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
1. 前传
雪,下了六天六夜。
连绵的山脉都被覆盖在这场大雪之下,天与地连成一片,互为倒映,山上的神女像已经被漫天白雪完全淹没,直到一只白鸟挥动着翅膀,直直地从天上冲下来,她的翅膀扇走了神女像上的雪,嘴里喷出的火焰融化了方圆十里的积雪,最后身形变成一个十岁的人类女孩,趴在了神女像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鲲鸟虽然化形,却因无人教导,心智也如同小孩:“你说你会在今天回来的,为什么迟到了?”
神女像低眉垂眼,神态温柔,却无法开口回答鲲鸟。
于是鲲鸟再次展翅,她展开来的翅膀似垂天之云,身形有一座人类的宫殿那般大小,天色顿时就暗了。
坐于云端的青女在镜子里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的长袖从水镜上拂过,镜子里的画面变成了漾开的水纹。
她转头吩咐侍女:“去问一问,祂为何没有按时回来?”
祂是一个敬称,指的是合虚山的那位神祇。
那位神祇自创世之初,随天地一起诞生,至今少说也有七万年了。三万年前,和她一起诞生的神祇接二连三地兵解,再次与天地融为一体。
祂也不得不再次入世,获取转生的机会。
传闻,祂因世间的爱欲而降生,所以入世的时候不得不体验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恩爱别离,所欲不得。
听说,祂每次转生归来,也不见客,就在合虚山待上个几千年,等待再次入世。
众神归墟,唯独祂成了世间唯一的神祇,青女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诅咒。让一位神明不断地轮回,难道不是一种惩罚吗?
……
合虚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人类。
“是人类呀,我还以为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仙,要不要去报告鲲鸟姐姐?”
“不要不要,要去你去,鲲鸟姐姐最近心情很差,我可不想被她骂……”
说话的是一群雀鸟,它们常年待在此处,逐渐染了些灵气,竟也能开口说话,只是它们到底是凡物,不能如同鲲鸟那样化形,寿命也不能得到延长。
“诶呀!她晕倒了!”一只雀鸟合拢翅膀,好让身体尽可能地贴近地面,看清那位女孩的面容。
……
自从进入这座雪山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一个活人的影子。最开始,大家对于是否要进山发生了争执,因为传闻中这座雪山会吃人,曾有贪心的猎户想要进山寻找仙草,但都有去无回。
大家没有争执太久,毕竟她们是逃出来的奴隶,早就无处可去,与其成为贵族的“美人盂”或是劝酒不成就被做成“美人壶”,宁可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哑姑是这群人中最坚定要进山的人,她叫哑姑,其实并不哑,只是因为不顺从主家的公子被他拿炭火塞进嘴巴,烫伤了喉咙,从此她就失去了如黄鹂鸟一样清脆的声音。
哑姑在幼时听过一个传说,说山里住着一位神女,但因为时间太久,她已经记不清了。她曾经向同伴求证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同伴却笑她:“世上哪有神女?”
是啊,世上已经没有神女。帝王供奉的,是神,不是神女。凡人建神庙,庙里供奉的神像皆是男相,无一女相。
晋朝的每一个女娃自出生起就没有名字,她们被告知只能作为附庸存在,因为她们没有能力去做其他事情,任何高贵的职业都不属于她们。
所以,即使是能独立求生的女人,也只能干着最为人不齿的行当。
耳边是盘旋的兀鹫,哑姑知道,只要她们一倒下,这群兀鹫就会扑上来,在她们断气之后开始啃噬她们的血肉。可是这样的行为,不是一出生就开始了吗?
哑姑并不害怕死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活不能好好地活,还不如死掉。
哑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她一开始在队头,慢慢到了队中,已经有不少人倒下,她们倒在雪地里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好冷……
哑姑的头发和眉毛上都覆满了霜雪,她环抱着自己的胳膊,试图通过颤抖来获取一丝温暖,渐渐地,她竟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哑姑并没有感到欣喜,她知道这是死亡的预兆,她的那些同伴会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突然脱掉外衣,大笑着,说着胡话,在雪地里翩翩起舞,然后砰然倒地,结束这不幸的一生。
也许极致的寒冷会让人产生幻觉,哑姑也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否则她怎么会听见头顶的雀鸟在说话?
“啊——是鲲鸟姐姐!快跑!不能被她抓住,她心情不好,一定会拔掉我们的羽毛给山主做羽毛项链!”
鲲鸟姐姐?
就在这时,天突然黑了,哑姑不知道是鲲鸟的翅膀挡住了天和日,还以为这是阴曹地府的景象。
下一秒,冰雪突然化了,一股炙热的暖意从哑姑的脚底传遍她的全身,这就是同伴临死前看到的景象吗?
可哑姑并不觉得热,只觉得温暖,她这一辈子都好似生活在冰天雪地里,世上真的有神女吗?是它们说的鲲鸟姐姐吗?
她很想看祂一眼,并不是为了得到庇佑,而是想知道祂真的存在。
哑姑倒在雪地里,眼睛微微眨了两下,鲲鸟展翅带来的真火融化了冰雪,给这座冰冷的合虚山带来了短暂的暖意,但是哑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在雪地里走了太久,骤然得到的暖意并不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她就像一件瓷器,在骤冷骤热之间出现了裂纹,顷刻之间就要碎掉。
有“人”在靠近她。
可是哑姑并没有听到脚步声,她只是感觉那“人”离她很近,她吃劲地仰头,以一种引颈受戮的姿势想要看清楚祂的真容。
可是祂的真容被隐藏在一团白光之后,她只能看到祂垂下的衣角上缀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南珠,在人间,那是只有帝王才能拥有,缀在冠上的宝珠,却被这位神邸随意地当作衣裙上的装饰。
哑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冒犯地向那位神祇伸出手,抓住了祂的衣角:“求求您。”
哑姑说:“我想活着。”
过了许久,又或许是一瞬间,毕竟这位神祇最擅长的就是对时间的掌控。祂似乎思考了有一段时间:“好吧。”
祂朝哑姑伸出手,祂的手冰冷而没有温度,就像是一尊玉像,可不知道为什么,哑姑在碰到祂的那一刻,竟有一种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往自己身上涌动。
温暖得,就像生命之初。
哑姑没能抵抗得住那种困意,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在她闭上眼睛后,那位高贵的神明自言自语:“算你运气好,碰上我刚刚转生的时候……”
鲲鸟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了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到祂身后,略有吃醋:“您为什么要救她?”
祂凝视着躺在雪地里的哑姑,“在很久之前,这些人类说我创造了他们,我曾经,也是他们的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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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合虚山主,白昼,已经在世间转生了有三万年。
凡人寿数,最多不过一甲子,所以合虚山主每次都要在人间待满一甲子,才能够回到合虚山,等待下一次转生。
合虚山主每度过作为人类的六十年,便可在合虚山待上六百年。也就是说平均每六百六十年,合虚山主就要变成普通人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也不是那么平凡。合虚山主的转生总是充满了各种恩怨纠葛。
至于这次嘛,更是出现了一点点意外。
合虚山主提前醒了。
……
白昼在这副凡人身躯里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
这个凡人快死了。
虽然这个凡人是祂的转生,但是白昼从来不认为这些凡人就是祂。她们只是祂的一副躯壳。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微弱,似乎下一秒心跳就要完全消失了。
白昼心想,难道这就是祂提前醒来的原因?
可是这完全不应该,作为祂凡间的转生者,无论她们过得再怎么不幸,她们都一定会活满一个甲子。因为这是一种诅咒。
白昼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这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角落里结满了厚重的蜘蛛网,不知道的还以为叛军打进来,这个国家已经灭亡了。
这应该是冷宫。
自从白昼醒来的那一刻,祂就接收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事实上不止这一个,白昼拥有所有转生者的记忆。
只是可惜祂活得太长,在长达七万年的记忆总和里,一个凡人的记忆扔进去,就像把一杯水倒进大海,找都找不到。
白昼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位叫做巫马姳的女子的记忆,并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时下为周朝,周朝天子姓妫海,单名一个城字。妫海城性暴虐,为人多疑爱猜忌,即位后行暴.政,以至于民愤滔天。而他的亲弟弟,素有贤名,深受百姓爱戴,据说先帝曾动过易储的念头,但没多久就一病不起,龙驭殡天。
先帝之死充满疑点,可是谁也不敢质疑当今这位嗜杀成性的陛下,毕竟这位疯起来连亲兄弟都敢杀,也就是那位贤王跑得快,听说已经在北方自立为王,招兵买马。
不过这些都和白昼关心的事情暂时无关。
祂又往记忆深处翻了一翻,终于翻到了巫马姳苦涩又辛酸的往事。
巫马姳曾是那位贤王的未婚妻,她的父亲则曾是本朝掌管兵马的将军,至于为什么说是曾,那当然是因为贤王跑了之后,她爹也跟着跑了。
当年先帝下旨,将巫马姳赐婚给贤王,大家都认为这是先帝对太子不满的标志,否则怎么会将兵马大将军之女赐婚给贤王而不是太子?
恐怕当年还是太子的妫海城也这么认为。
巫马姳是个典型的古代姑娘,虽然她父兄是本朝有名的将军,但她身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小姐。
可这位巫马小姐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么乖巧,她和太子有一段私情,甚至为了妫海城做了贤王身边的一枚探子。
至于结局么,当然不太好。白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类的心事实在是太苦了,可想而知祂这些年在凡间转世的时候受的都是些什么罪!
白昼还不太适应这副人类躯体,她实在是太孱弱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突然降临,只怕巫马姳的一生也走到尽头了。
油尽灯枯,不外如是。
白昼蹲在一块破碎的铜镜前,看清楚了祂此时的样貌,一双柳叶眉,一对含情目,扶风弱柳之姿,惹人心生怜惜。
只是镜中美人的脸颊上毫无血色,唇色也惨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体力不支扑倒在地。
真是情字害人。
妫海城确实履行了娶她的诺言,却只是为了发泄怒火和羞辱她,因为她曾是贤王妫海塘的未婚妻。
白昼后来实在站不动了,索性找了块木板坐着,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在袖子里找到一枚凤钗,据说是妫海城给巫马姳的定情信物,钗子的尖端被磨得十分锋利,隐隐透着墨绿色的光。
白昼用手指摸了一下,立刻就有黑色的血珠滚落。
那钗子是淬了毒的,巫马姳也不止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弱,她早已下定了玉石俱焚的决心,来报复这个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按理说这毒见血封喉,可白昼是神,即使现在被限制在人类的躯壳里,也不会被普通的毒药毒死。
白昼有些后悔,因为这副身体实在没有糟蹋的余地了,祂用钗子的尖端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实在不行,还是趁早结束这一世吧?就怕祂往脖颈上戳两个血窟窿也死不了。
而且,祂有点怕痛。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她称得上是敏捷,一把夺下白昼手里的凤钗,一把紧紧抱住她,吼出来的声音差点把白昼的耳膜给炸破:“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白昼只好松了手,怕这傻丫鬟往有毒的钗子上撞,祂虽为神明,也不能滥杀无辜。
喜妹抱着她的可怜主子哇哇大哭:“小姐,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老爷和少爷丢下您跑了,陛下为了羞辱贤王把您掠进宫来,我知道您心里苦,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白昼心说,傻丫头,你家小姐和那个妫海城有一腿,其中复杂的感情纠葛不是你这个单纯的丫头能懂的。
喜妹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献宝一样递给她。
白昼瞧了她一眼,“我不饿。”
白昼现在的状态有些特殊,祂的降临改造了这副凡人肉身,但祂同时也被限制在这副躯壳里面。
凡人的兵器和药物不能伤害到祂,祂也无需进食和排泄。
喜妹说:“您看您这脸色,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晕过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少,至少……老爷和少爷都在外面……”
喜妹突然压低声音:“等到贤王攻打进京,老爷和少爷就是大功臣,到时候您就不用在这受苦了!”
看来这妫海城确实不得民心,看来那贤王确实是个人物。
喜妹还想再劝,白昼一抬手,施了个小法术,用馒头封住她嘴巴:“你多吃点。”
喜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喜妹只安静了一会儿,过一段时间,满脸止不住兴奋地围着她:“小姐小姐!这是不是你当初在山上学的仙术?”
哦,对,凡间是有人修仙的,但是骗子居多,真正的修仙者寥寥无几。
白昼懒得再从巫马姳的记忆里翻找了,随便嗯了几声。
祂闭上眼睛养神,手指握着那枚凤钗,用尖端在地上推算,钗上刚才沾了祂的血,能算得准一些。
祂想知道为何这次会出现变故,可是数次推算都得不到结果。如何破局也说不清楚。
祂想见见那位暴君,叫喜妹去请他。
喜妹瞪大了眼睛:“啊?”可不知为何,她现在竟然不敢违抗小姐的命令,就连抬头直视祂也变得困难。
妫海城倒来得快,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私情的缘故。
这位周天子来得时候,先是瞧见女子隐在纱窗之后若影若现的身影,她的裙摆被风吹动,似乎要乘风而去。
天子猛然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看清楚她的真容,脸色又冷下来:“你把孤叫来,所为何事?”
白昼看了他一眼:“哦,帝王之气已绝,陛下,你快亡国了。”祂把妫海城叫过来,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他的气数。
3. 第 3 章
白昼几乎是瞬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来自她的身体内部。
是巫马姳的心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白昼还以为她早就死了,毕竟凡人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神降,更何况在神降临之前,巫马姳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灵魂还没有魂飞魄散,属实是一件罕事。
白昼并不在乎她的生死,不过祂难得地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问她还有什么遗愿。
祂只是想听听她的愿望,好奇作为祂转生者的巫马姳会用这个机会来做些什么?
巫马姳似乎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的身体被一位不知名的神灵占据了,可是她起不了反抗的念头,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向祂祈求:“求您,杀了他,杀了妫海城!”
白昼有些惊讶了,为巫马姳那一刻流露出来的怨毒,祂倒是有些欣赏她了。
不过祂还是拒绝了巫马姳的请求,“我帮不了你。”
祂是代表生命和光明的女神,杀戮是祂的孪生妹妹管的事情,不过那时候人类管杀戮女神叫做战神,后来又因为畏惧死亡的力量,把杀戮女神封印在了合虚山的一座雪山山脉底下,希望能借助和杀神一同诞生的生命女神的力量,镇压杀神的戾气。
那是人类和仙家第一次联合起来,弑神。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七年,人间血流成河,杀戮女神骤然遭到人类的背叛,勃然大怒,祂生来掌握死亡的力量,并不将人类这群蝼蚁放在眼里。
白昼仍然记得,杀戮女神战败兵解的那一天,祂紫色的眼睛里出现裂痕,流出血红色的眼泪,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为何?”
生命和死亡是一对孪生姐妹,祂们的力量此消彼长,互相制衡,如果死亡从世间消失,只剩下生命,那么白昼就会因为力量毫无节制地生长而陷入紊乱状态。
所以祂不得不主动削减自己的力量。
但是谁也不知道当初白昼为什么要对杀戮女神下手,更不知道祂为什么会出手帮助人类。
这位被人类尊称为母神的女神,可不是什么心软的神。祂慈悲得近乎冷漠,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生的苦难。
就算是面对身为自己转生者的巫马姳,祂也未有半分心软。
就在祂拒绝巫马姳之后,巫马姳的灵魂开始挣扎起来,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白昼忠告她:“十殿阎罗会丈量人生前罪恶,你和妫海城的恩怨会得到审判。”
白昼并没有说谎,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除非这人是仙家转世,俗称关系户,这种人只是来人间一世,当然也不会得到惩罚。
“不——”巫马姳的灵魂在一片片碎裂:“我要他现在就付出代价,来世的惩罚有什么用,凭什么他今生就可以践踏我,利用我,又抛弃我——”
原来是个只讲今生不讲来世的小家伙,白昼觉得她很有意思,并用一团白光凝住了她的魂魄,让她不至于瞬间消散。
巫马姳对这位神秘的神明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只能希冀于她的哀求能够打动祂。
但是白昼没有耐心听她的诉苦,直接将她送进了轮回。
不过巫马姳的哀求并不是毫无作用,巫马姳听见那位神明说:“吾承诺,他会付出代价。”
如果妫海城不是关系户,他将受到十殿阎罗的审判;如果他是关系户的话,白昼会亲自审判他。
解决了巫马姳的残留问题后,白昼开始审视面前的妫海城,他应该算人类中长得还像模像样的,但在白昼这种活得长又看脸的神眼里,模样只能算清秀了。
妫海城并没有察觉到刚才时空的停止,他因为“巫马姳”的话怒不可遏:“孤警告你,妫海塘是乱臣贼子,孤迟早会将他的头颅砍下来……你现在是孤的皇妃,不要再惦念别的男人……”
妫海城阴恻恻地道:“不要挑战孤的耐心。”
白昼觉得有意思极了,巫马姳喜欢妫海城,才会蓄意接近妫海塘,以未婚妻的身份窃取情报,甚至最后帮妫海城篡改了传位圣旨。
结果妫海城竟然怀疑巫马姳移情别恋?看来他也很清楚自己不值得被人爱。
至于妫海城要纳巫马姳为皇妃,到底是像外界传闻那样为了羞辱妫海塘,还是为别的原因,比如他确实对巫马姳有一些感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白昼看来,妫海城对巫马姳的感情,甚至不如祂对祂养的仙兽。
白昼的不说话让妫海城误以为祂被吓到了,妫海城语气稍缓:“以前的事情孤既往不咎,过几天行封妃典礼,你不要再想着逃跑,否则孤不敢保证将军府那些人的命。”
妫海城走后,小丫鬟抱着祂哭起来:“我的小姐哟,你怎么这么命苦?”听得白昼脑袋疼。
白昼伸手,摸喜妹的脑袋,就像祂在合虚山摸鲲鸟一样,“他娶不了我。”
喜妹一惊:“小小小……小姐,您要干什么?您别想着逃跑了,咱们哪里躲得过这满城禁军?再说贤王在千里之外,咱们两个弱女子要怎么过去呢?”
巫马姳和妫海城当初是私会,就连身边的丫鬟也不清楚。那会儿她是贤王妫海塘的未婚妻,人人都道她贤良淑德,在妫海塘染上怪病的时候竟然主动向皇帝请命,请求进王府照顾妫海塘。
喜妹也以为巫马姳对妫海塘情深不悔,流着眼泪劝她:“小姐,您就别惦记贤王,喜妹斗胆说一句,他现在当了反贼,把您一个人留在京城,又把您置于何地自处?圣上的脾气虽然差了一点,但到底也没对您做什么,或许对您也是有那么一两分情意在的……”
白昼发现这一对主仆都是有意思的人。
巫马姳表面娇弱实则刚烈,外人都道她温柔贤淑是当代女子的典范,实则她未婚时就与人私通,甚至可以为了心上人潜伏到一个不爱的男人身边,为他窃取情报。又在发现心上人背叛欺骗自己之后,宁愿拉着他一起永堕地狱,也不愿意摇尾乞怜。
小丫鬟喜妹倒是很省时夺势,一方面劝主子忍忍,等到贤王和将军打进京来就能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又说皇帝还不错,这日子勉强也能过。
总之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谁当家就听谁的话。
白昼觉得她说的不对,祂指了指此处的破壁残垣:“他这叫对我有情意?”
要白昼说,这两个男人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不过也是,祂转生就是受情爱之苦,能分到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喜妹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啊,您是贤王的未婚妻,圣上那么厌恶贤王,就算想羞辱贤王也有一千一万种方法,何必要封您为妃?说不定,说不定以前就对您有……您以前也是京城闻名的大美人呢!”
白昼叹气:“喜妹,话本还是要少看一点,伤害是伤害,爱是爱,这两者永远不能划上等同的符号。”
喜妹若有所思,但还是没懂。
喜妹的这套想法虽然荒唐离谱,但宫中竟有不少人信这副说辞。于是白昼让喜妹把这些话和宫中管事的公公说了,果然给换了一个新住处。
喜妹不解:“小姐,您之前不还说这些话是错的?”
白昼笑眯眯地说:“但是信的人多啊,你不觉得现在住的地方宽敞多了吗?”
喜妹越发弄不懂小姐了:“那您真的准备安心做陛下的皇妃吗?”
“他娶不了我。”白昼笃定地说。
祂不是巫马姳,怎么可能和一个凡人成亲?天道也不允许啊,只要妫海城真的敢娶,天雷就敢劈下来。
这些话白昼就没必要和喜妹解释了。
祂是神,是无法和凡人成亲的,因为天道不容,而天道不会伤害神,只会去惩罚那个不知好歹的凡人。
神的转生出了点小插曲,但是祂觉得很有意思。
4. 第 4 章
京中近日有两件大事:
其一为贤王反叛,前线现况节节败退,恐不日攻打入京,弄得京城人心惶惶。
其二为皇帝要纳巫马家的女儿为妃,这巫马姳曾是贤王未婚妻,在京城贵女中素有贤良淑德之名。在众人看来,皇帝此举是为了羞辱贤王,君夺臣妻,未免太伤天家风范,也让百姓不齿。
可当今陛下也不是个听劝的人,本来这局势就够乱的,陛下还铁了心要搞大封妃典礼,是嫌南边贤王打过来的速度不够快吗?
早朝上,一位言官就此事稍劝了几句,皇帝竟拿起桌上的砚台砸了下去,呵斥他有反贼之心。
此话一出,众臣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劝阻这位独断专横的陛下。
与此同时,巫马姳的妖妃之名也传了出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她魅惑君上,否则她就应该在被强掳进宫的时候为全名节而自尽。
喜妹为她不平:“您又不是自愿进宫的,还不是陛下拿老太君的性命威胁您!”
“那也不对。”望着喜妹迷茫的眼睛,白昼抬手,像摸鲲鸟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巫马姳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巫马姳不过就是相信一个男人,毫无保留地交付了一切。她为自己的少女无知付出了过于沉重的代价,难道罪魁祸首不该为此负责任吗?
喜妹久久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小姐说的是对的,可是这和她以往受到的教育相违背。
喜妹没有思考太久,她很快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的小姐:“哎,可是陛下这么做,您就要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后宫那几位娘娘都不是好惹的,万一她们联合起来,对您不利怎么办?”
巫马姳现在的身份很微妙,首先她是反王妫海塘的未婚妻,其次她的父兄扔下他跟着巫马塘反叛了。
这话可能说的有些不准确,巫马姳的父兄不仅仅是扔下她,而是扔下了巫马家的一众老幼妇孺。
也正是因为巫马家的老幼妇孺都留在了京中,当初皇帝才没有起疑心,直到前线战报传来,狠狠地打了皇帝的脸,妫海城勃然大怒,将巫马一家全部下了大狱。
“尤其是中宫皇后,传闻她凶悍善妒,在太子东宫的时候就曾因争风吃醋鞭笞过太子的侍女……”喜妹十分担忧:“现在只怕皇后也坐不住了……”
先前巫马姳住在冷宫里,大家觉得皇帝无非是想羞辱贤王,可随着皇帝要搞封妃大典,又让巫马姳住到了历来贵妃才有资格住进来的宫殿,大家私底下就开始议论了,说这巫马姳不会是皇帝的真爱吧?
巫马姳搬宫殿的时候,宫人们当然请示过皇帝的意见,妫海城不怒反笑,面上一副极其受用的样子,说:“这说明她心里有孤,那就把距离孤最近的那座宫殿给她,稍作打扫即可,不可叫她恃宠生娇。”
自幼服侍他的宫人长福体察圣意:“不若传唤巫马小姐来为陛下磨墨?”
妫海城欣然应允。在他看来,巫马姳自己走出冷宫就是她低头服输的标志,他大度地宽容了她之前的任性,她也应该识趣懂事才是。
谁知妫海城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巫马姳,直到传话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御前:“陛陛陛下——”
妫海城不耐:“她不愿意来?”年轻的帝王脸色骤沉,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长福见状,急急走下来,对准那小太监就是猛地一脚:“陛下面前,岂可失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太监这时已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勉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奴才……奴才本是要去请巫马娘娘的,娘娘也跟着奴才来了,可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那天上突然一道雷就劈了下来,地上裂了好大一条缝,根本就走不过去……巫马娘娘说,说什么老天不让她去……”
长福怒喝道:“休要胡言乱语!定是你没请到娘娘,才在这里胡编乱造!”
