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摊牌穿越者,老朱懵了引火松果》 第1章 一本论语,愣是被你解释成抡语了? “陛下……” “陛下啊!” 皇宫,东阁。 时任礼部主事、兼大本堂儒学提举的宋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气冲冲的来到了大明朝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御案前。 “宋夫子?你咋了?怎气成了这般?”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一身龙袍,本来正端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见了宋濂这副模样,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久居上位,又已御极登基数年,已完全磨去了朱元璋原本那一身的草莽气息。 现在的朱元璋,龙行虎步,如渊峙岳。虽然言辞仍旧颇接地气,但已经难掩浑身帝王之气。 “陛下……”宋濂气的牙齿乱颤。 “曲解经典,辱及先贤!” “更兼强词夺理,屡教不改,孺子不可教啊!” “再这般下去,只怕老臣,老臣……” “老臣有负陛下重托,实在是不堪教导众皇子这一重任。” “还请陛下,可怜老臣年事已高,准老臣……准老臣……” “告老还乡……” 宋老夫子句句泣血,说的仿佛马上要天塌地陷了一般。 那一副心丧若死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哦,这么一说朱元璋就明白了。 原来是咱那几个儿子,又作妖把这个教书的夫子气着了。 宋濂作为如今大明第一等的大儒,是朱元璋亲自给儿子们安排的授业恩师。 就为了这点子事…… “宋夫子,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是几个黄口小儿,哪儿就逼你到了要辞官回家的地步?” “咱那几个孩子啊,确实是有几个顽劣的。但是大部分,还是好的嘛。” “宋夫子不必生气。你这个当先生的管不来,咱这个当爹的来管!” “说吧,惹了先生的是老二,还是老四?咱这就去给先生出气!” 说着,朱元璋站了起来,做出一副和宋濂同仇敌忾的模样。 不过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几个小崽子,还能闹翻了天不成? 这老倌儿,就是喜欢夸大其词。 屁大点事,整的跟失了贞的小媳妇似的。 不过,宋濂这老倌儿是当世大儒。大明初立,还有很多用得着他的地方。 做做态,打那两个崽子一顿,让这老倌儿泄了怨气也就是了。 “不是二皇子,也不是四皇子……”宋濂却摇了摇头,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大逆不道的……是五皇子,是五皇子哇!” “老五?”朱元璋倒是愣住了。 “老倌……老宋啊,这不对吧?”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自己这几个儿子里,老二一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老四则是一只皮猴儿。 这两崽子惹夫子生气,那倒稀松平常。 可是……老五? 老五朱橚(音同“肃”。笔画太多看着眼晕,后面就直接称“朱肃”了),小时候倒是颇为顽皮。但五年前生了场大病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和其他孩童玩闹。 幼时,朱老四喜欢带着兄弟们用尿和泥巴玩。老五就从不参和, 他总是躲得远远的,用一副关爱弱智儿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兄弟们。 平日里除了懒了点,喜欢窝在房里躺着,然后挑食的紧,不论什么吃食总不合他的意。 倒也没其他的大毛病。 这样一个孩子,居然能把宋夫子气到辞官? “老宋啊。”朱元璋一头的雾水。 “老五平日里挺好的娃子,怎么就将你气成这样了?” “你跟咱说说,他都干啥了?” “他……他……”宋濂张了张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陛下您,自己看罢!”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 “嗯?这是何物?” 朱元璋接过那纸,只见上首写着:论语居学,朱肃。 “这是咱家老五的课业?嗯,这字不错,青出于蓝!”朱元璋先赞了一声。所谓居学,大抵就是课后作业的意思。这张纸是朱肃上交给宋濂的作业。 老五别的不说,这几个字,可比自己这个当爹的飘逸潇洒太多了。 就您那笔字,谁都比您强啊……这句吐槽宋濂硬是给忍住了。朱元璋布衣皇帝,成年之后才开始习字读书,那笔字实在不敢恭维。 “陛下啊,重点是内容,内容!” “唔,咱看看……”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释义: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而我还没发怒,这已经很君子了。’” “啊?这……” 朱元璋读到这,饶是他见惯了无数大场面,也不禁目瞪口呆。 圣人的论语,还能这么解释? 一旁侍立的侍卫二虎,听到五皇子这么解释论语,更是差点喷笑出声。 不过他终究没笑。 嗯。专业的侍卫,无论多好笑的事情,都不会笑。 “这句还算是好的,陛下,您看看其他……”宋濂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 “唔,‘君子不重不威’” “‘释义,君子打人一定要下重手,不然就树立不了威信。’”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 “‘释义:力量不如我的人,在半道上就只能被我打废。’” “‘子不语怪力乱神’” “‘释义:孔子懒得和别人废话,都是直接施展怪力将敌人揍到神志不清’” “……” “噗!” 二虎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朱元璋和宋濂的双重怒视下,这才十分难受的再次憋了回去。 “这些,真是老五写的?”朱元璋抖搂着那张纸问。 “正是。”宋濂点点头。“还不止如此。臣责问五皇子,为何出此低俗之言,五皇子却振振有词,反问臣怎知这不是孔圣人真意。” “甚至还贬及朱子。言朱子非孔圣,他五皇子亦非孔圣。凭何朱子所注释的便是孔圣真意,而他五皇子写的释义,却要被称为歪理。” “陛下您说,这般辱及先贤,还不知悔改……” “臣实在是……实在是……” 宋濂说着说着,又开始哆嗦。他执教数十年,何曾见过如此顽劣的弟子? 没气死过去都是孔圣人保佑了。 “这逆子!”朱元璋咬牙。 咱小时候,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想读书都没那门路。 给你这小崽子找了全天下最有学问的大儒当老师,结果这几句论语,你就给咱解释成这个样子? 居然还强词夺理,不尊师长,不敬圣人? 不学无术,不当人子! “二虎!” 朱元璋对着侍卫二虎大喝。 “去,把那个逆子给咱找来。” “咱要当面问问他,这么多年他在大本堂里。” “究竟是学了些什么狗玩意儿!” 第2章 不装啦,其实我是穿越者 让情绪激动的宋濂先行回府之后。朱元璋坐回了御案,等待着朱肃的到来。 “陛下,五皇子到了。” “宣!” 话音刚落,一身明黄袍服的朱肃,便从殿外走了进来。 “儿子朱肃,叩见父皇。” 朱肃一撩前摆,下跪见礼道。 朱元璋也不答话,也不叫他平身。只是直直的看着这个儿子。 朱肃身量不高,毕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型尚未长成。但一张脸已经有了迷倒万千少女的潜质,生的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更兼不卑不亢,气质卓绝。带着一分万事不萦于心的沉稳。 让老朱的气都消了三分。 完全看不出,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家门不幸啊……老朱心中哀叹。 见儿子依旧跪着,心中终究不忍。 “起来吧。” “二虎,你们都下去。咱要单独和老五谈谈。” 儿子不学无术终究是家丑,还是先让外人避一避吧…… 二虎应了声是,挥手领着侍从们出去了,还贴心的将殿门掩上。 东阁里只剩下了朱元璋和朱肃父子。 “老五啊。” 朱元璋背着手站起身来,走到朱肃面前。 “你……为何要将论语解释成那般。” “若是不会,耐下性子学就是了。写出这种东西,不是胡闹么?” “让旁人看我朱家的笑话!” “你身子弱,咱也不打你。回去将朱子集注抄写十遍。” “明早早些到大本堂去,向宋夫子负荆请罪。日后好生学习,不可懈怠……” 这孩子,平日里比其他兄弟都沉稳,更兼这一副皮囊,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 好好教,应该还是有救的。 朱元璋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父皇。” “儿子能不能……不读书了啊?” 谁料话没说完,低着头委委屈屈的朱肃居然开口了。 “嗯?” 朱元璋眉头微皱。 不想上课,想逃学? 这怎么行? 消了的火气顿时冒上来几分。 “儿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以后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 “您要是让我继续去大本堂,我下次还敢那么写!” “实在不行,父皇您把儿子发配凤阳高墙……” 说到凤阳高墙的时候,朱肃的眼睛竟然在放光。 “儿子就是一纨绔性子,要是再在应天待着,迟早要继续败坏咱老朱家的名声。” “以后指不定捅出什么大篓子!” “不如,您直接把儿子关凤阳去,也算防患未然,未雨绸缪,毕其功于一役……” 凤阳高墙,多么美好的地方! 吃喝不愁,与世隔绝。睡了吃吃了睡,还有专人伺候! 不论外面风雨多急,和高墙里都毫无关系! 而且,还不会被削藩削掉脑袋! 儿子不想努力了,求爹把我发配凤阳吧! “放屁!!” 朱元璋顿时暴跳如雷,被五儿子的疯话气的够呛。 “因为不想去大本堂读书,你就想去凤阳?” “凤阳高墙,那是关罪人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你才几岁?就想去那种地方?你的志向都被狗吃了?” “你就这么不想去大本堂?” 面对老朱的怒吼,朱肃一脸理所当然。 对啊,没错啊。十几岁进凤阳高墙,有什么不好吗? 少走几十年弯路,就地进入退休躺平生活啊! “父皇啊,大本堂那不是读书,那是受罪啊。” “您看看,您看看。” 朱肃一面说着,一面捋起了袖子。 手心手背上,都是戒尺打出的淤痕。 “您看,这都是大本堂的先生打的。” “就因为不会背论语大学,听不惯朱子集注,这群老夫子,竟然就对儿子这样的小男孩下此毒手……” 朱肃控诉着。 “那群老匹夫,还敢打老子儿子?” 看到朱肃手上的淤青,朱元璋顿时炸毛了。 “就是啊!打的可狠了!”朱肃赶紧加了把火。 “更何况,大本堂那都是什么鬼规矩。” “五更天就要起床去大本堂读书,一直读到晚上戌时。” “近十五个小时啊!” “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还全年无休啊!” “黑奴都没有这么干的!” “五年啊,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嘛!” 朱肃无比崩溃的干嚎着。 本来只是想卖卖惨,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就真情流露了。 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五年前,一场大病,自己前世记忆觉醒,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投生成了一位明朝初年的王爷。 大明朝的王爷,那可是混吃等死的典范啊!前世被无良资本家逼到猝死的朱肃顿时大喜,开心的等着迎接自己未来的躺平生活。 谁曾想,躺平生活还没等到,悲惨人生就先来了。 便宜老爹朱元璋一声令下,自己和兄弟们开始在大本堂读书。 资本家都没这么黑的啊! 一天天没白天没黑夜的熬着,掰着手指头等着就蕃的日子。 苟着当一个透明皇子,就怕卷入了老大家和老四未来的纷争。 因为睡眠不足,都快发育不良了,个子都不长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 而今天,他终于忍不了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 永远也长不到十八厘米了! 为了自由和长个子,他毅然决然的决定破罐子破摔。 不就是和洪武大帝朱元璋对线吗。 要么让我躺,要么就死球再穿一次! 不躺平,毋宁死! 看着面前一脸悲愤的五儿子,朱元璋有些懵。 老五这……说什么呢?什么黑奴?什么全年无休? 刚刚那沉稳卓绝的气质呢? 不过大概意思老朱倒是听懂了。只见他一挥袍袖,斥道: “所谓苦读苦读,读书哪有不苦的?” “哪有因为怕苦,就自请去凤阳高墙躲着的道理?” “荒谬,荒谬!” 现在,他非但不想给儿子们减负,甚至还想给朱肃单独加一些课业。 好让他学会什么叫胸有大志,什么叫寒窗苦读。 “……” “罢了罢了……早应该想到的。胡闹和卖惨这种法子,是不可能让爹您同意的。” 看着老朱一脸绝不同意的样子,朱肃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拉了把椅子,然后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 “本来吧。我只想着苟过这段日子,以一个普通儿子的身份来和您相处。” “可结果,换来的却是苦难。” “那不装了。我摊牌了!” “爹啊。其实,你儿子不是一般人。” “你儿子我是……穿越者!” 天空中,有一声旱雷炸响。 仿佛,在为朱肃的最后三个字壮声威般。 第3章 我大明败啦! 朱肃大大咧咧的坐在椅上,脸上再无之前的谨慎与低调。 反而透露着一种别样的气质。 就好像…… 就好像朱元璋自己昔日与元庭对阵时,看到元庭军队中,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附庸军一般。 有一种文明人的优越感。 此刻的老五朱肃就散发着这种感觉。不过,他的优越对象,并不是某个个体或族群。 而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那副样子,仿佛在说,这个天下,除了他以外。 其他人,都是垃圾! 包括他朱元璋! 老朱捏紧拳头,按耐住把拳头砸向那张欠揍俊脸的冲动。他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 别出手,别出手,虽然欠揍了点,但那可是咱自己的亲儿子! 孩子有时候是会这样,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什么的。咱自己小时候在山上放着牛,还不是老拉着汤和徐达他们扮臣子,自己扮皇帝? 老五这还算好的,至少他没奢望着当皇帝,而是想当个……什么者来的? “你说……你是什么者?” 老朱开口发问。 “穿越者啊。穿越者!”朱肃志得意满的小表情一僵。“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连穿越这个词都没有吗。” 话语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嫌弃,让朱元璋的火气又盛了几分。 “哼,然后呢,你这个什么什么者,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爹……是穿越者。”朱肃再次纠正了朱元璋的说法,拿起老朱御案上的一片桂花糕,大大咧咧的吞了下去。 “所谓穿越者,就是从不同的时空穿越而来的人。而我呢,则是从大约六百五十年后的未来穿越而来。” “我的脑海中,有着这六百五十年内发生的所有历史大事,还有着各种来自未来的先进技术,以及来自贴吧知乎起点大神的各种先进治政经验……” “唔,这么说可能有点难理解,爹您直接就当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就好了。” “如果您得我鼎力相助,爹您就能够带着我大明轻易的趋吉避凶,做一个永远英明、永远正确的领袖!轻轻松松,就能创下万世伟业!” “日后您的成就,必然远超秦皇汉武,碾压唐宗宋祖哇!” 朱肃声情并茂,给朱元璋描绘了一个无比光明、无比诱人的未来。 对自己画的这张大饼,他超有自信的。穿越者嘛,哪一个不是稍微努力努力,就能轻易创下各种让古代惊叹不已的大事业? 篡位称帝那都是基操! 自己不想称帝,只是想拿自己脑子里的穿越者知识,换一个躺平的人生,这不过分吧? “哦?” 朱元璋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朱肃表演。 心里却已经是怒火中烧。 还以为这什么穿越者是个什么玩意儿,原来就是神棍! 什么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不就是那些骗子用烂了的套路吗? 皇城根下边那些瘸子瞎子,个个都声称自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他朱元璋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愚夫愚妇,不信这些! 把那些老掉牙的骗术,换个从未来穿越来的由头,就想蒙骗自己的老爹? 老五这崽子,还真是骨头长硬了。 欠揍! 看着朱肃一脸“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表情,朱元璋没有第一时间揭穿他。 只是默默坐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哦?你竟如此厉害?” “那咱岂不是要好好笼络笼络你这样的人才。说吧,你想要什么?” 朱肃大喜。“爹,我也不要其他。” “只要您允许我不必去大本堂,别事事管束于我,由着我当一个逍遥王爷就行!” “怎么样?很合算吧?” 说着,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老朱。 “哼!” 老朱冷哼一声,果然还是这个企图。 为了逃学,竟然连民间骗子的手段都使上了!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么大的能耐,只为了逃个学? 这兔崽子,拿自己亲爹当傻子呐? 眼神也变得不善。 “爹,您一定是不信。” 这倒是也在朱肃的预料之中。他早有准备。 “爹您不信,也是正常。我也不奢求您现在就信我。” “这样吧,您寻些最近可能发生的事问我,我现在就将这些事儿的未来状况告知于您。” “等我所说的一一应验了,您自然就信了。” 朱肃老老神在,信心十足。 “哈。” 朱元璋真是生生气笑了。看着朱肃这一脸自信,倒是莫名有些佩服。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崽子,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 蒙人蒙到咱头上了。 “那你给咱说说,明日的天气如何?” 老朱随口发问。 “啊?这……” 朱肃自信的表情顿时一僵。 “怎么?不知道?算不出来?”朱元璋面色越发不善。“那咱换一个?” “你给算算,城东卖豆腐的大肚皮豆腐西施,日后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爹,我是穿越者,不是算命的好吧。”朱肃无语了。 “我不是靠算的,靠的是前世时自己读到的历史典籍!” “史册之上,哪里会记载这种小事?” “您格局大一些……换一些会载入史册的事儿来问。” “比如……朝廷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儿?” “大事还用问你?” 老朱冷笑一声。“朝堂上最近的大事儿,莫过于你徐叔叔前些日子,率大军北伐蒙元。” “这事儿还用问你?早就尽在咱的掌控之中!” “我大明如今兵精将强,且你徐叔叔数次征战蒙元,未尝一败。” “天下间谁不知道,这一战想输都……” “对了!就是这个!”朱肃一拍大腿。 “这一仗的结局,我还真知道!” “这一仗,咱们大明败了!” 朱肃大声宣判道。 朱元璋原本正自得着,自得着能在自家儿子面前,秀一波他的大明兵威之盛,秀一波他的大明所向无敌。 猛然听到朱肃这话,顿时气的拍案而起。 “小子!” “你胡说些什么!” 第4章 马皇后 两年前,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发动北征北伐蒙元。这一战中,北元完全无法与明军精锐争锋,被明军杀的丢盔弃甲,成功将元朝皇帝、元昭宗爱犹识理达腊和北元名将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扩廓帖木儿为其蒙古名)赶到北元首都:和林以北的地区苟延残喘。 然而这两年里,稍微缓过气儿来的北元依然对中原的汉人江山心存觊觎,依然不断派残部南下。北方江山本就残破不堪,如今更是不堪其扰。 明太祖朱元璋大怒,以徐达的中路军为主力,冯胜、李文忠两路为奇兵进攻北元,意在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垂死挣扎的北元送进地狱的深处。 对这一战,大明上下都有着绝对的必胜信心:除却士兵的精锐程度不说,中路领兵的徐达,乃是大明朝廷排行第一的名将,征战多年未尝一败;两路偏师的主将李文忠、冯胜亦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更兼大明才刚刚恢复中华,汉家儿郎们对奴役了自己近百年的蒙元有着刻骨的仇恨,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士气无比高昂。可说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反观蒙元一方,两年前才被徐达、李文忠等大明将领追在屁股后面打,徐达等人的名字,在蒙古甚至能止小儿夜啼。只要看见旌旗上飘扬的“徐”字,蒙元一方还没开打,士气就得先降三分。 这一战,毫无悬念! 不止是朱元璋,大明上下,就连村口玩泥巴的黄口小儿,都是这么坚信的。 但是现在,身为大明皇子的朱肃,居然说大明这一仗要败? “竖子!逆子!” 朱元璋气的破口大骂。 “得亏此处不是军营,若是在军营中,你这便是扰乱军心的罪过!” “光凭这一句话,咱就能直接砍了你!” “爹你别急眼啊。”朱肃傻眼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不能因为忠言逆耳,就直接心态破防吧?” “这一仗真的败了!历史书上写着呢……” “忠言逆耳?咱看你这叫危言耸听!”朱元璋完全听不进去。 这套路他还能不知道?他征战天下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逆子给蒙了? 那些骗子说客什么的,最是会用这种套路: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大笑三声,或者直接说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什么的。 危言耸听一番,接下来才好骗人! 一想到这,老朱再也忍不住了。 “你年纪轻轻,胆子竟然这般大。为了逃课,敢编这样的谎话蒙骗亲长!” “若是常事倒也罢了。为了危言耸听蒙骗咱,你竟敢拿军国大事说嘴,诅咒我大明将士。” “若是大了,岂不是什么坏事都敢做了?” “咱今天,非得狠狠教训你一顿!” “哎呀爹……您讲道理……忠言逆耳,忠言逆耳啊爹!” 看朱元璋开始脱鞋,朱肃哪不知道他想干嘛?曾经也不知多少次看老朱用这招对付朱老四了。风水轮流转,今天竟要轮到自己朱老五吗! “逆子还敢走!给咱站住!” 老朱高举龙靴,绕着御案去追逃跑的朱肃。 “爹,爹,别……” “啊!!~~” …… 穿越者朱肃终究还是没对线过洪武大帝。二虎遣人将露着红屁股的朱老五送回了院子里,朱肃耷拉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被老朱用龙靴一顿抽,屁股蛋都不成样儿了。穿越者的傲气什么的,自然也荡然无存了。 “殿下……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内侍祥登看着朱肃这一副凄惨的模样,急的掉下泪来。 自己的这位主子,向来低调沉稳,也不知怎的,这次竟惹怒了皇上…… 胆小的祥登觉得天都塌了。 “行了,别哭了。”看着一把年纪的祥登在那梨花带雨的转悠,朱肃只觉得眼晕。 “还不快去,寻太医给本殿下弄点金疮药来。” “……让太医拿最好的药!快一些,再晚点我这珠圆玉润的尊臀就要留疤了。” “是!是!”六神无主的祥登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的往太医院跑去了。 朱肃抽了几口冷气。哎,今天这摊牌,可真是亏大了。 老头子下手可真狠,他以为自己穿的还是草鞋呐? 那是龙靴!鞋底又厚又重,鞋面儿还是掺杂着金线绣的。这一下下去,比宋老头的戒尺都疼! 而且还沾着不少灰尘……朱肃艰难的扭头,看见自己肿的高高的伤口上,果然有不少尘土。 这年代缺医少药的,要是感染了可不是玩笑的。 “真狠。这暴君……” 哪有不验证真假,就先把人打一顿的。 至少等北征的消息传回来再说啊! 暴君,一言堂,不可理喻! 正腹诽着老朱,眼角余光看见祥登竟又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了。 “怎么?还不快去?又回来做甚?” 朱肃眉毛一竖。自己这内侍,本来就只有忠心耿耿这一桩好处。现在竟敢连自己的吩咐都不听了? “不是,殿下,是,是……”祥登急急忙忙的样子。 “是皇后娘娘来了!” “娘?” 朱肃一愣,一个青衣妇人已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祥登忙低头下跪。 “行了,你先退下吧。”妇人挥了挥手。祥登不敢多言,灰溜溜的溜下去了。 朱肃看着妇人这一身打扮,不高兴的皱起眉头:“娘,你又去纺布了?” “怎么,你还先发制人了?”妇人嗔怪的拍了拍朱肃的脑袋。“娘闲着没事干,带着女眷们纺纺布,权当消遣而已。” “倒是你,怎么,娘只一会儿没看着你。” “你就想翻了天了?” 朱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板着一张脸,无比严肃的看着妇人。 “娘,您答应我的,不能再去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儿了。” “知道您是想节约宫里的开支。但宫里一日开支数额大得很!不缺您纺的这点布!” “您千万不可过于劳累!您别不当回事,我是认真的!” 见朱肃受着伤,竟还顾着关心自己。 妇人心里一暖,语气也不自觉和缓下来。 “娘知道你孝顺。”她轻轻撩了撩朱肃的额发。“好了,好了,依你,娘依你就是了。” 这位妇人,便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患难妻子,朱肃这一世的生母,大明朝如今的皇后:马皇后。 第5章 岭北之战 马皇后,是朱元璋曾经的上司郭子兴的义女。自嫁予朱元璋之后,贤淑温良,一心为夫。多次帮助朱元璋走出窘境。 朱元璋曾因小人进谗,而被郭子兴下狱,不许朱元璋进食。马皇后知道后,“窃炊饼,怀以进,肉为焦。”将滚烫的炊饼藏在衣服里带给朱元璋,哪怕自己身上的肌肤烫坏了,也甘之如饴。 马皇后亦是朱元璋事业上的贤内助。朱元璋曾将一些穷苦孩子收为义子,如李文忠、沐英等,皆在此列。马皇后对这些义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最后这些义子,有许多都成为大明栋梁,为大明开疆扩土、镇守一方。 马皇后更是多次劝诫朱元璋不要扰民、不要滥杀。助朱元璋收得了民心。至正十五年,朱元璋出征在外,马皇后与朱元璋的一些残部被困在孤城和州。马皇后亲自为将士们做鞋,鼓励将士,抚慰眷属,稳定后方。至正二十年,陈友谅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马皇后却镇静自若,把自己的金帛钗环全都拿出来换成金银,犒赏士兵,稳定了军心,为朱元璋获得胜利起了重要作用。 可以说,朱元璋能驱逐蒙元,建立大明,马皇后功不可没。 更别提在未来,还会有无数的忠诚良将,因为马皇后的庇护,才免于被易怒冲动的朱元璋所杀。 后世有人评价说:朱元璋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天子剑。而马皇后,则是这柄剑的剑鞘。 这个评价非常中肯。 不过,按原先的历史轨迹,马皇后将在洪武十五年,也就是十年后因病去世。 她死之后,天子剑再无剑鞘。再无人可劝诫朱元璋,朱元璋将杀的大明朝堂血流成河。 朱肃不在意朱元璋杀不杀人。但是这个女人,是自己这一世的亲娘,是一直全力守护自己成长的母亲。 他自然不想她那么早去世。 