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救世主我不当了》 重生 北斗剑派的祠堂里,焚香肃穆,长明灯闪烁。 谢归途在祠堂里跪了一宿。 他手里握着一串雪白的琉璃佛珠,月白色的长袍委地,仿佛雪山天池里绽放的莲花。不管外面如何火光冲天,厮杀阵阵,他一动也不动。 天快要亮的时候,激烈厮杀的声音终于停止,祠堂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刺骨的夜风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男人的衣袍都被染成了黑红,像是刚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罗刹。 明明长了张惹人遐想的俊美面孔,此刻看起来却无端地让人害怕。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怖,拖着被血染红的长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师兄在做什么?” 谢归途没有睁眼:“祈求神佛,为你宽罪。” “宽罪?”那人干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走到了谢归途面前,停下了脚步,用淌着血的剑尖托起了他白净的下巴,迫使他睁眼看着自己。 “他们想要本座死,本座自然也不能让他们活。这算什么罪过?” 金色的烛光中,谢归途睁开了眼睛,但仍旧垂眸不语,他的眼神隐匿在跃动的光影之中,晦涩不清。虽是跪着的,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衣襟雪白不染尘埃。 看着他这副冷淡的神情,那人心中痒丝丝的,邪火顿起,沉声道:“抬头。” “妄行——”谢归途终于抬起头直视他,话语中陡然染上了一层冷意,“师父授我们以剑术,是为了兼济天下苍生。当年我赠你这把剑,也不是让你用它来杀人的。” 雁北谢家曾有两把绝世名剑。一把名为“横空”,另一把名为“焚心”,这两把剑是谢家一位先祖飞升后所留下的,乃是当之无愧的神器。 当年谢归途送他焚心剑,是出于对他的赏识和爱意,可没想到焚心在他这小师弟手中,竟然从人人称道的神器变成了人见人怕的杀器,恶名昭彰,世人无不惧之。 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剑身,谢归途无力地垂下了眼眸,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 可楚风临全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随手把染血的焚心剑丢在了一边,擦了擦手。 此时此刻,偌大的祠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祠堂外早已经布下了结界,除了楚风临之外,任何人都出不去,也别想进来。 谢归途已经被困在这里很多天了。他的表情越发冷峻,抬手擦掉了脸颊上的血污。 正是刚刚被那人触碰过的地方,这样的动作就好似在嫌脏。 见此情状,那人心里刚刚平息下去的那一丝躁动又重新点燃了,冷不防地按住了他的肩胛,把谢归途推到了面前的神台上。 棕黑色檀木制成的神台,冷硬贵重,泛着寒光。被按在这神台上无助挣扎的仙君,就像是世间最珍贵的祭品。 “那日你曾求过本座,不要杀你那些同门。现在他们就在外面,是生是死全凭本座定夺。”那人贴近了他耳边,沉声说道,“师兄,你说你想救他们,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换他们的命呢?” 修真界最年轻貌美的仙君被人死死地按在神台上,白皙的脸颊贴着冷硬的木板,错愕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惊心动魄的美感。 挣扎间,一双细瘦白净的手腕从他宽松的衣袖之中滑了出来。那腕上赫然戴着一对黑色的锁灵环,已然将他全身的灵力尽数封死。 “妄行……你别这样!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曾与你作对,更没想过要杀你。” 谢归途的声音清冷矜傲,没有半点怯懦之意。即便处境窘迫不堪,他依然是那个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看在同门一场,你曾经也唤过他们一声师兄弟……师兄从来没有强求你做过什么,就只求你这一次。” 那人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饶有兴趣地看着谢归途,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地把沾满血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板上。 “既然这样,”他语调微微上扬,竟然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替谢归途把那一缕垂落的发梢拨到了耳后,亲昵地唤了声他的表字,“兰玉,那就用你自己来换吧。” 谢归途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此之前,楚风临从来没有像这样直呼过他的名讳,一向都是毕恭毕敬地称他为师兄。此时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轻薄之意溢于言表。 等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谢归途登时一阵头皮发麻。难以置信,这么下流不堪的话是从他这好师弟嘴里说出来的。 “楚、妄、行,你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谢归途咬着牙说道。 “师兄既然落到如此境地,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吧。师兄体质特殊,想要你的人太多了,如果不是本座,就会是别的什么人……” 说到这里,楚风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暗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狠戾。“还是说,别人都行,本座却不可以?” “楚妄行!”谢归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把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是,你厉害,你是魔界至尊,所有人都畏你惧你。你不尊重我,不尊重天道,当然都可以……但是你真的把我想得这么轻贱吗?” 楚风临就知道他不会同意,微微扬了一下眉,不怒反笑:“别生气啊师兄,本座从来不觉得你轻贱,但本座就喜欢你这把硬骨头。” 曾在北斗剑派日夜共处了八年,楚风临早就吃透了谢归途的脾气。他知道对谢归途而言,师门比什么都重要。 “拿你自己来换吧,好不好。”那人在他耳边温声哄道,“师兄要是听话些,本座尽了兴,自然会疼爱你的。北斗剑派,还有你那些师弟师妹,一个也不会有事,本座以后绕着道走。” 谢归途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好半晌,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人猜的不错,他是决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斗剑派覆灭而不顾的。 谢归途手上推拒的力道逐渐松却,最后消失不见了。 楚风临也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这张他从少年时期就魂牵梦萦,肖想至今的脸,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了上去。 滚烫的心跳和呼息声贴合在一起。空虚残酷的杀戮过后,这是世上唯一能安抚他的东西,让他重新找到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谢归途闭着眼睛,不愿回应,也不愿意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就像是一捧干净的雪,被人拖拽着落入了污秽不堪的泥沼里。 他没料到楚风临会对他有这方面的兴趣,更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近在咫尺,谢归途在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痛苦间挣扎,浑浑噩噩间,感觉唇上被咬了一口。 他吃痛睁开眼,听见那人喃喃自语般说道:“师兄,你不是谁都想救吗?那你救不救我。” “你救不救我……” “救不救我……” ......... 谢归途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正看见窗外高悬的一轮圆月。 月光如流水般温柔,照在他脸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卧房里,额角和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衣服也被浸湿了。 喘息了一阵,谢归途好不容易从那心惊肉跳的梦魇中挣脱出来,茫然地抬起头。 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并不在什么祠堂里,而是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谢归途茫然地坐了起来。 他疑惑地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周围的陈设也非常陌生。 既不是玉澜峰,也不是魔族宫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作为当今修真界最传奇的修士之一,谢归途这一生跌宕起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了相当讶异的神情。 谢归途不是惊讶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而是——他分明已经死了。 他一个死人,怎么忽然又醒了过来? 怕不是到了阴曹地府? 床尾的位置开了一扇窗,月光盈盈,从中照了进来。 谢归途好奇地看向窗外,望见了一片笼罩在夜色中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 这里的建筑风格虽然与他熟悉的雁北不同,但是造型端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目光越过了那些连绵不断的屋脊,他很快又注意到了一座矗立在城中心的庞大黑影—— 那是一座造型独特的黑色高塔,塔身方方正正,显得极为稳重,而塔尖却狭长险峻,直入云霄。 这高塔拔地而起,远高过城中任何的建筑,实在是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看着那座高塔,谢归途一愣。 有点眼熟。 这是……九霄塔? 莫非……这里竟是九霄城?! 谢归途猛地站了起来。 九霄城原本是太阿宫管辖的地界,他只去过一次,但是对这个地方印象无比深刻。 因为九霄城,正是他年少时摧毁魔族阴谋,一战成名,晋升为上境仙君的地方! 当时民间的话本里是这样形容的:这位雁北谢家的小公子孤身一人,持一剑,救一城。 谢归途和他的佩剑“横空”也因此声名大噪,有了“一剑横空动天下”的美名。 认识到这里是九霄城之后,谢归途凭空有了一丝猜测。他抓过了床头的佩剑,稍一用力,横空剑“锃”地出鞘了一半。 月色下,泛着寒光的剑身倒映出了一张他熟悉不过的面孔。 是谢归途自己的脸。 只不过,此时的他还太年轻,甚至可以说稍显稚嫩了。 端详了片刻,谢归途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自己现在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把剑收回剑鞘。 不光是外表的变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也倒退了不少。 在修真界里,修士们通常按照修为的高低被划分为三个境界,九个层级。 下境的修士主攻练气练体,尚未结成灵核,除了身体素质较强以外,和寻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中境的修士筑基完成,已经拥有了灵核,可以使用灵力施展许多的术法。 而上境的修士则是真正拥有了些许神性,和凡人有相当大的区别,他们的寿元极长,通常被人们尊称为仙君或者仙尊。 前世,在临死前,谢归途已经有了上境后期——也就是化神期的修为,是整个修真界中声名显赫,最接近于飞升的玉澜仙君。 ——而现在的他,修为堪堪步入上境初期,才到大乘。 修为足足倒退了一大截的玉澜仙君,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了。 如果没有记错,他当年正是因为在九霄城识破魔族阴谋,拯救城中数万百姓,功德圆满,年仅二十一岁就有了上境修为,成了七大世家之中最负盛名的仙君。 眼下他正在面对的,似乎都是年少时曾经历的事。 那些早已被湮没的往事,拨开层叠的迷雾,又重现在了谢归途的眼前。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重生? 师弟 谢归途对重生之法没什么涉猎,毕竟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以为所谓的重生之法只存在于上古大能留下的古籍之中,千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已。 谢归途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神迹会真真切切地降临到他身上。 好在比别人多活了一世,遇到这样陌生的情形,他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慌乱无措。 谢归途压下了内心的迷茫,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 他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灵力几乎耗尽,导致了昏迷。眼下虽然因为重生而醒了过来,身体依然虚弱,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施展出什么术法了。 方才起身的时候动作太大,用力过猛,还无意间牵扯到了腰腹周围的伤口,现在依然隐隐作痛。 谢归途端详着自己的样子。虽然算不上舒服,但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前世,谢归途已经是修真界最顶尖的修士,能让他受伤的人几乎不存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虚弱和疼痛是什么滋味了。 谢归途耐心地拨开衣物,发现自己的腹部缠了一圈的纱布,隐隐还有点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红褐色。 这包扎的手法十分简陋,再仔细一看,原来为他止血的并不是什么纱布——边缘粗糙,形状也不太规整,像是从谁的衣服上临时撕下来。 谢归途忍着刺痛,在衣袖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个青灰色的小瓷瓶。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瓶子里装的是师母调制的珍贵灵药,治疗外伤效果极佳,他常备在身上。 虽然没有活死人、肉白骨那么神奇,但只要把这种灵药涂抹在伤口上,不用半柱香的时间,创口就会迅速愈合。 装灵药的瓷瓶掂起来分量不轻,可当他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刚经过一场恶斗,身上的灵药都消耗完了。 现在的谢归途可没有了前世的宗师风采,珍禽异兽天材地宝要多少有多少。 摸遍了全身上下,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多余的灵药了,谢归途叹了口气,又把那空瓷瓶揣回了怀里。 这三更半夜,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灵药。 谢归途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出门碰碰运气。在出门以前,他把衣服上的血迹都消除了,以免大晚上的吓到别人。 可一拉开房门,他自己倒是先被吓了一跳——面前冷不防地撞过来一个人影。 谢归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定睛一看,一个小道士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捂着屁股“哎哟”了一声。 这小道士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也就比一般的小道童稍微大了一点,穿了一身不太合适的宽大道袍,头顶的道士髻插了根木簪。 谢归途也没想到有人靠在门上,发现只是个倒霉孩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抱歉,你怎么样?” “没事没事,谢仙君您终于醒了。”那小道士麻溜的爬了起来,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仙君,师姐让我看门,我一不小心就靠着门睡着了,麻烦您不要告诉我师姐。” “不会。”谢归途点点头,“我昏迷了许久吗?” 小道士抓抓脑袋,嘟囔道:“久吗?好像也不算太久,还不到一天半呢,我小时候有一回爬树摔下来都昏迷了三天……” 见他身上道袍的形制十分眼熟,谢归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认出这是太阿宫的道袍。 “……阁下是?” 在谢归途的印象里,这身规整严肃的道袍通常都穿在太阿宫那些棺材脸老道士身上。眼前这么个虎头虎脑、行事莽撞的小道士,穿着这么一身极为严肃的宽大道袍,看起来有点滑稽。 小道士忙自我介绍说:“我是太阿宫的弟子陈如意。前几日门中长老们都去须弥山赶赴盛会了,我是为数不多留下来驻守的弟子之一。” 谢归途心底的猜测印证了一大半。 九霄城是太阿宫的属地。当时他和楚风临遭遇魔族围攻,正是附近的太阿宫弟子得到消息赶来相助,最后把他们带了回去。 可惜当时他昏迷得太久,被送回北斗剑派以后才醒了过来,并不知道当时在太阿宫照看他的弟子究竟是谁。 见谢归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陈如意还以为他是在担忧九霄塔的事,忙说:“仙君放心,没事了,那些作乱的魔头都被您杀了,剩下的几个漏网之鱼也都被抓住了。” 谢归途心道:不全是我杀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审问过了吗?” “还没有呢,过几天就会把他们压去须弥山,听说十尊会亲自审问……谢仙君,这次可多亏了您,太阿宫和九霄城的所有人都很感激您呢!” 谢归途淡然道:“不必,除魔卫道,本来是我们仙门弟子的职责。” “没错,仙君说得好。”陈如意拍了拍胸脯,好像还在后怕,嘴里不住地嘀咕道,“话说回来,幸好您和您那位师弟都没事,我从来没见有人受过这么重的伤……” “……你们就先别回北斗剑派了,留在太阿宫再住一段时间吧……” “……我师姐特别擅长炼丹,让她给你们炼几炉丹药,保证恢复得比来的时候还健康……” 陈如意后面还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谢归途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颤抖,表面风轻云淡地点点头。 “我师弟……他还好吗?” “就在隔壁呢,还没醒。”陈如意忙不迭点头,“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他只有悟道期的修为吧?师姐说他中了尸毒,命悬一线,竟然还能撑到把您背回来,真是……” 见谢归途眼神微变,他连忙补充道:“啊,谢仙君你放心,我们有解毒的药物,给他用过了,现在应该没有大碍了,再休息几天说不定就醒了。” “多谢。我去看看他。”谢归途点点头,朝着他刚才所指的房间走了过去。 .........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很暗,没有点灯。 一片寂静中,谢归途回手关上了门。 修道之人五感极佳,还没进门,他已经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借着朦胧的月色,谢归途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只映出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谢归途不动声色,袖中的指尖一弹,床头放着的一盏灯骤然便亮了起来。 借着这灯光,谢归途看终于看清了床上那人的脸。 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浓黑的眼睫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谢归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又重新躁动了起来。 明知道刚才那是梦,但他剧烈的心跳仍然无法停止。 因为梦里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都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当时仙盟暗地里勾结魔族卧底,里应外合围攻魔尊楚风临。 那一晚,楚风临击溃了仙盟联军,一连诛杀了十多位魔族长老,随之叛乱的上千部众一个也没留活口,他就这样一路踏着横陈如山的尸体登临了魔界的帝王之位。 之后的事谢归途也记得清清楚楚。 仙盟兵败,他祈求那人放过他的同门,楚风临提出让他用自己作为交换。无奈,谢归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扯下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丢落在地上,在庄严不可侵犯的神祠里,在列祖列宗和满天神佛面前,闻着清冷肃穆的焚香味,堂而皇之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谢归途抿着唇,神情有些复杂。他的目光划过少年精致的鼻梁,一路向下,落在了那血色浅淡的唇上。 即便憔悴虚弱到这般地步,少年的容貌仍旧隽秀不减,有种别样触动人心的味道。 传闻中的魔尊阴狠可怖,可眼前的楚风临却好似人畜无害,只是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年。 现在的楚风临只是他北斗剑派的一个小师弟,并不是什么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魔尊。 小师弟连他的手都没摸过,他们之间简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只是纯洁的师兄弟情谊。若是避讳,反倒显得他自己心虚了。 这么想着,谢归途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只垂落在床沿的左手上。掌心缠着几圈纱布,修长漂亮的五指自然下垂,指间还沾了一点依稀可见的血迹。 他手臂部位的衣物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犹如野兽的利爪留下的抓痕。那抓痕极深,在少年白皙的皮肉上硬生生留下了三道长长的血痕。 中了尸毒吗……? 回想起方才陈如意说的话,谢归途握住了少年的手腕,试图看得再仔细些。可指尖刚一接触到对方的皮肤,险些就下意识地想收回来。 好烫。 谢归途一怔,连忙凑近去探少年前额和颈侧的温度。 状况不妙,烫得吓人。 他连忙打开了窗户通风,然后替少年拆下了护腕,又把他身上的外衣也褪了下来。 少年穿了一身黑衣,肉眼几乎看不出上面的血迹。等掀开了外衣,谢归途发现他的里衣几乎完全被染红了。为数不多稍微干净一些的衣料,也是一副支离破碎,惨不忍睹的模样。 谢归途蹙着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解开了少年的衣带,然后顺着他的领口和前襟探入手去,尽可能动作轻柔地帮他把里衣也褪了下来。指尖无意中碰到的皮肤,灼热而光滑。 担心牵动他的伤处,谢归途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里衣整个脱了下来。拎在手里看了一眼,这衣料和缠在自己腰腹上的“纱布”是一样的。 谢归途苦笑了一下。果然是这小子弄的,给他包扎得那么难看。 少年在昏迷的睡梦中好似不太安稳,额角沁着薄汗,眼睫轻颤,眉间微蹙着。 谢归途找来浸湿的手帕,替他擦掉了脸上的薄汗,随后抓起他的手。 在他的印象里,小师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握剑的样子很漂亮。 可现在,这只原本干干净净的手上却染着血污。 梦境和现实逐渐交汇。谢归途低着头,默不作声地为他擦拭着,试图把他手上沾染的血污擦干净。 但是……真的能擦干净吗。 谢归途垂眸看着他的小师弟。良久,他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前世,他在九霄城的经历被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或许是为了突出他的英雄气概,呼应他就是“救世之人”的预言,人们总是把那件事形容的很轻松。 但事实上,只有谢归途自己清楚,当时的情况根本并不像坊间讲述的那么痛快。 仙门处理邪物,无非就是两种方式,消灭和镇压。但彻底消灭邪物的难度高、成本大,仙门很难把所有邪物都彻底消灭干净。对于那些棘手的、不便根除的邪物,更加常用的方式就是镇压。 不论大小,几乎每个仙门里都会有这样的镇邪塔,里边镇压着各种妖魔鬼怪。 九霄塔就是太阿宫所建的一座镇邪塔,里镇压着大量危险的邪物。时值须弥山召开盛会,太阿宫的老道士和优秀弟子们都前往参加。趁着此时防守薄弱,一批魔族偷偷潜入了九霄城,试图破开九霄塔的封印,把里面镇压的邪物放出来。 不论他如何少年英才,彼时的谢归途不过是中境后期的修为,难以抵御众多的魔族,险些命丧于此。 若非楚风临察觉到不对劲,执意前来寻他,他恐怕真的就要死在这九霄城了。 高塔 “这瓶是治疗外伤用的,这瓶是益气活血的……” 陈如意抱着一堆瓶瓶罐罐从外面进来,用脚把门勾上,然后把怀里那堆灵药一股脑儿放到了桌上。有几个较圆的罐子没放稳,“骨碌碌”地滚了几个圈,险些从边缘掉下时,被谢归途伸手轻轻接住。 “仙君,你看看这些够用了吗?”陈如意抬手,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谢归途只不过是提了一句需要灵药疗伤,这傻小子就蹲在闷热的库房里挑了半天,好像恨不得把整个库房的药都搬了过来。 谢归途从中挑了几瓶需要的出来:“这些就够了。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我们太阿宫别的没有,丹药管够用。”陈如意一边大方地摆手,一遍忧心忡忡地去看那床上的少年,“仙君,外伤好解决,可治疗内伤还是要对症下药,光吃补药可能没什么用,我还是再请师姐过来替你们看看吧。” 谢归途照顾了小师弟大半夜,好不容易才等到他退了烧,此时窗外的天已然大亮。 谢归途点头道:“我没什么大碍,劳烦再替我师弟看一看吧。恐怕他体内的尸毒还没拔除干净,昨天烧了一晚上。” ......... 谢归途跟着陈如意出了门。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来,夹道两侧都是高大的竹林,碧绿成荫,曲径通幽。置身于此,恍然有种隐居世外的意境。 这里是太阿宫深处,没有外人打扰。他们一路走来,偶尔才能看见几个身着太阿宫道袍的弟子。那些弟子穿着和陈如意形制相同的道袍,背后端正地印有黑白的八卦纹案,绸缎般丝滑的衣料是竹叶一般的翠色,与这竹林美景十分相衬。 九霄城里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太阿宫弟子们不能闲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神情戒备。有的手执天蓬尺,有的背着桃木剑,还有的腰间插着令旗,各色法器片刻都不敢离身。 然而这些行色匆匆的道士们,在即将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竟忽然纷纷停下脚步,对陈如意行了个礼。 “师叔。”那些弟子行罢了礼,又匆匆走了。 谢归途奇怪地看了一眼领头那人——分明是个悟道期的弟子,已经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却管陈如意这么个筑基都还没成的半大孩子行礼。 反观陈如意,这小子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极为敷衍和随便地应了一声。 谢归途按耐着疑惑,随他一同继续往前。 两人还没走出门,迎面又遇上了个元婴期的修士。那元婴修士望见他们,立即热情地对着陈如意喊了声:“师祖。” 陈如意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道袍,头顶插着木簪,背着两只手,一声也不吭。 在这一刻,他的形象竟然莫名有些高深莫测了起来。 谢归途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确认眼前的陈如意周身半点灵力流转的迹象也没有,的的确确是个连筑基期都还未到的毛头小子。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刚才那位元婴期的道长,怎么会管你叫你师祖?” “嗯?”陈如意这才如梦初醒地偏过头来,有些呆滞地摸了摸鼻子,刚才那点高深莫测的影子顿时当然无存了。 “……”谢归途在心中扶额。什么高深莫测,原来这小子是在走神发呆。 陈如意才反应过来谢归途刚才问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说:“噢,那是因为我师父的辈分高,连带着我的辈分也就高了。” 看不出来,这小子竟然还是某位前辈的弟子。 谢归途饶有兴趣地问他:“尊师是?” 陈如意挠挠头说:“我师父是凌霄子,您知道吗?” 听到这个答案,谢归途略微诧异。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凌霄子便是太阿宫宫主。谢归途多年前曾在须弥山见过他,是个快两百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须长过膝,修为深不可测。 想不到,陈如意的师父竟然是凌霄子。 谢归途奇道:“我听说,凌霄子前辈很多年没收过徒弟了。” 难不成眼前这平平无奇、目光呆滞的傻孩子,其实是什么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 陈如意:“咳咳,仙君,说起来不好意思,凌霄子其实就是我曾祖父……我天资愚钝,迟迟筑不成基,他老人家急了,亲自来指导我。” “……”谢归途想起来了,“哦,原来是你啊。” 凌霄子道长的确已经有五十年的时间没有收过新徒弟了,他老人家唯一一次破例收徒,也根本不是看中徒儿骨骼清奇、天纵奇才,只是想把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曾孙努力扶上墙而已。 听谢归途的口气,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陈如意略显吃惊,又有点不带掩饰的欣喜,小心翼翼地问:“仙君,您该不会早就知道我了吧?难不成,我在你们北斗剑派那边也这么有名吗?” “嗯,”谢归途诚恳地说,“挺有名的,你是凌霄子前辈的曾孙。” 凌霄子道长就只有这么一个曾孙,自然是倾注了一腔心血悉心教导,灵丹妙药随便吃,天材地宝随便取用。 名师出高徒,他以往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道门翘楚。可唯独这个陈如意资质实在是太差,后来三十多岁了还努力奔走在筑基的路上,成为了凌霄子道长教学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黑历史。 ——至于三十多岁还没筑基的陈如意本人,也难以避免地沦为了修真界的一大笑柄。 谢归途略带同情地看了陈如意一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小子恐怕至少还要在他曾祖父的眼皮子底下努力向着筑基冲刺二十多年。 但陈如意自己浑然不知。 他还在高兴地搓着手,沉浸于自己已经名扬修仙界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察觉到谢归途眼神里的那一丝丝同情是怎么回事。 ......... 九霄塔矗立在九霄城的正中心。 塔身周围布有严密的结界,暗金色光芒不断涌动着,犹如一面金色的巨网,将这座邪气冲天的怪塔完全围住。 这结界的存在,使得没有开灵识的普通人无法发现这座高塔。一旦他们靠近塔底,脚步和视觉就会不自觉的产生偏差,无论怎么走都会与之擦肩而过。 所以问起城中的人时,大家都知道九霄城这个名字起源于一座塔,但是至于这座塔长什么样子,建在何处,一概不知。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塔就在城中,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谢归途和陈如意一同来到九霄塔下的时候,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身着道袍的太阿宫弟子,正在清理现场。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血迹斑驳,塔身的石墙上有许多刀劈剑砍的痕迹,墙角处堆着许多来不及运走的破碎的砖石,各种遗留痕迹都在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 周围忙碌的太阿宫弟子们都在焦头烂额,唯独陈如意表现出了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烂漫。他对这些充满危险的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对这“案发现场”充满了好奇心,左看看右看看。 “仙君,你能不能给我详细讲讲你斩妖除魔的场面——”陈如意正想让谢归途好好给他讲讲当时的情境有多威风,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在他身后的谢归途却已经不见了。 “……仙君?” 在陈如意走神的时候,谢归途已经独自绕着九霄塔转了大半周。 一般的镇妖塔都是用具有净化作用的灵石建造,九霄塔也是如此。要建成这般规模,耗资不小。 谢归途边走边观察,注意到塔的入口处已经被封印住了。金色的封印上满是古朴神秘的咒文,散发着太阳一样莹莹的光芒。 看得出来,施术者的修为不会比他差。 九霄塔的规模不小,谢归途边看边走,走走停停,等他绕着走完了一圈,已经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时候,塔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弟子,陈如意正在和他们交谈。 为首的是一位女道士,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因为陈如意年纪太小,谢归途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师姐的时候,下意识就以为是个年轻女子。 凌霄子门下徒弟众多,女道却只有一位,这一位必定就是陈如意口中的“师姐”了。 谢归途没想到,陈如意口中的“师姐”竟是一百多岁的玉虚子道长,年纪比谢归途的师父还要大许多。 修道之人,驻颜有术,虽然玉虚子的面容并不显得苍老,但是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从背影看起来确实是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方才看见九霄塔入口处的封印,大概就是她的手笔。 凌霄子这唯一的曾孙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其他的徒弟都很成器,尤其是这位玉虚子。凌霄子对她十分倚重,现在年纪大了,门中的大小事务许多都交给她来打理。 九霄城中出了这样的乱子,玉虚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兰玉。”她看见了谢归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朝他微微颔首,“你已步入了大乘境。恭喜。” 太阿宫和北斗剑派同属七大门派之一。谢归途作为北斗剑派的首座弟子,免不了作为北斗剑派的招牌跟着师父出席各种场合,这些大门派的长老们基本都认得他。 他刚刚突破大乘境的修为,玉虚子前辈就知道了,想来是在替他检查伤势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谢归途也无意隐瞒,正要回礼,一旁的陈如意却已经咋咋呼呼地惊叫起来:“什么?大、大乘修为?” 陈如意虽然迟迟没能筑基,但是他对等级划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毕竟这是每次考试都要考的。 所谓上境指的便是大乘、洞虚和化神三境。 比起上古时期大能遍地,现在修真界的势力缩水了不少。有百名下境修士,就勉强能称作是个仙门;倘若有百名中境的修士,已经可以被称为名门望族了——毕竟很多门派百年都出不了一个上境的仙君,至于真正的飞升成神,那更是两千年间都未曾发生过的事了。 只要拥有了上三境的修为,就能够延长寿元,远离衰老甚至远离死亡,这引得大量的修仙者趋之若鹜。但这种超乎常人的力量实在是难以掌握,绝大部分修士至死都没办法迈进上境的门槛,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连中境都达不到。 太阿宫作为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大门派,门中有四位大乘境长老,宫主凌霄子更是已经到了洞虚境的修为。 陈如意知道,他日日都要面对的师姐玉虚子便是大乘后期的修为。可雁北谢家的这位小仙君分明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竟然和他“芳龄”一百多岁的师姐玉虚子在同一个层级,实在是让人吃惊。 陈如意对此十分羡慕,连忙请教:“谢仙君,你是几岁筑基成功的?我现在十三岁了,如果今年能筑成算晚吗?百岁之前还有机会成为上境仙君吗?” 谢归途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玉虚子似是嫌这小师弟聒噪,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笨,兰玉三岁就筑基了,你三岁的时候走路都走不好,还要我抱。” “师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啊不对,英雄不问出处!”陈如意捏紧了拳头,狠狠地发誓说,“反正……反正我今年一定会筑基成功的!” 没有天赋的修士很多,陈家这个小孙子更是个中佼佼者,出了名的废柴。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谢归途想起了前世听闻这小子三十岁还没筑基成功的事,有点于心不忍。 “最好是如此。”玉虚子像是听惯了师弟说这样的大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她又叹了口气,对谢归途道: “兰玉,这次多亏了你们,才没有酿成大祸。若是真的让魔族毁坏了九霄塔,我们太阿宫也无颜面对这九霄城中的数十万百姓了。” 她的神情有些惆怅,这两日眉间一直没有舒展开过。跟在她身旁的弟子看着她奔波操劳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长老不必自责,您已经尽心尽力了。我们仙门向来都是斩妖除魔、守护百姓的,这一次的罪魁祸首分明是魔族,九霄城的百姓不会怪您的!” 跟着她忙活了许久的弟子也纷纷附和:“没错,长老不必自责。” 可玉虚子却一甩拂尘,不住地摇头。 “我太阿宫自开宗立派起,就把这镇邪的九霄塔建在城中心。一来是因为风水,二来是借用活人的阳气镇压邪物。但这样做的隐患也极大,一旦塔里的邪物跑了出来,城中的损失也必然惨烈,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这九霄城中的百姓……” “我们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但九霄塔自古以来就建在这里,已经有几百年点时间了,一直没出过什么太大的乱子。再加上挪动它也有不小的风险,我们也就一直心存侥幸,让它维持着现状了。” 众弟子听了,都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 玉虚子看向谢归途,启示说:“等师尊回来,我们就会一同商议,应该如何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如此甚好。”谢归途点了点头。太阿宫的道长们说话算数,前世确实好好地把这件事解决了,他并不太担心这一方面。 “只是晚辈觉得,此事还颇有些蹊跷……玉虚子前辈,您觉得,魔族为什么要袭击这九霄塔?” 丹药 二十年前仙魔大战时,仙盟围剿魔族,出力最大的就是他们雁北谢家。谢家有不少长辈都是死在魔族手里,其中包括谢归途的父母。 而除此之外,出力第二大的就是太阿宫。 这些年来,魔族一直在持续不断地骚扰雁北边界。现在他们会报复太阿宫,似乎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但重活一世,谢归途没法再像以前那么想当然了。 因为突破上境修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初境和中境的修士都可以依靠纯粹的修炼,或者是借助灵丹妙药来实现突破。可若是想要突破大乘期,成为真正的上境修士,除了修为之外,还需要足够的功绩。 这所谓“功绩”就跟渡劫飞升的天雷一样玄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现存的大部分上境修士,几乎都是在二十年前仙魔大战时期立下功劳,功德圆满,成功突破为大乘境的。 仙魔大战后,双方都损失惨重,魔族更是受到重创,退入北境深处。仙魔两界暂时休战,修仙界在须弥山的统辖下,也一派和平。在这样的情况下,修士们也很难获得足够大的功绩来晋升,至今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人成功突破为大乘境了。 说来也巧,这种事竟然偏偏被他谢归途赶上了。 当时他初出茅庐,心高气傲,并未对此产生什么疑虑,还真的相信了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是救世之人。 玉虚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兰玉,你随我来。” 说罢,她扭头对陈如意道:“慎虚,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法号叫做慎虚子的陈如意忽然被点了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背后的人群里立刻传来几声实在没憋住的笑音。 陈如意生无可恋地撇了撇嘴。 他的法号是凌霄子为他取的,屡次抗议无效,只能放弃抵抗,接受现实。 “师姐,凭什么只有我不能跟去?”他正满心好奇,却听见师姐不让他跟着去,有点着急。 玉虚子的回答也很言简意赅:“你胆子最小,怕你吓晕过去。” 说罢,玉虚子转头便走。 听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陈如意顿时老实了,乖乖站在原地。 “我才不是胆小呢,我只是忽然就不想看了。” 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走远,陈如意这才瘪着嘴蹲了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乱写乱画起来。 ......... 玉虚子揭开了九霄塔入口处的封印。 谢归途随她入内。 刚一进门,就看见地上有个以朱砂和狗血画成的法阵,乍一看鲜血淋漓,像是灭门惨案现场。 更为骇人的是法阵里面的东西。法阵中央堆满了白花花的尸骸,足有数百具。这些尸骸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罩在了里面,在这极为有限的空间里相互交叠、挤压、蠕动着。 “哎哟!”有胆子小的弟子只在门外瞧了一眼,就腿脚发软,忙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玉虚子抬手,示意他们统统留在外面,自己则和谢归途一同走到了那法阵之前。 那些尸体大都两眼翻白,颅骨破裂,肠子外翻,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尸体都呈现出了尸变的状态,指甲异常暴长,嘴唇里呲出了獠牙。即便是被这阵法压得动弹不得,它们的四肢依然还在不断地挣扎抽搐着。 谢归途认得出,当时纠缠和攻击自己的就是这些凶尸。 玉虚子说:“道门最看重的就是风水,祖上把太阿宫建在九霄城里,看中的就是这里的风水极佳。在九霄城这样的地方,几乎不可能自然孕育出凶尸来。” 谢归途皱着眉,蹲下身去看。离他最近的一只凶尸嗅到了活人的味道,嘴里淌下了涎水,用翻白的眼睛对着他,跟他大眼瞪小眼。 玉虚子当即甩了那只不老实的凶尸一拂尘,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大部分凶尸皮肉都还完整,死亡时间绝不会超过三日……他们身上穿着的也是一些本地常见的服饰,我们怀疑,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附近的居民。” 谢归途点点头,站了起来。 哪怕是穷山恶水的聚阴之地,也不大可能孕育出数量如此之多的凶尸。这次的事,毫无疑问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玉虚子抱着拂尘,和他并排站立:“是尸骨门的手笔。” 拂尘一甩,压在上面的凶尸就被掀翻了。只见那凶尸背上以血为媒,画了个怪异的图案——一扇骷髅堆砌而成的门。 尸骨门是魔族的分支之一,擅长御尸之术。其中有一独门秘术,便是以活人练就走尸,成品极为凶悍。 “魔族先在城外这些普通百姓体内种下了尸毒……在尸毒发作前,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和寻常无异,很容易就混入了城中。等入城以后,这才催发了尸毒。” 谢归途望着面前这满地的凶尸:“那他们……” “尸毒入骨,已经没救了,只能镇压。” 玉虚子本就冷着脸,现在语气也异常冰冷。 “魔族果真歹毒至极,城中百姓和他们无冤无仇,竟然下这般狠手。” 谢归途擦了擦手,站了起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前世,他在这一战后昏迷了许久,后续对这件事的参与度很低,很多细节都无从知晓。 魔族一向报复心重,做事不计后果。如果单单是为了报复而大闹一场,勉强也说得过去。 不过据他所知,尸骨门在仙魔大战中的损失不算很大,和太阿宫更是没有正面交锋过,恐怕未必只是报复这么简单。 “莫非……” 谢归途不由得抬头向上看。 也不知道这九霄塔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能吸引他们? 玉虚子似乎也有过和他一样的猜测,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塔里只有几件镇邪用的道门法器,这种东西对仙门来说是宝贝,可对魔族而言却没什么价值……” 说到这里,她谨慎地扭头看了一眼,确认其他人都离得很远,这才压低声音说: “但我们活捉的那几个尸骨门教众认为,仙魔大战后阿修罗王族的遗物、下落不明的神器幽冥鬼令,就藏在九霄塔里。” 听到那四个字,谢归途诧异了一瞬。 这件魔族神器,前世他见过的——那东西后来落到了楚风临手里。 但他并不知道楚风临又是从何处得到它的。 “幽冥鬼令,传闻乃是是千年前魔神亲手打造。持此令者,可以统御妖鬼。”谢归途说。 “没错,”玉虚子道,“你也听说过?” 谢归途微微颔首:“只是听族中长辈提起过。” 玉虚子点了点头:“是了,那时候你还很小。那件神器自仙魔大战以后就一直下落不明,根本不在九霄塔里。” ......... 太阿宫内。 “他怎么样了?” 不等谢归途说话,陈如意就抢先替他开口问了。 看着躺在床上的黑衣少年,玉虚子摇摇头。 “怪了。他中毒不深,经我之手,很少有尸毒拔除不干净的情况。” 说罢,她抬头看向谢归途:“你师弟他是什么灵根?” 她有时候需要根据病患自身的灵力属性对症下药。 谢归途答道:“水灵根。” “水灵根?”玉虚子端详了一下那少年的模样,调侃说,“既然是水灵根,为什么不去蓬莱,到你们北斗剑派去做什么?这小子模样也俊俏,就算蓬莱仙尊不收,昆仑宫肯定也抢着要。” 北斗剑派几乎所有的内门弟子,都是风灵根,风属性的术法用来加持剑术,极为配适。而水灵根对剑术的加持作用极为有限,在北斗剑派确实不合适。 谢归途笑笑说:“说来话长,他其实是我捡回来的。他愿意留下,师父就让他留下了。” “如果我没看错,他筑基虽然晚了些,但这个年纪已经有了悟道期修为。”玉虚子点头道,“这小子天资不错,怎么没去须弥山参加盛会?” 在星罗棋布的小仙门之上,是北斗剑派、太阿宫等七大门派。而凌驾于七大门派之上,就是仙盟的所在地须弥山。 须弥山统辖着所有的大小仙门。每隔三年,须弥山都会举办盛会,各门派的重要修士和优秀弟子都会前往参加。 三年一度的须弥山盛会上,十尊会亲自从各门派中选拔出最优秀的弟子,进入须弥山侍奉。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几乎所有仙门弟子都翘首以盼,十年磨一剑,就等着这一天来证明自己。 “……可别告诉我,你们北斗剑派有很多比他还优秀的后辈。”说着,玉虚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陈如意一眼。 谢归途摇头苦笑:“北斗剑派今年推举的弟子里面,原本就有他。” 楚风临虽然不是世家出身,起步和筑基都比一般的世家弟子要晚,但他确实很优秀,即便是放到北斗剑派这样的大门派里,也是天才。 在须弥山盛会开始前,谢归途受师父之托,来九霄城替他取丹药。 原本他和小师弟约定好,取了丹药就会按时过去,却不想偶然之间撞破了魔教在此地酝酿的阴谋,被围困耽搁了。 见师兄迟迟不来,楚风临竟然中途离开了须弥山,到九霄城来找他了。 “真是稀奇。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说有弟子主动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玉虚子有些唏嘘,随即又安抚谢归途说,“没关系,来日方长。以他的资质,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的。” 谢归途苦笑:“……但愿。” 玉虚子听不出他这一声苦笑之中到底暗藏了多少心事。她没有再多问什么,站起身来。 “我再去炼制一些丹药,让他内服试试。” 谢归途听了,也跟着想起身:“我会一点炼丹术,可以帮——” “仙君,你坐你坐!”陈如意一边打岔,一边眼疾手快地连忙把他按回了凳子上,“这点小事,我来就行,我来就行了!” 谢归途一头雾水地看着陈如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积极,看上去竟然如此钟爱炼丹。 等玉虚子起身离开,陈如意看上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跟谢归途解释说:“仙君,我资质差、修为低,在门派里的作用也就只有看门和生火了,我来帮师姐生火炼丹,你千万别和我抢这差事啊!” 谢归途:“……” ......... 谢归途虽然有心帮忙,但自然拉不下脸来跟陈如意抢什么生火的差事,于是留下来照看楚风临。 几个时辰后,陈如意送来了炼制好的丹药。 虽然他在修炼方面没什么天赋,但是记性还不错,对这些药物如数家珍。 “这壶丹药,每三个时辰服一粒。还有这瓶药膏,外敷用的,效果特别好,用了伤口不会留疤。”陈如意说,“仙君,您先看着用,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多谢。” 喂药而已,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不过谢归途很少照顾人。他是雁北谢家的小公子,从来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 谢归途看着他这小师弟,暗自想:怎么自己的各种第一次都便宜了他。 等到谢归途依照陈如意的说法倒了一粒丹药出来,把这枚丹药拖在手心里,又犯了愁。 这丹药足有鹌鹑蛋那么大。 楚风临还在昏迷的状态,也很难配合吃药。 谢归途只能尝试着用手,摸到了他柔软的唇瓣,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的唇缝,试图让他张嘴。但昏迷中的少年一点也不配合,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肯松开牙关。 除了谢归途自己的指尖越来越湿润,脸越来越烫,毫无进展。 倒像是自己在欺负清纯少男了。 谢归途回忆了一下那人以往都是怎么弄他的,然后硬着头皮,试着用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逼迫他微微张开嘴,再趁机把指尖探进去。 微凉的指尖触到了湿软温热的唇舌,昏迷中的少年不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弄得谢归途脊背都麻了,一时间表情僵硬,不敢乱动。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药喂进去,低头一看,顿时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话本 谢归途看着面前那双茫然的眼睛,一时间脊背僵硬,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他才记起自己究竟要干什么,连忙把手抽了出来。 指尖带出透明的清液,把少年嘴唇上也弄得湿漉漉的,看上去有些许的可怜。 谢归途恍然间甚至出现了一种轻薄别人被抓包的错觉。 明明自己只是想给他喂个药,但这事放在他们两个身上,却变得莫名不正常了。 “妄行,你醒了……” 谢归途擦了擦手,尴尬地不知道作何解释。 楚风临却没说话,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谢归途缓过劲来,这才意识到楚风临此刻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是睁开了,但眼瞳却呈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暗红色。在这样近的距离地看来,还能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空洞而没有焦点。 并不像是真的清醒了的样子。 看着他的瞳色,谢归途一惊,随后心底凉了半截。 怎么会…… 这特别的瞳色,正是魔族的特征。 初见时,楚风临的瞳色分明是深邃而透亮的黑色,直到他入魔之后,才逐渐呈现出了暗红色。 魔族与普通人的生理特征大不相同,身体还会出现各种各样异于常人的畸变,同时也会获得过人的身体素质,极强的愈合能力和生命力,几乎是百毒不侵,并不畏惧区区尸毒。 与此同时,入魔之人也会逐渐失去一切人类的情感,泯灭人性,变得残忍嗜血,漠视生命。 楚风临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小师弟,一向对他抱有敬意,从没做出过什么太逾矩的行为。然而在入魔以后,他竟然性情大变,犯下了一系列无可挽回的大错,欠下了滔天血债,不得善终。 谢归途一直以为楚风临入魔将会是很久以后的事,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和改变结局。可眼前的少年神志不清,竟然已经有了入魔的迹象。 原来,从那时候就…… 如此看来,先前楚风临半夜高烧的原因,根本不是中了尸毒。 谢归途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总之楚风临的情况和一般修士走火入魔的情况很不一样,他并不是一朝一夕就癫狂失控。 相反,在这个漫长的入魔过程中,他很少表现出异常。就连玉虚子前辈都没发现他已经走火入魔,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中了尸毒。 谢归途有点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前世的他太过年轻,再加上对小师弟过分的信任,竟然毫无察觉。 这时候的楚风临才悟道期的修为,却能在癫狂之下杀死众多邪物,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世间何来那么多的巧合? “妄行……” 谢归途的脸色沉了下了,尝试着喊他。 楚风临用一双冰冷的暗红色眼瞳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没有回应,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在看他。 谢归途俯下身,把脸凑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妄行,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楚风临意识模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应。 谢归途一阵揪心,原本撑在身侧的手攥着锦被,逐渐收拢,紧紧捏成了拳。 现在看来,楚风临之所以入魔,竟可能和他自己也脱不开关系。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 谢归途在床边失神地坐了许久。 直到楚风临再度合上眼睛,又陷入了昏睡,他才站了起来。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竟然显得有点凌乱和狼狈。 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眼睛往楚风临那边瞄了一眼,确认后者没有异常,他才说:“请进。”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如意探进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仙君,我说忘了说了!如果药丸太大喂不下去的话,可以用水化开给他服用。” 谢归途束发的手一顿,表情酸涩:“……” 不早说。 天色渐暗,案台点上了灯。 谢归途坐到了窗前,面前是铺开的信纸。 陈如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帮忙研墨,一边还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他被师姐指派来照顾这两位来自北斗剑派的客人,白天不用去上课,晚上也不用去学习炼丹,心情很好,帮谢归途打杂也很高兴。 谢归途拿起狼毫笔,凑合沾了沾陈如意研得不太均匀的墨,准备先写封信给师父。 他倒不是没有更方便的传讯方式,不过眼下他灵力耗竭,所传讯的内容又不方便让其他人知道,就用回了这最传统方式的传讯方式。 在信中,谢归途将他们在九霄城的事详细地交代了一遍,还私心问了问师父,是否知道什么抑制入魔的方法。他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在入魔的初期还是有办法能够阻止的。 虽然希望不大吗,但总归还是有机会补救的。谢归途这样安慰着自己,搁下了笔,然后召出了他的信使。 一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仙鹤悄然出现,停在了窗台上,收拢了翅膀,而后将长长的脖子从窗口探了进来。 谢归途把信封好,递了出去。仙鹤把信衔在嘴里,振了振翅膀,摇摇晃晃的起飞了。 很快,它化成漫天破碎的金光,逐渐融入黑夜之中,消失不见了。 谢归途一直看着它彻底消失不见,才站起身来。 一旁的陈如意看得小脸通红,连墨都忘了研了,只顾着憧憬道:“真希望我也能养一只灵兽,帮我送信……啊,灵兽光用来送信实在是有点可惜,我听说有的宗门弟子还能够御兽战斗呢!” 打斗是他最不擅长的技能,若是能养只灵兽代劳,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做完了美梦,随即他又苦恼起来:“……可是我连筑基都还没成功,什么时候才能养上灵兽啊。” 陈如意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不小心把墨也给沾上去了,脸上黑糊糊的一片。 谢归途递过手帕,让他擦擦脸,随后温声说道:“你为什么要修仙?” 陈如意一愣。 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修仙? 为什么…… 陈如意难得庄重地思考了片刻,终于吐露了内心真正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修仙。只是我父亲是修仙,我爷爷修仙,我太爷爷修仙,往上祖宗十八代全是修仙的,所有人都觉得我也应该修仙……但仙君,你也看到了,我在这方面是真的没什么天赋,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宁可当个摆地摊卖话本的。” “生在修真世家,旁人难免会对你有这样的期望。”谢归途点点头,对他的身不由己完全能感同身受。 “……但我们也不是生来就非走修仙这条路不可,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就志不在此,从来不曾练气修仙,过得照样快活。” 陈如意听完,眼睛顿时亮了一下:“真的吗。” 谢归途诚恳道:“真的。” 陈如意顿时雀跃了起来:“那我改行摆摊卖话本,也是可以的?” “……”他可没这么说。 万一陈如意真的放弃修行跑去卖什么话本的,凌霄子会不会找他算账? 但谢归途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就已经被这小子拉住了衣袖。 “仙君,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如意小脸通红,兴奋地拉着他出了门,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进门靠墙的位置摆了一个沉甸甸的书架,陈如意拉着他走到了那个书架面前。 谢归途扫了一眼,看见书架上摆了许多书籍。 《龙鱼文书》……《集神录》……《道藏》…… 这些都是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书,属于仙门弟子从小必读的书目,谢归途都已经看得不能再熟了。 但是陈如意神神秘秘地抽走了一本放在最外层的《太乙玄灵真文金书》,藏在后面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书籍,顿时就显露了出来。 比起那些包装典雅的正经书,这些姜黄色且粗糙的封皮显得不太对劲。 谢归途也很少见到这样简陋的书籍,看起来像是民间粗制滥造的。 但陈如意却把那些书册当成宝贝似的藏在书架里层。有些书页都有些翘角了,也不知道他翻来覆去地翻看了多少遍。 谢归途随手拿起了一本,只见书的封面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被假少爷退婚后我嫁给了京城首富》。 “……” 陈如意大方地把那些话本都抽出来给谢归途看。“这些都是民间近来畅销的话本,很好看的。” 最后,他还拨开那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话本,抽出了压在最下面的书册——这一本的封皮格外粗糙,纸页被翻得格外皱。 内心挣扎了片刻,陈如意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用双手把这个话本递了过来。 “这本是……是我自己写的。仙君,你能不能替我看看,我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谢归途扫了一眼书名: 《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 谢归途:“……” 陈如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说道:“我都忘了,仙君你可能没看过这样粗鄙的东西。你要是不喜欢就算——” 但谢归途已经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 “没关系。” 无所谓,这种东西他看得多了。 ......... 房间里。 楚风临悠悠转醒,只感觉到浑身疼痛。 但他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如何,而是慌慌张张地坐了起来。 “……师兄!” 谢归途正坐在他旁边,靠着床头,下来手里捧着一册书翻阅。他换了身宽松的衣服,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极为放松。 “嗯。”听到动静,谢归途缓缓偏过头来。暖色的灯光柔和瑰丽,映着他侧脸清晰漂亮的轮廓。 目光交汇,少年难以抑制地呼吸一窒,眼眶顿时泛起了红。 谢归途发现他瞳孔的颜色恢复了黑色,有些惊喜。但见他神情还是愣愣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怎么,还没清醒吗?”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眼眶泛红地盯着他看。 谢归途被他这如有实质的灼热眼神看得有点发臊了,正要收手,手腕却冷不防地被少年握住。 谢归途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冷不防被拽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少年脸埋在他颈间,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声喊他。“师兄。” 谢归途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滴到了他手上。 元婴 谢归途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的摸不着头脑,任由对方抱着他的脖子,一双手也要收不收地僵在原处。 低头一看,少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着。 谢归途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脊背上,安抚道: “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楚风临毕竟还年轻,恐怕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危险的事,醒来之后仍然惊魂未定。谢归途也没说话,任由他抱着,用手轻轻捋着他的发梢,静静地等着他平复下来。 看着楚风临这副模样,谢归途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他实在是没法把曾经的小师弟,和后来的魔尊划等号。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不可一世的魔界至尊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更想不到他年少的时候竟然还会赖在师兄怀里哭。 又过了好半晌,等他哭够了,身体也不再发抖了,谢归途这才挣开他的手。 他的手帕刚才拿给陈如意擦脸用了,只好用自己的衣袖帮小师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谢归途一边擦一边叹气说: “盛会中途,谁允许你跑出来的?” 楚风临乖乖让他擦脸,垂着眼睫不说话。 谢归途把衣袖翻了个面,继续给他擦另外半边脸,一边擦一边念叨:“……怎么能说走就走,你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吗。” 楚风临抿着唇说:“是我的不对。请师兄责罚。” “责罚?”谢归途皱眉看着他。 谢归途当然无意责罚他。就小师弟现在这病殃殃的状态,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走火入魔,根本承受不起什么罚。 “你是为了我来的,我有什么立场能责罚你……”谢归途说,“但回去以后,须弥山那边恐怕不太好交代,师父那里也得给个解释。” 楚风临没吭声,谢归途把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听见了吗?以后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少年点点头,拉住了他的衣袖:“师兄,你的伤怎么样?” 谢归途说:“我没事。” 少年态度执拗:“可是你流血了。” “没事,我没那么金贵。”谢归途收回了手,“流血算什么,有哪个修士长这么大从没流过血的……况且我这次还因祸得福,突破了大乘境的修为。” 闻言,少年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彩。“大乘?” 师兄才二十一岁的年纪,竟然已经有上境的修为了。 谢归途点点头:“我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尽了而已。刚刚突破了大乘境,灵力越少,走火入魔的风险也越小,这未必是件坏事。” 这些对谢归途而言都是小伤。比起自己如何,反倒是楚风临现在的情况更加让他担心,这小子随时都有入魔的风险。 “你伤得比我还重,快点把药吃了。”谢归途说着,起身给他去拿药。 既然楚风临中的不是尸毒,那么玉虚子前辈炼制的丹药就派不上用场了。谢归途从陈如意之前送来的那些灵药里,挑了一些还算用得上的给他服用。 那些灵药的效果暂时未知,外观看起来实在是其貌不扬,漆黑之中透着点暗绿色的药丸,让人看着毫无食欲。 谢归途刚打开药瓶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苦味,光是这么浅浅地闻了一下,舌根仿佛就已经尝到了苦味。 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能炼出这样色香味都不全的药来。谢归途忍不住皱眉,他讨厌一切苦的东西。 但楚风临却不甚在意的样子,乖乖吃了药丸,伸手接了谢归途递过去的那碗水。 喝了一口水,他仰头就把药丸咽了下去。 谢归途看着他把药吃完,暗自心想,这小子还挺坚强,从来不怕疼,也不怕苦。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会在他面前掉眼泪。 等到谢归途把碗收走,楚风临这才注意到他留在床头的那册书,以及封面上的书名。 “《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 楚风临默默地把这本书拿了起来:“……?” ......... 有了玉虚子长老的特许,谢归途可以在太阿宫里自由走动。 天亮以后,他就带楚风临出去散步。 清晨,竹林里的空气十分清甜。 已经快到辰时,除了陈如意还没起床,太阿宫的修士们大部分都在晨练。他们绕着后殿附近的竹林走了两圈,没看任何的人影。 谢归途对楚风临道:“累不累,你想回去了吗?” 楚风临摇摇头:“不累。” 想来他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估计也憋坏了,谢归途点点头:“那再走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们终于迎面遇上了人。 来人有些眼熟,正是之前管陈如意叫“师叔”的那个三四十岁的元婴期修士。 估计是玉虚子前辈已经吩咐过了,太阿宫弟子们现在都知道了北斗剑派的谢仙君和他的师弟暂且在这里修养。那元婴期修士便上来同他打了声招呼:“谢仙君早啊。” “不好意思,那天您和我师叔在一块儿,我都没认出您来。”那元婴修士满脸笑容。谢归途也微笑着回了礼,那元婴修士又把视线落在了另一位黑衣少年身上。 “这位就是您的师弟吧?”那元婴修士赞许地说,“厉害厉害,小小年纪便有悟道期的修为,前途可期。” 分明是在夸他,可黑衣少年却不说话,默默地把脸转到了一边,然后拉住了谢归途的衣摆。“……师兄,回去了。” 谢归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又不愿意散步了,只能草草与那元婴修士寒暄了几句,就带着楚风临离开了。 “怎么了?”他能感觉到楚风临似乎有点生气。 “刚才那个人,是元婴期。”楚风临面无表情地说。 “嗯……”谢归途回头看了一眼,那元婴修士已经走远看不见了。 楚风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意味深长。 “是元婴期,怎么了?”谢归途摸不着头脑。 楚风临还是不说话。 这时候,迎面又来了一大群身穿翠绿色道袍的太阿宫弟子。 这群人的数量比谢归途这几天加起来见过的还要多。他们整齐地列成两队,押送着活捉的几名魔族,正要送到须弥山去处置。 谢归途拉着楚风临,站到旁边给他们让出道来。 看着那些被他们押送的魔族,谢归途没来由的心慌。 魔族有人类形态和非人类形态,面前这些魔族的状态看起来还是太像人了。其中甚至也有跟楚风临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看样子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等到那群人终于走远,谢归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谢归途知道仙门一般都是怎么处理有入魔迹象的仙门弟子的。魔族的生命力极强,通常为了永绝后患,须弥山抓到魔族以后,通常是直接将他们挫骨扬灰。 他扭头看向楚风临。 楚风临即将入魔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回去的路上,谢归途显得心事重重。 楚风临忽然说道:“……刚才那个人说你和他师叔在一起,他师叔也是元婴吗?” 谢归途抬头看他:“怎么了?” 楚风临垂眸,没有看他,只是认真地说:“我现在是悟道中期,但……我很快就会升为元婴的。” 谢归途不知道这小子没头没尾地在说些什么,还以为他是烧糊涂了,点点头应付道:“但愿。” 两人回去的路上,谢归途远远就看到一只仙鹤停在屋檐上。 是师父的回信来了。 “你先进屋。”谢归途对楚风临说。 ......... 谢归途看完了信,把信纸夹在指尖。 信纸底部的一角凭空冒出了一点金色火苗,很快将整张信纸连同字迹完全吞没,毫无痕迹,连灰都没剩下。 处理完毕,他才进了门。 “我要去做一件事,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对楚风临说,“你是想留在太阿宫再休养一段时间,还是跟我一起走?” 前世,他和楚风临留在太阿宫修养了半个月,随后被人送回了北斗剑派。 但现在他有别的事情要做。 师父在回信中告诉他,入魔的原因就是元神不稳,想要炼成稳固元神、抑制入魔的丹药,所需要的材料就是自身同属性的灵兽。 但并不是什么级别的灵兽都可以,必须是修为等级高于自身两个级别以上的。 读完师父的回信,谢归途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明明有抑制入魔的方式,却很少有人能够使用。 通常来说,修为越高,失控的风险越大。而自身的修为越高,符合要求的灵兽也就越难找。 到了元婴期以后,几乎就不可能找到比自己高两个等级的灵兽了。 楚风临现在处于悟道期,他们必须找到一只相当于大乘期修为的灵兽。 实在是很棘手。 谢归途对师父说自己和楚风临现在太阿宫修养,等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实际上他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去给楚风临找材料。 比起识破魔族破坏九霄塔的阴谋,如果能阻止这小魔头入魔,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拯救苍生。 谢归途还没想好要去哪里找这样的灵兽,就听见楚风临说:“师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童子 陈如意刚起床,还没睡醒,就从师姐那里听说了谢归途他们要离开的消息。 “仙君,你们真的就要走了吗?”陈如意恋恋不舍地说。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偷懒,可这才浑水摸鱼了没几天,等谢归途他们一走,又得被师姐抓回去参加修炼了。 “我和师弟这些天打扰你们了,”谢归途拍了拍陈如意的肩膀,顺手替他把脑袋上插歪了的木簪扶正,“也有劳你关照。” 眼下楚风临随时都有入魔的风险,他本来也不放心把楚风临一个人留在太阿宫。 须弥山盛会已经结束,凌霄子前辈很快就会赶回太阿宫。 他的徒弟玉虚子看不出楚风临什么问题,但修为更高的凌霄子道长就未必了。 这件事耽搁不得。谢归途只能尽快带楚风临一起离开,寻找阻止他入魔的办法。 眼下,太阿宫自己内部都乱成一团,玉虚子也不便多作挽留,便让陈如意来送送他们。 “我最近在写一个新话本,还等着写完之后让你看看呢……九霄城的风景这么好,我师姐炼得丹药这么好吃,你们真的不再留几天?”陈如意眨着眼睛说。 “日后修炼不要偷懒,我跟玉虚子道长都等着你成功筑基的消息。”谢归途一眼就看破了陈如意小脑袋瓜里面在想什么,“你要是真的想让我看你的话本,等你写完,可以寄一份到雁北来给我。” 陈如意撇了撇嘴,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好吧,为了今年能够顺利筑基,他还是尽快回归正轨修炼吧。 陈如意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体面一点的东西可以当做礼物,只摸出了一袋糖和一册话本。 “呐,仙君,这个送给你吧。” 谢归途接过来一看,正是他还没看完的那本《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 陈如意手里的这册书页格外的皱,倒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因为他把原稿都送了出来。 谢归途随手一翻,注意到扉页上还有“陈如意”三个字的亲笔签名,写得歪歪扭扭,如同春蚓秋蛇。 话说回来,陈如意可能确实有点写话本的天赋。 谢归途抽空翻阅了一部分,《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讲的是一个资质奇差的普通凡人,因为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拜入仙门,随后因为一系列闹剧般的误会被掌门误认为了天生道骨、不世奇才,门派里的四个元婴期大佬争先恐后向他示好,抢着要收他为徒的故事。 谢归途无聊时翻阅了几次,发现这故事竟然写得还挺有意思,不知不觉间就看了小半本。 “你留了底稿吗?”谢归途抖了抖泛黄的书页,尝试着把它捋平整。 “有的有的。”陈如意忙说,“我托我师侄用复制术帮我复制了许多册,有的是!” 如此一来,连请人抄录和印刷的费用都省下来了。 谢归途点点头,收下了他的话本:“我只看了个开头,写得不错,挺有意思的。” 至少陈如意在写话本这方面的天赋,肯定比在修仙这方面要强许多。有备无患,万一到时候这小子在修仙界实在混不下去了,发展个副业也未尝不可。 谢归途提醒他说:“不过,如果你要把话本发表出来,记得取个笔名,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太阿宫宫规严厉,凌霄子前辈更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他们大概是不会允许陈如意筑基不成,还不务正业写话本的。 “嗯嗯!”陈如意生平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赞誉,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要知道他虽然一直有写话本的志向,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勇气把自己的作品分享给别人看。 以他的经验来看,他不被骂个狗血淋头就已经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还得到了谢仙君的赏识! 楚风临跟在他们身后,看见谢归途和一个十三四岁的道童站在一块儿——陈如意灵力全无,并不像是太阿宫修士,更像是个年纪稍大了一些的道童。 一般出身名门的世家修士都自视甚高,通常在他们眼中,修为和地位卑微的道童、剑童不过是仆人,不屑于跟他们闲聊。 但谢归途不会。相反,他不知为何,还与这小道童关系挺亲密。 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聊的投机了,那道童竟然还不知好歹地去拉谢归途的手——很不幸,谢归途似乎很讨厌和旁人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作为谢归途的师弟,楚风临他从来没拉到过师兄的手。 眼看着那小道童抓了个空,楚风临蹙着的眉心这才舒展开了一些。 师兄还是那个师兄。 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手指头。 楚风临坐在马车上出神,等了一会儿,谢归途终于来了。方才那个道童已经离开了。 “师兄,刚才那个人是谁?”楚风临问。 谢归途笑道:“你早上问起过的那位‘师祖’。” 楚风临一头雾水地扭头去看,可这时候马车已经行动了起来,背后的景物随着车轮的滚动不断后退,渐行渐远,根本看不见什么“师祖”了。 哪里来的师祖。 他刚才看到的,分明就是个筑基都未成的道童而已…… 另一边,马车驶离了许久,陈如意回去的路上还在乐呵呵地傻笑。 太好了。 他决定找再找师侄帮忙复制一些,把这个话本发行出去。 ......... 为了避免惊扰百姓,仙门有规定,出行时非必要不御剑。 谢归途要去做的事情不便让其他人知道,于是雇了辆马车,一连赶了几天的路,终于在日暮时分到达了蜀地。 两人忙着赶路,沿途舟车劳顿。楚风临身体抱恙,大概是很累了,这会儿竟然睡着了。 这时,马车恰好途经一段不太平整的山路,车轮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重重地颠簸了一下。睡梦中的少年身体也随之一晃,往侧边倒了过去,慢慢地滑到了谢归途这边。 谢归途面前摆着一张牛皮地图,原本正在研究着,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 偏头一看,小师弟的脑袋已经靠在了他肩上,发梢蹭得他脖颈痒丝丝的,还有一只胳膊也虚虚地搭到了他的腿边。 谢归途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开,把目光收了回来去,继续潜心研究他面前的这张地图。 大乘期修为的灵兽虽然难找,但不是完全没机会。 蜀地多山,山中多精怪,再加上自古和外界不相通,或许会有藏在深山里的道行高深的灵兽。 这样的灵兽多半都被当地认作乡野散仙供奉,像什么狐仙蛇仙的,多打听打听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不过眼下最大的难题是,谢归途自己也刚到大乘修为,再加上灵力尚未恢复,哪怕和楚风临联手,想要对付这样一直修为与他相近的灵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入了蜀地,地势也变得陡峭起来。 山路愈发崎岖不平,他们雇的马车没法再往前了。 直到这时候,谢归途才把师弟叫醒了。 “妄行……醒醒,下车了。” 楚风临被他晃了晃,慢悠悠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师兄的脸。师兄俯身喊他起床的样子,竟然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自己这是做了哪门子美梦? 少年略微动了一下,就感觉到自己脑袋地下枕着的并不是冷硬难受的木板,而是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看这个姿势,他竟然是睡了在师兄的大腿上。 这样的认知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口干舌燥。 ——他一定是还没醒。 楚风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险些又把眼睛闭了回去。直到谢归途不太耐烦地把他拉了起来,他才吃惊地发现,师兄竟然真的能让自己睡在他腿上,还睡了这么一路。 此时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谢归途没空体会师弟那点萌动的少男春心,他正在发愁要不要干脆御剑过去算了。 幸而这个时候,有个拉柴火的老汉带着小孙女路过,表示能顺路把他们带到附近的镇上。 晚霞浸没了云层,把谢归途的一袭白衣也染成了金色。 “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第一次来吧?”那老汉驾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说,“……这里叫做南栖山,据说是古时候曾经有人看见过凤凰栖息在这里,才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谢归途抬头看去,这座南栖山果真比其他的山都要高,都要陡峭。在半山腰,还建有一座气派的山神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家,那边的是什么庙?” “是南栖山的山神庙,在这里特别有名,大家都说非常灵验。”老汉说,“我们就是刚从神庙里回来的。我这小孙女最近梦魇的厉害,我带她去拜了拜山神。你们要是哪天得了空,也可以去拜拜,看看到底灵不灵。” 牛车后面放有香烛供果一类的东西,看样子他们果真是刚刚祭拜完山神回来。 谢归途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汉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谢归途是北斗剑派的弟子,不能随便拜来路不明的山神。 他们北斗剑派和雁北一带供奉的是北斗神君,也就是两千多年前谢家飞升的那一位先祖,自北斗神君之后,两千年里再也没有人飞升了。谢归途的佩剑“横空”,正是这位北斗神君的遗物。 谢归途心里一动,问道:“老人家,那你知道这位南栖山山神是什么来历吗?” 老汉思考了片刻:“山神吗?相传南栖山里的这位山神爷曾经是一位道士,在这山中修炼悟道,死后就化为了南栖山的山神。” 这并不是个跟精怪有关的传闻,谢归途有点失望。 架牛车的老汉似乎也看出他们气度不凡,半开玩笑地说:“看你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倒像是修仙的。” 他们分明已经把剑藏了起来,这样一个普通的赶牛老汉竟然还能看得出他们的来历。 楚风临有几分好奇地问:“你知道修仙的人是什么样子?” 只见那老汉自豪地答道:“当然知道,我亲眼见过的,我甚至还见过北斗剑圣呢……我祖上就是雁北人,二十年前魔族屠城,几乎把我全家都杀了,正是北斗剑圣救了我的命。” “北斗剑圣?” 谢归途和楚风临面面相觑。这正是他们师父萧无涯的名号。 “是了。”老汉摇头叹气说,“我儿子也因此落下了病,前两年就去世了,就剩下我和椒椒爷孙两个相依为命。” 叫做椒椒的小女孩吮着手指,害羞地躲在爷爷身后不出来,只用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他们。 谢归途摸了摸兜,发现有陈如意塞给自己的糖,便拿出来给了她一把。 一扭头,发现楚风临也在盯着自己看,谢归途就顺手往他嘴里也塞了一颗。 指腹像云一样轻柔地擦过他的嘴唇,少年用舌尖压着那粒糖,默默地别过了头去,不吭声了。耳朵尖上逐渐沾染的的色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漫天红霞映出来的。 “你们看我这小孙女的根骨怎么样,能不能把她带回去修仙?”老汉半开玩笑地问道。 当然他也知道,仙门里真正能说上话的大都是些胡子花白的长老。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也只是普通的小弟子。 “普通的小弟子”谢归途微微一笑,温和地看着那个小女孩,没说话。 椒椒一边吃着糖,一边从牛车后面的柴火堆里翻一本叫做《练气入门》的图谱。 这本图谱已经被翻的破破烂烂的,上面还用墨炭做了许多的记号。 老汉似乎曾经有过修仙梦,可惜七八十岁了还没筑基成功,现在便把这个梦想托付给了小孙女。 随着椒椒翻动书页的动作,谢归途瞄了一眼,便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练气入门的教材,里面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瞎画的。 “这图谱并非是《练气入门》,上面画的都是一些普通操练的把式……按照这个方法来练,或许能够强身健体,但想筑基是绝对不可能的。” “原来是本假图谱!”老汉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怪不得我练了整整六十年都还没练出灵核来……竟然还敢五两银子卖给我,我非得找卖这假图谱的人算账去不可!” 谢归途听得有些无奈。 六十年过去,都不知道把这假图谱卖给他的人究竟还在不在了。 相比之下,陈如意那小子三十岁没筑成基,都显得不那么滑稽了。 “修不成灵核也未必是坏事。”谢归途只能安慰老汉说。 这话说的不假。且不论在外面替人除妖捉鬼,在危险之中艰难讨生活的散修,就是像他们这样名门正派的弟子,日子也算不上好过,年纪轻轻就殉职的不在少数,未必能像老汉这样安度晚年。 谢归途默默看向楚风临。后者已经把脸转到了另一边,看着远处的群山,舌尖还在不住地回味刚才那颗糖的滋味。 谢归途看着他弧度漂亮的侧脸,微微垂下了眼眸。 说起来,楚风临能进入北斗剑派,也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虽说是他在冰天雪地里把这小子捡了回来,但仙门要收弟子,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拍板的小事。 举荐、应试、复试,各种程序冗杂繁多,谁家的孩子要是能有缘拜入仙门,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比中了状元还高兴。 像楚风临这样一无背景,二无靠山,灵属性根并不适合练剑,还完全没有修炼经验的庸庸众人实在是一抓一大把。按照常理,这小子本来应该在海选时走个过场就滚蛋,可偏偏当时考核的师叔看中了他,师父才破格留下了楚风临。 用师叔的话来说,他很像自己的一位故人。 那老瞎子又看不见,哪里知道什么像不像,别人只当他神神叨叨的毛病又犯了。 直到很久以后,谢归途才知道师叔口中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 牛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夜幕降临之后,沿街两侧的商栈酒楼灯火通明,仍旧热闹非凡。 沿途的山路上连间破屋子都没看着,谢归途本以为他们今晚得在马车上凑合着过夜了,却想不到在这样的深山之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热闹的小城镇。看样子,今晚应该不至于太无聊。 老汉给他们指路:“这是南栖山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有不少酒楼和客栈。你们沿着这条街往里走就能找到住的地方。” 椒椒看他们要走了,依然害羞不吭声,只是拽着爷爷的衣角,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向他们挥手道别。 谢归途谢过了那赶车的老汉,又和这小丫头道了别,便带着楚风临下了车。 下车以后,两人按照老汉的指示往里走。 “饿了吧?”谢归途问道。 他自己已经有了上境修为,不是必须要进食,但对楚风临而言,吃饭还是很必要的。更何况他身体还没康复,又是在长身体的年纪。 在找住宿的地方之前,谢归途打算先带他找个地方吃饭,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就这样,谢归途带着小师弟走进了这条街上看起来最热闹的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规模很大,足足占据了独栋的四层高楼,外面挂满了精致的灯笼,大门上挂着写有“清风楼”字样的牌匾。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谢归途只是想找个热闹一些的地方,方便打听一些事。进了门之后,才发现这酒楼热闹得有点嘈杂了。 “要不然换一家?”他提议说。 但楚风临已经坐下了:“师兄,不用麻烦了。” 时间不早了,谢归途确实也懒得再去找其他地方。 于是两人干脆做了下来,点了整整一桌子菜,专心吃饭。 “手艺不错,怪不得这酒楼生意这么好。”谢归途赞许地点点头。这家酒楼里有不少特别的食材,虽然比不上山珍海味,但胜在食材新鲜特别,烹调之后别有一番风味。 谢归途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周围。 这里和寻常的酒楼稍有不同,负责上菜的并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些浓妆艳抹、风情万种的姑娘。她们个个身着花色薄纱,露着香肩和脖颈,看起来无比清凉,而周边几桌客人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招呼着她们倒酒。 谢归途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想不到这里民风竟然如此开放。 一顿饭还没吃完,已经有六七个姑娘笑脸相迎,过来给他们倒酒。也不知道这酒楼是不是有什么卖酒的任务,被依次婉拒了以后,依然不死心,没一会又换了两个娇俏的青年端着酒壶过来。 谢归途无奈道:“谢谢,我们不喝酒。”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站在二楼,看着下面的情况。方才倒酒被拒绝的两个青年走过去,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还是不要?不喝酒怎么办事呀。”她抖了抖手里的色彩艳俗的帕子,用两只手指掂着,“真是怪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人。怎么会有年轻男子到青楼里来玩,却只吃饭不喝酒也不要人陪,埋头只顾着吃饭?” 总不能是他们家的饭菜太好吃了吧? 看那两个客人长得俊俏,又点了那么一大桌菜,也不像是玩不起的样子。她边说:“罢了,我亲自去问问吧。” ......... “什么,这里是……?” 听了面前这中年女人的话,谢归途才反应过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谢归途的脸色实在是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请教她:“既是风月之所,为什么要起个‘清风楼’这样的名字?” 中年女人以帕掩面,冲他挑了挑右边眉毛,嘻嘻笑道:“‘风’,是风花雪月的风,‘清’,是纠缠不清的清……清风楼这个名字,岂不是恰到好处?” “……”提到清风二字,他只能想到月明风清、两袖清风之类的正经字眼,却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解释。 谢归途只能心虚得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楚风临。只希望这小子听不懂才好。 谢归途自幼修行,远离尘世,根本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认不出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误打误撞进来也就算了,楚风临还小,怎么能带他来这种地方? “看样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玩?”中年女人一眼就看出了年轻人的局促,反而觉得有趣,有心要逗逗他们,便以一种极为妖媚的姿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滑坐了下来,“那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一家店?” 看那两位客人茫然的眼神,很显然是不知道他,于是她又嬉笑说:“因为最近半年来,南栖山附近发生了一大堆童子失踪的事。” 童子失踪? 余光瞟到对方终于表现出了一些兴趣,她便继续说道: “起初,失踪的都是小孩子,后来更大一些的人也有,总之所有失踪者都是童子……所以许多客人争先恐后涌入我们这清风楼来消费,摆脱童子之身,寻求安全。” “……”还能这样寻求安全,这是谢归途没想到的。 没等他再问,她又道:“为了安全考虑,我建议你们还是选一个吧……如果不喜欢姑娘的话,我们这也有小倌,都是个顶个的俊俏。” 谢归途沉默了。 眼前的老鸨虽然是为了生意,胡说八道,有夸张的成分。但这夸张的坊间流言中往往真假掺半,可能有几分是真的。 确实有许多精怪都喜欢吸食童子的魂魄。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是他们要找的那种,但总归是有了几分线索。 谢归途的确没有办法照顾她的生意,但他掏了钱银子。“帮我再打听一下这件事。” “难道你们……是来降妖除魔的道士?”女人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恍然大悟,又把银子推了回去。 她一改刚才嘻嘻哈哈的态度,严肃道,“如果你们真的是来捉妖的,我不收你们的银子,只求你们帮帮忙。” ......... 从那清风楼出来,楚风临忍不住问道:“师兄真的打算管这事吗?” 谢归途坦然道:“嗯。” 管,怎么能不管。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就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事都敢掺合。 这样的回答确实符合他的人设。 楚风临又问:“可是师兄,你刚才不是说还有要紧的事吗?”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心道:傻瓜,这不就是我说的要紧事吗? 但他只是摇摇头,高深莫测地说:“助人为乐,就是最要紧的事。”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一阵肉麻。 但还真是自己年轻时候能说得出口的傻话。 楚风临点点头,似乎也很相信这是他会说的话。 ......... 据那老鸨所说,最近的一个失踪案就发生在附近的何家。 何家是当地一个有名有姓的大家族,经商起家,有个比寻常人家大上百倍的宅院。然而就在上个月,何家唯一的孙子丢了,发布重金悬赏,找他们家失踪的小孙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家老太爷急得团团转,雇了上百个人到处寻找,至今还没找到。 到了何家的宅院门口,谢归途先绕着外围仔细检查了一圈,并没发现有明显的妖邪入侵的痕迹。 听说他们是来帮忙的道长,何家的老太爷亲自招待了他们,吩咐下人赶紧端茶倒水,自己给他们讲述起了这件事情的经过: “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孩子半夜梦游,以为是一般的梦魇,就请了大夫来治。可是请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夫,都没治好……” “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每到半夜,孩子梦游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还会跳一些奇怪的舞,舞姿简直不像人类能做到的,就好像……就好像是一条蛇一样,一边跳还一边往外走……” “最后我们迫不得已,只能把孩子的手脚都绑住,门窗封好,不让他出去……可是有一天,下人们疏忽了,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房间的门窗大开着,孩子已经不见了……” 何家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说到了激动处,再三强调说:“如果你们能找到我那可怜的小孙子,老朽一定重金感谢二位!重金感谢!” 失踪 “这里就是小少爷住的房间。” 何家的下人领着他们来到后院的厢房。 谢归途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眼,注意到这房间里摆了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都是孩童们喜欢玩的新奇小玩意儿。 床头堆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几件孩童衣物,用料都极为精美。 看得出来何家的确很疼爱这个小孙子。 “……附近一带的人都知道最近有妖怪抓小孩的事,我们发现小少爷有了梦游的毛病,怎么敢怠慢,根本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觉醒来他就被妖怪抓走了……” 眼前这个眼圈通红的中年妇人是何家小孙子的奶妈,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但是那一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小心就睡着了……” 不光是奶妈,何家的其他人都是一样。 谢归途一边听她诉说当时的情况,一边走到了桌前,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个香囊。香囊里面装的是一张辟邪符咒。 “我们家老爷经商,经常到处走,这是他以前去九霄城的时候,向当地那些道士求来的,一直给小少爷带在身上。”奶妈说。 谢归途检查了那枚辟邪符咒,确认它的确是太阿宫制作的,并无问题。 这枚辟邪符咒完好无损,并没有被烧毁,何家小孙子人却不见了…… 谢归途默默地把它塞回了香囊里。 这种符咒对付低级的邪物不在话下,竟然完全无效……看起来,他们要面对的是相当棘手的邪物。 这么想着,谢归途随手把香囊放回了远处。 棘手好,他就怕不够棘手。 眼看天色晚了,何老太爷便要留他们住下。 自从小少爷失踪之后,何家上下也都是人心惶惶,生怕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今日见来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道长,也都巴不得能留他们住下。 下人领着他们去客房的路上,路过柴房时,谢归途竟然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傍晚那顺路载他们过来的老汉。 原来这老汉是来给何家送柴火的。 “哥哥。”他的小孙女椒椒怯生生地拉着爷爷的衣角,喊了他一声。 看到椒椒,谢归途想起了什么,连忙拦下了那老汉。 “老人家,你说椒椒最近梦魇得厉害?” ......... 果然,椒椒的情况和何家小少爷差不多,并不像是普通的梦魇。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孙女!椒椒要是出事了,我也别活了……”听他这么一说,老汉急坏了,“小公子,你们有办法救救她吗?” 懵懂的小女孩牵着爷爷的手,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谢归途垂眸看了她片刻,便说:“这样吧,你们今晚先留下来。” 这天夜里,老汉睡在隔壁的房间里。谢归途则带着楚风临一同看着椒椒。 椒椒虽然略显害羞,但她好像很喜欢这两个哥哥,显得有点兴奋,睁着圆圆的眼睛,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不睡觉。 谢归途实在是不太会哄孩子,胡乱给她讲了一些真假掺半的故事,哄着她睡。 手忙脚乱地等了好半天,椒椒总算是靠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睡着了。 谢归途轻手轻脚地替她把身子扶正,盖上薄被。一旁的楚风临看着他辛苦了半天,忍不住含笑道:“……看不出来,师兄还挺会哄孩子的。” 谢归途忙着把椒椒伸出来的一只小脚揣回了被子里,头也不抬,半开玩笑地说:“你小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哄你的。” “……”楚风临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底下了头。他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但是看谢归途的态度好像又不全是玩笑,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等到谢归途终于站起了身,楚风临才犹豫地问道:“师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话他别了许久了。要不是看气氛不对,他在清风楼里的时候就想问了。 “什么?”谢归途偏过头来看他。 “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邪祟专喜欢捉童子。”楚风临十分认真地望着他,“……那我岂不是也有危险。” 谢归途默默地打量着他。 是啊,现在他这小师弟还没有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也还是处子之身。 “如果我真的被捉走了,怎么办?”楚风临开玩笑说。 谢归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让他去清风楼里玩一遭吧。 谢归途正色说:“别怕,师兄会保护你的。” 楚风临眨了眨眼,又问:“听说光是这个月,镇上就已经失踪了十来个童子了,这邪祟大概来头不小……师兄,你就不会害怕吗?” 谢归途心道:我怕什么?我又不是童子。 但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为人兄长,得为师弟树立榜样,不能荒淫。 两人秉烛闲聊,氛围正好。 然而这是,就在他们背后,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椒椒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 “椒椒?”谢归途回头去看她。 椒椒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爬了起来。 楚风临想靠近,被谢归途用手臂轻轻挡了回去。 “等等,再看看。” 此时小女孩的正脸转了过来,原本像小鹿般灵动的一双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瞳孔像是两个没有光彩的黑洞。 她表情呆滞,双脚刚一沾地,便径自往外面跑去。 一阵阴风袭来,原本仔细封好的门窗骤然洞开。 女孩跑动的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了一团白影,飘然而出。 谢归途当即翻身下床,追了出去,却看见了一个更加诡异的场面。 月色下的庭院里,椒椒一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跳起了舞。 她柔若无骨地扭动着手臂,果真和何老太爷形容的一样,时而把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模拟着一条蛇的姿态,就这么一边跳一边往外走。 庭院两侧,原本负责夜间值守的下人们此时都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眼看椒椒就要跑出大门了,楚风临急忙看向谢归途:“师兄——” 谢归途已经果断地跟了上去:“先跟上她。” 出了何家大门,椒椒奔跑的速度愈发快得不正常。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肯定已经跟丢了。 但谢归途他们还算游刃有余,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椒椒身后一段距离,既能即时观察她的举动,也方便在出现危险时及时做出反应。 他要看看,椒椒到底要跑去哪里。 就这样前行了半柱香的时间,肉眼可见,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芜,脚下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崎岖,夹道两侧的杂草也越来越茂密。 ——椒椒竟然一路跑出了城镇,跑到山上来了。 谢归途心想,糟糕。 这附近到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那些失踪的孩子要是都和椒椒一样跑进了这深山老林,恐怕凶多吉少。 就算没有邪物作祟,可能也已经被山中的豺狼虎豹吃干净了。 进入深山密林之后,月色被茂密的树冠所隔绝,周围的环境越发的看不清晰。 这样的地方对他们而言非常不利。 谢归途正打算把椒椒拦下来,却看见跑在前面的小女孩已经自己停下了脚步。 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只见椒椒忽然屈膝跪倒,双手合十行礼,开始朝着密林深处的叩首。 谢归途朝着她叩拜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藏于暗处的一大片漆黑阴影,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 他大步上前,伸手按了一下椒椒的肩膀,拽着她的手臂把不断叩首的小女孩拉了起来,塞给了身后的楚风临。 “师兄……”白天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此刻力气竟出奇的大,楚风临险些按不住她。 谢归途没答话,将手一伸,横空剑骤然出鞘,剑刃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寒光。 “看好她,在原地等我。” 说罢,他便手执一剑,独自往那密林的深处走去。 神庙 月明星稀。 谢归途左手掌心托着一团金色焰火,右手反握着剑,缓缓走入了密林深处。 两侧和头顶都是黑黢黢的树林,那些树几乎有十多丈高,黝黑的树冠犹如压顶的滚滚乌云,仿若牢笼一般将人罩在里面,光是看着就有些透不过气来。 谢归途沿着椒椒方才行过叩拜礼的方向一路走去。走到了没多远,树木逐渐稀疏,前方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座隐匿在黑暗中的神庙。 ——这座神庙似曾相识。 掌心的焰火骤然变亮了许多,谢归途走到了那座神庙的大门前,确认它正是白天见过的那座南栖山神庙。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之前路过的时候,谢归途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了个大概的轮廓,能看得出它金碧辉煌,香火络绎不绝。 但眼前这座神庙却又有些不太一样。 神庙的大门紧闭,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灰白的枯藤,墙角到处是杂乱的枯草,牌匾上还积着厚厚的灰——看上去门庭冷落,竟是座荒庙。 而最大的不同在于,白天时看见的那神庙分明是朝南而建,沐浴着阳光。眼前的这神庙朝向却有些古怪,竟然是朝向北的。 神庙哪里有朝北建的道理。谢归途握剑的手收紧了几分。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他白天所看到过的那一座山神庙了。 这荒山之中忽然冒出来的山神庙,就差把“有古怪”三个字写在牌匾上了。谢归途走到那扇破旧的大门前,一手仍然托着焰火,另一手用剑尖抵住了右边半扇门,轻轻一推。 推不开,像是被锁住了。 谢归途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瞧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里面上了锁。 于是他很干脆地放下了握剑的手,后退了半步,抬腿猛地一脚踢在了门上—— “嘭”的一声,破败的庙门应声而开。 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颤颤巍巍地晃了几下,竟然从门框里脱落了,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谢归途不紧不慢地踏着地上的破木门,走了进去。 这座神庙果真是荒废已久,庭院里已经布满了杂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腐朽和衰败的气息,活像是恐怖传说中的凶宅。 庭院中间种了几棵槐树,看样子也已经枯死了,还有一股被火灼烧过的焦糊味。 谢归途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槐是木中鬼,柳是木中阴,这些树都是阴气重的,不适合重在神庙这样庄重的地方。 这座诡异的神庙,似乎和白天所见的神庙,到处都是反着来的。 谢归途没有驻足,径直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原本漆黑一片。在他踏入的瞬间,放在香案上的几盏烛火霎时间亮了起来,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顺着那绿光抬头,他便看见了这大殿之中供奉着的神像。 神像的下半张脸被那绿色的烛光映着,无端渗人。谢归途打量了片刻,发现正如送柴老汉所说的那样,这所谓南栖山山神,是个道士。 那道士像头顶道冠,右手执宝塔,左手执拂尘,除了脸有些发绿,其他地方都很正常。谢归途盯着那神像打量了一会儿,还没等他看出什么异常来,忽然听见那神像背后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那声音距离非常近,似乎就贴在神像的背后。 谢归途沉着气,屏住呼吸绕了过去—— 但那神像之后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小孩子。反倒是两侧靠着墙的位置,摆了一排的纸人童子。 两边各六,总共十二个纸人,都是孩童的模样,头有正常人的两倍大,身体却极为矮小,身上穿着红绿相间的衣服,肤色苍白,脸颊涂得鲜红,眼睛弯成一条缝,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本月失踪的孩童,加上椒椒,正好一十二名。 谢归途靠近了一些,蹲下检查那些纸人童子。 确实都是普通的纸人,没有沾染妖邪之气。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每一个纸人童子的身上都有一个黑色的印记,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胳膊上。 还没等他琢磨出这印记的含义,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又像是有人藏匿在墙中在窃窃私语。 脚步声和呓语声从四面八方围绕着他,脚下、头顶、还有四周的墙壁内,都不断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谢归途抬眼看去,唯一没有那怪声的,便是后殿的方向。然而后殿背笼罩在浓郁的阴影之中,即便是在他掌心焰火的光芒下,依然是深黑和死寂。 “师兄——”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谢归途往后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即扭头就走。 听得出那东西是在模仿楚风临的声音,但是模仿的只有三四分相似,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归途权衡了片刻,决定先走。既然这东西能够假扮楚风临来试探他,搞不好也能装作他去诱惑楚风临。他对这小师弟目前的状态,不是那么的有自信。 谢归途目不斜视,沿着来时的路一直退了回去。 再一次路过那座神像时,它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谢归途分明记得来时它是右手执宝塔,左手执拂尘。此时却变成了左手拿着宝塔,右手拿着拂尘。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径直就往外走。 然而还没走出大门,脚下一顿,差点踩到什么东西——那是一只死老鼠。 ......... 密林之外,楚风临正抱着椒椒焦急的等着。椒椒不再做出诡异的举动,已经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黑暗中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师兄——” 看见谢归途出来了,楚风临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谢归途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 “师兄?”楚风临一愣,随即警惕地抱着椒椒后退了两步。 他狐疑的看着谢归途解开了腰带,把外衫和上衣脱了下来,随手扔了出去,在半空中燃起了一点火光。 火苗点着了衣物,骤然把周围照亮了一瞬。楚风临无意识地扫了一眼,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脊背冷不防就映入了他的眼中,美得令他呼吸一滞, 但就只有那么一瞬,燃烧着的衣袍霎时就被火焰吞没,无影无踪。四周又陷入了更浓郁的黑暗,看不清楚了。 谢归途脸色阴沉。 那神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出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衣袖里不知道何时被放进了一只毛发干枯发黄的死老鼠。 谢归途洁癖严重,受了这样的捉弄,气得差点当场要把那破庙炸了。 “你的外衫给我。”谢归途向他伸出手,冷声说。 楚风临一愣,连忙脱下了自己的外衫,递了过去。 楚风临虽说才十七岁,身量已经比他还高一些了。 谢归途直接披上了他那件外衫,竟然还有点大,夜风一吹就从宽松的领口灌进来。谢归途被冻得哆嗦了一下,赶紧拢了一下衣领。幸好楚风临这件外衫上还带着点体温。 换好了衣服,谢归途从楚风临手中接过了熟睡的椒椒,神情终于稍微轻松了一些。 “走吧。” 献祭 两人椒椒带回何家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抹金光。 没等走到大门口,远远就看到一帮子人焦急地在门外四处张望等待。 何家那位奶妈眼尖,连忙向他们挥手:“道长!回来了回来了——” 她是整个何宅里最早醒过来的,醒来之后发现家丁们都倒在地上,连忙试着喊醒他们。很快,何家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众人发现两位小道长和椒椒都不见了。老汉见孙女失踪,着急坏了,二话不说就要出门去找。 可是能去哪里找?近几个月来失踪的童子,没有一个被找回来的。 众人正围在门口,试图安抚那老汉。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见两位道长带着椒椒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爷爷……”椒椒揉了揉眼睛,被熙熙攘攘的人声给醒了,一眼就看见了爷爷。老汉赶忙伸手接过,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她再丢了。 何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道长,你们抓到那妖怪了没有?”何老太爷的神情紧张中又暗怀有期待,“……有没有看见我们家阿宝?” 阿宝便是何家小孙子的乳名。 “事情还没完。”谢归途略微摇头,随即又扭过头去,“椒椒,把手给我。” 椒椒靠在爷爷怀里,表情还有点懵,但是乖乖地朝他伸出了手。 谢归途轻轻捏住她的手臂,缓缓地把她的衣袖卷了起来—— 老汉低头一看,顿时又急出了一头冷汗:“啊呀,这是被蛇咬了?” 只见椒椒小臂内测的位置有两个暗红色的斑点,圆而细小。不知道这蛇是否有毒,何老太爷见状,连忙吩咐下人:“快去附近的药房请大夫来!” 但是谢归途却摇摇头:“不用了。” 众人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定睛瞧着椒椒胳膊上的伤,老汉“咦”了一声,试探着用一摸,发现那只是两个红印子,并不是真的被蛇咬了。 贴身穿着外衫,有些行动不便。谢归途把那宽松的袖口撩了起来,伸手虚虚地覆在椒椒的小臂上。 只见他轻轻一抹,那咬痕一般的红点就消失不见了。 众人都好奇地凑近去看,确认椒椒胳膊上的红印是真的消失了。 谢归途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转而对何家老太爷道: “何老太爷,您的年纪最长,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 何府正堂里。 下人端来了茶水,放在他们手边,似乎注意到谢归途只穿了件不知道是谁的外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归途端起茶水,只浅浅地抿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茶叶,香是香,入口却有一丝苦味,他喝不习惯。 “老朽今年八十一岁了,祖上三代都住在本地。但老朽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南栖山山神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个修炼得道的道士。”何老太爷道,“至于山神爷他老人家师承何人,出自哪门哪派,在哪一家道观修行,都一概不知道。” 谢归途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蜀地多山,信仰山神的不少见。 前世他被楚风临软禁起来的那段时间,除了被迫陪他夜夜笙歌,平时哪也去不了,只能古籍消遣。他在魔族宫殿里到了很多失传的古籍,盘点古今和各地鬼神。 但是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南栖山神。 桌上放着各色糕点和一小碟糖,椒椒砸吧着嘴吃得不亦乐乎。 楚风临坐在谢归途身侧,用手支着脑袋看着师兄,悄悄捡了两粒糖,放进了谢归途的杯子。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甜度正好。 “说起来,那座南栖山神的神庙,是不是起过火?”他隐约记得,神庙院子里那两棵树通体漆黑,不像是自然枯死的,更像是被烧成了炭。 听到这话,何家的其他人都显得很茫然,纷纷看向何老太爷,等着他来答话。 然而这一次,何老太爷却沉默了良久。 久到众人跟以为他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是。”何老太爷神情晦涩地说,“那神庙,五十年前起过火。现在的这座山神庙是后来重建的。” 其他后辈,还有从外地逃难来的老汉无从知晓,但他自己却是听祖辈说起过的。 一百多年前,南栖山一带闹鼠灾,疫病肆虐,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当时山里下来了一个道士,说这是山神爷发怒了,要让大家向山神献祭了十二名童子。” “……听了他的话,大部分人都觉得荒谬。但当时的灾荒已经严重到了易子而食地步,有些走投无路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还真的挑出了十二名童子,献给了山神。” “……就在那之后,鼠灾竟然真的平息了。这下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些道士的话,都说是这南栖山山神显灵。自此,这献祭童子的习俗就一直流传了下来,一连几十年,每隔三年都会抽签,从各家各户选十二名童子,明面上说是到神庙里侍奉,但没一个回来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五十年前。 这一年,很不巧,被抽中的是何老太爷的小儿子。 何老太爷不愿意交出儿子,也非常看不惯这样的陋习,便托人用纸糊了个假人童子充数,其他十一家也跟着效仿。时隔几十年,大部分百姓都没见过山神的“神迹”,私下里也对这样耸人听闻的行为非常不满。 于是,趁着那一晚月黑风高,不知道是谁趁乱往神庙里放了火,一把火烧了那南栖山神庙。 “在那以后的四十多年里,大家一直相安无事。老朽的小儿子也长大成了,娶亲生子……” “可就在前些年,忽然有许多人声称得到了山神爷的托梦。南栖山神的信徒们又因此逐渐活跃了起来,为他重新建了一座神庙。” 何老太爷低着头。 现在丢了孙子,他也十分惶恐,甚至有点相信是山神的报复。 谢归途则觉得奇怪:“道士让他们用活人献祭?” 竟然有道士会提倡这样原始活祭的陋习,仙门不能坐视不理。 “那些提议献祭童子的道士,是从哪里来的?”谢归途问。 “说是从南栖山上下来的。”何老太爷说。 “传说,这深山里面有那么一个道观。偶尔有走投无路的人像去投奔,但从来没见有人真的找到过。” ......... 何老太爷招呼他们用了午膳。 饭后,谢归途带着师弟回到房间里休息。 何家照料的果真体贴周到。 屏风后面的浴桶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旁边还摆了干净的衣物。 “你先睡吧。”他对楚风临说。这小子也是一夜没睡,肯定已经累了。 看着小师弟乖乖躺到了床上,给自己盖上了被子,谢归途这才径自走到了屏风后面,脱了衣服,跨进了浴桶里。 楚风临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睁眼望着天花板。 两人之间只隔着个屏风,楚风临听着那一头的水声,几乎能够想象到师兄在做什么,是怎么仔细擦拭和抚摸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 这种想象伴随着水声,不知不觉就侵占了他的脑海。 昨夜那犹如昙花一现,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眼的雪白脊背,又不适时地浮现到了他的眼前。 像师兄这样高洁如皎皎明月一般的人,只可远观,他从来不愿意让自己产生那些奇怪的亵渎的心思。但这缠绵不断的水声却令他的思绪越来越混乱,似乎每一下都漾在了他的心弦上。 他只需要下床,走几步绕过屏风,就能再次看到他所渴望着的风景。 但他不能够这么做。 少年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干脆蒙头把脑袋埋到了被子里,不听不看。 另一边,水汽蒸腾,谢归途坐在浴桶里,从头到脚把自己洗了好几遍,总算是舒了口气。 他还以为比起年轻时候,自己变了很多,唯有洁癖一成不变。 谢归途把自己浸在浴桶里,左手搭在浴桶边沿,右手腕抬到了自己的眼前。 右手腕内侧多了两个血红色的圆点,在他白皙光洁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清晰。 ......... 谢归途洗完澡,换了身新的衣服,披散着湿润的发梢从屏风后走出来,就看到楚风临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衣服还给你。”谢归途把他的外衫递了过去,“怎么了,脸这么红。” 还以为他是在被子里闷的。 白天见外人的时候,谢归途都施了障眼法。此时那障眼法已经消失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真容。 楚风临的视线和他撞在了一起,又仓促别过脸去,不说话。低着头接过外衫时,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玉簪花香。 “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归途已经掀开了被子,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一抬手,灯就灭了。 “睡觉。” 梦魇 泡过了澡,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谢归途呼吸平稳,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但楚风临睡不着。 哪怕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依然能闻到有淡淡的玉簪花香萦绕在鼻尖。 这让他清晰的意识到师兄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平日里他很少有机会能跟师兄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是和衣而睡,没有共枕,盖的也不是一床被褥,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心跳的还是快得不正常。 但哪怕是在师兄睡着以后,他依然不敢放肆地打量,不愿对师兄有哪怕一丁点不敬,只敢悄悄往身边瞥一眼。 世人云,雁北多出美人。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风流才子为此倾倒,留下洋洋洒洒不知多少万字的诗篇来盛赞。 谢家作为雁北曾经的第一大世家,以才貌著称,盛极一时。当年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王侯富商,总之稍有权势和地位的男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娶一位谢家的美人为妻。而那些世家的小姐和仙姬,也都明里暗里撺掇着父母为她们找一位谢家的郎君。 尽管如今,仙魔大战后的谢家不复当年的繁盛,人丁凋零,谢归途作为雁北谢家仅剩的掌上明珠,又有如此天人之姿,愈发显得珍贵和耀眼,惹人垂涎。 在他的冠礼上,须弥山首座长老亲自提为他了八个字: “谢庭兰玉,霁月光风。” 从谢归途刚成年开始,登门求亲者就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仙姬,也有世家出身的贵公子,甚至还有年逾耋耄的仙门宗主腆着脸来递婚书,想和他结为道侣。 前些年琉光十二宫宫主的大公子,参加须弥山盛会时见了谢归途一次,回去之后日夜惦念,忍不住半夜出逃,扮作普通弟子混进北斗剑派来,整整半个月不回家,被他爹发现后抓回去差点打断了腿,也不知道如今伤养好了没。 楚风临只悄悄看了师兄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眸。 他记得师兄看向那些求亲者的眼神,并不是挑剔,而是不在意。他好像根本就没想过那种事,无论是跟谁。 师兄眼中好像没有任何人。 像师兄那样的人是要追求大道的,根本无心耽溺于世俗的情爱和色/欲。 而他也明知自己不配,只敢把这份从很久以前就有的渴望藏在心底。 日思夜想的人就睡在他旁边,但他甚至不敢靠过去。 楚风临悄悄翻了身,把脸朝着冰冷的墙壁。 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比起那些求而不得、思之如狂,像见他一面都没办法的世家公子来说,自己能和师兄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已经足够令他们嫉妒了。 昨夜提心吊胆地奔波了许久,他们都足够疲惫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楚风临终于还是睡着了。 他的睡眠很浅。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有了动静。 等他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 而另外半边床是空的。被褥上还有残留的余温,但谢归途已经不在床上了。 ......... 谢归途独自行走于黑暗中,四面八方都伸手不见五指。 他似乎身处在一段狭窄的甬道之中。 左右两侧都是黑色的光滑墙体,像是什么东西的巨大鳞片,墙壁还在不断地渗出黏腻的液体,一直淌到了地上。 冷风裹挟着潮湿和死亡的气息迎面而来。前后的道路蔓延至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不知道通往何处。 在那黑暗的尽头,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 谢归途蹙着眉,挪动了一下脚步。 他把椒椒身上的印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结果一睁眼,面前就是这样古怪的场景。 他催动着灵力,尝试着把周围点亮,却徒劳无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 这时候,背后忽然一阵阴风吹来。 谢归途警觉地闪身,与此同时回头看过去—— 在黑暗的尽头,一条前所未见的巨蛇缓缓睁开了那双墨绿色的竖瞳,正如同看死物一般地盯着他。 只和他对视了一眼,谢归途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这时,谢归途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 ......... 谢归途被楚风临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何宅后院中间。 头顶皓月高悬。 此时已是深夜,何家人都陷入了沉眠。 谢归途从那逼真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就看见了楚风临焦急的神情。 “我刚才怎么了?”谢归途问。 楚风临见他无恙,语气依然和平时一样冷静,也松了口气。 “师兄,你刚才也梦游了。” 楚风临把方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谢归途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像椒椒那样舞姿诡异,只是单纯地往外走,随后被楚风临叫醒了,显然比椒椒那种叫也叫不醒的“梦魇”状态要好许多。 但楚风临仍然显得极为担心他:“连上境修士都能影响的邪物一定不简单,师兄,要不然——” 谢归途却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了。 看着师弟的眼睛,谢归途心想:这小子多半以为,他还是像当年那样自以为是。 但谢归途不是为了出这个风头。 他只是为了他。 “再试一次。”谢归途很快做出了决定。 “先不要叫醒我,看看我会去哪里。” 二人又折回到了房间里。 谢归途躺在床上,楚风临在他旁边坐下,一直略显不安地看着他。 看他有些紧张的模样,谢归途以为他是在害怕,想了想,就把自己腕上戴的那串琉璃佛珠拿下来。 每一颗琉璃珠都是通体浑圆,雪白剔透,内里金光暗涌,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阳光般的温暖。 一看就是十分难得的法器。 “这个给你。”谢归途捉过了师弟的手,把这串琉璃珠套在了他的腕上,轻描淡写地说,“这是行空法师送给我的满月礼,我自幼就带在身上。” 行空法师是须弥山十尊之一,虽然没见过,楚风临也自幼便听过他的大名。既然是他老人家送的,必然绝非凡品。 床头点着烛火。 谢归途合上了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楚风临轻轻将那烛火熄灭了,借着窗外依稀透进来的月光,温柔地看着他。 师兄年纪轻轻便在修真界负有盛名。 而他自己的出身却很卑微,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既没有修行经验,也不是风灵根,全凭着运气才能够留在北斗剑派。 最开始,他很庆幸自己有这样的运气,作为谢归途的师弟,常常有机会见到他。 可到夜深人静时,他偶尔又恨不得自己不是他的师弟。如果师兄完全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好了。 就像天上月一样,再美再明亮,完全接触不到他的话,大概就不会产生妄想和难受了。 眼下看得见摸不着,分明天天在他眼前,却连手都没拉过一次。 只有现在师兄吩咐他看着自己,他才敢明目张胆地看着。 静默地看了半天,见谢归途动静全无,他才悄悄凑近了一点,低下头想看师兄睡着了没有。 楚风临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这才把师兄刚才给自己带上的那串琉璃珠又轻轻取了下来,给师兄戴了回去。 就在这时,谢归途忽然有了动静,一下子坐了起来。楚风临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谢归途起身时唇还是在他的脸颊上一蹭而过。 楚风临差点看傻了,微微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脸,怔怔地看着谢归途行云流水地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眼看着师兄马上要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了,楚风临顾不上不好意思了,连忙追了上去。 ......... “师兄……师兄……” 谢归途再次被楚风临叫醒的时候,却没有像意料之中一样,再次来到那座神庙之外。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竟然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仙府。 那仙府的蔓延至两侧,看不见尽头。大门两侧的仙兽雕像足有十几尺高,显得极为气派。即便是在黯淡的月光下,仍旧能看得出屋檐上的琉璃瓦散发着淡淡金光。 谢归途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来路不明的府邸。 “这会不会就是何老太爷所说的那座,藏在深山之中无人能找到的道观?” 楚风临说:“……也许。” 谢归途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便问:“你害怕吗?” “没有。” “那行。来都来了,进去看看。”谢归途淡然地看着他,“……如果真的是这里,我倒是有些事情要问问他们。” 比如,这所谓的南栖山神究竟是哪里来的? 又为什么要让村民用童子献祭? 此时天还没亮,深山里雾气又大,怕是会有古怪。 谢归途感觉到小师弟依然有些局促,担心他害怕,干脆顺手牵起了他的手。 “一会儿跟紧我。” 楚风临没吭声。 谢归途便回过头去看他,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嗯?你脸红什么?” “……没有。”楚风临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十指,低着头,脸好像红得更厉害了。 道观 此时,天还没有亮。 两人走近了那仙府的铜制大门,看见门口挂了一块写有“长虺观”字样的牌匾。 只见那牌匾上的字体扭曲得十分奇特,犹如蛇行。虽说不算难看,但总显得妖气森森。 谢归途沉着气,一手牵着楚风临,另一只手抓着门上的铜质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这敲门声本不算太响,但是回荡在空荡静谧的夜色和雾气这种,显得格外悠长。 谢归途恍然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深山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虫豸。可附近的山林之中却是死一般的一片沉寂,在这夏日的夜晚竟然连半声虫鸣也听不见。 等了一会儿,那扇门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谁……在……敲门?” 沉重的铜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探出头来的是个长脸道士,瘦削得活像根竹竿。那一身素白道袍挂松垮地在他身上,简直就像一个迎风站立的稻草人。 长脸道士右手提着一盏灯笼,左手抵着门。瞧见外面站的是两个陌生人,他便说: “本观……不接待……访客……” 说完,就要关门。 “等一下——”楚风临连忙抬手抵住了门,不让他关。正要开口,却被谢归途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我们是从雁北来的商人,在这山林里面迷路了,偶然发现了此地,想问问可否在贵观借宿一晚?”谢归途彬彬有礼的说。 那长脸道士冷着脸看着他们,一点表情都没有,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像个雕像。 小师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紧张,握着他的手越发用力了,掌心似乎还出了一点薄汗。 谢归途悄悄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手心,安慰他,正想说点什么,那长脸道士僵硬地点点头,把那扇大门拉的更开了一些,足容他们两人通过。 “进来吧。”那长脸道士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身。 尽管放他们进了门,但那长脸道士依旧冷着个脸,似乎不是很想搭理他们,关上大门后扭头就往里走,似乎急于找个地方打发掉他们。 他手中提的那盏灯笼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区域,可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却是一片漆黑。 谢归途不便暴露自己的来历,没有点火,只能拉着楚风临,紧紧跟在那长脸道士的身后。 他只担心楚风临会不会害怕,却根本想不到这小子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了。 楚风临拉着师兄的手,心里荡漾着丝丝津甜,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他喜滋滋地想:要是能一直牵着就好了。 别说区区一个道观了,哪怕前面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痛快地陪着师兄去闯。 然而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长脸道士忽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们: “二位……是……道侣吗……” 谢归途一愣:“……” 长脸道士又说:“为何……要牵手?”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听得出来他似乎很不解。 长脸道士那种消瘦的面孔完全可以用“形容枯槁”四个字来描述——深陷的眼窝发黑,眼眶周围突起,在手里那盏提灯自下而上的照映之下十分怪异。 如果是椒椒看到他这幅模样,恐怕会当场吓得大哭。 但楚风临没注意看那道士的模样奇不奇怪,听到他说了“道侣”两个字,顿时心脏怦怦乱跳,羞愧地底下了头。 乱说什么…… 他和师兄清清白白,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关系呢…… 牵着他的谢归途并没有察觉到少年那些小心思,只是望着那长脸道士,神色微微凝重。 面前这道士用的是“道侣”二字,大概多少是知道了一点底细,恐怕已经看出来他们是修道之人了。 但谢归途仍然厚着脸皮,不动声色地说:“我弟弟眼神不好,走夜路怕黑,我得牵着他。” 长脸道士依然面无表情,点点头,拍了拍手,走廊两侧的灯霎时间便亮了起来。 “……多谢。”到了这个份上,谢归途便松开了手。 借着这有如白昼的灯光,他总算能把这道观内部看个仔细了。 这座“长虺观”外观看着气派,内里更是不俗。 整座道观围绕着中央一颗巨大的灵树而建,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还有零星的藤条垂落下来。树下是培育草药的苗圃,以及珍贵花草,草地上还有几只仙鹤和灵鹿正在睡觉。 