“是真的!”小太监不住磕头:“公公大可派人前去查看,便知小的无半句虚言!”
那道天雷把朝天殿前的石狮子劈成了两半,朝天殿是历代君王早朝之处,门口的石狮子更是开国君主用纯铁所铸,于本朝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上天降此异兆,必是一种警醒。
妫海城没空见美人了,众臣认为君王失德,上天才会以天雷警示。
“听说此雷是陛下召司马氏前来伴驾所致,可见此女乃祸国妖妃,不可伴君王左右!陛下应当速速将她逐出宫外!”
然而妫海城铁了心,听闻此言后勃然大怒,将所有坚持劝诫的言官全部拖了出去。
其中就有皇后的舅舅尉迟子实,皇后匆匆赶来,却被陛下当着宫人的面下了面子:“尔一介妇人,竟敢妄议朝政之事!”
皇后是家中独女,性情刚烈,当即就和陛下吵了起来,这几天闹得宫中沸沸扬扬。
而引起此事的当事人正在宫中吃冰,很久之前祂与孪生姐妹管理世间有关阴阳的一切法则,然而自从祂的孪生姐妹“陨落”之后,法则失衡,祂的力量失去了约束,不受控制地增长,因此常年似烈火焚身,不得不主动削减自己的力量来减轻痛苦。
喜妹眼睁睁看着祂吃掉了今天第三碗冰,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觉得牙疼吗?”
神明吃饱喝足,看着自己的人类侍女,竟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她带回合虚山。
按照道理,祂不应该插手人间的事情,更不应该打乱三界轮回。
但那往往根据祂的心情决定。
白昼觉得喜妹过于忧心忡忡,祂看着她像惊弓之鸟一般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皇后一定会过来找您的麻烦的,她在陛下那里受了气,一定会找您撒气!”
喜妹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小姐了,小姐现在就跟一个超然物外的世外高人一样,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
因为神的寿命太长,人对祂来说就像小蚂蚁,祂闭起眼睛又睁开,世间就过了好几个轮回。祂有时候会停下来,观察这些小蚂蚁的行进路径。
巫马姳今年十七岁,祂要留在巫马姳的身体里,再待四十三年。但四十三年,也不过弹指一瞬罢了。
傍晚,皇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喊着巫马姳的名字,让她给自己滚出来。
这座华丽的兰妃殿是历代宠妃的住所,紧挨着帝王住所而建,其中规格只略逊于中宫皇后。
尉迟嫣婉更加怒上心头,不顾侍女的阻拦,一直闯到内殿。
她瞧见白色纱帐后面有一个隐约的人影,料定那是她要找的罪魁祸首,当即冲过去,一把把帘子拽了下来:“巫马姳,你这个……”
她的半句话断在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喜妹急匆匆赶来,小脸因为愤怒和害怕胀得通红,却仍然张开双手挡在白昼面前:“皇后娘娘,我家小姐住在这里是陛下亲口恩准的……”
她把妫海城抬出来,指望这位善妒冲动的皇后明白,无论是让自家小姐进宫,还是住进兰妃殿,都是皇帝的意思。
皇后就算要找人算账,也应该去找始作俑者。
喜妹的眼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愤恨,自家小姐从来就不想卷进这些风波中,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人们永远把攻击的矛头对准她!
白昼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年轻的皇后,皇后很年轻,脸上还有细密的绒毛,她的脸蛋在光影的映衬下像一颗桃子。
白昼实在生不起什么气来,因为对于祂而言,皇后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祂突然想起,皇后的年纪是比巫马姳要小上两岁。
皇后今年才十五岁。
白昼看尉迟嫣婉的时候,尉迟嫣婉也在看祂。
尉迟嫣婉有些怔神,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女人如同绸缎一样的黑发,喜妹一脸警惕,想要阻拦她,却被白昼阻止。
祂轻轻摇头:“无妨。”
白昼的转世长着不同的面孔,但自从白昼进入这副躯体后,巫马姳的相貌便和祂的真容有了一分相似。虽只有一分,也是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尉迟嫣婉的袖剑掉在了地上,青铜剑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尉迟嫣婉如梦初醒:“阿姊,我见汝亦怜,何况陛下。”[1]
5. 第 5 章
尉迟嫣婉生来要做皇后,无论皇帝是谁。
她十三岁时嫁入东宫,而太子的年龄比她足足大上一轮。
父兄自觉愧对于她,自家世代名流,有朝一日却要依靠出卖女儿保住前人留下的荣华富贵,因此对她无比纵容。
在这个礼法是加诸于女子身上的枷锁的时代,尉迟嫣婉被养成了一个外人看来嚣张跋扈,粗鲁善妒的女子。
青铜剑掉落的那一刻,喜妹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勇气,竟然上前推开了皇后,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从小受到的教育令她浑身颤抖:“娘娘恕罪,我家小姐身体不好,一直卧床静养,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娘娘这样闯进来,难道就不怕陛下责怪吗?”
皇后家世显赫,又是众人皆知的小孩子脾性,如果她今天真的一怒之下做出了伤害自家小姐的事情,只怕皇帝也会轻轻放过。
喜妹紧张地看着尉迟嫣婉,希冀于拿妫海城做幌子,来震慑住她。
尉迟嫣婉却搞错了重点:“阿姊身体不好?一直如此吗?”
她坐在床边,握住了白昼的双手,神情充满关切:“阿姊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宫人们照顾不周?”
别说喜妹了,就连从小服侍皇后的侍女都目瞪口呆地忘记了言语。
这巫马小姐确实生得如同天仙一般,人不像人,反而像一尊活过来的玉器,冰肌玉骨,还向外透着丝丝冷气。
但是自家主子又不是男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美貌就忘了自己的来意?
别说皇后的侍女了,都连喜妹都怀疑,自家小姐是不是给对方施了仙法?
自家小姐幼时曾向仙人学道,只是知之者甚少。
尉迟嫣婉临走时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走到大殿门口又折返回来,神情真挚地对白昼说:“阿姊,陛下贪图你的美貌,我知你被困此处,定然心中烦闷不堪,后宫又多善妒之人……但阿姊别怕,我为中宫皇后,一定为你撑腰!”
两边宫女全程当了瞎子哑巴聋子,心中忍不住道,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回宫后,皇后的陪嫁侍女春生终于忍不住:“娘娘,您怎么……您刚才还说巫马氏狐媚惑主,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她差点以为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皇后要是真因一时冲动杀了巫马氏,皇帝碍于尉迟家的面子不会也不敢对皇后做什么,但是她们这些伺候的宫人一定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
“住嘴!”尉迟嫣婉捧着脸,坐在梳妆镜前,咯咯地笑起来,又有一丝怅惘:“她真好看。”
皇后年幼,面庞正处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竟有种天真无邪的意味。
“难怪陛下喜欢她。”
春生以为她伤心难过,连忙安慰道:“娘娘,您其实不比巫马氏差,只是您年纪尚小,等过几年巫马氏年老色衰,您正值青春年华……”
“胡说!阿姊不过大我两岁,怎么过几年就年老色衰了?”尉迟嫣婉不满地说:“照你这么说,陛下今年二十七岁,已是行将就木了?”
春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是男人,陛下……怎么会年老色衰呢?”
“他又不是神仙,他当然会年老色衰!”尉迟嫣婉无比肯定地说。
“什么年老色衰?”
春生抬头一惊,皇帝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她刚想行礼,妫海城不耐地挥手,意思是让她们都退下。
退出大殿之前,春深担忧的往自家主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自家主子仿佛被巫马氏迷了心窍,竟连一个正眼都不给陛下,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后宫的若干事都发生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只有他想管和不想管。
他本欲去探望受惊的爱妃,可内侍劝他,陛下逾越祖制封巫马氏为妃,已经惹得朝廷内外动荡不安,皇后身后的尉迟一族对他忠心耿耿,陛下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伤皇后的心。
妫海城只好强忍着不耐,踏进了皇后的寝宫。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被家人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女孩,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前,尉迟嫣婉甚至已经被确定为未来的太子妃。
实在是荒谬又可笑,太子未立,而太子妃已定。尉迟嫣婉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与他作为皇太子/皇帝的利益相冲突,何况她的性情不是那么温顺,她总是大吵大闹,丝毫不将他的威严放在眼里。
可他正是需要用到尉迟家的时候,不得不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出来:“如果嫣婉也觉得自己年老色衰了,那叫宫中的其他妃嫔如何是好?”
尉迟嫣婉今天格外地不买他账:“陛下误会了。”
尉迟嫣婉的声音十分生硬:“陛下比妾大十二岁,比巫马阿姊大十岁……”
尉迟嬿婉的话没有说完,但言有尽而意无穷,直接给了妫海城当头一棒。
尉迟嫣婉的意思是说他老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总是在求长生,妫海城也不例外。在这个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的时代,二十七岁确实也不能算年轻了。
最重要的是妫海城确实觉得近来力不从心,晨起常感疲乏,午后又常觉困倦。
尉迟嫣婉根本就不在意妫海城在想什么,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巫马阿姊真恍若神仙妃子……”
妫海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尉迟嫣婉这么一搞,把妫海城搞得连安抚她的心思都没有了。
没一会儿,宫人便见皇帝从皇后宫中拂袖而去,不似大家预料中的怒气冲冲,反而有一种脚步踉跄虚浮之感,似乎深受打击。
妫海城离开之后,春生匆匆进去,见自家主子仍是那副神游天外、满不在乎的样子,着急地快哭了:“娘娘,您怎么又把陛下气走了?”
若是往常,尉迟嫣婉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后悔,可是今天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嗯。”
用完晚膳后,尉迟嫣婉说她要出去散步消食,春生心中觉得不妙,竭力挽救局面:“奴婢陪您去花房散散心?”
尉迟嫣婉理直气壮地说:“吾要去兰妃殿!”
……
今天的陛下自从皇后的椒房殿回来后一直心情欠佳,天禄阁服侍的宫人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惹这位阴晴不定的陛下发怒。
长福小心翼翼地献言:“陛下时候不早了,您看折子看了这么久,小心伤了眼睛,不如……”长福一边观察帝王神色,一边道:“不如去兰妃殿坐坐?”
妫海城把折子往旁一扔,不说话,算是应允。
于是长福给下面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出门唤轿撵。
“难道……孤真的老了?”
皇帝冷丁地一问,长福背后直冒冷汗:“陛下正值壮年,何来老了一说?”
好在皇帝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头:“孤竟把尉迟嫣婉那个女人的话当真了!”
妫海城对尉迟嫣婉的不满显然已经很久了:“一国之母应当贤良淑德,恪守妇德,她哪里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长福把头低下去,并不敢应声。
……
白昼大部分时候在打盹,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人间发生的事。祂就像每一位无聊的神明那样,用自己的方式打发漫长的时间。
不过这一次,祂并不敢长时间地合上眼睛,只是时不时地打一会儿小盹。
但是在喜妹眼里,自家小姐突然变得嗜睡起来,白天也不出门,就在寝宫里睡觉,晚上偶尔出来看看月亮。
喜妹十分怀疑自家小姐被帝王幽禁于此,郁结于心,所以借睡眠来逃避现实。
白昼睡到傍晚才醒,祂被祂的人类侍女唠叨到不行,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出门散步。谁知这个人类侍女“得寸进尺”:“小姐再喝一碗桂花圆子汤吧,所以说现在还是夏日,但夜里风凉,喝些热汤水暖暖身子。”
“哦。”白昼慢吞吞地说:“那我还是不出去了。”自从祂的孪生姐妹兵解之后,祂开始喜欢冰喜欢寒冷,并抗拒一切炙热的事物,因为那会让祂的状况雪上加霜。
祂的本源失去制衡,体内似有一团混乱的风暴,最开始搅得祂痛不欲生。
那是失去至亲的痛,只是再痛苦,也被时间化解。
白昼赶在喜妹变脸之前,踏出了殿门,喜妹转忧为乐,轻快地跟了上去:“小姐,等等我!”
她们在宫门口遇见陛下的轿撵,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没入红墙之后,那光落在白昼脸上,竟有种大厦将塌极盛而转衰的艳丽。
祂的神态有一种无法被打破的宁静,像一位真正的神明。
妫海城摒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向祂走去:“阿姳。”他亲昵地叫着那个早已经死去的女子的名字,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此生的挚爱。
白昼朝他温和地笑:“陛下怎么来了?”
“孤来看看你,孤听说之前皇后来找你的麻烦,你可有受惊?”他在白昼的笑容里激动得不能自已,像是给予表达和证明什么。
他愤怒地在话语中训斥尉迟嫣婉:“皇后实在不成样子!她善妒成性,不足以成为后宫的表率!”
“阿姳——”他深情款款地对祂说道:“孤最属意的皇后……是你。”
四周宫人把头埋得不能再低,尉迟家是世家望族,可以说当今陛下的皇位都有一半是尉迟家的。
说句不好听的,妫海城想另立皇后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晋王朝腹背受敌,除非妫海城不想要这个皇位了。
白昼对妫海城的表现一点都不惊讶,祂在更久之前遇到过更狂热的信徒。
不过那实在是太久远了,那时候人类管祂叫母神,祂还不是世上最后一个母性神祗,人类还没有开始建立王朝,部落的首领们往往是女性。
在更久远之前,人们通常难以分辨自己的父亲是谁,却总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是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感,就像人类对母神。
当妫海城想要向前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这并不是一种错觉,于是他望向白昼的眼神里夹杂了恐惧和忌惮。
这是仙法还是妖术?
直到尉迟嫣婉横冲直撞地跑了进来,她的性子一如既往地泼辣:“陛下想做什么?”
她那样子仿佛他会伤害祂一样,妫海城不满于她言语里的不驯:“孤倒是要问问皇后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一副稀罕景象,皇后因为皇帝私藏的美人和皇帝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但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对劲。
不过其他人也没多想,只觉得是皇后善妒,不愿让皇帝来找司马姳。
就连妫海城也这么认为。
唯有皇后身边的侍女心惊肉跳,觉得自己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陛下,皇后娘娘还是小孩子心性,是在意您才会如此,等过些时日,巫马小姐成了皇妃,陛下再去兰妃殿,是宠幸自己的妃子,皇后娘娘也不能说什么了。”
皇帝要去兰妃殿却被皇后拦下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前朝后宫,不少人隔岸观火。
有人觉得皇帝夺臣妻有伤风化,也有人觉得皇后太过小家子气,不过,总而言之这件事情,让妫海城坚定了要给巫马姳名分的事情。
当天晚上,尉迟嫣婉在兰妃殿门口赶走了皇帝,自己却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
尉迟嫣婉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我就要住这里!”
喜妹迟疑地说:“但那是我家小姐的床……”
“对!我就要睡这张床!这床这么大,难不成还睡不下,我们两个人吗?”
睡是睡得下,可是……喜妹还在迟疑,被白昼屏退:“你去休息吧。”
喜妹身为贴身侍女,要给主子守夜;春生身为皇后的贴身侍女,要给皇后守夜。
于是两个侍女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
她们同样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一位怕自家主子任性欺负别人;一位怕自家主子被欺负。
不过里面的场景倒是一片和谐。
尉迟嫣婉散了头发,身上只披一件薄衣,跪坐在床上,嗅祂身上的香气:“阿姊用了什么味道的香?”
“我不用香。”白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奈何身边还有个小女孩,对于神来说,她确实是个小女孩。
白昼有些头痛,就像母亲拿孩子没办法。
“阿姊喜欢陛下吗?会因为我把陛下赶走而生气吗?”尉迟嫣婉在祂身边找了个位置躺下来,侧睡看祂。
6. 第 6 章
白昼想了想:“巫马姳喜欢,我不喜欢。”
“那就是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的意思喽?”尉迟嫣婉见祂没有否认,欢呼起来:“我同阿姊一样,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尉迟嫣婉怔怔地望着祂失神,她喜欢祂温柔而包容一切的目光,她总是被训诫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后,但是皇帝讨厌她,宫人畏惧她,尉迟嫣婉过早地失去了她的童年,孤独又寂寞地假装大人。
“为什么呢?”白昼似乎从尉迟嬿婉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为什么从前喜欢,现在就不喜欢呢?”
“因为爹和大哥说,陛下是我的夫君,我要喜欢他,他才会喜欢我。春生也总说,妻子应该敬爱丈夫,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尉迟嫣婉生气地说:“他们都欺骗了我!陛下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陛下!”
尉迟嫣婉还是小孩子心性,而小孩子往往是一面镜子,别人如何待她,她就学着别人的行为如何回应。
他们骗她说皇帝会喜欢她,可没人告诉她,这种“喜欢”是刺痛的。于是她误把伤害当做是爱,所以她对皇帝表现出来的爱也是如此。
她没有得到过爱,误以为世间的爱都是这样,以伤害为底色,像一把锋利的刀。
但是她现在知道了,尉迟嫣婉说:“我现在喜欢阿姊,阿姊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就连尉迟嫣婉都知道,爱应该是保护,而不是伤害。
白昼没把她的话当真,凡人渺小,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神只是怜她真诚可爱,付之一笑。
近日皇后来兰妃殿来得勤快,喜妹料定她不怀好意,不厌其烦地向白昼灌输有关尉迟嫣婉的斑斑劣迹:“她不是个好人,幼时以鞭挞奴仆为乐,凡宫中服侍的宫人稍有不称她意,便被送去斗兽场供她取乐……有一回,陛下夸皇后宫中的侍女眼睛生得好看,她便命人把侍女的眼睛剜下来,以油蜡密封固色,放进美人木雕里,送给了陛下……”
前朝后宫当然以皇帝为尊,可皇帝的恶是复杂的;皇后的恶却饱含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总的来说就是皇后有资本作恶,恶得坦坦荡荡;皇帝的爱却很虚伪,嘴里说着喜欢,可为了自己的宝座,对皇后的所作所为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喜妹宁愿相信皇帝更可靠:“陛下虽然不是一位长情的君主,可他不顾众人阻挠,也要为您操办封妃大典,足以说明在陛下心中您是特殊的……可是皇后娘娘,谁知道她什么心思!”
在喜妹看来,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陛下对自家主子超乎寻常的好,当然是因为男人对女人的爱,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皇后为什么要对自家主子这么好?她不能理解。
白昼轻笑:“我反倒觉得,陛下的爱虚无缥缈,不如皇后。”
因着尉迟嫣婉对“巫马姳”表现出极大程度的友善,宫中其他妃嫔不敢再找“巫马姳”的麻烦。
说实在的,她们也没有找巫马姳麻烦的必要。
前线节节败退,聪明的人家已经在开始寻找退路。反正陛下和贤王都是先皇之后,谁当皇帝不是当?这也不能算叛国。
后宫的嫔妃也不太看好自己的夫君,连争宠的心思都歇了。
大家争宠是为了荣华富贵,家族兴旺,总不能真的是因为陛下魅力无边。
她们反倒有些可怜“巫马姳”,她本是贤王的未婚妻,未婚时就对贤王痴心一片,倘若没有被强掳进宫这件事,他日贤王登基,“巫马姳”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后。
如今这个封妃大典办得再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妾,还是一个快要不行了的皇帝。
妫海城最近为前线战事心力交瘁,已有半月不再踏足后宫。
这段时间想要见家人的妃嫔倒是不少,皇后遣人来问了一句,妫海城不耐地让她自己看着办。
皇后略加思考,提起朱砂笔,给每个人都批了。
“阿姊的家人好像也想见阿姊,阿姊要见吗?”
“可。”
作为巫马姳,祂应该对原来的家人有留恋。
巫马一族的人一直被幽禁府中,因陛下纳巫马氏在即,所以恩准巫马氏的母亲和祖母入宫探亲。
巫马一族的女眷在宫人的引领下过了三道宫门,行至兰妃殿前,才敢稍稍抬头一睹这座作为历代宠妃宫殿而出名的雄伟建筑的真容。
她们被关得太久,眼睛已经无法直视太阳;老太君的背完全驼了下来,明眼人看得出来她时日无多,年方二八的巫马二小姐身着素衣布裙,和荣光焕发的姐姐比起来,竟像灾荒年间的难民。
她们差点没有认出她来,从前的巫马姳甚少穿得这样鲜艳,也甚少这样高高在上,令人自惭形愧。
就连巫马姳的亲生母亲也觉得女儿无比陌生,“我儿,你从前是贤王的未婚妻,虽你二人尚未成亲,但人人皆知你与贤王的关系,你怎能……”
白昼纠正她的说辞:“巫马夫人,是反王,不是贤王。”
祂不爱咬文嚼字,却一定要在这种关头挑字眼,祂不喜欢巫马夫人看祂的眼神。
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就是比较二字,那些与自己原本差不多状况的人转头飞上枝头,叫人心头盘旋着一条毒蛇,撕咬得人坐立不宁。
巫马二小姐说:“姐姐,你既然得陛下宠爱,为何不叫陛下把我们放出来?难道姐姐在宫中享乐以至于把家人全都抛之脑后了吗?”
白昼觉得这二人的说辞自相矛盾,十分好笑。一人劝祂做贞洁烈女,一人却劝祂曲意逢迎,或许她们也不是希望巫马姳做什么,只是看到巫马姳过得不那么凄惨,所以失望。
终于,最沉默的老太君把拐杖重重一拄:“够了!”
老太君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白昼,似乎想看穿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孙女,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柔和起来:“阿姳,祖母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喜妹急了:“小姐——”喜妹甚至要比原来的巫马姳还要看得透彻,这个老太君何时在意过自己的孙女们?
“好啊。”白昼忽然改了主意,巫马姳是祂的转世,神降之后,祂有了巫马姳所有的记忆,却很难理解她的感受。
这具身躯有太多的不甘,以至于原本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后,那种强烈的恨意仍然停留在身体里。
白昼最后把喜妹也赶出去了,祂无视喜妹的不情不愿,微笑着道:“祖母请坐,母亲和妹妹也坐吧。”
老太君不带感情地看着所有宫人都退出了内殿,问:“阿姳,你喜欢陛下吗?”
“祖母以为这个问题重要吗?”这句话白昼是替巫马姳反问的。
白昼把这段记忆从巫马姳的脑海里翻出来,缓慢道:“当初陛下要求祖母把阿姳送进宫,祖母似乎也没有问过阿姳。”
老太君以为白昼在责怪她,眼眶倏而红了:“祖母也是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祖母必须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你父亲你哥哥都不在家,祖母无能啊——”
巫马夫人皱着眉看祂,巫马二小姐也是满脸压不住的怒火,显然是觉得祂咄咄逼人。
白昼十分好奇:“难道陛下震怒不是因为父亲和哥哥跑了吗?父亲和哥哥不顾你们的安危,在他们做下决定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一定想过后果。怎么祖母反而自责呢?”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巫马家的男人跟着贤王反叛了,他们在选择反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母女妻儿可能会被屠戮殆尽,可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倒不如说,是因为巫马姳的存在,巫马一族只是被幽禁于府中。
老太君愣住了:“……你父亲和哥哥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岂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够左右的。”
“好吧。”白昼真诚地问道:“那么二妹刚才为什么还要责怪我呢?父亲和哥哥害你们被幽禁,也不是阿姳的错误。”
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巫马夫人和巫马二小姐不约而同地愣住了,但是老太君没被祂唬住,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儿子和孙子在做什么,甚至一手掩护了他们潜逃。
白昼把老太君心里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觉得格外没有意思。
老太君似乎也意识过来,“巫马姳”并不是个空有脸蛋的蠢人,她改变了策略,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说服祂:“当今陛下是出了名的多情,也是出了名的冷酷,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现在宠爱你,这宠爱又能有多长久?贤王宅心仁厚,先帝在时数次夸赞他有先祖之风范,更何况你和他还有旧时的情谊在,眼下贤王得民心,不日就要进京……”
“原来祖母是为贤王当说客。”白昼装作疑惑道:“祖母不是被幽禁在府中,是如何接触到贤王的人?还是说贤王已经进京?”