可惜后世史册之中,只说马皇后是患病而死,并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病。朱肃想防范于未然,却苦于没有具体的方向。 也只能让老母亲不要操劳,平时多灌输她一些养生观念,寄希望于她能躲过那场大病了。 不过马皇后明显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明明都贵为皇后了,却还穿着粗布衣服,带着宫女贵女们去纺布! 朱肃很无奈。 “差点又被你带偏了。”马皇后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布,小心的将朱肃伤口上的尘土拭去。动作轻柔,朱肃一点儿也没觉得疼。 “你虽然常在娘这儿顽皮,可是在学堂里和你父皇那,向来是低调不张扬的。” “今日又怎么的,去撩拨的你父皇生气?” “还有,娘可听说,大本堂里的宋夫子,险些都被你气哭了?” 说到被气哭的宋夫子,马皇后的语气终究还是有些不善。毕竟是为人父母的,听到自家的孩子不好好学习,无论如何都还是会有些生气。 “可别提宋夫子了。”朱肃白眼一翻。“他啊,只会翻来覆去的让我们学四书五经。” “还只能按朱熹的想法去写,稍微有点偏差,就是一顿戒尺伺候。” “我就是故意气他的。他想让我按朱子集注写,我偏不。气死他。” “不学好,就知道和你四哥学。”马皇后没好气的说道。手上动作不停,用专门拿来的上等金疮药给朱肃敷药。“朱子那是儒家的圣人。他说的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你还小,长大了想必就知道了。” “可他的道理,是帮助皇帝,用来统治读书人的。”朱肃说道。 “娘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些皇子,学这种道理真的有用吗?” “我们兄弟倒是还好。可是大哥是太子,他去学做臣子才该学的学问,这样真的好吗?” “大哥要是真信了朱子那一套……那,他和那些腐儒有区别吗?” 这番话,说的马皇后悚然一惊。她转过头看着朱肃:“老五,这些道理是谁教给你的?” “这还用教?”朱肃耸耸肩。“穿越者都知道。” 又是穿越者。朱肃前些日子,早对马皇后先摊牌过了。不过马皇后只当这是小儿戏言,从来没有当真过。 “那今日,你又为何被你父皇责打?不会是向你父皇卖弄什么穿越者吧?”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 “嗯啊!”朱肃理所当然的承认了。“爹他也不信我,我让他问我些能被载入史册的大事,我就告诉他,这次的北征我们大明败了。” “他就气急败坏的把我打成这样……” 说到这,朱老五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太野蛮了!都不等结果出来就打人,有这么当爹的吗? 我就是想当个咸鱼王爷……实在不行,在凤阳高墙宅上一辈子也行啊? 这要求很过分吗? “你坑蒙拐骗到你父皇面前了,两片嘴唇一碰,还把全大明最为自信的北征给否了。”马皇后敲了敲朱老五的脑袋。“以你父皇那急性子,不打你才怪。” “我说的是真的啊!”朱肃急了。“就算不相信我,至少也等北征的战报送回来了再说啊!” “娘我跟你说,这次的北征……” 接下来,朱肃将这次北征的具体细节,告诉了马皇后。 这次的北征,史称“岭北之战”。在这一战前期还是打的很不错的,中路军先锋蓝玉先是在野马川击败北元名将王保保,又在土剌河再败王保保重新集结起来的部队。之后,徐达果断选择乘胜追击,率领大军开进岭北。 “徐叔叔谨慎了一辈子,这次却是大意了。”朱肃对马皇后分析着战局。“他没有想到,王保保的连续两次战败,其实都是为了引诱他孤军深入,所抛下的鱼饵!” 可惜明初三国演义还未盛行,要是看过三国演义里“火烧博望坡”一节,赵云数次诈败,引诱夏侯惇的剧情,徐达肯定会意识到不对。 想来是连续击败王保保这样的名将,这种喜悦模糊了名将徐达的判断。 “徐叔叔中了王保保的诱敌深入之计,而王保保与贺宗哲的联军,则在岭北布下埋伏,以逸待劳。五月初六,两军交战。我大明中路军大败,死伤万人,大军被迫南逃。” “北伐大计,功亏一篑。实在可惜!” 朱肃痛心疾首。 马皇后静静听着,本想微笑着敷衍过去。但听朱肃所描述的,时间、地点、战局状况事无巨细,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惧意来。 如果,小五儿说的都是真的,那…… 不不不,不可能。这一定只是孩童戏言。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带着记忆,跨越过足足六百五十年的光阴? “好啦。先别说这个了。娘已为你敷好了药。你早些睡,不然明日,还得要受罪呢。” 马皇后按下心中的惊悸,小心的为朱肃盖好了被子。 第6章 战报送达,老朱由喜转惊! 日间无话。 大明初立,千头万绪。直到白日西飞,皓月当空,朱元璋方才批阅完今日的奏折。 他蹑手蹑脚来到马皇后寝殿之外,见殿内依然有人影闪动,这才不再轻声慢步,大踏步的推开殿门。 “妹子,咱回来了!” “批了一日的折子,可累死咱了。让徐兴祖那厮送来的宵夜,可有给咱留着些?” 马皇后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布衣,头上绑着头巾,正在就着油灯纳着鞋面。见老朱推门进来,也不动弹,只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把气吞万里如虎的洪武大帝,变成了傻憨粗直的朱重八。老朱尴尬的挠了挠头,灰溜溜的关上门,坐到桌前左找右找,都没见到桌上有留给自己那份宵夜的影子。 妹子指定是生气了! 老朱顿时大气也不敢出。讷讷的盯了马皇后好一阵子,沉默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了个话题: “妹子这手艺真好!这是给咱做新鞋呐?” “你朱皇帝贵为九五之尊,想打谁就打谁。鞋面儿都是金线儿做的,又怎么会稀罕我纳的鞋?”马皇后头也不抬。 自家老婆话里有话,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老朱哪能听不出来。他干笑两声:“妹子,何必说这种气话。” “你纳的鞋咱何时嫌弃过。不就是气我今早的时候,将老五叫过来给打了一顿吗……” “朱重八,你也知道啊。”马皇后也不装了,将纳了一半的鞋往桌上一摔。 “你那靴子底本就厚实,又是杂了金线缝的,那得有多重?” “你以为还是当年穿的草鞋布鞋?” “肃儿先前生了大病,身体本来就弱,挨的了你用这靴子那样打?” “天可怜见的,打的孩子臀上没一块好肉……朱重八,你是要造反呐?” 这一番话,说的洪武大帝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深究话中的大逆不道?他心虚的抹了抹汗渍,将红着眼眶的马皇后揽进怀中。 “妹子,咱那不是……那不是被气糊涂了嘛!” “那兔崽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谁知道,是在给他老子我憋了个大的。” “也不知哪儿学的这些骗人的江湖把式,拿到他老子的头上练手来了。我要是不打狠些,日后长歪了可怎么办?” “妹子你是识大体的。你说,是不是咱说的这个理?” 马皇后不吭声了,她并不是胡搅蛮缠的泼妇。只是看过朱肃臀上的伤口,心疼的紧,这才对老朱使一使气。心底里也是认同老朱的说法的。老五出现了骗人的苗头,确实是该好好整治,必须把这种苗头扼杀住。 “那你也不该打那么狠啊!”不过该怪丈夫的还是要怪的。 “这还算狠?”老朱见这识大体的高帽有效,顿感得意,蹬鼻子上脸的把眼一瞪。“那小崽子,为了蒙骗咱,信口开河说什么大明必败!” “竟敢拿这等国家大事说嘴。要是不狠狠教训他,日后封疆一方了,岂不是还要蒙骗他大哥?” “咱打的还算是轻了。要是在看了前线战报之后,只怕还要打的更狠!” “战报?”马皇后却听到了关键。紧张道:“什么战报?是我大明胜了么?” 她为后宫女眷,本来一向是严守后宫不得干政这一铁律的。但此次大军出征,乃是事关全体汉人的大事,百姓们都极为关心,迟早要将战报公之于众的。再加上从朱肃那回来之后,她的脑中总闪过无数大明好儿郎,因战败而被鞑虏所杀的惨状。心中关心,是以发问。 “那自然是胜了。”说到战报,朱元璋志得意满,今早因朱肃的预言而生出的些许阴霾,亦随之一扫而空。“天德(徐达,字天德)几日前遣人送来战报,他的先锋蓝玉兵出雁门,连胜王保保两仗!” “这两仗,打的王保保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蓝玉是个好样的。他似乎是遇春的妻弟?” “遇春英年早逝,这个蓝玉勇猛如此,也算是遇春后继有人了。” “可惜,这战报今日午时才送到。晚了几个时辰。” “要是早一些,真该把这战报狠狠甩在老五的脸上。好让他知道,信口开河又被当面拆穿,是什么感觉!” 朱元璋说着,语气中颇有一种找回面子的得意。 马皇后却不说话。原本听说大明已胜,脸上已冒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气。等听到朱元璋说蓝玉连胜王保保两场,浑身顿时一僵,面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妹子,你怎么了?”朱元璋注意到了结发妻子的异常。 “重八。你刚刚说,蓝玉兵出雁门,连胜了王保保两场?”马皇后的语气有些怪异。 “是啊。”朱元璋点点头,弄不懂自家妹子神色大变又是何缘故。“妹子你怎么了,这不是喜事吗?” “重八,你可还记得,战报上可有说明,蓝玉是在何处胜的王保保?”马皇后按住朱元璋伸来的手,急急发问。 “嗯?倒是记得。蓝玉先是在野马川击败的王保保,而后一路追击,又在土剌河再败……”朱元璋话还没说完,马皇后的面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 “妹子?你怎么了?妹子?”朱元璋大惊,忙揽住了摇摇欲坠的马皇后。 “重八!”马皇后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力道之大,让皮糙肉厚的老朱都有些生疼。 “肃儿……肃儿他说的没错。” “什么?”朱元璋有些懵。“什么没错?” “北征!”马皇后咽了口口水。“这北征的战局,和肃儿说的,一分不差!” “这?”朱元璋也惊了。“怎么可能,那个逆子,不是说我大明要败吗?” “大明现在可还没胜!”马皇后说道。而后,将在朱肃那里听到的,岭北之战的细节和盘托出。 “……你是说,蓝玉的连捷,本就在肃儿的预言之中?”朱元璋彻底懵了。 自己确实,没有听他说完预言细节! “嗯。肃儿对我说过,蓝玉在野马川和土剌河两度大败王保保。地点、顺序、战况分毫不差!”马皇后点头。 “肃儿还预言,这两场败仗,其实是王保保故意卖出的破绽,好引诱天德孤军深入?” “没错。肃儿还说,天德成功被王保保诱进了埋伏。只一仗,我大明大军死伤万人,仓惶南逃。北伐大计,功亏一篑!” “肃儿还预言了确切的中伏时间。我想想,是……” “五月初六!” 马皇后脸色亦是惨白。 不止是因为大明若是战败,无数好儿郎都会血洒疆场。 还因为…… “五月初六……” “今日已是十一。这么说来……” “我大明北征的数万大军,很可能,已经……败了?” 朱元璋一脸不信! 第7章 朝堂激荡 应天与前线距离遥远,这个时代通讯不便。如果真按朱肃所预言,那么此时大明已然战败,只是最新的战报还未送回而已。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北元以逸待劳伏击徐达,将徐达部全歼,并封锁了消息……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元璋冷汗涔涔。站起身来无比烦躁的踱着步子。 “这一定只是小儿诳语!” “天德带兵一向谨慎,不可能会出现如此失误……” 老朱想通过自身的战略眼光,来说服自己,否定朱肃的预言。 但冥冥之中,他的潜意识却在提醒着他。朱肃今年才十几岁,他是怎么知道土剌河、野马川这些前线地名的? 他又是怎么先知先觉,料定了蓝玉连战连捷的? 要知道,现在的蓝玉,还并未崭露头角! 夫妻两不约而同沉默下去。老朱负手沉思着前线战况,试图找到大明绝不可能战败的依据。而马皇后则皱着眉,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重八,睡吧。”也不知过了多久,马皇后这才收起了重重的心事,轻声呼唤朱元璋。 “也是……” 夜色已深,是该就寝了。 不知关外风雪烈否,只知今夜应天府的月色,如水。 …… 次日一早,天色还且黑着,坤宁宫殿门轻启,老朱悬着两只熊猫眼,轻手轻脚的从门缝里摸了出来。 “陛下?”侍卫在宫门外的二虎一个激灵,困意立马消了。赶紧迎了上去。 “陛下,今日并无朝会,您这是?” 老朱虽然勤政,但他自己规定的早朝制度,是一个月上朝两次。在没有早朝的日子里,皇帝还是能睡个懒觉的。 更何况,纵使有朝会,也不必这么早就起啊。 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摆驾,谨身殿。”朱元璋面沉如水,“另,召中书省诸官,并韩国公、诚意伯入宫!” 北方战事的发展,让他牵挂的一夜无眠。他迫不及待想要召集自己的智囊们,分析分析明军北征的局势。 二虎连忙应是,转身招呼侍卫内宦准备御辇宫灯。很快,老朱就乘着御辇,往谨身殿去了。 而此时,天边的第一缕微光,才刚刚爬上坤宁宫的飞檐。 …… “陛下圣躬万福!”谨身殿,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诸位大臣衣冠楚楚,对朱元璋行君臣之礼。 “行了行了。今儿又非朝会,不必行此大礼。”朱元璋烦躁的摆摆手。 诸臣对视一眼,都疑惑着朱元璋这么早宣自己入宫是何缘由。韩国公李善长在这群人之中地位最高,出列躬身问道: “陛下急召臣等入宫,可是有什么旨意?” “咱确实有事要和你们参详!”朱元璋说道。“你们说,咱大明此次北征,可有败仗的可能?” 诸臣再度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李善长不解问道:“陛下何出此问?” “我明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北元溃不成军。战报昨日,不是才送入朝中吗?” 朱元璋并没有将朱肃自曝穿越者的事说出来,而是继续道:“咱昨日回宫之后,越想越觉得忧心。” “王保保那厮虽不识大义,扶保元庭。但单论能力,那可是毋庸置疑的天下之奇男子。” “蓝玉虽继承了遇春的衣钵,是个名将的种子。但与王保保这等成名多年的名将相比,还是稍显稚嫩。” “他不过是天德中路军的先锋,尚且不算主力。真的就能连战连捷,两次将王保保打退吗?” 诚意伯刘伯温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是说,王保保是在故意佯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愕然。各自思虑一番后,时任中书省参知政事、未来的大明最后一任丞相胡惟庸出列道:“陛下,想必是陛下多虑了。” “北元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能战之兵亦早在数年前,就被我大明将士们杀了个干净。如今元庭之中的大军,不过只是凑数的新兵牧民而已。” “而我大明此次出征的将士皆为精兵,人人身经百战,正是最强之时。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故而臣认为,蓝玉将军两度击溃元军,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不然!”刘伯温摸着颌下短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陛下真天人也。竟能想到这一层。” “陛下所虑,臣认为十分有道理!” “王保保天下名将,竟然如此轻易连败两阵,其中必有蹊跷。” “以臣看,王保保是想打乱我中路军‘徐徐进击,诱其主力’的部署,以佯败使徐元帅轻敌冒进,而后伏而歼之!” “此战若败,我大明精锐损失殆尽,只怕与元庭即将攻守易形。” “臣斗胆,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刘伯温拱手说道。 这次的北征,在大军出征之前便已经拟定了战略计划:徐达的中路军打明旗号,从正面向元庭首都和林进发。但路上却要徐徐进击,给元庭足够的反应时间。意在吸引、牵制元庭主力。 真正的杀招是李文忠率领的东路军,东路军的任务,是在中路军牵制住敌军主力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和林,趁着元顺帝不备,覆灭元朝宗庙社稷,永靖蒙古大漠。 甚至,接管大元全境! 若是中路的徐达部轻敌中伏,无法牵制住元军主力。东路身负奇袭任务的李文忠部队,因有大漠阻隔,也会无法第一时间得知中路战局。 必然会因仍按原定计划突袭和林,而遭遇北元数路大军合围! 此战必败! 而此战若败,元庭则彻底站稳了脚跟。反观大明,若是中路东路两部全军覆没,则大明军事实力大打折扣,再也无法窥伺草原。 再严重些,元庭还可能再度大举南下,重演宋末局面! 想到会有如此恶果,殿中群臣不由得都变了脸色。 “诚意伯言重了。” 却是胡惟庸再度出列,反驳了刘伯温。 “魏国公(徐达)天下名将,其领兵之能,胜过王保保多矣。其为人又素来谨慎,断无轻敌冒进之理。” “还请陛下宽心。臣敢断言,此战,我大明有胜无败。” “倒是诚意伯如此危言耸听,臣不知,是否意有所指?” 胡惟庸说着,眼神阴狠的瞥了一旁拱手躬身的刘伯温一眼。 北征局势,并非只是事关明元未来局势,更是和大明朝堂现有的两个党派之争息息相关。云九小说 拟定北征计划之前,朝堂之中,便有主攻和主守两个声音。主攻的,是以李善长、胡惟庸等人为代表的淮西勋贵。而主守的,则是以刘伯温为代表的清流文官。 包括武将在内的诸淮西勋贵认为,蒙元此时已不堪一击,应点齐兵马,以雷霆之力踏平元庭社稷,接管包括大漠、草原在内的元朝所有势力范围。将大明的荣光散播四方,创下远迈汉唐的不世伟业!! 而清流文官则认为,蒙元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已光复燕云,当学习前朝故智,倚长城与游牧民族对峙。不宜为了贪图那些蛮荒之地,铤而走险。 在之前的争斗之中,势力衰微的清流文官一派主守的声音,彻底被主攻的淮西勋贵们压过。大明三路大军顺利出征,清流文官们虽心有牢骚,却也只能无奈低头。 但现在,身为清流之首的刘伯温借着朱元璋心有疑虑的机会,借势危言耸听。这不正是想从淮西勋贵手中夺过大权,好主理长城防卫诸事吗? 刘伯温,我胡惟庸,早就将你的路数全看穿了! 第8章 为何不再问问肃儿? 感受到胡惟庸阴狠的眼神,刘伯温只能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胡惟庸心里想的什么? 但他此刻,却是真心担心朝廷的北征局势,根本无心顾及朝中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党争。 若是北征大军全军覆没,大明顷刻之间,便要危如累卵。 他们这些人,纵使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又有何意义? 这胡惟庸……眼界真是短浅。韩国公原先多么高瞻远瞩的一个人,如今却也是老了。 竟默许胡惟庸党同伐异…… 刘伯温低下头,并未再开口驳斥胡惟庸只言片语。朱元璋却仍深皱着眉,心里的那份疑虑依然没有消减。 见刘伯温不再发言,朱元璋开口道:“胡惟庸,你如此确定,我大明北伐,不会陷入危局?” “是的,陛下。”胡惟庸自觉驳倒了刘伯温,一脸志得意满。一时忘形道:“臣愿以项上人头做保!” “哈哈,项上人头,倒也不必。”胡惟庸如此笃定,倒是让朱元璋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些许。一边是自家还未成年的熊儿子,一边是自己得力的大臣,他自然还是更相信大臣多一些。 而且他也相信徐达,在他看来,徐达确实不是会抛下战略部署、轻敌冒进之人。 老朱放下了心事,谨身殿中沉重的气氛顿时也轻松起来。这时候老朱才注意到外头那熹微的晨光。时辰还早,天边才鱼肚白呢。 “咱忧心了一夜,被胡卿开解一番之后,才觉困倦的紧。”朱元璋笑道。“倒是劳烦你们了。时辰还早,都回去补觉吧。” 诸臣连道不敢。纷纷施礼退出谨身殿。胡惟庸被朱元璋表扬了一番,只觉得扬眉吐气,方才急急从美妾被窝里爬出来的怨念,也随之烟消了。 几人出了殿外,相互道别,俱都哈欠连天。唯有刘伯温一人落在后头,依旧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诸人也不理他,正待迈下谨身殿台阶,远远却看见一星火把的亮光,在尚未大亮的皇城里分外扎眼,正朝着谨身殿方向疾驰而来。 “前线急报!请开宫门!”隐隐听到,有内官正层层报讯。 “宣!”朱元璋不知何时已听到了,大踏步出了谨身殿。他声若洪钟,周身气势彷如雄狮。 骑着马的红翎急使很快来到了谨身殿前,二虎迎上去,接过他手中战报,将战报呈给了老朱。 老朱打开战报,一名内侍立刻提来一盏宫灯。就着宫灯的亮光,朱元璋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封前线战报,脸色竟渐渐变得狰狞。 “陛下。”刘伯温躬身。“敢问前线战况如何?” “混蛋!”朱元璋突然大吼一声,将那封战报猛的抛在了地上。 “天德,天德误我!” 刘伯温心里一惊,急忙将地上的那封战报捡了起来。胡惟庸李善长等人也顾不上党派之别了,纷纷凑过来察看。 只见战报上写着:“五月初六,魏国公率军进岭北,为元将王保保、贺宗哲部所伏。” “这……”刘伯温、李善长等人脸色惨白! “……这!”胡惟庸更是吓了一跳。他只觉脖子一阵发凉,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正在暴怒的朱元璋。 陛下他,不会把自己刚刚的话当真,真的取了我的项上人头吧? …… “陛下!事已至此,应立即征召士兵,增兵长城,以防止元庭反扑!”谨身殿内,诸位大臣去而复返。刘伯温出列于前,大声说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李善长也站了出来。“我大明初立,战火方平,各地尚未稳定。此时再度征召兵士,以增兵长城,必将引起天下动荡!” “可若蒙元携大胜之势,越过长城,则北方半壁江山,立时便要倾覆!”刘伯温急道。 “北方为蒙元祸害已久,百姓十不存一,千里无鸡鸣。就算当真倾覆,亦可来日图之!”李善长反驳道。“况且,战报中并未燕明中路军已全军覆没。且东、西两路军中,尚有十万精锐,诚意伯又怎知,这两路军不会得到消息,回防长城?” “大漠茫茫,音讯难至。中路军既败,东路奇兵便已不再有作用。被元军合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刘伯温沮丧的摇头。“在大漠之中若是被合围,突围何其难也!只怕难有侥幸了。中路军中了伏击,也是一样的道理。至于西路,本就是做牵制之用,又深入穿插敌后,不败已是大幸,如何回援的及?” “中、东两路若是全军覆没,我大明危在旦夕!” “魏国公、曹国公皆天下名将,怎会轻易全军覆没?”李善长道。 “你等皆以为魏国公此战,必定胜过王保保,此时又如何?”刘伯温斥道。“天下大事,又岂能寄希望于万一?” “够了!”朱元璋一拍桌案,下头正剑拔弩张的刘李二人悚然一惊,立刻低头拱手,躬身待罪。 老朱却并没有继续责骂两人。他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直跳,脑袋疼的厉害。有气无力的一挥手:“你们先回去吧。让咱好好想想。” “陛下。”刘伯温上前一步,急切道:“还望陛下,做好最坏的准备!” 朱元璋恼怒的抬眼,看见的却是刘伯温一脸急迫、担忧的模样。 “……咱知道了。伯温先生,先回去吧。” 诸大臣躬身,再次退出了谨身殿。他们在殿外交流着,眼中满满的都是畏惧和担忧。 若是北征大军当真全军覆没,那…… 大明的天,只怕就要变了! …… “天德误我,天德误我啊!” 坤宁宫,刚刚起身的马皇后正就着咸菜喝着小粥,朱元璋突然闯将进来,一副生气的模样。 “重八,这是怎么了?”马皇后站起身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滞。“莫非……” “前线战报,五月初六,天德因冒进被伏……”朱元璋愤愤说道。他大袖一扫,将桌案上的早点统统扫在了地上。“只怕我明军,是全军覆没了!” “这……” 马皇后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她挥挥手,让身边吓到下跪的侍女赶紧都躲出去。然后搀着朱元璋坐下,帮他抚着后背顺气儿。“你是说,肃儿的预言真的……” “天德啊,天德!”朱元璋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预言不预言了。他恼恨的拍着自己的膝盖,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天德这一败倒好,他全军覆没了,我大明北疆,必然受到蒙元的全力一击!” “为筹集此次北征所需,朝廷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若是折了那么多精锐,想守住蒙元,必定还得征召战兵不可。” “我大明初立,正是该休养生息之时。此时征兵,只怕南北各地便要民怨四起,我大明数年之内,将再无宁日了!” “天德啊天德,望你能稳住败局,千万莫一败涂地……” 马皇后听到朱元璋对天祝祷,一时也只能无言。她不是寻常女子,自然知道老朱的难处。大明若是折了那十数万的精锐,那么想再次稳住局势,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关键是,现下局势未名。而前线战局又是瞬息万变。若是朝廷这边犹豫着要不要增兵守边,错过了时机,蒙元则趁机一举而下,那时就万事皆休了。 可若是朝廷现在花了大力气增兵,徐达那边却稳住了败局,保住了大明精锐。那朝廷这边岂不是平白闹得民怨沸腾,人心惶惶,却无半点作用? “重八。”马皇后突然福至心灵。 “你为何,不再去问问肃儿,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呢?” 第9章 老朱勿忧,傅友德会出手 老朱和马皇后前往朱肃小院的时候,朱老五正在院子里,就着取暖用的炭盆子烤肉。 祥登一头的冷汗,每当朱肃手上肉串的油星子滴到炭盆里,爆出一簇火花的时候,老太监脸上的肥肉就吓的一抖。 “五殿下,五祖宗……您就到屋里去吧。您千金之躯,要是被这火舌燎到烫到了,那可如何是好?”祥登一脸祈求。 “您是贵人,读书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 “更何况是摆弄这些吃食,那是老奴这样下等人才该干的事儿……” “您要是真想这么弄,老奴来帮您操持……” 祥登好说歹说,就是想要朱肃离这窜着火舌的炭盆子远一些。朱肃却不屑一顾,没好气的瞥了这老太监一眼。 “你们要是顶用,小爷我还亲自出手干嘛?”朱肃没好气的说道。 “让你操持?到时候要我吃焦炭不成?” 这个时代的人哪会什么烤肉?让这厮来烤,岂不白瞎了一大早从御膳房偷来的鸡翅膀。 见朱肃越凑越近,祥登急的跳脚。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外头响起通传声。 祥登吓了一跳,赶忙想端起炭盆毁尸灭迹,却被朱肃一瞪,登时不敢动了。赶紧就地一跪,等着迎接圣驾。 朱肃却彷如没听到一般,继续翻转着鸡翅膀。 老朱一踏入院子,就闻到一股肉香。等看到朱肃披着棉被,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在院子里烤肉,登时又冒出火气来。 “妹子你瞧,这逆子还能坐在院里吹凉风,看来咱还是打的太轻了些!”老朱气道。 朱肃理都不理他。这老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他一顿,他又哪能没有怨气? 反正自己都摊牌了,索性从此以后放飞自我了。 受不了我,罚我去凤阳高墙啊! 略略略~ 马皇后快步走了过来,将炭盆从朱肃面前移开。责怪他道:“肃儿,你昨日才受的伤,不在屋子里好好养着,怎么还坐在院里吹冷风?” “屁股不觉着疼啊?” “嘿嘿。托娘的福,已经好差不多了。”朱肃笑道。马皇后昨晚送来的膏药,是极为名贵的金疮药,治疗朱肃这区区皮肉伤,可说是杀鸡用了牛刀。一早起来,朱肃便发现屁股不怎么痛了。 当然,老朱没舍得下重手,也是微不足道的佐因之一。 “那也不能一早就玩火。”马皇后斥道。“燎着了怎么办?” “我这是在烤肉,不是玩火!”朱肃晃了晃手上烤了一半的鸡翅。“徐兴祖煮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我都忍了五年了!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 老朱的御膳房里,有且仅有一位,叫做徐兴祖的御厨,专门负责老朱家一家老少的饭食。 这位御厨从老朱起事之初,就负责着老朱的膳食。 老朱刚起事时,那是什么身份?说好听点叫义军,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土匪! 所以这位徐御厨,水平嘛,也就是山寨里做大锅饭的水平。甭管什么名贵的食材贡品,就算是龙肝凤髓,徐御厨也就一个法子:水煮! 那味道嘛,四个字:一言难尽! 