虽然各地的道观各有千秋,但总体格局都大同小异。 谢归途仔细观察了四周的建筑布局,暂时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跟在他身后的楚风临则屈起了空荡的指尖,眼神有些许失落,不忿地看着那道士。 都怪那长脸道士多嘴。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道长,此处就是南栖山吗?”谢归途试着和那长脸道士搭话。 长脸道士提着灯笼,径直往前走,不说话。 见他不答,谢归途又问:“道长,你有没有听说过南栖山神?” 那道士依旧径直往前走,不说话。 谢归途坚持不懈地问了几个问题,那长脸道士一概不答。最后似乎被问的不耐烦了,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听不懂……你……去问……观主。” 这长脸道士仿佛没长嘴,谢归途巴不得能找个愿意答话的,正中他下怀:“那敢情好。你们观主在何处?” “观主……在……炼丹室……炼丹……”长脸道士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已经……快到……九九八十一天……没出来了。” ......... 那长脸道士把他们带到了炼丹室。 这座道观建在在深山之中,便就地取材,把炼丹室建在了后面的山洞里。 谢归途抬头看去,只见这山洞非常开阔,洞顶极高。边缘有少量的开凿痕迹,似乎是利用天然的岩洞,加以人工开凿而成。 洞里四通八达,还连通着许多星罗棋布的小房间,便于储藏药材之用。 而在这炼丹室的正中心,摆放着一鼎巨大的黄铜炼丹炉,火烧得正旺,整个洞里烟雾缭绕,仿佛仙境。 在炼丹炉的旁边,已经搭了个登云梯。有许多道士相互配合,把需要的药材挨个递上去。 一部分道士负责从库房中挑选药材,交给另外几个道士称量,最后再递给另外几个道士顺着登云梯爬到那炼丹炉上。 而在最顶端,也就是炼丹炉的炉口处,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白发老者。其余道士们恭恭敬敬地把药材呈上,再由那老者亲手拿起,放进炼丹炉中。 谢归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道:想必这位就是观主了。 “你们……在此……等一等……”长脸道士说完,就向着炼丹炉的方向走去。 谢归途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炼丹室里忙碌的众人,发现除了穿着素白道袍的本观道士之外,在负责搬运煤炭和生火的人之中,还有不少还是作当地百姓打扮。 “……何老太爷说,曾经有人不少人想上山投奔,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找到这座道观在哪里?” 谢归途神情凝重。 看来或许并非是没有人找到,而是找到此地的人,都被留在了这里。 楚风临见他神情凝重,也跟着打量起来。他只觉得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奇怪,高高瘦瘦,身子像竹竿一般,都和那长脸道士一样,长着一张差不多的马脸。 那些人都太难看了。活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师兄谪仙一般的人物,站在这间炼丹室里,当真是格格不入。 “师兄,”楚风临指着那炼丹炉好奇地问,“这么大的炼丹炉,是用来做什么的?” 北斗剑派也有炼丹炉,但是最大的也就只有一人多高。如此巨大的炼丹炉,楚风临真的是第一次见。 谢归途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但谢归途之前跟陈如意说他对炼丹术略有研究,并非是假话。 炼丹是一门非常深奥的技术,无论是炼丹所用的的材料、时间的长短、丹炉的大小、火种和火候等等都大有讲究。 方才长脸道士说,观主已经在炼丹室里炼了九九八十一天。 用了这么一大口炼丹炉,还有如此惊人的人力物力,还足足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看样子是想炼个很不得了的东西。 “现在只放入了一些辅料,”谢归途一眼就看出,那炼丹炉其实还很空,“要等主材料放进去,才能大致推测出是做什么用的。” 楚风临问:“主材料是什么?” 谢归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没有修习炼丹术吗?” 北斗剑派虽然不侧重于炼丹,但这些最基础的理论知识,都是第一节炼丹课上就会教的。 楚风临惭愧地说:“师兄,我还没有上过炼丹课……” “罢了。”谢归途看了他一眼,“炼丹用的材料分为主材料和辅料。主材料是丹药能否起作用的关键核心,往往比辅料更珍贵,不能出半点纰漏……” “一般来说,主材料都是具有灵性和活性的东西。可以是珍奇异兽和花草……“ “也可以是活人。” 石室 这时候,长脸道士已经顺着那登云梯来到了炼丹炉的上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和老观主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谢归途只能站在下面干看着。 别说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就是连嘴型也不太好辨认。 只见那老观主说完,长脸道士复又恭敬地行了一礼,很快顺着登云梯又下来了。 “炼丹……即将……完成……观主……走不开。”长脸道士的嘴一张一合,慢慢悠悠地说,“二位……请稍等……一段时间。” 说罢,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跟着他走。 谢归途和楚风临相互对视了一眼,便跟了上去。 那长脸道士并没有把他们带出炼丹室,而是拐进了炼丹室侧面的一个洞中。 谢归途方才注意到过,有许多小道士便是手捧药材从这里面出来的。他猜测这里应该是存放炼丹材料的库房。 但这库房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利用山体中大大小小无数的天然洞穴和缝隙建成,有数不清的岔路口。 两人一前一后,跟在长脸道士后面走。起初楚风临还尝试着留了个心眼,记着这鬼头鬼脑的老道士是怎么走的,但跟着他一阵毫无规律地左拐右拐,很快就被绕晕了。 这山洞之中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坐在前面的长脸道士这会儿连提灯都没点了,周围的环境更加昏暗。 楚风临忍不住悄悄看向了谢归途,见师兄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和他并排走着。 “哥哥,”少年顺势就抓住了谢归途的手,冲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怕黑。” 谢归途的脊背不由僵硬了一瞬。 瞎叫什么…… 虽说是他自己对那长脸道士说楚风临是自己弟弟的,但他对“哥哥”这个称呼不太习惯。 前世,楚风临通常都是毕恭毕敬地管他叫“师兄”。 至于哥哥这样的称呼,也就只有在床笫之间刻意捉弄他的时候,才会喊的…… 不过楚风临这小子竟然还记得自己方才帮他立的人设,帮他圆谎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好心。 谢归途抿了抿唇,没吭声。 不知绕了多久没,终于,那长脸道士停在了一扇石门前,回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那扇石门后面漆黑一片,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两人前脚刚进去,背后的长脸道士就迫不及待,“嘭——”的一声把门合上了。 谢归途点起了火,发现这是间空荡荡的石室。 石室的规模不大,空气中弥漫着阴暗潮湿的味道,墙角堆着几捆已经发霉的稻草,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谢归途不禁皱眉。 这就是“长虺观”的待客之道吗? 这样的地方哪里是让人休息的样子,分明像是关押犯人的。 身后,楚风临推了几下门,却发现面前的两扇石门已经被牢牢锁住了。 对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他有些急切地拔-出来剑,往剑身注入了灵力,正想把这门砍开,却被谢归途拦下来。 “你重伤初愈,省点力气。”谢归途说着,走到了那扇石门前。 他用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食指和中指之间便多了两枚薄薄的纸人。 楚风临接过一片,道:“替身纸人?” 这一招他曾经见师父用过。 施术者能够在短距离内交换和纸人的位置。虽然是不太入流的偏门术法,但是实战过程中非常好使。 谢归途咬破自己的指尖,将沾血的指腹往那替身纸人上一按,纸片上便浮现了微弱的金光和咒文。 随后他一甩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替身纸人从石门的缝隙间塞了出去。 ......... 足足一个时辰后。 炼丹炉下堆积如山的柴火渐渐烧完,原本高涨的火焰也逐渐熄了下去。 这时,炉中传来了一阵“咔咔”的爆裂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见此情状,站在炉边的观主喜不自禁,连忙吩咐站在他身后的那群道士们:“时辰到了,把我炼丹的主材料拿上来吧。” ......... 谢归途二人在来时的通道里走了好一阵。 虽然一直没有遇上那些奇怪的道士,但这山洞内部却是四通八达,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再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会撞见人,谢归途干脆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观主确实精于摆迷魂阵。如果不是梦中的指引,我们恐怕没这么容易能找到这儿来。” 即使没有旁人的见证,楚风临这小子依然兢兢业业地保持着自己怕黑的人设,坚持牵着师兄。 “师兄,”他犹豫着说,“为什么你梦游到的地方,和椒椒到的地方不一样?”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谢归途说。 “那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其实是同一个地方?”楚风临说,“……我瞎猜的。” “不是没有可能。”谢归途眯了眯眼睛,“你不是问我,那天在神庙里看见了什么吗?” “师兄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座神像。”谢归途停顿了片刻,“之前怕吓着你,没跟你说……那座南栖山神的神像,和刚才看见那位观主长得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楚风临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归途有点无奈,果然还是小孩子。他捏了捏师弟的手:“害怕了吗?” “不怕。”楚风临摇摇头,“师兄,我在想,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孩子会不会在这里?” “很有可能。”谢归途点了点头。 可是这周围到处都是岔路,不知道究竟是通往哪里的。别说在这样的地方找人,他们自己想要出去都难。 楚风临问:“师兄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谢归途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贴着墙坐下了。 “再睡一觉吧。” ......... 那长脸道士依着观主的话,来到库房取材料。 来到方才的那间石室外,推开了沉重的石门,却发现石室里面空空荡荡——刚才他送进去的两个材料不见了。 长脸道士姿态怪异地在原地打了两个转,还是不知道材料为什么丢了。 而在他脚下的面地上,散落着两张不起眼的纸片。 ......... 楚风临跌跌撞撞地跟在师兄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往前走。脚下的路不太平整,洞中又弯弯绕绕,他生怕师兄摔了,靠在一旁随时准备搀扶。 师兄虽然处在梦游的状态,但比醒着的时候走的还轻松。他就像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一样,在山洞里熟练地拐了拐了几个弯,很快带着楚风临来到了另一间石室的门口。 楚风临当即拦住谢归途,把他叫醒,然后和他一同推开了那扇石室的门。 这扇门似乎只能从外面打开。 谢归途让楚风临推着门,自己走了进去。 火光映亮了石室,他一眼就看见这狭小的房间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察觉到动静,同时都扭过头来看他。 ——正是那些失踪的孩子! 谢归途当即简单地看了一圈,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对上了。 近来失踪的那些童子大概都在这里了。 这其中不仅有半大的孩子,跟那老鸨所说到一样,果真也有青年单身汉。 何家失踪的小孙子,大概也在这里面了。 但这些孩子的状态都有些异常,瞳孔涣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谢归途挑了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尝试着和他们沟通,无果。 看来是没办法让他们主动跟着自己走了。 但是要他和楚风临两个人,把这几十个人都带出去,而不被那些道士们发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归途正在思考的时候,忽然看见楚风临表情紧张得看向他:“师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丹炉 为首的正是刚才见过的那位观主,手握拂尘,不紧不慢地站到了石室门口。 观主的身后跟着熙熙攘攘一大群道士,个个都是长脸、瘦削,面色苍白发青,身上穿着相同的素白道袍,模样简直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谢归途粗粗扫了一眼,就发现来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看样子观主比想象的还要在乎他们这两个“材料”。 刚才在炼丹室里忙碌的道士们此刻全部都跟过来了,一群人将这间狭小的石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看着周围都是空荡的石壁,连条裂缝也没有,实在是没有躲藏的空间。 楚风临焦虑地看向师兄,想看看师兄有什么办法,可一回头,却看见这满屋的孩子忽然都站了起来。 方才还神志不清、躺了一地的孩子们,此时就像被下了蛊一样,纷纷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从门口鱼贯而出,径直走进了那群道士的包围圈中间。 很快,整间石室里只剩下了谢归途和楚风临二人。 “二位不是有话要问我吗?”观主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们,手却已经搭上了一个孩童的肩,动作间满是威胁。 “正好贫道的仙丹就快练成了,不如请二位跟贫道一起去看看吧。” “……”谢归途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四周。 那观主不是省油的灯,他手下的道士也是数量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若是想要带着楚风临毫发无损地离开,确实有难度。 但如果现在退步,他们就救不回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也弄不到阻止楚风临入魔所需要的灵核了。 眼下这现成的妖兽和灵核,就摆在他们面前,谢归途绝对不可能甘心就这么放弃。 他必须把握住机会。 一旁的楚风临见师兄没有反应,心中忐忑,悄悄把手摸向自己的佩剑,随时准备要战斗。 可就在这时,站在他身侧的长脸道士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身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随后,那长脸道士的脸皮忽然裂了开来,整个身体就像是被人拉住两边用力撕扯一般,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那裂开的人皮和衣服软趴趴地掉在地上,伴随着一股腥臭难忍的味道,从中钻出了一条粗壮的黑色大蛇。 随即,在它身后,更多的“道士”也倒在了地上,腹部纷纷裂开,从素白道袍之下爬出长满黑鳞的大蛇来。 看着面前集体蜕皮一般的群蛇,谢归途眸色微暗。 怪不得这道观里的所有人都行为古怪。 那些误入道观的人,恐怕并不是自愿留下来帮忙炼丹,而是被这些黑蛇占据了躯壳。 真人制成的皮囊,掩饰住了它们身上妖邪的气息。 此刻,洞中数不清的黑蛇都已经脱下了伪装,带着阴冷和死亡的气息,毫不客气将二人团团围住。 谢归途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想把师弟护在身后,可楚风临那傻小子已经抢先一步拔出了剑,挡在了他身前。 黑色的群蛇也都扬起了到三角形的脑袋,展示出嘴里尖尖的毒牙,呈现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一时间,原本漆黑的走道里密密麻麻遍布着蛇瞳发出的的绿色光点。 石室里的气温似乎骤降了几度。 双方剑拔弩张,可谢归途却依然没有动手。 他望着对面的群蛇,心想:“如果此刻就打起来,胜算不知道有几分。” 更棘手的是,那些童子还在蛇群的包围圈之中,如果此刻就动起手来,很难保证不会伤到他们——那些黑鳞蛇看上去也不是善茬,说不定是有剧毒的。 思索片刻,谢归途伸手按住了师弟握剑的手,轻声道: “妄行,先收剑吧。” 观主也和他一样,先前一直没有动作。 谢归途的退让正和他心意。 他一甩拂尘,那些神志不清的孩子们便遵从他的指令,在蛇群的簇拥下往漆黑的尽头走去。 看着面前的二人,观主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可这笑意之中依然看不出半点真诚。 “二位这边请吧。” ......... 谢归途他们跟着观主回到了炼丹室的时候,刚才那群孩子已经在炼丹炉旁围成了一个圈。 这些孩子纷纷把手举过头顶,以蛇一般古怪的姿态,围着那炼丹炉再次跳起了那诡异的祭舞。那舞姿和之前椒椒的舞姿一模一样,孩子们越跳越快,口中还不知所云地歌颂着什么,仿佛是狂热的信徒们正在为某位邪神祭祀。 谢归途神情凝重的看了片刻,观主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听说你有事要问贫道,那么贫道就回答你。” 观主皮笑肉不笑地说: “……此处就是南栖山。” “……贫道当然也听说过南栖山山神 。” 他回答的正是先前谢归途询问长脸道士的那两个问题。 没想到长脸道士竟然如此忠实地把问题一字不差的传达给了观主,也不知道有没有干脆把他和楚风临牵手的浓情蜜意也一起讲给观主听。 观主不知道他在心里腹诽自己,依然笑呵呵地说:“如果你还不算太蠢的话,你应该已经看出我的真身是什么了吧。” 谢归途点头道:“蛇妖。” 楚风临正不安地用一只手悄悄拉着师兄的衣襟。听了这话,他也忍不住不动声色地瞥了那观主一眼。 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道士,和太阿观那些道士也没什么不同。他不知道师兄是确认他是蛇妖的。 “果然被你发现了。”那观主呵呵笑了一声,“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我还知道……”谢归途盯着他,“你就是南栖山山神。” 谢归途近距离的打量以后,已经确认了他的容貌特征。 神庙里供奉着的那神像,正是照着这家伙的模样刻画的。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被戳破了身份,观主也没有显得太意外。 或者说,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因为这两个知道真相的人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谢归途只说:“山神庙那座神像,雕的不错。” 雕的确实不错,比这观主真人好看了不少。 谢归途忍不住心道:想不到他一条老蛇妖,还挺自恋。 观主仍然不知道他在心里腹诽自己,忍不住兴奋地吐了吐蛇信:“贫道就喜欢聪明识相的人。跟贫道做个交易如何?” 谢归途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什么交易。” 若是不用大动干戈,就能顺利解决问题,那再好不过。但显然他还是信不过这蛇怪的人品。 观主用两只手握住那拂尘,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贫道原本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蛇,意外吞吃了一个婴孩后,开了灵智……贫道有了灵智,有了修为以后,当然不满足于只当一条蛇。于是贫道便略施小计,那些愚昧无知的普通人就认贫道做了山神,献上童子来供奉贫道。” 谢归途冷淡地看着他。 面前的蛇怪竟然将它一手造成的灾荒,只用了“略施小计”四个字就轻轻带过。 “你既然是山神,从百姓那里得到了香火和供奉,为什么还要为祸他们的孩子?”谢归途道。 “山神?”观主哈哈笑一声,抬手掀开了自己的道袍。 谢归途看了一眼,便觉得汗毛倒竖,险些元神不稳。 只见他道袍下的皮肤上长满了多余的器官,胸前长满了眼睛,胳膊上分布着几张嘴,腰腹出还多了一张人脸…… 一般人看到了这样的场面,恐怕得连续做三个月的噩梦。谢归途连忙抬手捂住小师弟的眼睛,不让他看。 “贫道毕生的心愿便是修得一副人身。这便是个中缘由。” 观主在脸上一抹,撕掉了脸上的假皮囊,真正的面目这才暴露在众人眼底。只见他的五官和面目也已经完全扭曲了,像是被人重重地在面部打了一拳,凹陷下去,极为可怖。 “凭什么他们生来是人,贫道就只能畜生?贫道只是想要一具真正的人身而已。”观主用那张畸形的歪嘴愤愤地说道。 “可就在贫道即将炼出人身的时候,贫道的神庙被一个雁北来的剑客烧了……那剑客的修为十分了得,贫道险些命丧在他剑下,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恢复了力量。”观主语气顿了顿,眼中满是怨恨。 “就这么几十年时间,山下那些百姓竟然忘记了他们的神灵,还出尔反尔,不再给贫道供奉了。他们欠了几十年的供奉,贫道便自己去讨了回来。” 讨要百姓欠下的供奉,这便是他近来大肆抓童子的荒唐理由。 谢归途观察着眼前的蛇怪,看着他越说越激动,心想: “看来这家伙修炼的过程中一定出了什么岔子,即使是妖魔,也少有见到肉身畸变得如此严重的。” 而且,不光是躯体出现了异变,他的神智似乎也不是很清明,竟然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被仙门发现和剿灭只是迟早的事。 观主盯着那张丑陋可怕的怪脸,神色显得愈发疯狂:“……妖若是想要得到真正的人身,脱胎换骨彻底转生为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炼出换魂丹,跟别人的魂魄做交换。” “看,你们看呐。贫道这些年苦习炼丹术,铸造了如此巨大的丹炉,到处搜集材料……” “终于,终于快要完成了……” “只需要把主材料放进去,换魂丹就要大功告成了……” 谢归途盯着他,恍然道:“哦,原来你是想用我来炼丹。” “没错。”观主坦然道,“贫道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贫道也应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交易很公平。” 谢归途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这蛇妖竟然还跟他讲什么“公平”。 更何况这一点都不公平。 谢归途也学着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你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观主那张怪脸笑起来的样子很可怕,以致于谢归途一直坚持捂着师弟的眼睛,不愿意让他看。 “贫道当然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观主说,“你们二位是受了山下那些百姓之托,来找这些童子的吧?” 谢归途默默看着他:“然后呢?” “这就对了,和贫道做个交易吧。”观主挥了挥手里的拂尘,那些围着炼丹炉群魔乱舞的孩子们总算是停了下来,“……贫道这换魂丹,虽说是要用童子来炼,实际上起效的只不过是童子的心头血。” “普通人采了心头血,便活不成了。但你这个修道之人,却未必会死……”他眯着细长的眼睛,看着谢归途。 “所以你又何必反抗呢?” 见谢归途表情迟疑了,他便循循善诱地说:“如果你愿意让贫道借你的血一用,贫道可以放了那些童子。” 谢归途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思忖片刻后,他开口道:“此话当真?” “师兄,不可!”楚风临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拉开了。 乍一眼看到那观主可怖的面孔,他也吓了一跳,但片刻后依然鼓起勇气对那可怕的家伙说道: “采、采我的血吧,你们放了我师兄!” 那观主却鄙夷地看了少年一眼:“你?你资质平平,只有一种灵根,哪里比得上你师兄?” 寻常修士都只有一两种灵根属性,若是能有三种已是罕见。而谢归途竟然有全属性的灵根,蛇怪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前所未见。 谢归途怕他这小师弟冲动,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师兄!”楚风临还想说些什么,但谢归途只是淡淡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你想好了吗?”眼看炼丹的吉时就快要过了,观主打断了他们都窃窃私语,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是让贫道用你的血,然后你带走这些孩子呢,还是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我把这些孩子都炼成丹药?” “师兄——”楚风临知道他师兄是个什么性子,搞不好真的会答应这蛇妖,一时有点着急。可还没来得及再劝,他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是条大腿一般粗的黑蛇。 黑蛇声音柔媚,是条雌蛇,一边吐着蛇信,一边顺着他小腿就要往上爬:“小郎君,你可不要乱动的啊,嘶,你长得这么俊俏,要是不小心把你的肉咬下来了,姐姐肯定会心疼的。” 楚风临一低头,只见那蛇身上竟然还长了张妖媚的美人脸,顿时汗毛倒竖——这张脸,正是前日在春风楼里见过的那个老鸨的模样。 他连忙想将那美人蛇甩下去,却被死死地勾住了小腿。 “师兄!” 谢归途冷着脸说:“别碰他。用我的血便是了。” 他见了那美人蛇,心中顿时了然。 前日在清风楼,正是她告诉他们附近有童子失踪的事,又引着他们到何宅,最后一路追查到此处来的。 看他们两个人进了清风楼不找消遣,闷头吃饭,这家伙肯定猜出他们是处子无疑了。 观主拍手说:“好。爽快。” 美人蛇缓缓退下,其余的黑蛇渐渐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楚风临被那些黑蛇死死围住,完全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着急地看着谢归途走远:“师兄——” 但谢归途却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在原地等着。 随后,楚风临只能眼睁睁地站在原地,看着师兄独自一人跟着那观主,顺着那登云梯走了上去。 两人走到了那炼丹炉边。 观主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要递给谢归途,假惺惺道:“请。” 谢归途没有去接他的匕首,而是“铮——”的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横空。 观主被出鞘时的那道剑光晃到了眼睛,不由地眯起了双眼,贪婪地盯着那把佩剑。 “真是把好剑。”他评价说。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说话算数。” 观主道:“自然算数。” 谢归途低头看了一眼,距离相隔太远,他已经听不见师弟在下面喊什么了。 但他知道,如果让楚风临看到接下来的场面,这小子很难不发疯。 于是他悄悄背过身去,找了个师弟看不见自己的地方,这才安心地提起了剑—— 下方的炼丹炉里漂浮着粘稠的绿色不明物,都是之前用辅料炼出来的,竟然还有些淡淡的草木清香味。 “滴答——” 几滴鲜红的血滚滚滴落进去,很快就更深的暗绿色吞没了。 谢归途放下了剑,将就着用衣袖擦干了剑身,把剑插回了剑鞘。 “说话算数,放了他们。” 然而观主却没回答,只顾着吐着蛇信捕捉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一点血腥味,神情贪婪地看着他。 “你这具身子可真是漂亮……说实话,我很想要。” 谢归途冷漠地看着他:“方才说好了只借我的血,怎么又想要这个了?” “放心。想要归想要,可惜我承受不住。”观主颇有些遗憾地说。 “……不过你那小师弟的倒是不错,还正巧是跟我一样的水灵根。 谢归途沉着脸,望着他。 看来这蛇怪早就想好了,拿自己的血炼丹,再占走他师弟的身子。 “别碰他。”谢归途只说了三个字,但斩钉截铁的警告意味十足。 但那蛇怪并不是个识时务的。 他只道谢归途刚放了心头血,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刻,再也奈何不了他。 只见那观主拍了拍手,潮水一般耸动的黑蛇们便拥着挤着,争先恐后地将那些童子们推了上来。 他再一挥拂尘,那些童子个个都神情恍惚,都不需要别人推,便自己一个接一个的主动跳进了炼丹炉里。 “噗通——” “噗通——” 看着那群童子排着队,像下饺子似的进了炼丹炉,观主得意洋洋。 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简直再好骗不过了。 他看着谢归途,想看看后者上当受骗以后的神情。 然而,眼前的青年却没有表现出他意料之中的愤怒和害怕。 谢归途反而对着他笑道:“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一点?” 观主不知道为何得到的是这样的反应,一愣,下意识得低头看去。 炼丹炉下,群蛇正在为丹炉添柴,准备重新生火继续炼丹。 而另一部分的黑蛇已经将沉重的炉盖顶了上来,把它严严实实地盖到了炼丹炉上。 谢归途那个只有悟道期、算不上棘手的师弟,也仍旧被他的蛇群包围得寸步难行。 一切正常。 观主刚要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间,山洞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噼”的一声脆响。 满地乱爬的黑蛇们纷纷停止了工作,扬起了蛇头,似乎是在分辨那声音的源头。 而站在炉口的观主,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下方。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回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正是面前这座炼丹炉里传来的声音。 ——只见那炼丹炉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黝黑的缝隙就像冰川碎裂一般,飞速地蔓延开来。一股又一股粘稠的墨绿色液体顺着缝隙淌了出来。 “快堵住!”观主连忙喊道。 可惜为时已晚,没等群蛇想办法堵住那缝隙,炼丹炉已经从中间碎成了两半,缓缓倒了下去—— 方才跳进炉中的那些童子也都跌了出来,摔在地上,很快一个接一个的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们咳嗽着,打着喷嚏,擦掉脸上的灰。 炼丹失败了。 群蛇功亏一篑。 “怎么可能!”观主扭曲的脸上满是惊愕,充斥着怒意的蛇瞳望向了谢归途。 “——难道你不是处子?” 蛇怪 观主怒不可遏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十分嘹亮。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是不是你对我的炼丹炉做了什么手脚?!” 不少炼丹术士之所以喜欢用童子的血肉,便是因为童子的魂魄最为洁净。而心头血之中蕴含有少量的魂魄,更是炼丹的上品原材料。 下面的蛇群愕然,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 那美人蛇也摆出来一副纳闷的神情。 这两个年轻人进了清风楼只顾着闷头吃饭的,怎么可能是风月老手? 洞中一时间鸦雀无声,谢归途向下瞥了一眼,发现楚风临似乎也抬头看了过来。 相隔太远,谢归途看不清此刻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听见了。 给师弟做了不太好的表率,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箭在弦上,谢归途只能硬着头皮,暂且当他没听见,转头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坦然对那观主笑道: “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是?” 此时的观主连最后那点虚情假意都维持不下去了,暴怒之下的面容愈发扭曲得像蛇。 “这怎么可能!” 这蛇怪深知自己选用的炼丹材料必须是童子,他有自己的一套辨别方式。 他对气味非常敏感,他能分辨出人的身上是否有沾染过别人的气息。若是进行过那样过度亲密的行为,便是时间再久远,他也是能闻出来的。 先前谢归途一个人夜闯神庙时,他就已经在暗中检查过了。面前的青年身上没有沾染过别人的气息,一定是处子无疑。 蛇怪眼神毒辣地望着谢归途,总觉得他方才一定是趁他不注意做了什么手脚——总不可能有人身体是童子,魂魄却不是。 谢归途微微一笑,料想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直接生吞了你也是一样的。等我修为大增,换个躯壳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被激怒的蛇怪丧失了理智,猛地将手中拂尘一甩,无数尖细如毒牙一般的黑色冰晶便朝着谢归途站立的方向飞去。 谢归途反应迅速,闪身避开。那些冰晶擦肩而过,竟然像钢针一般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的岩壁中,硬度了得。 蛇怪一击不成,仍旧不依不饶。 谢归途一闪身躲过他的攻击,一边奉劝他说:“我又不是水灵根,就算你吞了我,灵力如何能相融?……吞了我,你只会疯得更厉害。” 但此时的蛇怪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完全听不见他的劝告了。他接连又甩出了几击,见都没有命中,随即扔下了拂尘。 眼看着对方的身躯以极快的速度膨胀起来,瞬间撕裂了衣物,谢归途心知不妙,担心留在上面会被他压扁,当即纵身一跃,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等他落到地面上,再次抬头,上方已经没有了观主的身形,只剩下了一条极为巨大的黑蛇。 它的体型相当惊人,即便是最细的颈部,也有十多人合抱的粗细,在地面上投下了极为可怖的阴影。 那黑蛇盘踞在上方,用一对碧绿的蛇瞳冷冷注视着下方的蝼蚁。 漆黑的鳞甲反着光,倒三角型的头部预示着危险——就跟谢归途先前在梦中见过的那条巨蛇一模一样。 谢归途不敢怠慢,当即便拔.出了剑来。 眼前这蛇妖能入他的梦,力量非同小可。 下一秒,只见那巨蛇高高扬起尾巴,暴怒地用力一甩,恶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岩壁上。 原本坚硬如铁的岩壁,在它的力道之下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只一下便碎裂开来。 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随之轰然滚落。 巨石砸到地面上的动静,让他们脚下的地面也不住的震颤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可怕的动静惹得孩童们惊叫起来,纷纷乱作一团。 有的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更多的是四散奔逃,连脚下游走的黑蛇都不顾了。 “不要乱跑——” 眼看那些孩童们要跑散,谢归途赶忙摸到了手腕上的那串琉璃佛珠,朝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扔出。 只见那佛珠在空中绽开,化作一朵金色莲花缓缓落下,将下面的孩子们护在了其中。 被罩在其中的孩子顿时和外界隔绝,就算真的想跑也有心无力了。 做完了这些,谢归途用目光焦急地寻找起了楚风临的身影。 很快,他在一处山洞的角落里发现了楚风临。 后者出剑斩杀了几条游走的黑蛇,把脚下的蛇尸踢到了一边,正和那条表情阴狠的美人蛇缠斗在一起。 那条美人蛇格外狡猾阴毒,招招都想往下三路走,嘴里还不断地污言秽语着。 这不知羞耻的一架打得少年脸都憋红了,但出剑依然快而稳,丝毫不落下风。 谢归途忍不住在心中赞许,就是要这样才有他们北斗剑派弟子的风范。 他正想提醒楚风临那蛇可能有毒,随即又想起这个小魔头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便放下了心。 有师弟负责对付那些难缠的小喽啰,他便可以安心来对付面前这条巨蛇了。 巨蛇暴怒之下,发泄般地撞了几下岩壁,弄得整个山洞震颤不以。 若是再让它这样发作下去,不出一刻钟的时间,恐怕整个山洞就会完全坍塌,届时可能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里面。 谢归途当机立断,借着那登云梯,再次飞身上了高处,和那巨蛇缠斗起来。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追逐着那剑光乱咬,同时还挥舞起了蛇尾,像是恨不得把他拍成肉酱。 二者的体型悬殊,对巨蛇来说是力量上的优势,却也是灵活度上的劣势。 它频频出击,奈何谢归途躲得太快,它怎么也咬不中目标。 另一边,谢归途已经找准时机,劈剑朝它重重砍了下去——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无事发生。 那黑色鳞甲上依旧光亮,竟然连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谢归途眸色微暗。 想不到巨蛇浑身遍布着的黑色鳞甲,比他想得还要坚硬许多。 两人交手了片刻,难分高下。 蛇怪扭着庞大的身躯,怎么也咬不到谢归途,谢归途又重重砍了它几剑,也没能砍穿它坚硬的鳞甲。 巨蛇没想到这年轻修士的修为竟然如此了得 ,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于是幽怨地说:“各取所需不好吗,何必为难我?” 谢归途二话不说,提剑就砍。 巨蛇见他方才试了几次都没能斩开自己的鳞甲,这次也没有刻意去躲。 但这一次,雪白的剑刃斩在漆黑的鳞甲上,它没有听到熟悉的剑刃被弹开的脆声。 ——低头一看,被砍中的那片黑色鳞甲已被剑刃劈成了两半,汩汩绿色的血液正从中流淌出来。 谢归途没给它思考的机会,再次往剑身注入了火系灵力。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这巨蛇身上的黑色鳞甲,与他刚才用拂尘施术制造出的黑色晶体极为相似。 看起来是某种水系法术,以火系灵力来克制再合适不过。 谢归途行云流水,剑起剑落,巨蛇颈部的鳞甲已经被削去了一大片。 巨蛇慌乱中连连躲闪着剑风,只觉得他剑法熟悉,大惊: “你这剑法,师出何人?” 竟然和烧他神庙那人一模一样! 谢归途提着剑道:“北斗剑圣萧无涯。” 随即又是重重的一剑劈下,几乎完全撬开了它颈部鳞甲的防御。 蛇怪一听这个名字,慌忙就想逃。 谢归途心道:“果然。” 看来他猜的不错。 当年一把火烧了它神庙的并不是别人,正是谢归途的师父萧无涯。 先前听这蛇怪说,烧他神庙的是一位“雁北来的剑客”,谢归途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来自雁北的剑客,有对付这蛇怪的能力,还这么爱“管闲事”的,想来也就只有师父他老人家了。 可惜五十年前的萧无涯资历尚浅,这蛇怪又极为狡猾,没能彻底杀死它。 谢归途纵身落到了那巨蛇的脑袋上,右手握紧了剑柄,似是不经意地甩了甩,调整好了角度,慢条斯理地说: “师尊当年没杀死你,你仍旧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地为祸苍生。” “今日,我替师尊斩草除根。” 巨蛇晃动着脑袋试图甩开他,挣扎着想要往那些四通八达的石洞里逃。 然而它庞大的身躯行动起来极为不便,就连最大的一个洞口也挤不进去。 就在它慌乱往洞口里钻的时候,谢归途已经落到了它眼前。 巨蛇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衣袂飘飘的年轻仙君,身影和五十年前那个白衣剑客的影子逐渐重合…… 灌注满灵力的一剑重重劈下,沉甸甸的蛇头掉在了地上。 洞中一片寂静。 谢归途跨过满地大大小小的蛇尸,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眼前的地面上落着一枚灵核,正散发着的莹莹绿光。 谢归途弯腰把它捡在了手里,掂了掂,轻轻吹掉了落在上面的炭灰,微微勾起唇角。 “公平交易。” “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 等谢归途搀扶着师弟,带着那群孩童走出山洞,才发现此处果真就是南栖山神庙的后院。 他们来时见过的灵木,此时已经成了焦黑的枯树。上面也没有攀附什么藤蔓,枝桠上反而挂满了灰白的蛇蜕。 至于那些仙鹤、灵鹿,竟然全是些巨大的毒虫和老鼠。 路过大殿的时候,谢归途一眼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山神雕像。 原本的道士雕像也变了个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人身蛇头的雕像。 那蛇怪细长的竖瞳,光溜溜的头顶,以及过长的脖子,放在一个人身的塑像上,显得不协调。 谢归途望着那座神像,静默不语。 他刚刚晋升大乘境,对此再清楚不过。想要突破大乘修为,必须要有足够的“功绩”才能完成的。 那蛇怪作为南栖山神,一手造成灾厄,命百姓以活人献祭,最后解决掉自己一手制造的灾荒,竟然也能算作是晋升到大乘境的“功绩”。 这令他感到十分荒谬。 就在这时候,一阵哭声打断了谢归途的思绪。 方才那些孩子受了惊,原本都有些神情呆滞,直到此刻脱离了危险,才如梦初醒地大哭起来。 有几个较小的孩子受了惊吓,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哭声极具感染力,很快越来越多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楚风临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苦恼的孩子,手足无措。 他自己似乎也只不过是个稍大一些的孩子。 谢归途哭笑不得:“走吧。送他们回家去。” 把那群孩子们送出去神庙之后,谢归途独自折返了片刻。 师父没有火灵根,只能用普通的火烧这神庙没能斩草除根。 但他却是有火灵根的。 谢归途从体内引出了三昧真火,打算彻底烧了这座神庙。 烈火吞噬着一切。 连带着散落一地的蛇尸,还有那曾孕育过罪恶的炼丹炉。 为炼丹戕害无辜的蛇妖,最终也获得了同样的下场,躯体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离开前,谢归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那座道貌岸然的神像在烈火中崩塌倒下。 ......... 夕阳西下。 谢归途和楚风临两人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那一群哭爹喊娘的孩子们带下了山来。 山脚下恰好迎面来了一大群百姓,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抱着木盆,看样子是准备救火。 孩子们看到自己久违的家人,纷纷停止了哭泣,猛地扑进了爹娘的怀里。 “阿宝,瘦了,都饿瘦了。” 何老太爷用颤抖地双手,紧紧抱着孙儿,嘴里还不住地喃喃。 站在一旁的大婶看不下去,一把从他怀里抢过了孩子,嚷嚷道: “您眼神也忒不好使了,这是你们家阿宝啊?这分明是我家泥蛋!” 这时候,何家的小孙子阿宝才匆匆从山坡上一溜烟的跑下来,用力太猛没刹住车,险些把他爷爷给撞倒了。 终于找回了失踪的孙子,何老太爷容光焕发,连拐杖都不用了,用两只手狠狠地抱了抱小孙子,老泪纵横。 把小孙子给塞到了奶娘怀里,何老太爷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连声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的情绪太过于激动,似乎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只是不断重复着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感谢。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围过来感谢他们。 楚风临似乎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悄悄后退了半步,躲到了谢归途的身后。 奶娘抱着受惊的小孙子,一手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道: “今天早上不见两位道长,我们放心不下,就出来寻找了。结果找到了这南栖山脚下的时候,忽然发现山神庙不知为何起了火,大家就赶过来帮忙灭火了。” “不用了,这火是我放的。”谢归途告诉他们,“我们就是在那座山神庙里找到这些失踪的孩子们的。” 何老太爷似乎早有预料,忙问:“那罪魁祸首便是山神?” 谢归途道:“没错。” 其余的百姓,尤其是稍微年轻一些的,都有些错愕。 谢归途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但他也知道,何家在本地颇有威望,有何老太爷的证明,他们应该能接受现实。 何老太爷望着那山头的滚滚浓烟,为他们忧心道:“可你们烧了神庙,万一惹怒了山神,被他老人家报复……” “没有什么山神。”谢归途道,“只有一条成了精的大蛇,我已经将他斩杀了。你们大可放心,不会再有后患了。” “那就好那就好。”何老太爷抚着自己的心口道。这悬在他心里大半生的石头,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另一边,何家的小孙子阿宝已经在那边絮絮叨叨的和家人讲述了全过程。 讲完之后,他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谢归途的腿不放。 “神仙哥哥!” 其他孩子擦干了眼泪鼻涕,见状,也跑过来抱住了他的另一条腿。 百姓们在自己孩子口中听说了他降伏妖魔的神迹,纷纷倒头就拜。 有人提议道:“是我们有眼无珠,还当二位只是寻常的小道士。不知道仙人是何方神圣,名号是什么?不如把这山神庙重建为二位仙人的神庙……” 什么?拜他们? 谢归途险些呛了一下,连忙把人扶起来。 “这就不用了!大可不必!” 但是话说回来,这些村民有求神拜佛的习惯,一时间大概改不了。 万一哪天又重建了个什么神庙,被什么来路不明的精怪钻了空子…… 于是谢归途提议说:“我是北斗神君的后人。至于那座神庙,你们不如就改建成北斗神君庙吧。” “北斗神君?” 南栖山一带的人们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这时老汉抱着椒椒,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我以前就是雁北人,北斗神君就是雁北人信仰的神。我老家那边到处都是神君庙,很灵验的。” 这些百姓们求神拜佛,唯一在乎的就是灵不灵验。 一听说灵验,便纷纷拍手称好。 另一边,何老太爷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道长,多谢你们帮我找回了孙子。之前说好的悬赏,老朽必定一分不少……” “赏金就不必了,我也没处花,你们就留着重建神庙用吧。”谢归途推辞说。 “……我只想请您帮个忙,因为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赶路。” “好说好说。”何老太爷心领神会,连忙说道,“我让人去牵两匹马给二位吧。后面的路比你们来时的要开阔,骑马过去正合适!” ......... 何老太爷送过来的两匹马一黑一白,身形都极为健硕漂亮,毛皮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身价高昂的良驹。 谢归途轻轻拍了拍马背,笑吟吟地回头对楚风临道:“你骑哪一匹?” 但是楚风临没有回答。 谢归途注意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凑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方才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涩。 “师兄。” 他似乎说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那蛇妖说的,是真的吗?” 黑市 “……” 谢归途还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真的惦记着这个事。 可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是能随便说出来给小师弟听的吗? 他试图含糊过去:“蛇妖的话,你也能相信吗。” 但楚风临却不买账,目光执着地望着他:“师兄,那么为什么炼丹没有成功?” 谢归途无言以对,还没来得及想出借口,就听少年又不依不饶地说了一句:“我只要听实话。” “……”谢归途瞥了他一眼,见他的神情极为认真,不像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样子,而谢归途本身也不怎么擅长糊弄别人。 他只好投降,坦白说:“好吧,它说的不假。”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小子千万不要再追问,否则自己实在是没法解释了。 自己总不能告诉他,就是他楚风临做的好事吧? 谢归途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指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表情略有一点忐忑,瞧瞧地去看面前的少年。 好在,楚风临还真的没有追问。 少年只是垂着浓黑纤长的睫毛,面色略有一丝苍白,嘴角极为勉力地挤出一丝苦笑。 “……果然。”他这一声哼笑颇有些讽刺。不过他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从前,他连多看一眼都怕亵渎了师兄。 就在他还在为牵到师兄的手而害羞,甚至有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师兄的心目中跟其他人有些许不一样的时候,他万万没想到,他那如清风明月般的师兄,竟然已经和别人上过了床。 谢归途见他不追问,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松了口气,解开了栓马的绳结。 可是一回头,他就看师弟的脸色变得有些憔悴。 谢归途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小师弟重伤初愈,又跟着他去蛇窝走了一遭,看样子是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了。 但是楚风临却摇了摇头,避开了他想要扶住自己的手,声音有些酸涩地说:“我没事。” 在谢归途没有看见的地方,他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着。 “这样不行。”谢归途见他脸色憔悴,断然不敢让他独自骑马了,“过来,我们还是骑同一匹马吧。” 颠簸的马背上。 少年像个乖巧漂亮的人偶一样,眼神空洞,默默地把脸贴在师兄的背上。 他的手虚虚地环在师兄腰上,看着白净的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嗅到了和从前一样迷人的玉簪花香。 若是放在平时,少年内心应该会洋溢着温暖和惊喜。 可是现在,那种凝结于心的酸涩感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愈发的清晰。 他分明知道这样好的师兄,当然有很多人喜欢,很多人想要。 但他还是感觉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两人一路向北而行,却没有直接回北斗剑派,而是到了雁北和北境交接的地方。 走到一处山丘上的时候,谢归途拉住了缰绳,把马停了下来。 少年从他背后探出了头,看见他们头顶的天空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前方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密布,背后则是大片绚烂耀眼的霞云和夕阳。 “再往前边走,就要到魔族的地盘了。” 浅金色的光笼在他的周身,谢归途抬手轻轻按住被风吹拂起来的纱笠,看见了前方荒原上孤零零出现的一座城镇。 这里是雁北五郡和魔域北境的交界处。 那座小城叫做白沙城,既不属于雁北,也不属于魔域。 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必然也是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之地。 据他所知,这里的黑市上经常会有一般民间买不到的天材地宝出现。 谢归途是来这里找炼丹需要的辅助材料的。 虽然大部分材料都能在北斗剑派的库房中找到,但门派管理严格,任何弟子领取材料都必须要登记用途,谢归途也不例外。 为了不留痕迹,那些不算太罕见的材料,他干脆就到这边的黑市来买了。 白沙城的黑市极为低调和神秘,到半夜时分才会开场。 进了城以后,看时间还早,谢归途就带着小师弟进了路边的酒肆。 两人上了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刚坐稳,谢归途就听见有人顺着上来了。 那脚步声极为沉重,每走一步都让他们头顶的房梁止不住地颤抖,木制楼梯的连接处也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谢归途忍不住循声看去,看见楼梯口上来了一个足足有十多尺高的中年男人,光溜溜的脑门上包着块白色头巾,身上穿着件粗布大褂,肩上挂了块抹布。 他的肩膀几乎跟那楼梯口差不多宽,只能缩着肩、低着头上来,手里还端着瓷壶和杯子。 原本正常大小的瓷壶,到了他的手中就完全不像是真的瓷壶了,竟然更像是小孩的玩具。 这大块头是这家店的店小二。 在他端起瓷壶往桌上放的时候,谢归途都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把那脆弱的瓷壶捏个粉碎。 “多谢。”谢归途以为是茶,抿了一口,发现有股淡淡酒味,但是入口香甜,便问那店小二:“这是酒?” 店小二光是送了个茶水,就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了。 他擦了擦汗,脸上堆满了笑容:“是酒。” 谢归途悄悄看了一眼小师弟,见他正在发呆。 “他不喝酒,能不能给我们换一壶茶?” 听起来很简单的一个要求,店小二却为难地摆了摆手说:“本店没有茶,咱们这里的人都是拿酒当水喝的……客官能不能将就一下?” 反正那酒味也淡,滋味甘甜,尝起来和糖水也差不多,谢归途便说:“好吧。” 等那店小二再次拖着沉重的脚步声下了楼,谢归途抿了一口那酒水,笑吟吟地看向楚风临:“以前见过那么高大的人吗?” 他刚抿了口酒,唇瓣显得愈发粉润光亮,嘴角还带着盈盈的笑意。楚风临忍不住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同时默默地摇了摇头。 “普通人自然不会有这样的身型,那一定是有魔族血统的混血儿。”谢归途见师弟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馋了,便往他面前的杯子里也倒了半杯酒。 “这是酒。先说好了,你只能喝半杯。” 楚风临懒懒地伸出了掌心还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用自上而下用指尖捏住杯口,把那杯子提了起来,凑到了唇边,喝的时候眼神却一直盯着师兄唇上的那点水渍,也不知道究竟尝出味来没有。 谢归途放下了杯子,看向了窗外,左手收在袖中,轻轻把玩着那枚微凉的蛇妖灵核。 虽然那蛇妖已经死了,但他还有一事不解。 蛇妖自称是吞吃了一个婴孩以后开了灵智,但谢归途在此之前从没听过,普通的动物吃了婴孩能开灵智一说,要不然深山中的豺狼虎豹妖早该泛滥成灾了。 但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当时那婴孩体内已经有了孕育成型的灵核,蛇妖将他吞下后获得了那婴孩原本的灵力,开了灵智,似乎更为合理一些。 至于婴儿能不能有灵核,谢归途三岁筑基,已经是修仙界最快完成筑基的修士了。在他之前,最快的记录是七岁。 除了依靠自身的修炼而筑基之外,还有一种获得灵核的途径,便是父母双方修为都十分了得,生出的婴儿天生就有灵核。 天生就有灵核是何等的优势,这样的孩子屈指可数,长大成人后个个都是修仙界响当当的大人物——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须弥山十尊之首殷不识长老,当今修仙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号人物。 如果那蛇妖所言非虚,百年前被它吞吃的婴孩,也绝不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的孩子,极有可能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后裔,怎么会沦落到被一条当时灵智都还未开的普通黑蛇吞吃掉? 谢归途神情凝重地思考着。 这时候,熟悉的脚步声再次想起,房梁又开始颤动起来。 身材高大的店小二端着饭菜上来了,小心翼翼地将碗碟依次摆到了两位客人面前,道:“慢用。” 方才听谢归途说那店小二有魔族血统,楚风临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果然是有很明显的魔族特征。 楚风临迟疑道:“魔族后裔……都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谢归途看他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便亲手给他夹菜。 “魔族和普通人生下的孩子,都会有明显魔族的特征。可能是身材异常高大,也可能是齿爪锋利,皮肤坚硬,或者别的什么……” 谢归途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了他的小师弟一眼。 当年他就是在魔域把楚风临捡回来的。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这小子会不会是魔族后裔,但一直长到十六七岁,这小子也没有表现出过任何魔族特质,反倒是越长越俊了。 ......... 两人酒足饭饱,谢归途又戴上了纱笠,演示自己的容貌与身形。 随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了楚风临:“将就一下,把脸蒙上。” 楚风临乖乖照做,用那帕子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蒙住了。 天黑之后,两人离开了那间酒肆。 尾随着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黑市的路口。 谢归途已经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 海皇花一两、白尾蛇鳞二钱、阴阳石两枚、千年玄参一株…… 都是炼丹比较常用的材料,不过各地对这些材料的称呼稍有不同,想要找齐还是得花点时间。 这黑市每次只在子时开一个时辰,时间紧迫,谢归途把清单给了楚风临,让他和自己分头去找。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和他们一样,神情警惕,有的蒙脸,有的戴面具,有的易容,都做了足够的伪装。 黑市里的摊位比他想象的要多,有卖天材地宝的,有卖法器的,有卖修炼秘籍的…… 凡是仙门不允许随意交易的东西,在这里都能看见。 但这并非是说,仙门对此完全不知情。 相反,不少名门正派的修士有时候也会到这地方来做交易,大家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归途担心在这里遇见什么熟人,格外谨慎,让楚风临把脸蒙上,别让人记住了外貌。 绕着市场逛了一圈,最好找的是海皇花,几乎每隔两三个摊位就有人卖的。 剩下的白尾蛇鳞、阴阳石也不算太罕见的东西,他相信这偌大的市场里一定能找到,便放心交给楚风临了。 唯一难找的是千年玄参。 玄参是炼丹常用的药材之一,可千年的玄参却不太好买。 正在吆喝着卖玄参的摊主有很多,可谢归途看了一圈后才发现,大部分摊位上卖的都是几十年,或者一二百年的玄参。 若是炼寻常的丹药,配这些不到一二百年的玄参也就足够了。可辅助材料是用来配合主材料炼丹的,主材料越是珍稀,对辅料的要求也就越高。 他这次用到的主材料是一只大乘境灵兽的灵核,对辅助材料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 谢归途绕着整个市场走了一圈,完全没看到什么千年玄参的踪影。唯独有一个摊主,见他绕着市场走了好久都没买到称心如意的东西,觉得是个懂行的买家,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了一边。 “要买玄参吗?” “……”谢归途看了一眼他藏起来的两根大宝贝,有点失望,“这是多少年的玄参?” 看起来是绝对不到一千年的。 摊主得意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来比划:“五……两根都是五百年!” 看着摊主期待的表情,谢归途犹豫了一下:“有一千年以上的吗?” 总不能让他买两根五百年的参回去,当做一千年的用吧?炼丹可不是能这么凑合的事。 可听了谢归途的问题,那摊主顿时变了副表情。方才还以为是遇到了懂行的,没想到这位客人似乎是一点也不懂,上来就要买千年玄参。 千年玄参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东西? 摊主不断地打量他:“听你的声音,挺年轻的吧……知不知道千年玄参有多珍贵?你要买它做什么用?” 谢归途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手一摊道:“我出市价的双倍。” “这……” 摊主犯了难。他这还真的有一根千年玄参,是祖上留下来压箱底用的宝贝,一直没舍得卖。 但眼前的客人出手如此阔绰,他有点动摇。 谢归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神情变了,又追加说:“三倍。” 三倍…… 这样的价钱足够他一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不用再出来摆摊倒卖灵药补贴家用了。 这实在是很令人心动。 摊主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大度地挥挥手说:“这样吧,正好我要收摊了,你把我其他的东西也一起都买了,行不行?” 谢归途看了下他的摊位,确实不剩多少东西了,就说:“没问题。” 摊位上卖的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药材,他此时全部买下,以后应该也能用得着。 不过其中一种叫做“合欢参片”的东西,谢归途是从来没听说过。 谢归途好奇地把那只罐子拿了起来,问那摊主:“这合欢参片是做什么用的?” “合欢参片,自然是为了合欢用的喽……”摊主眼珠子溜溜往旁边一转,见四周无人,然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打开罐子给他看,“看,把合欢参切片晾干存放,泡水服用,有补肾壮阳的功效,只要喝上一小杯,保你七日金枪不倒。莫要说是普通人,就连魔界那些淫贼用了都说好。” “……”原来是壮阳药。 谢归途把这罐子拿在手中,只觉得有些烫手,不但是那摊主再三坚持让他把所有东西都买下,他只好照做。 等摊主万分不舍地把那株私藏的千年玄参拿了出来,谢归途确认东西没问题,便付了钱。 “帮我都包起来吧。” “好嘞。”摊主收了钱,高高兴兴地把所有东西都包了起来。 一边包,他还一边叮嘱谢归途说:“合欢参片,记得一日两片,泡水喝……” 谢归途眉尾轻微抽搐了一下,远远瞥见楚风临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朝这边走了过来,连忙从那摊主手中接过包裹,撂下一句“多谢”,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摊主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摇了摇头。 “年轻人就是急躁,我还没说完呢……” 幸好自己体贴,已经把使用说明贴上去了。 ......... 楚风临按照他的嘱咐,买来了足量的海皇花、白尾蛇鳞和两枚阴阳石。 加上谢归途手里的千年玄参和蛇妖灵核,这炼丹的材料总算是凑齐了。 子时刚过,距离天亮还有许久,二人就在附近找了个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下。 至于为什么只开一间,绝不是因为谢归途没钱了。 “此地不太安全,经常有妖魔出没,我们还是同住一间吧。”他说。 两人上楼进了屋。兴许是因为客人太少,老板娘十分热情地帮他们打来了热水,还送上了一点酒水小吃。 床头点着灯。 谢归途洗过了澡,就坐在床头翻看那本还没读完的《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 正看到精彩之处的时候,楚风临默默走了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了他手边。 “谢谢。” 谢归途恰好有点磕渴了,顺手拿起来那水杯,喝了一口没品出味来。 喝到第二口的时候,他喝到了一片薄薄的参。 谢归途用舌尖含着那片参,觉得味道有些奇怪,并不像是普通的参片。 于是他疑惑地抬头,看向楚风临:“你在茶里放了什么东西?” 俊美少年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那罐合欢参片,眼含委屈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师兄自己买的壮阳药……一日两片,别忘了吃。” 酒意 谢归途嘴里还含着薄薄的一片参,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点烫嘴。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合欢参是用来做什么的? 匆匆从楚风临手中接过了放参片的罐子一看,他才发现那摊主居然还这么好心,悉心在罐子上贴了标注,把药的功效、用量都写的清清楚楚: “合欢参片:补气壮阳,治疗肾亏。一日两片泡水服用,事前连续服用三天即可起效。” 一日两片泡水服用…… 楚风临还真就贴心地给他放了两片参。 这也太贴心了。 他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纵欲过度了需要补一补吧。 这下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归途忍不住扶额。 此刻的他已经有点无法想象,自己如今在师弟心目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形象了。 谢归途赶紧把含着的那片参吐了出来,把杯子放到了床头,又再次将它推得远远的,一副势必要和这壮/阳药划清界限的架势。 “我不喝这个。”谢归途连忙解释。 ……如果他说这东西是摊主强行卖给他的,那小子能信吗? 但楚风临却不买账,只是默默地用一种“我懂”的眼神望着他。 “师兄不要多想。”少年的声音向来清亮动听,此刻却稍微带了几分低沉和忧伤。 “纵欲过度对身子不好,该补的一定要补上。” “……”到底是谁多想了啊? 谢归途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看来小师弟是真的以为自己荒淫无度、纵欲过度需要滋补的地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谢归途艰难地开口解释道。 但楚风临又冲着他惨淡地一笑,重新拿起了那只被他推得远远的杯子。 “我是为师兄的身体着想,绝不是取笑师兄。” 事已至此,少年破碎的眼神中竟然还多了几分坚定和诚恳。 他嫉妒、抓狂和心碎是一回事。 但若是师兄因纵欲损伤了身体,他舍不得,又是另一回事。 楚风临把那茶杯递了过来:“师兄,得趁热喝完,要不然就凉了。这药必须连服三天才有效,你也不想师嫂……” “师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极为勉强。 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大部分时间,师兄都待在门派里修行。就算偶尔下山出任务,也经常会带上他同行,不太有可能有机会。 难不成,师兄的情人,就在北斗剑派内部? 少年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些可疑的人选。 一边想着,他的目光还没忘了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那册话本封面。 ——嗯,而且极有可能还是个元婴期的家伙。 “……”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谢归途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总觉得自己曾经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似乎是先前听说自己并非处子的时候,楚风临就流露出过这样心碎万分的眼神…… 谢归途没有去接那茶杯,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只觉得他的力道大得不正常。 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点。 谢归途诧异地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谢归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小子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谢归途的心脏忽然也紧张地跳动起来。 不会吧。 那不可能。 吃醋的意思是……他有点喜欢自己吗? 那根本不可能。 他更相信楚风临是喝醉了。 “妄行,你是不是喝醉了?”谢归途看了一眼老板娘方才送上来的酒水,却发现他并没有碰过酒壶。 难道是因为晚上在那食肆里喝了半杯甜酒? “对不起,师兄,我……”楚风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想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水渍,但是擦到敞开的前襟时,忍不住喉结滚动。 少年也觉得自己今晚不太正常。但他很少喝酒,也不知道喝醉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于是迟疑着说:“我可能喝醉了……” 谢归途顺手把那杯参水倒了:“那么淡的酒也能喝醉?我可只给你倒了半杯。” “嗯……”楚风临看着他,“是我酒量不好。” 或许是借着这“酒意”,少年望着他的师兄,生平第一次有了这样大胆的想法。 如果别人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这想法刚一出现,少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警告自己。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想师兄! 但同时,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太正常了。 ......... “果然有点酒味。” 谢归途勾着师弟的领口,把他拉到了自己这边,凑近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甜香。 “师兄,”俊美的少年微微低下了头,眨着浓黑的眼睫说,“我、我去洗干净。” 谢归途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去吧。” 说完,少年便如获大赦一般,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他站在浴桶边,右手的掌心还缠着纱布,自己单手解开了衣物。 师兄喜净,若是不把身上的酒味洗干净,他是不敢和师兄躺在一张床上的。 谢归途重新得了清净,靠在床边,重新捡起那本仍在床头的《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翻阅。 翻着翻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热。 ——自然不是因为这话本让他看得热血沸腾。谢归途推开了窗户通风,又松开了领口,这才觉得身上舒畅了一些。 他暗自想道:十有八九是那参片的作用。 那参片本是滋补用的,但谢归途这具身子未经人事,在这方面并没有亏损。加上他是修仙之人,作息规律,还时常锻炼,简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 这么一补,似乎给他补过了头…… 谢归途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感觉有点热,有点涨。 他明明才喝了两口,怎么就…… 现在他有点相信那个店主没有吹牛,他说的喝完七日金枪不倒说不定是真的了。 还没等谢归途算清楚,他方才喝下两口的药效大概能持续多久,忽然听到屏风另一头有动静。 “哐当——”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听到这动静,谢归途抬头看过去。 他想起来师弟手上有伤,行动可能不太方便,边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的话本,朝着屏风的方向问道:“要我帮忙吗?” 楚风临没说话。 谢归途便将那个话本放到了一边,站了起来。 幸亏这浴衣穿在身上极为宽松,不着痕迹。 谢归途若无其事得走到了屏风后面,便看到少年把自己浸泡在浴桶里。水浸没过了少年的胸膛,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肩膀,那只受伤的手则垂在浴桶外面。 之前在九霄城,楚风临昏迷不醒的时候,谢归途帮他检查和擦身过,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但楚风临恐怕是不知道。 见他真的过来了,慌忙把身子往下沉了沉,似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师兄……” “你躲什么。身材这么好,还怕人看吗?”谢归途一边开他的玩笑,一边坦然地把指尖浸入了水里,试了试水温。 不过他也确实没敢往浴桶里乱看,实在是领教过这家伙的厉害,怕了。 谢归途从旁边的水桶中舀了又一瓢热水。 “现在清醒一些了吗?” 楚风临“嗯”了一声。 谢归途手腕微转,将那瓢热水缓缓地浇在他的颈后。 “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吗。”谢归途望着他的眼睛,“你闷闷不乐了一路,是在生什么气?” 楚风临仓皇地垂下了眼眸,默不作声地又往下靠了靠,把下半张脸藏进了水里。 “看着我。” 谢归途觉得他这幅模样很有趣,忽然忍不住想和他开个玩笑。 于是他伸出手,迫使少年把俊俏的脸庞抬出了水面,然后稍稍凑近一点: “跟师兄说实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第18章 绮梦 谢归途只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出了这句话。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楚风临忽然被他戳穿了心思,显得愈发的不安。 他本就纤长的眼睫被水雾浸润了,愈发像鸦羽般浓黑漂亮。睫毛根部凝着细小的水珠,伴随着他局促不安的眨眼,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师兄,我……”他咬着牙,情不自禁得攥紧了裹着纱布的那只手。 有那么一瞬间,楚风临是很想赌气承认,看看谢归途会作何反应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难道他能说,他喜欢自己的师兄吗? 师兄现在还能把他当成弟弟一样掏心掏肺地照顾。但是如果师兄知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不定会嫌恶他,再也不理他了。 少年眼底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情不自禁得将手越攥越紧,直到洁白的纱布上再次染上了血痕。 “妄行,你在发什么愣?”谢归途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腕。 楚风临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直到谢归途惊呼出声,他才如梦初醒,感觉到掌心传来的丝丝尖锐的疼痛。 “嘶——”谢归途帮他解开了纱布,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掌心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果然又开始渗出血痕了。 伤在这样的位置本就不容易愈合,一不小心就会撕裂,哪能像他这么随便用力的。 谢归途光是看着都觉得疼,那傻小子竟然跟没感觉似的。 他无奈地看了小师弟一眼,把沐巾披到了他的肩上,让他自己先擦干身子,自己去找出了从陈如意那里拿来的药膏。 “手给我。”谢归途坐在床边,抓过了师弟的手,给他上药。 “疼的话忍一忍。” 楚风临“嗯”了一声,看着师兄从瓷瓶中剜出了半透明的膏药,用指尖打着转,耐心且轻柔地在他掌心均匀擦开。 方才疼痛的地方,顿时变得有些清凉,痛感一扫而空。 谢归途默默地帮他上着药。 见师弟刚才的反应,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的猜测。 于是等上完了药,他拿出了一条干净的纱布,一边仔细替楚风临缠在手上,一边对他说:“……如果你是担心我有了恋人,会待你不上心,那大可不必。你知道的,师兄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我……”楚风临看着他把纱布剪断,又熟练地打了个结,忍不住小声说,“我也是把师兄当成亲哥哥的。” 他这话说得越来越小声,似乎没什么底气。 不过趁着师兄主动提起的机会,楚风临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没敢说出口的话。 “师兄现在有恋人吗?” 谢归途轻轻松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十分果断地说:“没有。” ......... 听说师兄现在没有恋人,楚风临的情绪轻松了许多。 想来师兄只是纾解欲望,并没有把那些世俗的情爱放在心上。 然而这天睡到半夜,他忽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一边胳膊被人抱住了。 “……”楚风临微微瞪大了眼睛,小声道,“师兄?” 没有回应。 这倒是奇怪了。 他不是没见过师兄睡着的模样。师兄的睡相一直非常好,很少会像现在这么…… 没等他想明白,身边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将自己的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楚风临有些僵硬地往下看了一眼,接着月色,看见松垮的浴衣下一片雪白。 要命了。 少年当即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身上穿的浴衣也极为松垮,几乎遮不住腿,滚烫的肌肤直接贴在了一起。 身边的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轻微地喘着气,听得少年面红耳赤。 楚风临忍不住凑近,想仔细听听他的呓语。 他倒要听听师兄究竟在想哪个野男人。 然后下一秒,少年便听师兄喊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妄行……” 楚风临被他这一声喘得脊背都酥麻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忍不住想再听仔细一些。 他几乎把耳朵贴到了师兄的唇边,那效果像极了耳鬓厮磨。 那喃喃变得更加清晰。 “妄行,别这样……你就饶了师兄这一回吧。” 楚风临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翻滚着往一处地方涌动而去。 他的思绪变得有些迟疑。 师兄……刚才真的是在叫他? 难道师兄是想和他做那种事…… 少年不算太明显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渴。 楚风临怎么也料想不到,师兄绮梦中的对象竟然会是他。 ......... 一大清早。 谢归途生无可恋地换掉了亵裤,把自己泡进了浴桶里重新洗了一遍。 那合欢参片真的滋补过了头,害得他昨夜翻来覆去地做了一宿难以启齿的梦。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魔宫的床榻上,那床榻晃动的声音依然萦绕在他耳畔。 而那帐中的另一位主角,不是他那好师弟,还能是谁。 谢归途只觉得脸颊发热,一边洗一边想:幸好楚风临现在不在房间里。 明明他昨天还跟人家说,自己是把他当亲弟弟看,结果转头就梦见他了,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 他生无可恋地擦洗着自己的腿,愤愤地心想:还是要怪那该死的合欢参片,这药效也太惊人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干净,谢归途换了身衣服,就听见了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师兄。” 楚风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原来这小子是给他买早饭去了。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浮着金黄的香油,还有几碟酱瓜之类的小菜,以及一盘栗子糕。 谢归途正好有些饿了,闻到那鲜香味,和他一起在桌边坐下,不客气地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楚风临殷勤地站起来,把那盘栗子糕推到了谢归途面前:“师兄昨天说这个栗子糕不错。” “多谢。”谢归途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注意到这小子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好得有些不正常了。 就算是有人平白无故走在路上捡到了一千两金子,也不会比他此时更高兴了。 大概是因为他们昨晚聊了那几句之后,这小子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 谢归途心虚地想:幸好小师弟不会知道自己昨晚梦见和他做了些什么。 要不然,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吃早餐了。 鸡丝粥鲜香可口,谢归途忍不住喝了一整碗,又拿了两块栗子糕。他注意到楚风临似乎没怎么吃,只是坐在对面,用手支着脑袋看他,嘴角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似乎看他就能看饱了似的。 谢归途不知道这小子一大早的到底在傻笑什么,就把盛有栗子糕的盘子推给了他。 “多吃点,一会儿就该赶路了。回了北斗剑派,可就没有栗子糕吃了。” ......... 北斗剑派的北山门前,两个少年身穿着银白色门派制服,正在站岗。 说是两个人在站岗,其实现在只有一个人是站着的,另一个少年则懒洋洋地坐在墙根的阴凉处,双手背在脑后,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乍一看这小子好像是双眼圆睁,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一眨也不眨,竟是用墨笔画在眼皮上的。 而它的主人垂着脑袋,一晃一晃,已经睡熟了。 认真站岗的谢韶看着他白日见周公的同伴,叹了口气。 这两年来世道不太平。长老们和辈分稍微大一点的弟子们经常到处奔波,此刻门中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大部分是像他们这样今年刚刚入门,连筑基都还没完成的小辈。 天没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站岗了。尽管他的眼下已经浮现出了一点疲惫的青黑色,谢韶还是站得笔直。 两人在这站了一上午,他们连半个来访的人影也没遇见,也实在是无趣的很。 就在谢韶百无聊赖地盯着山门前的汉白玉石阶出神,正想数一数这传说中的三千长阶究竟有没有三千级的时候,忽然看到两道身影顺着那石阶飘然而上。 虽然没看清面貌,谢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登时眼睛发亮。 谢归途和楚风临有说有笑,一同往上走去。 忽然,谢归途感觉到有两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抬头看见了山门旁边站岗的少年,谢归途笑了笑:“阿韶,中午好。” 谢韶这孩子和他一样,出身于雁北谢家。 谢归途离家的时候,谢韶大概还没有出生,不过谢归途认识他的兄长,所以在这孩子刚来北斗剑派的时候,谢归途就注意到他了。 或许是父母早逝的原因,谢韶在同龄人里显得有些早熟,做事一板一眼很认真,也不爱说话。 这样的孩子通常都是很讨长辈喜欢的。 不过谢韶却好像有些羞于和他搭话,只是矜持地点头打了声招呼:“首席师兄。” 说完,他悄悄踢了一脚旁边睡着的少年。这一脚把唐凌川给踹醒了,懵懵懂懂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一动,就发出了一阵机械臂关节摩擦的声响。 唐凌川小小年纪就不知道倒了几辈子霉,左腿和右胳膊竟然都断过。好在换上了机械臂和机械腿后,现在依然是活蹦乱跳的,甚至比其他所有弟子都能蹦哒。 谢归途也注意到他站岗偷懒了,不过装作没看到。唐凌川倒是非常自来熟地和谢归途攀谈起来,高兴地问道:“师兄!大家都说你现在已经是上境的仙君了,是真的吗!” 谢归途只是笑了笑,微微颔首。“没错。” “师兄,那你现在是我们北斗剑派的第七位仙君了!”唐凌川激动极了,小脸通红。 “师兄你有法相了吗?” “师兄你能腾云驾雾了吗?” “师兄你可以长生不老了吗?” “……” 谢韶站在对面,听着同伴越扯越离谱的话题,万年面瘫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蹙了一下眉,像是不太高兴唐凌川的失礼,眼神里却又隐约透出一点羡慕。 而今他们连灵核都还没练成,可谢师兄已经有上境的修为了。 像他那样出身名门,年少成名的修士,自然备受瞩目。 不光是他们两个小朋友,整个北斗剑派,甚至整个修仙界的小辈们几乎都很崇拜谢归途。 谢归途被问得有些哭笑不得,顺手帮唐凌川掸了掸黏在衣服上的草根:“坐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回去再睡吧。” 谢韶没能和谢师兄搭上几句话,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看得羡慕极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袖,又看了一眼石阶旁杂乱的草根,正在犹豫的时候,跟谢师兄一同回来的那个沉默不语的黑衣少年忽然咳了一声。 谢归途立刻便看向他:“妄行,你累了吗?” “嗯。”少年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师兄,快点走吧。” 两人一连上了数十个台阶,还能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 “师兄这是从哪里回来的,下山玩去了吗?” “呵,师兄当然是降妖除魔去了。哪会像你,站个岗还要偷懒。” “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懒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 正在上台阶的谢归途听得差点一个踉跄。 ......... 回到了北斗剑派,两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他们师父萧无涯。 谢归途带着小师弟来到了议事堂前。 站在门口的执事弟子见了他,连忙向他打了声招呼。“首席师兄,您终于回来了。” 谢归途指了指里面,问他:“宗主在吗?” “在的在的。宗主从昨夜就一直在里面,现在还没出来。”那执事弟子说。 谢归途淡淡地点头。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朝屋里走去。 进门之前,他还特意拢了拢衣领,再次确认自己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这才去开门。 “师尊。”谢归途一推开门,却扑了个空。 屋里面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奇怪了……”执事弟子也困惑地挠了挠头,“我昨晚分明眼见着宗主进去了,这会儿怎么不见了人影?” “没事,我们进去等一会儿吧。”谢归途说着,就带着楚风临进了议事堂的后院,在后院的小亭子里坐了下来。 “师兄,你知道师尊去了哪里吗?”楚风临见他表现得一点也不担心,便问。 “知道。”谢归途笑笑说。 师娘不喜欢师父整日往外跑,但师父又是个憋不住的性子,为了不惹她生气,偶尔会偷偷下山。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没下完的棋局,谢归途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师弟,问道:“要不要和师兄下一局?” “好。”楚风临欣然答应。 然而他们这一局棋也没能下完。 刚下了片刻,就听到墙的另一侧有动静。 楚风临指尖还夹着棋子,极为诧异地往墙头看过去。 ——他有点好奇是谁这么大胆,敢翻议事堂的墙? 然而那翻墙之人身手极好,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只见白影一闪,一个人影已经落地了。 “师尊。”原本坐在对面的谢归途已经站了起来。 原来那翻墙之人竟是他们的师父萧无涯。 萧无涯一手持剑,另一只手里拎了只布袋,抬眼看到他们两个在这里,有些惊喜和讶异: “归途,妄行,你们两个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师父还打算过几日去九霄城接你们呢。” 谢归途默默看着师父,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比起在他幼年时就去世了的生父,萧无涯在他的生命中更大程度上扮演了“父亲”这个角色。 萧无涯知道两个小徒弟在九霄城遇了险,还以为谢归途是惊魂未定,摸了摸他的脸,安慰他:“别哭,师父在呢。” 随即,萧无涯把他们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妄行,”他对楚风临道,“你这次在须弥山盛会上擅自离场,确实有点任性了。” 楚风临默默地低下头,早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的惩罚:“是我的错,请师尊责罚。” “责罚?”萧无涯却爽朗地哈哈一笑,“你师兄已经来信跟我说了。师父不责罚你,师父要夸你做得好,这才像是我的徒弟。” 楚风临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萧无涯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但规矩还是得有,你师伯说要罚你抄书,自己去领罚吧。” 楚风临转头离开,准备自己去领罚。 谢归途正想跟上去,忽然被师父拉住了。 “妄行有天赋,但是比不得世家子弟从小接受教育,筑基还是有点晚了。”萧无涯说,“阿影很有天赋,但是心气太高了。你有空得开导一下他,他还是很听你话的。” 楚风临和谢影,便是此次北斗剑派推举参加须弥山省会的两个最优秀的弟子。 “是。”谢归途说。 萧无涯笑了笑,把他刚才拎回来的那只布袋递了过来。 “师父给你买的。” 谢归途打开那布袋一看,发现里面是满满一袋子荔枝糖。 谢归途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候很爱吃这个。 但是荔枝产自岭南,雁北一带鲜少能找到。唯独师父不嫌麻烦,总是跑去很远的地方给他买。 ......... 回到了熟悉的院子里,熟悉的房间,谢归途想到了许多以前的事,这一晚竟然失眠了。 辗转反侧了一阵,他索性披了衣服下了床,推开了卧房的门。 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拂在他的脸上。 谢归途捋了捋被风吹起的发,抬头看见远处那一大片隐匿在夜色中的青灰色屋檐。那边是偏院,晚辈弟子们居住的地方。 也不知道楚风临现在睡了没有。 谢归途收回了目光,走进了后院。 他六岁初到北斗剑派的时候,就和师父萧无涯一起住在这玉澜峰的主院里。后来师父成了北斗剑派的宗主,有了另外的住处,谢归途仍旧一个人在这老院子里住着。 后院有一处热气蒸腾的温泉,泉水附近终年温暖如春。玉簪花开的正盛,洁白的花瓣无声地掉落,飘在池子里。 皎月高悬。 谢归途坐在泉水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将自己的衣袍一件件地脱了下来,叠放整齐,随手放在了旁边的岩石上。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雀都入睡了,只有潺潺的水声。 借着月光,谢归途怔怔地看着泉水里倒映出来的面孔,没出声,也没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谢归途清楚地记得,前世他为了能够更好得掌控灵力,在迈入大乘境后开始闭关,闭关了整整七年。 可当他出关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师父死了,北斗剑派摇摇欲坠。 魔尊楚风临妄图追求成神之路,掀起腥风血雨,将整个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 临危之际,仙盟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保,把他这个失去师门庇佑的天之骄子作为炉鼎,送上了魔尊的床榻。 谢归途微蹙着眉,抬手拨弄着泉边的花叶。 这院子里的玉簪花是他小的时候种下的,可惜草木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年,前世到他死的时候,这偌大一个院子里空空荡荡,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而现在,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师父还没死,北斗剑派也还在,他不惜一切想保护的所有人都还在。 就连楚风临也尚未登上魔尊之位,还没有走上无可挽回的死路。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的身体,洗去了他一身的疲乏,也洗去了前世那些蒙尘的记忆。 谢归途望着水中倒影里自己分外年轻的面容,目光闪烁。 上辈子,他操劳半生,全都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 这一次,他要为自己而活。 第19章 狼崽 天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 谢归途站在一面等身铜镜前。他已经换了一声衣服,正在抬手束发。 他现在穿的这一身北斗剑派的校服颇有名门世家的风范,内搭是一尘不染的纯白,外衫的肩膀、衣袖上盘踞着银线绣成的狼纹,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 这校服是北斗剑派弟子们的统一着装。弟子们必须穿,但是宗主和长老们都不需要。 谢归途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穿过了,拿在手里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怀念。 但是穿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校服配套的腰带共有三条,可以同时悬挂多个剑鞘或者法器。 好看归好看,穿起来实在是过于繁琐了。 谢归途闷头捣鼓了一会儿。 毕竟是许多年没穿过的东西了,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腰带是怎么扣的,捣鼓了好一阵,仍然不得要领。 可这事将就不得。戒律长老每天都会巡逻检查弟子们的仪容仪表。如果哪个弟子穿戴得不整齐,被抓到是要领罚的。 作为首席大弟子,谢归途从来没犯过那么低级的错误。如今更是不能破例。 花了好一番功夫,他终于勉强找到门路,收紧了腰带。 腰带规束着衣袍,使他的腰身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谢归途站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对着那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穿戴整齐,这才抓起了床头的佩剑。 阻止楚风临入魔的事片刻也耽搁不得。 大乘期蛇妖的灵核已经拿到,辅料也买齐全了,眼下还缺少合适的炼丹炉,以及用来烧炉火的灵树枝叶。 炼丹炉可以去找师叔借。 至于灵树枝叶,他自己去后山捡便是了,要多少有多少。 或许是前几天热闹惯了,谢归途出门时,路过空荡荡的中庭,总觉得有些冷清。 他忽然想到,这偌大的庭院,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是不是太寂寞了一些? ......... 谢归途出了院子,顺着一道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半山腰走去。 北斗剑派有七座山峰,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玉澜峰。玉澜峰地处最北,山势也最为险峻陡峭。 顺着小路往下走,夹道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 风一吹,叶子就娑娑作响。 行至半山腰,身侧的树林里忽然有了一点异样的窸窣声。 谢归途敏锐地回头,可是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狐疑地转了回去,往前走了几步,那诡异的窸窣声再度响了起来。 再一回头,他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隐匿至黑暗深处不见了。 谢归途疑惑地皱眉,屏住呼吸,盯着黑暗深处看了几秒。 他能确定那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这可是在北斗剑派里面,能有什么东西如此作祟? 谢归途习惯先发制人,于是悄无声息地往那边走了过去。 可他刚一靠近,一团白影就猛地从那漆黑的草丛后面扑了出来。 谢归途冷不丁被扑了个满怀,往后仰倒在草地上。 “……”等看清楚了袭击他的东西是什么,谢归途生无可恋地道,“笨狗。” 那是一只白狼灵兽的幼崽,还没有他膝盖高,前爪踩在谢归途的肩膀上,热情地低头嗅着他。 比起野性的狼,它的样子果真更像是一条摇头晃脑的傻狗。 北斗剑派的标志便是白狼纹。相传,北斗神君年幼时就是白狼养大的。 最兴盛的时候,玉澜峰上一共住了五十几头白狼。可近年来狼丁凋零,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长老和弟子们个个都很溺爱它。 谢归途除外。他喜净,有点害怕这种见人就舔的四脚兽。 每次见着那白色的一团毛绒绒靠近,他就立刻绕得远远的,或者干脆飞身上墙,不让它近身。 谢归途刚刚重生不久,忘记了这玉澜峰上还有这么一只伺机而动的小猛兽,一个没留神,竟然被它逮个正着。 “放开我。”谢归途艰难地说。 “嗷。”狼崽难得逮住他一次,高兴坏了,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他。任凭谢归途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死死咬住他的裤腿不放,毛绒绒的白尾巴像狗一样,晃得十分起劲。 “行行好,你到底要把我拉到哪里去?”谢归途被那狼崽拖着往下走,一脸生无可恋。 北斗剑派的校服质量极佳,都是用最昂贵的上等面料制成,很难撕破。即便是被狼崽用牙咬着,也依然完好无损,连根丝都没断。 这也使得谢归途无法脱身。狼崽只要咬住了他的衣角,就相当于是把他也给一网打尽了。 “嗷嗷。”小狼崽抖了抖毛绒绒的耳朵,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可爱。 谢归途拿它没辙,无奈道:“行,有本事你就永远别松口。” 小狼崽“嗷”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热情地答应了。 就在一人一狼拉拉扯扯的时候,谢归途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笛声。 那笛音悠扬婉转,旋律有点熟悉。 谢归途循声望过去,一抬头就看到了粉墙黛瓦,碧蓝的天空,还有屋檐上一抹银白色的人影。 那人分明穿的是和其他弟子一样板正的银白校服,但是他把这身衣服穿得格外好看。 少年把袖口挽起了些许,露出一截玉白的手腕,左腿屈起,右腿从屋檐边耷拉下来,晃晃悠悠。 听到草丛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屋顶上的少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 他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说:“十七,你又带什么来了?” 狼崽咬谢归途的衣角,还没忘了蹦蹦跳跳,喉咙里发出一阵兴奋的“嗷嗷呜呜”声来回应他。 它是正月十七出生的,便叫做十七。 谢归途叹了口气,出声道:“我。” 少年一愣,抬头看到被狼崽拉过来的谢归途,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师兄。” 楚风临纵身跳了下来,落在了他面前。狼崽一看见楚风临,顿时就松了口,扑到他那边去了。 “你怎么和它这么熟?”谢归途问道。 看狼崽那狗腿似的模样,他很难不怀疑这家伙是故意把他拖到楚风临这里来的。 “以前师尊让我负责喂它。”那狼崽果然很听他的话,楚风临轻而易举地就让它安静了下来。 “师兄这是要去做什么?”他笑吟吟地问。 谢归途说:“我正想去后山,捡一些灵木的枝叶。” 楚风临没有过问他捡枝叶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拍了拍那狼崽的背让它自己玩去,然后站起身来说: “走。我陪师兄去吧。” ......... 玉澜峰的后山是一片灵树林,终年满树金黄,满地金色落叶仿佛空中撒下的金箔。 其中最古老的一棵灵树,据说在门派建立之初就存在了,是北斗神君亲手种下的。 很多人都说那棵树是神木,神树的见证下是不能撒谎的。 所以北斗剑派的所有弟子,在拜师仪式前,都必须在这树下发过誓言。 神木轻易不会掉叶子,但因为有它的存在,整座山头的灵力都极为丰盈。 谢归途只捡了一些普通灵树掉落的枝叶,便觉得够用了。 “师兄。”楚风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背后,出声提醒道,“你的腰带系错了。” 他有些奇怪,师兄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都被发现了。 谢归途略显尴尬,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捣鼓了一阵,还信心满满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谢归途的两只手中各拿着一片金黄的灵木树叶,正不知作何解释。 楚风临瞥了一眼,见他手中不便,已经好心地伸出了手,从背后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温柔地给了他台阶下:“没关系,可能是刚才忙碌的时候散开了,我来帮师兄系吧。” 谢归途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将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勾弄着他的腰带,将它慢慢解开…… 分明是很简单的过程,谢归途却觉得仿佛极为漫长,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他们的姿势过于贴近,他能感觉到师弟轻微的呼吸拂在他后颈上。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那家伙很喜欢用的那种姿态一样,总感觉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咬住。 但事实上楚风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他身后,视线越过谢归途的肩,耐心地替他重新扣好了腰带。 “好了。” 天知道这短短片刻,对谢归途来说有多漫长。 他这才慌忙转过身来,看见楚风临还想再帮他捡一些灵木叶,便叫住了他:“妄行,不用捡了。这些就够用了。” “好。”楚风临点点头,将手中拾起的最后一片叶子放入了背篓里,并主动提起了背篓,准备自己背着。 “我来背吧。”谢归途注意到他神情有些疲惫,便从师弟手中拿过了盛的满满当当的背篓。 里面装的都是些枝叶,不算太重。 “师父不是免了你的课,怎么没休息好?”谢归途问道。 楚风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戒律长老罚我抄十遍《太乙玄灵真文金书》。” 谢归途心想,怎么又是这本书? 凌霄子这本书《太乙玄灵真文金书》写得又臭又长,简直是各大门派里长老罚抄时的最爱。 “那你抄完了吗?” “还没有呢。”楚风临一脸倦色,“师兄,我昨晚一直抄到后半夜才抄了半遍。刚睡下,起床晨练的师弟们又把我吵醒了。” 谢归途知道他睡眠浅,跟其他弟子混在一起怕是休息不好。 “这样吧,你不如搬到我的院里来住。”谢归途看着他这幅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师兄那院子里安静,还有一间空房。” 第20章 同住 谢归途随着师弟一起走进供弟子们居住的偏院时,正好是午休时间。 上午出门晨练的弟子们恰好都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回来了,远远就能听见他们谈笑风生。 谢归途一直随着师父住在玉澜峰的主院里,在此之前很少会踏足偏院。 小弟子们正在打闹嬉戏,看见首席师兄忽然来访,都有些好奇。但也有个别胆子稍微大一些的,主动上前搭话。 “首席师兄来这里找人吗?”有弟子殷切地问道。 谢归途点点头:“等人。” “师兄在等的是谁?我们帮师兄去喊一声吧。” 闻言,其他小弟子也纷纷探头看了过来。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刚入门的弟子,很少见到首席师兄,显然对这位早就有所耳闻的天之骄子抱有相当的好奇。 首席师兄忽然来到他们这乱糟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的。 这时候,侧边的一扇房门打开了。 楚风临抱着一堆杂物走了出来,回手关上了房门。 “师兄。” “就只带这些吗?”谢归途看他随身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套衣服、一些书册,难免有些诧异。 “嗯,就只有这些。”楚风临不好意思地说,“……师兄,真的可以吗?” 对于搬到主院和师兄一起住这样的事,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的。 “有何不可?”谢归途从他手里接过来一部分书,坦然地说,“管事长老那边,我会去说一声。你安心住着就好。” “好。”楚风临的眼睛亮了一些。 就这样,他带着整理出来的随身物品,搬离了住了许多年的偏院,跟着谢归途进了玉澜峰的主院。 “师兄,”楚风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么大的院子,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住?” “自从师父前些年搬出去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住了。”谢归途点头说,“那时候我还小,原本师父担心我一个人住着晚上会不会害怕,想让我一起搬出去……但是我念旧,住惯了的地方,就不想换了。” 楚风临笑笑说:“师兄完全不害怕吗?”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正色说:“鬼应该怕我才对。” 但是话说回来,偌大的主院里就只住了他一个人,的确有些浪费。 所以在知道楚风临随时有可能入魔的情况之后,谢归途决定让他搬到主院来和自己一起住。 避开旁人的同时,也方便照应。 ......... 主院里的另一间空房虽然许多年没有人住了,但依然会定期打扫。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谢归途就帮着师弟把他的房间整理好。 “你先歇着吧。”谢归途从自己的房间抱了床被褥过来给他。 “我这里没有新的了,”谢归途说,“这是师兄以前用过的,还算干净,你如果不嫌弃的话……” 岂止是还算干净,除了染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玉簪花香以外,简直和新的没有两样。 “不,不嫌弃……”楚风临忙道。 谢归途帮着他把卧榻整理好,让师弟歇下,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卧房里的陈设也不复杂,一张花梨木屏风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 一侧是谢归途平时休息的卧榻,另一侧放了张乌木案台,案台上摆着笔墨纸砚,几本史书、剑谱,以及一叠尚未用过的宣纸。 谢归途在那乌木案台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的几本通史书册。 时隔太久,他已经记不清楚年少时在课堂上学过的那些东西了,只记得给他们上通史课的长老是个光头,有好事的小弟子私下里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光明顶。 除了通史课堂外,光明顶长老同时也执掌戒律,出了名的严厉——昨日罚楚风临抄十遍《太乙玄灵真文金书》的便是他老人家。 过几日养好了伤,他就得去上课了。 为了不出岔子,谢归途打算趁着这几日功夫将课堂上用到的那些书册都温习几遍。 然而需要温习的内容比谢归途想象的要多不少。 当他从案前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黑了。 谢归途看了一眼窗外,见时候不早了,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起身打开了房门。 白天他们采回来的,装满了灵木树叶的背篼就靠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 谢归途坐到了泉水边,把腿浸在水中,一边轻轻晃动,一边走神思考着。 他在琢磨该怎么向师叔开口,借他的炼丹炉一用。 既然要炼高级的丹药,就须得用最好的炼丹炉。 但很不巧,北斗剑派并不是精于炼丹术的门派,翻遍整个北斗剑派,符合条件的炼丹炉就只有师叔手里的那一个。 师叔年轻时候也曾专注于剑法,只是瞎了眼以后便不再用剑,平时整日不是喝酒,就是钻研炼丹术。 师叔那只炼丹炉,可是他的宝贝,轻易不会借给别人。 他得想办法弄到手才行。 过了一阵,谢归途从那泉水中慢慢站起身,用一件素色的浴衣裹住自己。 乌黑湿润的发梢散落,浴衣没能裹住的那一截肩颈细腻白皙,仿佛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美玉。 四下无人,无需拘谨。 谢归途就这么披着浴衣,散着长发,一路走回卧房。 正要推开房门的时候,谢归途余光忽然扫到了一点亮光。 隔壁的房间里还有灯光,楚风临那小子还没睡。 谢归途让师弟搬到自己的院子里来,本意是想让他好好休息。 见他这么晚了还不睡,谢归途便轻轻走过去,推开了房门,想看小师弟到底在忙什么。 一进门,谢归途便看到少年正伏在案前,左手边摊着一本《太乙玄灵真文金书》,右手边堆了许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张。 这么晚了,竟然还在抄书。 谢归途看在眼里,有些心疼,轻轻关上房门走了过去。 “妄行,早点休息……” 然而等他走近一看,谢归途的话音却戛然而止,他发现楚风临并不是真的在抄书。 ——这小子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第21章 抄书 面前的窗户敞开着,案上的烛火不断跃动,忽明忽暗。 看着伏案睡得正香的小师弟,谢归途轻轻阖上了窗,将被夜风吹落一地的纸都拾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再用镇尺轻轻压牢了。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的声音,只有纸张摩擦时的一点窸窣响动。 楚风临一动不动地趴在案上,没有醒来的迹象,谢归途便伸手提了一下衣摆,在对面坐了下来。 《太乙玄灵真文金书》这本书厚得出奇,据说是凌霄子道长花了十年时间才完成的道门巨著,通篇都是晦涩难懂的复杂字词,其中有许多都是从古籍上挪用而来、如今已不再常用的古语,其间偶尔还夹带几个甲骨文。 其内容更是没有半点趣味性,阐述的全部都是道家阴阳五行的理论,玄之又玄,看得人头脑发蒙。 谢归途粗粗翻阅检查了一遍,发现楚风临熬夜抄了两天,竟然连一遍都还没抄完。若是真的让他抄完十遍,搞不好真得走火入魔。 看着师弟左手边比砖头还厚的书册,谢归途有些于心不忍。况且一想到楚风临此番是因何而受罚的,他总觉得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再怎么说,楚风临是为了自己才坏的规矩。 于是谢归途轻轻地将手边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册拿了过来,提笔蘸了蘸尚未干涸的墨,对照和模仿着楚风临的字迹,帮他抄了起来。 ......... 伏在冷硬低矮的案上打盹,到底还是比不上卧榻舒服,很难睡得长久。 趴着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楚风临就悠悠转醒了过来,只觉得胳膊有些发酸,脖颈有些麻木。 楚风临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仰起脸正想活动一下四肢,眼中冷不防映入了一个人影。 他微微诧异地看着对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看见师兄穿着这么少的衣服,到他房里来? 而是回过神来,楚风临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师兄是真的在他面前。 楚风临完全不知道谢归途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在睡梦中完全没有察觉。 只见师兄穿了一身纯白的浴衣,墨发披散在肩上,左手懒洋洋地支撑着脑袋,宽松的衣袖几乎滑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了一整段小臂。他的右手上还握着狼毫笔,无意中在纸上留下了一条凌乱的墨迹。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楚风临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能看见师兄浴衣的领口敞着,里面的风光隐匿在晦涩不清的阴影中。 “师兄?”楚风临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眼前的桌案有些狭窄,他刚想站起来,腿一动,便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脸颊一热。 ……师兄的这件浴衣下面,恐怕是什么也没穿。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清谢归途的脸。见他不应,楚风临便凑近一看,这才发现师兄正闭着双眼,已经睡着了。 而面前摆着的,不是《太乙玄灵真文金书》,还能是什么。 楚风临又轻轻唤了他两声,谢归途这才悠悠转醒,睡眼朦胧地盯着师弟的脸看了几秒,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好像是想替楚风临抄书的来着。 谢归途轻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妄行。” 太见鬼了。谢归途从来没有被戒律长老罚过抄,万万没想到这《太乙玄灵真文金书》的威力有这么大。 这才抄了几页,他自己也睡着了。 “罢了。”谢归途赌气似的把笔轻轻扔到了一边,正好落在了笔搁上。 “这见鬼的经书……不抄了,明天我替你去和戒律长老说。” “师兄……”楚风临还想说什么,谢归途已经果断地站了起来。 “我看你抄了一整晚,真是辛苦了,”谢归途体验了一把知道师弟到底有多么的不容易问,不由地关怀道,“妄行,你饿了没有?” “嗯。”楚风临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他确实忘了吃晚饭,此时距离上一顿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男孩子又在长身体的年纪,他还真的有些饿了。 “那你等等。”谢归途说着,便推门出去了。 楚风临一直看着他出了门,这才拿起笔正想继续抄书,却发现案上竟然多出了几页他没抄过的内容。 是方才师兄帮他抄的。师兄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想到这里,他连书也抄不进去了。 不一会儿,谢归途端着一碗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师弟坐在案前发愣。 “师兄,这些是你帮我抄的吗?”一进门,楚风临就问他。 “是。实在太多了,怕你抄不完。” 谢归途把那些纸页拨到了一边,将一碗热腾腾的卤肉面放在了他面前,温和地说:“先吃吧。” 他知道楚风临连晚饭都没吃,进屋之后就一直在抄书,八成是饿坏了。 饥肠辘辘的小师弟喝了一口汤,拿起了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他:“师兄,就只有这一碗吗?” “师兄不饿。”谢归途微笑说。 夜色灯火下的美人温柔一笑,映入眼中,惹得少年心神荡漾。 见少年失神地盯着自己看,谢归途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便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好吧,师兄陪你吃。”他微微低头,就着那只碗,抿了一口热汤。 “这样可以了吧?”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唇贴上了碗沿,正是刚才自己的唇碰过的地方。 他知道师兄洁癖有多严重,是绝对不可能和别人共用一个碗的。 ……除非师兄真的想和他有点什么。 那一晚师兄梦见的是他,说不定也不完全是意外。 分明刚喝了汤,少年却忽然觉得很渴。 非常渴。 谢归途好像浑然不觉,没有注意到师弟神情的不自然,把那只碗重新放到了他面前,便起身出去了。 带上房门之前,他还特地叮嘱了师弟一句:“妄行,吃完了早点睡。” 少年悄无声息地捋了捋衣服,好像偷偷盖住了什么,垂着眼睛轻声回应道:“嗯……师兄晚安。” 这天夜里。 楚风临躺到了更舒服的床榻上,却有些睡不着了。 以前他都是和其他弟子一起住在偏院的,而今师兄让他搬到了这里,两人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有一墙之隔。 床上的被褥还是师兄留给他的。 少年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那床柔软的被子,闻到了熟悉的玉簪花香,涨得难受,心里痒丝丝的,忍不住抬腿翻身压了上去。 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楚风临的心脏也嘭嘭直跳。 他没舍得把被褥摊开,希望那玉簪花的气息能留存得更长久些。 ...... 天亮了以后,谢归途推开房门,就看到师弟坐在外面的台阶上。 门外旁边放着个水桶,他刚刚打了水冲了个澡,现在换了身衣服。 谢归途便走了过去。 “妄行。” 回头看见了师兄,少年的神情有些羞愧和躲闪。 说来难以启齿,他昨晚做了很对不起师兄的梦。大概是年纪到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少年难免手足无措。 谢归途浑然不觉原因,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一大早洗冷水澡。 “这样不冷吗?后院里有温泉,你可以用的。” “嗯……”楚风临不是不知道后院有温泉,但那是师兄每日沐浴的地方,他怎么敢随便用。 “妄行,这个……”谢归途不太好意思地伸手递过来什么东西。楚风临接过一看,是一条腰带。 “再帮师兄系一次。”谢归途厚着脸皮说。 昨天脱下衣服之前,他分明特意研究过,料想这次一定不会再错了,可是竟然还是系不对。 一会儿要去见戒律长老,若是系得不对,他也得抄《太乙玄灵真文经书》了。谢归途只好腆着脸,让师弟帮忙。 “……好。”楚风临没略一迟疑,就接了过来,心底按捺不住的喜悦。 他自然不可能相信师兄是真的不会系。 师兄最近行为反常,屡次三番地这样撩拨他,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说不好,昨夜梦里的那些旖旎和血脉贲张都能变成现实…… 不对,乱想什么呢。 少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能做个梦就敢当真了,怎么可以乱想师兄,他怎么敢的! 少年努力压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垂着眼睫,认真地帮谢归途弄腰带。动作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腰身。 “师兄记住了吗?像这样。”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楚风临鸦羽般漆黑纤长睫毛的睫毛,看起来根根分明可见。 但谢归途还是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那小子的动作太快,也实在不像是真心想教他的样子。 让小师弟来教他怎么系腰带,谢归途这个首席大弟子的面子实在挂不住,更不好意思问第二次。 他只能咬牙说:“谢谢,记住了。” 楚风临有意无意地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衣带,温柔地抬眼看向谢归途。 “忘记了也没关系,以后我一直帮师兄系就是了。” ......... 两人一出门,在外面草丛里蹲守多时的狼崽就跳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跟上了他们。 谢归途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师弟:“这狼崽多久吃一顿,你昨天是不是没喂他?” “没关系,”楚风临无奈地笑笑说,“它从来不会饿着自己。只要摇摇尾巴,整个北斗剑派的弟子和长老们都会争着喂它。” 那狼崽步伐矫健,果然也不像是饿着了的样子。 谢归途便收回了目光,落到了手里那两叠纸上。 两人一狼在戒律长老的必经之路上等待,果然不一会儿,他们远远就看到了一个油光发亮的脑袋,在阳光下反着光。 “嗷嗷。”狼崽晃着尾巴。 “长老。”谢归途礼貌上前拦住了他,但架势却毫不让步。 得知他们的来意,戒律长老也犯了难:“救助同门,是应该该表扬,但是省会中途擅自离场,在丢的是整个北斗剑派的颜面,还是该罚,规矩不能坏。” “长老,就不能减免一些吗?”谢归途坚持说,“十遍太多了。” 戒律长老摇了摇他的光头:“你们师父说让我轻点罚,我已经减免了。本来是要抄二十遍的。” 谢归途拿出已经抄完的那一沓纸,讨价还价:“我师弟的手受伤了,只抄一遍行吗?” “伤了一只手,不是还有一只吗?”戒律长老连连摇头。 “两遍。” “太少。”戒律长老连连摇头。从来没有弟子敢跟他讨价还价,也就只有这位从来没犯错落到他手里过的的谢家小公子敢了。 “不如改罚劳作吧。” 三人循着声望去,看见一位步履轻盈的银发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月白色的裙裾随着步履摆动。 “你们两个,今日帮师娘采药去如何?” 第22章 师娘 来人正是他们的师娘,北斗剑派掌门萧无涯的夫人。 戒律长老看见是萧夫人来了,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夫人。” 见他们的救星来了,楚风临顿时眼睛一亮,殷切地说:“师娘,我帮你采药!” 谢归途也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愿意同往。 才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戒律长老面前这两个需要教化的弟子就跑没影了,两人一狼都已经高高兴兴地迎着萧夫人的方向过去了。 看着这两个许久未见的徒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萧夫人满眼笑意地从她挎着的竹篮里摸出了两只灵桃递给了他们。 “那你们两个就跟师娘走吧。” 说着,她便冲着戒律长老点了点头:“长老,不用麻烦你了。我来替你罚他们。” 按理说,谢归途和楚风临都要叫萧夫人一声师娘,由她来管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见此情状,戒律长老也不好驳萧夫人的面子,只好讷讷地说了句“那便有劳夫人了”,随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临走前,谢归途还没忘了把那一沓抄纸塞到他手里,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便随着师母走了。 狼崽“嗷嗷”了两声,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嗷嗷!”狼崽眼馋坏了,它也想吃灵桃。 ......... 北斗剑派有七座主峰,师娘的药圃就设在其中之一的甘霖峰上。 甘霖峰上终年四季如春,繁华盛开,最是适合栽培种植。门中需要用到的各类鲜花、草药、灵兽,以及各类日常食用的瓜果蔬菜都在甘霖峰上进行培育。 三人走进药圃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门徒,正在忙碌劳作着。 这些劳作的门徒都和师娘一样天生银发,并非是北斗剑派的弟子,而是师娘从神医谷一同带来的门徒。 “我这药圃里种了二三十种草药,这几天恰好都赶上了该采摘的时候,人手有些忙不过来了。”萧夫人笑盈盈地说。 “师娘,交给我们就行。”谢归途从一旁拿了一只空篓子递给楚风临,自己也拿起了一只。 怕狼崽跑来跑去踩坏草药,他们便把十七留在了药圃外面,让它自己玩。这可苦了满山的小灵兽了,好奇的狼崽闻闻这个,嗅嗅那个,把它们撵着到处跑。 谢归途和楚风临在园圃里专心采着药,浑然没察觉外面有多闹腾。 师娘培育的这些珍稀灵药都极为娇贵,不能像寻常果蔬那样使个术法就囫囵地收割掉,只好让门徒们亲手进行采集了。 不过,看得出来,师娘的药圃里并不是真的忙不过来。有这么多人一同劳作,顶多再采半日就能采完了。 楚风临还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他发现采药可比抄经书轻松多了。 更何况师母只是给他们解围,不是真的想要他们干多少活,两人干脆便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临近中午,他们已经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 “走吧。”两人走出药圃的时候,各自抱着满满一篓草药,狼崽看见了他们,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距离药圃不远处有一间医馆,平日师娘就在这里工作。门中倘若有弟子生了病,通常都是这里来找药师医治。 一进门,谢归途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萧夫人正在熬煮灵药。 “归途,风临,辛苦你们两个了。”收下他们采摘好的满满两筐草药,萧夫人便从手边拿了两个灌注满灵药的小瓷瓶。 瓷瓶里面盛的正是谢归途在九霄城时用完了的那种灵药。 “我看风临手上还有伤,上次给你们的灵药已经用完了吧?”萧夫人关切地说,“现在总算有材料了,师娘重新炼制了一些,你们先拿一些回去用着。” 闻言,谢归途也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楚风临的手一眼。 说起来,师弟这伤也已经许多天了,怎么还没好? ......... 两人回去的路上,谢归途道:“妄行,你的手给我看看。” 虽说太阿宫更擅长用丹药内调,治疗内伤,可是他们的外伤药未免也实在是太没用了一些。 已经过了好几天,楚风临这手上的伤竟然还没好。 楚风临一愣,随即悄悄地把手往后藏:“师兄,我没事的。” 见他这反应有点可疑,谢归途担心他是没注意伤口,又裂开了,便抓着他的手腕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躲什么,让师兄看看。” “师兄……” 楚风临想抽手却没成,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谢归途已经强硬地解开了他缠在手上纱布。 “别担心,师娘的灵药效果立竿见影,伤口马上就能好。下回你洗澡的时候也不会那么费劲了……” 可是话音刚落,谢归途揭开了纱布,却发现哪有什么伤口——师弟手上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 “你……什么时候好的?”谢归途抓着他的手腕,诧异地看着他,“既然好了,你还裹着纱布做什么?” 总不能是等着自己再给他洗澡吧? 楚风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哦,”谢归途看了他几眼,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师兄……”楚风临用一种羞愧懊悔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想求他不要说出来。 但谢归途已经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想装可怜,博得戒律长老的同情,让他少罚你一些是不是?” “……”看着师兄自信满满的样子,楚风临沉默片刻,点头道,“是,是的。” “哎,可惜戒律长老不吃这一套。”谢归途评价说,“你手都伤了,还让你抄十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呢,若是手没伤的话,说不定他真能让你抄五十遍。” 谢归途捧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见灵药确实排不上用场,便松了手。“走吧。” “师兄。”楚风临说,“回去的路是那边。” 谢归途却说:“我们先不回去。我去找师叔借个炼丹炉。” “借炼丹炉做什么?”楚风临疑惑道,他从没见过谢归途炼什么丹。总不能是在太阿宫住了几日,师兄忽然也喜欢上了炼丹。 “师娘的库房里还剩一些草药。”谢归途一本正经道,“草药放不了几天就坏了,太浪费。我方才和师娘说好了,去向师叔借个炼丹炉,炼成炼丹试试。” 开炉炼丹的事很难瞒的过别人。 谢归途在心里盘算着,不如借着帮师娘炼药的机会,掩饰一下他真正想炼的东西。 ......... 他们要找的师叔萧无罄便住在甘霖峰后山那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谢归途此前路过时,偶尔能听到师叔喝醉酒唱歌的声音,不过这会儿却没听到什么动静。 两人走进竹林的时候,只看见有几个小弟子在竹林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狼崽见人就热情地扑了上去,惹得竹林里一时间惊叫连连:“狗啊!有狗啊!” “不是狗!是狼啊啊啊啊啊!” 狼崽看着抱头鼠窜的众人,还以为对方是在跟自己玩游戏,追得越发起劲了。 “十七,回来。”见状,楚风临吹了声口哨,把撵着众人乱跑狼崽叫了回来。 谢归途则无奈地问那些弟子:“你们在做什么?” “首席师兄。” 那些小弟子年纪都不大,一看见他便围了过来,其中有两个身影格外眼熟。 “首席师兄!”这个格外兴奋的声音是唐凌川,身后跟着一脸高冷的便是谢韶。 “师兄。”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楚风临忍不住皱眉。 看样子,眼前这群都是刚入门的小弟子,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修士。只有等他们完成三年的修炼,筑基成功,才能被各峰长老收作正式的弟子。 现在这群新人整日就是负责打杂。先前负责看门的是他们,眼下被叫来挖笋的也是他们。 “长老说想吃竹笋了,让我们挖几筐出来。”唐凌川抬起那只看起来冷冰冰的机械手,抓了抓脑袋说。 这小子稀里糊涂的,大概连那个让他们挖笋的长老究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谢归途:“……” 太阿宫种竹子是为了意境高雅,他们师叔种竹子是为了吃竹笋。 “无罄长老现在不在吗?”谢归途又问。 “师兄,我没看到哎。”唐凌川依然没心没肺地说。 谢韶则礼貌地说:“师兄,我看见无罄长老走的时候提了酒葫芦,可能是下山买酒去了。” “这样啊。”谢归途点点头。要是师叔下山买酒,起码得到晚上才会回来。 “那么阿韶,等长老回来的时候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明天来找他借炼丹炉。” “好的。”谢韶礼貌地说着,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筐。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的时候,唐凌川已经把他的话茬抢了,殷勤地把手里的一筐竹笋塞到了谢归途怀里。 “首席师兄,这个给你吃!” “……”谢归途低头看了一眼,他倒不是很想吃这个,便扭头问楚风临:“妄行,你吃吗?” 楚风临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其他小师弟。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傍晚时分,厨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竹筐,竹筐里有几颗笋。 楚风临蹲在地上一边剥笋,谢归途则切着肉馅,两人准备包饺子吃。 “师兄。”把饺子下锅的时候,楚风临忽然出声说。 谢归途看了过来:“嗯?” “你和那位无罄师叔,很熟悉吗?” 当年楚风临正是由无罄师叔钦点,才得以留在北斗剑派的。 不过当时师叔已经瞎了双眼,无法继续练剑,也不再接收新的门徒,便把楚风临塞给了萧无涯当徒弟。 除了入门那一次,后来楚风临几乎没有再见过无罄师叔,对他的为人处事更是没什么了解。 “你是不是有点好奇?”谢归途笑笑说,“好奇是正常的。刚开始我也挺好奇的,因为师叔这个人实在是古怪得很。” 楚风临望着他,忍不住坦白说:“师兄,我这些年经常会想,师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叔究竟到底为什么会让他留下来,让他有这份幸运成为谢归途的师弟? 谢归途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轻轻搅着锅里的饺子。 “你不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归途轻轻叹了口气说,“无罄师叔是我们师尊的亲弟弟,他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几乎齐名。” 楚风临微微诧异:“齐名?” 师叔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整日醉酒的颓废老瞎子的形象,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然曾经和北斗剑圣齐名。 “是啊。”谢归途继续搅着锅里的汤水,“有一件事情你一定想不到。二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当时的魔尊,便是死在了无罄师叔的剑下。” 楚风临更诧异了:“可是——大家不是都说那魔头是被师尊斩杀的吗?” “这件事,师兄也只是听师尊说了个大概。”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见师弟满脸认真地听着,便和他娓娓道来。 “其实,在我们师尊和师叔还年轻的时候,魔族和仙门的关系并非是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雁北和魔域相近,当时师叔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结识了曾经的魔尊。当然,那时候魔尊还不是魔尊。当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总之二人逐渐相识相知,友于甚笃。”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许久,直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仙魔两界的争端彻底爆发,师叔也不得不和曾经的挚友翻了脸,刀剑相向。” “那一场大战持续了几年,最终魔尊身死,阿修罗王族销声匿迹了,师叔也在随同仙盟讨伐魔族的时候受了重伤,被刺瞎了双眼……” 谢归途叹着气说:“从那以后,师叔便不再用剑了,一直隐居在后山,成了我们看到的这幅模样。” 听到这里,楚风临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喃喃道:“如果是这样,师叔应该也很不好受吧。” “是啊。”谢归途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丝苦笑,“没经历过的人,谁能想得出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谢归途的脸色缓和下来,用筷子夹了一个尝了尝,评价道:“熟了。” 见楚风临依然看着自己,谢归途还以为他是馋了,便又夹了一个喂到他嘴边,温柔地说道: “妄行,尝尝看。” 楚风临原本一点也不想吃这非奸即盗的竹笋的,可一看师兄要喂他,下意识的便张嘴含住了。 谢归途见他有点急躁,便出声提醒:“小心烫。” 他看见师弟的脸上似乎有点泛红,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烫的。 第23章 沐浴 “好吃吗?”谢归途眼梢含着笑意,看着师弟把那只饺子囫囵咽了下去。 “嗯,好吃。”楚风临努力点头。实际上他非但没留心烫,更没尝出这饺子究竟是什么味道来。 “别着急,锅里还有呢。” 谢归途见他吃得急,以为师弟是饿了,便撩起了衣袖,小心翼翼地把那锅笋丝鲜肉馅的饺子装了出来,盛了满满当当两大碗。 “外面凉快,端到院子去里吃吧。”谢归途往碗里又添了一点汤,撒上了几粒翠绿的葱花,推到了楚风临的面前。 谢归途一个人住在这主院里,平日自己吃饭都比较应付,没有多余的餐桌,都是在房间里吃。 今晚月色正好,庭院里的空气静谧清新,两人便把碗端到了院子里,坐在石桌上吃。 汤碗上浮着薄薄一层香油,冒着丝丝热气,笋丝新鲜爽口,肉馅肥而不腻吸足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鲜香溢满舌尖。 回来的路上,楚风临原本打定主意不吃这笋,可尝着味道后就打了脸,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 他一边吃,一边心想:这笋果真鲜嫩,怪不得师叔那么喜欢了。 更何况,这可是师兄亲手切的笋丝、亲手剁的肉馅、亲手包成饺子下锅的,一般人哪有机会吃着,他怎么能浪费。 很快,楚风临就捧着碗,把满满一碗笋丝饺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坐在他对面的谢归途则吃得慢条斯理,见师弟这么快就吃完了,怕他没饱,便用筷子从自己的碗里又拨了几只饺子给他。 “妄行,你多吃点。” “师兄,你吃吧。”楚风临不好意思要。 “不用,师兄吃饱了。”谢归途已经酒足饭饱,放下了筷子。 他用手支着脑袋,暗暗欣赏着师弟高兴吃饭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点笑意。 前世,修为到了洞虚境后,谢归途几乎就不再进食了。到了化神以后,不单单是食欲,更是把所有的七情六欲都丧失了,变得更像是一位神,而非是人。 时隔遥远,起初谢归途有些记不清自己年轻时候年轻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了。 可经过了这些天的适应,谢归途总算依稀有点找回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厨房里的餐具、食材、调味品一应俱全,做菜时下意识的熟练手法……这些都谢归途记起了,自己年轻时曾是很喜欢亲自动手下厨的。 当然,也喜欢美食。 此刻,谢归途看见师弟喜欢吃他做的东西,心中忽然涌现出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谢归途有些贪恋这种感觉,甚至舍不得打断。一直看着楚风临吃掉了最后一只饺子,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筷后,谢归途这才出声问他:“够了吗?” “够了。”楚风临站起身,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收起了筷子,非常自觉地说,“师兄,我去洗碗。” 楚风临回到厨房洗碗的时候,谢归途就站在旁边,靠着墙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谢归途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很有意思。 未来的魔尊正在给他洗碗。 楚风临一回眸,就看见师兄在望着他笑,而且笑得特别灿烂。 