老太君急急否认。
白昼继续猜测:“那我猜父亲和哥哥也一定回来了,所以祖母才这么卖力。”
“哎——”白昼叹息道:“当初需要阿姳的时候,没有想过阿姳有婚约在身;现在又来提醒阿姳和贤王情深义重……可是果真如此吗?”
“男人成就宏图伟业,岂可将儿女情长时时放在心上?”
“巫马姳”屡次出言挖苦,老太君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陛下当时要你进宫,我瞧着你也没有什么不愿意。”
这话听上去可真刺耳。
虽说原来的巫马姳确实和妫海城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私情,可这并不是巫马家毫不犹豫献出女儿的借口。
“你到底帮不帮忙?”巫马二小姐心直口快道:“贤王殿下攻打入京是迟早的事情,当今陛下早就失了民心,父亲和大哥现在在贤王麾下效力,事成之后就是从龙之功,你要是帮我们,将来父亲还可以和贤王殿下求个恩典,不至于让你作为废妃老死宫中,到时候父亲还可以给你另找人家,姐姐你可不要犯傻!”
“我发现一件事情,你们好像总是对于未发生的事情特别乐观。”白昼突然说起令巫马家的人感到一头雾水的话:“虽然你们说得也不错,但我偏偏不想看到事情这样发展。”
神明可以预知,祂在降临的那一刻就已经窥见了既定的结局,因为祂本身站在天地的终点,任何现在和未来对于祂而言都是过去。
白昼把喜妹叫了进来,指着这三个人道:“去和陛下说,贤王和巫马将军已经潜伏入京,老太君想要说服我在陛下身边做探子呢!”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发展。
老太君这下是真的无法保持镇定了,她又惊又怒,不明白巫马姳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妫海城生性残暴多疑,难道他就不怕妫海城也对祂起疑心吗?
“不许去!”她的嗓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叫喊。
可是白昼朝喜妹招招手:“去吧。”
喜妹只听白昼的话:“是。”
……
巫马府上自两天前来了几位不速之客,被老太君藏在地下暗室,他们不是旁人正是贤王妫海塘还有巫马家的主君和少君。
他们左等右等没等到老太君回来,只等到宫廷禁军再次搜府,把他们一起抓进了大牢。
他们毕竟只有三个人,纵使武艺再高超,也挡不过千军万马和冷兵器。
而兰妃殿中,喜妹心惊胆战地看着从前威严不可侵犯的老太君举止疯癫,不断地咒骂,然后被人拖走。
喜妹觉得震惊,也暗藏一丝爽快,她早就看不惯道貌岸然的老太君!凭什么巫马公子是宝,她家小姐就活该受委屈?
但她也从这件事中隐隐意识到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大部分时候小姐的脾气要比从前好,可某些时候,却比从前狠心多了。
喜妹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喜妹犹豫着问道:“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看不惯吧。”白昼说:“就当是我发好心,帮某人报仇。”
喜妹不解:“帮谁?”
白昼手指一转,指向自己。
喜妹更不解了。
插手人的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白昼不怕债多,也无所谓这一桩两桩的事情了。
白昼活了许多年,从几万年前开始,祂所求不过痛快而已。
祂并不在乎祂提前醒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在意祂随手的一个动作会带来怎样的后继影响。
人的一生对于神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改变就改变了,反正当祂回头看的时候,也不会注意到。
7. 第 7 章
只是白昼的做法引发了一些误会。
妫海城觉得祂仍然爱他,并且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才为他通风报信。
他深夜造访白昼的寝宫,像只幽魂站在白昼的床头,白昼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头,默不作声地点燃了床头的蜡烛。
祂刚想叫人,却被他阻止:“是孤不让他们打扰你的,阿姳,是我想见你了。”
妫海城的语气十分亲昵:“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阿姳对我是如此情深意重,我不该疑心你。”
从前妫海塘虽有贤名,但说到底不是太子,而那时先帝还在世,妫海城伪装得像模像样,不至于像今时今日这样过分,所以二人在京中贵女当中的名气,还是妫海城更胜一筹。
而如今妫海城大势已去,妫海塘众望所归,他不是不知道,京中有些人家已经暗中与妫海塘勾结在一起,他感到愤怒之余,也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慌。
难道妫海塘真的是民心所向?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可这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在他和妫海塘之间选择了他。这难道不是一种真正的爱吗?
“阿姳,你是孤的福星,你这次为孤立下了大功!”妫海城激动不能自已,完全漠视了白昼陌生的眼光。
别说祂并不是真正的巫马姳,就算巫马姳还活着,也未必会被他这些话感动。
“陛下深夜来此,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灯影下的美人似乎笼罩着上一层重重的纱,叫人捉摸不透,又因为这份神秘更加动人。
“当然不止这些!”妫海城一时头脑发热,急急向祂许诺:“孤要给你等同副后的权利,代替皇后执掌后宫!”
他说出这话就后悔了,皇后是尉迟家的女儿,他这么做不是在打尉迟家的脸吗?
可他又想,皇后与阿姳交好,未必会介意。只要皇后不闹,这事情就好办很多。
于是妫海城改了口吻:“但皇后说到底是国母,孤不好勉强她,孤知道你们是好友,皇后若没有反对意见,孤绝不会食言!”他又加上了前提条件,从一开始许诺要给祂尊贵的位分,到现在让祂自己去搞定皇后……白昼在心里叹息,祂的转世挑男人的眼光可真不行。
“我不需要。”白昼毫不犹豫地拒绝,祂可没有替皇帝管理后宫的想法。
谁知祂刚说完,妫海城就松了口气:“爱我者,阿姳也。你如此为孤考虑,孤日后不会委屈了你!”
妫海城急于补偿祂,便说:“巫马家与反贼勾结,本是抄家的死罪,但他们是你的亲人,孤愿意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再追究此事,只关那么几日算作教训,你的祖母年事已高,孤也令人妥善照顾,你不必担心。”
白昼只觉得他古怪:“我与家中关系并不好,陛下秉公处理即可。”
妫海城不赞同:“她们毕竟是你的亲人。”
妫海城总是能脑补出许多并不存在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孤明白了,你是不愿孤为难,才叫孤秉公处理……”
白昼:“……陛下开心就好。”
烛火渐暗,妫海城起了别的心思,想要紧靠着白昼在床边坐下,谁知美人身姿敏捷,竟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不过祂那一躲,姿态真是美极了,似脚下不着一物,腾空而起。
妫海城想起一传闻,说巫马家祖上有仙缘,曾遇仙人点化,可惜资质欠缺,最终未能突破凡人寿命,只是比普通人多活了些年岁。
白昼回想了一下巫马姳的记忆:“那位先祖寿终正寝时,正好一百五十岁,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巫马家的人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一生未婚,其子嗣都是收养而来,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
“孤听说你曾到山上学习仙法?”
“那不过是个疯癫的老道,他出现在巫马姳的百日宴上,对巫马姳的父母说,只要把这个有慧根的孩子交给他,便可心想事成,保住巫马家的荣华富贵。”
那老道随手一掐,竟算准了不少事情,于是巫马姳的父亲对他深信不移,听从老道的话,把女儿送进山上苦修。
不过在白昼看来,那老道只是一个在强身健体之术上颇有心得的普通人,连真正的修道者都算不上。
老道对巫马姳不算坏也不算好,他有时候会朝她莫名其妙地发火,让她寒冬腊月里出去给他打酒喝,也会在山下混混调戏她的时候,像一位父亲那样挺身而出,毫不客气地替她教训那群欺负她的人。
巫马姳对老道的感情十分复杂,他们只在一起相处了三年,后来老道染病去世,巫马家便把女儿接了回来。
巫马家的人似乎意识到老道只是个骗子,因为真正的修道者怎么会染病而死?
他们甚至开始不待见巫马姳,觉得她十分晦气。不过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戳破老道的谎言,反而还放出消息,说大女儿自幼和仙人学习道法,仙人曾断言女儿贵不可言。
巫马老爷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将女儿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妫海城却兴致勃勃地问:“那么阿姳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仙人吗?”他的眼睛里充满野心和欲望:“一个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那也和成仙没有区别了吧?”
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四十的朝代,一百五十岁像一桩天方夜谭。
白昼好笑地摇头:“一百五十岁对于神仙而言,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
妫海城眼里的欲望之色更深,他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要如何才能得道成仙?”
白昼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极为客观地说道:“你不行。”
“你怎知孤不行?”
“有的是天生仙体,不过多数人还是后天得道。得道是一个很难的过程,许多人既没悟性,也没耐心。陛下享受过人间的荣华富贵,为什么想去做清苦的神仙?”
白昼从来不觉得当神仙是一件好事,当神仙是很累的,总要回应那些信奉祂的人,稍有不如意,就会招来怨恨,还不如当人随心自在。
白昼刚开始当神的时候,业务不熟练,加上祂又很心软,导致刚开始一段时间总是焦头烂额。
“孤不怕苦。”
“好吧,那么陛下应该先戒女色。”白昼给他挖了个坑,而他跳了下去。
祂拿走一个烛台,把妫海城一个人留在了床上,祂不喜欢睡在被污染的东西上面。
门外守夜的喜妹正在打瞌睡,听见有人出来,还以为是陛下,胡乱地往地下一跪。
“是我。”白昼举着烛台在她面前停下:“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
祂并不需要喜妹帮祂守夜,喜妹误以为这是责怪,眼睛一红。
“你那还有地方睡吗?带我去躺一躺。”
喜妹如梦初醒地跟上去,跟在白昼后面欲言又止,小姐出来了,那陛下呢?
“他在里面睡觉,我只好出来了。喜妹你明天把我那张床搬去送给陛下,就说陛下实在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他。”
白昼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他进来的时候,你没有说,你到底是听陛下的话,还是听我的话呢?”
喜妹这下清醒了,虽然现在的小姐也不骂她,可她对小姐的敬畏更深:“我是觉得,陛下不会伤害小姐,他这个时候来找小姐,无非也是想见您……如果是那些可能伤害您的后宫娘娘,我是绝对不会放她们进来的。”
“你说谎。”
“奴婢没有!”喜妹惊慌失措地解释道:“要是有人想伤害您,奴婢一定是挡在您前面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伤害我?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属于他?”
白昼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把喜妹从地上拽起来:“你应该听我的话,下次不要再犯这个错误了。”
白昼轻声说:“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喜妹似懂非懂,但她牢牢记住了小姐的话,如果皇帝下次再来,她应该及时禀告小姐。
喜妹刚开始还以为小姐在开玩笑,没想到小姐真的跑到自己的床上去睡了一晚上。
喜妹很愧疚,早知道这样她就不放陛下进去了,就不用连累小姐睡她的硬板床。
第二天的时候,巫马家的人从大牢里被放了出来。
据说是陛下的旨意,巫马老夫人及巫马夫人巫马二小姐跑到兰妃殿谢恩。
老太君和巫马夫人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二小姐的脸拉下来好长,到底是年轻的小女孩,即使跌了一个跟头也学不会管好自己的脾气。
“你怎么能这样……”她话刚喊出口,就被身边的母亲死死拉住。
她的脸上写满愤恨,似乎是责怪“长姐”坏了她的大好前程。
白昼微笑着提醒她:“阿姝,你还年轻,或许觉得蹲几天大牢没什么,但是祖母年纪大了,不能随你一起去蹲大牢。”
明明祂的语气很和蔼,巫马姝却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不过白昼说得也不错,老太君不过在牢里待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看着就憔悴许多。入狱前,她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全被人拿走,又因皇帝想为白昼出气,被责令过来谢恩,以至于并没有时间梳妆打扮。
老太君长长叹了口气,身子佝偻下去,低声哀求:“阿姳,你不能不管你的父亲和哥哥。”
陛下只是放过了女眷,可是以当今陛下的性子,不可能放过巫马家的男丁。
但那和白昼没什么关系。
于是,她们瞧着端坐在上、面容艳丽得不可直视的女人半垂眼帘,祂的唇间溢出令人心头一震的句子:“可是,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从来没考虑过你们。”
祂的目光突然对上巫马夫人:“他做了什么,你并不知道,你现在来担心一个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没有想过自己的命也会被连累吗?”
巫马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不同于老太君,她并不知道夫君的任何谋划,当初巫马将军反叛的消息传来,一府人都被软禁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直到她从婆婆口中证实了那些“谣言。”
这次亦然。
丈夫和儿子偷偷回来,她却一无所知,甚至是她们一家下大狱的时候她才知道。
她被丈夫和儿子排除在他们的大计之外,巫马夫人在白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怜悯。
她怎么不算可怜呢?
她完全被蒙在鼓里,还要自作聪明地去担心始作俑者,巫马夫人就像突然被针扎破了手指,尖锐的痛感一点点漫上心头。
巫马夫人开始沉默,她完全不同于婆婆作为知情者的冷静,也不同于二女儿不知状况大吵大闹的任性,这些事情的发生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没有想过丈夫和儿子要反叛,为什么呢?难道现在的生活还不能满足吗?
贤王到底有什么好?他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顺!现在不就失败了吗!
巫马夫人又恨又恼,恨丈夫一意孤行把全家拖入深渊,恼儿子疏离自己这个母亲,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
最终,巫马夫人还是为了她最看重的儿子艰难开口:“阿姳,他毕竟是你哥哥啊,你哥哥对你一向不坏的。”
可是白昼什么也没说,叫宫人开始赶客。
无论是咒骂还是哀求,似乎都不能融化祂冰冷的心。
喜妹看着她们被拖走,心有不忍,可是白昼说:“你可以和她们一起离开。”
喜妹吓得立刻表衷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听见主子的声音,奇怪地抬头,却发现祂已经走远了。
祂拖着长长的裙摆,如同盛开的火焰鸢尾,据说这是陛下从南方属国得到的一件贡品,用当地被看作是神鸟身上自然脱落的羽毛捻成丝线,与金线缠绕,绣成这一件轻若无物又光彩夺目的衣袍。
祂走起来的时候,似乎有红色的鸢尾花在裙边一朵朵盛开,随着祂的走动而变化;又似一大片鲜红的血燃烧成火……喜妹屏住了呼吸。
她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小姐并不是要报复谁,只是祂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会怎么发展,祂并不关心。
白昼走到书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人,这人的武功不错,应当算人间的个中高手,气息藏匿到几乎没有。
可是他还活着,只要是活人,白昼就能感知到他的呼吸与心跳,活物逃不过掌管爱与生命的神的眼睛。
白昼还是照常推开了门,眼下是傍晚时分,太阳落山,烛火未点,书房内暗得像一张被泼了水模糊的山水画。
而那人就隐身在这幅山水画里,当白昼从书架上取书的时候,冷不丁地听他说:“我从前不知道,巫马小姐是这等人物。”
8. 第 8 章
妫海境从前见过他的这位嫂嫂,在他哥哥的府上。那时候他哥哥病了,又是十分凶险的疟疾,府上人人自危,昔日献殷勤的贵女避之不及。
可这位未过门的新嫂嫂却不顾自身安危,向先帝请求入府照顾未婚夫,据说还当众赌咒发誓,如果妫海塘出了什么意外,她宁愿常伴青灯古佛。
先帝嘉许她的品德心性,还给她搬了一块牌坊,于是大家都知道她对贤王忠贞不二,痴情不悔。
就这样,巫马姳搬进了贤王府,只是巫马姳作为女眷住在内院,妫海境是外男,住在外院,他们不常碰面。
也有几回,妫海境去探望王兄的时候,看见她在喂药,见他到来,起身向他行礼。
她以白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只是她很快垂下眼,似乎是躲闪,声音委婉动听。
从前妫海境对她的印象没有很深刻,她在他眼里,和京城中其他大家闺秀没有两样,都只是一个冰冷的刻板符号。
在那段贤王府被封闭的日子里,巫马姳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她善解人意地陪着心情不佳的贤王,操持着府中的大小事物。
贤王痊愈之后,发自内心地对他感慨:“所谓危难之中见真情,经此一病,我看清楚了身边的朋友和小人,四弟,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我幼时养在淑妃娘娘宫里,心里一直把你看作我的亲弟弟。如今的形势你也看到了,并非我们不争就能有活路……你与巫马小姐待我情深意重,我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妫海塘对巫马姳或许是感动更多一点:“她一个弱女子,却敢孤身涉险,对我确实是情深义重,只是她心肠太软,我总是担心她的性子立不住,遭人欺负。她虽然是家中的嫡长女,但不受宠爱,可巫马家的家事,我也不便于插手。之后离京的这段日子,还请你帮忙照看。”
因着兄长的嘱托,妫海境暗中保护了她一段时间,也在宴会上帮她解了几次围。
巫马姳是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女子,她温柔贤淑且知书达礼,但也让人觉得乏味。
可惜妫海境不是梁上君子,他并不是在暗处跟着她,所以也就无缘得知她和妫海城私会的事情。
妫海境对于兄长叛变这件事一直持保留态度,可是兄长被抓,他又不能坐视不理。
京城中传得沸扬扬,巫马小姐大义灭亲,协助朝廷捉拿叛军归案。
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真叫人大吃一惊。
妫海境秘密潜入宫中,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巫马姳叛变,她明明之前是那样痴心不改,更何况她的父兄是他们的人。
妫海塘这次正是因为太过自信,才栽了一个大跟头。
妫海境把“巫马姳”刚才和家人的对话悉数收入耳中,觉得“她”和从前大不一样。
不过现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机,她是皇帝的宠妃,想要把兄长从牢狱中救出来,还要靠她的力量。
妫海境比较简单直接,在等待她说话的时候,一把匕首已经从袖中滑出。
在对上祂眼睛的时候,妫海境不由得一愣,祂的眼睛像一片宁静的湖泊,里面一尘不染,仿佛要将他溺毙在一片永恒的寂静之中。
“你是谁?”白昼对他毫无印象,这说明原主巫马姳对他的印象也不深。
“你不是巫马姳。”妫海境肯定地说道。
“我是。”白昼轻声说:“我和你交情不深,为什么见过你就要认识你?王爷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妫海境一时分不清她的话是不是讽刺,但见她点破自己的身份,知道是自己误会的。
他暗中观察过,她一段时间,自以为对她很熟悉,却忘了从祂的角度来说,还对自己很陌生。
妫海境低声说了一声抱歉,手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架到了美人的脖颈旁。
“我并不想为难你。”
“那你正在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把兄长救出来,你家人对你不好,但是兄长对你是真心诚意的。”
妫海境是先帝的第四子,生母是已经过世的淑太妃,对外说是因病去世,实则死于宫廷内斗。
传闻是太后嫉妒淑太妃受宠,害她一尸两命。
不过太后已经过世,妫海境对现在的皇帝——太后的亲儿子并没有太多的仇恨,他并不是一个会迁怒别人的人。
只是妫海境和妫海城自幼一同长大,自生母去世后,他就一直藏拙,在偌大的宫廷里生活得像个影子。他不重地位,也不重名利,等兄长登基后,他就准备归隐田园。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当兄长的一把剑,所以无论兄长要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地支持兄长。
祂洁白修长的脖颈像一匹绸缎,他的手腕只要微微抖动,似乎就能刺破祂的血管。
妫海境把目光往旁挪移,语气开始变得生硬:“妫海塘薄情寡义,你如果跟他,迟早会被厌弃。我兄长是重情义的人,就算日后不宠爱你,也会保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个选择题。”白昼笑意盈盈,没有将横在脖前的匕首放在眼里:“但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题?”
祂重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两个男人之中选择一个?难道我是他们王冠上的装饰品吗?”
祂的问题一下子问住了归海境。
妫海境本来是要劝说祂的,劝说祂投向他们的阵营。
“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帮了你们,那我是继续待在皇宫,还是你们会想方设法把我一起带走呢?”
妫海境沉默了,因为他们不可能带走巫马姳,甚至兄长会希望祂潜伏在妫海城身边当探子。
“我知道了。”白昼失望地说:“那其实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同嘛。”只能说不愧是兄弟,利用起女人来都毫不手软。
白昼突然有那么一点理解巫马姳的愤怒,随着祂在这里待的时日越长,祂无聊的时候就从浩瀚的记忆海里捞出这个人类的片段,一个被疯道士带走的名门闺秀,童年的经历让她极度地渴望被爱,她可以为对方做许多失去自我的事情,但如果对方给不了她想要的爱,她就会彻底疯狂。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乖小姐,实际上是个疯子。
巫马姳的性格和白昼的性格截然相反,祂搞不清楚为什么巫马姳会是祂的转世?
不过神明转念一想,祂活得太长,或许祂自己都记不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过只要活得够长,再热烈的性格也会变得和祂一样无趣。
祂忽然开始怀念祂的孪生妹妹,很多年前祂们的感情很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祂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势如水火。
在世人眼中,祂们是对立面,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一个是爱,一个是恨。可是世间的感情本来就是爱恨交杂善恶交加。
当一方的力量没有节制,就算是好的事物也会变坏。
“不!”妫海镜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祂:“那如果我承诺会带你走呢?”他鬼使神差地向祂保证。
他很少做这样的举动,但这一刻就跟鬼迷心窍一般:“我会想方设法带你离开。”
“但我还是不想帮忙。”白昼笑盈盈地望他:“你又欲如何呢?”
他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放下手。他原本想威逼祂,可这一招似乎对祂没有用处。
谁知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刻,白昼猛然抓住他的手反客为主,刀锋抵住他的喉咙,鲜血顺着流了下来。
“你看上去真不是造反的人。”白昼觉得这个人类很有意思,祂今天心情好,逗他道:“你干嘛要跟着妫海塘造反呢?失败了就算能保住脑袋也是终身圈禁,成功了你还是和现在一样是个富贵王爷。最重要的是你甘心被圈禁一辈子吗?”
“他是我兄长。”妫海镜不希望别人说妫海塘的坏话。
“但你们并不是一母所出。”既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算什么兄弟?
在白昼诞生的幼年时代,初代人类还只谈论母系血缘。
不过几个桑海沧田的工夫,母亲的影子就在社会构架中被彻底抹去了。
“你不用挑拨离间。”
妫海境低头看祂,祂手上握着他贴身携带的匕首,鲜血滴在祂手上,他竟然有一种想为祂擦拭的冲动。
他硬生生忍住,怀疑自己着了魔,他同时注意到,祂拿着匕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白昼突然问道:“你刚才说会带我离开这里,是真的吗?”
9. 第 9 章(补周二的更新)
“当然。”妫海境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果决程度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以为祂改变主意,心里竟然有一丝窃喜,也许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妫海城,祂之前那么做,只是因为对他们太失望了。
在祂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在祂被强掳入宫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出现。
妫海境突然变得很愧疚,他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窃喜,就算巫马姳不喜欢妫海城,那也是对他的兄长一往情深。
他曾亲眼见过,巫马姳如何在他兄长床前亲自侍奉汤药。
巫马姳那时候也是沉静的,不爱和别人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和和气气的,就像没有自己的脾气一般。
祂现在仍然是沉静的,但是多了一丝琢磨不透。
白昼倏尔松了手:“你走吧。”
妫海境误会了一件事情,祂并没有说要帮谁,也没有说要为难谁。
祂是真的不爱插手凡人的事情,只是祂现在在凡人身体里偶尔有不爽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还不走吗?”白昼恍然大悟,把手里沾血的匕首扔给他:“还你。”白昼心想祂现在的脾气可比以前好多了,祂年轻那会儿,脾气真是差得不行,偏偏祂在所有神明里虽然年纪最小,但能力最强。
祂是世间所有爱欲的集合体,因爱因欲而生,正如世间的恶不会消失,世间的爱也不会消失。
他竟然傻愣愣地伸出双手去接,忘了锋利的匕首会扎破人的手掌。
他消失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祂一眼,他的心脏疯狂跳动,可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当他慢慢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沧海桑田。
或许从他踏出这一刻起,他原本的人生走向就彻底改变了。
神明的到来像一只蝴蝶煽动翅膀,无意之中扰乱了既定的命运安排。
晚上喜妹看见祂的手上有血,吓了一跳,紧张地拉着祂的手左看右看。
白昼却没注意到,从自己的指缝里流进去一滴鲜血,在指甲盖上印出了一点朱砂。
“奇怪,这好像不是血。”喜妹疑惑地抬头:“擦也擦不掉,可是我记得以前小姐手上没有啊?”
