《长明公主》 1. 第一章 “您已经无路可退了,殿下。” “放心,上面有交代,我们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您是聪明人,如今这般局面再做抵抗胜算几何,应该最清楚吧?” “又何必徒增伤亡呢,把这些——”那语气刻意转了一下调子,示意周遭,“无辜之人卷进来。” …… 肃杀的夜里寒风大作,漫天星斗下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算高挑,却坚韧笔直。 那人侧头时看不清面容,只扬起一把长而黑的青丝,三千乌发盖住了眉眼,下颌的线条流畅清晰,泛出柔和的光晕。 “对不起。” 她嗓音里带着歉意与近乎平静的坦然,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好像赌输了。” “人情反复,世路崎岖,是我还领会得不够深……” 秋风猎猎,句末宛如遗韵的叹息声便随着枯叶一并散进古井般的浩浩苍穹里。 “成者王侯败者寇,听他的,放我过去吧。” 她笑了一下,仿佛在同何人解释。 “毕竟是血缘至亲,他们不敢杀我。” 手臂似乎被什么用力拽住,对方的五指尤在颤抖。 她看进眼中,澄澈如海的瞳眸里忽然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动容。 就这般安静地待了片晌,她终于挥手挣开,转头朝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前方而行,余下的话犹在宽慰。 “你记得照顾好自己,等我的消息。” “安顿下来后,我会想办法找人递信给你的。别死……活着等我。” “等我的……” 眼前被一抹昏黑短暂地笼罩住,倏忽几瞬时光,空气里蓦地传来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有人呼吸急促一凛。 片刻死寂之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于混沌中爆发。 是个男声,清冽又仓惶。 “常明!——!” * “啊!” 少女从桌边猛地抬起头,脑门上薄汗满布。 她恍惚地环顾四周,视线里忽白忽暗,不知是睫毛上沾的汗珠还是因睡意朦胧。 等视野渐渐恢复了清明,日光下漆得发亮的门柱才悠然落入眼中。 时辰尚早,客栈内堂空荡荡的,连浮在微光里的纤尘都格外祥和。 刚刚的画面是什么? 她梦魇了? 常明喘了几口气,狂躁的心跳惊魂甫定。 原来青天白日也会梦魇吗…… 这感觉未免太真实。 她信手抚上前额,指腹下有少许微凉,耳畔隐约还响着月下凛冽呼啸的长风,肃杀阴冷。 斑驳的树荫间满是人影。 像个大场面。 以及,有什么人在叫她…… 常明喃喃自语:“那是谁在叫我?” 旁边一个幽怨的声音很快回应:“还能是谁在叫你。” 哇——! 常明噩梦尚未全醒,听到这话立刻打了个激灵,把视线往边上一拉,便撞见了来者那双过于精神的眸子。 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穿一身利落的裋褐,假如表情能再和善一些,大约还是好看的。 她眨眨眼,脱口而出:“甘橘。” “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对方叉起腰兴师问罪,“大白天的搁这儿睡懒觉,梦话嚷嚷得比人家叫卖的嗓门还大,老板娘,您真的是开店做生意的吗?” 常明就着她的碎碎念打了个慵懒的呵欠,看上去仿佛听了一阵耳旁风,居然反过来安慰她,“怕什么,盈利不好亏的也是老板娘的钱,放心,不会少你一个铜板的。”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家里有矿山的怎么不是自己,甘橘忿忿地噘起嘴。 常明缓了一会儿困意,终于朝四下环顾,“挺冷清啊,这不是还没什么客人么?” 她甚至能再睡一觉。 “有客人的时候你都睡着呢!” 甘大姑娘努力地比划道,“方才那过路的大叔来问,他去年抽到的折扣如果和今年的折扣一起用,能免多少银钱,再和年节的百文优惠比哪个更划算。我抱着算盘十个指头差点没打结!” “他看我算老半天,中途还补上一句,自己有个生辰折扣,能不能给他出个最实惠的用法——我都怀疑这是哪家教书先生跑来抽查我数术题,他哪儿来那么多折扣的!” 常明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她手舞足蹈,“那你最后算出来了吗?” “嘿嘿。” 甘橘道,“肯定没有。” 她往后一指,“阿元帮我算的。” 那处低头打扫的伙计闻声扬起脸,兴冲冲地抬手示意。 啧。 果然。 常明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看来大杨叔又要失望了,他还指望你能来我这儿长点本事。” “不就是算账……”甘大姑娘底气不足,“这种本事,学不会也没关系吧。” 常明深以为然地颔首:“那倒是,可好歹出门买菜不至于白给人送十个铜板还少拿半斤,亏得人家桂婶儿特地追上门给你送来,你究竟是怎么把两斤三钱算成五斤六钱的……” 甘橘听着默默地用足尖转了个圈,颇有技巧地回避: “嗨呀,看我发现了什么,有客人上门啦!” 门外正见一人款步而入。 常明:“诶……” 又想溜。 “来活儿了,小的这就去忙,老板您好睡。” 她摇着尾巴把托盘一抄,脚下生风。 常明忙撑起身提醒:“——慢点,别吓到人家。” 甘姑娘生得细长一条,单瞧背影活脱脱是个纤瘦窈窕的淑女,只可惜这天底下海棠无香,鲥鱼多刺,淑女是个大马猴,成天上蹿下跳舞刀弄枪。 “客官要吃点什么,小店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而常明自小体弱,属于搬两盆花都累得够呛的那一类——当然,以甘橘的标准,大概淮县半数都是体弱的。 她由衷感慨:“这就是四体发达的人吗,大早上的如此有精神。” 第一单开张之后,店中的生意便陆续红火起来。 这间客栈名为“春阳”,上下共两层,前后各一座小院,是常明的产业,无论建造规模还是装潢摆设都只能算中规中矩,但不知为什么,来客一直很多,哪怕是最萧条的岁末也不缺人气。 在淮城,叫得出名号的客店不多,掌柜是女子的更再无第二个,因此远近都客客气气地唤她常老板。 “常老板!” 常明记账的手一顿。 迎面来的是城东果蔬铺送货的伙计,领头人姓潘,拖着两架板车和一辆驴车满头大汗地让她清点,“您订的菜到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客栈里的杂役们闻声赶来搬运。 她探头望一眼天色,将笔搁下,往外走时口中有条不紊地安排,“阿元,去把库房的大秤抬来,小石头取钥匙开地窖,午时要到了,动作都快一点,别影响客人上门。” “好嘞,老板。” “这就来!” 伙计们在角落里忙碌,成筐果蔬流水一样上秤计数。 “白菜两大筐——一百斤。” “松花菜三框——一百二十斤。” “西葫芦两篮——” 一干人宛如训练有素,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仅片刻就搬完了一车。 年轻的菜农是第一回跟着来,发现这院中竟没有对账管事,而那小姑娘只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也不动弹。 他往工头耳边凑,悄声疑惑,“三爷,他们怎么不派人核对?” 菜贩闻言笑着给他长见识,“这你就不懂了,常老板记性好,有她在,用不着瞧订单,全都装这儿。” 他手指点点太阳穴。 “不看单子?好几十样瓜果呢,不会记岔?” 忙着卸货的杂役们扬着眉回头,显然与有荣焉,“这算什么。” “咱们老板从来过目不忘,三年前的账本你问她数目她都记得!” 送菜的伙计将信将疑地嘀咕:“是不是真那么厉害啊……” 就怕回头算少了还赖他们。 常明却没急着应声,她静静看了片晌,随后便笑盈盈地和菜贩寒暄:“潘叔叔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以往可少见你送这条街。” 那人倒很会说话,“铺子里新招了几个长工,这不是怕他们笨手笨脚的,怠慢了您吗?” “叔叔太客气了。”她笑得明媚,“咱们两家多年合作,我还会计较这些不成?” “再说,整个淮县谁不知你们潘家的产业做得最大,光果蔬就占了城郊两大片的农田,城东主瓜菜,城西主果菜,旁人便是想比也比不上的。” 菜贩听得合不拢嘴,连道:“哪里哪里,全靠常老板肯给面子。” 常明跟着他礼尚往来地互赞了个来回:“对了,不知这今日送的是东田菜还是西田菜呢?” 他想也没想,“是西田,近日西田冷,打了霜,大白菜更鲜脆。” “给常老板您的货,当然是要一等一的才好嘛!” “噢,西田菜。” 小姑娘秀眉一抬,突然话锋一转,“原来你们西田菜也会带这么多泥呀。” 那笑眼如花,瞧着比他还和善,“上次你们家伙计可是同我信誓旦旦地说‘东田湿气重容易掺泥,西田不会’呢。” 原以为只是拉家常,谁料对方竟猝不及防地出招,菜贩一脸的笑没收拾好,差点咬到舌头:“这个、这个啊,是因为……” 她却不着痕迹地截断话,“一大车子少说该有十多斤了,三车就是三十斤,我可是按着市价进货,一分没少你们哦。” 菜贩借吞口水顿了顿,很快打哈哈,“常老板说笑了,您贵人不知地里事儿,这现摘的菜,沾些泥很正常,我看最多也就几斤,哪有三十斤如此夸张。” 那姑娘瞧着也不生气,依旧是张平易近人的脸,笑容春花烂漫:“既然这样,不如我们现称一称?三十斤六两半,少一两我多付你一半尾款,一斤不少你少算我一半尾款。大家相识一场,权当是看你潘大叔的面子,做一回折扣好了。” 菜贩子噎了个语塞。 身后的长工却瞪起眼,暗想:好准。 这可是他亲手塞的泥,他自己都未必能精确到两! 长工小声:“三爷,她眼睛里长秤砣了?” 菜贩:“……闭嘴。” 自然也不能真的得罪春阳客栈,这边正犹豫着不知如何辩驳,周遭搬瓜菜的杂役冲他打趣,“潘大叔,我劝你最好别跟我们老板赌,绝对输。” “可不是么,当心中她的计,回去挨潘爷的骂。” 客栈的伙计们顿时一哄而笑,倒都没带什么恶意。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常明把语气一收,俨然又是一副娇俏不知世事的模样:“开个小玩笑而已,人家潘叔叔早听出来了,哪用得着你们提醒。” “大家做买卖的,都讲究真心实意,潘家铺子几十年的老字号,怎会做出此等偷奸取巧之事,坏了两家的和气呢,是吧?” 她还故意强调,“潘叔叔。” “是是是。” 菜贩险些要被这一串叔叔喊折了寿,得了台阶立马颔首,“常老板说得很是,很是,我们东家,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人递来账单,常明倒是看也没看,大大方方地盖了印章,紧接着又冲那人眯起笑眼:“九两三钱银子,一个铜板不少,劳烦潘大叔回去替我向潘爷问个好。” “好好好……一定,一定。” 以为今天章账房不在赶了个巧,谁想碰这一鼻子的灰,果蔬店的人拿好银钱,立刻收拾起板车,夹着尾巴溜了。 瘟神终于送走了。 常明回到柜台后坐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若非潘家在淮城颇有几分势力,她是真不想和他们谈生意。 价格不便宜就罢了,还总变着法儿地缺斤少两,好在货物品质不差,否则更麻烦。 正发呆之际,常明忽瞧见院子里的杂役们在冲自己比拇指。 “老板好样儿的!” 她不禁怀着几分忐忑问:“怎么样?我方才的表现还行吗?和章先生平日里比呢?” 几个伙计颇给脸面:“好得很!” “对,特别好!” “章先生是明嘲,您是暗讽,各有千秋!” 虽然觉得这个评价不像什么好话,但她还是足够满意了。 “那就好。” 亏了那么多钱,总得让自己过过嘴瘾吧。 此刻的春阳客栈内,午饭高峰才初见苗头,因为地处入城后的第一条街,走南闯北过路歇脚的外乡人不少。 今天又不知怎的,当值的跑堂人手严重不足,不得不把一个人掰成三瓣用。 “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甘橘将菜单递给来客,语速飞快,“要不要试试店里的招牌菜?咱们这儿的盐水鸭特别好吃,金杯龙井虾也很不错呢。” 桌边之人放下手中的菜单,泛黄的纸张后露出一双明澈温厚的星眸,未及开口竟已先有笑意。 “是么?那就各上一份好了。” 甘橘:“好嘞,盐水鸭一份,龙井虾一份!” 那人看她写完,忽然扬起眉峰,嗓音清润柔和,“请问,若是住店,现在上房还剩下哪几间?” “住店啊……” 甘橘抓抓耳根翻起自己的小册子,“您等等……” 对方唇边的温煦依旧,目光先是往她手里一扫,很快便穿过堂中来来往往的伙计,落在大门边,柜台后,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身上。 她瞧着兴许就十五六岁,生得一张清透水秀的脸,两条柔顺修长的马尾垂在颊边,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手指翻飞得好似蝴蝶振翅般快。 甘橘:“二楼右侧还有一间干净宽敞的,您看如何?” 他视线收得不着痕迹,笑容端方清雅:“好啊。” “那便多谢了。”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1. 第一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第二章 天气日渐转凉,最近的食客和投宿的住客都不多,饶是如此,春阳也依旧忙到申初才停歇。 大堂清闲下来,无事可做的伙计们都倚着门,靠着扶梯打盹儿,周遭满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气息。 客栈外是一圈半旧的青墙,在淮城潮湿的风雨下遍生苔藓,很是斑驳,墙上还挂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画了个五官模糊的人脸,也不知贴了多长时间。 “诶,掌柜!” 常明趴在柜台后正犯困,蓦地被一个大嗓门震醒。 来者膘肥体壮,不畏寒冽地穿着单薄的苎麻布衫,肩头拎两只锦鸡,酒气熏天,许是叫了她好几声,话语隐有不耐。 看模样,像个以打猎为生的……酒鬼? 常明即刻端起生意人的和气:“客人有何吩咐?” 壮汉扬着下巴拿鼻孔看她:“你们这里能喝夜酒不能?” 寻常人想彻夜饮酒,却又不愿付钱留宿的,通常会在大堂里将就一晚,不必管吃喝,天一亮便走,权当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避避冷风,这倒并非什么稀罕事。 但不是所有客栈都愿意收留的。 她听罢弯起眼角,回答得很委婉: “小店子时打烊。” 言外之意就是过了子时得走人。 对方低低啧了声,似乎感到不满,可对上常明的视线,又像是很难拒绝这样的笑脸,只碎碎念地别过头,进门寻了张空桌落座,嚷道: “小二!上酒!” 跑堂给他一嗓子喊醒,抹着嘴角的口水。 “来了——” 余下的伙计陆续松活筋骨从墙角里起身。 常明也拍拍面颊重新打起精神,目光往门外投去时,这才发现天色变暗了。 灰沉沉的,铺着厚重的乌云。 自己不过小憩片刻,居然已快到傍晚。 苍穹晦暝得仿佛行将有雨雪,然而又久不见落下,那份阴霾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越是这样的气候就越少有人投宿,因为远处八成大雨滂沱,旅者多被困在半途,城镇中的客栈反而惨淡。 大约到酉时三刻店里才等来下一位客人。 是对中年夫妇,官话说得不利落,带着点地方口音,应该是南宁一带过来的。 两人要了间普通客房,搁下行囊后,便下楼在大堂用饭。 或许因天气欠佳,晚间的春阳客栈分明不及白日热闹,桌子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食客,不是独自一人,便是对坐成双,大家只顾吃眼前羹汤,极少交谈,连七八岁的孩童进门都不吵不折腾,安静极了。 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院外妖风阵阵,将黑未黑的淮城街上还没点多少灯,唯有树影和门前的红灯笼嘎吱摇曳,氛围无端透出几丝邪性来。 “哎呀!” 窸窸窣窣的碗盘碰撞声里骤然发出一阵突兀的惊呼。 周遭的客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住,纷纷回头。 只见那桌的男孩不知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东西,竟弯腰吐了一地。 他母亲在旁替他抚后背,并叫道:“小二,小二!” 常明立刻神色凝重地站起来。 饭食营生的客店出现这种事算是极大的失误了,若处理不好后果不敢想象。 甘橘手脚最快,旁人尚在探头,她脚步已经开动,三两下窜到妇人跟前询问情况,“这位夫人怎么了,可是孩子有什么吃食上的忌讳呀?” “穿过对面的巷子便是医馆,我现在就去找大夫来。” 甘橘刚欲转身就被她叫住。 “诶,不必——不要紧的。” 女子一身单薄的绯衣,也就二十出头,给那男童拍了几下后颈,解释说,“是这孩子吃得太急,噎住了。可否劳驾姑娘拿些清水和巾子,我给他擦擦。” 听见只是噎到,常明悬着的心总算悠悠放下。 好歹不是食材的问题。 她随即吩咐:“阿元,让宋大厨切一盘新鲜的香瓜;甘橘,再多备一壶清茶给她们。” 言罢,朝那女子体谅地笑笑,“刚吐过,要多喝点水比较好,瓜果算是我请二位的,压压惊。” 对方实没料到能有此优待,顿时感激不尽,“谢谢,谢谢掌柜,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食客们瞧了会儿热闹,得知虚惊一场后又各自埋首回碗里,该吃吃该喝喝,无甚兴趣。 而嗜酒的猎户恰好坐在邻桌,被地上的呕吐物恶心得不行,偏脾气还不小,骂骂咧咧地抄起碗。 “脏死了,让不让人好好吃顿饭啊,自己的崽子也不知道拴好。伙计!伙计!我要换张桌。” 妇人自知理亏,没得又赔了许多不是。 猎户狠狠啧嘴,“晦气。” 倒是前面的俩夫妻递来一方手帕,关切道:“瞧瞧孩子吐干净没有,可别又呛着,你一个人照看他也是不易,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如此单身在外的媳妇若非是死了丈夫守寡,就是有什么难处带着儿子投奔亲戚的,女人家赶路难免多有不便。 “多谢这位姐姐……” “没事,没事。帕子不必还了,不是什么值钱之物,娃娃无碍就好。” 猎户端着酒碗扫视周遭,别的几张桌都坐了人,他犹豫片刻,许是想挑个好欺负的,指着斜里的一个文弱书生吩咐店伙,“我跟那小哥拼个桌,给我把酒菜端来。” “是,客官您稍候。” 常明知道自己手脚不麻利,就不去碍事了,但依然谨慎地盯着伙计们收拾残局。 开客栈就是这点儿不好,每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一个不小心,不是年轻气盛的大侠们大打出手,就是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女子。 实在是个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 况且……这些大侠们每回行侠仗义完还不爱赔钱! 地痞就更别想了。 她得时刻留心,将闹事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之中。 就在阿元同甘橘打扫桌底下的秽物时,大门口迎客的红绸缎子忽然被谁轻轻掀起。 那绸花挂在高约一丈的匾额两侧,寻常人抬起手臂也未必能够到。 常明正注意着大堂里的情况,冷不防头顶落下一道黑影。 她不自觉地昂首。 入目是一大把虬髯。 而凭她的身高,居然……只能看见对方的鼻峰。 这位来客之高大,几乎到了鹤立鸡群的程度,竟比先前那位肌肉粗结的猎户还要雄壮伟岸。 两相比较,常明娇小得简直像只鸡崽儿。 “客……” 她一个字未及道出,对方已率先发话:“小姑娘,店里有老母鸡没有?烧鸡能做吗?” 常明:“呃……嗯,能的。” “好。”他径自往里走,“上一盘烧鸡,要整只。” 伙计们倒是尽职,立刻朝后厨喊:“烧鸡一只装盘!” 此人进来后,大堂内几乎所有食客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身上。 气氛无端凝固。 而男人自己却不在意,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站在原地略作打量,接着走向那张被猎户嫌弃过的空桌。 当他坐下的瞬间,每个人都瞧见了这男子包袱上挂着的东西——他把它放到了桌边——是用灰布裹着的,某种长条形之物。 “那是……刀吗,这么大?江湖人啊?” 妻子掩着嘴小声问自己丈夫,男人很快皱眉责备她:“嘘,莫打听别人的事,在外头混的,咱们可惹不起。” “哦……” 像是被“江湖人”三个字吓到,一旁的书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中的汤匙应声而落,竟滚到了后桌去。 斜后方正是那绯衣妇人的位置,见离得近,顺手便捡了递还给他。 所幸没摔坏,哪怕不值几个钱,也总是要赔的。 而儒生脸薄,头低低垂着,微不可闻地道了句“谢谢”。 甘橘:“我给您换新的。” 另一侧,从庖厨里出来的阿元俨然没有品出周遭紧绷的情绪,捧着六七寸长的白瓷盘,喜气洋洋地报菜名,“烧鸡到——” 常明目光沉肃地看着他一路将酒菜送到虬髯大汉的跟前。 一整只老母鸡烤得油光金黄,滋滋往外冒热气。 那人也不拘泥,直接上手就啃,吃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压根不在意满堂人的视线。 他似乎卸下了气场,可常明却不见得放松警惕。 今天这一屋子的人…… 少女不动声色地环顾整间客栈,从低语的两夫妻到默默无言的文弱书生。 氛围真是违和得不同寻常。 貌似恢复了常态的食客们逐渐不再关注那壮汉,然而正中桌的夫妇想是有些畏惧此人,肉羹只吃了一半便叫伙计收拾碗筷送去客房,看样子是打算远离是非。 “哼。” 对面嚼着鱼干下酒的猎户就显得轻蔑多了,虽说他是不及这虬髯汉壮士结实,可也不妨碍他鄙视这一帮胆小之人。 打架还看技巧呢,长那么多肌肉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个四肢发达的花架子。 两碗黄汤下肚,猎户的自信心陡然暴涨,为了表示不屑,他把搁在桌下的锦鸡连同长弓一并拍出来。 眉毛挑得那叫一个耀武扬威,就差没把挑衅二字写在脸上,吓得同桌的书生端着碗直往边缘挪。 不远处的虬髯大汉像是全然未把他放在眼里,连半个眼风都没施舍过来,只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酥香软烂的烧鸡。 这人不仅生得虎目龙须,连进食的动作也格外凶戾,那獠牙一张一合,看得常明直抿嘴,感觉能一口一个她。 “唉,吓我一跳。” 甘橘清理完地板,一面歪脑袋锤肩,一面朝柜台走来。 “这要是出个什么好歹,可有得闹。” 常明道了句辛苦,“小孩子没事吧?” “没事儿,我看他吐完就接着啃鸭腿去了,胃口好着呢。”甘橘伸了个懒腰,“也就咱们给吓得心惊胆战。” 常明抚着胸口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否则老板娘真要付不起你的工钱了。” “少来,又想欺负我算术不好。” 甘橘随手擦着柜台后的摆件,和她闲谈,“明儿,你多雇几个护卫得了,省得这样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家开门迎客要面对的麻烦可比旁人大多了。” 少女整理桌上的杂物,对此不以为然,“咱们店里的伙计也不少,专职护卫不会干别的活儿,等于是凭空增加一笔开支,左右都不划算。” “哇……” 甘橘被这丫头的抠门给惊到了,“啧啧,不愧是生意人,精打细算得一个铜板都不肯放过!你这样可不招人喜欢。” 常明托腮故意地问她:“啊,是吗?” “那我雇你怎么样呢?” 甘大姑娘立刻比出拇指:“有眼光,这就讨喜多了,最好早晚再多加一个松花蛋——” “砰!” 一声不小的重响横空打断,其中依稀带着点金属的碰撞之音。 在书生惊恐地注视下,虬髯大汉抹了抹嘴上的油渍,他两眼依旧淡定,旁若无人地擦净十指,挑了一句刺: “啧,鸡太肥了,有点子腻。” 随后慢条斯理地起身,比掏钱袋还自然地从手边长布包内抽出了一把金背大砍刀。 “唰”的一缕清鸣伴随刀光响彻客栈的大堂。 先前还挺着胸膛支着脑袋的猎户瞬间打了个怂出天际的趔趄,立刻收敛了。 “诸位。” 壮汉抖抖长刀,挽了个漂亮的花式扛在肩头,梗起脖子,“不好意思,接下来得请大家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间客店里。” 他笑容危险而散漫,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打劫。” 虬髯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短暂凝滞了半瞬。 而后女人和小孩儿率先惊叫出来,夹杂着碗筷落地的声响,大约是谁失了手。 “诶——别乱动。” 他把大刀向斜里一指,正对着起身的妇人。 壮汉晃着刀刃示意,“坐回去。” 女子犹想解释:“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坐,回去。” 重复的这一句加重了语气,与此同时,在边上吃阳春面的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推椅而起,也抖出两柄大环刀,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堵住客栈的几处出路。 他们竟是一伙的! 众人脸色皆变,一个猛汉尚且难对付,再加上两个帮凶,就他们这群老弱妇孺以及孬种,根本没有胜算。 想来三人恐怕早就盯住了这间客栈,只等带头的这个摔杯为号。 女人别无他法,跟着丈夫瑟瑟发抖地跌坐回桌后。 对方发了话:“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踏出这大堂一步。” 常明立刻缩回了柜台下面,用隔板遮住身形,她五指紧紧扣在桌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情况,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店里跑堂的两个,杂役一个,算上厨子也才四人,更别说其中一个还是女流之辈,怎么看都不太能抵挡得了这等体格的贼匪。 人家带着大家伙,又有帮手从旁协助,个个不像好惹的。 一时间食客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惶恐万分。 那男孩儿叼着鸡翅膀,愣了半刻直接“哇”一声哭道:“我要回——唔……” 他才亮嗓子就被母亲手忙脚乱地捂住嘴,生怕惹恼被这帮狂徒。 “如大伙儿所见。” 客栈的门被壮汉两脚踹上,他转身扫视众人时态度十分吊儿郎当,仿佛面对的不过是群待宰的肥羊。 “哥儿几个是干土匪过活的,今天做这一票主要是为财,所以大家尽管放心,洒家不要你们的小命。” 妇人躲在她丈夫身后,畏怯地不敢抬眸:“你、你真不会杀我们?” 