先前,马皇后偶尔还能下厨,给朱家兄弟们做点带花样的。现在马皇后母仪天下了,就算为着大明朝廷的脸面,也不能天天去燎灶灰。朱家这几个兄弟,就只能天天跟着不讲究的老朱吃猪食。 也就是大哥朱标现在长大了,又娶了亲,偶尔还能出宫,带来些外头的小吃和太子妃常氏做的吃食,给弟弟们打牙祭。 不然,朱肃几兄弟都要疯了! 现在朱肃摊牌了,放飞自我了,哪儿还能受这闲气?你不给我自由,我自己烤还不行嘛。 “哼,君子远庖厨都不知道。堂堂皇子,还亲自烤鸡肉吃。粗俗!”老婆自顾自和孩子说话,不理自己,老朱只能自个儿在一边嘀咕。 朱肃没好气的横了老爹一眼。心道:你才读书几天啊,还搁我这拽文! 老朱成年之后才开始认字。论读书的资历,还真拍马也比不上朱老五。 “行了。”马皇后将朱肃手上的鸡翅膀抽了出来,放在一边祥登高高举起的盘子上。“先进屋,别着了凉。” “我和你父皇有正事对你说!” 说着,拉着朱肃进了里屋。朱元璋使了个眼色,二虎会意,指挥侍卫们将小院儿重重护住,以确保绝对没有第四个人,能听到里面接下来的谈话。 “正事?是什么事?”见关上了门,朱肃便开口问道。 不过转头看到老朱面上的凝重,他自己便猜到了:“是前线的战报送来了?” “唔,离五月初六也有一段日子了,确实该送来了。” 见来意被儿子看破,老朱也不遮遮掩掩了。 “唉,你天德叔送来战报,他一着不慎,中了王保保的奸计……” “我说的吧。”朱肃道。“我说大明这一仗败了,爹你就是不信我。” “你这逆子……”这话实在不中听,老朱面色一板,想要发怒。一旁的马皇后已经伸出巴掌,拍了拍朱肃的脑袋。 “你这孩子,为何还在这幸灾乐祸?” “岭北战败,我大明数万精锐毁于一旦,不知有多少母亲失了孩子,多少新妇失了良人!” “更别提若蒙元趁势南下,北方半壁江山,顷刻间便要陷于战火。中原为蒙元祸害百年,百姓本就十不存一,如何能再度重演宋元之祸?” “你身为大明皇子,理应心系天下。既然有了天授之才,洞悉了战局。却为何又在这洋洋自得,不知为你父皇排忧解难?” “日后又如何成为我大明屏藩,牧民一方?” 这一番话,说的老朱畅快莫名。还得是妹子,不愧是咱老朱的贤妻! 一物降一物,看这逆子再嘚瑟! “我哪有自得。”朱肃有些委屈。“我只是陈述事实好吧。” “再说了,我都说了我是穿越者。能事先知道战局,那只是因为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 “至于什么蒙元趁势南下……蒙元压根不会南下,又有什么好排忧解难的?” “哦?”老朱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为何?” “历史书上都写着呢。”朱肃一脸理所当然。 老朱脸色一滞。直到这时,他依然不信朱肃说的什么穿越者的说法。 他宁愿相信,自己这儿子其实是天赋异禀,事先推算出了北征败局,故意哄骗他老子。 至于为什么,能连时间地点等信息都如此准确,这部分的疑惑,被老朱暂且搁置了。毕竟比起这点疑惑来说,还是穿越者那个说法更加的匪夷所思。 不过……这儿子似乎,还是坚持那一套“穿越者”的说法。老朱嘴角抽了抽,也不得不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那么,历史书上说,接下来的战局会如何发展?” “北元,真的不会大举南侵?” 他现在,只想从这个“天赋异禀”的儿子这里,得到一些合理的应对建议。 “南倾?它有那个实力吗?”朱肃一脸的不屑。 “北元拼尽全力,才在岭北胜了一仗。且因为徐达决断的快,大明并没有损失太多的兵马。” “东路的李文忠更是以疑兵突破了包围圈,硬生生在绝对劣势里,与蒙元打了个平分秋色。” “这两人乃天下名将,又不是堡宗那个败家子。哪那么容易全军覆没的?” “大明主力尚在。他蒙元拿什么南侵?” “堡宗?”朱元璋眉头一皱。堡宗是谁?没听说过。败家?败的谁家? 总觉得这个堡宗是有故事的…… 不过朱肃没给他追问的时机,自顾自继续道: “更何况,还有西路军呢!” “西路军先锋傅友德,深入敌后,七战七捷。把蒙元的崽子们打的都吓破胆了。” “爱猷识理答腊焦头烂额还来不及,哪有脑子想什么南侵?”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的朱元璋又惊又喜。 顿时把什么狗屁堡宗,抛在了脑后。 “你是说,傅友德他,七战七捷?” “怎么可能?” 回过神的老朱一万个不信。 第10章 马皇后的忧虑 西路军,统帅为冯胜,先锋大将傅友德。这是一路疑兵,进攻路线为出金兰、挺进攻打甘肃。战略目标是牵制甘肃地区的北元势力,防止其东援蒙元首都和林。云九小说 这也是一支疲师,士兵多为一年前的洪武四年,那些击破蜀地的士兵所组成。 蜀地易守难攻,这支军队才刚攻破蜀地,还没修整半年,便要再度出征。因此,朱元璋与一众官员勋贵们,并没有对这支军队寄予厚望。 只要求他们钉在西线,让甘肃元军心存忌惮,就行。 一支疲师而已,身为将领的冯胜、傅友德,亦不像另外两路的徐达、李文忠那般威名赫赫,能止蒙元小儿夜啼。 中路东路两路主力都必败了,区区一个西路军,能做什么? 更何况,朱元璋之前收到过西路主帅冯胜的战报,言说先锋傅友德临时起意,领着区区五千骑兵,离队试探元将失剌罕去了。 傅友德就带着五千骑兵,出阵去了。现在你朱肃告诉我,他深入敌后,所向披靡? 还连战连捷,连续赢了七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朱一万个不信。什么穿越者,什么历史书,绝对是胡吹大气! “颍川侯傅友德,以五千骑兵于西凉(今甘肃武威),大败北元大将失剌罕……”朱肃自顾自说道。 朱元璋再度怔住了。傅友德只率五千骑试探失剌罕,这是前线红翎急使送来的绝密战报。 朝中大臣知道的,也只有寥寥数人。自己这个一直在大本堂读书的儿子,根本不可能得到消息! 莫非,这也是他推演出的?可傅友德明明只是临时起意! 难道,所谓的穿越者,是真的? 不知道老朱心中的惊骇,朱肃接着道:“而后,傅友德马不停蹄,又在永昌击败北元太尉朵儿只巴。” “后傅友德与冯胜会师,于扫林山击败北元回援主力,斩首四百余级,活捉北元太尉、平章(皆为北元大官官职)数人。” “接着,西路军于六月初三日,受北元将领上都驴投降,再转进亦集乃路,北元守将伯颜帖木儿也举城投降。” “好!”听到西路军如此辉煌耀眼的战绩,朱元璋不禁拍案叫好。 六月初三,又是确切的日子。他暗暗记在心里。同时想着,老五说的这些若是真的,那该多好啊! “可惜。”朱肃语气一转,变得惋惜。“此时西路军,收到了中路军战败的消息。冯胜认为‘化外之地不可守’,决定焚城返回。” “西路军在别笃山口大败北元岐王朵儿只班,俘虏北元平章长加奴等27人及牲畜十余万头。傅友德追击到瓜州(今甘肃安西)、沙州(今甘肃敦煌西北),再次大胜,俘获岐王的金银大印和牲畜2万头,然后胜利班师。” “此一役,足以使北元充分认识到我明军之勇,轻易不敢南侵了。” 朱肃一面说,一面却忍不住摇头。冯胜终究还是脱不出时代视野的禁锢,拓土千里呀!说放弃就直接放弃了。 抢到个北元王爷的印章,有个屁用? 当然,那时大明初立,甘肃等地又多已被外族同化,大明暂时无力在当地驻军站稳脚跟,内地也无足够百姓可以迁移。 若是强行驻守,难免会陷入泥潭,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一想到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一转眼全给弃了,朱肃还是觉得可惜的紧。 老朱也是抽了一口凉气,他是一步一步从最底层起来的,素来抠门惯了。当年一瓣的铜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现在听说冯胜傅友德一甩手,就弃了近千里的地,也是疼的打心眼里直抽抽。 两父子不约而同摇头叹气,一副痛恨败家子的模样。 “你们两,倒是在这唱起戏来了。”看着这两个神同步的父子,马皇后哑然失笑。“按这么说,傅友德六月初三,才受上都驴的降。今天才五月十二,离西路军弃地,还有些时候呢。” “现在就在这叹气,是不是太早了些?” 此话一出,老朱这才惊醒,这只是自家儿子的一面之辞。 西路军是否大胜,还不一定呢。 想到自己来的时候,还在担忧明元之间是否会攻守易势。想不到现在,竟然在这纠结起了要不要取下蒙元的甘肃之地。想到这,朱元璋禁不住也笑了起来。 不过来时那满腔满腹的阴霾,确实已经全数消失不见了。朱元璋站起身来,又恢复了那个自信的洪武大帝的风采。他对马皇后笑道:“行了。该问的也问了,今儿的折子还没处理,咱先回谨身殿去,妹子陪着我走一程。” “等等。”朱肃拦住了老朱。“现在可以证明,我是穿越者了吧?那爹,你答应我的不必去大本堂……” “咱何时答应的你?”老朱眉毛一竖。这逆子,还想继续拿话诳他! 正想斥骂,脑子里却骤然闪过朱肃的连番预言,终究有些迟疑,松口道:“……等西路军尘埃落定,到时再说!” “行!”朱肃脸色转喜,胸有成竹的道:“那您可不许反悔!” 老朱朝朱老五摆摆手,打开门往外走去。马皇后转过头,神色难明的看了欢喜的儿子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重八,你有决断了?” “你真的相信,肃儿他是从六百五十年后来的那个穿……穿越者?”马皇后低声对老朱道。 “信或不信,还得再看看。”朱元璋回答。他目光向北,眼中已经恢复了豪情万丈。“不过是否增兵长城,咱确实有了决断!” “咱还就不信了,蒙元那只被咱踩住了的臭咸鱼,会真有办法能翻身!” 说着,他一振衣袖,大踏步的往外走去。 留下欲言又止的马皇后,一脸心事重重。 她看着离去的丈夫,又看了看身后正在房里兴奋的小儿子。心里那一份忧虑与纠结,却越来越浓。 ……若小儿子真是什么穿越者, 那么,他还会是那个,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吗? 第11章 朱肃复学 其实,朱肃说到一半的时候,朱元璋就已经有了决断。 或许是冲击性太大。毕竟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北征可能失败,骤然得到徐达被伏的消息,他也难免的乱了分寸,有了“全军覆没”这种最为悲观的想法。 但随着朱肃的“推演”,他已经缓过了神。北元和王保保这一仗确实打的漂亮,用佯败引诱大明中路军中伏。而后利用通讯不便的时间差,聚拢兵力围攻突袭的东路军。 然而这样,真的能将大明两路大军,近十万精锐全部留在漠北吗? 朱肃说不能。缓过神的老朱也认为,不能。 要知道,明军这两路十万军队,可都是骑兵。要吃下十万骑兵,蒙元自身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更何况,徐达和李文忠也不是泛泛之辈! 徐达虽然失了先手,但他一向知道轻重,一定会迅速调整战略,以尽全力为明军保存实力。 并且,还有西路军! 受朱肃的提醒,老朱才想起了冯胜傅友德的西路军,还钉在西疆呢。 西路军是三路大军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路。但是也是三路大军之中,最不可能受到损失的一路。 蒙元本来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想拦截徐达、李文忠,已经是举了倾国之力。 西线,是绝对不可能有大军驻防的。 就算徐达和李文忠两路当真全军覆没了,也不用傅友德如老五说的那样七战七捷,只要他们能保留住实力,单凭这五万骑,不用另外增兵,老朱也有把握镇住北疆! 一只臭咸鱼,还能真让它翻了身去? “这回,倒是被老五这黄口小儿提了个醒。”卸下心中大石的老朱,此时不由得对自己这个五儿子刮目相看。 不管他是不是什么“穿越者”,单凭这份军事推演能力,只需再磨练一番,就已经足以在未来,成为太子朱标手中一柄锋利无匹的利剑。 若他真是知晓未来的“穿越者”,那他的能为,甚至还不止于此…… “二虎。”老朱用手中的玉如意轻轻一招,将自己的侍卫唤到近前。 “派探子前往漠北,探听中路、东路两路大军战况。” “另,再派一路信使,到亦集乃路去,给冯胜、傅友德二人去信。” 他心中已经不把“穿越者”这三个字,当成是纯纯的骗人把戏了。正好,借着接下来的战局,再好好验一验老五说话的真假。 要是徐达、李文忠撤军成功,傅友德七战七捷这种扯蛋的事儿都能应验,那他也不得不信了。 另外……如果冯胜当真想弃地千里,正好借着去信的机会,让他在甘肃之地埋下些钉子。 我大明暂时吃不进去的鸭子,你蒙元就算吃回去了,也得硌掉几颗牙! …… 朱肃本还想继续借着伤,多摸鱼个十天半个月。谁知才第二天,就有内侍一大早来传老朱口谕,要他莫要荒废学业,今日必须往大本堂报道。 “殿下……”来传讯的小太监苍白着脸,跪在赖床的朱肃床前,哭的跟死了爹妈似的。“求您可怜可怜小的,就挪一挪窝儿吧。” “陛下给小的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看着您进大本堂!” 这小太监也是倒霉催的。今早老朱临出门前突然起意,就点了他这个掌盥洗盆的无名内侍去督促堂堂五殿下上学。 他还是第一次担上此等“重责”。陛下惹不得,五殿下也惹不得。万一五殿下赖床叫不醒,又或是有起床气,他这小胳膊小腿,还不转眼就上天见了祖宗? 他可是听说了,宫里的二殿下也是个暴虐的,那些有体面的老太监都劝不动。二殿下如此,五殿下和二殿下一母同胞,又能好到哪去? 小太监都没来得及写遗书,当然了他也不识字。只哭哭啼啼的向伙伴交代了两句话权当遗言,就慌里慌张的寻来了。 到了朱肃院里,朱肃果然还躺在褥子里呼呼大睡,小太监也不敢叫,只能一脸绝望的跪在院子里开始哭,倒把朱肃的内侍祥登哭的莫名其妙。 好在这个时代晚上娱乐少,朱肃晚上只得被迫早睡。这个时候睡眠也已变浅了。听到哭声就醒了过来。 “他特意交代,要我去大本堂?”朱肃一脸不爽。“他还有没有人性?我可还是伤员,落下病根可咋办?伤筋动骨一百天!”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自动过滤了朱肃话里大逆不道的内容,只怯怯的说:“陛,陛下说,您昨儿还能坐在院子里烤肉吃,想必早已不打紧了……” “……”朱肃被噎的无语。这话倒是没毛病。你不是屁股受伤吗?昨儿还能大大咧咧坐在院子里烤吃的,怎么就不能上学了? “不去他又能拿我……”狠话还没说完,那小太监脸色已经开始由白转青,似乎马上就要吓死过去。 想起老朱在历史书上的做派,朱肃把话生生的又吞了回去。 老朱向来看不起宦官,宫规极严,动辄打杀。内廷宦官多惶惶不可终日。他特意下的命令,有哪个宦官胆敢违抗? 马皇后要是在旁边还好。万一这小太监回禀的时候不在,又恰逢老朱心情不好,那这小太监就算不死,也至少得再废上一肢! 罢了,晦气! 朱肃不情不愿的下了床,在小太监惊喜的目光中,慢吞吞的开始穿衣服。 “看着我作甚,我要更衣了,还不出去!” “是!是!多谢五殿下!多谢五殿下!” 小太监千恩万谢的出去了,在门口喜滋滋的翘首以盼。 马皇后素行勤俭,又管教甚严,朱肃这种皇子只是名义上高贵,但却并没有太多人服侍。 衣食住行,一概自主。 就像朱肃,服侍他的只有祥登这个老内监,眼花手颤的,让他打盆水朱肃都得提心吊胆,更别提服侍自己洗漱更衣了。 像电视剧中明朝皇子起床更衣,只需张张手,就有十几个美貌宫女忙前忙后的剧情,那都是后世才有。 轮不到他们这些还未开府的第一代皇子。 哎,要过上性福生活,还得是就藩后。 凤阳高墙也不错……房子还是新建的哩…… 一面任由思绪飘荡,洗漱完的朱肃一边安步当车,走向了大本堂。 第12章 朱家兄弟 一路上朱五背着双手,慢慢悠悠。知道的说是上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踏青。倒是急的那个小太监面色涨红,几次张口想劝,却又怕惹恼了五殿下,次次都只能欲言又止。 “急什么。”朱肃一面走,一面鉴赏着汉白玉长廊上映着晨光的浮雕。“反正都已经迟到了,不如欣赏欣赏这早间风景。” “放心吧,只要我到了大本堂,你就不算没办好差事。” 反正老朱只说让他去大本堂,又没具体限定时辰。不如在这卡Bug,能拖一会是一会儿。 而且,他料定小太监会将这话如实细禀老朱。 就算老实去上学,也要给老朱添点堵! “是,是……”小太监只能缩着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回去,陛下会不会把怒气撒在他的头上。 他小胳膊小腿的,可承不住龙威啊! 走的虽慢,可大本堂本就不远,走着走着还是到了。小太监可算松了口气:“殿下还请入内,小的待目送了殿下,就去回禀陛下了。” 这小太监,做事还挺严谨。朱肃笑着点头,终究没有再整什么幺蛾子,迈开步子往里去了。 小太监看着朱肃的背影进去,又站了一会之后,这才转过身,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 大本堂,为朱元璋于洪武洪武元年十一月敕建的藏书处所。内中藏有许多的的古今孤本、道德文章。同时,也作为太子、诸王的读书之所。 进了大堂,没听到预料中的朗朗读书声,倒听到了东厢传来气急败坏斥责的声音。“秦王殿下,唐太宗与魏征君臣相得,此乃万古佳话。您如何能妄加诽谤,说他是做戏呢?” “哦,今天是李先生的课。”朱肃认出了这道声音。 李先生姓李名希颜,也是一名大儒,主要给诸皇子们讲解历史。 “他要不是做戏,为何又要刨魏老儿的坟?”里头又传来二哥朱樉的声音。听上去颇不服气。“李老儿你可莫唬我,我可是看过的!都挖坟鞭尸了,算哪门子的君臣相得?” “你……”李希颜的声音一滞,“殿下不好好学习正史,竟去轻信那野史?唐太宗推了魏征墓碑,那是因气愤其生前与太子结党营私,又何曾鞭尸……” “空穴来风,怎会无因?”朱樉还和李希颜杠上了。“正史总是冠冕堂皇,有什么意思?我最爱看野史。按我思量,这些见不得光的野史,才是真实的!” “这二哥倒是特立独行。”朱肃失笑。“不过,他喜欢看的应该不是野史,而是那些宫廷艳史才对吧!” 此时他已转过了回廊,到了东厢门口。正看到朱樉一脸洋洋自得,在李夫子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 “夫子,肃伤好复课,特来问安。”朱肃抬脚进门,顺便帮朱樉转移了一波注意力。 李希颜正气的脸色铁青,颤着手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位只信野史的秦王殿下,冷不防被朱肃这么一喊,整个人抖了一抖,也忘了要去拿戒尺了。 “老五!”朱樉却是面色一喜。“你好了?” “嗯。”朱肃朝朱樉点了点头,又对其他几位面露关切的兄弟们笑了笑,而后自顾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一拂前摆坐了下来。 “……吴王殿下既已复学,便先温习一番今早的课业吧。”被这么一气一惊,老夫子顿时觉得头脑发疼,眼睛发黑。“如今将近午时,各位殿下将老夫早上所讲的转授吴王殿下,而后自行休息。” “秦王殿下,自将‘贞观要略’抄写三遍,后日老夫检查!”说完,狠狠瞪了一眼朱樉,走了。 “老五,可以啊。”老二朱樉见老夫子走了,径直朝朱肃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朱肃桌上。“难得有个借口,这才几天,你就巴巴的跑来上课了?” “别提了。”朱肃无奈的摊手。“爹一大早派了个小太监,押着我来上学的。要不然,傻子才来呢。” “也是你自己作死,才惹得父皇龙颜大怒。”排行老三的晋王朱棡瞥了朱肃一眼,打开书箱翻找着什么。“你平素面上也算稳重,我还当你是分得清利害的。谁知道,你竟然写出那种大逆不道的‘抡语’来。” “抡语怎么了?”老四燕王朱棣也凑了过来,双手按住朱肃的肩膀。“我就觉得老五那‘抡语’写的挺好的。” “书云孔子身高九尺六寸,这样的巨汉,还带着三千大汉在春秋乱世中周游。” “他要不会抡人,我这个棣字倒着写!” 朱棡横了朱棣一眼,冷哼道:“你就高兴老五跟你学。” “跟我学又怎么了?” “学得个屁股开花!” “你……” 眼看两个弟弟又干起来了,老二朱樉忙在中间打圆场。“行了行了,同胞兄弟,干嘛说话阴阳怪气的。” “老五才刚复学,大喜的日子。你们两当哥哥的,没得败了弟弟的兴!” “二哥,你看我这样子,像高兴吗……”朱肃恰到好处的插话吐槽。 看着他一副故作凄惨的脸,朱棣朱棡终究没忍住,对视一眼后笑出声来。 确实,回大本堂上课,傻子才高兴呢! 兄弟四人大笑。这三人,加上太子朱标,便是朱肃此生的同胞兄弟。太子朱标自不必说,自去岁娶了太子妃常氏之后,朱元璋便令其开府别居,跟着老朱和百官们学些政务,不再和弟弟们在大本堂读书。 二哥朱樉年十六,为人爽朗大气。自大哥朱标离开大本堂之后,嘱他多照顾年幼的弟弟们,他便以诸皇子们的老大哥自居,对弟弟们极尽照顾。 可惜这份责任感范围有限,对待家人之外的下人,朱樉不假辞色,动辄打骂,为宫人所惧。已经有了暴虐的苗头。 老三朱棡,心思深沉,顾盼有威。是除大哥朱标外学业最好的一个。或许是性格相冲,总与老四朱棣别苗头。 老四朱棣则是个皮猴般的性子,最喜爬树翻墙、弯弓走马。若不是老朱与马皇后管教的严,一日日早不知上哪儿野去了。 第13章 太子朱标 大本堂中,并非只有他们这些皇子,也有一些在此给皇子当伴读的勋臣子弟。见夫子走了,便都说笑着围了上来。都是没什么心机的少年郎,场面倒也热络。 朱肃正笑着看朱棡朱棣斗嘴,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啊,太子殿下!” 所有人忙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公子,手上提着一篮子东西,刚跨过书斋门槛。 正是太子朱标。 “见过太子殿下!”诸人立刻见礼。 “嘘,嘘。”朱标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声张!” “李师傅还没走远,别把他招来了!” 见他这做派,众人眼睛纷纷一亮。有两个勋贵子弟立刻一个箭步出了书斋,到外面放起风来。 “哥,这回带了什么好吃的?”朱棣凑了过去。https:/ “你嫂子特意烧的。”朱标笑眯眯的,从篮子里拿出仍在冒着热气的吃食来。“嚯,盐水鸭,松鼠鱼,金陵丸子……”朱棣说着,也不拿筷子,就想伸手。 “成什么体统!”朱标一巴掌拍掉朱棣的手。“都封了王了,还这么不着四六。” 转头看向朱肃:“老五,前些日子的伤,可大好了?” “回大哥,已经无妨了。”朱肃笑着应道。 太子朱标自成亲之后,便离开了大本堂。他深知宫中伙食之差,御厨徐兴祖又是个粗汉,供饭只按人数来。偏偏弟弟与其他伴读们又都是长身体的半大小子,大本堂中午供应的这顿饭,往往不够分量。 等到下午下学时,诸王和诸勋臣子弟,往往饿得前胸贴后背。 因此,他便借着自己已经开府之便,偷偷让太子妃常氏给弟弟们开小灶煮些吃食,自己则想法子避开先生们,给弟弟们送来。 是以大本堂的小子们见了太子殿下,就知道今天这顿午饭,是饿不着了。 在最初,看到朱标做这种事的时候,朱肃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心机深沉,故意搞兄友弟恭、礼贤下士那一套。 可接触的久了,朱肃就发现,这人是一个真君子。 他对任何人都很好,几乎不掺杂任何的目的,对兄弟们也是真心的照顾。他知道朱肃不愿出门,担心兄弟们与他疏远,便常常带着他参与兄弟们的活动,还经常询问是否有人小看他; 他知道老四朱棣喜欢武事,便将幼年时朱元璋送他的礼剑送给了朱棣; 他知道朱樉喜欢吃肉,家宴时总将自己的那份肉放在朱樉碗里; 他知道朱棡喜好书籍,便帮朱棡搜罗古今孤本。甚至送了他一本三国时期原本的《九章算术》…… 这是一个温和、仁义的未来君王。他的身上,无处不透露出儒家的“仁”的光辉。但又与那些迂腐不知变通的蠢夫子不同,他的主意极正,遇事先习惯自己思考,绝不盲目听信他人。若是发现自身行事有了谬误,他总能第一时间纳谏反思,绝不一意孤行。但一旦相信自己的决断正确,他又总是一以贯之。便是自己那位说一不二的父皇,他也敢从正面犯颜直谏。 如果说老朱的手段,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滚滚雷霆。那么这位太子朱标,就是一阵化雨的春风。 说真的,刚刚发现自己穿越成皇子时,朱肃闲得蛋疼,也想过是不是要争一争大位。可是在了解这位太子大哥之后,他就没有这个心思了。 说到做皇帝,无论是私德还是能力,自己都远不如他。 只是可惜…… “大哥,你的眼睛……”趁着其他人抢菜吃的时候,朱肃敏锐的发现,朱标的眼中有着一缕缕的血丝。一向温和的笑容中,也有一抹掩饰不了的疲态。 “嗯?”朱标转过脸来,意识到朱肃说的是眼中的血丝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揉眼:“这些日子忧心的事多了些,便没怎么睡好。” “无妨的,过一阵子便没事了。” “是北征的事吗?”朱棡也关切道。“据闻,北征大军中计遇伏,茫茫大漠阻隔,难以知悉具体情形。朝中有人担心蒙元借势南侵,大哥也在忧心这事儿?” “朝中确实有人提议增兵长城。不过父皇已有了决断。我观父皇胸有成竹,此事应当无碍。”朱标说道。他叹了口气:“我大明连年征战,百姓早不堪其扰了。要是当真增兵,百姓可又要受苦了。” “要是不增兵,蒙元打来了,不是一样受苦?”朱棣叼着根鸭骨头加入了谈话。“再说了,父皇既然已经有了法子,大哥你还忧心干嘛?” “倒也不止这事。”朱标语气沉重。“近来多事之秋,戊辰福建兴化府仙游县大水,民多溺死。” “庚午灃州又有洞蛮作乱,袭杀守将为乱一方。” “延平府南平县大雨,山水横溢漂没庐舍;中都万岁山又降冰雹,其雹竟大如弹丸……” “我身为太子,却百无一用,帮不上父皇一点忙。哪里又能睡好……” “哥你就是想得太多。”老二朱樉端着个盘子凑了过来。“那都是千里之外的事儿,咱人在应天,想那么远干啥?” “怎么能这么说。”朱标脸色一肃。“你等也是我大明藩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藩王……”确是老三朱棡苦笑了一声。“哥啊,咱们这个藩王,也就是个名头而已,又有什么用呢!” 几位兄弟相视苦笑。两年前,朱元璋确实是给自己几个这儿子都加了王号。 老二朱樉封秦王,老三朱棡封晋王,老四朱棣封燕王,老五朱肃封吴王。 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这四位王爷还是该上学上学,该上炕上炕。连侍女内侍也没多一个。 李希颜宋濂等师傅,还是该打的打,丝毫没因为他们名字前边多了个王号而手软。 毫无成为“贵人”的感觉。 每天中午饿肚子的藩王没见过吧? 哎,今天这不就见着了! 一见还见着四呢! 说到这,朱标倒也有些尴尬。他安慰几个弟弟:“这……这王号,日后自有大用处。” “你们年岁还小,还是好好学习的年纪。等到大了就藩的时候,就知道藩王之贵了。” 几兄弟对视一眼,都各自摇头。从大本堂毕业遥遥无期,苦日子还长着呢,又哪里能期待未来就藩的快乐? 朱肃默默将几兄弟的表情看在眼里。想起他们在历史记载中的遭遇,不禁心有戚戚焉。 老朱的这些儿子,肯定是小时候在大本堂里被拘着读书,每天读上十几个小时,毫无其他娱乐,压抑的太狠了。 所以就藩之后,才会一个塞一个的放飞自我,一个塞一个的残忍暴虐。 能不暴虐吗?从小就被如此高强度的压制了十几年,不心理变态都算好的了。 也难怪到了没人管的藩地之后,一个个就都不约而同的开始胡作非为。 到了最后,除了头铁胡闹、经常“伤病”缺课的燕王朱棣以外,没有一个人落得个好下场。 第14章 朱老四和徐妙云 十几岁的少年郎们食量惊人,没一会儿,朱标带来的那一篮子饭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大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朱肃一脸的意犹未尽,一边对兄弟们说道。朱樉朱棣几人频频点头。 朱棡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朱标道:“大哥明日,还能带吃的进宫吗?” “怕是难。”朱标道。“不止明日,最近只怕都无法脱身了。” “方才也说了,中都万岁山降了冰雹。前些时候还现了月食。” “中都是我们朱家的龙兴之地,如今天有异象,礼部已经奏请父皇祭祀天地祖先。” “父皇已经允了。明日只怕要下旨令京中斋戒。我等身为朱家子孙,更要以身作则。” “莫说这些不能再吃,只怕宫里原本的吃食,也要降一等。” 这话一出,一群少年郎顿时悲呼连连。朱老四挎着张脸:“本来就是粗茶淡饭了,还要降等啊?” “至少肉菜是不能再有了。”朱老三也是一脸戚戚然。 几人这才知道,这顿竟然是最近吃上的最后一顿肉菜了。朱樉已经开始懊恼,方才只顾着抢吃的,忘记了细嚼慢咽,细细品味一番。 这下好了,一旦开始斋戒,至少得一个月不知肉味了。 朱标事务繁忙,不便久留,和弟弟们道了个别就走了。少年郎们复又坐回了位上,各人都寻了要好的伙伴聊起天来。唯有朱棣双手叉在桌前,不知在想着什么。 “二哥,老三,老五。” “大哥拿来的吃食终究少了些,吃着不太过瘾。” “我寻思御膳房中,该有些来不及料理的肉菜。不如我们到御膳房去,悄悄拿些到后花园烤了……” 这厮竟然嘴馋如此,竟然想去御膳房偷肉吃! 朱肃一脸震惊,看着朱棣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恶徒一般。 永乐大帝年轻的时候,这么欠揍的吗? 啊,话说,几天前自己好像也这么干过。 “我还是算了。”朱樉颓然的摆摆手。“李老头走前要我抄写‘贞观记略’。我得抓紧时间,要不然,今晚又要挑灯夜战了。” 热血上头顶撞夫子是一回事,他可不敢明目张胆的不做课业。马皇后管教严可不是说说的。 “朝中正因诸事焦头烂额,劝你别去捋父皇虎须。”朱棡恶趣味的看了看朱棣的屁股。“免得又挨父皇一顿揍。” 倒是朱肃想了想,感觉颇有兴趣,站起身道:“四哥,我陪你去!” “老五?”朱棡愣住了。“老四胡闹,你也跟着做啥?”云九小说 朱棣则是大喜:“老五,好兄弟!” “方才确实没过瘾。”朱肃朝朱棣一笑,然后扭头对朱棡解释道。 “再说了,不就是挨打嘛,捱着捱着就习惯了……” “哈哈哈哈,此话不假!”朱棣一揽朱肃的脖子。 “……罢了。真是胡闹。”朱棡一皱眉头,不再去看两位弟弟。“……自己小心些。” “走咯。”朱棣大笑。“二哥,我会给你捎带回来的!” “多捎一些!”正在奋笔疾书的朱樉头也不抬,从他奔放的动作来看,狂草版的“贞观记略”应该很快就能出炉了。 …… 御膳房是大内御厨徐兴祖的领地。不过此时正是朱元璋用膳的时辰,徐兴祖该亲自带着午膳,去呈给老朱了。故而御膳房正处于空城状态。 朱棣和朱肃两兄弟在窗外窥探,确认里边没有声息之后,朱棣立刻一个鹞子翻身钻了进去,然后伸手拽朱肃进来。 不愧是惯犯!朱肃向十三岁的永乐大帝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两兄弟一阵搜罗,立刻找到了一只白花花的掏洗好的整鸡。甚至已经用姜片等东西腌制好了,应该是要给老朱晚上炖鸡汤用。 好东西啊!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后,朱肃立刻找了个盆儿装起了鸡,朱棣则跑到大灶前,拾了几块木炭兜在衣摆里。 也不翻窗户了,从大门撒丫子就跑。 在御花园烤鸡很大几率会被发现的,与其鬼鬼祟祟,不如速战速决。反正吃到了肚里,老朱还能下旨让他们吐出来不成? 运气好些手脚再利落些,说不定还能赶在有人经过之前,彻底掩埋痕迹呢。 “老五,真有你的。”朱棣开心的看着朱肃,似乎十分兴奋有人和他一起享受这份刺激。“以前我只当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你和我一样,也是个有胆量的好汉!” “啊哈哈……”朱肃只是笑笑,不答。 自己已经向老朱摊牌了,自然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装边缘人了。 倒不如放飞自我,想干啥干啥。反正老朱疼儿子,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等北征的消息回来,他相信了自己是穿越者的事,自己的快乐穿越生活就来了! 两人躲在一颗柳树下偷偷生火,突然间,朱棣手上动作一滞。“老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朱肃也愣了。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啊,四哥你听错了吧?” “不对,肯定有!”朱棣站了起来,脸上满是笃定。可惜脸颊上一道道木炭的污痕,让他看上去十分滑稽。 “在这里!” 朱棣一个箭步,拨开了一丛花丛。只见花丛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一脸的愕然,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朱棣板着小脸,厉声喝问。 “四哥,你吓到她了。”朱肃一把把朱棣拽到身后。一个小宫女而已,别把人给吓坏了。 他蹲了下来,努力摆出温柔的表情:“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为什么躲在这里?” “他不是什么鬼怪,只是脸上被木炭污了。不必害怕的。” 对待女孩子,朱肃还是很温柔的。只是他自己没察觉到,他说话的样子比朱棣更像居心叵测的恶人。 活生生一个骗小萝莉看金鱼的怪蜀黍。 “什么宫女,你看她身上,哪里是宫女的衣服!”朱棣却是一把,把朱肃护到了身后。朱肃一愣,他这时才发现,女孩身上一袭水色丝绸长袄,那材质,明显不是宫女所能穿得起的。 “说!你混进这御花园,意欲何为!”朱棣继续喝问。 女孩又是一愕,但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吓得失去了分寸。她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站起身来敛衽一礼,年纪虽还小,仪态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女子徐妙云,见过燕王殿下,见过吴王殿下。” “徐妙云?”朱棣反倒被这女孩子落落大方的模样弄怔住了。朱肃却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惊讶的看看这女孩子,又看了看身前的朱老四。 自己莫不是…… 撞到了永乐大帝和徐皇后,这一对帝后的历史性相识现场? 第15章 老四啊,时代变了 徐妙云,魏国公徐达长女。史载其“天资聪颖,贞洁娴静”,有“女诸生”的美誉。后指为燕王朱棣正妃。二人夫妻恩爱,生有三子一女。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更是封徐氏为皇后。徐氏死后,朱棣哀痛不已,此生不再复立皇后。 对于这对在历史上有着深远影响的帝后,朱肃理所当然的,对他们的爱情故事十分感兴趣! 他的眼神逐渐八卦起来。 (w) “你认得我们?”朱棣依然皱着眉头,不过语气已经不复刚才的敌意。徐妙云毫不心虚的样子,驱散了他的警戒。 “小女子是进宫陪侍皇后娘娘的。家父乃魏国公徐达。”徐妙云毫不慌乱,不紧不慢的说道。话中条理清晰。 “啊!”朱棣想起来了。母亲马皇后确实经常唤京中贵女进宫,共同做些纺纱织布的活计。 这习惯还是之前朱元璋征战天下时留下的。那时老朱与手下诸将四处征伐,唯有家中老小留在后方。马皇后便担当起了照顾将士们家小的职责,安排诸将家中男孩,与朱元璋诸子共同上学,女孩则由她亲自带着,教其纺纱织布、勤俭持家。 不止孩子,马皇后还悉心照顾诸将遗留在家的家人。她能记得所有老者的生辰,一到了日子,必定亲自带着礼品前去探望。遇到家中有困难的,她往往省吃俭用,甚至变卖自家首饰,省下银钱来急人所难。 这份习惯如今依然存在。老朱的老班底们对马皇后,甚至比对朱元璋更加敬爱! 因为徐叔叔征战在外,所以娘就把徐叔叔的女儿接近了宫中……是这样的啊! 朱肃恍然大悟。史书上说朱棣和徐皇后青梅竹马,原来根子是在马皇后的身上。 “徐叔叔的女儿?”朱棣这才完全解除了戒备。他松开了护住朱肃的手,“那你不去陪着母后,偷偷躲在这里哭干嘛?” 终究只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徐妙云一怔之后,脸上那层强装出来的优雅慢慢剥落。大大的双眼再度蕴满了湿气。“我……我……” “小女子……小女子心忧家父,一时无状,才在御花园里……” “惊扰了两位殿下,实在是……” 女孩儿年纪虽小,但这一哭,却大有梨花带雨之感。连经历过后世无数性感女明星轰炸的朱肃,都有惊艳的感觉。 这小女孩儿,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啊! 小美人儿垂泪,朱肃八卦的眼神转向自己的四哥。朱老四,上啊!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噢,原来是因为北征的事。那有什么好哭的!” “你放心吧,等我长大了,我一定领兵北上,亲手斩杀了那个王保保,给徐叔叔报仇!” 小朱棣单手握拳,遥望北方,未来追亡逐北的永乐大帝此刻霸气尽露! 呃…… 朱肃单手扶额……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人家徐叔叔还没死好不好…… 徐妙云已经怔住了。数息之后,小女孩双眼开始决堤,豆大的泪珠再也不受控制,顺着精致的小脸一滴滴的滴在了花园的泥地上。 “我……我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女孩儿咬着下唇,明明难过的紧,却还是在拼命的想忍住泪。草草施了一礼,徐妙云立刻转过身,就想往御花园的出口跑去。 “等等!”朱肃开口叫住了徐妙云。 他先是回头,嫌弃的瞪了朱老四一眼,把正在畅想自己未来征战沙场英姿的永乐大帝瞪的一脸懵逼。 哎,朱老四还是太嫩了些。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毛娃娃,毛还没长齐呢,还没开窍啊! 算了,这里还是,让我经验丰富的朱五爷出手,为这个没用的朱老四挽回局面吧。 毕竟此生是兄弟,就勉强屈尊,当一当僚机…… “徐小姐误会了。我四哥想说的是……” “徐叔叔,不会有事的。” “哎?” “哎?”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响起,不止徐妙云,连朱棣也一脸疑惑,看向满脸笃定的朱肃。 “五殿下是说,我爹没事?”徐妙云彷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直接忽略了朱肃的前半句。“可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自徐达遇伏战报传来,魏国公府一片愁云惨淡。母亲、二娘等皆都寻思觅活,家中叔伯长辈都大摇其头,说大元倾国一击,国公爷在人家的地盘上,又中了王保保计策,此番肯定是凶多吉少。 她想进宫向皇后娘娘探听些消息,但皇后娘娘却只是好言安慰,并不愿意多说。 她听人说,前些日子陛下与皇后娘娘去了五皇子院里,出来后,陛下便否了增兵长城的谏言。说不定,陛下和皇后娘娘在五皇子那讨论过什么,被五皇子听去了呢? “确切的消息,倒也不算……”朱肃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说道:“总之你放心吧,徐叔叔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和王保保是老对手了,怎么会完全没有防备,即使是有所损失,也断然不会全军覆没的。” “过一阵子,想必就会有报平安的消息传回来的。” 徐妙云面色一喜。她虽然素来聪颖,但关心则乱,难得有人断言父亲不会有事,不自禁的就想相信。 但此时朱老四却插嘴道:“老五,你别在这胡吹大气。兵事我比你精通多了!徐叔叔哪那么容易逃出生天的。” 此话一出,两道目光顿时转向了大花猫一般的朱棣。 徐妙云的眼神中带着怨愤。哪怕她再温婉,也难以忍受这个讨厌的四殿下一而再的咒自己的父亲。朱肃的眼神则是生无可恋:朱老四,我这是在帮你补锅呢!有你这么拆台的吗? 这是何等的钢铁直男! “看我干嘛,我说的是事实!” 朱棣一脸理直气壮。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起来,神色中带着一股“我最懂兵事”的自傲,对朱肃说道:“蒙元王保保那边,所统领的都是骑兵,以逸待劳攻其不备,哪里会给徐叔叔机会!” “自古骑兵突袭,从来都是摧枯拉朽,这回他们还是伏击,只要一冲破了大军队列,绝对就无法重新站稳脚跟。” “场面只会是一面倒的屠杀!” 小朱棣说的有理有据,他指着地上画出的假想战局图,一脸认真的看向朱肃。全然无视一旁徐妙云泫然欲泣的悲愤目光。 朱肃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这厮,谁要和你推演这些战局了!没看见一边的徐妹妹心都要碎了吗! 大胖胖瓦罐鸡乃至堡宗,他们到底是怎么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哎?要是堡宗就这么被提前蒸发了,好像也还不错? 眼见徐妹妹企盼的眼光转向了自己,似乎希望自己狠狠驳斥一番这个一心咒徐达死于非命的憨憨。 为了不让小女孩伤心,朱肃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四哥,你的所谓‘自古’,是指以往历史中的战例吧?”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明军之中,装备了大量火枪,足以在蒙古骑兵的冲锋之中,稳住阵形……” 据史书记载,岭北之战中,徐达就是倚靠着火器营,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之中勉强稳住了阵线,虽然损伤了近万明军,但还是带着大部队步步为营,安全撤回了长城。 “火枪?”朱老四眉头一皱。他确实忘记了火枪的存在。“确实,火枪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骑兵突击。” “但是火枪的装填速度很慢,王保保又是伏击,一眨眼就会突进阵中的。徐叔叔他们肯定招架不过来。” 朱棣继续思索着。他幼年时就喜欢在军营里混迹,经常缠着叔父李文忠问东问西,火枪的优劣倒也十分清楚。 眼看这厮还在固执己见,徐妹妹又在气愤的瞪着他,朱肃下意识道:“火枪射速不够,可以用三段击啊!” “三段击?”朱棣一脸疑惑。 “就是火枪手前中后,排成三列。”朱肃解释道。“三人为一个小组,先由最前面的火枪手射击,然后退至队伍后方专心装填弹药,由第二名士兵上前开火。而后,再由第三人……” “等到第三人开火完毕,第一人也装填好了。三人交替装弹、开火,弹丸倾泻而出,密集如雨,片刻不停。” “这样一来,蒙元骑兵即使再快,也无法突破阵型。冲过来多少就要死多少。便是骤然中了骑兵伏击,想要重整旗鼓也不是难事了。” 其实在史书之中,并没有记载徐达在岭北之战中使用了“三段击”战法。朱肃只是情急之下,说出来驳斥朱棣的而已。 最早的三段击其实来自于朱元璋的义子沐英,在平定云南时指挥火枪兵使用了三段击。而沐英平定云南是在洪武十四年。现如今,才是洪武五年呢! 不过朱肃这一番“三段击”的理论拿出来,顿时震的朱棣目瞪口呆,他在脑海中不断模拟三段击火枪阵对阵蒙古骑兵的战况。结果不得不承认,运用这一战法,确实能彻底压制铺天盖地袭来的蒙古骑兵! “火枪战术,居然如此厉害!”朱棣的眼中冒出精光。 见终于说服了朱老四,朱肃也暗自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无比装逼的拍了拍永乐大帝的肩:“老四啊,时代早就变了。” “你不要自觉得精通兵事,就老是沾沾自喜。” “且多学着些吧。” 第16章 我真的是穿越者 “这么说,我爹虽然中了埋伏,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安全回京?”徐妹妹脸上泪痕犹在,但表情已经变得惊喜。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朱肃笑着说道。 “我都能想到的法子,徐叔叔天下名将,全身而退的法子肯定比我多多了。” “我想现在,徐叔叔定然已经成功撤入长城了。只是战报还没送回来而已。” “真的?”徐妙云开心的蹦了起来。朱肃不禁失笑,这小女孩,刚刚伤心的时候也是举止得体,一副小淑女模样。现在终于流露出一些小女儿之态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徐妙云脸上红了一红。她微微下蹲,再度对着朱肃敛衽一礼:“谢谢五殿下开导。” “无妨无妨。”朱肃挥挥手。他用余光去看一旁的朱棣,只见朱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辞,还在沉思着三段击的事。 已经完全把其他人当成了空气。 ……朱老四啊,你不对你未来老婆说点什么吗…… “五殿下,还请容小女子告辞。家母日夜担心父亲,我想去和皇后娘娘告假,回家将这番话告知家母。”徐妙云说道。看向朱肃的一双大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朱肃有理有据的说明以及话里的那份自信,让她不自觉的相信这个少年的判断。她已经走出了父亲可能马革裹尸的阴霾,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安慰府中的母亲。 “啊,噢。好,那,再见。”朱肃朝他挥了挥手。徐妹妹又行了一礼,她对朱肃嫣然一笑,然后提着小裙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跑着离去了。 “终究还是小女孩啊。心态变的真快。”朱肃再度失笑。这小女孩,才刚转身,就顾不上要扮演小淑女的事了。 “至于这另一个小屁孩……”朱肃转头,朱棣还在那沉思着,甚至还蹲在了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喂,回魂了!”他拍了拍朱棣。 “去,别打断我!”朱老四拍掉了朱肃的手,“既然可以三人一组,那么四个,五个,不是也行……” 朱肃看着魔怔了的朱老四,无语的摇摇头。这厮,老婆都跑了,还在这纠结什么三个四个的。 徐皇后对永乐大帝的第一印象……肯定烂透了。 不理会依然在自言自语的朱老四,朱肃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正午了。是时候回大本堂,承受下午份的摧残了。 话说……自己为啥要和朱老四,跑到这御花园来的? “啊!”一股子焦味,终于让埋头推演的朱棣回过了神。朱肃也突然想起了什么,两兄弟骇然对视一眼。 “我的鸡!!” …… 事实证明,徐皇后可能无法让沉迷推演战阵的永乐大帝回神,但是烤鸡可以。 由此可以判断,烤鸡对于永乐皇帝的诱惑力,要大于徐皇后对永乐大帝的吸引力。 故而:烤鸡的魅力>徐皇后 精炼如上推导过程,得出答案:。 ……闲话少叙,总之,朱肃朱棣两兄弟终究还是没吃到美味的烤鸡,回到大本堂之后,他们还遭到了二哥朱樉幽怨目光的洗礼。 说好的给我带些的,鸡呢? 不幸中的万幸是,御厨徐兴祖并没有因为丢鸡而大动干戈,想必也是知道了溜进御膳房的小贼究竟是何人后,哭笑不得的选择了息事宁人。 想来也是,两个小屁孩子,怎么可能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御膳房这种宫中重地? 不过是侍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大本堂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无趣。朱肃这几天也好好的上课,也没再整些类似“抡语”的幺蛾子。他沉下心来,静静等着北边战报入京。 只要战报一来,自己的穿越者身份,老朱也该信了吧? 穿越者身份一曝光,还怕不能拿捏老朱,让他乖乖准自己退学? 只是朱肃实在低估了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都几周过去了,老朱那边依旧杳无音信。大哥朱标所说的祭天斋戒倒是准时到来了,一连几天的斋饭,吃的朱肃嘴里直犯干。 百无聊赖到了一日傍晚,朱肃正听着台上宋老夫子讲的论语昏昏欲睡,二虎突然从外头进来。 “宋大人。陛下口谕,宣五殿下乾清宫见驾。” 正摇头晃脑的宋老夫子闻言一呆,朱肃则是大喜。 来了!终于来了! …… 吱呀一声,乾清宫的宫门被关上了。 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棂,不均匀的洒在了乾清宫内的地砖上。昏暗的室内让朱肃不自禁的眯了眯眼睛,内侍们应该都事先退下了,偌大的乾清宫里,连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爹?”朱肃看到窗前,有一道如山岳般的背影。 “老五。”朱元璋转过身,他面色复杂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过来,来这坐下。” “爹你这是?”朱肃有些毛骨悚然。老朱这什么情况?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妖孽,准备大义灭亲吧? 他有些心虚的看了看两边的帷帐。莫非,里面藏着三百刀斧手,就等着摔杯为号? “……偷偷摸摸的张望什么呢,给咱过来!”见朱肃一脸心虚的瞄来瞄去,老朱一股无名邪火又冒上来了。 “啊,好。”这才是正常形态啊!朱肃放心了。不对儿子凶巴巴的老朱,算什么老朱? 朱元璋也坐了下来。他指了指桌上的两封战报:“这两份,分别是北征西路军、中路军的前线战报。” “西路军傅友德连下数阵,已攻下了大半个甘肃了。” “中路天德虽中了伏,但他反应很快,倚靠着火枪和步步为营的战术,挡下了王保保突袭的大军。在那种局面里,竟然硬生生保住了保住了大半主力,安全退回了长城。” “……一切,都和你说的,一点不差!” 朱肃看着那两封战报,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朱一定还有下文。 “……老五啊,咱问你。” “这北征的战局发展,你是怎么料到的。” “是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又或是有高人指点的你?” “这是国家大事。你如实对爹说。” “不准说谎!” 看着老朱严肃的脸,朱肃心里暗叹口气。 这位便宜老爹,事到如今,还是不愿意相信穿越者的存在吗? “爹。”朱肃也坐直了身体,无比严肃的再次宣言。 “北征的战局,不是我想出来的,也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我的。” “是我前世的时候,在历史书上看到的。” “我真的,是跨越了六百五十年时光,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一名穿越者!” 第17章 大明还有两百七十多年就亡了? 这一次,朱肃没有抖机灵,也没有吊儿郎当。他无比严肃的和朱元璋对视着,乾清宫中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 良久,朱元璋才叹了一口气。 “不可思议……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咱还想着,是不是你拜了什么方士为师,或者得了什么谶纬邪书。” “不过也是,那些谶纬之言,多是似是而非。那可能如你这般,预料的这么详尽的。” “您这是信了?”朱肃喜道。 “那两封战报摆在咱的面前,咱又如何能够不信?”朱元璋不再正襟危坐,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白玉如意,在手中拍打起来。“这么说,你真是从六百五十年后的未来,穿回来给咱当儿子的?” “嘿,倒是有趣!” “呃……”什么叫穿回来给你当儿子,说的和我上赶着似的。 朱肃嘿嘿一笑,上前个老朱捶起肩膀来:“您洪武大帝的名头,在后世,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给您当儿子,那是咱的福分呀。”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当逍遥王爷,当然要上赶着了。 “真的?”老朱眼睛一亮。“那你说说,后世人都是怎么评价咱的?” “那自然是极尽赞美!”朱肃狗腿的拍着马屁。“您的功业,那是妥妥的彪炳史册!”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光是这一条,便是秦皇汉武所不及之伟业!” “更别提您本淮右布衣,却能崛起于乱世,便是开大汉四百年基业的汉高祖也不能及。他好歹还是个亭长呢!” “后世有谁人不知,我大明开局一只碗,结局一根绳,铮铮铁骨,光耀千秋……” 朱元璋本来正拍着白玉如意,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得。朱肃所说的,都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儿,听到这些果然为后世所传颂,他大有不虚此生之感。哪有不得意的? 但听到“开局一只碗,结局一根绳”那儿,却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开局一只碗他猜得到。毕竟自己化过缘,那也不是什么隐秘。但结局一根绳…… 细细一想,顿时脸上一黑。 “老五。”老朱也当了几年皇帝了,早已练到了七情不上脸的境界。 但他单是收起面上得色,室内温度就陡然降了七八度。 “细说‘结局一根绳’的事儿。” “啊?”朱肃一呆。脸上不自禁的滑过一滴冷汗。 完了,说顺嘴了。本来还想着,先只说好话,把老朱哄高兴了,答应了自己从大本堂退学的事儿再说呢…… 把一根绳的事儿告诉老朱,老朱还不得暴跳如雷?自己还怎么开口退学的事儿? 见朱肃嗫喏着嘴就是不说,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凝。 “老五啊。那你给咱说说。” “六百五十年后,那时的我大明朝,是一副怎样的盛况啊?” ……哎哟我的好父皇,还盛况呢。 那时候,你的大明都凉了快四百年了! 见朱肃依然面有难色,朱元璋的心开始往下沉。他一拍桌案: “说!给咱说!” “是哪个不肖子孙,当了这亡国之君!” “我大明,究竟是怎么亡的!” “父皇息怒!”朱肃被唬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就跪了下来。 “您……您先别生气。大明亡国,距如今还有二百七十余年呢。” “盛唐享国不过二百八十九年,两宋加起来才三百一十九年。强盛无比的大汉前汉才二百一十年、后汉也才一百九十五年。” “算起来,我大明享国,其实还算长的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老朱对自己动真怒,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皇者龙威,是真真切切吓到他了。 心里不禁也有些庆幸。幸好老朱虎毒不食子。 要是换了其他穿越者,敢在老朱面前说大明亡了这种话。只怕现场就要被暴怒的老朱拔剑斩了! “二百……二百七十余年……” 朱元璋目光怔怔。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了那张黄花梨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向来自视甚高,又以布衣之身平了天下,自觉远胜历朝皇帝。至少,在知晓民间疾苦这一方面,他是有绝对自信的。 朝堂上任何的蝇营狗苟,都瞒不过他洞悉一切的眼光! 出身的不同,以及这一路走来的经历,让他比其他皇帝更多了一份明悟:得民心者得天下。想要天下长治久安,就必须要惩治贪官污吏。只要手握民心,天下就能万世不易! 他甚至已经开始实行一个计划:制定一个万世不易的法则,让这个天下的万事万物,都依照这个法则去运转。 如户籍、如路引、如海禁…… 只要按照这一框架,江山,将万古不变的,永远掌握在朱姓皇帝的手中! 但是,现在朱肃告诉他,大明朝只存在了二百七十余年。 他满怀信心的认为,自己打下的基业,即使不能万世长存,也该能能存续个千年、万年。 结果,却只仅仅区区数百年! 那么,咱的大明,和那些汉唐两宋,又有何区别? “大明……大明是怎么亡的。” 见朱肃一脸犹豫,朱元璋一拍桌案。 “说!全都说!” “彻彻底底的说!我大明!究竟是怎么亡的!!” “大明之亡,后世有很多说法。” 朱肃怂拉着脑袋,开始娓娓道来。 “从明面上看,大明亡于内外交困。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等举旗作乱,外有……” “哼!果然是乱民作乱吗。”还没等朱肃说完,老朱就冷哼一声。这一套剧情,老朱可太熟悉了。 “李自成,张献忠……咱记住了!你继续说。” “百姓作乱,必是由于朝政荒废。这是国家出了昏君!是哪个不孝的龟孙,不学他勤政的祖宗,偏偏学那元顺帝荒废朝政,最后弄烂了我大明的大好江山?” 老朱气场全开,咬牙切齿。 “……倒也不能全怪崇祯。”朱肃张口,忍不住给大明最后一任皇帝说了句好话。“崇祯”二字一出,朱元璋就猜到了这是一个年号。所谓“崇尚祯祥”,这个年号,必定就是大明亡国之前最后的一个年号了。 他的心里又是一紧。 “崇祯帝虽然能力不济,但也有重振大明之心。只是大明那时已经病入膏肓。” “先是天灾不断,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崇祯五年,粮食颗粒无收;崇祯六年,大水漫地,飘没庐舍;崇祯七年,秋蝗漫天,百姓易子而食;崇祯八年……” 朱肃如数家珍,细数崇祯年间的各种灾害,竟是年年都有大灾,听得朱元璋面泛铁青。 “……那时正值小冰河时期,八月都能飘雪,百姓光冻死饿死就有无数。又有疫病泛滥,一场鼠疫,甚至导致京营将士还未等敌军来袭,便已死的十不存一。” “如此乱局,崇祯空有重整河山之心,但手中无钱无粮无兵,又如何挡得住明末的这份败局?” 第18章 大明之亡 “哼!”朱元璋闷闷的哼了一声。无疑,朱肃这种“无力回天”的论断,让他彻底破了防。 “便是如此,朝中若是有忠臣良将,亦不至于走到亡国这一步!” “那么多领兵的将军,莫非全都做了乱臣贼子?” “对了,勋贵呢,咱开国,封了那么多与国同戚的勋贵,为何没人站出来扶保江山?” “莫非他们都断子绝孙了不成!” 朱肃抬眼看了老朱一眼,心说他们倒不是断子绝孙了,只是再过个几年,就要被您亲手祸祸的差不多了。 没几个香火能撑到明末的。 不过此时老朱正在暴走,朱肃也不敢提这一茬。便避重就轻说道:“那时的大明,已经没有多少堪用的良将了。” “那时,文官早已掌了重权,不断打压武将地位。大明文贵武贱,小儿皆知。武轻文重的风气愈演愈烈。以至于我大明后期,一个六品的武将守备见到一个七品的知县,都要打躬作揖,而知县却趾高气扬,不屑还礼。” “武将领兵出征,必受到文官重重制肘。不知兵的文人监军越过主将胡乱指挥,将领分毫不敢违抗。可若因此招致战败,却由身为武官的将领受过,监军则最多被申斥一番,板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到了崇祯年间,甚至找不出几员能统领大军的武将了。大军主帅,往往由文官担任。即便如此,朝中大员们也是极尽忌惮。文官们为排除异己,枉顾朝廷大事,随意颠倒黑白。