白昼收回手,不在意:“算了,别管了。”
白昼做了一个梦,这对祂来说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白昼是先天的神明,并非人身得道成神,所以祂只有在幼年时期,神力不稳的时候才会做梦。但那也不是祂自己的梦,而是别人的梦,祂的灵魂不小心从躯壳里溜出来,跑到了别人的梦里散步。
而这一回是因为祂在巫马姳的身体里,这是巫马姳的梦境。
出人意料的,巫马姳的梦里既没有妫海塘,也没有妫海城。
或许是祂白天才见过妫海境的缘故?
祂瞧见妫海境从门外走进来,他步履匆匆,好似很心焦的模样,“巫马姳”和他打招呼,他才勉强看了她一眼。
“皇兄因为什么事情才发火?”妫海境在门口停下来。
“巫马姳”简单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妫海境听完之后也是久久无语。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似乎也不能责怪府上的这些奴才。
病榻上的妫海塘正在发火,从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从前翩翩君子的模样。恶疾将他折磨得眼窝深陷形容憔悴,他发火的样子像一只恶鬼。
妫海境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巫马姳”,见她神色不变,不由得感慨她对皇兄是真爱,即使皇兄变成这个模样,她也能够不离不弃,反而在床边轻声安慰:“殿下莫要动气,这些奴才犯了错,把他们发卖了就是,或者禀明陛下,陛下是殿下的亲父亲,难道还能不在意殿下这个儿子吗?”
“巫马姳”这话说得很有水准,她知道妫海塘现在最在意的就是陛下到底重不重视他这个儿子。
“巫马姳”把妫海塘安抚好,又叫人把这些犯了错的奴才拉下去,她雷厉风行的样子让妫海境觉得恍惚陌生,可是一转头她还是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
两个人出了门,妫海境问道:“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找人将他们发卖。”
“巫马姳”说:“王爷已经病了有一段时间,府上人心不稳,如今还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果处置不当,以后还会出事情。”
妫海境:“人贪生怕死也是正常,我从前听说得了疟疾的人十有八九都逃不了一死,皇兄有御医保命,这些奴才却没有,他们怕是正常的事情。更何况他们得了疟疾,也不会有人给他们医治……”
只怕是茅草一裹扔出门外,更残忍一点就用火烧死。
他们怕主子的病还没好,自己就染上这绝症,他们只是贱命一条,没有太医给看,也吃不起昂贵的药材。
妫海境道:“如今皇兄这个境地,就算之后治好了,一旦落下了什么病根,也不会再得到陛下的重用,所以皇兄在很多人的眼中都是一个废人了。”
他朝她投去探究的目光:“巫马小姐又是为什么对皇兄不离不弃呢?如果皇兄一旦出了意外,你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这个世道对女人严苛,男人可以另觅新欢,女人却要从一而终。
“巫马姳”这么做就是完全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巫马姳”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读出了怜悯,她和他并不熟悉,她是他丈夫的弟弟,“巫马姳”也不会和他说真话,于是她拿出那套说了千八百遍地说辞:“我对王爷的心从未改变过,如果王爷出了什么意外,我愿伴青灯古佛一生。”
她斩钉截铁的言语让妫海境一时忘了言语。他原本只是想试探她的,巫马姳的爱来得莫名其妙,虽然两个人是未婚夫妻,可巫马姳和兄长之前又没见过面,巫马姳怎么就突然对兄长情深意重了?
可要说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妫海境也想不到。他兄长身上还有什么可图谋的?而且巫马姳不惜赔上名节又能从他兄长身上得到什么?
这一切似乎真的只能归结于巫马姳对他兄长爱得太深。
不过当时“巫马姳”还说了一句:“境王殿下好像很心软,刚才是在可怜那些奴才吗?或者妾把他们交给殿下处置也是可以的。”
妫海境说:“就按照你的方法处置,王府是皇兄的,你是皇兄未来的妻子,是未来的女主人。”
妫海境那时候是认可巫马姳的身份的,他觉得一个女子能对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且家世样貌都不差,这个男人但凡有点良心,都不应该辜负她。
所以当初京中传来消息,妫海城登基,要纳巫马姳为妃。第一个坐不住的反而是妫海境,他对皇兄说:“天下人人皆知,巫马姳是皇兄的未婚妻,如今皇帝却要夺弟媳为妻,简直是皇室的丑闻,也是想羞辱皇兄,臣弟愿进京把她带出来!”
可是妫海塘说:“不过是一个女人,怎么能让你孤身涉险?”他长叹一口气,似乎十分为难:“阿姳确实对我一往情深,又在我危难之际舍命相陪,可我不能不管跟随我的这些弟兄们的死活,我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让兄弟们去冒险……”
妫海塘并不准备去救巫马姳,他只是道貌岸然地说:“事成之后,我不会因为她的过往而嫌弃她,就算为这桩旧事,我也会保她一生富贵平安。”
妫海境只是觉得可惜,不过妫海塘是他的兄长,他也不会觉得兄长有什么错误。
白昼的梦境被士兵的喧闹声打破,还有喜妹愤怒的阻拦:“你们想干什么?我家小姐已经睡下了,你们想要搜查有陛下的命令吗?”
白昼突然被吵醒,心情很不好,尤其当她穿好衣服,走到门前的时候,看见士兵拔剑对着喜妹。
祂的脸一下就冷了,“你们在做什么?”
祂的声音像利剑劈开玉石,众人停下了声音,不约而同地往祂的方向看去。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忽然明白了陛下强抢祂入宫的原因。
祂的美,不仅在皮和骨,更在于身姿神韵,秋水为神玉为骨,说的就是这样的美人,像一把不可直视的名剑,在寒冷的月光下闪烁着锋芒。
“巫马娘娘,属下等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搜查宫中的歹人。”白昼想起今天傍晚时分的妫海境,猜测应该是他。
“我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们去别处搜吧。”白昼伸出手,扬起的手臂打落了士兵手上的剑,在剑落下的一瞬间,祂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将剑锋横在了刚才和祂说话的人的脖子上,紧贴着跳动的动脉。
士兵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毫不怀疑剑尖在下一秒会扎破血管,可其他人也不敢真的对白昼动手。
那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娘娘是要抗旨吗?还是说娘娘在包庇歹人?”
“你放屁!”喜妹气得骂脏话:“是你们大半夜擅闯娘娘的寝宫!你们前来搜宫,可有陛下的旨意?宫里谁不知道陛下最看重娘娘,怎么可能让你们来深夜打扰娘娘的休息?”
“属下真的是奉旨而来。”士兵现在已经不敢小瞧这位柔弱的后宫娘娘,从怀中掏出一副令牌:“陛下口谕在此,一宫一室都不可遗漏。属下当然知道陛下对娘娘的重视,在出发之前还特地问过陛下,陛下是同意了的。”
言外之意就是这可不能怪他们,这说明陛下也没有多在乎这位新宠妃嘛。摆明了是心有怀疑的。
“可我不喜欢别人进来。”白昼用剑锋拍了拍他的脖子:“别动,我手抖。”
局面一时开始僵持。
士兵只好又去请示皇帝,可是皇帝没来,皇后来了。
尉迟嫣婉急匆匆地来给白昼作证:“你们放肆!”
皇后是有实权的,而且她背后有尉迟家撑腰,不同于家里是叛军的“巫马姳”,这帮禁军也是看人下菜,立刻就惶恐道:“娘娘请息怒。”
“今天晚上,是吾跟阿姊在一起,没有见过其他人!吾为阿姊作证,你们都退下吧,去查其他地方!”尉迟嫣婉骄横地说:“那个什么德妃啊贤妃啊,都给好好查一查!”
白昼的态度摆在这里,而且首领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敢再进一步,对方的剑就会斩断自己的脖子,人家是宠妃,他们当然不敢跟宠妃蛮横。
而且宠妃还有皇后撑腰,他们更不敢得罪大家族出生的皇后。
于是他们一边派人去禀告陛下,等待陛下的回复;一边恭恭敬敬地道歉。
可过了一会儿,陛下的圣旨到了,意思是委屈白昼,让禁军进去搜查一下。
首领小心翼翼:“两位娘娘,您看?”
结果宠妃娘娘收了剑,皇后娘娘气急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这算哪门子的宠妃,宠妃的宫殿也是阿猫阿狗就能搜查的吗?”
大家只当做聋子,不敢细听。
首领为谨慎起见,便自己带了几个人进去搜查,没敢带其他人进去。
尉迟嫣婉抓起白昼的手:“我们走,这地方全是臭男人的味道,你和我回去睡觉!”
尉迟嫣婉很为白昼愤愤不平,自从上次之后,她好像一下子看透了尉迟城:“从前我只觉得皇帝不喜欢我,可他喜欢你还对你这样,这说明他的喜欢也不值几个钱,真是气死我了!”
“你气什么?”
“不知道。”尉迟嫣婉被问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失落地说:“我脾气不好,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人,可我做不来,所以我有时候想他们不喜欢就不喜欢。但是阿姊这样温柔,他们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尉迟嫣婉一直觉得自己得不到妫海城的爱,是因为她脾气火爆,可是她又不愿委屈自己。但是原来妫海城的爱也不过如此,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
“陛下怀疑你,阿姊不会伤心吗?”还没等白昼询问,尉迟嫣婉就像倒豆子一样把今晚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今晚有贼人闯大狱,把妫海塘和那几个叛军首领一起劫走了,其中还有阿姊的父亲和哥哥。”
原来那人从她这里离开后还没死心,竟然去劫狱了,看来他的武功在人类中来说真是不错的。
尉迟嫣婉生气地说:“陛下摆明了还是不相信阿姊,怀疑阿姊!”
毕竟从前巫马姳对妫海城一往情深。
“阿姊?你是不是很难过啊?”和阿姊有关系的两个男人都在做选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
尉迟嫣婉看白昼不说话,她的声音也慢慢小下来,她很小心地上前,从正前方抱住她的肩膀:“阿姊不要难过。”
……
妫海境今晚受了不小的伤,他带着三个人躲开禁军的搜查,一路狂奔到郊外,等到了安全地点的时候,手臂上流出的鲜血已经染湿了衣袍。
妫海塘很自责:“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也想不到她竟然是这种人!本王真是从前看错了她!”
巫马家的两个男人也自觉羞愧:“家门不幸,竟然养出这种见利忘义的女儿!”他们显然忘了他们并没有为巫马姳付出过什么,也忘了巫马姳曾经为他们付出过什么。
妫海境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可他只是低头看着衣服上的血,摸住了藏于心口的匕首。
妫海境今夜也做了梦,他们见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他与巫马姳的匆匆几面。
只是那时候,他只把她当做皇兄的妻子,几次见面都是尊敬有余,并没有仔细瞧过她。
所以梦里祂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冷清的声音。
当她说她对皇兄至死不渝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密密麻麻的难受。
10. 第 10 章
贼人深夜劫狱,使得龙颜大怒,下令封闭城门,挨家挨户地搜查,一时之间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一旦成为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的怀疑对象,就会不容分说地被拷走、审问。
在这种情形下,妫海境并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在城中潜伏了一阵子,并使人做出他们已经离开的假象,向妫海城传递假消息。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城中的情势不松反严,城中的百姓全都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听见街道上有脚步声,就立刻躲进家门,关紧门户。
路边的一位老妇人痛哭流涕地抱着士兵的裤脚,另一手拉着自己年幼的儿子:“他才十三岁啊,怎么可能是闯入皇宫的贼人呢?”
士兵傲慢地打量一眼:“这谁知道呢?”他不耐烦地挥开手:“再敢妨碍公务,小心你们一家的脑袋!”
白皙瘦弱的少年茫然无措地被人和母亲分开:“娘!娘!不是我!”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躲在角落,他们是乔装打扮的妫海塘和妫海境。
等回到落脚处,妫海塘再也忍不住:“他哪里配做一个皇帝!天子脚下的法度都成了这般,何况其他地方!”
妫海塘最近提到巫马姳的次数变多了:“我真想不懂,阿姳为什么要和他站在一起,我真不敢信她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女人。”
放在从前,妫海境不会反驳兄长,可他这次却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兄长患病之时,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她不顾名节和性命伴兄长左右,兄长实在不该怀疑她。”
“我也不愿怀疑。”妫海塘说:“可现在人人皆知,她是皇帝宠妃,甚至反水害我们到如此境地,你叫我如何不痛心?”
“皇兄,她只是一介女流,陛下要她入宫,她如何反抗?”妫海境说:“乱世之中,女子如落花飘零,随波逐流,始终没有自保的本事。我以为,她从前对皇兄确实是情深义重,这点做不得假。
妫海境心中一痛:“她从来没有对不起皇兄的地方。”
妫海塘狐疑地看向弟弟:“你何时这般向着她?”
“因为我曾亲眼看她,如何在皇兄生病的时候侍奉汤药。”
妫海塘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他总觉得自己的弟弟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对着一把匕首发呆,可那不过是一把普通匕首,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破铜烂铁而已。
妫海塘转而和弟弟商议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只怕久久不归,军心涣散。”
妫海境却说:“管理士兵是将军的职责,如果一支军队需要某个人的存在,才能维持稳定,那么分工一定是不合理的。”
妫海塘听了很不舒服,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军队即使没有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其实妫海境只是想说各司其职而已,普通士兵根本就不知道妫海塘到底在哪儿,只要将领不出差错,整个军队就不会出差错。而这些将领是他们亲手选出来的人,有管理士兵的能力。
妫海塘的声音里透露着不满:“那我们还要在这里躲藏多久?”
“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妫海境是多敏锐的人,一下子就察觉出了皇兄对自己心里生出的芥蒂。
往常他必然要和皇兄解释两句,可今天突然没了耐心。
他和皇兄是异母同父,不过皇兄自小养在自己母亲膝下,母亲也常教导他们要友爱和睦,所以妫海境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哥哥。
可他心里藏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厌烦,他一点也不喜欢权势斗争,更不喜欢打仗与流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妫海塘。
可这又是凭什么呢?
母亲自小就更偏爱皇兄,因为皇兄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母亲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隔夜仇,所以不停地对皇兄好,怕皇兄受委屈。
难道亲生的孩子就不会受委屈吗?
“那什么时候?”
“至少再过一个月。”妫海境说:“妫海城必然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而眼下城中民众的情绪即将压抑到极点,迟早会发生□□,等待这个□□的时机出现,就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候。”
想到如今城中的情况,妫海塘不免叹气:“妫海城这是在自掘坟墓,不出一月,必然会民愤滔天。”
他的叹息不仅仅是同情人民,更有一种道貌岸然的得意,毕竟和妫海城比起来,他是多么贤德,大家理应拥护他。
一月之后,城中情况果如妫海境预料一般发生了□□,虽说皇帝派了禁军镇压,可是民心已失,王朝的统治岌岌可危。
妫海境就是在这个时候和皇兄回到了领地。
他在离开领地之前,冒着极大的风险溜进了皇宫,在兰妃殿附近徘徊。
最终,他做了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梁上君子,想瞧瞧“祂”在做些什么。
“祂”似乎在和侍女说话,侍女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祂”开怀大笑。
后来侍女离开,屋内只剩下“祂”一个人,“祂”便拿起了桌上的绣花针,在白布上绣了一个图案。
妫海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里暗藏着渴望,他是皇室血脉,生来尊贵,因为一出生就拥有的太多,反而搞不清楚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
“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献身。”白昼早就注意到了他投下来的影子,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针尾,迅速地向上甩去。
妫海境没来得及防备,只觉得扎入自己某个穴位,忽而全身一软,从梁上狼狈地摔了下来。
“扑通”一声巨响,引来了门外侍女的注意:“娘娘?”
白昼垂眼看着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男人,他现在如刀上鱼肉,任人宰割,只要白昼叫人进来,他就再也无法离开这座皇宫。
“境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出入守备森严的皇宫,如探囊取物。只是境王殿下不知道陛下正在悬赏你吗?”
“无事。”白昼稍稍提高音量,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侍女听的,“只是有个东西掉下来了,你不用进来。”
白昼故意吓他:“我听说,陛下专门养了一帮酷吏,无论是什么消息都能逼供出来。也不知道境王殿下的骨头硬不硬。”
白昼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恐惧之色,可惜失败了。
白昼拔掉了那根绣花针:“你这人还挺奇怪的,到底要做些什么?”
白昼才不会去管这些事情,“祂”只是拿话吓吓妫海境。
“我要离开京城了,以后再见,我们两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妫海境忍不住劝“祂”:“妫海城气数已亡,如今我皇兄已经安全离开京城,不日就要攻打进京,你不如早做打算。”
“我知道他气数已亡。”
“祂”的眼睛又不瞎。
可是妫海境曲解了“祂”的意思,以为她纵然知道妫海城气数已尽,也不愿离开他。
妫海境心下一片苦涩:“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在我心里你与王兄还有……我有恩,日后我一定会尽力护你周全。”
白昼想了半天才勉强在记忆里找出一事,“祂”觉得这个人类有趣极了,“你王兄都没对我承诺什么,你倒是挺懂得感恩。”
白昼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今天就不叫人来抓你了,你走好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想来和你道个别。”
11. 第 11 章
“和我道别?”白昼不懂,反问他:“为什么?”
白昼是神,但不是傻子,“祂”从原来巫马姳和妫海城的事情中发散联想,总不能巫马姳和两兄弟都有旧情吧?
可“祂”的转世也没和“祂”说呀,在转世的记忆里,他们两个甚至都不熟。
但白昼转念一想,巫马姳本来也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种遵循三从四德的女子,人家只是长得温柔贤淑,实则一身反骨。
万一呢?
白昼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想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不为人知的八卦。
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还掏出一枚玉钗送给“祂”。
神灵更加不明所以:“送我的?”
巫马姳幼年随疯道生活在山上,不懂晋朝习俗。当然白昼也不知道,就像人类不会观察一只飞虫的社会习性。
玉有表达情意的作用。
“这是一把防身匕首。”巫马境强忍住失望,将尖锐的锋对准自己,把安全的柄留给“祂”,“时局动荡,我知你常常身不由己,所以比起哥哥,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和处境。”
“你能理解我?”白昼接过那枚玉钗,拿在手中把玩:“可你送我这个是为了什么?”
白昼想了一下人类对女人的标准:“你不会是想叫我用这个在危难之际,殉节吧?”
白昼笑眯眯地看他:“这是不可能的。”
“不!”妫海境急忙说道:“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无论将来是皇兄赢,还是陛下赢,你都能安然无恙。”
“你这个人(类)操心得好多。”白昼随手将发钗钗进盘起的发髻上,“行了,你可以走了。”
其实那时候妫海境还不懂白昼看他的眼神,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在“祂”眼里,他像只可爱又寿命短暂的小家伙。
喜妹是第一个发现白昼头上多了东西的人:“奇怪,我好像没有见过这只钗,是我梳进小姐的头发里的吗?”
不过还没等白昼说话,喜妹已经找好了理由:“看上去像是陛下赏赐小姐的东西,最近陛下赏了好多,我都要数不清了。”
白昼也没有额外解释。
喜妹见这里没有其他人,说:“我本来还以为陛下会因为老爷和少爷的事情迁怒小姐,如今看来陛下是真心的。”
在所有人看来,妫海城虽然不是明君,却是个痴情种子。巫马姳的父亲和陛下的弟弟联合起来造反,陛下却因为巫马姳宽恕了巫马一族的人。
就连尉迟嫣婉也不得不承认:“陛下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女人,也许他是真心的。”
白昼近来从好多人嘴里听到真心二字,“祂”对此是这么解释的:“真心叫做得不到和已失去。”
尉迟嫣婉听到后若有所思:“所以世上没有真心吗?”
“当然有的。”
“那阿姊遇到过吗?”
“当然。”白昼幽幽地叹气:“对我来说,他是已失去。”
白昼年轻的时候谈过几段恋爱,那会儿“祂”按照人类的年龄算还是个少女,对方勉强算作“祂”的初恋。
可后来在众神归墟的那一场巨变中,他突然冲出来,妄图替身为神明的“祂”挡劫,最终神魂俱灭。
尉迟嫣婉小心翼翼道:“所以他是贤王殿下吗?”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作孽,强拆了一段美满姻缘。
如今百姓之中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帝兄夺弟妻,君夺臣妻,说那巫马小姐和贤王殿下本是一对神仙眷侣,谁料到陛下横刀夺爱。
大丈夫焉能忍夺妻之恨?这下民间都给贤王殿下的造反找好理由了:这不能怪贤王殿下,怪只怪妖妃祸国,使得兄弟阋墙。
“不是。”
尉迟嫣婉更好奇了:“不是贤王殿下会是谁?”
白昼没有回答,因为“祂”也记不得对方的名字。纵然他为“祂”而死,也不能在神明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哎,也对,宫廷之中怎么会有真心,那我猜是乡野中的贫穷少年,寒窗苦读的状元郎……”
白昼问:“你最近又看起话本了?”
尉迟嫣婉似乎极为喜欢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可白昼泼了她冷水:“这些话本都是穷秀才写的,就是为了骗你们这些富贵小姐,为了爱情冲昏头脑,谁和你说穷男人就有真心?话本说的?你要为了他的真心去和他住茅草屋吗?”
尉迟嫣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还是算了,真心不能当银子用。”
尉迟嫣婉虽然骄纵,但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江南特供的蜀锦,是上百位绣娘绣了整整一年,才绣出这么一件衣裳。
说起自己的荣华富贵,尉迟嫣婉又开始发愁:“我听春生说,现在外面的世道乱得很,我虽然不喜欢妫海城,可他要是不当皇帝,咱们的舒服日子就没有了,我和阿姊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说话聊天了。”
尉迟嫣婉忍不住埋怨道:“他也太没用了,他是先帝钦定的正统皇太子,竟然连祖宗的家业都守不住,每天就知道饮酒享乐,也不想想将来贤王攻打入京,他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吗?”
现在的形势已经很糟糕了,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皇帝却声色犬马不务正业,与美人夜夜笙歌。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是,无论陛下有多宠爱别的美人,对于巫马小姐的宠爱都是独一份的,陛下每天傍晚都会去巫马小姐的宫中坐一小会儿。
可是与大家想象中的情景很不一样,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旖旎的气氛,白昼在自顾自地看书,“祂”喜欢看人间的精怪故事,偶尔能从中看到熟人的痕迹。
妫海城神情复杂地看着“祂”。他本来想搞一场盛大的册封典礼,可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每次不是衣服坏了就是祭台塌了。
一直拖延至今。
他今天望着“祂”,突然想不起来“祂”是否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恐惧感。
自从“巫马姳”入宫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主要是妫海城突然变得力不从心。
那天他在兰妃殿吃了个闭门羹,转头找乐坊的歌女发泄,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行了。人的身体不行,心情也变得阴郁,妫海城现在完全就是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他对册封白昼的事情倒是挺执着,封妃不行,还要皇贵妃。
妫海城似乎是一下发现了他对巫马姳的亏欠,想要实现所有承诺。
他极力期待来自白昼的回应,只是无论是送过来极其华美的贵妃礼服和头冠,还是其他的什么,白昼都反应淡淡。
尉迟嫣婉还挺有兴趣,兴致勃勃地拉着白昼试衣服:“这件你穿起来一定好看,试一试嘛!”
尉迟嫣婉近来在白昼面前,愈发小孩子心性。白昼总有种养了个女儿的错觉,在她的百般“哀求”之下,祂无奈答应:“好吧。”
等到白昼换好衣服出来,尉迟嫣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晋朝有祭神的古老习俗,所以爱在衣服上用一些神兽图纹。
这件红色朝服上就用了煌鸟的图案,煌鸟尾有九片特殊的羽毛,会随着当日的心情变换颜色,据说是一位上古神明的坐骑。
所以长袍拖在地上的时候,窗外的光照应在上面,竟有变幻的五彩流光,此乃变色锦。
“阿姊,你看上去真像一位神女。”尉迟嫣婉说:“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女,一定和阿姊无二。”
祂站在窗边,面容半隐在光线之中,似真似幻,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
祂听了尉迟嫣婉的话,也只是微笑,问:“为什么?晋朝不是有祭神的传统吗?”