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问道:“师兄在笑什么?” 看着小师弟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谢归途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在笑他洗碗。 ......... 等收拾完了厨房,楚风临刚一出门,就听见院中有人在说话。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谢归途正在和两名陌生的修士交谈着。谢归途说了些什么,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两枚上品灵石递给了他们。 那两名修士接过灵石,喜形于色,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楚风临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目送着那两名修士离开,才走过去。 谢归途看见了他,便招呼说:“妄行,你过来。” 楚风临跟着师兄进了房间,一看,发现原本空荡的屋里添上了不少新家具,有一套崭新的桌椅,雕花屏风,镜台,甚至还有几副挂画…… 总之师兄房里有的,眼下他房里也都有了。 “还有这个。”谢归途走到床榻边,拍了拍那床崭新的被褥。 “师兄给你买了床新的被子。那床旧的我就先收在柜子里了。” 楚风临愣愣地想,原来方才那两名修士是负责送东西过来的。 看着这一屋子的新家具,他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师兄,不用这样,太破费了……” 他住在偏院的时候房间狭窄,更没有这些家具,也凑合着过来了。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归途出声打断了:“你跟师兄还用得着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吗。” 第24章 师弟 此时的谢归途正舒服地仰着脸,眯着眼睛,享受着师弟提供的按摩服务。他没看见少年眼里的那份羞涩和谨慎。 “继续,再用力些吧。”谢归途很自然地说。 他知道师弟长期练剑,能轻易提起十数钧的重物,指间和腕上的力气绝对不会小。但眼下,楚风临大概是怕捏疼了他,一直没敢太使劲,只是很轻柔地帮他揉捏。 少年垂着眼眸,神情认真地捧着师兄的足腕。指腹的薄茧轻轻刮蹭上来的感觉有点的痒,这份痒意似乎顺着腿一路爬上了谢归途的脊背。 谢归途垂眸打量着少年,嘴角忍不住漾起了一丝笑意。 前世,他的修为越高,就越是没有了人情味。 和师弟分吃一锅热腾腾的饺子以后,谢归途忽然发现他心底还是贪恋这世俗的烟火气的。 这些时日,他和楚风临待在一起,竟然难得地找回了些乐趣。 一时间,谢归途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腿痒还是心痒了,忍不住伸手勾住了师弟的脖子,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这挠痒似的力道哪够,再用力些……师兄这身子又没那么娇贵,掐不得碰不得。” 楚风临原本正握着他的一边膝盖,忽然又被人勾住脖子,这样的姿态,师兄整个人几乎就是在他怀中了。 “好、好的师兄。”他险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得了指示,楚风临便硬着头皮继续帮他按,可刚刚抬手,只捏了一把,掌心就陷入了一片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软得他整个人的心都像是快要化了。 更糟糕的是,少年生怕弄疼了师兄,分明是小心翼翼地收了力道,可刚才他碰过的那个地方还是浮现出了几道的淡红指印。 就像是干净的白纸上被人生生地打上了记号,分外的明晰。 “师兄,对不起——”少年脸颊发烫,忙不迭地把手抽了出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不敢碰,也不敢看。 “没关系,继续吧。”谢归途哄他,“只是看起来有点红,师兄一点也不疼。” “师兄……”这次少年的尾音里还夹带了两三分恳求。 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大概就要出事了。 见师弟这为难的样子,谢归途以为他是不愿意再按了,便安慰他说:“累了吗?没关系,那就不按了。” 少年心跳的很快,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想驳师兄面子,可再继续下去,他怕自己会干出什么丢脸的事情。 方才师兄的唇凑的那么近,他很努力才忍住没有亲上去的。 被夜风一吹,谢归途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有点太欺负师弟了,便理了理浴衣,从温泉边站了起来。 临走时,他没忘了叮师弟嘱道:“洗完了早点睡。” ......... 回到屋里,看着师兄给他买的新被褥,楚风临却横竖看不顺眼。 虽然面料、花纹都比那床旧被褥要好,他就是不太喜欢这床新被褥。 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楚风临重新找出了那床旧被褥,搬上了床抱着,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温泉里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回味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嘭嘭直跳。 楚风临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对那方面的事情也并非是一无所知。想起师兄方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有心引诱还是无意之举。 楚风临翻了个身,默默地想:说起来,师兄最近对他的态度,实在是有点奇怪呢。 ......... 翌日一早。 谢影来到玉澜峰主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有只白狼崽子在门口摇头晃脑。 “嗷嗷。”狼崽傻呵呵地望着他,抖了抖耳朵。 谢影对它没什么兴趣,只是暗自觉得奇怪。 他知道师兄谢归途一向对这狼崽避之不及,从不去招惹它。也不知道这狼崽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地蹲在玉澜峰主院的门口,就像是在等谁出来。 谢影没再多想,走到了主院的门前,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门。 “师兄——” 以他对师兄的了解,估摸着这个时间点谢归途肯定起床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谢影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连忙趁机整理了一下仪表。 自从他上个月去须弥山以后,就一直没再见过谢归途。回来以后,听师父说起谢归途受伤遇险的事,他也很是担心,赶忙过来看看师兄。 然而,那脚步声逐渐走近,开门的人却不是谢归途,是另一个他很熟悉的家伙—— 楚风临倚在门框上,却没有要让他过去的意思,只是轻飘飘地说:“有何贵干?” 掌门萧无涯总共就只有这么三个徒弟。谢归途,楚风临,还有面前的谢影。 楚风临和谢影二人,自打初入北斗剑派起,就总是被长老们拿来比较。平日里更是有意无意地把对方视作竞争对手,无论是在学业上,在剑术上,还是……在师兄的喜爱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谢影忍不住皱起了眉,冷声道:“我师兄呢?” 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楚风临忍不住嗤笑:“你急什么。怎么,我还能把师兄给吃了不成?” “那为什么是你来开门?”谢影又问。 “我就住在这,为什么不能是我开门?”楚风临无谓地说。 谢影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这是师兄的院子,什么叫你住在这?” 楚风临略微一挑眉,正想说点什么时候的时候,身后院中传来了谢归途的声音:“妄行,粥熬好了,来吃吧。” 被挡在门外的谢影一听见谢归途的声音,连忙提高了声音:“师兄!” 听见有人在喊,谢归途便放下了粥碗走了过来。 “阿影,你怎么来了?” 见门外是他的另一位师弟谢影,谢归途露出了一丝笑意——又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怎么不进来坐。”谢归途招呼说。 “我正想进来的。”谢影瞟了一眼靠在门上的楚风临,后者这才若无其事地让开了路。 “阿影,吃过早饭了吗?”谢归途看着刚刚盛出来的两碗蛋花粥,问道。 没等谢影回答,楚风临已经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没碗了。” 谢影自然不好意思跟师兄抢,只好说:“我吃过了。” 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纳闷。 难不成楚风临真的搬到了主院里,和师兄一起住了? 凭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谢归途没感觉到他们那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一边喝粥一边问他:“阿影,你今天没去晨练?” 谢影答说:“我在师尊那里听说师兄受伤了,不放心,就先过来看看师兄。” “师兄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已经痊愈了。”谢归途稍显随意地说。 ……小伤? 楚风临默默地看着他。 差点把他紧张死了,师兄竟然风轻云淡地胡扯说是小伤。 可谢归途没看见他什么眼神,正顾着和许久未见的谢影交谈。 “……阿影,听师尊说你这次在须弥山盛会上拔得了头筹,恭喜。” 谢影却显得没那么高兴,只是稍显别扭地说:“谢谢师兄。” 说着,他还看了楚风临一眼。 谢影本来是想公平公正地赢楚风临一次,让师兄对自己刮目相看的,却没想到楚风临那家伙忽然弃权了。 他这第一得的有些胜之不武,不怎么想提起。弄得就好像是楚风临弃权,他才有机会赢一次似的。 更气人的是,谢影也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师兄和楚风临从九霄城回来以后,关系竟然变得这么亲密了。 在他眼睁睁地看着楚风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师兄的碗里,师兄还真吃了的时候,谢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怎么可能? 难道他不是谢归途最喜欢的师弟吗? 第25章 买酒 没等谢影从这份震撼中缓过来,又看见谢归途用自己的筷子从面前的凉菜碟子里夹了一片卤肉,熟练地递了过去。 “妄行,你多吃一点,锅里还有。” 他原本是想放进师弟的碗中,也不知楚风临是会错了意,还是诚心的,竟然张嘴就着他的筷子便咬了下去。 谢归途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唇舌触碰到了自己的筷子,粉色的舌尖似乎还无意地轻舔了一下。 他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别说是区区一双筷子了,更过分的地方也不是没被舔过,谢归途连擦都懒得擦一下筷子,就着被师弟触碰过的筷子就吃了起来。 看着师兄神情淡定,若无其事地将那双筷子又含入了自己的口中,楚风临有些局促地扑扇着眼睫。 谢影则不由地瞪直了眼睛,表情也从惊讶变得惊悚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凭他是谢归途的远房表亲,凭他从出生起就认识谢归途的这一层关系,谢影非常确信——以谢归途的洁癖程度,是绝对不可能跟任何人同用一双筷子的。 绝不! 谢影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起了面前眉来眼去的二人,看来看去,脑海中逐渐冒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师兄该不会是被什么狐狸精给夺舍了吧? 想到这里,谢影顿时就坐不住了。 恰好这时候楚风临喝完了碗里的粥,谢归途便伸手拿走了他的碗,起身道:“再给你盛一碗。” 看着楚风临乐在其中的模样,谢影恨铁不成钢。 这家伙跟着师兄去九霄城走了一趟,竟然就没发现师兄有点不对劲吗? 趁着谢归途收起碗筷,进到厨房里去的时候,谢影连忙压低声音道:“喂,你跟师兄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的本意是一种委婉的提醒,但楚风临却恬不知耻地说: “师兄跟我的感情,一向很好啊。” “……”谢影无语地看了他片刻,确定面前楚风临应该没被夺舍——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欠。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感情再好,师兄也不可能跟你用一双筷子吧,你也不想想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楚风临眨了眨眼睛,还真的认真琢磨了一下他这个问题,随即心头一热。 这是不是说明,师兄不介意和他接吻? 或许昨晚在温泉沐浴的时候,他就应该亲上去试试的。 谢影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淫/荡下流之事,见楚风临微微蹙起了隽秀的眉,还以为这小子是有点开窍了。 他便“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楚风临,转而站起身来,也跟进了厨房里。 冷静下来想想,师兄的修为和命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不太可能被夺舍。但谢影还是忍不住想去试探一下究竟。 ——说不定是师娘看不下去,把师兄的重度洁癖给治好了呢。 厨房里,谢归途正在热剩下的小半锅蛋花粥,抬头便看见谢影走了进来。“阿影,怎么了?” “师兄。”谢影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早膳没吃饱,忽然有些饿了。” 此时分明距离天亮还没多久,谢影却说已经饿了,他的早膳总不能是在夜里吃的。 但谢归途只是温和地笑笑,没多说什么,取出了一只干净的碗,盛了一大勺给他。 “阿影,你是不是馋师兄做的饭了?” 谢影看着那碗金黄的蛋花粥,确实眼馋的很——尤其是方才看着他们吃,只有他没得吃的时候。 谢影也很少有机会能吃上师兄亲手做的东西,有这便宜不能净让姓楚的给占了。于是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点笑容:“是,师兄亲手做饭,一看就好吃。” “那你多吃一点。”谢归途说。 等师兄将碗筷递过来的时候,谢影方才的顾虑仍旧没有完全打消,特意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接:“多谢师兄。” 可眼看着他的指尖就要碰到师兄的手指,谢归途却下意识地率先松了手。 两个人都没拿稳,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谢归途回过神来,又拿了一双新的给他。“抱歉。” 谢影茫然地捧着那碗粥,感觉仿佛不是筷子掉在了地上,而是他的心摔在了地上——看样子师兄并没有被夺舍。 也不知道姓楚的喂师兄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 三人围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用早膳,吹着清晨的微风,听着院子外面传来的鸟鸣声,这本该是十分惬意的场景。 但谢影只尝了几口蛋花粥,就无心品尝这美味了。 这绝不是因为谢归途做的蛋花粥不好吃。恰恰相反,师兄亲手做的东西太好吃了,一想到楚风临那家伙天天有的吃,他就如坐针毡。 吃完了早膳,可怜的谢影还得参加晨练,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留下,这才别别扭扭地离开。 等他走后,谢归途在自己的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前几天在白沙城黑市上多买的那些材料。那摊主人还算老实,除了那不太正经的合欢参片之外的东西,卖给他的都是正经材料,炼丹的时候应该可以用得上。 这些多余的东西,反正他自己留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谢归途干脆就都取了出来,准备送给师叔他老人家。 “师兄,我来帮你收拾吧。”楚风临在屋外探头探脑了一阵,见师兄还在忙碌,便也走了进来。 自从住进这玉澜峰的主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谢归途的卧房。墙角的紫铜香炉上冒着几缕烟,空气中飘散着一旦尚未散尽的淡淡玉簪花香味。 梨花木屏风后面,是师兄晚上就寝的床榻,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极整齐。楚风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只见师兄的床榻极为宽敞,两个人睡也绰绰有余。 “来得正好,帮师兄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吧。”谢归途头也不抬地说。 楚风临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师兄把满满一箱子的杂物都收拾了出来,唯独把那个他十分眼熟的罐子给留下了。 ……果然是留着自用的。楚风临默默地蹲下身,把手伸进了箱子里,将那只装合欢参片的罐子拿了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打开一看,他发现参片一点也没少。 “师兄。”少年抬起脸来看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一日两次,事前连服三日,你果然是忘了吃了。” 他要是不提,谢归途差点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想起那臭小子拿合欢参片泡水给他喝,害他翻来覆去做了一晚绮梦的事,谢归途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在他肩胛上捏了一把。 “傻小子,别胡说八道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要跟谁办事?跟你吗?” 少年一愣:“师兄,我……” 谢归途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却不想师弟的反应极为明显,仿佛被他这轻薄的言语调戏了一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耳朵倒是先红了。 可他的反应越是青涩羞赧,谢归途便越发觉得有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从前的魔尊大人喜欢戏弄自己了。说不定当时,谢小仙君青涩的挣扎和反抗,在那人看来也是这么的有意思。 ......... 去甘霖峰的路上,楚风临抱着那一堆要给师叔的见面礼,吹了一路的山风,耳根的那抹红晕才勉强散尽。 谢归途走在他面前,低头思考着一会儿要怎么开口向师叔借用炼丹炉。 师叔的那鼎炼丹炉极为贵重,从来没有出借先例。他若是想借,估计没那么容易。 再次来到后山的那片竹林,谢归途走几步便能看见一个坑洼的痕迹。想来是昨天那些小弟子挖笋,把这泥地铲得有些狼藉。 注意到师兄的眼神停留,楚风临以为他是眼中容不得沙子,见不得这样的凌乱,便问:“师兄,要我整理一下吗?” “不必管它。”谢归途说,“下一阵雨便好了。” 师叔萧无罄常年住在一间竹屋里,不是喝酒,就是炼丹。 而他炼完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丹药以后,便喜欢找人试效果。一般人可不敢吃他那些效果不明的丹药,有点经验的弟子们都知道躲得远远的,没事绝对不去后山,也就是唐凌川那些个刚入门的愣头青会往上撞了。 谢归途还知道,十有八九,师兄支使他们干完了活,还会送这些愣头青们一人一颗“仙丹”作为报偿。 当他们顺着石子路穿过竹林,便看见师叔正坐在屋外炼丹,面前是一鼎青铜的炼丹炉,只见那炉身上镌满了古朴的咒文,把手镶嵌有各色珍珠彩宝。虽然体积不大,但一看就知道弥足珍贵。 师叔萧无罄正坐在他的宝贝炼丹炉前,用一把蒲扇煽风点火,炉内火光冲天、噼啪作响,也不知正在炼制着什么。 萧无罄的眼神虽然不好使,但他的耳朵却好使的很,光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头也不抬地说:“兰玉,这么早就来了。” 昨日听那些小弟子们的转告,他已经知道谢归途要来借炼丹炉的事了。 “师叔。”谢归途从师弟手中接过那些赠礼,放到了桌上。 楚风临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那位师叔,只见他的面颌轮廓果真和师父有七八分相似,却比萧无涯还要略显老态,鬓角已经有了少许银丝,眼睛上蒙着一条白色的绸带。 谢归途眼睛却光盯着那一鼎炼丹炉了:“师叔在炼丹?” 萧无涯得意洋洋地说:“是啊,我在炼制余音绕梁丸。” 谢归途眉头一蹙。他从没听说过什么余音绕梁丸,想来十有八九又是师叔自创的东西。 他有点怕师叔拿他试药,便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道:“等您炼完了这余音绕梁丸,能不能把炼丹炉借给我用几天?” “这个嘛……”萧无罄似乎有些为难。他想了一想,便伸手解开了拴在衣带上的一只酒葫芦,递给了谢归途。 谢归途伸手接过,发现这酒葫芦很轻,里面是空的。 萧无罄似乎早就盘算好了,头也不抬地说:“师叔昨天下山,没买到酒,因为酒铺关门了。不如你们帮我买酒回来,我就把这炼丹炉借给你们用几日,怎么样?” 下山一趟,买一壶酒,这听起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是等他们走出来竹林,楚风临一回头,却看见师兄有点不放心。 “买什么酒,用得着特意让我们去一趟?”谢归途嘀咕说。 第26章 酒铺 晌午,谢归途带着小师弟抵达了山脚下的雁阳镇,去寻找师叔所说的那家“常氏酒铺”。 据师叔说,这常氏酒铺卖的松花酿是为一绝,三天不喝他就心痒难耐。想来是常氏酒铺许多日没有开门了,师叔托人买不到酒,难受的厉害,竟然自己跑下山去买了。 两个年轻人对松花酿没什么兴趣,但是一听说那家酒铺就开在雁阳镇有名的小吃街上,顿时便来了兴致。 谢归途依稀记得自己初到北斗剑派时,师父曾经带他来过这里。这条街上不光有卖酒的,还有各色各样卖吃食、冰饮的铺子,年幼的谢归途一走进去便流连忘返,走不动道了,见什么都想尝尝。师父没有责怪他胡闹,反而把他抱在手里,依次陪他一路尝了过去。 回想起那些许久以前的事,谢归途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点笑意。他边走边说:“这条街上好像有一家盏蒸羊做的不错,回头师兄请你吃。” 然而,当他们抵达了那条小吃街时,谢归途却发现街上并没有记忆中的热闹景象,反而上去十分萧条。 此时刚过晌午,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沿路的商铺却都户门紧锁,沿路几乎也看不见行人。 怪了。 这样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的景象,仿佛唯有在中元节的那一天才能看见。可中元节早已经过去了。 走了一阵也没看见什么像样的铺子开着门,谢归途也纳了闷。 “再往前看看,这整条街上总不能一家开门的铺子也没有吧。”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这时候,谢归途脚步一顿,忽然停了下来。 他似乎有什么发现,蹲下身,伸出手抓住了什么。等到再站起来的时候,谢归途的指尖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楚风临定睛看去,只见师兄捡到的是一枚铜板大小的白色圆纸片,内有方孔——那竟然是一枚纸钱。 青天白日在地上捡到纸钱,着实不太吉利。 可谢归途非但没有急于扔掉,反而把那枚纸钱拿在手里打量了片刻。 “这是哪里来的纸钱?”谢归途说,“这条街上形形色色的铺子都有,可唯独没有丧葬铺子。” “师兄,那边也有。”楚风临指着前方,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地面上也躺着一枚纸钱。 这一次谢归途没有去捡,只是说:“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顺着那条街一路往前,起初走几步才能看见一枚纸钱。过了一会儿,地上的纸钱变得愈发密集,每走一步都能发现好几枚纸钱。 越往前走,纸钱就越多。 直到他们脚下的地面上已经密密麻麻落满了纸钱时,谢归途才猛然抬起了头。 ——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家大门紧闭的店铺,高悬的招牌上写的正是“常氏酒铺”四个大字。 “看来就是这里了。”谢归途打量着那家店面,表情有些许的严肃。 楚风临也好奇地仰着脑袋,望着这家店的招牌,嘀咕说:“难不成师叔没能买到酒,是因为这常氏酒铺青天白日的闹鬼了?” 两人走近一看,只见那常氏酒铺的大门上张贴了一张红色的告示。 谢归途念着那告示上的字:“……家中有喜事,暂停营业至七月二十二日。” “喜事?”楚风临忍不住皱眉。这满地的纸钱,看起来哪里像是有喜事,分明更像是办了场丧事。 况且,这告示上说的七月二十二重新营业,到如今已经超出三日了,这铺子依然没开门。 谢归途走上前去,在那常氏酒铺的大门上叩了几下。 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应答。 就在谢归途思索着要不要破门而入看看情况的时候,恰好有个担水的老头挑着担子慢慢悠悠地从远处晃了过来。 看他们一直敲门,老头便停下脚步看了看,好心告诉他们:“不用敲了,不开门。整条街上的铺子都不开门。” 谢归途一听,赶忙问他:“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这家铺子出了什么事?” 那担水的老头自己站在远处,似乎不愿意靠得太近:“你们也离得远一些吧。我听人说是撞煞了,靠近了容易沾上晦气。” “撞煞?”楚风临感觉在学堂上听过这个词,但是记不得具体是什么意思了。 “撞煞的意思就是说呀,喜事和丧事冲撞了。”那担水老头看他们是没听懂,便解释说,“你们不是雁阳镇的人吧?撞煞这事不是第一次了,镇上时不时就会闹出那么一两回……我听说啊,这位常老板的女儿出嫁的那天,正是撞了煞了,估计这会儿他们家里正在发愁该怎么办呢,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开门喽。如果你们要买酒,还是去别处买吧。” “可这条街上其他的铺子怎么也不开门了?” 那老头摇摇头:“大概是都嫌晦气吧,最近都没什么客人愿意来了,临近的铺子也都不做生意了。” ......... 等那老头挑着水晃晃悠悠地走后,谢归途仔细观察了一番,注意到这条街上的建筑都是前面做商铺,后院住人的结构。 于是他便带着楚风临绕了一圈,找到那常氏酒铺的后门碰碰运气。 谢归途伸手敲了几下门,竟然真的得到了回应。 “谁在敲门?”是一个略显沧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憔悴。 谢归途正色说:“常老板,我们是来买酒的。” 门后的中年人这才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不好意思,本店现在不做生意,劳烦你们到别家去买吧。” 透过那门缝,能看见里面的常老板果然形容憔悴,须发都显得有些凌乱。不过当他看清门外两人的模样,却愣了一下——其中一位戴着纱笠,看不清容貌,另一位是个俊俏少年,穿了一身银白的制服,腰间悬挂着佩剑,气度不凡。 常老板一愣,赶忙问道:“二位是……北斗剑派来的仙君吗?” 谢归途微微诧异的时候,常老板已经赶忙打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去:“仙君,你们先进来吧。” 说罢,他又探头往门外看了看,等两位仙君一进了门,立刻又把门关上了,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这时候,两人已经随着常老板进到了院中。谢归途发现这家酒铺的库存分明很充足,仓库里似乎已经都堆不下了,一部分只能随便放在院子里,靠墙堆着许多尚未开封的酒坛子。 见状,谢归途便说:“老板,有松花酿吗?能不能卖一壶给我们?” 常老板却说连连摇摇头说:“卖不了,卖不了。” 楚风临年纪小,心直口快便说:“这满院子都是酒,能有什么卖不了的?” “真的不是我不愿意卖给你们。”老板一脸愁容地说,“仙君,我是没办法卖给你们。” “此话怎讲?” “这样吧仙君,我卖一壶给你试试。只收你一文钱就够了。”说着,常老板从墙根处拎起了一只瓷实的酒坛子,递了过来。 谢归途也依言,摸出了一文钱给他。 可常老板接过那铜板,还没来得及在手里捂热乎,片刻后,手里的钱就变了个样。 “仙君,你们看,就是这样。小店已经完全没办法做生意了。”常老板苦笑着说。 方才他收的钱,片刻就变成了纸钱。 而刚才递给谢归途的坛子分明是陶土烧制的,坚硬厚实,也已经变成了纸糊的坛子,原本清澈的酒液变得腥臭不堪,很快便打湿了纸糊的坛子渗了出来。 常老板捂着鼻子接过变得不像样子的那一坛子酒,扔到了一边去。 “仙君,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坐下说吧。” 常老板请他们二人进了屋坐下,端起一只酒壶,倒了杯松花酿给他们品尝。 “请二位喝是可以,但是卖不了。” 谢归途尝了一口,这松花酿果然醇香。而楚风临喝不了酒,只能在一旁喝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常老板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抬手擦了擦冷汗:“仙君,昨天有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说,他的师侄会来帮我们——是你们二位吗?” ……果然是师叔算好的。 谢归途点点头说:“是我们。常老板,你遇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们。” “好,好。”常老板连忙点头说,“仙君,事情是这样的,大家都知道红事和白事相撞不吉利,整个镇子也没多大,所以每当办红白之事的时候,街坊邻居都会提前约定好时间相互避开。可是偏偏从前些年开始,我们镇子上总是出现撞煞的事,几乎每个月都会迎亲的队伍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送葬队伍撞上。” 谢归途一边听,一边打量着这位常老板的表情,隐约感觉到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开始大家都很生气,以为是谁家故意寻晦气来着。当时有一户的新郎是个脾气烈的,想把那作祟的家伙揪出来,可是找来找去,寻遍了整个镇子,最后发现那几天根本就没有谁家死了人发丧的。” 常老板双手紧紧地握着杯子,表现得极为不安。 “这事太邪乎了。后来大家都觉得可能不是恶作剧,而是闹鬼了……那些遇到撞煞的新人,也会接二连三的倒霉许久,直到忍耐不了取消婚约,怪事才会停止。” “我夫人去的早,就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就十分疼爱她,成婚之前为她张罗了许久,准备了许多的嫁妆……可是前几日女婿来迎亲的路上时候,竟然也撞了煞。” 常老板表情十分苦涩,声音有些沙哑:“……而且这一次撞煞,还死人了。” 第27章 新郎 听了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常老板,楚风临更是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归途看惯了大风大浪,他的神情则比较淡定,只是暗自心想:他大概知道师叔让他们来的原因了。 既然闹出了人命,以北斗剑派的作风绝不会坐视不管。 想必师叔是来买酒的时候发现了蹊跷。但他不问世事已久,又不方便直接出面,这才找了个借口让两个师侄代劳。 正当谢归途想要开口问问那死者姓甚名谁的时候,后院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利的叫声,夹杂着酒坛被打碎的声音。 听到这动静,常老板连忙站起身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莺莺!” 谢归途和师弟不明就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也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到了后院,谢归途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抹艳丽的红色。 ——方才发出尖叫的是一位身穿婚服的年轻女子,肩上还披着霞帔,凤冠却已经不知道丢落何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浸得凌乱不堪,脚上的绣花鞋也跑丢了一只。 这年轻女子大约就是常老板的女儿,莺莺。 “樊郎!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我的樊郎!” 莺莺的神智有些恍惚,歇斯底里的尖叫着,连从小照顾她起居的老婆子也不认得了。 “小姐,别闹了!” 常家小姐疯疯癫癫地从阁楼里逃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跑出门去了,老婆子情急之下只能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两人纠缠之间,不小心打碎了旁边的几只酒坛,这才闹出了方才的动静。 常老板见到女儿这幅模样,也十分悲痛,连忙想冲上去安抚她。 谢归途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如今常家小姐依然住在家里,婚礼最终大概是没能办成。 看样子,常家小姐对她那位樊郎也是情真意切。就在她身着喜服,八抬大轿满心欢喜准备要嫁给心上人的时候,却出了意外,怪不得有些精神失常了。 后院里一片混乱,常老板和那老婆子二人合力,还是没办法让陷入狂躁的女儿平静下来。常老板唯恐伤了女儿,不敢太用力可莺莺却疯疯癫癫地在父亲手上重重咬了一口,挣脱了束缚,就不管不顾地要往外跑去。 楚风临正看得一愣一愣的,忽然感觉腰间一轻。 “妄行,借我一用。”谢归途伸手便抽走了师弟腰间的那只白玉笛。 “师兄,等……”楚风临眼睁睁地看着师兄拿走了自己常吹的玉笛,连擦都没有擦一下,便放到了唇边,自然而然地吹奏了起来。 吹得分明是静心的旋律,可是却把少年的心绪吹得乱七八糟。 在一段温柔婉转的笛音过后,眼眶通红、目眦欲裂的常家小姐总算是逐渐镇定了下来,神情变得有些茫然和放空。 见她平静下来,谢归途这才放下了玉笛。常老板看着安静下来的女儿,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对那老婆子道:“先扶小姐回去休息。” 等那老婆子扶着茫然的莺莺上了阁楼,常老板连忙语无伦次地道谢说:“多谢仙君相助,多谢仙君。” 谢归途一直看着那一抹艳红的嫁衣消失在视野中,才开口问道:“常小姐这样的情况已经许久了吗?” “是啊。”常老板愁眉苦脸地说,“自从那一日婚礼出事之后,小女就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谢归途点头说:“不必太过担忧。方才只用了一段静心音律就让她平静下来,小姐应该只是情绪过激,不是中邪了。” “那就好,那就好。”常老板连连拱手说,“仙君愿意帮我这一次,常某感激不尽。日后您师叔再来买酒,要多少都记在常某的账上,尽管拿去就是了。” 谢归途微微一笑,没说话。 怪不得师叔这么爽快地答应借给他炼丹炉,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借出一次炼丹炉,换来喝不完的松花酿,这买卖着实不亏。 ......... 二人随着常老板来到樊宅,就看见了一片热闹过后的狼藉景象。 入目分明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此刻的樊宅却大门紧闭,也显得十分萧条。 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守门石狮脖子上挂着花团锦簇的红绣球,可它们只是一对冰冷的雕像。屋外满地都是爆竹和红纸的残渣,被风吹得满地乱滚也无人打扫。 楚风临腿长,三两步便跨上了那石阶,正要敲门时,却听见常老板说:“小仙君,不用敲了,这里面没有人。” 说着,常老板直接伸手用力一推,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便向两侧缓缓敞开了。 谢归途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这樊宅里面静悄悄的,连个下人也没有。 地上还铺着婚宴用的红毯,常老板领着两位仙君,踩着那凌乱的红毯往里走。 “小姐方才喊的那樊郎,就是她要嫁的这位夫婿吗?” 谢归途谨慎确认了一下,这件事里面有没有感情纠纷。 “是的,正是小女的夫君,叫做樊四。”常老板点头说。 见这樊宅死气沉沉的样子,谢归途心中已经有个大概的猜测了。 他斟酌片刻,又问:“那么这次婚宴上撞煞死掉的……” “没错。”常老板疲惫沙哑的嗓音回答道,“那日死的人,正是樊四。” ......... 樊宅的主堂里,依然维持着几日前婚宴的布置。 屋里张罗了许多的红灯红烛,房梁上挂着红色布幔,墙上贴着鲜红的“囍”字,喜糖、花生什么的散落了一地。 “这是当时的婚房。”常老板带着他们走进了房间,只见床上蒙着块白布,依稀可以看见下面尸体的轮廓。 “小女对樊四用情至深,得知撞煞的事,怕我反悔要她退婚,竟然瞒了下来……这件事还是他们出事以后,我追问了迎亲的队伍才得知的。”常老板愁眉不展。 “而洞房那一晚,樊四莫名就死了……当时屋里只有他和小女两个人,小女也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完全没办法问出什么来。” 谢归途大致听完了情况,便掀开了白布检查了一下樊四的尸体。 只见眼前这人身材高大健硕,五官端正,身上还穿戴着结婚用的红冠红袍。 但樊四的死状却极为凄惨,面目扭曲,瞪着双眼,张大了嘴,生命的最后一刻定格在了一个极为惊恐的表情上—— 看样子,这位新郎竟然是被活活吓死的。 谢归途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他身上并没有致命伤,也没看见有挣扎过的痕迹,便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是被吓死的。”谢归途告诉常老板。 常老板一听,额角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仙君,怎么办啊,该不会真的是撞鬼了吧?” 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壮年男子活活吓死? 更何况,常老板知道他这女婿性格粗犷,绝不是胆小之人。 常老板坐立不安,用袖口擦着额角的冷汗,却越擦越多:“合卺酒都喝了,偏偏这新郎忽然就死了。樊四家里也没有亲戚,只能我硬着头皮来处理……” “这个樊四,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归途问道。 常老板抖着手说:“这,樊四祖籍是外乡的,来到雁阳镇以后,他一直也没有正经工作。不过他的运气很好,前些年在赌场赢了许多钱,由此发了家,还买了这么大一间宅子……” “那他的性格呢?”谢归途问,“有没有与什么人结过仇?” “应该是有的,而且还不少。樊四的性格有些好斗,时不时就会和街坊邻居起摩擦争执。” 常老板皱着眉,似乎也不是很满意这个女婿,又絮絮叨叨地说: “我本来也不满意这样的女婿,但是莺莺偏偏就是喜欢,非他不嫁,还说什么,若是我不答应她就和那樊四私奔,再也不回来了……唉,我便只好随她去。” 常老板把他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但他毕竟不是亲历者。 而当时在现场的两人,一死一疯,暂时是没办法从当事人口中问出点什么来了。 谢归途思索片刻,抬头问常老板:“常老板,你置办的那些婚宴用具,以及雇佣的人手都还在吗?” “在在在,东西都在呢。”常老板疼爱女儿,很重视这次的婚礼,几乎每一种婚礼用具都准备了备用的。 “轿夫只要花钱就可以雇来。不过那媒婆被吓得不轻,这几天好像卧床不起了。”常老板说。 “好。”谢归途略一点头,“那么劳烦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尽快再办一场喜事。” ......... 雁阳镇上疑似有鬼怪作祟,还死了人,出了这样的事必须要向仙门汇报情况。 再加上常小姐的应激反应有点严重,家里不方便留外人,谢归途便打算先带着楚风临回去,等到常老板把一切都准备妥帖了再来。 在两人回去的路上。 “师兄,”楚风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你让常老板准备再办一次婚礼,是打算直接把那作祟的鬼怪引出来吗?” “是啊。”谢归途回过头来。此时他已经摘下了纱笠,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可是师兄,”楚风临表情迟疑了一下,“我们要到哪里去找一对新人?” 但谢归途却只是盯着他,笑而不语。 他把师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才温声说道: “妄行,你想不想知道成亲是怎么成的?” 第28章 婚服 “成亲?”楚风临一愣,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情。而师兄只是意味深长,笑而不语地看着他。 楚风临也只是惊讶了片刻,随即便领会了——是他下意识地想太多了,师兄哪有可能是真的想和他成亲。 “师兄……”见谢归途神情坦荡,少年更是为自己方才的反应羞愧起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难道你想让我来假扮成婚的新人吗?” “没错。”谢归途到了他的身侧,和他并排走着。 “听常老板说,以往撞煞从来没闹出过人命。可如今那樊四公子平白横死在了洞房花烛夜,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雁阳镇就这么点大,邻里之间事无巨细都能知晓,传得最快的就属这种耸人听闻的怪事。” 楚风临点点头:“怪不得常氏酒铺和樊宅附近都看不见什么人影。” 甚至连临街的商铺都不敢开门,地上散落的纸钱也没人愿意去打扫。 “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恐怕这段时间雁阳镇再没有哪对新人敢办婚礼了。”谢归途说。 “那师兄打算如何?”楚风临偏头望向他。 “无妨。”谢归途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了,“他们不敢办,我们来办。” “我们,”楚风临一字一顿,小心地向师兄确认,“指的是师兄和我吗?” “是啊,我和你,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不成?”谢归途扫了他一眼,看出了师弟的不好意思。 他仍旧若无其事,继续怂恿道:“常老板说,那一日常小姐出事的时候,恐怕只有她和新郎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若是想一探究竟,与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不如自己扮作成婚的新人来得方便。”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楚风临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这种事。 “师兄,我没有成婚的经验。” “傻小子。”见师弟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谢归途都忍不住笑了,“你没有经验,难道师兄就有吗?话说回来,这可是师兄第一次成婚,便宜你了。” 楚风临听了这话,顿时便不敢再有怨言了,抿着唇“嗯”了一下。 “好、好的师兄,我会尽力试试的。” 一想到自己将会是第一个和师兄拜堂的男人——即便只是为了捉鬼假扮的,楚风临依然忍不住脸红心跳。 ......... 回到北斗剑派后,两人先去见了师父萧无涯。 谢归途把雁阳镇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萧无涯禀告了。 “撞煞?”萧无涯听完徒弟的汇报,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红事和白事相撞,的确容易引起极大的煞气。师父从前遇见过几次,撞煞以后死人起尸、阴魂作祟,活人一方也容易阳气受损,被怨气缠身——但那些都是意外发生的撞煞而已。” 谢归途也道:“雁阳镇频频发生的撞煞,好像从头到尾就不是意外。”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送葬队,偏偏故意往迎亲的队伍里撞,更像是成心在寻晦气。 萧无涯对此事也有些重视,可是思考了片刻,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按常理来讲,发生撞煞这样极端的事,是红白两事的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撞了煞,有损的不单单是办喜事的那一方,白事的一方也是同样……怪了,师父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有点眼见,可从来没见过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鬼。” “师尊,此事的确颇为奇怪。”谢归途说。 萧无涯凭空想不出答案,只好作罢。 他皱着眉,打量了两个徒弟片刻,似乎还是担心他们二人重伤初愈的事:“话说回来,我不是让你们两个小子好好休息,你们跑到雁阳镇上去做什么?” 谢归途不敢把师叔供出来,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见师父笑道:“是不是馋了,想吃盏蒸羊了?” “……”师父果然了解他。 谢归途干脆硬着头皮认了下来:“是。” “你们两个还是好好休息吧,别太操心了。”萧无涯建议说,“不如我另外找人去处理这件事。” “师尊。”谢归途为了借到师叔的炼丹炉,还是想把这件事有始有终地完成了,“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我和妄行都没有大碍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师弟,后者连忙点头表示同意赞成。 谢归途又趁热打铁道:“况且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和猜想,但还需要去验证才行。” 雁阳镇上虽然频频发生撞煞一事,虽然离奇,但几年只死了一人,并不算大凶。 萧无涯一向把谢归途看作自己放心的弟子,知道他肯定有分寸。 见他态度坚决,萧无涯便说:“好吧。那明日就让阿影和你们同往,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 今天没能吃到盏蒸羊,谢归途便拿前两日剩下的笋,炖了个火腿鲜笋汤。 两人今天忙活了一整天,却连一顿饭也没吃上。楚风临早已经饥肠辘辘,眼巴巴地在旁边等着了。 一揭开锅盖,浓郁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尝尝看,小心烫。”谢归途用勺子舀了一点,喂到师弟嘴边,“这回的汤底里加了鲜奶。” 香醇的奶味完美地掩盖了火腿的咸,入口有股浓郁的鲜香,再融入笋的鲜美爽脆,极为下饭。 “好吃。” 原本疲惫不堪的小师弟,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两人坐到了熟悉的庭院中。 楚风临似乎是饿坏了,埋头吃饭。 谢归途则表现得不紧不慢,一边吃一边说:“等常老板布置妥当了,我们就过去‘成婚’。师兄先给你把婚礼的流程讲一下,到时别出岔子。” “好。” 恰好这时候楚风临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晚饭,搁下碗,抬起头来认真地听谢归途讲述流程。 “三书之后便是六礼,六礼的最后一步是亲迎,也就是我们要演的这一部分。届时新郎会骑着马,带着迎亲队伍前往新娘家,把新娘带回自己家中……”谢归途认真地说,“如果在迎亲的路上没出现怪事,那便就此作罢,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如果那支奇怪的送葬队伍真的出现了,我们便要继续演下去,接着拜天地、入洞房……” 楚风临这个年纪,若是放在民间也早该成亲了。他虽然没成过亲,但是洞房是什么的意思还是懂得。 难不成这戏还要演得那么周全,拜完了天地,连洞房的部分都要演一遍?想到这里,楚风临都不好意思抬眼看师兄了。 “等到进了洞房,恐怕就会有什么事发生了。”谢归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要害怕,进洞房之后记得拉紧师兄的手,别松开,等着师兄帮你揭盖头……” 楚风临神情专注地听他说着,表情却从羞涩逐渐转变成了疑惑。 “等等,师兄。”少年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盖头不是新娘才用的吗?” 看见师弟这一副茫然的表情,谢归途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两声,调整好情绪才回答他:“是啊。我有说过是让你扮演新郎吗?” “我……”少年有些茫然。他一个男子,不演新郎,难道还能演新娘吗? 可说起来,师兄也是男子。他们这婚礼到底要怎么演才行…… 看着师弟茫然无措的模样,谢归途便温声哄他说:“师兄来扮演新郎。妄行,你年纪小,你来扮新娘子好不好?” 此刻的谢归途表面上看着温柔,实际却有些使坏。 当初他被魔尊折腾惨了,一点翻身的办法也没有。现在看着眼前尚且青涩的师弟,好不容易有机会戏弄回来,他怎么忍得住。 “师兄,一定要这样吗?”一时间,楚风临有些拿不准谢归途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看他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谢归途便说:“你若是不愿意也无妨,我问问阿影……” “我愿意。”少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他似乎打定了主意,目光恳切地说,“师兄,我愿意的。” 和师兄拜堂这种便宜,打死也不能让谢影那家伙给占了。 他宁愿豁出去演一回新娘。 “那好。”谢归途看他答应地爽快,笑道,“那就麻烦你来扮演我的新娘了。” 楚风临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借着月光,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师兄的模样。 有句话他不敢说。 从方才一听师兄说起成婚的时候,他就已经忍不住在脑海中构想了。 也不知道师兄如果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样子。 ......... 第二天一早,谢影提着剑,打着哈欠,随着其他弟子一起走出了偏院的大门。 他分明已经在须弥山盛会中拔得头筹,下个月就能去须弥山就职了,可如今竟然还得跟那些小师弟小师妹们一起每日晨练,实在是很不情不愿。 然而刚走到门口,谢影就看到了一抹雪白的身影,眼前忽然一亮——原来是谢归途正站在外面。 一见到他,谢归途便道:“阿影。” 谢影有些喜出望外,三两步就蹦了过去:“师兄是在等我吗?” 谢归途点头:“没错,今天不用修行了。和师兄下山一趟,我们有个任务。” “好好好,太好了!”听说不用去晨练了,谢影甚至问都没问究竟是什么事,连忙一口答应了下来。 ......... 事关重大,常老板办事很利索,只用了一日就把事情布置妥当了。 婚房设在了常家的老宅院里。 谢影喜滋滋地跟着谢归途一起下山,以为和往常一样,无非就是三个人做一些寻常的任务。然而这一次到了地方,谢影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他们三个人一同参与任务的次数不少,但这么离谱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凭什么我演媒婆?” 谢影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花哨的媒人服饰,十分不甘心。 楚风临抱着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师兄的安排,难道你不乐意吗。” 为了师兄,他都豁出去演新娘了,谢影怎么能不一起做点牺牲。 “我……”谢影被他呛的说不出话来,恼怒地说,“像我这样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演媒婆也太屈才了吧!怎么也应该演个新郎官才行!” 眼见着两人又要呛起来了,谢归途只好说:“好了好了。阿影,你若是不乐意的话,要不然你跟师兄换换,你来当新郎?” “啊?”若是师兄扮演新娘,让他演新郎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 谢影看了一眼楚风临,脸色一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媒婆的服装。 让他和姓楚的拜堂,还不如让他当媒婆呢! 谢影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出门换衣服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谢归途坐到梳妆镜前,捧起了一顶精致的彩冠。 这冠据说是常老板特地请了照都的匠人打造的,通体纯金,镶嵌有玲琅满目的珠宝,在阳光下晃动起来闪闪发亮。 “手艺不错。”谢归途由衷地评价道。 这顶彩冠所用的珠宝色彩种类繁多,整体的色彩又极为和谐,精致之余,丝毫不显得累赘。 分明是出自民间的匠人之手,手艺竟比仙门差不了多少。 谢归途放下了彩冠,又指着摆在地上的那十多个精致匣子,说道:“那些也都是常老板给女儿准备的。” 常老板很疼爱女儿,不但为她备了如此丰厚的嫁妆,甚至还定制了许多套华丽的喜服,任她挑选。 “试试看,你想穿哪一件?”谢归途随手拎起了一件,按在师弟身上。 楚风临却不回答。他其实哪件都不太想穿。 谢归途没看他什么表情,简单比划了几下,说道:“咦,是不是有点小了?” 确实是小了些。 虽说现在的楚风临尚且年轻,眉眼间还有一些未褪去的少年感,可若要他来扮演女子,身量还是略显夸张了一些。 那新娘的婚服虽然板式宽大,但一连换了几套,对楚风临而言还是不够大。 看样子,他是没法穿了。 见师弟实在是穿不进去,谢归途只好说:“罢了,我们换换吧。你去隔壁穿那套新郎的婚服试试看。” “嗯……”楚风临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硬着头皮扮演新娘的准备,忽然得偿所愿,喜出望外。 他好像生怕谢归途反悔逃婚似的,到隔壁找了新郎的玄色婚服换上。 这婚服虽然比日常穿着要繁琐不少,但比起新娘喜服来说要简单不少,也不需要在发型、佩饰上花太多的功夫。 楚风临简单地束了发,戴上了发冠,便来到了隔壁的房门外。 估摸着,师兄也该换上婚服了,楚风临便小心翼翼地在门上叩了几下。 “师兄,要我帮忙吗?” “进来。”谢归途在里面回答说。 楚风临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一抬眼便愣住了。 只见谢归途果真换上了一身极为华贵的翠金色婚服,肩上挂着绚丽的霞帔,袖口和裙裾点缀着金线……直到亲眼看到的这一刻,楚风临才发现这跟自己先前的想象都不一样。 那是他根本无法凭空想象的惊艳。 修仙之人洗骨伐髓,容貌大多不差。可即便是在最擅长驻颜之术的琉光十二宫之中,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出类拔萃的仙君了——要不然,他们那位少宫主也不至于思之如狂地惦念了那么久。 楚风临看惯了师兄平日里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淡雅风格,忽然撞见这种张扬华贵、毫不掩饰的惊艳,直接看傻了眼。 ——如此盛装以待,仿佛真的是要和谁赴婚一般。 这样的师兄,倘若不是要嫁给他,他真是千万个不甘心。 谢归途却不知道师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挑出了这么一件稍微宽松些的婚服,手忙脚乱地穿上,勉强合身。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大概会有些狼狈,却不知师弟眼中看到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 谢归途从铜镜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师弟愣在了门外,忍不住笑道: “愣什么,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你。” 第29章 迎亲 谢归途只是见他眼神黏着自己不放,随口开句玩笑罢了,楚风临这边却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羞愧地低下了头。 自九霄城回来后,师兄大概是念在自己为救他而受伤了的份上,对待他愈发纵容和关照了,乃至于少年不断地产生一些本不该有的幻觉和遐想。 方才楚风临看着师兄一身婚服的模样,神情恍惚,想入非非,此时却被师兄的话一棍子敲醒了。 痴心妄想什么呢,他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罢了。 雁北谢家的美人,哪里轮的到他来娶。 楚风临眼中的神情黯淡了一些,随即又连忙调整好了情绪。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他不应该想的,更不敢为此闹什么情绪。 铜镜前,谢归途正在梳着头,没来得及捕捉到师弟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他正略有些烦躁地对付着这套繁复的婚服。 现在他连北斗剑派校服的腰带都没搞清楚,哪里能弄得清什么新娘的婚服。捣鼓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婚服穿上身,还没来得及梳妆和佩戴首饰。 穿着一身婚服后,谢归途连抬手都有些不便了。他一边费劲地梳着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常老板说请了妆娘,怎么没到?” 楚风临见状,便走到了谢归途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师兄,我来为你梳头吧。” 青丝有着极为非同寻常的意义,除了父母和道侣以外,一般人碰不得。当他试探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早已经做好了被师兄拒绝的准备。 然而谢归途却好似什么都不懂一般,很随意地将手里那把米白色的象牙梳塞到了师弟手中,对着镜子略微扬了一下脸。“你帮我。” “好。”楚风临接过了那把象牙梳,一手握着梳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捧起师兄的一缕发根。 如丝缎般光滑黑亮的发缠绕着他的手指,流淌过他掌心,有一丝丝的痒。 细密的梳齿轻轻插入发根,一下一下地梳着。 少年的动作极为轻柔小心,仿佛手里的不是富有韧性的头发,而是什么一扯就断的金丝。 “随便梳一梳吧,剩下的让妆娘来就好。”谢归途见他神情过于认真,便出声提醒道。 他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头发并不太凌乱,只需要重新束好,佩戴上彩冠和其他首饰即可。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步骤,楚风临却完成得极慢,极为小心。 谢归途坐在镜子前,百无聊赖,从镜子里看着师弟站在自己身后摆弄着自己的发梢。 “妄行,一会儿婚礼上的流程都记清楚了吗?”谢归途开口问。 楚风临“嗯”了一声:“记住了。” 既然他都豁出去演新娘了,那就要把戏演全套,不能有失误。 谢归途不放心,望着镜子里的师弟,跟他又强调了一遍结婚的流程。 “轿子落地以后,你掀开帘子,迎新娘下来,一同去礼堂成亲……” 少年垂着眼眸,一边继续为他梳头,一边“嗯”了一声。 “回到洞房以后,新娘独自坐进帐中,你便要来揭开盖头来亲你的新娘……” 亲…… 楚风临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脏嘭嘭直跳。 他从来没有接过吻。没有经验,也就无从知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了。即便是先前梦见与师兄亲热,梦中也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少年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恐怕过了今夜,他再做梦的时候,就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谢归途没看他,继续吩咐说:“随后我们一同喝合卺酒,各自喝掉自己手里的一半,再交换杯子,喝下对方的那一半……” “最后一步便是洞房,这部分,咳,师兄就不多说了……总之,如果师兄没说停,那我们就继续演下去,演到那作祟的东西出现为止。我们都这么豁出去了,今晚非得把那作祟的鬼怪抓住不可。” 没听见楚风临的应答,谢归途便往铜镜中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身后的少年正在发愣,面颊微微泛着红,连梳头的事都忘记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谢归途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看小师弟面露难色,谢归途还以为是他太青涩纯情了,便退了一步:“你若是接受不了的话,不亲也……” “没问题的,师兄。”少年回过神来,连忙说。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是绝不可能让给别人的。 见他答应的爽快,谢归途扭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妄行,辛苦你了。” 为了完成任务,连小师弟的初吻都要牺牲出去了,可谓是损失惨重。 看来他这个做师兄的,回头等这件事解决以后,真的应该请师弟好好吃顿饭了。 ......... 常家老宅。 门外已经备好了迎亲的喜轿,八个轿夫静静地等在一旁,吹奏鼓乐的也就位了,只等着新娘来。 谢归途蒙着盖头,在楚风临的搀扶下走出来的时候,静候多时的常老板赶紧迎了上来。 “仙君,你们准备好了吗?”常老板说。 谢归途道:“好了。再过一刻钟,到了吉时就可以起轿。” “哎,好嘞。”常老板走过去,向迎亲队伍吩咐了时间。 前一阵出了那样的事,轿夫们都不愿意来抬轿了,常老板出了十倍价钱,好说歹说才把他们请来的。 谢归途在楚风临的搀扶下,也来到了那轿边。 “常老板,迎亲那天你也在现场吧?”他说,“麻烦你把当时所见的,迎亲队伍撞煞的过程再详细地说一遍吧。” “好,好。”常老板忙说。 “那个时候,雁阳镇里已经发生过数十次撞煞的事了。我担心会出意外,就提前派了人在前面开路。开路的人比迎亲的队伍走得快,提前到上一个路口,如果他们发现了丧葬队伍,就会立刻返回来告知,好让迎亲队换一条路走……” 谢归途点点头。看来常老板确实考虑周全了。 说到这里,常老板的脸色又差了几分:“可是……当时派出去开路的人根本没有发现异常,也没看见什么丧葬队伍,就那么一路顺顺利利地走到了樊宅门口,这才发现迎亲队没跟上来。” “没看见?” “是啊,那支送葬队伍就好像是凭空在街角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常老板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怕他不相信这么离奇的事。 但谢归途却没多少反应,只是沉吟道:“好的,我知道了。” ......... 谢影穿着红配绿的媒婆装,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绿,引得其他人人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本地没有男人做媒的习俗,有的全是媒婆。那妆娘见谢影太硬朗,担心扮相违和,便帮他画了个妆容,此时竟然还真的有那么七八分像真的媒婆了。 听见哄笑声,谢影当即愤愤地回头瞪了一眼。见他表情凶神恶煞的,其他人连忙把那笑声又咽回了肚子里——唯独有一个人不怕他,骑在马上,依然在笑。 谢影抬头一看,更生气了。只见楚风临戴着镶了金线、嵌有红宝石的玄青发冠,身着一套玄色的婚服,袖口流利地束进了两只玄青色护腕之中,看上去还真像是个英俊的新郎。 这一瞬间,谢影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坚持要这身新郎婚服了,他坚信这婚服若是穿在了自己身上,绝不会比眼前的家伙逊色多少。 谢影的目光在迎亲队伍里扫了一圈,却没见到师兄。 原来这时候,谢归途已经坐上了花轿。 于是谢影干脆掀开了轿帘,可怜巴巴地探头进去问:“师兄,我能和你在一块儿吗?” 他来得急,根本没注意向师兄打听,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方才听那妆娘一说,发现这么邪门,这才知道害怕了。 谢归途也有些诧异于他的请求。 按理说,媒婆是不和新娘一同上轿子的。但他们又不是真的要成婚…… “那你上来吧。”谢归途说。 ......... 迎亲队在吉时按时出发了。 常老板果然出手阔绰,八抬大轿、鼓乐唢呐,好不热闹。如果放在平日,肯定会有不少人围观看热闹,可惜现在街上本就人烟萧条,几乎看不见行人。 谢归途把帘布拨开了一下缝,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反应。 轿外,楚风临骑着黑色的骏马,默默地走在一旁。 谢归途注意到他穿这一身玄色婚服极为好看,换了个束发方式,戴上了新发冠,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尤其是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魔尊的影子。 刚偷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看仔细,楚风临恰好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片刻,谢归途便匆匆把帘子放下了。 他有点没来由的心虚。 轿子一晃一晃地前行着。一旁的谢影紧张得咽口水:“师兄,鬼真的会来吗?” 幸好他明智地上了轿子。 如果留在外面,指不定要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个亲密接触。 “不一定。”谢归途说。 他们就这样走过了七八条街巷,一路正常。别说鬼了,大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简直像是在演一场独角戏。 谢归途估摸着时间,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地方了。 莫非,那鬼怪真的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谢归途又忍不住撩了一下帘子,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这时候,轿子正好转过了一个转角时。 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谢归途仔细一看——方才从半空中飘落的竟是一枚纸钱,和他们先前在常氏酒铺门外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只见空中飘落的纸钱越来越多,犹如鹅毛大雪,顿时将路面覆盖了一片。轿夫发出了慌乱的声音,似乎连轿子都有些抬不稳了。 谢归途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一些,向前方看去。 纸钱飘荡,阴风惨惨。 只见迎面来了一支送葬队,举着惨白的幡,提着灯笼,背着香烛,抬着一具纸糊的黑色棺材,从拐角处飞快地向他们撞了过来。 第30章 礼成 楚风临看见那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当即就下意识地策马拦在喜轿前。 迎亲的队伍和送葬的队伍都在奏着乐,可那乐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一边是锣鼓喧天的喜乐,一边是鬼哭狼嚎的悲乐,这两种互不相融的乐声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听得迎亲队伍里的人纷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风临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了,但那送葬队的行进速度还要比他更快。 眼前白影一闪,那支送葬队伍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根本没给他们任何闪避的机会。 在这一瞬间,迎亲队伍里的人都平白无故感受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随即喜乐的声音便消失了。 艳红的迎亲队,惨白的送葬队伍,在此刻交错而过,极为割裂。 迎亲的喜轿仿佛被冻住了,轿夫们忽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送葬队伍直奔他们而来,随后擦肩而过。 迎亲队伍无法再奏乐,空气中只剩下了阴森凄惨的悲乐,配合着漫天飞扬的纸钱,氛围极其惊悚。 谢影还保持着偷偷往轿子外面看的姿势,动弹不得。 就在他焦急尝试的时候,抬棺人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走了过去。 只见那送葬队里抬棺人的脸孔、皮肤都和那纸钱一样苍白,扶着棺材四角的手仿佛只有一层皮肤包裹着骨架,就像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干尸一般。 谢影吓出了一头冷汗。他连忙想回头去看一眼师兄以求安心,却发现自己连转头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了。 那抬棺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经过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眼——只见对方的眼窝里并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深邃的空洞。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出来,那“人”在看着自己。 谢影仍旧动弹不得,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很快堆积成了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落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谢影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那只手是温暖的,轻轻捏了一下他紧绷着的肩膀——是师兄的手。 虽然他不知道谢归途为什么还能动,但总归是狠狠地松了口气,安心了下来。 话虽如此,谢归途却没有要下去会会那些东西的意思。 谢影自己还是动弹不得,也没办法开口问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支送葬队晃晃悠悠,抬着一具黑色的棺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不知道那具棺材里究竟装了什么,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若不是谢影知道师兄此刻就在他身后,他觉得自己恐怕要当场吓得尿裤子了。 可是下一秒,他竟然真的味道了一股尿骚味。 谢影顿时一愣。 不是吧。 尿裤子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他并没有真的吓尿啊? 谢影努力转动着眼珠子,往轿子外面看去,随即发现了那味道的源头——原来是抬轿子的轿夫被吓得尿裤子了。 轿夫们毕竟是普通人,胆子小,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尿裤子可就不再只是一种形容词了。 谢影好歹还坐在轿子里面,和那送葬队隔着厚厚的木板。可轿子外面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境遇比他还要糟,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送葬队伍直冲过来,在他们身边经过。 轿夫们惊恐万分。 他们原本也不是专业的轿夫,只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外乡人,见常老板出的价钱高,想侥幸捞一把快钱,这才自告奋勇来当抬轿子的。 只消抬着轿子走几里路,就能赚到半年都花不完的银钱,听起来很令人心动。 可这活果真是不是那么好办的。他们虽然听说过那些传闻,心里有些预期,可实际亲眼见到那诡异的送葬队的时候,还是不禁吓尿了。 直到那送葬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和他们擦肩而过,楚风临骑着的那匹马忽然发出了一阵受惊的声音。 而马背上的少年倒是镇定,发现自己能动了以后,当即翻身下马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谢影也跟虚脱了似的,往后一瘫坐了下来。 “阿影,没事吧。” 听见师兄在关切他,谢影确认吓尿裤子的不是他自己,松了口气,随即又嘴硬了起来。 “我没事,师兄。一点都没事。” 直到这时,谢归途才撩起了帘布,往轿外看去。此时那支送葬队已经不见了,只遗落了满地的纸钱。 谢影缓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可这时候,外面一阵骚乱,轿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砰然着地,谢影又倒了回去。 原来是那几个轿夫们吓得不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抬轿子,纷纷弃轿而逃,生怕跑得慢了小命都要不保了。 谢归途却稳稳地坐在轿子里没动,不知打得是什么主意。 等了一会儿,轿帘被人掀开了。 “师兄。”原来是楚风临回来了,“我追了一会儿,那送葬队就不见了。速度比我还快,不太可能是活人。” “我知道了。”谢归途说。 他并没有抱着在路上就能解决问题的期望。说不定那洞房花烛夜杀死新郎的元凶,根本就没有亲自混在送葬队伍里。 方才那些轿夫都吓跑了,没人抬轿子,谢归途便在师弟的搀扶下,出了轿子。 他穿了这身婚服,头上还蒙着红盖头,行动十分不便。 谢归途正想抬手自己揭了盖头,却被楚风临轻轻按住了。 “师兄,我来吧。”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脚下一轻,楚风临已经把他抱了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随即,他自己也跟着上了马。 谢影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策马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轿子,茫然道:“喂,那我呢?” “自己走。”远处传来了一个很欠揍的声音,“不远,沿着这条街走到底就到了。” ......... 马背上有些狭窄。 楚风临小心翼翼地用手环着师兄的腰身,颠簸的时候,身体时不时便会贴合在一起。 谢归途忽然开口问他:“害怕吗?” 两人距离太近,谢归途偏头的时候,盖头轻轻蹭过了他的唇。分明是一蹭而过的凉意,少年的脸颊却烫了起来。 “不怕。”楚风临沉声回答说。 谢归途又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亲密无间地抵在了他的胸口,笑道:“那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楚风临为难道,“师兄。” “第一次成亲,紧张了是吗?”谢归途笑着说。 楚风临听见师兄的语气极为坦然,可他自己却杂念太多,不是那么有底气。 “情况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谢归途已经换了个话题,自顾自地说,“妄行,你方才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 “有。”楚风临沉默了片刻,应道,“送葬队抬着的那口棺看上去很不大,死者生前应该是个女子,或者是身材矮小的男子。” ......... 常家老宅的门外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铺上了红毯。 院子里熙熙攘攘挤了不少等着吃酒的人群,锣鼓声也纷纷已经就位,俨然一副将要举办婚礼的热闹景象。 为了引那邪祟出来,迎亲队伍特意绕了原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地方走。 常老板则是提前抄了近路,到了门外等着。 一行人眼巴巴地望着路口,等得望眼欲穿,没等来迎亲队喜轿,却听见了一阵奔驰而来的马蹄声。 只见有一匹黑色的骏马,从大街的尽头跑了过来。那马的胸前挂着红绸带扎成的绣球,正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 待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常老板连忙回头,让那锣鼓声奏得更响亮一些,赶快点上鞭炮迎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马背上的人一拉缰绳,那黑马便在常宅门口停了下来。 等候的宾客们纷纷好奇地探头看过来,就看见那新郎生得极为俊朗,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又把他的新娘接了下来。 常老板迎了上来,见楚风临神色如常地冲自己点了点头,顿时便心领神会。 虽然他暂时不知道途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喜轿、轿夫还有媒婆等人为什么通通不见了,但接下来的一切还是将照常进行。 ......... 临将要拜堂的时候,方才那几个半路逃跑的轿夫也灰溜溜的回来了。抬轿子的工钱还没拿到,喜酒和晚饭也是必须要蹭上的。 不一会儿,谢影也黑着个脸进来了。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几个身着红衣的轿夫——就是那几个家伙刚才冷不防撒手,摔了他一个屁股墩,还害得他只能徒步走过来。 方才还吓尿了裤子,他们此刻竟然还不忘来吃酒。被谢影瞪了几眼,那轿夫们尴尬地低下头,躲进了那群宾客中间不敢看他。 常老板假说是自己侄儿今天要成婚,请喝到场者喜酒,这才来了这么多宾客赴宴。 这些宾客基本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其中甚至还有几个衣着褴褛的流浪汉,常老板还是笑脸相迎地说着“来了就是客”,客客气气地把这些人都请了进来。 这些人也真的只是来蹭一杯喜酒、讨一顿饭的,在此之前连新郎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方才见新郎从马上下来,才发现常老板这“侄儿”可真不是一般的青年才俊。 “说这是驸马爷我都信。”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我蹭过的喜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杯,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郎君。”另一个流浪汉也接茬道。 打量完了新郎,众人又羡慕地望向新娘。 那新娘子的面容被盖头遮住,宽松的婚服也难以完全展示身形,但是隐约能看出新娘身量高挑、体型匀称。 宽松的衣袖下还能隐约看见一点素白泛粉的指尖,轻轻捏着喜帕。 看这样子,新娘子总归也不会差就是了。 礼堂中央。 楚风临的五感极佳,此刻却没有听清楚那些宾客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得很厉害,完全没心思顾及这些了。 幸亏谢归途还蒙着盖头,少年害臊的情绪削弱了几分,硬着头皮和他站在一块儿,匆匆拜过了天地。 眼看着二人拜完了堂,宾客们纷纷开始拍手喝彩,半是由衷的赞叹,半是刻意奉承,祝贺道: “常老板的侄儿和侄媳可真是郎才女貌。” “是啊是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谢影抱着手站在人群里,没说话,撇着嘴瞪着他们,心道:“这些家伙真是有奶便是娘,尽会阿谀奉承,睁眼说瞎话了。” 什么郎才女貌。 他师兄分明一个人就占够了两样。 ......... 拜完了堂,两人在宾客们的欢送下进了洞房。 接下来就是新郎新娘自己的时间,其他人也都很知趣地离开,不再打扰。 关上了门,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屋外。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安静得连对方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谢归途安静地坐在床上,等着师弟过来帮他掀盖头。 可楚风临扶着他坐下,却没有离开去掀盖头,而是先站到了桌子前。 红色的丝绸桌布上摆着一只酒壶和两个酒杯,那是他们一会儿要喝的合卺酒。除此之外,还有些龙凤喜饼、喜果之类的吃食。 楚风临了端起酒壶,端详了片刻,先倒了半杯酒,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若非借着点酒劲,即便是师兄自己应允,他也真的干不出来那种亵渎师兄的事。 喝完了半杯酒,少年放下了酒杯,把心一横站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去揭开他新娘的盖头。 红色绸缎的边沿被缓缓提起,那张熟悉的面容缓缓出现在了他眼前。 只见师兄眼稍含着笑,抬眼望着他,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满怀期待的新娘。 两人一个坐,一个站,对视的瞬间,各自都思绪万千。 谢归途心里很清楚,魔族不存在婚姻一说。对魔族而言,只有性没有爱。 他一向认为,前世楚风临对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纯粹的泄欲,对他更是谈不上情和爱。 但结婚这种事,看起来却仿佛是有情的。 楚风临穿着婚服,温柔地为他掀起盖头时的模样,竟然真的让谢归途联想到了成婚。 见师兄没说话,楚风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谢归途的脸,轻声道: “师兄,得罪了。” 在得到应允的示意后,少年便有些羞赧,却又隐隐有些迫不及待地凑近。 他用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师兄的。 第31章 洞房 楚风临显得有些青涩,小心翼翼地贴了上来,尝到了一片湿软。 很香,很软。比想象中还要舒服。 他这个年纪如果放在民间,早该成婚了。可楚风临还没有任何的经验,只能凭着本能去亲近师兄。 这一瞬间少年忘记了呼吸。他恨不得能将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虽然他无法真正拥有过,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的确确地亲吻了他的师兄。 没有任何欲望和掠夺的意味,没有掺杂任何的技巧,这就是很虔诚的一个吻。 唇分的时候,谢归途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嘭嘭直跳。 ……难不成是太久没有和人亲热,生疏了。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一切如常,他们要等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谢归途估摸着,那邪祟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破坏别人的婚姻,八成是极看不惯新婚恋人的。 莫非,他们刚才演的还不够到位? 楚风临大概是第一次接吻,吻有点拘谨,略显生涩。 过分的尊敬,反倒显得疏远了,这并不是一对新婚夫妻该有的样子。 谢归途望着面前青涩的俊美少年,思考了片刻,便朝他伸出了手:“扶我起来。” 楚风临依言俯下身来,握住了师兄的手,正想要拉他起来的时候,谢归途却忽然往后一仰,冷不防地将他也反拽了下来。 躲闪不及,少年整个人摔在了师兄的身上,下巴还磕到了师兄的锁骨。 这姿态实在是很冒犯,楚风临赶忙想道歉:“师——” 话音未落,唇就被谢归途的指尖按住了,谢归途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喊自己师兄了。 “既然成了婚,你就可以叫我的名字了。”谢归途提醒道。 楚风临哪里好意思直呼其名,最后只好小声地喊了他的字。 “兰玉。” “嗯,”谢归途说,“你很紧张吗?” “有一点。” 谢归途温柔地看着他:“你方才做的不好,重新来一次吧。” 那一瞬间,楚风临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内疚,随即又转变为了欣喜。 内疚是因为自己的吻技太过于生涩,被师兄嫌弃了。欣喜则是因为他还能再亲吻一次师兄——他还以为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就只有一次呢。 可即便是重来,也楚风临的技巧也不可能忽然之间突飞猛进,他只能尝试着更加热情地用自己的唇去蹭师兄的。 谢归途仰面躺着,接受着他的讨好,感觉少年垂落的发梢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痒丝丝的。尽管师弟的吻技极为青涩,谢归途却觉得十分有趣。 ——当初的魔尊可不是这样的,在那个大魔头面前,谢归途才是那个青涩纯情的一方,只能任他宰割。 眼下形势逆转,谢归途故意在小师弟的唇上轻咬了一下,笑道:“知道应该怎么接吻吗?” 楚风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显然是不知道。 “张嘴。”谢归途哄他,“师兄教你好不好。” 他的吻技正是楚风临日复一日,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竟然又反过来教这小子了。 少年极为听话,乖乖松开了齿关,师兄香软的舌尖就滑了进来。熟悉的玉簪花的气息占据了他整个鼻腔,惹得他一颗心嘭嘭直跳。 而相较之下,谢归途却显得十分精于此道,游刃有余地与他唇舌交缠,调动着他的情绪。 楚风临哪里尝到过这样刺激的甜头,加上师兄有意无意的引导,很快就呼吸加重,浑身上下的血液翻腾着全部往那一处涌去。 漫长的吻罢,谢归途衔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随后垂着眼眸笑了起来。 “看来你很喜欢。” 谢归途说的是接吻,可楚风临听了,却以为他说的是自己。 楚风临羞愧得无地自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分明知道是逢场作戏,可撩拨他的人是谢归途,他实在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另一边,谢归途却好似没有介意,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桌旁,随手端起了酒壶,往两只银杯里倒满了合卺酒。 酒香四溢,正是常老板的松花酿。 谢归途两手各端了一只银杯,把其中一杯酒给了楚风临,自己捧着另一杯,仰起头缓缓喝下了一半。 见状,楚风临也连忙照做。 两人各自喝了半杯,又交换了酒杯。楚风临还记得师兄叮嘱过的流程,从师兄手中接过了他喝剩下的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合卺酒下肚,他只觉得浑身血液翻涌得更加厉害了,涨得有些难受。 谢归途端着那半杯酒,留心观察着周围。 估摸着时间,赴宴的宾客大概都已经散了场,可他们这边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恐怕得加大些力度。 谢归途思忖片刻,又说道:“这样喝合卺酒,好没意思……郎君,你来喂我喝吧。” 楚风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郎君喊得晕头转向了,下意识地接过了酒杯,却听见谢归途说:“不要用手,用嘴。” 楚风临一愣,随即便理解了他的用意。 酒劲上头,气血上涌,楚风临也已经不似刚开始那么拘谨了,他贪恋地盯着谢归途的脸看了片刻,随即仰头把那半杯酒含入了口中。 下一秒,他伸手扶住了谢归途的脑袋,再次凑了上去,把这半杯合卺酒渡给他。谢归途没来得及全部咽下去,少量清亮的酒液从唇角流了出来,划过了下颌,雪白的脖颈,最后淌进领口深处消失不见了。 喝完了这合卺酒,谢归途坐在床榻边微微地喘着气,几缕发梢散落下来。他原本粉润的薄唇上红润了不少,一看就是被人使劲吮过了一番。原本不近人情的玉澜仙君,竟也被这红尘俗事染指了。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外面站着媒婆打扮的谢影。 “……阿影?” 谢归途视线受阻,只用余光瞥见了来人。 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脸色铁青的谢影,谢归途也有些诧异。 按照原计划来说,谢影会一直守在礼堂中,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可眼下,打扰的人竟成了谢影自己。 “怎么了?”谢归途忍不住问道,“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着,谢归途就不太好意思地轻轻推了楚风临一下,示意他先让开。 然而后者却没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谢影看。 这一瞬间,谢归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若是放在平日,遇到这种场面,他这两个师弟多少也得互相挑衅几句。 可是现在,楚风临和谢影两人竟然都一言不发。 这实在是有点不正常。 谢归途不动声色,顺着楚风临目光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了角落里摆着的一面铜镜。 只见那面铜镜正好对着的方向。 当他看清了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时,谢归途的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 那分明就不是谢影。 第32章 玉佩 屋里,谢归途不动声色地靠在床边,借着楚风临身躯的遮挡,透过那面铜镜悄悄地观察着门口的“谢影”。 那镜中的鬼影面目有些模糊,长发及腰,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体型比起真正的谢影而言要娇小许多,多半是个女鬼。 “假谢影”的动作和体态都和本尊有着极大的差距,方才推门进来的一系列动作间都透露着不协调。它似乎还没用惯这假皮囊,行动的时候就像是对人类的一种拙劣模仿,看起来未免有些毛骨悚然。 可它仿佛完全没发现自己穿帮了,竟然依旧自顾自地扮演着“谢影”,语气僵硬地回答了谢归途的上一个问题。 “外面的人不见了。”假谢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框中,说话间嘴巴却没什么动作,也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你们来看。” 闻言,谢归途和楚风临二人都有些诧异。 这东西简直完全是不加掩饰地要引诱他们出去。 若是换了寻常人,肯定是不要听它的鬼话比较安全。 可他们是来查案的,从谢归途决定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假谢影”也并没有在原地等着他们做决定,仿佛只是单纯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通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它后退的动作也十分怪异,并不是转过身来走路,而是倒放一般奇怪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便消失在了门口。 如若是普通人,在新婚之夜浓情蜜意之时,忽然撞见了这样的怪事,恐怕要被吓出心理阴影来了。 幸好他们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真的在成婚。 不过,浓情蜜意是真的有一点。 方才少年羞涩又兴奋的模样着实让他有点没来由的兴奋。谢归途原本还想再戏弄戏弄他,被打断了确实有些不尽兴。 “师兄,怎么样?”等那假谢影一走,楚风临连忙问道。 “走。”谢归途已经做好了决定,站起身来,“去看看它究竟想做什么。” 眼下,他们要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外面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若是那女鬼真的想做些什么,除了谢影以外,常老板、赴宴的宾客们根本无力还手 见师兄做了决定,楚风临也连忙跟上。 然而,当谢归途紧随其后迈出了那门槛时,屋外已经没有了那假谢影的踪迹。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中却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剩下头顶一点惨淡的月光。 再一回头,谢归途发现方才跟着他一同出来的楚风临也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折返,可面前的房门却“砰”一声关上了。这房门分明没有锁,可是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推不开。 房门虽然推不开了,谢归途后退了半步,却有了另外的收获。 只见他们方才待的这间屋子。外墙上有几个漆字,色泽鲜红,和新刷过的雪白墙壁形成了鲜明的色差。 “缘定三生”。 没等他琢磨出这是什么意思,那几个赤红的大字上忽然渗出了鲜血,顺着雪白的墙壁滴滴划落下。片刻后,液体流干,墙上的字也消失不见了。 当谢归途走进礼堂的时候,借着暗淡惨白的月光,看见了一地凌乱的白色。 地上的红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在地面上的厚厚一层纸钱,几乎像是一张白色的摊子,把整个礼堂的地面全染成了白色。 刚才这里还在举办着热闹非凡的婚宴,然而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所有人都不见了。 谢影,常老板,轿夫们,乐者们,还有那一大群来赴喜宴的宾客,全不见了。 而他们方才成亲的礼堂,竟然变成了停尸的灵堂。 原本挂在房梁上的那些红色的帷幔全,此刻变成了一条条白布。墙角堆放的嫁妆匣子,此刻都换成了一排排的花圈挽联。墙上贴着的那张大红的“囍”字,更是变成了一张黑底白字的“奠”。 谢归途默默地拨开那些被风吹动着、犹如吊死鬼一般晃来晃去的白布,走进了那间灵堂。桌上原本摆着的那一盘喜饼、喜果,已经变成了一碗插着香的米饭。 大红的喜烛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两支散发着幽暗绿光的白蜡烛。 在礼堂的正中央,也就是他们方才拜堂的位置,则多出来了两口黑色的棺材。 谢归途走上前一看,只见那两口棺材上写的就是他和楚风临的名字。 意料之中。 谢归途没有被这点鬼把戏吓到,不过当他想伸手掀开那棺材盖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 他没少跟各种邪门的东西打交道,以他的经验,搞不好他打开这两具棺材之后,会看到里面躺的是他们自己。 此刻周围一片死寂,就连那点暗淡的月光都被晃动的白布隔绝了。除了白蜡烛跳动的绿光,再无其他光源。 谢归途做好了心理准备,便率先打开了写着楚风临名字的那具棺材。棺盖有些沉,他使了把劲推开了一半,然后借着那幽暗的绿光往里看去。 ——棺材里面竟然是空的。 没看到预想中的阴间画面,谢归途随即松了口气。他伸手敲了敲棺壁,确认内部没有夹层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具棺材。 这一具棺材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然而当谢归途打开了这一具棺材,里面却不是空的了。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发亮的东西。 谢归途把手伸进去,随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 他认得出,这玉佩是订婚常用的双鱼造型,两条鱼头对着头,尾对着尾,呈一个环状。可他手里的玉佩只有半块,双鱼只剩了一条。 谢归途刚拿起玉佩,正在打量,与此同时余光察觉到面前有什么动静。 他警惕地抬头,正好看见一步之遥的墙上又浮现出了四个血红色的字。 “珠联璧合”。 ......... 谢影站在礼堂的角落里,有些魂不守舍。 常老板满脸笑意,到处跟人敬酒。看似热情好客的主人翁模样,实则内心紧张得冷汗直冒,眼睛止不住地往洞房的方向瞥。 洞房外,谢影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 “仙君,怎么样了?”常老板凑上去问。 谢影无趣地摇摇头。凭什么姓楚的可以跟师兄进去洞房,他却要在这里做这种看门的工作。 常老板看他不太情愿,便把他拉到了座位上,让他一同吃酒席。“仙君,饿了吧,你先吃点东西。我来看着门。” 谢影确实有些饿了。他抓起筷子,看见旁边的人都在大吃大喝,一旁的流浪汉更是不知道是多久没吃到过大鱼大肉和美酒了,丝毫没有形象得用手抓着吃。 这令他忽然没有了食欲,忍不住皱眉。 旁边的流浪汉见他犹豫着下不了筷子,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毫不客气地给他夹了只酱猪肘,顺手还添了满满一杯酒。 “你是媒人吧?”流浪汉自来熟地说道,“刚刚促成了这么好的一桩姻缘,如此大喜的日子,喜酒总得喝一杯吧。” 谢影撇了撇嘴。他才不愿意喝这样的喜酒。 虽然常老板说会帮他看着,可坐了一会儿,谢影还是觉得不太安心。 眼下屋里只有师兄和楚风临两个人待着,姓楚的该不会趁机占师兄便宜吧? 可是话说回来,师兄也不是好欺负的。师兄的便宜,恐怕一般人想占也占不着。 就这样胡思乱想,纠结了半天,谢影还是忍不住起身走了回去。 常老板怕惹出什么事来,片刻都不敢歇,一直站在这边守着。 “吃好了,我来看着吧。”谢影说,“常老板,你自己忙去。” 等到常老板一走,谢影就靠在门外,聚精会神地偷听起了洞房里面的声音。 好像没什么动静。 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宾客们酒足饭饱逐渐散了。常老板满脸笑容,走来走去,挨个送客。 可屋内依然静悄悄的,动静全无。 谢影忍不住偷偷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竟然没看见人。 他又努力地分辨着床上的红纱帐里有没有人。 可是纱帐被风吹动,里面也是空空荡荡。 谢影连忙敲门:“师兄——” 没反应。 谢影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回应,心里一沉,就知道恐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常老板被他的喊声吸引了,连忙也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谢影不答,当着他的面推门进去,在屋内焦急得转了一圈。 屋里空空荡荡,喜烛还在燃烧,两只银杯倒在桌上。 床榻上丢着新娘的红盖头,可师兄人却不见了。 谢影把那盖头拾在手里,确认是师兄方才戴的那一块。他又狐疑地蹲下身往床底下也看了一眼,依然没有发现。 怎么回事,师兄总不能是和那姓楚的私奔了吧? 谢影纳闷地站了起来,目光在屋内徘徊了片刻。他问常老板: “这间屋子里有暗道吗?” “没有啊,没有暗道。”常老板也是摸不着头脑,嘀咕道,“奇怪了,这屋里又没有别的出口啊……这人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呢?” ......... 另一边,谢归途无言地看着墙上忽然浮现出了几个血字。 “珠联璧合……” 和方才屋外墙上出现的字差不多。谢归途暂时也不清楚这些奇怪的字到底有什么用意。 谢归途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半块玉佩。 他把那玉佩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感觉这块玉佩的材质和造型都不错,是用上好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但无论材质如何,这看起来都只是块民间常见的普通玉佩。 莫非……壁合,指的就是这半块玉佩吗? 第33章 常宅 谢归途望着手中的半枚玉佩。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另外那半块玉佩此刻恐怕在楚风临手里。 可眼下楚风临也不知所踪。 谢归途在灵堂那些随风晃动的白布之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的怪异之处,便走了出来。 方才待过的洞房大门紧紧闭合,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了。谢归途便换了个方向,打算先绕着这座忽然之间变了副模样的常宅看一看。 据常老板说,这座常家老宅是他祖上建的,至今已经有百年历史了,复古的建筑布局颇有些年代感。 因为这座宅子距离酒铺太远,房子又老旧,时不时就需要翻修,常老板每日都要早起进货,嫌住着不方便,已经废弃很久了。 这次女儿要出嫁,他才差人把老宅收拾了出来当作陪嫁。 原本这宅院虽然旧了些,但翻修过后还算干净整洁。今日婚宴上精心布置的红绸缎,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加上宾客们的欢声笑语,更是给老宅带来了几分热闹和生机。 然而此刻,谢归途行走于其中,那些昙花一现的生机和热闹都已经不见了。 除了他以外,偌大的宅院里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腐朽阴冷的气息也愈发浓烈。 头顶滚滚浓云遮蔽了月亮,密不透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苍白朦胧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只吝啬地撒下薄薄的一层。 周围没有半点灯光,行走在这样浓郁的黑暗中,人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团迷雾,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即便修仙之人五感过人,谢归途也没法看清稍远一些的东西,就连几步之遥的墙体都变得有些模糊。 他靠着墙摸索着,沿着记忆中常宅大门的方向走过去。可是一脸走出去半里路,还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大门。 谢归途不由放慢了脚步。 他心想:“傍晚来的时候,分明没觉得这座宅院有这么大。” 常家祖上虽然有些家底,但也只不过在这小小的雁阳镇上称得上是有钱人,和真正的豪门巨贾没法比。宅院的规模也就是中规中矩,典型的三进式院落结构。即便建筑周围扩建了些带有假山、池塘的花园,占地面积拢共不过一两亩。 可就这么点大的宅院,谢归途走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走不出去。 穿过一条游廊,前面还是一条游廊。 路过了一扇影壁,前方还有一扇影壁。 他整整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竟然还在这宅院里打转。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是雁北谢家的府邸也该走出去了。 谢归途无奈地停下脚步,想运起灵力来点火看看,可是摊开掌心,却并没有和平常一样冒出焰火来——他甚至感觉不到体内有任何灵力流转的迹象。 谢归途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的确用不出灵力,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当他们听说这女鬼作祟数年只死了一人的时候,压根没觉得它有多危险。直到这个时候,谢归途才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不可能有谁能悄无声息的凭空封死他的灵力,除非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但谢归途此时已经是大乘境的修士了。如果这女鬼的修为真的远在他之上,那真是不容小觑——起码在洞虚境以上的厉鬼! 除了传说中被北斗神君所封印的千年恶鬼王,从没听说过哪只鬼能有这样的修为。 难不成,这小小的雁阳镇上竟然还潜藏着一只千年厉鬼不成? 谢归途忧心忡忡地摸着黑又走了两步,拐过了一个墙角时,险些踢到角落里摆着的一只饭碗。 那饭碗上插着一柱香,旁边一左一右摆着两支白蜡烛,地面上还有烧纸钱后留下的黑灰,被夜风一吹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见此情形,谢归途连忙用衣袖捂住嘴,厌弃地掸开了那些飘过来的脏兮兮的纸钱灰。 他蹙着眉,目光一转,落到了饭碗面前的两支蜡烛上。那两支白蜡烛散发着幽暗的绿光,仿若黑夜中凭空出现的一点鬼火,飘动起来的样子有些瘆人。 但说起来,谢归途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不是突如其来重生,他自己现在说不定也成了一只孤魂野鬼了。 他并不避讳这些吉利不吉利的,直接拾了一根白蜡烛拿在手里。 这绿光虽然黯淡了一些,可已经是眼下唯一能找到的照明物了。 谢归途手持着一只白蜡烛,一边走一边思考: “前世,我对雁阳镇上发生的事并不知情,说明这件事最后没有闹大。” 既然没有闹大,那多半就是和一些稀松平常的任务一样,很快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毕竟只死了一个新郎,仙门不会太过于重视,多半只会派两三个中境弟子去处理。 如果仅凭这几个小弟子就成功解决了任务,全身而退,谢归途相信他们自己也能应付。 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放心不下楚风临,很想快点找到他。 既然走不出去,谢归途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了那高大的院墙。 不如爬上去看看。 这么想着,谢归途便后退了几步,随后加速冲了过去,在墙上轻飘飘地蹬了两脚,便翻上了墙头。 上面的视野果真开阔了许多,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远处究竟有什么。 谢归途捧着那支颤颤巍巍的白蜡烛,嘲它吹了口气,想让它再亮一些。 那团鬼火一般的绿光原本是吓唬人用的,此刻却遭到了他的无情压榨,可怜地颤抖了一下,努力变得亮了一些。 谢归途站在墙头,捧着那蜡烛,正在努力的眺望远处,忽然感觉到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一垂眸,就看见对面的墙头上扒着一只手。 漆黑的墙瓦上忽然多出来一只白花花的人手,十分显眼。 谢归途连忙把拿着白蜡烛的手臂往前伸了伸,正欲看个仔细,对面的墙头又扒上来另一只手,再是脑袋,肩膀,腰腿……最后整个人都攀上了对面的墙头。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是被这边的烛光吸引了,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猛地一颤,险些从那墙头掉下去。 “妄行!是我!”谢归途看清对面那人的模样,连忙喊道。 楚风临大概是看到他那张被蜡烛映得惨绿惨绿的脸,冷不丁吓了一跳,直到听他开口,这才松了口气。“兰玉!怎么是你啊。” 谢归途见了他,当即跳下了墙往对面走去。很快,楚风临也从那墙头跳了下来。 “刚才一出门我就发现你不见了,”谢归途说,“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我也一直在找你。”楚风临说,“跟着你出了门以后,我也忽然找不着你了。再一看,外面的人也都不见了。刚才听到墙上面好像有动静,就爬上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说着,他把手摊开,递到了谢归途,面前:“我刚才在灵堂里发现了这个。” 谢归途定睛一看,只见他手上躺着的正是另外半枚双鱼玉佩。 “我也找到了一枚。”谢归途拿出了自己的半枚玉佩给他看,“你可知道这玉佩有什么作用?” “不清楚,”借着那幽绿的灯光,楚风临认真端详着那两半相同却又有些不同的玉佩,原本白皙俊俏的脸庞也被映衬得有些发绿,“……这似乎是同一枚玉佩的两半。” “你看见刚才墙上出现的字了吗?”谢归途问。 “看见了。”楚风临说,“墙上写的是珠联璧合四个字。” 谢归途点点头道:“说不定就是让我们把玉佩拼在一起。” “兰玉,那让我来试试吧。”楚风临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那半枚玉佩。但谢归途却率先收了手,并没有给他。 “怎么了?”他疑惑地抬头看着谢归途。 谢归途则静静地说:“先别这么做。谁也不知道这两半玉佩拼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那也得试试才知道。”楚风临说,“我在这宅子里走了好久,这里根本就没有出去的路,如果一直这么耗下去,不也是死路一条?” 谢归途没吭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见他似乎有些动摇,楚风临又继续撺掇道:“我们不如先按照提示试试吧……兰玉,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好。”听到这话,谢归途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笑意,伸手把那玉佩递了过来。 楚风临忙不迭伸手去接。 可玉佩没拿着,却看见眼前剑光一闪—— 谢归途那只手里拿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支簪子。原来他穿着婚服不便佩剑,就把横空剑化作簪子藏在了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支簪子在他的手中极速膨胀,化为了一把利剑,重重地朝着楚风临劈了下去。 这不含灵力的一剑分明砍中了对方的手臂,却完全没有砍中的实感,仿佛直接穿透了过去。 ——怎么可能是活人。 一击未中,谢归途便要提剑再砍,那“楚风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连忙逃窜,借着夜色的掩护,三两步就遁入了黑暗之中。 谢归途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神情凝重。 都说鬼怪狡猾,果然是真的。 方才那女鬼扮演的谢影,演得极为不自然,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令人下意识觉得它并不擅长演戏。就在谢归途麻痹大意,以为这不过是个低阶女鬼的时候,刚才出现的“楚风临”举手投足间却和活人无异。 ——看样子,这不擅长演戏的模样也是它刻意演出来的。若非是谢归途实在太了解他这小师弟了,说不定真的要上当。 想到这里,谢归途有些忧虑地看向黑暗深处。 也不知道现在楚风临怎么样了,会不会上它的当。 第34章 红门 另一边。 楚风临心中提防着那“假谢影”,紧紧跟在谢归途身后出了门。可出了门以后,楚风临却发现师兄却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如那“假谢影”所言,忽然消失的不仅仅是师兄,外面的宾客也全都不见了。 无处可去的楚风临走进了面前的礼堂之中,却看见他们放才拜堂用的礼堂转眼之间竟变成了一间灵堂。 望着礼堂里面挂着的一条条白布,楚风临心下一沉,便知道果然是有鬼物在作祟——方才他和师兄忽然走散,多半也是那东西手笔。 楚风临在灵堂里搜索量片刻,从棺中拿到了半枚双鱼玉佩。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墙上浮现出的血字。 “珠联璧合”…… 楚风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猜出另外一半玉佩应该在师兄手里,便走出了那间灵堂,想要找到师兄。 但离奇的事,这好好的常宅竟然变得十分古怪。他走了许久,仍在这府邸之中打转,并没有看到师兄的踪迹。 拐过一个墙角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地上摆着一碗插了一炷香的米饭。 看着那跃动的暗绿火苗,楚风临眸色微沉——他知道这种插了香的饭是给死人吃的。 然而就在他驻足观望的时候,前面不远的拐角处忽然有动静。 楚风临一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红色的衣角,被拖动着消失在了拐角处。 见状,楚风临赶忙追过去,拐过了墙角,却又晚了一步,只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色婚服的背影。 虽然他看得不太分明,但师兄方才就穿着一件这样的大红婚服。楚风临怕错过了师兄,再次果断地追了上去。 楚风临一路追着前面那人的背影走过了七八个拐角,才看见对方停了下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又回到了方才的礼堂里。 远远看见那身穿红色婚服之人进了礼堂,楚风临打量了一下四周,决定跟进去看看。 原本的礼堂已经变成了灵堂,许多白色布条从房梁上垂了下来,阻隔着视线。被风一吹,那些白布还不住地晃动起来,严重影响了人的视觉判断力。 楚风临原以为一身红衣之人在这满屋的白布之间会格外显眼,可现在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东西在动,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活物。 绕着灵堂走了两圈,他还是没看见方才进来的那人,只好停下了脚步。 这偌大的灵堂只有一个正门,既然他没看见有谁出去,方才那人必定还在这灵堂里。兴许是师兄谨慎,在确定他的身份之前不愿意露面。 就这么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楚风临想了想,悄无声息地蹲低了身子。 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白布距离地面还有两三寸的距离,他试着从这些白布的下方往外看。 可是刚看了一眼,楚风临险些被吓了一大跳——距离他不过两尺之外的地方,有一双尖尖的红色绣花鞋。 且不说师兄并没有穿这样的绣鞋,那双绣花鞋分明悬空了一寸,并没有完全接触到地面。 楚风临心知不妙,便努力不发出动静,小心翼翼地往灵堂的出口靠过去。 他不知道那东西把他引到这里来有什么用意,但他的第一反应觉得还是先走为妙。 然而,楚风临还没来得及走出灵堂,忽然看见对面的白布后面绕过来了一个人。 “师兄?”少年看着来人,错愕地说。 “是我。”谢归途说。 楚风临原本觉得这灵堂里的氛围令人不适,想先出去再说,奈何谢归途已经挡在了那灵堂的入口处。 “郎君,我找你半天了,你到哪里去了?”谢归途微蹙着眉,用一双美目幽怨地望着他。 与此同时,楚风临则是不动声色的往他脚下瞥了一眼,却发现那件过长的婚服直接拖在地面上,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脚下。 “郎君?”见他走神,谢归途眉头蹙得更甚了,“郎君,你在想什么?” 师兄打趣喊他郎君,故意叫那么一声两声的,楚风临还会感觉到害羞。可是此刻,他只觉得瘆得慌,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师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谢归途”见他不应,便走了几步到了他面前,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可是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人猛地扭住了。 “你到底是谁?”楚风临死死地瞪着他,手劲之大像是要将对方的手腕生生拧断。理智告诉他此地危险,不应该和面前形迹可疑的家伙多做纠缠,但此刻在他心里,对师兄的担心和愤怒完全占据了上风。 “郎君,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兰玉啊。”那人一副极为困惑和委屈的神情,“好疼,你快放开我。” 可楚风临非但不松手,还把他扭得更紧了,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逼问道:“他在哪里?” 他一路都在担心师兄的情况。在眼前这个冒牌货堂而皇之地出现之后,他对谢归途的担心更是达到了巅峰。 那“假谢归途”见他完全不吃这套,放弃了装傻充愣,忽然以一种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势扭动起了手臂。 楚风临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手臂化作了一滩黑泥,硬生生从他掌中滑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形迹可疑的家伙已经抢先出了灵堂,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谢归途秉烛行走在黑暗中,忽然听见了一阵泠泠的笛音。 这阵由夜风带来的清脆笛音,纵使在这阴森古怪的宅院里听来,也丝毫不觉得凄然,反而有些温暖。 闻声,谢归途眼睛一亮。这段音律他很熟悉,正是他为常家小姐安神时候吹奏过的那一段。 循着那笛声的指引,谢归途很快便找到了吹笛子的人。 楚风临高高坐在一棵树上,试图让这笛音穿得更远一些。原来是他找不到师兄,忽然想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着的玉笛。 谢归途抬头看见了少年,少年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在彼此的严重看到了一丝惊喜和谨慎。 “师兄。”楚风临一跃而下,朝他走了过来。 虽然没有证据,谢归途的第一感觉就认为这是真正的楚风临。见师弟也有些谨慎,并没有走得太近,他大概也猜到了原因:“你是不是遇到了假扮我的人?” 楚风临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那东西……应该不是活人。” “这样吧,师兄教你一个分辨的办法。”谢归途说着,拉起他的一只手,贴近了自己的右侧胸膛,“鬼是没有心跳的,你摸摸看。” 其实师兄温热柔软的手一覆上手背的瞬间,少年就已经确信了。少年的手被他带着,贴上了他的心口,果然感觉到了胸腔下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心脏是人身上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师兄让他摸自己的心口,使得少年心中充斥着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连带着他的心脏也加速跳动了起来。 谢归途笑吟吟地看着他,礼尚往来一般,也将自己的手贴到了师弟的心口。 “心跳的好快。”他还以为师弟是心有余悸,便说,“是被吓到了吗?” 楚风临低着头,不好意思承认。 “走吧。”谢归途说,“我们回去。” 他带着楚风临,准备回到那血字旁边把玉佩拼合起来试试。 “恐怕撞煞的时候,那女鬼就已经混进来了。”谢归途边走边说,“也不知道它是藏在了哪里,在往来的宾客里面,还是混在那些轿夫之中。” 谢归途想到了那支送葬队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然后是参加婚宴的宾客们凭空消失。 楚风临与他一同出门,也忽然失踪。 甚至自己的灵力也不能用了。 谢归途往周围看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那邪祟的修为未必在他之上。 会不会其实是他自己陷入了幻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容易理解多了。 幻境里的一切都由幻境的主人所把控,谢归途此刻已经不在真正的常宅之中了,他所看到的东西都是假象。除非破开幻境,否则他是不可能出去的,怎么走也走不出这宅院。 那鬼魅般的送葬队伍能够在雁阳镇上神出鬼没,说不定便是利用了这幻境。 可是想到幻境,谢归途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即便是七大仙门之中,也就只有琉光十二宫擅长此术。 他们北斗剑派对幻境之术一窍不通,所以他们毫无察觉地被拖入了幻境之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的高阶术法,绝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能学会的。 那女鬼的来历,恐怕非同寻常。 她徘徊在雁阳镇里,究竟想做什么? ......... 两人回到了灵堂中,谢归途果然从师弟手中拿到了另外一半玉佩。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玉佩上的两条鱼头对头,嘴对嘴地拼在了一起,合二为一。 这两半玉佩果然是完全对称的,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后,衔接处忽然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等谢归途再试着掰开的时候,竟然已经完全分不开了。 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珠联璧合”这四个血字也和之间见过的情形一样,像是融化了的油漆一般,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谢归途打量着手中恢复完整的玉佩。看样子,这个考验他们是通过了。 两人走出灵堂的时候,楚风临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 “师兄,你看那边!” 只见他们先前出来的那间洞房,房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红一白两扇木门。 而在这两扇奇怪的大门上方,又浮现出了第三组的血字。 “携手同心……” 谢归途仰头望着那四个字,一旁的楚风临则上前观察起了那两扇门。他敲了敲,确认门后面是中空的,而后又试着去拉动其中的那扇红门。 楚风临不知底细,没敢真的直接开门,只是想试试看能否打开。可他只是轻轻拉了一下,那扇红色的大门就大开了一条缝。 从那缝隙中吹出来的一丝寒风,顿时让人一哆嗦。 “师兄,这门可以打开。”楚风临回头征求谢归途的意见。 谢归途看着那两扇奇怪的门,也不解其意。 方才他们按照红字的指引,将玉佩拼凑完整,结果似乎有了些进展。 谢归途思索片刻后,便走上前去。 “先试试吧。”他牵起了师弟的手,说道,“一会儿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楚风临垂眸偷瞄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师兄的体温比他略高一些,掌心柔软而温暖。 虽然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是和师兄牵手这种好事,楚风临心底自然是一万个乐意的。 他忙不迭答应说:“好的。” 谢归途让师弟站在自己身后,一手牵着他,一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红色的门。 红门洞开,两人都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 回过神来之后,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座空旷的巨型大殿中央。 “好冷啊。”楚风临好奇地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景象,“师兄,这是什么地方?” 而谢归途只是默默地看着四周的景象,没有说话。 小师弟尚且不知道这是何地,谢归途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魔宫极天殿,当年他被魔尊楚风临软禁的地方。 这极天殿位于极北之地,终年被霜雪覆盖,自然是极为寒冷。 谢归途还以为前世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忽然之间旧地重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楚风临却已经有了新的发现。 少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殿高处的王座,眼中是极致的惊愕。 墙上的宫灯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斜斜地映在大殿的墙上,映出王座上两个交缠的人影。 第35章 人影 大殿中央的高台之上是一把银制的黑色王座,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上面人的模样。 可那烛光仿佛生怕他们看得不够清楚,特意投出了一对巨大的人影,摇曳着,倒映在宫殿的墙壁。 谢归途一看见那的人影,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上面的那两个人是谁了,心下一惊。 他有所耳闻,据说高阶的幻境能够重现人心底某些记忆深刻的场景,比如恐惧、痛苦,以此来达到精神攻击的目的。 纵使谢归途心底一万个不乐意让小师弟看到这样少儿不宜的景象,也已经晚了。楚风临看着那放纵交缠的两个影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那错愕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被师弟看见了。 谢归途忧虑地偷偷瞄了一眼小师弟,祈祷着他千万别认出那人影是谁。 他知道这门内的景象可能会有些凶险,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凶险”。 就在他思索着应该找个什么借口带楚风临快点离开这里的时候,两人同时听见了一声万分难耐的颤音。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极为诱人,听得人止不住的气血上涌。 尤其是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数倍,这一声低吟仿佛就在耳边一般,听上去销魂而真切。 不光有画面,还有声音。这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而言实在是过分刺激了。 谢归途忧心地看着师弟,正想关心一下年轻人的精神健康,却发现楚风临的神情不太对。 他眼中浮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是谢归途意料之中的羞涩,反而有些许怒火在燃烧。 怎么回事? 难道楚风临光凭这一声喘息就认出他来了? “妄行你……”谢归途心底一颤,话还没说完楚风临已经猛地踏上了面前的石阶,朝着那黑银王座的方向跑了过去。 幸亏好在他在愤怒之于还维持着稍许理智,没有完全把师兄的叮嘱抛到脑后,还记得拉紧谢归途的手。 在这样灵力全无的情况下,光拼蛮力,谢归途自知是比不过这小魔头的——这一点在他前世身体力行地体验过某些事后就已经深有感触。 尤其是现在小魔头被激怒了,谢归途想拦住他也没用,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一连上了许多级台阶,直到靠近了那王座,楚风临才停了下来。 谢归途有些狼狈地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黑银王座上雕刻的图案——头顶长有两只角的怪鸟,那便是阿修罗王族的标志。 再往下看,身着华丽黑袍的男人慵懒地坐在那黑银王座之上,衣冠整齐,只解开了腰带。他垂眸看着面前服侍他的美人,鼓励地抚摸着他的肩颈。 男人的衣摆上流淌着繁复的金线纹路,随着动作流转出泛出淡淡的色泽,腰间坠着几条银色骨链,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摩擦声。而半跪在他面前的美人却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纱衣,已经从肩膀滑落到腰际。 那片雪白的脊背他见之不忘。楚风临一眼就认出那被欺辱之人真的是师兄,顿时怒气直充上心头。 这场面颇有点尴尬,以至于谢归途的心底竟然十分久违地出现了一丝名为“害臊”的情绪。 那样羞于启齿的往事,谢归途自己知道也就罢了,竟然被他的小师弟看了个明明白白。 此时此刻,谢归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小师弟心中估计本就不怎么正典的形象,又崩塌了几分。 造孽啊。 谢归途暗暗想道,他这小师弟现在还是童子之身,不是什么淫邪的魔界至尊,这样激烈的场面对于这样一个清纯少年来说实在是太过火了一点。 然而谢归途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亲眼看见了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楚风临却感觉不感到羞涩或者亢奋,他只觉得愤怒。 眼睁睁地看着师兄被人这般欺辱,眼中含泪,挣扎着站都站不起来,分明是不想要的的模样,他胸腔里被极致的怒意胀满了,有些失去了理智,恨不得扑上去将那恶魔生生撕碎。 注意到师弟的状态越发的不对劲,谢归途连忙出声提醒他:“妄行,别太激动。这些都是幻境中的假象。” 假象? 楚风临当然知道这是假象。 可即便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也无法忍受有人这样欺辱他最爱的师兄。那鬼怪竟然弄出这样污秽下流的场面给他看,到底是什么居心? 楚风临当即冲就要上前去,试图把那恶魔从师兄身上掀开。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竟然直接从那人影之中穿了过去—— 果然是假象。 但楚风临并不觉得轻松,反而直接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 直到这时楚风临才看清,那欺辱师兄的家伙竟然长着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太像了。 那人除了比他年纪稍微大了一些,还多了几分邪气横生的压迫感之外,容貌几乎和他没有差别。 在那一瞬间,楚风临甚至都要怀疑眼前这家伙就是自己了。 眼前。那可怜的美人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肯吭声,却被男人捏住了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唇,玩味地说:“兰玉,你不用忍着。” 楚风临瞳孔狠狠地颤了一下,呼吸困难。方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眼前的人影可能不是师兄,只是长得相似罢了,直到那恶魔叫出了师兄的名字。 但是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他怎么可能这样轻薄地对师兄说话,怎么可能对师兄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可明知道不是他做的,少年竟然流露出了孩童做错事一般的惶恐和迷茫。 他有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师兄了。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了,都是假象。” 这声音很温柔,是他的师兄。 谢归途捂着少年的眼睛,不让他再看,楚风临激荡的情绪这才平稳了一些。 谢归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小师弟。 不知是不是受了这幻境的影响,他觉得楚风临刚才的情绪太过于激动。 等了片刻,见他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谢归途才开口道:“妄行,你相信师兄吗?” “嗯。楚风临似乎是眨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蹭过了他的手心,有一点痒。 “那好。你闭着眼睛,牵着我的手,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再看了。”谢归途说。 他十分怀疑,楚风临的情绪再失控下去,很有可能真的会松开他的手。 楚风临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回答。谢归途又说:“你不是说相信师兄吗?接下来的路我带着你走,什么都不要看。” “好,”少年说道,“我相信师兄的。” 第36章 白门 谢归途小心翼翼地搀着师弟走下台阶。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即便是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楚风临依然能听到声音。喘息声,拍打声仍旧不断地从那高高的王座上传来,试图把少年本就不那么的安定的心弦拨弄得再乱一些。 少年修为尚浅,元神不如谢归途稳固。他只能咬着牙,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意,抵御着幻境带来的影响。 谢归途注意到了他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叹了口气道:“怎么,你就那么想看吗?” 此话一出,果然有用,楚风临顿时忘了生气了,连忙辩解:“对不起师兄!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那方才是谁跑的那么快?好像生怕站得远了看不清楚似的。”谢归途佯装生气地说。 “没有。”楚风临羞愧万分,连连否认,“师兄,绝无此事!” 但谢归途仿佛不吃他这套,问:“所以你看见了吗?” 此话一出,他就感觉到掌心愈发的痒,少年局促眨眼的频率变快了许多。 “……”楚风临沉默了片刻,只好承认,“看见了。” 谢归途又问:“那你看清楚了吗?” “我……”楚风临慌忙解释,“师兄,我真的没想对你不敬!” “没问你这个。”谢归途说,“我只问你看清楚了吗?” 少年闭了闭眼睛,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话:“我……看清楚了。” 何止是看清楚了,简直是里里外外,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彻底。 谢归途随即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好看吗?”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和正经。可少年还在思考方才看见的景象,忽然被这问题砸中,有些不知所措。 楚风临思索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最后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师兄很好看。”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是称赞师兄□□的样子特别好看,不就轻薄下流吗? 楚风临回过神来,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不过谢归途没有责怪他的冒犯,只是移开了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吩咐他:“自己捂着眼睛。再好看也不许看。” “是。师兄,我绝对不看。”楚风临急于向师兄证明自己的心思清白,连忙保证道。 方才他们进来之后,便是出现在了大殿中,那扇红门并不在他们身旁。谢归途牵着师弟,绕着这大殿走了一圈,终于在后殿找到了它。 此刻楚风临也被师兄的几句话弄的又羞又臊,完全忘记了生气。 开门出去之前,谢归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师弟。 楚风临感觉到他停了下来,正想问问发生了什么,随即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面料拂上了他的脸颊——原来是谢归途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师兄居然用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袖帮他擦。少年嗅到了那衣料上淡淡的玉簪花香,难免有点受宠若惊。“师兄?” 谢归途淡然地说:“刚才是开玩笑,师兄没有怪你的意思。” 楚风临一愣,连忙说:“师兄,是我错了,我不该乱看的。” “好了。”谢归途忍不住扶额,试图把这份尴尬揭过去,“出了这扇门,我们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 从那扇红门里出来,两人果然又回到了原来的洞房之外。 直到这时候,楚风临才睁开了眼睛。 墙上的那一扇红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扇白门。 见师兄正站在那扇白门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楚风临就并排走到他身边:“师兄,这白门里面会是什么?” 方才那扇红门之中出现的是当年他被魔尊软禁的场景。这扇白门之中估计也是某个真实发生过的景象。 谢归途其实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他不敢说给师弟听。他只说:“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说的是句废话,楚风临还是认真地点头表示赞成。“的确。” “妄行,你的修为还未到元婴,元神较为薄弱,身处在幻境中很容易受到影响。”谢归途看向师弟,“若是想安然无恙地出去,等会进了这扇白门以后,你还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师兄带着你走。” 楚风临走出来红门之后,冷静下来,自知方才的反应过激了,确实有点不像平时都自己了。 他也担心进了那扇门,万一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忙不迭就答应了。 两人稍作歇息了片刻,谢归途便再次牵起了师弟的手,去拉那扇白色的大门。 楚风临依然闭着眼。 先前那红门之中透出的是刺骨的阴冷,而拉开这扇白门,二人感觉到的却是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浪。 进了那扇门,楚风临立刻就闻到了一股焦味,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 虽然谢归途牵着他,尽力远离火焰燃烧的地方,但裸露在外的肌肤依然能感受到极为强烈的灼热。 “师兄,这是什么地方?” 楚风临能感觉到他们脚下的路面平坦坚硬,明显是用地砖铺过的路,而并非是普通的山林起火。 行走于其间,简直像是被架在炉子里炙烤一般。 谢归途只回答了三个字:“须弥山。” 须弥山? 楚风临忍不住蹙起了眉。四面八方都是噼啪的燃烧声。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面前周围火光冲天。 “谁敢在须弥山放火?” 谢归途沉默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心情略有一点复杂。 谁敢在须弥山放火?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恶贯满盈的魔尊了。 “没什么。”谢归途淡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失火了,跟着我走。” “失火?” 须弥山是修仙界的圣地,大能云集,怎么连区区一场意外的山火都灭不掉? “妄行,不用管这个,都是假象。你跟着我走就是了。”谢归途说,“在这幻境之中,你看到的、听到的越多,就越危险。” 虽然楚风临并不知道须弥山什么时候起过这样的大火,但是听师兄的语气淡然,仿佛完全可以应付,他也就不再过问了,乖乖闭着眼睛。 楚风临尝试着忽略四周的纷扰,让自己进入某种冥想的状态,可是心总也静不下来。 明知道师兄肯定会把他安全地带出去,但周围火光冲天,即便是阖上眼皮也能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 空气中飘散的分明不止树木的焦味,还有些羽毛烧焦的味道。耳边的爆裂的噼啪声更是一阵盖过一阵,冷不丁就在脚下炸开,听起来着实吓人。 闭着眼睛行走在这样的环境中,楚风临的感知还是出现了一定的误差,总是会产生一种火舌只有一步之遥、马上就要舔舐到自己的错觉,令他不自觉的神经紧绷。 谢归途感觉到师弟有些焦躁不安,回头看了一眼。他想了想,随手从少年腰间抽出了那管白色玉笛。 这笛子通体都是剔透洁白的美玉,像是在水中浸润过一般,也不知道楚风临是从哪里得到的。 谢归途随手掂了掂,便尝试着单手举起玉笛吹奏。 少年感觉到腰间一轻,随即耳边便响起了笛音。 漫天大火之中,这静心的音律仿佛一股微凉的溪流,缓缓淌过,抚平了灼热和焦躁。 楚风临静静地听着这笛音,没说话。 上一次,谢归途情急之下吹奏是为了安抚失控的常小姐。而这一回,师兄只是吹给他一个人听的。 不过师兄大概不知道,他以前从来不让别人碰这支玉笛。这是他母亲留下唯一的遗物。 谢归途就这样一边吹一边走,带着师弟穿过了大半个火场,终于找到了那扇白门。 “这扇门竟然开在树上了。”谢归途奇道。 楚风临忍不住想睁眼看看,开了扇门的树是什么样子的。但想起师兄的叮嘱,他只能硬生生忍住,不多做停留,跟着师兄穿过了那扇白门。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再睁开眼,他们看见了熟悉的房间。 床榻上挂着大红纱幔,桌上摆着龙凤喜饼,还倒着两只合卺酒杯……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洞房里。 楚风临松了口气,偏头看向谢归途,却发现师兄的神情极为紧绷,手甚至已经按在了剑柄,一副警惕的模样。 少年刚脱离了危险,正在放松的状态,却被这架势冷不防吓了一跳。他赶忙顺着谢归途的视线望去,只见角落里红色的纱帘晃动了一下,从后面走出了一个人。 是谢影。 和方才动作僵硬的假谢影相比,眼前的“谢影”姿态自然了许多,掀开纱帘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这依然不是真的谢影。 