听她发问,壮汉转过脸:“算尔等运气好,洒家近日新做了衣裳,爱惜得很,不欲动杀戮。” “好了,识相的快些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不是……” 书生被虬髯汉冷眼一望,顿时磕巴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只要我们给钱,你就会放了我们? “你,说话算话吧……” 壮汉并未回答,倒是边上的同伙讥嘲道:“你猜啊,猜猜看我们会不会杀你。” 另一个笑:“还跟土匪讨价还价来了,读书读傻了吧。” “行了!”虬髯汉皱眉呵斥身后的同伴,两人瞧着更像是他的小弟,“少他妈在这儿和他废话。你们——赶紧把金银细软放到桌上!” 他在大堂内拎着刀,闲步转悠,“老老实实交东西,洒家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倘若有谁敢玩儿什么小动作,哼……” 旁边的猎户尚在戳着鼻子翻白眼,那大刀便冲他面门剁了下去,锃光瓦亮的白刃直没入桌面。 虬髯汉补充道:“别怪洒家的刀不长眼。” 猎户差点捅破鼻腔,他抽回手,心有余悸地摸了两把胸膛,算是给自己缓气儿。 趁着客店众人同土匪交涉之际,甘橘极其谨慎地小步挪动,悄悄往大堂中心靠拢,她站在朱红的木柱旁侧目,和常明对视一眼。 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少女将目光从柜台隔板上放出去,整个客栈一楼的人与物能尽收眼底。 夫妻二人咬着耳朵窃窃商量,许是在犹豫给不给银子,给多或是给少。 酒鬼则心不甘情不愿地揉鼻子,书生正在往怀里掏钱袋,那对母子抱在一团不知如何是好,而角落里还有俩不声不响的食客。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真正的朝廷通缉犯。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2. 第二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第三章 通缉犯叫毕方[注],正是门外青墙上挂着的那个。 当然,“毕方”一名多半是假,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总喜欢给自己起一个响当当的称号,叫着有排场。 此人干的是偷盗的营生,俗称飞贼,腿脚功夫很不错,南北东西流串作案,五六年间横行不法,在道上还算混得有些名气。 寻常的小偷小摸,只要不动到官府头上,朝廷一向是不下通缉令的。 毕竟盟主也好,教主也罢,在圣人眼里皆属草莽,不值一提。 然而这位兴许是日子过得太乏味,艺高人胆大地跑去太尉府里转悠了一圈,顺走一箱珠宝不说,更留名挑衅。 老太尉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一纸奏状就告到了天子面前。 皇帝年轻,不能不给老臣面子,于是事情便闹大了。 上百州县全城通缉,又有刑部的限期牵制,地方太守无不为了项上乌纱玩命追查。 可贼人混迹江湖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城中全身而退,到底有些高明的手段。 双方你追我赶地斗了好几回,居然难分伯仲。 然而当贼的耗得起,各州太守们可耗不起。 眼瞧着时限将至,人人都寝食难安。 正发愁怎么和上面解释,谁想就在三日前,淮城县这乡下小地方居然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份情报——是从毕方与其下家往来的信鸽上截获的。 原本凭淮县的地位并没资格协办这等大案。 但巧也是真的巧。 几个捕快闲来去林子里打牙祭,正好射中了大飞贼的鸽子。 说到底,再怎么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本质上也还是个偷儿,是贼偷就得销赃,这位也不例外。 且因为他目前的处境,东西留在身边反倒累赘,会更迫切地想要出手。 照暗信所写,两人将在三天后的戌时,于淮县的某间客栈内接头。 有了这条线索,官府要做部署就方便多了。 而这间客栈,恰是常明经营的“春阳”。 “头一回来淮县就碰上这种事,什么倒霉催的。” 那猎户不满地小声嘀咕,“野味儿还没来得及换成银子呢,我现在到哪儿弄钱去。” 两只锦鸡像是在配合他,扇着翅膀直扑腾。 书生垂目看了一眼,好心地替他出主意:“或许……可以同他解释解释,先用这些活物来抵银钱。” 猎户觉得这书呆子怪可爱:“当是去当铺讨价还价呢,你家打劫出门还拎俩鸡啊?” 年轻人懵懂:“不……不行吗?” …… 常明趴在柜台后,目光专注地盯着众食客的反应。 她其实不喜欢插手官府的公事,牵扯上江湖宵小,很容易惹祸上身,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做捕快的闺中好友呢…… 少女暗叹一口气。 甘橘正在远处神情刚毅地冲她扭动着眉毛,悄悄打了个手势。 ——靠你了,快把那只扁毛畜生找出来。 常明:“……” 你们官府中人的俸禄这么好拿吗? 眼下的大堂里,三个土匪都是自己人,院外也有官差包围埋伏,按理说对方已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收网。 但此事难就难在…… 没有人知道毕方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作案时总挑夜里,蒙面遮脸,周身挡得严严实实,神秘至极,因此至今张贴的榜文上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画像。 而淮县又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小城,朝廷连相关的案情文书都没下发至此,衙门掌握的信息十分有限。 假如是常追捕毕方的京中卫兵,大概还能从他的身形辨别一二,但时间太紧,钦差们此刻都还在路上,他们这帮人……根本没一个正面接触过。 甚至不清楚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作为无数次躲开官府搜查,经验老到的惯犯,很大可能会乔装易容。 如是一想,常明愈发提高警惕。 女人和小孩一样不能排除嫌疑。 “磨磨蹭蹭干什么!别想背着洒家私藏——袖子里是何物?还不拿出来。” “自己人”演得颇为卖力,客栈中的局面暂时被他控制住,但说不好能僵持多久。 她先把视线扫到左边。 貌似才从山里下来的猎户,带着两只野鸡,一身酒气。他是傍晚客人当中第一个进门的,高调,张扬,脾气冲,如果是通缉犯,不见得敢这样刻意惹人注目。 话虽如此,但或许对方足够诡诈,特地反其道而行之呢? 他体型瞧着很魁梧,却稍显笨拙,不过没有人规定长得高大的就一定不擅跑路。 会是他吗? 常明皱了皱眉,接着往酒鬼身边看去。 还是那个书生? 他生得文弱,书卷气很浓,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可身形纤细,骨骼轻巧,倒是符合寻常飞贼给人的印象。 有一旁的猎户相衬,他就显得低调许多,全程只安安静静地用饭,并无什么异常举动,如果不是劫匪出现,恐怕从头到尾都不会开口说话。 而从刚才的态度来看,他不缺钱,也不介意花钱免灾,大概非常惜命。 常明很快又转向右侧。 那对夫妻已经抠抠索索地把散碎银钱放到了虬髯汉跟前。 夫妻身份其实未必不能假装,往往亲眷二人同行才好减轻旁人的戒心。 但她不认为飞贼与中间人会在自己的店里谈生意。 显然毕方是一路逃到淮县的,他和下家对此地都不算熟悉,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么一间客栈里碰头——太隐蔽的地方不好找,而一家不大不小的客店却刚刚好,不至于显眼,但易寻。 若只是碰面的话,那实在没必要特地准备一间房,既不安全,也很麻烦。 常明其实一开始就将这两个人排除在外。 可他们后面的言行举止又着实有点古怪。 凶神恶煞的土匪已经亮了刀子,常人怎么会主动起身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大嫂究竟是脑中缺根筋,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余下的,就只剩—— 常明的目光正要落到正中的年轻母子处,冷不防发现了什么。 她迅速将双眼转了回来。 在大堂最角落的两张空桌上,各坐着一人。 这二位食客都是独自占了整张饭桌,乍一瞧并不怎么惹眼。 其中一个五官较为普通,衣着装束也简单,就一身褐色的蔽裘,一时猜不出是做什么营生的。 而另一位……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这个人,常明记得他中午就进店了,还向甘橘要了间客房。 因为来得太早,她本没放在心上,可如今仔细想想,此人午饭后只回房待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又下了楼,照旧坐在原位。 时间甚至早于猎户上门之前。 他竟一直在那里? 仅仅是喝茶? 常明不禁感到疑惑。 也太反常了。 既不像是在等人,也不像在品茗。 莫非……是在观察什么? 可客栈里一日进进出出,无非是食客、跑堂和她这掌柜。 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出于不解,常明终于开始正正经经地打量起对方。 那人身形劲瘦挺拔,比书生多几分英气,又比猎户少些骁悍,介于文与武之间。举手投足里不见慌张,甚至带着坦坦荡荡的磊落,即便坐着,常明也能看出他应该很高。 一袭银水色的外氅,配上苍青箭袖,整个人格外干净。 干净得像块玉,端方清正,却又不失秀骨,若非靠近扶梯,被大半阴影遮挡,凭他的气质应当很容易叫人侧目。 说不上为什么,常明总觉得不会是他。 长成这样的,不太可能去做飞贼吧…… 虬髯汉将放在他桌沿的钱袋一把抄走,往掌心掂了掂,将信将疑地瞅着面前的青年。 “就这些了?” 男子唇角温煦,十分自然地点头:“就这些了。” 仿佛被人打劫也不生气似的。 做戏做全套,壮汉趾高气昂地朝他腰间一比划,“那个呢?是什么?” “唔——这个么?”青年大方且随意地取出来,“一把扇子。” 说着还在指尖轻轻打了个转,含笑,“不值什么钱,我想好汉对此大约不会感兴趣。” 这倒没说错,他确实对这类文绉绉的东西避之不及。 虬髯汉龇牙哼了一声,随即呵斥下一桌去了,“瞅什么瞅,你的呢!” 快没时间了。 常明不再瞧那人。 要出其不意,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眼珠飞快环顾,最终在两张脸上难以抉择。 “店老板!” 虬髯汉收完了内堂里食客们的银两,扛刀呵斥着往柜台而来,口中嚷嚷,“别躲了,钱都装好没有!” “你是要我自己搜呢,还是主动些,如实上缴,给自己省点麻烦。” 身后的土匪同伙扬刀挡住甘橘,看着就像是在警告她莫要轻举妄动一样。 常明将早就准备好的钱匣子捧上台面,虬髯汉足够魁梧,几乎可以把她挡在所有的视线之后。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双方不着痕迹地交换完神色。 大土匪嘴里还在放狠话,“这不就对了。洒家丑话说在前头,木匣里的银子票子若跟你这店的规格有出入,我手里的刀可不会长眼!” 他捞起钱箱连同收缴的钱袋一并递给附近的小弟,命他清点,自己则持刀大步流星地转悠,监视周遭之人的一举一动。 “刚才就算是给大伙儿一个机会,没有来硬的,给多给少全凭诸位的良心。同是天涯苦命人,老夫毕竟也不是什么恶鬼嘛。” 一群倒霉蛋在心中疯狂腹诽。 你哪儿看着像苦命人了! 京城的大老爷们也没你壮实! “……但是。” 虬髯汉刻意强调语气,“一会儿盘算完,要是最后的数额未能让洒家满意,那哥儿几个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年轻的媳妇搂着孩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注视着在四周打转的壮汉。 他半是感慨半是威胁,“如今的年头啊,吃饭要钱,兵器要钱,养一帮弟兄也要钱,各位安善良民的日子不好过,我等土匪流氓的日子照样不好过。大家互相理解,顺从配合,自然万事大吉。” 他从母子俩的桌边走过,堪堪停在那对夫妇身侧。 “可若是有人想耍什么小聪明。” 那大环刀示威般地举起,指腹在刃上极其轻柔地拂过,“洒家这把,可是涂满了剧毒的毒刃,净重七十二斤,专杀那些……” 刀光照在墙柱上粼粼闪烁。 “……不仁不义之徒!” 他说到“徒”字时,环刀毫无征兆地朝斜后方一削,尾音与一声尖啸的撞击合鸣,势如风雷! 坐在那张桌后的书生居然敏锐至此,反应极快地旋出子午钺,竟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而几乎是同时,甘橘和两名土匪直奔向他身侧的绯衣女人,在她以孩童为质之前用兵刃迅速隔开。 “哎呀,杀人啦!——” 战局一触即发,被卷进混乱中的食客们简直快三魂出窍,只见大刀与暗器满屋乱飞,八仙桌和楠木椅携手崩碎,大人小孩都在抱头鼠窜。 那女子应该就是接头之人,没什么厉害的功夫,很快便被甘橘制住。 但毕方就难缠多了。 不愧是被朝廷追杀了两个月的通缉犯,常明就看他上下乱窜,滑得泥鳅一般,叫二伯他们根本无从下手——上令严申必须得抓活的,不得不投鼠忌器。 她沉默地旁观片刻,忽然扬声提醒:“他想上二楼从客房的窗户逃出去。堵住楼梯,别让他靠近里侧!” 两个“土匪”小弟立即听令而动,一左一右很快挡在两道木梯口。 本佯作后退欲往里撤的毕方见状,猛然转头往她这边望,隐约是咬牙“啧”了一声。 那恨意真是隔着一屋子的乌烟瘴气都能清晰感受到。 这大火鸟若有翅膀,想必能飞过来活撕了她。 怕把人惹急了,常明见好便收,立刻缩在柜台下认认真真地把自己藏起来。 她只会动嘴不会打架,捉贼拿凶的重任就交给众位好汉吧。 常老板负责摇旗助威。 四周陆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院中赶来帮忙的捕快。 毕方双拳难敌四手,要抓住他想必只是时间的问题,据通缉令上所写,这人轻身功夫虽好,但拳脚稀松平常,应该不是二伯等人对手,待耗去他的体力,迟早能露出破绽。 常明坐在地上盘算,背后的打斗声稀里哗啦,不时更有破凳子从天而降,兜头一只茶碗就摔碎在她眼前。 “……” 不是,外人就算了,怎么自家伙计打起来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全记在老板账上是吧! 她抱着膝盖暗想:扣钱。 瞧这摔碗的手法,一看就知道是小石头。 此时和常老板一块儿当缩头乌龟的还有余下的几位客人。 按说那猎户四肢发达,之前又屡次三番地显摆自己,真要抄家伙帮忙也算是一员猛将,然而两边才刚交手,他只怔愣了片晌,便迅速紧随着常明的脚步躲到了水缸之中。 常明:“……” 感情您是真的又怂又爱嘚瑟。 常老板心累地收回视线,不经意却望见墙角供桌下黑压压的,似乎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那个小男孩儿。 这会场面一片混乱,甘橘分身乏术,只能任他自己找地方躲藏。 孩子年纪不大,看举止恐怕是被贼人忽悠来的小乞丐,全然不明白状况,缩在暗处直打哆嗦,怪可怜的。 那桌上放着财神爷,铺了张祥云纹的布,刚好垂下能遮住他半边身体。 但毕竟离战场太近了,毕方的飞刀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堪比天女散花,待在那里恐被殃及池鱼。 常明犹豫了一下,终究弯腰伏地,尽量利索地挪到供桌边。 她手脚不大协调,低头还磕到了鬓角,顾不得抽凉气便一手打起桌布,正准备开口叫他跟着自己。 就在这时,她眼神骤变。 “——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3. 第三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第四章 毕方的耐力与设想中的大差不差,腿脚功夫出神入化的人,总得在别的地方吃点亏,更不提这满屋子里三层外三层的捕快和打手,光是靠叠罗汉都能把他淹死。 名满天下的大盗贼在这乡下的破客栈中耍猴儿戏似的翻了上百个跟斗,终于也累了,他刚露出一点疲像,就被肌肉遒劲的壮汉脸朝下按在了桌面上。 “哼。” 见他犹在负隅顽抗强作挣扎,朱河鄙屑地轻喷一声。 管你是会飞的还是会跑的,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上古神鸟来了也白搭。 “好样儿的朱大叔!” 跑出一头热汗的捕快朝他兴冲冲打了个响指。 朱老爹从容地扬起嘴角,带着他那裹了半张脸的假虬髯,侧头询问自己的一众小弟:“怎么样小兔崽子们,有受伤的没有?” 甘橘同另一个帮忙的汉子押着那女人,闻声回道:“我们这边也没问题了。” 逮捕案犯大功告成。 春阳客栈中的官兵与百姓都松了口气,局势正一片向好,蓦地却听有人急吼吼地叫道:“糟了!糟了!” 阿元指着空荡荡的柜台底下,满面恐慌地看向朱河,“老板她……老板她好像不见了!” 此时的淮城县郊外,有一道黑影正在轻灵地飞奔着。 这人身形匀停,衣着普通,深褐的蔽裘能够让他很好地融入今夜略显荒芜的月色之中。 他倒是跑得从容不迫,可被扛在肩上的常明就惨了。头朝下使得脑子里的血液直逼天灵盖,眼前全是闪烁的金星,她调整了许久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太难受了…… 她有点晕人。 常明努力平复内息,勉强撑起半身,开口时差点被呛到:“原来,咳——原来真正的‘毕方’是你啊。” 那个在角落里平平无奇的食客。 说完她很快又驳回了这个看法,“也不对。客栈里的那人功夫也不弱,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他不可能提早防备……” 言至于此,常明皱了皱眉,“你是毕方的同伙?”她随即豁然开朗,“啊,你们一直都是两个人?” 难怪官府费尽心思却总是无功而返。 一个在明行动,一个在暗戒备,大概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互通消息的方法,一有风吹草动,影子便会及早示警,因为身形相似,路上甚至可以声东击西,混淆视听。 比如这一次,就用小孩儿作幌子诱她上钩。 很周全的计划。 毕竟她也确实没想到通缉犯居然有两个。 常明不觉好奇:“你们是亲兄弟吗?” 身边的男人不语,只低低轻笑一声,嘲讽之意尽显,她于是便改了口:“是师兄弟吧。” 男人:“……” 看样子猜对了。 她嗓音比一般女子的更轻软,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即便身处这般境地,语速腔调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半分张皇失措。 似乎真不怎么害怕。 这丫头肯定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可出于对今日事败的不甘,再三犹豫后,男人还是开了腔:“那几个‘土匪’不是捕快?” 他们去衙门踩过点,如果是官差所扮不会认不出。 耳畔回应他的竟是一声轻俏的浅笑。 ……这丫头居然学他! 常明却也没有要激怒对方的意思,笑完便乖顺地作答:“自然不是了,你们会选择淮县,想必有你们的倚仗,至少对衙门的情况应该了解一二。若不用旁人假扮匪徒,如何降低你们的警惕呢?” 得到情报的第一晚,甘橘便带着县衙的人找上门来请她配合帮忙,最初拟定的计划的确是等时辰一到,捕快立刻包围。 但被常明否决了。 毕方能逍遥到今时,他的身手一定不弱,尤其是逃命的本事。京中卫队都抓不住的人,他们这帮乡野官差更没戏。 脚步声一起,多半就已经打草惊蛇了,还怎么埋伏包围。 所以对于被官府追杀到天南海北乱窜的毕方而言,看见土匪可比看见捕快亲切多了。 而且这个土匪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强调,他只图财,不害命。 毕方大约比打劫的更不想惹上官兵,因此会倾向于息事宁人。 只要二伯他们暂时稳住了飞贼一行,余下的事,就好办了。 男子闻言,迅速反应过来这里头的筹算,遗憾地低声自语:“还是大意了……” 甩掉襄州官差,留下线索让人误以为钦犯朝着东边的庐州逃亡,因此他们才得到这一个多月喘息的机会。 当土匪扬言要打劫时,若与之交手强行突围也不是不能离开,但事后衙门调查起来,他们行踪暴露的风险极大。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若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愿冒这个险。 所以正是猜中了他们会有此忌惮,才设了这个圈套? 此刻干尽偷鸡摸狗之事的老江湖也不得不狠狠地咬牙切齿——被摆了一道,好狡猾! 他不甘心:“内堂里的人不少,连大理寺都不知道我等长相,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常明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只觉这位通缉犯大哥平日应该不怎么劫持人,手法实在不敢恭维。 她缓了好一会儿,方无奈道: “要认出你那个同门师兄弟不难,他满身都是破绽,倒是那位接头人颇为费功夫……诶,我说这位……侠士,我好歹是个弱女子呀,你总挑这么陡的路走,还叫我怎么……喘得上气……” 男子虽然一时半刻没想通自家师弟满身的破绽在哪儿,嘴上却得维持脸面:“她?她有何疏漏之处?” 眼看对方没打算理会自己的诉求,常明也不吭声,坚持将不配合进行到底。 男人见她不答话,暗啧一声,只得放缓了脚步,贴着矮坡下的草地施展轻功。 发现颠簸有所好转,常明倒也十分领情,不必催促自己就支起头回道: “她带着个小孩子,这的确很容易放松别人对她的警惕,但我猜她应该尚未成婚生子吧?举止不像个作母亲的人。” “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她道,“孩童噎住不算小事,又吐了一地,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呢?我的伙计主动要给她找大夫,明显这笔钱由我店里出,可她居然觉得不要紧。 “土匪现身时,那小孩想哭,她捂住他的嘴神色颇为慌张,起初我以为是怕激怒了歹人,对孩子不利,后来想明白,她并非在担心他,而是怕暴露自己。” 接头人和毕方的顾虑是一致的。 双方都不愿太过显眼。 “连素昧平生的妇人都替她忧心孩子的状况,你说她像吗?” “……” 男人不再吱声,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无言以对。 今日无月,吹的是西南风,此刻约莫已至亥时,哪怕靠近官道,路上也必不会有行人。 窸窣的草木宛如飞驰,从脸颊边刮过。 他脚程极快,常明粗略估计到现在两人已经跑了二十余里地,行将抵达临县地界。 再往南就是黔州了,他想去哪儿? 正揣测之时,这逃犯猛然停了,停在荒郊野外,一处辨不出位置的地方。 常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此人总算把她放了下来,丢货物般扔在一棵老树下。 女孩子不太经摔,给砸得四肢生疼,等她回过神时,对方已用绳索捆住了她的手脚。 飞贼琢磨片刻,像是觉得不稳妥,又将缚手的绳子拆开,把她同背后的大树绑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恰巧夜风也随之止息,千峰万树静如深海。 男人在附近巡视了一圈,确保万事安全之后才终于颦眉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小丫头。 她貌似被捆得很不舒服,挪动许久也没找到一个轻松的姿势。 巴掌大的一张脸俏丽甜净,分明有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不像真的天真。 寻常女子三更半夜被人掳走,不是挣扎叫喊,就是哭天抢地,多半得敲晕堵嘴,可她这一路上安静得近乎顺从。 虽说是头一回,他却全然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劫持人质……还挺没成就感。 “你都不问问我为何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常明靠着冷硬的树皮垂首叹了口气。 “杀了我,怎么拿我去换你的师兄弟呢?” 对方怀疑:“你真的是个客栈老板?” 常明无奈:“如果不是你们,我还会是个很幸福的客栈老板。” 男子没有继续问下去,从怀里摸出了纸笔,继而围着她转悠,大概是想找点什么信物。 “毕侠士。”常明扭头看他,“假若我是你,就不会多此一举。趁现在能全身而退,能跑多远跑多远不好么?官府并不知道毕方有两个,待风声过去再出来,说不定还可以赶上去给你的好师兄弟劫囚车——嘶。” 她轻轻颦眉,发髻上的一支桃花簪被其扯下,牵着几根青丝。 飞贼却对她这番话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潦草地写好了信。 末了才自鼻腔中慢条斯理地一哼。 “小丫头,你怎知我与他之间就没有互相牵制的把柄?” 常明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了什么,立时认真起来:“朝廷这次花了大力气抓你们,好不容易得手,是不会为了我松口的,你太冒险了。” “那就试试看吧。” 男人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花簪,“是大奕良民的命重要,还是头号钦犯重要,我也很好奇……哦,对了,那个女捕快跟你不是走得挺近么?” 听出对方的油盐不进,常明深锁着眉头静静望了他一会儿,接着忽就无所谓地往树上一靠,嗓音懒洋洋的,“罢了,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只能祝君好运。不过好心提醒一句,凭你的脚力这会儿要跑还来得及,我的那些伙计就要到了,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大逃犯的表情隐有变换,但很快他便放下信物,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好似看懂了她的打算,“是吗。” “其实不尽然,我还能有第二个选择。” 常明目光一闪。 他近前半步,语气阴晦:“我也可以——先杀了你,然后再跑。” 在这一刻,西风之势微起,裹挟着枯叶萧萧而下,秋日的寒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她神色瞬间深邃,紧紧地凝视对方。 