晋朝的祭神传统已有上百年,每一任国君初继任后都会大肆操办祭神典礼。
据说,祭神礼的由来是因为初代国君曾误入仙山,得仙人点拨,以此创立基业。
可是几百年过去,谁也不知道那位仙人姓甚名谁,长何模样,祭神礼也越来越敷衍,到了这一代国君,甚至不再登山祭神。
“我记得娘亲和我说,在我娘小时候,祭神礼祭祀的是一位神女。”尉迟嫣婉说:“可是,我一直以来见到的,是威猛高大的男子神像。”
12. 第 12 章
人间有世家大族,也有修仙者,两方互不干扰。如果从高空俯瞰地面,可以看到皇朝的统治位于中央,而修仙者所处的仙山位于四周,像大圆包裹着小圆。
仙山陡峭,空气稀薄,并不宜居。而修仙者之所以被称之为修仙者,说到底他们还是人,不能脱离肉身的束缚。
所以一些门派只是聚集在仙山脚下,并不敢深入。
据说仙山上有仙人养的异兽,有的性情温顺,有的凶猛无比,但他们都极其讨厌入侵的外来者。
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大家想要悟道成仙的欲望,常有人入山隐修,希望能在仙人之地顿悟。
只是仙山年年有人进,年年有人失踪,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成了猛兽的腹中之食。
神仙神仙,神是先天之圣,在天地未分之前就已经存在;而仙是人后天悟道成仙,所以又称之为仙人。
“我想不明白,既然是先天之圣,为什么只有男神没有女神?难道上天造人的时候,真的是更偏爱男人吗?”
白昼反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尉迟嫣婉掰着指头给“祂”一条条算:“男人的力气比我们大,他们能当将军上阵杀敌,也能参加科举拜相封侯……所以男子的地位比女子高,因为他们保护了我们,我们离开他们就没有办法生活。”
尉迟嫣婉说:“而且修仙者也是男子,小的时候仙门到世家大族选弟子,我那时候不懂,跑到长老面前问我能不能行,长老说,修仙是很辛苦的事情,女子没有这种心性,也不能领悟‘道’……”
尉迟嫣婉越说越颓丧:“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啊?”
尉迟嫣婉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问题:“所以我想,既然神是先天之圣,那么应该有男有女吧,神女会法术又不用依靠别人……难道老天真的偏爱男子,所以哪怕是先天之神,也全都是男神?”
白昼抚过她的头顶:“是有的,只是因为……”白昼想了想说:“没有人见过神仙,所以总是以人类自己的规则去想象神仙的存在。”
在人间,因为男人和女人体力上的差距,导致男人在更多事情上垄断了话语权,也垄断了一切权力。
修仙原本是个人的事情,只是凡人的寿命太短,往往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悟道,所以就有了门派的出现,通过一代代的传承积累,使得后人能够少走一些弯路。
在很久以前,仙山是可以随便进的,只要是个人就可以修仙,完全看个人领悟能力。自从仙门诞生之后,人们有了更系统的修道方法,但是修仙者的范围却被大大限制了。
四座仙山也被修仙门派牢牢占据着,他们并不是仙山的主人,却像守门狗一样挡在山脚下,对每一个可疑的入侵者虎视眈眈。
他们自称仙门,却并不是神仙,不过仙门里的疯子很多,他们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从出生起就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所以他们追求更加至高无上的权力——成仙。
尉迟嫣婉似乎很相信白昼的话,她的眼睛亮起来:“真的有吗?祂叫什么名字?可有道号?”
白昼第一次出现了迟疑的神色。
尉迟嫣婉说:“我忘了,阿姊是不知道的,其实我只要知道‘祂’确实存在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起码说明上天并没有偏爱男子。”尉迟嫣婉又问:“那么世上有女子修仙吗?”
白昼说:“有。”
虽然仙门只从世家大族的男孩中挑选弟子,但是人类的基数太大了,总有那么几个天赋异禀的人能够突破世间设置的重重阻碍。
“那就好。”尉迟嫣婉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不能修仙,但是我知道原来女子也有修仙的机会,那真是太好了。”
尉迟嫣婉就像一只笼子里的鸟,深知自己无法逃出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尉迟嫣婉甚至没有疑惑为什么白昼知道那么多事情,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阿姊做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
白昼深深凝望着这位年轻的人类女孩,也许是身为巫马姳的那颗人类心脏让“祂”变得格外柔软,“祂”破例告诉她自己的名字:“那位先天之神名叫白昼。”
自从孪生妹妹兵解之后,再也无神无仙叫过“祂”的名字。
神的名字是具有力量的,在白昼吐露真名之后,天地似有感召,天有异象,有七彩云霞从天边而来,一道金光冲破云霄,直直地落入了兰妃殿中。
尉迟嫣婉吓了一跳:“太阳掉下来了!”她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匆匆地跑出去想要看清楚刚才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发现外面毫无动静之后,尉迟嫣婉又跑了回来,她暂时还没想到是名字的缘故,她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么我以后一定会年年祭拜这位神女,等将来我老死了,也叫我的儿女孙辈年年祭拜。”
白昼当时只以为她是孩子化,笑而不语。
人类总是健忘的,他们轻易地发下誓言,转瞬间又忘了。
不过出于好心,白昼提醒她:“你这种话以后可不要乱说。有些小心眼的神仙会当真的,你要是失约,会很倒霉的。”
尉迟嫣婉极其认真:“我不会忘的!真的!”她在心里又把这位神女的名字念了两遍,不知为什么竟觉有一股暖流遍布全身,让她十分舒服惬意,同时一股困意袭上心头,她便和白昼打了声招呼:“阿姊,我好困,我想回去睡觉了。”
白昼微笑颔首。
祂没有告诉尉迟嫣婉的是,其实女子比男子更易修仙,在天地初开之际,也是女仙的数量远远高于男仙。
男子空有力气,其实悟性和忍耐力远不如女子。或许在人界,男子还能略胜一筹,可是在真正的仙界,男仙却往往被嫌弃空有一身蛮力而仙法低微。
只是以人身修仙实在太难了,且据尉迟嫣婉所说,修仙之法皆被仙门垄断,所以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女子根本就没有获得修仙的机会。
……
虽说异象消失得快,但是宫中不少人都看到了此幅景象。
一时间宫廷都议论纷纷,说兰妃殿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一般来说天有异象意味着有凡人悟道修成真仙,一般会出现在四座仙山的附近,怎么会出现在宫廷之中。
于是宫中出现流言,说兰妃殿的那位其实是仙人转世,今世为女人身,为的是受遍人生疾苦,从而得到更深的道法领悟。
很快这流言就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又不确定了:仙人转世出现在宫中,难道说明神仙看好皇帝,觉得皇帝才是皇室正统?
皇帝倒是龙颜大悦,如果说仙人转世是男子,他还要担心对方会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为了解决这种威胁,他会用尽各种办法抹杀对方的仙人身份,说他是欺世盗名之辈,在想方设法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可“巫马姳”是一个女人,还是自己的皇妃,他只会想尽办法坐实这个名头。妫海城作为皇帝和男人的虚荣心一下被满足了。
此事一出,朝堂之上倒是没人再阻止妫海城纳巫马姳为妃。
于是妫海城大手一挥,把巫马姳的册封典礼又提升了一个规格。
这下是真真正正地等同副后了。
13. 第 13 章
晋朝人信神,更何况君权神授是历代君王用来统治人民的武器。
眼看皇帝要借着“巫马姳”神女的身份掰回一局,妫海塘那边的人坐不住了。
便有人提议,不如派人手去暗杀巫马姳,只要巫马姳一死,就说明皇权并非不可动摇。
说来好笑,底层人民信神,高层贵族却不信,他们只是借此作为统治他人的利器。
妫海塘有些犹豫,“可阿明对我情深意重,又曾是我的未婚妻。”
其他人都以为妫海城念旧情,所以于心不忍,加大火力劝他:“巫马氏现在已经是皇妃,她背信弃义在先,殿下切莫妇人之仁,如今她的存在于大局有碍,殿下切莫忘了,之前殿下入狱,正有巫马氏的‘功劳’!”
“好吧。”妫海城终于松口:“可是派谁去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旁边的妫海境,令妫海境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在妫海塘眼里,他这个弟弟是他手上最好用的一把刀。妫海境无论是武艺还是谋略,在众多兄弟中都算得上乘,先帝在时曾夸赞,说此子甚肖孤,先帝无心的一句话,使得一直收敛藏拙的妫海境成了众矢之的,就连妫海塘在当时也暗暗生了警惕之心。
偏偏妫海境无心权势,他因为母亲临终时的嘱咐无条件地支持兄长,即使有人许以权势财富美色,他也不为所动。
渐渐地,妫海塘也放下心来,还数次打趣:“二弟已过弱冠之年,却迟迟未娶妻,府中连一个姬妾都没有,难不成真要娶天仙不成?”
从前面对兄长的调侃,妫海境面色不改:“弟无心女色,等王兄事成,弟便归隐江湖,一蓑一笠一扁舟,岂不痛快!”
可近日他总是恍惚,面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女子的面容来。他知道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且不说她曾和兄长有过婚约,她现在是他另一位兄长的妻子。
“四弟?”见妫海境没有接话,妫海塘有些不悦,但他藏得极好,语气温和道:“如今巫马姳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阿姳,她助纣为虐,本王也必须做出取舍,四弟,你武艺高强,这件事交给你本王最放心。”
之所以说妫海境是妫海城手上最好的一把刀,是因为妫海境从来不问为什么,他也绝不是个大善人,有什么所谓的手上不沾染无辜之人鲜血的原则。
他同样拥有身为贵族的冷漠。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杀意太露骨,不符合他平时的人设,妫海城设法为自己圆场:“不过京中危险重重,本王实在舍不得你去冒险,还是让暗卫去吧……”
“不……”妫海境急急出声:“弟愿为王兄解忧。”
正如妫海塘了解他,他也了解王兄,王兄既然已经起了杀机,就不可能放弃。虽然妫海境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但他并不想祂落入不可控的危险之中。
也许还有一点想见她的私心。
妫海境并不知道,在他走后,王兄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问旁边侍从:“你说境王是否起了其他的心思?”
……
由于这些空穴来风的传闻,白昼在民间的名声倒是好了不少,大家努力寻找“巫马姳”是神女的证据,比如“巫马姳”幼时曾被道长收为弟子,在深山苦修,可见“巫马姳”从幼时起就有仙根。
就连尉迟嫣婉也跑来问祂:“阿姊你真的是神仙吗?”
白昼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是。”
然后平地一声惊雷起,把尉迟嫣婉吓了一跳。
尉迟嫣婉并没有把这道雷声和白昼刚才说的话联系在一起,只是奇怪地趴在窗边:“外面要下雨了吗?”
“也许只是雷鸟打了一个喷嚏。”白昼说。
天上的雷鸟十分委屈,发出两声悠长的鸣叫,挥动翅膀,远离了此处。
神仙不可轻易撒谎,因为从祂们嘴中说的每一句一字都具有某种力量。所以神仙说谎是犯错误,要受到法则的约束。
可这些法则怎么能约束先天之神?雷鸟也不敢劈祂,心知自己管不了这位老祖宗,干脆用翅膀捂起耳朵,它可没听见这位祖宗撒谎。
雷鸟忘了自己还在天上飞,像根大葱直直地栽进了土里,在禾女的百草园中留下了一个大坑,气得禾女要拔光它尾巴上的毛。
雷鸟连连求饶:“姐姐饶了我吧,你要是拔光了我的毛,来年春天我就找不到媳妇了!好姐姐,别拔我尾巴上的毛,我给你其他地方的总行了吧?”
雷鸟忍痛拔下了心口的一片羽毛,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今日路过人间的时候,总觉得底下的气息有些不对劲,于是我飞低了凑近了去看,果真叫我抓到一个违反天规的!”
禾女不以为意:“这难道是什么稀奇事情吗?这些年和凡人谈恋爱的神仙还少了?”
雷鸟气得嘎嘎大叫:“神仙岂可与凡人配?就是因为这些不守规矩的神仙,才导致现在的仙界如此混乱!都说是下凡历劫,一个个全带着当神仙的记忆在人间谈恋爱!”
禾女问:“所以又是哪位神仙带着记忆在下界乱搞了?”
雷鸟不禁一个哆嗦:“这话可不能乱说,是……那位。”
禾女生生吃了一惊:“祂?祂提前醒了么?”
禾女有些焦躁不安:“怎么会这样?三万年来头一次出现这种事情……”
雷鸟肯定地说道:“不会错。”
禾女喃喃道:“难道是瞑昏女神要醒了吗?”
白昼与瞑昏,乃是一对孪生姐妹,祂们力量同源,此消彼长,如果一方的力量被封印,另一方的力量就会不受控制地疯涨。万事万物均讲究平衡之道,过于磅礴的力量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雷鸟吓得跌落在地上,碎毛飘落了一地:“天啊,难道魔神要醒来了吗?”
它合拢翅膀,紧紧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太可怕了,末世要来了!”
……
“阿姊为什么看上去不开心?”尉迟嫣婉用手抚摸那些漂亮的绫罗绸缎:“你看这些衣裳首饰多漂亮啊!”她眼里有羡慕,却没有嫉妒。
“陛下要封阿姊为西宫皇后,阿姊不开心吗?”尉迟嫣婉倒是很开心:“我觉得这样甚好!”皇帝娶平妻,尉迟嫣婉这个皇后反而更高兴。
一般来说东宫住皇后,西宫住贵妃,但由于皇帝推波助澜,坐实了外界对于白昼神女身份的传言,所以干脆效仿前朝设立两位皇后。
白昼疑惑地看向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作为神明,祂其实并不能理解人类的爱情,尉迟嫣婉应该是喜欢皇帝的,否则就不会传出刻薄善妒的名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皇帝的笑声:“孤看,孤的西宫皇后不是为孤娶的,而是为你这个东宫皇后娶的!”
14. 第 14 章
妫海城这几日春风得意,即使看到尉迟嫣婉给他甩脸色,他也丝毫不怒,反而笑道:“怎么皇后看到阿姳就满面笑容,见到孤却冷了脸去。”
他称尉迟嫣婉为皇后,然而称巫马姳为阿姳,语气中亲近的意思不言而喻。
尉迟嫣婉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皇帝的颜面三番几次地被人拂去,他也有些恼了, “尉迟嫣婉,孤是皇帝也是你的丈夫!你怎可……”
尉迟嫣婉不耐烦听他说教,索性和白昼告辞:“阿姊,我先走了。”
留皇帝一人在原地火冒三丈。
自始自终白昼都当一个旁观客,正如祂来凡世这一趟,祂一早就知道了结局,却从来没有吐露过一个字。哪怕是对自己的侍女或者是尉迟嫣婉,祂都不曾有过提示。
皇帝对尉迟家是很不爽的,最近尤甚。从前皇帝的最大威胁是贤王妫海塘,可是随着神女的传闻愈演愈烈,民心又开始倒戈,战势也转败为胜,皇帝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得到了上天的帮助,不免骄傲自大起来,也逐渐觉得尉迟家权势过盛,尉迟家的女儿又为正宫皇后,只怕迟早有一日,会生出反叛之心。
如今尉迟嫣婉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更加“坐实”了皇帝的疑心。
妫海城望着尉迟嫣婉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座宫殿的主人是他新封的皇后巫马姳。
“巫马姳”虽然也出身于世家,可世人皆知巫马家已经成了反贼,而“巫马姳”对于家人的态度也让他很欢喜。
一个女人,既然嫁给了他,就不应该再有别的依附。
妫海城朝巫马姳的方向望去,只见祂靠窗而立,大半个身子没入光里,使得他看不清楚“祂”的神色,但是从这个角度看,衬得“巫马姳”十分温柔。
妫海城不由自主地朝“祂”走了两步,在看清楚“祂”整个人的打扮之后,眼中又燃起熊熊的欲望。
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却能聚集民众的信仰,祂也将成为他的武器。
可是望着“祂”,妫海城忍不住说了几句心里话:“尉迟嫣婉自入宫以来,仗着自己的家世在宫中胡作非为,就连孤这个皇帝,她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若是旁的嫔妃,这个时候必然会顺着皇帝的话安慰他几句,要么是劝皇帝别多想,要么是和尉迟嫣婉利益冲突再添油加醋几句。
可是白昼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并不说话。
“从前孤念她年幼,不与她计较,谁曾想她这些年更加变本加厉!从前还觉得她脾气虽然娇纵,但与她父兄不同,是识大体的人,谁知孤错看了她!”妫海城期待地看向祂,期待祂要么安慰自己几句,要么和自己一起痛斥尉迟家的无耻行为。
白昼原本不想做回复,可不知怎的,竟说了一句:“那么陛下迎娶皇后的时候,怎么没念到她尚年幼?”
白昼并不会因为尉迟嫣婉对自己的信任依赖,就认为她是一个天真懵懂的小白兔。她从小生长在权力中心,生来就会运用并捍卫自己的利益。
妫海城一噎,只能自讨没趣地转移话题:“他们送来的衣服可还合身?有无不妥之处?”
他自认他已经做得够多,巫马姳再怎么说也是他弟弟的未婚妻,她父亲又是反贼……他如今立她为西宫皇后,已是给她极大的殊荣,也算是全了他们之前的情谊,叫他知道他并非食言。
可是他并没有收到来自她的感激或者爱意,只能看到祂眼睛里经久不化的冰霜,妫海城心里稍有不悦。
“衣服很好看,但陛下未免太过劳民伤财。”
“你是孤放在心上珍重的人,怎么能算劳民伤财?”刚才妫海城虽然气恼,但眼睛一刻也没有从白昼身上下来过。他必须承认祂对他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从前并未对巫马姳产生过这种感情。
反倒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爱上巫马姳了,所以才会为她屡屡破例。
也许他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对巫马姳的感情来得比较晚。
妫海城误会了:“所以阿姳,你还在怨我吗?”
这个问题白昼实在不能替巫马姳回答,祂第一次迟疑,巫马姳应该是怨恨妫海城的,否则祂也不会提前醒来。
白昼道:“陛下自己做的事情又何必来问我呢?”
祂进一步戳破妫海城的心事:“陛下想借神之名来巩固自己在百姓中的威望,但陛下已经有一位皇后,不宜再立一位西宫皇后。其实陛下的目的已然达到,我劝陛下,不必勉强。”
妫海城听懂了祂的意思,还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愿意?”
虽说巫马姳是白昼的转世,可既然是转世,那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白昼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那些转世等同。
祂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肯定地告诉妫海城答案:“是的。”巫马姳或许从前愿意,但祂相信,妫海城背叛承诺之后,巫马姳对他的爱也就消失了。
至于祂自己么,祂只觉得哭笑不得,这就好比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走到一个人的面前,说要和他结为伴侣。
再者说,祂的年纪和妫海城一个人类,根本就不是用一个量级的数字来衡量的。
妫海城想要和神仙成亲,纵使他是人皇,这件事也是很有难度的。
神与仙都跳脱出了六道轮回之外,是不能和人类谈情说爱的。更可怕的是一旦有了子嗣,就会扰乱三界秩序。
本来大家苦修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才能得到成仙。结果这下只要和神仙谈个恋爱,后代就有了仙人血统,这下人间可不要乱套吗?
所以天道法则之下,神仙不可与凡人配,若有违反,必遭天罚。仙人毕竟已经脱离了凡胎肉骨,遭到雷劈也不碍事,至少留一口气还是有的。
但要是凡夫俗子,必得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这数百年来,由此产生的恩怨情仇可不少。
所以白昼对妫海城的劝说真的是好心,祂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多少动静,到时候封妃典礼上,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把国君给劈死了……这可有些难办了。
妫海城没人懂白昼的意思,他因为白昼的拒绝脸色极不好看,又有些觉得祂是在欲擒故纵:“孤已经为你做到如此,你还要孤怎样?”
白昼凝视着他,眼中充满疑惑不解:“从前巫马姳喜欢你,你叫她嫁给你的弟弟,为你打探情报,那时候你若说要和她成亲,她必定欢喜不已。我倒不知道,陛下现在的执着是为何了?”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就不会将她推到别的人身边去。
白昼说:“陛下心里所想的我略知一二。陛下希望我站在你这一方,未必就要用纳进后宫的办法。陛下若有心,不如传令下去,在各地修建神庙,百姓越相信这件事情,也就越相信陛下是天命所归。”
其实哪里有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今年你家明年我家。
白昼最后肯定地道:“我是不会做陛下的西宫皇后的,陛下这典礼也绝对办不成。”祂好话丑话都说在前头,到时候真出什么事情也不会妨碍祂半分,祂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宫中上下皆知,陛下怒气冲冲地从兰妃殿中出来,发了好大的火。
白昼对此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也不关心。
等到妫海城甩袖离去之后,白昼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梁上君子看热闹可还看得开心?”
喜妹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哪有贼人?贼人在哪儿?”她十分紧张地拦在主子前面,直到被来人从后面敲晕。
妫海境再次见到了祂,却不知该说什么话,他这次的心境和上次又不同。
既有重逢的欣喜,也有两方敌对的忐忑不安。他接王兄的命令而来,前来刺杀陛下的宠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境王殿下已经是第三次来我这儿做梁上君子了吧?”白昼微微皱眉,妫海境立刻就把打晕的喜妹平放到了旁边的软榻上面,他甚至还开口解释,怕祂误会:“我没用多大的力气,她等会儿就能醒过来,我只是怕她出声。”
白昼在皇宫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祂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不怕我叫人吗?”
他当然也是怕的,只是他要叫人,他就没办法了。妫海境只好说:“那你能别叫人吗?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他答应王兄,并不是想来伤害祂,只是怕王兄不放弃这个想法,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我刚才听到你和妫海城的话了,你不想留在这里对不对?”他的眼睛像一片缀满星星的夜空,充满让人不忍打破的希望:“你要是想走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
在一股冲动的支配下,他说完了这句话,但他并不后悔。
“去哪里?”白昼也是第一回听到别人对祂说这句话,这对祂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神并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祂们生来背负责任。
“我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白昼伸手指向门外:“只是我觉得,如果你不尽快从这离开的话,你就要有危险了。”
谁知妫海境仍然不走,他固执地向祂伸出手。
白昼微微摇头:“你自己一个人都出不去,还想着带我出去?”
“可你并不想成为皇后。”
白昼反问他:“想与不想这件事情很重要吗?你真的觉得能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白昼很清楚,妫海境进来容易出去难,更何况还要从宫中带走一个大活人。
那么他来的目的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来杀人的,而不是救人。
更奇怪的是,白昼以为他会坚持,因为祂见惯了这种戏码,每个年轻人都冲动地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这是第一个主动收回手的人。
妫海境问祂:“那你想出去吗?”
“不想。”白昼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这个年轻人类可真奇怪。
于是妫海境犹豫着问祂:“那你想做什么?”他似乎也搞不懂“巫马姳”,她与他的两个哥哥都有感情纠葛,可他却没有办法讨厌她,甚至在下属说她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时感到无比愤怒。
于是白昼开玩笑一般地说道:“我希望晋朝建满供奉我的神庙,算不算?”
第 15 章
妫海境一愣,这就是祂的愿望吗?他无比认真地点头:“好,我知道了。”他那时候其实并不明白祂的意思。
所以白昼望着他,也觉得他可爱又可笑:“你知道什么?”难不成妫海境要给祂建神庙吗?
神受凡人的香火供奉,当世间再没有凡人供奉神的时候,神就会衰老死去。神之死,即为陨落。
但是后天修成的仙就不一样,他们不受凡人香火供奉(除了几个道法特殊的),所以也就不会因为香火的减少而衰落死亡。
人间不再供奉神明,甚至不知神明的名姓,白昼作为世间最后一个母系神明,人们却将祂的金身塑为男性。
不过白昼想建神庙,并不是因为自身力量的衰落。自从祂的孪生妹妹陨落之后,祂代表光明的那一方力量,便失去了约束,日日处在力量失衡的痛苦之中,便只能在轮回中消耗多余的力量。
这是个十分痛苦的事情,然而祂已经忍受了上万年。
其实妫海境很想问问祂,你到底是喜欢陛下还是喜欢我王兄?但他并没有问出口,似乎哪一种答案都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白昼留他坐下来喝了一杯茶,祂看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便问他:“会下棋吗?”