那假谢影放下了红帘,走到了他们面前,不住地打量着二人。 “须弥山?你们是何人?”这声音有些阴柔,似是个女子。 看着眼前穿着媒婆装,说话仿佛捏着嗓子的“谢影”,楚风临此刻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见对方竟然知道须弥山,看来生前绝非一般人,死后也不是一般的鬼。 谢归途当即上前半步,把师弟护在身后:“阁下又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师弟?” 第37章 女鬼 洞房内的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可那假谢影却神态自若,没急着回答。只见它一抬手,拼凑完整的那枚双鱼玉佩就径自从谢归途袖中脱出,落回了它的掌心。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假谢影”已经不见了。它似乎也嫌谢影这皮相用着不太得心应手,转眼之间,站在他们面前的就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黑的年轻女子。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却是艳丽的鲜红,仿佛被血浸染过一般。 谢归途方才在铜镜中看见这女鬼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丧服。现在近距离地看来,他才注意到女鬼的丧服衣摆之下,是一双精致的红绣鞋,鞋面部分绣着一对引颈纠缠的鸳鸯。 楚风临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方才在灵堂里看见的就是这双鞋。 女鬼身上穿着丧服,脚下却穿着绣有鸳鸯的大红喜鞋,极为不协调。见状,谢归途也忍不住蹙起了眉。 “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考验罢了。”女鬼一边回答,一边缓缓活动起了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玩着那双鱼玉佩。 谢归途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你所谓的考验,就是以拆散新婚之人为乐吗?” “怎么会。” 那女鬼咧开红唇,露出来一抹阴惨惨的笑意:“呵呵,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刻意来拆散他们的……可实际上,没有人相信,拆散他们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谢归途微微眯起眼道:“此话怎讲?” “二位既然要成婚,对彼此的情谊当然也该是经得起考验的。”女鬼皮笑肉不笑。 “我给你们的第一题叫做‘缘定三生’,考验的是你们对彼此的情谊够不够长久。有许多女子连丈夫的面都没见过,便被指了婚的,自然是不行——而若是情谊足够长久,这枚玉佩才会出现。” 听到这话,楚风临诧异地看向了师兄。 谢归途则是坦然地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师兄弟情谊已经这么多年了,确实是很长久。 “我给你们的第二题叫做‘珠联璧合’,考的是你们对彼此的了解。”女鬼又道,“如若是真的爱彼此,怎么可能认不出对方呢?” 听她说得言之凿凿,楚风临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附和一个女鬼的话。 女鬼只是一笑:“不过话说回来,像你们这样一眼看破的,我还是头一回遇见。我究竟是哪里演的不好了?” 但无论是谢归途还是楚风临,都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楚风临沉默不语,谢归途则告诉她:“细微之处。” 小师弟在他面前那么容易害羞,怎么可能一口一个地乱叫自己的名字? “许多细微之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了解。”女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便不再追问,“我这枚双鱼玉佩,唯有所持双方对彼此有情,才能合上。情谊越深厚,玉佩便贴合地越完好。” 谢归途看着女鬼手中那枚几乎严丝合缝的玉佩,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看起来……他们师兄弟之间情谊,可能比他想的还要深厚一些。 女鬼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们一眼道:“这最后一题,叫做‘携手同行’。当你们看过了彼此最有愧于对方的事,再由你们自己决定是否还要要一起。” 女鬼着重强调的是“自己决定”这四个字,可谢归途的注意点却全然不在于此。 他心中微微一颤,诧异地看向了楚风临。 最有愧于对方的事? 难不成……楚风临前世那样对待他的时候,心中竟然是有愧的吗? 可他既然有愧,为什么依然坚持那么做?又为什么从不表露出来? 于此同时,楚风临也愕然望着师兄。 但他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难道,师兄此生最有愧于自己的事……竟然是跟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男人欢好? 再回想起那一日师兄在旖梦中喊出了自己名字的事,楚风临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少年的喉结略有些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莫非…… 师兄真的很想和他做那个事情? 但是师兄为什么不直接找自己来做呢? 难不成,是因为师兄弟之间欢好有违纲常伦理,只能寻了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来代替? 想到这里,楚风临简直急得有些坐不住了。要不是碍于女鬼在场,他恨不得直接问问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两人的视线交错了片刻,楚风临的神色有些焦急,谢归途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垂下眼眸,眼神有些黯然。 谢归途心里清楚,恐怕发生在须弥山的那件事,才是他一生之中最有愧于楚风临的。 幻境中的场景来自于他们内心最深刻的记忆。 正常来说,一般的新人看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争端。可谢归途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多了一世的记忆,他所见的是今生还未发生过的景象,就连女鬼都忍不住感到好奇了。 “该回答我的话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女鬼催问道。 谢归途沉默片刻,方才回答她:“阁下既然知道须弥山,也应该听说过北斗剑派吧?” “北斗剑派?”女鬼讶异道,“当今修仙界七大门派之首,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归途摇摇头道,“二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后,北斗剑派大不如从前鼎盛。如今的七大门派之首,是天机阁。” 闻言,女鬼沉默了良久。 “原来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半晌,她叹了口气,“你们门中有没有一个叫做萧无涯的家伙,他还活着吗?” 楚风临听了这话,颇有些诧异,忍不住微微扬起了眉。 听她这口气,对他们师父直呼其名,似乎和师父是旧识,而且八成是平辈。 可眼前的女鬼看上去极为年轻,像是早早殒了命。 “师尊现在很好,已经是北斗剑派的掌门了。”谢归途回答她。 女鬼恍然道:“原来你们是萧无涯的徒弟。” 谢归途心里一动,问道:“前辈生前也是修行之人?” 女鬼略一点头:“我的名字叫琴羽涅,不知你师尊可曾提起过。” 楚风临没听过这个名字,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转而看向师兄时,却发现后者眼中有几分震惊。 “前辈可是昆仑仙尊座下弟子?”谢归途连忙问。 听师兄这么一说,楚风临忽然就记起来了。 ——昆仑仙尊那个课堂上比他还不认真听讲、每节课给他师兄写一首情诗的蠢货儿子,也是姓琴。 楚风临有所耳闻,琉光十二宫的修士们住在昆仑圣境,每日吃霜雪,饮露水,修习无情道,像昆仑山上的雪一样冰冷无情,高不可攀。 为了修行,琉光十二宫的每一位弟子都必须断绝七情六欲,不允许成婚——这也是为什么昆仑仙尊发现儿子动了凡心之后把他抓回去狠狠地揍了一顿,差点打断了一条腿。 谢归途看着面前的女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忍不住扼腕叹息。 他听师父说起过,昆仑仙尊曾经有两位爱徒,一男一女。 分明是修习无情道的门派,却净出多情之人。两位大弟子都为情所困,先后离开了师门。 面前的琴羽涅便是其中之一。 昆仑仙尊那两位弟子下落不明多年。有传闻说他们和爱人隐居在深山,也有传闻说他们已经被仙尊清理门户。 但谢归途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风光无限的琉光十二宫大弟子,本应该除魔卫道、守护苍生,现在竟然成了雁阳镇上作乱的女鬼! 第38章 无情 只见那女鬼露出了一点惨淡的笑容,用那双失去了温度的眼睛看向了谢归途:“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字,应该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事吧。” “……略有耳闻。”谢归途也斟酌着把攥紧剑柄的手放了下来,“师父曾经跟我提起过前辈,您曾是昆仑仙尊座下的大弟子。” 女鬼叹息道:“当年我和你师父是在须弥山盛会上结识的。我们二人打了个平手,相约日后有机会再比试一次,却再也没有找到机会了。” 闻言,谢归途和楚风临二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几分惊异。 ——不愧是昆仑仙尊座下大弟子,眼前的女鬼年轻时竟然能和他们的师父北斗剑圣打个平手。 但谢归途更加感到不解了:“我听人说您离开昆仑山后,已经归隐山林,可为什么……” 女鬼淡淡地看了一眼铜镜之中自己的——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叹息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是吗?” 谢归途谨慎点头:“前辈究竟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们。” 昆仑仙尊虽然性格清冷孤傲,但他依然是心系苍生的一代仙门翘楚。即便是亲眼所见,谢归途也不敢相信仙尊门下曾经的大弟子会成为为祸百姓的恶鬼。 女鬼的目光在面前的二人之间逡巡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你们北斗剑派可以随便谈情说爱吗?” 谈情说爱? 谢归途下意识看向楚风临,后者也恰好看向了他,目光对视的瞬间,谢归途意识到面前的女鬼似乎还是误会了什么。 但他也没有特意去解释,只是回答说:“北斗剑派的弟子一向敢爱敢恨,雁北谢家祖祖辈辈也都是性情中人。” “是了。”女鬼说着,目光已经越过了谢归途,看向了楚风临,“你和我一样是水灵根,你也是北斗剑派的弟子?” “妄行是我师弟。”谢归途道。 女鬼没有好奇他为什么会和师弟成亲,她更好奇的是楚风临是如何进入北斗剑派的:“可北斗剑派历来不都只收风灵根的弟子吗?” 不等楚风临开口,谢归途已经开口替师弟解释了。 “妄行天资过人,即便是水灵根,剑术修习得一点也不比旁人差。” 谢归途的语气斩钉截铁,似乎对自己师弟的能力非常信任。女鬼则叹气道:“可惜我在仙尊门下修习的是无情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拜入北斗剑派的。” 谢归途听出来她在开玩笑,可看着眼前的女鬼顶着一张惨白僵硬的面孔开玩笑,实在是没有人能笑出来。 “我并非是再说玩笑话。”女鬼则一眼看破了他在想什么。 “祖师爷认为,人类摒除世俗的□□以后,才能更接近于神,无情道修行极为严格,必须断绝一切的红尘俗事。这也是为什么,琉光十二宫所有的弟子都必须改姓为琴。” 谢归途点头:“是为了告别过去,切断他们和世俗的最后一丝联系。” “没错。”女鬼道,“我们琉光十二宫之中,有六宫是男修,另外六宫是女修,彼此之间并不来往。我和女修们一同长大,心无旁骛地修习无情道,懵懵懂懂长到二十多岁,却完全不知道情爱为何物。” 谢归途垂眸看了一眼她脚下的那双红绣鞋,没有插嘴,静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压制什么,就越想追求什么。当时我毕竟年轻,第一次下山历练时,我遇到了一个男子。”女鬼面无表情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去,仿佛不愿回想一般,“他学识渊博,善解人意,我与他两情相悦。他分明那么怕鬼的一个人,却陪着我四处捉鬼。同游了几个月后,我便怀上了身孕。” 闻言,谢归途一惊。 无情道破,怪不得她离开了师门。 “修习无情道,若是有了世俗情感这样的绊脚石,对修士而言十分危险,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女鬼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谢归途竟然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痛苦:“如果我继续修行,这孩子一定活不下来……要么胎死腹中,要么生下来以后被弃置在深山等死。” 听她说到这里,谢归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琉光十二宫的修士大多数都是水灵根,而他们在南栖山遇见的蛇怪,也自称是因为偶然吃了一名婴孩开了灵智。 天生水灵根的婴孩被深山里的蛇吞吃,莫非就是因为无情道酿成的惨剧? 女鬼脸色愈发惨白,继续说道:“是我修行不当,的确产生了世俗的情感。于是我做出了此生最大胆的一个决定,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谢归途道:“前辈是因此离开的?” 女鬼点头道:“没错。但琉光十二宫有规定,弟子若是要离开,就必须废去自己的一身术法和灵核,彻底与门派断绝关系,且再也不能回来。” 说到这里,女鬼抖着手揭开自己胸口的衣襟。 ——她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极为吓人的窟窿。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不再流血,但这显眼的伤痕却无法消除,看上去就令人感同身受般的胸口隐隐作痛。 生生挖出了灵核,那是寻常人无法忍受的生不如死的痛苦。谢归途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一丝怜悯。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男人先前那些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是个嗜赌成性的家伙。” 女鬼放下了衣襟,语气陡然又冷了几分:“他贪图我的容貌和法术。可挖出了灵核,失去了驻颜之术,我变得比一般人还要憔悴,苍老,脆弱。他待我也大不如从前。” “再后来,他还不起赌债,把我们的孩子卖了。” “他说只要赢回了钱,就把孩子赎回来,于是就这样骗走了我占卜用的双鱼玉佩。有了法器作弊,他在赌场里赚的盆满钵满,可我亲眼看见那些输家破人亡,活不下去要寻短见了。” 女鬼仍旧无法做出太明显的表情,但她咬牙切齿道:“最可恨的是,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却并没有如约把卖掉的孩子找回来——因为这负心汉压根就不认识买主,根本找不见了。” “我不同意他用法器作弊,他竟然跟我动起了手来。他打了我,争执间,这双鱼玉佩被摔成了两半。” 女鬼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这件法器与我命脉相连,玉碎了,我的气数也就尽了。” 她堂堂昆仑仙尊座下弟子,放弃了一切与人私奔,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屈辱极了,也后悔极了。 “对于此事,我也很后悔。对不起师门,也对不起师父。”女鬼黯然道,“但你们相信我吗,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并非是凶鬼。” 谢归途点头道:“这一路上我都没有感受到什么煞气。可是前辈,你知道常家小姐的夫君是怎么死的吗?” “当然知道。樊四那负心郎非但负了我,还装模作样地大献殷勤,又把当年对我的那一套用在了常家小姐身上。”女鬼冷笑道。 “……原来那人就是樊四?” “没错。在我死后,樊四那负心郎不知听了什么江湖术士的话,说我生前法力高强,死后自然有办法找他复仇。他心虚,怕我找他索命,便花了大价钱向那江湖术士请教。” “他依照那术士的说法,对我的棺材做了手脚,将我的死魄困住,换上不配套的丧服和喜鞋,然后故意抬着我的棺材四处冲撞迎亲队伍,令我的鬼魂不得安宁,不得超生,只能徘徊于这个小小的雁阳镇上,无处求援。” 女鬼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谢归途也忍不住惊讶。 原来最早在雁阳镇上弄出“撞煞”一事的始作俑者不是她,竟然是樊四自己。 “至于那樊四的死因,他自己心虚,就是看见我之后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 常宅里,所以赴宴的宾客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走了,留下满桌子的杯盘狼藉。 夜已经深了,此时人去楼空的寂寥,和先前的热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显得这座空荡荡宅子更加冷清了。 常老板站在大门口,焦急地原地踱着步。 他等了许久,那两位仙君都没有出现。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处的街角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亮光晃晃悠悠地直朝着这边来了,常老板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有些焦虑地看向谢影。但是后者一直在担心师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里。 等那点亮光晃悠着越来越近,火光逐渐放大,变得越来越清晰,常老板这才认出那只不过是灯笼发出的光线。 在那盏提灯之后,竟然是他的女儿在老婆子的陪同下,来找父亲。 虽然常小姐还有些形容憔悴,可神智已经清醒了。 一见到父亲,她便红了眼眶:“爹爹。” 常老板见女儿没事,喜极而泣,与她抱头痛哭。 过了半晌,常老板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一边抹着涕泪,一边问女儿:“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小姐红着眼眶,摇了摇头:“樊郎竟然想要杀我!” 随即她便把当晚发生的事情向父亲娓娓道来。 原来,当时的幻境之中,女鬼拿出一把刀,对他们说,自己说是故意破坏别人姻缘的。 他们这对新人之中只能活一个,若是谁杀了另一方,就放了谁。 常小姐自然是不会去拿刀的,可谁成想,那吓疯了的樊四竟然二话不说就拿起了刀,举刀便刺。 常小姐跑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了。眼看就要被他刺种之时,那女鬼忽然又出现阻止了他。 樊四一看到那女鬼的真容,不知怎么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竟然活活地被吓死了。 听女儿说那鬼怪如此厉害,常老板也忍不住担心起来,嘀咕道:“也不知道两位仙君能不能应付,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 但是谢影却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瞎操心。我师兄法力那么高强,区区一些孤魂野鬼算什么。” 话音刚落,洞房的门忽然“砰”的一声打开了。 “师兄!”眼见着谢楚两人忽然回来,谢影喜出望外,赶忙迎了上去。 可走近一看,他却忽然发现楚风临的唇角上沾了点胭脂。 ——新郎自然是不用涂胭脂的,只有新娘需要涂。 谢影见状,愣了一下。 真没想到,师兄为了抓住危害百姓的女鬼,竟然牺牲到了如此地步! 第39章 棺材 顺着谢影错愕的眼神,谢归途也跟着看过去。 方才房中昏暗,事态紧迫,他们都没有留意。此时谢归途才注意到,楚风临的唇上还有浅浅的一抹胭脂,看起来一副刚刚偷吃过的模样,偏偏少年的眼神中又满是单纯和无辜。 见状,谢归途不动声色地抬手,指腹轻轻在他唇上蹭过,替他把那点胭脂擦拭干净。 “师兄,怎么样了?”谢影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在一旁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抓住那害死樊公子的邪物了吗?” 可谢归途却摇摇头说:“害死樊四的并非是邪物。” “不是邪物?”谢影一愣。那撞煞的场面他也见过,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那些抬棺材的家伙分明就不是活人。但对于师兄说的话,他又是无条件相信的,以致于一时间陷入了迷惑。 “樊公子不是被邪物所害,那还能是什么?”刚才常小姐分明说自己遇见了女鬼的。 然而谢归途只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是他自己。” 没等谢影明白他这话的含义,谢归途已经看向了另一侧,礼貌地说:“常老板,等天亮以后能不能再请一些人手过来?” ......... 天亮之后,许多人一股脑地往城郊的坟地涌去。 路边有几个扛着锄头刚出门的农夫,好奇地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往这边跑的人,忍不住拦住了一人询问:“你们那么多人去坟地里头做什么?” 那路人行色匆匆:“说是要找一具棺材,只要是来帮忙的人,今天事成之后都可以去常氏酒铺免费喝酒。” 农夫们一听,也连忙放下了锄头。“还有这种好事?” 整个雁阳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常氏酒铺的松花酿是为一绝,农夫们地也不种了,纷纷扔下了锄头,争先恐后地加入了找棺材的队伍。 这一带无人认领的荒坟空棺多的是,好在人多力量大,常老板找来了许多百姓一同帮助搜寻。 临到晌午的时候,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连忙连忙围过去一看,看见了一具漆黑的棺材。从外表看来几乎和那只神出鬼没的送葬队伍抬着的那具棺材一模一样。 “仙君,是这个吗?”常老板带着谢归途过来看。 谢归途没说话,试着伸手去触碰那具漆黑的棺材。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棺盖的瞬间,以他的指尖为圆心,棺盖上忽然浮现出来一圈又一圈的血红色咒文,犹如锁链一般将整具棺材箍得严严实实—— 谢归途脸色沉了一些,摸出手帕擦了擦手。“她的棺材果真被人做了手脚。” “师兄,现在应该怎么办?”谢影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两个师弟都长于剑术,但是对咒术一窍不通。 只见谢归途从腰间拔出了剑,用刀刃轻轻一蹭,划破了指尖,蘸着血在那漆黑的棺盖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很快产生了另外一个咒文。 “只要我的修为比施术者强,就能将原本的咒文覆盖。”谢归途道。他不信樊四能找到大乘境以上的修士来替他做这些龌龊事,原先的施术者多半是个半吊子的散修。 果不其然。那些血红色的咒文开始变得扭曲,似乎在努力躲避着谢归途刚画出来的那个咒文,一阵急剧收缩之后,原本的咒文终于消失不见了。 “其他人都站远一些,”谢归途吩咐两个师弟道,“开棺。” 楚风临和谢影依言上前,一人扶住一头,缓缓地将那沉重的棺盖抬了起来。 这时候,他们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鬼啊——!”其他人原本站在远处好奇地往这边看,看见白衣女鬼忽然出现,吓得纷纷往远处逃窜,只有少数几个胆子较大一些的,跑了几步见那女鬼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便停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看着这边。 谢归途和她对视了一眼,轻轻一抬手,原本戴在腕上的那串白色琉璃佛珠就滑到了手中。他将那串微凉的佛珠握在掌心,注入了稍许灵力,开始为女鬼超度。 女鬼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多谢各位。”她远远地朝他们众人行了一礼,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渐渐开始消散。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看向了谢归途:“我还有最后一求。如果可能的话,替我找找孩子的下落。” 此时女鬼的脸色已经逐渐红润,恢复了一些朝气,不再是苍白干枯。 谢归途看着她的模样,忽然间觉得有点眼熟。但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了,只能说:“我一定尽力而为。前辈,您的孩子可有什么特征?” 女鬼欣慰道:“多谢。虽然我一眼都没能见到他,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我怀有身孕时已经是上境修为,想来那孩子应该是天生就有灵核的。” 谢归途微微颔首:“好。” 天生灵核的水灵根,屈指可数。这样的条件也足够了。 在女鬼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常家小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已经听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看着那道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向她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捧出了自己提着的一包东西。 那里面是一些金银玉器,都是她的嫁妆。 常小姐沉默地把这些东西放进了那具棺材里。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散,众人又重新围了过来,找了块地方重新安葬了她。 ......... 一行人回到常氏酒铺门口的时候,已是傍晚。 路面上的那些四处飘荡的纸钱已经消失了。 常老板站在大门前,神清气爽地撕下了休业的告示,宣告众人:“常氏酒铺重新开业了。” 他从库房搬出了一坛又一坛的美酒,宴请帮忙的百姓。 “仙君,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留下来一起喝酒吧?”常老板热情邀请。 谢归途却说:“我们就不留了,麻烦给我们装一些带上。” “好好好。仙君,你们要多少酒?” 谢归途把手里的酒葫芦和酒钱一同递了过去:“把这只葫芦装满就够了。” “就这一只酒葫芦吗?”常老板接过酒葫芦掂了掂,却坚决不肯要那酒钱,“仙君,说好的以后都请你们喝酒,不收钱的。而且这么小的葫芦,恐怕连半坛子酒都装不下吧……” 谢归途笑而不语。 一刻钟后。 常老板还在焦头烂额地往那只酒葫芦里灌酒。 师叔那只酒葫芦可不是一般都酒葫芦,虽然看着小,可实际上跟个无底洞似的。常老板哼哧哼哧地往里面灌了足足十几坛酒,这才堪堪装满。 而此时的葫芦里装满了酒之后,有了十几坛酒的重量,沉得吓人,常老板用两只手都抱不起来了。 谢归途使了个眼色,楚风临已经乖乖上前,单手把那只酒葫芦提在了手里。 常老板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道那区区一个少年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力气。 谢归途把酒钱搁在了桌子上,对满头大汗的常老板道:“多谢。” ......... 三人回到北斗剑派的时候已是夜晚。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谢影已经打了九十九个哈欠,挥手道:“师兄,明天见。” 谢归途也说:“明天见。” 时间不早了,偏院的弟子们都已经就寝,四周一片寂静。料想师叔大概也已经睡了,谢归途便想着等明日一早再去送酒。 回到了院子里,谢归途让对楚风临道:“你先去沐浴更衣。”说完,他自己进了厨房。 楚风临心知师兄是又要做宵夜给他吃了,美滋滋地答应了。虽然不知道是吃什么,但只要是师兄做的,不管什么都好吃。 这两日舟车劳顿,楚风临在泉水中泡了一会儿,感到无比放松。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依稀闻到了某种香味,这才站起身来,穿好了衣服。 回到院中,谢归途恰好把宵夜盛了出来。 “之前说好请你吃盏蒸羊的,没吃上。”谢归途说道,“我在镇上买了点羊羔肉。那家店没开门,师兄自己做给你尝尝吧。” 鲜嫩的羊羔肉放在蒸碗里,佐以葱姜蒜和料酒,再封上碗口,用小火慢慢焖熟。做法不算复杂,胜在食材新鲜。 一揭开盖子,香味和热气就扑面而来。 “喝点酒吧?”谢归途说着,从师叔那酒葫芦里倒了两杯酒出来。 他本来以为楚风临完全不会喝酒,但是看这小子一杯合卺酒下肚,还是生龙活虎的,想来应该是能喝一点的。 “今天辛苦你们了。”谢归途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楚风临连忙摇头:“应该的。” 谢归途笑笑,把口中含着的半口酒咽了下去。 他手肘支在桌上,慢慢地晃着手里的酒杯。 “妄行,你好奇吗?” “嗯?”楚风临黑亮的眼睛看向他,“师兄,好奇什么?” 谢归途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你不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 楚风临好不容易才把幻境中看见的画面赶出来自己的脑海,被谢归途忽然这么一提,那些旖旎的画面和下流的想法又统统全跑回来了。 “师兄……”少年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点央求的意味,仿佛在求他不要说那件事了。 月色下,楚风临的眼睛很亮,态度异常的坚决:“那些都是幻境,都是假象。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师兄的事。” 谢归途和他对视了几秒,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年的脸颊,温声哄他说:“嗯,师兄也不会的。” 第40章 酒醉 谢归途没有答话,无言地跟楚风临对视了片刻。 一如往常,他在师弟眼中看到的尽是真诚和仰慕。 至少在这一刻,谢归途还是能够相信,楚风临对他只有对兄长的尊敬和崇拜,没有那些污秽可耻的念头。 眼前的少年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弟,不是那个夜夜欺辱他的大魔头。 过了好半晌,谢归途缓缓开口道。 “好,师兄相信你。” 哪怕亲身经历过被自己师弟亵玩的那些羞耻和不堪,谢归途还是相信,至少此刻,面前的少年不会骗他。 楚风临是在不慎入魔以后,才心性大变。 只要能阻止他入魔,他就会永远是自己的好师弟。 而谢归途说的相信他,其实也是相信自己。 他曾经救过苍生无数,他相信自己也能拯救师弟。 眼看已经凑齐了炼丹所需要的材料,炼丹炉也有了着落,自重生以后一直压在谢归途心口的那块巨石,总算是要着地了。 谢归途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欣慰。 而另一边,楚风临斩钉截铁的发完了誓,却不知为什么,心中的忧虑依然挥之不去。 他不好奇那扇没有看见的白门之中究竟有什么,也不担心师兄究竟如何对不起他了——师兄想怎么对他,他都接受。 只是…… 那幻境之中所见的,真的完全是假象吗? 琉光十二宫的占卜之术,名扬修仙界。在得知那女鬼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而是昆仑仙尊的爱徒之后,他怀疑那幻境可能不是没有根据的。 难道未来的他,真的会对师兄做那样龌龊卑鄙的事吗? 怎么可能。 月色下,少年的眸色愈发的幽深,暗藏着一丝丝压抑的痛苦。 切不论他配不配,即便是真的有机会做,那也只能是在师兄应允他才敢做。 而对于那种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他确信自己必定会万分珍惜,小心翼翼地服侍师兄,努力让师兄满意和快活——而不是在美人挣扎着抗拒的时候,愈发恶意地顶撞,将锁链弄得叮当作响。 红门之中所见的场景不知第多少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喘息声仿若贴在他耳畔的呓语,无论怎么努力也敢赶不出去。 “……”楚风临越想越觉得心浮气躁,干脆抓起面前的酒盏,猛地灌了一口。 施术者不愧是昆仑仙尊的弟子,那幻境果真可怕。 即使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但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磨灭不去的烙印和阴霾。 楚风临心神不宁,再次举杯凑到唇边,然而这一次却什么也没喝到——不知不觉间,他手中的酒盏已然见底。 抬起头来,他就看见谢归途手持酒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意犹未尽吗?” 师兄说的分明是酒,可楚风临听进了耳朵里,却多了一层含义。 毕竟他“意犹未尽”翻来覆去品味的,可能并不只有酒而已。 楚风临羞愧万分,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自从在幻境之中看见了那些之后,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努力压抑着,不想让自己失礼。 可是醉了酒之后,那些心底暗涌的情绪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这样好的师兄,别人想要,他又怎么可能不想要。 就像是一颗盛在宝匣里的价值连城的明珠,大部分人只能远观欣赏,而站在最近处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不知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尝试触碰这珍宝,或者干脆将它偷走。 谢归途不知道师弟在胡思乱想什么,顺手将他手中的酒盏再度填满。 “再喝一杯吧。” 清透的酒液伴随着水声注入酒盏,酒香飘香在空气中。房间里清冷的玉簪花香味,也被这一抹香醇渗透了。 两杯松花酿下肚,谢归途感觉身上微微发热,有些穿不住衣服了。 看起来,自己年轻时的酒量也不怎么样。 谢归途暗自感慨了一声,便放下了酒盏,站起身来,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楚风临站起身来,想开窗透气。 他分明只是路过,没有刻意去看,可跳动的烛光却把人影投在了屏风上,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光是看着这剪影,他就能知道屏风后面的人的每一个动作。 师兄在换衣服。先是解开衣带,然后褪下外袍…… 在这一瞬间,少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是能看一眼师兄的模样是不是和幻境中的一样,岂不是就能判断那究竟是假象还是未来了? 他并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荒诞的构想,谢归途已经换完了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楚风临欲言又止,没好意思把自己刚才想的办法分享给他。 谢归途又重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他换了身素白的单衣,质地像丝绸般柔软单薄。袖口处有些宽松,每当他抬手端起酒杯的时候,衣袖便向后滑落,露出了雪白的小臂。 楚风临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 师兄平日里的穿着一丝不苟,只有搬进住院来以后,楚风临才有机会看见他日常随意穿着的模样。 虽然不够正经严肃,但却别有一番风采。 等到两人面前的碗碟和酒盏都清空了之后,谢归途看见师弟垂着眼睫,望着空酒盏,眼神有些放空。 眼见着他连喝了三杯松花酿,谢归途笑道:“师兄一直以为你不会喝酒,想不到你酒量竟然还不错。” 楚风临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干脆利落地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小子简直是把酒当成了茶水喝,即便是师叔也不会喝得如此豪放。 见他这种喝法,谢归途也是心下诧异。 他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 “妄行?”谢归途试探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是喝醉了吧?” 楚风临眨了眨眼睛,眼中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看起来格外的惹人怜爱。 谢归途哭笑不得,看他几乎坐都坐不稳了,赶紧将他的胳膊搭到了自己肩上,扶着师弟坐到了床沿上。 曾经的小师弟滴酒不沾,后来的魔尊千杯不醉。这还是谢归途第一次看见楚风临喝醉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新奇。 都说酒后见真情,他还真想看看楚风临的本性如何。 观察了片刻,谢归途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很乖。 楚风临靠着床头,用那双湿润黑亮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给他宽衣解带,盖上被子,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摆布。 见少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谢归途便逗他说:“看我做什么?” “……”少年神色中有一丝委屈,喃喃道,“我还没有学会。” 谢归途一愣:“学什么?” “真的没学会。”他小声低估道,“师兄再教我一次。” “教你什么?”谢归途不知道醉酒之人的话茬为何会如此跳跃,一时间实在是没反应过来。 楚风临还是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归途顺着少年直愣愣的视线,意识到他在看自己的唇,就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他刚喝了酒,唇还是湿润的,染上了一点甜香的味道。 随即,谢归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一次尝鲜的少年没法抵御接吻的乐趣。虽然小师弟有些腼腆,之前嘴上不肯说,心里却喜欢和惦念得紧。 还真是……意犹未尽吗? 看来楚风临的确是喝醉了。谢归途知道,若非是喝醉了,他也断然不敢对自己提这么无理的要求。 谢归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有些无奈,偏过头来看着他:“就这么想学吗?” 第41章 线索 谢归途只不过是看他喝醉的模样可爱,这才说了句玩笑话。可话音刚落,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他竟然在楚风临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毫不掩饰的……渴望。 “想学。”楚风临殷切地应了一声,见谢归途没动静,便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师兄,我想学。” “……”谢归途清楚地看见少年漆黑深邃的眼眸变得更亮了,似乎在热切期待着什么。 不知为何,少年这样的神情让谢归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只摇头晃脑试图讨好自己的小狼崽——谢归途十分确信,如果他真的有尾巴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拼命地摇起来了。 自己不过是随口开的玩笑,这小子却当真了,竟然还真的想跟他学。谢归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昨夜在洞房中,他明明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当时扮演新郎的楚风临缺乏经验,紧张过度,整个人完全是懵的,根本不像是新郎该有的样子。为了避免露出破绽,谢归途才迫不得已用一个原本不应该有的深吻转移了注意力。 当时事出有因,可现在他们只不过是稍微喝了几杯酒。楚风临醉了可他还没醉,如果无缘无故又和师弟接吻,那事情似乎就有点变味了。 “妄行,别闹。你醉的太厉害了。”谢归途扯过了自己的被褥,盖在了楚风临的腿上,一边撵着被子一边无奈地说道,“师兄去帮你倒杯茶,醒醒酒。” 可刚要转身,他的衣袖被人紧紧地拽住了。 “不要走。” 俊美的少年喝得醉醺醺的,靠在他的床头,抬起一双湿润无辜的眼眸看着他。 “师兄,来教我吧。”语气中几乎带上了点卑微和恳求的意味。 ——就是这个眼神。 谢归途看得一怔,情不自禁地抿了一下唇。 楚风临幼时性格有些孤僻离群。但是每当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谢归途就会没来由地对他心软。 “师兄。” 谢归途垂眸看着一眼少年攥住他的衣袖的手,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甩开他。 不过楚风临仿佛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原本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不断地向上,已经攀住了他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片刻后,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 谢归途有些恍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正一手扶着床头弯下腰身唇上一片温软。 楚风临的发梢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有一点痒。而这种浅尝辄止的亲吻,更是犹如隔靴搔痒。 谢归途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得其法,总算是有点理解楚风临为什么急着想要自己教了。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接吻了,可楚风临竟然还真是一点都没学会,到头来还是只知道用自己的唇贴着他的唇,连舌头都不会用。 ——这傻小子,果然是一点都没学会。谢归途看着眼前这白纸一张的小师弟,神情有些无奈,评价说: “……你比我第一次接吻还差劲。” 谢归途只是随口一说。实际上,他早已经记不太清楚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细节了,当时完全是楚风临强迫和引导他的,他也只是被迫仰着头、松开齿关,被蛮横掠夺的那一个。 可随即,谢归途感到唇上一疼——大概是他的无心之言,不知为何惹恼了师弟。 “师兄第一次,是谁教的。”听上去是个问题,但谢归途总觉得楚风临并不是那么乐意听他的答案。 “……”谢归途神色尴尬地看着他。 谁教的?还不是被他这好师弟强迫的。 但楚风临显然不可能料到,那个假想中占有了师兄初吻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在酒精的作用下,少年从前尽力压抑着的、暗藏在心底的那些情绪,穿透了冰层,纷纷浮出了水面。 无论是牵手,接吻,还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都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虽然明知道师兄不可能属于自己,也从来不敢痴心妄想他。但是一想到师兄和别的男人更亲热,他心里就苦闷酸楚得厉害。 好在,如今借着酒意,他总算可以不必苦苦隐忍,尽情地宣泄出来了。 谢归途见他眼眶微红,还没有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方才看起来醉醺醺病恹恹的少年,爆发力却极为惊人,猛地一翻身便将他按倒在了床榻上。 床头的灯无意之中被碰灭了,但是谁也没有心情去管。 缱绻的月光下,美人的轮廓变得更加朦胧。他的膝盖被迫分开,身上之人的压制令他动弹不得。 这姿态让谢归途产生了某些不妙的回忆。“等……” 可话音未落,便已经被堵了回去。 谢归途这才发现,这小子哪里是不会。 他比谁都会。 就这么两三下的功夫,谢归途已经被他按在榻上,吮吻得浑身发软了。恍然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座魔宫。 ——狗屁的本性乖巧,他这“白纸一张”的师弟,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好涩的小魔头。 先前那副木讷天真的模样,难不成只是为了哄骗他来“教”自己吗? “说好的不会那样对我呢?” 谢归途漂亮的眼眸中已经氤氲了一层水雾,细小的水珠凝结在眼睫上,在月色下看来,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这么快就不算数了吗?” 楚风临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随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半晌,他终于安静下来,把脸轻轻靠在了谢归途的胸口。 “不会那样……”他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不会那样对师兄……” ....... 清晨的阳光掠过窗口的缝隙,洒在了卧榻上。 睡梦中的少年被这刺眼的光所惊扰,鸦羽般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楚风临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身下睡的也不是自己的床。 而身边的人…… 看见自己的一条胳膊竟然搭在师兄的腰上,楚风临一愣,忙不迭地抽手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昨夜的碗碟还没收拾,空酒盏和酒壶倒在一旁。 楚风临的目光落在一只空酒盏上,微微蹙着眉回想。 这是师兄的房间。 他们昨晚好像是喝醉了? 楚风临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检查了自己的衣着,虽然有些凌乱,但好歹是衣着整齐。又看见师兄也是一样,他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昨晚刚刚才和师兄发过誓,绝不会对不起他的。 而身旁的谢归途似被惊动了,也悠悠地转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师兄。”楚风临连忙道歉,“我昨晚喝多了,没有冒犯师兄吧?” 他虽然完全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在师兄的床上睡着了,他有些担心师兄会介意。 谢归途则是心情复杂地看了他片刻,回答说:“……没有。” 谢归途没有喝得太醉,昨晚的情形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但他醒来之后感觉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喝了点酒,就和师弟接吻的。 如果说上一次是为了引出女鬼而做出的牺牲,这一次他本来应该推开楚风临。 师弟喝醉了胡闹,他也不能跟着一起胡闹——哪怕是有酒意这样的借口。 谢归途实在是懊悔。重生之始,他就暗自发誓过要把楚风临引回正途,而不应该继续让他和自己不清不楚的。 魔尊无视伦理也就罢了,他是绝不能这么做的。 楚风临可是他师弟。 而另一边,楚风临还在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也不知道昨晚怎么会睡在师兄床上,没有打扰师兄吧?” 见他满脸无辜的样子,大概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归途松了口气,淡定道:“无事。师兄弟之间,这都是很正常的。” 楚风临则是讷讷地点头,心想:原来和师兄在一张床上醒来,是很正常的事。 ......... 晌午。 议事堂内。 侍童小心翼翼地端来两盏热茶。这茶是用上好的茶叶和露水泡的,飘香四溢,但坐在案台两侧的人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谢归途一五一十地向师父汇报了这次下山的经历。 当得知雁阳镇上作乱的女鬼其实是昆仑仙尊曾经的弟子琴羽涅时,萧无涯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了许久没有吭声。 等到眼前的茶都凉透了,他才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气。“没想到是她。” 谢归途坐在对面,沉默不语。他知道师父听说曾经的故人陷入如此境地,必定会不好受。 “临别时,我曾与她约定,来日再见时一定要分出胜负……不承想,须弥山一别后,竟然再也没有重逢之日了。”萧无涯叹息说。 “兰玉,你们做得好。这样一来,她在九泉之下总算是能够安息了……等来日我也去了那边,说不定还能履行一下未尽的誓言,再和她比试一场。” 谢归途道:“师尊,那昆仑仙尊那边…… 这些年,世人对仙尊多有诟病。至今仍有不少人坚信,他那两位弟子是被他清理门户了。 “无妨,我会和仙尊说明此事。”萧无涯道,“……停云至今下落不明,但如今你见到了羽涅,总算是能解开这个误会了。” 谢归途点头道:“说起来,前辈留下的那个孩子,或许还能找回来。师尊有什么线索吗?” 既是天生灵核,生命力自然极为顽强,夭折的可能性极小。 “天生灵核的水灵根。”萧无涯陷入了沉思,“而且年岁正合适的……倒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见师父果真知道什么,谢归途赶忙追问:“师尊,是谁?” 但萧无涯却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来。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你认识的人。他正好来了北斗剑派,等你一见就知道了。” 第42章 学堂 甘霖峰。 竹林里的清风扑面而来。谢归途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酒葫芦,一走近竹林,就听见了一阵五音不全的歌声。 那歌声沙哑,几乎没有一个音是踩在调上的,比恶鬼的嘶吼声还要难听百倍。 此刻竹林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了这回荡的歌声——不光是无人愿意靠近,就连常年徘徊在这竹林中觅食的鸟雀都被吓跑了,不见踪影。 谢归途推开了竹屋的门,一眼就看见师叔萧无罄歪歪斜斜地倒在破旧的太师椅上,眼上蒙着黑绸带,发梢凌乱,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边哼唱一边咂吧着嘴,垂落的左手上还抓着一只空酒坛子,脚边的地上也有七八只空坛子,东倒西歪地滚了满地。 看着师叔翘着二郎腿的那只光脚,谢归途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一个整日酗酒又颓废的老瞎子,说他年轻时曾和北斗剑圣齐名,说他曾经斩杀过先代魔尊,有谁能信呢? “师叔。”谢归途把酒葫芦放在了桌上,喊了他一声。 可萧无罄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忘我又投入,压根不理他。 这下不光是瞎了,仿佛还聋了。 “师叔?”谢归途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见萧无罄还仍旧没反应,他迫不得已使出了杀手锏——谢归途伸手拔下来酒葫芦上的塞子,葫芦嘴发出了“啵”的一声清响,松花酿的酒香随即就溢了出来,很快就填满了这间小小的竹屋。 萧无罄的歌声应声而停,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随即从太师椅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仅靠鼻子就精准地从谢归途手中抢过了那只酒葫芦,仰头猛灌了几口。 那架势活像是被困在沙漠中多日,嘴唇皲裂,干渴万分之时忽然有人给他递上了一壶水。 谢归途有些无奈。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忍不住怀疑师叔是不是其实能看见。 “好酒!”萧无罄咂了咂嘴,将那只酒葫芦举过了头顶,由衷地赞美道。 谢归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常老板往那只葫芦里足足灌了十几坛酒,即使昨晚被他们喝了半坛左右,也仍然有上百斤的重量。师叔这个病病歪歪的醉鬼竟然随随便便一手就举起来了。 萧无罄喝的开心了,顺脚就把那几只空酒坛子踢开了一些。“终于喝到人喝的酒了!” 他脚边的那些坛子里不知道原本盛的是什么。想来大概是师叔瘾犯了,又买不到上好的松花酿,就差人买了次一等的酒解解馋。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把这几只酒坛子喝了个干净。 “师叔。”谢归途忍不住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萧无罄没理他,自顾自欣赏着手里那只陈旧的酒葫芦。 看得出来,这只葫芦的年纪恐怕比谢归途还要大了,表面由于无数次的触摸变得极为光滑,壶口处也出现了许多道细细的皲裂纹。但是一直不修边幅的师叔,唯独把这只酒葫芦擦的很干净。 不管他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喝傻了,总之看师叔的反应,谢归途知道他恐怕是不会回答自己的。 “常氏酒铺半个月前停业了,因为老板要嫁女儿。”即使得不到回应,谢归途还是自顾自地解释道,“但是婚礼当晚发生了意外,新郎暴毙,常老板的女儿也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萧无罄一边喝酒,一边自由自在地晃着脚丫,不知道究竟听见了没有。 谢归途把雁阳镇上的经过简要的和他说了一遍——当然,洞房和幻境的部分他是只字不敢提的。 萧无罄喝着他的酒,充耳不闻,直到谢归途提及了昆仑仙尊和琴羽涅的名字时,他总算是放下了酒葫芦。 “师叔,你认识她吗?”谢归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以为他终于要说些什么了,可等了片刻,师叔半点反应也没有。 “师叔?”谢归途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才发现师叔竟然睡着了。 见此情形,谢归途知道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是师叔让他去买酒,或许真的是个巧合也说不定。 就在谢归途起身要走的时候,太师椅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传功堂。”萧无罄咂咂嘴,说了句梦话。 谢归途一愣。传功堂是他们平日里听学的地方。 “传功堂怎么了?”但是当他再追问起来,师叔又不愿意搭理他了。 跟他交流太过困难,谢归途无奈放弃。 临走之时,他掂量了一下,便把地上的炼丹炉抱了起来。 “哎!”萧无罄最宝贝的炼丹炉被人抱走了,顿时一改之前醉鬼的模样,猛地一下站起来,“我说借给你用,可没说让你抱走用。” 但是谢归途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撂下一句:“师叔,三日后还你。” 炼丹不仅讲究材料,火候,也讲究时间。 而最近的一个良辰吉日就在三日后。 谢归途知道师叔精通炼丹术,如果当着他的面炼丹,有可能会被他发现端倪。师叔时疯时不疯的,他也不敢赌。 离开了后山的竹林,谢归途来到了半山腰的医馆外。 趁着今日天晴,医馆里的那些门徒们正在把前几日采摘下来的采药平铺在地面上晾晒。等待晾晒完成以后,再把这些药材分门别类地储存进仓库。 “师娘。” 萧夫人正在清点晾干的草药,回头看见了谢归途,便把他带到了几个药筐前。“兰玉,你说的那些药材都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她又叫来了两个身穿北斗剑派银白色校服的小弟子,让他们帮忙把药材搬过去。 “师兄!” 谢归途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沉默稳重,另一个背着背篓一蹦一跳,一句“怎么又是你们”差点就脱口而出。 唐凌川蹦蹦跳跳的,每蹦一下,那条机械假腿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音。谢韶冷着脸跟在他后面,吩咐他:“别跳了。再跳断了我们买不起新的,你就用一条腿走路吧。” 谢韶是谢影的亲弟弟。他虽然年纪小些,但是仿佛比他那个哥哥还要稳重不少。 闻言,唐凌川这才老实下来,乖乖用走的。 这两个小弟子初来乍到,剑术还没开始学到,整日都在打杂。 师娘吩咐他们帮着谢归途把药材送回主院。 沿路上,唐凌川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似乎对现在这样的打杂生活非常满意。 而谢韶却显得不那么安于现状。 “师兄,我们最快需要多久才能成为正式的弟子?” “通常来说需要三年,但是你兄长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筑基成功了。”谢归途道。 “哇,不到两年!”唐凌川惊讶道,“这么厉害!” 他们早有耳闻,有天赋者能够三五年筑基的,若是筑基成功,就能成为北斗剑派的正式弟子,分配到各峰。如果七年内都没能筑基成功,那就是缺乏天赋的。 “我兄长当然厉害。”谢韶扬了扬下巴。提到他哥哥,谢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流露了一丝骄傲的情绪。 唐凌川加快脚步,往前蹦跶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一边倒着走一边说:“那么只要筑基成功,我们也能成为玉澜峰的弟子吧?” 谢归途含笑点头:“若是三年之后筑基成功,你们想来玉澜峰?” “那是自然!”唐凌川激动地抢答说,“玉澜峰可是北斗剑圣掌管的,能成为玉澜峰的弟子,多风光啊!” 而谢韶的态度也很坚定:“各峰长老各有所长。但兄长是玉澜峰的弟子,我也想追上兄长的脚步。” 传功堂外围了一圈身着本门校服的弟子,乍一眼看去一片银白。 作为名门修士,除了每日练剑修行,文化素养也是必不可少的。北斗剑派的弟子们通常上午练剑,下午听学。 下午的课业即将开始,许多弟子已经提前在门口等候了。授课的长老还没来,他们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谢影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被人群围在中央。 ——此番须弥山盛会,他拔得头筹,风头正盛,成为了其他弟子们争先恐后吹捧的对象。 “你们知道吗,师兄在盛会上的表现那叫一个惊艳全场!各宗长老们都说他是北斗剑派未来的希望!” “天啊,十七岁就能在须弥山盛会上拔得头筹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个?谢影师兄是独此一份了!” “谢影师兄太爷爷的堂兄的表姑的妹夫可是雁北谢家的家主,是名门之后!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对于这些师弟师妹们的热情吹捧,谢影照单全收,“嗯嗯嗯”“啊啊啊”了一阵,然后悄无声息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那个和他有点不对付的“普通人”。 楚风临根本就没看他这边,独自靠着墙,望着远处。这令谢影略有一点不爽——不管其他人如何吹捧,他自己心底仍然知道这次赢得一点都不风光。 谢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天花乱坠的吹捧。 这时候,他看见原本沉默无言的楚风临,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朝着门外迎了过去。 “师兄。” 来人是谢归途。 首席师兄的大名如雷贯耳,小弟子们都没来由地有点怕他。 见他来了,那些小弟子们顿时就不敢嚷嚷了,纷纷喊了声“首席师兄”。 “师兄来做什么?”楚风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今早出门练剑的时候,他还以为师兄会多歇几日。 谢归途偏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陪你上课。” 看着他的笑容,楚风临愣了一下。而谢归途已经径自朝课室里走了过去。 说陪师弟上课其实是哄他玩的,实际上谢归途是听了师父和师叔说的话,有些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还没进门,他就看讲桌上摆着一本厚重的《太乙玄灵真文金书》,谢归途一看见这本书,就知道今日给他们上通识课的是光明顶长老。 ——这并非是上课用到的教材,而是用来震慑不专心听讲的弟子用的。 一进课室,谢归途忽然发现里面已经大摇大摆地坐了个人。 那位仁兄穿了一身华丽的金色衣冠,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在众多北斗剑派统一的银白色校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一看到他,谢影和楚风临同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你?腿伤这么快就好了?”谢影比较直接,抢上前去,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原来这位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仁兄正是琉光十二宫的少宫主琴百鸣。 两年前他在须弥山盛会上见了谢归途一面,回去之后日夜惦念得睡不着,便想了个馊主意,扮作普通弟子混到北斗剑派里来。 每日上课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听讲,绞尽脑汁往扇面上写上一些酸溜溜的情诗递过来。 直到有一天,琴少宫主的诗被光明顶长老当场截获。 看着扇面上龙飞凤舞的一句“娶妻当如谢归途”,光明顶长老脸都块气歪了,一通“严刑拷打”之后发现这家伙竟然不是本门弟子,便气冲冲地给昆仑仙尊写了封信,让他把这不成器的傻儿子接了回去。 再后来的事情,几乎大半个修仙界都知道了,娇生惯养的少宫主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 “你又来干什么?”谢影愤愤地说,“我这就告诉长老去。” 但这位琴少宫主却完全不害怕的样子,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说道:“无所谓。我这次可是正经来北斗剑派求学的。” 第43章 情诗 “呵呵,正经求学……”谢影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翻他个白眼。 正经求学个屁。 琴百鸣这家伙可是有前科的,那些写满情诗的“罪证”恐怕还在戒律长老手里呢。 这才堪堪养好了腿伤,又跑到北斗剑派来“求学”,谁还能不知道他究竟安的什么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况且,昆仑仙尊对此事心知肚明,还十分罕见的大发雷霆,把这不成器的儿子教育了一顿。 这才过去了多久,怎么可能又放虎归山? 谢影越看越觉得可疑,觉得这琴少宫主八成是自己偷跑来的,打算等着戒律长老一来,就去告上一状。 然而琴少宫主却仍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没有回应谢影的挑衅,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向长老告状。 看着谢归途走进课室之后,琴少宫主手中的折扇顿时摇得更起劲了: “兰玉,好久不见啊。” 谢归途凝视着他,略微点头。“好久不见。” 少宫主这样的穿着,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哪里像是什么断情绝爱的琉光十二宫少宫主,反倒更像是京城哪个暴发户家里的纨绔小白脸。 但是看着琴少宫主这张脸,谢归途忽然产生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份熟悉并非是因为他们从前认识,而是因为……他的模样有点像一个人。 一个他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人。 见到琴少宫主的瞬间,谢归途明白自己先前看见那女鬼,为何会觉得她眼熟了——她和眼前这位许久不见的琴少宫主,面目极为相似。 只不过区别于秦羽涅的柔和,少宫主的轮廓中多了几分属于男性的硬朗。 谢归途这么想着,一扭头,就看见楚风临似乎也神情凝重,正在沉思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归途就已经心中了然——楚风临大概也有和他一样的疑惑。 但是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说出口。 谢归途忍不住多看了琴少宫主几眼。 如若琴羽涅丢失的那个孩子,真的是少宫主……他明白师父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开口了。 ......... 谢归途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看向了窗外。 长老还没到,许多身着银白校服的小弟子在院子里嬉戏打闹,时而上树,时而上墙,闹得沸反盈天。 平日不喜嘈杂的谢归途,默默地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嘴角竟然情不自禁地上扬了一些。 真好。 这才是北斗剑派该有的热闹和生机。 然而,这份生机却没能维持多久。申时一到,戒律长老顶着一颗油光发亮的脑袋,准时出现在了传功堂门口。 方才嬉闹的弟子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不敢再发出声音了,纷纷鱼贯而入,在课室里找好了位置坐下。 而谢归途身旁的位置却还空着——谢影和琴少宫主二人还在争论谁应该坐在师兄旁边,争得面红耳赤,大有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在光明顶长老进门的瞬间,两人都心虚地愣了一下,不敢大声争执。 等到再回过神来时,他们争夺了许久的位置已经被楚风临给占了。 谢影欲言又止,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正想跟长老告状,可长老已经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看见了格格不入的琴少宫主,他竟然什么也没说。 谢影正要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见长老真的知道,他只好作罢,悻悻地坐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他坐的晚了,整间课室里只剩下了琴少宫主旁边的一个座位。谢影只好抱着胳膊,迫不得已得在琴少宫主的旁边坐下。 刚一坐下,他就捂着口鼻夸张地咳嗽了两声。“……你是不是用胭脂水粉了,这么香?” 温香软玉这样的词通常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这琴少宫主一介男子,把自己捯饬得如此招蜂引蝶,谢影浑身别扭。 琴少宫主却摇着扇子不甚在意地说:“香囊而已。香又怎么了,香的总比臭的要好。” 谢影生无可恋地捏着鼻子,翻了个白眼:“老实说,你是不是昆仑仙尊随手捡的?翻遍整个昆仑圣境,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了。” 在他眼中,少宫主和昆仑仙尊简直找不出半点共同之处,性格、习惯,甚至就连容貌也不怎么相像。 此言一出,琴少宫主忽然也哑了声。 见他忽然陷入了沉默,谢影顿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 ——作为无情道的琉光十二宫宫主,一向高洁的昆仑仙尊却因为这个儿子的存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非议。 有许多人认为,昆仑仙尊自己都不守身如玉,却偏偏要苛求弟子。 更甚者认为,仙尊无情道已破,修为必定大不如前,枉称仙尊了,这昆仑仙尊应该换一个人来当。 谢影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言可能有些过分了,正想说点什么挽救,就听见琴少宫主悻悻地说了一句:“……怎么可能。像我这么不省心的儿子,如果不是亲生的,早就被他乱棍打下山去了。” “也是。”谢影赞成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琴少宫主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清晰认识的。 谢归途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眸色微暗,内心不有唏嘘。 他见过昆仑仙尊几次。仙尊的修为一如往常,并不像是破了道的模样。 仙尊深入简出,冷情冷性,世人对他了解不多,大都觉得他是刻板无情之人。至今还有不少人认为,他曾经的那两位弟子是被仙尊亲手清理门户了。 但或许……昆仑仙尊对他曾经的徒儿并非是真的不在意。 ....... 长老正在授课,大部分弟子都把脊背挺得笔直,唯独琴少宫主一直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不了解内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在认真做笔记,而了解内情的谢影则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年代了,还只会写情诗。” 不愧是在修无情道的门派里长大的,少宫主这追求人的方式太俗套了,简直落后了别人几百年。 “写情诗已经落伍了吗?”少宫主天真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谢影不答,而坐在另一侧的小弟子殷切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少宫主,你不如多看些话本学学。” 在这小弟子眼中,琴少宫主可是昆仑仙尊的儿子,未来的一宗之主,若是能和首席师兄结为道侣,两派修好,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可没想到这琴少宫主比他想的还要一窍不通。 “话本?”琴少宫主疑惑道,“话本是什么东西。” “……”连谢影都无语了,“你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话本吗?” “没有啊。”少宫主摇着扇子,无辜道。 “那你是看什么长大的?”谢影奇怪道。 “很多啊。”少宫主收了折扇,掰着手指数道,“《无情道入门》《无情道法诀》《无情道进阶》……” “……”旁人是真没想到,从小看着这样的东西长大,竟然还能养出这么一个情种来。 方才那名提建议的师弟,翻找了片刻,终于找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他。 “少宫主,这个便是话本。你看看。” “好,好。” 琴少宫主赶忙接过,认真地念出了这本书封皮上的字: “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 “这可是当下最最流行的话本,发行的当日就被抢购一空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买到这本二手的。”小弟子挤眉弄眼道。 “真是我读过最精彩的话本了,这话本的作者一定是个大情圣!” 第44章 约会 听说这话本有如此神奇,琴少宫主手捧着那本《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当场就拜读了起来。 他读的极为认真投入,整间课室之中除了光明顶长老洪亮的嗓音,就只剩下他翻动书页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沉迷于话本之中的琴少宫主,总算没有时间在课堂上写情诗了。 谢归途好不容易得了个清静,翻阅起了面前的史册。这厚厚的一本史册几乎囊括了整个修仙界的历史,远到万年前的上古大能们开宗立派的故事,近到二十年前仙魔大战时炼狱般的惨状,千万年来修仙界的格局变化尽在其中。 这些历史故事其实是极为有趣的,只可惜光明顶长老的叙述太过于乏味和枯燥了。 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那一场修仙界与魔界之间的斗争持续长达数年,犹如一段空前绝后、波澜壮阔的史诗,魔族将士的残暴和恐怖,仙门的反击,雁北一带的统治者谢家几乎满门牺牲……雁北的孩子们从小到大百听不腻,花钱都要捧个场,此刻听着免费的故事,弟子们却哈欠连天,一个接一个地揉起了眼睛。 楚风临也百无聊赖地翻了几下书,就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看起了师兄。无论何时,师兄都是态度最端正的弟子,即便是听着光明顶长老无趣的通史课,也总是把脊背挺得笔直,专注听讲。 不过今天,情况有点不一样。 楚风临诧异的发现,师兄神情愣愣地看见书册上的那些名字。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楚风临看见了史册上的一个名字。 谢夔。 楚风临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那是谁。 谢夔正是雁北谢家曾经的家主,也就是师兄的父亲。 听长老讲述这段从小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时,满屋的弟子们皆是表情木然,无动于衷。史册上那些名字,对于他们而言,都只不过是陌生的符号。 但那却是师兄的至亲之人。 楚风临看着那些名字,想起师兄方才异样的神情,不由得心情沉重。 师兄看起来温柔,但他却是最坚强的人。谁也没见他流过眼泪,以致于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伤痛。 看着史册上那一个个牺牲者的名字,楚风临这才意识到,师兄所有的亲人几乎都死在了那场仙魔大战中。 从楚风临懂事起,就一直觉得师兄和他有天壤之别,是他必须仰视的存在。 然而这是楚风临第一次发现,在有一些方面……师兄其实和他是一样的。 在这一瞬间,楚风临忽然忍不住想问问谢归途,为什么把自己带回北斗剑派。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可看着师兄垂着眼眸,默默发愣的样子,楚风临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谢归途看着史册上父亲的名字发愣。 史书对人的评价都很客观,通常只谈生平和功绩,鲜少提及外貌。可是对谢家这位家主的描述,却包含了相当多的盛赞,甚至以“天人之姿”等颇为夸张的用词来赞美他的外貌,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毫不避讳的崇拜之情。 谢归途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为他早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貌了。他只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北境的战况愈发严峻,父亲把他送到北斗剑派,托付给自己的老友萧无涯。 尚且年幼的小谢归途牵着父亲的手,第一次踏上北斗剑派的长阶。长阶有三千级,他走不动了,父亲把他抱了上去,告诉他:“兰玉,以后要听师父的话。” 临走时,父亲把雁北谢家世代相传的最重要的两把剑留给了他。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 “……仙盟联军占领了魔宫,最终给了的魔尊致命一剑的,正是北斗剑圣萧无涯。”一课讲完,光明顶长老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叹息道,“自此,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终于结束,以先代魔尊之死而告终。” 听到掌门的名字,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弟子们纷纷打起了精神,台下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仿若说书的现场。 “好!”“太好了!”“北斗剑圣!” 雁北一带的人对北斗剑圣向来尊崇爱戴,这些晚辈弟子们也对他们这位堪称传奇的掌门相当崇拜。 然而这样的欢呼声却给了光明顶长老一种错觉——见弟子们如此捧场,他还以为弟子们很爱听自己讲的课,忍不住又飘飘然地多教育了几句。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说着,光明顶长老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目光,重重地扫过了以琴少宫主为首的那一片不认真听学的弟子。 谢归途却是沉默不语。 连史册上都记载,诛杀先代魔尊的是师父萧无涯。可萧无涯却说不是自己。 谢归途忽然意识到,其实有很多事情,前世自己到死也不知道。 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亲历者自己知道了。既然师父和师叔在年轻时都能与那位先代魔尊交好,说明魔尊也并非天生恶种,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迷失了自我,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 在前代魔尊死后,他唯一的妹妹也不知所踪。自此,阿修罗王族的血脉彻底断绝。 魔界群龙无首以后,许多较强的魔族纷纷自立为王,这些年来内部争斗不断。 谢归途知道,这样的情况会一直持续到数年后,楚风临再度统一魔界为止。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魔族会忽然袭击九霄城。 谢归途神情凝重,陷入沉思的时候,楚风临轻手轻脚地从他桌面上拿走了一册书。片刻后,他又轻轻把书放回了原位。 竟然敢在光明顶长老的眼皮子底下搞这样的小动作。 谢归途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拿起他碰过的那本书。 刚翻开书册,里面就掉出了一片金黄的落叶。 那叶片的颜色极为漂亮,仿若鎏金,叶片的形状和脉络的纹路也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对称。 谢归途用指尖拈着叶柄,拿起来端详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赠送者。虽然楚风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心中已经了然。 ......... 琴少宫主沉迷于话本,津津有味地看到了下学,才惊愕地抬起头来:“下学了?今天怎么这么快?” 这家伙今天埋头看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本,从头到尾都没去叨扰师兄。谢影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翻来覆去地打量了这位少宫主许久,见实在是抓不到把柄再嘲讽他几句,这才悻悻地站了起来。 恰好这时,他看见师兄从课室的前门走了出去。 “师兄!”谢影见状,想追上去和师兄一起用晚膳。 然而,他最近在须弥山省会中拔得头筹,实在是风头太盛,还没走两步就被一群小师弟团团围住了。 “谢影师兄!听说须弥山的使者过几天就会来公布入选名单了!” “谢影师兄,等你去了须弥山,就能天天见到首座了吧!” “我听说这次首座长老就会亲自来!” “什么?!托谢影师兄的福,我们能亲眼见到首座长老了!那可是当今修真界第一大高手啊!” 谢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从沸腾的人群中钻出来。这个时候,谢归途早已经走得没影了。 看着追在自己背后两眼放光的师弟师妹们,谢影面色有些沉痛,颇为深沉地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可能太受欢迎也是一种错吧。 ......... 下了学的弟子们勾肩搭背,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从传功堂出来以后直奔饭堂而去。 但谢归途却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来到了后山的那片灵树林中。 正是傍晚时分,谢归途还没走近,就看见树林中有两个人相拥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在接吻。 北斗剑派不修无情道,也不插手弟子们的情感私事。不少有情人都喜欢到这片灵树林里来约会。 今日遇见的这对有情人,似乎有点害羞,一听见有人走来了,顿时就害臊地跑开了。 谢归途穿过了那片灵树林,径直朝着山坡上最高大的那棵灵树而去。 走到树下,谢归途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分明没有起风,头顶的树叶却沙沙作响,似乎在欢迎他。 这棵树自北斗剑派建立之时就已经矗立在这里了,至今已有两千多年。 前世到他临终前,物是人非,故人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只有这棵树永远站在那里,就像是他的老朋友一样。 谢归途站在树下等了片刻,便听见背后有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脚步声。 楚风临刚一走近,就看见师兄一身白衣,站在古老的灵树下。落叶犹如金色的蝴蝶,在空中振翅,盘旋飞舞,轻轻地停落在美人的肩上,衣袖上…… 看着这样美好的场面,楚风临呼吸一滞。他险些以为那些叶片真的是蝴蝶,不敢上前惊扰。 好在,谢归途已经先一步发现了他。 “妄行。”树下的白衣美人回过头来看向他,落在肩头的叶片顺着衣摆滑落,“又约我来这里做什么?” “师兄。”楚风临赶忙走近。 和从前一样。每当楚风临想私下里约他见面时,会悄悄地塞给他一片灵木的落叶。谢归途见了这落叶,就知道要来这里寻他。 可自从楚风临也搬到了玉澜峰主院里,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似乎已经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 但今天十分反常地,楚风临又约他来了这里,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第45章 日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霞,少年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谢归途盯着他看了几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这里的落日很美……”夕阳给少年纤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随着眨动微微变换着光彩,“我想和师兄一起看。” 谢归途这才恍然。刚才那对有情人,大概也是想来这里看夕阳的,只是过于害羞,一见到有人来就急忙跑开了。 站在这山巅望着天边金色的霞光,和满地落叶的金黄相得益彰,确实极美。 “好。”谢归途微微一笑。 落日的余晖层次分明,带着残余的温暖,仿佛是往融化的黄金之中泼上了一瓢丹砂。 那棵古老的千年灵木浸染在霞光之中,也焕发出了别样的光辉。 谢归途任由师弟拉着他上了树。这棵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古树不但树干异常粗壮,连枝干也极为结实。 两人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欣赏着面前的日落。 头顶是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脚下是陡峭的悬崖和缭绕的云雾,恍若仙境。 谢归途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半轮新月,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就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眸。 原来,方才看着师兄入神的模样,楚风临忍不住靠了过去,犹豫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牵住了他。 可师兄却半点也不解风情,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妄行,你怕高吗?” “……”楚风临垂下眼眸,小声说道,“嗯,怕。” 闻言,谢归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这样毫不避讳的目光让他没来由的心里发虚,不知师兄是不是看出来了些什么。 但谢归途只是单纯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忽然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师兄……”楚风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想抽手,却被拉得更紧了。 “别动。”谢归途沉声道。 说着,谢归途便低下头,轻轻掰开了少年紧握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腿上,用指尖细细地抚过掌心,确认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已经没事了。”楚风临没想到师兄还记得这件事,有些无措。 谢归途不答,仔细地检查完,这才松开了手,忽然抬头对他说:“谢谢。” 比起平日里交流的状态,谢归途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格外得认真和诚恳。楚风临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谢归途指的究竟是什么。 “师兄,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但谢归途看着他,坚持又说了一遍:“谢谢。” 楚风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终于算是接受了。 “其实你也很想去吧。”谢归途说,“须弥山。” 方才在踏进传功堂的大门之前,谢归途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 在师弟师妹们纷纷围上去恭喜谢影的时候,他就看见楚风临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显得极为落寞。 谢影只道他弃权得潇洒,对盛会一点也不上心。只有谢归途知道,把须弥山当作目标的不只有谢影,其实楚风临也为此悄悄努力了很久。 虽然这小子嘴上从来不说,但是谢归途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也和其他弟子一样非常想去须弥山。 “师兄,”楚风临有些诧异,“你怎么……” 很显然,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想问谢归途是怎么知道的。 谢归途微微一笑:“修仙界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修士都会出席须弥山盛会,在那么多前辈面前出风头,获得首座亲自表彰,多风光啊。那是所有弟子的梦想,不是吗?” “是。”楚风临道,“师兄,我确实想去须弥山,但不是为了出风头。” 相较于心高气傲的谢影,谢归途知道他这个小师弟的确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于是点头道:“那是为了什么?” 楚风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才回答道:“师兄,你还记得师叔见我第一次,问了我什么问题吗?” 修仙之路并非普通人看起来那么风光,每一步都蕴含着危险。若是没有坚定的目标,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求名求利,是修不成仙的。 因此入门测试的时候,负责考核的长老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来测验他们的决心。 “为什么要修仙?” 这是无罄师叔当时问楚风临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唯一的一个问题。 时至今日,谢归途依然清楚地记得楚风临当时的回答。 “力量。”瘦小的男孩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无畏地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萧无罄,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想要力量,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至于师叔当时说了什么,谢归途已经记不清了。总之,那天之后,楚风临被留了下来,成为了他的小师弟。 “记得。”谢归途说道,“你说你想要力量。” “师兄真的记得啊。”楚风临望着他,眼神闪烁,“……很久之前,我曾经,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我的面前,却无能为力。所以那时候我对师叔说,我想要力量。” 谢归途眸色微暗。楚风临是他从魔域捡回来的,谢归途曾经问过他的情况,得知有一伙魔族当着他的面杀死了他的母亲,把他带回了魔域。 恐怕从那个时候起,男孩的心底就已经埋藏下了复仇的种子和变强的心愿。 和谢影不同,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为了成为圣使的那份荣耀——须弥山作为修仙界的最高机构,是仙盟的核心所在,掌握着世间最多的秘术。 一旦成为圣使,就能被须弥山重点培养,就意味着找到了获得力量的捷径。 谢归途忍不住为此道歉:“若不是因为我……” “师兄。”楚风临再次打断了他,眼中满是真挚,“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你不需要道歉。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你。” “……你就是我现在想保护的人。” 少年扑扇着睫毛,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这听起来有些好笑。堂堂上境仙君,哪里用得着他这么个连元婴都还没到的年轻人来保护。 谢归途的确是笑了,但却不是轻蔑或者嘲笑,而是温和地一笑。 “你的心愿会达成的。”谢归途这么说道。 因为他知道,前世楚风临虽然为他而弃权,但他的举动反而打动了首座,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去了须弥山。 ......... 三日后的清晨。 唐凌川打着哈欠,问走在他身边的人:“六师兄,今日不是放假吗,这么早拉我起来做什么?” 被他称为“六师兄”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高瘦青年,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最近被指派来带这些刚入门的小弟子。 “笨蛋,你知道今日为什么放假吗?”六师兄摇头晃脑地说道,“因为今日要公布须弥山盛会的成绩,最优的十名弟子会被选为新的圣使,以后侍奉在十尊左右——须弥山的圣使们已经来了,就在祠堂外的广场上。所有的长老都要过去凑热闹,没人给我们上课,自然就放假喽。” “啊,圣使来啦?怪不得那么多人争先恐后要去看热闹呢!”唐凌川顿时就不困了,“师兄师兄,须弥山的圣使长什么样子啊?都长几个鼻子几张嘴?” “我怎么知道?”六师兄道,“我还没见着呢!一会儿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走在一旁的谢韶微蹙着眉,看着这两个家伙拌嘴:“可是压根就没人说让我们去……” 唐凌说:“没事,我们就在远处悄悄的看一眼。” 六师兄一边走一边怡然自得地用双手抱着脑袋,浑然不在意地说:“那么多人都去了,也不差我们三个。看一眼怎么了,难不成圣使真的长了四只眼睛八张嘴,还怕人看?” ......... 谢归途起了个大早,把炼制完成的丹药装进了背篓里,和楚风临一同送还给师母。 今日放假,按理说应该看不见什么人,可他们沿路上遇见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弟子。 途中恰好走至一处高高的吊桥。从吊桥上面过时,谢归途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祠堂外边围了许多人。 据说圣使已经来了。不过从这里看去,谢归途压根看不见什么圣使,只能看见熙熙攘攘的穿着银白色校服的弟子,把祠堂外地广场团团围住了。 普通弟子进不了内场,但都想方设法地看热闹,有的上树,有的上墙,削尖了脑袋想要一睹须弥山圣使的芳容。 圣使而已,每次去须弥山都能看到许多,谢归途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他一回头,看见楚风临也看着下方发愣,谢归途轻声道:“时辰快到了,你还不去吗?” “师兄。”楚风临淡淡地说,“我不想去。” 谢归途奇怪道:“为何?” 楚风临只说:“师兄不是也没去吗?” 谢归途:“……” 说起来,谢归途作为首座弟子,即便是与他无关的活动,他也是应当出席的。 但他算准了今天是开炉炼丹的良辰吉日,担心出什么岔子,于是借口身体不好,推拒了。 而作为今年北斗剑派推举参加盛会的人选之一,楚风临今日是必须去露个面的。 “师兄不去,我也不想去。”楚风临无所谓道,“反正我也没有半点胜算。” 若是让他独自到会场上,眼看着别人得偿所愿,欢呼雀跃的模样,自己却与理想失之交臂,实在是有点残忍。谢归途的回避给他提供了思路,他也想要逃避。 这令谢归途顿时有些头疼。 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只要他去了,就能得偿所愿的。 谢归途不便明说,只好含糊其辞地鼓励他:“须弥山盛会三年一次,说不定下次还有机会。在此之前,你得给长老们留个好印象,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师兄陪你过去。” 听师兄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楚风临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 两人刚回到玉澜峰,远远就看见主院门口站了个身穿北斗剑派银白校服的弟子,正在敲门。 那人是一名执事弟子,正抬着手焦急地敲着主院的门,气喘吁吁,一边敲一边喊:“首席师兄!首席师兄在吗!” “笃笃笃——”敲门声十分急促,显示出了敲门之人的急切。 “何事?”谢归途提高了声音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那名执事弟子连忙回过头来,一见谢归途,连忙道:“首席师兄,原来你在这啊!快快快,掌门让你马上去祠堂那边!” “我?”谢归途略微扬起了眉尾。 原本他提出今天不参与接待须弥山圣使,师父已经应允了,此时却忽然指名要他现在过去。 谢归途回忆了一下前世的细节。 难道…… 果然,那执事弟子气喘吁吁道:“是,是须弥山的首座长老来了,指名要你过去。” “首座?”谢归途想起了什么。 前世,首座亲自来公布了新的圣使名单,还顺口表彰了他在九霄城的功绩。 谢归途原先只当是因为他站在首座面前,首座才顺口提了一句。可没想到这一回他没有出席,首座竟然还要叫他过去。 这是图什么?难道首座是非要表彰他一下不可吗? 这时,那名执事弟子又看见了跟在他身旁的楚风临,又说:“哦对了,还有楚师弟,首座让你也尽快过去。” “我?”楚风临也很诧异。因为对方说的不是掌门,而是首座找他。 他分明不可能获选了,首座为什么要找他? 第46章 集会 北斗剑派的祠堂外有一块宽阔的广场,名曰天枢台,是门派中最重要的集会场所。 天枢台的两侧矗立着北斗剑派历任掌门的雕像,从北斗神君起,到萧无涯止,共计三十六座。每一座雕像都是庄严肃穆,或腰悬或手持佩剑,足足有数十尺高。 其中最大的一座当属位居最前方的北斗神君像——只见神君手中高举着北斗剑,脚下踏着众多哀嚎的牛鬼蛇神。 这座北斗神君像遮天蔽日,足有百尺高,也是雁北境内最大的一座神君像。有意思的是,据说这座格外巨大的雕像是神君自己亲手给自己雕的,为了把自己威猛的形象刻画出来,他寻遍了天下的工匠都不满意,最后便亲自动手了。 待到神君飞升后,第二任掌门为表尊敬,也效仿他立了雕像,将自己的雕像打造得比神君矮了三尺。而后世的历代掌门为表尊重,也纷纷将自己的雕像塑造得比前人更小一些……如此代代相传下来,到萧无涯这里时,他的掌门雕像只剩下三十尺高了。 谢影百无聊赖地站在天枢台的最前方,有些走神,忽然听见身边的琴少宫主一甩折扇,抬头对着这些雕像感叹说:“北斗剑派要是再传承几十代下去,雕像岂不是要塑成个小矮人了?” “……”谢影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据说原本这次的须弥山盛会,琴少宫主原本也是要去的,只可惜被他爹打断了腿,耽搁了好几个月的修炼,没能去成。 不过在谢影看来,像琴少宫主这样的文弱书生、绣花枕头,去了也是白去的。 琴少宫主讨了个没趣,却浑然不在意——反正他从来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转头自顾自地又跟另一边的人搭上了话。 要在修仙界最上层混出名堂,除了自身的实力之外,须溜拍马的功夫也必不可少,知道他是昆仑仙尊的儿子,在场的除了谢影之外,几乎没有人会不接他的话茬。 但谢影没有闲聊的心思。从走上天枢台的那一刻起,他紧缩的眉心就没能放松舒展开过,因为他知道今天对他、对北斗剑派、对谢家来说将会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 晌午还没到,已经有十多位黑袍圣使在北斗神君像的脚下整齐地站成了两排。这些黑袍使者的背后都有一朵金色莲花的纹案,那是须弥山的象征。 这些圣使一站定,便和身后的雕像没什么区别,一动不动地静止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一看见他们衣袍上的纹案,连刚刚入门的最无知的弟子都知道这些人就是须弥山派来的圣使了。 看热闹的弟子们将天枢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来得晚的就只能站在半山腰的亭子上,努力俯瞰这边的热闹了。 唐凌川和谢韶也挤在了人群中,被迫随着人流涌动。谢韶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他兄长,没想到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四面八方传来各种窃窃私语的声音,指点着站在最前端的那些大人物,讨论这个是谁,那个是谁。 唐凌川在周围人的对话中听见了不少名字,个个都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可是被人潮簇拥之下,他什么都看不见,情急之下心一横,拉起谢韶就拼命往广场内部挤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前面的弟子回头见他身有残疾,腿脚不便,又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竟然还真的努力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还有一刻钟就要到午时了。 等到午时一到,须弥山首尊长老殷不识将会亲自公布本届盛会中的优胜者名单。这些弟子将会进入须弥山侍奉,成为新的圣使,享有至高的权利和无上的荣耀。 说是公布结果,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艳羡地看着谢影。 “……听说这次在盛会上拔得头筹的就是他……” 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本届盛会的结果没有悬念,第一名必然就是这位谢家后裔了。 有不少人已经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在琢磨着一会儿应当怎么拍谢影师兄的马屁比较好。 可站在第一排的谢影却撇了撇嘴,抱着胳膊,对于周围的人群对他投来艳羡的目光略显不耐烦。 自二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以后,辉煌了数百年的第一大修仙世家雁北谢家损失惨重,日渐凋零,风光不再。 作为谢家的末裔,谢影从小不断从旁人口中听说谢家当年的风光,和如今几乎倾覆的落魄。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心中便产生了一个理想,那就是要兴复雁北谢家。作为初出茅庐的后辈,他别无他法,只能加倍努力的修炼,这十多年来吃尽了苦头,等的就是这么一天——他想让别人知道,谢家后继有人,终有一日会东山再起的。 十年磨一剑。这次的盛会,他果真拔得了头筹。再加之师兄谢归途揭穿了魔族在九霄城的阴谋,近来修仙界中果然出现了一种传闻——谢家的后辈们逐渐展露头脚,登上舞台,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东山再起。 成为须弥山圣使,就意味着能身居要职,能尽可能接近修仙界权力的巅峰。这也是谢影理想中的一部分。 唯一缺憾的一点是,等了许久都没看到师兄,也没看到楚风临来。 ——那他这个第一名究竟是拿了给谁看的? 谢影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还是没有看见师兄的影子,愈发得焦虑起来。 师兄到哪里去了?他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为兴复谢家做出如此贡献的时刻,怎么能没有师兄的鉴证? 就在谢影不耐烦之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抬头便看见了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谢韶,他那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弟弟,也在人群之中,正在用一种极为崇拜和自豪的眼神看着他。 谢影顿时就站直了。他知道弟弟从小就拿他当榜样。 然而没过多久,周围忽然间门骚动起来。谢影也忍不住循声看去,抬眼便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谢归途。 他先是看见一片银白,随即意识到师兄穿的也是北斗剑派的银白色制服,最普通的那种款式。 可虽然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制服,师兄在人群之中依然是焦点,在他经过的时候,很难有人能忍住不把目光投过去。 见谢归途终于来了,谢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师兄!” 身后的人群中也议论纷纷。 “这恐怕就是雁北谢家的那位小公子吧?” “长得这么俊俏,八成错不了,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怪不得琉光十二宫以驻颜之术名扬天下,他们家少宫主却对别派的弟子念念不忘的。” “谢小仙君今年才二十一岁吧?就已经晋升为大乘境了。” “什么,大乘境?!这等才貌,比起谢家的历任家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 谢影听着旁人的议论,神情竟然逐渐洋洋得意起来,简直比听别人吹捧自己还高兴。 是了,师兄什么都好! 他师兄就是这天底下最美最强最温柔的男人! 谢归途穿过人群,站到了谢影旁边的位置,却发现这小子正在一个劲地傻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成为圣使太兴奋了。回头看了一眼楚风临,见他表情平静,谢归途松了口气。 这两个小子还是知轻重的,在这样的场合,都表情严肃。两个人难得站在一起超过一刻钟还相安无事。 午时临近,方才跟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的圣使终于有了动静。领头的圣使上前几步,手中捏了个咒诀。 他分明没张口,在场的所有人耳边却同时响起了他的声音:“悟道中期以下的修士,全部离开。” 这是要清场的意思。场边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们闻言,纷纷行动起来,催促着周围看热闹的无关人员赶快离开。 看热闹的人潮渐渐退却。唐凌川没能看见首尊,谢韶也没能亲眼看着兄长被首尊表彰,只能失望地跟着人潮一起离开。 然后刚走到半山腰,他们便看见了刚才带他们来的六师兄正神情古怪,探头探脑。 唐凌川见了,立刻就喊他:“六师……”可六师兄却有些粗鲁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拉到了一棵树后面。 “唔唔唔?” 唐凌川不知道这六师兄为什么说反脸就翻脸,瞪圆了眼睛挣扎个不停。六师兄有些不耐烦地“嘘”了一声:“别说话。” 说着,他探出头去打量了几眼,见四下无人,便迅速扒开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板,露出了后面的一个大洞。 这山洞里漆黑一片,不知是通向哪里的。 “进去。”六师兄双手搭上了两个师弟的肩,将他们往前一推。 不知所措的唐凌川,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谢韶,都被六师兄拉进了这山洞里。 好在,除了入口处较为狭窄,这洞里面还算宽敞,能容下他们三人并排行走。 六师兄点了个引火符照明,带着两个师弟七拐八拐,来到了另一侧的出口。 不过这边的洞口已经被坍塌下来的碎石封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碗大的小孔,有光线从中透进来。 “这边出不去吧?”唐凌川抓了抓脑袋。 “谁说我们要出去了。”六师兄顺手扒拉下了几块碎石,将那个只有碗大的小孔弄得大了一倍,“……这样就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你们不是也都想一睹首座长老的风采么?”六师兄把脸贴近那个洞口,兴致勃勃地说,“就在这里看,没人能发现我们。” “……”谢韶蹙起了眉,“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样不太好吧”几个字,唐凌川已经兴致冲冲地冲了上去,抱着六师弟的腰。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不行,这洞口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一起看。”六师兄拒绝道,“等我看完了再给你们看。” “这样不好吧。”谢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总觉得有点不安。 “有什么,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你们会不想看吗?我自己也就罢了,等来日我在须弥山盛会上拔得头筹,首座还得亲手为我颁奖……”说着,六师兄撩起眼皮瞥了这两个小师弟一眼,“但你们这两个小毛孩连筑基都没成功,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修炼到悟道中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首座了。” 唐凌川抓了抓脑袋,似乎对此有点认可,但谢韶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 六师兄一边往外看,一边顺口又说了一句:“……况且,你不想亲眼看见你兄长是如何被首座表彰的吗?” 听到这话,谢韶顿时动摇了。 在须弥山盛会上拔得头筹,即将成为圣使的是他的兄长谢影。他真的很想亲眼见证,要不然也不会跟唐凌川一起胡来了。 “来了没有?”唐凌川扒在六师兄身旁,有些猴急地说,“首座来了吗?” “没有,我看着呢。” 片刻后。 “现在呢,现在来了吗?” “没有,还没有!” 一来一回又问了好几遍,六师兄有点不耐烦了。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钟声。午时到了。 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阵仙鹤和灵鸟的鸣叫声,似有无数号角一同吹响,天空中一时间门金光大作 黑暗的山洞里,金光从那些碎石堆中间门的狭小缝隙之中穿透进来,竟然把洞中照映得犹如白昼。难以想象若是在外面看起来,是怎样一副震撼的场面。 “首座来了吗?是不是首座来了?” 唐凌川兴致冲冲,要六师兄让他也看一眼,可谢韶却表情凝重,一把拉住了他。 见一向淡然的谢韶,此刻额角竟然沁出了冷汗来,神经大条的唐凌川也终于发现了六师兄状态有点不对劲了。 ——只见六师兄依然维持着向外看的姿势,面目却已经变得惊恐狰狞,七窍之中正缓缓淌下黑红的血来。 第47章 首尊 “怎么了怎么了?!” 见此情状,一头雾水的唐凌川不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六师兄。 可他堪堪迈出一条腿,忽然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按倒,“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好!”与此同时,谢韶的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虽然他站的位置离洞口较远,周围空气中陡然出现的威压依然令他冷汗直冒,有一种情不自禁想要跪下来的冲动。 唐凌川对这前所未见的状况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就抬眼往洞口处望去,想要看看外面究竟了什么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谢韶已经眼疾手快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不能看,你想死吗?”谢韶咬牙切齿,堪称粗暴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哎呀!”唐凌川被他推得屁股先着了地,尾椎骨磕在地上,忍不住吃痛大叫了一声,“我的天啊。你一天吃多少顿?怎么这么重!” “……”见他还能插科打诨,就知道这家伙没什么大碍。 谢韶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心底却松了口气。 片刻后,空气中的威压和冷意逐渐散尽,唐凌川这才夸张地“哎呦”叫唤着,从地上爬起来。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就往外看的举动究竟是有多危险和莽撞了。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东西?”唐凌川不敢再贸然探头去看,而是转头问谢韶。 方才他正想往外看一眼的时候,谢韶脸色瞬间就变了,似乎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嗯。”谢韶拍了拍衣衫,抖落了附在上面的灰土,脸色不太好看,“是首尊的……法象。” “法象——?!” 没心没肺如唐凌川,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是一惊。 据说,修为达到上境之后,相较于中下两境将会有极大的突破。除了常规的术法之外,上境修士还能让自身进入一种名为法象的状态,短时间内将威力成倍放大。 这种术法威力极大,可同时,对修士自身的消耗也极大。若是强行开启,甚至有殒命的可能。 对于此类的高端术法,这两个连修仙的门槛都还没摸到的毛头小子自然不可能有多少了解。一切都仅仅局限于听说而已,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是什么样子。 “怪不得要清场。” 谢韶紧蹙着眉头,自顾自地说道:“刚才听见那些灵鸟的叫声时,我就该猜到的。” “猜到什么?”唐凌川反问道。 “首尊长老殷不识,出生于照都殷氏,属火灵根。相传,他老人家的法象是一只火凤。”谢韶说着,神情愈发严肃了。 “……古时候战乱,时常会出现高位修士之间斗法象,拼杀到灵力耗竭而死。但现在山河太平,上境修士之间的切磋较量都是点到为止,几乎不会真的动用法象。发展到现在,法象更像是一种表演和展示。” 看来,首尊这次不但亲自来了,还对此有超乎寻常的认真。 “哎呦!”直到这时,倒在地上的六师兄总算是后知后觉地□□起来。 虽然心知他大概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气,但他满脸血痕的模样还是颇有些吓人,一看就是受了内伤。 这令谢韶和唐凌川二人越看越胆战心惊。 高位强者的法象,对于低阶修士来说威力太过恐怖,竟然连区区看一眼都无法承受。六师兄只不过是在首尊施展法象之时偷偷往外瞥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清,就已经蹊跷流血,变成了这般惨状。 唐凌川捂着心口,不由有点后怕。在他这个刚入门的小弟子眼中,筑基后期的六师兄都已经是难以企及的强大了。若是谢韶没有拦住自己,现在倒在地上惨叫的就要多出一个了。 ——不,说不定下场还要更惨。 这时候,六师兄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声消失了。唐凌川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看他的情况。“六师兄?六师兄?” 谢韶没说话,随即也蹲了下来,撩起衣袖,将自己的两指搭在了六师兄颈侧,去探他颈侧的脉搏。“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带他去找师娘。 确认六师兄的性命无虞,两个身材瘦小的孩子勉强地合力背起七窍流血的六师兄,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 云端传来凤凰的啼鸣,天枢台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一只巨大的火凤挥动着翅膀,忽然从烈日之中穿行而出,尾羽拖拽出大片烈焰和火光,火花星点飘散在空中,化作万千灵鸟争先相随。 那火光耀眼的程度不亚于盛夏时的烈日,众人直觉一阵热浪铺面袭来,不得不眯起双目,抬手用衣袖遮挡。修为稍弱一些的,额角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只能咬着牙应对这火光与热浪。 “好热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琴少宫主却若无其事地从袖子里摸出了折扇,“啪”的一下甩开,自顾自地扇了起来。一时间,周围的弟子都忍不住往他那边靠拢,试图沾点凉风。 可即便是在这样难耐的情况下,最前方的那些黑袍圣使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那火凤盘旋啼鸣着,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即将来到众人的头顶时,那些黑袍圣使忽然齐齐单膝跪下,洪亮如钟的嗓音齐声道: “恭迎首尊长老——” 于此同时,那一团赤红燃烧着的火焰像天外陨石一般降落在地上,溅起的火光几乎和那座足有百尺的北斗神君像一般高。 等到熊熊烈火褪去,冲天的火光中走出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有着一头烈焰般的红发,身材虽然算不上高大,却有种极为强大的气场。 大部分修为没到上境的修士,只是看了这位首尊长老一眼,瞬间就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低下头来。 ——这就是化神期修为,距离神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存在。 首尊的背后跟着两个巨人般高壮的圣使,皆是和他一样的红发。尽管首尊长老的身材不及那两名红发使者一半高大,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却仿佛只能看见首尊一人。 在场的这些修士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已经在须弥山见过首尊的尊容。 但是,首尊的法象几乎没有人见过。 许多人的脸上都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包括从入场之时起就一直冷着脸装酷的谢影。 这还是仙魔大战后,首尊第一次公开施展法象,足见他对今日仪式的重视。 估计今天过后,这件事将会在修真界掀起不小的轰动。想到这里,谢影难掩喜色,忍不住挺起胸膛,站得更直了一些。 首尊出现之时,太阳恰好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 时间分毫不差,午时一到,身后的红发圣使就上前一步,递上了一个卷轴。 这卷轴同样是黑底,上有金色的莲花纹样。翻动卷轴时,纸面上的金莲竟然像遇到水波一样轻轻浮动,仿佛活的一般。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首座面不改色地翻开了卷轴,宣读上面的名次。 “第十名,风雷山庄,夏侯兴。” 人群中的某个角落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呼。 这风雷山庄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门中难得出了个圣使,同门都兴奋极了。他们的掌门高兴地直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忍不住美滋滋地琢磨起明年他们风雷山庄入门的报名费应该涨到多少两银子才合适。 “第九名,神医谷,白药师。” “第八名,梵天书院,葛学而。” “第七名,蓬莱阁……” “第六名,天机阁……” “……” 剩下的结果不出意料,几乎都被七大门派包揽了。 “第三名,琉光十二宫,琴其纾。” 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念到自己了,谢影神经紧绷地看着首尊,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是被琴少宫主用扇子拍的。 “这我师兄,厉害吧?”琴少宫主摇着扇子骄傲地说。 “……”谢影别过头去,不想理他,甚至还破天荒地往左迈了半步,朝楚风临那侧站了一点。 “第二名,太阿宫,玄云子。” 谢归途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他循声看去,便看见了一群身穿太阿宫道袍的道士们将一名年轻的女道士围在中间庆贺,而站在旁边一脸无可奈何的,不是玉虚子道长还能是谁。 谢归途顿时便想起来了,原来这位玄云子正是玉虚子前辈的徒弟。 见了太阿宫众人,谢归途不由想起了许久没见到陈如意,也不知那小子最近过得怎么样。陈如意送他的话本已经看完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再出新作。 “第一名……”首尊终于宣读到了最后,谢影双眼死死地望着他,紧张得额角直冒汗。 “……北斗剑派,谢影。”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面对旁人争先恐后的恭喜,谢影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仰头望着天空狠狠地松了口气。 尽管这样的结果几乎是毫无悬念,但是在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难免有些忐忑,生怕出什么变故。而今听到首尊金口玉言,正式宣布了他就是这一届须弥山盛会的获胜者,谢影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着了地。 首尊再度开口,喧闹沸腾的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以上十位弟子,便是本届须弥山盛会的前十名。” 无数的目光之中,首尊长老合上了手中卷轴,却没有退场的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用更加洪亮的嗓音说道: “不过,今年须弥山圣使的录取名单和以往不同。入选者共有十一位。” 第48章 救世 话音落地,全场沉寂了片刻,随又哗然起来。 “十一位?!”刚刚落选的弟子则是满怀惊喜,翘首以盼。 多一个名额,也就意味着多一份希望。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弟子们,心中再度燃起了新的希望一个接一个的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首尊。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知道这第十一名是谁。 不光是弟子们振奋,就连各门各派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也都按捺不住了,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活了几十年上百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须弥山作为修仙界最高的殿堂,规定素来严苛,不能随意更改,圣使的选拔,更是不容儿戏。这第十一位入选者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须弥山首尊长老主动为他破例? 作为在本届须弥山盛会上斩获第一的天之骄子,首尊宣读名单时,谢影头也不回的站在最前面,好似懒得回过头去给自己的手下败将们一点眼神。 然而此刻,就连他也憋不住了。谢影忍不住好奇地扭过头去,四处打量起来。 怪了,须弥山这次到底是要破格录取谁?他反正是不记得这届参赛的弟子中,还有哪位表现特别出彩的没被选上了。 总不能是…… 他顿时警惕地看了身旁的楚风临一眼,思索片刻,又看了一眼,后者却没什么反应。 “喂。”谢影斟酌了片刻,喊了他一声,“你……”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后便听见首尊开口了。 不过,首尊喊的竟然是谢归途的名字。 “兰玉。”首尊示意谢归途站到自己身边来,“你来。” 谢归途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颔首行礼,依言出列上前去。 看着他衣袂飘飘的背影,众人更加诧异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变得愈发嘈杂。 “……首尊这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请谢兰玉上去?” “……谢公子根本就没出席这次的盛会吧?” 对于雁北谢家这位小公子的盛名,大家早都有所耳闻。 倘若他愿意参与,在须弥山盛会上拔得头筹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 可问题是,谢兰玉志不在此,根本就没有参加过圣使的选拔。首尊请他上去要做什么? 谢归途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在众人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上前,站到了首尊身侧。 “谢庭兰玉,霁月光风。” 首尊沉吟道:“记得三年前,在你的冠礼上,本尊为你亲题了这八个字。” 谢归途微微颔首。 在谢家为抵御魔族几乎凋零殆尽后,须弥山对谢家这位最后的遗孤一直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视。须弥山的长老们似乎也不愿意看到七大世家的其中一脉彻底消失。 在谢归途十八岁时的冠礼上,首尊长老殷不识甚至亲临到场,还为他题写了这一句话。 “兰玉,如今看来,你没有辜负本尊于你的期待。”首尊的目光逐渐离开了他,望向了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其中大部分都是修仙界如今的栋梁,或者未来的接班人。 首尊这话看似是对谢归途说,实则却更像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因此谢归途没有急着答话。 “除了须弥山盛会之外,本尊听闻近来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果然,首尊自顾自继续说道,“太阿宫的长老们在何处?” “贫道玉虚子在此。”仙风道骨的玉虚子道长从人群中出列,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自二十年前仙魔大战后,魔族群龙无首,退居北境,此后虽然不断地骚扰边境,却都不成气候。但这一次须弥山盛会期间,魔族竟然趁虚而入,妄图袭击九霄城。”首尊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玉虚子道长,九霄城是太阿宫的所在地,是抵御北面魔族的重要屏障。倘若九霄城破,魔族涌入,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首尊的语调陡然严肃起来,其中暗含着的肃杀和威压,令人止不住的冷汗直冒。 玉虚子没想到首尊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忽然提起此事,一向沉着冷静的她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道:“首尊,九霄城一事是我等失职……” 但首尊却摆了摆手:“本尊今日不是来问你们太阿宫的罪的。相反,本尊要表彰一个人。” 说罢,他便扭头看向了谢归途:“兰玉,你在九霄城识破了魔族的诡计,救九霄城千万百姓于危难之间。立下如此功绩,二十一岁的年纪就功德圆满,晋升为上境仙君,果真是前途无量!” 全场哗然。 二十一岁……上境仙君……? 北斗剑派行事低调,在场许多人都不知道雁北谢家这位小公子已经晋升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实在是太过于夸张,也怪不得旁人惊异。这句话若非是出自首尊他老人家之口,恐怕都不会有几个人信。 甚至在北斗剑派内部,萧无涯有意无意提起时,也就只有唐凌川那几个傻小子敢当真了。 据说,北斗神君是在二十岁时迈入上境,并在二百岁时得道飞升。不过那都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后世的神话传说中有没有夸张的成分尚且未知。 也就是说,比谢归途更早迈入上境的,两千年来只有北斗神君一人——何况谢归途还不是天生灵核,若是刨去筑基的三年时间,说不定已经比北斗神君还要快了。 这都不只是天纵奇才这四个字能形容的了,简直夸张。 加之,谢家这位公子拥有全属性灵根,只要他愿意,普天之下几乎没有他学不了的术法。从这一点来看,他未来的发展说不定还能更甚于北斗神君。 想到有生之年有可能要亲眼目睹一场飞升,哪怕是最沉着老练的修士也不禁亢奋起来。 放眼整个修仙界,上境修士也不过数十人。有修士突破上境修为以后,所属门派需要在第一时间向须弥山报备,首尊几乎是在他晋升之后立即就知晓了此事。 “七大世家的孩子出生后,会由须弥山的十尊长老轮流为他们卜卦。”首尊道,“当年,你的那一卦是本尊亲自替你卜的,卜辞只有四个字。” “——救世之人。”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地落地。 谢归途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这熟悉的四个字仿佛将他拉回到了前世。 在首尊做出预言之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并没有真正得到重视。等初露锋芒之后,“救世之人”这个名声便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面前的一些都和前世所经历过的一样,然而谢归途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 重活一世,他才明白“救世之人”这四个字有多沉重。 看着台下一张张兴奋的面孔,所有人都在包含期待地看着他,谢 归途却只能沉默不语,神情恍然。 一直到谢归途走下台,仍然有不少目光在好奇地打量他。 谢影有点不悦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其他人探究的视线,和那些略显失礼的家伙们大眼瞪小眼:“看什么看?” 见他的表情实在凶神恶煞,那些人才悻悻地挪开了眼睛,不敢窥探得那么明显了。 看他们老实了,谢影这才转了回来,抱着胳膊思考。 刚才首尊把师兄叫上去,竟然只是单纯地表扬了一番,只字未提那破例录取的事情。 这令他有种隐约的预感,下意识地望向了楚风临。 与此同时,首尊也开口了:“中途退赛,本应该被取消资格。但念在九霄城一事,你也有功,须弥山决定为你破一次例。” “第十一位,北斗剑派,楚风临。” 第49章 高僧 如谢归途所料,这是他早已经预见到的一刻。谢归途忍不住偏过头去,想看看楚风临夙愿得偿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而楚风临的反应也没有令他失望。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之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面对着那无数向他投来的目光,他的神情略显错愕,眼神之中流露出了强烈的诧异。 片刻后,他意识到这竟然是现实,神色又从难以置信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见师弟高兴的样子,谢归途的情绪也被一种莫名的欣慰所填满,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面带微笑地看他的师弟。 人群之中投射而来的目光却并非全部是友好的,除了惊愕之外,还有少量愤懑、不满或是嫉恨的情绪。但首尊既然已经当众开了这个口,其他人就算再心有不甘,也不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况且大部分修士心里都很清楚,北斗剑圣这位最小的徒弟本就是同辈修士中的佼佼者。若不是因为陡生变故,中途离场,想必他也完全能够入选。 如今多了一人能成为圣使,也算是皆大欢喜。 谢影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切,尽管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第一名似乎被人抢了风头,可他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挤兑楚风临。相反,他甚至惊悚地发现自己仿佛还有点高兴。 至少……以后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公平竞争了。想到这里,谢影略微扬了扬下巴,面无表情地挤出来一句“恭喜”,也不管他这幅生硬的样子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有多像是在阴阳怪气。 但谢影今天的心情的确难得的好。除了楚风临之外,今日最出风头的就属他和师兄了。 早年间,修仙界都清楚雁北谢家为对抗魔族所作出的牺牲,即便是谢家几近凋零,依然愿意扶持谢家唯一的小儿子谢归途,倒还算是有情有义。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的远去,近年来议论纷争不断出现。有不少人认为如今的雁北谢家已经担不起七大世家这么大的名号了,理应被从七大世家之中除名——尤其是那些新兴的门派妄图取而代之,跻身新的世家之列,叫嚣得最为起劲。 每每想起这些事,谢影就气得牙痒痒。如今的谢家就算再落魄,也不是那些乌合之众、无耻鼠辈能踩在脚下的。 而今得到了首尊的如此赞赏,也就彰显了须弥山的态度,他们雁北谢家的名号算是保住了。想来在场的这些仙门长老和弟子们也该意识到了,谢家虽然人丁凋零,但并非是后继无人,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日,一定能够重获光彩。 谢影一直沉浸在这份期待和喜悦中,直至散场的时候,还在莫名其妙地傻笑——如果不是琴少宫主忽然很不识趣地用折扇拍了他的肩膀,跟他搭话的话,这一切都显得很美好。 “往年圣使的推选,都是交给其他九位长老去办的,首尊从不亲自参与……哎,你们知道,首尊为什么会亲自来吗?”琴少宫主摇着折扇道。 谢影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懒得回答,别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么明显的问题还用问吗,那当然是因为他谢影,要不然就是师兄谢归途,天资过人到连须弥山首尊都坐不住了,弄得他老人家迫不及待要亲自驾临。 可琴少宫主却不怎么识趣,摇头晃脑地八卦道:“我听说,首尊他老人家给自己的亲孙儿也报了名。” 听他这么说,旁人纷纷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首尊是为自己的孙子而来的。 唯独谢影摸不着头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简直不敢相信,吸引首尊的竟然不是自己的魅力。 “什么?什么首尊的孙子,长什么样?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是天机阁那位性格古怪的少阁主,谁知道他长什么样呢。”琴少宫主很不识趣地热心解释道。 “传闻,他性格孤僻,只喜欢一个人摆弄机械,修仙界的所有重要活动都不曾参加,很少有人见过他,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随即,他又嘀咕道,“不过,看起来这爷孙的关系似乎不怎么融洽,少阁主竟然连首尊的面子都敢拂,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露……” 谢影有些坐不住了,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谢归途,希望能从师兄嘴里听到一句公道话。然而谢归途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只能说不无道理。就连他谢归途也从来没见过首尊那位传说中的孙儿,今日听琴少宫主提及,谢归途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个人。 就在这时,钟鸣声的余音和刺眼的日光同时落下,众人的心窍仿若也被这钟声猛击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从刚才首尊的出现、发言,竟然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当他们再看时,台上已经空无一人,那位首尊长老早已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场地上只剩下了几位圣使。 “首尊修为果然深不可测,”琴少宫主赞叹道,“听我爹说,首尊他老人家已经四百多岁了,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大,说不准再过些年就能得道飞升了。” “四百岁!”小弟子们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虽然都知道修炼有助于延年益寿,可四百岁这样的数字属实太过于夸张了,就像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人物。 人潮热热闹闹地喧沸了一阵,这才逐渐散开。 谢归途等人也正欲离场,迎面忽然有一个身披白色袈裟的高僧趟过往来的人潮,缓缓走了过来。 那宝相庄严的高僧,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跟在谢归途身旁的几个小辈顿时不自然了起来,四肢僵硬地赶忙开始行礼。 “行空大师。” 那高僧分是保住了。想来在场的这些仙门长老和弟子们也该意识到了,谢家虽然人丁凋零,但并非是后继无人,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日,一定能够重获光彩。 谢影一直沉浸在这份期待和喜悦中,直至散场的时候,还在莫名其妙地傻笑——如果不是琴少宫主忽然很不识趣地用折扇拍了他的肩膀,跟他搭话的话,这一切都显得很美好。 “往年圣使的推选,都是交给其他九位长老去办的,首尊从不亲自参与……哎,你们知道,首尊为什么会亲自来吗?”琴少宫主摇着折扇道。 谢影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懒得回答,别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么明显的问题还用问吗,那当然是因为他谢影,要不然就是师兄谢归途,天资过人到连须弥山首尊都坐不住了,弄得他老人家迫不及待要亲自驾临。 可琴少宫主却一地的空酒坛子,连一向好脾气的萧无涯都忍不住无奈道:“师弟,你把我的酒都喝光了,我该拿什么招待宾客?” “不就是喝了你几壶酒吗。”师叔醉醺醺地揉了揉发红的鼻尖,“酒……我那有的是。喝了多少,我还你便是。” “一、二、三……二十、三十…………九十、一百……”萧无涯装模作样地数了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喝了我一百壶。” “那还你一百壶就是了。”师叔倒是爽快,随意地踢开了脚边的一个空酒罐,挣扎着便要站起来。 “不用。”萧无涯乐呵呵地按住了他的肩胛,把他按回了座位上,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把酒藏在哪。” 谢归途等人挑了旁边的空位坐下,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两个加起来年龄一百多岁的长辈像两个孩童一样耍无赖。 直到宾客们接二连三地入场,萧无涯这才收敛了一些,重新摆出了东道主的架势。 当最后一位圣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 通常来说,圣使衣袍上只有一朵金莲。而这最后一位圣使的后背、两肩上分别都有一朵金莲纹案,也彰显着他与众不同的地位。 楚风临和其他人一样抬眼看去,却不知道那人是谁。正想问一问身旁的谢归途,却发现师兄的脸色沉了下来。 楚风临随之一愣。要知道谢归途很少会如此控制不住地把情绪写在脸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名圣使竟然径自朝他们走了过来。 “早听闻谢家的公子才貌过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那圣使赞叹道,“在下殷福,须弥山圣使之首。” 听见这个名字,楚风临顿时若有所思。 这确实是近年来常被人提及的一个名字,他也略有耳闻。 据说殷福此人并不姓殷,本是某个小门派宗主的养子,前些年进入须弥山后得到了首尊长老殷不识的赏识,他也就趁机认做了殷不识的干孙子,从此改姓殷。 可从殷福的反应看来,分明是第一次和师兄见面。那师兄为何会对他表现出如此抗拒的态度? “谢公子天生有全属性的灵根,真是不可多得的修炼奇才,这实属是上天的恩赐。”分明是地位尊贵的圣使,殷福说话之间竟然隐约有那么点须溜拍马的意思,竟然还要拍这么一个没落世家公子的马屁,“像我这样在修炼方面的天资愚笨的人,实在是羡慕至极。” 但与他以往摸爬滚打积累出的经验不同,谢归途并未对此表现出受用。 相反,他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神情略微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 “……阁下真的认为,这是一种恩赐吗?” 第50章 焚心 殷福一愣,不知道自己这马屁是怎么拍到了马蹄子上,连忙说:“自然是。” 可说完了一句话,谢归途再次闭口不言。这样的态度让洞悉人情世故的殷福也不知所措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位谢公子。 而此时的楚风临明显感觉到师兄的不悦。可那惹师兄不高兴的人却不识好歹,依然没有走开的意思。楚风临想了想,便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酒杯,挡在了两人之间。 “我敬您一杯。” 殷福找到了这么个台阶下,也就欣然和他攀谈起来。 趁着师弟替他挡出来的这个空当,谢归途这才趁机抽身离开,径直向外走去。 站在外面的庭院中,吹了一阵子夜风,谢归途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但他依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失礼。没有直接将那个殷福暴揍一顿解气,才完全是出于他的修养。 正是殷福此人让谢归途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天生具有全属性的灵根,不是什么好事。 世家弟子血脉中联结着灵脉。而拥有全属性灵根,更是意味着不论什么属性的修士都可以通过和他双修来提升功力。 他能成为修炼奇才,同时也能被看作世上最好用的炉鼎。 前世,在北斗剑派覆灭后,已故的掌门萧无涯被指认勾结魔族。 唯一因为闭关而侥幸活下来的谢归途也成了戴罪之身,被套上了锁灵环,等候发落。 普通的修士勾结魔族,通常是难逃一死。但作为雁北谢家最后一位美人,并没有人真的希望他死。 他们更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谢家和北斗剑派尚在时,旁人根本不敢动他。等到失去了庇护落魄潦倒,不怀好意的豺狼虎豹便闻着味道蜂拥而至了。 当时行空大师已逝,首尊被殷福蒙蔽,谢归途的处境极糟。 曾经那些受过谢家恩惠的人,在殷福的嚣张跋扈、作威作福之下都变得沉默不语。 