尽管一直以来毕方都以神偷为名,未曾犯下一桩命案,可终究是江湖上打滚的黑户,谁也无法保证他的手是干净的。 无论如何,常明开始感到一丝危险。 二伯他们有马,追上来必然比飞贼轻功徒步更快,但还得算上发现她失踪的时间,以及路上搜找线索的耽搁。 她得再拖延一阵…… “只是可惜。”对方行至近处,朝常明蹲下身,低头看她。 此贼虽然武功稀松平常,可杀她肯定够了,毕竟杀她比杀鸡都容易。 “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特别的小姑娘。” 许是为了瞧清楚她有多“特别”,他两指钳住了常明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头往上抬了一下。 少女的目光锋利而冷肃。 “其实假如没被你们算计,抑或今日时间再充裕一点的话,我兴许……” 尾音陡然突兀地一止。 到底是职业作贼的,对危机相当敏锐,他凭着本能想要侧身躲开,一道模糊的白光却先他半瞬,极凌厉地擦过他的脸和捏着常明的那只手,“唰唰”落下两条细细的血痕。 仿佛是谁不慌不忙地扇了他一巴掌,耳光响亮。 而白光却未停歇,在夜空里绕开一个弧,最后竟被陡然伸出的三指截住,那手指骨节分明,纤长劲瘦,将其轻巧地翻了个转,在胸前徐徐摇展。 这居然是把扇子! 飞贼捂着手腕,顾不得查看伤势,朝着对面扬声喝道:“谁?什么人!” 沐浴在树影间的人并不避退,摇着纸扇悠悠走出来,伴随着足下细碎的枯草声,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仿佛拨云见日般,映入视线。 常明微怔。 是客栈里那个喝了半天茶的年轻公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感觉他露在月光下的星眸,第一眼注视的是自己这边。 而那双眼阗墨柔和,似乎天然融着温煦的暖意,端方如上善若水,万物不争。 若说在此之前飞贼还尚存几分侥幸,待对方现身后,他顿时就意识到双方实力的差距,低声脱口而出:“他何时躲在那儿的?” 自己半盏茶前才探查完周围,根本没发觉异常。 大逃犯扭头去看常明,不得不感到惊诧:“莫非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常明:“……” 这还真不是。 但白给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于是端起高深莫测的姿态来,挑着眉歪头回应他,一语不发仿佛是让他自己体会。 青年的目光虽落在了别处,可似乎因此垂目不自觉地含了几分笑。 现在也顾不上计划了,飞贼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当机立断从靴下拔出子午钺,作势便要架上常明的脖颈。 几乎是同时,青年猛地抬眸,他神色一凛,眼底的徐和与胸前的折扇一样,说收就收,顷刻便凌冽起来。 兵刃才凑到少女肌肤旁,合拢的扇子就先发而至。 很奇怪,那瞧着不过是柄毫无威胁的风流之物,落到精铁上居然能如此有力,只一下就敲得飞贼虎口发麻。 他后撤了两步,暗自咬了咬牙,索性摆开架势,将两把子午钺抄上,不再想着用常明做掣肘,直接全力以杀招朝对方攻去。 被乌云遮蔽了一整夜的弦月,终于在嚣张的南风之下显露出真容,幽寒的清辉将两道打斗的身影投在老树枯枝间。 常明坐于树底,仰头旁观双方交手。 她对武学一道一窍不通,然而即便如此也不难瞧出飞贼应付得左支右绌,无论他出招多迅猛,不及尺长的扇柄都能轻轻巧巧将其化解。 那柄未展开的扇子仿佛长了眼睛,在格挡锋锐之际还能游刃有余地打在对方的要害之处。 青年甚至一手负于身后,仅单臂也应付得极其自如,像是根本没用多少劲,防御和攻击都显得举重若轻。 常明还是头一次见到玩折扇能玩出这么多花样的。 锵的一缕清响。 当交叠的子午钺再一次被扇柄卸去力道,飞贼的双手却没急着换招,他眼光一动,趁对方稳住下盘时,毫不迟疑的……掉头就跑! “咦?” 青年好似有些意外,挑眉轻轻疑惑了一声。 大概没想到此人认怂认得这么利落。 常明刚要开口提醒,忽觉视线一花,像是原地闪现般,他竟在眨眼间便追了上去。 一把梅花镖于情急之下冲他面门撒过来。 常明:“小心有毒!” “叮叮”两声,扇柄正面接住了两枚暗器,而另一枚在行将触及他鼻尖时,被青年以两指钳住。 劲风的余威荡起他鬓边碎发。 飞贼瞠目结舌,以为他不信,还急了:“这真的有毒!” 你居然徒手接! 不想青年竟友好地颔首一笑:“我知道。” 为了感谢对方的提醒,那折扇干脆果断地敲在他颈侧。 飞贼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出来,就地倒下。 梅花镖跟着应声而落,刃上光亮得比常明的脸都干净,没刮伤对方一点油皮。 好……好悬。 常明紧绷着的神经总算能够松口气,靠在树上低头感慨。 “唉……” 差点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里了。 她用藏于袖口的飞针割破绳索,轻轻挣脱开。 这是自己带着防身的暗器,方才若是高人不出现,此物便是最后的底牌。 不过凭她的本事,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一定有把握能射中对方就是了。 那年轻公子正蹲身端详贼人的情况,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昏迷。 能看穿他们在客栈里布的局,亦或是能在最快时间明白前因后果,还赶在二伯之前追来救她,这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就知道! 常老板对自己的眼光十分信服。 长成这样的就不会是贼,高低也得是个大侠。 眼见那人已站起身,回头望了她一眼,便往这处走来。 青年目光清澈,生得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是浑然天成的光明磊落。 看看,这才是照着“浩然正气”四个字长的正派人士。 常明立刻感激道:“多……” “我终于找到你了。” 未及开口致谢,那翩然俊雅的年轻人便低眉浅笑,唤道: “师妹。”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4. 第四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第五章 师……师什么?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对方脱口而出:“啊?” 青年在她几步之外撩袍蹲身,那张疏朗温雅的脸瞬间清晰,眉眼中隐含期盼,语气更像是对着亲近的后辈一般,和煦得不行。 “你不记得了吗?是我啊,林问清,林师兄。” 噢,原来是林师兄—— 这林师兄是谁! 常明心想。 江湖侠士们除了爱打抱不平,也爱随便攀亲戚吗? 她重新将对方审视了一遍,心道不应该啊。 仪表堂堂,相貌端正。 不像个喜欢占人便宜的纨绔流氓啊。 常明略带歉然地关心道:“林公子,虽然我很感谢你救我一命,可我们今日应该是头一次见面吧,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青年眼底闪着微光的期许渐渐淡了下去。 再开口时,只有一点无奈的笑:“没有认错,小时候我们一直玩得很好的,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快忘。”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小时候都是在……” 常明正要解释,话说一半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 她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段,记忆“不存在”的小时候。 常明思绪一动,眼眸中瞬间透出几分正色,坐直了身体问道:“那是多小的时候?” 林问清若有所思,“我十一岁,那会儿……你兴许七岁上下吧。” 他仔细留意着常明的反应,问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了。 “怎么样明儿,还有印象吗?” 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春阳客栈的老板娘人人皆知,要打听很容易。 六七岁啊…… 常明在心头无声地警惕了一下。 正好是那个时段发生的事情。 想来也是。 若换做之后认识的人,她早该记起来,不至于迟钝到现在。 如果对方真是当时的同门同窗,会知晓自己的名姓、长相就不奇怪了。 师兄…… 常明暗自沉吟。 那个时候的自己居然有过师兄? 看他武功高强,像是出自什么江湖门派。 可是会有这么巧吗,多年未见却在这里遇上? 少女想了一想,不露声色地套话,“你说你是我的师兄,我们是同出哪一个师门,学的什么?” 她现在扎个马步都够呛,怎么看也不像是学过刀弄过剑的。 “就你这体格还能学什么?” 林问清尝试着给常明解脚上的绳索,闻声轻轻一笑,“也就只有读书认字,识文弄墨了。” “怎么,你真的忘记了?” 大约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生疏,“青皇山东神观,还记得师父方玄一,方道长吗?其实别的师兄弟们也都挺想你的,等回了山上我告诉他们,八成好多都会赶着来见……” 林问清话刚说一半,便听得不远处有人扯着嗓门叫道:“老板,是老板!老板在那里!” 马蹄声还没靠近,周遭却已零星亮起了火把,率先冲出草丛的是她店里腿脚最快,嗓门最大的杂役,小石头。 飞贼给常明腿上绑的绳子不知为何竟异常难解,于是三人甫一照面,他所看见的,便是这衣冠楚楚的小白脸正在给自家柔弱可欺的老板上麻绳,立刻炸了毛。 这还得了! “好哇,想不到那只扁毛鸟还真有同伙。”他说着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咬牙切齿,“看你长得浓眉大眼,竟干出这种勾当来。” 林问清:“我不是……” “可恶——吃我一拳!” 这是实打实的力道,林问清顾不得给常明松绑,只好起身退后,“唰”地开扇挡住袭面的一击。 石头感觉到自己的拳是打在纸面上的,但不知为何,凭他蓄力灌满的一击居然没能攻破这么一张薄薄的纸绢。 那头的林公子从扇后露出半张脸,表情不免为难:“兄台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他竟开口称兄道弟,小石头只觉得自己脏了,即刻推掌上前,大恼道:“谁是你‘兄台’!少往脸上贴金了!” 林问清:“诶,你听我解释——” 他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全都在一双拳头里,两掌翻得飞快,常明坐在树下简直要眼花缭乱。 现在也顾不得对方的来历是真是假了,怎么说那都是救命恩人,不能乱拳打死恩公啊。 她胡乱掰着绳子张嘴喊:“小石头,你等等!等一下,不是他掳走的我,不要打他啊!” 然而对方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只一心一意和林问清纠缠拆招。 就在这时,后面腿脚稍慢的也陆续追了上来。 “老板!” 常明正愁没人劝架,连忙喜道:“葫芦!还好你来了,快帮我……” 来者一见她腿上绑着粗麻绳,又看自家兄弟打得火热,立马拔出刀气势汹汹冲上去:“好哇,胆敢欺负我们老板,看我削不死你!” 当场加入了战局。 常明:“???” 你们这时候还默契起来了! 刀刃出鞘,可不是闹着玩的。眼见场面越来越乱,她急得直上火:“你们别打啦,他不是坏人,先住手呀,你们……” 几位大侠打斗时飞溅的碎石正中她脑门儿。 常老板不禁出离愤怒:“倒是来个人听我说话!” 春阳客栈里的伙计都是一帮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遇着强敌岂有这么容易收手的? 常明甚至怀疑他俩是在内堂没打够,这是上头了要战个痛快。 而林问清的折扇除了防御格挡,从头到尾就没展开过,比起刚才对付飞贼,他分明是有所顾虑,全程几乎被他二人压着打。 青年的扇面架住双方的拳脚与长刀,趁三人角力之时,再度开口:“两位兄台,我真的不是坏人。” 唐葫芦:“谁是你兄台!” 小石头:“谁是你兄台!” 林问清:“……” 感情还挺好。 他于是十分配合地改口:“二位好汉,我和明儿从前就认识,旁边地上睡着的那位才是真的朝廷钦犯,不信你可以问她。” 一听他居然把常明叫得如此亲热,刀客挽出的锋芒登时更盛:“好不要脸的奸徒,我们老板的小名也是你叫的!” 另一个愤愤不平地附和:“就是,我还没资格叫呢!” 刀锋抡出一抹长弧,唐葫芦转向常明:“老板,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林问清摆出的事实明明有两个,倘若顺嘴承认他说得没错,岂不是把两人认识的事也一并点头了吗。 常明还没从混乱中将思绪理清晰,叫他这么一问,不禁噎了一下:“我……这个……” 那边却立马“懂了”,扬刀愤懑道,“好啊,你果然是个骗子!” 常明:“……” 她哪个眼神给出这个意思了? 常老板靠在树下给他俩折腾得没了脾气,扶额道:“他不是个骗子……唉也不能说就不是,我不认识他,可他的确不是贼……还有你们就不能先给我松绑吗!” 这毕方绑得未免太结实,她铆足了劲儿也没解开。 一直左躲右闪的林问清顿时抬眸朝她投去一眼,神情里像是有几分失落的怅然,而后他垂目迅速深吸一口气,点足轻避过刀光,眉目认真地沉着道: “诸位若实在不信,在下也别无办法,但至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没有恶意。” 他言罢,忽迈开脚步在原地站稳,掌中未开的折扇收至背后。 常明猜到他是什么打算,脸色当即变了:“别伤他!” 可腿上的绳子还在,刚起身她就跌坐回去。 雁翅刀正笔直地刺向林问清的胸骨,对方竟一反常态,连半个闪避的动作也无,只立于前方,眸色坚定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唐葫芦当下眉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自己其实并没真的动杀机,可这会儿要收力已经迟了,不死也会大伤。 眼看刀尖行将没入青年心口,他鬓角的汗都出来了,电光石火之际,斜里一股劲风扑面,硬生生把刀刃拍偏了一寸,刚好避开要害。 长刀转瞬刺进他肩胛骨下三寸,伤处迅速浸出深红。 唐葫芦好歹刹在了半步之前,又惊又险地看着林问清,“你……” 他从始至终竟只轻轻颦了下眉。 好坦荡的人。 唐葫芦暗想。 是条汉子。 就在此时,旁边银辉微晃,一把大得离谱的金背砍刀突然横在眼前,虚虚架于他脖颈之上,威吓之意明显。 年轻的伙计只一瞥这刀光就知道不妙,颤微微看向来者——虬髯汉正阴沉脸,神情不善。 “朱……朱二叔。” 朱河将刀扛回肩上,冷冷瞥过他和一旁的小石头,扬声呵斥: “闹什么!没听见老板叫你们住手吗?” 两人这会儿才把热血消下去,唯唯诺诺地称是,再望向常明时,见自家倒霉老板还在树下猫着。 她本就生得纤弱,此刻更狼狈得像只小耗子,模样怪可怜的。 两个伙计纷纷愧疚: “对不起。” “对不起,老板。” “光对不起就完了?”朱河骂道,“先扣一个月工钱!再刷半个月的恭桶,让你俩能耐的!” “啊……” “朱二叔,这也太……” 朱河:“啊什么啊!太什么太!再叨叨还加一个月!” 伙计们不敢有意见,刚咋咋呼呼的热血青年现在一个个听话得像家犬。 常明没空计较这些,眼见山林外官府的捕快陆续赶到,料想是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今夜好像格外折腾,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要坎坷得多。 “老板,您没受伤吧,要不要紧?” 有伙计赶来给她松绑,常明靠坐在树下道谢:“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得亏不是大问题。”那人笑得夸张,“否则章先生回来,咱们铁定掉一层皮!本来这事儿就擅作主张了,倘若还把您弄丢,大伙儿非得被他挂在院子里风干不可。” 章先生是常明的大伯。 “怎么会,我替你们瞒着不就好了。” 她笑完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放去不远的人群中。 四周忙碌非常,有衙差把倒地未醒的飞贼架起,另有人于丛林间搜寻线索与证据。 而方才的那场意外却并不受人关注,在一片繁忙里像抹不扎眼的背景。 唐葫芦正抽出长刀,或许因牵动伤口,林问清先是朝胸前摁了一摁,随后才抬手去抹唇边渗出的血渍。 * “你们这家店是怎么回事!” 春阳客栈内,猎户揪着伙计的衣襟唾沫横飞地咆哮。 “老子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挨揍的,怎么大爷我是长得很像冤大头吗?到你们店里花钱买罪受!” 刀光剑影了半晚的客栈还留着个烂摊子,官府早押着毕方走了,没人善后,因此现下待在客店里的全是今夜的冤种受害者们。 夫妻俩一个坐在桌边小声啜泣,一个指责伙计欺负他们是外乡人。 而猎户更是不依不饶,直攥着跑堂要说法。 余下的小男孩儿倒省事多了,他本就是乞儿,这会儿趁没人在意他,乐得躲在角落里捡打翻的鱼肉大快朵颐。 “我告诉你,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怕是协助官府办案……也不行!” “客官您先冷静一下。” 伙计讪讪地端着笑脸,“等我们老板回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们老板?谁知道她几时回来,指不定早死外边儿了,难道要大爷在这儿等到过年?” 猎户大言不惭。 “一个丫头片子——” 客栈正门突然“吱呀”推开,秋风裹挟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卷入室内。 “不好意思。” 漆黑的院外人群乌泱泱鱼贯而入,那过道口的“丫头片子”正披着石青色灰鼠大氅,笑靥清甜地站在那里,除了略沾风尘,竟看不出多少狼狈之相。 “山路难行,耽搁了一点时间,还请诸位见谅。” 她生得不高,身后却跟着一众高大威猛的壮汉,宛如她豢养的狗熊,个个龇牙咧嘴,面目可憎,好像不见谅就会马上张口咬人一样。 猎户说怂就怂毫不含糊,从气焰嚣张变成了哼哼唧唧:“山路难走……那,那也该快点。” 常明边走边解释:“今天的事实在抱歉,出于保密的缘故未能言明,让大家受惊了。” “不过请放心,给各位造成的损失,春阳客栈会一力承担。除了免去食宿之外,还能有半月酒水饭食的优惠……有其他需要也可以同伙计们提,补偿方面我保证能让你们满意。” …… 她一进门,场面很快被控制住。 闹得再大也无非是想讨点好处,好处左不过是衣食住行,只要银钱能摆平的,都不是问题。 果然,酒鬼一听能白吃白喝好几天,态度立刻缓和不少。 另两个外乡客就更好打发,丈夫似乎正犹豫要不要多待几日,既然食宿不必花钱,就等于省了一大笔开销,谁会嫌天下掉的馅饼小呢。 这点小小的“受惊”,登时变得无关痛痒起来。 平头百姓总是最好伺候的。 内堂还是一片狼藉,毕竟才寻回自家老板,许多事还得等她安排。 要整理残局,配合官府录口供,还要安抚春阳店里的客人,调遣人手分工各司其职,当常明总算得闲时,已接近子夜。 然而……这一宿远远没有结束。 她还剩下一个最大的麻烦等着收拾。 二楼天字乙房外,回廊堆满了人,众伙计们交头接耳讨论得颇为激烈。 “他说他是老板的师兄!” 有个谁十分激动,拔高了嗓子。 “我亲耳听见的!” “什么师兄啊?从小认识的?”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另有人扼腕,只觉输在了人生的开头,“可恶,怎么又来一个!明明是我先的。” “呸,我看就是个神棍……” “咳——咳!” 尽处传来一声提醒似的轻咳。 一众张三李四们瞬间就安静了,并乖顺地分开一条道,回廊口的常明见状挺直了腰背,步态端庄地朝这边行来。 然后……被自己的裙裾绊到了脚。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5. 第五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第六章 于是端庄的常老板打了个十分不端庄的趔趄,气场骤然毁于一旦,好悬才没让自己以手撑地。 有人强压着从鼻息里蹦出噗嗤声,紧接着旁边的那个又狠狠拿手肘捅了对方一下,似乎是让他别笑。 完了,好丢脸! 常老板迅速摆正身体,重新故作冷静地清嗓子。 没事,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老板。” “老板好。” 她先坦然地点点头,继而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来遮掩尴尬。 “……二伯,他人现在如何了?” “好着呢。”朱老爹往里边示意,“狍子刚给他上完药,刀口虽深却未曾伤到筋骨。我想等明日再请吴大夫过来看看。” 常明略一颔首,以示了然。 接着便行至门边,伸手准备推开。 当她指尖触碰到门扉时,也就是在那一瞬,眼前不知怎的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触电似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可熟悉过后再次回味,又开始觉得陌生。 ……既视感? “怎么了丫头?”朱河久久不见她有下一步动作,不禁奇怪。 常明这才反应过来,“啊,没什么。” “刚刚走了下神。” 说话间只听“吱呀”一声响,房门推开了。 林问清果然半拢着衣衫坐在桌边,一旁的伙计正弯腰收拾止血药和纱布。 他脸色不太好,毕竟伤的是胸膛,但看见常明进屋时唇边的笑意几乎是毫无保留。 “师妹。” “你的伤如何了?”她好似已经接受了这个称呼,径自行至桌前,拣了个空椅子落座,关切道,“还疼吗?听他们说正在给你上药,我就没过来。” “还好。”林问清笑了笑,“不算严重,那位唐大哥收了力道。” 听到他提唐葫芦,常明登时愧疚:“对不起呀,我的这些伙计们太鲁莽,伤了你。” “不要紧。”大约发觉不妥,他伸手扯过披在肩头的外袍,掩了掩胸口的里衣。 “你没事就好。” 空气中浓郁的膏药味儿盖住了血腥,常明交叉着两只手,指尖快速地搅动,举止里透出些许窘迫,“呃,那个……我跟林师兄,有些年没见过了吧?” 林问清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包容地一笑:“是有好几年了。” “难怪我一开始没认出你。”常明松了口气,歪头朝他笑得明艳,少女的眉眼天真烂漫。 “师兄的五官长开了不少,不像从前那么孩子气了。” 青年微微一怔,半晌才道:“是吗?” 末了又笑,“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怎么变。” 常明:“是啊。观中的师姐妹们呢,都好么?” 他闻言眉目平和,说都好:“这几年师门人气颇旺,上面的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开始陆续收徒,过不了多久,应该也轮到我了。” 常明一面听一面给他倒满茶水,“想不到现在连你们都要做师父了,相较之下我才真是没出息……师父他老人家如今怎么样呢,身体硬朗吗?” 对此,青年分明略有感慨,“……还是老样子,一入秋就咳嗽,入夏就出红疹,前几年他就有退隐的心思,如今观内大小事务都交由闻人大师兄打理着,恐怕明年或是后年便会正式继任吧。” 常明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嗓音附和,捧着脸颊,同他没话找话地叙家常,“这么说师父照旧是更器重大师兄一些了,他就没考虑过别人么,像是……林师兄你?” “你说笑了。”林问清不由莞尔,“即便论资排辈,前面也有好几位师兄,哪里轮得到我。” 居然是传长不传贤啊。 她在心里纳罕,嘴上依旧奇怪:“可林师兄你如今也很厉害了啊,我看你收拾那飞贼出手之利落,比从前长进了不是一点半点,怎么就比不上大师兄了?我不信,大师兄现在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闻人师兄天纵英才,自然是无一不精的。”林问清不紧不慢地端起杯盏,“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我比不过他,论功夫大概也只能打个平手,我资质普通,师门里有的是聪明伶俐的后辈——其实凭你的天赋,要是一直待在山上,学成之日也不会比他差。” 常明犹在忖度着轻轻颔首,就见他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什么要试探的吗?” 她眉梢微动,星眸一抬,对面的林问清隐有无奈地望着她,浅叹道:“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少女凝视着他瞳孔深处,在那瞬息的光景里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随后便见她垮下双肩,垂目幽怨地一叹。 “唉,我就说我演技不好了。” 林问清还没来得及怔愣,常明自己倒是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另换了一副态度冲他道: “林公子,我也不再同你拐弯抹角,实话告诉你吧。” “其实十岁那年我生过一场大病,从前许多人和事都有些记不太清,不少年岁的记忆全是空白的。加上父母已逝,未能告知我太多。” 青年的目光在微讶之后迅速一沉。 常明:“所以对于你突然说是我师兄……还有我曾在东神观向方道长学艺的这些事,嗯……” 她发愁地皱起眉,摇了摇头,“我着实没什么印象。” 这是真事,那场病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以至于转好之后,常明浑浑噩噩地过了小半年,神志才逐渐恢复清明。 知情的亲戚长辈对此都讳莫如深,似乎是被父亲有意叮嘱过,但凡她问起,回答得总是敷衍又搪塞,连身边伺候的下人也尽数换了一波。 他们想她重新开始。 毕竟小孩子和稀泥时的记忆有甚价值,丢了就丢了,反正就算不丢,许多人成年后自己也会丢的。 常明抱歉道:“不得已出此下策,想着探探你的口风。江湖凶险,世道多艰,总要多些心眼。失礼之处,还望能海涵。” “原来是这样……”林问清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貌似对被以这种方式冒犯全然不在意,只紧跟着问,“那是什么病这么厉害?如何染上的?现在好得怎么样了?有遗症……” “诶、诶——” 眼见这小子问的内容越发不把自己当外人起来,朱老爹不满地哼哼着制止,“差不多行了啊,这是你现在该问的吗?” 虽碰了壁,青年倒也不局促,转而朝朱河没脾气地笑了笑:“对不起,那我‘先’不问了。” 