“会。”他的手自动接过祂递过来的棋子,心里还想着不能叫祂知道自己擅长棋艺的事情,要不露痕迹地输祂两招才好。
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便完全落了下风,最后只能拱手求饶:“巫马小姐棋艺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古人云,君子五艺,其中一艺便是棋艺。妫海境自幼学棋,自认为精通此道,刚发觉自己输了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追问祂师从何人。
白昼笑一笑:“无聊的时候自己琢磨着玩。”
妫海境确实是有棋艺天赋的人,可人类寿命短暂,不比神仙寿命长。当琢磨一个东西够久,祂自然而然也就成为各中高手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聊了一个时辰,聊到天色渐晚,刚才被妫海境打晕的喜妹也悠悠醒来,当她发现自己躺在主子的软榻上的时候,几乎是跳起来的。
她第一时间发现了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自家小姐竟然还和他喝茶下棋说说笑笑,喜妹的好奇心就像心里的虫子攀咬不停。
“我的侍女醒了,你应该走了。”白昼的指尖落下最后一颗棋子:“境王殿下,你又输了。”
“是,我又输了。”妫海境只觉得光阴如梭,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改日再向巫马小姐讨教棋艺。”
“不用了。”白昼说:“我从前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和自己下棋,已经够无聊了,实在不想再碰这东西了。”
祂今日只是心血来潮,才和妫海境下了一盘又一盘的棋。
妫海境正准备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却见面前女子递给他一块令牌:“看在你一盘棋都没有赢的份上,我送你平安出去。”
喜妹见状,差点急得跳出来阻止。
“那我怎么还给你?”
“不用还,到时候我直接说丢了。”祂不以为意的样子又让妫海境产生一种错觉:或许他也没那么在意妫海城。
妫海境收下令牌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给祂带来麻烦,他只是想祂的东西留在他这里,日后总有机会还给祂。
妫海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喜妹再也忍不住了:“小姐这个人他他他他……”宫中岂可有外男?这是哪家的登徒浪子?
白昼说:“他是境王殿下。”
喜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外男出现在这里总是惹人想入非非。
喜妹敬佩地看着自家小姐,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家小姐有什么不好或者错处,只是觉得自家小姐未免也太厉害,这是把兄弟三个一网打尽么?
啊呸呸呸,简直是龌龊思想!喜妹使劲地把这个龌龊念头甩出了脑袋。
妫海境是躲在宫内外运送杂物垃圾的空桶里出城的,他手段利落地敲晕了挑担子的人,迅速地换了一套衣服往城外方向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摸了摸放在心口的令牌,忽尔手里抓了空,那令牌竟然化成一阵青烟,随风而去了。
……
皇帝要娶两位皇后的事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前朝虽有先例,却不是什么好的例子。
那位可是亡国之君,生平骄奢享乐,不顾祖宗礼法,离自己心爱的妃子为皇后。
不少大臣们也都觉得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甚至有人提议,干脆给“巫马姳”封个国师算了。
晋朝的国师向来是从山上选的,而山上每隔三年都会到晋朝的世家大族中选弟子,所以选来选去还是自己人。
只是这几朝不再重视国师的存在,也没想着去山上请一位国师下来。
封巫马姳为国师的提议很快遭到了大臣反对:
“我朝的国师向来由修仙者担任,而修仙者都是男子,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当国师?”
于是刚开始提议的人没了声音,又有人说:“既然如此,不如派人去山上请一位仙人下来。”
有人暗藏私心:“请国师乃是我朝祖制,国师可断吉凶祸福,如今反贼作乱,正是因为陛下没有按照祖制三请国师,否则何至于此啊!”
便有同僚戳破他的伎俩:“谁不知道你的小儿子在山上,只怕是别有用心吧!”
“那也是他被仙人看上,是他有仙根,当年巫马家的公子不就没被仙人看上,还不如他那个妹妹……”
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妫海城忍无可忍,动了怒火,猛然推翻面前的案,刹那间,鸦雀无声。
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并不希望有任何人瓜分他的权力,也绝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挑衅。
哪怕是仙人也不行。
所以妫海城绝不会上山请神,他道:“孤已经有神女,不需要国师。”比起一个能威胁他皇帝宝座的国师,他更放心一个只能深居后宫的女人。
更何况,“巫马姳”的神女身份是他命人在民间有意造势,神权和皇权只能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
妫海境无功而返,头一回遭到了兄长的训斥:“不过是一个女人,以你的武功,为何会失败?”
妫海塘的目光中暗含对他的怀疑。
“兄长也知道,不过是个女人。”妫海境直视他的双目:“为什么要把成败系在一个女人身上?弟以为,巫马姳的存在对兄长与妫海城之战并无影响。”
第 16 章
妫海塘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中疑窦顿生:“四弟什么时候也知道怜香惜玉?”
“现在妫海城借神女的名义在民间大肆收拢民心,他哪里是信神,不过是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妫海城不满地说:“ 四弟未免也太妇人之仁。”
“我倒是觉得兄长与以往不同,且不说巫马姳只是一位弱女子,她与兄长还有旧日的婚约,倘若这件事情传出去,岂不叫跟随王兄的下属寒心?”
妫海境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心境和想法早已发生了变化,他仍然在劝说兄长:“妫海城的这招伎俩并不是长久之计,王兄若不放心前线战事,弟愿为兄长解忧,攻破京城防线只是早晚的事情。”
妫海境要比妫海塘冷静得多,说到底妫海塘太过急迫了,有所求就会有破绽,妫海塘急于早日登上王座,所以任何不利于他的形势变化都会让他心急如焚。
这场皇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妫海塘知道自己并没有退路,所以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美人只是功成名就之后的点缀或者怀念。
妫海塘知道自己还需要他这位弟弟,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得阿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日后这天下,必与阿弟共享之!”
妫海境却不在意,反而向兄长抱拳:“日后王兄成就大业,愚弟只愿归隐田园。”
见妫海境还是这个说辞,妫海城不禁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爽朗地笑道:“既然如此,王兄替你寻一门亲事如何?我看巫马家的女儿就不错……”
妫海境心里一惊,抬眼望去,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王兄说的是……”
“巫马家的嫡出二小姐。”妫海塘这会儿没注意到弟弟的脸色变化,道:“她父亲和兄长都是我的得力干将,为了助我,巫马一族的人都被困在京城,等日后大军入京,少不得要安抚他们家的人,你是我的亲弟弟,你二人结亲是再好不过。”
见他似有不愿,妫海城说:“巫马二小姐的名声虽没有她姐姐那么响亮,但听说也算知书达理,性情淑静,难道委屈了你不成?”
“并非此意。”妫海境婉拒道:“只是我与巫马二小姐素未相识,只怕耽误彼此。”
妫海塘道:“她嫁给你难道还能算委屈不成?你要是见了面不喜欢,再纳几个爱妾就是了,你是本王的亲弟弟,晋朝的亲王,难不成巫马家的人还会对你纳妾有意见?”
妫海境只得说自己想找个喜欢的姑娘,日后不想委屈她。
妫海城意味深长地说道:“想不到你和父皇一样,还是个痴情种子。”
妫海境有片刻的发神,他说不清楚他那会儿想的到底是谁,又为自己的念头吓到,觉得自己实在太孟浪唐突。
为了避免皇兄继续乱点鸳鸯谱,妫海境想方设法绕开这个话题去,他试探地提起:“若是皇兄日后入京,准备如何安置巫马小姐?”
“毕竟皇兄从前和他有婚约……”
“我原先是想,她是巫马家的女儿,不好让功臣寒心,便将她养在宫里,养一辈子……”妫海塘并没有想过为她寻一门亲事,在他看来,巫马姳与自己有婚约,又怎可再嫁给其他人?
“但是现在人人皆知,她是妫海城的后妃……”妫海城还有些犹豫,“我再将她纳入宫中实在不合时宜,不如送她去寺庙苦修,送几个下人去伺候她,衣食吃喝都不少她,也算是仁至义尽。”
妫海境垂下眼眸:“皇兄这样做,难免会让外人觉得绝情。”可他心里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如果日后巫马姳真的入了皇兄的后宫,那她对他来说似乎只能是皇嫂。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的稍纵即逝,他更多为巫马姳觉得不平,觉得她那样的女子不该伴青灯古佛一生。
可他现在似乎也没有理由和立场去为她做些什么。
妫海境的话说的这样直白,妫海塘听得并不开心,他并不觉得妫海境是在为巫马姳说话,更觉得他是在借此抒发不满。
只是妫海塘按下不表,反而开玩笑说:“若是四弟怜香惜玉,不如带回府去做个侍妾,我知四弟的性格必然不会亏待她。”
妫海城并不知道弟弟心中的真实想法,却误打误撞点破了他的心事。
可是妫海境也没有因此开心,反而不喜于王兄对她轻慢的态度。他开始同情巫马姳,无论是妫海城还是王兄,似乎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更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去看待。
当他将这个念头隐约的向“巫马姳”透露的时候,对方却毫不在意:“在你们男人眼里,这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吗?”
白昼降临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时间也不短暂。
当祂变成人之后,时间似乎一下子变慢了,所以祂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并了解人类。
女人的地位比祂想象得还要低,这令神明十分惊讶。
上天创造人类的时候,给予了女人生育的能力,而一个族群想要壮大必须依赖于繁衍,所以一开始氏族的存在以女人为纽带,那时候她们信奉母系神明,天地初开,灵气旺盛,诞生了许多新神,也有不少人类修仙者经点化而得道成仙。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存在制衡之道。神明看似强大,却依赖人类的信仰而生。没有人,就没有神。
白昼与瞑昏这样的先天神明除外,但祂们是一对孪生姐妹,受到彼此力量的制衡。
是天地初分之后,世间诞生的善与恶。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妫海境急急地解释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的。”
从妫海境的角度,他是觉察不出来问题的。他天生处在有利的那一方,又是皇室子弟,他所能接触的女人,无非是他父皇的妃子或者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们。
可是她们养尊处优,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开心。父皇也还算宠爱公主们,在选驸马一事上给了公主一定的选择权,且本朝驸马不能纳妾,驸马们碍于皇权皇威不敢对公主们不敬。
“是吗?”白昼给了他一个建议:“也许你应该去别处看看。”
“去哪里?”
这个从小没有吃过苦头的皇子发出了疑问,他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看到的一切会改变他的一生。又或者说在他遇到祂之后,他就不能再安心地做一个普通的皇子。
“去真实的人间看一看。”白昼虽处在深宫中,但祂的眼睛可以到达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境王殿下,我好心提醒你一点,现在两军交战,你又是敌军的主帅,你我是敌人,你为何总是进宫来?是笃信我不会叫陛下吗?晋王殿下莫非想要步你那位好哥哥的后尘?”
第 17 章
自从妫海境请命为兄长坐镇前线之后,僵持不下的局势随之改变,战线节节推进,从前这个不引人注目的皇子也第一次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可是他不在敌方的军营里呆着,竟然孤身犯险,一人跑进皇宫里来,还出现在皇帝的后宫里。
真不知道他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这里有他冒着风险也要来见的人。
“巫马小姐要是不想放过我,我现在岂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白昼不免好奇:“这么说来,你在晋朝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白昼开玩笑一般地说道:“皇帝把贤王当做心腹大患,我看他还漏了一个人。”
妫海境全当是夸奖,不自觉弯了唇角。他这些天总是悄悄溜进宫中,只是每次都能被祂抓住,后来就索性不躲了。
现在就连喜妹看到妫海境的出现都不再大惊小怪,但私下里仍然向白昼表达了她的担忧:“小姐,这要是被陛下发现了……哎,这可如何是好!”
喜妹误以为自家小姐有了新的心上人,她整日里愁眉苦脸,一次被白昼看到,便问她究竟为什么事情发愁。
“小姐!”喜妹忍不住抱怨的:“您怎么瞧上的都是一家的兄弟呢?”
白昼听闻,不禁哑然失笑。祂从未对妫海家的三兄弟有过任何想法,不知喜妹是从何处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祂对妫海境的耐心确实比对其他人多一些,这大概是因为他很识趣,总能说些让祂觉得有意思的话题。
所以神明的耐心不至于消耗殆尽。
“我无心权势。”妫海境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皇兄有凌云壮志,我却只想得一人心,白头终老。”
白昼诧异:“境王殿下竟然会有这个想法,我还以为你也有夺位之心。”
帝王家的真心经不起考验,白昼道:“只怕你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
白昼从袖中摸出一颗棋子,放到棋盘上,微笑看他:“你输了。”
“是我技不如人。”
妫海境这些天与祂下了好几盘棋,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每次也只能待一盘棋的工夫,就会被祂赶走,有时候祂心情好些,就会赶他赶得晚一点。
其实今天白昼悄悄作弊了,作为神仙,想要赢一个凡人,再容易不过。
祂竟有些心虚,同时也惊诧于妫海境的进步神速:“想不到你还挺有领悟能力。”
神有漫长的生命,足够把一门技艺研究得出神入化。在很久以前,白昼还会特地跑到人间找人下棋,其中不乏古往今来的棋艺大家。
这世间没有什么难学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惟手熟尔。
可妫海境的领悟能力无疑是超凡的,他竟在短短时日里,在与祂的对弈之中,汲取了数百大家的精华……白昼无意说了一句:“你倒是挺适合修仙的。”
可妫海境却说:“仙人寿命漫长,未必是一件好事。”
“人人都想成仙。”白昼饶有兴致地问他:“你竟然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仙人追求长生之道,但不是我想要的。”
白昼纠正他:“你错了,修仙之人追求的从来不是长生之道,也不应该是长生之道。”
“那应该是什么?”
“见微而知众生。”
见到他茫然不解的模样,白昼心中暗笑自己,怎么今日偏多此一举,做了为人解惑的先生。
不过祂从前是收过一个学生,是祂从极北之地捡回来的,虽是男子,但资质不错,又苦苦哀求白昼收留他,白昼善心大发,把他收做了徒弟,后来白昼发现他有不轨之心,就将他赶了出去。
白昼一共收过四个弟子,除了这一个之外,其余都是女仙。
不过当先生这个事情,实在是叫神仙也头疼,等到白昼年岁稍长,与祂同时代的神明陆陆续续地陨落,祂便彻底地隐居在合虚山上,隐世不出。
神的时代总要结束,人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只是白昼没有想到,人间会发生这么多变化。
也许这就是祂提前醒来的原因,祂感受到了世间失衡的力量。
妫海境还不能理解这六个字,就问祂:“什么叫做知众生?”
白昼轻声说道:“世上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富人也有穷人……你是男人是富人,可曾知道女人、穷人的生活?京城之大,也有不守王法的地方,境王殿下不妨去看一看,也许知道什么叫做众生。”
白昼并没有想过自己的这番话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说完这番话,祂就将他赶出去了。
于是妫海境在城内徘徊许久,最后来到了城中有名的贫民窟,他几乎是刚踏进这里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碍于他是一个健壮的年轻男子,天色又没有全黑,三三两两的流浪汉停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声地议论着。
但是那些拉客的女人可没有这么“含蓄”,扭着腰肢向他招手,她们比以往更加热情,一方面指望这位客人出手阔绰,另一方面又在这种非人的境遇中生出一些“痴心妄想”:万一能攀了这根高枝,从此就能彻底脱离这片泥泞。
妫海境开始变得疑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巫马姳和自己说的“知众生”,可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在他看来,这些沦落风尘的女郎是自甘堕落,并没有人去勉强她们。
妫海境躲开女郎们拉客的手,继续往这条小巷的深处走,小巷的深处有一股腐败的味道,像人身上的腐烂味,也像食物放久了的馊味霉味。
躲开那群拉客女郎之后,里面的巷子愈发狭窄,也愈发曲折。他看见有个女娃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她并不敢反抗,只是环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尽可能地保护自己。
而欺负她的人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娃娃,见到妫海境出现后,一哄而散。
那女娃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十分懂事,见恶人离开后,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跛着脚往家的方向走。
妫海境于心不忍,他是战场上的杀神,但这并不表示他的心坚硬得像石头。
妫海境把女娃送回了家,他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就察觉到四周藏在暗处的视线,不怀好意的打量。
纵然是上过战场的妫海境,也在这幽深的小巷中感到了一抹寒意。
女娃和她的阿姊相依为命,等到了女娃的家里妫海境才知道,她的阿姊也是一位站街女郎。
只是女娃尚不清楚她的阿姊在做什么,只能愤怒地反击每一个向她们释放恶意的人。
“阿姊是好人……”女娃稚嫩的脸上写满倔强与不屈,“阿姊没有做过坏事……”
出人意料的,那位阿姊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郎,实在很难将她与风尘女联系在一起。
她自称秋芸,向妫海境道谢,又留他喝茶。
“公子是要来这里找人吗?”秋芸一眼就看出妫海境的身份非同寻常,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会到贫民窟来?
妫海境摇头又点头,他好似明白白昼要他来看什么,又不太明白。
他犯了一个富家子弟的通病,在临走前劝说秋芸:“这里鱼龙混杂,为何不搬到城中的居民住所去?”
秋芸垂泪不语。
反倒是妹妹见姐姐哭泣,对妫海境怒目而视:“你懂什么!难道是我们不愿意住在城里吗?”
秋芸训斥了妹妹:“不许无礼。”她向妫海境投去抱歉的目光:“城中租金太贵,也没有提供给女子的生计。我知公子不耻我的行为……”
秋芸坦然地说道:“秋芸没有选择,倘若有一份养活我和妹妹的活干,哪怕是累一点,我也是愿意的。”
但是她并没有选择。
妫海境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留下一些银俩给她们。秋芸倒也没有客气,对她而言,填饱肚子远比要脸面重要。
“公子如有什么事情,秋芸必定知无不言。”
妫海境想了想,便问她:“你知道如何讨一个女子的欢心吗?”
第 18 章
“原来公子有心上人。”
秋芸此话一落,妫海境竟然变得慌张起来,他急急否认:“不——”又变得沉默。
他从前并未想过会对哥哥的女人动心,可他无法解释自己这些日子的作为。
秋芸自幼生长在鱼龙混杂之地,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她低头,以手半遮住面容笑:“公子这样身份的人,也有得不到的女人吗?”
妫海境不喜欢她轻慢的态度,觉得此女久居风尘之地,说到底染了许多不好的习性。
妫海境冷声开口:“我对她并没有那个想法。”
他并不敢去肖想祂,他与祂下棋博弈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祂的眼睛,祂于他,便如高原冰雪,洁白而不可侵犯。
秋芸问:“那公子对她是什么想法?公子难道不想和她在一起?”
妫海境却沉默。
秋芸又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妫海境沉吟片刻,道:“祂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我不知道祂喜欢什么,祂好像并不在意我,但是也不在意其他人……”
秋芸心里嗤笑一声,她已经见惯了这种戏码,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觉得特别,男人们把这称之为爱。
不过秋云仍然温声细语地说道:“女子所求无非是一颗真心,免受风雨漂泊之苦,若遇良人,便是造化。只要公子能让她相信,公子是她的良人,我想她没有理由拒绝。”
在这个世道,女子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不是不能,是不被允许。所以前半生靠父兄,后半生靠丈夫。在世人眼里,女子总归要嫁人的。
妫海境思索秋芸的这番话,觉得不无道理。巫马姳先是兄长的未婚妻,如今又被陛下纳入了后宫,辗转于两个男人之间,似乎也没有人过问她的意见。
兄长和皇帝都给不了她唯一和安稳,但是他可以做到。
妫海境的视线又落到秋芸身上,道:“我会叫人帮你们另寻住处,就算是你今日帮我解惑的报酬。”
秋芸却不愿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他看上去非富即贵,她并不想被他的家人找麻烦。
可他提到了自己的妹妹:“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既没有自保的能力,也会连累你的妹妹。”
妹妹正躲在秋芸旁边,十分依赖地抓住她的裙角。
秋芸不禁蹲下来,用指腹轻抚妹妹的脸颊,妹妹的年纪虽小,但也能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那男人说的对,她们住在这里始终是不安全的。
于是秋芸没有再坚持,转身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她知道这或许对男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对于她这样在泥潭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贵人随手往水里扔了一根枯木,也成了祂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妫海境没有久留,临走前突发奇想,问了秋芸一个问题:“女子所求,都是遇良人,安稳地度过一生吗?”
秋芸愣了一下,点头说:“是,至少对秋芸来说是这样的。”
可她身边的女娃童言无忌:“我不要,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总有一天,谁也不能欺负我和姐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一块没有杂质的黑色玉石。姐姐却笑话她的天真,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女娃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倔强,第一次顶撞姐姐:“他们总是骂我欺负我,不过是因为我打不过他们,如果我能打得过他们,他们就不敢再欺负我。”
于是妫海境蹲下来,与女娃平视,他为她眼里的恨意吃了一惊,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秋芸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眼泪像珍珠一样滚落,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妹妹的肩膀叹气。
她无法戳破妹妹像泡沫一样的幻想,也许她小时候也有这样天真的愿望,现在不还是流落至此。所以她对妹妹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她能找一个好人家。
也许嫁人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至少不会和她现在一样差。
秋芸眼泪涟涟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他如救世主一样出现,成了最后的希望。
这对妫海境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他道:“那我给你请个师父,教你武艺如何?”
那日夕阳在门口的小水塘里洒下鱼鳞一般的金光,男人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巷口。
秋芸抱着妹妹,如梦初醒一般落下眼泪。
妹妹似乎也意识到她们的生活即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她好奇地问姐姐:“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是好命的人。”秋芸回答道:“我竟有些羡慕,又知道不该。”
妹妹问:“为什么?”
秋芸没有回答,这几年来她游走于各色各样的男人之间,其实早就对男人失望透顶。可骤然出现这么一个痴心不悔的男子,又叫她冰冷的心升起微末的希望: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好的男子,只是不该是她的。
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让她知道不该去信任和依赖任何男子,可正是因为她过得太苦了,她又渴望有一个人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曾经以为这个人会是自己,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变成一滩泡沫。
她似乎只能依靠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她对于她得不到的爱,又有些羡慕嫉妒。
秋芸低头,把脸贴在妹妹的脸颊上,妹妹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为姐姐抹眼泪:“阿姊不要哭,我长大了会保护你的。”
秋芸又哭又笑:“好。”
……
妫海境令人安置了这对姐妹,他在下次见到白昼的时候与祂说了这件事情,像是分享,又像是邀功。
白昼并没有表态,反而反问他:“你认为你已经给了秋芸她最想要的东西吗?”
妫海境为自己解释:“我总不能让我的下属娶她,她毕竟……”妫海境有些难以启齿,他并不好意思对着白昼说出这样的事情。
妫海境叹息道:“她若是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我倒是好安排。”
白昼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他此一行有何收获。
妫海境道:“这些女子的处境固然令人同情,可她们也不该自甘堕落……”
可是妫海境想到巷口的女娃,想到那条小路上充满打量的视线,又犹豫地顿住了:“她们在那种境地,也只能为人鱼肉。”
妫海境思来想去,并不能想到一个好办法,秋芸要如何保护自己和妹妹呢?
稚子怀千金行于闹市之上,并非有错,只是没有自保之力。
妫海境便说:“日后皇兄登基,我定会劝他好好安置这些人。”
白昼既没说他的想法天真可笑,也没再问他要出什么谋划什么策,而是笑道:“你这会儿都想到妫海塘登基的事情了吗?”
第 19 章(补周一的更新)
他从来不会反驳祂,在祂面前,只要祂开口,妫海境永远是沉默的倾听者。
他对祂有一种小心翼翼,虽然祂从未察觉。
这一回他得意忘形,露出一些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如今妫海城不过是负隅顽抗,破皇城指日可待,等到皇兄入京,大事落定后,我也可卸甲归田。”
白昼故意称他:“想不到妫海将军用兵如此厉害……”祂缓慢地落下一子:“那么破城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对待城中的百姓呢?”