除了他那个流连人间根本没修过仙的兄长,也就只有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同门长老和弟子,还有那位痴心不改的琴少宫主,四处奔走想救他。可惜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微弱了,根本就是蚍蜉撼树,无能为力。 ——直到魔尊楚风临向仙盟施压,强行把谢归途要了过去。 恐怕楚风临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的谢归途其实没有那么恨他。 相反,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庆幸。若不是楚风临,就会是别人,那样的结果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至少,师弟是他唯一不抗拒接触的人。 虽然谢归途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松花酿的气息。谢归途立在庭中,头也不回地说:“你喝酒了?” 宴请用的酒是醇香的松花酿,味道很熟悉。谢归途刚才浅浅地尝了一口,尝出那是常老板的酒。 师父说知道师叔藏酒的地方,多半也不是玩笑话。 楚风临默默地走了过来,和他并排站着。“师兄很讨厌那个人吗?” 谢归途抿了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或许吧。” 前世以荒诞的罪名将他囚禁,随后又当成玩物一般送来送去的,正是那个殷福。 首尊殷不识嫌亲孙儿不如他的意,便着重培养了殷福这个干孙子。 这次盛会恐怕便是首尊对他亲孙儿的最后通牒,彻底失望后的首尊选择了殷福这个干孙子,未来甚至还会一路把他扶持到十尊之一的位置。 楚风临虽然喝了一点酒,却没有失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谢归途看,眼眸中蕴藏着一汪清亮的山泉。 谢归途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师兄。”瞬间,楚风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他最终却只是问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你和那个行空大师很熟吗?” “自然。他和我父母一向交好。”谢归途低下头,撩起了袖口,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腕,以及腕上那串一直戴着的白色琉璃佛珠。“这串琉璃佛珠,就是当年行空大师送给我的满月礼。” 在行空大师死后,殷福接替他成了新的十尊。 这也令谢归途十分费解。行空大师德高望重,为人正直,殷福怎么有资格接他的班? ......... 宴会场内。 酒过三巡,谢影这个“天之骄子”被敬了几次酒,已经醉的有点失态了。他顺手把挂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一边挥舞着,一边嚷嚷着到处要找人比剑。 琴少宫主已经很明智地躲开了,坐在墙头,扇着扇子,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时不时还故意挑拨了几句。 谢影找了一圈,却没找到谁愿意跟他比剑。正着急的时候,恰好撞见楚风临和师兄从外面回来,于是便大声嚷嚷起来:“姓楚的!快来与本小爷决一死战!” 楚风临看了一眼他的丑态,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转头问谢归途:“师兄,我喝醉以后也会做这么蠢的事吗?” “……”谢归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会。” 蠢什么。聪明着呢。 甚至聪明到每次喝醉都知道要占自己师兄便宜。 ......... 这一晚,楚风临虽说酒后没失态,可回到房间后倒头就睡着了。 等到谢归途替他炼成了丹药,从门外进来,就发现了鸠占鹊巢的少年。 “妄行,你醒醒。”谢归途无奈地轻轻推了推他,“这是我的房间,你为什么会睡在我的床上?” 然而少年已经沉沉地睡去,无人应答。 谢归途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他默默地将师弟往里面推了一点,而后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被软布仔细包裹好的剑。 谢归途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上面的软布,漆黑的金属剑身顿时露了出来。 懂行者只消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柄剑绝非俗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谢归途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随着他指尖的触碰,黑色的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他灵力的流转,浮现出蓝色的光芒。 ——这把剑名为焚心,和横空剑一样,相传是北斗神君留下的。 雁北谢家虽然家产丰厚,收藏也种多,但这两把剑毋庸置疑是谢家最重要的收藏。 然而,横空和焚心这两把剑,分明是一炉所出,世人对它们的风评却截然不同。 提及横空剑,人们自然会想到谢仙君“一剑横空动天下”的美名。 可提及焚心时,往往只有八个字: “恶贯满盈,烈火焚心。” 这两把剑都是谢归途年少离家时父亲所赠,他将焚心送给楚风临的时候,没有料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前世,谢归途曾无数次地想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应该把焚心剑送给他的。 今日到场的世家弟子基本都配的都是名剑,就连谢影的剑也是天机阁的高级匠师打造的。 唯独楚风临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他用的一直都是北斗剑派统一发放给弟子的铁剑,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前世,谢归途颇为疼爱这个小师弟。见此情形,毫不犹豫地便将如此重要的焚心剑送给了他。 可到头来,楚风临还是辜负了他的真心。 谢归途坐在床头,盯着师弟的睡颜看了许久,又垂下了眼眸,默默地把焚心剑收了起来。 第51章 入魔 念及从前,谢归途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盯着师弟的睡颜看了许久,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眸,默默地把焚心剑重新用软布包裹起来。 谢归途始终无法理解,原本他自以为很了解的师弟,最终怎么会变成那样陌生。 入魔对人心智的影响实在可怕,这一世他绝不能…… 想到这里,谢归途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却骤然因吃痛松开了手。 他连忙扭头看去,竟然看见身后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谢归途关切地靠过去,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妄行,你感觉怎……”YushuGu. ——然而,在和他对视的瞬间,谢归途整颗心顿时坠入了冰窟。 与先前在太阿宫时一样,楚风临的一双瞳孔已经变成了极为不正常的暗金色,空洞而失神。 这一瞬间,谢归途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眼前的少年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神情极为痛苦,额角冷汗直冒,指尖用力到发白,脊背无意识地微微弓起,似乎在承受着某种钻心噬骨的疼痛。 而在他衣领深处,无数道黑色的咒纹正在迅速延伸。 谢归途见状,顾不得腕上的疼痛,连忙上手撕开了他的衣领。 ——预示着不详的怪异咒纹自少年心口的位置延伸开来,犹如活物一般,很快就爬满了半个胸膛,并且开始尝试向颈侧蔓延。原本年轻俊美的脸庞,因为这些咒纹的存在,无端得邪气横生。 谢归途心下一沉。 据说风属性的灵力来源于北斗神君,而魔息来源于最初的那位阿修罗王。在初代阿修罗王被他的死对头北斗神君斩杀后,他的魔息就散落到了世间各地。 所谓入魔,就是修道者的元神不够稳固,心有杂念,被魔息趁虚而入,逐渐侵占。 而被魔息侵占的修士,躯体和理智都逐渐被吞噬,会变得越来越像那位恐怖的暴君。 此刻的楚风临尚未彻底入魔。 灵力和魔息这两股全然不同的力量无法共存,正在他的体内剧烈争斗着。 若是灵力压制住了魔息,楚风临就不会完全入魔,还有转机。可若是魔息占了上风,他就将会当场入魔,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谢归途拼命地思考自己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楚风临会忽然失控? 前世,一直到楚风临离开北斗剑派,去须弥山就任圣使之前,似乎都是好端端的。 谢归途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今日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试图找出催化师弟入魔的根源所在。 眼看楚风临濒临入魔,谢归途在这一刻的的确确是慌了神,没留意身后的少年已经坐了起来。 此刻的楚风临理智全无,浑浑噩噩,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剧烈争斗,仿佛要炸开了,急需要一个发泄口。 他空洞的眼神盯上了坐在一旁的谢归途。 “妄行,你干什么?”被重重按倒的瞬间,谢归途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生生拧断了。 吃了痛的美人力气一松,顿时就被拖倒在了榻上,手里那柄焚心剑顿时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归途抬眼看去,发现此时楚风临的情况相当不妙,身上烫的厉害,拂到他脸上的呼吸急促而滚烫的。 他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谢归途一时语塞。 完了,这小子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可一入魔立马就暴露本性了。 追逐着谢归途身上的一点凉意,楚风临紧紧地翻身压住他不放,死死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处在失控边缘的少年,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了独属于魔族的暴虐和旺盛的破坏欲。闻着到了熟悉的玉簪花香味,他想也不想,一张嘴就咬住了谢归途的颈侧。 尖锐的牙齿几乎刺破了颈部最细腻柔软的皮肉,谢归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妄行……!”松垮的浴衣从肩膀处缓缓滑落,谢归途略显细瘦的一双手腕也被那人攥紧在手中,只能仰着脸道,“放开,你弄疼师兄了。” 谢归途这份可怜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有点害怕。他还记得从前魔尊丧失理智的时候,是如何对待他的。 好在意识模糊的少年并没有想咬断谢归途的喉咙,只是觉得这玉簪花的香味很好闻,无意识地在他颈间最柔软细腻的皮肤上吮吻起来。 谢归途能感觉到的心脏嘭嘭直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也不是究竟是因为紧张忧虑,还是因为受了刺激。 作为北斗剑派的首席大弟子,雁北谢家最后的继承人,世人多用“霁月光风”“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类的形容来称赞他。可这样一位霁月光风的大弟子,私下里却和自己的小师弟接吻,还被小师弟按倒在床榻上。 比起已经叛出师门,和从前判若两人的魔尊而言,谢归途看着眼前的楚风临,羞耻感更甚。YShG.m 他能清醒地意识到勾着他舌尖的人是他师弟。 这是他的师弟,不是什么魔尊。 “妄行……”谢归途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鼻尖萦绕的尽是玉簪花香,楚风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盯着他看,毫不掩饰他想要占有的意图。 看到这样熟悉的眼神,谢归途心底没来由的惶恐——那个恶贯满盈的一代魔尊,似乎在这一瞬间似乎眼前的师弟重叠了起来。 ——不,不行!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谢归途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谢归途紧紧地咬着牙关,冷汗直冒,几乎连脖颈上的刺痛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办? 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发誓过会阻止楚风临入魔的! 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要等到丹药炼成,恐怕师弟早已经彻底入了魔,届时前世那些血淋淋的惨剧又将会逐一在他眼前上演! 那些失而复得的人,那些他生命中最在乎的人,都将又一次离他而去!包括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师弟! 谢归途眼中情不自禁地闪过一丝绝望。 眼下追究是什么原因导致楚风临忽然失控,已经不重要了。 而今看来,要想阻止惨剧再一次发生,只剩一种他最不愿意采用的下下策。 前世,楚风临强迫他,不单纯是为了找乐子。相比起那些风情万种、技艺老练的魔姬,魔尊若是想取乐,没必要强迫他这么一个无趣的男人。 而谢归途自认没有亏待过师弟,楚风临也没理由要这样恶意羞辱他。后来他才意识到,魔尊也是想利用他的身体来加速修炼,稳固元神,为得是防止自身被魔息反噬。 那么同样,若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帮师弟稳固住元神,是不是也能阻止他入魔……? 想到这里,他刚才绝望到一潭死水的眼中终于又燃气了一丝新的希望。 但碍于这层伦理关系,谢归途表现得几乎和魔尊的初次一样惶恐和青涩。 看着少年伏在自己身上,痛苦难耐的模样,谢归途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心脏也同时抽痛起来。他的眼前仿佛闪过魔尊被无量业火焚烧吞噬的场景。 ——那正是当日那扇白门之中,谢归途不敢让他看见的事。 恶贯满盈,烈火焚心。 望着面前的故人,谢归途伸出了双臂揽住了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未能出口的答案。“要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师兄都要你。” 这一世,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决不会让楚风临再次走到那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52章 人质 这一夜,谢归途身心俱疲,沉沉地睡了过去。 初冬的新雪落在窗台上,和梦中的景象逐渐重合,仿佛将他拉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楚风临的时候。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十二岁的谢归途第一次独自下山执行任务。 当时的雁北一带很不太平。 自阿修罗王死后,手下们诸多大魔头们谁也不服谁,一时间门群魔乱舞,时不时就会殃及边境的百姓。 其中,有一个叫尸骨门的组织,最令仙门感到头疼。 尸骨门修炼御尸之术,经常四处猎捕活人来炼尸,有时甚至会屠杀一整个村庄。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一时间门将雁北一带人弄得人心惶惶。 仙门也严阵以待,所有长老和弟子倾巢而出,前往大大小小的边境城镇里驻扎戒备。 那时候的谢归途虽然已经是中境修为,但是他年纪尚小,师父和长老们不放心他,唯独没有让他下山。 直到有一天消息传来,去白沙城探查的两位弟子失联了,已经多日没有消息。 除了师叔以外,北斗剑派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不在门中,这担子就只能落到了谢归途身上。 临行前,师母萧夫人给他戴上了纱笠,告诫他:“兰玉,白沙城有不少守卫,一般来说不会出事。可现在到处都不太平,你在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和师母想的一样,谢归途知道被派去白沙城探查的那两位师兄修为高强,有悟道后期的修为,即便是遇到了强敌,也不太可能失踪地悄无声息,连信号都没发出来。 或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谢归途这么想着。 当他抵达白沙城的时候,只见这座雁北边境最繁华的城镇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似乎尸骨门和魔族带来的阴霾并未笼罩这里。摊贩们依然在卖力地吆喝着生意,孩童们也和往常一样在街巷里嬉笑奔跑,打打闹闹。 没发现有城里任何的危险,谢归途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绕着城中转了一圈,沿途打探师兄们的下落。 茶馆里的店小二们消息最为灵通,谢归途打算找他们询问。可是一连进了好几个茶馆,却没一个人知道两位师兄的下落。 见此情形,谢归途心里也觉得纳闷。 难道说,这两位师兄压根就没来过白沙城? 就在他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的时候,坐在茶馆外台阶上乘凉的老婆子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找那两个穿白衣服,配着剑的年轻人?” “正是。”谢归途赶忙追问,“请您是在哪里见过他们?” 那须发斑白的老婆子瘦得皮包骨头,颤颤巍巍地用拐杖一指,告诉他:“那两个年轻人不务正业,他们一连在酒馆里喝了好几天的酒了。” 顺着那老婆子的指引,谢归途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家闹哄哄的酒馆。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暖热和冲天的酒香。 谢归途迈过了门槛,一眼就在醉醺醺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两位师兄。 酒馆里摆了几张大圆桌,围了一屋子的醉汉。 醉汉们个个披头散发,通红的眼眶里布满血丝,看起来都是彻夜未归,身上凌乱的衣衫都已经沾满了酒渍,可他们的神情依然亢奋,一壶接一壶,一盅接一盅地猛灌着。 谢归途见状,情不自禁地皱了一下眉。 他那两位师兄竟然和一群醉汉混迹在一起,撩起袖子披头散发,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早已经将师父教的诗书礼仪都抛之脑后去了。 这两位酩酊大醉的弟子,一边喝酒一边和周围的醉汉们划拳,玩得不亦乐乎,甚至连自己随身带佩剑都已经当成赌注押出去了。 谢归途万万没想到,这两位师兄竟然是因为玩忽职守,才忘记回信,害得他们白白担心一场。 他平日里和这两位师兄交集不多,不知他们竟是这样的人。 师父那边还在等着他回信,耽搁不得。 谢归途绕过了满地的空酒坛,当即便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那两位师兄已经醉得认不出谢归途了,见有人走来,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又和旁人划起拳来。 一旁的醉汉递上了酒壶,试图和他勾肩搭背:“小兄弟,喝一壶吗?” 谢归途不着痕迹地躲过了他搭上来的手。 这时候,后厨的帘布被人撩了起来,店主从帘布后面走了出来。 那店主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看起来略显疲惫,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是个美人。 谢归途感觉到了两道投来的目光,垂眸便看见那妇人的身后还有一个男孩,正拽着母亲的裙摆,羞怯地探出头来。 那男孩长得瘦小,大约六七岁的身量,却唇红齿白,模样极为周正漂亮。 见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谢归途也朝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归途并不打算在此过多停留,他只想快点找到这两位师兄并带他们回去。 然而,在那中年妇人给他递上酒盏的时候,谢归途望着眼前那杯酒,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渴,还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当谢归途眨了眨眼睛,再看向那盏酒时,摆在那眼前的仿佛不是酒,而是饥渴交迫的濒死之人在荒漠中忽然看见的一股清泉。 向来不喝酒的谢归途,不知怎么的,此刻忽然非常想尝一口,情不自禁地就伸出手接过……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拉了他一下。 谢归途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回身,只见刚才那个男孩正拽着他的袖子,似乎想说什么。而他这么一拉,谢归途手中的酒杯也莫名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而那妇人见状,恶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别在这碍事。” 说罢她赶走了男孩,又重新拿了个酒盏倒了酒,笑吟吟地递了上来:“公子,在别处可就喝不到这么上等酒了。” 周围的酒鬼们也都嘻嘻哈哈,好奇地围过来看着他,起哄道:“喝,这杯我请!” 谢归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面前的妇人身上。 他略微一笑,迫不及待地从妇人手中接过那盏酒,道:“我倒要尝尝,有什么酒是我没喝过的。” 眼看着他举起酒盏,众酒鬼们正眼巴巴地期待他一饮而尽,可一道金光却率先扑面而来。 谢归途没有喝下那盏酒,而是十分突然地打翻了它。与此同时,他腕上的那串琉璃佛珠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光芒。 金光过后,方才那满屋子的酒鬼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横七竖八被撂倒了一地的僵硬死尸。 而那中年妇人也瞪直了眼睛,嗓音尖锐怪异,下意识惊呼道:“行空!” 随即,她也犹如被剪短了线的木偶一般,忽然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满屋子的活人转瞬之间门都成了死尸,唯独刚才那个小男孩还蹲在墙角,错愕地发抖。 谢归途上前检查那些尸体,只见他那两个同门师兄赫然也在其中。从尸体腐烂的程度看来,恐怕从他们失联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死了。 谢归途蹙紧了眉头,掀开他们的衣服查看,发现每一具尸体身上身都有着隐蔽却致命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 没有了扑鼻酒香的掩盖之后,凑近一闻,尽是尸臭。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翻过来尸体,检查他们的后背,果然发现这些尸体背后都有尸骨门的标记。 无一例外,这些全都是尸骨门控制之下的尸。 而那位中年妇人的尸体,稍有些特别。她心口的位置有个碗大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活活将心脏剜出来了一般。 但那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了丑陋的上吧,并不是致死的原因。也不知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归途检查完尸体后,又抄起桌上的酒杯挨个检查,随后又从柜子上抱了一坛未开封的酒出来。 只见他将酒坛子往地上一扔,摔得粉碎。满地的碎瓷片之中,赫然还有一条条蠕动的黑色毒虫。 谢归途捡起一块碎瓷片,随手戳弄了几下,意识到这应该是用来控尸的蛊虫。 炼尸就跟练剑一般,只有磨练地用的久了,跟自己的剑心意相通,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 而眼前这些都是较为新鲜的尸体,难以被完全驾驭,御尸者不可能离得太远,这里必定还有另外一个人。 谢归途怀疑的目光先是投向了墙角处那个两眼空洞的男孩,正想说些什么事,忽然听见后厨传来“砰”的一声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碰倒在地。 下一刻,横空剑猛地出鞘,划破了帘布。 当 那半截断掉的帘布落下,横空剑已经死死地钉在了墙上——但它钉住的只不过是一只腐烂的死猫。 那猫不知已经死了多久,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空洞,看起来极为瘆人。 谢归途心知上当,连忙拔出震荡不止的横空剑,再次回头,只听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别动。” 谢归途转过身来,只见方才给他指路的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子,此刻一手持着尖利的碎瓷片,另一手挟持了刚才蹲在墙角的男孩。 谢归途沉着道:“是你。” 说着,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一地尸体。他那两位师兄皆是悟道期修为,这魔头能同时驾驭这两具尸,想必修起码在元婴以上,弄不好甚至可能有上境修为。 不论是哪种,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魔头修为甚高,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攻击,而是以一个陌生的男孩作为人质相要挟。 这让谢归途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是在忌惮自己? 可自己区区一个悟道期小弟子,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这大魔头到底忌惮他什么。 回想起方才那“中年妇人”倒下前口中惊呼了行空大师的名字,谢归途很快有了猜测。 被控制的死尸是不可能有自己的意识的,她所反应的必然是御尸者的意识。也就是说,这御尸的大魔头如临大敌,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行空大师。 或许这魔头是和行空大师有过什么交集,认得行空大师曾经最珍爱的这串琉璃佛珠,甚至还知道行空大师仁慈心善,才劫持陌生的男孩作为人质。 谢归途短暂地思考了片刻,干脆将计就计,假装自己就是行空大师。 他调整了一下音调,学起了行空大师地口吻——这是他小时候最拿手的恶作剧把戏。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劝你束手就擒,勿要再造杀孽了。”学着行空长老唠唠叨叨的说了两句根本不可能起到什么作用的客套话,谢归途才说到正事,“北斗剑圣和凌霄子已经来了,一刻钟后马上便到。” 一刻钟后师父若是不到,他这谎言就被戳穿了。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师父发消息,别说一刻钟了,便是日之内师父也是不可能到的了。 但谢归途表现的极有信心,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魔头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将手中的碎瓷片捏得更紧了,毫无疑问她相信了。 雁北不是须弥山的地盘,既然行空这老和尚都来了,萧无涯肯定也知道了。单行空一个她就已然没多少胜算,再加上另外两位,她必死无疑。 “别动,不然我杀了他。”那魔头思索片刻,挟持着男孩,忽地退到了窗边,然后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窗而逃。 她心知手里的人质是她最后的倚仗了,即便是在逃跑途中,她也不敢放了这小子。 谢归途站在窗边,看着远去的魔头,心如擂鼓。 如果发出信号,然后在原地等待援手,他固然不会有危险,可是刚才那个孩子就没救了。 谢归途虽然不是行空大师,但最为他最疼爱的后辈,性格还是有一点像他。 虽然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孩子,谢归途也绝不会置他于不顾。 谢归途没作太多的思考,简单地给师父传信讲明了情况,便追着那魔头一头扎进了北境。 从小,谢归途就听旁人说过这片魔域的可怕。 那是属于妖魔的领地,就连大部分的修士们也不敢到那里去。 谢归途第一次踏足以后,发现这里果真不同寻常。 千岩万壑,危峰兀立。 环抱的高山和压顶的黑云几乎完全挡住了太阳。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终年积雪纷飞,狂风呼啸。 冰川的落差断层造就了极为险峻的地势,头顶是呼啸的狂风,脚下就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于此。 可谢归途追踪着那个魔头,一连走了半日,沿途没有发现任何的生命迹象,反倒是被风雪吹得瑟瑟发抖。 外面正是夏季,他身上的衣着极为单薄,根本无力抵御风雪。然而当他哆嗦着伸出手,想运气灵力取暖时,却发现自己连半点灵力都调动不出来了。 一直处变不惊的谢归途,在这一刻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知道北境魔域之中有个极为特殊的地方叫做深渊。 传说,深渊是两千年前初代阿修罗王陨落于此所化而成。 那里邪气极重,中下两境的修士在此完全施展不出灵力,所以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人踏足。 彼时的谢归途堪堪达到中境修为,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竟然走进了这个传说中最恐怖的地方。 此时丧失了灵力的他,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的孩子。 好在谢归途的年纪虽然小,但意志超乎寻常的坚定,并没有慌乱。 他尝试着原路返回,可这地方极为诡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行进方向。顶着大雪一连前行了日,谢归途还是没走出去。 天空一片黑暗看不见星月,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皑皑积雪。 谢归途修为还没到能辟谷的程度,此刻饥肠辘辘。 他昼夜不停地走了天,没吃任何东西,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一不留神竟然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重重栽倒在柔软的雪地里时,疲惫不堪地他恨不得就这么睡过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不愿意死在这里,于是又手脚并用,艰难地爬来起来。 谢归途喘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了绊倒他的东西不是石头,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被冻死的小兽尸体。 食物似乎终于有着落了。 谢归途连忙凑上去,用手扒开了周围的积雪,随即吓了一跳——那不是什么野兽的遗骸,而是一具孩童的尸体,脸颊已经被冻得僵硬发青了。 第53章 妄行 谢归途错愕了一下,连忙用衣袖擦掉了他脸颊上的霜雪,一张稚嫩却极为精致的脸随之露了出来。 ——正是刚才在酒馆里见过的那个男孩。 看着他落满霜雪的纤长睫毛,谢归途意识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孩子的年龄尚小,身体和心智都不成熟,不是御尸的好材料。恐怕那魔头逃进了深渊以后,自认为脱离了危险,留着他也派不上用场,就随手把他丢下自生自灭了。 谢归途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贴他的脸颊时,只感觉到一片刺骨的冰凉。他想象不出,这孩子究竟遭了多少罪。 在深渊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就连中境修士都前行艰难,更别说这么一个普通的孩子了。与其把他丢在这样的地方,甚至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谢归途叹了口气,替他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尸体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这孩子看起来瘦小,谢归途轻而易举地把他的遗骸抱了起来。 然而这时候,怀里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归途一惊,连忙拍了拍他的脊背,让他把口鼻之中呛着的雪水都咳出来。 他没想到,被厚重积雪活埋了那么久的孩子竟然还有气。 这样瘦弱的孩子,却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个奇迹。 而谢归途刚惊喜完,很快又不得不开始发愁了。 这孩子虽说没死,但是一直昏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再者他们身处在魔域的腹地,别说是这奄奄一息的孩子了,在大雪停下之前,恐怕自己也很难走出去。 尽管他们两个人都命悬一线,谢归途还是没有放弃他自己求生的打算。 其实十二岁的谢归途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他却背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在黑暗笼罩的魔域中,顶着呼啸的狂风,在雪地里前行了许久。 刺骨的风雪不断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身上落满的积雪刚刚抖掉,很快又会覆盖上一层,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 谢归途抬手挡了一下吹进眼睛里的雪粒,一个不留神,忽然脚下一崴,重心失衡—— 两个人重重地栽倒,掉进了一个被积雪覆盖住的洞口之中。 洞口有些深,谢归途摔得眼冒金星,幸好在他们掉下来的时候,他及时地调转了方向,让自己的身体率先落地,给那孩子挡了一下。 要知道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经不得这样的摔打了。 洞内的温度虽然也不高,但相较于外面温暖不少。 因祸得福,两人总算有了容身之处,存活的几率也大了些。 谢归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便怕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与其说是石洞,这里面其实更像是个石坑,狭窄得连腰都挺不直。 角落里凌乱地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头,似乎曾经是什么野兽的巢穴。 谢归途随意地翻了翻,忽然发现其中有些看上去像是人的头骨,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好在那些骨头都腐朽得不成样子了,这洞穴应该已经荒废了许久,洞里吃人的东西恐怕也早就不在了。谢归途费力地收拾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把男孩安置妥当,又咬咬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挂在洞口挡风,制造出了一片相对隔绝风寒的空间。 时至秋季,谢归途临行前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薄的外套。 脱了外衣,他就只剩下一件最后贴身衣服了。谢归途咬牙忍受着这份寒意,将那些朽坏的破骨头都收集起来,堆到了一起用来生火。 火苗由微弱变得明亮,给这个狭小的石洞里带来了一丝温暖。做完这些,连续奔波了数日的谢归途终于找到了一出能够休息的容身之所。 外面狂乱的风暴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鹅毛大雪很快再度覆盖住了洞口。呼啸的狂风犹如一把把锐利的刀片,似乎能活生生地把人的皮肉都剜下来。 在这样的天气出去就是找死。他们只能在原地等待机会。 谢归途把火堆挑亮了一些,然后去查看身旁那孩子的状况。 虽然已经生了火,但男孩的情况依然没有太多的好转,脸色反倒越来越苍白,手脚愈发得冰凉。 谢归途神色暗了暗,心想:“若是再没有好转,这孩子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拉开了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的领口。胸前的肌肤直接暴露在了寒冷的空气中,锥心刺骨的寒意袭来,令他顿时瑟缩了一下。 谢归途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男孩,还是咬着牙,毅然决然地解开了衣襟。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冻僵了的男孩抱了起来,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男孩的身体很凉,简直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好在还吊着一口气。 谢归途把他抱在怀中,感觉自己仿佛抱着一块巨大的玄冰。可虽然被冻得直哆嗦,他还是没有松手。 起初觉得万分难耐,很快寒意让他失去了直觉。 过了不知多久,谢归途从梦中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发现自己胸口和腹部的皮肤已经凉到几乎麻木了。 好在男孩惨白的脸色已经逐渐红润起来,体温也正常了许多。 在谢归途的努力下,那男孩终于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谢归途询问他。 但男孩似乎受了刺激,神情有些恍惚,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两人被暴风雪困在狭小的山洞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 谢归途勉强可以忍耐饥饿,但那孩子很快就受不了。 “将就一下。”谢归途途用手捧了一把雪,用掌心的温度让雪融化,再捧着水喂给他喝。看着就着他的手喝水的男孩,他说道,“等雪小一点,我出去看看。” 听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相拥而眠,互相取暖。 等到风声稍有停歇,谢归途就悄悄走出了石洞。 风雪虽然小了,可荒原上既没有植物,也几乎看不见动物。 谢归途顶着严寒走了半日,只见捡到了一只冻僵的野兔。 当他提着那只冻得梆硬的兔子回去时,男孩已经醒了,正焦虑不安地向外看。当他看到谢归途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这才安下了心来。回到了石洞里,谢归途简单地把野兔处理了一下,用雪水擦洗干净,把它串在了剑上,放在篝火上烤。 也不知这荒郊野岭的,野兔是如何长得这么肥美的。 无需任何佐料,简单地烤了一会儿,表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香味迅速在整个洞口蔓延开来。 谢归途咽了咽口水,随即连着剑把烤好的野兔递给了男孩,打算自己忍一忍,全让他吃了。 饥肠辘辘地男孩看着手中的兔肉,眼睛都直了。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眼巴巴地看着谢归途。 “吃吧。”谢归途说。 男孩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东西又还给了他。 谢归途领会了他的意思,微笑道:“那就一起吃吧。”YuShuGU.Cm 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孩子,一起在风雪中被困了多日,同吃同睡,逐渐亲密起来。 谢归途一直安慰男孩,告诉他自己留下了信号,师父一定会来找他们的。 虽然他知道师父一定会来,但师父到底能不能在他们冻死或者饿死之前找得到他们,谢归途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三日后。 睡梦中,谢归途似乎听见似乎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十分飘渺,亦真亦幻,正当他努力想听得再仔细一些的时候,忽然有人扒开了他们头顶的积雪,把两人拉了出去。 外面的暴风雪已经停息。 睁眼看到刺眼的阳光时,谢归途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在做梦。 然而这不是梦,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几个他熟悉的身影。 师父萧无涯半蹲到了他面前,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披到了肩上,捏了捏他差点被冻僵的脸颊。“兰玉,你感觉怎么样?” “师兄!”旁边一脸焦急几欲跳脚的正是谢影,“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冻坏了?” 在他们身后,正是法相庄严的行空大师。 看见行空大师,谢归途却有些诧异,还下意识地有些心虚。 难不成他真的佛法通达,相隔这么远都知道自己假冒他的名头了? 行空大师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兰玉,在我赠与你的那串佛珠里,有一颗由我指骨化成的舍利。在你遭遇的时候,我能找到你的位置——那才是我答应你母亲要给你的满月礼。” 谢归途稍一错愕。没想到竟然是行空大师找到了他的位置。 “师兄!”谢影一担心起来就唠叨个没完,“你给师父发了信号,为什么不留在白沙城等我们来?自己一个人闯进魔域做什么,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谢归途扯了扯身上的衣物,轻轻咳嗽了两声。 “可是我不来的话,那孩子必死无疑。” 听了这话,谢影顿时皱起了眉,打量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孩子。 明知道师兄说的没错,但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打心底里不认为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值得让他师兄冒这样的险,却又不能真的这么说,只好愤愤地瞪了那男孩一眼。 另一边,谢归途把这些天的经历向师父一一说明。 想到那孩子的母亲死了,他恐怕无处可去,谢归途便向师父提出,可以把他带回北斗箭牌去当个洒扫童子。 萧无涯点点头,问那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男孩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愣愣地不说话。 “你有名字吗?”直到谢归途也问了他一遍,他才回过神来。 “妄行,”那孩子恍然道,“我叫楚妄行。”......... 晌午时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凌乱不堪的床上。 楚风临迷迷糊糊地醒来,就闻到了极为熟悉的玉簪花的香味。那香味比以往都要浓郁,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格外慵懒和湿热的气息,以及某种果实熟透的甜香。 睁开眼一看,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就在眼前。 再往下一看,楚风临只觉得自己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只见谢归途□□地被他压在身下,脸色略有一些苍白,红色的指痕和吻痕凌乱密集地绽开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犹如一块惹人怜爱美玉的破碎了。 看见被自己无意之中糟蹋成这样的师兄,楚风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晴天霹雳。 他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些什么!?? 第54章 答案 昨夜的新雪带来了一缕寒意。 谢归途睁眼时,才意识到梦中的相依取暖并不完全是幻觉。一觉醒来后,温热的余韵还未散尽,他只觉得浑身疲惫,绵软得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谢归途虚弱地咳了一声,强忍着倦意,和浑身酸软的疲惫感,勉强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楚风临耷拉着脑袋坐在的床边。 一看见师弟,谢归途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昨夜发生的事也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盖在身上的锦被,试图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他好像没脸面对师弟了。 而另一边,楚风临意识到师兄醒了,也有些局促地扭头看了过来。 对视的瞬间门,谢归途羞耻心作祟,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忽然发现楚风临的眼眶通红。 谢归途愣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快要哭。 只见少年用那双湿润发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良久,失了血色的薄唇颤了颤,才极为酸涩地挤出来一声“师兄”。 话音落地,少年就后悔了,眼中的仓皇之意更甚。 师兄? 像他这样卑鄙下流的人,还有什么脸面喊谢归途师兄? 师兄那么清冷干净的一个人,居然被他…… 他怎么配? 他怎么敢的?! 分明昨天他还在满怀期待地憧憬着,憧憬着成为圣使的自己以后可以真正有资格和师兄肩并肩站在一起。可转头,他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如此大起大落,少年懊悔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想要伤害师兄。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师兄平日里就不喜欢跟旁人接触,连手都不情愿拉,却被自己做了这样过分的事…… 师兄一定恨死他了! 在谢归途醒来之前,他已经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沉默地坐了良久。屋里炉火正旺,空气中满是温存的,可少年的心却仿佛坠入了北境的冰窟。 明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之人,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越想越窒息,越想越绝望。他不知道自己从今往后该如何面对师兄。 少年满眼痛苦,颤抖着看向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 是他在床边捡到的。 师兄被他这下贱的野小子坏了清白,竟然想不开到拿剑自刎的地步了。 可该死的人哪里是师兄,分明是自己这个混蛋。 万念具灰之际,他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掉在床头的是这柄陌生的佩剑,而并不是师兄的佩剑横空。 而另一边,谢归途看见了他手中的剑、少年把剑的动作以及眼中的决绝和痛苦。他吓了一跳。 “你……”谢归途连忙伸出手去,试图把剑抢回,“把剑给我……” 与此同时,谢归途的内心也十分慌乱。 不会吧。 难不成未来的魔尊如此纯情,只因为自己夺走了他的处男之身,就想不开到了如此地步?YushuGu.Om 而随着谢归途起身的动作,身上的锦被随之滑落。他的衣衫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遮羞的锦背滑落后,大片大片的洁白肌肤暴露无遗,目光所及之处,浅淡的红痕犹如梅花绽放在雪地里一般,一双雪白的手腕也被束缚得发红。 “妄行!”眼看着师弟就要想不开,谢归途顾不得害臊了,急忙道,“放手!” 但此时的谢归途筋疲力尽,远不同于往日的灵活。楚风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抢过来的手,默默地帮他拉上了锦被。 “师兄。”他喃喃地说着,忽然把剑拔了出来,将剑柄塞到了谢归途手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听师兄的话。 谢归途一愣,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看见少年直接用手握住了剑身,调转剑尖指向了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师兄……” 顺着剑身传来轻微的震荡,谢归途意识到他的指尖也和声线一样在颤抖。 “对不起……”少年心如死灰,眼中只剩下了懊悔,“我不是有意要欺辱师兄的……对不起师兄,你杀了我吧……” 可事情已经发生,恐怕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了。 他对师兄的感情,从来都是尊敬、爱慕和崇拜居多。他从来没有妄想过自己这样不值一提的野小子,有一天够占有这颗雁北谢家的掌上明珠。 但是偏偏……但是偏偏他用最珍爱的师兄泄了欲,简直连畜牲都不如。死了也罢。 锐利的剑锋刺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可少年就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神情恍惚。 “说什么傻话,我杀你干什么?”谢归途没料到会是楚风临的反应,也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扔开了剑。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师弟和魔尊的不同。 魔尊不顾他的意愿强迫他,欺辱他,占有他。可眼前的师弟却…… 明明被欺负的是自己,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年,谢归途却莫名产生了一种是自己欺负人了的错觉。 看着师弟眼尾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十分无奈。 “多大的人了,哭什么……昨天不是还很能耐吗?” 说着,谢归途便起身想要站起来。 楚风临下意识地想扶他,但是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门,又赶忙缩回手。 那些红痕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看起来十分刺眼,都是他的杰作。虽然楚风临丧失了昨晚的一切记忆,可是看着师兄的模样,他简直能猜得出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谢归途垂着眼眸,看了一眼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虚弱地出声提醒道:“别看。” 楚风临一听,连忙别过头去。“师兄,我不看。” 说着,少年为表真心,还闭上了眼睛。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从床底下把自己散落的衣物都一一捡了起来。 听见师兄起身,以及拿起衣物的悉悉索索声,少年耷拉着脑袋。 “对不起师兄……昨晚我……我不是有意的……” 而此时的谢归途看他惶恐不安的反应,便也明白了。 这小子大概以为是他喝醉了酒,强迫了自己。 看这傻小子局促不安的样子,哪里有半点魔尊的样子。 谢归途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想发笑。他好不容易才强忍住笑意道:“我如果真的要反抗,你以为凭你现在那点修为能强迫得了我吗?” 听了这话,楚风临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什么意思?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兄他……他难道还能是自愿和自己做那种事情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 谢归途只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信息量却极高。楚风临简直被他这句话砸晕了。 可不等他回应,谢归途就把愣住的少年撂在了一旁,不再理会他,自己摸索着穿好了衣服,自顾自地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庭院中的新雪,空气中夹带着丝丝凉意,国外清新。 谢归途泡在泉水中洗澡,看着不断蒸腾的热气,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面对师弟的时候,他来不及思考。给自己清理的时候,谢归途倒是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 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不断地把那些进入他脑海的念头赶出去。 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谢归途忽然有了些头绪。 尸骨门和太阿宫最直接的联系,似乎就是后来一起围剿尸骨门那一次。 不过那一次围剿,几大仙门几乎都参与了。 尸骨门为什么唯独认为幽冥鬼令在太阿宫手中,谢归途还是不明白。 ...... 屋内。 楚风临独自坐在床头,愣愣地看着窗台上洁白的新雪。 师兄的脚步声像后院去了,迟迟没有回来。 少年抿着薄唇,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沉默了坐了良久,才终于转了一下脑袋。无意中,他瞥见了对面的铜镜。 他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胸膛、脖颈和肩膀处也有一些陌生的痕迹,和师兄身上的极为相似,却温柔了不少。 那是一些浅红色的……吻痕。 虽然楚风临几乎完全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但在这一瞬间门,他脑海中忽然有个场景一闪而过。 浑浑噩噩间门,他似乎听见了师兄的声音。师兄的声音随着起起伏伏而颤抖着,虚弱地哭诉着疼痛。 “妄行,亲亲我。师兄好疼。”他是这么说的,而自己竟然也照做了。 一瞬间门,楚风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和期待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会不会……师兄其实也有点喜欢他呢? 第55章 生病 楚风临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YuShuGU.Cm 顿时,少年的心脏狂跳不止,咚咚的心跳声犹如擂鼓,他的整颗心似乎某种异样的情绪占满,几乎就要从他的胸腔里满溢出来了。 恍然望向镜中的时候,楚风临发现自己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若是放在从前,楚风临就是死也不可能相信师兄会对他有什么想法。 但是昨晚过后,他和师兄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变了味。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少年的内心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至少师兄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讨厌自己。 师兄允许他搬进自自己的院子里同住,允许他牵自己的手,昨晚甚至还和他…… 虽然昨晚他很不争气地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和记忆,但这不影响楚风临一想起这件事就心跳加速。 至少现在师兄眼中,自己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师弟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再也坐不住了。他顺手捡起了散落一地的衣物,胡乱的披上身,就想去找师兄。 可刚兴冲冲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正要伸手去开门时,楚风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万一……如果说万一师兄并不喜欢他,是他自己想多了呢?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能承受这份失落。 思绪在脑海中激烈地碰撞,少年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于还是跟睫毛一同垂了下来。 少年人气血方刚,甚至时常会冲动,可每每在师兄面前他总会患得患失。 想来也很好理解。 无论是家世、修为、样貌还是品格,像谢归途这般出挑的,整个修仙界恐怕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来。 师兄是天上的皎皎明月,他这等凡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少年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自取其辱。倒不如只是把这份期待藏在心底。 ......... 昨夜新雪初至,空气陡然转凉了不少,但也格外清新。 微风吹散了少年的思绪,楚风临回手关上了房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相后院走去。 远处的屋檐和树木都被薄薄的初雪覆盖,院中的花草叶片也挂上了晶莹剔透的霜,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院中的玉簪花都已经凋零,但他依然能闻到源源不断的熟悉的花香自远方飘来。 循着那熟悉的香味,楚风临来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那一池温泉还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暖热,周围依旧是繁花盛开,温暖如春。玉簪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沾上了露水,颤颤巍巍地盛开着。 蒸腾的水汽和微凉的空气不断碰撞,在周围营造出了漫天蒸腾的雾气,朦胧如仙境一般。 楚风临只身趟进了那浓郁奶白的弥天雾气之中,环顾四周看不见师兄的人影,只能循着那流动的水声走去。 地面湿滑,他留意着脚下,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路掉进水里。楚风临一边向前走,一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师兄。” 四周空荡寂寥,只有汩汩的水声还在不断流淌着。 可除了这水流声之外,却没听到任何人的回应。 “师兄?”雾气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少年抬手挥散了汇聚在面前的浓雾,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楚风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忙运起灵力驱散了周围的雾气。 四周浓白的雾气逐渐散去,泉水边的场景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花鸟和草木环绕之间,熟悉的美人正端坐在池中沐浴。 谢归途倚着岸边的青石,就端坐在那碧波荡漾的泉水之中。 师兄分明就在这里,却不回应他的呼唤。楚风临以为是自己哪里惹恼了他,惴惴不安的站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离开。 师兄刚才对他不理不睬,恐怕多半是想让他自觉地滚蛋,不要打扰自己沐浴才好。 见师兄不理睬他,楚风临顿时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谢归途双目紧闭,靠在温泉边缘的身体慢慢地滑下去…… “师兄!” 他看见谢归途的身躯以一种极为绵软的姿势瘫软下去,荡漾的泉水毫不客气地吞没了他的胸膛、双肩、脖颈…… 眼看着师兄的身子逐渐下沉,泉水就要没过他的头顶,少年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这下他也顾不上什么冒犯不会冒犯的了,跪在岸边一把拽住了谢归途的手臂,抱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重新拖回岸上。 “师兄,你怎么样?” 楚风临俯下身,焦急地喊道。 而他怀里的美人脸色苍白,没有回应,浑身绵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 他身上雪白的浴衣已经被水浸得几乎透明,从中得以窥见一点若隐若现的浅粉色。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师兄的情况看上去有些不妙。 楚风临赶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了师兄湿漉漉的身子。 少年的前襟和袖口被泉水打湿了一大片。那泉水原本是温热的,没什么感觉,直到这时候被寒风一吹,才感觉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凉意。 楚风临哆嗦了一下,但他也顾不上这些了,一手揽住师兄的肩,一手揽住膝窝。 原本不算太冷的清风,此刻刮在湿漉漉的少年身上,就如同是刀片在割一般。 他咬着牙,顶着寒风,把谢归途一路抱回了房里。 屋内的炉火燃得正旺。 楚风临小心翼翼地把师兄放到了床上,没有先去烤一烤火,温暖一下自己冻得麻木的四肢,而是匆匆忙忙伸手去检查谢归途的情况。 此刻的谢归途浑身都是湿冷的,额角不知是冷汗还是水珠,睫毛被水雾浸得湿润,脸颊也因为缺氧而泛起了红晕。 楚风临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尽数剥了下来,找来了干净的衣物换上。 做完了这些,他还担心不够,又把师兄塞进了厚厚的被子里保暖。 相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归途生病。 楚风临默默地坐在床头,越想越觉得内疚。 一觉醒来师兄就病倒了,怎么看怎么像是他的责任。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如此禽兽。 少年满怀愧疚,在一旁守着师兄。直到体温渐渐恢复,谢归途总算是醒了过来。 “师兄!”见谢归途忽然醒了,楚风临大喜过望,连忙说,“我去找师母来给你看看。” 说着,他就要转身。然而谢归途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嗓音虚弱却十分坚决地说:“不要去。” 楚风临一怔。 “不要去。”谢归途又重复了一遍,死死地拽住他不松手,“我没事,不要去。” 昨晚楚风临失去意识疯得厉害,乱啃乱咬,弄得他满身的痕迹,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被师弟弄晕过去,醒来后还生病了,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谢归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歇一会儿就好了。”他翻了个身,抬起胳膊用小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胸膛随着喘气的动作轻微地起伏。 楚风临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若有所思,垂下了眼眸。 “对不起师兄,”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都是我的错。” 闻言,谢归途挪动了一下挡在眼睛上的小臂,露出一只眼睛瞥了少年一眼,顿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 “……”谢归途淡然道,“不关你的事。你没这样的本事。” 身为上境修士,谢归途的身体素质早就不是凡人能够比拟的了。虽说楚风临失控之下的行为过火,可要说能把他弄出病来,未免太不可能。 何况谢归途现在也没有生病,只是元神有些不稳固。 修为的增长本会伴随着元神的松动,带来入魔的风险。因此,在突破上境以后,谢归途为了稳固元神,整整闭关了七年。 这一世,他为了引导师弟走上正途,迟迟没有开始闭关。昨晚反而还与他双修,再度增长了修为,这才引起了元神的动荡。 谢归途不方便明说。楚风临只道师兄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只能满腔愧疚地道歉:“师兄要是生气,就责罚我吧。” 谢归途看了这小子一眼,竟然还真的朝他伸出手去。但他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只是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 楚风临则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小心翼翼地说:“师兄真的不生气了?” 一看他这样的眼神,谢归途顿时就没了辙,叹了口气,抽回了手:“真的。” 楚风临略一犹豫,提出了自己最为困惑的问题:“师兄为什么愿意和我……?” “听说过双修吗?”谢归途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望向了天花板。YushuGu.Om “……你修为长进得太慢了,这样下去恐怕就职圣使之前都到不了元婴期,怎么比得过其他门派的弟子……为了你将来不丢我们北斗剑派颜面,师兄就当是帮你这一回了。” 楚风临一怔,正想追问,谢归途已经翻了个身:“够了,我要睡了。” 第56章 元婴 当谢归途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天边落满了火红的云霞,眼前的一切事物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红晕。 谢归途从床上坐了起来,运起灵力检查自己的情况。 感觉自身灵力的流转顺畅,他心知自己已无大碍,这才下床更衣。 可路过窗口的时候,谢归途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楚风临正坐在他门外的台阶上,歪着脑袋,倚靠着石柱睡着了。 按照常理说,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地方睡觉,应该很难睡得着。但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累着了,出乎意料竟然睡得很沉,连谢归途推门出来都没有察觉到。 谢归途绕到了他的面前,轻声唤了他一次:“妄行?” 少年没有应。谢归途便蹲下身,凑得更近了一些。 正凑近他耳边大声唤醒这小子,谢归途的目光却被其他东西吸引住了。 少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鸦羽般浓黑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的轮廓,格外的色彩分明。 有那么一瞬间,谢归途险些忘记自己究竟是要干什么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很不听话地落在了少年纤长的睫毛上。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谢归途就注意到了他分外好看的眼睛和睫毛。 他竟然做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手感跟他想象的一样,有点痒丝丝的。 这时候,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痒意。睫毛颤了颤,顿时睁开了眼睛。 “师兄?” 谢归途也心知这样的距离有些不妥,连忙收回了自己犯欠的手,僵硬而牵强的将自己的动作轨迹改为脱下外衣,批到了师弟身上。 “地上冷不冷。”他正色道,“怎么不回你房里睡,在这里傻坐着干什么?” 少年揉了揉眼睛,用那双湿润泛红、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向他:“我在等师兄。” 谢归途被他看得有些许不自在,挪开了眼神:“等我干什么?” 少年没再说什么,把他拉回房间里坐下,然后从厨房里端出来几只碗碟。 “师兄尝尝看。”他殷勤地把筷子塞到了谢归途手里。 谢归途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四五只碗碟,惊讶道:“你做的?” 谢归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小子说不定是早就做好了,一直放在锅里热着,等着他睡醒。 他伸出手去,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了一块姜汁鱼片送入口中。 鱼片嫩滑爽口,佐以酱料的鲜香和姜的微辣,整个口腔和胃部顿时暖热起来。 “你做的?”谢归惊讶于他的厨艺,“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楚风临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看就会了。” 谢归途则一边吃一边回忆,自己上一次做姜汁鱼片给这小子吃是在什么时候。那似乎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见师兄喜欢,少年心情大好。他什么也不吃,只是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仿佛光是看就能看饱了一般。 等谢归途吃完了饭,刚要撂下筷子,立刻就被师弟接了过去。谢归途坐在一旁,诧异地看着他收拾了碗筷,竟然无端地萌生出了一种被师弟照顾了的感觉。 他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楚风临时,这小子只有九岁,看上去瘦小可怜。可一转眼,楚风临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大了,甚至都能给他做饭了。 谢归途忍不住感叹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楚风临一愣,收拾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即脸色微红“嗯”了一声。 谢归途看他脸红了,顿时察觉到感觉不对,连忙呵斥道:“臭小子,你脸红什么。我说的不是那个。” “嗯……”少年脸红得更加厉害了不过这一次是因为羞愧。 饭后,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古怪。 虽然谢归途很想闭口不提那些事,但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关系并不可能恢复以往的纯洁了。 谢归途思虑再三,还是打算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以防师弟对他心存芥蒂。 “那只是个意外,你不必挂怀。师兄向你保证,不会有第二次了。” 若是有选择,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师弟做那种事。这一世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让楚风临走上正途,不要再修炼旁门左道,不要丧失心智和良知,当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士,安度余生也就够了。 但出乎意料,当楚风临听到他说“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时候,神情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去。 谢归途见状,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你好像很失望?” 楚风临更别扭了,连忙摇头。“没有,我不是觊觎师兄……” 谢归途笑笑。本来他也不相信楚风临会对自己有什么兴趣。 现在的小师弟没有入魔,也没有丧失良知。以他的性格是绝对做不出来和师兄双修这种有违天理的事的。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谢归途只能坦然面对,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师弟的脸,道:“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得了便宜,以后就得听我的话。明白了吗?” “我都听师兄的。”少年诚惶诚恐,连忙答应。 ......... 翌日一早,玉澜峰的弟子们被安排到北极阁整理古籍和书卷。 北极阁是北斗剑派的藏书阁,青瓦白墙,造型古朴。自祖师爷开山立派以来,迄今已有上百年历史,阁中搜罗了天下经典,琳琅满目,藏品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但四书五经对孩子们的吸引力有限,还不如一只山鸡或野兔来得强。除了那几位满脑子“之乎者也”的长老之外,北斗阁的常客并不多。 正值月初,一路走来,连个巡逻的弟子也没看见。 众人推开北斗阁的后门,只有一株木荷树静静立在墙角,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 院子里有口枯井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旁边扔着两个破木桶,已经爬满了灰绿色的干苔藓,斑驳剥落,一碰就蹭下来一大片。 谢影把手中的笤帚放到了墙边,骂骂咧咧地拾起了那两个破木桶:“什么整理古籍,光明顶老儿又骗我们来打扫卫生。” “谢师兄,”其余弟子纷纷巴结地围上去。“你歇着你歇着,这些脏活累活粗活我们来做就行了!” 谢影没有理会他们,愤愤地看向了游手好闲的琴少宫主。“凭什么他可以不干活?” 那家伙并非玉澜峰弟子,被长老赦免不用干活,还跟过来看他们热闹,悠哉悠哉地坐在墙头吃着果子,委实可恨。 忽然,那可恨的琴少宫主从墙头跳了下来,直奔另一个方向而去。谢影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连忙顺手把笤帚扔给了旁人,自己也跟了上去。 “谢仙君!”琴少宫主殷勤道。 “师兄!”谢影也不甘示弱地把这脑子进水的公子哥挤开,抢着对谢归途道,“师兄昨天怎么没有来上课?是不是病了?”YushuGu. “……”谢归途沉默了片刻,自然不敢说出实情,只能道,“妄行突破了元婴,我在帮他稳固元神,故而没有来。”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楚风临抬起头来。 他昨天沉浸在和师兄的□□好之中,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和事。因此虽然察觉到了自己修为上有变化,但是没有太在意。 此时听到谢归途说,他才想起来这件事,有些心虚地看谢归途。 “元婴?”谢影看向楚风临,脸上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痕迹。 那家伙虽然入门比较晚,可修炼速度很快,突破悟道期的时间竟然和他不相上下。眼下楚风临先他一步突破了元婴,更是直接把他压过一头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作为谢归途最喜欢的师弟的地位恐怕要不保了! 一旁的琴少宫主见状,来了兴致,摇着扇子兴致勃勃道:“天啊,十八岁的元婴修士,恐怕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说真的,我老爹二十岁才突破元婴,楚兄你比我老爹还强,那绝对是前途无量,光耀门楣了。来日要是封了个什么仙尊,小弟以后就跟你混了。” 闻言,谢影眼睛瞪得更大了。“呸,他哪有什么门楣可以光耀的?” “当然是光耀师门啦!”琴少宫主说,“楚兄和谢仙君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家都知道修仙界出了这样一对师兄弟,肯定羡煞死旁人了!你说是吧,谢仙君?” 谢影听着听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首席师兄可是我表兄,亲表兄!要并称也应该是我们兄弟俩并称才对,有外人什么事。” 他刻意着重强调了“外人”二字。 如果放在平时,楚风临恐怕也忍不住和他互相呛起来了。然而这一次他非但没有加入这种幼稚的骂战,反而把目光放到了谢归途身上,和他对视了一眼,微笑着说道: “你倒是猜猜,谁是外人,谁是内人?” 谢归途听见后面两个字,愣了一下,便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了。 而谢影浑然不知,当即喜滋滋地道:“自然你们都是外人。” 出乎意料,楚风临没再吭声,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真正的胜利者已经不屑于参与这样幼稚的争斗了。 谢归途看着这两个吹胡子瞪眼的师弟,还有一个拼命拱火的少宫主,很是无奈。 当初他们把楚风临带回北斗剑派,师父见他比较机灵,没有让他当普通的洒扫童子,让他做了剑童,整理器械。 但楚风临并不甘于一辈子做这种小事。他空闲时经常偷偷看弟子们练剑,竟然也萌生出了修习剑术的想法。后来的大选中,他竟然还真的被师叔看上,成了个入门弟子。 刚入门的弟子都得在六书宫学习,筑基成功者才能进入各峰,成为正式弟子。 楚风临十一岁进北斗剑派,只用了两年就早早从六书宫毕业,直接进入玉澜峰。 能进入掌门直属的玉澜峰,大家几乎都是和几大世家沾亲带故、在修炼这方面很有天赋的天之骄子。可这帮名门之后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小子盖过了风头。 起初大家还在好奇这小子是何方神圣,但是在打听到这家伙原本只是个小小的剑童之后,许多人都不服气了起来。 原本玉澜峰里最受瞩目的弟子是十四岁的谢影,但是现在谢影的风头隐隐有些要被盖过的趋势。年少气盛的谢影带着他的一众小弟上前去挑衅楚风临,将他拦在北极阁的院子里,不让他走。 但出乎意料,这个新来的野小子对其他人的排挤没什么反应。挑衅不成反倒吃了个瘪,谢影年纪也小,当贯了被人瞩目的中心,却被他瞧不起的家伙忽视了,十分气愤,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他扔过去。 那野小子依然没有躲,但这石头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人接住了。 “首席师兄。”其他人错愕道。 当时的谢归途虽然也才十六岁,但已经是北斗剑派的首席弟子了。因此他虽然和这些小弟子同辈,其他人都把他当成长辈一样恭敬。 见到首席师兄来了,其他弟子都不敢造次,连忙躲到了一边。 “你们在干什么?”谢归途手一松,指尖夹着的那块石头就落到了地上。 看见师兄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便知道他生气了。谢影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出声了。 “谁扔的石头?”谢归途又问了一遍。 眼看着人群中有个弟子举起了手,正准备硬着头皮背锅,谢影忽然出声道:“是我。” 说罢,他头低得更低了:“我的错,请师兄责罚。” 谢归途见被方才那少年无恙,叹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他:“谁教你们这样对同门的师弟了?” “阿影,你年纪还小,偶尔犯错师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这次的确过分了。英雄不问出处,出身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同门寻衅滋事,如果是暴脾气的光明顶长老抓住肯定避免不了戒鞭一顿痛打。但那不是首席师兄的作风,他只是罚他们打扫北极阁。yushugu.CM 等到首席师兄走后,另一个小弟连忙说道:“还不是谢影师兄和首席师兄关系好,首席师兄看在他这个亲表弟的面子上,才轻易饶过我们的。” 谢归途是他远房表兄,这件事从谢影来第一天就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了,其他几个小弟听了也连连称是。 但这一回谢影却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地走开了,到角落捡起一把笤帚,竟然真的开始打扫起了卫生。 第57章 服药 几日后,太阿宫例行差人送来了丹药。 冬日已至,天气转凉,陈如意抱着胳膊站在议事堂门前。他穿得极为厚实,整个人几乎裹成了粽子,还是忍不住跺着脚呵着气。 “这山上的天气实在难熬,可比九霄城里冷太多了。” 而在他身后,其余的道士们整齐地站成了一排,背着葫芦,神情严肃,一声不吭。他们奉凌霄子之命送来丹药,却不知这位小师祖是什么时候偷藏进了他们的乾坤袋里,一同跟了过来的。 一想到回去以后免不了一顿训斥,这些道士们严肃的面容上更加没有血色了。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如意却懒得想这些。第一次来到北斗剑派,他看什么都新鲜,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心情大好。 北斗剑派矗立于山巅,周围少不了山林美景,花草虫鱼,建筑的形制也不像太阿宫那样一板一眼,全然对称,而是随心所欲依照地势而建的居多。 陈如意上蹿下跳,忽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顿时喜笑颜开,几乎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仙君!谢仙君!” 道士们纷纷回头看去,就看见北斗剑派的掌门萧无涯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另一位白衣仙君。 见了北斗剑圣,众道士们忙不迭行礼。唯独陈如意屁颠屁颠地直奔他身后的谢归途而去,压根都没注意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是谁。 “你怎么来了?”趁着师父和众太阿宫道士们进屋谈起正事的空档,谢归途把陈如意拉到了一边。 “谢仙君!”陈如意尽可能压低声音,但还是眉飞色舞,难掩兴奋,“我听了你的话,把那本《修仙后四个元婴期大佬都独宠我》发行了,竟然在民间大受欢迎,赚了许多钱呢!真是多谢你了!” 说着,这小子还真的从袖中摸出厚厚一沓银票,很大方的数出了一半,想和谢归途平分。 “不必谢我。和我没什么关系,要谢便谢你自己吧。”谢归途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你那话本子写得确实有趣,就连昆仑仙君家的小公子也很爱看。” “什么?昆仑仙君家的公子?”陈如意一听这个名号,兴奋之情更甚。他小脸通红,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兴奋的,搓了搓被冻僵的手道,“我在修炼这方面没有天赋,从小就比不过别人家的公子,如今总算有一件事能得到认可了。” 谢归途微笑地看着陈如意。后者激动地抓耳挠腮,随后又掏了掏另一边的衣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塞到了谢归途手中: “仙君,这是我下个月要发行的《重生之天才炼丹师三岁半》,你如果不嫌弃的话,麻烦你先替我看一看了!” 萧无涯和太阿宫的道士们谈完了正事,捧着一匣子丹药出了议事堂,就看见谢归途坐在亭子里,翻阅着一本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册子。 “兰玉,在看什么?”萧无涯随口问道。 “……”谢归途下意识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这本《重生之天才炼丹师三岁半》讲的是名震修仙界的第一炼丹师死后重生在了一个三岁半的痴傻孩童身上,装疯卖傻,流着哈喇子,随手抓几把材料搅和在一起,就能练出各种顶级神丹,引来各路修仙大能争先恐后想收他为弟子。和陈如意的上一本大作相比起来,老套之中透露着新意,新意之中又充满了老套。 谢归途自然不敢让师父知道这话本的来历,连忙收了起来。“一本古籍。” 不知陈如意在书写是怎样造作的,这本册子的破损程度与刚刚出土的古籍没什么两样,书籍在风中颤颤巍巍,残破得仿佛抖一抖就要散架。 萧无涯没再过问,像是真的信了。 他在谢归途对面坐了下来,将手中的丹药匣子放在了面前的桌上,顺口问道:“刚才那位,就是凌霄子的孙儿吧?” “正是。”谢归途道。师父大概不认得陈如意,却一猜就中。 听说自己的大作把昆仑仙君家的公子都俘获了,那傻小子高兴嘴都快合不拢了,直到他的同门们谈完了正事准备离开时,他还在止不住地傻笑。 想来十三岁还没筑基,表现得痴痴傻傻,却没被太阿宫撵出去的,除了陈如意之外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萧无涯点点头。 “入冬以后,万物凋零,灵气衰败,魔息更容易趁虚而入,切记不可懈怠修炼。”说着,他把面前的药匣子往谢归途的方向推了推,“太阿宫新送来了一批丹药。妄行刚刚突破元婴期,这些稳固元神的丹药你们拿回去用吧。” 谢归途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药匣,向师父道了谢,便收下了。 萧无涯站了起来,看着亭外地景象,赞叹道:“我本以为他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迈过元婴,没想到这么快就……” 谢归途没说话,心虚地点了点头。 这时,萧无涯忽然回过头来:“兰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师父。” 谢归途一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师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萧无涯笑了笑。 “方才太阿宫的弟子告诉我,你们只在九霄城留了几日便匆匆离开了。可你们回北斗剑派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从九霄城回来,可用不了这么久……” 谢归途硬着头皮道:“是。” 萧无涯继续说道:“于是师父就想起来,当时在太阿宫,你问过我抑制入魔的丹药配方……” 谢归途捏紧了袖子,没想到师父竟然猜出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出乎意料,萧无涯竟然说:“是不是因为担心你师弟?” 谢归途:“……”是,也不是。 “妄行筑基较晚,基础相较于世家弟子比较薄弱,晋升元婴会是个大坎,你的担心也是在所难免。”萧无涯道,“那个配方是首尊传授给我的,不算禁术。你若是真的能找到大乘期的灵兽,练出了丹药,日后以防万一也未尝不可。” 见师父没有猜出他真正的企图,谢归途狠狠地松了口气。“多谢师父。” “只可惜……妄行他们下个月就要去须弥山了,为师原本想送他们元婴丹,现在看来是拍不上用场了。”萧无涯叹了口气道,“兰玉,你有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给你师弟们?” 谢归途想起了自己前世送给楚风临的焚心剑,顿时一阵头疼,只好说:“还没想好。” ......... 回到主院。 谢归途趁四下无人,打开了炼丹炉。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等到一阵白色的硝烟散尽,一颗透明的丹药就映入了眼帘。那颗丹药躺在灰黑的残渣之中,却难掩光彩,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看起来仿若一颗夜光水晶。 谢归途心知炼成了,舒了口气。 他把这颗丹药擦了擦,混入了师父所赠的定神丹之中,一同拿过去给了师弟。 然而新炼出来的这颗丹药一看就和其他普通的丹药不一样。楚风临忍不住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谢归途。 也就是出于对师兄的信任,他没多问什么,当着谢归途的面吃了下去。 眼看着师弟服下了丹药,谢归途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感觉怎么样?”谢归途关切地问道。 少年只是迟疑地皱眉说:“好像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便是最好的感觉。 等他吃完,谢归途也不急着走,反而在他的屋里坐了下来。 “下个月去了须弥山之后,师兄恐怕有三五年之内都见不到你了。”谢归途说道,“师兄今晚就不睡了,陪你聊聊天。”名为联络感情,其实是怕他服药后出问题。 可听了这话,原本高兴于有师兄作陪的楚风临顿时感到晴天霹雳。 “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年会很难见到师兄,没想到会压根见不到师兄。 少年顿时赌气说:“那我不想去了。” 第 58 章 吃醋 “不去了?”谢归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拿不准楚风临是不是在说笑。 但楚风临的样子却颇有几分认真的架势,不像是开玩笑:“当圣使是很威风,可如果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兄,那还有什么意思。” 谢归途蹙起了眉:“妄行,这是什么傻话?须弥山圣使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能走的吗?” 让楚风临去须弥山是首尊的意思,首尊是修真界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他老人家既然已经下了旨意,除非是死了,要不然都得遵循。 少年有些丧气地撇着嘴,欲言又止道:“可是……” 挟着寒意的夜风从没合紧的窗缝里钻进来,映在墙上的灯影随之轻轻晃动起来。 谢归途轻轻咳嗽了一声,拢紧了身上的衣物。 他从九霄城回来以后,原本就应该去闭关,可为了楚风临的事一直拖着,竟然久违地病了一场。察觉到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谢归途知道闭关这件事已经耽搁不得了。 而在此期间,让楚风临去须弥山伴随在十尊左右,无论是对楚风临他自己,亦或者对天下苍生的安危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谢归途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把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又将壶里的热茶沏了一杯递给他。 谢归途看着茶盏中蒸腾的雾气,神情缓和了下来:“你原本错过了这次选拔,多亏了首尊破例开恩才得到了这个机会,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要是如今你使性子,说不去就不去了,不光是拂了首尊和须弥山的面子,更是丢了整个北斗剑派的颜面。” 楚风临方才本就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并没有多做思考。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任性,他羞愧地低下头。 谢归途继续道:“更何况,在师兄眼里,这圣使之位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你的。妄行,你已经为我放弃了一次选拔,再为了师兄放弃圣使之位,你真的觉得师兄能好受吗?” 少年抿紧了唇,无声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你这傻小子。”谢归途心里知道他从小就习惯了跟着自己,舍不得离开也很正常。他喝了一口热茶,语气渐缓,“自下月起,我打算闭关三年。就算你不走,三年之内也是见不到我的。” “闭关?”楚风临猛然抬起头来。 “是啊。师兄不在,你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到时就没人给你求情了。” 谢归途放下了茶盏,温声道:“成为圣使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妄行,你今年十八岁了,正是去完成你理想的好时候。” 听他这么一说,楚风临略微一怔,便松了口:“我只是无心之言,师兄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去须弥山完成我的使命,为北斗剑派、师父还有师兄争光的。师兄只需要安心闭关,等我回来。” 谢归途原本默默地听着,忽然被这最后几个字触动了。他沉默地望着尚且年轻的师弟,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最后垂下了眼眸。 前世,楚风临并没有履行对他的承诺。他离开了北斗剑派,再也没回来。 当谢归途出关时,等来的是师弟的死讯。 “你会回来的吧?” 谢归途微微低下头去,藏在阴影中的神情晦涩不清。他喃喃道:“会回来的吧?” 那药方既然出自首尊长老之手,绝不可能出错。 可明知道楚风临已经服下了丹药,不会再有入魔的风险,谢归途的内心依然不平静。 或许是他失而复得之后,太害怕再次失去一切了。 楚风临听不出他话中酸楚意味着什么,但他就算再迟顿,也能听出师兄多少有些舍不得自己,一腔热血涌上了心头,便把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谢归途的手背。 谢归途的指尖总是微凉,可少年覆上来的手心却是暖热的。 “当然会回来,”楚风临攥住了他的手,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望着他,斩钉截铁地发誓说,“师兄在这里,我还能去哪?” 少年眼中满是诚挚和热忱。 铮铮誓言落地,谢归途抿紧的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谢归途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感觉到掌心的光洁滑腻,楚风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冒犯,羞愧难当。“对不起师兄,我……” 金色的烛光中,白衣仙君勾唇笑了一下。这笑意很淡,却几乎漾到少年的心里去了。 谢归途自顾自地捋了捋宽松的袖袍,露出了掩藏在衣袖下玉脂般的手臂。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挑了一下灯芯,惹得逐渐微弱的星火和少年的眼眸同时闪烁发亮了一下。 “你要是不回来,我可找别的师弟修炼了。” …… 这一晚,谢归途睡得并不安稳。 他临睡前分明调过一次息,可至后半夜时又出了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谢归途疲惫地睁开眼。 有了上次的事情后,楚风临近来面对他时都很拘束,主动把被褥和大半张床都让给了他,自己在旁边和衣而卧。 正值冬日,又是深夜,世间的一切都陷入了沉睡,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在这样的夜晚,就连细微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很分明。 屋内一片寂静,谢归途原以为楚风临也应该睡熟了,可出乎意料,他一偏头就发现师弟好像还没睡着,正睁着双眼,怔怔地看着墙面。 谢归途翻了个身,黑暗中顿时传出来衣料摩擦的挲挲声。 “妄行?” 楚风临闻声偏过头来。 窗棂处透进来的那一抹月色恰好撒落在他的脸庞,这令谢归途清楚地看见了他年轻俊美、此刻却有些疲惫的面容,以及通红的眼眶。 谢归途坐起身,床头的灯随之亮起。明亮的灯光令少年的情绪无处遁形。 “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楚风临垂眸不语。 看着师弟憔悴 的模样,谢归途随即反应过来,他哪里是被噩梦惊醒的,他分明就是一宿没睡着。 谢归途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道:“和师兄说说,到底怎么了?” 楚风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依然有说不清的苦涩: “师兄可不可以……不要找别人。” 谢归途怔住了。 一种怪异的酸涩感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并随着滚烫的血液迅速蔓延至了全身。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竟然会弄得师弟彻夜难眠。此刻的谢归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无奈道。 “知道。”少年抿了一下薄唇,“师兄,我明知道不该对你做那些龌龊的事……我很后悔,但是也很幸福。” 黑暗中,谢归途不太能看清楚风临的表情,却能从语气中感受出他的情绪。 “师兄这样好的人,我明知道我不配,可我……”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局促道,“我虽然不配,但也没人配得上师兄。” “噢,”谢归途盯着他看了几秒,恍然道,“你吃醋了是不是?” 这感觉倒是很新鲜。 “是。” 楚风临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倒是很像一只收起利爪和野心,摇尾乞怜的狼崽。 看着师弟泛红的眼尾,谢归途忽然觉得有趣。 这小子向来冷静。谢归途鲜少能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感正在因为自己而产生剧烈的波动。 只见少年垂着眼眸,眼睫扑扇扑扇,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兄,你那天……对我,还满意吗?”! 第 59 章 信客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眯起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南栖山的事。他这未通人事的小师弟,会不会以为他是个风月老手,在消遣着自己玩? ……不过,这倒是有趣。 若是前世的谢归途,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心沉迷修行,醉心剑术,对□□之事一窍不通,绝不会与师弟谈论这个。可如今谢归途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和楚风临之间也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关系。 总之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个遍,很难抱有和当年同等的羞耻心。 谢归途顿了顿,答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但楚风临毕竟还年轻,低着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这话题虽然是他自己要提起的,可他才是更羞于启齿的那一个,原本白皙的耳朵尖上却泛起了一抹羞红,出卖了他真实的心绪。 见他这副神情,谢归途无奈。师弟在自己面前一向脸皮薄,要是如实抱怨他的粗鲁和莽撞,恐怕楚风临小小年纪就要没了自信了。 于是谢归途斟酌片刻,言简意赅道:“还可以。” 闻言,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他知道师兄很少会直白的夸人,若是师兄说可以,那便是对他相当满意的意思。 相当满意…… “那师兄不要去找别的师弟,好不好。”楚风临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一般,鼓起勇气说道,“我会……会好好伺候师兄的。”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了沉寂。就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屋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这样无理的要求,料想师兄肯定要拒绝了。少年盯着墙面上摇晃的烛火倒影,内心却晃动地比这火光还要厉害。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听见了师兄的声音。 “你准备怎么伺候我?” “我……”俊美少年抿了抿唇,半张脸隐匿在光影中,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衣袖,似乎不敢抬头看他,“……师兄想怎么使唤我都行。只要能让师兄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眼前的少年羽睫轻颤,面色羞赧,着实可怜可爱。 谢归途哭笑不得:“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少年急忙点头,生怕他不相信似的。 “那,”谢归途开玩笑似的问道,“让我对你做同等的事,你也愿意?” 楚风临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面露难色。但这份犹豫只持续了片刻,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我欠师兄的,如果师兄觉得那样痛快,那我奉陪……” “但是求师兄一件事,这些事能不能只和我做。” 谢归途一愣。 对视的瞬间,他在少年深邃的眼神中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占有欲。 不过相较于魔尊的毫不掩饰,少年的欲望相当克制和隐忍,近乎乞求。 但却也依然强烈。 他明知道自己 独占师兄的妄想太不现实,可心中憋屈了一夜,不吐不快,终于还是把心一横,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实说了出来:“师兄要是允许别的师弟碰你,我会很嫉妒。我只想师兄看着我一个人。” 谢归途没有说话,心想:看来这小子果真对他食髓知味了。 ?本作者十权提醒您最全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尽在[],域名[( 不过楚风临竟然能狠下心来答应他的玩笑话,还是有些出乎谢归途的意料。 魔族的占有欲,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强烈不少。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比起反复无常的魔尊,面前的小师弟好拿捏的很,给点甜头就能牵着鼻子走。 谢归途沉默了片刻,忽然朝着他伸出手道:“过来帮我捂一会儿。” 楚风临迟疑了一下,听见师兄又催促了一声“快点”,赶忙听话地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拢住了师兄的手。 师兄人生得极好看,手也极为好看。十指修长,白皙清瘦,关节和指腹泛着淡淡的粉,不像是经常舞刀弄剑的人,反倒更像是世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用来提笔弄墨的手。 “用来暖手倒是不错。”谢归途漫不经心地说着,指尖却在师弟的手心里轻轻搔了一下。 “只要你记着回来,师兄就不找别人了。” ......... 年关将至的时候,谢归途终于和师父促膝长谈了一次,确认了年后闭关的事宜。 当他从议事堂走出来时,已经日近黄昏。弟子们刚刚下学,三三两两结伴走在小道上。 谢归途一进传功堂,就看见几名负责清洁洒扫的弟子将笤帚撇在了一边,神神秘秘地围做一块儿,不知道在玩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谢归途走路的动静很小,加上小弟子们的注意力都不在此处,竟然没发现他靠近。冷不防背后声音响起,众人纷纷吓得“啊呀”了一声。 唯独谢影靠在一边,早早就看清了来人是首席师兄。 “你们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等定睛看清楚是谢归途,几人才松了口气:“我们还以为是光……啊不,戒律长老来了呢。” 另一名小弟子则殷切地说道:“首席师兄,少宫主在帮我们看手相算命呢。他算的可准了,你要不要也来算一算?” 琴少宫主也兴致勃勃,伸手邀请:“兰玉,有没有这个荣幸让我替你算一卦?” 谢归途笑笑,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致。 谢影早就料定谢归途是绝不会让别人摸自己的手的,看少宫主吃了个瘪,一边心中窃喜,一边嗤之以鼻道: “师兄哪里需要看手相算命这种小把戏,当年他的卜辞可是首尊大人亲自占的,他是‘救世之人’!” 然而,在一众弟子惊羡的目光中,谢归途的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的他确实有过这样的理想,也坚信首尊长老对自己的鼓励。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无比讽刺,每每提起都像是在鞭尸他自己。 什么救世之人。 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他所爱之人。 谢归途目光黯然了一瞬,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妄行呢?” 小弟子们纷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知道,我们也有好多天没看见楚师兄了。” 谢影抱着胳膊,毫不在意道:“谁知道他去哪里鬼混了。” 琴少宫主乐呵呵地摇起了扇子:“非也非也,楚兄可不会像你一样贪玩。我前日在炼器房里见了他一次,他好像在捣鼓什么东西。” “对对,说起来,我好像半个月前也见过楚师兄一次,就在炼器房里。”其他弟子附和道。 谢影再次嗤之以鼻:“我们是北斗剑派,又不是天机阁,他不去练剑,整日在炼器房里躲着,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 如谢影所言,北斗剑派的弟子重视修为和剑法,并不擅长锻造。 北斗剑派这唯一的一间炼器房,说是炼器房,其实就是一个被加以改造和利用的空旷山洞,原本属于一位姓殷的师姐,作为武器的锻造和修理的场所。前些年师姐前往天机阁进修机关术以后,这里便空了出来。 炼器房位于后山,地理偏僻,平日里也没什么弟子愿意来,基本处于半荒废的状态。 谢归途趟过了门外几乎能没过膝盖的野草,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动静。 果真有人在里面。 长桌前,一身黑衣的少年神情严肃,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一大堆金属零件。他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墨笔画的手稿线条凌乱。 “走开。”楚风临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来狼崽十七正死死地咬着他的衣角,喉咙里不断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试图拖他出去玩。 但楚风临正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搭理它,伸手在十七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让它松口。可狼崽哪里肯乖乖就范,张嘴就往他手腕上啃,却恰好重重一口咬在冷硬的金属护腕上,吃了个瘪,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楚风临一边观察着手中不够合适的零件,一边对它道:“把搓条拿给我。” 非但痛失玩伴,还被当成一只工具狼,十七“呜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进满地散落的工具之间翻找。 不止十七是出于不满故意偷懒,还是确实找不到。楚风临等得太久,不禁出声询问:“找到了没有?” 但片刻后,他等来的不是十七的回应,而是看见一只手将搓条递到了他眼前。 楚风临连忙抬起头来:“师兄……” 再看屋内,哪里还有狼崽十七的身影。那小家伙机灵的很,才不愿意留下来替人打白工,早已蹑手蹑脚地逃之夭夭。 谢归途将搓条递到了他手中:“妄行,你在忙什么呢?”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零件和工具,还有师弟手上初具雏形的那样东西,谢归途心中忽然一紧,萌生出来一种预感。 楚风临没看见师兄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做一只用来送信的机械鸟。” 谢归途已经伸手拿起了摊在桌上的图纸,盯着上面的手稿,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东西他前世就见过,是魔尊发明的“信客鸟”。并且不光魔族和仙门经常使用,在人间也得到了广泛的普及,大大方便普通人远距离的交流和沟通。 少年擦了擦额角的汗:“师兄,山洞里闷热,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小问题需要调试。” 可谢归途却撩起了衣袖,淡淡地道:“我来吧。” 这个他会。 在谢归途的帮助下,原本只是初具雏形的机械鸟迅速变得完善,不一会儿功夫就调试完成了。 楚风临用手托着它,笑意盈盈地说:“我不会召唤灵兽,但是有了这个家伙,我想念师兄的时候就能随时写信了。” 看着面前兴高采烈的师弟,谢归途却是脸色凝重,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只知道这机械鸟是低等魔族用来传递情报的道具。 可他从来不知道,楚风临最初创造出它来送信,竟然是因为想念自己。! 第 60 章 停云 谢归途垂眸看着他手里的机械鸟,神情微怔。 他知道楚风临并没有修习过机关术,只能靠着粗略的想法慢慢摸索。 这只机械鸟的雏形模样笨拙,头大身子小,就连两只眼睛都不太对称,看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但这份笨拙中却饱含着少年的心意,谢归途笑不出来。 楚风临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没有,”谢归途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那只机械鸟,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你做的很好。” 少年的眼眸顿时明亮了起来,眉梢向上扬了扬:“那我能经常给师兄写信吗?” 谢归途道:“我要闭关,读不了你的信的。” 修道之人在闭关时,会长期陷入一种近乎昏迷的冥想状态,不吃不喝。 如若在闭关的中途被打断,风险极大。因此仙门中的高位修士在闭关时,都会命人严格把守,不让任何人靠近和打扰。 “我知道的,师兄。但我还是想给你写信。”楚风临坚持道,“我写我的,就算师兄看不见也没关系。要是在须弥山遇上了什么好玩的事,我想写信告诉师兄。” 谢归途忍俊不禁:“须弥山那种地方,规矩森严到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能有什么好玩的事?” 楚风临眼巴巴地瞧着他:“万一有呢。” 算起来,从九岁那年来到北斗剑派起,他人生中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北斗剑派,在谢归途身边度过的。这回一去便是数载,要说心里没有不舍那才怪。 “那就随你的便吧。”谢归途摆摆手,无奈道,“但是记住,须弥山上的规矩不比寻常,犯了错可就不止是抄两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这么简单了,你可千万别惹事生非。” 楚风临捧着那机械鸟,忙不迭点头:“有师兄的吩咐,我自然不会的。” ......... 二人将满地狼藉的炼器房收拾整洁,再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苍穹仿若一块深黑色幕布,零星撒落了几点繁星。十五已过,头顶只剩窄窄的一抹下弦月,吝啬地撒下薄薄一层霜白的月光。 浓郁的夜色中,楚风临有意无意地往身旁贴了一步。 谢归途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一笑:“又怕黑了?” 先前在南栖山,两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楚风临竟然厚颜无耻地“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贴了上去。 黑暗中,谢归途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师兄,我怕黑。”少年眼眸比夜幕还要漆黑深邃,但望向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谢归途垂眸看着两人紧扣的十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开。 借着夜色的掩映,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拾级而上,路过几间别院时,偶尔能听见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嬉闹声。 分明不是第 一次牵到师兄的手,少年还是心跳得很厉害。 相比起第一次和师兄牵手的那种荡漾的甜蜜,此时此刻还多了一份额外的刺激——他们简直像是在偷情。 这是在北斗剑派,是在玉澜峰上。 他们手牵着手,若是被其他人看见,指不定会怎么想。 谢影要是见了,恐怕更是会直接气晕过去。 黑暗中,楚风临看不见师兄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正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一次没有任务,没有借口。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师兄对他的迁就、纵容,甚至有些溺爱了。 ......... 翌日清早。 传功堂的大院里,十来个玉澜峰弟子正在嬉戏,有的上树打闹,有的上房揭瓦。 清晨的阳光正好,给冬日的院里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敞亮。墙角的积雪闪闪发亮,孩子们制服上的银边随着上蹿下跳的动作不断折射出夺目的光辉。 这时,不知是谁率先从房顶的瓦片之间抓出一抔脏兮兮的积雪,囫囵团成雪球扔了出去,随即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了战斗,整个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惊叫声此起彼伏。 谢归途远远就听到了他们的嬉笑声。推门而入,还没看清他们在玩什么,便看见一团雪白呼啸着扑面而来—— 下一秒,那雪球被身旁的楚风临眼疾手快地接下。 “首席师兄!” “楚师兄!” 房顶上那几个小师弟闯了祸,连忙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下来了。 “对不起师兄,我们不是有意的!” 谢归途看着师弟手里那团脏兮兮的雪球,无奈道:“没事。” 他怎么可能真的会被这种东西砸中。 楚风临随手扔掉那雪球,洗了个手回来,顿时就有几个好事的弟子勾肩搭背地围了上来。 “楚师兄,听说你这几日都泡在炼器房,可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不是破了天机阁的七星阵?” “咦,我怎么听说是解开了北斗神君留下的那道无人能解的算术题?” 楚风临被这些小师弟小师妹们热情地围住,无奈地看向谢归途,却发现师兄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没,我没那本事。”楚风临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只是在尝试做点小玩意罢了,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 课室里。 今日琴少宫主看手相的生意愈发的红火,大半的弟子都已经让他看过一遍了。 这时忽然有人问:“少宫主,你看过自己的手相吗?” “我?”琴少宫主眉毛一扬,摆了摆手说,“我就不用看了,我知道我命里缺什么……缺德。” 离得最近的几个弟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想起来琴少宫主的身份,又捂着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想笑不敢笑。 谢影一 手撑着脑袋,冷哼一声,另一只手伸进桌下摸了摸,摸出一本《道德经》扔到了他脸上。 另一个小弟子跟着他学了两手,自告奋勇,扒着琴少宫主的手,已经帮他看上了手相。他横看竖看,忽然眉毛一挑,高兴得说:“少宫主,你这姻缘线长得不得了,一看就是个多情种!” 琴少宫主一听便来劲了,喜滋滋地捧着自己的手说:“是吧是吧?” “在你们琉光十二宫,多情算什么好事?”谢影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不理解这家伙在高兴什么,“记不记得昆仑仙尊座下曾经有两位大弟子,都是为情所困,相继退出了师门。你若是再发疯,当心被你爹乱棍打出——” 谢影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倒不是他自己认为自己语气过重,而是忽然想起来琴少宫主似乎已经被他爹揍过一顿了,但仍旧死不悔改。 多说无益,死猪是不怕开水烫的。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其他弟子都知道琴少宫主好说话。有人便好奇地问:“少宫主,你爹真的把你腿打断了吗?” “断的是左腿还是右腿啊?” “两条腿都不是。”琴少宫主答道。 谢影“哼”了一声,冷笑道:“怕不是断的第条腿?” “呸,我条腿都好着呢。”琴少宫主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爹就我这一根独苗,哪里舍得打断我的腿?他老人家只是揍了我一顿屁股,然后在祠堂罚跪六个月而已……” “嘶——”听到琉光十二宫动不动法规数以月计的惩罚,一众弟子纷纷咂舌。 北斗剑派宽待弟子,很少实行体罚,他们这些小弟子们犯了事,左不过多抄上几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而已。 但琴少宫主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毫不掩饰地说:“长老们心疼我,好说歹说,最后只跪了个月就把我接出来了。当时因为跪得太久,我两条腿已经僵得走不了路了,最后爬着出去的……兴许是被谁看见了,以为我被打断了腿吧,哈哈。” 谢影原本扭头看着窗外,假装毫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这时憋不住转了回来,不可思议道:“罚跪六个月?那你他妈敢还来?” 琴少宫主乐呵呵地摇了摇扇子,肯定道:“我爱来就来。” 谢影强忍着才没翻他一个白眼。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可气就气在他嘴上功夫又不敌人家,吵起来十次有九次落了下风,只得求助地看向谢归途。 一旁的谢归途则皱了皱眉。谢影分明不知道他们在幻境之中的经历,更不知道那女鬼的来头,误打误撞说出那些句话。 好在琴少宫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仍旧乐呵呵的。 有其他小弟子见他这么直言不讳,燃烧着的八卦之心也压抑不住了:“少宫主,传说昆仑仙尊的那两位大弟子,真的是为情所困,被逐出师门了吗?” 纵观整个修仙界,能比修行无情道的仙君坠入情网——一坠还坠了两个——更让人咋舌的奇闻,恐怕也不多了。谈及这个话题,众人纷纷竖直了耳朵。 “那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既然离开了师门,就不算我们琉光十二宫的人了,长老们不愿意提起那些事,我也只是听年长的师兄师姐们说了个大概。”琴少宫主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沉吟道,“仙尊曾经确实有这么两位大弟子,一男一女,深得他心。其中一位叫羽涅,另一位叫做停云。” 谢归途陡然撩起了眼皮,无声地注视着他那张与秦羽涅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羽涅前辈爱上了凡人,是自请退出的师门,下山完婚。但另一位名叫停云的前辈,也就是琉光十二宫曾经的首席大弟子,并不是自己退出师门的。” 琴少宫主摸着下巴道。 “若是爱上一个凡人也就罢了,可那位前辈的爱的并非是一般人,而是个魔族女子。被仙尊逐出师门后,他与魔族同流合污,最终和那些大魔头们一同葬身在了魔域之中。”! 第 61 章 南墙 听了这样的奇闻,众人纷纷惊掉了下巴。 “真的假的?我读过的书少,少宫主你可别蒙我们!” “那可是琉光十二宫的首席大弟子,前途无量啊!怎么好端端的仙门弟子不做,竟然跟那些大魔头同流合污?” “若是好好修行,说不定已经是名震一方的仙君了。为了一个女魔头,沦落得那样的下场,太不值当了。” “仙门都对此避而不谈,原来竟有这样一层原因。” 就连谢影也忍不住咋舌道:“怪不得琉光十二宫禁止谈情说爱,你们家的人爱起来真是丢了魂似的,连命都不要了。喂,我看你还是听一句你爹的劝,回家修无情道去吧,不然的话,小心以后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自然不会,我有分寸。”琴少宫主自信地摇头道,“知道我爹为什么肯放我来吗。” “为什么?”这个问题谢影倒是有点好奇。 从昆仑仙尊之前暴跳如雷,对他家法伺候的反应看来,应该会极力反对才是。 “我爹听说我在须弥山一见钟情的不是别人,而是雁北谢家那位小公子,顿时就放心了。”琴少宫主眨了眨眼睛,“修仙界里谁不知道谢小仙君一心修行,无意于儿女情长……总而言之,我爹也知道我追不上兰玉,只是一厢情愿,觉得我多撞撞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所以?” “所以他把我送过来撞墙了。”琴少宫主往后舒服地一靠,耸了耸肩膀道,“不过,他还是太不懂我。我从小便喜欢欣赏美的东西,但是就算再喜欢哪里的美景,我也没闹着非得将那块地买下来。兰玉中意不中意我,那有什么要紧?我欣赏他就够了。不得不说,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些时日,我倒是愈发觉得他好了。” 谢影嘴角抽搐了一下,神情复杂。 他发现这家伙的无情道修得不怎么样,但是已经修炼到了舔狗的最高境界,天人合一,自得其乐,不要脸皮。 ......... 放课后,楚风临就被两个执事弟子叫走了,据说是师叔有事找他。楚风临也不知师叔找他能有什么事,但还是懵懂地去了。 谢影喜滋滋地取而代之,送谢归途回了主院。 谢归途自然而然地留他吃了顿饭,两人聊了许久,等到天色已晚,谢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见谢归途打着灯笼送他到了门外,谢影道:“不用送我。夜里天凉,师兄早点进屋歇息吧。” 看着谢影雀跃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谢归途立在门边,却没急着进屋。 傍晚的时候楚风临被师叔叫走,他以为是去去便回,还准备了他的那份晚饭。可是等到饭菜都凉了,也没见那小子回来。 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树木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剪影,谢归途整了整被夜风吹动的衣襟,凝望着门前那条狭长的青石板路。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师叔那儿看看时,小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以及一团滚动 的白花花、毛绒绒的东西。 眼见那人影往这边晃过来,从暗处走了到了月光下⒑_[(,还没近身,谢归途就闻到了一身酒气。 谢归途略微眯起眼睛:“妄行?” 楚风临身形有些不稳,脚边那一大团滚动的毛绒绒正是狼崽十七。一见谢归途,它顿时就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它刚才舒舒服服地窝在草丛里,正准备睡觉,差点被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醉鬼踩到尾巴。看这家伙已经晕得不认得路,它还得煞费苦心地把人给送回来。 谢归途连忙上前,扶住了楚风临。 一看他的样子,谢归途就猜到了,肯定是师叔那个老不正经的家伙给他灌酒了。 谢归途将他扶回了屋里,端来了醒酒茶让他喝下:“饿不饿?” 楚风临将大半杯茶水一饮而尽,懵懂地摇了摇头:“师叔留我吃过了。” 谢归途从他手里拿过喝干净的茶盏,顺手搁在了床头:“这是喝了多少,连路都走不稳了。” 少年满脸茫然,似乎很努力地想了想:“两……两杯。” “松花酿么?” “嗯。” 谢归途不由地蹙眉。这小子喝半杯甜酒就能醉,两杯松花酿怕是要天翻地覆。 楚风临的前襟被酒渍浸湿了,身上还有些发烫。 他眼尾微微发红,扶着额头,有些不安对谢归途说:“师兄……你快离我远一些。” 谢归途正在给他找替换的衣物,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我上次喝醉了,对师兄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少年被酒渍浸润的唇动了动,睫毛也在不安地颤动。 谢归途一愣,随即笑道:“可这是我的房间,为什么是我出去呢?” 楚风临懵懂地看了他片刻,没听出这是玩笑,反而觉得师兄说的很有道理:“那,那我出去。” 可他已然醉得站不稳了,挣扎着刚要起身,下一刻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谢归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把他按回了床上:“你好好躺着,还是我出去吧。”! 第 62 章 银箸 楚风临静静地仰面躺在床上,听见房门阖上的声音,以及师兄离去的脚步声。 屋内温暖安静,倦意一阵接一阵地袭来,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他挣扎着下了床,想给自己倒杯茶水喝。可跌跌撞撞地刚走到桌边,他险些就碰翻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楚风临定睛一看。 两双。 ——师兄今晚带了谁回来? 少年伸手拈起那两双筷子,隽秀的眉逐渐蹙起。其中一双是师兄平日里用的象牙箸,玉白温润;另一双是待客用的银箸,锃亮的筷身宛如镜面,倒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身影。 师兄并没有把他们平日里用的碗筷给别人用。见此,楚风临这才作罢。 他随手搁下了筷子,略一思索,转身走出了房间。 庭院中没有点灯,弦月躲藏在雾蒙蒙的云层后,所有的珍奇花木、亭台楼阁、粉墙黛瓦都只剩下一个墨线勾勒的模糊轮廓。楚风临酒意未散,出门后便跌跌撞撞了一路,扶着墙根在院中四处搜寻了一番,没看见师兄的身影。 就这样走着走着,楚风临听到了后院传来的流水声,便径自朝那边走了过去。 洁白的玉簪花瓣在枝头颤颤巍巍,被一阵清风吹动,打着卷纷纷飘落在水面上。顺着流水的漩涡,像几叶小舟似的悠悠飘荡了一阵,随即便被一只白净的手给抓住了。 皎洁月光下,谢归途穿了一袭白色浴衣,乌发披散,端坐在如明镜一般的泉水中,随手抓起了从他面前飘过的一片花瓣。 忽然听见脚步声,谢归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而在谢归途抬起头来的一瞬间,笼罩着弦月的云雾忽然散开了,将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骤然照亮了几分。 他身上雪色的浴衣,以及乌黑的发尾都被水浸透了,在月光下流转着绚烂的光华,似真似幻。 看清那来人是师弟,谢归途展露出了一丝笑意:“妄行,你醒了?” 看着眼前美人月下沐浴的景象,少年结巴了一下,茫然道:“好像……好像还没有。” 他站在岸边,谢归途在水中,即便是站直了身子,仍需得仰起头来看他。 楚风临默默地后撤了半步,单膝跪了下来,使自己的高度尽可能与他齐平。 “师兄今天带谁回来了。”这声音听起来不算愉快。 谢归途随口答道:“阿影。他说顺路送我,我便留他在这吃了顿晚饭。” ……呵,顺路。 “师兄让他进了你的卧房?”楚风临略微眯了眯眼。 卧房这么隐私的地方,师兄怎么能随便让别人进? “怎么了,”谢归途察觉他话里有话,撩起眼皮来看他,“难道你就没进过?” 楚风临呛了一下。 他不仅进了,他还在师兄的床上睡过。 他不仅在师兄的床上睡过,他 还睡了师兄…… 不管怎么看,好像都是他做的事最过分。 楚风临心中愤懑,却没有什么立场指责谢影。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咔哒”一声单手解开了腰带扣。 谢归途不明就里,看着他三下五除一地褪下了银白色的制服外衫,又除去了靴子,干脆利落地也下到了水中。 他在水里趟了两步,到谢归途面前站定。 “师兄,我今日喝醉了,或许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 谢归途道:“你想问什么?” 方才下水的时候,少年黑亮的发梢和纤长的眼睫都溅上了些许水珠,楚楚可怜地颤动着。他艰难地开口道: “……我想知道,师兄最喜欢的师弟到底是谁?” 在这个问题上,谢影和楚风临一向都坚持各自的看法,且谁也不服谁。但两人都没有真正地询问过谢归途的答案。 谢影是自信满满,势在必得,觉得没必要。而楚风临也出来不敢在师兄面前放肆。 今日趁着酒醉,他终于放肆了一回。 “什么……?” 明明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楚风临却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问出了这么一个类似于稚儿争宠的问题,谢归途都愣住了。 楚风临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近乎执拗,似乎非得听到他的答案不可。 “我是问,师兄最喜欢的师弟,到底是谁?”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谢归途并非是没听清,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他只能镇定自若道:“你们都很好,都是我的好师弟,师兄都很喜欢。” 可显然,楚风临对这样的答案并不买账。 “真的吗,师兄。”他固执道。 “自然是真的。难道师兄平日里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少年低下了脑袋:“……师兄对我很好。” 但师兄对其他人也很好,他对所有人都好,并不能显示自己的特殊。 谢归途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时辰不早了,别再胡思乱想了。过来,师兄帮你洗洗,洗完就回屋睡下吧。 楚风临正在撇嘴,可一听到师兄说要帮他洗澡,又很不争气地靠了过去。 师兄帮忙洗澡的待遇,自从他十一岁以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谢归途浅浅地打量了他一眼。少年骨肉初成,肌肉匀称,身量足够挺拔,却依然保留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这个年纪的楚风临,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才来得及看一眼,谢归途的眼前忽然“噗通”一声溅起了一阵巨大的水花——原来是晕乎乎的少年一个不留神,栽倒进了水里。 谢归途连忙伸手去拉。可在水中不比在地上,池底的岩石滑不溜手。谢归途非但没能把那小子拉起来,反而跟着他一齐跌进了水中。 醉酒的少年似乎忘记了如何游泳,冷不防呛了两口水,情急之 下便只会乱摸乱抓。谢归途被他紧紧缠住,翻腾的水面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令他忽然间变了脸色:“妄行……你别乱碰!” 可楚风临哪里顾得上听他说什么,挣扎的愈发厉害,谢归途的脸色也变得越发古怪。 待到两人浮出水面,四目相对,各自都有些狼狈。 谢归途的衣衫滑落了大半,发梢湿哒哒地淌着水,就连眼睫毛都被水打湿了。楚风临也险些成了落汤鸡,一双手还结结实实地搂在师兄的后腰上。 两人浑身湿漉漉地靠在一起,彼此亲密无间,轻易就能洞悉到对方的一切。 谢归途身子一僵,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什么,急忙便要推开他。“放手。” 楚风临不明就里地回头望过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神情不自禁地向下看去,紧跟着便愣了一下。 “……师兄?”分明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还呛了两口水,此刻的少年却忽然觉得口舌发干,脸颊发烫。 谢归途更是羞愧地无地自容,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是什么表情。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匆忙后退了几步,像是急着离那小子远一些。 可楚风临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水中的活动空间并不大,谢归途才退了几步,便已经背靠住了岸边的岩石,退无可退。 “师兄。”少年的身躯紧随其后覆了上来,轻轻将他抵在了石头上。 谢归途抿紧了唇,不愿吭声。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那原本并非是他所愿,奈何他的身子过于敏感,在经历过那些日日夜夜后又太过于习惯魔尊的侵犯了。 楚风临喉结轻轻滚动,哑声道:“你是不是……”! 第 63 章 回应 谢归途抿着唇,不安道:“我……” 为人兄长,他实在羞愧难当。 虽不愿意承认,但身体上的反应骗不了人。原本他在这些事上一窍不通,所有的欢愉都是楚风临给他的。 楚风临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柔声劝慰道:“没事的,师兄。” 说罢,他伸手按住谢归途的肩膀,微凉湿润的唇便覆了上来。 楚风临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有愧的事。相反,他很高兴,甚至可以称得上兴奋,迫不及待地吮吻着谢归途的唇瓣,热烈地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 谢归途被他钳住了双手,吻得喘不过气来。他闭着眼,恍惚道: “妄行……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说好的要疼他,说好的不会再这样对他呢。 但楚风临却不紧不慢,把他抱上了岸边的岩石,并在谢归途错愕的眼神中,俯身半跪了下去。 楚风临年轻俊美的脸上还有不少水渍,额发湿润微微蜷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和楚楚可怜。他微仰起脸,诚恳道:“师兄,我说话算数的。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归途一怔,此刻的氛围有些奇怪,他心头不由地涌入了一阵微妙的预感:“你——” 这一声没有说完,便被堵住了。 “妄行!你做什么?”谢归途垂眸看着他,骤然瞪大了眼睛。他连忙便要挣扎,可随即一阵酥麻的电流感觉顺着脊背直冲而上,所经之处的每一处肌肉都瘫软了下来。 竟然挣脱不开。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照映在他的肩头。美人半边的衣襟已经滑落,湿透的雪白衣衫层叠在腰际,露出半边莹莹玉白的肩膀。 谢归途无力地推拒,但到底是没能推开。 ...... ...... 这个年纪的同窗的正是躁动的时期,有不少私地下喜爱大肆搜刮观赏春/宫画册的,看完了还要互相交换了欣赏。偶尔有人要献宝,可楚风临从来不要。 他心里唯有谢归途一人,而师兄皎皎如明月,又怎会由着他亵渎?因此,他便料定,床笫之事此生与他无关了。 谢归途也是个欲望很淡薄的人,无论是物欲,还是生理上的欲求。若是说一个成年男子,长大一十多岁从来没有尝试自渎过,大抵没什么人会相信。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作为师兄,他无疑很爱楚风临这个小师弟,但并未对他产生过非分之想和不该有的欲求。这样的感情,看起来似乎和爱其他的师长、亲人以及师弟妹没有什么不同。 前世被魔尊纠缠时,他们早已不是一路人。恨也罢,爱也罢,那都是强加给他的欢愉,并非谢归途所愿。 可现在他发现不一样。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他竟然在师弟口中…… “你这傻小子……” 谢归途气血上涌,又是心疼,连忙将楚风临 扶起,用手捧起水让他漱口,又用自己的衣袖一遍遍地将他的唇角擦拭干净。 他猜得出来,自己先前逗他的玩笑话,楚风临又当真了。这小子肯定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要用这种方式“补偿”他,但是喝醉了才敢行动。 可用这种表达歉意的方式太过于笨拙,谢归途简直说不出话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没想过,楚风临居然肯心甘情愿为他低头。 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为了讨好他,还是别的什么。 “妄行你……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就为了讨好我?”谢归途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伸手用力揉搓着怀中少年的脑袋,喘息着问。 “只要师兄喜欢。”少年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谢归途当然是喜欢的。他感受到了师弟主动讨好他的意图,那种被在乎的感觉令他手足无措,恍惚间甚至有种楚风临喜欢自己的错觉。 但他羞于面对自己的欲,更羞于面对自己对楚风临除了师兄弟以外的感情。 他嘴唇颤了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兄,我到底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师弟。”楚风临再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谢归途自己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虽然他不想说。 谢归途羞耻心顿时上涌,连忙哄道:“是是是,师兄最喜欢你了,快放手吧。” “喜欢我。”楚风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师兄亲亲我。” 谢归途只好哄他,浅尝辄止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唇分,他叹了口气:“过来吧,师兄帮你洗干净。” ....... 谢归途把楚风临身上湿透的中衣脱了下来,又替他检查了一下胸口的伤处。 短短几日,那些伤痕已经愈合得看不见了,但楚风临那日醒来后失魂落魄,试图拔剑自裁的样子却还历历在目。 “太冲动了。” 谢归途叹了口气,轻轻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贴着他心口的伤处。 他一向温柔的眼中难得流露出了几分严肃:“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自暴自弃,师兄希望你好好活着。” 楚风临垂眸看着贴上来他的手,没有说话。 “听见了吗?”谢归途又问了一遍。 少年轻声“嗯”了一下,不知是在想什么。 谢归途温柔地伸手捧起他的脸,让楚风临看着自己:“那你答应我。” 楚风临垂下眼眸:“好,我答应师兄。” 谢归途知道小师弟最听他的话,心头一送,便听见楚风临又说道:“但我也希望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谢归途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最喜欢的师弟”之类的话,正欲发笑,冷不防撞上了少年格外严肃的目光。 楚风临反握住他的手,正色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也不许放弃自己。” 刚才还在开导他的谢归途,面对同样的要求,忽然陷入了沉默。 双唇轻启,却说不出话来。 他给不了楚风临想要的回应。 因为他是“救世之人”。 他的存在,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毁灭和牺牲。 楚风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不知为何声音颤抖:“答应我,师兄。” 或许是离别的阴霾让他感到压抑和不安,又或许醉酒使他的心绪变得脆弱敏感,少年温热的躯体在情不自禁的颤抖,不知是不是哭了。 夜风吹过,水面上漾起一串涟漪。寂静的夜色中,两人沉默无声。 谢归途一遍遍地轻抚他的脊背,试着安抚他的情绪。 许久,他终于开口道:“你醉得太厉害了,早点歇息吧。” 从小到大,师弟想要的东西,谢归途都给了他。 可唯独这件事上,他无法给他任何承诺。! 第 64 章 梦魇 临别这几日,谢归途睡得不太安稳。每至深夜,他总会梦到前世和楚风临的这一次离别。 梦中的一切都很模糊,仿佛被一层厚重的迷雾裹住,唯一清晰的只有他们头顶的遮天蔽日的灵树。 “我有东西想给师兄。”临别之际,楚风临伸手在腰带上扯了一下,解下了别在腰间门的那支白玉笛。 谢归途没有伸手。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只有这个了。” 少年恳求道:“师兄,收下吧。” 但谢归途还是没伸手。并非是因为看不上,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楚风临母亲的遗物。 “不必,你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吧。”谢归途温声道,“师兄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它对你而言的意义,比对我要大许多,你还是留着它吧。” 楚风临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默默地收了起来。 旁人都说,在梦中,人的面孔是看不分明的,可楚风临当时的神情在他眼中却异常清晰。 因为那并非只是一段梦境,更是他耿耿于怀的记忆。谢归途始终忘不了楚风临当时看他的眼神,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自己说,却不知为何,最终只选择了缄默。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谢归途问道。 少年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终也不知道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闭上了眼,在谢归途的唇上落下了十分轻柔的一个吻。 “师兄,我发誓,我会永远保护你。” 少年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孤寂,仿佛已经在此徘徊等待了千百年。 而谢归途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后,依然和从前的无数次梦境一样,再次追了上去,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视野中逐渐燃起了熊熊大火,空气中浸透了着焦味和灼热,耳边破碎的炸裂声几乎要刺穿鼓膜。 谢归途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风临孤独的背影被火舌吞没…… ......... 卧房里。 谢归途猛地睁开了眼,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梦中被迫直视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他的情绪仍然深陷在那种可怕的孤独感中,一时间门难以挣脱。 在这一瞬间门,他险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好在,楚风临正好端端地躺在他身侧,触手可及。 看着他的侧脸,谢归途摸索着握住了师弟是手。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谢归途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树下的那个吻,谢归途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大脑在无数次勾勒那段回忆后的添油加醋的。无论如何,他不太能相信当时的楚风临有亲吻他的勇气。 而楚风临当时的眼神,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生离死别。 借着月色,谢归途静默无言地看了他许久。 这样就很好,谢归途心想。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太久了。 …… 正在装睡的楚风临忽然感觉腰间门一沉,有一条胳膊搭了上来。 师兄……这三更半夜的忽然抱住他做什么? 感觉有道目光不断在他的脸上逡巡,楚风临忍了一会儿,实在是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和谢归途面面相觑:“师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深夜偷看师弟的睡颜的谢归途被抓了个正着,不太好意思地挪开了眼睛,“咳,没有。” 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谢归途已经习惯了自己消化孤独。可难得这一回,梦中弃他而去,怎么也追不上的人,睁开眼时就在身边,谢归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触碰他。 可没成想,楚风临一碰就醒。 对上楚风临无辜的眼神,谢归途意识到这样不妥当,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他。谢归途的眼眶微红,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对不住,吵醒你了。” 楚风临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去瞧他衣领下的那片雪白。“无碍,师兄,我方才就已经醒了。” 谢归途又掩面轻咳了一下,领口毫无防备地散得更开了。他自言自语道:“昨晚在水里泡得太久,又吹了风,可能是着凉了。” 黑暗中,楚风临用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点:“那我帮师兄暖暖?” 也不等谢归途答应或是拒绝,少年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将他紧紧压住。谢归途感觉到前襟一凉,衣领就被人急不可耐地撕开了。 谢归途刚刚噩梦一场,心里本就空荡,急于找点东西慰藉填补,没有推开他。楚风临年轻而滚烫的身躯,仿佛一团热烈燃烧的火,将他心中的那点荆棘燃烧殆尽。不待谢归途回应,更为炽热的亲吻掠走了他的呼吸,极为痛快地宣泄着情绪。 这小魔头于此一道有无师自通的才能,先前在他这里尝到过几回甜头,便熟能生巧,三两下就亲得他丢盔弃甲。即使两人的衣衫都还算完整,即便他们已经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这样充实的亲吻和拥抱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谢归途心中的空荡和恐慌顿时荡然无存,索性暂时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和他乱滚作一团。 “身上这么烫,你酒还没醒吗?”谢归途在喘息的间门隙道。 楚风临固然不清醒,自己还跟着他一起疯,怕是更不清醒。但是没关系,他现在不想要清醒。 楚风临被他压着,用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眸望着他:“师兄,你想要我的话,不用不好意思说,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他这一番话终于让谢归途找回了理智。 “妄行,你酒还没醒吗?我不是那个意思。”谢归途感到又是可气,又是可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倒是一直替我惦记着了?别再说这种傻话了。师兄对你没有那个意思,现在没有,以后……以后也不会。” “师兄?”楚风临有些不解地皱眉。 谢归途摇了摇头,翻身从他身上下来。 “我没事,方才只是梦魇了 。心里有些害怕,所以想抱抱你,你别介意。” ......... 天还未亮,但二人都睡不着了。 楚风临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他那支白玉笛。“眼看着要到新年了,这几日门中事务繁多,师兄恐怕是劳思太过,所以夜间门才会梦魇缠身。不如我给师兄吹段音律,放松放松。” 谢归途道:“我怎么不记得你修习过音律?还以为你都是胡乱吹的,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 楚风临不答,只是笑笑,将玉笛凑近了唇边。 静谧的月光下,一段柔和轻快的笛音倾泻而出。 垂落的发梢随着少年吹奏时的动作,在谢归途眼前晃来晃去。 谢归途偏头看着他,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吗?” 这小子方才吹的并非是什么高山流水的高雅音律,反而有点难登大雅之堂,活泼轻快,像是是逗孩子用的。 “小时候我也常常梦魇,我娘就是这样哄我的。”楚风临道。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这还是楚风临第一次主动和他提起自己的母亲。知道他不愿意提及过去,谢归途也从不过问。 楚风临随手将那玉笛转了两下,得意道,“很有用是不是?师兄有没有觉得心里舒坦一些?” “嗯,还不赖。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我从前没听过。” “不是什么正经的曲子。我娘会一些音律,是她自己胡乱吹的。小时候我常常哭闹,但是一听这笛声就不哭了。听得多了,久而久之,我也学到了两手。” 不知怎么的,谢归途忽然想起了那信客鸟,喃喃道:“你倒是聪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一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楚风临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了一些以前的事,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但谢归途听得很认真。 谢归途从没见过母亲。三岁那年,父亲也不在了。而在他的童年里,也很少能像那些普通孩子一样随意玩耍。 从楚风临这些年零碎的只言片语中,谢归途大致能拼凑出他的童年过得似乎还不错。虽然他也从未见过父亲,但却有个很爱他的母亲。母亲很能干,做了些生意维持生计,独自将儿子拉扯大。 如果不是那日母亲被尸骨门所害,他们母子二人的平淡而安宁的生活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 想到这里,谢归途眼中染上了一丝心疼。他和萧无涯都有格外关心过这个孩子,怕他经历了这样的不幸,会郁结于心。 但那时候的楚风临并没有多少异样的表现,只是相比起同龄的孩子,初来时的他显得格外的沉默,孤僻,不合群。门中有不少和他年龄相仿的侍童剑童,可他从不和那些孩子打交道。 见此情形,谢归途放心不下,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他的侍童。 说是侍童,但当时的楚风临实在是太小了,哪里会照顾人,最后也不知到底是谁照顾谁更多一些。 谢归途叹了口气,道:“我 头疼,替我按一按。” 楚风临依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师兄方才做了什么梦?” 谢归途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很吓人的梦。” 楚风临似是不信:“师兄连鬼都不怕,梦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你吓成这样?” 是啊。当初的他何曾惧怕过什么。 谢归途摇摇头:“不告诉你。” 然而他越是不说,楚风临就越是好奇,非要追问:“师兄到底梦见了什么?” 谢归途瞪了他一眼,只撂下了一个字:“你。” 楚风临一愣,随即憋不住笑意,指着自己道:“我很可怕吗?” “是啊。”谢归途悠悠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我真是怕死你了。” 楚风临仍然以为他在说笑,还以为师兄这是在和他调情,低头在他颈侧亲了亲:“别怕我。难道我对师兄不够好么?” 谢归途瞥了他一眼:“只是挂在嘴上的好吗?” 楚风临想了想:“自然不是。师兄说什么我都依你的。” “这还差不多。”谢归途点点头道,“折腾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楚风临连忙自告奋勇道:“那我去给师兄弄点东西吃。” 谢归途点头:“去吧。” 眼看着师弟下了他的床,穿好衣服,推门凑了出去。谢归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临别前,楚风临一步三回头,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谢归途其实至今都耿耿于怀,很想知道他到底说要说什么。 如果楚风临当时能再勇敢一些,把没敢说出口的话告诉自己,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第 65 章 炮竹 铜镜前。 谢归途衔着腰带,费劲地把自己套进北斗剑派的银白色制服里。 今日正是北斗剑派一年一度祭祖的日子。要参加整个门派之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仪表上马虎不得。 谢归途皱着眉想:这套服装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太过时了。前世到他死前,也就是两百年后,腰带早已经不用这样的设计了。 他一遍仔细整理着衣服的每一个褶皱,一遍在心中盘算着,明日就去和师父提提意见,让他们把这要命的设计改一改。 就在谢归途焦头烂额的时候,楚风临手里端着两碗面,用手肘顶开了门,步伐轻快地闯了进来。 “师兄,吃饭了。” 进了门,瞧见谢归途在穿衣,楚风临便搁下了碗,对他道:“师兄,你先吃吧,不然面要凉了,我来替你梳头。” 谢归途应了一声,于是坐了下来:“要快些,今日祭祖,午时要去天枢台。一年一度的大事,可不能迟到。” 楚风临把筷子递到他面前,殷切地望着谢归途,似乎在期待师兄的表扬。 谢归途掂起筷子,评价道:“看上去不错。” 看得出来,这碗面是费了些心思的。面条软糯筋道,显然是用冷水过了两遍,热汤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香油,缀以碧绿的葱花和两个金黄的溏心荷包蛋。 楚风临对自己做的饭菜似乎没有什么品尝的耐心,急匆匆地三两口吃完了面,就跑到了谢归途身后,替他梳起了头。谢归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汤,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楚风临小时候刚来玉澜峰,给他当侍童的情形,忍不住抿嘴一笑。 楚风临疑惑道:“师兄,你笑什么?” 谢归途咽下了那口热汤,干脆放开了笑,搞得楚风临十分摸不着头脑。他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可笑之处。 “师兄?” “你这小侍童还算是尽职尽责。” 谢归途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 小侍童? 楚风临对这个陌生的称呼略有些迟疑,随即又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 谢归途道:“妄行,你该不会忘了吧?当初你到这玉澜峰主院,给我当侍童的事。那时候你才九岁,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沐浴更衣不行,洒扫做饭也不会,吃饭倒是挺积极的。” 楚风临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却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眸。“是吗……师兄,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你真忘啦。好吧,师兄替你记着呢。”见师弟害臊了,谢归途逗弄他的兴致更甚,“你自己说说看,像你这样的小侍童谁敢要?” 楚风临动作一顿,犹豫道:“师兄要吗?” 谢归途抿嘴一笑道:“也就只有我敢要了。” “师兄,那你要我吧。”少年眼睫颤了颤,分明应该是玩笑话,他却说得极为认真,“你 要我吧。我给师兄当一辈子的侍童。” 谢归途险些被他逗笑了,将手肘靠在桌上,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他:“你今年都十八了,和我一般高,谁家有你这么大的侍童?” ?十权的作品《这救世主我不当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听了这话,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 谢归途又道:“再说了,你堂堂一个元婴修士,给我当侍童?就算你肯,我可当不起。你是未来的须弥山圣使,是要伺候首尊的,伺候我算怎么回事。” 楚风临撇了撇嘴道:“侍童也好,师弟也罢,反正我就乐意跟着师兄。” “这可是你说的。”谢归途放下了筷子,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忽然诚恳了几分,“不过,妄行,你记着。我从不是把你当作侍童看待的。” “你是我师弟,是我最疼爱的师弟。我不要你给我当一辈子的侍童,但是我想你当我一辈子的师弟,好吗?” 楚风临垂眸看着师兄覆上来的手,指尖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他迟疑道:“师兄,难道你还怕我跑了吗?” “是啊。”谢归途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可真怕你跑了,不想当我的师弟了。” “不会的。”楚风临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谢归途的这种忧虑从何而来,“师兄,我不会跑的。” 少年的语气极为诚恳。谢归途直勾勾地盯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来:“拉钩。” “好。”楚风临也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小指,郑重地和他拉了拉钩。 能当谢归途的师弟,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幸运。 懵懂的少年想象不出,自己能有什么理由心甘情愿地离开。 ....... 北斗剑派的祠堂位于天枢台的北面,坐落于整个仙府的中轴线。 祠堂内香火不断,庄严肃穆,大厅之中供奉着北斗剑派历任掌门,以及众多长老、弟子的牌位。每逢年关或是佳节,门派上下都会来次祭拜。 此外,掌门就任、弟子入学之类的大事,也都须得来此完成仪式。 今日岁除,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天枢台上,七峰长老和弟子齐聚于此,足有近千人,矩列规整,几乎占满了整个天枢台。门中弟子全都身着统一的制服,一眼望去雪白一片,肩上银线在阳光的照射下下熠熠生辉。 或许是受气氛的影响,谢影他们也停止了拌嘴,安分地行礼时,倒真有了几分仙门弟子的气度。 掌门萧无涯和七峰长老领头,众人轮流进入祠堂,依次奉香。 大殿的正中间供奉的是北斗剑派的创始者——也就是雁北世世代代信奉的那位北斗神君的神像。神君手持北斗剑,脚踏恶鬼邪神,威严肃穆,救济苍生。比神像稍低的位置,依次排列着北斗剑派历代掌门的牌位,算上北斗神君,共有八十八位。 两千多年来,他们之中的多数都将自己奉献给了天下苍生,能够寿终正寝的极少,屈指可数。 钟声遥远悠长。 谢归途望着神台之上北斗神君的神 像,忽然脸色一变。 “师兄,你怎么了?”身后的楚风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小声提醒。 谢归途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神游,手一抖,燃尽的一小截香灰就落了下来。眼瞧着那点香灰落到了他的手背上,楚风临手忙脚乱地替他拂掉。“烫不烫??[(” “没事。”谢归途避开了他的手。 虽然是这么说着,谢归途垂落的衣袖中,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方才看见楚风临,竟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这家伙入魔后在这里对他做了什么。 一想到那个情景,谢归途不由地心虚。 虽然那并非他所愿,可望着庄严肃穆的北斗神君像,他险些抬不起头来。 楚风临似乎注意到了他脸色异样,却不明就里,也不方便当众开口询问,只能屡次向他投来关切的眼神。谢归途理了理衣袖,微不可见的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用管。 作为北斗剑派的大弟子,谢归途一直留到了整场仪式的最后,这才和师父萧无涯一同离开了祠堂。好在萧无涯生性不羁,不拘小节,没发现他这点细微的不自在,只是随意地关心了他几句。 谢归途心里别扭,应答的也随意,连先前想好要和师父说的话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走出祠堂,谢归途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师兄。” “妄行?” 楚风临离开的早些,谢归途原以为他跟其他的师弟一道玩去了,没想到这小子一直在门外等着他。 萧无涯看着两个小徒弟,笑吟吟地摆了摆手,让他们自便:“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放炮竹,你们两个年轻人也一道去吧。” 闻言,谢归途竖耳一听,果然听见了一些异样的“噼啪”声。 那噼啪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阵阵惊叫和欢笑,一听就是玉澜峰上的弟子们在玩自制的炮竹。 这帮小弟子们等祭典一结束,就偷摸跑去了后山的竹林,砍来两颗较细的竹子,裁成细竹筒,往里面塞入引爆符咒,噼里啪啦的到处乱扔。 这种自制的炮竹没什么威力,就是听个响。 他们如此肆无忌惮,便是料定今日没人会责罚他们,就连光明顶长老见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图个喜庆。 谢影很想放炮玩,但他如今自视成熟修士,不应该再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了,便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有师弟注意到了他的犹豫,便热情邀请道:“谢影师兄,你放不放炮竹?” 不待谢影回答,就有另一个声音乐呵呵地道:“他不放。” 出声之人正是琴少宫主,“……你们谢影师兄马上就是要当圣使的人了,堂堂须弥山圣使,怎么还能和我们一起玩这些幼稚的把戏——是吧,圣使大人?” 琴百鸣摇着扇子,唇角微弯,似乎正好整以暇,等着看他的乐子。 谢影原本就是想玩,却又不好意思。眼看心思被这家伙看穿,谢影只好用嗤之以鼻来掩饰尴尬: “少宫主,你这引爆符咒画得比蚯蚓还丑。你们琉光十二宫的人,难道真的就只有一张脸是好看的?” “好看不好看的,有什么关系。”琴少宫主满不在乎道,“符咒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只要管用不就行了。” 这时,已经有好事的小弟子殷勤地递上了空白的符纸:“谢影师兄,小弟忘了引爆符咒该怎么画了,能不能劳烦你来赐教一番?” “这都不会?”谢影状似不情不愿,实则欣然接过,“那好吧,你们看好了,我可只教一遍的。” 说罢,他用食指囫囵沾了两下朱砂,行云流水地画了个符咒,塞进竹筒里,然后兴致满满地甩手出去。 谢影这信心满满,甩手一扔的姿态非常潇洒。 诸位弟子兴奋地抱头蹲下,纷纷捂好了耳朵,可片刻之后,预想中的“噼啪”声却迟迟没有出现。 那竹筒“咚”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即变得死气沉沉,动静全无。 ——竟然是个哑炮。 众人兴奋的表情逐渐凝固在了脸上,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谢影。 “咦,怎么是个哑炮?” 琴少宫主故作吃惊,笑话道,“我说,圣使大人啊,引爆符咒是最低级的符咒之一,就连刚筑基的小弟子也没人会画错吧,你……竟然不会画?” 其他弟子在一旁听着,想笑又不敢笑,纷纷埋下头去,肩膀颤抖,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眼看着谢影脸都快绿了,可那琴少宫主依旧不知好歹,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在语重心长,喋喋不休:“圣使大人,你这符咒画得再漂亮,可若是不能制敌,又有什么用?你别看我们琉光十二宫讲究出招时的律动和仪态,但比起招式好看,修行才是根本。只追求动作漂亮,阿影啊,那你不如去当舞伎好了……” 谢影气冲冲地瞪了琴百鸣一眼,撇开了他,三两步冲上前去,弯腰捡起那只哑火的竹筒。 引爆符咒这种小把戏,他从小到大不知画过多少回了,就算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回。怎么偏偏今天这个就是不爆,被那姓琴的拜见了个笑话看? 谢影拾起那竹筒,正欲打开一探究竟,忽然听见有什么高速划破空气的气流声。余光一撇,瞧见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谢影闪避不及,手背就被砸了个正着。 “嘶——”谢影吃疼松开手,这才看清砸中他手背的只不过是一个石块。 谢影回头一看,发现偷袭他的人竟是楚风临,怒道:“你……” 而与此同时,他脱手的那只竹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随即猛地爆裂开来,火花四溅。! 第 66 章 花灯 这一炮的威力属实惊人。 出现在玉澜峰这样的静谧悠闲之地,属实是平地惊雷。只听一声巨响,沙石飞溅,几乎将在场的所有小弟子都吓了一跳。 头顶的树冠“簌簌”震颤,停落在周边的飞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纷纷扑闪起了翅膀,争先恐后地逃离了现场,留下了一地狼藉的枝叶和羽毛。 待到那四溅的火星、硝烟和尘土散尽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呼起来: “哟,好大的坑啊!” 众弟子顾不上咳嗽了,纷纷好奇地围了过去。定睛一看,只见方才的空地上竟然被炸出了一个大土坑,足有一个井口大小。 “好大的坑,都快赶上北极阁那口井了吧。”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弟子全都趴到了那坑边围观。看那好奇的架势,仿佛他们围观的并非是一个坑,而是什么名胜奇观。 这时候,有一名弟子抻长了手臂,将手伸进了那大土坑之中,试探了一下深度。“好深的坑,一只手竟然摸不到坑底。” “哎呀呀。”琴少宫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慑住了,扇子都忘了扇,但嘴里还没忘了调侃,“圣使大人,你这一炮的威力着实不小。” 方才试探深度的那位弟子站了起来,挠了挠头道:“俺们老家有个传闻,说的是从前有个将军,带着兵马去打仗,路过我们村的时候口渴了,就在村口挖了口井。将军走了以后,那口井就被叫做将军井。 “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曾经有位驸马娶亲路过,一个不小心,在村尾的臭水沟里栽了个跟头,从此以后那条沟就被叫做驸马沟。 “要我说,咱们应该给这个坑取个名字,就叫做圣使坑。” “圣使坑,这个名字好,就叫做圣使坑!”小弟子们一听便来了劲,纷纷附和道。 就在他们商量着要不要找块石头,立碑刻字放在这坑旁的时候,琴少宫主忽然幽幽地冒出了一句:“别找石碑了,你们还是快去找把铲子罢。” “再不把这‘圣使坑’给填平,若是被光明顶长老发现了,十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方才那一声巨响,恐怕早已经把长老们给惊动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了片刻,都觉得少宫主此言十分在理,纷纷扭头,四散奔走,找铲子去了。 方才爆炸的时候,谢影站得最近,刺眼的白光令他眼前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鼓膜还在震颤不止,隐隐作痛。 等回过神来,他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不由把目光投向了方才制止他的楚风临。 楚风临站得远,没怎么受到这小型爆炸的波及。他随意地抛了抛将手中的石子,漫不经心地瞥了谢影一眼。“小时候你也是这么扔我的。扯平了。” 谢影掸了掸溅到身上的灰土,不太自在地挪开了视线,难得没有还嘴。 那家伙的提醒方式虽然算不上温和,可若非他提醒,说不定自己的手已经被炸开花了。 谢 归途看着这场闹剧,哭笑不得,只好先施了个术,替他们把那坑填平了。 “别玩炮竹了,还是安全一些,回去写几张春联吧。” 于是,在谢师兄的建议下,众弟子纷纷夹着尾巴回到了传功堂。 有几个师妹们正坐在屋里剪窗花,一边剪,一边笑眯眯地闲聊,不一会儿图案各异的窗花就铺满了整张桌子。 难得自在的时光,玉澜峰的弟子们都聚做了一块儿,有的扫尘,有的剪窗花,有的写春联,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热情地做着准备。 院中,有个小弟子拿了把笤帚,双腿跨坐骑了上去,得意洋洋地对其他人道:“听我爹爹说,西洋那边的修士不会御剑,都是像这样御笤帚的。” “御笤帚?”这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学着他的样子,骑上笤帚,绕着小小的庭院追跑起来。 狼崽十七被这边的喧闹声所吸引,也溜溜达达地进了院子,想来凑一份热闹。 它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还没来得及捣点什么乱,就被几位师弟师妹当场抓获,抱到了桌子上,用它的爪子蘸着墨汁,在刚写好的春联上盖了几个梅花似的爪印。 “这样就好看多了。” 一阵争相亲亲摸摸抱抱后,狼崽子飘飘然了起来,在桌上滚了一遭撒娇,一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把一身雪白的毛发染上了几墨漆黑。狼崽子自己浑然不觉,还满屋子乱窜得起劲,徒留几个小弟子面面相觑,发愁该怎么把它洗干净。 而另一边,谢影和琴少宫主听了谢归途的吩咐,在屋里写春联。这两人横竖互相看不对眼,写个春联都能掐起来。 谢归途听到动静,走过去:“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又吵架?” “师兄,”谢影恶人先告状,“他笑话我写的春联难看。” 琴少宫主则伸手抄起了他那副丑兮兮的春联,展示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迹:“兰玉,你评评理,这春联不难看吗?别人家贴春联是祈福,圣使大人的春联能辟邪……” 谢归途打圆场道:“其实……” 琴少宫主不给他敷衍的机会,又道:“阿影还说要把这个送给你,贴在玉澜峰主院的门口。” 望着那副惨不忍睹的对联,谢归途顿时没了声音。 “对对对。”谢影挤开了琴少宫主,献宝似的献上了他那副春联,用一种无比期待的眼神看着谢归途,“这幅春联是我写给师兄的。” 说罢,还冲谢归途眨了眨眼睛。 谢归途拧着眉毛,对上了谢影那种期待满满的眼神,又软了下来。 他硬着头皮接过那副春联,道:“……好,师兄回去就贴上,就贴在院子门口。” 一旁的琴少宫主看得直摇头叹气,摇着扇子道:“兰玉啊,你也太好脾气了。” ......... 玉澜峰主院外。 谢归途刚硬着头皮,把谢影那副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春联贴到了门上,立即就引来了楚风临的 不满。 “这么难看的春联,师兄也要当宝似的贴起来?”楚风临忽然抬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谢归途微仰着脸,无辜地看着他,斟酌道,“不然你也写一副,我把你的也贴上?” 可楚风临似乎对他的这个提案不太满意,并不买账,微微眯起眼睛道:“师兄,你有那么多的好师弟好师妹,都贴的过来吗?” 谢归途:“……” 托琴少宫主的福,他这两个师弟拌嘴的频率明显下降。 有了新的拌嘴对象,谢影和楚风临之间的争端颇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谢归途险些都要忘了,这两人从前有多爱争锋吃醋了。 谢归途只得摸了摸他的脸,无奈地哄道:“好了,别闹。” 可楚风临一想到那张难看的春联要在师兄的院子里挂一整年,哪里肯就此罢休。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盏灯笼,塞到了谢归途怀中:“师兄,那你把我做的灯笼也挂上。” “这灯笼倒是很漂亮。”谢归途拎起他糊的灯笼,点评道。 “不止呢,费了我好些功夫才做成的,”楚风临略有些得意道,“师兄,你点亮它试试。” 此时天色微暗,谢归途提着那盏灯笼回到院中,打算将它挂到屋外。 灯笼一亮起,顿时在雪白的墙面上映出了几朵金色的玉簪花图案。夜风吹过,花影随之晃动,摇曳生姿。 “还是你手巧。”谢归途笑道,“是盏花灯。” “喜欢就好。”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了谢归途,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撒娇似的轻轻蹭了蹭,状似无辜道,“那师兄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吗?”! 第 67 章 吃糖 “你想要什么。” 谢归途轻轻挣开了他的胳膊,摊开了双手,示意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 “还有什么是我没给过你的吗?” 话虽如此,可楚风临仍旧不依不饶,既不肯放弃,也不主动开口说他究竟想讨要些什么,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 谢归途与他对视了一眼,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十七那只小狼崽子。 那小狼崽子从前向他讨食,也是这样一副神情,分明嘴馋的紧,可又不敢直接扑上来抢,只能这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狼崽子。”谢归途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了一抹笑意。 “嗯?”楚风临不解,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什么?” 更像了。 谢归途好不容易才敛起了笑意,收回了目光。他叹了口气,素白修长的指尖从袖袍中探出,轻轻勾住了师弟的衣领。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点什么好处了。 “过来。” 楚风临正盯着勾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愣神,这时抬起眼,才发现师兄已经贴近了他的跟前。 原本若有若无的玉簪花香味变得无比明晰,占据了他的正在剧烈跳动的胸腔。 “师兄……” 分方才是他先撩的闲,少年自己却先害臊了起来,耳朵尖上泛起了一点红晕。 谢归途道:“闭上眼睛。” 楚风临心头一条,乖乖照做。 鼻尖惹人沉醉的玉簪花味愈发肆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愈发急促有力。 下一秒,少年只感到唇上一凉,舌尖一甜,猛然睁开了眼睛。 “……师兄?” 楚风临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那忽然被塞进他嘴里的东西,清爽甘甜,微微带有一点果香。 是一颗荔枝糖。 谢归途手里拿着一只盛满荔枝糖的锦袋,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一颗,笑吟吟地道:“好吃吗?”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楚风临的神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师兄……到底为什么觉得他是在讨吃的? “都给你吧。”谢归途笑吟吟地把那糖袋子塞到了他手里,好似浑然不觉,师弟想要的甜头根本不是这个。 楚风临接过了糖袋,似乎却并不是太高兴。 谢归途分辨出了这小狼崽子眼中的幽怨,便说:“这糖不好吃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的啊。” 楚风临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首席师兄在吗?”这声音活泼清亮,稍显天真和稚嫩。 是唐凌川那小子。 谢归途听出了他的声音,刚想回答,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住了。 看向楚风临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谢归途不解:“怎么了——”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谢归途唇上一温,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大的胆子。 这家伙和一般的狼崽子可不一样,他不仅会摇尾乞怜,还会自己扑上来抢。 光天化日,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谢归途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一仰,想要躲避,可楚风临方才被他戏弄过,正是一心想要讨回来的时候,不由分说,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捧着他的脸,微微俯下身来,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谢归途退了两步,后背已经撞到了坚硬的门框上,退无可退。楚风临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松开了一瞬,抬手按住他的后脖颈,护着他的脑袋,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今晚是除夕,也是他在北斗剑派的最后一夜,过了今晚,再想要与师兄亲近可就难了。 他方才吃了糖,舌尖的津甜还没散尽。但那荔枝糖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甜食,远比不上师兄唇齿间的滋味甘甜。 这时,门外的唐凌川见无人应答,又“咚咚”敲了两下门。 忽然间,这小子不知看见了什么,发出了一声疑惑:“咦?好丑的春联!” 谢韶抱着剑站在他身后,听了这话,也向门框两侧投去了目光。只一眼,谢韶就认出那是他哥哥谢影的字迹,顿时黑了脸:“……你再说一遍?” 唐凌川歪了歪脑袋,果真又说了一遍:“我说,好丑的春联啊。” 谢韶忍无可忍:“你,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不是说过了吗?”唐凌川也提高了声音,“好、丑、的、春、联、啊!” “……” 这吵闹的声音穿透院门,传进正在亲吻的二人耳中,实在是有些破坏氛围。 “闹够了没有。”谢归途在那胆大包天的狼崽子的唇上咬了一口,推开了他。 “……”少年的嘴唇和眼眸一样湿润,还在用一种无辜地眼神望着谢归途。 但谢归途并不惯着他,瞪了他一眼,仓促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唇,把他推进了屋里。 “你先在这待着。” 说罢,谢归途便转身给唐凌川他们开门去了。 屋里。 楚风临捧着那袋荔枝糖,坐了下来。 百无聊赖地端详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进糖袋里,又捡出一颗荔枝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其实他不怎么爱吃甜食。 但他知道师兄喜欢。 小时候师父惯着他们,总给他们买许多吃食。小孩子贪嘴,尤其爱吃糖,师娘怕他们没有节制,不让吃太多,每次只给他们一袋。 师兄喜欢荔枝糖,但师兄总是先问他喜欢什么。而他知道师兄喜欢,便说自己也喜欢吃荔枝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这一回,除了熟悉的果香之外,他还隐约嗅到了一抹淡淡的铁锈味。楚风临伸手一抹嘴唇,便看见指尖留下了一点血迹。 谢归途手中拎了个包裹,一进屋,就看见楚风临那小子迎了上来。 “师兄,咬出血了。”他可怜兮兮地道。 谢归途面无表情,但眼睫却微微颤动了一下。“活该。” 话是这么说,他的态度还是软了下来,把手里拎着的包裹递给了楚风临。 楚风临抬头看他:“师兄,这是什么?” “穿上看看,合不合身。”谢归途道,“大一些的那套衣服是你的。” 楚风临打开那包裹一看,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衣服,底色是师兄最喜欢的雪白,用金银线绣满了玉簪花。 这样的待遇,恐怕是旁人都没有的了。他心头方才的那点计较,顿时荡然无存,反倒被沾沾自喜的膨胀感占满了。 他在师兄常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见过的,民间的有情人似乎喜欢穿上同样款式的衣服,来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楚风临压着心头的那点雀跃,故作不经意地问:“师兄,这两套衣服,用料怎么是同样的?” “前月收拾库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块上好的面料。白白放着太浪费了,我让人裁了两身衣服。”谢归途抬起头来,“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师兄再给你另买一件。” “喜欢。” 楚风临才不肯换,当即就拎着那只包裹,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师父请来了雁阳镇最好的大厨——就是我上回和你说过的,做盏蒸羊那一家——给大家备了几桌团年饭,顺便今晚给你们践行。”屏风的另一侧,谢归途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地道,“快把衣服换好,一会儿去膳堂。” 隔着屏风,楚风临应了一声。 一阵“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少年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师兄,好看吗?” 相较于弟子们平日里穿的朴素常服,这套用金线勾勒过的雪色衣衫极为冷艳灵动,看得人眼前一亮。 “好看。” 谢归途看了师弟一眼,找了招手,让他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楚风临心里明知他说的是衣服,却故意道:“是衣服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时,谢归途替他整理好了衣襟,抬起了头。 他望着师弟那双黑亮的眼眸,不紧不慢道:“你好看。”! 第 68 章 除夕 每逢年终,门中除了要拜神祭祖,照例还得吃上一顿年夜饭。 去膳堂的路上,楚风临眼梢的笑意荡漾,几乎要从那双黑亮的眼眸里满溢出来了。 师兄方才竟然夸他好看。 师兄从来不会对旁人的相貌品头论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师兄夸人“好看”。 像师兄这样的人,旁人站在他身边只有相形见绌的份,可他竟然也会觉得谁好看。 而师兄被夸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一想到这里,少年的脚步愈发轻快,几乎要飘起来了。 而谢归途却没注意到他的心情有多愉悦,因为他的注意力被两个小师弟的动静给吸引了。 谢韶还在为刚才那副春联的事生气,冷着一张俊脸,和唐凌川那小子拌了一路的嘴。 “……你让首席师兄来评评理,那副春联到底丑不丑!若真如你说的那般不堪入目,师兄又为何要把它贴在玉澜峰主院的大门上?” 说罢,两人都扭头看向了谢归途。而楚风临闻言,也扭过了头来,显然他也有一样的疑问。 对上楚风临不满的眼神,谢归途在心底暗自叹息。这两个小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刚刚才把人哄好的。 好在,年轻人的气性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到膳堂门外,唐凌川仿佛忽然忘了他们正在吵架,很兴奋地指着窗户上贴着的一张窗花。“看,那张是我剪的。” 谢韶蹙起眉毛,朝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张窗花剪得破破烂烂,和相邻的几张比起来,就属它最丑。 谢韶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从那一团不成人形的窗花中辨认出了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来:“你剪的什么?” 这语气中带有掩饰不住的嫌弃。 唐凌川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动作大大咧咧的,险些要把人撂倒了:“左边的是你,右边的是我。” “哪里像了?”谢韶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只见右边小人的嘴角咧成了傻笑的弧度,左边的小人则撇着嘴。 唐凌川端详着自己的大作,乐呵道:“这还不像?这生气的表情简直像极了你。” 谢韶翻了个白眼,拍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狼崽十七似乎也嗅到了新年的气息,在膳堂外面凑热闹,追在每一个路过的弟子屁股后面嗅来嗅去。 唐凌川路过的时候险些被它绊了一跤,低头看见它满身的黑墨还没洗掉,不由地“咦”了一声: “哪儿来的熊猫?” ...... 和以往单纯的辞旧迎新,单纯庆贺不同,这次的年夜饭多了几分践行的意味。 吃完这一顿饭,从前在一个屋檐下的弟子们将要各奔东西,楚风临和谢影要去往须弥山,谢归途将要闭关数年,琴少宫主也要回琉光十二宫去了。 “这一别,也不知道下次相逢要到什么时日了。”琴少宫主举杯道,“我不在的日子, 你们可不要太想我。” “你就放心吧,这里没有人会想你的。你以为你是小爷我吗,在北斗剑派这么受欢迎……”谢影满脸嫌弃,顺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他师兄剥虾的楚风临,嚷嚷道,“你最好顺便把那姓楚的家伙也带走。那家伙是水灵根,就应该去你们琉光十二宫才对,不知跑进北斗剑派来做什么。” 十权提醒您《这救世主我不当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你又想说我没安好心吗?”楚风临抬起头,哼笑了一声。 “我没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谢影嗤之以鼻道,“你说你一个小小的侍童,从入门起就整天缠着我师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 “我能对师兄有什么坏心思?分明是师兄看中了我,指名道姓要我做他的侍童……” “少胡说八道,像你那么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的侍童,师兄怎么会看上你?” 琴少宫主见势不妙,怕两人吵起来,连忙甩手抖开了扇子,用扇面阻隔了二人的视线,将两人分开了:“够了够了,都是同门师兄弟。大好的日子,可不要真吵起来了。” 说罢,他又对楚风临道:“楚兄若是肯来,我琉光十二宫自然是很欢迎的,哈哈。来,我敬大家一杯。” 很快,其他弟子也吵吵嚷嚷着一拥而上,把谢影和楚风临二人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向这两位未来的圣使敬酒。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好多个。尤其谢影方才没吵成架,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杯接一杯的下肚,喝完还用眼神挑衅楚风临,似乎要比比谁喝得多。 谢归途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照这个喝法,那两个小子今晚恐怕是得横着出去了。不过机会难得,便让他们放纵一日吧。 谢影站都有些站不稳了,还嚷嚷着要继续喝,谢归途看不下去,打断了他们。 两杯温酒下肚,谢归途用手支着脑袋,神情微怔。 眼前灯火摇曳,觥筹交错,耳边是师弟们的喧闹声。 屋内炉火烤得人暖烘烘的,温暖舒适,令人昏昏欲睡。 真好。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在北斗剑派过的每一个年,都充满了这样生机勃勃的热闹。 “师兄。” 楚风临好不容易从劝酒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见师兄在走神,便出声道:“你在笑什么?” “没事。我只是觉得,似乎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了。”谢归途笑道。 楚风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肩膀一沉,扭头便撞上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师叔?”楚风临脸色错愕。 萧无磬每每喝醉,逢人便要胡言乱语一番,北斗剑派的弟子们深受其害。 今日年夜饭,师叔毫不意外的又喝醉了。其他弟子知道要遭,连忙都躲得远远的。而楚风临的注意力全在师兄身上,没留神这醉鬼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来,一把搭住了他的肩膀。 萧无磬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道:“我像你这么大的 时候,有一极为投缘的好友。” “他和我一样,都最爱喝这松花酿。每次我下山云游,他都会带上美酒美食,邀我共饮。我们二人时常彻夜对饮,畅谈天地,困了便以天地为席,倒头便睡。” 被他勾住的楚风临无辜地眨了眨眼。醉醺醺的师叔拿不稳酒杯,险些洒在他衣襟上。 这时,唐凌川忽然探出头来接茬:“今夜除夕,师叔怎么不请那位好友也来北斗剑派喝酒?” 只有这傻小子每次都认真听他说胡话。 萧无磬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道:“……是我年少时的挚友,后来就分道扬镳了。” 唐凌川不解道:“既然是那么投缘的好朋友,怎么会分道扬镳?” 萧无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扔在了地上,用袖口胡乱地抹了抹嘴:“我的那位故友,身不由己,一生都被看不见的枷锁桎梏。年少时我们谈及理想,他说但求无拘无束,来去自由。” 说着,他转向了楚风临:“……我觉得你和我那位故人很像,以此为你取了表字,叫做妄行。” 原本坐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萧无涯脸色顿时微变,连忙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过来:“别喝了,你太醉了——我送你回去。” 萧无涯连拖带拽,试图把这醉鬼带出去,可这醉鬼却赖着不肯走,嘴里嚷嚷着:“我还没醉,再让我喝两杯。” 谢归途看着这一出闹剧,无奈地对楚风临道:“这就是那天师叔叫你去时,对你说的话吗?” 楚风临迟疑了片刻,随即严肃地点点头。! 第 69 章 杂念 谢归途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重新坐回了桌边,拿起酒壶斟酒。 “师兄。”楚风临也跟着坐了下来,犹豫着说道,“师叔为什么总对我说这些话?他年轻时的故交,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都没出生呢。” 谢归途倒酒的手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或许只是触景生情,想起旧友了吧。” 楚风临没有注意到他神色微变,还在疑惑:“从我来到北斗剑派的那一天起,师叔就常常说我像他的一位故人。当初他愿意让我入门,似乎也和那位故人有关……” “师兄,你知道师叔说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谁吗?” 谢归途摇摇头:“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楚风临本就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于是“嗯”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谢归途斟满了酒盏,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酒壶。 “等下一次。” “嗯?”楚风临抬眼看他,“什么下一次?” “我有了一点猜测,不过不能确定。”谢归途垂着眼眸,“或许等我们下一次再见的时候,我就能告诉你答案了。” ...... 大部分弟子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哄乱,仍旧围成一圈,忙着划拳喝酒。 谢影刚伸出手去,还没等看清别人出了什么,就听见一旁的琴少宫主幸灾乐祸道:“哈哈,圣使大人,你又输了!” 谢影定睛一看,输的竟然又是自己,脸色顿时黑了一个度: “你是不是使诈了?为什么我连输了八回?” “我能使什么诈?”琴少宫主炸了眨眼睛,无辜道,“是你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谢影神情复杂地瞪了他一眼,只好悻悻地捞过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酒,随后将空酒杯扔到一旁。 “再来!小爷我就不信了!”他撸起了衣袖,咬牙切齿地说道。 然而哄闹片刻之后,琴少宫主那欠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啊哈哈!你又输了。” “……” 连输了九回的谢影脸色漆黑得快要赶上锅底了。 “圣使大人,”琴少宫主假意同情道,“你今天的运气可真够背的,这一桌的酒都快被你喝光了。” 谢影终于彻底恼了,竟然连酒杯都不用了,直接抓起酒壶,仰头就要往嘴里倒。 可这时,他手里的酒壶忽然被人抽走了。 “阿影,别这么喝。”谢归途蹙眉道,“明日你们还要赶路。” 谢影本身酒量就很一般,在旁人的怂恿下已经连喝了两壶松花酿。如果真的再灌下了这一壶,他今晚怕是真的得横着出去了。 而方才劝谢影喝酒的弟子们,眼见着首席师兄发话了,也不好意思再劝了,连忙给他台阶下:“谢影师兄,你喝的够多了,这杯就不用喝了吧。” “对对对,不用喝那么 多。” “可是……”谢影欲言又止。他虽然脾气倔强,但是在这些事情上绝不赖账,输了就认罚。 可没等他说完,谢归途已经从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的酒盏,将壶里的酒道了进去:“这杯酒,我替他喝吧。” 谢影愣了愣,正想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方才划拳连输了九局的恼怒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在心中漾起的竟然是一缕暖热的幸福感。 师兄替他挡酒! 他谢影果然是师兄最疼爱的师弟! 而方才逢赌必赢,一杯罚酒也没吃过的琴少宫主,这时居然也主动斟了杯酒,对谢归途道:“兰玉,我敬你一杯。” 弟子们见状,都连忙捧起酒杯,争先恐后道:“师兄,我们也敬你!” 谢归途挨个和他们碰了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道:“你们回去玩吧。玩归玩,别喝太多。” 众人连声答应。 谢归途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用手撑着略有一些发晕的脑袋。他有些不胜酒力,平日里那种端庄规整的气息荡然无存,原先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梢也散落了几缕。 “师兄。”忽然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谢归途懒洋洋的撩起眼皮,看见是楚风临,便低声道: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贪玩的,可楚风临这小子总显得有些不太合群。 少年用那双黑亮的眼眸盯着他看,勾起嘴角:“我来问问,师兄什么时候能替我也喝一杯?” 谢归途沉默了片刻,料想到他又开始纠结于“谁是他最喜欢的师弟”这个问题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懒得再作回答,正要伸手去够面前的酒壶时,手腕却被按住了。 楚风临轻轻将酒壶从他手里拿走。“够了,师兄,你今日喝得太多了。” 而他的师兄,则用那双因醉酒而变得湿润的眼眸,迟疑又无辜地看着他。 楚风临心里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忍不住收紧了手,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师兄细腻光滑的手腕内侧。 谢归途垂着眼眸,没有把手抽回来,就这样由着他摸。 “其实我从前想过的。”他喃喃道。 “……你是水灵根,相较于风灵根的弟子们,在剑术这一方面本就吃亏,留在北斗剑派会很辛苦。昆仑仙尊德高望重,若是能去琉光十二宫,拜入他的门下,未尝不是件好事。” 楚风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声道:“师兄,我不想去。” 谢归途不解道:“为何?” “琉光十二宫弟子必须心无杂念,一心修行,终身不能婚娶……是不是有这规定?” 谢归途抿着唇,轻微的“嗯”了一声。“你是听少宫主说的?” “没错,所以我就更不能去了。”楚风临垂眸,似是不敢看他,“师兄……我有杂念的。” “杂念?你年纪轻轻,能有什么杂念?”谢归途不禁笑了。 然而当楚风临抬起头时,他在少年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_[(”楚风临喉结轻微地一动。 有些话他在心里憋了许久,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可如若不说,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可即便他不开口,谢归途也猜得到师弟心里在想什么。他瞥了一眼楚风临正在摸他的手,笑道: “琉光十二宫虽修的是无情道,但并不要求守身如玉。只要你不动心,想眠花宿柳也是行的。” 楚风临一愣,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眠花宿柳……? 看来师兄是半点也没明白。 .......... 这一晚,膳堂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丑时。 谢影这位准圣使,被一众师弟师妹团团围住,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几乎没消停过。到了这时候,已经有些身形不稳了。 他醉醺醺地喝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挤出了人群,忽然眼睛一亮。 不远处,谢归途正独自一人倚靠在桌边。 谢影心中一喜,便步履摇晃地朝他走过去。 那一直纠缠他师兄的烦人精不在,他总算是有时间单独和师兄说会儿话了。 “师兄。” 谢影乐呵呵地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师兄竟然睡着了。 不知是被周围热闹的氛围感染了,还是为师弟们即将远行而惆怅,师兄竟然也把自己灌醉了。 相比起那些醉酒后举止粗鲁的家伙们,谢归途此时非常安静,只是用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休憩。宽松的袖口从腕部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还有那串同样雪白的琉璃佛珠。 谢影愣愣地抓了抓脑袋,不知道如何是好。环顾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忽然高兴了起来:“……我送师兄回去。” 说做就做。谢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正想去扶谢归途,可谁知耳边忽然“啪”的一响,手腕随之一疼——原来是被一柄折扇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喂。”琴少宫主那张惹人讨厌的面孔,此刻更是欠揍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我说圣使大人啊,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想扶谁?” “怎么又来了一个烦人精。”念在这顿践行宴的份上,谢影今日没怎么同他拌嘴,没想到这家伙又送上门来了。 谢影本想翻他个白眼,可是此刻肌肉僵硬,动作不太利落,竟然没能翻上去。 “……我师兄喝多了,我决定亲自送他回去休息。师弟照顾师兄乃是天经地义,用得着你关心吗?” “圣使大人此言差矣,我这可没有在关心你,“琴少宫主将折扇收拢,摇了摇头,“我是看你腿脚不太利索,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我即便是摔着了,又与你有什么干系?”谢影瞪着他。 琴少宫主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你皮糙肉厚,摔着了就摔着了,可你要是把兰玉也摔着了怎么办?不如这样,你歇着吧,我送你师兄回去。”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北斗剑派那么大,你认识路吗你。”谢影白眼终于翻了上去,一把推开了捣乱的少宫主。 “走开,我来送师兄!” 可不过是拌了几句嘴的功夫,再回头一看时,谢归途已经不见了踪影。 二人纷纷傻了眼。 “我师兄呢?!” “兰玉呢?!”! 第 70 章 怜悯 雪和夜幕一同落下。 月明星稀,喧闹声渐行渐远,飞鸟都各自回巢安睡,四周只剩下山林间静谧的夜色。 山林间走出了一道人影。 楚风临怀抱着昏睡过去的师兄,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衫紧紧裹在他身上,不让风雪染指半分。 沿路多是石阶,陡峭颠簸,草木碎枝上覆盖了一层霜雪,踩上去咔吱作响。在漫天飘雪之中,楚风临用双手将谢归途抱得很稳,左手揽住他的腰身,右臂托着他的膝窝,拾阶而上。 谢归途靠在他怀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在一片温暖中睡得很安稳,根本不知道刚才师弟们为了谁来送师兄回家这个问题,险些大打出手。 冷峻的飞雪和山风,夹杂着玉兰花温暖的香味,笼罩在他们周身。楚风临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师兄,仿佛听不见山间狂风呼啸的声音一般,缓缓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明明身处于寒冷的冬夜,明明身上衣襟单薄,楚风临只感觉到了温暖。 这一刻,他怀抱着心上人,仿佛这天地间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沿途,他们走过了大半个玉澜峰,经过了他们授课的传功堂,读书的北极阁,练剑的试剑台……这些都是承载了他们许多回忆的地方。 每走到一个地方,楚风临都会停下脚步来看看。不知是在怀念什么,还是努力想记住些什么。 ...... 路过主院门口的时候,楚风临瞥见了门上贴着的那副春联,顿时联想起了谢影自称为“谢归途最喜欢的师弟”时那副丑恶的嘴脸。 他略有些不悦,但又不敢去把那碍眼的春联撕掉——这种把戏太过于幼稚,而且师兄一定能猜到是谁干的。 楚风临只能撇了撇嘴,回到院子里,用手肘顶开了房门,轻轻地将谢归途放到了床榻上。 这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师兄安睡。 可惜天不遂人愿,楚风临刚替他脱去被雪水沾湿的衣袍,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忽然余光瞥见窗外的夜空骤然一亮。 “咻——” 一阵尖锐的声音呼啸着划过云层,直窜到天上去。 伴随着嘹亮的爆炸声,一朵绚丽的金色烟花在夜幕中骤然绽放开来。 与此同时,安睡了一路的谢归途终于被这动静所惊动,睁开了眼睛。 屋里没有点灯,但烟花的光芒在一瞬间将周围映得雪亮。 谢归途眼中还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他微微眯起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妄行?” 眼前的一切随着烟花的消散,重新黯淡下去。 谢归途一抬手,点亮了床头的灯盏,慢慢坐了起来。 “……是你背我回来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师弟肩头,注意到了少许尚未消融的雪花。 少年眼角一弯,一双黑亮眼眸似乎比烛光还要亮几分:“是啊。” 谢归途在接二连三的烟花声中陷入了沉默。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地揉了揉。 “抱歉,我今晚喝得太多了。” “没关系的,师兄。难得你今天高兴。”吹了半夜的风雪,少年的脸庞依然俊俏白皙,却少了几分血色。 谢归途暗自摇了摇头。他今夜喝多,可不是因为高兴。 “过来,”他见楚风临的脸色不是太好,招手示意道,“……你冷不冷?” “不冷。”楚风临笃定道。 谢归途摇摇头,抬手替他掸掉了肩头的雪花。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耳朵时,指尖顿感寒意刺骨。 “真的不冷?”谢归途无奈,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毫不留情地将这个不省心的师弟拽了进来,“别是冻昏了脑袋……过来。” 被师兄硬拉上了床榻的那一瞬间,楚风临忽然觉得自己这半晌的冻挨得太值得了。 他和师兄虽然同榻睡过好几次,但都是各睡各的,互不打扰。而像今日这样盖上同一床被子,师兄还……还抱他这么紧,实属难得。 他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楚风临不动声色地往谢归途的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望着天花板: “师兄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除夕夜,我总是闹着要和大人们一同守岁,但总也守不到子时就睡着了……最后都是师兄把我背回去的。” 谢归途眼梢微微一弯,喃喃道: “从你来到北斗剑派的那天起,后来的每一个新年,我们都是一起度过的。” 那时他十二岁,楚风临才九岁。 每年除夕一过,北斗剑派的山门就日渐冷清,玉兰峰的山道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同门家中都有人牵挂,于是新年一到,弟子们放了假,都各回各家。 但他和楚风临没别的地方可去,北斗剑派就是他们的家。 师娘担心他们孤单失落,总是变着法子给他们做好吃的。师父则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放鞭炮,有时也领他们下山玩一趟,去附近的新年集市上凑热闹。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新年这几天,”楚风临藏在被子里的手,轻轻地勾住了谢归途的指尖,“其他人都回家去了,师兄也没有事情要忙,可以整日陪着我。” “……只可惜,往后的新年,就只能一个人过了。” “怎么会是一个人,”谢归途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和你一道去须弥山的,不是还有阿影么。” 但楚风临却没有显得很高兴:“……” 那家伙的话,没有也罢。 谢归途看着他憋屈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舍不得我?” 楚风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谢归途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他这小师弟自幼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如今羽翼丰满,被迫离家历练,怎么能摒弃得了满腔的不舍。 谢归途不由黯然神伤。 其实,舍不得的哪里只有楚风临一个。 在谢归途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他和楚风临一同庆祝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也是他记忆中,北斗剑派覆灭前最后的热闹。 “师兄也舍不得我吗?” 楚风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主动把脸贴了过来。 “嗯。”谢归途的语气一如寻常,眼神却在灯光下闪烁着,似乎暗藏着什么柔软的情愫,“我舍不得你。” 楚风临的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少听见师兄说这么直白露骨的话。 谢归途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没有作声。但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似的东西。 片刻后,楚风临终于忍不住捏住了他的手腕,俯下身来,缓缓靠近,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 第 71 章 愧疚 酒意上头,谢归途将平日里的顾虑全都抛之脑后,主动揽住了师弟的脖子。他甚至还嫌这浅尝辄止的吻不够,主动松开了齿关。 近乎邀请。 窗外狂风呼啸,霜雪满天,屋内却温度升高。 心怀不舍的两人借着酒意放纵,吻得热烈。谢归途闭着眼,感受着师弟年轻而滚烫的身躯,以及淌过他指间过的发梢。 今晚他喝了很多酒。史无前例的多。 可他真正需要的却不是这个。 再香醇的松花酿,也无法填满他内心的恐慌和空洞。 前世的这个夜晚,他同样心怀不舍,独自一人辗转反侧,却什么也没来得及对楚风临说。 他傻傻地以为,他的师弟还会回来。 谢归途眼眶泛红,抱紧了眼前人,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太害怕了。 害怕失而复得,又再度失去。 楚风临能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情绪起伏,尽管他不能完全明白那是为什么。但他还是微微俯下身来,紧紧搂住了谢归途,试着安抚他。 少年未经人事,亲吻没什么技巧,却热情得令他喘不过起来。谢归途扶着他的肩膀,仰着头喘息的间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垂眸去看:“妄行啊……” 谢归途眼神往下撇了瞥,拖长了尾音道:“这就是你说的杂念吗?” 少楚风临羞红了耳朵,连声道歉:“对不起,师兄,我这就滚出去……” 他也不想破坏这气氛,可师兄贴他太近了,亲得又急,他哪里憋得住…… 谢归途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坐了起来。他背对着楚风临,轻轻一晃,衣衫就从肩头滑落了下来,露出了那片令人魂牵梦萦的雪白脊背。一瞬间,楚风临直觉一股热血上涌,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忘记了呼吸。 他讷讷地愣在了原地,任由谢归途把他的手拉了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赶忙收回了手。 “师兄。”他摇摇头,替谢归途把衣服披好,顺手系了个死结。 谢归途本想趁着酒意逗逗他,可低头看了一眼他系的死结,顿时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 楚风临温声道:“师兄,你喝太多了。” 他知道谢归途一定是喝多了,神志不清,才会如此放浪形骸,引诱师弟。 谢归途偏过头来:“你不想吗?” “我……”楚风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在师兄面前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可心里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日思夜想,简直想得要疯了。 半晌,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残存着温热和触感的指尖:“师兄,你还是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愿欺辱你。” 谢归途晃了晃被酒意麻痹的脑袋,一时分不清喝醉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你……” “是,师兄,我有杂念,”少年闭了闭眼睛,浓黑的睫毛轻颤,“但我发誓,对你不是那种下流的想法。” 谢归途心头一颤,忽然有了某种预感:“你说什么……” “我的确想和师兄亲近,可我不是师兄以为的那种好色之徒。” 分明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可出口却异常艰难,如有千斤重,“我只是……喜欢师兄。” 谢归途一怔,抬头便撞上了师弟通红的眼眶。 “妄行……”谢归途听见自己的声音颤了颤,“你是不是还醉着。” 可楚风临却回答说:“师兄,我没醉。我一杯酒也没喝,全换成了水。喝醉的人是你。” 若非是谢归途喝醉了,他恐怕也很难有勇气对他说出这一番话。 “为什么?”谢归途的声音还在发颤。 楚风临眼神闪避,似是不敢看他:“和师兄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不想喝多了就稀里糊涂的睡过去。” 屋檐下,两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 两人还维持着方才拥抱的姿势,楚风临似是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抬起头来。“师兄,你就这么不愿相信吗。” “我……”谢归途思绪一片混乱,“我不知道。” 他知道楚风临对他有情.欲。可对他有情.欲的人太多了,这没什么特别。 他从来不知道,楚风临对他是喜欢。 想起前世自己一剑刺穿的,是一颗对自己满腔爱意的心脏,谢归途在这一瞬间有些崩溃。 “妄行,”他嘴唇颤抖着说,“我不值得你的喜欢。” 楚风临一怔,心知师兄这是拒绝了,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谢归途感觉到手背一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这才发现师弟哭了。 但楚风临还在强颜欢笑,假装不经意地悄悄擦掉眼泪,温声说:“值得,师兄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嘴上说着没关系,可刚刚擦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谢归途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知道楚风临不算是个爱哭的孩子。他不怕苦,更不怕疼,谢归途真正看见他哭的时候,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每次都是因为他。 谢归途强压下心头的震颤:“倘若我会对你不好呢?” “就算师兄对我不好,我还是会对师兄好的。”少年俊美的脸透露出稍许苍白,他低声道,“师兄不必回应我,只当是我在痴人说梦就好。我本就欠了师兄一条命,师兄对我如何,都是我应得的,我都受着,就算杀了我也不会有怨……” “别说那种话。”谢归途忽地出声打断了他。 楚风临一愣,勉力挤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玩笑话而已。师兄连蝼蚁都舍不得杀,我知道师兄不会那样待我的。” 谢归途望着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满腔的愧疚和酸楚翻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了。 楚风临是很好的师弟,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前世发生的一切都非他所愿。 ?十权的作品《这救世主我不当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曾对苍生,对师门,对师兄做了什么卑鄙无耻的事,他恐怕宁肯自我了断。 对眼前的师弟,谢归途是心怀愧疚的。 看着他眼眶通红,明明一颗心都碎成了灰,却还要装作强颜欢笑怕他担心的模样,谢归途心软得厉害。 “别哭了。”谢归途替他擦掉眼泪,将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楚风临有些仓皇,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你是喜欢我。”谢归途喃喃道,“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师弟前世没能说出口的话,竟然是这样的。 楚风临越是说喜欢他,他就越心酸。什么救世之人,他连自己的师弟都护不住。 如果他早点察觉到楚风临的异常,他大概也不会落得那种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万幸……万幸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谢归途沉沉地叹了口气,心软得厉害,也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他才好:“对不起,是师兄无能,对你的关心不够,没有早一些发现。” 他指的是入魔一事,可在楚风临听来,却更像是一种回应。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说过喜欢我。有虚情假意,也有真情实感,但我看着他们倾诉爱意,心里永远毫无波澜。” 楚风临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知道的,师兄出身高贵,追求者们也是非富即贵,不是他能比的。 谢归途继续道:“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因为我生来便没有情.欲。” “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师弟,妄行,我当然很爱你……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爱,跟对师父师娘的爱,对其他师弟的爱,对其他所有人的爱,究竟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楚风临眼眶泛红,愣愣地看着他,好似不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 “所以,妄行,你想试试看,”谢归途闭了闭眼睛,往后一仰,躺倒在层叠的锦被之间,“我究竟对你有没有情.欲吗?”! 第 72 章 风临 翌日,谢归途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 他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楚风临竟然已经醒了,正在盯着他看。 谢归途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妄行?你是醒了,还是没睡?” “……没睡。”楚风临略显害臊地抿着唇。 昨夜谢归途又困又累,倒头便睡。而楚风临爱不释手地抱着他,一宿没睡,竟然就这么傻傻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了天亮。 见他的精神非常好,谢归途叹了口气:“年轻就是好。”不像他,已经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得了便宜的楚风临相当识趣,只一个眼神,便知道谢归途想要什么,忙不迭替他拿来了衣物,替他穿上。 “师兄,昨晚……”楚风临一边替他穿衣服,一边略显忐忑地试探谢归途的态度,仿佛不太希望他记得自己昨晚说了些什么。 “我是喝了点酒,又不是失忆了。”谢归途道,“你说过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 楚风临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唇,兴奋和喜悦已经在心里荡漾了一整晚。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谢归途记得,还是不记得。 师兄虽然没有明确接受,却也没有拒绝他。这样似乎也不坏。 谢归途穿好了衣服,将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低声道: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少年望着他,满眼都是笑意,“师兄,我们还会有很多新年的。” ...... 谢归途坐在铜镜前,楚风临耐心地站在他身后,仔细地替他梳起了头。 谢归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太荒淫了。 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口,目光所及之处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即便把衣领拉到最高,也难以遮住,只能靠术法消除。 而站在他身后的肇事少年,不光是脸长得清纯,神情也很无辜,一边认真地替他束发,一边和他商量:“师兄,待会儿L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不消他说,谢归途已经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他默默地拉好了衣领,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刚刚大亮。 昨晚弟子们闹腾了一宿,此刻恐怕都还在睡,玉澜峰的山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人。楚风临也就愈发的大胆,光天化日便拉起了他的手。 不一会儿L,两人就来到了后山的树林,走到了那棵巨大的千年灵树下。 万物有灵,这里的每一枚叶片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识,在半空中自由翩跹。灵树叶片的颜色随季节而变幻,褪成了金黄,在朝霞的光辉下却迸发出了各异的色泽,有的偏红,有的偏鹅黄,不尽相同,却又和谐统一。 “我有东西想给师兄。”楚风临小心翼翼地解下了别在腰间的那支白玉笛。 谢归途看了一眼,摇头苦笑。虽说是玉笛,但毕竟还 是世俗之物,谈不上什么价值。更比不上谢家宝库里随便一件东西来的珍贵。 但那是他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只有这个了。” 楚风临恳求道:“师兄,收下吧。” 白玉笛的一端还缠着流苏和玉坠,看起来颇有几分市井的俗气。 但这一次,谢归途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好。” 谢归途竟然真的伸手接过了他的玉笛,拿在手中掂了掂,笑道:“师兄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在师弟期待的目光中,谢归途还真的拿出了一样包裹严密的长物,不紧不慢道: “师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九岁,正最可爱的年纪。其实师兄一直很自私地希望你不要长大,一直做我的师弟。但,人总归是要长大的。” “去做你该做的事,但不要忘记过去的你。” 谢归途将手中严实包裹之物递给了楚风临。楚风临满怀期待,一层一层揭开了包裹的绒布,露出了最里面的金属剑身。 他错愕地抬起头,便听见谢归途解释道: “此剑名为焚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北斗神君飞升后留下的两把剑之一,与我那把横空剑,原本是一对。” 楚风临盯着手中沉甸甸的宝剑,满腔诧异。“焚……心?” 他当然听说过。他还知道,这把剑和谢归途的佩剑一样,是雁北谢家最重要的珍藏之一。 ……这么重要的东西,师兄竟然要送给他? 楚风临当即就要还给他:“师兄,我不能……” 不等他说完,谢归途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背。 “妄行,听话。我要送你,你好好拿着它便是。”他的语气这般风轻云淡,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什么传世名剑,而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物件似的。 楚风临沉默了片刻。 虽然他不好意思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但他也明白这是师兄对他的信任和期许,于是不再推辞了,只说:“好。” “师兄今日赠你这把剑,别无所求,”谢归途道,“但我要你在这千年灵树下发誓,绝不让这把剑沾上无辜之人的血。” “好,师兄,我发誓。”楚风临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郑重道,“我发誓,绝不让这把剑沾上无辜之人的血。我只会用这把剑,保护我心爱之人。” 铮铮誓言落地,谢归途却只是凝望着他,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保护……我吗? 听上去像个笑话。可他笑不出来。 即便谢归途不开口,楚风临也能看出他心中的疑虑。 也是,师兄这样的人,难道还需要别人保护? 但不论多么卑微可笑,不论他的力量多么微不足道,他能付出一切的心意是真的。 “虽然我现在的修为不如师兄,但是我……”少年的神情在他看来有些幼稚 且倔强,甚至还伸出手来要和他拉钩⒛_[(,“我会永远保护师兄。” 谢归途盯了他片刻,叹出一口气,还真的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 “不要骗我。我会当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 不论日后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相信楚风临是真心发誓的。 但这一次他拉住了楚风临,说出了曾经没能说出口的话。 “师兄也是一样的。”谢归途轻轻抱住了他。 一阵清风掠过,灵树叶纷纷飘落,轻轻拂过两人的肩头。 “妄行,你一定要回来。” “你回来,师兄今世就只要你,不要别人了。 楚风临不知道谢归途口中的“今世”二字,背后究竟蕴藏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 这是师兄给他一生的许诺。 ...... 议事堂内。 萧无涯正在批改面前的卷宗,萧夫人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并不像往常一样平和舒坦,而是眉心微蹙。 “兰玉闭关的事宜,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可我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萧无涯面色沉静:“夫人,我们该安心些。兰玉已经是上境修士,不是小孩子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修仙之路凶险,不是闹着玩的。”萧夫人忽然湿了眼眶,“……你刚入大乘境的时候,就差点死了。” 萧无涯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他知道,夫人虽无所出,但她和自己一样,把谢归途当成了他们的孩子看待。 萧无涯替她擦掉眼泪,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安慰道: “兰玉出生的时候,首尊长老亲自为他卜过一卦,说这孩子是命定的救世之人。如今他羽翼初成,正是等待施展抱负的时候,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区区闭关一事,怎么能难得倒他。” 谢归途拎着剑出现在门外的时候,看见师父跟师娘在说话,便站在门口等了片刻。 萧夫人余光瞥见了他,连忙擦了擦眼泪,笑吟吟地道:“兰玉?快进来。” 谢归途在门外无意之中听到了几句话,多少也知道了师娘是在担心他,于是故作轻松地坐下来,和她闲聊了几句,顺便问了问师娘近来身体如何。 萧无涯听着他们闲聊,顺便将手里的一份卷宗也批完了,这才不疾不徐地抬起头来问道:“兰玉,你把焚心交给他了吗?” 谢归途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师父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 难怪师父迟迟不给楚风临寻一把好剑,原来是料定了谢归途会将焚心交给他。。 ......... 到了谢归途正式闭关的这一天,前来送别的长老和弟子们将玉澜峰的山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谢归途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师门上下几乎都来送行了——除了他那位瞎子师叔萧无罄不知道又醉倒在了哪个山头。 “师兄!” 谢韶从熙熙攘攘地人群中间挤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将一个护身符递到了他的面前,“这个送给你,是我亲手画的。” 凡是北斗剑派的弟子,入门第一课就是画这种辟邪的护身符。 符咒的力量与制作者的修为息息相关,可这些新入门的小弟子尚未筑基,修为无限接近于零,就连这样基础的护身符都很难画成。谢韶通宵画了一晚上,熬得眼圈都青黑了,好不容易才挑出了这一个能用的。 谢归途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来,收进了袖中:“多谢。” 这时,唐凌川也挥舞着手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蹦到了谢归途面前。 “师兄师兄!我也有东西要送你!”他兴高采烈地往谢归途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这也是我亲手捏的!” 谢归途垂眸,看着唐凌川塞给他的东西: 一个四不像的泥人,看不出来捏的是什么。 可所谓物极必反,这泥人丑到了极致,反倒又透露出了两分可爱。 谢归途掂量了一下,还以为是哪个没听说过的神话生物,便问:“这捏的是什么?” 而唐凌川则高兴地回答说:“我捏的是你啊,首席师兄!” 谢归途握着泥人的手指一僵:“……” 而谢韶的额角抽了抽,忍不住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将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踹到了一边。 这两位小师弟开了个好头,随即,更多的弟子大着胆子走上前,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纷纷表示要送给谢归途。 “首席师兄,这本《师尊太爱我了怎么办》,是如意书生最新力作!我跑遍了镇上所有的书铺才抢到了这么一本,师兄闭关无聊的时候可以看。” “首席师兄,送你这个拨浪鼓,这是人间的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师兄寂寞的时候可以摇着玩儿L……” “首席师兄……” 这些都是师弟师妹们的一片好意,谢归途本想着硬着头皮收下,不承想塞进他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还净是些用不上的。 谢归途哭笑不得,只好劝说道: “好了好了,师兄闭关的时候不能玩这些。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礼物大家还是自己拿回去吧。” “那不行,我们不能白收了师兄那么多压岁钱。” “对对对,师兄你别客气,收下吧。” 眼睁睁看着一名弟子将传功堂门口的一对石狮子都搬了过来,光明顶长老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了:“胡闹,你们要他把整座山头都带进闭关室里吗!” “……”北斗剑派的弟子们都怕这位长老,听见他出声阻止,这才善罢甘休。 这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走下来一道人影。 原来是姗姗来迟的师叔萧无罄,和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狼崽十七。 “嗷嗷。”一见谢归途,那狼崽便从喉咙里挤出了两声开心的叫唤。 它似乎是担心谢归途饿着,特意叼来了一只两眼翻白的胖老鼠,“啪”地扔在他脚下,还洋洋得意地摇着尾巴,仿佛是说:闭关怎么能忘了带食物呢!要是没有本王,你可就要饿死啦! 谢归途瞥了一眼,无奈地摇头,低声道:“笨狗。” 狼崽的尾巴摇的更起劲了。 从前它每次凑过来,想舔舔谢归途,谢归途都对它只说这两个字。久而久之,它就以为“笨狗”这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了。旁人喊它“十七”它都不理不睬,只有喊它“笨狗”,它才会高兴地回应。 “啊呀,除了这破酒壶,师叔好像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师叔晃了晃腰间布满裂纹的酒葫芦,懒散地挠了挠脖子,“料想你也不会要……这样吧,等你出关的时候再来找我,到时师叔再给你一样东西。” “好,那就多谢师叔了。”谢归途虽是这样应下了,但他对师叔究竟会给他什么,并不敢抱有期待。 或许是一壶美酒,又或许是“余音绕梁丸”之类稀奇古怪的炼丹产物。 师娘萧夫人轻轻挽起了谢归途的手,像每一个儿L女即将远行的母亲那般,叮嘱了谢归途许多,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而相比之下,萧无涯的话就少了许多。他只是拍了拍谢归途的肩膀,道: “闭关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兰玉,你只管静心修炼,其他的事都不必挂怀,一切有师父在。” 萧无涯说这话的语气,与平常无异,可谢归途却听得鼻子一酸。 前世,在他出关后,北斗剑派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 长老弟子死伤无数,师父师娘也双双殒命,可唯独他的闭关之所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没有受到半分波及。 谢归途强压下心头的颤动,依依不舍地回过头,与北斗剑派的所有人道别: “师父,师娘,长老,师弟,师妹们,就送到这里吧。” “来年再见。” ......... 谢归途闭关的地方是后山的一处山洞,被众多的毛竹和灌木掩映着,极为隐蔽。 带路的弟子拨开灌木,替他开好了路,扭头恭敬道:“首席师兄,请吧。” 谢归途望着那漆黑幽深的洞口,“嗯”了一声。 随后,他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 依旧是大雪纷飞。 他想起了自己初见楚风临时的情景。 那个捡来的男孩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唯有随身的玉笛吊坠上刻有一个楚字。 “你真的没有名字吗?” 男孩沉默地低下头,还是没有吭声。 “罢了。北域有些地方的风俗,甚至要等孩子十多岁才取名。” 看他缄默的样子,萧无涯挥挥手道。 “师父是个舞刀弄剑的粗人,想不出什么新鲜的好词句来。兰玉,你替他取一个吧。” 这时清风穿堂拂过,吹动了屋檐角悬着的驱邪铃,掀起一阵带有玉簪花香的清脆涟漪。 谢归途深深地望着那孩子,思忖了片刻,道: “踏月而行,乘风而临。” “风临二字,你觉得如何?” (第一卷,完)! 第 73 章 师姐 卷二:乘风而临 —————— “喂,快醒醒,别睡了。” 树下,谢韶抱着剑,蹙紧了隽秀的眉,仰头看着树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家伙,“你都已经入门三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唐凌川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歪着脑袋睡得正香,根本听不见旁人的呼唤。 谢韶看着头顶团簇的绿叶,以及从中慵懒垂落的一条腿,气不打一出来,举起剑柄在他的脚腕上敲了一下。 “哎哎!”树上那人吃了痛,终于有了点反应,“别敲,我的亲爷爷,我就剩这一条好腿了。” 谢韶不理会他的求饶,面无表情道:“别睡了,还不快下来。” 唐凌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我打个盹能有什么关系,这后山根本不会有人来。” “有什么关系?”谢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不远处的山洞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首席师兄闭关的地方。你不严加巡逻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这偷懒!万一被什么歹人闯了进去,打扰了师兄修炼怎么办?” “歹人?”唐凌川从树上探出头来,疑惑道,“这里可是北斗剑派,还有比我更歹的人吗?” “……”谢韶冷着一张稚嫩的俊脸,抱着两条胳膊,“哼,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在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唐凌川打着哈欠,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 “眼看着又要举办须弥山盛会了,六师哥说他这一次会跟长老们一起去须弥山,羡慕死我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去凑热闹,这大好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再当个看门的了……” 唐凌川说着说着,余光忽然瞥见有人从昏暗的山洞里走了出来。于是他一边打哈欠,一边下意识地同那人打招呼:“欸,首席师兄,早啊……” 谢韶惊愕地猛回头,唐凌川也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两个少年人同时瞪圆了眼睛。 “首席师兄?!” 来人一袭白衣,仙姿玉骨,果真是谢归途。 谢归途迎着夕阳走了过来,霞光照耀在他的衣摆和发丝上。他似乎有点不适应这样刺眼的光线,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们两个……”谢归途打量眼前的两个小弟子,发现两人都比上一次见面长高了许多,“长得可真快啊。” “那是,我都已经十四岁了!”虽说有三年没见了,唐凌川也毫不认生,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咦,奇怪。首席师兄,掌门分明说过,你要闭关七年……这才过了三年呢,你怎么就出来了? “计划有变。”谢归途不知道怎么跟这两个小朋友解释,只能言简意赅道。 前世,他确实闭关了整整七年。 等到他重新出关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可是……”唐凌川摸了摸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韶一个眼神打断了。 “首席师兄做事,当 然有他的道理,就别再追问了。”谢韶制止道。 唐凌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了。 ▓本作者十权提醒您最全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尽在[],域名[( 谢归途面带微笑道:“你们两个小朋友,今年就该筑基了吧。有没有考虑好,想进哪座峰?” 谢韶刚要张嘴,一旁的唐凌川已经抢先一步:“我都行,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归途点点头,看向了谢韶:“阿韶,你呢?” “我已经筑基成功了。”谢韶说道,“我想去玉澜峰,和我兄长一样。” 谢归途赞许道:“阿影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为你高兴。” 谢韶连连点头,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兄长他已经知道了,我们每个月都通信。兄长时常给我写信,鼓励我的学业,我也经常跟他讲我的进步。” “那就好。”谢归途道,“好久不见,不知道阿影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谢韶道:“兄长说,他在须弥山过得很好。他给我寄来的信中,也时常问起掌门和首席师兄你的情况,不过师兄一直在闭关,我也只有像今天这样站岗的时候能在外面看几眼,确实说不上来什么。” “哦,还有,兄长还说,他已经完成了好多个重要的任务,将来的圣使之首非他莫属了……” 听到最后一句,谢归途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了一下。 虽然这时的谢影年少轻狂,尚且有点幼稚,对弟弟说的这番话充满了夸张的成分。但那小子歪打正着,将来的他还真的当上了须弥山圣使之首。 ——不过那是在行空大师死后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谢归途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行空大师死后,须弥山十尊之位空缺,原先的圣使殷福如愿以偿地上了位。而圣使之位也由此产生了空缺,被谢影补上了。 提起谢影这个哥哥,谢韶满腔自豪,没察觉谢归途神情的异样。他平日里话不算多,讲到哥哥的时候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还在滔滔不绝:“兄长送了我一把很好的剑,听说是天机阁的匠师打造的,花了不少钱……去年他来雁北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还见了一次面,兄长穿上了圣使的衣袍以后,看着比以前还要帅了……” 谢归途面带微笑,耐心地听他把谢影这三年的情况事无巨细都介绍了一遍,这才开口道: “那,阿影有没有提起过,和他同去的师弟楚风临……近来还好吗?” 看似风轻云淡地抛出这个问题后,谢归途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在风起云涌。 “啊……”谢韶愣了一下,随即咳嗽了一声想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 但那一瞬间,谢归途已经看清了他眼中的慌乱。 “……没事。你跟师兄说实话。” 谢归途依旧是温和的神情,但不安的直觉,已经令他的一颗心几乎沉到了底。 谢韶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慢吞吞地说道:“对不起师兄,我兄长不让我跟人说,但我实在不想骗你。” “楚师兄他,他在上一次的任务中重伤失踪了,但多半是已经……” 圣使,作为仙门最高首府须弥山的弟子,他们要执行的任务往往要比小门小派的弟子复杂太多,也危险太多。 任务中,受伤或牺牲的事并不罕见。 为了安抚亲属情绪,只要没带回尸体的,一律都按失踪处理。在失踪超过两年后,才会确认为死亡。 谢韶满脸忐忑,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唐凌川都变了脸色。一手带大的师弟生死未卜,他们知道谢归途恐怕难以接受。 “师兄,节哀。说不定楚师兄他其实……”谢韶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但出乎意料,谢归途的表现却比他想象得要平静。 “我知道了。”谢归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中也分辨不出多少喜怒。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谢归途离开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给两个小弟子撂下了一句话: “师父要是问起来,你们就当今日没看见我。” …… 谢归途迎着夕阳,沿着熟悉山道一路前行。 周围皆是熟悉的风景,北斗剑派的花草树木,楼阁台榭,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恍然间,就仿佛什么都没变。 途经炼器房外时,谢归途竟然久违地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叮叮——铛铛——” 听着这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谢归途停下了脚步。 这间炼器房原本属于师叔萧无磬的唯一的弟子,而她几年前离开北斗剑派,去了天机阁,此后几乎没有人再来这里了。 除了楚风临。楚风临曾经在这里为他做了一只信客鸟。 想起这件事,谢归途眼神逐渐黯然。 楚风临说是要写信给他,可前世,他却连一封也没收到。 谢归途在炼器房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循声走了进去。 这里虽然没有楚风临,但他却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一个高挑靓丽的红发女子,马尾高竖,身着劲装,正在用铜锤击打烧红的铁块。 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手里却很不合常理地举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巨大铜锤,笨重怪异,让人不禁担心她白细的胳膊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折断。 ——这烈焰般的红发美人,正是北斗剑派的大师姐殷绛璃。 她本是师叔萧无磬的弟子,前些年去天机阁求学锻造之术以后,和谢归途已经有许多年未见了。 听见脚步声,殷绛璃抬头看见谢归途,也显得格外惊喜:“好久不见啊,兰玉。” 说着,殷绛璃便把手中沉甸甸的铜锤放了下来,滚烫的铜锤触及地面的同时,瞬间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昨晚没睡好吗?”殷绛璃一边拆下右臂上的金属护腕,一边关切道,“你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谢归途无奈地苦笑:“没 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楚风临送的那支白玉笛。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他闭关的时候一直带在身上,形影不离。 谢归途正想说点别的什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可忽然之间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直冒。 殷绛璃本来还笑吟吟地想和他开玩笑,见他脸色惨白,吓了一跳,笑意也僵在了嘴角,连忙拉着谢归途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从前可没听说你有贫血的毛病啊?” 谢归途闭着眼睛,颤动的眼睫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汗打湿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当然不是什么贫血,而是他闭关时日不足,灵力流通不顺畅导致的后遗症。 虽说暂时不会危及性命,但是并不好受。 谢归途闭眼端坐,努力调息。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没事,心事过重了而已。” 好在,殷绛璃离开北斗剑派太久了,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她不知道谢归途本该闭关,更不会知道楚风临的事。 谢归途敷衍了几句,她也没有起疑。 看他逐渐恢复了血色,殷绛璃这才松了口气,弯腰从桌子底下拎起了一只酒坛子。那酒坛上贴了一个红底黑色的“常”字。她和她师父一样,都爱去雁阳镇上那家常氏酒铺。 “我最近也怪烦心的,还好有酒喝。”殷绛璃沉沉地叹了口气,倒出了满满的两碗酒,把其中一碗推到了谢归途面前,“来,别想太多,一醉解千愁。” 谢归途看着面前的那碗酒,略一犹豫,最终还是端了起来。 殷绛璃仰头灌了一大口,心满意足道:“还是雁北的松花酿最香醇!照都那群文人雅士净爱喝些清汤寡水,我都好久没喝上这样的美酒了!” 谢归途也跟着抿了一口,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日。我上个月发现了一伙可疑的贼人在窃取天机阁的情报,于是一路追着他们,从照都追到了雁北,结果一到雁北境内就跟丢了,我的刀也坏了。刚好离北斗剑派近,我就想着上来自己修一修……”殷绛璃说着,又猛灌了一口酒。 “哈哈,结果你猜怎么着?守山门的那两个傻小子不认得我!说什么也不肯放我进来,费了我好半天的口舌。” 照都在南,一路追到雁北,这个行进方向…… 谢归途敏锐地察觉出了端倪:“那伙人是奔着哪里去的?” 雁北再往北去,可就是魔族的领地了。 果然,殷绛璃放下酒碗,沉沉地叹了口气:“应该是魔域。我怀疑他们是魔族潜伏在天机阁的卧底。” 谢归途思索片刻,也放下了酒碗:“明日,我陪你一起下山。”! 第 74 章 贼人 谢归途独自回到玉澜峰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年未曾踏足的院中,草木依旧繁盛,窗几净,一尘不染。 就门框上那副歪歪扭扭的对联,也没有被风吹雨淋所摧折,依然崭新。 在结界的庇佑下,这里的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唯独缺了一个等他的人。 谢归途默默推开了熟悉的房门,便觉迎面扑来一阵寒风。 定睛一,原来是窗户正洞开着,夜风如鱼得水地钻了进来,案上的一叠纸吹得“沙沙”作响。 谢归途上前,关紧了门窗,秋日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随后,他又俯下身,被风吹落的一张信纸捡了起来。 只一眼,谢归途就面色一变。 ——每一张信纸的左下角都用规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妄行”两个字。 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谢归途紧紧地盯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神情复杂。 楚风临……竟然真的给自己写了很多信。 可前世,他却一封都没见。 谢归途沉默了一会儿,把满地吹落的信纸捡起,整齐地叠成了一沓,然后朝屋外去。他绕了一大圈,来到了窗外,检查还有没有遗落的信纸。 零星有几张信纸掉了窗台,好在被风吹得不远,很快就都被找回来了。一向喜欢干净的谢归途,也顾不得衣摆沾了草叶和泥灰,随便抖了抖,便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从窗台外的草堆间捧起了什么——那是一只机械鸟。 回到屋里。 谢归途坐在灯光下,捧着那只机械鸟仔细端详,确认正是楚风临从前做的那只。年的风尘仆仆、风吹雨淋,它已经不似当年崭新了。 谢归途叹了口气,轻轻把它搁在了案上。 望着面前这厚厚一沓信纸,还有那只熟悉的机械鸟,谢归途神情复杂。 楚风临每旬都会给他寄来一封信。 大概是知他不可能回信,这些信纸上的内容更像是日记。 “二月初四。来须弥山已经一个多月了,今日长给我们分发了圣的衣袍,我们终于正式成为圣了。首尊长起来有点凶,对我们倒是很和善。上月考核的时候,首尊长只夸赞了我一个人,谢影不服气。” “二月初五。须弥山的膳食比北斗剑派的更好,但是都没有师兄亲做的好吃。谢影也同意这一点。” “二月初六。今日休沐,无事。师兄了。” “二月初七。依然无事。又师兄了。” “……” 谢归途一封一封地读,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逐渐柔和。直至中只剩下最后一张信纸,谢归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信件持续不断地寄了两年多,直到八个月前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断了。 谢归途起了什么,眸色渐暗。 前世他关后,得知了楚风临的死 讯,心灰意冷了许久。 直到后来⒇_[(,他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魔尊,这发现他那位好师弟并非是死了,而是在须弥山假死脱身,成为了魔尊。 谢归途攥着信纸的逐渐捏紧。 这一世,他已经给楚风临服下了抑制入魔的丹药。可为什么…… 倘若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那丹药的配方不会错,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楚风临并非是入了魔。 他生来就是魔。 ......... 翌日。 白沙城中。 人来人往的巷子里,陈如意狼狈地坐在街边,旁边还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皮毛肮脏的流浪狗。 这一人一狗都饿得发慌,用发绿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卖肉包子的小摊,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卖包子的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吓得一激灵,警惕地瞪了他们一眼。 陈如意天没吃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好拔下了头顶的木簪,对那摊主:“我,我用这个,换两个包子,行吗?” 他这只木簪虽然起来朴素,未经雕琢和修饰,却是用上好的灵木打造的。 摊主见那木簪其貌不扬,只觉得可笑,一口回绝:“不行不行,当柴火烧我都嫌。” 陈如意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只好又蹲回了原地。他从小在太阿宫里横行霸,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平日里根本不稀罕吃什么肉包子。 可偏偏今日,普普通通的一笼肉包越越香,卤肉馅的香味令他口水直流。 陈如意擦了擦口水,和身旁那条骨瘦如柴的流浪狗对视了一眼,只见后者的哈喇子也已经淌到了地上。 陈如意着它,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慨。 他独自北上,来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钱袋还被偷了。 偷他钱袋的小贼十分缺德,把他身上能值点钱的法器也偷了个干净。陈如意现在“两袖清风”,就只剩下这一身袍了。 “该不会要一路回九霄城去吧,也不知要多久……”他用簪子在地上随画起了线路图,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 天一亮,谢归途就随师姐殷绛璃,一起下了山。 晌午时分,两人已经来到了白沙城。 殷绛璃一边,一边揣摩:“从那伙贼人行进的方向来,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白沙城没错……或许是要在这里和魔族同伙接头,也有可能是在黑市上把偷到的东西卖掉……” “他们从天机阁偷了什么?”谢归途问,“到底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殷绛璃摇了摇头,眉心郁结着焦虑:“我也不清楚。但这伙贼人闯入的,是首尊从前在天机阁时的住处。” 首尊长殷不识,身于照都殷氏,曾统领过天机阁。既然是他的住处,来里面必定有很多要紧的东西。 谢归途也蹙起了眉:“但愿能抓住他们。” 两 人正沿街着,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巷口一阵骚乱。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追了过去。 殷绛璃费劲地拨开人群,究竟发生了什么,与她要追的那伙贼人究竟有没有关系。 然而当她终于挤进了人群中央,顿一阵无语。 “哪里来的乞丐?你怎么偷东西啊?”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在嚷嚷。 原来,这摊主一个转身的功夫,便发现蒸笼里的肉包子了两个,立刻抓住蹲在他摊前的小乞丐大叫起来。 “我不是乞丐!我是士!”那人起来有些落魄,衣服脏兮兮的,一,众人发现他只是个年人。 卖包子的气冲冲地:“不是乞丐?不是乞丐那你给钱啊……” 陈如意十分恼火,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先是在路上被人偷了钱袋,又被人当做乞丐。 他正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影,顿时两眼放光。陈如意连气都忘了生,大喊:“仙君!谢仙君救我!” 这时,谢归途也从人群中了来。 “兰玉,你认识啊?”殷绛璃着这脏兮兮的小乞丐,也很意外。 “认识,”谢归途,“是凌霄子前辈的徒弟。” 殷绛璃惊讶地“啊?”了一,似乎不太能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和凌霄子长联系到一起。 谢归途已经到了那摊主面前:“我这位小友品性良善,今日虽然狼狈了一些,但他不会偷东西……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卖包子的从来没和仙门中人打过交,这不知哪里来的仙君傻了眼,根本不敢去接他递过来的银钱,结结巴巴地说:“可能……可能是误会了……” 他不光是这位不知从哪来的仙君的面子,他身后那红发女子背着的大刀也挺吓人的,足有一人高。 陈如意有了人撑腰,躲在谢归途背后,还再争辩几句,可嘴还没来得及张,肚子倒是先“咕嘟”一叫了起来。 “……”谢归途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从袖中摸来银钱,一边递给那摊主,一边问陈如意,“你要吃几个?” “四个……八个……不,要一整笼!”陈如意摸着肚子。 摊主麻溜地用油纸包好了一笼包子,递过来。 陈如意起来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了,立刻埋头狼吞虎咽。 殷绛璃着他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吃相,不由地笑了。 她横竖,没这个小子有什么特的,十六七岁了还没筑基,不知凌霄子那古董从哪里淘来的这么一个徒弟。 一只流浪狗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着陈如意,哈喇子从嘴角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不太干净的地面上。陈如意起方一同挨饿的情谊,赶忙地分了两个包子给它。 “仙君,”陈如意一边,一边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的钱袋被人偷了,差点饿死我了……但我真的没偷东西……” 这时屋脊上忽然落下来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擦着他的鼻尖落下。 陈如意茫然地一抬头,便 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小丫头在高高的屋脊上行,一拿着个浑圆的肉包子,若无其事地递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而她另一只,正抛着一只沉甸甸的袋子,袋子上绣着太极八卦的图案——正是陈如意先前丢失的钱袋。 “喂,站住!”陈如意跳着脚大叫,“好你个小毛贼!原来是你偷的!把我的钱袋还给我!” 没等他白,这个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到底是如何偷他的钱袋,又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偷了两个肉包还嫁祸于他的,那小丫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变脸似的露了一个顽劣的笑容,在屋檐之间飞身跳了几下,顿时不见了踪影。 殷绛璃忍不住赞叹:“好功夫。” 谢归途:“那会是你说的贼人吗?” “不是。”殷绛璃摇摇头,“嘿”了一,“不到这小小的白沙城里,还卧虎藏龙。有点意思。” 陈如意愤愤地把最后一口肉包子吃完,终于抬起头来:“我猜他们,应该也是为‘那个’来的……” “那个?”谢归途停下脚步来他。 陈如意瞄了一眼殷绛璃,神情有些犹豫。谢归途了他在顾虑陌生人,便:“但说无妨,这位是我师姐。” 陈如意点点头:“我之所会来这里,也是一样的原。前些日子,我不小心听见了我师姐玉虚子,跟她徒儿的谈话。她们说……有一样宝物,在白沙城现了。 “宝物?!是什么样的宝物?”殷绛璃顿时来了兴趣,把大刀猛地一撂,吓了陈如意一跳,“我正在追的那伙贼人,会不会也是冲这个来的?” 谢归途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是什么样的宝物?” 陈如意左右四顾,确认四下无人,这凑近了他们,压低了嗓音说: “那宝物具体长什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据说,它记载了飞升的秘密。”! 第 75 章 遗迹 “飞升的秘密?!” 谢归途和殷绛璃都是见过世面的名门修士,可听到此言,二人还是不由地双双瞪大了眼。 飞升,是每一个修仙者的终极理想。对于仙门修士而言,其重要程度不亚于民间帝王苦心追寻的长生不老之术。 但近两千年来,几乎所有修士都不得要领,没有任何一个成功飞升的。这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如今仙门修士们的一块心结。 如果飞升的秘密真的在这白沙城中……怪不得有人趋之若鹜了。 殷绛璃性子急,顿时激动了起来,抓着陈如意就问:“你说的可当真?” “姐姐,我、我也是偷听来的,这么要紧的事,我师姐哪里敢跟我说……”陈如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我师姐为人最是正经,不会随便开玩笑,既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想多半是有所根据的。” “也对。”殷绛璃赞同道,“我见过你师姐几次,为人很正经,她说的话应该比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可信多了。”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多少也是把这事当真了。”陈如意可怜巴巴地攥着自己被磨烂了的衣角,“仙君,你们看,我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没有筑基成功。师父成日替我操心,寻仙问药,什么办法都替我想过了,可就是没效果,我实在不是这块料。” “像我这样的天资愚钝之人,恐怕这辈子就和修仙无缘了。” “但是,嘿,忽然有一天——飞升的秘密,这事偏偏就被我听到了!” “按照话本里说的,我这样天资倒数的废柴,是会掉下山崖获得奇遇的呢!我就觉得,我的机遇来了,我一定要试试!” “我这一路上这么倒霉,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磨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必先……”陈如意越说越兴奋,二言两语间,就把这一路挨的饿、受的苦都转化为了动力。 “总之,反正我一定要去试试看!如果那秘宝真的能让人飞升,那么帮我完成筑基一定不成问题吧?” “你……”殷绛璃顿时哭笑不得。 传说秘宝中藏着飞升的秘密,可眼前这小子竟然杀鸡用牛刀,仅仅是想要借它来完成筑基。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鼓励地拍了拍陈如意的肩膀:“你说的有道理,如意书生的新话本上就是这么写的,那个二十多岁还没筑基的男主角,捡到秘宝后一飞冲天……加油,姐姐很看好你。” 闻言,陈如意尴尬地挠了挠头,心虚地偷瞄了一眼谢归途:“啊……嗯……”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殷师姐,这个故事正是在下编的。 与此同时,一旁的谢归途正陷入沉思。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根本没听说过,有什么“飞升的秘密”。 此事真的只是空穴来风吗? “怎么样,”殷绛璃似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还沉浸在兴奋之中,转头征询谢归途的意见,“我忽然觉得,我要追的那伙贼人,可能也 是冲着这件事来的……要不然就听这小子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谢归途敛起神思,深色的眸中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走吧,去看看。” ......... 据陈如意交代,玉虚子道长派遣了她的徒儿玄云子,到白沙城来寻找那“飞升的秘密”。 “师姐说那秘宝,就在‘摘星楼’中,可是仙君,我在这城中逢人就打听,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摘星楼在何处的……” “嘿,你们说奇不奇怪。就连从小在白沙城里长大的人,竟然也没有听说过。” “……摘星楼?” 殷绛璃琢磨道:“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传说,那摘星楼的主人游离于二界之外,既不归魔族管,也不归仙门管,无论妖魔邪修,还是名门修士,要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喜欢到他那里去……说起来,这地方如此见不得人,必然修建的隐蔽。你家的九霄塔,寻常人不是也看不见吗?” “有道理……”陈如意摸着下巴思考,“可仙君,你们又不是寻常人,你们看见摘星楼了吗?” “……没有。”殷绛璃仰着脑袋四下张望,还真没看见什么“摘星楼”。 “奇怪。这白沙城地处偏僻的边境,哪里有条件建什么高楼殿宇?整座城里就只有这些一二层高的平房,要是真有这么一栋‘摘星楼’,规模肯定不小,应当很容易看见才对。” 一直沉默的谢归途终于出声了:“你仰着头,自然看不见。” 陈如意摸不着头脑:“仙君,那要怎么看?闭着眼,还是低着头来看?” 殷绛璃则是恍然大悟,用力跺了跺脚:“这摘星楼……该不会是在地下?” “正是在地下。”谢归途略一点头。 殷绛璃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等等……你来过?什么时候?” 她知道,谢归途一向品行端正,如同清风明月,怎么会对这种藏污纳垢之地如此熟悉? 但谢归途似乎不愿意多言,只淡淡地说了句:“跟上。” ...... 日近西斜。 谢归途循着记忆,在一处干枯的河床边找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藏得这么隐蔽,难怪我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陈如意咋舌道。 “走吧,天快黑了。” 谢归途右手一摊,掌中顿时燃起了一抹明亮的焰火。借着那焰火的照明,他率先走了进去。 望着那深不可测的幽暗洞口,陈如意不由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短暂但激烈的思想斗争过后,他用力拽了拽身上有些肥大和破烂的道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像这样逼仄黑暗的地方,即便是有人带路,他平日里也不敢往里边钻。但是想起那“飞升的秘密”,陈如意只能鼓起勇气安慰自己:“阿弥陀佛,啊不,太上老君保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殷绛璃拖着她那柄吓人的长刀,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听见陈如 意那小子的喃喃自语,她不禁笑出了声:“怕什。要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遇上了我,算它倒霉。” 陈如意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谢归途解释道:“我师姐从小就胆大包天,二岁就踹过邪灵的屁股,五岁时捡了恶鬼的脑袋当球踢。” 等到长大以后,殷师姐更是成为了狂热的鬼怪故事爱好者,经常去那些恐怖传说的发生地亲自游玩一番。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她还会很失望。 相比之下,区区一个暗道属实是小意思。殷绛璃走着走着,还有闲情逸致蹲下身,去看甬道两侧爬满灰白苔藓的青石。 “咦,这么干燥的地方,怎么会长苔藓?” 她好奇地伸出手,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形似苔藓的痕迹早已干枯,轻轻一拨,就化作了无数碎屑,散落在地。 殷绛璃斟酌片刻,又道:“难不成,这地下曾经有暗流?” “在千年以前,或许是有的。”前面传来谢归途的声音,“否则住在这里的人们难以生存,更不可能在荒漠之中建造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来。” “……千年?”陈如意疑惑道,“可是仙君,白沙城,不是数十年间才兴建的吗?” 就在此时,谢归途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二人探出头来,借着火光往远处张望—— 只见那甬道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座座造型古朴神秘的建筑。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底最深处,竟然埋藏了一片城池! 见此情形,二人险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殷绛璃这些年来都在外游历,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惊叹道,“没想到这白沙城的地下,竟然还藏着另一座城市?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随即,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脸上兴奋的神情逐渐僵硬。 眼前的地下城市中连一星半点的灯火也没有,反倒是遍地荒芜,死气沉沉,像是很久没人居住了。 这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地下城!而是一座冰冷的死城! 陈如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件事,连忙往殷师姐背后躲了躲,向谢归途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仙、仙君,我怎么觉得这座城有点奇怪……” 但谢归途好似对此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领着二人朝那座死城中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这里是传说中,两千多年前西域尔夏国的国都。” “尔……尔夏国?”听见这个名字,陈如意顿时露出了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可、可是,那地方不是早就不复存在了吗?” 听了这话,殷绛璃眼中却重新焕发出了光彩:“传说在两千多年前,尔夏国是西域最强盛的小国之一,盛产美酒,吸引了无数商队争相前往……” “可好景不长,在兴盛了短短数十年之后,这个小国竟然在一夜之间神秘消失了。前去贸易的商队最终只见到了满地黄沙,就仿佛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存 在过一样……” 这个荒诞又恐怖的故事十分流行,其传播之广,堪比北斗神君斩灭魔神的故事。在茶馆的说书先生口中代代相传,几乎没有小孩子没听过。 “没错,这个小国在两千多年前真实存在过。”谢归途道。 “其实它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风沙掩埋了。如今埋葬在白沙城地下的,正是一部分尔夏国的遗迹。或许是因为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这座城中的大部分建筑还保留着原本的样貌。” 尔夏国的消失过于突然,也过于的离奇。由于它存在的时间过短,史书上也没有留下多少记载,关于它的故事多是民间口耳相传。两千多年来,这些故事经过后世的不断修改和编纂,已经称得上是面目全非,光是在雁北民间流行的版本就有十多个。 有人说是尔夏国人不敬神明,遭受了天罚,有人说那些商队其实是误入了仙人的国度,再去便找不到了,当然也有人不相信这些荒诞的鬼神之说,认为那只不过是商队空手而归,西域商人们为了推诿责任而编造出来的谎话。 总之,其间的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除了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会信以为真,甚至吓得尿裤子之外,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有这么个地方。 就连天资愚钝如陈如意,也只是将它当做了奇闻异事来听,并没有全然相信。 可如今,这大名鼎鼎的“尔夏国”竟然真的从神话传说里走了出来,化作了一栋栋古老的建筑矗立在他们眼前的,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真想不到,这尔夏国竟然是真实存在,而不是诡异传说杜撰的。”殷绛璃愈发地兴奋。 天机阁擅长锻造兵刃,但不擅长处理这些诡谲的事件,基本都是殷绛璃在处理。她很喜欢探秘那些民间传说,也乐此不疲。但或许是照都位于须弥山脚下,根本没有什么异鬼邪神敢随意出没。大部分说的煞有介事的怪诞传说,真相都令人啼笑皆非。 例如,赵员外家的小儿子半夜哭闹,原来是值夜班的奶妈力气太大,襁褓裹得太紧。钱府的阁楼每晚出现怪声,原来是厨子夜夜梦游。孙姓农夫家的麦田中出现了神秘图案,原来是被隔壁养牛户家的牛偷吃了…… 久而久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过令她有兴趣的案子了。 等他们真正走入了那片古城遗迹之中,殷绛璃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虽然历经了千百年的时光,这些建筑依旧维持着当年完好的模样,仿佛时间在此暂停了。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建筑,造型奇特,不同于以往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风格。 殷绛璃不由惊叹道:“嘿,这里的屋子建的可真古怪。” 方才在远处看起来,黑影重重,还以为是因为地下的光线太暗。走近一看,才发现这里的每一座房屋的外墙都是一模一样的漆黑。四角尖尖的屋檐上翘出奇特的弧度,像是某种怪鸟的嘴。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特意把墙体刷成黑色,还以为是被大火灼烧后留下的遗迹,可用手摸了 摸,却一点也没沾上,并不是火烧后留下的灰烬。 谢归途解释道:“或许是这里特有的风俗,家家户户的墙体都用黑色的特殊涂料刷过。不知道是为了防火,还是防潮……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是尔夏人觉得这样好看。” “好看?”殷绛璃琢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弄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陈如意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连连点头表示赞成:“乌漆麻黑的,这可太吓人了。” 殷师姐站在一座房屋外,脸上写满了好奇,正想透过窗户看看里面有什么,却发现窗子却被一层深红色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她愣了一愣:“窗户上有血。”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并非是什么凶案现场。窗子上的血迹十分均匀,更像是有人用牲畜的血液涂抹了整扇窗户。 陈如意一听,顿时“啊”了一声,躲回她背后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探出脑袋来乱看了。 “不止是窗户,这里的所有门窗都是一样。应该也是尔夏人的某种习俗。”谢归途道。 殷绛璃不由的咋舌,眼神中却显露出了一丝兴奋:“当真邪异。我也是在雁北长大的,关于尔夏国的传说听了不少,可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过他们有用血涂窗户的癖好。” 陈如意一直躲在她身后,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们、我们太阿宫有用黑狗血和朱砂画符的传统……把牲畜的血涂抹在门窗上,可能是某种辟邪的习俗。” “有道理。”殷绛璃抽出了她的那把长刀,顶住了一扇暗红色的大门,猛地用力一推,“只涂了门和窗,倒像是阻止什么东西进来。” 沉积已久的沙土扑簌簌地落下,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那扇尘封了上千年的大门竟然真被推开了一条黑黢黢的缝隙。 陈如意担心会看见什么吓人的场景,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顺便捂住了自己眼睛。 谢归途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似乎已经清楚这些房屋里面到底有什么,也没有要一同进去的意思。 殷师姐倒是无所畏惧,自己一脚踹开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屋子里的不大,一眼能看到头。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一张石桌,碗筷随意地放在桌上,似乎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可除此之外,她扫视了一周,再也没有其他的发现。 看着头顶阁楼黑洞洞的入口,殷绛璃想了想,二话不说,又钻了进去。 几秒钟后,她略显失望的声音传来:“还是什么也没有。” 陈如意胆小,无法理解她对这些恐怖事物的狂热,此刻又躲到了谢归途的身后。他担心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见谢仙君没有什么反应,也只好硬着头皮假装没看见了。 殷绛璃连续打开了两栋房屋的门,可什么都没发现,不免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多少能找到些线索,还原一下尔夏国消失的真相呢。如果能在这里找到答案,那可称得上是重磅发现……” 可事实上,除了这些造型诡异的房子,再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走吧。或许它真的只是意外被风沙掩埋了。” 殷绛璃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忍不住自言自语:“可是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这里少了些什么……” 片刻后,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怎么没见到尸骨?”! 第 76 章 黑影 “这就是奇怪之处。” 谢归途道:“按理说,白沙城一带气候干燥,尸骸应该很容易保存。附近出土的干尸,下至数百年,上至数千年的都不算罕见。可唯独这偌大的古城遗迹中,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一具尸骸。” “不只是人的尸骸,就连动物的尸骸都没有。” 殷绛璃沉默了片刻,回头望去:“我刚才在阁楼里看见了畜养家禽的工具,尔夏人应该已经学会了养殖鸡鸭和牛羊。” “无论是牛羊,还是家禽……甚至老鼠的尸骸都没有。”谢归途道,“这座城中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好像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只留下了这些漆黑冷硬的空壳。” “那还真是一桩怪事……”殷绛璃忍不住再次打量起了那些造型奇异的房屋。 “如果尔夏国真的是遭遇了罕见的沙暴,里面的民众恐怕都被活埋了,多少也能留下点痕迹。可偏偏,这里的建筑物都保留完好,尸骸却都不见踪影。” 陈如意哆嗦了一下,磕磕绊绊地提出了自己的希望:“那、那兴许是,是灾难发生的时候,城里的人们全都逃出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太过于天真了。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些房屋之中的生活痕迹明显,碗筷还随意地摆放在桌上,连家当都没有来得及带走。 尔夏人更像是遭遇了一场谁都没有预见的、突如其来的灾难。要说他们所有人都能及时逃出去,希望几乎是渺茫。 若要说他们在危险来临之际,没带走任何值钱的家当,却带走了全部的牲畜……也不太合理。 怎么看都像是灵异事件,而不是自然灾害。 陈如意顿时汗毛倒竖,不由地回过头去,看见了大片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和阴影。他咽了咽口水:“……该不会,这里有什么吃尸体的东西吧?” 话一出口,他顿时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总感觉这里不太安全。 殷绛璃却一笑置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有我和兰玉在这,你有什么好怕的?” 陈如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归途,心道:也对。