朱老爹正趾高气昂地要点头,点到一半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 这小子好像在讽刺他! 不等他发作,林问清把指尖的瓷盏拨了一圈,神情别有深意地望着常明,“所以……你探得怎么样呢?” 唔…… 常明自己都觉得这个……真不好讲。 从她刚才询问的过程来看,对方思路清晰,对答如流,语气、神态皆无异常,不像临时编造。 毕竟对于日常的人际关系与前后逻辑,想编得天衣无缝,不停顿思考是不行的。 常明发愁地支着脑袋,“就算你所言非虚,可以我目前的记忆,也没办法确认啊。” 自己毕竟是失忆了。 说来奇怪,不知是她童年时候没玩伴还是真没什么有意义的经历,这么久了,找上门打招呼的故人,林问清还是头一个。 常明随口提议:“你既和我幼年时交好,知道别的什么更好让我辨识的事物吗?比如喜好啦、习惯啦、脾气之类。” 林问清将手边的纸扇握在掌心里,“喜好和习惯……” 她补充:“坏习惯也可以。” 他突然显出几分为难,犹豫道:“你确定,要我说吗?” “嗯,”常明想也没想,“说吧。” “好。” 他得了首肯,于是展开眉,一气呵成: “你从小身体弱,手脚笨拙,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明明长得水灵清秀,口味却很重,尤其爱吃酸笋、榴莲、豆豉、臭豆腐……偏又怕旁人知晓,总要悄悄吃,也不知现在有没有改变;除此之外还有爱折花叶的癖好,特别是那些青嫩的,会忍不住折下,撕成条状;喜欢摸冰凉的耳朵算吗……” 啊啊啊啊! 常明连忙上去阻止他:“可、可以了,可以了!” 她嘴上在喊可以了,心里直叫住口! 这都是什么可怕的黑历史。 那么儒雅斯文的脸上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这是哪门子的师兄,这得是师爹吧! 她一手拦着林问清,一面侧目看向门边。 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的和里头看热闹的已开始叽叽喳喳。 “想不到老板居然还喜欢吃这种东西……”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难怪我有日夜里闻到过奇怪的味道!” “我的花!老板,原来是你!” …… 她的名声,她的清白! “好了好了,你们先出去!”常明红着脸,急吼吼地推着屋里的狍子往外赶,那模样就差原地跳脚了,“都出去啦!不许偷听!” 说完“砰”一声关上门。 常老板背靠门栓脑袋滚烫,窘迫得头发丝都快根根直立,简直不可置信。 他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这可是她自己也不曾外传过的“机要”啊。 常明顿时后悔起了这么个头,明天只怕全淮县的父老乡亲都要讨论她拿臭豆腐当饭吃的事了! 她在店里好不容易才树立起的正经形象…… ……要不干脆一盆脏水泼给姓林的,否认事实吧。 常明面颊的余温未消,盯着不远处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对方甚至还有几分无辜,她情绪渐渐平息,声音便带着不足的底气:“你……你真的是我师兄?” 听这话,大概不信也快信一半了。 林问清笑得很浅,只头疼地一耸肩,“我说了,你又不让我说;不说呢,你又不信。” 常明自己垂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再度坐下,探究且好奇地打量他半晌。 青年倒也坦荡,索性偏着头,就由她细看。 一个道士。 常明心想。 但缺少仙风道骨的气质,又不那么像个道士,更像是……云游四海的风流墨客。 道观里能学什么? 占星卜卦,算学阵法? 她大概能猜出父亲当年让她学这些的打算,老头子的想法一向有别于常,否则也不会给她招来是非了。 不知怎的,常明忽然就对童年的过往感兴趣起来。 毕竟很少有人和她提过旧事。 “那照你所言,当年我为何不一直留在山上呢?我是怎么离开的啊?” 林问清不禁奇怪:“你家里人连这也没告诉过你么?” “父亲很少向我说起幼年之事。”她摇头,“只说当初急功近利,将我逼得太紧,叫我以后就在家中念书便好,不必以求面面俱到。” 因见她这么讲,林问清隐约感觉那场病的由来恐怕并不简单。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折扇在他修长的指间蓦然停住,青年回忆道,“那段时间碰巧随大师兄下山办事,等回来后才听师父说,你的亲人登门把你接走了,许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数,往后应该也不会再返东神观。” 常明:“亲人……” 她呢喃自语,随即和旁边的朱老爹对视一眼,对方会意地颔了颔首。 “八成是宗家旁支里的那帮人。” 林问清自无心深究这宗家旁支是什么来路,想起此事,只依旧为少年时的不告而别意难平,轻轻抱怨:“唉,想我俩那会儿玩得这么好,结果你突然离开,连封书信也没留下,害我难过了好久。” 他说起这些,言语上半分赧然也无,竟真像是面对着一个过分亲近的人,亲近到可以无视一切的羞于启齿。 “本来我很担心,想去打听你的消息,可惜你从前告知我们的地址都太模糊,一晃数年竟音讯全无。” 常明和朱河当然清楚在那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他找不到蛛丝马迹也是理所应当。 “那林师兄你……这次是特地来寻我的?” 林问清摇头笑了笑,“不是。” “你有自己的生活,我怎好随意打搅。” 他道:“我原是受师父所托,替他办点私事,事情办完发现时间还宽裕,索性便绕远路,想着来瞧瞧淮地的风土人情。谁知这样巧,竟就在此处遇上你了。” 说着纳闷起来,“你怎么在淮县当起了店老板,从前不是说家住太原附近么?” 这问题微妙的敏感,常明顿时把两眼弯成新月,答得模棱两可,“家中出了些事,家道中落,便随着我大伯一路南下投奔亲戚了。” 她往前倾身,问得不着痕迹,“林师兄明明正午就到了客栈,怎么挨到夜里才来同我相认呢?” 林问清好像听出她话里的试探,言语间光风霁月,“因为我也想看看,某个小丫头几时能把我认出来啊……” 言罢,他半是轻叹半是苦笑,“谁知你居然失忆了。” 常明闻言不由疑惑:“你今日第一次进我的店吗?” “是啊。” “那你怎么瞧出这是我们设的局?” 他第一次来,竟能沉住气一直冷眼旁观,应该是很早就觉察到不对劲。 纸扇的扇头在桌沿上轻轻一敲,常明才发现那柄间缀着些金箔,既风雅又精致。 “唔,其实有几处疑点。”林问清吐词悠缓。 “其一,这间客店的规模不算小,可你们的跑堂也太少了,这么大个场子居然只有两个人,余下的仅剩伙夫和马夫,这不太像正常客栈该有的配置。 “其二。” 他抬眸望向站着的朱河,叫得倒很自来熟:“朱……二叔?” 林问清含笑:“打劫的气场很足,不过似乎过于强调‘不会滥杀无辜’这一点,我想多半是你为了安抚那位钦犯,然而听着倒有几分欲盖弥彰。” 朱河:“……” 还挑起他的刺儿来了! “至于第三么。” 青年将目光仍落回常明身上,神情柔和,“是你,太紧张这满场的食客。” 客店遭难,老板最先关注的却不是三个匪徒,由此可见,食客比性命攸关的事更重要,亦或是……她早就知道匪徒不会伤到自己。 尽管心里有数,常明听完依旧泄气地靠在椅背上感慨:“原来疏漏还是不少啊。” 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得亏对方做贼心虚,慌乱之下并未细想,若是有你一半的冷静,我恐怕就骗不住他了。” 林问清出声宽慰,“我毕竟是旁观者,指出问题简单,从头做起却不容易。你能周全至此,是我所不能及的。” 他说完一笑,“比从前稳重了。” …… 奔波一夜,又负伤在身,即便仍有疑问,常明却不便打扰太久,闲聊了两句就告辞让他好好休息。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林问清:“嗯,你也当心身体。” 她推门出去,走廊上的老伙计和小伙计皆趴在栏杆和楼梯间探头探脑,很明显是刚刚偷听完在这儿装模作样,朱河一个跺脚,一群兔崽子们就撒丫子溜了。 他同常明走下木梯,终于开口问:“怎么样丫头,你对他有印象吗?” 少女颦眉思索后摇头: “您知道的,小时候的经历我忘了个干净,是不是确有其事……恐怕只能等大伯回来,我那些年的过往,如今只有他清楚一二。” “唉。”朱老爹轻叹着赞同道,“唯有如此了。” “但我想……” 常明忽然一仰首,朝他露了个安心的笑,“那应该不是坏人,或许真是我曾经的师兄也不一定呢。” “这么肯定?为什么?” “嗯……”她想了想,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不确定地用了个反问,“直觉?” 朱河一听,当场觉察到自家白菜有要长脚乱跑的危险,“多点心眼吧你,长个头不长岁数似的。” 末了,又怕她没听进去,喋喋不休地补充道,“告诉你啊丫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些模样好看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交朋友得照着二伯这样的人,踏实,质朴,体贴——听见了吗?” “诶诶,听见了听见了。” 常明顶着二伯的唠叨往住处走,却在心里暗忖。 林问清。 她对此人的印象给出评价。 好欺负。 而后又补上一个。 老实人。 …… 客房之内。 等廊上的脚步声渐远,林问清才终于卸下精力,无端显得有几分疲累。 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了什么,黄澄澄的一物握在手里……是枚发旧的道家平安符。 ——林公子,虽然我很感谢你救我一命。 ——可我们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眉心若有似无地轻蹙,怅惘地叹了一声。 还是没能认出我来啊。 猝不及防的,一口腥甜呛上咽喉,他忍不住捂嘴咳嗽,这一咳又牵动胸前的伤,冷汗瞬间漫上四周。 怕浸湿了符袋,林问清连忙将东西小心翼翼放回去。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6. 第六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第七章 吹了一整宿阴风,不想雨没落下来,第二天竟还是个大晴日。 淮城县逢三、逢九赶集,碰巧今日撞上,春阳客栈一扫阴霾,热热闹闹地开始迎来送往。 常老板腾出自家客店替官府抓了大半夜的钦犯,居然只用了几个时辰收整残局,这天一亮竟正常开门迎客,半点也看不出才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 此业务水平之高直教同行自愧不如。 难怪人家春阳客栈受官府青睐,换成你家,大门敞开官老爷都未必肯过来折腾。 “陈皮寿眉,酸枣紫苏糕,蜂蜜南瓜饼——来嘞,您请慢用。” 伙计刚放下托盘,背后便有人喊:“石头哥,给这儿来三碗红豆黑米粥,再加一壶牡丹红。” “好嘞,牡丹红茶一壶,红豆粥三碗!” 跑堂之一是昨日帮着搬运瓜菜的小石头。 由于朱老爹的土匪戏码得出些人替他撑场子,原本负责马厩、库房、柴房与烧水的两个杂役便被调去充当“打手”,店中伙计严重不足,这才临时让他顶上。 庖厨的布帘子猛地一掀,忙着上菜的阿元直冲后面喊,“葫芦,柴劈好没有啊,宋大厨熬高汤等着用呢!” 院中之人没好气:“就好了就好了,成日家只会催催催!” “狍子——还不快来帮忙!” 他拎着斧头,一面劈一面嚷嚷,“食槽里的草料我早添过,等你留心,马都投胎三回了!” 唐葫芦和狍子是给朱河当小弟的另两位“土匪”,因为常年呆在后院做事,出面露脸的机会少,故而成为了配合这次打劫的不二人选。 “宋叔,卤香鸡腿饭一份!” “蒜蓉排骨装盘好了!” 烟熏火燎的厨房内,朱老爹从穿梭的伙计间挤进来。 他满脸的虬髯已经卸下,露出一副刚毅得过了头的面孔,剔着牙将手上的两只山鸡并一头野鹿扔到箩筐里,闲出屁似的往锅中望。 “哟,好鲜!” 他赞道,“今儿什么汤底啊?闻着怪香,过午给咱下碗面尝尝?” 朱河是常明的二伯。 既然有大伯二伯了那肯定得有三叔。 围着粗布围裙的宋大厨是个既高挑又清瘦的中老年美男子,与寻常人眼里满身横肉的厨子简直有着天渊之别。 他但凡把锅铲换成毛笔,往门口一站,来问八字的老太太们大概能从客栈一路排到淮县牌楼。 常有熟客背地议论,怀疑他可能是大地方乐坊里迟暮了的青衣男旦。 只听这位“青衣”抄着大勺转头便口吐芬芳:“尝尝?我把你放进去熬一锅狼心狗肺汤给你尝尝好不好?” 朱老爹觍着脸笑,“嗐、嗐,生那么大气干什么,多伤肝哪……” 大厨记性好着,振振有词地秋后算账,“你不是昨天说我的烧鸡太肥,‘有点子腻’吗?怎么,这会儿就不腻了?” 朱河:“演着戏呢,我不过是找句话好开场嘛。” 他不以为然:“那你开场说什么不好,茶、酒、灯烛、桌椅你不说,偏说我的菜不好吃,你分明是存心的!” “嘿,你这厨子好生较真。”朱老爹也不乐意了,把袖子一挽,“我看丫头就是跟着你学坏了,现在犟得像头驴!” “你还有脸提!”宋大厨说起这事就来气,“昨夜那么大一帮人,十几个大老爷们看护不住一个小姑娘。朝廷的钦犯啊!多凶险,多残暴啊,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朱河给他喷了一脸。 “万一出什么事,你拿什么跟我交代,你拿什么跟老章交代?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们这么做!” “这跟你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啊?嗬,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吧?” “朱孝节,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好着呢!” 两位老父亲又喜闻乐见地杠上了,阿元进门时头疼得直扶额,连连作揖。 “我说,二位、二位亲爹们,外头还等着菜呢,您二老能不能攒攒脾气,好歹等饭点过后再吵……” 朱河:“听见没有,叫你攒脾气。” 大厨则送了他一口仙气:“哼!” 宋大厨本名宋兰舟,常明的三叔叔,烧得一手好菜远近闻名,几乎撑起春阳半个招牌,可谓是客栈的顶梁柱。 至于朱河…… 他排行第二,年纪长那么两三岁,人家习惯叫他朱二叔或是朱老爹。 平日里倒没什么正经营生。 有时会见他上山寻些野味,给客栈加点菜,偶尔也见他去给人顶班,指点工夫,得空了还会在客栈里帮忙劈柴。 往好了说叫身兼数职,难听地讲叫游手好闲,标准的不事生产之典范。 久居淮县爱打听点八卦消息的人都知道,常老板共有三位叔伯,而这三位却并无血缘,似乎是结拜兄弟。 常明在柜台后探头朝庖厨张望,正见阿元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菜出来,打着手势告诉她两位老父亲已经熄火,让她放心。 常明松口气,挑挑眉表示明白。 大伯近日不在家,外出谈生意去了,这二位叔伯又时常一点就着,若吵起来她还真没辙。 暖风送来街市上四面八方的人间烟火气,托赶集的福,早上的内堂几乎满座。 淮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逢旺季一整条街的商贩和路人好像都是亲朋,见了面先寒暄拉家常,就没有不认识的。 这家养的老鸭,那家编的竹筐,像是古早以物换物,赶完了集正好去附近的食店吃顿午饭。 常明的客栈不是淮县最气派的,饭菜也不及大酒楼丰富多样,但胜在价格实惠,这样的实惠在这样的日子里,优势总是格外明显。 “常老板。” 临街常光顾的胖婶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回要你替我留着的栗子羊羹糕,这会儿还有么?” “有的呀,有的。” 小姑娘立刻从柜子底下捧起一盒包好的点心,一张脸映照着阳光甜得像块蜜饯,“早起特地给您备了一份,是新做的呢。” “哎呀谢谢,谢谢,真麻烦你啦。” 妇人放好糕饼,出了门还在远远地和她挥手。 “常老板!” 在座有相熟的食客随口扯闲篇:“听闻你这儿昨晚上抓了个大逃犯,朝廷通缉令上写着的那个,是不是真的啊?” 她也不含糊,笑盈盈道:“是真的,可精彩了,回头我让阿元讲给你们听。” “唉,难怪你前些天说酒水和招牌河鲜断了货,敢情是想拦着我们哪。” “要是我昨儿个过来,就能看回热闹了。” “对呀!多可惜呀!” 知道是玩笑话,常明应对得十分娴熟:“这不是怕吓着各位叔叔们么?” 众位叔叔们都抵不过嘴甜的闺女,立刻美滋滋地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四起。 作为老板兼掌柜,常明不必招待客人,只坐在柜台后负责结账,以及道一句“欢迎下次再来”便完事儿。 其实这份活计原也可以由账房代劳,不过常老板生得着实讨喜,她压根不用扬声卖吆喝,搁那儿俏生生地一坐,光是路过的瞧一眼,都莫名让人觉得不进来买点什么,总于心不安似的,回头客足足能涨上一倍。 按照章先生的话说,老板这是天生招财,最适合当个吉祥物。 主要是…… 除了当吉祥物,也实在不敢让她做别的。 常老板从头到脚就那脑袋还能用,四肢仿佛是个摆设,若纯粹当摆设便罢了,偏破坏力还很惊人,不看着不行。 “老板!” 院中的杂役忽然冲进门,将一只陶罐放到她手里,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这是之前找宋叔借的醋罐子,劳驾您给帮个忙,放回庖厨柜子的第二格。我肚子疼,我得赶紧去、去方便一下。” “哦……诶那个——” 常明只来得及应声,对方就一溜烟没影了。 作为一个年轻的老板,店里人几乎都比她大,很难从心理上产生多少敬畏感,好在常明从不介意被伙计们支使着去做事。 相反的,她挺乐意帮这种小忙。 后厨正七手八脚地备着内堂所需的饭食,常老板小心翼翼地摸进去,仰头数着柜格,在一片烟雾弥漫间看到那高了自己半个脑袋的格架,踮脚往上搁调料。 地板积着的一层水光透亮的油,能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客官,要不要来一壶我们这儿新酿的西凤?那味道……” 跑堂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伴随着某人的惊慌失措,隐约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老板!!” 四下是此起彼伏叫“老板”的声音。 阵势听着像在喊救驾。 摔倒在一堆菜篮子里的常明挥舞手臂:“没事……我没事,快看看那锅菜还能补救吗……哇!” 她刚想起身就又在满地的油渍上打了个滑,结结实实地跌了回去,这次还连带掀翻了一壶热茶。 常老板就怕烫着来拯救自己的伙计,忙不迭表示:“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你当心手,茶壶我来就……” “啊!” 她一个人在原地里制造出了地痞流氓砸场子的声势,动静非同小可。 常明也纳闷,这一地油水滑得能打转怎么就她自己站不住,别人为能何如履平地! 外面的人们就听她啊来哇去,紧接着又不知碰到了什么,这一回声响来得比前一次还厉害,大概碎的已经不是瓷瓶可能是碗盘了。 跑堂们此时都沉默地以手掩面,一致替自家老板感到丢人。 庖厨鸡飞狗跳得像是炸了把五彩缤纷的烟花。 有人道:“老板抬抬脚,我扫碎瓷片。” 有人喊:“老板留神!你左侧那是把斧子。” “油!小心热油!” 来询问昨日案情的甘橘捧着手里的册子直咋舌,朝阿元道:“啧啧,你家老板这是搭手还是砸店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头山猪。” 伙计摊开手耸耸肩,笑容无奈。 宋大厨终于忍无可忍地嚎道:“谁让你们放老板进来的!这什么地方——后厨禁地,你们不知道啊!?说过多少次也不听!” “三火,三火呢?自己的事儿不做指使起老板来了,臭小子,回头我再收拾他……” 末了又去撵常明。 “明儿你也是,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碍手碍脚…… 虽然是实情,常老板一番好意得到如此评价,内心还是颇为沉痛。 她怀着沮丧的心情灰头土脸地小跑而出,在心头不住地哄着自己: 不尴尬不尴尬,不过就是摔得难看了一点,不过就是被很多人看到了而已,一辈子那么短,很快会过去的。 不尴尬,不尴尬…… 哄得太专注,险些绊到咸菜缸子,迎头就撞上一个人。 整洁的青纱衫绣有竹纹,隐隐透出一缕浅淡的膏药香,对方甚至怕她站不稳,伸手轻轻搀了一下。 常明抬眸时,林问清那双墨色澄澈的眼睛正望过来,先是有些担心,随后就了然地含起几分笑意。 “怎么狼狈成这样,又打翻了什么东西吗?” 常明:“林师兄你……” 为什么你都能猜那么准! 他好似见怪不怪,嘴角噙着弧度替她把发髻上的一片菜叶子摘下来,还没等开口,有不给面子的熟客出言调侃。 “常老板,您这店一年的进账够不够你平日里造的啊?” 另一个故意反驳,“碗筷日日换新的还不好?便宜你啦。”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 “……” 常明脸都红了。 像是看出她的窘迫,林问清视线一掠,便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朝那几个打趣的人笑道:“我师妹只是跌了一跤而已,诸位叔伯就别逗她了。” 说完侧目对她递了个眼色,悄悄提醒,“快点回去换身衣裳。” 常明瞬间会意,借着他身形遮挡,从后门溜回自己的住处。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7. 第七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八章 她的房间在后院东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厢房,客栈里的伙计皆是男子,这地方偏僻,平日不会有人经过,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尴尬。 虽说常明把众人当自家兄长看待,但兄长们总在外边儿进进出出的,也很恼人。 她回房先换了身衣裳,仍觉得不太爽利,干脆打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再重新编了小辫子,磨磨蹭蹭,挨到午饭高峰时段过去,这才慢腾腾地晃悠出来,拖拉得光明正大。 刚在客栈里现了一回眼,常明怕又挨熟客们的笑——她脸皮薄——于是扒着后门小心翼翼地探头打量。 此刻已经是用饭的尾声,内堂里结账离开的居多,先前的客人早就换了一批,目睹她拆厨房的也不在了,好歹是能放下心。 常老板抚抚胸口,觉得尊严勉强保住。 四周的人流松泛了不少,喧嚣渐熄,来来往往的身影中,扶梯边老位置上,年轻的公子照旧坐在那里,正眉眼和煦地和一旁的伙计交谈着什么。 是林问清。 然而小石头仿佛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排斥,五官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示着“这人很晦气”。 “喂。” 他阴沉着一张脸冷森森地“礼貌”发问:“还要吃点什么?” 许是昨天动作慢了半分,没能同唐葫芦一样捅上他一刀,现在心情十分不佳,鬓角的青筋突兀得颇为明显。 “宋大厨的拿手绝活王八汤要吗?”石头耷拉着眼皮,好心提醒,“专给来路不明的小白脸补身体用的。” 饶是对方平白无故的无礼,青年仍只微微一笑,客气又斯文:“不用了,谢谢。一壶清茶便好。” 一壶清茶便好。 石头翻着白眼小声学他,走远了还嘀咕,不在茶里下泻药恐怕就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常明隔得远听不清,仅从口型分辨出两人的对话内容,秀眉似是而非地一扬,忽然想起方才嗅到的药膏清香。 对了,险些忘了人家有伤在身。 是不是该让厨房做点好的补一补? 常明朝后厨打了声招呼,提起柜台上的新茶打算前去问候一下。 林问清不紧不慢地将包袱中的文房四宝取出,路过的几个伙计虽都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但碍于手里的活儿,分不出太多精力来表达敌意。 他倒是自若坦然,好整以暇地像是在自己房里烹茶一样。 “林师兄。” 林问清展开宣纸的手一滞,闻声抬起眼,眸中星光熠熠很快便全是温暖,依旧叫得顺口:“师妹。” 随后又浅笑:“忙完了吗?” “……算是吧。” 常明讪讪地搁下紫砂壶,“真不好意思呀,午间事多没顾得上招待你,还要你替我打圆场。” 他无所谓地笑笑,“无妨,我本就没什么需要关照的,再说跟师兄你还客气什么。” “可你终究是个病人,总该仔细一点。”她掖裙坐下,“今日伤口如何?可有好一些么?” 林问清哭笑不得:“我这就是个病人了?” 他翻起杯子给两人满上热茶,“胸前的伤早晨吴大夫替我看过,也换过药,刀口尚在愈合之中,应该无碍——白茶不易久泡,口感会变苦。” 常明:“那就好……谢谢师兄。” “当心烫口。” 高处的楼梯忽然传来些许小动静。 石头在顶上看见这小子油嘴滑舌地哄自家老板,忍不住就义愤填膺,抄起手里的茶壶想往下浇,烫死这小白脸。 阿元抱着他的腰直往后拖,“你待会儿浇到老板了!” 这头的林问清执杯刚欲啜饮,瞬间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汹涌的视线,内堂中那些收拾碗筷的、端茶的、倒水的,数双眼睛烈火熊熊地盯着他。 眼里如果能飞刀子,他现在多半已经成了一颗仙人掌。 “……” 此刻,饶是林问清也终于有点如坐针毡。 他把杯子放了回去,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周遭打量一圈,低声询问常明,“你客栈里的伙计们,似乎……不怎么待见我,是我有何处做得不妥吗?” 常明将才喝的茶咽下,习以为常地摆摆手,“林师兄你多虑了,他们并非针对你,是一视同仁不待见任何年轻男子,换谁都一样的。” 客栈中的店倌其实大多是从前常家家养的仆从,后来遭逢变故,不少人跟着她到此地谋生活。 从前面的跑堂到后面的杂役,青年人居多,也大不了常明几岁,好些人拿她当妹妹,可以说是瞧着她长大的。 而随着年龄渐长,众位叔伯哥哥们不知为何开始展现出了一些攻击性,尤其是在对待和她接触的陌生男人上,态度甚为分明。 林问清:“……” 他大概明白了。 青年好笑地摇摇头,重新起盏饮了一口。 今日的暖阳恰如其分,投了那么一缕进门,金粉似的洒于少女肩头,把她梳成马尾的秀发照得粼粼反光,缎子般柔顺修长。 林问清指尖的茶杯停在唇边,侧目看见常明满眼放松的神态,星眸倏忽一顿,想了想,拿折扇碰碰她肩头,“诶。” “你现在肯认我这个师兄了?是不是已经记起什么?” 不料常老板捧着盖碗理所当然道:“没有啊。” “没有?”林问清不免意外,“那你还林师兄长,林师兄短的。” 常明闻言只觉得林公子做人单纯,歪着脑袋反问说:“不然呢?你叫我师妹,我却叫你林公子,岂不是很让你难堪?” “再说若你当真是我师兄,我如此待你,也有失礼数吧。” 