党同伐异,不择手段!” 朱元璋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大明在两百多年之后,会变成朱肃口中的这副模样! “卫所呢?咱设立卫所,划定军户,能为大明世世代代养出百万兵马!便是连年灾年军户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派一只猪当统帅,都足以将那什么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彻底覆灭了吧?” 朱肃摇了摇头。“呵……卫所军制。” “李自成,可就是驿所军户出身。” “驿所军户?”老朱怒目圆睁。“军户有田有业,只要我大明在一天,他们世世代代都有铁饭碗。又为何要反?” “自明太祖……也就是您那个……之后,卫所军纪废弛,士官肆无忌惮兼并军户土地,渐成地主。失去土地的军户限于户籍身份,只能世世代代为军户,无法另谋生路,渐渐沦为士官奴仆,永世无出头之日。” “也因此,越来越多的军户宁愿逃籍成为流民,也不愿世代为奴。卫所缺员严重,十不存一。” “再者,到那时候,军户们早不复先祖之勇武了。他们世代务农,又训练废弛,哪里懂得行军打仗?其战力之低迷,往往几十流寇,就能击溃数千卫所军。” “更兼连年天灾,卫所军户食不果腹,对朝廷亦是怨念深重。李自成、张献忠等反贼登高一呼,流民、军户竟无不景从……” 这一番话,说的朱元璋瞳孔剧震,他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卫所之弊,竟至于斯! 这可是他最为得意的一项国策啊!他曾满心欢喜的以为,只要实行卫所制,大明便永无兵员之患,足以保大明江山永固…… 却没想到,军户出身的李自成,竟成了捅死大明的一把尖刀! 想起自己曾在朝会上放出豪言,言道“朕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老朱就觉得自己躁得慌! 养兵百万,却是帮反贼养的! “所以,那个军户李自成,就是领着我大明无数的军户流民,埋葬了我大明的基业,夺走了我朱家的江山是吗。”老朱的声音掩盖不住的疲惫。 自己最得意的国策,竟然是错的……这深深的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是,也不是。”朱肃摇了摇头。 “亡了大明的,确实是李自成。但最后坐江山的,却不是他。” “不是他?”朱元璋又震惊了。今日所听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离奇,他撑着扶手,探出身来。 “你不是说大明亡于内外交困,内有李、张等人……” 说到这,朱元璋眼中凶光暴涨。 “这么说,夺得这江山的,是亡于外敌?” “莫非,是蒙元?” 老朱双手青筋暴起。心里的杀意已经压制不住了。蒙元!蒙元!莫非,咱有生之年,没有根除蒙元这个祸胎,又让它卷土重来了? “不是蒙元。”却见朱肃又摇了摇头。 “是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 老朱懵了。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建州女真,是居于辽东的一个少数民族。以渔猎为生。”朱肃答道 “其本不过是一个小部落,我大明还对其多有恩惠。但其崛起之后,却数次袭扰我大明北方边境。” “最后更是趁着我华夏乱局,来了个黄雀在后,窃据神器,夺了我汉人江山!” 老朱惊的眼睛都快掉了。他急急问道:“那李自成呢?张献忠呢?” “他们击败了我大明,却被一个小部落摘了桃子?” “李自成一行……终究只是流寇罢了。” “他们攻下京城之后,自觉大局已定,便大肆享乐。向官民‘拷饷’,得银七千万两。” “然不过四十二日之后,他们便丢了京城,仓惶逃窜。” “废物,废物!”老朱痛心疾首,倒是对李自成恨铁不成钢起来。马上他又想到了什么,恨恨道:“区区如此废物,大明朝廷上下,竟束手无策!” 朱元璋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朱肃担心的看着他,害怕他因太过生气,直接气死在这乾清宫里。 幸好老朱此时还是壮年,暂且还受得住。他捂着胸口,抬起眼看向朱肃:“所以,那建州女真,便入主了咱的江山?” “是。”朱肃点点头。想起那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神州自此板荡。华夏再也跟不上世界的步伐,女真皇帝却在百姓的血肉上吹嘘着“康乾盛世”“十全老人”…… 直到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老妖婆依旧想把所有华夏人民踩在脚下,恬不知耻的宣称:“宁与友邦,不与家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想到这些,朱肃也不禁握紧了拳! 第19章 无耻!无耻之极! 乾清宫陷入了寂静。夕阳已然落山,屋里一片漆黑。父子二人却都默默无言,两人都没心思唤宫人内侍来点起蜡烛。只是由着夜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良久,心情激荡的朱肃才悠悠开口:“可怜崇祯,若是生在了太平年月,或许也是一个守成之君。” “天启七年,崇祯那个躲在宫中做了七年木匠活的皇兄驾崩,将这个残破的天下,交在了年仅十六的崇祯的手上。” “当年十一月,崇祯诛杀权阉魏忠贤,将阉党连根拔起,任用以“忠正”“贤德”闻名的东林党人。颓丧了数十年的大明朝,竟隐隐有了一丝中兴的气象。” “那时的京中百姓,无人不拍手称快,个个都欢庆大明朝终于迎来了一位少年明君,一位新的中兴之主。” “哪成想,呵。”朱肃的声音极尽嘲讽。“什么‘忠正’,‘贤德’,不过是另一群无用无耻之徒。” “‘平日束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他们倒是有了后世名,但这大明江山,却在所谓的‘众正盈朝’中,彻底沉沦了下去。” “说。”老朱的声音毫无起伏,“给咱,继续说下去。”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作为大明最后一任皇帝的崇祯,已自知无力回天。” “他安排三位皇子逃出京城,后返回后宫,命皇后与贵妃自缢,并拔剑,斩杀了自己的妃嫔。” “连他最爱的两个女儿,都被他忍痛……” “她们一个才十五岁,另一个,才六岁啊……” 朱肃扭过头,说不下去了。老朱在黑暗中的身躯一振,竟有两行亮晶晶的泪,从洪武大帝的虎目中淌了下来。 那是自己的子孙啊! “说,继续说。”他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朱肃。 朱肃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次日,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宫中诸人已做鸟兽散。崇祯亲往前殿鸣钟,坐于殿上等候百官入朝。” “然而,等了一日,却无一人进宫面圣……” “……”老朱眼睛凝了凝。皇帝亲自鸣钟,却无人入朝…… 这是朝中上下,连一个忠良也没有了啊。 “你继续说。”他冷声道。声音里已经抑制不住的带着煞气。 “……那时,李自成已经攻入皇城了。崇祯皇帝带着太监王承恩,于煤山,自缢。” “结局一根绳……呵,结局一根绳……”老朱终于明白了结局一根绳的意思。他咬着牙,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临死前,崇祯皇帝留下了最后的遗诏。”朱肃继续说道。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 “‘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朕尸,无伤百姓……一人’……” 朱肃缓缓说道,大明帝国最后一任皇帝的遗诏,如轰雷一般,在明太祖朱元璋的耳边炸响。 朱元璋情不自禁的站起身,眼睛里满是痛惜。 “他……他是这么说的?” “……是。”朱肃点头。 “好孩子……这是个好孩子啊!”朱元璋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似乎,已看到了一个穿着龙袍的青年,在一片废墟之中,满面惭然,跪着祈求他这个祖宗的原谅。 “咱……咱不怪你,你必是已尽了力,要怪,就怪那些奸臣、贪官、反贼、鞑虏!” 老朱咬着牙,焦躁的在乾清宫中踱来踱去。 “那些个乱臣贼子,竟敢如此欺辱咱的子孙!” “让他连死了,都满怀怨愤!” “可不!”朱肃也是恨得咬牙。“昔时国库贫乏,朝廷发不出军饷。崇祯无奈之下,只得落下脸向朝中大臣筹银。费尽心思,才筹到了白银十二万两。” “可李自成进京之后,竟在京中,搜刮出了七千万辆白银!其中,多数来自朝中官员!” “什么!”老朱简直不敢相信。 贼人能拷出七千万两,皇帝拉下脸来,竟然只筹了十二万两?? 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这些朝中大臣,哪个不是读圣贤书,满口的仁义道德。 竟然如此……如此…… “无耻,无耻之极!”老朱怒吼出声。 “还有更无耻的呢。”朱肃哼了一声。 “东林党有一领袖,名唤钱谦益的。听闻国破君死的消息,他的小妾悲不自胜,劝他一起投水殉国。” “这厮到了江边,竟然怕了!托称‘水太凉’,不敢赴死。” “等到了建州女真入寇中原,发布‘剃发令’,要所有汉民将头发剃成鼠尾。并宣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厮竟带头响应,直接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圣人训示抛到了脑后,把头发剃成了丑陋无比的老鼠尾巴!” “他那小妾质问他,他竟恬不知耻,说自己剃头是因为‘头皮痒’!” “身为朝廷大员,东林党领袖,平日自诩道德君子,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厮日后,甚至在鞑虏的朝廷里,做到了礼部侍郎!” 朱肃恨声道。 “呵呵,‘水太凉’,‘头皮痒’……好哇,好哇……” 老朱怒极反笑,他额前青筋暴跳,甚至已经血贯瞳仁。 他踉踉跄跄,走到了剑架前。忽然呛啷一声,拔出了那柄跟着自己征战天下、斩杀过无数贼寇鞑虏的宝剑。 “无耻逆贼!” “给咱死!!!” 寒光闪过,那张坚硬厚重的金丝楠木御制桌案,竟被直接一劈两段! “陛下?” 乾清宫大门被猛然推开。二虎与一众甲士腰挎长刀,手执火把,急匆匆的冲进了进来。 待看见了宫中并无他人,只有依旧余怒未消的陛下和五皇子,以及那张被一劈两半的桌案之后,二虎愣住了。 陛下方才,明明在说逆贼…… 逆贼呢? “退下……”老朱犹自盯着被劈成两半的桌案。那桌案终究不是钱谦益,他手握着宝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陛下?”二虎担心的看着他。 “咱说,退下!”老朱怒吼,二虎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带着侍卫们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老五。”过了良久,老朱才勉强平复了些思绪。 “天色晚了。你先退下吧。” “咱累了。要好好歇一歇。” 定鼎江山、气吞万里如虎的明太祖,此时却仿佛老了数十岁一般。 “……是。”朱肃担心的看了便宜老爹一眼,躬身应是。 他不禁有些后悔。一说到明末乱局,难免激动了些,似乎刺激到老朱了。 见老朱依旧在那里出神,朱肃行了一礼,轻声往宫门退去。 “老五。”老朱再度开口了。 “儿子在。” “记住,今日和咱说的这番话,不许在外头说。”老朱说道。 “……是。”朱肃点点头。他还是知道轻重的。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说。 “去吧。把门带上。咱休息一会。”老朱挥了挥手,也不管地上一片的狼藉,提着宝剑缓缓转身,坐在了正中的那把太师椅上。 朱肃再度点了点头,他倒退着走到门口,将大门轻轻关上。 透过门缝最后看到的,是洪武大帝那欲择人而噬的眼神。 第20章 咱要创造一个万世不易的大明! “重八,你怎么了?”深夜,坤宁宫,马皇后被辗转反侧的丈夫扰醒,发觉丈夫正望着帷帐出神,忍不住担心道。 “妹子,咱吵醒你了?”见自己不小心吵醒了妻子,老朱语气中有些抱歉。 自乾清宫谈话之后,他便陷入了负面的情绪当中。朱肃走后,他又拿起宝剑,将乾清宫的那张御案砍的七零八落。 他恨不得,将那些胆敢欺辱他子孙的昏官、反贼统统砍死,好稍解自己心中之恨! 然而,那些都是两百七十多年后的人物。纵使他朱元璋能开天辟地,白手创出大明朝这等大基业,却也无法穿越时空,将那些两百年后的家伙们斩尽杀绝! 他疯狂的以宝剑砍斫书案,却无法消解丝毫胸中的狂怒! 最后还是马皇后闻讯赶来,拦住了状若疯魔的朱元璋。 看到马皇后,朱元璋终于不再暴怒了。只是颓然的坐倒在椅上,一句话也不说。 马皇后也不问,她挥退了宫人,如同当年还微末时那般,亲手为丈夫更衣洗漱,为他脱靴,抚慰他上榻歇息。 然后呆在丈夫的身边,静静的陪着他。 乾清宫已经一片狼藉,自然是住不得了。是以今晚夫妻两住的是坤宁宫。 然而不再狂怒的朱元璋,却依旧无法入眠。 他不敢闭上双眼,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仿佛看到了他的江山遍地烽火、他的百姓为异族践踏、他的后人吊死在枯树上! 如同噩梦! “重八。”马皇后担忧的看着老朱。“是不是方才,肃儿对你说了什么?” “……果然瞒不过咱妹子。”老朱看了结发妻子一眼,苦笑一声。左右也睡不着了,他干脆站起身,坐在了屋角的圆桌旁。 他伸手给自己斟一碗冷茶,一仰脖,一饮而尽。 “更深露重,怎还喝起了冷茶。”肩头微微一暖,是马皇后拿了件长袍给丈夫披上。 她顺势在老朱的对面坐了下来。“说说吧,肃儿他……都说了什么?” “他……”老朱有些犹豫。他不想让妻子承担这份沉重。 “重八,我是你的妻。”马皇后的面容无比严肃。“无论何事,你我都该共同担着才是。” “莫非,你是觉得我小门小户,配不上你朱皇帝了不成?” “妹子,这,这话又怎么说……”此话用在老朱这可谓无往而不利,老朱立刻就怂了。 “这……唉。咱就告诉你吧。” “老五他……告诉了我,大明最后一任皇帝的死状!” “大明……最后一任皇帝?”马皇后一愣,心中骤然一紧。 他的大儿子是太子,大明最后一任皇帝……也是她的未来子孙! “是……是什么模样?” “唉!”老朱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就着屋里的月光,将朱肃所说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马皇后。 “他……他竟然……” “是吊死的……” 说完崇祯吊死煤山,马皇后已是红了眼眶。 “让自己的儿子逃命,自己却宁死不逃。” “杀妻,杀女,而后自尽。” “死前还在愧疚,自己对不起祖宗。” “如此刚烈的皇帝,却肯向贼子恳求,勿伤百姓一人……” “甚至宁愿自己死无全尸……” “这……这是一个好孩子啊……” 马皇后已语带呜咽。之前见老朱这般愤怒,他满心以为,定然是亡国之君种种的不孝之举,气坏了他。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一心为民的孩子。 历朝历代,何曾见到如此刚毅勇烈的亡国之君? 而且这个孩子,竟是死的这般的……悲怆。 马皇后怔怔的看着地上一抹如霜的月光。在那抹月光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长相酷似太子朱标的青年,一脸悲戚的朝自己叩头,然后毅然决然的,将脖子伸进了挂在枯树上的绳结之中…… “他是含恨死的。”老朱恨得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这几个字。“‘然皆诸臣误朕’,他是被那些杀千刀的官儿们,给唬了去了!” “奶奶的,这些贪官贼官,该杀,统统该杀!” “重八,别冲动。”马皇后忙拉住他。生怕他一时冲动,拿如今朝堂上那些官儿开刀。“崇祯那孩子是两百多年以后。那时的官儿,和现在朝廷上的百官可没关系!” “还不是一样?”老朱两眼一瞪,“你看看那些官儿,咱的儿孙拉下脸向他们筹银,十几万两就打发了。贼军杀进城来,直接刮出了七千万两!七千万!” “这些读书人,满口的仁义道德,脸都不要了!依咱看,咱这一大宝剑往朝堂上劈下去,十个有八个都不算无辜!” “那也不能乱杀啊!”马皇后柳眉一竖,丝毫不虚暴怒中的洪武大帝。“现在天下刚定,你因为未来两百多年还没影儿的事儿,就想大杀朝臣,以后谁还给你当差?你还当什么皇上?” “那……那怎么办!”老朱愤愤道。“知道了儿孙日后要被这样欺辱,咱们当祖宗的,就只能这么干看着?” “那也不是。”却见马皇后擦了擦眼里的泪花,拉过老朱的双手,让老朱面向自己。 “重八,我是妇道人家,本来不该干预朝廷政事的。” “但是崇祯也是我的子孙,这事儿我必须得说。” “两百七十年后的局面,咱们管不了,也拦不住。” “但是,咱可以管好现在!” “妹子,你是说?”朱元璋也猜到了些什么。 “重八,上天让肃儿穿越到现在,就是我们的机会。”马皇后肃然道。“你是大明开国的皇帝,肃儿则知晓大明未来的进展。” “不,只怕不止如此,大明未来的灾难,将面对什么样的敌人,皇帝未来施政的弊端……乃至于什么政策是救国良策,什么政策会唱歪了经,肃儿必定都门儿清!” “有了肃儿在,你大可以帮子孙提前补好窟窿,避免那场惨剧的发生!” “唔?”老朱神情一震。 其实,他未必没有想到这一节。只是方才听到自己后人的惨状,加上对钱谦益等人无耻行径的愤怒,彻底蒙蔽了他的理智。 他本就是个易怒的人。 再加上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军户制度,在日后彻底崩溃,成为了大明江山的掘墓者,这种挫败感,让一向自信的他,变得开始自我怀疑了起来。 他甚至想过,这莫不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操纵着这一切?它让一个皇朝,永远逃脱不了三百年的轮回。 大明的灭亡,莫非也是宿命? 但现在马皇后的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一般,让他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他胸中的积郁,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壮志。那个气吞万里的洪武大帝又回来了。 “妹子说的对!不错,两百七十年又如何?即便是上天划定了咱大明的寿数只有两百七十年,现在既然咱知道了这事,咱就和特奶奶的上天掰一掰手腕!” “补上窟窿还不够。咱,要创造一个真正的,万世不易的大明!” 在这个深夜里,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这一声低吼,终将在那只幼龙的帮助下,响彻整个历史长河! 第21章 汝等,可知道建州女真! “据老五说的那些,咱的大明亡了,是因为这些窟窿。” 转换了思路的老朱立刻开始回忆朱肃所说的话,他站起身,在月光中踱起步来。 “灾害、官员、军队、鞑子。” “天灾不断,百姓少了吃的;官员贪腐,没有可用之人;军队孱弱,竟然连流寇都打不过;鞑子袭边,朝廷里头外头两边救火。” 要是朱肃在这里,一定会惊叹于老朱这份惊人的总结能力。 要知道,在乾清宫的那一番谈话,完全是想到哪说到哪,十分笼统不说,话语既不系统,也无条理。 老朱竟然能在这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中,无比准确的找到重心所在,将明末的局面料出个七八分。 这份功力,不愧是建了国的。 “重八,你有主意了?”马皇后问他。 “哪那么容易。”老朱烦躁的摇了摇头。“刚刚气昏了头,没细细问老五。何况那是两百多年后的事儿,咱就算留下了政策,也防不住某些不孝子孙,给咱唱歪了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肯定是一代又一代,慢慢演变成那样的。” “唉,这窟窿可不太好补。” “那怎么办。”马皇后道。“咱们知道了这事,可就得尽力才是。以后的大明有哪些后患,最好都给后世子孙一个一个根除了。” “即使慢慢又有了新窟窿,只要咱们这代根基打的好,后世等江山交到了崇祯那样的好孩子手里,他也不至于无力回天。” “妹子这话说得在理。”老朱点了点头。“还是要和老五好好谈谈。说不定,能在他那儿得到些好办法。” “不过,倒是有一个窟窿,咱现在,就能为后世子孙彻底堵上。顺便,帮咱那个好儿孙崇祯,好好的出一口气!” 朱元璋说着,眼中已经放出了凶光。 “重八,你是说……”马皇后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正是妹子想的那个。”老朱冷冷一笑。“这一回,妹子不会劝咱,莫要大开杀戒吧?” 马皇后亦猜到了。但她只是愣了愣,然后对老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可不是,那些只知妇人之仁的寻常女流啊…… …… “陛下,圣躬万福!” 依旧是天还未亮,谨身殿却已是烛火通明。见皇帝身穿明黄龙袍踏步而至,百官忙俯身行礼,同声问候。 “起来吧。”老朱一振衣袖,面上一片肃然。明明彻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倦态。周身却散发出阵阵皇者威严。 “陛下这是怎么了……”丹陛之下,有臣子偷偷抬眼观察朱元璋,揣测着老朱的意思。 自前些日子北征之事始,这是第二次突然急召诸臣入宫了。而且,这次非但仅有中书省官员,连礼部、兵部诸官,以及在京的勋贵、大将也都被唤进了宫。甚至,太子朱标也列席其中。 至于最反常的,还是…… 众臣惊讶的发现,自建国之后,便极少在诸臣下面前露面的马皇后,此时也穿着极为正式的华贵袍服,正襟危坐在皇帝朱元璋的左侧。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竟要整出这么大的阵仗? “中立。”在群臣一片惴惴之中,老朱开口了。“朕问你。礼部先前入贡的名单之中,可有‘建州女真’这个名字?” 中立是礼部尚书陶凯的字。陶凯忙应声出列,听了老朱的话后却是一愣。“建州女真?” “没错,就是这个破名儿。”老朱的声音彷如来自九幽地狱。“谁能告诉朕,这个建州女真现在,多在何处聚居?共有多少部众?” 不止陶凯,满殿文武都被老朱给问懵了。建州女真?什么玩意儿? 没听说过啊? 纵然是在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建州女真这一部,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更何况,此时的建州女真,还没和大明建立联系,甚至这名字也还没正式确立呢。 建州女真,原为元庭五万户府中的斡朵怜万户府。元朝败亡之后,建州女真分为三部:胡里改部、托温部、斡朵里部。 失去了元庭大腿的他们实力越发衰弱,被野人女真追在屁股后面咬,一路逃到了图们江南岸的阿木河地区。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洪武二十一年,老朱与建州女真三部建立了联系,意图拉拢他们共同抗击元庭,建州女真三部才得以沿松花江和牡丹江,迁居到图们江流域安居。 随后的永乐元年,永乐大帝朱棣设立建州卫,后又接连设立了建州左卫和右卫。才有了“建州女真”这个统称。之后,大明几代皇帝,更是数度加恩。 对于这些女真人,明朝政府采取了极其宽大的方式、以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宽厚仁和,接纳安置了他们。 明政府给予他们的待遇,甚至远远高于对汉族百姓的待遇。近代清史学家孟森曾感慨道:“明之惠于属夷者,以建州女真,所被为最厚!” 然而,却是养活了一只白眼狼! 朱肃虽然也算懂些历史,但建州女真的演化迁移,他却是不知情的。自然也不知道建州女真现在连个官方点的名字都没有。是以老朱“建州女真”四字一出,满朝文武相顾懵然,竟然没有一个知道的。 朱肃还没用“鞑清”这个名字呢! 其实,就算他们听过这名字,估计也会很快遗忘。毕竟建州女真实在是太弱小了。相对于大明来说,他们就像是一只蚂蚁,一个毫不值得在意的丧家之犬。 若非那时的大明四处寻找可以帮自己牵制蒙元的势力,若是没有大明未来的加恩,他们早就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又怎么会被现今的大明诸臣所注意? “臣遍思礼部诸方国部落的名单。回陛下,并无建州女真之名。”礼部陶凯在心中确认了三遍,这才跪下对朱元璋禀道。 “陛下,兵部亦无相关讯息。”兵部尚书也禀道。“想来……此部女真,或许并不存在,抑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因此,我等才无所闻。” “你们都不知道吗?”老朱的脸黑了下去。 百官相顾无言,老朱怒不可遏。 莫非,这建州女真,现下真的,还不存在吗? 连这一个小小窟窿,咱都没法给子孙补上吗? “汝等快想!今日,必须给咱将这建州女真找出来!”老朱开始不讲理了。“若有找到建州女真的,咱记他一个大功!” 场面依旧沉默。群臣只得冥思苦想,却依然想不出个所以然。 “陛……陛下!” “奴才,奴才想来,知道那建州女真……” 一片可怕的寂静中,竟是角落的一个小太监跪了下来,他尖着嗓子,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地上。 第22章 犁庭扫穴! “你?” 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殿中众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老朱更是虎目微眯:“说!” “那个劳什子建州女真,究竟在何处?” “回,回陛下。”小太监答话道:“建州附近,本无女真人居住。” “但近年,有三部女真因战事,迁移到建州附近。想来,这就是陛下您所说的建州女真。” “这三部女真,是胡里改部、托温部、斡朵里部!” “哦?”刘伯温似乎想到了什么,出班禀道。“陛下,此三部女真本受元庭庇护。但如今元庭势弱,其与野人女真首领兀狄哈达乙麻赤,乃是世仇。” “确实很有可能受到野人女真的进袭,被迫沿江迁徙至建州附近。” “若说诸部女真之中,谁最有可能是建州女真,确实是这三部无疑。” 他心中有些疑惑,朝廷上下并无相关消息,陛下是怎么料到女真三部沿江迁徙至建州附近,还说出“建州女真”这个名字来的? “此三部女真,部署在三到五万人之间。只是女真中的小部族。”兵部尚书也出班禀道。有了确切的名字,那就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听到建州女真人数只有三到五万,如今遭了兵灾,只怕人数更少。朱元璋登时便冷哼一声。 “嘿,三到五万……” “来啊!给咱拟旨!” “命北征大军不必开回应天了!让天德在顺天修整,等候文忠回返。”https:/ “等中路东路两路大军会师了,直接给咱开去建州女真那。” “咱要将建州女真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殿中官员无不哗然。 这……怎么回事? 刚刚还弄不清建州女真是什么劳什子, 怎么话峰一转,就要对建州女真动兵了啊? 那个小太监更是惊呼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陛下!”底下的韩国公李善长顿时急眼了,出班道:“陛下,妄动兵事,恐损及我大明名声啊!” 胡惟庸也出班奏道:“陛下,北征新败,再度贸然动兵,恐致国家动荡!” 就连太子朱标也大惊出列:“父皇!此乃不义之兵!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咱收个屁的成命!”看到太子出列,老朱更生气了。 咱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这龟儿子的子孙后人? “拟旨!咱此番,必定要平了建州女真!” “父皇?”朱标一脸惊诧,父皇看自己的那一眼,怎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但宋夫子教授的儒家的仁义道德,此刻在他脑中占了上风。见自己劝不动父亲,他赶紧转身,向一旁的马皇后求助: “母后,还请您劝父皇三思啊!” 诸臣眼睛也是一亮,是啊!这不是还有皇后娘娘在这么? 皇后娘娘仁德贤淑,若说谁能劝得动陛下,那必定非皇后娘娘莫属了! 于是诸臣纷纷道:“请皇后劝诫陛下!莫动此无妄之刀兵!” “陛下。”马皇后果然开口了。她一开口,本来暴怒的朱元璋顿时止住了要训斥群臣的嘴,转过脸来看着她。 李善长等人也松了口气:陛下最听皇后娘娘的。有皇后娘娘开口,陛下你也该歇菜了吧? 还没等老李高兴多久, 只听马皇后悠悠的道:“北征回来的那些兵,只怕不够。” “不如,把大宁和辽东的兵也拉过去吧。” “对!对对对!”老朱大喜。 “还是咱妹子想的周到!” “奶奶的,兵要是太少,万一留了活口可咋办。” “拟旨!给咱拟旨!” 他拍着桌子,大声命道: “命天德领大军出征!” “彻底,给咱平了那劳什子建州女真!” “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做好了这事儿,北征的事,既往不咎!” “咱还给他们记功!” 