“兄长宅心仁厚,入城之后一定会善待旧民。”妫海境想到祂之前让自己做的事情,又补充道:“那些暗巷女子,我也一定会劝皇兄给她们找一个好去处,让她们不必再以出卖自己为生。”
他以为祂会高兴,却看到祂蹙眉。
于是他大胆询问:“你为何事不开心?”
妫海境意识到了那些女人或许不是自甘堕落,可他误以为只要自己伸出手,她们就一定能够“改邪归正”。
说到底,他不曾面临过她们的困境,所以也无法品尝她们的痛苦和无奈。
白昼想了想说:“你现在这样答应我,以后就一定会做到吗?我听说男子健忘,尤其是诺言。”
妫海境即刻以祖先的名义向祂发誓,说他哪怕穷尽一生,也会将这件事情做好。
他并不知道他对神发了一个誓言,神力没入了他的额心,留下了只有神才可以看到的印记。
白昼原本是有些想要点拨他的意思,可是女子重情,男子愚昧,妫海境似乎也无法理解祂的用意。
神兴致缺缺地把他赶走了:“既然此战即将分出胜负,你就不必再来找我了。”
这一仗,皇帝是必输的,朝代的迭替必将会引来动乱,而巫马姳和两代君王都有过感情纠纷,其下场不言而喻。
妫海境深知这一点,不由得为祂担忧:“接下来一段时日里,皇城必然会变得十分混乱,我可以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那之后呢?”神的眼睛要动穿他的心:“我要去哪里,又以谁的身份活着?”
白昼在巫马姳的身体里醒来,祂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巫马姳,但是一直遵守着世间的秩序。
祂要以巫马姳的身份活到六十岁才算度过这一次轮回,只是巫马姳前半生招惹的两个男人让她和安稳两个字无缘。
妫海境当然想说,让祂成为自己的王妃,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祂。可是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隐约意识到这是一句错误的话,秋芸妹妹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起秋芸的眼泪,她有一双同样美丽的眼睛,里面写满哀愁:
“公子,秋芸没有选择。”
突如其来的一股冲动促使他说出:“随便你去哪里,随便你想做什么,你不用再被困在这座皇宫里……”他最后加上了自己的私心:“我和你一起走,去看遍世间最壮丽的景色。”
他饱读诗书,却忘了用言语去修饰内心的渴望,只能忐忑又直白地表达心意。
可是他并不知道,白昼看他和尉迟嫣婉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类是创世女神甩出来的泥点子,这个长得好看些那个长得差些;这个聪明些那个愚笨些……大约就跟京城里的人看狸奴(猫)一样。
有时候人会觉得某一只狸奴特别地聪明,特别地合心意,但他们始终知道狸奴是狸奴,人是人,绝大多数时候不会对狸奴产生超出物种的喜欢。
偶有例外。
就像神仙有时候也会爱上凡人,并做出许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当然,这在众仙家眼里也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人类在神仙眼里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怎么会产生感情?
就像是一个人突然对一只刀郎(螳螂)产生了感情,说要结为伴侣,厮守终身,岂不是很可笑吗?
白昼身为一个活了几万年的神,在最初诞生的时候性子还活泼一些,后来越活越没意思,性情也变得淡漠。
祂无论是看尉迟嫣婉,还是看妫海境,就像是在看美丽的人偶,有时候他们耍小性子,祂也并不在意。
祂理应也不在意妫海境的这句话,可不知怎的,祂竟然感到胸膛里那颗早已沉寂的心竟然震动了一下,那颗心是属于巫马姳的,可她早就应该消失了。
白昼似乎明白了什么,祂的转世总要被人背叛,祂因世间的爱而诞生,所以摧毁爱让祂痛苦,也削弱祂的力量。
祂的转世们总是一生辗转于几个男人之间,看似可以做选择,却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白昼没有降临,巫马姳将继续她的宿命。可就连白昼也不知道,巫马姳想要的从来不是爱,她只是想听到有人对她说一句:
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走不了。”白昼说:“我的族人都在这里,我不能一走了之,让陛下迁怒他们。更何况典礼在即,我若是走了,宫人们也会受到牵连。”
凡人虽然渺小,但神亦不可轻视他们的性命。
这才是白昼没有走的原因,祂在大是大非上绝对算是一位善良的母神。
妫海境绞尽脑汁,没再能想出劝说祂的话。
他就算能把祂从这里带走,却带不走巫马家的数千族人,甚至连祂的侍女都带不走。
“所以境王殿下,你下次再来的话,我就要令人将你扭送于陛下。”
妫海境听出祂话里的认真意味,竟然迟疑了,但他又知他这一走,便是数月不能再见到祂。
眼下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可是攻破这最后一道防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等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再来见祂,不知是何年何月。
妫海境深深地看了祂一眼,并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他那时候总以为时间还很多,然而再见已是数百年擦身而过。
凡人妫海境穷极一生,也再没能见到祂。
第 20 章
京中近日人心惶惶,四处散落着城门将破的传言。
皇宫中的太监宫女也都是拎着自己的脑袋在伺候主子,皇帝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差,一不留神脑袋就落了地。
当宫人们战战兢兢地把新绣好的册封礼服送给白昼过目的时候,祂正在教尉迟嫣婉下棋:“这里……”
“不好玩,一点意思也没有!”尉迟嫣婉总是输棋,气恼地打乱了棋盘。
她的长袖拂过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华丽的礼服之上。
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止不住地颤抖,眼底一片哀凉绝望。
不知怎么回事,皇帝想要册封巫马氏,却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拦他,不是这出意外,就是那出意外。
皇帝认为是宫人们不上心,下令说若再有差池,并叫人提头来见。
白昼知他们心里的恐惧,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们先下去吧,稍后我会去向陛下解释。”
如此兵临城下的危急时刻,妫海城竟然还想着封妃的事情。
就连尉迟嫣婉也不能理解:“陛下是疯了吗?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让宫人缝制这些东西!我看哥哥说得不错,他这皇帝是不想做了!”
尉迟嫣婉气得浑身发抖:“我父亲和哥哥为他的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尉迟嫣婉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妫海城的江山岌岌可危,一旦叛军进城,便是血流成河。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反而关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白昼道:“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守不住江山,就有别人来做,这不是很寻常的道理?”
“嫣婉。”白昼和她相处有一些时日,自然也生出了一些感情:“如果陛下不再是陛下,你有为自己考虑过吗?”
何止是朝中大臣,就连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都在自寻出路。
尉迟嫣婉却紧紧抿唇,一言不发,于是白昼屏退宫人,耐心地等她的真心话。
“我十三岁嫁给陛下,是从正宫门进来的皇后,无论如何,我是不该走的。”尉迟嫣婉坐下来,低头拨弄棋子:“陛下和贤王是兄弟,贤王又素有贤德之名,他应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最多是幽禁终身,这样想也不是多坏的结果,反正……反正我原本就是要待在宫里待一辈子的,现在就当换了一个地方,待一辈子。”
尉迟嫣婉抬头看向白昼,不自觉地用力握住祂的双手:“阿姊,我刚才那样说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搞不明白陛下在想什么,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睛里露出些许迷茫:“陛下是先皇的嫡长子,很早就封了太子,才学亦不输如今的贤王,我进东宫当太子妃是心甘情愿的,可陛下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陛下了。”
“我以为陛下喜欢阿姊,科陛下既然喜欢阿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册封阿姊,让阿姊成为众矢之的?”
一旦妫海城正视册封白昼,“巫马姳”就再也离不开这座皇宫。
“巫马姳”将成为废帝的皇妃,也将成为人尽皆知的妖妃,谁都知道妫海城为她大兴宫殿,浪费奢靡。
“阿姊——”她忍不住扑进白昼的怀里:“既然你曾是贤王的未婚妻,他一定会对你网开一面,陛下这么做,就是不想放你走……”
尉迟嫣婉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她知道妫海城的大张旗鼓,是悬于白昼头上的一把尖刀。
白昼反过来安慰她:“这样不好吗?嫣婉仍然可以来找我喝茶下棋。”
尉迟嫣婉的双目亮起来:“当然好呀,但是阿姊真的愿意陪我一辈子吗?”
在很多年前,白昼被问过相同的问题:
“阿姊,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可是神的寿命太长,祂最终还是违背了承诺,也受到了反噬。
白昼有稍许迟疑,可望着尉迟嫣婉的眼睛里浮现出失望,祂又想,凡人寿数短暂,不过数十年,祂答应得起。
尉迟嫣婉在祂眼里就像一个孩子,祂知道她并非纯洁无瑕,但仍然包容她的一切。
因为祂的安抚,尉迟嫣婉悬在空中的心也终于落下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如同出生时躺在母亲的臂弯里,无论遇到什么风浪,她也不再害怕。
傍晚时分,陛下怒气冲冲的从前朝回到后宫,撞见几个携金银珠宝逃跑的小宫娥,当即勃然大怒,下令杖杀,以此警戒后宫。
杖杀了那几个逃跑的宫人之后,皇帝还不解气,听闻今日送给兰妃殿的礼服出了差错之后,又将经手此事的宫人们全部叫来问责,俨然是要血流成河方肯罢休。
从白日到夜晚,鲜血浸透了白玉铺成的地面,染得那瓷玉透出几抹的妖邪红。
有人冒死去叩开白昼的宫门,请求祂大发慈悲,劝陛下饶恕她姐姐的性命。
当晚尉迟嫣婉留宿在白昼宫中,和祂一同出门来。
她们站在宫殿之上,俯瞰着跪在台阶之下的小宫女,白昼尚未说话,尉迟嫣婉已经不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有几个脑袋?”她一肚子的起床气。
宫女将脑袋埋在地上,衣衫凌乱,沾了泥土和鲜血,嘴里只有破碎的句子,勉强凑成一句话:“巫马娘娘,求求您,劝劝陛下!”
白昼喊来喜妹,询问她今晚发生何事,喜妹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陛下为册封礼服之事发怒,杖责了不少偷懒的宫人。”
白昼刚想迈步,却被尉迟嫣婉拉住,她轻轻摇头:“阿姊,陛下此刻盛怒,你劝他只会被牵连。”
封妃之事,屡屡受挫,然而妫海城为了做成此事,已然疯魔,他就像是和老天较劲一般,老天越不让他办成这封妃典礼,他就越要办。
再加上他这皇帝本来就没几天好做,他听不得任何人的劝。
尉迟嫣婉也死心了,妫海城要当亡国皇帝,她这个皇后也跑不了,索性眼不见心烦,不再去看他做的那些糊涂事。
等到日后新皇登基,她便和她的阿姊待在一起,也乐得自在。
所以尉迟嫣婉并不希望这个时候在节外生枝,不希望阿姊去惹怒妫海城,以免妫海城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陛下应该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白昼轻轻拨开尉迟嫣婉阻拦祂的手:“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第 21 章
妫海城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败局已定,却不允许别人点破这件事情。
大臣们暗中和妫海塘勾结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都是一群见风使舵之辈!
可是朝中的大臣杀不尽,为了他退位之后的生活能好过一点,他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所以他此时的怒火全部发泄到了宫人身上。
“给孤好好的查一查!宫中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反贼!将她们的家人一同没入奴籍!”
天空正中不知何时飘来大片乌云,遮住了本就暗淡的月光,忽有一声巨响,飓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雨声渐急,冲淡了大殿之下的血腥味。
自幼服侍皇帝的太监长福脑袋磕在地上,并不敢抬头,只改一个劲地劝皇帝息怒,注意身体。
无人在意那些正在死去的宫娥,她们像一块破烂的布,被人随意撕毁和丢弃。
狂风暴雨之中,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扑上来,抱着某一句早已断绝气息的女子哭泣:“阿姊,阿姊——”
忽然她感到怀中人好像动了一下,悲痛变成惊喜,急忙向人求助:“巫马娘娘,求求您,救救我阿姊……”
白昼的裙摆已经被地上的雨水和鲜血的混合物沾湿,虽然喜妹帮祂撑着伞,但是狂风太急,雨水顺着祂的脸颊下坠,看上去像是神在落泪。
“她已经死了。”白昼平静地说道。
宫女猛然低头,看见一串珍珠手链忽而断开,珠子滚落在四周,营造了人还在动的假象。
尉迟嫣婉跟着白昼过来,完全呆愣在原地,她并没想过陛下已经疯魔到如此程度,这简直就是滥杀!
尉迟嫣婉被吓住了,她想去劝阻阿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白昼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做成的台阶,祂于惊天暴雨中走来,远处的电闪雷鸣照亮了祂的脸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性。
“陛下是要将她们都杀了吗?”
“她们该死!她们竟敢与叛军勾结!她们背叛了孤!”愤怒的妫海城就像一只野兽,他拥有着世上至高无上的皇权,任何试图挑战他尊严的人都会被他锋利的爪牙撕碎。
所有人都在担忧地看着这位巫马娘娘。
这位巫马娘娘自入宫以来就是一个谜。
她与贤王的纠葛自不用说,陛下对祂的态度才叫人捉摸不透。
陛下为了祂逾越祖制,不顾大臣反对,也要在本朝立两位皇后。
按道理来说,这位巫马娘娘应该是陛下的真爱。
可听说,陛下至今都没有在巫马娘娘的宫里留宿过。
“陛下——”祂的声音刚开始淹没在雨夜里,后来逐渐拔高声音,竟然直呼其名:“妫海城!”
祂像一位神明那样审判:“你要输了。”就像祂对妫海城说的第一句话。
预言成真。
四周侍从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听说这位巫马娘娘是不是活得耐烦了,竟然挑着陛下的痛处说,祂到底是来求情还是跟着一起送死?
可谁知道,妫海城竟然平静下来,他冷笑着道:“不用你提醒,孤早就知道!”
“现在前朝后宫乃至整个京城的百姓,恐怕都在盼着妫海塘来做孤的这个位置吧!可是孤一日没有退位,孤就仍然是皇帝!”
妫海城往后踉跄一步,用手指着他们:“不要以为孤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想投奔旧主?想踩着孤去攀高枝?绝不可能!”
“还有你!”妫海城最后指向了白昼,只是他指向祂的时候,手腕突然一酸,手不自觉地下垂,再也无力抬起来。
他只能瞪着祂说:“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对妫海塘有了感情!你背叛了孤!”
天地之间似有一团浓的化不开的墨,将所有人都卷在其中。呼啸而过的风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极度地沉默,极度地压抑。
尉迟嫣婉再也忍不住了:“陛下,本就是你拆散了阿姊和贤王,你要强娶阿姊,阿姊对你谈何背叛!”
妫海城的眼神变了,他的眼睛里闪着幽光,带着一种恶意的报复:“是吗?可是你的阿姊在闺阁之中就与孤幽会,她从来不是被孤强迫的!”
此话如晴天霹雳,尉迟嫣婉茫然:“……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幻听,巫马姳是贤王未婚妻,并对贤王痴情不悔的事情是大家有目共睹,可陛下竟说她在闺阁时就和尚是太子的陛下私通。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可陛下又有什么理由说谎?大家心中已经信了八分。
就连尉迟嫣婉也急切地看向白昼,希望祂给出强有力的否认。
白昼在妫海城的眼里看到一种恶意,他希望拉着巫马姳一起往下坠,他想要报复巫马姳,哪怕巫马姳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公然地毁掉祂的名声,哪怕日后新帝登基,“巫马姳”也不能有一个好去处。他用这样□□.裸的方式告诉她:她只能依赖他,他绝不允许她在他失去一切后过得更好。
可白昼不是巫马姳,祂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如妫海城预料一般的慌乱:“陛下提及旧事,我倒想与陛下辩一辩。”
“陛下与我相识,在先帝赐婚之前。”白昼只是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
“那日先帝设宴,名为赏花,实则为众皇子相看皇妃。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以诗相赠,令我心生误会。后来我的衣裳被侍女弄湿,不得已移步厢房换衣,喝醉的登徒子想要闯入厢房,幸好陛下及时赶到……”
白昼抬头看他,那双犀利的眼睛似乎要看破他所有的诡计:“陛下允诺说,日后必定娶我为妻,后来却将凤钗赠予他人,又叫我安心等待,说太子妃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幼童,有名无实罢了。”
“可陛下亲口向先帝提议,让我做贤王的王妃,那时我便对陛下断了心思。陛下你说,到底是一个出尔反尔的男人值得我依靠,还是一个肯真心待我的夫君值得我依靠?”
这些话白昼是替巫马姳说的,祂感受到她的突然出现,问了她一句,“你真的在那个时候就死心了吗?”
“是。”巫马姳一改之前的怨毒,坦然道:“请原谅我之前欺骗了您。”
“可我也有你的记忆。”白昼感到困惑,只要祂想读取,祂就可以得到巫马姳的任何记忆和感情,但是祂竟然被她蒙骗了。
神感到不可思议,却并不生气。
“是,我知道您定然知晓一切,可我更知道,我对于您的微不足道……”就像人不会主动去了解一只飞虫的想法,神也不会对人的经历产生兴趣。
“所以之后的一切……”
“之后的一切都是成王败寇。”真正的巫马姳说道:“我怨恨他们只把我当做棋子,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以为自己可以从妫海城和妫海塘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到最后只是自以为是……”
她就像许多漂亮女人一样,以为美貌是筹码,却忘了这些男人生来就比她拥有更多的筹码。
她想要改变被当作筹码的境况,所以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她自以为可以逃得过被生吞活剥的结局。
第 22 章
四下寂然。
为这桩不可向外人道的皇家秘事。
妫海城是男子,又拥有这个世上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他的“审判”就像一把锋利的充满恶意的镰刀,带着湿漉漉的血腥味,要捅穿“巫马姳”的身体,最好使她万劫不复。
他清楚地知道作为废帝的下场,软禁终身,任人欺辱。
但是“巫马姳”和他不一样,她与新帝有旧情,只要掉几滴眼泪,编几句像模像样的话,男人总会心软的。
就像妫海城有时候也知道那些后妃别有用意,可他仍然十分受用。
他的胸廓因为对方的话剧烈地起伏,他作为天子的权威、男人的尊严同时被挑战,怒不可遏:“你——”
四下的宫人深深低下头去,在地上跪成一排,像皇陵墓前浇筑的铜人。
白昼还顾不上理会他,祂对于连祂都骗过的巫马姳产生了极强的好奇心,祂在心中问她:“那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上次你和我说,让我替你报仇……”
巫马姳忽然没了动静,过了很久,祂才听见她若隐若现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叹息:“我只是不想再被选择了……”
“妫海城说爱我,却让我嫁给另一个男人;妫海塘说把我当成他真正的妻子,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至于我的父亲、哥哥,为了他们的大业,不惜把全族人放在京城当人质……”
“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您。”巫马姳说:“我想要以血还血,让他们痛苦,我才高兴。我已经不再相信因果循环,我不要下辈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希望他们能尝一尝我受过的痛苦。”
巫马姳是白昼的转世,但她并不是白昼,神降临在她的身体里,但她仍然拥有自己的灵魂和想法。
“我渴望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像您一样。”
“吾?”白昼觉得诧异,语气里有微末自嘲:“吾亦不能。”
如果做神可以随心所欲,祂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神被她的某一句话打动,于是问她:“那么,你要他们的后悔吗?后悔对你所做的一切,真心诚意的忏悔。”
“不,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巫马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要他们痛,要他们失去所珍视的一切,他们的后悔一文不值。”
“吾明白了。”
神在大是大非上有自己的原则,但也会有偏心和私心。
白昼怜爱巫马姳,所以为她破例,但在此之前祂仍然有一个问题要问她:“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巫马城和巫马塘这两个人,总有一个人要做皇帝,你觉得呢?”
巫马姳道:“我无法去决定一个国家的发展,也不想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去为难您,但是……我不信,他们对我都如此残忍,又怎么会是一个真正的仁君?”
巫马姳把这个难题又扔给了祂,这实在是叫神头疼。按照既定轨迹来说,妫海塘会成为新的国君,妫海城则成了废帝,被幽禁于王府之中,在未来的某一日悄无声息地吞金自尽。
从百姓的角度来说,妫海城喜怒无常,宠幸奸臣,使得朝廷上下从枝叶腐烂到根,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而妫海塘贤名在外,善待士兵,听说所到之处不仅吩咐手下不得扰民,还会发放粮食衣物……
就这样看来,妫海塘比妫海城更适合做一个皇帝,只是巫马姳的话引发了祂的深思,为什么皇帝的人选一定要在这两个人中诞生呢?两个对枕边人都如此残忍的男人,真的会善待臣民吗?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白昼看向远处的虚空,在混乱的时间里看到了这个朝代的未来。
妫海塘会变成第二个妫海城,他的贤明并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而是他不得不做出贤明的样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等到心中巫马姳的声音安静下来,白昼才看向面前的皇帝:“陛下,自先帝赐婚之后,巫马姳从未做过越矩之事。陛下也糊涂了,陛下是天子,怎会故意引诱自己的弟媳?如今陛下把我扣留在宫中已久,从未问过我的意愿,便要举行封后典礼,这与陛下今天的话,难道不是两相矛盾吗?”
白昼这话也没错,巫马姳又不是同时和两兄弟谈恋爱,最多是谈了两个前男友,只是到最后发现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便一心一意只为自己谋划。可惜她太稚嫩,筹码太少,被别人一眼看穿了所有底牌,输得无比惨烈。
旁边跪着的宫人低着脑袋听主子们吵架,他们不是没有思想的木头,当然也会想:
如果巫马姳真的和他早有私情,早就欢天喜地地应下来了。可宫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巫马小姐似乎并不那么情愿成为陛下的皇后。
尉迟嫣婉这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地挡在白昼的面前:“我日日与阿姊在一起,若阿姊和陛下早有私情,我怎会不知!陛下,你不能因为得不到阿姊的心,就开始胡言乱语!”
谁叫妫海城之前的名声太差,脾气太坏,再加上白昼身上母系神的血脉作祟,更容易取信于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白昼。
妫海城彻底恼羞成怒:“孤还是皇帝,你们要反了不成!”
在这里进一步血流成河之前,白昼阻止了他:“陛下若总是无缘无故拿人撒气,只怕也很快不是皇帝了。”
祂毫无畏惧且平静地看向他的眼睛,直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陛下,风水轮流转,日后陛下不再是陛下,只怕是要仰仗他人鼻息度日了。”
这正是妫海城最恐惧的事情,可他无法表露,只能声色厉荏,恶狠狠地说道:“就算孤要退位,你也会是孤的皇后,绝不要想和妫海塘还有任何的可能!”
雨声渐停,只有冷冽的风刮过石阶。
宫人们跪倒在地,却像是把妫海城困在中间。
白昼站在宫人之外看他,竟让他生出一种天地旷大而人何其渺小的茫然。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角落里抱着姐姐尸体默默哭泣的宫女忽而袖中闪过一道银光,她从地上跳起来,抱着一击必杀的决心,往妫海城的胸口刺去。
“阿姊!小心!”
第 23 章
因白昼和妫海城站在一条直线上,宫女手中的利刃也同时对准了祂。
她带着一击击杀的决心,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阿姊!小心——”
尉迟嫣婉着急地大喊,她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动的,不假思索且毫不犹豫地将白昼推向一边。
利刃没入血肉,是钝的。
刀剑被身体内部的骨头阻挡无法更进一步。
侍卫匆匆赶到,将皇帝、皇后以及行刺的凶手围在中间。
皇帝方才已经迅速地躲到角落,等到侍卫拔出佩剑,压着行刺凶手跪下,他才挪着虚软的腿走到正中,愤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妫海塘?”
宫女方才不肯跪,是被人硬生生地压下去的,她的骨头在那一瞬间发出脆响,仿佛有人硬生生地扯开了她骨头四周的肌肉。
但她一声不吭,她的眼睛因为仇恨而充满生命力,即使贵为天子的妫海城也不由得心头一震,往后退了一步。
“昏君!你滥杀无辜,怎配为一国之君,我今日不能杀你,来日下了阴曹地府也要将这笔账向你讨回!”