谢小仙君可是上境修士,当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上号的绝顶高手……还有这位殷师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想到这里,陈如意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谢归途道:“走吧。不用太紧张,这片古城遗迹中时常还有人活动,没听说出过闹出什么事,只是一座死城而已。” 陈如意点点头,跟着他们继续向前走。 殷绛璃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话比来时少了许多。陈如意盯着她的背影,一直盼着她能像方才那样插科打诨,缓解一下他的紧张情绪。 可殷师姐似乎暂时没有那样的兴致,独自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既然这片遗迹完整的保存下来,白沙城有不少人都知道,可为什么,我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它的存在?” 谢归途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恐怕是因为那位摘星楼的主人,不愿意让外界知道太多。此人把摘星楼建在这片废墟之中,恐怕,他的来历跟尔夏国脱不开干系。” 陈如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生怕自己走慢了半步被落下。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什么摘星楼,更不知道他们口中不知道摘星楼主是谁,至于什么两千年前的古国,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此时此刻,陈如意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找到那件“飞升的秘宝”,然后离开这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鬼地方。 三人继续前行,古城中的道路盘根错节,但时过境迁,依然能看得出合理规划的痕迹。这个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尔夏国,似乎并非是什么原始小国,反而有着相当强盛的文明。 穿过了小半座城池,那座传说中的摘星楼已经可以远远瞧见了。漆黑狭长,就矗立在古城最中央的山顶上。 而殷绛璃也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们没有见到哪怕一口水井,但是有一道疑似河床的痕迹蜿蜒而过,哺育了整座城市。 “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应该真的有一条贯穿了整个尔夏国的河流。”殷绛璃道,“当时的尔夏国,难道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荒漠?” 谢归途脚步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应答,忽然听见身后的陈如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屋顶有人!” 谢归途和殷绛璃双双抬头,同时注意到了远处的屋顶上掠过的黑影。 那黑影在高处,距离又远,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被发现。 殷绛璃愣了愣,叹道:“你这小子眼神倒是挺尖的。” 陈如意连忙往谢归途的身边靠了几步,似乎仍嫌不足,又靠近了一步。他瑟瑟发抖道:“多亏了我师父。” 虽然他的修为接近于无,但是他从小就被凌霄子道长灌了大量珍贵灵丹,耳聪目明,眼神倒是相当的尖利。 “是闹鬼了吗……不对,那家伙的身法好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 陈如意一拍脑门,顿时嚷嚷起来:“哈!是那个偷我钱袋的家伙!” 说起钱袋,陈如意想起了这几日流浪生涯的屈辱,方才的害怕顷刻间烟消云散,内心重新被羞愤填满了。他捋起袖子怒道:“这次她可跑不了了!我得让那小贼还我的钱!” 谢归途也觉得那人飞檐走壁的样子有些熟悉,但看得不算太分明。 他心里一动,压低声音对陈如意和殷绛璃道:“别急,我过去看看,你们先想办法混进摘星楼。” “哎,等……”陈如意还没来得及挽留,谢归途已经朝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将他断断续续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仙君!我说的是气话!” 见谢归途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陈如意不免又为他担心起来。 “我的钱袋不要紧的,算了!找不回来就算了!” “这鬼地方,你 注意安全!” ...... 谢归途在废墟之中穿梭了一阵,逐渐逼近了方才那个人影。 那人用一件黑色的斗篷把全身遮的严严实实,深色的斗篷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抖动时的光影依稀可见。 那人悄无声息地了掠过了一个又一个屋檐,脚下的屋瓦历经千年的风霜,早已变得脆弱老旧,可他踩上去的时候却没有发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声响。 如此黑暗的地下,如此棘手的对手,若是换作寻常人,恐怕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丢了。 谢归途没有唐突上前,也没有跟得太近,而是借着四周的地形和黑暗隐蔽了自己的身形,悄无声息地保持着距离,一路遥遥跟随。 没过多久,他逐渐意识到陈如意猜错了。那人影身形较为高大,像是个成年男子,并不是偷了他钱袋的那个小丫头。 虽然谢归途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此人有相当的警惕心。 在接近摘星楼以后,他的行动忽然慢了下来。 尾随而来的谢归途也屏息凝神,放慢了脚步,与他保持了相当的安全距离。 对方缓缓地掠过了数个屋脊之后,终于停下脚步。四处观察了一阵,他似乎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果断地翻身跃下,溜进了一个狭窄的小巷里。 谢归途在远处停下脚步,静心等待了片刻,这才屏住呼吸,也从屋脊上跳了下来。 ——然而事实证明,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不太适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谢归途刚一落地,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道刀刃的寒光,还有冷冷的一声: “别动。” 阴影里,男人的声音低沉,比手中的刀锋寒意更甚。 他下手的速度比身法还要惊人,转瞬之间,短刃已经抵在了谢归途腰间。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谢归途能感觉到,钳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徒手捏断一个人的脖子不在话下。 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气血上涌,难以呼吸。然而谢归途却没有还手,只是面无表情地喘了口气,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那不太分明的人影轮廓。 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墟中,二人静默无声地对峙,周围是死一般的黑暗和沉寂。 谢归途垂下眼,望着抵在自己腰间的短刀。那刀刃上仿佛附着一层寒霜。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忽然抬起了眼眸。 “你要杀了我么,”谢归途盯着面前的人影,淡然道,“……妄行?”! 第 77 章 重逢 一片黑暗中,谢归途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扼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僵硬。 顷刻间,剑拔弩张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玉簪花的气息清冽,逐渐在二人之间荡漾开来。 这片刻的沉默,仿佛和这座古城的历史一样漫长。 “来吧,”谢归途看着黑暗中不太分明的人影轮廓,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是想拧断我的脖子,还是捅我一刀?” 扼住他脖颈的那只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谢归途轻笑了一声,仿佛此刻被胁迫的不是自己,喃喃自语道:“正好。尸体丢在这种地方,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发现。” 扼住他脖颈的那只手更为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微冷的空气顺畅地涌入鼻腔,谢归途抬起略微麻木的手臂,忍不住掩面咳嗽了几声。 “师兄……” 这一声呼唤略显酸涩。 听见了熟悉的称呼,谢归途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下一刻,冰冷的指尖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微凉的唇瓣随之紧紧地贴了上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接吻的时候谢归途没有闭眼。 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轮廓,谢归途瞳孔微微放大,不明白此刻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楚风临不会杀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跟一个大魔头讲什么师兄弟情分未免可笑。可即便是在他入魔之后,自己对他而言也有相当难以替代的价值。 无论是作为师弟,还是魔尊,他从没有对自己下过杀手。 但……楚风临现在的反应,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黑暗中,触觉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谢归途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风临的身体很凉,但吻却是滚烫的。 许久未见的他,捧着师兄的脸颊,吻得热切,仿佛在宣泄对他经年累月的思念。 谢归途本想推开,却无意之间摸到了他的手。 很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冷。明明记忆里,师弟的身体一直是温暖的。 不知为何,谢归途忽然想起了他写给自己的信。还有里面那一句又一句“想师兄了”。 他说很想他。 有那么一瞬间,谢归途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他的态度软了一点,还是没有推开他。 过了许久,楚风临终于松开了他。他重重喘了口气,抱歉道:“师兄,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 谢归途抿着湿润的唇,倒吸了一口凉气,轻描淡写道:“你还知道。” “师兄,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楚风临一边抱歉地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火折点燃。 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火光,谢归途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三年过去,楚风临似乎又高了一些,样貌依旧俊朗非常。相较于从前,腼腆和青涩感退去了许多。 但面对谢归途时,也并非是魔 尊那样完全的冰冷。 感觉到师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谢归途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神,手臂迅速地一伸,将他握着的那把短刃抢了过去。 楚风临愣了一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指尖,但是什么也没说。 “不错的刀。”谢归途将那把短刀举到了面前,细细地观看。 刀身用陨铁制成,通体漆黑,只有两侧边缘窄窄的一段刀刃白如霜雪。刀柄上刻有一朵金色的莲花,是须弥山的标志。 “……我听说过这种刀,是天机阁老阁主亲手锻造的,锋利异常。杀人时能一刀毙命,血一滴也不会溅出来。” 说罢,谢归途又看了一眼楚风临,后者低着头不敢吭声。 看见这把短刃,谢归途就已经明白了。 圣使们在须弥山经常做的,恐怕都是杀人见血的事。他那干干净净的小师弟,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上说不定已经沾满了血污。 谢归途无可奈何地放下了那把短刀,又在楚风临身上摸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藏着的武器全都摸了出来。 楚风临垂着眸,看师兄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非但不还手,竟然还出奇的配合。 等谢归途收缴完毕,他甚至还自己从衣服里抽出了一把藏得隐蔽的袖剑,乖乖递了过去。 看着递过来的袖剑,谢归途没有急着伸手接过,而是撩起眼皮打量起了他。 也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方才冰冷的杀意荡然无存,转眼就变回了他那纯良的好师弟。 谢归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要不是刚才被他死死扼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谢归途几乎要以为那是幻觉了。 谢归途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他的最后一把袖剑,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楚风临身上的武器全都缴了。 随后,他头也不抬地道:“焚心呢。” 楚风临没吭声,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无辜地望着他。 然而谢归途现在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朝他摊手:“还给我。” 楚风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点讨好的笑意:“师兄不是说送给我了吗。” “难道你忘了吗,你对我承诺过什么?”谢归途没什么表情地道,“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那么现在,该把它还给我。” 楚风临的眸色微微暗了下去:“没有,师兄……我不会忘的。” “我听说你失踪了。”谢归途的语调平静,听不出语气。 楚风临垂眸不语,好似不敢和他对视。 谢归途则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难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他心里一清二楚,楚风临刚才是真的动了杀心。如果今日跟踪他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么人,恐怕已经尸骨无存。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归途眼眶一酸,声线微微颤抖:“我还以为你死了。” 前世出关之后,他听见了师弟的死讯……他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当时的心情,谢归途根本不愿意去回忆。 ∞想看十权写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第 77 章 重逢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听见他声音发颤,楚风临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了谢归途略微发红的眼睛。 ——他一辈子没见师兄哭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兄红了眼眶。 如果说方才他尚且还能应付,此刻的楚风临是真的慌了。 “我……”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只能努力地道歉,“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谢归途没有看他,偏过头去,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这眼泪终究还是倔强的没有落下来。 “给我个解释。”谢归途避开了他试图拥抱自己的手臂,平复了一下情绪,“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楚风临默默地把自己的胳膊收了回去,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苦。 “师兄。” 过了好半晌,他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意:“……我要是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能相信吗?” 谢归途望着远处,并不看他:“先说来听听,我才能决定信还是不信。” 楚风临抿了抿嘴唇,艰难地开了口,语气里尽是酸涩: “八个月之前,我受须弥山首尊长老之托,接下了一个秘密任务。” “首尊长老殷不识要求我假装失踪,秘密为他调查一些事情……具体的细节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但是师兄,对你承诺过的事,我不会忘。” “我本以为这件事不会持续太久,等事情结束,我很快就会回去。”他低着头,喃喃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师兄这么快就知道了。” “对不起师兄,我也……很想回家。” 谢归途没有说话。 眼下,他还真的无法肯定,楚风临究竟是在失踪之时就已经入了魔,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秘密任务,而他在这一次的秘密任务时发生了变故。 既然是秘密任务,除了首尊长老殷不识之外,他也没可能从其他任何人那里得到求证了。 楚风临这套说辞能自圆其说,这是谢归途没有想到的。 一时间,他也难以断定真假。 谢归途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见他态度稍有缓和,楚风临又继续道:“对不起师兄,我也不愿意让你们担心。我很快,很快就会回去。” “好。”谢归途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言,而是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那你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任务吗?” “嗯。” “……难道你的秘密任务,也和那样东西有关?” “什么?” 谢归途面不改色道:“飞升的秘密。” 楚风临一怔,似乎有些诧异于谢归途是如何知道的。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坦诚道:“是。” 谢归途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刀柄,想了想,望向了不远处的摘星楼道: “你带我进去。”! 第 78 章 入场 谢归途一走,本就提心吊胆的陈如意,愈发地害怕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殷绛璃,脚尖几乎抵着人家的后脚跟。要不是男女有别,此刻他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上去。 殷绛璃低下头,看了一眼被陈如意踩掉了一半的鞋,还有自己光溜溜的脚后跟,面无表情地道:“上一个敢挂在我身上的小鬼——我是说一只真的鬼,已经被我揍得魂飞魄散了。” 陈如意连忙替她把鞋提了上去,后退了一步,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不一会儿,前方灯火通明,那传说中的摘星楼已经近在眼前。 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邪异的高塔,建筑风格与外面那片尔夏国遗迹类似,通体漆黑,门窗猩红,高高上翘的檐角更显怪异。 “我小时候,总是翘了炼丹课,到凡间的集市上去凑热闹。可现在师父跟师姐管的严,我只有中秋时能赶上一回集会。”陈如意道,“这地方既然这么神秘,有趣的东西肯定比九霄城的市集多得多吧。” 殷绛璃抬头仰望着那漆黑高耸的塔尖,感叹道:“我听说,在这摘星楼里卖出过很多花钱都找不到的宝贝,比如天机阁祖师爷亲手打造的独门暗器,深海鲛人一族世代相传的宝珠,绝迹千年的真龙鳞甲……甚至是一支北斗神君亲手射出的神箭,那可是真正的神器。” 话音未落,她一低头,便发现陈如意那家伙并没有在听她讲话,注意力已经被前方的热闹吸引住了。 摘星楼的外围灯火通明,顾客和商贩来来往往,俨然是一副人间市集的热闹景象。陈如意玩心重,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蹲了下来,好奇地翻看着。 人间集市上买的面具,最受欢迎的大都是传说里的英雄人物。可眼前这个小摊上的面具却很奇怪,虽说玲琅满目、款式众多,却没有一个好看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就是面色煞白的阴差。 殷绛璃饶有兴趣地问:“你们九霄城的孩子,难道也喜欢这样的面具?” 陈如意有些不好意思:“那倒不是。在我们九霄城,从前卖得最好的是凌霄真人的面具,嗯,就是我师父。但是、但是自从如意书生那本《修仙之逆天改命》风靡以后,大家都不愿意扮演黑脸的老道士了,争先恐后地扮演起了里面的陈傲天——对,就是那个掉下山崖寻获秘宝的废柴男主角。” 殷绛璃哈哈大笑,顺手拿起一个面具:“雁北也差不多。我们雁北的孩子们,也总是人手一个北斗剑圣的面具,再削一把小木剑,也可以是家中厨房里偷出来的菜刀,扮演我们掌门萧无涯年轻时行走江湖、惩奸除恶的样子。” 见陈如意有些不好意思,殷绛璃顺口宽慰道:“不用尴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家都有个英雄梦。别说是我了,就连他谢兰玉……哈哈哈,可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陈如意放下手里的面具,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是没看出来过,谢仙君竟然也有过这般年轻气盛、年少轻狂的时候。 “谢仙君救过我们九霄城。 反正他在我眼里,本来就是英雄。”他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憧憬,有几分郑重地说道。 “我也……我也想成为那样的英雄。” 陈如意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自量力,说完便有些后悔了。可是出乎意料,殷师姐非但没有取笑他,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严肃道:“加油,等拿到了那飞升的秘宝,守护九霄城这重任可就交到你身上了。” 陈如意眼眶一酸,还没来得及感动,下一秒,他就看着殷绛璃乐呵呵地挑了个最丑最吓人的骷髅面具,兴高采烈的戴到了脸上。 “入乡随俗。”她道,“到了这种阴气森森,自然要戴的也是这种阴气森森的面具了。好看吗?我倒觉得挺酷的。” 配合着她手里那柄削铁如泥的长刀,还真像个索命的恶鬼。 不等陈如意如实回答,她已经随手拿起了个长有獠牙的恶鬼的面具,按在了陈如意脸上,然后随手把钱扔给了摊主:“走吧。” 陈如意愣在原地,茫然地扭头。他脸上的恶鬼面具鼻子底下还有两撇小胡子,异常滑稽。 回过神来,陈如意一边抗议一边追了上去:“等等,这面具太吓人了!我不要戴这个!” 或许是戴上面具之后视线受阻,陈如意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路人,一屁股摔到了地上,脸上的面具也“啪嗒”一声落了地。 这面具虽然其貌不扬,质量倒是挺好,竟一点也没有摔碎。陈如意一边狼狈地弯腰拾起它,一边连声道歉:“抱歉,抱歉……”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注意到了面前之人衣角的布料有几分眼熟。视线再往上,映入眼帘的便是更加熟悉的太阿宫道袍,以及握着一柄拂尘的纤纤玉手。 陈如意错愕地仰起头来,与那女子对望。 二人一对视,双双愣了一下。 “小师叔?”玄云子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表情逐渐扭曲,她惊愕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 楚风临果然是有备而来,有他带路,谢归途顺利地随他一起上了摘星楼。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谢归途忽然看见上面有一个青面獠牙、长着两撇小胡子的恶鬼在朝他奋力招手。 “仙君,仙君!” 谢归途定睛一看,认出来那是陈如意。 而在陈如意的身后,站着一位颇为年轻的女道,黑发红唇,一身鹤纹素衣,手执拂尘,气质出众——正是玉虚子道长的首徒玄云子。她在三年前须弥山圣使选拔时仅次于谢影,夺得了第二名,谢归途对她颇有印象。 原来陈如意遇上了他这位“师侄”,是被她带了进来。 一瞬间,谢归途心中忐忑。 参加过同一届圣使的选拔,玄云子肯定是认得楚风临的。 不过她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放弃成为圣使的人。这几年来,她依旧留在太阿宫修道,对须弥山的事情也不一概不知。 楚风临在她眼中,不过就是谢归途的一个师弟 。他们二人一同出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谢归途定了定神,看了一眼玄云子身后跟着的太阿宫弟子,没见着殷绛璃,于是开口问:“殷师姐呢?” “噢,她跟一个和她一样红色头发的家伙走了。”陈如意抓抓脑袋,“我不认得那人,但看起来是天机阁的,修为似乎还不低,殷师姐跟他好像很熟的样子。” “天机阁的人也来了?” 谢归途愈发察觉到这件事情不简单。 也不知道这摘星楼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令忽然这么多名门的修士齐齐涌入。 …… 摘星楼顶层。 包厢的面积不算大,但是装饰奢华,地上铺着雪白的地毯。 殷绛璃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竖立在中央的一面屏风,已经隐约能窥见的屏风另一侧的人影。 一般的屏风都讲究典雅,色调优雅,绘以花鸟虫鱼、山水草木,然而眼前这个屏风用色大胆鲜亮,红木镶金,刻的尽是些妖魔鬼怪和春/宫图。 屏风后面摆着一张梨花木长椅,十分宽敞,容纳三四人并排坐下都绰绰有余。 殷绛璃卸下了长刀,随手架在了墙边,然后抱起了胳膊,看着那个坐在梨花木长椅上的男人。 那人相貌英俊,神情疏离,有着和她近乎一模一样的火红发色,以及一身昂贵的金丝玄甲。在他的胸甲上,印有一只盘旋的火凤。 “竟然是你。” 殷绛璃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抓个小贼,没想到抓住了……少阁主真是雅兴啊。” 面前的人正是天机阁少阁主,也是须弥山首尊的亲孙子殷宿眠。他与殷绛璃算得上是表亲。 “闹了半天,你们天机阁在玩监守自盗的游戏吗?” 殷宿眠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旁的人偶身上。那人偶是他的心爱之物,除了不会说话也不能动,称得上是栩栩如生,跟活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活人还要精致漂亮许多,由天机阁顶级匠师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每一处都是最恰到好处的比例,美得雌雄莫辩。 只见这位金尊玉贵的少阁主拿了一块丝帕,正不紧不慢地为他心爱的人偶擦手。 见状,殷绛璃若无其事地闭上了嘴。 她知道殷宿眠性格古怪,不爱和活人打交道,只喜欢收藏这些精致的假人。 或许是因为这孤僻怪异的性格,他和殷不识爷孙俩的关系一直算不上融洽。前两年,首尊更是收了个干孙子,大有放弃培养他的意思。 不过这少阁主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修炼,也不在乎天机阁阁主之位,依然每日深居简出,除了锻造新的武器,就是擦拭他那些人偶。甚至于那些所有仙门修士都需要去捧场的重大活动,他从不出席。可以说,除了身居要职的本门修士之外,其他的人都从未见过这位行踪诡秘的天机阁少阁主。 殷绛璃不知道少阁主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也不敢掺合他们爷孙俩的事,只好愤愤地说:“罢了,我不管你们了。你从首尊的书房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回头你自己去自首。” 殷宿眠替那人偶擦完了手,把额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欣赏了一番,这才满意停手。 “慌什么,我什么也没拿。只是随便看了看。” “看什么?” “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殷宿眠总算是撩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要我告诉你吗?你听完之后,可就是我的同犯了。” 殷绛璃连忙捂住了耳朵:“我可不听。” 少阁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假笑。看样子他本来也没准备告诉她点什么。 殷绛璃转头看了一眼会场的正中央,那边人来人往,正在忙碌地为即将开幕的拍卖会做准备。 “让我猜猜……你既然来了这里,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那飞升的秘密来的吧。”殷绛璃揣测道,“你知道今日要拍卖的那件秘宝,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殷绛璃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还以为他不会知道,或者即便是知道也不会轻易说出口。可没想到,殷宿眠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答案告诉了她:“一幅画。” “画?”殷绛璃皱眉。 “对,一幅画。”这位少阁主随手将丝绢扔在了桌上,不紧不慢道。 “……据说,看过那幅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第 79 章 古画 “看过的人都死了?” 殷绛璃瞪大了眼睛:“那算什么飞升的奥秘,是见鬼的奥秘吧!” “我听说,这幅画是从尔夏国遗迹中的一座古庙里找到的。”殷宿眠不紧不慢道。 “当时同行的人出于好奇,展开画卷来看,当场毙命,只剩一个瞎子独自把这幅画带了出来。当时对尔夏国这个神秘文明有兴趣的人还不少,很快就有个古董商人将它买了下来。可是不出三日,此人和他的全家老小都无端横死在家中,七窍流脓。” “后来,这幅古画又被倒卖了多次,无一例外,看过它的人都不得善终。所有人都觉得这幅画卷是不祥之物,没什么人敢要了,于是辗转多次,它机缘巧合般又被送回了摘星楼,回到了这片尔夏国的旧地。” “而时至今日,也没人说得上来,那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因为看过它的人都死了。” “嘶——”听他这说辞,殷绛璃也越发觉得那画不同寻常,并且充满危险。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从前是听说过这‘杀人古画’的故事。我还以为又是一个荒诞的传说,或者是古董贩子们编出来哗众取宠,抬高市价用的……但是话说回来,这到底和飞升有什么关系?” 殷宿眠道:“谁知道呢。反正有个人宣称那副画卷上记载了飞升的秘密,还把这件事透露给各大仙门……不错,就是那位摘星楼主人。” “摘星楼主……”殷绛璃皱眉道,“看起来,此人倒像是个关键所在。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人行踪诡秘,行事比我还低调。哪怕是像今日这般重要的拍卖,他也从不亲自露面,一切事物都由他的亲信来负责。”殷宿眠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但他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位亲眼看过那幅画,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人。” “至于那飞升的秘密嘛……说不定真的就藏在那幅画里呢。” 殷绛璃抱着胳膊,盯着他看:“你看起来很感兴趣啊,想看看那幅画吗?” 殷宿眠偏过头看她,反问道:“难道你不想?” “……好吧。”殷绛璃抬手将长发拨到身后,笑了。或许他们体内流淌着相似的血脉,竟然都对这些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事物感到兴奋。 “我确实有点心动,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里。那可是飞升的秘密,哪个修士能抗拒得了这样的诱惑?既然想要得到它,承担一些风险也是应当的。”殷绛璃坦白道,“不过,你竟然也有兴趣?我还以为你只对锻造炉和假人有兴趣呢。” “我对武器感兴趣。”殷宿眠耸肩道,“谁看谁死……这不就是一件世间罕见的杀人利器。” ......... 一墙之隔。 玄云子看着陈如意,止不住地来回踱步、叹气。 她这小师叔,平日在太阿宫里捣捣乱也就罢了,这次居然跑到了这种地方来了! 陈如意觉得屋里的空气沉闷得慌,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这面具太难看了,还闷得慌,我可以拿下来吗?” 玄云子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行,你还是戴着吧,别叫人看见你了……要是师父知道你跟到了这儿来,肯定饶不了我。” “好吧。”陈如意自知理亏,也不敢再提什么要求了,乖乖地坐在玄云子身旁,只求回去以后她能跟师父师姐美言几句,对自己从轻发落。 而玄云子依旧神情严肃,年仅二十多岁就隐约有了凌霄真人一般的棺材脸,微蹙的秀眉从撞见陈如意的那一刻起就没舒展开过。 她发愁,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小师叔,更是在担心今日到底能不能将那秘宝拿到手。 而陈如意努力地察言观色,也没能从她这张严肃的表情中观察出个所以然来,一不小心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安慰道:“不用担心,只要我们把那秘宝拿回去,那可算是为九霄城立了大功!将功抵过,到那时候,顶多算是个先斩后奏,师父肯定也没法说什么的……” 玄云子将手中的拂尘向后一甩,搭在了肩上,斜过眼来看他:“你知道那秘宝的事了?” 陈如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心虚地“嗯”了一声。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如意缩了缩脖子,坦诚说:“就是,那一天我炼丹的时候偷闲看话本,被师父抓了个正着。师父罚我在乾坤室抄书,抄十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 “可是抄书多没意思啊,等他一走,我就躲进了书柜里边继续看话本。正看到精彩之处呢,可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来了,以为是师父。可我还躲在书柜里呢,我也不敢出来,怕被他老人家抓个现行……但其实来的人不是师父,是师姐,然后我就无意间听到了师姐和你的对话。对,听到了关于,那个飞升的秘密。” 玄云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胡闹,小师叔,你该不会是来这里找那秘宝的吧?” 陈如意目光单纯又坚定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到的。” “我的小师叔,少看些话本吧……你知道那‘秘宝’是什么东西吗?”玄云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那是真正的神器,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它!且不说你连筑基都还未成,在拥有元婴修为以前,单是连看一眼都会要了命的……” “啊?!”陈如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也没想到,现实相较于话本来说是如此的残酷,“现在捡漏秘籍也有门槛了?” 玄云子也只能无奈叹气,告诉他:“总之,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罢了,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一会儿最好是捂住眼耳口鼻,什么也别听,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乱看。” 陈如意立刻后悔道:“早知道我刚才就买个瞎眼鬼面具了,那个没有眼睛。” 玄云子的柳叶眉尾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师姐,你 有多少把握能拿到?”陈如意乖乖捂住了眼睛,口中却一刻不停,“咱们太阿宫的财力,在仙门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吧?” 陈如意虽说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他对太阿宫的财力却是很有自信的。太阿宫不仅向其他修仙者出售了大量材料和丹药,攒了不少家底。而他陈如意这些年靠着卖话本,也一跃成为新富,实在不行他还能赞助一点。 ……哦,忘了此刻他已经穷得叮当响了。 玄云子摇摇头,似乎并没那么有底气:“本来我也这么想。但是你刚才说,天机阁的人来了。” 天机阁地处整个大陆的中心枢纽,养了一大批经验丰富的匠师,锻造武器、机甲,以及各种交通工具。他们不光做修仙者的生意,也做凡人的生意,大到飞舟、小到暗器……无一没有天机阁的影子,可以说家大业大,比太阿宫还要富裕得多。 “秘宝中藏着飞升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几分可信度,太阿宫不可能真的把家底都赔进去。师父和凌霄真人若是真的那么相信,就该自己亲自来的,还派我来做什么?” “我看天机阁来的也不是阁主,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修士,未必能随意出价……但是,如果谢兰玉真的想要的话,谁也拦不住。”玄云子发愁道。 “雁北谢家虽然不再了,可基业还在,如今都到了他一人手中,他拿得出的本钱可比我们多多了。 ...... 另一个包厢里。 谢归途坐在长椅上,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来时,便看见楚风临正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谢归途放下了茶盏。 楚风临垂着眼眸,目光落在了他的脖颈之间。 方才还不显眼,此刻谢归途白皙的脖颈上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并且还有不断加深的迹象。 楚风临抿了抿唇,似乎还在为自己方才粗鲁的行径感到懊悔。他抬手放在了那淤红处,似乎想替他处理,然而谢归途却按住了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拿了下来。 “不用,小事而已。” 楚风临只好把手收了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师兄为什么提前出关了?” 谢归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还不是为了你? 然而他嘴上却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不告诉你。” 楚风临似乎很懂得如何讨好师兄。他像从前一样自然地,轻轻把脑袋靠了过来,用那双黑亮湿润的眼眸望着谢归途,眼梢弯出了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师兄,就连我也不能知道吗?” 谢归途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抬手抚上了他那张年轻又俊俏的脸,忽然轻轻拍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 “……你不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第 80 章 苦衷 楚风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不太自然地挪开了眼睛,勉力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的事,师兄。” 谢归途瞥了他一眼,见他这般神色,嘴角浮现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去拿面前的茶盏:“你这幅表情,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噢,对了,我看那些浪迹欢场的负心汉,哄骗人家小姑娘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幅表情。” “……”楚风临被他这一句话呛住了,“师兄,我没有,我不是负心汉……” “噢,你不是么?”谢仙君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小巧的黑釉茶盏衬得他五指格外修长白净。 楚风临自知有些理亏,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师兄,茶凉了,我再给你沏一杯。” 但是谢归途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将他伸过来的手按在了桌上,撩起眼来看他:“少来。” “妄行,是我把你惯坏了吗?从前你犯点小错,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跟你计较什么。”谢归途无声地抽了口气,“但这次可不一样了。” 楚风临沉默了片刻,状似伤心道:“师兄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谢归途打量着他,半开玩笑道:“你方才应该掐死我的,现在就不用求着我原谅你了。” 楚风临愣了几秒,眼神随之黯淡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难过,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谢归途偏头看他,默默地等着他开口。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原谅这家伙的,可是看他这幅难过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险些忍不住心软了。 空气中安静得过分。谢归途担心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手却忽然被人抓住了。 “师兄,”楚风临抓起他的手,目光看过来时,眼中好像有粼粼的水光在晃动,“我是这世上最不愿意伤害你的人。” 对视的瞬间,谢归途心头一颤。 是吗…… 那一瞬间,谢归途内心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念头,交错汇聚着,感慨万千。 如果是从前的楚风临,那个痴迷于他的小师弟,说出这句话时一定是发自真心的。 可是……后来的魔尊,令他遍体鳞伤,也是真的。 谢归途心情复杂,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句又真又假的承诺。 他只能无声地叹息,抬手摸了摸面前之人的脸颊,轻声道:“我开玩笑的。” 楚风临声音有点酸涩喑哑:“是我不好,白白让师兄担心了。但我真的不是诚心想瞒着师兄的。等到一切都结束了,该交代的,我都会跟师兄交代清楚。” “……等到那个时候,师兄,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谢归途淡淡地点头:“好。” 他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楚风临的手依然冰凉,却不像方才扼住他喉咙时那么冷了。 谢归途用自己的手心轻轻覆 住了他的手背,试图用自己掌心的热度来温暖他一些:“那你以后都对我说实话吗?” 楚风临点头:“师兄可以原谅我吗?” “好吧,”谢归途不动声色地收拢了指尖,与他十指相扣,“暂时原谅你了。” 楚风临低下头,看着他们和从前一样亲密相握的手,眼中逐渐漾起了柔色。 ...... “你知道这摘星楼的主人是谁吗?”谢归途一边看着正在替他斟茶的师弟,一边问道。 楚风临微微蹙起眉道:“那位摘星楼主向来神秘。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身份,自然就不会有人知道。” 谢归途盯着他看:“你也不知道吗?” 楚风临微微一愣,旋即又笑了笑:“师兄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 “真的?”谢归途微微扬起眉,“我还以为你们圣使的消息渠道要比我灵通一些。你们成日做那么隐秘的任务,知道得总该比寻常人要多。” 楚风临眨眨眼,无辜道:“师兄,你可不是一般人。你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能知道?……而且,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弄清楚此人的身份。” “哦?”谢归途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楚风临将沏好的茶递到了他的手中:“具体的情况有点复杂,但我发现,这位摘星楼主并非是传闻中那样遗世而独立,与仙魔两界互不插手。” “相反,此人似乎跟仙门与魔族,都保持着非同寻常的关联。” 谢归途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的。二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之后,仙门与魔族的矛盾迅速激化,而他能长期保持中立,相安无事,一定是有所倚仗。” “再者,摘星楼要拍卖那件事关飞升的秘宝,几大仙门的修士能迅速收到消息并前来参与,说不定摘星楼和这些仙门之间都有着长期且稳定的情报联系。” 然而,还没等谢归途想到摘星楼与魔族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他忽然感到气息有些不顺。 谢归途匆匆放下茶盏,以袖掩面,咳嗽了起来。“咳……咳……” 只不过是轻微的咳嗽,听起来并不算严重。但楚风临顿时变了脸色。 要知道谢归途已经是上境修士了,根本不会生病,绝无可能是普通的风寒。 谢归途刚止住咳嗽,直起身来,楚风临已经不容抗拒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要查探他体内的灵脉。谢归途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可是失败了。 单论蛮力而言,他好像一直不是小师弟的对手。 “你……”谢归途挣脱不开,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一些事,正想调笑两句,却发现楚风临的眼神不对。 他摸到了谢归途的脉搏,静心感受起来。只一瞬,楚风临的神情就变得凝重了。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师兄,你的身体……” 修炼之路艰难,不亚于上刀山下火海。越到高处,越是艰辛,一个不留神就有 可能万劫不复。 即使天分高如他们的师父萧无涯,在刚迈入上境之时闭关了整整七年,仍旧险些遭遇了意外。 ?想看十权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如今谢归途才堪堪闭关三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擅自出关了。眼下他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灵脉流动紊乱,几乎是不能调用半分灵力了,否则极可能有反噬的危险。 “我知道。”谢归途镇定地打断了他。 “这样不行。”楚风临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师兄,你需要尽快回去闭关。”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印证着,谢归途的身体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但后者仍然没多大的反应,尝试着抽回手腕:“我还有些事情要做,等我解决完之后,自然就回去了。” “师兄!什么事情比你的身体还要紧?”楚风临不解地看着他,“就那么重要,一刻也不能耽搁吗?” “很重要。”谢归途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楚风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尽是坚定。 “师兄!”楚风临按住了他的肩膀,陡然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筋脉寸断、修为尽散,甚至走火入魔都是小事,严重起来是要命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对谢归途说话。 谢归途垂着眼眸,情绪仍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楚风临皱眉看着他。 虽然谢归途并没有多解释什么,但以他对谢归途的了解,他知道除非自己今日将人打晕带回去,否则是不可能劝得动他了。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又落在了谢归途的脖颈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归途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该怎么把我打晕带回去?” “……”楚风临神情一滞,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 虽然不能承认,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他真的选择会这么做。 谢归途慢悠悠地拿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尽:“我心意已决,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至于其他,你也不用再劝了,我自有分寸的。” 楚风临见实在无法说服他,只能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师兄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我为你去做。” 他知道谢归途一向稳重,做什么事都是深思熟虑,很少会冲动行事。既然师兄这么说了……万一,他也和自己一样,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不行。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上我,”谢归途腕上一用力,终于把被他抓住的那一只手抽了回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楚风临一眼,“……你也不行。”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除了他自己。 现在没有人能帮助他,哪怕是对他而言最亲密的人也不行,谢归途唯一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不过他也习惯了只依靠自己。 “可是在此之前,总得想些办法。”楚风临道。他不知道谢归途口中那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可他直觉那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灵脉紊乱……难道就没有解决办法吗?” 解决办法吗……其实是有的。 但那种办法,他宁可不提。 谢归途垂下眼眸,只说了句:“不碍事。” 前世,他刚刚出关,接连得知了师弟的死讯,师父师娘殒命的噩耗,还有北斗剑派危在旦夕的命运……接二连三地受到刺激,使他心绪受损,情况十分不妙。 然而巧合的是,当时魔尊利用他修炼的同时,源自于他的魔息反而也帮谢归途稳固住了灵脉,保住了他一条命。 但…… 谢归途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他总不能告诉师弟,解决办法就是双修。! 第 81 章 开场 见师弟仍是一副忧心的神情,谢归途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我有分寸。等到必要的时候,师兄自然会告诉你。” 楚风临的眼神紧紧的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想找出他身上是否有其他异常之处,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从表面上看起来,谢归途没什么反常的,若非刚才查看过他的灵脉,就连楚风临也看不出他此时的状态不大好过。 楚风临只好无奈地点点头。他本来还想再追问几句,但碍于现在更加理亏的人是他,只好先不再追问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师兄心里在想着什么。”楚风临低下头,默默地道。 “嗯?”谢归途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他。 “师兄,他们都说你是救世之人,仅仅是因为相信首尊长老的那句预言。” “但我相信你,不是因为那句预言。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救主了。” “那一天你奋不顾身地闯入魔域,在雪地里找回了我,我就知道了……师兄是那样的人,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 楚风临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神情凝重: “我无力改变,也不想去改变师兄,因为那是真正的你。但我还是希望,师兄今后能多为自己想想,不要再轻易为他人涉险了。” 师弟虽然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真的猜出了他的动机并非是为了自己。 谢归途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也会相信我是为那飞升的秘密而来的。” 楚风临摇摇头道:“我觉得师兄不会太在意这个。” 的确。 前世,他也曾极其接近于飞升。只是最后…… 谢归途忽然笑笑,故作轻松地说道:“稳固灵脉,并不一定要闭关修炼,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楚风临暗自松了口气:“师兄果真有办法?” “那当然。”谢归途半开玩笑道,“……你陪我双修怎么样?” “我,我……”三年不见,楚风临还是那样经不起逗,脸颊“唰”的一下红了,磕磕绊绊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语句来。 谢归途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便挪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望向看台上,道:“拍卖好像要开始了。” 整个会场呈现出一个圆形,拍卖台被放置在最中央,比周围的看台矮了两层。 围成一圈的看台被隔断成十多个较为私密的包厢,透过窗口能够清晰地俯瞰拍卖台上的东西。 只闻一声沉闷的锣响,拍卖会开场了。 会场正中央,升降台缓缓升起。 首件拍品是一个精美的陶埙,据说它曾经属于琉光十一宫的一位仙姬,吹奏时能引得百鸟来朝,百花盛开。 谢归途瞧了一眼,随口赞叹道:“的确是上品。” 见他似乎有点兴趣,楚 风临赶忙问道:“师兄喜欢吗?” 谢归途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楚风临竟然了认真起来。谢归途想了想,问道:“若是我说喜欢,你要买给我吗?” ?本作者十权提醒您《这救世主我不当了》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嗯。”楚风临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归途笑道:“哦?这摘星楼里的卖东西可都不便宜,你确定吗?” 楚风临诚恳道:“摘星楼里的东西再珍贵,也都有个价格。师兄给我的,才都是无价之宝。” 谢归途笑意更甚了,只不过还是有些为他的钱袋担忧:“你哪来的钱?” 修炼所需材料都很珍贵,不是寻常百姓能负担的起的。仅仅是一颗筑基丹,就得耗费普通百姓家中一年的收入。至于那些有奇特功效的天才地宝、神妙兵器,价格更是要高到天上去了。 而即便是成功的筑了基,也只不过是刚刚迈入了修仙之路的起点而已,还只是入门阶段。往后所需的消耗更是成倍增加,培养一个上境修士所需要的消耗更是不可想象。 若是家中不够富裕,那便只能祈祷自己天赋异禀,成为师门上下倾力培养的人才。若是师门也不富足,即便是再有天赋,修炼天赋或许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相对而言,北斗剑派地处北域,交通不便,无法发展出像天机阁、太阿宫那样四通八达、收入丰厚的副业。加之与魔域接壤,需要常年抵御魔族的骚扰,消耗更是成倍增加,自然比不上其他大门派那般出手阔绰。 而楚风临没有家业可以支持,在谢归途的印象里,他常年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浑身上下除了那一把铁剑,一身门派制服,以及他母亲的遗物,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至于他下山接任务所赚的钱,基本都用来购置修炼和进阶所需的珍贵丹药,以及……给师兄买喜欢的荔枝糖吃了。 楚风临也知道自己穷得可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两年在须弥山,稍微攒下了一些。” 谢归途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当圣使的收入高吗?” 楚风临摇头道:“比一般的仙门要高一些,但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圣使,也不可能多高。除去日常开支,剩不下太多。” 谢归途哭笑不得:“剩不下太多,你还想都给我花了?” 楚风临点点头,模样竟然显得有一些乖巧和执拗。 不知怎么的,谢归途忽然想起这小子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的事。 那大约是在七年以前。 某一天,十七岁的谢归途提着剑从山下归来,推开了师弟的房门,一眼就看见这小祖宗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 “妄行,你怎么了?”谢归途诧异道。 少年乌发披散,从枕头中抬起脸,一看见师兄,委屈得眉毛几乎要皱成了一团:“好疼……” 谢归途一手扶着门框,挑眉道:“又和阿影打架了?” 少年委屈地摇摇头:“没有。” 他的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裹在棉被中,就像是一只受伤之 后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看着他这幅模样,谢归途无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佩剑放在了桌上:“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楚风临很听他的话,乖乖扯散了自己的衣带,配合他脱下了上衣。 谢归途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在心中暗自感慨。印象里,他从雪地中带回来的那个男孩瘦弱单薄,羸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刮倒。短短五年过去,楚风临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非但迅速地完成了筑基,身形也迅速地成长了起来。 谢归途垂着眼睛,目光从他脊背的线条上瞟过。少年的躯体骨肉初成,因为常年锻炼,肩膀处的肌肉很是匀称漂亮。 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要长得比他还高了。 谢归途将他脱下的衣服拿在手中,注意到上面沾了点斑驳的血迹。谢归途微微皱眉,只见小师弟背上有几道清晰的红痕。 血虽然已经勉强止住了,但那一道道伤痕还微微红肿着,末端略有一点青紫,相当刺眼。 谢归途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是受了戒律长老的罚。这小子指定是惹祸了。 “趴好。”谢归途从瓷瓶里拨出一点膏药,用指尖的温度化开,轻轻地抹到他的伤口上。 “师兄,我好疼。”楚风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惨兮兮地说。 谢归途不去看他的眼睛,一边用蘸着温水的绢布,替他擦去血污,一边把药抹匀:“忍着。你惹祸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 “师兄,真的好疼。”他的音色略低,沉闷又委屈,像只乞求帮忙舔噬伤口的小狼崽。 “你少来,我不吃这套。”谢归途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目光触及他血色浅淡的唇,眼神还是软了下来,“说吧,你到底惹了什么祸?” 楚风临不说话。 “快说。不说的话,我可就走了。”谢归途一边催促着,一边转过身去假意要走。 “别,师兄你别走。”楚风临一把拉住他的衣襟,连忙坦白,“我、我昨天私自下山去了。” 谢归途忍不住皱起了眉:“私自下山干什么?” 要知道,起码要到悟道期,弟子才被允许自由下山。 楚风临没说话,咬着牙将手伸向了床头,从那里摸出一包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了谢归途的手中:“师兄说想吃这个。” 谢归途手中一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他看见了满满一袋的荔枝糖。 ...... “不用送我这些。” 谢归途收回了思绪,眼底的情绪柔和了些许。 恍惚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感觉楚风临好像变了很多,又像是一点也没变。! 第 82 章 悬赏 谢归途拍拍他的手背,道:“妄行,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只要你牢记答应过我的事。” “记得永远是北斗剑派的弟子,记得你永远是我的师弟,就足够了。” 楚风临嘴角一弯,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谢归途的注意力忽然被台上的东西吸引了。 顺着师兄的目光,他也下意识地朝会场中央往过去,瞳孔随之微微放大—— 他们眼睁睁地看见,下一个被升降台带上来的,竟是一个活人。 楚风临似乎没见过这般的阵仗,愕然道:“这是?” 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只不过是个人形的机甲,或是人偶一类的东西。可仔细看来,那人胸腔的位置还在轻微的起起伏伏,分明是个还在呼吸的活人。 谢归途面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乍然看见那一头熟悉的红发,他险些要以为被抬上来的是殷师姐。 但冷静下来一看,身形却不太像。从骨架跟身形上来看,那似乎是个瘦弱的年轻男子,有着跟殷师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血红色发长,多半应该也是殷氏的血脉。 谢归途心情复杂,沉默了好半晌,才回答了师弟的疑问:“……炉鼎。” 所谓炉鼎,天生根骨不凡,体内富含灵脉,与之双修有助于修炼。而有这样的体质多是雁北谢家、照都殷氏、昆仑琴氏等几大世家嫡系的血脉分支。 这些大家族在修仙界具有显赫的地位,常人不敢招惹。但因为族中人数众多,情况复杂,时常还是会有血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流落民间,得不到庇护,被人当做修炼的法器。 拍卖台上的“炉鼎”身形瘦弱,双手被紧紧地反捆在背后,脚腕、膝盖处也被绳索缠绕,几乎所有能动的关节都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连挣扎都不能够,只剩下胸膛在恐惧地起伏和喘息着。 他的眼睛上被人蒙一条白色的绸布,看不见面貌,嘴也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半点□□。隔着相当远的距离,看台的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抖,似乎非常害怕。 楚风临大概是听过“炉鼎”一词的,但却对此没什么特别深刻的认知。但他看见师兄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连忙伸手去够他的脉搏:“师兄,你怎么了?” 谢归途摇摇头,努力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去回想那些不太好的事。 “……这位摘星楼主还真是胆大包天。强迫他人作为‘炉鼎’,被须弥山历代首尊视为歪门邪道,为名门正派所不耻,早就被严令禁止了。这些年来,敢在这么多名门修士面前公开售卖‘炉鼎’的,他恐怕还是第一个。” ...... 一墙之隔,殷绛璃猛地站了起来,怒骂了一声脏话。 “这是诚心挑衅吗?!” 什么都不用说,光看那“炉鼎”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就知道那是他们殷氏的血脉无疑。 殷氏作为当今修仙界实力最强的 家族,同时掌管着须弥山和天机阁,竟然有人敢如此挑衅! 相对而言,殷宿眠却显得颇为淡定。他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一些,只是专注地摆弄着他身边那个雌雄莫辩的精致人偶。 ?十权的作品《这救世主我不当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你不是少阁主吗?”殷绛璃不太自在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人偶样貌栩栩如生,发梢和眼睫丝丝分明,肌肤光洁与活人无异,但偏偏却是个死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气场和那位殷少阁主一样古怪阴沉。 殷宿眠不紧不慢地为心爱的人偶整理完了头发,这才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十分冷酷: “他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敢拿我们殷氏的血裔做炉鼎……就算是流落在外、八竿子打不着的血脉旁支,也休想。” ...... 听见叫价的声音越来越高,台上的“炉鼎”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颤抖地愈发厉害。 用来蒙住眼睛的白绸布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块,湿漉漉地贴合在脸上,依稀映出了他眼眶和眉骨的轮廓——看起来是个相当清秀标志的炉鼎。 陈如意原本乖乖捂着眼睛坐着,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或是兴奋,或是惊呼,或是咒骂,好奇心逐渐涌动起来。 到底什么东西?是那件“飞升的秘宝”登场了吗? 他忍了又忍,总觉得如果不亲自看一眼那“飞升的秘宝”,他七老八十躺进棺材里都会后悔得拍案而已。陈如意实在憋不住了,悄悄将捂在脸上的手指松开了一条缝,透过指尖的缝隙往外看。 然而,他非但没看见什么“飞升的秘宝”,反倒看见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活人,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那是个活人吗?” 一旁,玄云子的脸色很是难看,本就没舒展过的秀眉皱得更加厉害了,攥着拂尘的指尖用力到发青。 陈如意不解地看见她:“这这这,那个人是触犯天条了吗……” 好端端一个活人,为什么会被绑成这幅模样?竟然还像一件商品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拿出来卖?! 而且周围叫价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此时价格已经相当高了。 陈如意虽然是个修炼界的吊车尾,但连他都能看得出这样的事是不对的。 眼看玄云子也没有出手的意思,陈如意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他咬咬牙,从长椅上跳了下,抬手就要出价:“我——” 下一秒,一柄拂尘骤然横在他身前,拦住了他。 “小师叔,你快坐回去。” 玄云子淡淡地摇头道:“此事不用你操心。我看方才出价最高的,是殷氏的小公子。他们自己的族人,让他们自己赎回去就好。” 陈如意顿时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感叹:“天机阁还是有钱。这样高的价格,恐怕我得写三年话本才能……” 面前地玄云子扭过头来看他,满脸疑惑:“你写什么?” “没什么。”陈如意连忙捂住嘴,屁颠屁颠地坐回到了长椅上。 很快,那个哭哭啼啼的“炉鼎”被带了下去。 玄云子面色凝重,算了算账。 殷氏出手果然阔绰,太阿宫给她的预算份额却有限,她感觉自己此番的胜算不大。 莫非……这回要把自己私藏的家底也都贴进去了。 玄云子愈发地愁眉苦脸了起来。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来一份卷轴。卷轴的两头刻有金色莲花,是须弥山的标志。 陈如意伸长了脖子看她:“这又是什么独门法器?” 玄云子苦笑道:“哪儿来的法器。这是须弥山上个月公布的悬赏名录。” 普通百姓犯事,有官府衙门处理。仙门弟子犯了事,门派内部会处理。而那些不属于任何门派的散修犯了事,则交由须弥山处置。 在这份悬赏名单上,有一部分是仙门叛逃的修士,也有一部分是民间招摇撞骗的修仙。针对其中一些格外危险的修士,须弥山给出了相应的悬赏。 “这次的悬赏额度高得出奇,第一名有整整五万灵石。我顺手拿了一份,想着要是哪天穷困潦倒了,还能赚点外快。” “就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此时,深感钱袋不保的玄云子道长,开始钻研起了这悬赏卷轴上的内容。 “能赚一点是一点,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这是太阿宫凌霄真人的经典名言,而太阿宫的弟子们也秉承和发扬着这种发家致富的优良传统,敛起财来,一文钱的生意都不会放过。 陈如意好奇地凑上前去,想看看师姐说的那位“价值五万灵石”的通缉犯究竟长什么样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位列第一的那张画像,陈如意顿时傻了眼:“这这这,这不是——” 玄云子神色一凛,赶忙道:“你认得她?” 陈如意拼命点头:“这不就是偷了我钱袋的那个家伙吗?!” 白沙城本就是管辖不及的混乱之地,遇到几个小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还以为只是个小毛贼,没太跟她一般见识,不成想,那竟然是行走的五万灵石! 此时此刻,陈如意顿时又是遗憾,又是心疼。 心疼是心疼自己丢失的钱袋和法器,遗憾的是方才不知道这小毛贼的赏金竟然如此之高。 早知道那是行走的五万灵石,请谢小仙君和殷师姐多多相助,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将那小贼捉回来换赏钱。眼看发财的大好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陈如意扼腕长叹。 “五万灵石啊……”赶得上他多少年的稿费了。 “什么?你说她偷了你的钱袋?”玄云子也惊了。 “对啊,要不是她跑得太快,我追不上她……”陈如意悻悻道。 “追什么追啊,小师叔!我早跟你说了不要乱跑!”玄云子急得连续甩了好几下拂尘。 幸亏小师叔修为太烂,根本就追不上人 家,否则说不定已经被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残害了! 见她如此生气,陈如意连忙认怂:“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才不跟个小毛贼一般见识呢。后来我遇到了谢仙君,就一直跟着他们,你看,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玄云子重重地盯了他一眼,实在拿他没办法:“小师叔,幸亏你平安无事,否则我可就要有事了。” “我的好师侄,你消消气,消消气。” 陈如意巴结地上前,拉着玄云子坐下,殷勤地给她锤了起了肩膀:“这小毛贼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她的赏金这么高,偷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玄云子见他要给自己捶背,连忙制止了这位比她还小八岁的师叔:“诶,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师叔,是我的长辈,这我可消受不起。” 生拉硬拽把陈如意拉开,她终于缓缓解释起来: “那妖女名叫花凌寒,原本是蓬莱仙尊的私生女。后来她修炼不当,一夜之间入了魔,性情大变。仙尊念在手足情深,始终无法狠下心来清理门户,只是将她长年幽禁在蓬莱阁附近的一座小岛上。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她跑了出去。” “蓬莱仙尊?”陈如意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严肃的面容,“他老人家都快一百岁了吧,怎么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儿?” “别看她外表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其实她的年纪比我师父还要大几岁。”玄云子道。 陈如意长大了嘴巴。那位蓬莱仙尊与他祖父凌霄真人是结拜兄弟,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论辈分的时候被谁比了下去。 “这些年来,她手中血债无数,却始终没人能擒得住她,是个相当危险的角色!”说到这里,玄云子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小师叔你半点修为也没有,她要是想害你性命那不是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你知道吗?” 陈如意听完这话,顿时也蔫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有那么危险,他还以为左不过就是挨几顿饿呢。 “唉。”玄云子教育完了陈如意,转头吩咐起了随行的两个弟子。 “既然慎虚子师叔说在白沙城里见过她,那妖女说不定也在这附近。很有可能也是冲着那件秘宝来的……你们要多多当心,保护好小师叔的安全,其他一概不用管!” 就在此时,玄云子手中的悬赏卷轴忽然轻微的震颤起来,两侧的金莲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卷轴忽然有了反应,说明有某一位悬赏犯就在附近! 玄云子心中警铃大作,将拂尘横在身前。 卷轴震动的幅度逐渐加大,越来越大……可现场的形式复杂,人员众多,她一时间也无法辨别究竟在哪个方位。 玄云子迅速地抽出了长剑,将护身用的罗盘扔给了陈如意,并吩咐另外两位弟子: “接着。保护好小师叔。” 与此同时,场中的拍卖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方才那个哭哭啼啼的“炉鼎”被人带了下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会场正中央的升降台再次“隆隆”地启动,载着最后一件压轴的拍品,重新缓缓升了上来—— 在这一瞬间,仿佛周围都时间都静止了一般,就连空气的流速都变得缓慢。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了过去,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升降台,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连一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摆弄他那个漂亮人偶的殷少阁主,也把人偶丢到了一旁,猛然直起了脊背,专注地观看。 ——传闻大致无误,最后被呈上来的拍品果真是一幅画卷。 或许是考虑到那个传闻,又或许是里面的内容不便公布,这幅卷轴没有摊开,而是被卷得紧紧的。 而出乎意料的是,卷轴的大小。在众人的想象中,都把它当做是一副普通大小的画卷来看到。 没想到,呈上来的竟然是一个巨幅的画卷,整个卷轴几乎有大殿里的一根房梁那么粗。 意识到它有这么巨大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众人回过神来,跃跃欲试,立刻准备开价。 “一万灵石!?[(” “五万灵石!” “十万灵石……!” 前期密集的报价不绝如缕。玄云子暂时没有出价,预备等到中后期再参与角逐。 然而,就在她紧张地关注着报价之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趴下!”玄云子大声惊叫。 一只袖箭“嗖”地一声从他们眼前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速度射向了台上。在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到达了会场正中央,随即“嘭”得一声剧响地炸开。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两名太阿宫弟子立刻飞身扑倒,护住了陈如意。 浓白的烟气瞬间弥漫开了,以一种极为惊人的速度蔓延,极为迅速填满了这偌大的会场。浓烈刺鼻的气味熏的人睁不开眼睛,陈如意眼泪直流,感觉自己的肺部和鼻腔都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与此同时,有个潜伏已久的人影,伺机一跃而下,借助烟雾的隐蔽,以极快的速度朝台上直冲了过去。 在这一瞬间,谢归途迅速做出了反应,第一个飞身跳下,直追过去。 见他出手,楚风临赶忙跟上,余光瞥见玄云子等人也跟了下来。 会场中央的浓浓的雾气里,谢归途看清了那副卷轴,以及下面的石台都没有被损坏,送松了口气。 方才的爆炸破坏力不大,目的只是制造浓烟来掩人耳目。 而那副画卷的规模如此巨大,又有如此多的名门修士在场,那贼人今日说什么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那幅画逃掉了。 但对方的目的似乎也不在于把画带走。这幅卷轴上承载着太多的秘密,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带走,仅仅看一眼就足够了。 等谢归途抢到跟前时,方才从浓雾中窜出之人也刚刚站稳脚跟。 对视间,谢归途诧异得发现——此人正是之前偷陈如意钱袋的那个小贼。 此人果真不是一般的小贼,偷点金钱还不够,她竟然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偷盗这飞升的秘宝!! 第 83 章 卷轴 谢归途也毫不手软,接连又出三剑,将那贼人逼离了卷轴。 剑锋凌厉,无法硬抗,被迫接连后撤了三步,再抬起头时,谢归途已经拦到了她跟前。 没有了雾气和斗篷的遮蔽,此人缓缓抬起头来,相貌一览无余。 一头银发,身形娇俏,面容娇俏,神情却如同蛇蝎一般阴毒,两只漆黑发紫的瞳孔死死地盯着谢归途。明明什么都没说,望向对手的目光里却写满了“挡我者死”四个字。 若是寻常人,被她这么瞪上一眼,恐怕当场就得吓尿了。 谢归途站在石台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对视的瞬间,谢归途没有被她的眼神唬住,但还是诧异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此人极其眼熟。 垂瀑般的银丝,以及极具韵味的凤眼……都和他师娘有八九分相似。 方才的一瞬间,谢归途恍然都要以为面前的人就是他师娘。好在相似的眉目中,透露出截然相反的气质,迅速敲醒了她。 师娘一生行医,为人心善,连句重话都不会对他们这些小辈说。 这般阴狠毒辣的眼神,绝不是他师娘会有的。 谢归途直觉此人与他师娘有什么渊源,但此时此刻,他不敢分心多想。 从对方出手的速度来看,她的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如谢归途所料,那人着实是个狠角色。刚站稳脚跟,二话不说,猛地一掀斗篷,一把暗器当头就甩了过来。 谢归途偏头避过,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当即又是一剑斩了下去。 今日有如此多的名门修士在场,那贼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飞升的秘宝”卷走了。 她迅速向后翻滚,堪堪闪避过谢归途这一剑,随后双手高举过头顶,猛地往地上一拍——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瞬间,谢归途似乎在她的唇角看见了一丝轻蔑的笑意。 下一刻,周围顿时犹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动起来。 这阵地动山摇来的太过突然,距离较远的修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感拌得一个踉跄。 玄云子意识到不妙,顿时变了脸色,高声喊道:“小心——!” 刺耳的崩裂声中,地面裂开了一条条巨大的沟壑。那沟壑纵横交错,疯狂地生长,眨眼间就膨胀到了数十尺宽。 放眼望去,沟壑漆黑,深不见底。 与此同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缓缓地抬起头。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有什么漆黑的东西从裂缝之中疯狂地钻了出来。 “啊——”方才在地震中倒地的一个低阶修士,还没有来得及站起,脚腕忽然就被那缝隙之中钻出来的黑色藤蔓卷住了。 他惊慌失措,立刻抬头,向距离最近的两个同门求救。 两个同们见状,连忙上前,意图施救。一个拉着他的手拖拽,另一个则拔出铁剑,试图砍断那藤 蔓。 然而,那些黑色的藤蔓看似柔软,用力砍了两剑,非但没能砍断,还把剑卷了进去。 “该死!我就剩这一把剑了。”丢了剑的修士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同伴没了声响。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巨大的阴影,双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抬头看去…… 无数漆黑的巨型藤蔓从裂隙中探出头来,遮天蔽日。 “啊!”低阶修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也顾不上救什么同伴了,撒手就跑。 很快,尖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屁滚尿流的低阶修士逃到了远处,自认为安全了一些,这才敢回头查看一眼。 他看见刚才被藤蔓卷住的同伴,身体就像融化了一般,迅速被藤蔓吸收,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具白骨。而那些诡异的藤蔓,行为就如同活物一般,吃饱喝足,顺手把骨架吐了出来。 那吃人的藤蔓渐渐上升,已经浮现出了完整的身形。 噬骨木。 “法像?”谢归途诧异道。 任谁也没有料到,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毛贼,竟然有上境的修为,并且出手狠辣,不计后果,甚至在此动用了法像。 “师兄!”楚风临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赶到他身旁,“那家伙什么来头?” 谢归途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另一边,见又有人被藤蔓卷住了脚腕,玄云子只能狠狠心,一挥衣袖,替他腿砍断了保命。 听见楚风临的声音,她咬牙回答道:“是蓬莱仙尊的私生子,尸骨门的左护法……当心,她已经入魔了,现在是价值五万灵石的通缉犯……” 除了他们太阿宫有一脉相承的敛财爱好,在场其他人都没有闲心再惦记那点灵石了。 谢归途仿佛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蓬莱仙尊?” 怪不得。 那位蓬莱仙尊便是他师娘的父亲。 如此看来,这位尸骨门左护法,与他的师娘,竟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 谢归途打量着面前的混乱,心中暗自思考。 方才他将那些藤蔓尽数斩断,可是它们却源源不断地再生,还把断下来的部分重新吸收了回去。 在此之前,谢归途对类似的术法有所耳闻,知道源自于蓬莱。但传说中用起来的效果远不及此,似乎在那位左护法入魔后,这些噬骨木变得更加诡异棘手了。 “如果不用法像,似乎很难尽快制服她。”谢归途心想。 但是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催动强行法像,无异于自杀。 谢归途低头思考,忽然感觉到了楚风临的目光,后者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不用开口,谢归途都知道他什么意思,无奈地朝他点点头。 若非迫不得已,没人愿意以法像相搏。不但是自身,周围的人也很难活命。 上一次有那样的战斗,大概已经是二十 年前的事情了。 “当心!”巨型藤蔓不断袭来,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十权的作品《这救世主我不当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谢归途纵身一跃,刚躲过了一条巨藤,忽然间,数条藤蔓直直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 这些藤蔓分明是受人控制的,故意将他们往一个方向赶,并且趁机从四面八方包抄,完全封死了他们躲避的余地。 谢归途看清了局面,但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再次抬剑,手起刀落劈开了几条最粗的藤蔓。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并不是办法。 他们的体力和灵力终会耗尽的。 “啊!”忽然,不远处的玄云子发出了一声惊呼。 谢归途回头看去,就看见楚风临徒手抓住了一条试图从下方偷袭他师兄的藤蔓。 “妄行?”谢归途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藤蔓一触及人体,就如同蟒蛇一般贪婪而疯狂地缠住了楚风临,一圈又一圈地卷住了他的手腕。 谢归途几乎是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思考。 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他要把这小子的手砍了吗? 有点下不去手……但是没有时间犹豫了,不出三秒噬骨木藤就能爬满他全身…… 玄云子也蹙紧了眉,见谢归途不说话,考虑起了要不要替他动手。 然而楚风临垂着眸,看着缠住他手腕的藤蔓,却没有惊慌。 下一秒,他手腕附近忽然凝结出了一圈冰晶。冰晶迅速蔓延,越积越厚,竟然将缠住他的那一整条藤蔓冻住了。 随即,他微微一发力,粗壮的藤蔓随着他握拳的动作碎裂成了无数冰晶—— 谢归途顿时眼前一亮,喊道:“妄行!” 楚风临应了一声,心领神会。 他立刻调动起了全部的灵力,令这片干燥的大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巨浪。 谢归途随之御起了飓风,将这一片片巨浪吹得更远,尽可能地凝聚在藤蔓周围。 巨浪淹过藤蔓的瞬间,凝结成冰,将蠕动的藤蔓牢牢困住。 冰晶大面积地迅速蔓延开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控制住了大部分藤蔓,令它们动弹不得。 那位尸骨门的左护法见势不对,正欲动作,忽然头顶袭来一阵刺眼的金光,逼得她睁不开眼睛。 金色的宝塔立在她头顶,如同夏日正午的炎炎烈日,使人难以动弹,灼热得几近融化。 与她相对着,玄云子一手拖着个一模一样的金色宝塔,另一只手捏成诀,正在往上施加术法。 “这是什么?”那位左护法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器,诧异道。 “太阿宫的法器,专克歪门邪道。”玄云子冷声道。 “三年前的仇还没报,太阿宫绝不会对你们尸骨门手软。” “不关我的事,我早就离开尸骨门了。”左护法面无表情道。 玄云子并不相信她的鬼话,继续逼问道:“是谁 指使你来夺取这‘飞升的秘宝’?是不是你们那位新魔尊?我听说现在尸骨门和他走得很近……” 这位昔日猖狂的左护法,此时已经满头大汗,看起来有些狼狈:“我说了,我早已离开尸骨门,也不认识什么新魔尊。” 见她这么不配合,玄云子冷哼道:“既然你这么不配合,就休怪我……” 玄云子话音未落,便看见左护法冷笑了一下,心中忽然预感到一丝不妙。 下一瞬间,大量的毒蛇源源不断地从左护法的衣袖和领口之中涌出,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谢归途方才就担心她是否留有后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注意到,那些毒蛇并非是她藏在袖中的,而是她本体所化。 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下衣物。她的肉身则作无数黑蛇,迅速挤满了石台。 “闪开!”不知是谁高声喊道。 变故陡生,众多毒蛇冲向石台,利用躯体地蠕动猛地把那幅卷轴从石台上顶了下来。 卷轴落地的同时,谢归途余光瞥见画卷被掀开了,连忙道:“趴下!” 而他自己离得最近,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一阵白光闪过,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往卷轴的方向拖拽了过去。 被卷入的瞬间,他瞥见楚风临朝他伸出了手。 谢归途也伸出了手,但什么也没来得及抓住。 在炫目的白光之中,他心头一震,洋溢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狂热和喜悦。他压抑下这种病态的情绪,眼前再度变得漆黑,一阵天旋地转…… ...... 陈如意缓缓睁开眼,脑袋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爆炸声响起时,身后两个太阿宫的弟子立刻扑了过来,死死护住了他。 不知是不是磕到了哪里,他的脑袋瓜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似乎感觉到了大地在晃动,光影一片混乱,却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垂死挣扎般地动了几下脚尖。 “救命……”陈如意吐出一口血,蠕动着嘴唇,扯着沙哑疼痛的嗓子喊叫。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可是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一片漆黑。他要死了吗……? 雄心壮志想找什么飞升的秘宝,可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就成了炮灰,这、这也太狼狈了吧? 陈如意哭丧着脸,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自己不是话本主角。 他只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柴修士,连筑基的修为都没有,这世界上有的是可以随随便便要他的性命的人和事。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陈如意忽然想起了师父和师姐。如果自己听他们的话,现在一定还在太阿宫里,过着和寻常一样的安稳日子,最坏不过是被训诫几句,再抄几遍《太乙玄灵真文经书》。 早知道 就听师姐的话了。就算一辈子筑不成基,在太阿宫当个混吃等死的,闲人或许也不错。再不济,太阿宫都不要他了,他就用自己写话本攒出的万贯家财,去游山玩水,当个闲云野鹤也不错。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比趴在这等死强。 现在他已经惹上了大祸,后悔似乎也晚了。陈如意满心愁绪,最大的遗憾当属他那本《重生之逆天改命》还差几章没写完。 还差最后一卷就能完结,恐怕他却再也没有机会补上了。 想到此处,陈如意越发的伤心,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惜他已经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嚎了几声,声音就虚弱了下去。 好在他这几声哭嚎并不是全然无用。不一会儿,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眼前骤然一亮,陈如意被人提着后衣领拽了起来。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分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喂,怎么样,你还活着吗?” 面前的重影在他面前摇晃,陈如意使劲地揉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了一张惨白的骷髅脸,配合一头红发,十分可怖。 陈如意目光呆滞,喃喃道:“这里是地府?你是牛头还是马面?②” “我是你姑奶奶。”戴着骷髅面具的殷绛璃朗声回答道。 她拨开了两具尸体,艰难地把陈如意刨了出来。见他还能喘气,殷绛璃这才松了口气:“喂,傻小子,你还能走吗?” 陈如意木讷地点点头,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回头去看方才自己被捞出来的地方——两个同门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啊——”短促的惊呼过后,殷绛璃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她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别看了。” 陈如意无声地啜泣起来。殷绛璃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身。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按在陈如意脸上,掩住了他的口鼻:“那浓烟有剧毒。” 方才难受的地方太多,陈如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呼吸道也酸痛难忍。说来也巧,他方才还嫌弃过脸上的面具不透气。 可就是这不透气的面具,使得他吸进去的浓烟不多。要不然以他的这点修为,他怎么看都像是会第一个死的那个。 被他嫌弃过的面具竟然救了他的性命,陈如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同门的尸体:“我得把他们带回去。” 殷绛璃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危险。别碰那尸体。” 陈如意疑惑地皱了一下眉,还没领会她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候,地上的那两位同门的身体忽然同时抽搐了一下。 “玄思,玄弘!”陈如意大喜过望,连忙道,“你们还活着吗!” 但是两人都没有应答他。 陈如意正要凑过去砍,欣喜的表情忽然凝固在了嘴角。 他眼看着原本倒在地上了无生气的二人,抽搐着,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看着“二人”向他走了过来,陈如意后背发凉。他的眼睛和脑袋都在告诉他应该快点逃命,偏偏不争气的双腿不听使唤了。 “发什么愣啊?”殷绛璃逃命的一条腿刚刚迈出去,见那小子呆愣愣的,只好重新抄起她那柄长刀,猛地一个横扫,将那两具刚刚爬起来的尸体横扫在地。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陈如意连舌头都僵硬了。 “尸蛊……”殷绛璃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又是尸骨门……” “魔族?”陈如意对魔族的了解不多,但尸骨门袭击九霄塔的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要不是有谢仙君的帮助,九霄城里就剩他们这些小辈,哪里守得住。 “走吧。”殷绛璃将长刀重新背上,远远望了一眼看台中心,震颤感传来的方向,“神仙打架,我们先出去。” 这时,身后刚刚打倒的两具“尸体”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动作相比前一次,似乎敏捷了不少。陈如意用那他双天真单纯的小眼睛望着殷师姐,似乎在等着她补一刀。 殷绛璃差点被他气笑了,猛地一拍陈如意的后背:“别看了,跑啊!!”!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4 章 古城 不知过了多久,谢归途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古朴的城市中。 这里是…… 谢归途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日近黄昏,夜晚即将来临,可是这城中一片死寂。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灯火的光亮。 原本属于摘星楼的地面和墙体都不见了,满地的深渊裂缝、还有那些巨大的噬骨木藤蔓也不见了,方才的混战就仿佛南柯一梦,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出现在谢归途眼前的,是一堵用石砖砌成的城墙,大约有三四丈高,石砖斑驳老旧,墙根处有一些青灰色的苔藓。 城墙可以有效地抵御外敌入侵,在常年遭受魔族掠夺以及猛兽骚扰的北域,城墙自然也是修的越高越好。三丈左右高度的城墙,在雁北一带并不算少见。甚至在二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时期,有些地方的城墙被修到了五丈以上的高度,以此来防备魔族的侵扰。 谢归途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堵城墙建造的手法极为原始和粗糙,不像是出自正经的工匠之手,和照都、九霄这几座大城市的城池相比,更是粗劣不堪。大部分的石块都没有打磨平整,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 如果说这座城市里的民众是为了抵御外敌,而修建出了这些石墙,那他们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如此易于攀爬的城墙,就连灵活一点的饿狼都有可能跳进来,更逞论魔族了。可以说,有或是没有,差别不大。 谢归途隐约感觉到其中有些蹊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些砖石不知是用什么粘合的,其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缝隙,其牢固程度不敢恭维——恐怕随便一个低阶修士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它踏倒。 忽然,谢归途的目光被石缝中的一抹金光吸引住了。朝着墙缝中看去,只见巨石交接的缝隙处藏着一个筒状的东西。那异样的光芒正是它散发出来的。伸手将它取出来一看,发现是正是一个卷轴。 看着手中的卷轴,谢归途神色微变。 这份几乎是直接递到他面前的卷轴,和那“飞升的秘宝”的外观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大小不同。他手中的这个卷轴更为袖珍,还不到一尺长,单用一只手就能拿得下。 谢归途在诧异的同时,顿时又警惕起来。 难道……这便是那飞升的秘宝?_[(”吗? 可如果这卷轴里当真藏的是“飞升的秘密”,怎么会这样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归途直觉手中的卷轴可能有问题,带着疑惑,仔细检查了起来。 卷轴虽然小,但被施加了特殊的封印,无法直接用手打开。这封印的施术者不知是何方神圣,修为似乎远在他之上。谢归途观察了一阵,竟然也无法分辨出这施术者使用的到底是哪门哪派的路子,难以对症下药。 最终,他只能认定还是小心为上,没有强行打开,而是暂时将它收好。 无论这份卷轴内有没有藏着“飞升的秘密”,但事到如 今,就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那“飞升的秘密”跟这座古怪的城市脱不开关系。 至于这一切的秘密…… 谢归途抬眼望向前方乌泱泱的大片房屋,心道:或许就藏在这座城里。 冰凉的夜风中混杂着沙砾和不知名的咸腥味道。 谢归途朝着古城的腹地走去,逐渐深入了那些漆黑昏暗的房屋之间。 方才见到那堵石墙,谢归途只感觉到陌生。可如今看见街道两侧的房屋时,谢归途又止不住地感觉眼熟。 这座城中的所有建筑造型几乎都一模一样,呈现出一种极为特殊的风格——墙体漆黑,屋檐四角尖尖,如同鸟嘴般向上翘起。而这其中所有房屋,门窗都被不知名的染料涂抹成血一样的鲜红颜色。 这样风格独特的房屋,他只在白沙城地下的那片遗迹里见过。 谢归途愕然地抬起头,恰好看见笔直的道路尽头,暗红色的夕阳正在缓缓下沉。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夕阳下沉的速度极快。方才谢归途在检查那卷轴的时候,夕阳还悬在半空中,可不过是短短一会儿L的功夫,就已经逼近地平线了。 天快要黑了。 在这样古怪的地方,天黑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已至黄昏,整座城中没有任何一座屋里透出灯光,俨然又是一座死城,面对黑暗的侵袭,没有半点反抗,似要带着这其中唯一的活人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去。 “妄行——” 眼看日近西沉,谢归途忍不住出声呼唤。 在他被卷进入这个鬼地方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楚风临向他伸出的手。但此刻楚风临,还有方才在他周围奋战的玄云子等人全都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古城里,能回应他的只有寂寥的风声。 谢归途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侥幸逃脱、没有被这诡异的画卷卷入,还是同样被带入了这座古怪的城市、落在了其他的地方。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楚风临几乎就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恐怕还是同样被波及的可能性更大。可惜这座神秘的城市看上去规模相当宏大,谢归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谢归途一边担心着师弟的安危,一边深入城中搜寻了起来。他边走边打量,越看越觉得这地方眼熟。 这座凭空出现的古城,无论是房屋的建筑风格,还是将门窗上涂抹成血红色的习俗,甚至整座城市的规划布局,都是典型的尔夏风格——就连蜿蜒穿过整座城市的河床都跟那座地下遗迹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两千年前的尔夏国早已被风沙掩埋,这座神秘的古城却仍旧屹立在地面上。 前世今生见惯了云波诡谲的事,谢归途的心绪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不过安全起见,他的右手一刻也不敢离开剑柄。谢归途心知,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定这和那副卷轴的开启脱不开干系。 虽然目前他已经是上境修士,但他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差距。上境修士在任何一个仙门 中都能称得上是个中佼佼者,可在或许蕴藏着“神”的力量面前,仍然不值一提。 虽然他不知道这座城市中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但传说看过那副画的人都死了,其中的风险可见一斑。 眼看天要黑了,谢归途停止了漫无目的的寻找,尝试着敲了敲路边的房门。 笃、笃、笃——?_[(” 谢归途耐心地等了片刻,无人回应。 于是他又敲响了另一座房门。 “笃、笃、笃——”四周异样的安静,将敲门声衬得格外清脆空灵。 可依旧无人回应。 谢归途连续敲响了几扇门,面对的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他手底下敲响的并不是一扇木门,而是一副棺木,无论怎么努力,只能听见里面空洞洞回音,永远不可能等到主人的回应。 和那座地下遗迹一样,这里似乎也是一座死城。 谢归途敛起了目光,决定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按在了门上,正准备推开这扇血红色的大门一探究竟——忽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谢归途警觉地回了一下头。 他的反应速度极快——从背后的脚步声响起,到他回头看去,几乎只在一瞬之间——寻常人几乎不可能避的开他的视线。可即便如此,背后除了空荡荡的街道,和冷冰冰的众多房屋之外,谢归途什么也没看见。 谢归途紧皱着眉,总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他放下了尝试推门的手,退后了几步,重新回到了大路上,仔细审视起了面前的这座房屋。 和那座两千年前的尔夏国遗迹略有不同,眼前的房屋看起来要干净的多,顶多是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内修建的。许多屋前的杂草都有人为修剪过的痕迹,一部分喂养牲畜的石槽里还有尚未吃完的谷物,就连河床也尚未干涸,奔腾的水流滋养着大地——不像是荒废了很久的古城。 谢归途按捺住疑惑,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想去看看隔壁的房子。 这时,那古怪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形同鬼魅地跟在他身后。动作声不快不慢,似乎拖着一副腐朽的残躯。 不过这一次,谢归途没有急着回头。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就仿佛没听到这声音一样,右手腕却悄无声息地向上提起,将横空剑提到了腰腹的高度,借着剑身光滑的倒影观察起了身后。 ——依然没看见任何东西。 谢归途皱起了眉。 从他进入这座城市开始,就一直感觉不太舒服。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偷偷地注视着自己。天色越来越暗,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感也越发的强烈了。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头看去,背后永远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切仿佛在告诉他,这是错觉。 但上境修士的直觉灵敏,谢归途并不相信这完全是他的错觉。 这种自己在明,他人在暗的感觉,着实有些令人不自在。 而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修士,谢归途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有一阵没一阵地向前。脚步声也如影随形,快一阵慢一阵地跟在他身后。 就这样,谢归途带着那脚步声不断走走停停,行至一处拐角,他猛地一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房顶。 谢归途伏在屋顶上,屏息凝神,观察着地面上的动静。 那脚步声似乎发现目标忽然消失了,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加快了脚步,绕着他身下的屋子彷徨了一阵,似乎是在找他。 连续绕了两圈都没找到目标,脚步声听了下来。随后,它似乎又有了什么新发现,转而往相邻的一处房屋走了过去。 谢归途悄悄探出头来,观察相邻的那间房屋——正是那脚步声消失的地方。院子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居住了。 屋前用篱笆分隔出了一小片空地,似乎是用来蓄养家禽的。篱笆年久失修,不知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几处,破了几个大裂口,再也拦不住什么东西。原本喂养家禽的石槽里积满了脏兮兮的雨水,以及草木的枝叶。 满地的杂草虽然凌乱,上面的脚印却是新鲜的。杂草的生命力异常的顽强,不知方才被什么东西踩倒了,但它们并不安于现状,正在缓慢地回弹,直至重新立起。 谢归途料想,一定有人刚刚进了那座房屋,于是他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轻轻地落在了那边的屋顶上。 院中一切正常,什么人也没有。谢归途的目光又落在了屋顶的烟囱上。 那诡异的脚步声时隐时现,形同鬼魅,难以捕捉,他没有过多的时间犹豫和思考。谢归途生怕它又消失不见,几乎没怎么斟酌,就握着长剑,果断地从烟囱跳了进去。 如他所料,这间房屋已经很久没人居住,更没有人生火做饭。除了少量的积灰之外,烟囱内部还算干净。 而谢归途暂时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了,潇洒地一跃,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灶台上,没有带倒任何的瓶瓶罐罐,或者发出任何的声响。 落地的瞬间,谢归途一眼就看见了一个鬼魅般的黑色人影,正悄无声息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地向外张望。 那黑影十分警觉,几乎是在谢归途看见他的瞬间,他就回过了头来。 不过谢归途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再度发力,利用突袭的优势,以及下坠的冲击力,干脆利落地猛扑过去,直直地将他摁倒在地。 尚未弄清楚局面,谢归途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用膝盖分别压制住他的左右手臂,一手持剑要挟,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冷声道:“谁?” 此时此刻,直到将人压倒在地,谢归途才发现,对方手里根本就没有武器。 看见了他的剑光,那黑衣人竟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放弃了抵抗。 他费劲地甩了甩脑袋,将宽大的帽兜晃了下来,一缕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黑色的帽兜中滑出,紧接着是一张白净俊俏的面孔,以及一对无辜又黑亮的眼睛 。被压倒在地的楚风临委屈道:“师兄,是我! ……妄行? 看着师弟无辜的眼神?,谢归途长出了一口气,力气一松直接瘫坐在了他的小腹上。“怎么是你……” 方才对抗噬骨木法象的时候,他们二人的消耗颇多,眼下都有点力竭了。 楚风临灵力耗尽,力气也比平时明显小了许多。 虽说局面略有些尴尬,谢归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了一点。 楚风临似乎被他压得有些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道:“我好像听见了师兄的声音,就想循着声音过来看看……” “你的武器呢?”谢归途道。这座忽然出现的古城里似乎暗藏着古怪,见楚风临灵力耗尽,又独自赤手空拳,他不免担心。 楚风临无辜地看着他,一边抬手替他擦掉了脸颊沾上的一抹灰:“不是都给师兄了么。” 谢归途垂眸看着他:“焚心呢?” 楚风临不说话,抿着唇躲避他的眼神,似乎是生怕师兄真的要把送给他焚心剑收回去。 谢归途望了他一眼,心知他恐怕是真的没有把焚心剑带在身上,否则这么紧要的关头,早该拿出来用了。 谢归途倒也不是担心他把焚心弄丢了,楚风临又不是三岁小孩,即便不谈他们二人的情分,任谁都知道,焚心是世间罕有的名剑,价值难以估量。 至于他为什么不用…… 谢归途从怀里摸了摸,拿出了从楚风临处收缴来的那柄匕首。 他只能祈祷这小子是真的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绝不能用焚心随意伤人。 谢归途将那柄看着就蕴藏不详的匕首放到了楚风临的手心,还给了他,这才晃晃悠悠地从他身上站起来,无奈道:“你跟踪我做什么?我还以为是闹鬼了呢……” 谢归途站直了身子,顺手将楚风临也拉了起来。楚风临站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皱眉道:“师兄,我什么时候跟踪你了?方才……不是你在悄悄跟着我吗?” 两人错愕地对视了片刻,这才双双回过味来。“你说什么?” 谢归途心头一紧,连忙扭头向外看去—— 于此同时,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在了门外。!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5 章 阁楼 谢归途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顿时再度绷紧。 他偏头一看,只见楚风临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手中一个为不可见的小动作之后,短刀已经反握住了。 两人似乎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谁开口,他们各自退到了门的两侧。 那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哒、哒、哒——”脚步声不紧不慢,逐渐接近。 谢归途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脑中却在不断地思考——方才跟着他的家伙,如果不是楚风临,那又会是谁?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们? 楚风临则屏息凝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血红色的木门。手中的短刀蓄势待发,只等那扇木门一开,就给外面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狠狠地一击。 然而,眼看着声音已经到了门前,那脚步声的主人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们的埋伏。那诡异的脚步走到门口,忽然就停住了。 紧接着,整间屋子的内外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久到谢归途戒备的姿态都有些松弛了,门外依旧动静全无。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楚风临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偏了偏脑袋,调整了一下姿态,尝试透过狭小的门缝往外看。 借着尚未完全散尽的霞光,他努力分辨着屋外的景象。很快,他冲着谢归途摇摇头。 谢归途皱了皱眉。虽然他们不知道那东西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再这样拖下去,恐怕对自己不利。 说起来,他总觉得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不着急追逐他们,而是单纯的锁定他们的位置,然后在等什么时机。 谢归途的目光落在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窗户上。 和这座城中所有的房屋一样,这扇窗户也被染成了暗红,犹如蒙了一层血色的雾。 不过,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处理的十分仓促,窗户上的暗红染料涂抹得不太均匀,上半部分的颜色较为淡薄,下半部分因为沉淀而色泽浓烈——最夸张的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依稀还能分辨出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手印的五指根根分明,掌纹和指纹都清晰可见,分明是个人类孩童的。 透过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血手印,掌心位置一处血色较为稀薄的地方,谢归途悄悄踮了踮脚尖,往外看去。院中一切如常,和他们方才进来之前没有区别。 谢归途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微微皱起了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看见一旁的楚风临有了新的动作。 等——◢_[(”谢归途还没来得及开口,血红色的木门猛地被楚风临拉开了,一道杀气十足的锐利白光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甩了出去。 速度之快,杀意之重,令谢归途都忍不住愕然地偏头看了楚风临一眼。 话音落地,白光也恰好散尽,屋外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在这一瞬间,谢归途险些产生了他什么都没做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少年面色冷峻,五 指轻轻一捏——瞬间,屋外篱笆、坚硬的石槽瞬间碎成了齑粉。大树的中断被轰了个粉碎,失去了支撑的树冠“哐当”砸倒在了地上,枯黄的叶片撒落了一地,满地狼藉。 周围静悄悄的,那脚步声没有出现。 此情此景,谢归途却并不感觉到如释重负。他忽然觉得楚风临的行为有点陌生。 从楚风临来到玉澜峰开始,他们二人共同下山,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任务不下百次。从前他们共同行动,楚风临总是跟在他身后,乖乖配合着谢归途的指令行动。在谢归途开口之前,他绝不会自作主张。 或许是经过了须弥山那三年的历练,楚风临渐渐地学会了不再依赖于他。 ……而且手段也狠辣了不少。谢归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对那种极致的窒息感,以及脖颈被他扼住的力度记忆犹新。 谢归途敛起思绪,对楚风临道:“妄行,你怎么忽然出手?” “师兄,你一向教导我谨慎,但……这些年在须弥山,我学会的却是先下手为强。”楚风临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方才那东西一直在门口不进来,恐怕不是因为害怕我们。恐怕,它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们逃不掉。” 其实谢归途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可是忽然听人说破,心中难免感到发毛。他只好叮嘱道:“下手轻一点,这里恐怕不止我们两个活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玄云子他们恐怕也在这城中。” “好,师兄。”楚风临欣然答应,“不过方才那脚步声,怎么听都不像是活人。” 谢归途点点头,没说话。 普通人走路都有节奏,而那古怪的脚步声听起来却是深一脚浅一脚,不像是寻常人发出的动静。听起来慢悠悠的,却形同鬼魅,怎么也甩不掉,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可若说是个瘸子……瘸子怎么可能这么灵活。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空气也开始变得阴冷。楚风临望着远处,眼中也染上了一层忧虑:“天快要黑了。”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几乎散尽,黑夜开始肆意地吞噬起了这座冰冷的城市。谢归途望着太阳西沉的方向,心中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斟酌片刻,谢归途拉着师弟重新回到了屋里,回手关上了门。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屋内,谢归途的神情有些严肃。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东西,会不会就是在等天黑?” “有可能。”楚风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座城中一定有古怪。我总觉得,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眼下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躲避。这样吧,我们暂时先待在在屋里,等天亮了再出去。” 楚风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道:“师兄,你真的觉得屋里比外面安全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谢归途说着说着,表情变得迟疑,随即又摇摇头,“但也不是绝对。” 楚风临声音凝重道:“如果这里绝对安全……那这间屋子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从院外杂草的长度来看?[(,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已经消失了很久。 “这里家家户户的房屋都长成一副样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门道。依据经验来看,我暂且认为,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御某些东西……但谁也不能确定,这间屋子的主人究竟是死在了屋内,还是因为夜晚外出死在了屋外……”谢归途沉吟道。 “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不管屋内还是屋外,其实都不安全。”楚风临接话道。 谢归途点点头,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所有的情况都还不明朗,恐怕得熬过了第一晚才能有点头绪。暂时先这里过夜吧,等到天亮了再出门。我们两个人,即便遇见了什么突发情况,应该也能应付一二。” “好,那就听师兄的。”楚风临道。 谢归途本想抓紧天黑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先坐下休息。然而,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周,只见屋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也没有。 楚风临见状,扯下了自己的黑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的黑金色制服。见他穿的的确还是须弥山的制服,谢归途莫名松了口气。 楚风临将斗篷铺在了地上,两人一同靠着墙边坐下。 “师兄。”楚风临忽然开口道。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明显是一副有求于他的样子。但自从楚风临去了须弥山之后,他所求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谢归途的声音算不上热情:“怎么了。” 楚风临道:“能不能把我的武器还给我。” 谢归途道:“那把短刀,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楚风临还是不死心:“其他的呢?” 谢归途不置可否,道:“要那些做什么。” “防身。”楚风临笑道,“这座城中这么凶险诡谲,师兄不怕我遇到危险吗。” 谢归途轻笑了一声,挪开了视线:“可方才,我看你不用那些东西,不是也挺厉害的么?” 楚风临被他一句话噎住了,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谢归途原来这么在意他刚才贸然出手的事。 但谢归途也不是真心要因为这些小事为难他,一边拿出剩下的武器,一边开玩笑说:“到了我的手里,可就是我的了……你拿什么跟我换?” 可楚风临身上除了那把防身的短刀,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唯一的斗篷都铺在地上了。于是他想了想,把目光落在了谢归途身上。 “对不起,师兄。刚才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借着微弱的光芒,谢归途紧盯着师弟明亮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怪你。” 他只是有点……害怕。害怕楚风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害怕他再一次离开自己。 但谢归途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把楚风临的东西都还给了他。看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衣物,谢归途问道:“冷不冷?” “不冷,师兄。”楚风临嘴上说不冷,但谢归途尝试着去摸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谢归途摇摇头,站了起来,想替他生个火。 这间房屋不知多久没有人居住了,屋里虽然有灶台,但是没看见可以用来生火的柴。谢归途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架梯子上。 梯子的上端搭向了阁楼的入口,攀着它可以进入上层的小阁楼。 谢归途伸手拍了拍,觉得这架梯子的用料十分厚重,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它劈了当柴烧时,忽然,头顶的阁楼里有了响动。 竖耳聆听,那似乎是一阵婴儿的哭声。!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6 章 尸骨 谢归途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刻抬头望去。 微弱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使人听得越发真切。 ⒗本作者十权提醒您《这救世主我不当了》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谢归途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怪声。方才乍一听像是婴儿L的哭声,可是仔细一听,又有细微的区别。 阁楼里的动静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伴随着夜幕的降临,越发的吵闹起来。一时间,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已经被这种怪声塞满了,令人没办法置之不理。 楚风临警惕地站到了谢归途身后,朝他使了个眼色,仿佛是在问:“师兄,怎么办?” 谢归途没说话,目光沉沉地望向了梯子的正上方,阁楼的入口处。 ……与其等到天黑透了以后,让这阁楼里的东西给他们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患,倒不如趁着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先一步把这隐患解决了。 这样想着,谢归途使了个眼色示意楚风临,自己则伸手扶住了那架梯子。 谢归途原本是想顺着这架梯子,爬上阁楼去一探究竟的。然而,他攀着木梯刚走了一步,随着梯子轻微的震动,阁楼上的隔板忽然松了,朝下“哐当”一掀,有什么东西猛地掉了下来。 眼前一黑,谢归途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迅速从梯子上跳了下来,闪到了一旁。 从阁楼里落下来的东西个头不大,却分量十足,动静就如同一只沉甸甸的麻袋摔在地上,扬起了满地的土灰。 昏暗中,楚风临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在地上重重地打了个滚,立刻就朝着他的面部直冲而来。 见状,楚风临迅速后撤了几步。与此同时,谢归途掌心托起一团火焰,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们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公鸡。 二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里,能够看见活物,哪怕只是一只动物,都令人下意识地感觉到亲切。 可仔细一看,谢归途的脸色顿时差了几个度。 ——那只公鸡的脖子已经被折断,显然已经不是活物了。 即便如此,它还是异常凶猛,不依不饶,追着他们猛烈的撕咬。 它的脖子如同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脑袋毫无生气地耷拉下来。随着它剧烈奔跑的动作,脑袋几乎要掉下来了! 楚风临眼疾手快,从袖中摸出一把棱形的尖刀甩了出去。他这甩暗器的功夫分明是练过的,看似随便一甩,不偏不倚击中了目标。 那只发了疯的公鸡被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们。它的身体都被锐利的尖刀穿透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然扑闪着翅膀想要追过来。 谢归途打量着这只奇怪的生物,总感觉它的模样说不出的古怪。它的姿态,与其说是在驱赶入侵者,反倒更像是在追逐猎物。 谢归途皱起眉,再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了黑漆漆的阁楼入口。在 楚风临的帮助下,他们重新把梯子扶正。谢归途攀着那架梯子§_[(,小心翼翼地上了阁楼。 阁楼里面漆黑一片,谢归途拖着焰火,缓缓地探入了半个身体。 楚风临在下面,仰头等待着:“师兄,怎么样?” “……嗯,等等。角落里好像有东西。”谢归途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回荡的尾音,“好像是一具尸体。” 上方的火光晃了晃,似乎是在检查什么。见那东西一动不动,看起来没什么威胁,谢归途干脆整个人都钻进了阁楼。 见状,楚风临也跟了上去。留下那只钉在墙上的公鸡,独自发出尖叫。 阁楼狭窄,楚风临猫着腰跟了上去,来到谢归途身旁。只见他脚边果然躺着一具尸体——准确的来说,是一具光秃秃的骨架。 谢归途用剑尖轻轻地拨弄,正在仔细检查这具骨架。 “……没发现什么致命伤。”谢归途道。随后他用剑轻轻挑了一下,展示了一下肩胛、盆骨等位置、这些部位的骨头相对扁平,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些白花花的骨头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圆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啄食了。”谢归途道。 与此同时,楼下那只疯鸡还在不停地尖叫,扑闪着翅膀发出声响。 ……答案显而易见。 “这里的主人,被它吃掉了?”楚风临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望着地上的尸骨,谢归途也极为不解。 “从尸骨上来看,此人是个发育良好的壮年男性,不可能连一只普通的鸡都对付不了。” 那只公鸡身上绝对有什么问题。或许是搏斗的时候,他拧断了那只公鸡的脖子。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只怪物并没有因此而死透。 “这里不能再待了。”听着楼下那只公鸡还在不断发出尖锐的噪音,谢归途果断道,“不知道它会什么东西引过来。” 二人离开的时候,被钉在墙上的公鸡依然不住地朝他们发出怪叫,似乎是饿极了,恨不得连同他们的血肉也一起吃掉。 大街上一片死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散尽。谢归途回手关上了房门,将它的叫声隔绝在了门内。 进入这座古城,不过短短的几刻钟的时间,他们接二连三地遇见了怪事。一时间,谢归途也没想明白这些怪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当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楚风临神色不对。后者两眼直勾勾地顶着对面的房屋,一动也不动。 谢归途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便道:“妄行,怎么了?” “……师兄,”楚风临面色凝重,“刚才推门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街对面的窗口好像有一闪而过的人影,在偷偷看我们。” 这座城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多了,恐怕又是来者不善。 眼看天要黑透了,这热闹恐怕还是不要凑比较好。谢归途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对面的房门却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屋外的二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 握紧了武器。 那扇房门打开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门缝中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头发花白。 “你是什么人?”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透过门缝,依稀可以看出里面有一个身形伛偻瘦小的老太,脸型长而方,额头宽阔。 谢归途抬手拦了一下楚风临,用口型告诉他:别冲动,是个活人。?_[(” 与此同时,老婆婆也在警惕地打量他们。 谢归途将剑收回来鞘中,上前道:“婆婆,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初来此地迷了路,眼看天色也快黑了,正想找个地方歇脚。” “南边来的?”老婆婆犹豫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见他们相貌和气度皆是不凡,就连发冠都镶金带银的,显然不是本地人,估计是南境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流落在外,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老婆婆的神情有些慌张,眼神一个劲地往谢归途身后瞟。谢归途被她紧张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回了几次头,可他身后除了空荡荡的街道和无尽的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出乎意料,老婆婆担心的似乎不是他们这两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而是另有其人。她似乎在害怕和躲避什么东西,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咬咬牙道:“天要黑了,‘他们’要出来了。你们先进来说吧。” “他们?”谢归途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老婆婆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摇了摇头,开门放他们进来。 等两人进来之后,老婆婆这才重新关好了门。门只是一扇最简单的木门,和其他房屋一样涂成了红色,连门栓都没有,如果有什么怪物出现,恐怕抵挡不住。 但老婆婆并没有在意,只是把门合好,随后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示意二人在桌边坐下。 她屋里几乎家徒四壁,除了这一张简陋的木桌,桌边还有两个简陋的木桩,只是随意打磨了一下就当做了凳子用。谢归途见她年纪大,也不好意思坐,便让了出来。 老婆婆见这两个年轻人不但没有恶意,竟然还表现出了礼貌,似乎松了口气,在那桌边坐了下来。楚风临则把另一张椅子让给了师兄,自己替他抱着剑,在一旁站着。 桌上点着半只残蜡,似乎质量不太好,昏暗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火光颤颤巍巍的,若是有一阵风吹来便会熄灭。 “你们吃过饭了吗?”老婆婆说着,弯下有些僵硬的腰身,小心翼翼地从桌底拿出一只破瓦罐。瓦罐很轻,罐底铺着一层陈旧的糙米,还不到一个指节的厚度。这婆婆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么大年纪了是靠什么为生,显然她也没有多少余粮了。 谢归途连忙道:“不用了,我们不饿。” 正推脱间,忽然有一个清脆但微弱的声音道:“哥哥。” 谢归途诧异地回过头去,这才注意到炕上有一个小女孩,身上盖着棉被,几乎看不到脑袋。小女孩费力地晃了晃脑袋,把厚重的棉被抖开了一点,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眨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婆婆,让哥哥吃我的饭吧。” 谢归途哪里好意思跟一个孩子抢东西吃,连忙说:“不用,哥哥不饿。” 小女孩苍白瘦削,饿得有些脱相了,脸颊和眼窝都有些凹陷,显得眼睛更大了。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没关系的,哥哥……反正我病得越来越重,快要死啦,这两天已经吃不下饭了。”!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7 章 怪脸 谢归途望着她,惊讶于这个小姑娘竟然能用如此天真的口吻,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但同时,他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本作者十权提醒您最全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尽在[],域名[( 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气若游丝,几乎没有了活人的气息。以致于在她开口之前,谢归途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 虽然家中一贫如洗,但小姑娘的脸却擦得很干净,一双眼睛也生得清澈灵动,显然是被婆婆悉心照料过的。 见状,谢归途于心不忍,便问那老婆婆道:“她得了什么病?” 老婆婆却摇摇头,苦着脸道:“谁知道呢。” 料想是这老婆婆家徒四壁,没钱请大夫,连孙女生得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实在是可怜。楚风临便道:“不如这样,我们出钱,等天亮之后去找个大夫替她看看?” 谢归途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顿时再度绷紧。 他偏头一看,只见楚风临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手中一个为不可见的小动作之后,短刀已经反握住了。 两人似乎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谁开口,他们各自退到了门的两侧。 那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哒、哒、哒——”脚步声不紧不慢,逐渐接近。 