这话一出,群臣们再度震惊。 不过区区几个女真小部落,在陛下的心里,竟然比北征还重要? 平了他们,北征失败既往不咎不说,还要记功? 这底下的武将们可就坐不住了。 “陛下!”留京的卫国公邓愈反应最快。“老徐做事不稳妥,让俺老邓去!” “咱保证,那劳什子部落里见了只狗,咱都给它凌迟了!” 既然陛下如此重视这劳什子建州女真,那还管他是为什么,上就是了! 这特娘是白捡的战功啊! “陛下!别听老邓的,让咱去!” “陛下,俺去!俺保证!一只苍蝇我都不给他留!” “放着俺来!鸡蛋黄俺都给他摇散喽!” “俺来!见了蚂蚁窝俺都给他掏了!” …… 武将们群情汹涌,都想抢这一轮白捡的战功。 “……唔。”老朱却陷入了沉思。“老邓说的有理。万一天德做事不稳妥,给留了活口……” “不行,还是咱御驾亲征……” 这话一出,文官们也坐不住了。 “陛下!”李善长等人直接给老朱跪了。 “御驾亲征,劳民伤财,户部已无太多余粮……” “去特娘的劳民伤财!”老朱怒吼。“老子就算把国库熬干了。” “也非要平了那狗屁建州女真不可!” 一群人都震惊了。陛下的怨念,竟如此深重? 这建州女真,是刨了老朱家的祖坟了? “老哥哥!”却是老朱的老兄弟汤和出列了。“小小建州女真,不值得劳动哥哥。” “便让我老汤去吧!我必定和老徐一起,平灭建州女真!” “绝对让他们死光死绝!” “……行吧。”背着手犹豫了良久,老朱终于松口了。 “老汤你做事谨慎,你和天德搭伙,应该没啥问题。” “那你和天德,务必将那建州女真清扫干净。” “唔……老邓,常升……”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的手往武将勋贵群里一划拉。“你们几个,也一并去!” “务必给天德查好缺,补好漏,一个也别放跑了!” “是!” “得嘞!” “陛下放心,您就瞧好着吧!” 那些以为自己没捞着出征资格的武将们,见老朱改口,个个惊喜莫名。纷纷狠狠的一抱拳,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然后跟着汤和邓愈去了。 眼睛里,都冒着兴奋的凶光。 建州女真是吧,你的亲亲爷爷们来了! 李善长、刘伯温等人都无语的抽了抽嘴角。灭个三五万人的小部落,居然出动了大明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将…… 这等级的天团一出,天下间谁顶得住? 比蒙元的牌面还大。 建州女真拢共才几万人,哪够这些杀坯分的…… 第23章 三国演义 谨身殿。挥退了一脸懵逼的文官和侍卫们,殿里只剩下老朱夫妻和太子一家三口。 “父皇。”太子朱标依然一脸懵逼。“那建州女真,究竟是做了什么,竟惹得您这般龙颜大怒?” “甚至不惜代价,派出那么多大将要将其犁庭扫穴。” “我大明乃华夏大国,对待此等番邦部落,正该以礼相待,以德服人。方显我大国气量。又何必……” “以德服人……以德服人个屁!”老朱狠狠的呸了一口。 “那就是个白眼狼!”老朱看着这个儿子。以往觉得这儿子温文尔雅,是个上佳的守成之君。今天却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对那种白眼狼,你要是还想以德服人,等哪一天你病了,虚弱了。” “他们就会跳起来,咬下你的一块肉,甚至取你而代之!” “对付这种白眼狼,最好的方式就是揍它!揍疼它!让他世世代代的怕你!他才会变成一只乖巧的狗!” “要是有能力,懒得麻烦,那就弄死它!” “只有死狼,才不会咬人!” 老朱狠狠一握拳。朱标被他说的面色一白,脸上神色却不是太认同的样子。 马皇后静静在旁边看着。脑海中突然想起,小五儿朱肃对他说过的话。 “大哥是太子,他去学做臣子才该学的学问,这样真的好吗?” 之前觉得小五儿,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的话并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知道了他是穿越者,马皇后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莫非,跟着那些大儒,学不成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 眼见太子还想追问,马皇后忙拉住了儿子。 “标儿。这事儿你父皇做得对。” “你且听娘说。” 说着,将朱肃自曝自己是穿越者,准确预料北征战况的事,以及昨夜告知朱元璋明末惨状的事,统统告诉了朱标。 这是老朱夫妻两,一早就商量好了的。标儿是大明的太子,这事儿即使要瞒着,也不能瞒着标儿。 “这……这……” “怎么可能!” 朱标惊的后退两步。“五弟他,来自于六百多年后的未来?” “我大明朝,被建州女真夺了江山?” “有什么不可能的!”老朱一挥龙袍。全然忘了一开始他也完全不信。 “你是他的亲哥哥,五年前老五病好之后,有哪些异状,你莫非一点也不知道?” 被老朱这么一说,朱标顿时想起一桩事儿来。 他曾经无意间,在屋外听到老五给妹妹临安公主说书。说的,是汉末三国时,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故事。 当时他听老五说的精彩,便静静听了一会,后来才进屋,问老五是哪听来的这好话本儿。 第24章 三百年魔咒 “五弟。”朱标再次开口了。“那么,最后夺了我大明江山的,真是那个什么建州女真?” “是。”朱肃再次点点头。 “虽然大明京城,是被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的。但是最后捡了便宜的,确实是建州女真那伙人。” “他们入寇中原后,便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杀,不止逼着汉民自称奴才,剃发易服,还一手造就了许多屠城惨案。” “扬州九日、嘉定三屠……更是令我华夏文明倒退百年,从此沦为列强鱼肉。” “说起来,他们还是被我们大明的恩泽喂大的呢!” 砰!年轻气盛的朱标一拳砸在了桌上,怒声道:“区区蛮夷,竟恩将仇报!” “方才,我竟还觉得父皇无故兴兵,太过了些。” “现在,我只恨我没有亲自请战,亲手将此獠灭族,以雪心头之恨!” 这话老朱听着可就熨帖了。看来自己选上的大儿子,还没有太过迂腐。 “咱就和你说,那些蛮夷都是白眼狼吧?” “那些迂夫子以德服人那一套,没用!” “要是有用,大宋朝那些夫子们,早就把蒙元给说退兵了!” 老朱这话说得在理!朱肃暗暗给老朱竖了个大拇指。论到以德服人,谁能及的过大送朝啊? 连皇帝都送给人家当果体舞郎了,也没见人大金朝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父皇今早,已经兴兵去平灭建州女真了?”老朱这行动够快的啊。北征刚输呢,这就再度兴兵了? “蒙元那边,不会借机南下吧?” 要是因为自己说了几句话,导致历史轨迹发生改变,北边元明局势恶化,那朱肃可担不起这责任。 想躺平,就得先保证大明蒸蒸日上啊! “无妨,借他两个胆儿!”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王保保也没在天德手里讨到好。而且据你所说,他们对文忠那一路的围剿也没成功。” “此时正是他们士气低下的时候,听到咱大明再度出兵,元朝皇帝召集残兵自保都来不及!” “还敢来咱大明撩虎须?” 说着,老朱恶趣味的笑了两声。 “正好,也能顺便吓唬吓唬元庭那个娃娃皇帝,让他安分几年!” 朱肃看着便宜老爹,总觉得老朱粗豪外表下,藏着一颗老奸巨猾的心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说没问题,估计就真没问题了。毕竟论到战略眼光,洪武皇帝是当之无愧的当世之最。 比徐达、王保保等一流名将还强上三分。 朱元璋朱标又细细向朱肃打听了建州女真的事,得知建州女真前身确实是胡里改、托温、斡朵里三部之后,父子二人皆松了口气。 没屠错人就行! 虽然屠错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来一遍就是了。 “老五。”确认了建州女真的问题,老朱自觉给后人补上了一个窟窿,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他看着朱肃,道:“昨儿咱爷俩聊的时候,咱气怒攻心,也没往细里去问。” “今天,你就给咱和你大哥细细说说,这好好一个大明朝,究竟是为什么会亡了的。” “一条条一桩桩,有哪些地方出了毛病,都给咱说出来!” 说着,期盼的看着朱肃。 朱标也是神情一震,对啊!现在有了五弟这个穿越者,只要知道大明日后出了什么毛病,爹和我事先补上不就行了吗? 照方抓药,还不容易? 总能将大明打造的固若金汤! “呃……”朱肃有些为难。大明的毛病?那可多了去了。 展开来说,那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想了想,朱肃开口道:“父皇,您是想,把那些毛病都堵上,创造一个万世不易的大明朝吗?” “那可不。”说到这,老朱果断来劲了。 “咱也不瞒你们,其实,咱从建国那天开始就在思考,到底用什么样万全的法子,才能保证我大明万世不易。” “咱觉得,就得百姓安分了,大明才能万世不易!” 老朱站起身来,拿着白玉如意开始边说边走。 “唐太宗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爹这话说得对。”朱标赞道。 “哎,咱那时候也不知道唐太宗说的啥。”老朱面有得色的一挥手。“只是咱和其他皇帝都不一样。咱老朱家,是从百姓起来的!” “咱深切的知道,百姓不安分,那就要改天换地!” “远的不说,要是咱在凤阳还有口饭吃,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谁特奶奶的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打天下?” 朱标、朱肃纷纷点头。朱肃暗道,老朱这话说得在理。能躺平了过日子,给个皇帝当也不换啊! 当然,后宫三千佳丽也很香就是了。不过那一堆奏折公文还有天天盯着你私生活的白胡子文官就敬谢不敏。 “咱和刘先生、李先生讨论了许多回,最后啊,就想着给大明定一个万世不易的制度!”老朱神情有些骄傲。 “咱制定户籍,将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又想着让百姓各安其业,各居其户,莫要四处流窜,惹是生非。又着人丈量田亩,制定鱼鳞册。然后咱惩治贪官,让官员不敢欺凌百姓。这样,足以保证我大明百姓安居乐业,令我大明永远昌盛。” 这就是老朱的理想化做法了。他希望通过限制百姓的行动,制定户籍制度,让大明永永远远维持现状:村人永远是村人,匠户世代是匠户。还用路引制度限定了百姓的行动范围:百姓永远无法离开家乡,想要离乡,必须向府衙说明情况,并开具路引,限期返回。这样,整个国家就会陷入一种近似于停滞的状态,世世代代,都是一般的模样。 但是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错的:匠户的儿子不一定适合做木工活,村人也可能失去土地被迫背井离乡。军户的后人不一定会愿意打仗,华夏大地更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父皇。”朱肃忍不住开口了。“您可听说过,皇朝的三百年魔咒吗?” “三百年魔咒?”老朱一呆。“那是什么?” 看来这个时代,还没人总结出类似的东西。朱肃正色道:“所谓的三百年魔咒,就是我华夏皇朝,无论如何都无法传承超过三百年之久。” “这个魔咒,几乎是所有王朝,都无法破除的一道阴云!” 第25章 天道轮回 “你说,无法破除?” 想到依老五所说,自己的大明也只有两百七十多年。老朱脸色一白。 “五弟,不对吧?”到底是太子朱标读的书多些。 “上古之时,夏朝曾存在五百年,商朝亦有六百年。周朝更是绵延了八百年之久。” “便说汉朝,亦存续了四百零七年。为何说这三百年是个魔咒?” “夏商周那是上古时代的事了。”朱肃摇了摇头。“那时候的君王,说白了就是个部落首领,靠着底下的小弟们给面子,才能勉强维持地位这样。和现在的皇帝不是一回事儿。” “周朝倒是有八百年了,但是春秋战国时期,那么多诸侯国,听他周王的话吗?” 朱标心说也是。“可大汉朝……” “大汉朝中间可是断过的。”朱肃道。“西汉和东汉,那可不是一回事。说白了,只是后面那个汉的皇帝,恰巧姓了刘而已。” 这也没毛病。照这么一想,确实没一个皇朝能超过三百年的。 朱标不禁毛骨悚然。 “莫非,这是上天的旨意不成?”他问朱肃。“是上天,不欲这世间皇朝,超过这三百年之数?” “什么上天不上天的,哥你想太多了。”朱肃无语的摆了摆手。“这最多就是某种历史规律,哪儿那么玄乎。” “哦?”朱元璋听出了重点。“这么说,你知道这规律是什么了?” 皇朝灭亡的规律!若知晓了这规律,再反推之,那岂不是说,只要破除了这规律,就能走出这三百年一轮回的魔咒? “我确实知道一点。不过也只能参详参详。”朱肃道,心说知乎起点各路大神保佑,我要用你们在网络上灌水的那些知识,来忽悠鼎鼎大名的洪武大帝了! “在后世,一般认为有两种原因。”朱肃伸出两根手指头。朱标、朱元璋、连带着马皇后,都面色肃然,一脸认真的听着这个年方十四五的五儿子吹牛伯夷。 “第一种原因,土地兼并论。” “土地兼并?”老朱皱了皱眉头。 “嗯。”朱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您刚刚也说了,要是有一口饭吃,您也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 “那么,咱又是为什么,没有饭吃的呢?” “那还能是为什么!”说到这,老朱就咬牙切齿。“还不是元庭那些狗官,逼得我们老百姓没活路!” “你大祖、大祖母,都是被那些狗官逼捐逼税,给逼死了的!” 呃,这个剧本不太对啊。朱肃暗暗汗了一个,继续引导道:“那么爹,咱家为什么之前还扛的下去,到了大祖那时候,却被逼得扛不住了呢?” “之前咱家多少还有点田产,卖给了刘地主支应了些时日……”老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田?” “对!”朱肃点点头。“因为田,全部到了地主的手中!” “正是因为老百姓没了田,活不下去了,所以才只能拼命!” “大明后来的那些农民军,也大多是这种情况。” “可是,爹也划定了鱼鳞册……”朱标却依然还懵着。 “那玩意儿没用!”老朱烦躁的摆摆手。继军户制度之后,他再度发现自己又一个制度的缺陷。 “那些士绅,有的是办法让百姓卖田卖产。” 可不是,自己家里在前元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天灾人祸,主动将田卖给了刘地主应急? 自己还给刘地主放过牛呢! 现在想来,那些地主和税吏,可不就是狼狈为奸?税吏逼税,地主这才好趁人之危,将那些田亩统统低价买到自己的手中! “所以这种观点认为。”朱肃继续说道。“所谓的王朝轮回,其实就是土地分配的一次次兼并与再分配。” “地主或能免税、或有权势让税吏不敢征税。而国家的粮税,只能由少部分自由农承担。” “若有天灾人祸,自由农则入不敷出,只能将土地卖给地主以求有个活路。于是地主手中土地更多。农民则沦为佃户。” “如此慢慢恶性循环,直到国家土地大部分被地主占据。百姓没有希望,此时再有人登高一呼……” 这番话一出,老朱猛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场景,说的不就是元末的时候吗? 他和马皇后对视一眼,这对经历过元末局势的夫妻两,不由暗暗惊心。 “说白了,就是土地分配不均的问题。”朱肃总结。 “那王朝初期,为何又总能国泰民安?”朱标问道。“土地统共就那么多,为什么到了王朝初,就又够分……” 他啊了一声,已经反应了过来。 朱肃叹了一口气。“还能为什么,‘天下户口,几亡近半’。类似这种描述,在史书中不少见吧。” “现在咱们的大明,不也是这样么。” 老朱心里一沉。按这样的说法,这几年自己洋洋自得的国泰民安,只是因为战乱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他也没办法反驳。因为他心里知道,老五的这个论断,是对的。 人心思定……史书虽只有寥寥数语,但背后昭示的是这片华夏大地上,死了实在太多的人啊! 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兄弟,此刻已经成为皇帝的朱重八,竟然觉得鼻头微酸…… “咱记下了。”老朱赶忙说道,生怕被自家老婆孩子看到自己哭鼻子的糗样。“老大,你回头去查查史书,看一看,历朝历代亡国的原因里,是不是都有这一条。” “回头,咱爷两想想办法,用两代人的力量,彻底杜绝这劳什子土地兼并!” “是。”朱标高声应是。其实也不必查了,他已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实,历朝历代亡国之前,都能找到类似“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记载。 只是之前,从未将这些与“王朝轮回”联系在一起。 有钱人嘛,什么年代没有? “……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什么?”老朱问朱肃道。“一并说。咱想法子一并料理了!” “另一个么……”朱肃心说这个可比土地兼并论复杂多了。“另一个原因,大明在未来可是深受其害……” “那就是,” “天!道!轮!回!” 第26章 小冰河 “天道轮回?” 老朱夫妻加太子朱标,顿时都被镇住了。 朱标年纪毕竟轻些,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听到这么有伯夷格的四个字,脸色甚至都白了白。 “天道?” “五弟你不是说,没有什么上天不上天的吗?” 天道这种字眼,听上去就感觉无可违逆啊! “嘛,一定程度上来说是这样。”见自己一语惊四座,朱肃暗想皮一下果然很开心。怪不得古代那些说客一张口,往往就要先大笑三声,然后来一句‘将军死到临头尚不自知’云云。 吓唬人果然会有快感啊。 不过干货还是要给的。朱老五端起茶水润了润喉,这才悠悠的道:“大哥,你跟着李先生学史,可曾注意过,这天下有历史记载的千年以来,气候如何?” “气候?”朱标一愣。随后眉头微皱:“五弟莫非,是想搬出汉儒天人感应之说?” “依为兄看,天灾实乃天数,又与朝代更迭何碍?唐太宗何等雄主,贞观年间亦有蝗灾现世。父皇功业前无古人,然中都亦有冰雹。” “若是国家强盛,纵使国有大灾,亦可调度得当,安稳度过!” 听了大儿子的话,朱元璋默默点头。心说标儿还是晓得轻重的,没给那些先生忽悠瘸了去。 臣子可以信什么天人感应。但皇帝,是万万不能信这一套的! “大哥此言甚是。”朱肃也点了点头,随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但是,要是连续十年大灾、二十年大灾、乃至数百年大灾呢?” “数百年?”朱标懵了,不信道:“怎么可能?” “老五,你是说……”老朱却是眉头一皱。他想到了之前朱肃说的,崇祯年前的种种天灾…… “咱大明将来,会有持续数百年的大灾?” “嗯。”朱肃对老朱点了点头。随后自顾自道:“大明朝末期,正好撞上了后世鼎鼎大名的‘小冰河时期’,连续百年,气温持续降低。” “气温降低,也算大灾?也能称得上天道?”老朱一脸的不信。他刚才还以为,是连续数百年干旱洪涝这种大灾害呢。 但只是降降温,算什么大事? “气温降低,只是其中一个容易发现的特征而已。”朱肃无法向古人解释什么是板块运动、什么是气候变迁与封建王朝的盛衰。 当然,主要是懒。 于是,他选择了最浅显易懂的方式对老朱道:“您别小看了气温。我问您,若是我大明北边的气候越来越冷,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冷。对我大明北方千千万万的农民来说,会怎样?” “农民?”老朱一愣,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粮会减产?” “不是减产,是绝收!”朱肃摇摇头。 “这么严重?”朱标震惊道。 “恐怕,比大哥你想的还更严重。”朱肃道。“大明景泰五年,扬州五月飞雪,冻死树木花草无数。当年七月,又下了一场大雪。地面雪厚,足有三尺。” “扬州都是如此,更别提北方了。你说,这样的天气,粮田能不绝收嘛。” “……”朱标说不出话了。老朱也震惊的和马皇后对视一眼。他也没想到,气温竟然会降低到了这个地步。 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四季如春的江南水乡啊! 飘雪就够惊人的了。竟然还雪厚三尺,冻死树木花草无数? 他开始正色起来,再也不觉得这所谓的“小冰河时期”,只是添件衣服就能解决的小事。 “大明末期。北方良田几乎十不存一。南方田垄,又多为世家大族所把持。”朱肃继续道。 “北方百姓衣食无着,只得沦为流民。南方百姓无田无产,一遇兵灾,只有被裹挟的份。” “朝廷也被天灾等因素拖垮,财政紧缺。” “上层再屡出昏招。崇祯年间,就是因为崇祯向早已走投无路的良民百姓,三征辽饷,彻底败坏了大明最后一丝国运。” “李自成这才趁势而起,成为了捅向大明心脏的那一把尖刀!” “什么?”老朱站了起来。“向已经遭灾的百姓,加征辽饷?” “还征了三回?” 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自己就是被元庭这样逼反的,又岂会不知,这样做的结果会是如何? 不给百姓路走,百姓就会和朝廷拼命! “崇祯那孩子,竟然做了这种事?”老朱瞪大了眼睛。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无视了气候变化,所引起的灾情。”朱肃呵了一声。“他虽然有重振河山之心,但毕竟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 “眼高手低,也是正常。” 老朱颓丧的坐了下来。他也没想到,后世的大明皇帝,竟昏庸到了这等地步。 “我们还是继续说小冰河吧。”朱肃扯开话题道。“气温降低其实只是最显著的特征,因为种种原因,小冰河时期,还会伴生各种各样的天灾。” “如洪涝、干旱、蝗害,都会在小冰河时期频发。而且,这一时期,还会发生一项极为重要的兵祸!” “你是说。”老朱眼里精光闪动。“北方!” “对!”朱肃忍不住在心里给老朱伸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洪武大帝,自己才说初一,他便知道了十五了! “兵祸?”朱标有些疑惑。转头问老朱道:“父皇,为何?” “痴儿。”老朱面色严肃。“你说,咱们大明都冷成这样了。那北方的那些家伙,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儿?” “啊!”朱标也明白了。 江南都飘雪了,北方的游牧民族那些地儿,恐怕更是,冷成了冰窟窿! 那样冷的天气,莫说他们的牛羊草场,便是人,只怕也得冷死无数! 北边活不下去了,游牧民族会做什么? 南侵!南侵!只有南侵! 只怕,小冰河时期的那些游牧民族,比现在让大明如临大敌的蒙元,还要更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只有疯狂的往南,冲进大明朝,抢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他们才有活路! “北边,果然是咱大明的心腹大患!”老朱眼里,再次流露出如同猛虎一般的凶光。 第27章 礼不可废 “上天啊,我大明究竟是犯了什么错!”一向温文尔雅的朱标,此时竟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父皇与各位叔伯含辛茹苦,驱逐蒙元,这才重振了我汉家河山。” “为何要送来这‘小冰河’,让我大明蒙受此等苦楚?” “大哥何必怨愤。”朱肃道。“先贤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上天又哪里是针对我大明朝一个?” “我刚刚说了,‘天道轮回’。这不过是上天运转的一种规律罢了。” “后世曾有学者,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气候的变化,往往是以百年甚至千年为单位,周期性变动的。” “往往温度适宜多长时间,之后就会冷多长时间。如此周而复始。” “而且,这个周期,和我们中原王朝的变迁,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肃放低了声音,明明还只是十来岁的孩童,此刻给朱元璋他们的感觉,却彷如一个深沉的智者。 “便由辽东来说。隋末天下大乱之时,辽东尚属苦寒之地。” “但等到唐朝开元盛世之时,辽东已有了万顷良田。” 老朱眼神看向了朱标,意思是是否有此记载。朱标看着他征询的眼光,十分艰难的点了点头。 昔日先生们教到此节时,只说是鞑虏不事生产,浪费了好地方。等到唐时据有了辽东,这才将这些良田开垦了出来。 他也便这么信了。 哪里又曾想过,这是气候的缘故! 真当那些辽民都是懒汉,宁愿饿死,也不懂得开荒种地吗? 还不是因为天气寒冷,根本种不活! “……肃儿,你的意思是说,盛世,往往是在气候温润之时。”云九小说 “而乱世,则多有气温骤降?” 一直默默听着的马皇后,突然总结道。 “是,就是这样的道理!” 朱肃道。“也正是因此,所谓‘三百年魔咒’,其实就是因为气候变化的周期,往往就是三百年。” “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查阅史书。但凡神州有难,大都是气温骤降之时。” “气候引起灾难,灾难引发饥荒,同时也导致了外敌的入侵。” “很少有王朝,能在这样内外交困的情况下,存续下来。” “……怪不得每逢盛世,史书上总有‘风调雨顺’之说。”朱标摇头自嘲道。“可笑我以往从未在意,以为只是套词,却未曾想过,这四字,竟是与王朝兴衰息息相关……” “听五弟一席话,却是更胜读十年书!”朱标突然一振衣袖,竟起身毕恭毕敬的对朱肃鞠了一躬。“五弟,还请受为兄一拜!”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朱肃赶紧躲开。这大哥可是老朱的心尖尖。自己受了他的礼,老朱又要打自己屁股可咋办。 “老五,你就受着吧。”却是老朱在一旁发话了。“莫说是你大哥,咱做皇上这么多年,也从没想过,区区天候,田土,竟然有如此大的学问。” 听完朱肃所说的这两个论断,他感觉一刻都坐不住了。心直接飞到了东阁,恨不得立刻拟出办法,破了这两个在未来束缚大明的“魔咒”。 他素来是个急性子,心里这么想,身体便也站了起来。“咱这就去东阁,寻大臣们议一议,看看能不能想出个妥善的法子。” “老五,老规矩,今儿的在这谈话,除了咱们这四个,谁都不许说。” “妹子,咱先去了。中午的午膳,就不回来吃了。”说着,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爹,等等我,我同你一道去!”朱标忙也站起身,跟在老朱的身后。 “啊,等等……”朱肃也站了起来。“父皇,大本堂……” 说了快一早上,嘴都说的干了,刚要提点要求的时候怎么就走了? 小爷我不想再去大本堂受罪了啊! “肃儿,先莫去扰你爹爹。”马皇后拉住了他。“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一刻也不能等。” “更何况,昨晚他情绪不佳,折子尚没批完。今儿只怕谨身殿的折子更堆成山了。” “先让他把事做完吧。” “可是,母后……” “什么母后。”马皇后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叫娘!都是自家人,不兴这些繁文缛节。” 她早发现了,在标儿面前,自己的这些孩子,都是叫自己和重八“父皇,母后”的。 虽说礼不可废。但这样,总让她觉得膈应。 她又何尝没发现,方才朱肃刚进殿时,眼角的那一份不自在? 重八什么都好,就是对标儿,确实是偏心了些。 虽然,对其他儿子,他也并非全不关心,但面上,也确实比对大儿子朱标,更严厉了数倍。 这是取祸之道啊…… 马皇后眼中闪过几分忧虑。 日后,确认了自己在意的那件事之后,还当找机会,问问自己这些孩子们的事…… …… 老朱刚出乾清宫,便大声唤来了二虎,要他亲往韩国公、诚意伯二人府上,将李善长、刘伯温喊来。 然后便带着太子,父子两风风火火的奔往东阁。 “陛下。”很快,李善长和刘伯温两人便到了。可怜这两老兄弟,一大早被老朱叫起来进了宫,气喘吁吁的回到家刚吃了顿饭,还没来得及躺下补会儿觉,就又被二虎火急火燎给请了来。 他两可是文官啊,可不像老朱这种粗汉,身体又强又猛,火力还大,一宿不睡也不带困的。 他们老胳膊老腿的,哪儿经得起这样折腾? 但人家现在是皇帝,且这些年来,越发深不可测了。两人自然也不敢怠慢,见二虎亲自来召,勉强按耐住一颗惶恐的心,紧赶慢赶就进宫来了。 生怕是因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被老朱抓住了辫子。 幸好,老朱的态度倒挺和善,见了二人,便向二人招手。“哦,两位先生来了啊。” “快来,咱这里,正有东西要给你两看!” 此时的东阁御案,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典册。书册之多,几乎把老朱和太子父子两埋在了典籍里。要不是太子起身向他们两行礼,他们两都没发现太子也在这里呢! “太子殿下也在啊。”听老朱用私底下的称呼叫自己,两人知道这算私下会晤,不属于正式朝见,便也放松了些。