常老板一副很好商量的态度,“或者要我改口叫你林公子,也行啊。” “诶……” 他连忙打住,面色赧然,“还是、还是叫师兄吧,别的称呼多少有些不习惯。” 林问清捏着扇子翻开又合拢,惆怅地问,“所以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不相信吗?” 常明支着腮,侧脸迎着微光,将眼风转向他,“不是不信——林师兄,想想看,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寻上门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师兄,任谁都会感到很突然啊。何况我幼年时的记忆全失……” 说着她星眸里透出一丝娇俏的狡黠,“有一些警惕和戒备,不奇怪吧?” 他若有所思地听完反而正色起来,“这倒是,是我太着急了。你的顾虑不无道理,谨慎些更好。” 随即又发愁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不过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也不知怎样才能让你恢复记忆……” 见他提起这个,常明的思绪却轻轻活泛了一下,她两手交叠拖着下巴,提议道,“你不如和我讲讲小时候的事,兴许我能想起点什么来呢。” 林问清:“小时候的事?” “嗯。”她眼中满是好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机灵吗?” 常明不禁凑上前去,“手脚麻不麻利呀?” 暗示得过于明显,林问清还能猜不出她是怎么想的?一时为难地苦笑:“你这叫我怎么说好。” 他嘴上没明说,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林公子实在不会委婉地阐述旁人的缺点。 常老板当即对自己感到吃惊,“难道我从小就这么笨拙吗?还一直以为是当年病后的遗症。” 原来她天生就是个……十指沾不了阳春水的金贵人! “那可不吗?” 林问清替她满上香茶,抱怨似的朝常明一瞥眼,“刚入门的时候瞧着小小个儿的,乖巧又嘴甜,听话得要命,谁知竟是个不能自理的小糊涂蛋。光是我房中的茶杯、笔筒、镇纸就不知被你打碎了多少,没有一件是能完整活过一个月的。” 少女在他旁边听得颇为专注,“你说的这个‘东神观’究竟是什么地方,听着像道观,林师兄你是道士?” 林问清略想了想,沉吟说:“唔……不全是。” “就比方说咱们师父,他是自愿出家做道士的,但太师父却非修行之人。是否出家全凭门中弟子自己做主,待入了道门,便就由别的师父领走,与我等俗家门人从此不同了。” 他把折扇在指缝间轻灵地翻了个转,“故而东神观名为‘道观’,却不是广义上的道家教派,最主要还是为朝廷的司天监物色和培育人选。” 常明眉梢一动:“司天监?” “嗯。” 他颔首,“如今的司天监正副使、四时官正以及下属属官皆有一部分名额由东神观准备。毕竟,圣主尊道已久。” 众所周知,先帝尚道,他在位的这三十年,大奕由南到北,道观简直比饭店还多,什么鸡零狗碎的破庙立个牌子也敢称“观”,神棍们换身行头就自诩“某真人”了。 而他本人交好的道长们也颇多,光是京城附近便有七八个,皇宫内更有座“圣庙”,尊了位赫赫有名的天师,隔三差五就向天问因果、卜凶吉。 很像那么回事。 从前也声势浩大的搞过几场祭祀。 大奕百姓家喻户晓。 司天监啊…… 她轻声呢喃,“原来是这样。” 林问清的视线不自觉低了下去,“或许正因如此,观中之人大多为孤儿弃童,师父与诸位师叔伯们每隔一阵便会下山物色人选。” 他嗓音略沉,“我也是这样入门的。” 此话一出,常明便顿然会意。 司天一职上通星辰下达地理,自古就不是个纯粹的地方,为朝廷多方势力所把持,这般敏感的职务,当然是背景越简单的人越容易控制了。 三千大道未必殊途同归,但红尘龃龉却从不缺席。 她飞快一眨眼,立刻调高兴致换了个话题,“那我昔年才来观中时,是什么样子呀?是不是蓬头垢面的,像个倒霉孩子?” 林问清迎着她的笑脸牵起唇角,眉眼恢复温和,“你跟我们不一样,应该是家里送你上山学本事的,身后甚至有仆从拎着行囊。 “当时啊……大约就这么高。” 他抬掌往自己腰际比了比,“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得不行。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都在猜你会是哪家的金枝玉叶。 “那会儿虽初来乍到,你竟一点不怯生,又懂事,又聪明,不过半日就吸引得一帮师兄师姐们围着你转。” 常明原是若有所思,只见他说话时那些不外露的情绪全都跳在星眸里,一双眼睛仿佛有光。 他似乎,真的很怀念。 “谁承想之后才发现你言行举止倒是端庄有礼,可做事一概毛手毛脚,连给自己斟茶也要洒得到处皆是,好端端在路上走都能带翻一旁的花盆瓷瓶,简直是个不染俗尘的千金小姐。” 林问清言至于此,不禁摆首笑叹,“偏我又是个倒霉鬼,老被师父差遣去照顾你,看着你,怕你受伤。也不知怎么,明明我对你那算是无微不至,尽心尽力了,可你总爱指着我祸害。” “啊?”她发愣,“我欺负你了?” “还不如欺负呢。”他无奈地感慨,“在观中那几年,我被你弄坏的物件足足比其他师兄弟们加起来的还多。” “现在更好了,你一句失忆就要一笔勾销。”林问清把折扇往桌上一敲,故意挑眉问她,“你说你该不该赔我?” 原来如此,敢情在这儿等她呢。 常明感觉到走向不妙,怀疑地盯住他。 “林师兄你不会是特地来讨债的吧……” 青年忍不住朗笑出声,“那我要真是讨债呢,你还是不还?” 常老板振振有词地替自己开脱,“当然不能轻易还咯,你可这叫乘人之危,横竖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欠钱的是你不是我呢?我岂不成了冤大头。” “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唉,反正是笔呆账,我也没指望收回来。” 林问清摇头笑完,神情间的调侃逐渐褪去,目光倒漫上几分悠远的轻愁,“你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 人在十岁之前本就是孩童,哪怕四岁上下开始记事,离懂事总是差一大截儿。 若非刻骨铭心的经历,过去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浅淡。 更别说她还因病失忆。 从昏睡中转醒后,常明只依稀记得她的身份,她是什么人,父母亲眷都有哪些,脑中仅留下了最基本的自我认知。 傻是不傻,可记忆全无。 “老实说……”她想了想,“我曾经零零散散做过点奇怪的梦。” 林问清立时打起精神:“奇怪的梦?” 他赶紧追问,“什么梦?” 常明拖着尾音艰难思考。 不久前白日催她入眠的那个梦境支离破碎地闪现。 “像是在夜里,月黑风高的,有许多人……” 要回忆梦中之事,最佳时机是在刚睡醒时就强行梳理,一旦错过,再要回想就仅是斑驳的一两个画面尚有印象。 “……剩下的记不清了。梦嘛,大多乱七八糟,没头没尾。” 林问清听罢,刚燃起的期待骤然熄灭,不由遗憾地垮下双肩。 见他瞧着怪难过,常明于是拍拍他的手背,一副乐观之态,“没关系呀,客栈等到了淡季,我抽空随你去那东神观中看一看。”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很感兴趣,指不定亲临其境了,能想起点什么来呢?” “嗯。” 林问清抬起眼眸,倒像个被她安慰了的孩子,含笑点点头,“好啊。” 此时已过正午,内堂里的食客稀疏了不少,门外两个颇为耳熟的声音传进来,正好清晰可闻。 “去往襄阳的山路塌了,等修好怕是得十天半月,绕远路又更远……唉。” 逆光的身影浮出面容,是此前的那对夫妻。 男人像是自言自语,然而接着又问妻子:“要么还是坐船吧,你觉得呢?” 不知为何,女人竟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儿没搭理他,丈夫只得再问一遍。 “啊?” 她终于回过神来,继而可有可无地应声,“都行,你做主吧。”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也没什么……” 两口子看着是要回房休息。 由于抓毕方时的惊扰,春阳给出了补偿,七日食宿全免,以后上门吃饭还有优惠,这二位便踏踏实实地住下了。 那猎户也不例外,到现在还在楼下美滋滋地喝酒吃肉,从早起坐到天黑打烊,一副理直气壮占便宜的模样。 相比之下,这两夫妻倒是斯文有礼,且感情挺好的,走哪儿都形影不离。 “汪大哥回来啦?” 伙计冲他道了句问候话。 “是啊,忙了半日,去房里小睡片刻。” 男人扶着楼梯往上而行,走了没几步,却发现自己媳妇还落在后面,低头磨磨蹭蹭地满地找着什么。 他探出脑袋问:“怎么啦?” 女人提着裙裾轻言软语地回应:“我东西好像掉了。” 她弯腰寻了一会儿,抬头打发道,“应该是落在这附近,你要不先回去吧,我找到了就上来。” 男子分明不耐,可不耐归不耐,依旧站在原地等她。 “做事情老这么不小心,丢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个小挂饰。” 女人沿着附近的桌椅仔细搜寻,口中犹在嘀咕,“奇怪,刚刚还在身上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隔着两张桌子的常明不露声色地侧目观察,手指却往怀里探去,也就是在这时,她胳膊被轻轻地碰了碰。 常明视线一转,林问清悄无声息地递来一串坠玉的穗子——是从他扇子上摘下的。 少女的眸色间少见地透出几分讶异,但很快她便从容接住,按桌而起,面目自然地朝那头的妇人询问。 “客人丢的是这个吗?适才在地上捡到的。” 女子看清她掌心里的玉坠,居然毫无质疑,连忙感激地去取,“是是是,多谢姑娘……哦,是常老板。谢谢,谢谢。” 常明笑得清甜又无邪,“不客气。这么漂亮的腰坠平日里怕是舍不得多戴吧?下次可要收好了。” “诶。”女人一迭声地附和,将东西往腰间一挂,随着她那等在楼梯处的丈夫悠悠上了二层。 待两口子都进了客房,常明也重回桌边坐下。 林问清压低嗓音问:“如何?” 她戒备地警惕着四周,最后不置可否地将左手在他眼前摊开,一块碎布赫然出现。 布上落着几个血字,歪七扭八: 报官,救我!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八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九章 这夫妻俩果然有问题。 但让常明感到意外的却不止于此。 “你也看出来了?”她问相对而坐的青年,“是什么时候?” 林问清答得模棱两可:“和你前后脚吧。” 二者之中最异常的便是那个女人,丈夫瞧着早过不惑之年,而她顶多就二十四五,老夫少妻,男人看她还看那么紧,即便不递这份消息,常明也怀疑她多半有点什么猫腻。 恐怕在昨日给毕方一伙的手帕上就留过些含糊不清的记号,可惜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要么压根没瞧见,要么瞧见了也不想多生事端吧。 林问清:“看她这个样子,应是被挟持……或是胁迫。那个男的未必真是她丈夫。” 如今虽号称太平盛世,可也不缺人贩子。 女人和小孩儿都是好东西,无论为奴为婢还是做娼做妓,总不愁卖的。 “嗯,八/九不离十。”常明沉吟着表示赞同,“否则她不会找我们求助。” 只是……他们这一路到底走了多远? 怎么偏到她的店里才想着找人帮忙呢,难道沿途连一个可以求救的路人都没有吗? 究竟是没有,还是不能?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问清问得很试探,好像全然是听她安排似的。 常明静默一会儿,抬眼道,“事不宜迟,我先去找甘橘。人毕竟还在疑犯手中,不便轻举妄动。救不救,或者怎么救总得和官府打商量。” 林问清先是点头,随后朝她笑笑,“我以为你会直接让自己的伙计找个送水送饭的理由进去,简单粗暴地将人救出来。” 常明正起身往前略行了几步,闻言扭头,那双清透的星眸眼角微翘,居然一瞬间促狭得像只小狐狸。 她意味深长地说:“林师兄,我们是正经做买卖的生意人,可不是不讲律法的地痞土匪,你别说得我仿佛像个土匪头子。” 青年目光轻烁,很快便含笑道歉:“对不起,师兄记住了,下次会注意。” 叫得真是亲热啊! 附近打扫收拾的跑堂们前面什么真媳妇假丈夫的都没听见,倒是被“师兄”“师妹”灌了一耳朵,眼中燃着的全是妒忌的怒火。 “啊,对了。” 行至门边,常明想起什么,转回来朝林问清指了指二楼——他的客房恰好挨着汪氏夫妻,可以不着痕迹地留意动向。 然而才打了个似是而非的手势,对方竟瞬间明白,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没准真是我师兄呢。” 走出客栈时,常明在心头暗想。 还挺默契的。 * 淮县的县令是个在地方打转了二十年的老资历,除了老和历,大概终生是和资履无缘攀亲了。 好在他本身并非心怀野心之人,不求丰功伟绩,但也不糊弄黎民,与这种人打交道就非常舒服。 毕竟老油条有老油条的分寸。 像是对待常明一行,老县令就十分宽厚。 常家老板算不上淮县的势力人物,可这几年多多少少帮官府解决了好些麻烦,冲着这一点,常明在县衙里便很说得上话。 毕方刚刚入狱,州府赶来交接的官差还在路途之中,衙门后续的庶务其实并不轻松,饶是人手这般吃紧,娄知县依旧抽出两个捕快协办此案。 还特地耐心地花了半个时辰与她商讨案情。 傍晚临近饭点,汪氏夫妇又一次自外面回来,许是联系好了船只,听其言语再有两日便要启程。 林问清仍坐在白天的角落里写写画画,期间有个好奇的小女孩儿探头来看,便勾了张小猫戏蝶图送她,被欢欢喜喜地捧着走了。 “谢谢大哥哥。”丫头片子得了便宜,嘴就格外甜,“你真像书里的那个卫玠!” 青年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亲和地接受了这个英年早逝的夸奖。 妇人跟在丈夫的身后,几乎是一进门,她就觉察到了客栈内与早间微妙的氛围差别。 那些忙着打扫的、吆喝的、插科打诨的跑堂皆有意无意地瞄了她一眼。 女掌柜照常头也不抬地打算盘,下巴却意有所指地往左侧示意。 女人视线蓦地一转。 但见那位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公子作思考状地用手指抚了抚鼻尖,他先是握紧拳头,再伸出食指比了个二。 最后,林问清往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轻敲了几下,望向对方的眼神清澈又安静。 亥时,摔杯为号。 若是连这也读不懂,就真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好在这位大姐倒是机敏,仅迟钝片晌便迅速反应过来,冲他微不可见地颔了颔首。 白日里无论是大街上还是客栈中,不相干的无辜路人都太多了,很难保证不会被误伤或是引起骚乱,最佳逮人的时间无疑是夜里。 既防备松懈,地点也足够封闭,可以瓮中捉鳖,损失同样能降到最小。 常明目送那二人爬上楼梯,这才将注视重新落在林问清身上,远处的青年堪堪回眸,恰好也看过来。 许是以为她在询问情况,林问清立刻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眼睛仿佛天生比旁人温柔,连轮廓都是柔和的弧度,眼尾略上挑却不难看,眼皮微微遮瞳,但又不会显得无神慵懒,反而透出一种……亲厚的包容感。 林师兄。 常明在心里给了他新的评价。 除了好欺负和很老实之外,好像还蛮靠谱。 都不必她多说什么,许多事一点就通。 比自己店里那帮血气方刚只会拎着家伙嗷嗷喊冲的伙计们好交流多了。 春阳并非正经酒楼,因为菜品家常,价格实惠,一度非常受普通百姓青睐。 但普通百姓毕竟没有公子哥们悠闲,到戌时初刻,内堂已经没剩几个客人了。 阿元在弯腰打扫,后院是捧着碗吃饭的三两杂工。 漆黑的长街上,月光将石板照得光洁而幽微,像泼了一地的水,棱角分明。 常明把今日的帐记完收好,遥遥望了一眼更漏——距离亥正还有小半个时辰,时间差不多了。 淮县官府调来的俩捕快扮作寻常住客,此刻正于汪氏夫妇门前溜达,装成闲谈的模样随时待命。横竖是外乡人,不会有毕方一行那么防备周全。 她于是去庖厨端了壶单枞,小心翼翼稳住托盘,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客栈这几天俨然成了衙门的分店,居然连着两日都有嫌犯要捉,不知道的,怕不是以为这地方是个大型捕鼠笼子,专招妖魔鬼怪。 常老板在天字乙号房外站定,腾出手轻叩两下。 里面很快有个模糊却清朗的嗓音回应她。 “请进。” 说完,却立刻又道:“等等。” 常明正在奇怪,下一瞬,那门就从里被他拉开,林问清倒是一脸歉意:“忘了你端着东西。” 推门不便。 “……” 虽然被“贴心照顾”了,但常老板叫他如此说,心头还是很不甘的,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反驳,“我也没有那么笨吧。” 青年笑着关上门,“小心些总是好的。” 借林问清住处之便,店中一名帮忙的伙计就埋伏在他窗外,将与廊上的官差来个两面夹击,常明是特地来瞧瞧情况的。 “我给你拿了盘糕饼,是三叔叔新做的芙蓉……” 她捧着托盘甫一抬头,便和一屋子的叔伯哥哥们撞了个脸对脸。 三叔叔! 本就不大的客房里挤满了威武雄壮的男人,姿态挑衅得各有千秋,让这地方显得愈发只有落脚之处了。 常明:“……” 这是在干什么,捉奸吗? 而林问清居然比她还淡定,行至桌前语气自然地招呼道:“别只顾站着,过来这边坐。” 她过是过去了,人却死盯着自己的俩叔伯和三伙计们,匪夷所思地指着她二伯用眼神质问。 ——二伯,你在这儿做什么? 今日协助官府的是狍子,有他老人家什么干系? 朱老爹从鼻子里喷了两口气,也不知道是怎么看懂这个眼风的。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替你看着这小子了,我能让他跟你单独处一屋吗? 他梗起脖子。 ——笑话! 常明:“……” 她只好再去冲自己三叔挑眉毛。 ——三叔叔你呢?你一般可不进这种事里搅合的呀。 宋大厨站得身条板正,一脸肃穆地示意自己旁边的大老粗。 ——我当然是来看着他了,这个莽夫不靠谱,昨日就害得你涉险,今天我还能让他跟他——他指指林问清——再跟你一个房间吗? 常明:“……” 就这短短几个挤眉弄眼的工夫,林问清竟已替她倒好了茶,放好了点心,没事儿人似的推杯过去,仿佛视周围的危险如无物。 “好茶要趁热喝,放凉了会浪费这么精致的糕点。” 宋大厨一听,脸色立刻有所缓和。 常明实在佩服他的耐性,嘴上说:“谢谢林师兄。” 两条细眉则丰富地表示着不解:你被他们盯多久了?这样你都能忍?你不觉得这帮人杵着很诡异吗? 林问清坐在对面执杯吹了吹热气,唇边的弧度风轻云淡。 ——孤男寡女确有不妥,几位叔叔也是为了你好。 常明啼笑皆非地冲他一点头:“果真是第一泡的热茶口感才最甘醇。” 林公子,您也太好脾气了,都不会生气的吗! 她在心中腹诽,身后的两位倒是杀鸡抹脖子般使眼色。 宋大厨:谁是你叔叔! 朱老爹:我怎么是叔叔! 他俩一个拍桌一个摁椅背,周遭还有三个臭皮匠跟着撑场子示威,一群人在原地唱起了无声大戏,常明头都大了。 ——我说,我说……你们小点动静吧,隔壁还在等着抓坏人呢! 也就是在这时,墙的那一头传来一声脆响。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九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章 摔杯了? 这是在场众人的第一反应。 不对,还没到亥时。 这是常明的第一反应。 春阳客栈两间房的隔音并不算好,普通的话语声未必能听见,但那些极端尖锐的动静却依稀可闻。 “贱人!” 一时间,屋内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男子在厉声喝骂,“你居然背着我报官!” 话音刚落,所有人心中皆是一凛。 不好,被他提前发现了! 这会儿也顾不得细想是什么地方露了破绽,计划临时有变,自然得随机变通,不必常明示意,扒在窗边的狍子便灵活地跃到隔壁,破窗而入。 与此同时,廊上的两个捕快用力踹开房门。 “轰隆”一阵巨响,裹挟着尘埃的门板应声而落。 只见屏风后面的男人握着一柄短刀正要朝那女子刺去,他此前似乎一直坐在床上,眼下甚至连鞋也来不及穿,下地就追。 “啊!——” 一击削了个空,刀刃只划破衣袍的一角。 妇人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往门边跑,几乎摔在了两名捕快脚边。 “好你个臭婊子!真把官府的人招上门了!” 看到官差出现,男人分明怒不可遏。 他情绪冲顶,像杀红了眼,居然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作势向门口扑去。 捕快们立时抽刀出鞘预备迎敌。 谁承想,大概今日老天爷也瞧他不惯,客房内装饰用的插花竹筒竟不知几时落在了地上,男人未及留神,一脚便踩了上去。 他本就是暴怒而起,整个身体都处在蓄势待发的劲力之中,根本稳不住下盘,猛地朝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了八仙桌的桌角上。 “砰”声剧烈,隐隐伴着骨碎的轻响,让人一听便知这一下定然撞得不轻。 常明闻得此处桌子门板惊天动地,不一会儿却戛然消停,还当是抓人抓得顺利,她跟在二位叔伯后面,提着裙子语速飞快地叮嘱:“制服他了吗?你们下手别太重,注意不要伤……” 她抵达门口时,正撞见那汪姓男子软绵绵倒地,眉心一块朱红色,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面容狰狞,死不瞑目。 还没等常明看清,眼前忽然“唰”地一展扇,笔墨细腻的青山绿水图瞬间充满了整个视线。 一股幽微的苦味随风扇来。 是伤药膏的味道。 她愣了愣,有些始料未及。 把目光朝斜里一抬。 旁边的林问清握着打开了的纸扇,神情凝重而严肃,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轻轻往后稍退了几步。 这次连朱河都没出言挑剔。 常明略感意外地眨了两下长睫。 而眼前的扇面似乎又换了一幅,与白日间的那幅不同,云山雾绕的青绿间点缀着几簇湘妃红,是个高处往下俯瞰的视角。 搁在肩上的手很快松开了,青年眉眼冷峻地注视前方,侧脸比平时多几分凛冽,好像并没发觉她的打量,而这个动作也仅是出于某种习惯使然。 少女略一垂眸若有所思,继而隔着纸扇问道:“二伯,人现在情况如何?” 蹲在地上摸脉的狍子闻言冲朱河摇了摇头,他这才回应:“没气了,应该是撞破了脑袋。” 门口的官差刀都抽了出来,眼见虚惊一场,又缓缓收入鞘中。 他已经准备大干一场,不想自己还没动手呢,对方竟先倒下了。 “嗐,这样就死了。” “也是天要收他,该的!” 亥时是寻常人刚就寝的时间,好些住客还没睡着,因受打斗声惊扰,纷纷推开门从走廊探出脑袋张望。 “哟!” 住得久的不以为奇,一脸过来人的淡然,揣手揶揄说,“又抓犯人啦?” “常老板,贵店‘生意’不错啊。” 其余客人们则窃窃私语,觉得这客栈恐怕不大安稳。 “昨日才闹了一回吧,捉那个朝廷钦犯来着,怎么今夜又有钦犯啦?” “钦犯咋都爱往这凑热闹?” “钦犯之间也不会互相通个气儿吗?” 多不仗义啊。 住在底楼的酒鬼猎户叼着半边鸭子腿兴冲冲地跑出来瞧稀奇,仰头一看,居然是那日一块吃晚饭的另一桌人,当即给吓了个激灵。 好家伙。 这两口子也犯事儿了! 敢情那日在场的食客,除了自个儿居然没一个正常的! 怕官府揣测到自己身上来,他不敢再嘚瑟,小心翼翼抱着酒壶跑回住处。 年轻的捕快和店中伙计张罗着去取裹尸布,准备把尸体抬回衙门,年长的那一个则留下问话。 被搭救的这女子姓赵,万幸是没有受伤,但显然吓坏了,惊魂甫定地站在一旁啜泣,问什么也不答,就只是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衙差头疼地揉着眉心,“你跟你这死鬼丈夫到底有什么恩怨,他方才又为什么追杀你?” 赵氏瑟缩在角落,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没仇怨?那你怎么找人报官呢?”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 衙差让她这摇头点头搞得不明所以,刚要发作,就听女人怯怯地开了口: “官爷,他……不是我丈夫。” 屋中的死尸盖上了一张旧麻布,挡住了头脸,常明总算能往里看一眼。 男子生得粗糙,脚板大,手掌也大,但茧子不多,露在外面的四肢虽然肥硕糙黑,却很干净,鲜有伤疤。 这样的人,平日里做的不会是下苦力的营生。 “小妇人家住元江黄泥村,与家中二老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耕地勉强度日。半年前的某日夜里,他……这贼人忽然破窗而入,将我掳走,强行霸占为妻。” “数月以来我被他牵制着跋山涉水,远离父母亲友不提,还得日日伺候此恶贼起居。”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如今他新鲜够了,便写书信给中原的朋友,说要将我带到襄阳,卖给当地的青楼妓馆。若不是我偶然瞧见信上内容,半月后就该在风月之地里卖笑了……” 果然如此,姓汪的应该是个采花贼。 虽也是嫌犯,但从昨日的诸多举动来看,他和毕方想必是不认识的。 另一名捕快在那男人身上翻找遗物。 而林问清不知几时也跟进了房内,撩袍蹲在一侧,手指掀起盖尸布的一角,约莫是在端详什么。 林师兄会医术? 常明紧接着了然。 哦,也是,道医不分家。修道讲究“先明脏腑,次说修行”,他身在道观或多或少耳濡目染。 赵氏近乎泣不成声。 一席话字字血泪,把廊上围观的男女老少们感染得长吁短叹起来。 不多时捕快便从床头扒出两个包袱,打开一看,确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银钱票,“头儿,找到两封书信,襄阳邮驿寄来的。” “……汪大勇,五日前于淮山邮驿处签收。”老衙差一面翻看一面问,“他也是元江人?” 女子迟疑片刻,如实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他口音不重,平日里只说大江南北遍地跑,哪里都去过,未曾告知家乡何处。” 衙差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叠好信纸收入怀中,与同僚商议,“回去得让他们查一查近年各地的盗匪名单和案宗,尽快验明身份。” “就怕这‘汪大勇’也未必是真名。” 他二人讨论之时,赵氏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曾听他提过,有个本家兄弟在襄阳开药铺。” 常明同那丁号房的老大爷并排站着,耳边顿时响起他义愤填膺的声音。 “襄阳的那个销金窟我知道!十里风月地,百年温柔乡,名字还起得人模狗样的,叫‘醉春烟’,大小花楼不计其数,达官显贵去‘雅楼’,三教九流去‘尘楼’。