说罢,那宫女竟然以脖颈撞刀,便见汩汩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好似一个人全身的鲜血刹那间就流尽了。
宫女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只是她仍然死死瞪着妫海城,目光叫人不寒而栗。
“反了!都反了!”妫海城气急败坏地说道:“孤要将此女挫骨扬灰,她一定是妫海塘穿插在孤身边的探子……她的家人现在何处?还不抓过来严加审问?”
白昼看着他近似癫狂的模样,不赞同地皱眉,人间的帝王怎会是这个模样?
作为一个公平公正的神明,祂并非觉得男子不适合当领导者,只是就她目前看来,祂所见到的男性统治者残忍自私,只知道享受权利,却从未考虑过肩上担负的责任。
白昼刚想开口,手臂却突然被人抓住,祂回头,见到尉迟嫣婉轻轻地他摇头,眼神中充满哀求,似是请求祂不要干涉此事。
“阿姊,我受伤了。”尉迟嫣婉可怜巴巴地看祂:“刚才她扑过来,把我吓了一跳,阿姊你瞧,我的手都流血了……”
尉迟嫣婉摊开手,手心正中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刚一松手,手心的血就不受控制地滴落到了地上。
“阿姊,我头好晕啊,我想回去……”尉迟嫣婉面色苍白,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起来。
白昼迟疑,人类和神明不一样,他们会流血会死亡,白昼只记得印象中人类这种生物十分脆弱。
白昼很快做了决定。
……
回宫后,太医在几次传召之后才匆匆赶来,说是陛下把太医院的人都叫走了,如今才余了一个出来。
白昼不悦道:“陛下今日又没有受到损伤。”
太医一提着药箱,一路气喘吁吁地赶来,不住地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虽然没有受到身体上的损害,却受到了十足的惊吓,也需好好调养,以免伤神,留下祸根。”
老太医是个聪明人,作为奴才,他又不能说皇帝是过于疑神疑鬼,皇帝自己说自己有问题,他们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给他看给他开药。
只是等太医看了尉迟嫣婉的伤口后,才大吃一惊:“皇后娘娘怎么伤得这样重?”
比起方才在寝宫狂躁不安的皇帝,皇后的反应也未免太镇定了。
尉迟嫣婉手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凝固的血液,理直气壮地说道:“那贼人不知从哪儿突然拔了一把刀出来,我作为皇后,作为陛下的妻子,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受伤,于是……”
太医极为感动地道:“臣明白了,娘娘为了陛下的安危不顾自己的安危,实在是感天动地!”
当时场面混乱,白昼又和皇帝站在一处,在场所有人都以为皇后是为了陛下冒险,恐怕只有尉迟嫣婉自己才说得清她在那一刻为何那样胆大。
只不过刀都挡了,尉迟嫣婉总要为自己谋一些好处,于是她眼都不眨一下地扯了谎。她是单纯的少女,亦是世家培养出来的贵族小姐。
鉴于皇后之前那些对皇帝的痴心作为,就连皇后的侍女都没有怀疑,在太医走后,春深心疼地捧着主子的手:“娘娘,这么深的伤口,是要留疤的呀!”
这处没有他人,春生道:“您金尊玉体,何必要替陛下挡刀?”她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白昼,小声嘟囔道:“反正陛下也不把你放心里,之后还要有两位皇后……”
尉迟嫣婉的脸色说变就变:“出去!”她毫不客气地斥责贴身宫女:“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这样的话!”
春生既委屈又不解,退下去之前忍不住大着胆子往白昼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自家主子满面笑容得与祂谈话,和方才又像是变了两个人一般。
这巫马姳是不是会什么巫术?春生心道,皇帝为祂丢魂落魄,自家小姐不但不吃醋,反而对祂比对皇帝还要亲近。
她自幼跟着小姐,可从来没见过小姐对谁这么百依百顺过。
春生离开后,尉迟嫣婉有些紧张地抓住白昼的手:“阿姊,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个侍女太多舌,明日我就将她换掉!”
“她不是你的陪嫁侍女吗?”
“那也只是个下人。”尉迟嫣婉纯真无瑕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特别的残忍:“她怎么比得过阿姊?我不喜欢就可以把她换掉,我是皇后,还有谁能管我不成?”
尉迟嫣婉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道:“今日那个行刺陛下的宫女也真是好大的胆子,先是来惊扰阿姊,后竟敢行刺主子,临死了还敢说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要将她挫骨扬灰,我正觉得痛快!阿姊干嘛要为她求情?”
在尉迟嫣婉心里,宫人和主子是不同的,宫人就像器具,可以使用,也可以摔碎。她完全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尉迟嫣婉的感情只会对她眼中的人付出,而不是“器具”。
尉迟嫣婉还有些吃醋:“我的手都被她刺伤了,若她还活着,把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若是她伤到了阿姊,我要让陛下诛她九族!”
第 24 章
尉迟嫣婉的声音渐渐小下来:“阿姊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尉迟嫣婉觉得有些委屈:“不过是个宫女罢了,而且她刺伤了我,阿姊却不心疼我!”
白昼说:“我心疼你,也心疼她。”神爱世人,不分贵贱。
可是尉迟嫣婉不满:“你不许心疼她!她是咎由自取!陛下都把她姐姐给打死了,她还要赶着来送死!”
白昼试图和她讲道理:“嫣婉,她为她阿姊的死感到伤心愤怒,她为之报仇的心正如同你对我的保护之心,这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会没有不同!”尉迟嫣婉生气地拂开了祂的手,她在那一瞬间觉得手臂刺痛,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有些后悔,但她仍不改口:“她们怎么能和我与阿姊做比较?”
她本以为可以得到阿姊的宽慰,可阿姊却突然冷了脸:“嫣婉,你生来是世家贵女,没有吃过苦头,有些娇蛮任性也很正常,但如果你轻视别人的性命,那就不仅仅是娇蛮任性,而是一种恶了。”
尉迟嫣婉只觉这话十分刺耳,赌气说道:“阿姊既是这么想我,那我便是吧!”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春生看了一眼白昼,见祂巍然不动地端坐,一点也没有劝阻自家娘娘的意思,心中不免生了几分埋怨。
她急匆匆地追着主子出去:“娘娘,外面还下着雨呢!”
春生的声音落入雨中,渐渐地变得不清晰。
喜妹劝祂:“小姐,时候不早了,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便早些歇息吧。”
白昼眼眸微垂,似乎在思虑自己刚才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些。尉迟嫣婉让祂想起一位久不见的故人。
那时候祂的脾气没有现在好,为了能使妹妹记住教训,祂便将祂关到自己身边。
祂们是孪生姐妹,却并不适合待在一起,祂们的力量会灼伤彼此。
可是瞑昏却从来都不在意:“早知道犯错能让阿姊亲自来抓我,我只恨当初做得还不够——”
祂在祂打坐的时候扰乱祂的心神:“可是一想到阿姊因为我很难过,我又不忍心。”
白昼无声地叹了口气,喜妹见祂要出门,赶忙撑伞跟随,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嫣婉。”
喜妹便说:“小姐似乎对皇后娘娘很上心,其实小姐那些话说便说了,也不必特意为这事去一趟。现在夜深了,霜露重,真要去的话不如明朝吧。”
白昼脚步未停:“你觉得我对她很上心?”
“是呀,小姐对二小姐都不曾如此。”
皇后宫中,尉迟嫣婉也在问侍女同样的问题:“你说——”她手一指,随便指了一个宫女:“我对巫马姳如何?”
宫女知道皇后的脾气差,颤颤巍巍地答道:“娘娘对巫马娘娘极好。”
“祂今日竟然为了两个无关的宫女说我!”尉迟嫣婉气急了又有些委屈,“难道我还比不上两个宫女?”
尉迟嫣婉的视线往旁边一瞥,瞧见跟柱子一样呆站着的春生,没好气地说道:“过来!”
尉迟嫣婉又问:“你说我对阿姊如何?”
春生道:“娘娘对巫马氏十分用心,从未见娘娘对哪个人这样好过,可祂竟不领情,一点也不值得娘娘对祂的用心!”
尉迟嫣婉沉着脸,摸小指上的尖锐指甲,忽而抬手,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春生瞬间肿了脸。
有湿润的液体从脸上流下来,但春生并不敢擦拭,“娘娘息怒。”在得到尉迟嫣婉的命令之前,她并不敢起来。
“谁允许你这么称呼祂?”尉迟嫣婉的脸色沉得叫人害怕,她这些时日在白昼面前表露出来的小女儿家的情态容易让人忘记她从前的刁蛮。
尉迟嫣婉从来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春生匍匐在地上,等待着她的发落。可许久都没有再听到主子的声音。
深秋的寒意顺着冰冷的玉石往她的膝盖里钻,她的陈年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是尉迟嫣婉时间身边待得最长的宫女,从前在尉迟府中,人人都道她最有本事,能把最难伺候的嫣婉小姐伺候妥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贴身侍女并不好当,直到近几年稍微摸透了一些小姐的脾气,这才少受了一点罚。
但她从来没有在心里怨恨过小姐,她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小姐生气才会被罚,而且当奴才的,怎么可能不被罚呢?
过了许久,春生才听到小姐的声音从头顶上空传来:“我刚才和阿姊说,要把你换掉,你可有不满?”
春生连忙摇头:“奴才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尉迟嫣婉一只手攥住她的下巴,充满审视的味道:“你要是胆敢欺骗我,我就将你送去军营供人取乐。”
春生的身体忍不住哆嗦,她知道皇后会这么做,并且皇后也这么做过,可即便主子这么说了,她仍然无法升起任何反抗不满的心思:“奴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也许在别人看来,做尉迟嫣婉的侍女不是一件好事,可对于春生来说,尉迟嫣婉却是她的救命稻草。
“娘娘,奴才出身卑贱,是奴才父亲的赁妻所生……”
所谓赁妻,便是穷人娶不到老婆,便几个人合伙赁一个一个妻子。
“后来奴才的母亲年老,又要被他们发卖,是主子怜悯奴才,让奴才妥善安置了母亲。”
春生从小就害怕,怕自己将来也会成为赁妻,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就这样被父亲卖了出去。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伺候尉迟嫣婉有什么不好,主子只是脾气不好,犯了错才会被罚,不犯错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自己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吃穿用度都是寻常人家享用不起的,做奴才又有什么不好呢?
春生说得情真意切:“娘娘想换了奴才,定然是因为奴才有哪里做的不好。”
可是尉迟嫣婉听她这么说,仍然觉得心里不痛快,道:“我要换了你,你就不再是我身边的大宫女,最多做一个扫地打杂的宫人,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尉迟嫣婉本来是不会想这么多的,可每当她想起白昼,总是会考虑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惹祂不开心。
第 25 章(补周四的更新)
回答她的是春生的一片茫然。
最后尉迟嫣婉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起来吧。”
“你去给我把太医叫过来,多叫几个,再看看我手上的这伤。”尉迟嫣婉抱怨道:“可别留下什么疤痕。”她并不是不在意手臂上的伤疤,只是不想在祂面前表现得太过在意。
春生忍不住心道,既然娘娘怕留疤,干嘛要替巫马姳去挡这一道?
她还记得之前的教训,硬生生忍住了:“是。”
春生刚走出几步,便见白昼和侍女在雨夜中徒步而来,而身后的自家主子已经冲了出来,“阿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啊!身上淋了好多的雨……”
尉迟嫣婉转头去训斥喜妹:“你不知道给主子撑伞吗?”
尉迟嫣婉去摸祂的手,只觉得像在摸一块冷冰冰的玉:“阿姊的手好冷啊,我叫她们送点热水来。”
“我来看看你。”白昼似乎忘记方才的不快,和颜悦色道:“今晚你也有受到惊吓,我在此处陪你。”
尉迟嫣婉肉眼可见的嘴角上扬:“我才没有被吓到……”她随即改口:“好像还是有一点。”
临睡前,春生来提醒尉迟嫣婉擦药,“娘娘,太医说,药要按时擦,之后才能不留疤。这药用着有些疼……”
尉迟嫣婉不耐地挥手:“行了,药留下,你走吧。”
白昼伸手接过药膏,道:“给我吧。”
春生现在看祂跟看狐狸精一般,总觉得主子被祂迷住了。
冰凉的药膏敷上伤口的时候,尉迟嫣婉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实在是痛,就好像有一把刀顺着伤口捅进去,在她的血管里捅啊捅,整条血管都要撕裂了。
可她最后只是眼泪汪汪:“阿姊,疼。”
白昼看到她额上的冷汗,有些迟疑地收回手:“那便先不涂了吧。”
“要是留疤怎么办?”
“不会留疤的。”
白昼今晚和她睡同一张床,听得她翻来覆去的动静,祂便翻过身来,恰与她眼睛对眼睛。
“还是很疼吗?”
“嗯。”尉迟嫣婉委屈地说道:“涂过药之后更疼了。”
白昼叹了口气,拇指搭在她的挠侧,其余四指从下往上扣,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好些了吗?”
“好像不疼了。”尉迟嫣婉打了个哈欠:“好像……有点困了。”
白昼当然有办法让她不疼,也有办法让她不留下伤疤,但这对于白昼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
祂把这归结于因为尉迟嫣婉和瞑昏太像的事情。
瞑昏也曾经这样和祂撒娇,只是祂们最终因为意见分歧而站到了对立面。
……
第二日,白昼从喜妹的口中得知了妫海城对行刺一事的后续处置。
他命人在宫中鞭尸,又令全宫人去观看,把大家搞得人心惶惶。
“陛下似乎还把那宫人的家人全部抓进了大牢,说他们私通叛军。”喜妹把她打探到的消息全部告诉了白昼:“只是那家人为了活命,和陛下说,两个女儿和他们并不亲厚,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过听说,这两个女儿是父亲的前妻所生,一直由她们自生自灭……听说她们进宫的门道也有些蹊跷……”
选宫女和选太监不一样,选宫女要家世清白,容貌端庄,毕竟宫女被皇帝看上就成了后妃。
“所以陛下知道了此事,雷霆大怒,又发落了好一批人。”就连喜妹也知道陛下此举不妥当,担忧道:“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如今这个时候还要罚人,那还有什么人可用?”
“他知道自己必输无疑,索性趁他还是皇帝的时候,多享受几天当皇帝的日子。”
喜妹生生吃了一惊,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听到主子的话后,才压低声音道:“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皇帝最近跟发疯的野马一般,四处寻人撒气,也许正如白昼所说,他是怕以后再也享受不到生杀予夺带来的快感,但要是这个时候被皇帝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只怕妫海城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喜妹也知道皇城中的形势,毕竟就连宫中的宫女都在另寻出路,她一个同乡还询问她的意思,教她宫乱的时候挑一个保护伞。
只是喜妹对于自己并没有什么打算。
她更担心自己的主子:“七日后就是册封典礼,可是皇城能不能撑过七日都是个不定数……”
喜妹向来胆小,这次却说:“小姐,要不然我们跑吧,要是您成了陛下的后宫中人,恐怕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陛下把母亲妹妹都押在府中,要是我跑了,她们怎么办?”白昼道:“我记得你是府中的家生子,父母是府中的老人,你劝我走,难道没有想过他们的安危吗?”
皇帝本就因为巫马姳父亲和哥哥的反叛震怒,如今巫马一族人被扣在府中,生死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喜妹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子生下来后就被抱来和小姐一起养大,爹娘虽见过几次,彼此却生疏得连陌生人都不如。后来小姐随道长修炼仙家法术,我便被调到其他院子里打杂,他们也不曾接济我半分……”
喜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喜妹不是狠心之人,只是在喜妹心里,小姐比亲生爹娘重要,我与爹娘也许没有什么亲缘。”
“而且就算小姐嫁给了陛下,只怕陛下也不会放过……”
皇帝丢失宝座,自然恨毒了那些让他失去宝座的人。
“如今的局势并不能因小姐一个人而改变,所以为什么要小姐牺牲自己呢?”
喜妹最后一句话让白昼稍微有些触动,祂并没有想到,凡间一世,纵使渺小如蜉蝣的凡人,也能在某些时刻说出让祂意外的话。
“我们能去哪里呢?”白昼笑道:“巫马姳也没有别的去处。”
“更何况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陪她。”
喜妹大着胆子问:“是……陛下吗?”
那日妫海城说出巫马姳在闺中与他幽会的私情,虽说被白昼驳了回去,但作为贴身侍女的喜妹还是从过往中抓到了蛛丝马迹。
第 26 章
“不是。”白昼给出否认的答案,没说那人是谁。
在很久以前祂给出过相同的允诺,只是最后失了约。
凡人寿数短暂,祂想祂这次总能守约。
喜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家主子是为了陪皇后,还以为小姐是对妫海塘痴情不悔,宁可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京城之中。
“反正您已经做了决定,无论怎样,喜妹都跟着小姐。”喜妹索性也不想了,“如今世道这样乱,也许过了今朝就没有明朝,但是只要喜妹还活着,就一定会挡在小姐身前。”
“你也可以为自己做打算。”白昼说:“你跟了我这么久,有喜欢的人或者想过的生活,我都会尽力替你安排。”
白昼是无所谓怎样过这一世的,反正凡人的几十年对祂来说如同一眨眼,祂除了这一世,还会有很多世。
而凡人虽说有轮回转世,可每一次都是新的人生。
“喜妹只想陪着小姐。”喜妹认真地说道:“嫁人有什么好呢,不过是从伺候小姐变成伺候丈夫,可是伺候丈夫婆婆比伺候小姐麻烦多了,也不如小姐对我好。”
白昼哑然失笑,一想确实如此:“你若是之后改了想法,也可和我说。”
随着册封典礼的日子逼近,皇城中的局势也愈发紧绷,然而皇帝却不管不顾地要封新皇后,大臣也从一开始的极力劝阻,变成了现在的冷眼旁观。
反正贤王和皇帝是兄弟,这江山也不算落入外人之手。
只是大家想不懂这巫马姳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勾得一个帝王为她如此发疯魔怔。
巫马姳在民间又从神女变成妖妃了。
而典礼在即,叛军的攻势也愈发猛烈,似乎封后那天真是个好日子,皇帝要立新后,贤王要入京称帝。
白昼到最后三天的时候,已经被皇帝幽禁在寝宫之中,皇后吵闹过几次,最后只能隔着宫门和祂遥遥相望,白昼倒不在意:“你回去吧,这几日皇城内外都不太平,你自己顾着自己。”
尉迟嫣婉愁眉苦脸:“可我怕那天,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是叛军真的在封后那天攻入皇城,场面实在是不堪设想。
但是尉迟嫣婉并不知道,皇帝无法册封新后。
按照晋朝的惯例,皇帝立后要焚香祷告上天,可是妫海城连这一步都不会顺利进行,谈何下面的流程。
妫海塘攻破皇城并没有费太多的功夫,他察觉到将领与士兵的疲软,也猜测到妫海城的所作所为。
他们在攻破皇城的前一夜已经开怀畅饮:“看来皇帝已经放弃抵抗,准备迎我们入京了……”
“来在座诸位都是本王的功臣,本王敬诸位,等入京后,必当论功行赏!”妫海塘的心情很好,转而对弟弟说道:“四弟,你是本王一等一的功臣,将来这天下,必当是你与我平分而治!”
妫海塘似乎是喝多了,眯着眼睛瞧他:“若不是有四弟,只怕还要再拖上一个月!”
“不过说来也奇怪,四弟向来是稳重的人,怎么最近几回用兵如此激进?”
妫海境有心事,酒虽然喝得不多,人也清醒,却没有听出兄长的试探之意,嘴上给了个假理由:“拖得越久,士兵的士气就消耗得越多,早些把王城攻打下来,大军的损耗也能少一些。”
妫海境忽而抱拳:“只是弟弟有一个不情之请,日后皇兄登基,请允许弟弟卸甲归田,去陪伴心上之人。”
妫海塘眼睛亮了:“四弟有心上之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是哪家的女儿?”
妫海境避而不谈:“所以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到时候皇兄能替弟弟赐婚。”
妫海塘不知他心上人的身份,一口答应,还取笑道:“想不到四弟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
妫海塘听了他的话,兴致更加高涨,眼下胜负已定,不久就是大封功臣的时候。妫海塘也怕他功高盖主。
妫海塘猜测她可能是某家的庶女,身份不够,所以妫海境才来替她求个体面。
他们喝至三更天,妫海塘被侍从扶下去休息,妫海境却回到了军营大帐之中,对着烛火研究皇城的布局。
夜半时分,便听得今天一声巨响,狂风忽作,把放在书案上的文书刮得满地都是。
一张女子小像忽然从书中飞出来,妫海境急忙去抓,然而为时已晚,滴落的烛火瞬间将纸张燃成一团,这张承载了妫海境心事的小像燃成了灰烬,好在其他重要文书没有损毁。
妫海境想,等下次再见祂,再寻机会给祂画一张像,他已经提前求得了皇兄的一个允诺,他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妫海境并不确定皇兄在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后会不会生气,但他能确定的是,在皇兄心里江山比美人重要。
第二日的天是暗的,乌云压城,似乎风雨欲来。
从昨夜开始打雷,可是直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落下。
白昼很早就被宫人叫起来梳妆,宫人颤颤巍巍地把婚服捧给祂,请求祂穿衣打扮,那架势好像是求祂上路一般。
也是,今天妫海塘的军队都要攻打入城了,在这些宫人们的眼里自己这个皇后连一天都没有做满,就要被幽禁一辈子,实在是太惨了。
白昼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打算,任由她们用凡人的脂粉在自己的脸上装扮,随着祂和这副身躯融合越久,这副身躯在祂神力的影响下,逐渐向祂本来的样貌靠拢。
白昼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成亲,只可惜是个注定无法完成的仪式。
祂端详着铜镜中令自己感到陌生的脸,听着旁边宫人们的赞美,忍不住摸了摸从头发上垂下来的珠串。
镜中的面容仍然是巫马姳的脸,只是脸上那副似蹙非蹙之态已经完全不见踪影,艳丽的大红色没有把祂压住,反而给祂作配。
宫人小心翼翼地提醒祂:“娘娘,等会儿该走了。”
白昼坐在内殿之中,已经能听到宫墙内的兵戈之声,以及刀剑刺入血肉,鲜血溅在宫墙之上的声音。
白昼问道:“嫣婉怎么没来?”
宫人回道:“皇后娘娘和陛下在一起,在等着您呢。”
今日天象有异,似有大事发生。此事涉及到白昼本身,就连祂也不能完全看清楚今日的情势。
即使是一件小事,也有可能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白昼虽觉得奇怪,按照尉迟嫣婉的性子,怎么会不在这个时候陪着自己?
但祂又能感知到宫人说的确实不假:“那走吧。”
第27章 第 27 章(入v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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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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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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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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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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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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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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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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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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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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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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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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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34章 第 34 章(补周五的双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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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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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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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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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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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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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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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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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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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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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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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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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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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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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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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48章 第 48 章(补上周六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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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后一个母系神祇》简介:
晚23:30-23:59日更。微博@晋江舒月清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曰合虚,日月所出。有神名曰白昼,司日月光阴长短。 凡成神者,修道成圣,舍肉身而飞升;唯合虚山主,集四海八荒妄念始出世,有六万九千年。 *三万年前,众神归墟,白昼因其道法特殊,入世得以转生。白昼一觉醒来,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几度变幻。 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而祂成了母系神里最后一根独苗。 在众多修仙者的眼里,三万年前,众神归墟,合虚山主白昼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不得不入世转生,永无停止,力量也大大削减。更因为白昼因爱而生,不了解祂的后辈把祂当成了恋爱脑,谈一次伤一次心。 已经成了“老人家”的白昼表示:误会的来源往往来自信息差。 阅读指南:1.爽文偏剧情,全员单箭头,女主有过几个前男友,其他的都是单恋。2.只有女主是主角,守男德的算男配,不守男德的算炮灰。
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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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50章 第 50 章(双更合一)(补周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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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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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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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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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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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53章 第 53 章(三更合一)(补周六周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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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第二次初恋[双医生]》作者:舒月清
《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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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月清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可阅读其他作品。
《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你老婆发了几篇SCI》作者:舒月清
《寡王一路硕博》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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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早恋》作者:舒月清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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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竹马》作者:舒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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