李善长疑惑道:“不知上位呼唤老臣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话先莫说,两位先生,快来。” “这些,是宫里存着的,从大唐神功年间,到我洪武年间各地的地方志,以及其他各种史料。” “你们来帮着查查,从唐时到现在,这天下的气温,是否真的降低了!” “气温?”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有些懵逼。 咱们的皇帝陛下,早上的时候刚整出个什么建州女真,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就又关心起天下气温变化的问题了? 是生活太安逸了,还是下面递上来的奏折太少了? 第28章 三百年! “父皇,我这有一些发现。”却是朱标开了口。 “您瞧,这是我在《酉阳杂俎》中找到的记载。”说着,朱标将一本书捧到了朱元璋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个段落。 “其上说,大唐天宝年间,唐宫之中尚有柑橘丰收。” “天宝年间,唐玄宗以洛阳为都。彼时的洛阳还能种出柑橘,而今日之洛阳,早就产不出柑橘了。” “唔。”老朱的面容严峻了几分。 “还有。”朱标继续道,拿出了另一本书籍。 “儿臣查阅了唐时太史局的记录。您看。” “玄宗在位时,长安至少有十九年冬日无雪。” “而我大明如今,长安城那是年年飘雪。若是哪年没雪,反倒算是稀奇了。” 老朱的脸色更难看了。李善长一脸懵逼,刘伯温若有所思。 “上位,这长安飘不飘雪……又能如何啊?” 李善长开口问道。 “李先生还没发现吗。”朱元璋的语气有些不耐。“这天下,是越来越冷了。” “呃……” 李善长依旧不明白,朱元璋为何对区区天气如此在意。 但老朱语气不善,他便也没有追问。只是宽慰老朱道:“依老臣看,这天候时冷时暖,也是寻常。唐时长安比如今暖,那也不过只是一阵而已。” “我大明得天之佑,今后天气,必定会比唐时更加风调雨顺。上位大可不必介怀。” “这可未必。”却是沉思着的刘伯温,打断了李善长的话。 他抬起头,向朱元璋拱了拱手:“上位,这天下天气越加寒冷,只怕确有其事。” “臣记得,玄宗时蜀中盛产荔枝。诗人杜牧有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所言的,便是唐玄宗从蜀中运来荔枝的场景。” “而过了几年,蜀中荔枝竟无法生长。到我大明如今,荔枝早已退至了更南边的岭南生产。” “五代时,郭彦威起兵取刘知远天下,时值八月,黄河为冰雪所冻,刘氏依为天险的大河,竟成为坦途。” “无独有偶,宋时金国之乱,金兀术领大军北临黄河,那时亦是八月。突然天降大雪,黄河再冻,金兀术大军安然渡过黄河,方有了靖康之变!” 刘伯温如数家珍,这桩桩件件,竟比直接翻找史书还要清楚。朱元璋不自禁的上前两步,朱标更是放下了手中书本,咬住了下唇。 李善长还是疑惑,他看向刘伯温,只觉得满脑袋都是问号。上位在这查气候不务正业,你刘伯温搁着填什么乱? 怎么还在这给上位找起了论据、陪着一起胡闹起来了? “韩国公还没看明白吗。” 刘伯温叹了一口气。 “这气温,自唐时玄宗年间大降,而后五代之时又降,及至靖康之时再降!” “而这三次降温,分别对应着安史之乱、五代乱世、靖康之变!” “啊!”李善长这才如梦初醒,整张脸惊的煞白起来。 刘伯温虽猜出了朱家父子查气温的用意,但此时,他的心中也是暗暗心惊。没想到,此前无人注意过的这气温,竟然昭示着天下的兴衰! 朱元璋虽不喜谶纬之学,但刘伯温,其实是精通风水相术、谶纬之学的。他曾以毕生所学推演大明国运,然而谶纬始终是逆天之学,并不能真正的知晓过去未来。他竭尽所能,也只能推断出一个似是而非而已。 但这时他方意识到,这天下国运的流转,竟是和气候的变化,息息相关! 气温低则紫薇暗,气温高则国运盛。 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风水相术,竟还抵不过陛下今日偶然一言! 他又想到,前些日子自己进言陛下增兵长城,陛下初时意动,但不过一夜之后,似乎便笃定了北征大军主力仍存一般,否决了增兵长城的提案。 今早,又急哄哄的召集百官,要平灭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建州女真。 这些异常联系到一起,刘伯温霎时一惊。 莫非……陛下这几日,发现了一个学究天人、通晓阴阳、能知过去未来的高人? 这个高人,指点了陛下北征大军虽败却主力尚在、建州女真日后为大明心腹之患。 然后现在,又以天候算出了这大明的国运,即将重现五代之乱局? “陛下!”想到这,刘伯温急忙问道:“陛下查阅典籍,莫非,是想验证这气温,与天下乱世是否相关?” “我大明,气温即将大降吗?” “可不是。”老朱烦躁的把手上的书一丢。刘伯温学富五车,他都已经佐证了这气候与天下大乱有联系,那这些史书,自然也不必看了。 老五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咱得知,这天下的气温,将大大降低。” “届时,这天下,只怕要连续遭好几年的灾!” 想起朱肃所形容的明末惨剧,朱元璋狠狠的握一握拳。 “果然是有高人指点!”刘伯温心下暗道。若是没有高人,陛下又是从何处突然得知? 他心中微微振奋,想不到,这世间,竟还有此等高人大才存世! 当想方设法,求教于此人! “这……”李善长也是惊讶无比。皇上竟有了此等能耐,能预知灾情? 刚刚已经在老朱面前失了一城,是以他现在忙表态道:“上位勿忧,竟然已知道了这天下即将遭灾,咱们早做准备也就是了。” “凡遇大灾,所重莫不过粮草。只需粮草齐备,以我大明之盛,天下必能安如泰山。” “还请上位告知,这天下即将受灾几年。” “我等也好预先筹谋,建起仓库。按年备好救灾粮草,自然可保我大明百姓无虞。” “必不会让五代之乱等惨剧,发生于我大明!” “……”老朱瞥了他一眼。想到朱肃方才说的,一股无力感顿时袭上他的肩头。 “三百年。” 低沉的声音从龙椅上传出。 “……什么?”李善长呆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侧了侧身子。“上位能否再说一遍。臣年老体衰,听得不甚清楚……” “三百年!咱说!三百年!” 老朱恨恨的站起身。 “气温会连续下降三百年,而咱的大明,也将要持续受灾三百年!三百年!” 这回听得清楚无比,但李善长却整个人都听傻了。 三百年? 谁家粮仓,能囤上足够吃三百年的粮食? 第29章 犹疑 李善长讷讷无言,刘伯温与朱元璋父子,也分别想着心底的事。东阁的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良久,才传来老朱斩钉截铁的声音: “改!咱非得想尽办法,让大明安然度过这百年大灾,传诸千秋万达不可!” “今日让你二人来,是想请你二人给帮着参详参详,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多多生产粮食,给日后先备着的。” “还有,刘先生,咱们在洪武初年拟定的那‘军户制’,只怕是不成。” “还需商议商议,争取改出个万全的办法才成!” 刘伯温闻言一愣。那军户制,不是被你盛赞“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善政吗?怎么现在又要改了? 但马上又恍然了。只怕,又是那高人指点,说出了军户制日后的不足。 “好厉害的高人。”刘伯温心底惊叹。那军户制呈上去之前,自己和一群官员那是议了又议,改了又改,自以为是能传诸万世的良法。 却不想,那高人几日之间,就让陛下决定了更改军户制的决心。 这必是其看出了军户制之害,对陛下分说了军户制的弊端,甚至是先行算出了军户制在日后所引起的乱局。这才让本无比自负的陛下朝令夕改,下定决心要未雨绸缪。 刘伯温对那高人越来越感兴趣了。他偷偷查看朱元璋脸色,看出了朱元璋没有主动说明的意思,便也勉强压下了好奇心。 陛下心绪不佳,此时不宜发问。 等到日后,慢慢旁敲侧击,也就是了…… …… 话分两头,不说君臣四人在东阁,就大明朝的未来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先说朱肃这边。 被马皇后留住之后,马皇后破天荒的亲自下厨,给朱肃弄了些吃的。这几天宫里摆祭,朱老五的嘴里本就快淡出鸟来了,自然是大喜过望,蹲在马皇后身边,眼巴巴等着吃的出锅。 “慢点儿!你这孩子!”见朱肃火急火燎的从蒸笼里抢出一个包子,又为太烫拿不住而左右抛来抛去,马皇后失笑道:“你这皮猴儿,早晚都是你的,急着作甚?包子又不会跑了。” 朱肃无暇回答,用指尖捏住包子两边飞快的咬一口,一张俊脸霎时被烫的涨红,好一会才呼出一口热气,笑道:“许久没吃娘做的包子,嘿嘿,这不是心急想尝尝嘛。” “你啊。”马皇后此时布衣荆钗,在这满布蒸汽的厨房里,俨然一个寻常的民间妇人。见朱肃吃的欢,她面上不禁露出一抹怀念的微笑,说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才六岁,你爹领着大军出征,把全城能当粮草的吃食都带去了。” “你二哥和四哥晚上喊饿,娘带着你们爬起来,大晚上给你们蒸包子吃。” “那时娘一边抱着你,一边去蒸笼里给你二哥拿包子。谁想你这贪吃鬼,竟然伸手去抢,被那包子烫的哇哇直哭!” 似乎想起了朱肃哭鼻子的模样,马皇后点了点朱肃的额头,又笑了起来。 “如何不记得……”朱肃有些脸红。“那时我都六岁了,竟还天天哭鼻子,要娘你整日抱着。” “我还记得那天,二哥见包子被我不慎掉到了地上,哭的比我还大声!怎么哄都哄不好!” “你们兄弟两,都不是好相与的料!”马皇后笑道。 “那你可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你四哥非要带着你爬树……” “结果我一不小心,从树上滑了下来,四哥被娘您一阵好打!”朱肃也笑。“我还记得那时,四哥被您撵到了床底下,您够不着他,那天晚上气的不给他饭吃!” “还有上元节那次……” “那次我和您上街,突然冲出来一伙人要给您叩头,竟把我吓哭了……” 厨房里。朱肃一边就着炉边吃着热腾腾的包子,一边和马皇后回忆昔年往事,场面其乐融融。 “……后来”。渐渐的,马皇后声音黯淡下来。“后来,你便病了,连续病了半个月,人事不知,总不见好。” “娘求神拜佛,总算神佛保佑,你最终……还是安然醒了过来。” “……嗯。”朱肃点点头。“那时,我只觉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但脑子却又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光景。仿佛有什么尘封着的东西,渐渐觉醒了过来。” “后来,我便慢慢想起了前世的事,想起了自己是个穿越者,来自于六百五十多年以后……” “原来是那时……”马皇后恍然。 她捋一捋被水汽打湿的头发。“肃儿,那你前世之时,是一个怎样的人?” “前世啊……”朱肃的表情变得怀念。“前世时……我只是个平凡人。” “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的学了十多年,然后出了学堂,随波逐流的开始给人务工。” “真的好累呀!没日没夜,没白没黑。辛辛苦苦,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然后有一天,突然就死了。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来,我便躺在了您的怀里,只是脑袋里,突然多出来了那些事……” 朱肃笑道。那语气,仿佛在说与自己不相关的事一般。 说不相关倒也不算错。今日被问起前世,他才猛然发现,前世的那些记忆,竟然如此的模糊。若是具体到某件事上的话,纵使他聚精会神,也想不起来。 “应该是生活太过枯燥,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所以才记忆模糊了吧。”朱肃心道。只是现在自己在明朝,前世因为爱好学习过的那些知识,日后正有用武之地。 这些东西,可万万不能忘了……朱肃暗暗思索,自己是不是该找些时间,把能记起来的东西先行记录下来。 免得它们如同前世的经历般,被自己慢慢忘却…… “噢。”马皇后答了一句。她目光怔怔望着朱肃的脸,似乎若有所思。但朱肃正想着将知识记录下来的事,并没发现。 直到朱肃打了个呵欠,她才从自己的心绪中清醒过来:“肃儿困了?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便去娘的坤宁宫那困觉吧。娘一会叫醒你。” “不了。”朱肃笑着摆摆手。“儿子觉浅,一会吵着您了。” “我还是回自己的院子里。吃饱了犯困,娘别笑我。” “不笑不笑。”马皇后慈祥的看着他。“既然你不愿去娘那里,那便回自己那去吧。” “过些时候,娘再喊你来吃饭。” 说着,唤过一名内侍,要他着人护送吴王殿下回院云云。 看着五儿子远远回过头,向着自己招手,马皇后报以温柔一笑,挥手让他快去。 等朱肃转过了身,她才露出面上犹疑的情绪来。这孩子尚记得小时候的事儿,纵是细节,也说的分毫不差。 且平日里,他对自己的孝顺,对兄弟的关心,亦无丝毫作伪。 如此看来,并非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反而更像是过奈何桥时,没喝足孟婆汤…… 自己该放心了么? 另一边,朱肃辞别了马皇后,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马皇后一直挑起话头,要他说小时候的事。他毕竟两世为人,又如何猜不到,母亲这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邪祟妖人,趁着病,夺舍了他孩儿的身子? “唉。”朱肃默默的叹了口气。这一点,倒是自己疏忽了。 是夺舍,还是记忆苏醒,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两世记忆,在他脑海中本就交织不清,难分主次。有时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现在的自己正在梦中,还是那充斥着钢筋水泥的未来世界,才是南柯一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庄周是蝶,还是蝶是庄周? “罢了。人生在世,由心便是。”摇摇头,朱肃不再去想这些。这几年的局势发展,已经证明了,自己脑海里的那些东西,大体没有错漏之处。 这就够了。自己大可以拿那些知识,换一个比前世更自在、更逍遥的人生。 顺便,让自己今世在意的这些家人,一生顺遂。 也要让这个充满遗憾的大明,傲视于天下长河! 第30章 均役 数日后,奉天殿。 今日正值望日,乃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定下的“朔望常朝”的日子。随着晨钟响,文武百官皆着公服,分列两班,按次而进。 朱元璋身着皮弁服,坐于北面高高的龙椅之上。大臣们于阶下丹墀就位后,由引班引向北而立,而后齐齐躬身唱礼:“陛下,圣躬万福!” “平身!”自有宦官替皇帝高唱答复。于是百官再齐齐拜谢上恩,而后再转身,文武分列,两班对立。场面井然而又肃穆。 老朱其实十分疲惫。这些日子,与李、刘两位先生合计了数日,两位先生都是天下顶尖的智者,他自负也是一代雄主。 可是,偏偏面对那两百余年后的乱局,竟是想不出什么能立竿见影的办法。 不过他倒也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老五所说的两个“魔咒”,一曰土地兼并,二曰天灾,说白了,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缺粮! 地主士绅兼并土地→百姓失地无法自给自足→缺粮 天灾频发气温下降→良田减产乃至绝收→缺粮 只要粮足了,有百姓的一口饭吃,多大的乱事都压的下! 老朱自己就是农民出身,太知道这片大地上的民众们,对粮的那一份执念:只要给他们一块地,能让他们种出粮食,他们就是最朴实的良民。 纵然日日日晒风吹,早出晚归,他们亦甘之如饴。 而不给他们地种,逼到他们没粮吃…… 那不好意思了,什么良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因此,知道了自己的子孙未来会缺粮,老农出身的朱元璋第一反应就是囤粮!能囤多少囤多少,最好留给子孙一个一千年、一万年也吃不尽的大粮仓! 然而任凭他们想破了法子,却依然没有想出能让这个天下瞬间生出亿万良田、瞬间长满粮食的办法:明初的土地政策已经很完善了。早在数年前,刘、李二人与朱元璋结合了历朝历代的屯田法子,想出了切合时局的政策。 建国之初,老朱便确立了“威取田宅者归业主”。那时,大量依附于元庭的地主被消灭,再加上许多的地主因战乱而覆灭、迁徙。他们留下的土地,被农民已经耕垦的,都直接划归农民所有。老朱还以免除三年赋役、甚至永不起科为诱饵,鼓励农民大力开垦荒地。 洪武三年,他又下令把北方郡县郊区荒地拨给民耕种,“户率十五亩,又给地二亩与之种蔬,有余力者不限顷亩,皆免三年租税。”在南方,也同样有类似的规定,如苏州府太仓“见丁授田一十六亩”。实际上,这也改变了元朝后期土地过分集中的情况,使土地所有制被广大的自耕农的分散经营所代替。 这些举措,大大的恢复了神州大地因战乱而日间荒废的局面,为明庭增加了数之不尽的耕地。使得“山野之中,渐有人烟。”与历史中其他朝代开国时比较,已经是做的极好的了。 但是现在的老朱,又哪里会满足于此?气候将越来越冷,小冰河会持续近三百年。他的子民会在未来揭竿而起。他的子孙未来如他微末时那样低着头,向着大臣们化缘,却只得到了近乎羞辱的十二万! 这让老朱如何不急?时不我待啊! 可是无论他再急,也想不到其他能让这片大地,长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至于限制土地兼并……现在的大明方经元末战乱,地多人少。 别说土地兼并了,荒地还有那么多,何必去抢苦哈哈农民的地。 谁愿意废那劲儿? 这让老朱颇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土地兼并压根还没出现,让他上哪儿打击去? 劳心劳力数日,只勉强拟出了些不痛不痒的条陈。再加上平日里奏章依旧不断,他又不愿积压,唯恐错漏了某些家国大事。https:/ 因此只能白日里协商条陈,夜里则熬夜批改折子,多操劳些了。 正巧今日是望日大朝,正好将那些新拟的条陈公之于众,好传诸后世。 虽然想来,只有隔靴搔痒之效,但做了总比不做好,也算聊胜于无了。 见阶下诸臣皆无要事禀奏,朱元璋先是揉了揉眉心,提振了一下精神,而后说道: “诸臣工既无事禀奏,咱这里倒有一要事,要交由诸位好好议一议。” “建国初时,咱遵循各前朝旧例,曾确立国朝官员、勋贵等,优免其役。” “咱这些日子想了想,觉得不妥。” “一地之役,悉有数焉。官宦簪缨之家免去了役粮,则其势必摊派到平民百姓的头上。” “若是为官者日后滥用国朝惠政,大肆收受乡民投献,乡民眼光短浅不知其害,只为了免除眼前赋役,便将土地投献大户。” “那那些未曾投献的实诚百姓,岂不是凭空增加了徭役?” 这话一出,阶下百官之中,有些人神情便不自然了起来。 这些人,多出自江南之地。江南本就多大族,荒地也比北方少一些。他们本就打算着,等那些空置的良田恳的差不多了,再用这项特权,为家族中多谋一些熟地回来呢! 没想到今日,竟被皇帝一语道破! “再有。”老朱继续道。“若有无耻之人以此权谋私,谋得了百姓土地之后过段时间翻脸不认人,那百姓岂不成了无田无产的流民?” “而收受投献者大可故技重施,吞并土地。日积月累之下,必成一大害民毒瘤。” “因此,咱决定,废了这优免!” 这话一出,百官之中顿时哗然,众臣工不禁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发白,面带愁容。 “陛下。” 时任左丞的汪广洋,立即出班奏道:“臣以为不可!” 老朱目光一凝,“为何?” “优免其役,乃国朝一大善政。我大明初建,正是该善待士人、使其效力之时。” “且为官者,本多辛劳。又如何能够赋役?有此政在,才能彰显读书人为官之贵,才能让我大明百姓,人人向往圣贤书,才能保我大明文道昌盛!” “亦可使天下读书人,永远感恩于陛下!” 汪广洋顺带拍了一记马屁,然后便长躬不起,只偷偷用余光观察老朱的脸色。 “哦?” 老朱脸上却无喜无悲,丝毫没有变化。只嘴上问道:“那么,又如何保证你们这些当官的,能不昧良心,不去贪占百姓的土地?” “臣以为,只需注重科举,遴选出真正有才德的读书人为官便可。”汪广洋侃侃而谈。“读书人久读诗书,自然知晓君君臣臣、礼义廉耻,便也不会去做此损及大明之事。” 百官之中,有许多人不禁颔首。不愧是汪相,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呵。”朱元璋冷冷看了阶下众臣一眼,不禁冷笑一声。什么读书人,什么君君臣臣礼义廉耻。 与其信这些读书人全都知道礼义廉耻,还不如去信朱家子孙未来会帮鞑虏叫开边塞关门! 他可没忘了朱肃说过的,崇祯朝的那些敲钟不至、贪赃七千万的百官,还有那个“水太凉,头皮痒”的钱谦益。 那钱谦益,还是以“忠正”“贤德”而闻名的东林党党魁! “然皆诸臣误朕。”崇祯临死前饱含怨念的悲音,且在他这个祖宗的脑子里回荡着呢! 后世子孙血的教训,他朱元璋如何能忘? 他也绝不会把国朝生死,寄托在这群读书人的身上! 第31章 中书省,危! “科教是科教,免役是免役。别在这混成一团!”朱元璋斥道。 “你们读书人不是个个调子都高的很吗?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后头,没多出一句‘为家族谋田地吧’?” “咱就纳了闷了。你们读书人读书,难道是专为了占我大明的便宜不成?” 这话可就太重了,汪广洋张口欲辩,老朱却直接一挥大袖:“行了!不必再多言!你自退下就是!”云九小说 “当官的若当真难以服役,大可折成钱粮。” “至于具体怎么个折法,这几日,中书省就这件事,给咱拟个切实可行的条陈步骤出来!” 这下可好,直接被老朱施加沉默了。汪广洋只得擦擦额上冷汗,讷讷退下。 心里却想着,回头以中书省宰相的名义,将这道圣旨暂且搁置。再煽动科道给陛下进言。 务必要让陛下收回成命,将此事消解无形才行。 读书人何等金贵,焉能和那些泥腿子一样收以赋役? 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儿,还要折以钱粮?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什么事没有?速速报来。”老朱不耐烦道。这些当官儿的,咱不过是要他们一体纳粮服役,便在底下窃窃私语。 个个都是奸人! 老朱现在是怎么看文武百官,就有怎么不顺眼。 “启奏陛下。”户部尚书海渊出班奏道:“陛下前日,命诸将军领兵前往北平府,会同魏国公剿灭建州女真。” “然年前为供应北征大军,户部已无太多余粮。如今又要出征,军资粮草恐怕无法支应。” “该从何处削减开支,还请陛下示下。” 说完便躬下身去,看不到其面上神情。 “无法供应?”老朱直勾勾的盯着他。 “怎么方才不说?” “臣方才,尚抱有一丝奢望,或许我户部节省一些,便能省出这笔钱粮来。” “到了现在,这才堪堪算出,这缺口,是省不下来了。不瞒陛下,臣直到现在,脑子里依然满是算盘声呢!” 海渊道。 “哼,你倒是尽忠职守,都到了朝会上,还在满脑子算盘!”朱元璋嘲讽道。 他如何猜不到,这些清流文官,是在给他出难题,以隐晦的表达对收回优免政策的不满。 “通知下去,暂停中都皇城营建,挪用营建款项支应军费!” “咱老家的房子可以先不建,但是建州女真,必须得死绝!” “如此,可够了么?”他俯视着海渊。 “是。陛下圣明。”海渊拱手道。“如此一来,臣无事了。” “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老朱烦躁的挥了挥手。 百官躬身退下,朱元璋亦在二虎的陪同下,出了奉天殿。方走没多远,身后朱标便追了上来。 “父皇!” “是标儿啊。”老朱停下了步子下来。“怎么,有事?” “父皇。取消优免的事,能成吗?”朱标的话里流露出担忧。方才,他也参加了朝会,百官们对于取消优免的抵触,他看在心里。 虽然这事儿是自己父皇亲自定的,但是若百官抵触,恐怕也难以推行。若是强行施行下去,说不定还会引起大乱子。 若真如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叫什么父皇,叫爹!”老朱故作责怪的瞪了大儿子一眼。随后挥了挥手,侍卫宦官们躬身会意,刻意的放慢脚步,留他们父子两在前头并肩而行。 “取消优免,自是不能成的。你没见咱一挥退汪广洋,那海渊,就出班给咱上眼药么?” “嘿,他们这群清流读书人,倒是会抱团取暖。” “可是……”朱标疑惑道。“海大人所说的,不是军费的事么?” “你还年轻,不懂他们读书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朱元璋不屑的哼了一声。“咱不让汪广洋说话,汪广洋反对不得,用眼神让海渊出班劝咱。” “海渊也不敢直言,就寻了个口子,找找咱的岔。” “好让咱心里有个底,知道他们这些当官的,对咱这次的命令有所不满。” “本来过上几日,奏请停建凤阳皇城,挪用钱款支应军费的折子,也该由中书省递上来了。” “这事儿本不用在大朝上说,今儿非让咱自己说出来了,这是故意给咱不痛快。” “这……”朱标终究还是年轻,不明白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是怎么扯到了一起的。 不过他还是担心道:“既然如此,若是臣工们都反对,那又该如何?” “又不能直言,我大明日后将有祸患。否则,定然会引起波澜,也恐有狼子野心者暗中筹谋……” “嘿,咱还能不知道这群文官的尿性!”老朱哼了一声。“咱早就算准了他们的反应。一开始便没想着能把优免全取消了。让中书省先议着,等他们开始推三阻四了,咱在故作让步,给优免役额划定一个范畴就是了。” “给这群官绅先戴个箍,而后,再慢慢收紧,把这范畴越缩越小就是。见咱让了步,他们自然也就没话说了。” “原来父皇一开始,便是打着限定优免额度的主意!而不是要一刀切!”朱标恍然大悟。 “那不然呢?”老朱答道。“咱可没心思,在这小事上和这群官儿打擂!这法子终究不能治本。建州女真的事儿更大,这时候,还是要他们好好出力,稳定了国内才是。” “日后真有治本的法子,那时才该我们爷俩,出大力气的!” “是。孩儿明白了。”朱标点点头。 “不过今儿朝会,咱也算看出来了。”老朱继续道。“这中书省,终究是太过势大了些,都敢和咱在朝会上别苗头……” “在日后,这中书省的左右丞相,恐怕便是那些文人,欺辱咱爷俩后人的急先锋。” “前朝历代,也多有奸相乱政的事儿。咱大明往后出了那么些不忠不孝的官儿,只怕,就是这权势熏天的中书省,给他们当的保护伞。” “还是得早早解决了此事……”老朱摸了摸颌下短须。 “爹?”朱标却是一惊。自家老爹,不会是想要废相吧? 这可是个大动作!无故而废相位,会给国家带来大动荡的! “老大,你惊个什么?咱还没说怎么做呢。” “现下还是要以安稳为主。不过,汪广洋和海渊是不能留了……他两属于清流,难说会不会在建州女真的事儿上给淮西诸将使绊子!”老朱冷哼道。这些清流,都以为他不知道朝中的派系之争,其实他都门儿清! “海渊就先放去福建布政吧。至于汪广洋……这老学究,不好好去做他的学问,非要和淮西帮别苗头。” “左相的位置,先让胡惟庸顶上,亦或是再度起用李先生……” “对了。老五今日在何处?”正在脑中盘算着,老朱突然自己扯开了话题。 “五弟?想来是在大本堂吧。” 朱标答道。“今日,该是先生们考较诸王学业的日子。” “前些日子,儿子前往拜会先生时得知,宋先生极为重视这次月中考较。他已为诸王拟定了不同的题目。甚至,还欲带上自己最得意的几名少年弟子,好给诸王做个榜样。” 第32章 月中考较 “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老朱瘪了瘪嘴。 “咱是准过这事儿……那老匹夫,什么叫‘给诸王树个榜样’。” “咱的儿子很差吗?要他的弟子来做榜样?” 太子朱标很明智的选择了不搭话。 自他这个好学生从大本堂“毕业”以后,剩下的诸王里,也就晋王朱棡勉强能看…… 其他几个嘛,还真就一言难尽的很…… “唔。”老朱想了想,停下了本来要去谨身殿的脚步。 “走,过去看看。” “老大,跟咱来!” 他突然起了去一窥这月中考较的兴趣。左右也是要找老五问点事儿的,自己亲自过去一趟,就当散散心了。 “呃!”朱标愣了愣,见老爹已经迈开了步子,也只好讪讪跟了上去。 弟弟们啊,不是兄长不义气,实在是事发突然,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了呀…… 自求多福吧…… …… 月中考较,和后世高中生的月考类似。一般于每月朔日开考,正好和朝廷的大朝是同一天时间。 由于诸王的年龄不一,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月中考较采用的是现场提问的方式:由先生根据诸位学生的学业进度,现场出题,学生们现场回答。 答对了无奖,打错了嘛,赏戒尺若干。 一般到了这一天,除了太子和晋王,其他皇子手心都是要肿的。 老朱和朱标到了大本堂,门口的内侍刚要下跪,老朱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发出声响。 然后便微猫着腰,朝着书斋轻手轻脚的探了过去。 见平日里威武霸气的老爹,此刻却一副做贼模样,朱标只觉得一阵好笑。不过这样,他倒也不好故意发出声响提醒弟弟们了,见老爹还朝他招手,他也只得学着老爹的样子悄悄过去。 父子二人猫着腰,隔着书斋的窗缝儿探头探脑。 里头正是秦王朱樉在背书。只听他磕磕巴巴背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以蔽之。” “思邪无!” “思无邪!