只要你有钱,多少不计总有可花之处。 “那地方买卖姑娘是不挑价也不挑品相,来者不拒,至于做什么,能活几年,就人各有命,全看天意了。” 大爷不晓得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了解得还挺齐全。 有人问他:“官府不管吗?” 他冷嗤道:“醉春烟背后的靠山来头不小呢,官府当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道上的贩子手里有姑娘要出货,都去襄阳销赃,便利得很哪!” 淮县衙差照旧公事公办地询问赵氏。 “还有别的线索没有?” 女子:“没有了……” 随后便感激道,“此人心狠手辣,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得亏诸位官爷和店老板明察秋毫,才救小妇人于水火。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怕是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就在这时,林问清不动声色地回到常明身侧,拿未展开的扇子略略掩嘴,偏头咬着耳朵说了几句什么。 她眼波一漾,轻扬起眉梢。 赵氏双眼通红,“二老如今年事已高,辛苦了大半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离家这许久,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一定安好的,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远处扒着栏杆的婶子遥遥宽慰,“早些回去和父母相聚,脚程快的话能赶上过年。” 又有热心肠的住客道:“我认识一个走商的朋友,改明儿回元江让他送你一程,免得你女人家孤身在外遇上什么危险。” …… 走廊的客人们一言一语地出主意。 汪大勇的尸体被挪至木架上,狍子和捕快将其抬着走出来。 “让让,都让让……嘿,大爷别看了,死人有甚好看的!” 官差路过此处时,赵氏只当他另有什么吩咐,连忙颔首,“多谢官爷。” 对方是个年轻人,先是拍拍她的肩,同情地感慨道:“不用谢。” 随后带着点熬夜上工的疲惫,掏出一卷麻绳将妇人的两只腕子捆住。 “淮县县衙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夜里不升堂,知县老爷又上官驿去等候接待钦差了,是以赵氏足足在公堂边的偏厅内嚷嚷了半宿。 “为什么要抓我,我又不曾犯法。我是冤枉的,差大哥,差大哥……” 看守的捕快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呵欠,同样是熬大夜,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充沛的战斗力。 赵氏嗓门并不大,可就是喋喋不休,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车轱辘。 “差大哥,抓人总要讲个道理吧?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我明明才是受害者呀。” “我得赶着回去见爹娘,我离家小半年了。” “你们不能这样不讲王法的。” 女人的碎碎念宛如魔音绕梁,比唐师父念紧箍咒还折磨人,天蒙蒙亮时,小捕快脑子发昏,惆怅万分,终于受不住了,只好让人把常明请来。 “常老板,您看这……” 赵氏正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见官差带来的人是她,一时也不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做什么,但她还是站起身碎步而至,央求道: “姑娘,您要帮我作证啊,我是清白人,是我要您帮我报官的,方才的场景,您也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尚未过堂的嫌犯不便押入大牢,故而皂吏们仅将她两手绑住,腿还能动。 常明站在对面,望向她时目光隐有几分无奈的忧虑。 瞧着颇像是在忧虑对方的处境。 林问清摇着纸扇在旁围观,貌似很好奇她接下来会作何应对。 赵氏见她不作声,又催了两句。 “姑……” 小姑娘忽然叹了口气,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口:“潇湘翠是一种生在南疆湿地林中的竹子,外壳比寻常绿竹要重好几倍,因其颜色独特,苍碧可爱,常被文人雅士用作笔筒或是房内的花器装饰。 “潇湘翠的产地鹤冲甚至还有一门制作笔筒的手艺闻名南北,叫作‘竹上雕’。” 赵氏被她兜头普及了一番地域文化,当场就有些懵,“啊?” “您说这个是……”她茫然,“是什么意思?” 常明微微偏了下头,极有耐心地解释,“我是在说。” “这种竹筒很重,虽然看着小,但不大可能会被轻易打翻在地,还不叫旁人觉察。” 对方眉宇间隐约怔忡,她便补充,“竹筒是你提前放在地上的。” 不等赵氏有所反应,常明又扔出第二句,“也是我建议官差先将你逮捕候审的。” 她瞳眸里的神色立时从惊惶化作震惊,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一小步。 说不出为什么,面前的少女明明还矮她半个头,小脸乖巧娇憨,可赵氏就是觉得,她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十分令人不适。 “你……” 她冲常明道,“你想说我杀了汪大勇吗?” 赵氏激动着冲口而出:“他是自己撞坏了头死有余辜,你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怎么能作假!” 意识到情绪失控,她喊出声后自己平复了一会儿,才又说,“就算退一万步讲。” “竹筒是谁有意放在地上的,可这也不能保证踩到的人就一定能撞上桌子呀,说不准是椅背,还有可能是屏风。 “你不过是在恶意揣测他人罢了,我难道就不能有自保的手段吗?” 赵氏此话一出,那背后默默偷听的小捕快立刻深以为然地点头。 对啊。 这竹筒的功效怎么看都更像拒马桩多一点,也就是个绊脚之物,哪像杀人利器。再说人家一个被劫持的弱女子,知晓今夜官府要出面营救,多个心眼保护自己没什么不妥呀。 此次任务最大的遗憾,不过就是这个恶贯满盈的贼人运气不好,一头撞死了,没留下活口,算不得什么疑点。 坏人就不能运气不好了吗? 总不能每个祸害都“遗千年”吧。 “你说得不错。” 少女的目光依旧清澈,那双明媚的眸子蓦地打了一个弯,居然漫起浅浅笑意,“可如果,他不是死于头部的重创呢。” 赵氏尚未言语,倒是小捕快脱口而出:“啥?” 那死鬼丈夫脑门儿上不是磕了个大包吗! 常明用视线紧追着赵氏,看出她心神动摇,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汪大勇本身便患有心疾,是不是?” 少女随即微微侧身,站在她旁边的林问清见状,摇着扇子踏上前来,长袍一抖,两指间赫然是一粒药丸。 他的气质倒没常明那么锋利,话音中正平和,“这是在二位包袱里搜到的,虽与零碎几种清热去火的药混在一起,但仔细闻还是能辨别出来。” 林问清拈着药丸往鼻下略晃了晃,“红花、丹参、郁金、车前草……这些都是医治心疾的药草。” “那又怎么样。” 赵氏咬牙瞪向他,似乎对男人无缘故地感到排斥,“汪大勇年岁也不小了,有些顽疾旧病,不是很正常?” 青年并不着急辩驳,转而又取出一物。 碧青的和田玉缀着鲜红的穗子,是那根他先前拿给常明做掩护的扇坠。 “这是我的玉坠,白日里你为了不叫汪大勇怀疑,和自己腰间的佩囊戴在一起。” 林问清不紧不慢,“所以至今仍有淡淡的气味——是蝮蛇草的香气。” 小捕快作为唯一一个状况之外的人,听得精神抖擞直眨眼睛,困意消散大半。 “蝮蛇草?那是何物?” 林公子温文有礼地看向他,有问必答:“也是药草的一种,多被用于治疗疥疮和湿疹一类的病症,外敷,却不可内服,若误食会对心脏有损。” 等林问清解释得差不多了,常明才摆正身形,往下补足:“汪大勇未必知道这种药草的功效,但你在他眼皮底下依旧不敢明目张胆。以防万一,便只能以做香囊药囊的名义藏在荷包内。” “反正又不必太大剂量,每日往茶水里加那么一点,足够让他心脉不稳就行了。” 有心疾之人最忌大喜大怒,情绪起伏。 在他病情本就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出言挑衅,加上官差真的出现,此时哪怕不用竹筒绊他一跤,汪大勇也得气血攻心,当场猝死。 “不过对你而言,他最好还是撞死更妥当。”小姑娘嗓音清亮柔软,听着还有点甜,如果不是这满口死啊活的,活脱脱就是个天真无邪的邻家妹妹。 “至于是撞在墙上还是撞在地上,都没差别,哪怕仵作验出来他因心病而死也无所谓,那般千钧一发的场面,他心脉受不住,也不奇怪。” “谁会怀疑你呢。” 赵氏几乎像被她扒了个干净,除了咬牙居然找不出什么辩解的说辞,她笔直地站在官衙偏厅当中,在周遭三人的注视下,有那么一刻,先前的梨花带雨仿佛都成了一场滑稽的蹩脚戏。 她感受了一回赤裸裸的如芒在背,然后深吸了口气,照旧挺起胸膛,冷漠地回望前面的小姑娘。 “常老板,说得再多,你并没有证据。” “我作为一个被奸贼掳走的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给汪大勇下药,也是出于自救,情有可原,等上了公堂,我自会与县令大人道明原委。” 大奕的律法容情,倘若如她所言,便是当堂释放也不无可能。 想明白了这一点,赵氏无心再同他们几人费口舌,脸上挂着兴致缺缺的疲倦,正欲转身回去坐着,常明却在这时出声。 “你此话不错,我确实什么证据也没有。” 她承认得十分利落,眼底里闪过一丝从容的促狭,“但也没人说带你来见官,是因为这件事啊。” 常明:“你身上还背着另一宗案子。” “对吧?”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一章 林问清闻言也侧头望向她。 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到。 赵氏不再如先前一般张牙舞爪地急着替自己开罪,反而定在原处,面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常明瞧得出她现在已经冷静了,于是说话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从始至终‘汪大勇是十恶不赦的采花大盗’这一说法仅仅出自你一人之口,反正对方已死,又不会诈尸反驳你,是真是假短时间内无从考证。 “那么,汪大勇真的是采花贼么?” “诶……” 小捕快举起手,“常老板,我打断一下。” 他言语尊敬得不行,全然是虚心求教的态度,“咱们从汪大勇行囊内找到的两封信上的确提到要把她卖去襄阳的‘醉春烟’,信封封口处落着淮山邮驿的戳子,这一点不会有误。” 常明竖起食指轻放在唇上,笑容神秘又娇俏,顶着隔壁“明镜高悬”的威压,现场传授他坑蒙拐骗之道,“捕快大哥,教你一个道理——当你想轻易骗住某个人时,全说谎话必然行不通,得七分谎言里夹着三分真,就像这样。” 小捕快脸皮薄,哪儿受得了这种嘴甜,立马就脸红得找不着北。 而林问清却听得出神,扣在扇柄上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所以,汪大勇要出卖她就是这三分真里的其中一分。至于剩下两分……” 她顿了顿。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 常明见赵氏有意别过半边脸,便轻轻冲她歪了歪头,“为何前日傍晚,我那装作山匪打劫的二伯朝满堂客人放狠话时,你的举动会如此异于常人呢?” 林问清折扇一扣,眉宇豁然开朗,低语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哪样?”小捕快发现跟不上思路的人只有自己,不禁好奇极了。 青年只是笑了笑,把扇柄一指,“此事你未曾参与,听她说吧。” 常明打量着对方,问道:“刀剑不长眼,你是真的被吓坏了,还是……故意在挑衅他?” 如朱二伯这等身量的男子,对实力颇为自信,即便被惹怒,第一反应也不会朝女人下手,他们会先解决有攻击性的男子。 这招可以叫作祸水东引。 “抓捕钦犯的当夜,淮县官差那么多人在现场,如此绝佳的求救时机,你为何不出声?偏要等到第二日才迂回地给我递纸条?” 赵氏:“我……” 小捕快挠着耳根费解:“对啊。” 之前没发觉,叫她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人的言行举止有点前后矛盾。 赵氏欲言又止地紧绷着身体:“我只是……受惊过度,没有想起……” 常明却打断她,“而且说是被挟持,你跟汪大勇之间的相处倒是颇为和谐,虽然你偶尔忌惮他,他也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身旁,但你对他的态度却不像服从,反而自然得宛如一对寻常夫妇。 “你二人的夫妻身份,应该是真的吧。” “什么?!” 小捕快眉头皱成了一朵花,简直越听越迷茫,只好求助般地看向林问清,“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是假夫妻拐卖女人吗?怎么又变成真夫妻了! 林公子轻笑,颇有耐心地给他解释,“知道黑吃黑吗?一条船上的人也会各怀鬼胎的。” 小捕快:“……” 你俩看着明明一个比一个像正人君子,咋论起阴谋诡计来个个都门儿清! 常明面对哑口无言的赵氏,微微沉眸,“比起报官,你似乎更想让自己的‘丈夫’死于非命啊。” 她略扬起眉,话题却拐了个大弯,“赵夫人,请问你的户籍呢?” 赵氏嘴唇骤然一白。 在大奕想要自由地来往各地,没有户籍是不行的,连摆摊儿做小生意都难。 但有个例外,只要是夫妻就可以共用同一户籍。 小捕快想起昨晚交班时匆匆一瞥的案宗,摸着下巴思考,“汪大勇的行囊内,好像并没搜到户籍。” 他二人赶路已久,还打算去襄阳,不可能不带此物。 假设汪大勇是法外黑户,那用的也该是赵氏的户籍才对。 常明冷眼往前一步,“我没猜错的话,是被你藏起来了,对吗?” 而她这样的小心谨慎,百计千方不择手段,恐怕也就是为了这份户籍。 被逼到绝境的赵氏竟露出了一点唯唯诺诺之相,连肩膀都比刚才垮了不少,反叫常明生出几丝怜悯来。 自己是不是该说得再委婉一些? 至少用词不那么尖锐。 小捕快却依然挠头不解:“可是她要户籍干什么?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就为了证明自己是纯善良民吗?” 这觉悟也太高尚了吧。 就在这当下,官衙外某人洪亮的嗓音一路飘到偏厅。 “找到了找到了!” 马猴儿似的身影不爱走寻常路,跨门槛是用跳的,甘大姑娘手里扬着一打不知道什么纸,精神抖擞地窜进屋。 “荀州州府那儿借来的手抄本,乾封三年永昌府‘紫土逃役’名单——可把我累死了,星夜兼程,跑了大半天。” 她还带着仆仆风尘,抄起隔夜茶一饮而尽,打开抄本念道,“重溪县逃役民共计三人,两男一女。女名姜飞绣,年二十一,寡居无子,逃役于乾封三年仲春,该女子体格匀称,身长六尺半,三角眼,鸭蛋脸面,左颊有痣……” 这份官府的名册一出,赵氏……姜氏就再无辩驳的余地。 她不是什么震惊宇内的大飞贼,等着朝廷下通缉令的钦犯排到后年也轮不上她,原以为只要躲得好就能相安无事,没想到。 关于逃役民的外貌几乎精确到了她的每一处细微特征,是无论怎么嘴硬都没办法扭转的事实。 常明:“你应该是因为受不了开荒的苦,听信汪大勇给你画的饼,于是上了贼船准备跟他一块儿到襄阳来过好日子。 “谁料他竟利用你……或许在这期间你还为他铤而走险做了不少有背良心的事,结果他不只过河拆桥,还要兔死狗烹。” 而姜氏本身来历就不干净——紫土疫区的农户,是必须进山开垦荒地的,此为服役——她逃出乡里的那一刻便已是触犯了律法。所以即便后来偷翻汪大勇的信,知道要卖掉自己,也不敢当场撕破脸皮。 他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料定她没法逃跑。 更别说偷偷下杀手。 二人同吃同住,一旦发生命案,官府铁定怀疑上她。 逃役之人若被抓住,下场不会比做妓子好到哪里去。 而报官,这是鱼死网破的做法,因此看见官差出现,汪大勇才会那么吃惊。 所以姜氏能想到的万全之策只有两个,要么让他被别人杀死,要么让所有人看见他自己死于非命。 汪大勇一死,户籍就是她的了,大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死了丈夫的赵氏,从此以后脱离开荒之役,做些小买卖,重新生活。 原本所有的计划都很顺利。 本来是很顺利的…… 常明听到甘橘念那一通州府文书,想起近年闹“紫土病”的几个重灾地域,永昌府可谓首当其冲,而永昌离元江很近,冒充元江人,口音上不容易叫人听出破绽来。 “元江并未受灾,难怪你会谎称家乡在元江……” 姜氏猛地抬头,她像是恼羞成怒,眼睛一下子红得浸血,毫无征兆地朝常明一巴掌扇去。 “当心!” 常明显然始料未及,她还在发愣,林问清已眼疾手快抬起胳膊将她往后庇护。 女人尖细的指甲厉风般扫过,在他手背上匆匆刮出两条血痕,可见是下了大力气。 常明愣完之后迅速回神,蓦地转头:“林师兄!” “诶——你干什么呢!?” 小捕快连忙和甘橘一并上前将人制住。 姜氏居然颇为激动,饶是被摁着两条胳膊,脸也依旧愤怒地试图往常明跟前凑,“小小年纪,竟这么没有同情心,你还是人吗你!” “什么叫‘你应该是因为受不了开荒的苦’,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你懂什么!干过粗活儿吗?下过田种过地吗?” “你吃过几天苦啊?” 小捕快:“别乱动!” 姜氏偏要乱动,嘴直冲着对面被林问清护在长袖后的小姑娘,只觉得她的不谙世事都是一种恶毒。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投了个好胎,生在好人家里,就高高在上地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得意啊?!”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她不再像先前一般嗫嚅怯弱,反倒像个泼妇。 以至于这音量盖过了一切,林问清问她:“打到你没有?”常明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她定定的注视着姜氏的表情,那双不甚精明的眼里充斥着凶狠,仿佛下一刻就能飞出几把刀子将自己凌迟处死。 “你经历过开荒吗?就凭你,要是在那个现场,恐怕半日都坚持不了。说我吃不了苦……” 她被拽出一丈开外了犹在奋力地骂道,“看你还是个女人,明明知道原委,却不帮我,你帮这些狗男人……” 姜氏喘着气,“帮这些狗男人来对付我!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成日里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心机不知怎么深沉呢!” 常明心里一阵芜杂惝恍,余光却瞥见旁边的林问清紧绷着脸,不禁小小地稀奇了一下。 他瞧着面色沉肃极了,嘴唇几次开合,颊边的肌肉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似的,仿佛比她还在意。 那头的姜氏越骂越起劲,“说白了,就是个去讨好男人的小婊子,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让这些男人围着你转,一个小丫头哪里开得起这么大间客栈,谁知道里头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的帮工们,里里外外可都是男的,什么缘故大家门儿清……” 甘橘刚想找什么东西去堵她的嘴巴,就在这时,偏厅的格架之后忽然传来一个冷淡清哑的男音。 “她是不是个女人,和她要不要帮你有什么关系。” 天光行将破晓,那桌案上的烛台仅余一点微弱的火星。 灯光照亮几摞厚厚的文书,铺在桌面的纸稿间,一支笔尖用得几近秃锋的小羊毫正在行云流水地疾书着。 想不到此处竟坐着个伏案笔耕的人。 对方落笔如飞,口中却有条不紊,“难不成天底下只要与你同性,就必该同情你,必该替你遮掩罪行? “那可巧了,待会儿你进牢狱问问去,里面待着的一多半都觉得自己遭遇凄惨,可怜可叹,这官衙满堂皆是男人,大家是不是得礼尚往来一下,给同为男子的罪犯开脱?” “今日你也情有可原,明日他也事出有因。死了的都不必申冤了,活着的也全一笔勾销,找好理由,谁都可以为所欲为,人人皆可升堂,这大奕还要律法作甚么,科考时我还嫌难背呢。” 一席话他喷得流畅至极,也不知是几时在那儿的,来了有多久了。 常明却是耳朵一竖。 这个声音…… 姜氏未见其人,只听见又是个男子,瞬间要炸:“你懂什么……” 不想他压根没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是不太懂。” “人家不过是实事求是地道明了你的罪行,既没添油加醋也没断章取义,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被戳到痛处了?” 姜氏叫道:“你不明白紫土病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打击有多大!” 对方不紧不慢地沾墨:“可你们,也领了官府的救济钱不是么?” “……” 她瞬间哑口无言。 所谓紫土病,是一种因山间无名毒菇冲入溪流河湖污染农田,以致土壤寸草不生形成的土地灾害。由于泥土表面常常泛着紫色,便被当地人以此命名。 这种紫壤想要恢复正常,没个四五年是不行的,所以受灾州县大多会得到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农户更有一笔救济款。 但同样的,作为拿到救济钱财的农人则需要进山开荒,在田地能够重新耕种之前,另辟土地务农。 只不过,开荒自是比日常劳作辛苦,总会有人顶不住。 姜氏咬了咬牙,对着格架后的人嚷道:“那些赈灾粮款根本不够用,官府却要我们又开荒又挖矿,还得帮着修复旧土地,谁做得下去……” “这是贵县官衙自己的问题。” 那人轻描淡写地打断,绕了一大圈子,又回到她方才辱骂常明的事上,“与人家什么相干?你不对贵地的知县嚷嚷,不对你那个死了的鬼丈夫嚷嚷,跑来冲个小姑娘大呼小叫干什么?” “这世上生而为人千千万,美丑富贵各不同,有时候运气亦是实力的一种,你此话没说错,人家就是比你运气好,比你强,投胎投得准,既冰雪聪明又灵秀清丽。你不信世上就有这样的人,觉得自己办不到的事旁人也必定办不到,若办到了便一定是使了卑劣下作的手段,拿你本人的眼界和局限揣测旁人——果真是同为女人,才更清楚刀子往哪儿捅更疼。” 常明悄悄侧头和一边的甘橘双双对视。 有了这位在,那是绝对不怕吃亏的。 甘大姑娘还拿手肘碰碰她,挤眉弄眼地使暗语:听听,夸你呢。 林问清看着她二人的小动作,自知口拙帮不上忙,只有几分憾然地扶着手背上的伤,颦眉垂下眼睑。 “……说来说去,不过是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对人撒泼罢了,何必装出一副可怜相。我生平最厌恶与你这等人打交道,无理取闹,蹬鼻子上脸,仿佛天下人皆是欠你的,借着自己的遭遇得寸进尺,说这番话都觉得是在费口舌——你还不堵她的嘴?” 甘橘听了一串炮语连珠,正同常明开小差,一经提醒,赶紧“哦”了三声,把准备好的抹布朝姜氏口中一塞。 好,真是世界都明亮了。 在场众人皆松了口气。 尤其是那小捕快,他朝里间抱怨,“嗐,您既然在那儿,干嘛不早出来怼她,白白叫小的我活受罪。” 隔壁传来轻轻的叹息,随后是推椅子的动静。 那人打起珠帘信步而出,嘴里倒比他们还无奈。 “还说呢,难得留我一个人清净清净,偏生叫她搅了心情,你们也是好耐性,这样都忍得下去。” 常明貌似早知道是谁了,眉眼绽开几分笑意。 “我们文墨不好,讲的道理哪有你的犀利。” 林问清目光一顿,抬眸时看见折屏后转出一个蓝衣如碧霄的年轻人,一身长袍纱衫洗得发旧,却收拾得利落干净,轩眉英挺,气韵凌云。 然后就听到他师妹在耳边脆生生地唤了一句。 “谢大哥。”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一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二章 谢衍之。 林问清发现常明几乎是不自觉地往前迎了小半步。 那人通身皆是书卷气,作大奕读书人时下最盛行的装扮,眉宇间意气飞扬,便是往读书人堆中一扔,大概也是出众的一个。 谢衍之脸上还挂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里的精神却很好,负手在后朝常明熟稔地调侃,“这话就埋汰人了,你若都算不通文墨,那我新科三千举子岂不得无地自容?” “谢解元何必拿三千举子来给我抬身价呢。” 常老板眯着笑眼和他打了个有来有回,“明知我就算比他们略胜一筹,在你面前不还是不通文墨么?” “让各省主考官都赞不绝口,争相传阅的文章,下个三元及第的榜上热门铁定是你了。” 谢衍之:“你又来了,我那不过是……” “行了行了。”甘大姑娘听不下去,“你俩这互吹可省省吧。” 她最终给二位作出评价,“你,大才子。” 继而指着常明,“你,女大才子——好,皆大欢喜。我说,才子们,现在这人怎么办?由着她在这‘哼哼’吗?” 谢衍之摆直身形,连正眼也没给姜氏,吩咐小捕快,“娄大人去接钦差,今日不见得能回来,直接押她进女牢,那些章程等回头再补也是一样。” “好嘞,有谢书吏您这句话,小的可就放心了。” 捕快抄起捆住姜氏的绳索,把人带出了偏厅,直到最后一步踏出门之前,她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屋内,不知是在恨谢衍之还是常明。 而谢公子像是被人恨惯了,抬眸平静地一扫,“又是紫土逃役的农工么?” “可不是。”甘橘摊手耸耸肩,“咱们县里这是抓的第二个了。” 谢衍之忽然一声长叹,指尖在桌上轻敲,“紫土病近年似乎越来越泛滥,如淮县这等小地方都能有逃役民,别处怕是更多。” 对此甘橘倒颇为不齿,翻了个白眼冷嘲,“还不是他们自己好吃懒做,藐视朝廷,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吃皇家粮时不言不语,让做事就开始唧唧歪歪。” 然而谢衍之大概是有别的看法,闻言仅沉默地摇头,不予置评。 他的头摇回这边时,朝常明皱眉道:“你那客栈近日里也未免太不安宁,要不要我多安排几名捕快去附近巡街?” 常明不甚在意地摆手笑笑:“没事的,不必这样紧张,做生意迎来送往嘛,哪能不撞上几个案子……” 余光瞄见身后无端安静的林问清,她言语一顿,随即调转话锋,“对了,还没同你介绍。” 少女让开一步,“这是我师兄,林问清。” 视线豁然开朗。 逆光背向窗棂的年轻公子翩然玉立,一身秀骨,卓尔不群。 谢衍之神情一讶,忙抬起两臂,落落大方地行礼,“原来是林兄。” 