谢归途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脑中却在不断地思考——方才跟着他的家伙,如果不是楚风临,那又会是谁?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们? 楚风临则屏息凝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血红色的木门。手中的短刀蓄势待发,只等那扇木门一开,就给外面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狠狠地一击。 然而,眼看着声音已经到了门前,那脚步声的主人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们的埋伏。那诡异的脚步走到门口,忽然就停住了。 紧接着,整间屋子的内外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久到谢归途戒备的姿态都有些松弛了,门外依旧动静全无。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楚风临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偏了偏脑袋,调整了一下姿态,尝试透过狭小的门缝往外看。 借着尚未完全散尽的霞光,他努力分辨着屋外的景象。很快,他冲着谢归途摇摇头。 谢归途皱了皱眉。虽然他们不知道那东西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再这样拖下去,恐怕对自己不利。 说起来,他总觉得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不着急追逐他们,而是单纯的锁定他们的位置,然后在等什么时机。 谢归途的目光落在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窗户上。 和这座城中所有的房屋一样,这扇窗户也被染成了暗红,犹如蒙了一层血色的雾。 不过,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处理的十分仓促,窗户上的暗红染料涂抹得不太均匀,上半部分的颜色较为淡薄,下半部分因为沉淀而色泽浓烈——最夸张的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依稀还能分辨出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手印的五指根根分明,掌纹和指纹都清晰 可见,分明是个人类孩童的。 透过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血手印,掌心位置一处血色较为稀薄的地方,谢归途悄悄踮了踮脚尖,往外看去。院中一切如常,和他们方才进来之前没有区别。 谢归途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微微皱起了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看见一旁的楚风临有了新的动作。 “等——”谢归途还没来得及开口,血红色的木门猛地被楚风临拉开了,一道杀气十足的锐利白光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甩了出去。 速度之快,杀意之重,令谢归途都忍不住愕然地偏头看了楚风临一眼。 话音落地,白光也恰好散尽,屋外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在这一瞬间,谢归途险些产生了他什么都没做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少年面色冷峻,五指轻轻一捏——瞬间,屋外篱笆、坚硬的石槽瞬间碎成了齑粉。大树的中断被轰了个粉碎,失去了支撑的树冠哐当㈦㈦[”砸倒在了地上,枯黄的叶片撒落了一地,满地狼藉。 周围静悄悄的,那脚步声没有出现。 此情此景,谢归途却并不感觉到如释重负。他忽然觉得楚风临的行为有点陌生。 从楚风临来到玉澜峰开始,他们一人共同下山,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任务不下百次。从前他们共同行动,楚风临总是跟在他身后,乖乖配合着谢归途的指令行动。在谢归途开口之前,他绝不会自作主张。 或许是经过了须弥山那三年的历练,楚风临渐渐地学会了不再依赖于他。 ……而且手段也狠辣了不少。谢归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对那种极致的窒息感,以及脖颈被他扼住的力度记忆犹新。 谢归途敛起思绪,对楚风临道:“妄行,你怎么忽然出手?” “师兄,你一向教导我谨慎,但……这些年在须弥山,我学会的却是先下手为强。”楚风临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方才那东西一直在门口不进来,恐怕不是因为害怕我们。恐怕,它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们逃不掉。” 其实谢归途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可是忽然听人说破,心中难免感到发毛。他只好叮嘱道:“下手轻一点,这里恐怕不止我们两个活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玄云子他们恐怕也在这城中。” “好,师兄。”楚风临欣然答应,“不过方才那脚步声,怎么听都不像是活人。” 谢归途点点头,没说话。 普通人走路都有节奏,而那古怪的脚步声听起来却是深一脚浅一脚,不像是寻常人发出的动静。听起来慢悠悠的,却形同鬼魅,怎么也甩不掉,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可若说是个瘸子……瘸子怎么可能这么灵活。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空气也开始变得阴冷。楚风临望着远处,眼中也染上了一层忧虑:“天快要黑了。”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几乎散尽,黑夜开始肆意地吞噬起了这座冰冷的城市。谢归途望着太阳西沉的方向,心中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斟酌片刻,谢归途拉着师弟重新回到了屋里,回手关上了门。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屋内,谢归途的神情有些严肃。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东西,会不会就是在等天黑? ⒕十权的作品《这救世主我不当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有可能。”楚风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座城中一定有古怪。我总觉得,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眼下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躲避。这样吧,我们暂时先待在在屋里,等天亮了再出去。” 楚风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道:“师兄,你真的觉得屋里比外面安全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谢归途说着说着,表情变得迟疑,随即又摇摇头,“但也不是绝对。” 楚风临声音凝重道:“如果这里绝对安全……那这间屋子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从院外杂草的长度来看,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已经消失了很久。 “这里家家户户的房屋都长成一副样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门道。依据经验来看,我暂且认为,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御某些东西……但谁也不能确定,这间屋子的主人究竟是死在了屋内,还是因为夜晚外出死在了屋外……”谢归途沉吟道。 “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不管屋内还是屋外,其实都不安全。”楚风临接话道。 谢归途点点头,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所有的情况都还不明朗,恐怕得熬过了第一晚才能有点头绪。暂时先这里过夜吧,等到天亮了再出门。我们两个人,即便遇见了什么突发情况,应该也能应付一一。” “好,那就听师兄的。”楚风临道。 谢归途本想抓紧天黑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先坐下休息。然而,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周,只见屋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也没有。 楚风临见状,扯下了自己的黑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的黑金色制服。见他穿的的确还是须弥山的制服,谢归途莫名松了口气。 楚风临将斗篷铺在了地上,两人一同靠着墙边坐下。 “师兄。”楚风临忽然开口道。 谢归途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明显是一副有求于他的样子。但自从楚风临去了须弥山之后,他所求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谢归途的声音算不上热情:“怎么了。” 楚风临道:“能不能把我的武器还给我。” 谢归途道:“那把短刀,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楚风临还是不死心:“其他的呢?” 谢归途不置可否,道:“要那些做什么。” “防身。”楚风临笑道,“这座城中这么凶险诡谲,师兄不怕我遇到危险吗。” 谢归途轻笑了一声,挪开了视线:“可方才,我看你不用那些东西,不是也挺厉害的么?” 楚风临被他一句话噎住了,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谢归途原来这么在意他刚才贸然出手的事。 但谢归途也不是真心要 因为这些小事为难他,一边拿出剩下的武器,一边开玩笑说:“到了我的手里,可就是我的了……你拿什么跟我换?” 可楚风临身上除了那把防身的短刀,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唯一的斗篷都铺在地上了。于是他想了想,把目光落在了谢归途身上。 “对不起,师兄。刚才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借着微弱的光芒,谢归途紧盯着师弟明亮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怪你。” 他只是有点……害怕。害怕楚风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害怕他再一次离开自己。 但谢归途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把楚风临的东西都还给了他。看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衣物,谢归途问道:“冷不冷?” “不冷,师兄。”楚风临嘴上说不冷,但谢归途尝试着去摸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谢归途摇摇头,站了起来,想替他生个火。 这间房屋不知多久没有人居住了,屋里虽然有灶台,但是没看见可以用来生火的柴。谢归途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架梯子上。 梯子的上端搭向了阁楼的入口,攀着它可以进入上层的小阁楼。 谢归途伸手拍了拍,觉得这架梯子的用料十分厚重,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它劈了当柴烧时,忽然,头顶的阁楼里有了响动。 竖耳聆听,那似乎是一阵婴儿的哭声。 谢归途温柔地从她手中接过蜡烛,指尖一弹,火光就重新亮了起来。 看着惊魂未定的老婆婆,他问道:“婆婆,刚才那些是……?” 老婆婆如同脱力般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捋了捋胸口,苍老的声音轻微颤抖:“生魂。”!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8 章 生魂 生魂并不罕见,可整座城里几乎没有活人,全是生魂,那就称得上是离奇了。 刚才惊吓中缓过神来,老婆婆就急不可耐地拿上家里唯一的蜡烛,站了起来。她走到墙边,用手掀开了一小片帘布,露出藏在后面的一方神龛。 望着其中供奉着的神像,老婆婆口中念叨了一句什么,随即膝盖一弯,直直地朝地上跪了下去。 谢归途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她供奉的那座神像是用泥土捏的,做工有些简陋,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脸型圆润,面色和蔼,长得慈眉善目的神。衣摆的刻画几乎全都省略了,和神像座下的莲花融为了一体。 看了几眼,谢归途竟然认不出这是何方神圣。“婆婆,您拜的是谁……?” 老婆婆跪在那小小的神龛前,将双手举过头顶,很虔诚地膜拜。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竟然红润了一瞬:“是我们的王。” 从她方才虔诚跪拜的模样看来,她似乎对这位“王”有着难以描绘的崇拜。即使家徒四壁,也一定要在家中供上这么一尊神像。 “尔夏王?”谢归途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在那个古老的年代,连北斗神君都尚未出世,雁北一带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信仰。北域一些游牧民族的头领,不单单是他们的王,同时也被认作是宗教领袖。 在这一瞬间,谢归途忽然感觉到了一个窥探尔夏文明的裂隙。 从前,他对尔夏国的了解几乎都来自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甚至一度以为它并非真实存在。历经千年时光,关于尔夏国的故事早已经被改编的面目全非,只有其中最耸人听闻的部分被保留下来。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假,也无人知晓了。 无需谢归途提问,那老婆婆已经主动向他提起了那位“尔夏王”的丰功伟绩。 “最初,王引领着他的信众,建造了这座城市,让我们尔夏国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免受野兽的侵扰。在王的带领下,尔夏国很快发展了起来,房屋越来越多,城市越来越大,甚至吸引了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南境商人前来贸易……可以说,我们尔夏国的历史不过二百年,能辉煌至此,建立起如此庞大的一座城市,都要归功于我们的王。” “二百年?”楚风临忍不住道,“那位王活了二百多岁?” 如果这老婆婆所言非虚,这位尔夏王可能还真不是一般人。 “是呀。王自幼跟随山中仙人修习仙术,有翻天倒海之能、天地同宽之寿。”老婆婆坚定地说。 听她这描述,说的好像不是一个沙漠小国的国王,倒像是个神仙。楚风临忍不住摇头道:“婆婆,那位王既然有如此的本领,为何不将外面那些游荡的生魂解决了?” 从尔夏国覆灭的结局来看,尔夏人盲目地崇拜那位尔夏王,认为他能解决一切,结果却不是太好。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那位尔夏王,是否真的那样全知全能。可下一秒,她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不, 王一定会救我们的。” “那些生魂,就是证明。” …… 在两人的不断追问下,老婆婆这才将尔夏国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这位老婆婆姓马,从前街坊邻居都叫她马婆婆。马婆婆从小就在这座城里出生、长大,从没有离开过尔夏国。她和小孙女阿娃,祖孙二人相依为命,靠卖一些织物为生,虽然清贫,但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城中开始流行起了一种怪病。染病的人忽然变得嗜血,状如疯狗,见人就咬。”马婆婆叹气道。 “起初,大家以为只是疯病,把染病的人关在家中,不让他们跑出来。可是这没什么用,染病的人依旧越来越过。不出七日,最初那批染病的人全都死了。” “大家这才知道那不是疯病,而是一种会死人的怪病!染病的人一天天地增多,可是谁也找不出那怪病的源头,也无力医治。很快,满大街都是口吐白沫的疯子,在地上爬来爬去,见人就咬。没染病的也都人心惶惶,不敢出门。” “百姓们日夜祷告,祈求这场疫病快点结束,终于把沉睡的王惊动了。” “多亏了王的慈悲,他不忍让自己的子民受苦,亲手在城外布下结界,不让死者的魂魄离开这座城市。这些游荡的魂魄,因此变成了生魂。” 听到这里,谢归途微微一怔:“……这算什么办法?” 那尔夏王既找不到那怪病的源头,也没有办法医治伤者,最终只能把死者的魂魄留下,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马婆婆摆摆手,憧憬道:“王许诺,等到他的飞升之日,城里的百姓都能随他一起永登极乐。到那时候,死去的人们也会复活。” 谢归途蹙起了眉,隐隐觉得不对劲:“……所以,尔夏王把百姓的生魂留在城中,为的是等到他羽化之时,同他一起飞升?” 古往今来,真正渡劫成神者屈指可数,死在雷劫之中的反倒数不胜数。在此之前,谢归途从没听说过世上有尔夏王这么一位神明,但尔夏国一夜之间消失的故事倒是人尽皆知。 看样子,这位尔夏王的飞升,大概是没有成功。 谢归途心沉了下去。看着满眼期待的马婆婆,他不敢告诉她真相——这位尔夏王,还有百姓们所期待的飞升,恐怕不会发生了。 马婆婆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是啊。从此,活人和生魂就在这座城里共存。黄昏时,活人看不见生魂,生魂也看不见活人,互不干扰。” 谢归途心道:果然。黄昏时如影随形跟着他们的脚步声,就是这些生魂。 生魂或许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们也听到了生魂的脚步声,可就是互相看不见彼此。因此,在黄昏这一段时间里,百姓们是可以随意活动的。 “每当到了夜晚,太阳落山,生魂就和活人就出现在了同一个世界。生魂找不到自己的躯体,因此就只能抢占别人的。一旦跟活人相遇, 生魂会想方设法占据活人的身体。” “这些生魂,在生前都是我们的族人,我们不忍伤害,于是纷纷采用躲避的方式,和他们共存。” “大家发现,生魂的视力不好,且看不见黑色,所以家家户户的墙上都涂了黑色的涂料。还有一种用朱砂掺杂狗血制成的涂料,在辟邪的同时,也能隔绝活人新鲜的气味。涂在门窗上,那些生魂就进不到屋里来。” “原来如此……”第一次见到尔夏国的古建筑时,谢归途只觉得奇特,没有想到,原来在这些奇异建筑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层故事。 马婆婆叹气道:“方才外面探头的那个,原本是住在我家对面的邻居。你们刚才,好像就是从他的屋子里出来的。” “他以前是我们这条街上最好的木匠,也是个很好的邻居,常常照顾我和阿娃。你看,我们屋里为数不多的桌和椅,都是他给我们做的。还有这个神像,也是他帮我捏的。我的年纪大了,阿娃又还太小,所以他每天早早地起床以后,都会先来敲我们的门,看看我们需要什么帮助。” “但是从上个月开始,他忽然失踪了。又过了几日,出现了有一个生魂,总是在半夜来敲我的房门……那是他常年以来的习惯,即使死后竟然也保持着……” 谢归途听着,心中有点不是滋味。没想到,先前在门口不停晃荡的诡异脚步,原来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失去了肉身的他,一直被涂抹着朱砂和狗血的大门阻隔在外。或许游荡的生魂永远也不明白,那扇熟悉的家门,为什么自己永远也进不去了。 马婆婆抬手擦了擦自己通红的眼眶。对她而言,这恐怕更不是滋味。街上游荡的魂魄,其中或许有不少都曾经是她熟识的人。 “然后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景象了。死者越来越多,街上的生魂也越来越多,活人的数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一直担心,要是我染了病,真不知道阿娃一个人应该如何照顾自己。可没想到,我这一把老骨头安然无恙,阿娃却先染上了病……” 说道这里,马婆婆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谢归途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里?” 马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离开?我们尔夏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从没想过要离开。离开了尔夏国,又能去哪里?” 谢归途说:“我们是从雁北来的,如果你们愿意,或许可以到雁北去。” “雁北……”马婆婆口中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尔夏国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见劝说不动她,谢归途叹了口气,只能道:“婆婆,我们不是尔夏人。若是我们想离开,回到自己家去,您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做吗?” 马婆婆思考了很久,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想要离开:“尔夏国只有一个城门,经商的外乡人都是从那里来的,但是现在城门已经被关闭了,只有王才能打开。” “如果我们想离开,就得去寻求那位尔夏王的帮助?” 谢归途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尔夏王的神像。他的神像慈眉善目,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主,但从尔夏国如今的状况来看……谢归途不是太敢相信他。 “离开做什么?”马婆婆劝说道,“再过七日,就是王的飞升之日,到那时候,所有人都能永登极乐,死去的人们也会复活。”她脸上带着红晕,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流溢出光彩。 …… 谢归途站在窗边,隔着血色的玻璃望着外面的大街,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有几个游荡的人影。 “师兄,你在想什么?”楚风临忍不住走到了他身边。方才听完了马婆婆的讲述,谢归途已经沉默不语了许久。 “……我在想,那尔夏王的飞升究竟有没有成功。” 隔着衣服,谢归途摸到了那份偷偷藏在袖子里的卷轴。 “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神明。如果那尔夏王飞升成功,拥有了神力,那尔夏国又怎会覆灭?可……如果尔夏王的飞升没有成功,那摘星楼主人又为什么要说,这幅卷轴中藏着‘飞升的秘密’呢?”!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9 章 妖女 楚风临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眉头紧皱。 明眼人都能感觉到,什么“永登极乐”,“亡者复活”的,听起来过于的不靠谱。但那马婆婆却浑浑噩噩,跪在地上冲着那尊神像拜了又拜,似乎对那位尔夏王深信不疑。 可那尔夏王,若是真的有那般神力,又怎么会任由祂的国家陷入如此境遇…… 楚风临嘴唇动了动,本想劝说些什么,却看见谢归途冲着他摇了摇头。 两千年前的人,思考方式简单,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衡量。马婆婆从小在尔夏国长大,即便尔夏国陷入了这般地狱景象,也无法放弃对那位尔夏王的追随。仅凭他们的三言两语,什么都无法改变。 …… 黑夜无边的漫长。马婆婆年事已高,精力不太好,独自坐在桌边,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谢归途对着楚风临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烟囱下面。 原本马婆婆劝他们等天亮再离开,但时间不等人,他们要是不想为这座尔夏古城陪葬,就必须尽快行动起来了。 为了保证马婆婆和阿娃的安全,谢归途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烟囱爬上了屋顶。 谢归途一抬头,这才发现悬挂在半空中的月亮,竟然真的是血红色的。并不是透过窗户看的原因。 很快,楚风临也跟着他上了屋顶。谢归途搭了把手,把他拉了上来。楚风临一上来,也被这一轮巨大的血月震撼住了,有点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一定有古怪。”谢归途毕竟见多识广,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判断出了最佳的方案,“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妄行,我们得分头行动。还刚才马婆婆说的大门吗?你先去寻找可能离开这里的出路,我去找玄云子他们,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也流落到了此处。” 楚风临深深地望了谢归途一眼。在这样诡谲的环境里,他有点不愿意和师兄分开,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他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说:“师兄,你当心些。” 谢归途道:“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师兄能照顾自己。” 楚风临似是有点不信。他隐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搂住了谢归途。 “师兄,我的意思是……这次的情况,恐怕和以往都不太一样。”楚风临的语气有几分严肃,“以往我们遇见的魑魅魍魉再棘手,最多也不过是大乘境。但这次要面对的,恐怕是化神境以上、甚至是真神级别的力量。” 谢归途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于是用手轻轻拍了拍楚风临的背,温声安抚道:“别怕,师兄会保护你的。有师兄在,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风临却摇了摇头,将脑袋埋在谢归途的肩上,闷声道,“……师兄,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遇到危险,你先顾着你自己。” 谢归途撩起眼看他,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弟是嫌他莽撞了。 谢归途抬手,在他脑袋上用力地揉了揉。看着脚下逐渐聚集过来的生魂,谢归途叹息道:“好。” …… ?想看十权写的《这救世主我不当了》第 89 章 妖女吗?请记住.的域名[]?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和楚风临分开之后,谢归途独自在屋脊上行走。 这座城里死气沉沉,根本没剩几个活人,大街上却挤满了生魂。街道上的黑影众多,生魂们像无头苍蝇一般莽撞,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 察觉到有活人靠近,生魂们便歪歪扭扭地跑起来。这种奔跑速度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很难逃脱,但对谢归途而言却只能称为笨拙,三两下就逃离了他们的追逐范围。 只要他不长期驻足,这些东西就不可能追的上他。 谢归途沿着最宽阔笔直的一条主路行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头,看见了熟悉的城墙。放眼望去,城墙下黑压压的一片,有许多黑影聚集在那里。 它们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似乎很渴望出去,但又不敢靠近,只能不断在墙根徘徊。 靠近城墙的位置,房屋逐渐稀疏。仅有的几座房屋都不算高。 谢归途一停下脚步,立刻就有黑影试图爬上来。谢归途观察过这些家伙,身手并不敏捷,本以为它们爬不上来,但数量一多,其中竟然还真有几个灵活过人的,在墙角边扒拉了几下,竟然还真的爬上来了。 谢归途担心被追上,只能不断地转移位置。 这附近肉眼可见最高的东西就是石墙,就在谢归途思考着,要不要爬到石墙上试试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一道年轻的女声喊他:“谢仙君!” 谢归途听出这是玄云子的声音,立刻回身望去,却没有看见人。 “这里!谢仙君,我在这里!”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烟囱里伸出一条白净的胳膊,朝他挥了挥。 黑夜之中,忽然冒出来这么一条白得晃眼的胳膊朝人招手,仿若女鬼勾魂,有些吓人。 谢归途朝那烟囱里望去,果然看见玄云子藏在里面。 她原本白净的脸颊蹭上了少许煤灰,素白的道袍也变得皱皱巴巴,就连拂尘都像被炸了一样,显得十分狼狈。 谢归途忍不住问道:“道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玄云子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肉眼可见地狠狠松了口气。她指了指石墙的方向,那里有数量众多的黑影:“我在躲它们。” “日落之前我就到了这里,想看看能不能翻墙离开这里。那时候还没有这些怪物,等天一黑,这些怪物就凭空出现了。我的天啊,漫山遍野都是,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见人就扑,我又没来得及防备,吃了不少苦头……” 谢归途同情地看着她。如果天黑之前没有找到地方躲避,他又没有灵力傍身,恐怕也要猝不及防地陷入恶战。 玄云子一脸苦相,看起来果真是吃了不少亏:“仙君,我们方才不是还在摘星楼吗?怎么睁眼,我就到了这里。” 谢归途道:“我们恐怕是被那奇怪的卷轴卷进来了。” 玄云子讶异道:“这里,就是那副画中的世界 ?” “没错。”谢归途道,“恐怕和那‘飞升的秘密’有关系。” 玄云子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随后自顾自道:“幸好我跑得快。躲进了屋子里,那些怪物似乎就进不来了。不然现在跟谢仙君讲话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那些东西了。” 谢归途忍不住苦笑。其实他也担心面前的玄云子,会不会已经被生魂取而代之了。好在他偷偷观察过了,可以确认是玄云子本尊。 谢归途道:“这些不是怪物,而是生魂。他们生前都是尔夏国的民众。” 玄云子似乎很难把这些怪家伙当成人来看待,只能勉强应和道:“好吧,这些怪……怪人,实在是太多了。仙君,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谢归途看着那堵石墙,以及墙脚下乌泱泱的黑影,没有说话。 从马婆婆的口中,谢归途知道这些生魂并没有真的死去,虽然他们多半也活不了了,但他还是不太想对他们动手。 “道长,你检查过城墙了?”谢归途道,“能不能从墙上翻出去?” 玄云子摇摇头:“恐怕不行。仙君,你看。” 说着,她便抡起胳膊蓄力,将手中的拂尘狠狠地甩出去。 那拂尘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漂亮的曲线,眼看掠过了城墙。 然而三秒钟之后,拂尘又飞回来了。 “啪嗒”一声落在了他们脚下,随即拂尘上就燃起了火。那火怎么都吹不灭,迅速把拂尘的白毛烧焦了。 如果强行闯过去的是人,恐怕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玄云子心疼地捡起她的宝贝拂尘,吹掉了上面焦黑的浮毛,抖了一抖,拂尘重新长出了白色的长毛,又和新的一样了。 谢归途抬起头,看见石墙之外的空间一片漆黑混沌。 “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谢归途将马婆婆的话复述给她听,“七日之后,这座城里可能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玄云子诧异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谢仙君年少成名,见多识广,向来沉着冷静、临危不惧。以致于她有点想象不出来,就连谢归途都说恐怖的,会是什么事。 恐怕这个地方,会发生某种她理解范围之外的事。 玄云子颤抖着手,不安地捋了一拂尘。 这时,聚集在他们脚下的生魂忽然有了动静。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纷纷转过头去,朝着同一个方向猛地跑了过去。 谢归途神情一变,料想是哪里出事了。“去看看。” 搞不好,被卷进这座城里的活人,可能还不止他们三个。 不知为何,生魂们奔跑的速度变得比方才可怕许多,就好像上赶着投胎似的,谢归途险些都要追不上他们。 玄云子跑得比谢归途还快,早几步赶到了事发现场。她落在了最近的一个屋顶上,低着头,从上往下探头去看。 见她脸色还算过得去,谢归途料想是没什么大碍,放心了一些:“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等玄云子回答,谢归途赶到跟前,自己低头一看,看见下面被一群活死人围着撕咬的,竟然是个活人。 那倒霉的活人被重重叠叠的黑影包围,看不清长相。但可以确认的是,那人体力不支,被众多生魂撕咬,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见状,谢归途立刻就要下去救人。 “危险,仙君别去!”玄云子一把拽住了他,“下面的是那个魔族妖女!”!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 :,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0 章 悬案 恰好这时候,那活人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冲撞了一下,狠狠摔到了墙上。重击之下,她的帽兜滑落下来,露出了满头银丝和一张稚嫩的脸孔——正是那位尸骨门左护法,叶凌寒。 被那副“飞升的秘宝”卷入之前,她刚刚发动过法象,本就是强弩之末,难以应付这数量众多的生魂。此时,这位左护法十分狼狈,腿脚似乎也受了伤,硬生生被逼到了墙角。 走投无路之下,她尝试着想跳上屋顶。可拖着伤腿,刚刚腾空跃起半步,她的脚腕就被一只生魂死死地抓住了。 叶凌寒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扒着墙面,满眼的不甘心。她十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碎裂开来,看上去血淋淋的,硬生生在黑色的墙面留下了几道抓痕,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墙体。 如果放任不管,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她必死无疑。 玄云子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衣袖,背过了手去。 三年前,这位左护法,带领尸骨门教众突袭九霄塔,令太阿宫损失惨重。玄云子对这个罪魁祸首恨之入骨,冷眼旁观。 叶凌寒眼看坚持不住,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 这时,一旁的谢归途“铮——”的一声抽出长剑,竟然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玄云子不解地盯着他看,眼中满是诧异:“谢仙君,你要救她?”她还以为,谢归途与她一样对魔族恨之入骨,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救。”谢归途只简略地吐出一个字。 这下轮到玄云子的脸色不好看了,她隽秀的眉毛紧紧地拧到了一块儿,不愿意让行:“……我早就听闻过,谢仙君您心怀天下,心系苍生。可,即便是心怀天下,也没有是非不分的道理。像叶凌寒这种祸害,千刀万剐都算是她应得的,您为何要救她?” 谢归途摇了摇头,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剑光:“我并非是觉得她不该死。只是,道长,现在她还不能死。” “若是她死了,魂魄和尔夏国民众一样被困在城里出不去,”谢归途指了指那漫山遍野的生魂,“她就会变成其中之一。” “尔夏国民众都是普通人,没有修为,化作生魂后我们尚且能够应付。可是那位左护法,她的修为不在我之下,若是化为了生魂失去了理智……那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比千年厉鬼还要棘手。” 听着他这一番话,玄云子的眼中也出现了几分疑虑,下意识地捋了捋拂尘。虽然没直接表态,但她的神情产生了明显地动摇。 谢归途继续晓之以理道:“更何况,道长,要是就让她这么死了,摘星楼的事,可就成了一桩没头没尾的悬案了。” 玄云子停止了拨弄拂尘的动作,抬头道:“悬案?何来的悬案?明眼人不是都能看出,罪魁祸首就是他们尸骨门吗? 但谢归途却摇摇头,沉声说:“未必。” 那位左护法一再强调,自己已经离开尸骨门。玄云子不信,谢归途倒是有几分相信。 毕竟,前世他在魔尊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有叶凌寒这号人。或许她真的早已经不为魔族做事了。 “说来话长,但是据我所知,她的确可能离开了尸骨门。”谢归途道,“总之此事疑点众多,我们还是先把她救下来,再慢慢审问。至于此人具体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最好还是先听听她自己的说辞。” “那位左护法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她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你我二人合力,不怕杀不了她。” 听了谢归途的话,玄云子先是面露不甘,随即又沉默了下去。“……说起来,其实九霄城一案,我也有些事想问她。” 玄云子皱眉道:“当初,太阿宫抓住了几个尸骨门的教众,押送到须弥山受审。从他们的口供中,我们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这群魔族,不知从哪里听说,二十年前仙魔大战后便不知所踪的魔神遗物‘幽冥鬼令’,就藏在九霄塔中,因此前来夺取。” “但那些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至于是谁告诉他们,‘幽冥鬼令’在九霄城,又是谁泄露了太阿宫值守的漏洞……一概不知。整件事依旧没头没尾的,最终只是杀了几个低等魔族就算了结了。” “但我和师父,还有凌霄真人都以为,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当年那件事,玄云子也想听听叶凌寒本人的说法。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恐怕没有人比她这个始作俑者更清楚了。” 谢归途点点头。 其实不光是玄云子有所质疑,谢归途的心里也隐隐有一种放不下的疑虑。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的时机,自己巧合的出现在那里,巧合地阻止了魔族的阴谋,巧合地晋为上境仙君…… 若非最大的受益者是他自己,谢归途简直要怀疑,他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了。 谢归途曾经年轻气盛,在各种预言和称誉之下,还真的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命定之人。对这些巧合,只当做是命定的馈赠,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 然而现在,在重来一世后的现在,谢归途不敢再那样自以为是了。他不愿再以救世之人自居,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注意起这些巧合来。 “不管怎么样,先听听这位左护法自己的说法吧。”谢归途沉吟道。 玄云子虽然对尸骨门深恶痛绝,但理智上也知道,这个左护法,在整件事情之中是个关键,不能让她就那么死了。她用力一甩拂尘,愤愤道:“也对。若是教她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我要拿她回去,换那五万灵石的悬赏。” 与此同时,还在拼命挣扎的叶凌寒,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扒住墙面的手一松,重重地仰面摔了下去,后脑勺沉沉地砸在地面上,她的手脚逐渐冰冷,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叶凌寒大口地喘着气,回想起自己这一生作恶多端,被万鬼吞噬,也算是她应得的报应了。 眼看着死亡来临,她没有表露出多少恐惧。相反,她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激动和亢奋。 反正,等她一死?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那个人也别想活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忍不住“咯咯”大笑了起来,仿佛想起了这一生中最高兴的事情。 黑影在她的身边汇聚,无数地生魂聚集了过来,缓缓朝她深处了手…… 叶凌寒大笑着闭上了眼。她闻见了死亡来临时的气息。 忽然,一道雪白的剑光当空劈下,地面的泥土迸溅到一人多高,在叶凌寒和众多生魂之间隔开了一堵土色的帘幕。 围成一圈的生魂们被这动静震退了几步,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但又不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纷纷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中,玄云子凌空跃起,一甩拂尘,雪白的麈尾像蛇一般灵活,蜿蜒而下,紧紧绕上了左护法的一只脚腕。 也不知是不是她公报私仇,偏偏勾住的就是左护法受过伤的那只脚腕。 “嘶——”左护法原本已经闭上眼睛,期待着死亡的到来,忽然脚腕剧烈地一痛。她目眦欲裂,抬头一看,只见屋檐上有一身穿鹤纹道袍的年轻女道士,正面色冷峻地看着自己。 女道士一甩拂尘,紧接着,她浑身一轻,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忽地被人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左护法并没有松口气,相反,她怒目圆睁的看着玄云子,眼中的敌意可见一斑—— 对她而言,这些名门正派的修士和生魂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是她的敌人。 唯一的不同,是这些找她寻仇的道士有灵术傍身,比生魂还要更棘手些。 左护法想反抗,奈何她实在筋疲力尽,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道士把她拉了上去。 这时,周围的生魂们也回过了神来,眼看到嘴的活人飞了,它们纷纷又追了过来。 “我x!姑奶奶这辈子最讨厌道士!尤其是太阿宫的!”左护法嘴里骂骂咧咧的,非但不感激救命之恩,反倒好像玄云子坏了她的好事一般。 这似乎惹怒了玄云子。玄云子没有急着把她拉上去,而是就这么把她挂在了半空中,傲然地袖手旁观。 左护法被倒吊着,脑袋充血,看着生魂们一个接一个地往自己的脸上扑,仿佛被当成了一块钓鱼用的饵料。 生魂们没有智力,也没有自主意识,就像蠢笨的食人鱼。在下方蹦蹦跳跳,张大嘴巴努力想吃了她。 玄云子袖手旁观,把她吊在了一个绝妙的高度,生魂们看得见吃不着,双方都急得跳脚。叶凌寒被倒挂着,浑身血液倒流,全部汇聚在了头顶,双目逐渐充血赤红,忍不住怒骂起来:“你们这群臭道士!以后我见一个杀一个!” 说着,叶凌寒似乎再也受不了了,猛地一伸手,按住了最近一个生魂的脑袋。 谢归途刚刚将大部分生魂引开,一回来,正好看见这样一副画面,连忙想阻止:“别!” 但已经晚了一步。那左护法下手毫不留情,五指一捏,已经捏碎了那生魂的头。后者顿时就脱离倒下了,抽搐了一阵,不再动弹。 随即,周围的生魂也发出了感同身受般的哀嚎——它们似乎暴怒了。 这座尔夏古城中的生魂,与寻常的生魂不同。它们在生前关系亲密,死后往往也存在着非同一般的羁绊。随意杀死任何其中一个,都可能会招来巨大的麻烦。 谢归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连忙对玄云子道:“拉她上来。”!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 :,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1 章 真言 玄云子见那魔头竟然还有力气,也不敢怠慢,甩钩似的重重一抡胳膊,把那左护法勾了上来。 后者“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屋顶,顿时压碎了许多瓦片,噼里啪啦地滑落了一大片。 “别动。”玄云子随即用拂尘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叶凌寒被摔得不轻,剧烈的咳嗽起来,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眼见着朝此处聚集过来的生魂越来越多,谢归途担心道:“你们先避一避。我去引开他们。” “好。”玄云子挑了个最近的烟囱,顺手把叶凌寒先丢进去,随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叶凌寒被她五花大绑,落地时又被摔了一下,此刻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玄云子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拂尘,掸掉了落在自己衣服上的灰。不用开口,她也看得出来这左护法又在骂他们太阿宫祖宗十八代了。 屋外生魂的哭嚎声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房顶出现了些许脚步声,谢归途回来了。 听动静,还有少量生魂在屋外徘徊,但是没有进来。叶凌寒刚喘了口气,一见谢归途,立刻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看她的手。”玄云子压低声音,对谢归途道,“魔族的愈合能力真是惊人。” 不过片刻的工夫,叶凌寒血肉模糊的指尖已经愈合,指甲也完好如初。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又能恢复力气,在暗地里使坏了。 既要警惕这座城中的古怪,又要提防这魔头捣鬼,实在令人疲惫。 玄云子伸手道:“仙君,借你的剑一用。” 叶凌寒立刻警惕地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玄云子冷冷地道:“要是把你的手给砍了,我想应该没这么快能长出来吧?” 听了她的话,叶凌寒脸都绿了:“你敢!” “我敢。”玄云子道。 “你要是不老实,休说是一双手了,小心你的脑袋。” “……”叶凌寒也明白她不实在开玩笑,此刻受制于人,不得不收敛了一些,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玄云子虽然对她深恶痛绝,但是眼下不能杀她。否则她倒是很想,立刻就提着这魔头的脑袋,去须弥山领那五万灵石的悬赏。 “仙君。”玄云子看向了谢归途,询问他的意思,“这魔头……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先审审看。”谢归途道,“要是不说实话,回头把她交给须弥山,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玄云子道:“这倒不必担心,我有办法让她开口,且只能说实话。” 说着,玄云子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谢归途道:“真言咒?” “正是。” 这是仙门审讯逼供时常用的一种咒。中了这种真言咒的人,一旦说了假话,就会感受到钻心刺骨的疼痛,即便是毅力再强的人也不可能做到面不改色。审问人只要 从表情上,就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有没有撒谎。 玄云子轻轻一按,将那张符纸贴在了叶凌寒的眉心。“你现在落在我的手里了,老实交代。” 叶凌寒估计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表现得十分抗拒,努力别过头去。奈何她已经被玄云子捆了个严严实实,插翅难飞,只能老老实实地受审。 玄云子用拂尘充当惊堂木,“啪”的一拍,道:“三年前,你率领部分尸骨门教众,偷袭九霄城,令太阿宫损失惨重,可有此事?” 叶凌寒警惕地盯着她,嘴唇蠕动了片刻,还是万分不甘心地吐出了一个“有”字。 玄云子继续道:“既然你是罪魁祸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凌寒皱紧了眉头,死死地盯着她,不说话。 玄云子见状,伸手向谢归途道:“仙君,借……” “因为,叶凌寒闭了闭眼睛,“因为我听说,幽冥鬼令在九霄塔。” “哦?真的吗?” “你们太阿宫不是抓住了我们几个教众,难道还没审问过吗。” “审倒是审过了。”那几个低阶魔族,也是这般供述的。但他们不是核心人物,无论怎么审问,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玄云子道:“那幽冥鬼令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它在九霄塔。九霄塔里只有用来镇邪的道门法器,是用来镇压塔底的魑魅魍魉的。虽然我太阿宫的法器,定不比魔族那劳什子幽冥鬼令差就是了……” 叶凌寒瞥了她一眼,忽然哼笑一声:“幽冥鬼令,乃是上古魔神的遗物,连通幽冥之界的神器,哪里是你们太阿宫那几件破铜烂铁能比的?” “破铜烂铁?”太阿宫的法器被她用“破铜烂铁”四个字就概括了,这可把玄云子气得够呛。 但偏偏这叶凌寒并没有被真言咒所反噬,可见她是真情实感、真心实意认为他们太阿宫的法器是破铜烂铁的。 玄云子一挥拂尘,冷哼一声: “算了,那不重要……幽冥鬼灵在九霄城,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这一次,叶凌寒陷入了更为持久的沉默。久到他们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叶凌寒忽然说道:“就是告诉我‘飞升的秘密’藏在摘星楼的那个人。” 谢归途和玄云子两人,皆是眉头一皱。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独立的两次事件,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联系! “是谁?”玄云子急了。此人绝对不简单,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但叶凌寒别过了眼去,竟然说:“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玄云子一万个不相信,“刚才还说是他告诉你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叶凌寒神色如常,并没有收到刺骨钻心的折磨,也就是说,她没撒谎。 叶凌寒并不理会她的威胁,冷声道:“我的确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但你们或许很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 “——摘星楼主人。” 谢归途微微变了脸色。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个摘星楼主身上绝对有问题。甚至比他们猜想的问题还要大。 毕竟,他们如今被困于此处,多半全是拜他所赐。 玄云子急道:“这个‘摘星楼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叶凌寒轻咳了两声,抿掉了唇角的血迹:“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们每一次见面,他都不以真面目示人。” 玄云子道:“你当真没有骗我们?”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骗你们的必要。看样子,这摘星楼主人也骗了我两次,害我沦落至此,弄成这个鬼样子。呵呵,我巴不得你们能把他给抓出来解恨。” 玄云子沉默了。她知道,叶凌寒所言多半为真。 但这反而牵扯出了更大的疑问和谜题。 这个手眼通天的摘星楼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三年前,他诱使魔族袭击九霄塔,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如今他用一副“飞升的秘宝”,把他们几人弄来这里,又是想做什么? 玄云子越想越头大,正想回头问问谢归途的意见,却发现谢归途的表情同样凝重。 事到如今,叶凌寒反倒是最省心的那一个。她已经懒得想究竟是谁要害自己了,毕竟她的仇人太多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叶凌寒无谓道。 玄云子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对叶凌寒道:“……你们尸骨门值钱的宝物,都藏在哪里?” “……”叶凌寒两眼一翻,差点气笑了,“你们太阿宫这群见钱眼开的臭道士!都跟那个凌霄老儿一模一样!” 叶凌寒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这真言咒只让人不能说假话,她不说话了,玄云子也拿她没辙。 玄云子于是放弃,转而和谢归途攀谈起来。 “看来,那摘星楼主人,跟魔族的关系匪浅。同时他还能把消息传播到仙门内部,并且连我师父和凌霄子都对这消息来源半信半疑……我想不出来修仙界何曾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谢归途点头道:“此人表面是个生意人,实际上在魔族和仙门之中都扎根颇深。除了摘星楼主人之外,他很可能还有另外的身份。” 玄云子顺着他的思路,沉思道:“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在暗中做手脚,竟然一直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恐怕是个城府颇深的家伙。仙君,你说,此人是仙门中人的可能性大,还是魔族的可能性大?” “都有可能,”谢归途道,“依我看,说不定两个都……” 话音未落,谢归途余光瞥见一道白光向他袭来,下意识地向旁闪去。 那叶凌寒手脚都被捆住了,竟然还不老实,悄悄忽然化作一条细长的银蛇,摆脱了玄云子拂尘的束缚,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弹起,呲着尖锐的毒牙朝谢归途咬去—— 谢归途闪身避过,玄云子则撩起道袍,一脚踩住了那蛇头,避免这歹毒的妖女再做什么小动作。 银蛇扭动了几下,逐渐显现出了一半人的身姿。叶凌寒的脸上还残存着银色的蛇鳞,眼睛仍然是蛇瞳,瞳孔凝聚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这家伙是蓬莱仙尊年轻时犯下的大错,和蛇妖所生的妖孽。 在入魔以前,她就是半人半妖之身。 “别动。”玄云子重重一跺脚,冷冷地说,“我们现在不杀你,是等着拿你换那五万灵石。可你要是再做这些小动作,可就不一定了。” “别傻了。”叶凌寒脸颊贴在地上,细长的蛇信不断点地,艰难地偏过头来,对玄云子道,“没时间了,你要是还想活命,快和我一起杀了那家伙!”! 第 92 章 莲花 被她怨毒的眼神这么一盯,谢归途意识到自己就是她口中要杀的家伙。 不等谢归途开口,玄云子已经抢先喝道:“你这妖女,果然是个歹毒小人!方才明明是谢仙君说要救你,要不是有他拦着,我早就一刀砍了你,给我师弟们报仇了!” 叶凌寒冰冷的蛇瞳里看不出一丝生气,语气也像寒霜一般冰冷:他要救我,关我什么事。℡[(” 见她不可理喻,玄云子愤愤地哼了一声:“也对,你们魔族都是些六亲不认的怪物,怎么能指望跟你们讲道理……仙君,你看,这家伙冥顽不灵,要我说还是先杀了她,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 “且慢,我是认真想跟你合作。”叶凌寒抬眸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似乎手中真的有什么筹码,“我和那摘星楼主有过接触,他给我提供了额外的信息。我所知道的,肯定比你们要多。” 玄云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化为蛇身脱困以后,叶凌寒身上的那枚真言咒已经脱落,失去了效力。 眼下,谁也不知道她的话究竟几分真假。 见她不说话了,叶凌寒微微一笑,继续撺掇道:“你们都拿到卷轴了吧。” 玄云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袖子,似是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还以为这卷轴只有自己拿到了。谢归途也是一样,直到这时方才知道,自己在石墙边寻得的那种卷轴,其实不止有一个。 见二人的神情都有了变化,叶凌寒舔了舔嘴唇,道:“那卷轴的侧边,是不是有一朵莲花?” 玄云子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皱眉道:“……是。” “那莲花,共有几片花瓣?” 玄云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不情愿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了解规则的人。”叶凌寒此刻在口舌上占了些上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得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告诉你们,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玄云子冷着脸思考了一会,不情不愿地说:“一片。” 叶凌寒盯着她,死是有些不信:“……让我看看你的卷轴。” 再二坚持下,玄云子只好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 原来是两片。 叶凌寒的蛇瞳闪过一道光芒,转而看向谢归途。 谢归途在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怀好意,于是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袖中的卷轴——却摸了个空。 叶凌寒翘起了蛇尾,得意洋洋地展示给他看:“五片。” 这魔头偷东西的本领果真了得,竟然能悄无声息地从谢归途身上把东西偷了去! 好在叶凌寒也只是偷过来看了看,蛇尾一甩,又把那卷轴扔回到了谢归途的怀里。 “卷轴上画的这种花,叫做五色莲花,共有五片花瓣。”叶凌寒不紧不慢道,“如你们所见,我们被卷进来之后,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卷 轴。每个卷轴上,花瓣的数目都不相同……我的,是二片。” 玄云子皱紧了眉头:“这花瓣的数目,代表了什么意思?”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五个人被卷入了这里。每个都是元婴及以上的修为,因为元婴期以下的人,见之则死。”叶凌寒道。 “七日之后,我们之中的活人还剩几个,对应数目的卷轴就会打开。而这卷轴里面所刻画的,便是真正的‘飞升的秘密’。” 谢归途恍然。怪不得,这城里的生魂虽然数量众多,但算不上有多危险,对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很难致命。 原来真正的规则,竟然是等着他们自相残杀,才能开启卷轴。 同时,谢归途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没有和楚风临提起卷轴的事,恐怕是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私心。 前世,魔尊楚风临为了寻求飞升之道,弄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谢归途不希望这一切覆辙重蹈,下意识地向楚风临隐瞒了卷轴的存在。 但很可惜,楚风临大概早已经拿到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卷轴,并且和谢归途一样,出于某种目的,选择避而不谈。 另一边,叶凌寒还在持续不断地蛊惑玄云子:“你想想看,你的卷轴是'二',我的卷轴是‘二’,而他的卷轴是‘五’。他若是想要打开卷轴,得到那‘飞升的秘密’,就得保证我们之中的所有人,一个人都不死。” “而你,要得到‘飞升的秘密’,从这里活着出去,就必须要杀掉二个人。” “在你杀前两个人的时候,我和你目标一致,我会袖手旁观,甚至给你一点帮助——而他,他会拼尽全力地阻止你。” “比起我,现在他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玄云子皱紧了眉,死死地握紧了手里的拂尘:“……那摘星楼主人,为何会告诉你这些?” “我们是合作关系。我替他做了一些事,而他也告诉了我一些我想知道的答案。”叶凌寒笑道,“别傻了,你知道的吧。曾经见过这幅卷轴的人,除了摘星楼主人,没有任何人活着离开这里。难道你觉得,我们真的能相安无事?” 玄云子心知此话不假,但她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眼前的是谢兰玉。 这位谢仙君是他们太阿宫的恩人,也是出了名的品行高洁。对自己打心底里尊敬的人,玄云子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对他动手。 叶凌寒见她摇摆不定,继续蛊惑道:“……你我二人合力,先杀两个,然后我们再公平决斗如何?” 玄云子皱眉,没有答应,但却握紧了手中的拂尘。“何必要杀人。我把其他人的卷轴都抢过来不就好了,无论最后是哪一个打开了,我都能得到‘飞升的秘密’。” 闻言,玄云子忽然笑了起来,似乎在笑她太过天真:“没用的。在第一个人接触到卷轴的同时,卷轴就已经被绑定了。若是抢别人的真的有用,我又何必告诉你们规则?要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偷了,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地将卷轴都偷走,甚至你们谁也不会发现……” 看着玄云子眼中逐渐涌现出杀意,叶凌寒心知有戏,继续蛊惑: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要不要跟我合作?要是再晚一步,可就来不……啊!” 叶凌寒话音未落,面前的玄云子却忽然发难。她一甩拂尘,毛硬如针,暴雨梨花般地射向了叶凌寒。 叶凌寒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险险躲开。她抬起头,怨毒地眼中满是愤怒:“为什么?” 玄云子举着拂尘,傲然道:“比起谢兰玉,我最想杀的还是你。贫道先杀了你这个魔头,这里的活人便只剩了四个。他既已经输了,自然也不会再干扰我。” “等等,”叶凌寒却没有如她所料的那般恼羞成怒,她甚至顾不上愤怒,而是愕然地望向了谢归途。 “你就是……谢兰玉?” 不知为何,谢归途看见了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综复杂。 “是。”谢归途不知道她眼中的那一丝震惊和错愕从何而来。 以往别人听见他的名字,有的惊讶,有的憧憬,有的艳羡。但叶凌寒的表现却和所有人都不同。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缴械投降:“罢了。” 谢归途默默地打量着她,不知道这魔头打的什么主意。上一秒对他喊打喊杀,下一秒忽地又变了脸。 要说这位有着上境修为的臭名昭著的左护法,听见他的名字会害怕到投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要说她忽然良心发现,更是无稽之谈。 谢归途相当困惑:“你认识我?” 可叶凌寒抿紧了唇线,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怅然,言语僵硬道:“我,不杀你。” 谢归途观察着她的脸色,揣度着她的所思所想。想起她和师娘的关系,谢归途试探着道:“是,因为我师娘吗?” 但叶凌寒的声音依旧冰冷,甚至有意思不解:“你师娘是……?” 谢归途道:“我师娘叫做叶映雪,是蓬莱仙尊的女儿。” 提及“蓬莱仙尊”四个字,叶凌寒眼中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但随即她就平静了下来,只是声音变得比以往还有冰冷:“噢,是她啊……” “她懂事的时候,我已入魔。不太相熟。” 她这样的反应,让谢归途更疑惑了。 如果不是看在师娘的面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与这大魔头有关系了。 叶凌寒那双冰冷的蛇瞳里,难得流露出了一些情绪,深深地望着谢归途:“你真的不知道吗?” 谢归途摇头道:“我从未去过蓬莱,再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叶凌寒的眼神波动了一下。见谢归途的困惑不似假装,她叹了口气:“罢了,你不知道,或许更好呢。” 说罢,她便闭上眼睛休息,不再说话。 谢归途心中其实有些波澜,但又忧心这妖女是不是在诈她。如果表现得太在意,反而被人牵着鼻子走,落入她的圈套。 见她不愿意开口,他也只好暂且不问了。 这时?_[(,残留在屋外的活人气息已经散尽,外面游荡的生魂也差不多都离开了。谢归途检查过后,提出:“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二人重新回到了屋顶。 玄云子一低头,发现那个被叶凌寒杀死的生魂还躺在地上,死相十分惨烈。玄云子不忍再看,低着头迅速掠过,可是叶凌寒却一言不发地跳了下去,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蹲了下来。 “你还想做什么?”玄云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叶长老,良心发现,要替他收尸?” 叶凌寒没有说话,但脸上也并无愧疚之意。 或许对她而言,杀过的人已经太多了,杀死这么一个本就半死不活的生魂,对她来讲更是没有任何的负罪感。 叶凌寒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伸手翻动了一下那具尸体。她没少干过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她的外表分明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如此轻车熟路地摆弄起了尸体,场面有些诡异。 玄云子见她神情认真,也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叶凌寒捣鼓了一阵,不知是发现了什么,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玄云子都失去了耐心,她终于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些人,竟然是中了尸蛊吗……”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尸蛊?你们尸骨门的尸蛊之术?”玄云子诧异道。 “和尸骨门的很像……不,恐怕是同根同源。”叶凌寒眼中难掩诧异,“……难不成,魔族的尸蛊之术,就是起源于两千多年前的尔夏国?”!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3 章 魔神 这个发现倒是颇有点惊人。 他们来到这尔夏古城,尚未找到传说中“飞升的秘宝”,反而和魔族产生了牵扯。 “莫非……这尔夏国和魔族之间有什么渊源?”见状,玄云子也严肃了起来。 玄云子对魔族的了解并不太多,转而看向了谢归途,期待他能看出些什么来:“仙君,你有什么头绪吗?你们雁北与魔域接壤,可曾听说过什么传闻?” “尔夏国的故地,确实有一部分曾经在魔域境内。”谢归途俯下身,也仔细端详起了地上的那具生魂。 “……两千年前,魔域曾出现过一位真神。祂曾一度为虐北境,最终被北斗神君舍身封印。但是这位魔神的身世,史料上看不到任何记载。” “在雁北,尔夏国的传说虽然也很盛行,但那通常都是另一个独立的故事。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二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两千多年前。时间吻合,地点似乎也吻合。 若完全只看作是巧合,这说不过去。 谢归途不禁地看向了叶凌寒。 身为曾经的尸骨门首脑,叶凌寒对魔族内部的了解更深,谢归途期待她能看出什么内情。 叶凌寒缓缓站起了身:“这尸蛊之术,相传,最早是由魔神阿毗罗多所发明。魔神死后,祂的后裔被称为阿修罗王族,祂发明的尸蛊之术也在阿修罗王族之中代代相传。” “据说,与魔神的血脉越相近,使用的尸蛊之术威力就越大。这也是为什么历代阿修罗王能够站稳脚跟,在长达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维持着对魔域的恐怖统治。” “尸蛊之术,最早是魔神发明的?”谢归途逐渐蹙起了眉,愈发觉得这个神秘的尔夏国和魔神之间有什么联系了。 “那我们在寻找的“飞升的秘密”……难不成,也是那位魔神留下的?” 话音落地,三人纷纷感觉到一阵恶寒,脊背发凉。尤其是玄云子,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手中的拂尘都一并炸了毛。 “如果是这样,那‘飞升的秘密’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早就听说过,看见过这幅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去。但在此之前,他们都将这理解为不可避免的牺牲,毕竟追求巨大的力量,本身就具有巨大的风险。 但听到了魔神的名字后,三人的内心逐渐被不详和焦虑的阴霾笼罩。 或许这份风险并不是寻宝之路上的牺牲,而是恶魔故意存放的宝藏,诱使追求者们落入陷阱之中。或许那些前赴后继的追逐者,到底都没有想到,他们所追寻的秘密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玄云子揉着眉心,半晌才缓过神来,沉声道:“那摘星楼主处心积虑将我们引来此地,布下杀局,他会不会和魔神有什么牵扯?” 谢归途沉默片刻,才说:“不无可能。” 两人看向叶凌寒,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毕竟这里她是唯一一个与那摘星楼 主有过交流,又对魔族有足够了解的人。 叶凌寒的脸色也十分凝重,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从前我没有太把那位摘星楼主当一回事,现在看来真是我小瞧他了。这回,我也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她低头看着那具凉透的生魂,脸色苍白,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 眼下的局面,甚至超出了谢归途的意料。重活一世,谢归途一直波澜不惊,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一切,可没想到摆在他面前的,竟是连他也没见识过的严峻难题。 前世,谢归途虽然极其接近于飞升,但那也只不过是化神后期。与所谓的真神相比,天差地别。 更不要说,是那位两千多年前的,仅在神话里听说过的上古魔神。若这卷轴,当真是魔神他老人家千年前布下的陷阱,谢归途实在想不出来他们能有什么赢的理由。 想到这里,谢归途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真的像我们推测的一样,这个尔夏国和魔神存在牵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危险,恐怕会超乎想象。虽然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我们恐怕已经离死不远了。” 事到如今,三人都没有心思想什么“飞升的秘密”了。叶凌寒虽然发起狠来,连自己都死活都不顾。但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恐惧。 “事到如今,害怕也不是办法。”谢归途率先调整好了状态,抚了抚自己的佩剑剑柄,“先把所有人聚齐,我们再从长计议。如今的局面,我们不能再内斗了,若是齐心协力,说不定还能有所转机。” ...... 回程的路上,叶凌寒受了重伤,行进速度很慢。由于她杀死了一具生魂,激起了更多生魂的仇恨,一路上追逐他们的生魂不减只增。 谢归途见状不妙,便向玄云子交代了汇合的地点,自己先去引开那些生魂。 三人分开之后,谢归途引着那群生魂到了河边。 他观察发现,这些生魂们都不会水。因此,他把生魂都引到了河的一侧,而他飞身越到了河的对岸,轻而易举地甩掉了它们。 等到对岸徘徊的生魂渐渐散去,周围逐渐没有了动静,谢归途便回身启程,打算去找玄云子和楚风临他们汇合。 然而,刚往前走了几步,谢归途脸色忽然一变。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丝线一般细微的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角。 这种触动太过轻微,轻微到会被绝大部分人忽视,但谢归途对各种机关装置了解颇深,他知道这一定是某种触发装置。 要躲也已经晚了。 谁能想到这座两千年前的死城里,竟然会有人布置如此精妙的机关埋伏。 霎那间,无数弯曲的铁锁破土而出,像毒蛇一样紧紧勾住了谢归途的脚腕。那黑色的铁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咒文,金色的光芒蕴含着灵力,显然不是甩一甩就能挣脱的普通锁链。不等想出应对之策,两道粗壮的锁链已经顺着谢归途的脚腕向上游走,围着他的小腿和膝盖绕了两圈,顷刻间便已经缠上了他的腿。 谢归途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这机关的精巧。 用极细但韧性十足的透明丝线作为触发,这种透明的细丝用肉眼极难分辨,随便放在昏暗一些的场景中,几乎就是隐形的状态,在踩上去之前,受害者完全无法察觉。 可这尔夏国的普通民众似乎没有修仙的风俗,那些生魂又丧失了理智,只会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追着人撕咬啃噬,这机关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谢归途面无表情,冷静地看着那锁链继续蜿蜒而上,绕住了他的腰,又轻车熟路地捆紧了他的双臂,令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锁链逐渐收紧,仿佛一条巨蟒,绷紧了肌肉缓缓挤压猎物,试图令猎物窒息昏迷。 谢归途冷静地看着不远处一片能藏下人的阴影,没有动一下指尖。 他见过类似的陷阱,越是挣扎,就会缠得越紧,直到把人勒到窒息。果然,铁链收紧到他只剩下脑袋能动的时候,两道铁锁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下来。 远处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一头烈焰般的红发垂落至胸口,穿了一身金丝铠甲,不紧不慢地调试着手里的弓弩。弓弩的箭头乌黑发亮,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似乎带有某种致命的诅咒。 谢归途微微颔首,好像全然不在意那弓弩对准的正是自己,微笑着对那人道:“少阁主。”! 第 95 章 黄昏 想到这里,谢归途心脏猛地一紧,上前阻止:“妄行!住手!” 殷宿眠摸了摸脸颊上渗出的血,看向了楚风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到危险:“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了,能伤到他的人几乎不存在。 眼看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谢归途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楚风临的视线。 楚风临不再理会那殷少阁主,径直到了谢归途身边。谢归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警惕,五指已经悄悄按上了剑柄。 而楚风临似乎没有察觉到师兄的神色不对劲,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朝谢归途伸出手——却只是抓住了他腰间的锁链。 只见他五指用力一捏,铁链竟然生生被捏碎了。 “师兄,你怎样?”楚风临轻轻地揽住了他,随即抬头冷冷地看向了那个意图伤害他师兄的家伙。 谢归途方才被那铁链勒的喘不过气来,还得若无其事地与那少阁主周旋,此刻总算是能喘口气了。见楚风临对自己并无杀意,谢归途的气息顺畅了不少,低头咳嗽了两声,道:“无碍。我和殷少阁主方才有些误会,现在解开了。” 见他二人相熟,谢归途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对方,于是那殷宿眠也抱着手道:“啊,对,一场误会。久闻谢兰玉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失敬失敬。” 这少阁主除了在他爷爷面前硬气,宁死不屈,平日里竟然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家伙。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师兄的态度显然又是不想和他为敌。 楚风临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持刀的手。 ...... 至此,五人终于到齐。众人一起找了间空屋子,商讨对策。 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是在不久之前才失踪的,屋里还有少量的生活痕迹,墙角撂着厚厚的一捆柴。 “站远一些,我来生个火。”玄云子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让开,随后撩起了袖子,满脸痛惜地说道,“用我的三昧真火点篝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破屋子给烧了……” 听了她的话,其余四人果然都站了起来,谨慎地靠着墙根。毕竟被三昧真火烧到,可不是好玩的事。 见他们都闪开了,玄云子很霸气地做了个起势。 手势变换之间,宽大的袖袍呼呼作响。片刻后,玄云子将食指和中指凑到唇边,猛地一吹—— 一颗小小的火星从她指尖迸射出来,落在了地上,迅速熄灭了。 “……”屋内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哈哈哈,意外。”玄云子面露尴尬,连忙鼓圆了腮帮子又吹了一次,吹得额角青筋暴起,汗流浃背—— 这一次迸出的火花比方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没能生起明火。 谢归途默默地将一根木柴举到她面前,也不知道有没有暗中加把火,耐心地让她再吹了一口。 “呼——”这回总算是把篝火点起来了。 倒不是玄云子吹牛。若她是状态全盛,火烧连营都是小意思。可如今?[(,他们的灵力都耗尽了,几乎施展不出什么具有攻击性的术法。 除了殷宿眠这种不用灵力只用暗器和陷阱的,还有谢归途这种根本不敢用灵力的,其他人的状态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 尔夏城位于荒漠之中,夜晚温度极低,窗外冷风飕飕作响。众人围着篝火坐成了一圈,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然而自方才开始,谢归途就一直愁眉不展,不住地走神,似乎有什么心事。 楚风临悄悄换了个位置,坐到他身边,问道:“师兄,怎么了。” 望着眼前“噼啪”作响的篝火,谢归途愁眉不展,也没工夫掩饰自己满心的愁云。 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 前世,仙门和魔族纷争再起,就是因为殷不识的亲孙儿,同其他几大门派的重要弟子,都死在了魔域。 严格来说,白沙城虽然偏僻,并不算是真正的魔域。但此事不排除有添油加醋的可能。 十有八九……少阁主的死,就和这一次的经历有关。 众人似乎都筋疲力尽,一边烤火一边休息。他们都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似乎都不太敢睡着——除了玄云子实在疲惫,抱着拂尘,脑袋一点一点,已经不小心睡过去了。 面前的柴火放的久了,有些受潮,烧得不是特别旺。楚风临坐在谢归途的身边,用一根长长的木棍翻动着篝火,让那暗淡下去的火苗燃烧得更旺。 金色的火光照映着他年轻的面容,谢归途默默地盯着他的侧脸看。 楚风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轻微晃动的火光,明暗交错的光影,映衬得少年的五官格外生动。 谢归途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声问他:“要不要睡一会儿。” 楚风临微微偏了偏脑袋,几乎是主动把脸贴上来给他摸。“师兄,你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谢归途点点头,也没推辞,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他的确非常累了,但是被沉重的心事压着,他哪里睡得着。 前世,死在魔域的大概不止少阁主一个。 谢归途清楚的记得,除了天机阁外,是包括太阿宫、北斗剑派,琉光十二宫、蓬莱阁在内的诸多仙门一同讨伐的。 ——恐怕,除了楚风临以外,所有人都死在了这里。 而楚风临作为最后的赢家,得到这“飞升的秘密”以后,也没有再回须弥山,而是投向了魔族。 或许师父以为他也死于魔族之手,北斗剑派随后也加入了对魔尊的讨伐。 可谁又能想到……谢归途看了楚风临一眼,心情复杂。 这座尔夏古城之中,究竟藏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能令人完完全全堕入魔道? 想到这里,谢归途轻轻覆上了楚风临的手背,扣 住了他的手腕,悄无声息地探查起了他的修为。此时的楚风临,灵力有些浑浊,但修为的确只有元婴。 放开手,谢归途稍稍松了口气。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楚风临见他动来动去,还以为他睡得不舒服,于是贴心地挪动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扶着师兄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归途由着他摆弄,闭上了眼,心情依然沉重。 前世……楚风临真的杀了这里的所有人吗? 谢归途不敢想象。 甚至,如果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步,楚风临会连他也一起杀了吗? 谢归途的目光无声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前世,谢归途在北斗剑派闭关,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来。他不知道除了面前这四个人之外,前世这里的第五个人是谁。 但总而言之,没有谢归途从中周旋,他们恐怕会毫不留情地自相残杀。当时状况应该异常惨烈,最后只有楚风临一个人活着出去了。 可是楚风临…… 谢归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楚风临还在翻弄着篝火,忽然听见师兄问自己话,茫然地偏过头来:“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谢归途的问题虽然模糊,但用意已经十分明确。 可楚风临不知是不是在装傻,不以为意道:“我听师兄的。” 其余几人虽然都在休息,但知道楚风临手里的卷轴是“一”之后,都在观察着他这边的动静。 见谢归途或许真的能控制住他师弟,少阁主率先沉不住气,出声道:“所以现在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第七天的到来吗?” 一直假寐的玄云子也睁开了眼,摇头道:“不行,太被动了。”很显然,她也不相信什么“等待七日之后的飞升”。 谢归途提议道:“这座尔夏古城既然和魔族有关,恐怕背后还藏着不小的秘密,若是不弄清楚真相,即便是顺利出去了,以后恐怕还要遭人算计。” 玄云子和叶凌寒同时点头赞成。“那布局引我们进来的摘星楼主,一定和这尔夏国有什么关联。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把那家伙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提到此人,受害最深的叶凌寒就来气,就在她想要细数摘星楼主罪状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了第一缕霞光。 众人一愣,离得最近的谢归途起身打开了房门。 他们本以为七日还久,可以从长计议,可天却忽然亮了。 太阳出现在了接近西沉的方位,天空悬挂着的并不是朝霞,而是晚霞——这座城里竟然没有白天。 怪不得他们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黄昏。!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6 章 抬棺 黄昏来临,街上游荡的生魂全都消失了。整座城市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静悄悄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归途望着门外,沉声道:“想弄清楚这城中发生的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那位尔夏王。” 话音落地,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出声。 玄云子站了起来,皱眉道:“可是……” 她都心知谢归途说的没错,可一想到那位“尔夏王”的恐怖与神秘,她下意识地抗拒和回避这个选项。 “那尔夏王,未必是个好说话的主。这城中发生的怪事,恐怕和他也脱不开干系。要去求他,未免太冒险,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玄云子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周。那位殷少阁主城府颇深,从刚才就一直没开过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叶凌寒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不会介意铤而走险。 至于那位姓楚的圣使嘛……从头到尾都把目光黏在他师兄身上,似乎对谢归途很是唯命是从。 见没人说话,玄云子无奈,只好默默地坐下。 ……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时间又有限。眼下的不稳定因素太多,光是外界的诡谲之处就已经让人应接不暇,更别说他们五人之间还存在极大的内部隐患,一旦失去这算不上牢固的平衡,随时有可能兵刃相向、血溅当场。 在此处多待上一分,便多一分危险。谁都想早点出去。 见众人没有异议了,谢归途接着道:“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去哪里找尔夏王。” 楚风临想起了马婆婆祈祷的样子,揣摩道:“如果学着城中百姓那样,向他的神像祈祷,他能听见吗?” “那尔夏王如果真的是神灵,或者有接近神灵的力量,向他的神像祈祷,他自然能听见。”谢归途道,“不过听马婆婆的意思,尔夏王的状态好像不对劲,在尔夏国发生灾难的以后,百姓们奋力祈祷才将他唤醒了过来。如果仅靠我们五个,未必能喊得动他老人家。” 楚风临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这时,门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这动静不小,其他四人几乎是同时朝着门外望了过去。谢归途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生魂又来了,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想伸手关上门。 可是当他看清,不远处走来的是一队身着古朴甲胄的士兵,谢归途关门的动作停止了。 那些士兵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分为两人一组,一前一后地抬着棺材。尽管他们是尔夏城中为数不多的活人,但他们脸色阴沉,面无表情,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麻木了。 “师兄,你在看什么?”楚风临走到谢归途,见他怔怔地望着那群抬棺人。 那意味着昨夜,有人病死了。 “那个方向……”谢归途伸手指着抬棺人去往的方向,马婆婆和阿娃的家就在那边。 楚风临也陷入了沉 默。他同样想起了,马婆婆和染病的阿娃。 “走,我们去看一眼。”谢归途果断地道。 ...... 两人不放心,追着那抬棺的队伍一路来到了马婆婆的家门外。 两个士兵恰好从隔壁搬出了一具白骨,面无表情地把它放进了空棺之中,又面无表情地将棺材抬走。 看着那队抬棺的士兵走远,谢归途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收走的是隔壁木匠的尸骨。大概是马婆婆不愿看邻居曝尸在外,让他们把那具骨架带去安葬了。 谢归途松了口气,来到了马婆婆家的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没得到回应。 他回过头,和楚风临面面相觑。 等了片刻,谢归途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自己推开了房门。 “婆婆。”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碗,像是刚吃过早饭。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榻上,背对着这边,悉心地照料着小孙女阿娃。 见状,谢归途松了口气。想来是马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也背了,忙着照顾小孙女,没听见敲门声。 谢归途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她一声。马婆婆这才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扭过头来。 楚风临连忙安慰道:“别怕,婆婆。是我们。” 然而,这并没有让马婆婆镇定下来,她反而愈发的手忙脚乱,慌忙去拉棉被,似乎着急想掩饰什么。 谢归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按住了那马婆婆的肩膀。 楚风临也散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随后看见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马婆婆捋高了衣袖,伸出了左手的胳膊,皮肤苍老又松垮。阿娃一口咬在她手臂上,贪婪而急切地“嘬嘬”吮吸,吃得满嘴是血。 ——天真瘦弱的小女孩,此刻竟然像是恶鬼一般,正在吮血吃肉! 马婆婆的整条胳膊已经血肉模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和血痂,没有太多完整的皮肉了。这样的事,恐怕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谢归途铁青着脸,伸手便想要把马婆婆拉开,但指尖刚一触碰到她的右肩,她便痛叫了起来。 这一声痛叫,连带着楚风临也脸色发白:“她身上的伤,恐怕不止手臂这一处……” 谢归途没有说话。他皱着眉,沉着脸,望着那状如恶鬼的阿娃,艰难地单手拔出了剑。 与此同时,阿娃似是吃饱喝足,终于松开了口。那马婆婆回过头来,看见谢归途手里的剑,顿时脱力一般,“扑通”一声跪坐在在了地上,连连求饶:“不,不要伤她!” 一边恳求着,她一边努力地去抓谢归途的衣角。 谢归途抬剑的动作也很迟疑,他偏头望向了床上的阿娃。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吮血吃肉犹如恶鬼的阿娃,此刻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似乎还保有一定正常人 的意识。 她眨了眨眼,竟然流下了眼泪。 “哥哥。”眼前满嘴鲜血的“恶鬼”,开口却是孩童脆生生的嗓音。阿娃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却流下了无比清澈的两行眼泪,“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此情此景,谢归途心中不免一阵发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什么?” 阿娃仰面躺着,眼泪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了枕头上:“哥哥,你能不能杀了我……我不想再连累婆婆了……” 谢归途一惊,这才注意到阿娃动弹不得的原因。 她的手脚竟然是被麻绳死死地绑在床上的,就连转转脑袋都很费劲。原来马婆婆因为怕她出去伤人,只能把她绑了起来。 阿娃艰难地偏过头来,说道:“我生了那种怪病,如果吃不到人肉,十天之内就会死掉。婆婆为了让我活下去,每天都逼我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可是,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说着说着,阿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谢归途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阿娃看上去已经病了很久了,但是一直吊着一口气。原来是马婆婆一直偷偷在舍身替她续命。 至于那“永登极乐”的荒谬说法,很难说马婆婆究竟是诚心诚意地信仰着那位尔夏王,还是在绝望中给看不见前路的自己和阿娃找的一点点安慰。 马婆婆脸色苍白,被楚风临扶到了凳子上。楚风临似乎俯身,轻轻地问了她一句什么,马婆婆只是流着泪,倔强地摇头。 “不要,不要伤她……我,我已经用麻绳把阿娃绑住了,她下不了床,她不会伤人的……” 看了一会儿,谢归途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耐心地替阿娃擦拭嘴角斑驳的血迹。 “不会有事的。”他温柔地安抚道,“哥哥保证,会把你和婆婆都带出去的。” 在他的安慰下,阿娃渐渐止住了抽泣,露出了一点不太好看的笑容。除了婆婆之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帮助她。 阿娃眨了眨眼,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小声道:“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哥哥,”阿娃示意他俯一点身,悄悄说道,“你们是不是神仙啊?” 谢归途一愣,紧接着听见阿娃用一种天真的口吻说道:“故事里不是都那样说吗,灾难来临,在大家都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有神仙下凡来拯救我们……哥哥,你刚才说要救我们,你一定就是婆婆说的那个神仙吧?” 谢归途低头看着她笑吟吟的脸,心中一震,攥着绢帕的指尖下意识地用力,险些说不出话来。 “哥哥不想说也没关系。”阿娃调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的,婆婆说过,神仙下凡的时候,是不会承认自己是神仙的。哥哥你长得那么好看,你肯定是神仙,我们那个尔夏王是个丑八怪,我不相信他。” 谢归途艰难地牵动嘴角,冲她笑了笑。 看着阿娃暗淡的双眼重新明亮了起来,似乎充满了希冀,谢归途嘴唇动了动,根本说不出否定的话来,只能说:“别担心,你和婆婆好好休息。过几天,哥哥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哥哥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医师,她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阿娃的眼睛有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哇,是给神仙看病的医师吗?” “嗯,她是我的师娘。” “那她一定非常厉害吧!她能治好我,她也能治好婆婆的腿伤吗?” “嗯,一定能。” “那,那她能让婆婆活得久一点,一直陪着我吗?” “……嗯。” 一问一答间,筋疲力尽的阿娃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确认阿娃已经熟睡,谢归途站起了身,脸色凝重。!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8 章 死门 谢归途心中警铃大作。 原来楚风临的卷轴上的根本并不是“一”!叶凌寒的才是! 这魔头果然狡猾,坑蒙拐骗不在话下。她的话术十分了得,有意无意地转移了谈话的重心,使他们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她自己的卷轴数字上。 他们潜意识里觉得,叶凌寒没必要撒这种谎,等到所有人聚齐,互相一核对,自然就会被戳穿了。 可实际上的情况是,等所有的数字都排除之后,大家都默认了最后一个人的卷轴是“一”。根本没有人敢告诉楚风临这卷轴的规则,更没有人敢与他核对! 谢归途警惕地望着这位左护法,知道她刻意隐瞒了卷轴的数字,绝不可能是出于好心。 但叶凌寒却没有表现出谎言被戳穿的恼怒,也没有将计就计干脆杀掉他灭口的意思。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把卷轴拿了回去,默默地转身往下走。 这令谢归途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跟在叶凌寒身后,尽可能地拉开了一段距离,同时观察起了这里的地形。 或许是这魔头不敢在这里动手。这棺材山算不上牢靠,万一动起手来,棺材山坍塌了,他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谢归途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心道:警惕一些,这魔头其实未必是他的对手。 二人沉默地攀着无数的棺材,往下走。 与此同时,谢归途的心中产生了更大的疑问。 这一次,楚风临拿到的卷轴,竟然不是“一”。 那他一直以为的,前世楚风临杀了这里所有的人,还能成立吗? 谢归途眸色暗了暗,陷入了沉思。 第一种可能,前世,楚风临拿到的卷轴的确是“一”。他的确杀死了所有人,独自活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世,因为谢归途的出现,卷轴的顺序发生了一些改变,楚风临拿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数字。 但是……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楚风临前世拿到的卷轴,根本就不是“一”! 那样的话,大概也不是他杀死所有人……? 尽管只是一种可能,但谢归途感觉自己心中沉沉的重担稍微送了些许。 他眯起眼睛,实在不确定,自己究竟还能不能相信楚风临。 或许当时,楚风临成功打开了卷轴,但当时还有其他人存活……可是后来,因为某些变故,其他人还是死了。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 或许楚风临根本就没打开过卷轴,但他还是以某种方式活着出去了! 谢归途眸色一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七日之后,还有几人存活,对应数字的卷轴就会打开——这个规则并不够明确。 规则说的是“卷轴会打开”,并没有说过,谁打开了卷轴,就能离开画中。 毕竟那个传说可是“看过的人都死了”。 在这一刻 ,谢归途忽然意识到,情况似乎比他们想的还要严峻。 如果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七日之后,他们可能都要跟这座城市一起陪葬。 ...... “嘶——”来到大门前,玄云子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座城市的布局有问题。” 不单是她,就连对阴阳风水一窍不通的殷少阁主都发现了。 通常的城门,应该是开在东西南北四面。 而这尔夏国的城门,竟然有八个!除了东西南北四面,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角也各开了一个城门。 这八道城门的出现,令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词:“奇门遁甲?” “这座城的布局大有玄机,”玄云子的脸色不太好看,“如此看来,整个尔夏城,本身就是一个大阵。” 难道,两百年前起,从尔夏城的建立之初,为的就是这一日的毁灭? 这种猜测令人不寒而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花整整两百年的时间布局经营,处心积虑到这种地步? 楚风临忽然想起了马婆婆的话:“最初,那位尔夏王带领着民众,建造了这座城……” ...... 一炷香的时间后,谢归途终于回到了地面上。 他本以为叶凌寒可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忽然动手,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出乎意料,叶凌寒依旧背对着他往前走,没有要和他动手的意思。 地面上有一条蜿蜒而过河流,穿越了遍地的棺材山,缓缓流淌。浅浅的河床里满是白骨,腐朽不堪,分辨不清究竟是人还是某种动物的。 “这里应该就是那条尔夏河的发源地。城中蔓延的怪病,大概是从这里蔓延开去的。”叶凌寒忽然开口,“虽然我不能完全确认这怪症从何而来,但能确认它和尸蛊同根同源。如果要我来下尸蛊,我通常也会选择水作为媒介。这条河连通尔夏城里所有的水源,包括水井。只要在它的源头之处下蛊,就能轻而易举地感染城中的每一个人。” 谢归途默默地打量着那浑浊的河水,不可避免地一阵反胃。 尔夏人似乎对喝水不那么讲究,除非老弱病残、身子不好的,一般都是喝生水。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尸蛊也感染到了城里的动物。先前看见的那只疯鸡,大概也是受到了尸蛊的影响,逐渐变得疯狂,甚至试图攻击人类。 ...... “为何要在城中布这奇门遁甲之阵?”玄云子一阵摸不着头脑。 哪怕是受术数影响最深的九霄城,也没有人会愿意将整座城市都布成大阵。如此规模的阵法,实在是罕见,不说玄云子,即便是她师祖凌霄子来了都得大吃一惊。 “这奇门遁甲之术虽然玄妙,可作为城市的风水布局来讲,实在是不吉利,根本不适合放在这里。” “此阵可破吗?”楚风临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须得花些时间。”说着,玄云子就盘腿坐了下 来。她对自己在术数方面的造诣,有相当的自信。 相传,这奇门遁甲乃是九天玄女所创。其中的“八门”共分为三种:开、休、生为三吉门,死、惊、伤为三凶门,杜、景为中平门。 玄云子埋头测算了一阵,想找出这些门中,哪些是吉门。 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色都绿了。 怎么样??”楚风临忙问道。 “怎么可能?” 玄云子难以置信,颤声道:“这八扇门……全部是死门。” …… 谢归途和叶凌寒两人离开了那棺材山,走入了真正神殿之中。 这尔夏王不愧是受民众敬仰的“神灵”,神殿修得格外恢弘。 可这神殿虽然巨大,却十分冷清和空旷。谢归途原本以为,像这种重要的地方应该会有很多守卫,可恰恰相反,这一路上,他们竟然连一个守卫也没看见,轻而易举地就混了进来。 叶凌寒哼道:“这尔夏王老儿连个守卫都请不起,我们那么小心翼翼的做什么?” 谢归途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神殿的墙壁上,有着大量的人物浮雕,精美绝伦。仔细辨认,其中有神仙形象的,佛陀形象的,罗汉形象的,同时也有普通百姓的形象,怪物的形象。 所有雕像的大小各异,动作也各异,神态栩栩如生。 这无数的雕像密密麻麻地挂了满墙,乍一看还是有些渗人。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雕像,似乎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叶凌寒忽然道。 谢归途仔细一看,这满墙的雕像虽然动作神情各不相同,脑袋却整齐划一地朝向同一个方向,似乎在守卫着什么东西。 “去看看。” 循着这些人物叩拜的方向,他们来到了一面墙边。 这面墙壁看似没什么不同,可仔细观察之后,谢归途注意到周围有一些空隙,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 叶凌寒将耳朵贴近墙面,伸手轻轻了敲了几下,随即笃定道:“后面是空的。这里一定就是通往主殿的暗门了。”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上手推了推。然而,这种暗门光靠蛮力推,是绝无可能推动的。 叶凌寒也不着急,她想了想,对谢归途道:“你退后一些。” 见她不慌不忙,一副游刃有余地姿态,谢归途问道:“你知道这扇大门要怎么开?” 叶凌寒神色傲慢,左手已经托起了一道白光。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炸开。” 她跟随尸骨门四处烧杀抢掠,不知道炸过多少宝库的门了。就连天机阁的大门她都不放在眼里,别说这两千年前的老古董了,根本不可能经得起她一炸。 见她这般横冲直撞,谢归途连忙上前阻拦:“等等,不能炸。” 叶凌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拦自己,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道:“为什么?” “太莽撞了,这里说不定有什么陷阱……况且,我们是来找那尔夏王谈判的,一言不合就炸了他的宫殿,怕是不太妙。” 说着,谢归途从袖中拿出来一张薄薄的纸人,对叶凌寒道:“不如试试这个。看看能不能将纸人塞进门缝,用替身之术进去。” 看着谢归途修长的手指之间,夹着的纸人,叶凌寒一愣,随即脸上的困惑之意逐渐浓重。 “谢兰玉你……你不是仙门大弟子吗?怎么也用这种鸡鸣狗盗的东西?” 谢归途略有一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但没时间解释了,他只能若无其事道:“魔族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总之先试试看。” 闻言,叶凌寒脸上露出一丝洋洋得意的笑容。“你还算是孺子可教。仙门那些老古董们,偷偷用了我们的东西可从来不承认……”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忽然间不知看见了什么,忽地脸色一变。 只见叶凌寒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谢归途身后,颤声道: “……你有没有感觉到,你背后那座雕像刚才动了一下。”! 第 99 章 铜像 谢归途一愣,下意识地怀疑,这位左护法是想用这种小儿科的把戏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随即,谢归途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叶凌寒的把戏——他清楚地看见,叶凌寒背后的一尊雕像忽然也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脑袋看向了自己。 与那雕像冰冷空洞的眼瞳一对视,谢归途心中顿时涌现出不妙的预感。 随即,四面八方都传来“咔咔”的想动,越来越多的雕像都像是活了一般,纷纷动了起来,转动着脑袋或眼珠,看向了他们…… “不好。”谢归途脸色一变,“快出去!” 叶凌寒的反应也很快,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就已经蹿出去了好几步。 然而为时已晚。 纵使他们的反应再快,一时之间也难以逃出这巨大的宫殿。 密密麻麻的雕像忽然之间都活了过来,嘴里发出“咔咔”的怪声,一个接一个地从墙壁上跳了下来,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原本满是浮雕的大殿墙壁,几乎在转眼间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粗糙的灰白墙面。 谢归途心道:坏了。 整个大殿太过空旷,没有任何掩体可供他们躲藏,他和叶凌寒两人在这里几乎就是活靶子。 铜像们“咔咔”地怪叫着,最近的一个朝着谢归途狂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谢归途猛地一甩腿,将它甩脱的同时,击中了另一个朝他扑来的铜像,令它们双双倒地。 “跑,往那边跑!” 没有别的出路,二人只能尝试撤回到来时的那个房间。 可是密密麻麻的雕像如洪水般迅猛,顷刻间便堵住了他们的退路。这些雕像个个都是铁齿铜牙,手执武器,最大的足有三尺高,最小的也有一尺高。 最要命的是,它们不是活物,没有要害,根本杀不死! 叶凌寒袖中藏的毒针暗器,如同泥牛入海,看不见半分效果,就迅速地放光了。不擅长近战肉搏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抽出了两把短刺,利用敏捷的身法,半打半躲。 谢归途一剑将迎面扑来的铜像劈成了两截,可那两截铜像落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停滞,立刻又站了起来——无论是劈成几截,哪怕是被碾成粉末,它们的攻击都不会停止! 这种情形简直令人绝望。尽管他们奋力抵挡,但这大殿之中的怪物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不死之身。 二人被逼的节节后退,很快又退回到了那扇暗门的方位。 墙上的雕像都不在了,露出了灰扑扑的墙壁。这时谢归途才清楚的看见,他们刚才发现的地方果然有一大扇暗门。 暗门上为数不多的雕像,也真的只是浮雕,并没有忽然活过来,跳下来攻击他们。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小片区域的雕像怪物数量少了很多。 “往那边走!”两人朝着怪物较少的暗门边走了过去。 既然逃不出去,谢归途便想着碰碰 运气,能不能干脆躲进后殿去。 这些铜像的力气无穷无尽,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还有源源不断的雕像从墙上跳了下来。谢归途体力不支,感到很乏力。回头一看,叶凌寒也快不行了。 她原本就有腿伤,行动不便,在众多铜像的撕扯啃咬之下,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顺着指尖不住地往下滴,手抖的几乎提不起武器了。 他们的行动速度被无休无止的怪物严重牵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寸步难行,就连挪动一分都很吃力。 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门边,他们都得死! 迫不得已,谢归途拿出了那串琉璃佛珠,想做最后一搏。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面对这漫山遍野的怪物,顶多能拖延片刻,让他们喘口气。 谢归途刚摸到佛珠,下一刻,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一阵剧烈的晃动。 随即,神殿的地面忽然崩裂开来,几条巨大的噬骨木藤蔓从深渊中探出头来,遮天蔽日—— 谢归途惊愕地看向叶凌寒。她已经杀红了眼,情急之下,竟然再次催动法象! 但这一次,巨大的噬骨木藤蔓们并没有主动出击,而是迅速蜷缩起来,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罩,将二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中间。 试图攻击的铜像们一接触到藤蔓,瞬间就被黑洞一般的噬骨木藤蔓所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见四面八方的“咔咔”声逐渐减弱,谢归途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一回头,他看见叶凌寒满头是汗,脸色和嘴唇都变得像纸一般苍白。 催动法象消耗巨大,催动一次都得削去半条命,而叶凌寒竟然在短时间内催动了两次! 显然,她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谢归途见她站都站不稳了,赶紧扶住她:“怎么样?” 叶凌寒脸色惨白,摇了摇头,还在冷笑:“还没有看见那‘飞升的秘密’,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失,谢归途估摸着那些铜像都已经被噬骨木藤吞噬殆尽,便问叶凌寒:“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然而,他一扭头,就看见叶凌寒重重地呕出了一大口黑红色的血。 她果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都是在硬撑罢了。 而这些遮天蔽日的噬骨木藤蔓,方才还气势汹汹,顷刻间也如同忽然脱力一般,忽然萎靡了下去,缩回了裂隙的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迹。 叶凌寒“扑通”一声摔了下来,双手撑地,大口地喘着气了。她在短时间内连续催动了两次法象,已经伤及根本了。 谢归途扶着她坐到了墙边,替她擦掉了嘴角的血,问道:“你怎么样?” 这大魔头连动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疲倦的瞳孔盯着谢归途,气若游丝地说道:“我应该是不行了。这里太危险,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大魔头竟然能说出这般舍己为人风格的话来。 “我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却怎么也吸不进气了,“谢兰玉,你还年轻,你快走吧。” 谢归途怔怔地看了她几秒,忽然道:“你跟随我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找那‘飞升的秘宝’吗?” 叶凌寒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应该也明白,被那些怪物杀死也是死,自己强行再催动一次法象也是死——甚至还会死得更难看。 谢归途也不想自作多情,但是他不得不怀疑……这个大魔头,好像是在帮自己。 “为什么要帮我。”谢归途道。 叶凌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随即又呕出一口血。她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谢兰玉,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 100 章 回忆 在叶凌寒十岁之前的记忆里,世界是黑色的。 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里终年不见阳光,她虽然长了一双很漂亮的银灰色瞳孔,可她几乎用不上它们。 日复一日,她能做的只有用手摸索,在漆黑狭小的洞穴爬来爬去。 洞穴不是完全封闭的,在它的一侧,有一扇冰冷的铁门。但那扇铁门从来不会打开。 门的下方有一个小口,每隔一段时间会掉出一些食物。食物永远是一样的,不是冷掉的馒头,就是一小个抽芽的红薯。 “哐当。” 女孩竖起耳朵,听见铁门后有动静,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上一餐出来的是半个冷硬的馒头,那么这一餐……女孩用那双无神的银灰色眼睛,徒劳地盯着那扇冷冰冰的铁门。 按照惯例,这一次出来的应该是红薯。 她挪动着来到了面前,麻木地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个红薯。 黑暗的洞穴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女孩也没有时间的观念。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而那个红薯会是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口粮。 但她的手伸出了许久,却迟迟没有接到那个红薯。相反,那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铁门,发出了松动的声响。 “嘎吱——”陈旧的铁门或许早已经生了锈,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惊恐之下,女孩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了好几步。但在这狭小的洞穴,她刚退了几步,后背就已经撞上了冰冷的墙面,她退无可退,只能瑟缩在墙角。 门打开了,随之照射进来的,是一道明媚的阳光。 彼时的她不太理解什么叫做阳光,只知道这种奇特的东西,刺得她的眼睛有些不舒服。但与此同时,她的眼前也出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色彩。 女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护住自己发痛的眼。但她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好奇地看着出现眼前的一切。 她那双从未见过阳光的瞳孔急剧收缩。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留着一头过腰的银色长发,身姿婀娜。 从常人的眼光看来,她是极美的。但是女孩不懂什么叫美。她只是想要拿到那个属于她的红薯而已。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忽然打开的铁门,以及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女孩只感觉到恐惧。 她不安地躲在墙角,小腿颤抖,紧紧皱着眉,呲牙咧嘴,姿态形同野兽,用这种方式警示威胁对方不要靠近。 她营养不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身体格外瘦小,只发育到了五六岁的程度,做出这样凶狠的姿态,显得可怜又可笑。 年轻女子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还是走了进来。 女孩警惕地盯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下一秒,年轻女子对她露出了一个春风和煦般的微笑。女孩愣了一下 ,直觉能感觉到这代表着友善。但她还是没有放下戒心。 女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她穿了一身昂贵干净的衣物,但她还是学着女孩的样子,坐在了一些凌乱肮脏的秸秆上。 女人手里拿了一样东西,女孩不知道那叫蓝子。 年轻女人打开了竹篮,从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递给女孩。“吃吧。”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却不敢伸手去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平常吃的食物,除了冷硬的馒头,就是抽了芽的红薯。 年轻女子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悬了好几秒,但她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把手收回来,将那个牛肉馅的包子掰成了两半,自己咬了一口。 她的手很白净。女孩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些鳞片,但她的没有。 女孩闻到了香味。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神不住地看着那个那年轻女人。望着她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女孩不争气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了咽口水。 那年轻女子微笑地看着她,善解人意地把那半个包子递了过来。 女孩警惕地盯着她,似乎是在做思想斗争。 终于,女孩还是经不住这种前所未见的香味诱惑,小心翼翼地朝她走了过去,谨慎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半个包子,然后躲回墙角狼吞虎咽了起来。 年轻女人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吃完。女孩不知道有多久没进食,就连手指头上的油渍都舔食干净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来看着她。 年轻女人打开了手边的竹篮,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肉包。这一次,女孩没有过多的犹豫,迅速接过吃下了肚。一来一去,吃了五六个包子,她终于心满意足了。 虽然她还是不明白,年轻女人为什么会忽然闯入她的地盘,但这时她对年轻女人的戒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年轻女人温柔地看着她吃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丝帕,上面带有淡淡的玉簪花香气。 她用这块丝帕,给女孩擦了擦嘴,随后张嘴说了些什么。 女孩疑惑地看着她。她长期独自被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不会说话,也不太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年轻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温声又说了句什么,随即摇摇头,示意她没有关系。 坐了一会儿,女人走了。临走前,她告诉女孩:“我明天再来。” 第一天,她果然来了,又带来了不一样的食物。坐在一起,给女孩换了新衣服,替她梳头。女孩注意到他们有着一样颜色的头发,于是高兴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朝她比划着什么,想让她看。 女人告诉她:“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女孩蹩脚的模仿着这个词语。她并不能不理解这其中的含义,只是觉得这个叠词易于模仿。寻常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通常都是“妈妈”,而女孩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学会的第一个词语,是“姐姐”。 以后的日子里,“姐姐”果然每天都来,给她送来新鲜的、热腾腾的食物,陪她说话。渐渐的,年复一年,女孩逐渐能够听懂她的语言了。虽然她还是不能准确地开口表达,但对姐姐说的话,她可以听懂相当一部分,并且依据自己的心情做出回应了。 姐姐开始给她讲故事,女孩每次都听得如痴如醉。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每一次都如同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她以为姐姐也住在地下,这些故事都是姐姐自己编的。 再大一些,姐姐开始教她写字。 惊……鸢……?_[(” “叶惊鸢,这是我的名字。”女人道。 “名字?”女孩歪着头。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姐姐的名字。她的眼珠咕噜噜地转了一圈,随即用手指着自己,喉咙里发出一阵“嗯嗯啊啊”的声音。 叶惊鸢知道这是她想要某样东西时会发出的声音,笑了笑说:“你也想要有个名字,是不是?” 女孩拼命点头,喉咙里又是一阵含混不清的“嗯啊”声。但她认识的字实在有限,手里捏着笔,笔头在纸上胡乱划过,形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图案——她不明白每个字其实都有约定俗成的写法,以及有固定的含义,她还以为名字就是自己随心所欲画出来的。 叶惊鸢笑了笑,竟然还端详起了她那幅大作,看得很认真:“……嗯,像是一朵梅花。” 她放下了纸笔,牵起女孩的手,温柔道:“凌寒独自开,你的名字就叫做叶凌寒,好不好?” 女孩很高兴,自己和姐姐一样有了名字,拼命地点头。 有了她的陪伴,女孩终于不再孤单,每天除了睡觉的时间,都满怀期待地坐在那扇铁门前。等那扇铁门打开,姐姐就会出现。 可是有一天,进来的却不再是姐姐。 铁门下的投食口打开了,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 女孩摸索着捡起来,发现又是冷硬的红薯。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扑上去,急切地拍打铁门。 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是新来的守卫,他用极其不耐烦的声音道:“你这妖女,闹什么闹?再闹老子宰了你!” 女孩急出了眼泪。 往后,连续几日,来给她投食的都是那个讨厌的守卫。 这一天,守卫把半个冷硬的馒头仍在地上,用脚反复地碾过,然后幸灾乐祸地从投食口扔了进去。“吃饭了——” 没反应。守卫不耐烦地拍了拍门:“装什么死。大小姐已经远嫁雁北了,以后可没人给你撑腰了。你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妖女,跟老子拿什么乔?识相的话就快点起来把饭吃了,老子还要交差呢!” 还是没动静。那讨厌的小妖女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猛地踹门或者大吼大叫。 守卫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更加用力地拍门,暴躁地把那扇铁门拍的“哐哐”作响,同时提高嗓音吼道:“老子叫你吃饭你听不见,是死了吗!” 铁门的那一侧还是静悄悄 的,没有一丝回应——哪怕是那妖女愤怒的回应,都没有。 守卫顿时心虚了,连忙伸手去摸挂在腰间的铁门钥匙,但嘴里依旧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的:“命可真贱,不就是少给了你几顿饭吗,难不成就饿死了?……” 这守卫原本是蓬莱阁内门弟子,更是蓬莱仙尊的表侄儿,没少在蓬莱阁横行霸道、耀武扬威的。他自认为一定能在明年的须弥山盛会上拔得头筹,前途大好,却忽然被调到了蓬莱阁附近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看管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妖女,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上级长老给他的命令是:“不能让她跑了,也绝不能让她死了”。 想起了长老叮嘱他时的表情,守卫连忙拿出钥匙,费劲地打开铁门。从上级长老严肃的表情看来,他知道那不是开玩笑。这小妖女若是真死了,自己的前程也跟着玩完了。 终年不见日光的洞穴里,有一种刺骨的阴冷。“嘶,真难闻。”守卫搓了搓胳膊,呼出一口热气,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瘦小的妖女瑟缩在墙角,果然已经没有了生息,犹如一块破布一样摔在地上。 见状,守卫瞳孔一缩,也顾不上关门了,脸盲跑过去,使劲踹她:“喂,醒醒,装什么死呢——” 守卫没把这个瘦弱的女孩和她的雕虫小技放在眼里。见她身下没有血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愤怒的情绪上涌,抬手就要给这个不服管教、还胆敢装死的女孩一巴掌。 但巴掌落下,女孩还是一动不动。 他被迫干着这种苦差事,无处发泄的火气都发在了这个小女孩头上。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职责是看守她,不能真的让她死了。于是,守卫更加大力的踹她,满脸愤怒地指责她:“起来,别装死了,你骗不了我!” 可是不管他怎么踢,怎么踹,银发女孩就是低着头,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好像是真的死了。 这下子,守卫终于慌了神,额角逐渐沁出了冷汗。他也没想到,妖女会这么弱不禁风。而且……而且这周围一点血迹都没有,难不成这妖女真的是被饿死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守卫神色慌张,向后退去。这座孤岛与世隔绝,只留下他一个人和那妖女的尸体共处一室,实在是恐怖。守卫慌慌张张地回头去看那扇铁门,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外面的码头上有一艘船……只要坐船就能离开这里,回到蓬莱……回到蓬莱就安全了…… 下一秒,铁门“哐”的一声响,竟然平白无故地关上了。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的同时,守卫的心情也沉入了绝望的深渊。他知道,这是“恶鬼”来索命了。 与此同时,脚下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对上了一双冰冷的蛇瞳。 “啊啊啊啊啊——”守卫惊恐绝望的尖叫声没能持续几秒,脖子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缠住了,叫喊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头一看,发现缠住自己脖子的,是某种植物的根。 此处洞穴位于底下,岩壁之间的缝隙中原本就有不少树根探出。只不过,这样粗壮有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守卫还没想明白,这没有自主意识的树根为何平白无故地会缠住他,就看见越来越多的树根从漆黑的岩壁缝隙中探出头来。这些树根分明没有眼睛,但他总感觉,这些树根正像蛇一样盯着他。 守卫仓皇后退,无意间对上了女孩的视线。后者面色阴沉如恶鬼,只是一个眼神,就令他毛骨悚然。 顿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小妖女的母亲是…… “是你!你这个妖女!”守卫惊恐地看着她,面孔扭曲,用嘴肮脏的词对她和她的“母亲”咒骂起来。 但随即,这张扭曲的面孔、以及口中的咒骂,被越来越多的树根迅速吞没了。密密麻麻的树根见缝就钻,疯狂地钻进了他的嘴巴里、鼻孔里、甚至眼睛里,将他的血肉当做可汲取的养分,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 守卫踢动的双腿戛然而止,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女孩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出了那扇禁锢了她一生的铁门,懒得回头看一眼那具被树根吊住的、完全丧失了生气的尸体。 她不相信姐姐会这样离开她,连一句最后的告别都没有。她要去找姐姐。 女孩在码头上找到了那艘唯一的小船。她在姐姐的故事里听过,知道这叫做船,可以乘着它去更远的地方冒险。女孩解开了小船,坐了上去,她不知道怎么划船,只是随波逐流地从这座孤岛上逃了出去。 一觉醒来,船已经来到了一个沿海小镇上。 或许是为了不泄露秘密,关押她的孤岛上只有一个守卫,一艘船。等蓬莱阁的人意识到她跑了,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了,女孩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了。 女孩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往后的日子里,她四处游荡。离开了那间关押她半生的小小牢笼,她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 姐姐给她讲的那些故事原来是真实的,世界上真的有高山,有森林,有巨大的湖泊。 可是,世界明明这么大……依然没有人愿意收留她这个怪胎。 ...... 在谢归途震惊的目光中,叶凌寒剧烈地咳出了一口血,喘息道:“谢兰玉,我不杀你……因为你是姐姐的孩子。”! 第 117 章 冒险 伴随着沉重的碎裂声,黑龙身上的鳞甲也迅速破碎,尽数褪去,逐渐恢复成了谢归途熟悉的模样。 在认出楚风临的瞬间,谢归途原本一潭死水般麻木的内心,被突如其来的欣喜冲击。 谢归途不知所措地看着怀中瘫倒的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妄行!真的是妄行! 真的是他!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谢归途什么都顾不得想了,他死死地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师弟,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因极度的喜悦而颤抖:“妄行,妄行……!” 自出关以来,他接二连三地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师弟不在了,师父师娘不在了,行空长老也不在了,就连承载着他所有记忆的北斗剑派都不复存在了…… 他曾经是雁北谢家的骄傲,可一桩桩一件件的惨剧,就像辛辣的毒鞭,反复地抽打在他的脊背上,试图折断他的傲骨。 在如此的重压之下,谢归途濒临崩溃。 可就在他绝望之时,却忽地峰回路转—— 妄行!妄行他竟然还活着! 这是谢归途自出关以来,听到唯一的一件好消息。欣喜若狂之余,哪怕心头有再多都疑问,谢归途也顾不上。 此时此刻,他只要师弟还活着就好。 妄行还活着就好。 谢归途喉咙发紧,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低头一看,他这才发现自己洁白的衣襟上已经浸满了殷红的血迹,红白交错的一片,如同新雪落满了花枝。 而压在他身上的楚风临,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中看不出一丝的理智,完完全全浸染了疯狂。谢归途偏了偏脑袋,注意到他的颈侧已经爬满了古怪的黑色咒文,从心口蔓延到了脖颈,还有继续爬满他全身的趋势。 ——那一看就是不祥的东西。谢归途心里着急,挣扎着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妄行,你醒醒!”可无论谢归途如何呼唤,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依旧充斥着恶意。谢归途被这充满恶意的眼神一盯,不知为何打了个寒噤。 谢归途心中有些慌乱,连忙伸出颤抖的手推开他,可接一推了几下都没能推动,反被那人一口咬在了脖子上。“做什么……嘶,妄行!” 这种行径如同野兽,仿佛是在威胁雌兽不许反抗,否则就咬断他的脖子。 “妄行,醒醒!是我!”谢归途不明所以,担心他失去理智,将自己认成了敌人。 下一刻,冰冷的金色眼瞳与他对上了视线,停顿了片刻,似乎实在打量他。 谢归途以为他有点认出了自己,心中一喜,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下唇一痛—— “嘶——” 谢归途慌乱地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嘴唇被人死死衔住了,利齿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柔软的唇舌。腥甜的味道溢出,那人似乎尝着了甜头,愈发狂躁地又吮又咬。 血腥味 在唇舌间蔓延开来,谢归途的眼神空洞又茫然。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便成这样,他失而复得的师弟,为什么会成为魔尊,为什么会失去理智,又为什么会对他做这样的事。 浑浑噩噩间,谢归途感觉那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但是他喘不过气,意识逐渐昏沉,抓着床帐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几乎就要放弃抵抗…… 这时候,房门“啪”地一下开了。 “仙君,你还好吗?”门外站岗的小骷髅听见屋内的动静不对,举着长戟跑了进来。可它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床帐后交叠的两人——他们尊上正在非礼仙君。 小骷髅一惊讶,下巴就掉下来了。甚至顾不上捡起下巴,小骷髅已经“哎哟”一下捂住了眼睛。 见它弯腰捡了下巴,转身就想跑,谢归途连忙道:“救命!” “啊?”小骷髅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他。 谢归途连忙道:“愣着什么,他状态不对!快帮我拉住他!” 小骷髅停下了脚步,犹犹豫豫。 “快点!”谢归途已经喘不过气了,“我要死了!” 小骷髅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用尽了毕生地勇气上前,畏畏缩缩地行了一礼:“尊上,得罪了!” 二人合力,这才把他们尊上从谢归途身上掀了下来。 被掀下来之后,这家伙依然不老实,谢归途干脆用衣带将他给绑了,将他扔在了床上。 “怎么回事,”谢归途擦了擦额角的汗,扭头对小骷髅道,“……他就是你们尊上?” “是,是啊……”小骷髅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十指交错扭在一起,似乎心里还是很害怕,“仙君你、你刚才是在和尊上打架?” 谢归途皱眉道:“差不多。” “完蛋了。”小骷髅哭丧着脸,“和尊上打过架的,没有一个还活着的。” 谢归途看看那小骷髅,又看看那熟悉而陌生的师弟,心中止不住地感到荒谬:“他这么可怕?” “是啊。”小骷髅焦虑地来回踱步。 可谢归途却不再理会它,而是低下头打量楚风临。 谢归途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虽然师弟还活着,但眼下的状况一点也不乐观。 楚风临虽然没死,但却成了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谢归途心中一团乱麻。 那么……殷福说师父私通魔族,难道师父是因为顾念旧情,当真和楚风临有所联系? 见谢归途的脸色越来越差,小骷髅哆嗦着安慰他:“没关系的,如果尊上心情好,说不定会替你留个全尸的。我再请兄弟们美言几句,你死后就可以直接来这上岗,跟我当同事……” 谢归途看了一眼这不着调的骷髅小兵,心知从它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等楚风临醒了再说了。此刻,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亲口问问楚风临。 “你先走吧。”谢归途伸出手,一边查探楚风临的脉象,一边对那小骷髅道,“这里我来处理。” 小骷髅如蒙大赦,拔腿就逃离了现场,像是生怕尊上醒来追究它坏了自己的好事。 另一边,谢归途检查完楚风临的脉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大跳。 楚风临体内竟然有两个灵核,一个属于天道,一个属于魔族。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对冲,别说偶然失控了,他还能活着都已经算是一个天大的奇迹了! 谢归途焦头烂额,想不出楚风临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既然已经入魔,为何不干脆将另一个灵核除去?放任体内两个属性截然不同的灵核,互相冲撞,跟自杀无异。 这样棘手的情况,即便是神医谷谷主来了也难救。谢归途心乱如麻,生怕刚刚失而复得的师弟,又要走火入魔、死在他面前。 可他并不精通医术,只能想出一些笨办法。 眼看楚风临体内紊乱的灵力,急需一个发泄口,谢归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举动。 他硬着头皮,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将楚风临体内紊乱的灵力缓慢地引出了一部分。 这并非是明智之举,谢归途明知有危险,但还是心存侥幸。他料想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被锁灵环锁上了,稍微引入一些,也不会产生太严重的后果。 沾染着魔息的灵力,刺骨冰冷,一股接一股地钻进他的身体里。 谢归途尽可能放缓了这个过程,但还是疼得浑身发抖,额角直冒冷汗。 那陌生的灵力,与他自身的灵力相互冲突。谢归途脸色煞白,感觉到了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只引了一小部分到自己体内,尚且如此,他简直无法想象,楚风临平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莫非,这就是他需要炉鼎的原因?! 十权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