常明:“这位是淮县的‘州学举子’[注],现兼书吏一职,谢衍之——咱们店的常客。” 他较之林问清年长几岁,但寒门出身的士子在这个年纪能登上州中魁首,的确是他自傲的资本,那份风发神采全写在眉宇之间。 林问清浅含起笑,友好地还了一礼。 “谢书吏。” 谢衍之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都是君子,不会老盯着别人看,可仅仅几个瞥眼,也不难发觉这位林公子的气质非乡野凡夫能比。 颇有脱俗的世外之风。 他朝常明自然地打趣起来:“你何时多了个师兄?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常老板模棱两可地答道:“没听过才对呀,刚认的。” “刚认的?”谢衍之啼笑皆非,“这又不是市集买卖,还能刚认?看人家林公子一表人才……” 他抱怀琢磨着挑眉,“可没沾你那铜臭气哦。” 常明:“喂……” 哪儿就铜臭气了,世上就没见过她这么斯文的生意人! 听得出他俩应该熟识已久。 林问清不自觉地望了常明一眼,扇子扣在掌心,随后方温润平和地解释:“谢兄说笑了,在下并非商贾,与明儿不过是幼时同窗,总角之交。” 他一开口,处在林师兄跟谢解元中间的甘大姑娘便品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瞧热闹不嫌事大地拿眼光左右飞快地偷瞄。 但见谢衍之长吟着“哦”了一声,思量片瞬,笑得很客气: “既是常老板的师兄,那也是我谢某人的朋友,往后便是自己人,林公子若有什么麻烦,可来淮县县衙找我。只要不涉及州里,寻常小事我还是能说得上话。” 他对常明用的是敬辞,却又说“自己人”,透出的亲疏感隐约有些微妙。 林问清目光轻轻一闪,态度依旧谦和,淡笑着应了声好。 刚应完,某位自己人就把他往后拉了拉,挡着嘴煞有介事地提醒:“千万别信,他帮理不帮亲,才不会替你说话,只会劝你去快些自首,早点投胎。” 谢衍之:“……” 常老板这掩耳盗铃式的悄悄话做作得不行,分明是在讽刺他。 谢解元叹着气表示不满:“我都听见了。” “呀,你听见啦?” 少女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眉梢都是盛放的阴阳怪气,“听见了正好啊,就是说给你听的。” 谢衍之:“……” 林问清见状不禁莞尔,对她的反应甚感好奇:“怎么?” 青年将头往下低了低,问道:“你和谢书吏,曾有过节么?” 这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作为左右逢源的客店东家,常老板自知为商得与官府打交道,因此刚开店时淮县衙门上上下下便已被她打点得滴水不漏,一招拿人手短简直屡试不爽。 长袖善舞得自己都要佩服自己。 谁承想,一通花里胡哨的手段竟在谢衍之这里碰了壁。 谢书吏初来乍到,仿佛一个刺儿头,钱不吃利不吃,自己铁骨铮铮就算了,转头还告她一状,要不是娄知县好说话,常明的春阳大概就要提前关门大吉。 “诶,讲讲道理好不好。”谢衍之摁着眉心笑叹,“帮理不帮亲有什么错?谁让你们店的进帐瞧着就不对劲,我提醒娄大人彻查也是合理合规的吧?” 常明:“这位书吏,我前脚登门拜访,后脚人刚出去,你就派人查我,还说不是针对?” “再说凡事得讲证据吧,你平白无故就胡乱揣测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谢衍之起初真没少让常明头疼,清廉归清廉,在为官之道上却太不懂变通,就因为她主动示好拜了个山头,从此几乎是死盯着她的店不放,仿佛认定了其中必有猫腻。 一会儿是来查账,一会儿是来查户籍,隔三差五没好事儿,像同她有仇一样。 两边人几次闹得不愉快,险些没打起来,箭在弦上,雷火将炸,近乎只剩一个导火索了。 也就是在这时,老天爷下了场及时雨,让常明无意中发现了谢大人的软肋。 原来堂堂解元,气焰再嚣张,面对五斗米也不得不降下几分火候啊。 大才子先是被刁钻的房东坑得两袖清风,再是被一干放印子钱的流氓骗得捉襟见肘。 两伙人分明串通一气,而他还懵然不知。 常老板某日从旁路过,就见这位把自己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淮县第一愣头青竟给人套路得团团转,高高大大好一七尺男儿,站在街上窘困难当。 她当场便想拍腿叫好。 常老板躲在马车里偷偷乐了一会儿,迅速端出正经人的做派,游刃有余地抄起算盘,五指一拨,几个花招便打发了这帮下作小人,顺道替附近惨遭追债的穷苦百姓算清了糊涂账,还做主把名下一间空房便宜租给他——虽然当时他嘴硬没接受。 在那之后不久,谢解元自己就会上门来坐着喝茶了。 美其名曰此处清净,便于撰写文稿。 仿佛欠人情债比欠人命债还叫他不舒服似的。 谢衍之笑得无奈:“我同林兄指的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可不是让他来找我徇私枉法的。” 言罢还特地提醒:“你们客栈的进账我每月都有关注,若有漏税,照样查你们。” “……” 这说的是人话吗? 常明赶紧拍拍林问清:“林师兄听见没,你找他办事,当心他出卖你。” “我看林公子比你正气。”谢衍之慢悠悠地说,“还是小心小心自个儿吧。” 对面的两个小姑娘各自使着眼色,俨然是在腹诽他。 甘橘这个“拿人手短”首当其冲的人马上拍着胸脯仗义道:“林公子别怕,有我呢,有什么麻烦我能替你扛。” 林问清啼笑皆非:“诶,等等……怎么我在你们这儿,就一定得犯点什么不可吗?” “嗐,这不是替你未雨绸缪么?” 院外的天光不知不觉已大亮,偏厅里一言一语,氛围出奇融洽,女孩子的声音伴着调笑,偶尔互相挖苦又互相揭短,欢快得不行。 说的都是自己不知前因也不明后果的事,林问清在旁认真地听,唇角挂着浅淡却谨慎的笑,有些小心翼翼。 他未曾参与,所以觉得热闹,也莫名感到寂寥。 “你们为这案子一宿没休息。”谢衍之提议,“要不要一块儿用个早饭?我请客。” 甘橘立刻连声哀叹:“谢大哥,你怎么总挑我不得空的时候请客!” 她家中有老父,得回去照顾。 常老板却顺水推舟:“好啊,现在客栈应该开张了,反正离这儿不远,去我店里好了。” 谢衍之还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由叹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揽生意。” “这是自然。”少女一脸地坦荡,“谁让我满身‘铜臭气’呢。” 末了又去招呼林问清,“林师兄也一起啊。” “好……” 青年堪堪启唇,刚要说什么,就见她动作随意地先自己一步,在他欲言又止之际,并肩跟在了谢衍之身侧,侃侃而谈地往外行。 “开你一个玩笑,不会那么认真吧?” “你若待会儿多点一碗牛肉面,我就不同你认真。” “唉……看来我就不该提请客的事儿。” 晨光亮得恰到好处,满街暖阳仿佛融着春意。 而方才的那句邀约,似乎真只是一句对普通朋友的客套。 林问清唇边的弧度渐渐变得有些落寞和尴尬,他将未道出的只言片语敛回腹中。 也逐渐认识到,自己在他们跟前的确不那么能插上话。 毕竟……毕竟这样久了。 他想或许是自己还没有习惯,总以为她还会如从前一般,跳着两弯轻跃的发髻在他旁边叽叽喳喳。 时过境迁,迁移的不止是时光,也会有心境。 前面的小姑娘扬眉时,眼中荡漾着星辰银河,“怎么样,我师兄好看吗?是不是特别仙风道骨?” 谢衍之配合着想了想,“确实。” “他修道的呢。” “嚯,难怪这么风姿卓越。” ……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二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三章 辰时,两侧市集才刚苏醒,行人寥寥的街上是忙着搭摊位、放桌椅的小贩。 料峭秋风萧索清寒,把霜露同面食的烟火味一并扑到人脸上。 常明和谢衍之扯闲篇,正说到姜氏身世的来龙去脉,忽然就想起县衙偏厅里时,对方那双怨毒的眼睛。 话语不自觉一停。 谢衍之侧目不解:“怎么?” “没什么。”她惆怅地笑叹,“总觉得自己的语气也有几分凉薄,我若能委婉几分,大概姜氏也不至于如此受刺激吧。” 谢衍之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以为意地摇头笑笑,“你过于自省了,有的人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轻易说服的,你在这边于心不安,他们却在那边欣欣自得,对胡搅蛮缠的人就该用强硬狠绝的手段,否则怎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不必出面,让他们来找我。” 常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也不能次次都麻烦你。” 谢衍之:“你又怕麻烦我,自己又说不过,就只能等着被抓花脸了。脸要紧还是人情要紧?” 常老板老实道:“……那还是脸更要紧。” 谢公子何其了解她,意料之中的回答:“知道就好。” 想当初曲高和寡,被几个乡下刁民欺负得面红耳赤的儒生,如今都学会怎么收拾地痞泼妇了,常明不得不感叹世道的铁拳凶猛,又着实自愧不如,随即想起另一个还不如自己的,顺势去找身边的林问清抱怨: “林师兄,你就听着她骂我,也不帮我说话。” 她原是随口调侃,不想青年像是才从走神里惊醒,蓦地流露出一丝仓皇的自责,好像真的很过意不去。 “抱歉,”他面有难色,“师兄……不太会作口舌之争……” 谢衍之笑着接话:“诶,林兄这是想说我更会骂人么?” 他一时没听出是玩笑,解释得竟有几分狼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明看在眼里悄悄一愣。 谢衍之倒是洒脱地往林问清肩上拍了拍。 “这么紧张做什么——随口说说罢了,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狗急跳墙的话,不值当为那种人费心思。” 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青年目光沉着下来,重新端出徐和与温雅,淡笑道:“谢兄说的是。是我执着了。” “我看你俩啊,真是师兄妹。” 他往常明那边一指:“一脉相承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知晓谢衍之是在缓和气氛,常明却没有立刻吱声,她从旁瞧着林问清的神色,感觉他……仿佛有心事。 就连那柄纸扇都维持着合拢的姿态,一直握于掌心,没能展开。 林师兄,心情不好吗? 直到回了春阳客栈,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啊,师兄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差点给忘了,人家可是为了帮她被划伤的。 常老板深感愧疚,“我这就找人去医馆给你拿两瓶药膏……也不知那人的指甲干净不干净,唉,不好,还是叫吴大夫亲自跑一趟吧。” 她站在柜台左右思索前来回斟酌,不料林问清居然也跟刚想到这事儿似的,抬手一观,慢吞吞地“噢”一声,说不要紧,“在结痂了,等回房后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话音正落,就发现某人的脑袋已然凑上前来,睁着一双墨色黑透的眸子,那神情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怎……怎么了吗?你一直盯着我看。” 常明怀疑地收起视线,语气有些担心,“林师兄,你不会真在自责没能帮我说上话吧?” 青年呼吸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只这么细微的停顿就足以说明她想得果然不错。 他还当真在琢磨这事? “我其实……” 林问清叹了口气,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唉,今日是我要陪你一块儿来的,结果看着你受委屈,却没能帮上忙……这,换作是谁都会自责的吧?” 他言语如此实诚,常老板禁不住被这个理由给可爱到了,笑得无所谓:“也就是挨了几句骂,算不得什么委屈了。” “怎么能是‘只挨了几句骂’。”林问清态度却颇为严肃,“诋毁之言谁听了都会难受,更别说你……” 还一向心高气傲。 后半句他没道出口,“我好歹是你的师兄,应该保护你的……只可惜师兄嘴笨,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反驳。” 常明瞬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还想过去反驳?” 林问清理所当然:“是啊。” “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嘛,在外脸红脖子粗的与人争执也不好看,当然是由我来做更合适。” 难怪他当时抖成那样。 常老板大为震撼。 因为她觉得无论如何,林公子也不像是能破口大骂的那一类人。 自己脸红脖子粗的与人争执不好看,你这文质彬彬的斯文人争执起来似乎更不好看啊! 甚至还不如她呢。 然而林师兄似乎不这么认为,抱臂一本正经地思索起来,“我是否应该向谢公子请教一番?” 常明忙道:“别别别、别了吧。” 学什么不好,干嘛去学吵架,哪来这种奇怪的求知欲!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尽做师兄的职责有这么大的使命感。 世人都爱上赶着给人当爹,没见过上赶着给人做师兄的。 他对当人师兄,如此向往吗? 常老板纳闷地歪头端详他半晌,又是费解又是好奇: “林师兄,像你这样的性子,从前在师门里是不是很容易被人欺负啊?” 林问清在那一刻微妙地动了下眉梢,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了一瞬的黯然,但也只有一瞬,脸上便和煦依旧:“可不是吗?不然你怎么逮着我一人使唤呢?” “你们俩——” 谢衍之已落座点餐,扬声唤他们,“要吃些什么?馒头包子,还是水饺面条?” 常明哪能真让他破费,颔首回应:“早吩咐厨房给你的牛肉面卧了两个鸡蛋,安心吃就行,牛肉不够记得让阿元给你加。” 见旁边端上来一大盘冒尖的芝麻薄脆,谢解元不由失笑:“已经够多了……” 再不懂眼色下去,宋大厨就该给他加点“料”了。 “林师兄不用吗?” 常明一转头,发现林问清正扶着木梯行将上楼,似乎不准备用早食。 “我不必了。” 青年摇头推拒,“你们吃吧,我熬不住,回去歇一会儿。” 毕竟一夜没睡,她也不好勉强,“厨房热食一直都有,等你醒了我叫他们给你送去。” “好。”他轻轻笑了一下,站在高处提醒,“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直到天字乙号房的门关上,常明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谢衍之递给她的竹筷。 * 楼下陆续传出食客们的动静,就快到客栈热闹的时段了,人声喧杂。 林问清没急着宽衣,却在窗边静静地望了片刻,初晨的凉意激起了胸口的伤痛,他忍不住皱眉咳嗽起来,转身将屋内所有能够遮光的帘子尽数放下。 昏暗的房间里顷刻透出些许傍晚的气氛。 桌上奢侈地点了盏灯烛,林问清轻咳着从包袱的最深处取出几本厚厚的手札。 手札泛黄,靛蓝封皮的四角隐约卷翘,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 书页一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内容,皆是古拙清俊的小楷。 第一本写于永隆十九年。 第二本,则写于乾封元年。 而他翻开的,是第三本。 这是林问清每日的习惯,临睡之前必得记点什么,否则心中总不踏实。 他朝砚台里添了清水研墨,刚刚提笔,耳边冷不防就响起常明方才的声音。 ——林师兄,像你这样的性子,从前在师门里是不是很容易被人欺负啊? 林问清握笔的手陡然一紧,星眸往前抬时,目光沉默而悠远,凝视着黑暗的角落。 那是在他第一次满二十一岁没多久。 司天监的四时官正里空出了两个名额,朝中遣内侍上山宣旨,命东神观择优选录一人,待年后进宫当值。 传令官一走,整个青皇山的气氛便莫名古怪起来。 却又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他夜里捧着抄录好的当月天象,照常送进书房入库,途经主观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 “师父……” 闻人祁分明在忧虑,“官正一职,您有人选了吗?” “记得五年前入宫担任监副的那位前辈,也是咱们观中的师兄吧?我听人说……” 他下场不是很好。 这种事,按理观中弟子是不允许向真人打听的,但闻人祁自知与师父关系亲厚,且更有一层…… 论资排辈,今年是该轮到他的。 所以他不得不壮着胆子来问。 “此次选征,”师尊的鹤骨松姿投在窗纸上,长须一拂,几乎没怎么多考虑,“我打算让问清去。” 廊上的青年脚步一滞。 而这回,大师兄也愣了,“问清师弟?可他、他还年轻啊……” 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横排竖排排二三十年都轮不到林问清,这位师弟平素温和,不冒尖出风头,也不惹是生非,活得本本分分毫不惹眼。 闻人祁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 “年轻是年轻,但年纪也算足够了。”师尊语气从容,“现在门内青黄不接,你得留下继承为师的衣钵,老二老三我都用得着,老四又娇惯太过,怕是没法应对官场。就算派他去,他八成也要哭闹不休,搅得上下人仰马翻。 “问清性子好,脾气和缓,处事周到,进了朝廷大概也能适应。” “这……” 闻人祁犹犹豫豫,“师弟会接受吗?” 跳了前面一大堆人,突然砸到他头上,搁谁谁不多想? 树影遮蔽下的青年只听师尊道:“问清是个好孩子,识大体懂分寸,我去同他好好说一说,他不会拒绝的。” 那捧着一叠天象册的五指蓦地收紧。 这还是他熬了几个大夜整理的。 昔年的自己背靠在墙上,冷月照着半边凄惶的脸,内心一片荒凉。 桌前的林问清再度提起笔,目光平静地落于纸间,写下一行日期。 “乾封三年,九月十九,日晴。” 倘若此生注定要被人辜负,那他宁可选择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去死的人。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三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四章 《流光笔记·上卷》 永隆二十一年,十月初七,阴风猎猎。 林问清一早起来就听见自己那个正事不做,常年到处乱窜的四师兄满厢房地嚷嚷,说山上新招了个女弟子,六七岁,正在山门的会客厅里等着。 一嗓子把玩心未泯的少年们都从屋里喊了出来,争相跑去瞧小师妹,好像这准是个下凡的天仙。 小师妹有什么好看的? 林问清不懂。 那些在外修行的师叔师兄们一年能从山下捡四五个,最后还不是没慧根被打包丢回去的居多。 反正刚入门的都叫小师妹,今年的师妹,明年的师姐,几年一换,又不是什么新鲜物件。 ……若小师妹长了三头六臂一对翅膀,或许还比较有看头。 他迎着人潮回房,收拾好自己与同室师兄弟的床铺,便上后殿去做早课。 早课自卯初而起辰正结束,前半个时辰读书,后半个时辰练功,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任务。 林问清路过正殿之外,却见二师兄探着脑袋,一心二用地羡慕着远去的同门。 “莫师兄怎么了?”他问。 “问清师弟啊——你没听老四说咱们新来了个小师妹吗?大户人家的小姐呢!还给大伙儿带了见面礼,出手那叫一个阔绰,全是好东西!” 二师兄说到此处,愈发心痒难耐,“可惜我今天要值殿,现在走不开。” 他惆怅地叹气,“去晚了不知有没有剩的。” 东神大殿的值日由每个正式弟子轮着来,负责当天殿内殿外的洒扫和进香,供着祖师爷的高香彻夜不能熄,若无要事自然轻易离不得人,一站就得一整天。 林问清立刻懂事地开口:“那么,我替师兄半日吧。” 二师兄显然很欣喜,脱口而出:“好啊好啊……”随即又是一顿,“可这样一来,你不就去不成了吗?” 年轻的师弟体贴且温和,笑着说没事,“大不了,师兄改明儿还我半日便是。” 他对小师妹又没兴趣。 这头打着商量刚要达成交易,却不想师尊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外。 方玄一道长一身素净的纱袍,春风满面,瞧见两个小徒弟抠抠索索地算计着值日的时辰,几乎是开恩似的放话。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山门那边来了个新人,都去认认脸,打声招呼。” 林问清:“可是师父,值殿……” “那能耽搁多久,去去就回,不费时间。赶紧的,莫让人家觉得咱们没礼数。” 方玄一向来最重规矩,此刻居然能说出“值殿耽误不了多久”这种话,着实不可思议。 少年几时看见师父这般和蔼可亲过,态度和语气轻柔得简直不像记忆中的玄一道长,仿佛他们今日闯天大的祸都能被原谅。 他还在发呆,二师兄已然恭敬不如从命,把手里的香烛一放,拉起他就大逆不道地跳出了东神大殿。 “谢谢师父!” “师弟你快点儿跟上啊!” 林问清稀里糊涂地追着师兄跑在干净平整的青石砖上,料峭的秋风变暖了,隐约送来桂花香甜的味道。 他头一次觉得这位小师妹的到来……似乎也不赖。 山门会客厅里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好像他们这一辈的,上一辈的,上上辈的师兄师姐们都来了,乌泱泱挤了一屋子,林问清在门外,只能看见众人攒动的后脑勺。 他费解而震惊。 小师妹真的长翅膀了吗? 这些师兄弟们,到底在看什么那么好看? 而就在自己失神之际,二师兄早抛下他,奋力地挤进人群,不多时就没了影。 里间不知哪位师姐正好奇地问: “你是从太原来的呀?那儿可是大地方呢,离京城很近吧?” “嗐,这算什么,人家小师妹一家在京城都有田宅,肯定非富即贵啦,不是大官就是大财主,对不对?” 紧接着,林问清听到了一个模糊却轻软的嗓音,近乎淹没于他所看不到头的重重人海之中。 “没有师兄说得那么夸张,只是有一些常走动亲族们在京师而已,我家是生意人,并非什么显赫之家。” 不知为什么,明明未见其人,然而仅闻其声,却莫名让他产生一种……“小师妹”这个身份,就应该是这样的声音和语调的认知。 换作别的,都不合适。 乌烟瘴气的骚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师尊的大驾便姗姗而至,玄一道长难得穿得如此正式,他清了清喉咙,一干小弟子们立刻规规矩矩地让出条道来。 得益于师父的淫威,林问清这才能看清这位师妹的容貌。 那真是个小姑娘,个头不高,水灵明秀。 明秀得,甚至过分了。 因为能入山门的,哪怕曾经在街边打滚要饭,那也是经众位师叔们精挑细选过,清秀是最基础的收养门槛,歪瓜裂枣绝对入不了玄一道长的眼。 他老人家特别看脸。 但再清秀,脸上终究是有风刀霜剑的痕迹。 这里的小弟子多是穷苦出身,不穷苦的皆在后山清净之地修行,压根不必做粗活儿。 因而漂亮仅限于五官,神情却骗不住人。 可这位小师妹不一样。 她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一看便是从未吃过苦,也未受过罪,蜜罐子里千娇万宠长大的。 女孩子星眸清澈剔透,单是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师尊一见她便慈祥得仿佛邻家的养鸟大爷,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将几位同辈的师兄弟、师姐妹们挨个领上前来,与之细细介绍。 “这是你大师兄闻人祁……那是你二师兄莫强求,这是你三师姐、四师兄……今后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不懂的,或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找他们——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时日长着,有的是机会认识。” 末了还补充,“若谁欺负你了,就来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做主。” “各位师兄、师姐好。” 尽管有人撑腰,小姑娘依旧乖巧温顺地掖着手,朝一屋子六亲无靠的孤儿前辈们鞠躬行礼,脆生生地说道: “我姓常,家里人都唤我明儿。” 林问清此时才明白过来,人家是正儿八经交了学费到这读书的,和他们这帮拖油瓶天差地别。 小师妹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小院,有伺候她起居的使唤下人,不必值殿不必守夜,连早食都比他们多一个鸡蛋! 他忽然觉得学艺都配不上如此待遇,少说也是有钱人家外出消遣的水平。 夜里几位师兄弟们躺在床上兴致勃勃地议论。 有说她是为了借道门消灾避劫的,有说是家里不受宠被扔来的,还有说可能是某个地位匪浅的官老爷生的私生女,悄悄送来这儿怕给人知晓。 六师弟从前在一户高门大姓家中做过短工,深谙大宅院的勾心斗角,讲起此间之事言语振振有词: “否则谁舍得把这么小的姑娘送山上来呀?观里照顾得再好,也不及自己家里自在。” 林问清枕着手臂闭目养神,没参与他们的闲聊,却也没睡着。 不管是金贵还是不金贵,总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男孩子们不爱深究八卦,没一会儿就各自比较起小师妹赠予众人的衣衫鞋袜来。 “我这件底衣是宁绸的诶,穿着比大祭的袍子还舒服。” “我的也是。” 另一个说,“我氅衣的袖口上有云纹。” “我的是竹叶。” “怎么还不一样的吗?我的是太极八卦。” “……你们怎么都有氅衣。”老二闷闷不乐,“就我拿到的是直裰。” 氅衣多比直裰厚实,尽管用料不及后者,但他们没有家人送冬衣,自然更需要厚衣裳。 众人纷纷安慰:“直裰漂亮嘛,你穿着精神。” “就是就是。” 二师兄心情低落,一瞥眼却发现床头搁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是林问清的。 “林师弟。”他语气里隐有介怀,“你比我后到,也拿到了氅衣?” 那边的林问清闻声转过头,他知道莫强求在想什么,故作随意地解释,“许是他们瞧我瘦弱,不及师兄健壮,所以给了氅衣吧。” 他照例无所谓地笑笑,“你想要的话,我们换。正巧我也更喜欢直裰。” “真的吗,那太好了——果然还是师弟你最好。” 东神观里的小弟子除了像他们这般无父无母的弃童,倒不乏因家境或是体弱多病之故被至亲送上山来的少年。 但出手阔绰大方又如此受师尊照拂的,这位小师妹俨然是头一个。 不少人猜测她会是什么来历,细数着大奕有来头的常姓高官或是显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凭众人的学识阅历,列不满三个像样的豪门贵胄,倒是被这小师妹不着痕迹地套完了自家的底细背景。 “三师姐的发髻梳得好别致呀,里面是编了两股小辫子么?” 小丫头嘴甜,赞美总是比大人真诚。 “咦,这都被你发现啦。不瞒你说,为了不叫师父斥责,我可费心思了,那么久以来她们谁也没看出里头的玄机,你倒是眼尖。” “是吗?可是的确跟大家的不一样,很特别,有空你教我梳好不好?” “没问题啊。” …… 所幸的是,她瞧着出身望族,却无多少小姐脾气,言行举止文雅大方,在林问清看来,分明是个涵养不错的大家闺秀,并不难相处。 两人在长廊下边走边聊,正谈得火热,这姑娘抬起胳膊想去摸摸老三的发辫,谁料臂膀动作太大,竟一肘子将对方手里捧着的托盘打翻。 托盘端着热茶,茶水滚烫,她慌里慌张地叫着三师姐,扑上前要救她,混乱中不知又出了什么意外,最后师姐没救着,自己反而张牙舞爪地撞到了柱子。 给师尊泡的正山小种一股脑倾洒下去,全浇在了老人家平日最心爱的那盆茶花里,整个一场混乱。 ——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林问清:“……” 涵养不错的……大家闺秀。 满院子的人都惊呆了。 听到声响的玄一道长很快就甩着两团大袖袍,火急火燎地从偏殿冲了过来,一干小徒弟立刻反应整齐地吞了口唾沫,替她高高悬心充满同情。 这不得喜提黑屋子思过三天三夜外加值殿七日么? 小姑娘晕头转向地扶着脑袋,口中连连道歉,“对不起啊师父,对不起。都怪我没好好看路……” 三师姐凭着方才聊天的姐妹情,壮着胆子帮她说话:“师父,师妹她……” 就见师尊呼吸一窒,瞳孔一缩,表情几度变换,似乎也在犹豫用什么脸来应对这个场面,随后他硬生生挤出一个足以吓哭婴孩的笑容,慈祥道: “没烫着你吧?” 林问清:“……” 这哪是拜师,谁家师父比爹还好说话。 真人把对茶花的心疼全咽进肚子里,苦涩地给小师妹拍拍膝盖,前看手背后看小腿,生怕哪儿摔坏了。 让周遭常年挨打皮实得不行的师兄们个个心生怀疑,觉得师妹恐怕不是肉体凡胎,得是瓷做的,一碰就碎的那种。 林问清默默地叹口气。 “师父。” 玄一道长在安慰小女孩儿,而他上去安慰心碎的师尊,“趁日头尚没出来,徒儿把五色赤丹拿下去松松土吧,及时换盆的话,兴许还有得救。” “哦对对对。”方玄一焦头烂额着都快忘了这事,闻言忙道,“得亏你提醒我,就交给你去办了,去吧去吧。” 林问清:“是。” 而就在林问清转身时,师尊背后的一双杏眼不露声色地歪头打量了他一下,只一下,那目光便犀利地落在少年今日所穿的直裰上面。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四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五章 出乎意料,小师妹竟是个手脚不协调的笨蛋。 但仔细想想,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出门就有下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确实不怎么需要自己动手端茶倒水,有些笨拙也可以理解。 毕竟除了这点小瑕疵外,她几乎没有别的缺点。 尤其是头脑——这姑娘很聪慧。 聪慧得简直不似凡夫俗子。 东神观本设有两位给弟子上启蒙课的老师,教的大多是《千字文》《三字经》一类的蒙学内容,以便大家认字读经。 普通孩童光是把这些学个七七八八也要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 而她不过七岁上下,不去上启蒙课,却直接与他们这群大了五六岁的兄长们同堂学天文数术。 当然,起初肯定是一窍不通。 “大师兄,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二师兄,那个是什么意思呀?” “七师姐,这个东西怎么用啊?” …… 架不住她嘴甜,每日得闲了就这个师兄那个师姐地喊,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居然一点也不招人烦,反而大家下学后还会顺嘴问一句: “小师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问清自不消说,也被麻烦过几回,几位师姐妹本就爱找他做事,知道他通常不会拒绝。 像是那些费工夫的,繁琐的,抄书抄史或是值日换班。 “这份天象记录啊,应该挺多年了……” 三师姐余光瞅见窗边踮脚整理书架的少年,“诶,你去问林师弟呀,他准能给你找到。” 说完抬手一招,“问清师弟,你来给小师妹讲讲星宿的分野,藏书阁里的书你最熟悉了,帮她找几本浅显易懂的。” 他依言望过来,便将刚取出的一卷册子又放了回去,笑着应下,“好。” 其实给她补功课并不会让人觉得头疼,小师妹悟性很高,许多内容只需要讲一遍,一点就透。 加上师尊原就会抽出空闲来单独给她开小灶,短短几日已能跟上大家的进度,比那些常年挨罚的师弟师兄不知强了多少倍。 冲着这一点,林问清也很乐意教她。 谁会不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呢? 更何况这小姑娘长得还漂亮,跟在身侧师兄长师兄短的,哪怕是不爱说笑的闻人祁,见了她面色也要软下几分。 很快便是入门一月的时间。 按照东神观的老规矩,这是新弟子参加东神试炼的日子。 唯有通过考验,才算得祖师爷首肯,正式拜入门下。 换作平时,那帮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们都在这一天胆战心惊地等待判决,能不能得到试炼的资格,意味着他们能不能留在观内。 考验还在其次,许多人甚至等不到师尊本人现身,就被守山弟子请出去了。 小师妹作为上宾人物,自然不会有这种担忧,但该走的过场也不能少。 正午吉时,她按规矩测了一卦,卦象所示的签文上写着三个字——“登天梯”。 “什么叫‘登天梯’?” 三师姐和蔼道:“就是爬上后山那两千石阶至山顶的千峰亭内,给祖师上炷香,不难的。” 她很快掰指一算,当场怔愣:“这么高啊?” “怕什么。”不知哪个没心没肺的前辈笑嘻嘻道,“监考的是林师兄,他好说话,让他给你放水呀。” 另一个师妹便跟着附和,“对对对,林师兄人好,反正师父不跟全程,你走一半,剩下一半他替你,上去点柱香就完事儿,师父又不晓得是谁点的。” “诶,你们……” 林问清在旁无奈地笑着摇头,“别明目张胆地叫我作弊好不好,带坏人家小师妹。” 几个女孩子都不怕她,吐吐舌接着给小姑娘出主意。 这场考试,师父过来主持了个开头便走了,根本没放心上,想来凭她的身份,哪怕过不了也没关系,师尊还得跪着求她留下。 天梯盘旋在高耸入云的青皇山尖,并非笔直的一条,沿途都有休憩的平台,给一些远道而来想拜访祖师爷的人提供方便。 林问清看她仰着头瞠目发呆,那模样分明是被这高度吓住了。 他不禁一笑,温和道:“走吧,我陪你一起。” “不用怕。” 小师妹眨着眼睛转过来瞧他,神色仿佛饶有兴致,随后才意味不明地绽开笑颜,笑声却微微上扬。 “谢谢师兄。” 两千三百级的石阶哪怕普通成年男子一口气不停歇地爬也累得够呛,更别说她了,小师妹是真的单薄体弱,刚翻过两个平台,双腿就开始跟不听使唤了一样,走得颤颤巍巍,东倒西歪。 林问清怕她摔着,往下看了看,见山底被重叠的花木遮蔽,应该瞧不清上面的情形,这才拉她去一边休息。 “先喝口茶歇一歇。” 小姑娘在光滑的石墩上坐着抹了把汗,捧起他给的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声,“呼……难怪叫作登天梯,一眼都瞧不见山顶。师兄,我们现在到哪里啦?有一半了吗?” 林问清实在不忍打击她,眉眼同情道:“只过了五百阶,往上还有一千八。” 女孩子发愁地咋舌,“……想不到这长阶看起来没多少,爬着竟这么累,我以为已经自己走很远了。” 他唇边含笑,安静地看她喝完水,便将包袱里的干粮和油纸伞留下,自己只取了半壶水并香烛,熟练地用方布包好别在腰间。 “你就在这儿坐会儿吧,那边有树荫,后面的路程我来就好。” 林问清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理所应当,显然她早已不是头一个享受这种特例的人。 “上下往返大概要一个多时辰,你饿了可以吃些东西,也可以在那边打个盹,当心别着凉,我很快回来。” 常明手里被他塞满了东西,脚边有伞和披肩,怀中还有大堆吃的喝的,可谓周到至极。 她星眸轻轻一眨,却无甚表示,只抬眼目光别有深意地注视着对面忙碌的少年。 一直到他转身欲登上石阶。 “问清师兄。” 那清脆的嗓音叫住他,奇怪的是,声音里却不见多少本该属于童真的雀跃,反而隐约沉肃。 “每日要维持自己老好人的身份,很不容易吧。” 林问清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台阶上,闻言一停。 他蓦地回头,唇边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 坐在石板上的小姑娘伸腿跳下来,她一步步行至他跟前,负手站定,仰着脑袋看他时,清澈的眼底竟铺着若有似无的笑。 分明比林问清矮了一个头还多,可偏偏就是让他觉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些天,我有仔细地留意你。你跟他们,好像不一样。” 小师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那琉璃似的眼瞳未含敌意,却也……叫他周身不适,“大家口中脾气温和,为人谦逊,又处事稳重的林师兄。” 她歪了歪头,目光带着好奇而深邃的探究,“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逼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讨好谁呢。” “师兄。” 她问,“没人说过你的笑,有点不太真实吗?” * 林问清从春阳客栈的楼梯上走下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内堂只剩打扫的阿元和无所事事的酒鬼猎户。 柜台后的少女正低头拨算盘,再往账本上添几笔。 常明不敢放任自己睡太久,否则夜里就该失眠了,她到底还有一个客栈要打理,所以白日间只补了三个时辰的觉。 这会儿临到打烊,终于忍不住放松筋骨,伸了个无伤大雅的懒腰。 ——然而胳膊没控制好,放下来便砸到了一旁的笔架子,吓得常老板困倦全飞,一脸惊慌地去扶稳。 耳边听到一声温和的轻笑。 常明把视线撇过去,不用瞧也知道是谁:“林师兄,请你的那顿晚饭被你这声给笑没了,等下记得去结账。” 青年倒是不在意,他单手负后,一面走一面轻缓地问:“我的笑有这么过分吗?” 少女支着下巴,挑眉狡黠道:“过不过分不好说,但挺值钱的,顶一盘红烧肉、一碟油焖大虾和排骨汤。” “还都是硬菜啊。”他失笑。 “嗯……”林问清垂目了解地点点头,然后打商量似的开口,“那若用这个来抵,不知能不能抵一些饭钱?” 他放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面前,赫然是长长的一筒卷轴。 常明略感稀奇地接过来,抽掉捆束的系绳,徐徐展开。 是一小幅画。 画中描着某座高山的一角山腰,远处是缥缈无际的云雾,近处是矮松与山石。 石头上坐着个两手托腮的小女孩儿。 很奇怪,那五官分明仅寥寥几笔,可常明愣是从中看出自己的神韵来。 “这个,是……我吗?”她说完便觉出差别,“小时候的我?” 几个在后厨打扫的伙计都探头探脑地踮脚张望,想瞅瞅画中内容,冷不丁被朱河挨个敲了个爆栗子,只能握着扫帚灰溜溜地跑了。 朱老爹冲小兔崽子们龇牙咧嘴完毕,紧接着也站在那原地里踮脚看。 宋大厨跟进一步,费解地在他背后皱眉头,不晓得前方有什么稀奇之物。 林问清含笑:“是啊。” “之前你不是说想不起过去的事么?我思量着,不如把它们都画下来,今后攒多了便装订成册,你闲来无事时信手翻一翻,指不定哪一日就恢复了记忆呢。” 常明又重新看回那幅画,干净利落的笔法勾勒出世外桃源的景象。 青石嶙峋,花木娟秀,扑面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深山晨间澄澈的水气。 自己曾经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也有过一段十分精彩的际遇,就这么一想,空白的往昔里忽然多出一丝奇妙来。 少女在心中小小地凝滞了片晌,却将画纸一扣,不依不饶地抬起下巴抱怨说,“林师兄,你也太狡猾了吧。我难道还能说自己的画一文不值么?这不得给你包吃包住?” 林问清在那头笑,“行了,送你的,师兄还能真叫你亏钱吗?” 他说完“唰”地抖开扇子,转身找了个空座,不等常明跟他客气,便道:“有什么吃的没有?我是真的饿了。”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五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十六章 淮县府衙大牢内。 通气的小窗投下一缕悠悠的月光,放饭的时间刚过,吃饱喝足的囚徒们都在自个儿的牢房里哀嚎。 算是饭后吊嗓子,活动咽喉。 小地方毕竟是小地方,连监牢都修得寒碜,如毕方这般受朝廷重视的大钦犯也得跟着一群小偷小摸们蜷在一处关着。 唯一的特殊优待,恐怕就是单间独户了。 这老鼠成堆的阴暗之地,无论是谁待久了也得灰头土脸。 灰头土脸的飞贼兄弟躺在干草铺成的破木板床上,只听见远处传来尖利的,女人哭叫的声音。 对面的两个犯人窃窃私语,聊着一些监牢常有的闲话。 “听说今儿那边女牢进来了一个?” “对,是个紫土逃役民,身上犯案累累呢,撞在了春阳客栈的常老板手上,这不,给抓到官府来了。” “嗬,碰到姓常的那丫头可算她倒霉。” 对方眉头紧皱,俨然是吃过亏。 “谁说不是,那小丫头鬼精鬼精的,眼睛毒得跟蛇信子一样,我上个月摸的钱袋子,铜板都用完了居然还能给她发现,怕不是属犬的,鼻子这么灵。” “你这算什么,就隔壁山头的王掌柜跑来与她谈生意,原打算占她一成的便宜,谁知最后还让了两成出去,真不晓得给她使了什么诡计。” “哪怕是在淮县横着走的潘家,不也得给她几分薄面吗?你们几时见潘爷对谁客气过。” “就是……” …… 芳邻们正嘴碎地细数着春阳东家的罪状,一个个不是深受其害,就是久闻恶名。 而在那角落里,枕臂闭目养神的钦犯却忽然睁开眼,顶着一脑袋乌糟糟的乱发,在无人留意之际,轻轻侧过头。 随后,他又沉思着转了回来。 * “这么说,娄知县也跟着去襄阳了?” 距上次抓捕飞贼已过去七八日,午后的淮县县衙格外散漫,主事儿的父母官不在,一切事宜都得押后,于是上至县丞下至皂吏,皆在躲懒。 常明原是来给娄大人送新到的普洱,既然没等着人,就只好拜托谢衍之转交。 皂吏客客气气地替常老板沏了壶清茶,招待熟人似的,也不赶她。 “谢谢差大哥。” 她翻起茶杯坐在偏厅的案几上和甘橘二人说话。 “毕方两兄弟呢?一并押去了?” “嗯。” 谢衍之照旧在忙他的公务,手中下笔如飞,“这么大的案子,淮县自己做不了主,钦差又不可能在此地审案,自然是得去州里。而娄大人作为案件的主要知情人,除了配合调查,大概还是主审之一,五天前就走了,忙着呢。” 淮县是襄阳的下辖之地,但不算特别偏,正常坐车马走陆路一两日就能到。 甘橘捧起茶杯,戳着下巴畅想:“嘶……咱们县衙连破两宗大案,我看娄大人走路都带风,听人说他得到调令,快要高升了。” 谢衍之头也不抬,“这样的政绩,想不高升很难吧。” 先是抓到京中六扇门都束手无策的通缉犯,再是逮到一个私逃在外且蓄意**的逃役民。 娄知县在地方偷了半辈子的闲,做梦也没想到老来竟会碰上个大器晚成的机遇。 而常明在意的却是别的事,“倘若娄大人调职他处,是不是意味着,淮县会来新的父母官?” 这一句话提醒了众人。 甘大姑娘立刻沉吟着表示赞同。 那她就要换顶头上峰了,也不晓得下一位有没有娄知县这么好相处——娄老爷对妇孺格外照顾,迟到都不罚她薪俸呢! 常老板对此反而颇感隐忧。 因为这也表示着她得准备一份新的厚礼迎接下一位官老爷。 手背忽地被笔杆子轻轻一敲。 “诶诶诶。”谢衍之一眼看穿,“你莫不是又在想着怎么**吧?”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常明皱起鼻子,一本正经地挺直腰背狡辩,“生意人的事情,能叫**吗?明明是见面礼。” 对方失笑:“区别在哪儿?不都是送礼。” “当然有区别了,你隔壁胡大娘搬来的头一天没给你送自家酿的陈年花雕?你去襄阳拜访何老的时候没给他送黑玉镇纸?” 谢衍之解释:“那是檀木的,我哪里买得起黑玉——” 说完就立刻住嘴了。 常老板果不其然一副抓到他小辫子的神情,“谢解元,这下暴露了吧?” 她食指贴在唇上,“又**又**,您可真是五毒俱全呢。” 谢衍之:“……” 偏巧此刻王捕头从门外进来,迎面就见他仨坐得那叫一个可爱,“哟,你们倒很会享受啊,搁这儿喝茶嗑瓜子呢?” 她立马告状道:“王捕头,谢书吏他……唔唔唔。” 谢衍之连毛笔都是甩出去的,险些给她磕头,只好低声认输,“好好好,我真是怕了你了,见面礼,就是见面礼——行了吧。” 王捕头不知这帮小年轻闹腾什么,整个府衙他最年长,把这些个丫头小子当自己孩子看待,若有严厉也浮于表面,见状只打趣道:“娄大人还没升职,你们一个二个就开始背地里议论新的县老爷,怎么,这就惦记着赶他走啦?叫老娄知道了得多伤心,平日里白给你们行方便了。” 甘橘在噘嘴,唯有常老板会说话:“浅水里留不住真龙,以娄大人的才干,待在淮县才是委屈,如何能叫‘赶走’?得是‘恭送’才对。” 嚯,一下子把他们那茶余饭后的八卦烘托得磊落伟岸。 王捕头对这光鲜亮丽的奉承佩服不已,摇头直“啧啧”感慨,“老夫要是有常丫头一半嘴甜,早八百年就升捕头了,何至于等到这会儿。” 末了便去找甘橘的茬,“学着点吧,就只会噘嘴!” 甘大姑娘嘴还挂在半空:“……” 捕快有捕快的日常公务,没聊两句,甘橘就被王捕头拎着去干活儿了。 常明也不好打扰谢衍之写文牍,很快起身告辞。 府衙离春阳客栈仅隔一条街,但今日似乎天公不太作美,她出官衙时头顶就有些乌沉,走到一半瓢泼大雨更是说下便下。 失策了,刚刚就该找谢衍之借把伞再走的。 啊啊啊,身上都淋湿了。 偏这一路又没个躲雨的地方,常明挡着头跑得好不狼狈,可她还不敢撒丫子跑快一点,怕待会儿就地一摔,那就加倍狼狈了。 暴雨中的淮县长街朦胧得仿佛一场迷蒙的仙境,雨珠都像氤氲的水汽,把斑驳的青砖白墙也衬得宛如天上宫阙。 实在无瓦遮头,她远远望见前面石桥旁立着一棵尚且茂盛的梧桐,而那树下好像也有人在避雨。 此刻管不得树荫能挡多少雨水了,常明慌不择路地跑过去,顶着湿漉漉的脸手忙脚乱地拍发髻和衣裙上的水。 刚拍到一半,脑袋上一片清幽的黑影便落了下来。 常老板还低着头整理袖摆,以为同是天涯落汤鸡的躲雨人心肠好,分了半壁纸伞给自己,张口就客气:“谢谢呀。” 那人嗓音轻缓带着笑意,偏头问: “你在谢谁呢?” 她的动作跟着思绪一起愣了愣,旋即抬起视线。 苍茫秋雨掩映着的水村山郭里,一抹墨色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对方一身鸦青纱袍,伞是天青碧,背后是绿水竹林,那张清正疏朗的脸温润如玉,浑然天成,不假雕琢,在斜风寒雨里干净得像幅泼墨丹青。 仿佛只是这么看着他,都能感觉到一股与世无争的平静。 常明一下子怔在那里。 像个误入凡尘的仙人。 “林……师兄?” 林问清含笑应着:“嗯,是我。” 他说着将伞往前靠了靠,好奇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匆忙。” 不提这事还罢,她口中直叹,小声抱怨着唉呀了一句,继续拍拂衣摆,“我到府衙去问候娄知县,谁承想他不在,就和谢大哥他们多聊了一会儿,原以为雨不至于那么快下的,就没拿伞……” 林问清眸色隐有变化,不知是在走什么神,片刻后发现她这半湿的衣裙方才恢复过来,从怀里摸出一绢帕子。 “先把脸擦一擦,当心别让风吹凉了头。” 他手帕先是凑到她头顶,随后很快地一顿,仿佛避忌着什么,又欲盖弥彰地往下送到常明眼前去。 少女秀眉挑起一边。 当场却没发作,只笑得意味深长,把帕子接了乖巧地开口:“谢谢林师兄。” 常明一面抹着下颌的水珠,一面反问:“师兄你呢?是在这边忙什么事情吗?” 青年望着她浅浅颔首一笑,“去邮驿给东神观寄了封信,好让师尊他老人家安心。” 随后却犹豫着迟疑片晌,打量她的反应,“我打算在客栈多住一阵,你……不会觉得我很打扰吧?” “嗯……” 常明故意拖长尾音想捉弄他,“这个么,得分情况了,倘若林师兄按时结账,不拖不欠呢,那当然一点也不打扰,可如果是要我给个友情价嘛……” 她装模作样地纠结,“就得考虑考虑了。” 他闻言忍俊不禁,“这丫头……就这么想赚师兄的钱啊?” 此话一出,林问清未觉有异,倒是常明蓦地一顿,反思这玩笑是不是开过了。 万一他囊中羞涩,并不宽裕,自己如此锱铢必较,岂不是为难人家。 于是语气一缓,带着试探,“林师兄手头很紧吗?” 他略略思忖,答得模棱两可:“和你比自然是不及的,但我没什么费钱的喜好,所以还好。” 也是,毕竟都能给扇子配玉坠。 “怎么?”林问清却望着她笑:“又要找我借钱吗?” 常明:“什么叫‘又’?” 她堂堂一店之主,还会欠别人银子吗。 谁知对方下一句紧接着:“你小时候就找我借过啊。” 常老板听完,当场便笑了:“不可能。” 从小到大她几时缺过钱,对朋友向来阔绰大方,挥金如土,只有借钱给别人,哪有问别人借钱的。 “林师兄。”常明轻飘飘地抱怀瞥他,“你就是看我失忆故意趁火**的吧?” “怎么我在你这儿不是借钱就是欠债。” 她很仗义,“你要是真周转不开,告诉我好了,我也不是不能周济你一二的。” 青年实在无奈,叹了一声,苦笑道:“唉,我好冤枉。” “从前有一回,陪你偷偷溜下山去看庙会,正遇上乡民拜祭神佛,明明观里就有东神像,你偏要去凑热闹,还拉着我捐香火钱。 “我哪儿比得上你,只好推说这月能用的钱所剩不多了,谁知你一听,竟越发来了兴致,先说多捐些灵验,后说多捐些诚心,自己摸出一把铜板直喊没带够,硬要我借给你帮你凑个整。” 林问清正是知道她家财万贯,绝不可能拖欠这点小钱,因此被撺掇着掏了大半出去。 他们这些无父无母的门徒都是师父的养子,靠每月干活儿得一点例银,但数量不多。 “谁想一回山,你突然说借旁人的钱替自己拜佛不太吉利,会惹神佛不悦,恐招来祸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安危与幸福,你打算把这次求的吉愿让给我,就当是我拜祭的——这理由合情合理,真是让人没法拒绝。” 言至此处,林问清对少年时的自己摇头同情,“害我那余下的半个月战战兢兢过日子,一个铜板都不敢轻易花。” 常明:“……” 这行事作风……居然意外地符合她的性格。 还真像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林师兄。”她眨着眼睛,“那你不怪我吗?” 怎么觉得自己小时候挺讨厌呢。 他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笑道:“后来你把钱还我了。” 常明对自己颇为了解:“……是等下个月才还的吧。” 青年撑着伞抿唇不语,态度不言而喻。 他跟她有仇吧! 一定是这样! 可怕极了。 她表情一言难尽:“我终于明白了,林师兄……原来你是找我寻仇的。” 林问清一下子轻笑出声,像是没忍住,那被雨水浸染过的五官诗意溟濛,温柔得不行。 常明安静地抬眸看了一阵,忽然不解道:“我从前为何这么爱欺负你呢?” 按他之前的说法,这种缺德事自己肯定没少干。 “嗯……” 青年微微扬起视线,斜里便有天光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洒下。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从高处投下目光,“或许等哪一日你记忆恢复了,才能得到答案吧。” 雨珠反射的清辉在常明乌瞳中幽微地一烁。 她的记忆恢复…… 距那件事已过去这么些年,童年的过往自己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哪怕如今林问清和她说了如此细节的经历,常明依旧没有任何印象,脑海波澜不惊。 失去的那份回忆,真的还能重新记起吗? 四周的秋雨犹在喧嚣,雨势不见大,却也没有小。 尚发呆之际,她胳膊忽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林问清眼角轻扬,神秘地冲她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什么?” 常明顺着他所示之处望去。 檐下一株红枫的枝丫间搭着个巴掌大的鸟窝,里面竟挨挨挤挤蜷着好几只大胖鸟,白羽长尾,也不知叫什么,一蹦一跳地踩着枝干来回接头顶的雨水。 众人只嫌这场雨下得又急又绵长,畜生却乐在其中,就着叶片上滴溜的水珠梳理羽毛。 “啊。”她眼前一亮,新奇道,“两只小鸟在洗澡。” 毕竟还是小姑娘,对带**且袖珍玲珑的小玩意天生有好感。 常明不禁往前伸长脖颈,打量了一阵又回头问他,“这是什么鸟?” 林问清:“瞧着像练鹊,又名‘一枝花’,尾羽很长。” “难怪。”她由衷喜欢,“真可爱。” 她看着高处的飞鸟,一旁的林问清看着她,漫天的雨丝看着红尘众生。 “是啊。”青年的嗓音比身后的溪流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很可爱。” 为您提供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十六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17章 第十七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17章 第十七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18章 第十八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18章 第十八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19章 第十九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20章 第二十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21章 第二一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21章 第二一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22章 第二二章 为您提供大神 赏饭罚饿 的《长明公主》最快更新 第22章 第二二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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