无邪!”一旁,晋王朱棡悄悄提醒。 “啊,思无邪!”朱樉连忙改口,然后一副过关了的样子,喜滋滋的坐下。 “……三殿下,不得提醒。”讲台上,宋濂肃声道。然后又点了点朱樉:“二殿下,请释其义。” “啊?还得释义啊?”朱樉不情不愿站了起来。“呃,那个,孔子说……” “这老货也忒能说了。这回是说啥来着?” 能背下来已经要了亲命了,他哪儿还懂什么释义? “唉。”宋濂失望的摇了摇头。“希直,你来。” “是。”宋濂身后,一位侍立着的儒衫少年闻声向前一步,他先朝诸王鞠了一躬,而后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其意便是,孔圣人认为,诗经三百篇,以一言概括,便是‘无有邪念’。” “嗯。”宋濂满意的捋须颔首。那位少年向宋濂施了一礼,而后后退一步,脸上依旧谦逊,无分毫得色。 “二殿下。”宋濂走到朱樉面前。“您这道题,已是极简单的了。日后,还当多加温习论语。” “右手。” 宋老夫子地位尊崇,朱樉也不敢违抗,闻言畏畏缩缩的伸出右手。 “啪!啪!”两声戒尺拍肉声,分外清脆。 “嘿!这老匹夫!”外头偷窥着的老朱不开心了。当场就想捋袖子。“他怎么又打老子儿子了!” “爹,爹。”朱标忙拉住了老朱。“教书,哪有不打的。” “这老匹夫。”老朱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不过终究还是心疼,只得恨恨骂了一句。 “三殿下。”宋濂点了朱棡。“‘格物致知,居敬存养’,是为何意?” 朱棡这题,比朱樉难了一些。朱棡起身答完,宋濂道:“殿下所言无错。不过亦有些许缺漏。希直。” “是。”那个侍立的儒衫少年再度向前一步,施礼后侃侃言道:“晋王殿下所言,深得朱子真传。” “不过朱子亦曾说过,‘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有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说明人只有明白穷尽事物之理,才能致知,才能自觉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 “一点浅见,唯见笑尔。”说完,退了回去。 宋濂点头微笑,朱棡脸上有些难看,不过还是口称“受教”,坐了下去。 倒也没挨戒尺。 不过后面的朱棣,可就逃不过了,宋濂亦是问了一道论语题,朱棣站起身来,磕磕绊绊背了,释义用的却是朱肃的“抡语”。 这可把宋老头气的暴跳如雷,啪啪啪打了朱老四三大板子,这才让那个叫希直的少年儒生出列。 外头的朱元璋脸也黑了。转头对朱标道:“你这些弟弟怎么回事?风头都被那个小酸丁出了。” “咱的脸都快丢光了!” “呃。”朱标只能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接下来轮到朱五了。宋濂坐在椅子上喘了一会,自觉顺过了气,这才道:“五殿下。” 书斋的空气陷入安静。无人应答。朱老五的桌上书本高高的堆着,只能看到露出的发髻,看不到脸。 宋濂有些奇怪,提高了声音再次开口:“五殿下?” “老五,老五!”朱樉悄声道。 “别睡了!叫你呢!” 他自以为是“悄声”,可他这副大嗓门,连门口的老朱都听得一清二楚。 书斋里响起大伙的窃笑声。 “五殿下!”宋濂气的一敲戒尺,直接把戒尺当惊堂木了。 “啊!”朱肃这才猛地惊醒过来。擦擦脸颊的口水。“咋了?下雨收衣服了?” “哈哈哈哈哈。”窃笑变成了大笑。https:/ 宋濂老脸一黑,正要发作。门却猛地被推了开来。老朱的脸比他还黑,背着手气势十足的迈进书斋。朱标跟在他后头,给弟弟们使了个要小心的眼神。 “陛下!”宋濂一惊,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与学生王爷们一起躬身行礼:“陛下(父皇)圣躬万福!” “起来吧!”老朱一副凶巴巴的态度。“老五,跟咱过来!” “啊?好嘞!”朱肃一喜,便宜老爹这是又有事要问我了? 太好了!又能快乐的逃学……啊呸!快乐的为大明朝未来出谋划策了。 今天再怎么,也得把不再去大本堂的事给敲定下来! 咱一个穿越者,天天把时间丢在这之乎者也的破事里作甚? 咱是要给大明朝当指路明灯的! 老朱气呼呼的往外走。刚起来的朱肃脑子还蒙着,压根没发现,还一脸开心的跟着。 倒是朱标一脸纠结,有心想提醒他几句,又不好直言。 只得带着一脸便秘的表情跟了上去。 第33章 专克神童 父子三人来到一个僻静处,朱肃快走几步,来到老朱身边:“父皇,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朝堂……”老朱声音一滞,险些被这厮带偏了。“什么朝堂!现在先说你的事!” “大本堂是宫里的学堂!是让你睡觉的吗?” “我……我还不是为了父皇你?”朱肃发动倒打一耙技能。“这几天,我不是在忙着把一些东西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写下来吗?” “宋先生天天之乎者也,儿臣人都快听成书呆子了。” “这不得在变呆之前,把尚能记得的、关乎我大明未来国运的东西都抄录下来?” “万一要是忘了,对我大明那可是莫大的损失啊!” 朱老五很不要脸的拔高自己的价值。 “哦?”老朱果然起了兴趣。“你这几天,都在抄录这些?” “那可不!”朱肃赶紧顺势上纲上线。“父皇啊,儿臣可辛苦了!” “大本堂这里早课又早,下学又晚。到了院里天都黑了。” “咱身边就一个祥登服侍,那老货又目不识丁的……儿臣都是每晚挑灯夜战,眼睛都熬瞎了!” “你看,你看,这还且红着呢!” 说着,把自己的眼睛拉开给老朱看。 “哎呀!还真有点红……”老朱果然有些心疼。身后的朱标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你那是熬夜熬红的吗?分明是刚睡醒睡红的! “然后呢?你抄录的那些东西在哪?”老朱期待的问道。他一筹莫展了数日,可太需要一些行之有效、又立竿见影的法子了。 下朝的时候,可不就是想问问老五吗? “别急啊,父皇。”朱肃却打断了老朱的期待。 “父皇,先前答应我的事,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事?”老朱眉头一皱,没想到朱肃居然敢和他讲条件。“什么事?” “不用来大本堂的事啊!”朱肃道。 “天天来大本堂,儿臣哪有时间去回忆前世时的那些大事?再过一段日子,只怕都要忘光了!” “您不是答应我了吗?只要证明了我是穿越者,就可以准我不必来大本堂……”https:/ “咱什么时候说过?”老朱眼睛一瞪,刚刚的怒意也找回来了。 “咱还忘了说你!上学的时候居然睡觉!” “你是想不学无术吗?” “我还不学无术啊?”朱肃叫起了撞天屈。“父皇啊,我前世的时候,读书上学都上了近二十年了!” “更何况,他那都是什么破学问啊!专把人往迂了教。我受的是后世的义务教育,天生和他们这些老夫子八字不合!” “哪可能听得进去啊!” “五弟!莫要口出狂言!”却是朱标不乐意了。宋濂亦是他的老师,他一贯尊师重道,亦以儒家门生自居的。 自然听不得朱肃这样诽谤自己的先生。 朱肃没理他。现在正是自己迎接未来躺平生活的关键时刻,他用企盼的眼神注视着怒气冲冲的老朱,殷切道:“爹啊!那些理学的学问,就不该用来教给皇子!” “瞧那朱熹都说的什么呀。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什么‘君为臣纲’。” “说白了,这是教给臣子的学问!是用来禁锢人的思想的!” “适合给咱朱家的人听吗?” “再说了,这东西也教不出什么真儒来,只是一张高高悬着的道学大饼。他朱夫子自己,扒灰的破事还传了百年呢!” “五弟!”朱标是真不高兴了。自己的老师是理学大儒,老五的这几句话,几乎是把理学的遮羞布扒了个底儿掉。 老朱却是莫名一惊。他看向朱标,心里想的是马皇后也说过,老五对她说过宋夫子的学问太迂了,不适合教给标儿云云。 老五这是,在隐晦的提醒自己? 莫非,标儿在登基之后,因为太迂了些,做了某些昏庸之事? 这么一想,思绪可就忍不住飘荡了:大明后期贪官、昏官遍地,莫非,正是因为标儿轻信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开了这么一个好头? 老朱的脸霎时黢黑! “爹……爹?”见爹突然瞪了自己一眼,朱标一脸懵逼。我咋了?我不过就是说了老五两句…… 难道爱……是会消失的吗? “你先莫打岔!”虽然在意朱标的事,但老朱焉能看不出朱老五的打算,这是想声东击西、祸水东引呢! “咱现在说的,是你不好好上课读书这事儿!” “咱不管。一会儿回去,你必须把那个小白脸给咱料理了!” “要不咱这张老脸,都被你们兄弟几个丢尽了!” “小白脸?”轮到朱肃懵逼了。他刚刚都在补觉,哪里知道什么小白脸。“谁啊?” “就是宋先生的弟子。”朱标终究还是仁厚,怕老爹又发脾气,赶紧出言点拨。“今日带来的那位。” “噢。他啊。”好像是听说宋夫子会带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弟子来,说是让他们看看外头就学的孩童。 出来的时候,也确实看到宋老头背后跪着个少年来的。 “只要比过了他,父皇你就准我不用来大本堂是吧。”朱肃摩拳擦掌。不就是为老爹挣面子吗。 小爷我整点科学小问题,小实验,还怕不能把那个明朝土著少年整趴下? 人家穿越者穿过来,都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宗立派的! 对付一个小年轻,那属于杀鸡用了宰牛刀! “用不用来,看你表现!”老朱冷哼道。“总之,你要是料理不下。” “就别提不读书的事了!” “五弟。宋先生那弟子,是京里有名的神童……”朱标忍不住提醒。 “神童咋了?”朱肃信心十足。“我这穿越者,专克神童!” 这一世,小爷也才十多岁。 还能有比我更神的不成? …… “敢问五殿下,‘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作何解释?”宋濂问道。 地点是大本堂书斋,老朱黑着脸端坐上首。宋濂坐在侧座,底下一群皇子们在老朱的逼视下就像见了老鼠的猫,个个都战战兢兢。 听宋夫子问了这个问题,坐在朱肃前头的朱棡忍不住“啊”的一声。 第34章 杠 这一句,乍一听之下,似乎比问朱樉的问题还要简单。无非是答“富和贵,是人人都想追求的。”看着字面意思就能释义。 然而,其中其实暗藏着一个陷阱。若是单按这句翻译,是不符合程朱理学的道德准则的。 这个题目,出自《论语·里仁篇》。“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简单翻译,就是每个人都想得到富贵,但如果不能通过正当途径得来,君子是不会安享的。每个人都想摆脱贫贱,但不能以正道脱贫的话,君子不会追求的。 其真正的意思是在后半句,“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只说前半句的话,就是为贪婪做辩护,是大逆不道! 耳听身后朱肃站了起来,果然是按字面作答:“这有何难,这句的意思是:‘富和贵,是人人都想追求的。’” 朱棡大急,在老朱的注视下,他本不敢开口,却又实在担心弟弟惹父皇大怒。 “不对,不对。下面!”朱老三顶着压力,悄声提醒。 “下面?什么下面?”朱肃一愣。低声回应道。 他低了低头,下面没问题啊,拉链没开。话说这衣服也没拉链啊。 老朱如何看不到他两的互动,脸更黑了,不悦的“哼”了一声。宋濂亦摇头道:“五皇子虽言中其表,却未见其里。” “希直,你来答。” “是。”那儒衫少年谦恭上前,先朝皇帝朱元璋一礼,而后再团团一辑,年纪虽轻,却是无可挑剔。 “此文出自《里仁篇》。虽讲富贵,实际却是在言“德”。” “圣人的本意,在后半的‘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此语,亦与程子、朱子的‘存天理,灭人欲’相合。” “唯有保存心中本具的天理,消灭人的私有欲望,方能得其所德。这才是圣人此言的真意。” “大善。”宋濂听得摇头晃脑,如饮醇酒,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五殿下,你以为如何?” “问我吗?”朱肃微微一笑。 “我以为,大善个屁!”朱老五语不惊人死不休。 宋老头脸上一黑,连带着老朱和朱标,都一副惊怒的模样。朱棡更是吓坏了,低声斥道:“老五,别说胡话!” 没见老爹坐在上边么。要是他气上头了,当众脱了靴子打你屁股,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朱樉更是震惊的看着朱肃,叹服道:“不愧是写出‘抡语’的男人。” “敢在爹面前说粗话,太勇了!” “你可少说两句吧,平白给老五招祸!”朱棡转头低斥二哥两句,见老朱虎目转盯着自己,忙惶恐的低下头。 “五殿下,汝乃皇室贵胄,怎能说出此等粗鄙之语!”宋夫子颤着手指着朱肃。 “措辞可能是激进了些,意思表达到位就行。”朱肃说道。心里也有些懊悔,在网上喷杠精喷多了,一不小心说顺嘴了。 他忙继续开口,期望把老朱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孔圣人是说过‘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但我遍读全文,却并没有找到什么要‘灭人欲’的地方。” “反而孔圣开头就说,‘富与贵人之所欲也’。说明孔夫子他也认为,这些欲望是正常的。” “人皆有欲望,若是无欲无求,还算什么人呢?又如何能从这句话中,扯到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上面去!” 不等宋濂反应,朱肃便将矛头对准了那个少年儒生。 “依我看,这位兄弟对于孔圣人这句话,也没什么高深的见解。不过是按着程朱的标准,照本宣科罢了。” “他所说尽是程朱所想,他所言亦尽是程朱旧言。如此一来,不过是学成了一个程朱的传声筒、一个程朱的泥偶人罢了。” “这也叫学问吗?眼不看,脑不想,只用嘴照本宣科,这也叫读书人吗?” “没用脑子思考,真的就能懂得孔圣人的真意吗?” 朱肃上来就占领了学术高地,居高临下的对那个儒衫少年进行降维打击。看着那哥们煞白的小脸,朱肃只能心说抱歉了。谁让他一开始没料到,这次考较居然还是提问制…… 他还以为是和那个小哥切磋学术,一分高下呢。 那样的话,自己大可以用脑海中丰富的科学知识,彻底把这小哥弄到一脸懵逼。 可依然还是问论语,自己可就抓瞎了。又不能继续再用“抡语”来搪塞。要是这么干了,老朱不得把自己吃了? 为了离开大本堂这个鬼地方,自己只能赢,不能输! 那就只能委屈这位小哥,承受自己不讲武德的打击了。 朱肃不要脸的使用了网络骂战的杠精法则:我不管你观点说的对不对,我不谈论观点,直接贬低你这个人就行! 朱肃面前,那位叫做希直的小哥确是一脸震惊。朱肃的话如同当头一棒,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对啊!读书数年,所学皆是程朱,所言皆是程朱。那些都是程朱所想,自己的想法呢? 自己读书,便是如此浑浑噩噩,毫无自己的想法吗? 自己真的只是个刻满程朱的人偶吗? 少年惊呆了,一时间,他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便连老朱和朱标,亦若有所思起来。唯有宋濂乃理学大家,他学了一辈子的程朱理学,哪有那么容易被动摇的。捋须斥道:“五殿下所言,亦有所偏颇。” “程朱乃儒学圣人,如何会不知孔圣所想?” “五殿下既这么说,莫非有自己的见解?” “当然有!”朱肃还真知道。 于是他大声道:“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 “若无私,则无心矣!” “若无私,则无心矣?!”那位叫希直的儒生听得此言,霎时竟又呆住了。 不是“存天理、灭人欲”,而是“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角度完全不同的回答! 这两者,究竟哪一个,是孔圣此言的真意? “这……”宋濂眉头微皱,正想驳斥这不符程朱之言,不想那位叫希直的弟子已越过了他,长长向朱肃作了一辑。 “谨受教!” “吴王殿下一言,如若醍醐灌顶。您是真正的读书人,在下所不及也!” 姿态光明磊落,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模样。 希直直起身,感觉自己脱去了以往的浑浑噩噩,似乎正变得焕然一新。是啊,读书若没有自己的见解,与泥偶何异? 不管朱子与五殿下的观点谁对谁错,五殿下对圣人之言,确有独到的见解,而自己则只是沿用先人之言。从这点来看,自己已然输了。 “承让,承让……”朱五有些郝然。这句“夫私者,人之心也”,其实出自后世心学泰州学派大儒李贽。李贽作为对抗理学的急先锋,让无数人追捧的超级大儒,他的这句话,自然会在希直这种涉世未深的儒生心中引起震荡。 自己其实和他一样,也只是用别人的话照猫画虎。所不同的是,他用的是过去的,自己用的是未来的…… 穿越者福利,就在于此了。 不过他脸皮厚,没一会就面色如常了。 见自己弟子已经叹服,宋濂虽不快朱肃的见解离经叛道,但在陛下面前,倒也不好失仪申斥。 且五殿下说的,也有些道理,只是路子不符合程朱。自己多加督促,纠正过来,也就是了。 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见解,已属不易。自己又何必置气呢? 已经比那“抡语”好过太多了。 “哎,罢了。”宋老夫子摇了摇头。“便算五殿下通过了吧。” “谢过夫子。”朱肃躬身为礼。而后抬起头,朝老朱和大哥那挑了挑眉。 老朱原本好转些的脸又是一黑,大哥朱标则面带宠溺,无奈的看着这个不着调的幼弟。 “今日便到此吧。”老朱一拂袍服,站起身来。 “老五,跟咱来一趟!” 第35章 暴露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朱肃只得又跟着老朱出去了。朱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宋濂摇摇头,心想有陛下亲自教育,自己倒也不必急着纠正了,五殿下年未弱冠,还得且学三四年呢。来日方长。 那句“若无私,则无心矣”振聋发聩,虽与朱子相悖,亦不失为思想深刻之言,让宋濂对这位五殿下起了爱才之心。 若是自己勤加教导,再为其指明正道,说不定太子与五殿下,也能成就周武王、周公旦兄弟那样的千古佳话。 “那么,诸殿下且先休憩吧。” 想到自己能助太子兄弟成就佳话,宋老夫子顿觉斗志昂扬,仿佛年轻了数十岁。剩下的诸王他也不考较了,左右他们年龄也小,本就没学些什么。 他拿出了论语,开始翻找了起来,想要纠正五殿下的思想,就必须先彻底驳倒他那句话才行…… 却说朱肃朱标跟着朱元璋转出了书斋。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长廊,朱标忍不住开口问道:“五弟,你方才说的那句话,也是出自后世的儒者吗?” “是。”朱肃点点头。“那句话,是后世一位名为李贽的大儒,所提出的观点。” “顺便说一句,他是大明人哦!” “是嘛!”朱标满面惊喜。“我大明日后,文道如此昌盛么?竟然出了此等立言的大贤!” “前朝大宋出了朱圣人,足证文道之昌。我大明亦有此等儒者,也可当之一二了!” “可惜莫能与之一会,真乃人生憾事啊!” 朱标一脸神往。 朱肃呵呵一笑,心道朱熹算什么,大明日后可是出了“知行合一”的真圣人的,真要论起来,比嘴炮朱扒灰朱更牛批了一万倍。 那又有啥用呢?圣人也救不了大明朝。 “不过五弟,你冒认后人之言,倚之驳斥宋先生的弟子,未免胜之不武。”朱标正色道。“既然学业不如对方,也当坦荡的自认不如才是。如此才不愧为君子风范。日后知耻而后勇,奋力追赶,也就是了。” “放屁。”朱肃还没答话,前头的老朱就先不乐意了。“咱的儿子,如何就不如那个小白脸狗屁神童了?” “宋老倌儿找了个徒弟进宫羞辱咱儿子们,你五弟还不能怼回去?” “反正那什么后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老朱理不直气也壮。 朱肃仿佛重新认识了老朱一般,心说妙啊,原来你是这样的老朱,挺儿子当文抄公挺的这么理直气壮。 我喜欢! “爹啊,什么羞辱……”朱标无奈道。“先生那是一片好意,意图激起弟弟们的好胜之心,让他们知耻而后勇呢。” “那咱不管!反正一看那什么什么神童,咱就不高兴!”老朱耍起了无赖。 他本来是觉得朱肃出口成脏,失了皇子风范,要好好训斥一番的。现在见平日最疼的大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直接当着大儿子的面,拍了拍朱五的肩膀:“做得好!没丢了咱的脸!” “嘿嘿。那必须的。”朱肃朝朱标挑了挑眉。 “你们……”朱标只能失笑摇头。这两人…… 一个小土匪,一个老土匪…… 啊呸,我怎能如此想自己的亲长兄弟,枉读了圣贤书…… 不管正在脑内思过的朱标,老朱转过头对朱肃道:“老五,这考较爹就算你过关了。” “也该谈谈正事。咱听了你说的那三百年魔咒。” “这几天是白天也思,晚上也想,可就是想不出一个能根治好法子来。” “抽了个空子才来问问你,你们这些几百年后的人,有没有根除这些问题的政策?” 说着,期待的看着朱肃。 “解决三百年魔咒的政策?”朱肃一怔,随即露出苦笑。“那个,爹啊。” “三百年那也太远了些,你就是机关算尽,那也管不到三百年后啊!” “现在就算有好政策,过了几代,那也难免走偏了……再说了,政策什么的,那可不兴乱说。” “我在六百年后,也就是个普通人,可没啥施政的经验。政策这东西一个说的不对,害的可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呀!” 他倒是想掏出社会主义,可他也得敢啊!真把社会主义告诉了老朱,老朱不得活活削死他! “三百年怎么算远?不算远了!” “你上辈子时,都是六百多年以后的人了,三百年那才区区一半,不远不远。” “后世有什么政策可供参详,你但说无妨。只要能有一二思路……” 第36章 咱后来,真废相了? 朱标带着朱棣离开了,老朱缓了缓神,便也带着朱肃摆驾乾清宫。 毕竟,还是乾清宫的戒备更森严些。 这一次,他还特地严令二虎,除了皇后和太子,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朱肃对这乾清宫,也算是轻车熟路了。朱元璋依旧让侍卫们在外头戒备,自己则带着朱肃到了里间。父子两坐在正中的茶桌旁,老朱开口道: “继续说刚刚的事儿吧……老五,真没什么政策,能应付‘三百年魔咒’?” “真没。”朱肃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你莫不是仍觉得,就算咱真颁布了好政策,也会走偏?”朱元璋正色道。“这点勿要担心。咱会给后世出一本‘祖训’,要后世君臣,世世代代遵循咱这个开国之君的法子,让百官、科道共同约束朝廷上下,万万不会出现走偏这种事儿。” “我知道,《皇明祖训》是吧。”朱肃摆了摆手。“那玩意儿没啥用处,该偏的还是会偏。” “什么?”老朱一愣。以《皇明祖训》来约束朝廷上下,是他这几天思考军户制失败的事,痛定思痛才想出的法子。 这名字,还是昨晚刚想出来的呢! 他一心想要缔造一个完美的运转规律,在他想来,军户制最后走偏了道,其中固然可能是军户制自身的不完善,但一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后世没有忠实遵循,才会导致这项善政变成了恶政。 自己现在已经知道了不足,那么,只要自己费些心力,将这制度改的尽善尽美,再以祖训约束之,必然能彻底弥补上这一窟窿。 但老五居然张口,就说出了皇明祖训的名字,老朱惊讶问道:“莫非按原先的路子,咱本来,也是要纂这《皇明祖训》的?” “可不是嘛。”朱肃摊了摊手。“您前些年的时候,就想着编这祖训了对吧?” “不错。”老朱点头。“洪武二年的时候,咱就想着给咱们朱家留本祖训了。” “不过那时候咱只想着传个好家风,名字也还没定……怎么,咱的这本《皇明祖训》,是没被当回事?”他的声音不禁带着些怒意。 “您那祖训,是挺鸡肋的。方方面面想的,倒是齐全的很。但是时代在变动,有些东西或许切合开国之初时候的情况,但过上几年,早就不适用了。”朱肃答道。 “本来嘛,政策这种东西,就是要因时而变,您老想着一套政策用上万万年,哪有那么容易?” “一潭死水,焉能不臭?一样的道理!” “一潭死水,焉能不臭……”老朱皱着眉头,似乎抓住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深思,朱肃便接着道: “要是完全用不上,也就罢了。偏偏它又派上了一点用场:只要皇帝有什么违了文官的意的,文官立刻就去翻您这本《皇明祖训》,然后指出祖训里有利于他们的条文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变’。有您这本祖训在,后世皇帝,也只能徒呼奈何。” “偏偏,其中关于限制他们文官自己的条文,那些文官不是想了借口曲解,就是装作看不见。” “这祖训,被文官们都玩出了花来了。” 朱肃语带嘲讽。可不是嘛,明朝后来那些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文官,没一个敢提“剥皮充草”这一条“祖宗之法”的。 “什么!”老朱涨红着脸站了起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情绪在里头。“咱就知道,咱就知道!” “竟敢拿咱的话,搪塞咱的后代子孙!” “这些官儿,果然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他想起了之前说过的那个“水太凉”,又想起了早朝时,给他上眼药的汪丞相,新仇旧恨顿时同时涌上心头。 这些官儿,现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就敢碍手碍脚,也难怪敢那样拿捏自己的后世子孙! 看来,想法子解决三百年魔咒之前,得先把这些当官的理一理了! 不然,有他们在后边拖后腿,自己怎么放开手脚,给后世子孙们堵上这一个个的大窟窿? “咱对那些文官,果然还是太仁义了。”老朱把牙咬的咯咯作响。 他接过朱肃给他倒的茶水,一仰脖喝干了,觉得气顺了一些。这才坐下愤愤道: “老五,咱想先把丞相这位置废了,你觉得如何?” 他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他也知道,若要废相,必然会引起极大的波澜。很可能会导致朝廷的运转长时间停滞,甚至出现其他不可预测的乱子。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咱大明,还有两百七十多年就要亡了!哪有心思去管那些! 正是要上下一心,力往一处使的时候! 多这么一个丞相,碍咱的手脚,如何成事! “废相?”朱肃一愣。“您现在,就已经有废相的心思了?” “咱老早就有了!要不是前些年咱忙着打元庭,需要个人帮着治理……”说到这,老朱一惊停了下来:“听你的口气,知道咱想废相?” “咱后来,真这么干了?” 朱肃点点头。不止这么干了,还顺带杀了满坑满谷的人呢! 纵然到了后世,胡惟庸依然作为华夏最后一任、也是陪葬最多的丞相而闻名。 足足三万余人因他而死…… “咱废了丞相?”老朱瞪着眼睛看着朱肃。“你不是说,咱的后代依然被文官欺负,文官依然把持着朝政吗?” “没了丞相这个把持重权的官位,文官咋成的祸患?”他有点想不明白了。 “爹啊。您废丞相这个决定,还是武断了!”朱肃纠正道。 这种能说教洪武大帝的机会,可不多见。朱肃装逼的端起茶杯,闭上眼品了一口茶:“您有没有想过,我大明何等辽阔,一日之中需要处理的政务,该有多少。” “丞相这个位置,虽然分走了皇帝的权,但说白了,也分担了皇帝肩上的担子。” “史书记载,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这八天之内,您批阅内外诸司奏疏共一千六百六十件,处理国事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起来,每天要批阅的奏疏多达二百多件,处理国事四百多件……” “而且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朱肃比了个“二”的手势。 “那又如何!”老朱一摆手。“不过是多辛苦些。咱是皇帝,若这样就能给子孙留下个铁打的江山,咱也甘愿!” 第37章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标儿,竟然 “可是,您想过没有,您是足够勤政,但后世子孙,可未必如此啊!”朱肃道。 “怎么。”老朱眼睛一眯,一股威势瞬间蔓延开来。“后面的皇帝里,还有敢荒废朝政的?” 那可太多了,朱肃心道。 不过,还是先就事论事:“您是受过苦的皇帝,身板子也硬朗。” “这些活儿压在您肩上,您还算扛得了、受得住,甚至您还甘之如饴、绰绰有余。” “可是您受得住,后世的皇帝养尊处优,可不一定受得住啊!” “远的咱也不说,您刚一废相,嘿,等您儿子这一任上岗,转头就弄了个内阁出来了。” “哦?”老朱浓眉一挑。朱肃说“儿子”,他下意识的,就把这个“儿子”当成了大儿子朱标。 毕竟在他心中,大儿子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人选,其他的儿子,他都不带考虑的。 朱标是他最满意的孩子,在他的心中,几乎是无可挑剔,加满了各种滤镜。他此前,亦十分自信的认为,朱标一定会接好他的衣钵,好好听他的话,按照他所教育的桩桩件件,传承好这大明的江山。 这是问都不用问的事。 “这个‘内阁’,又是个什么东西?”老朱耐着性子问道。 “这个内阁,就是帮着皇帝处理政务,出谋划策的机构。”朱肃解释。 “内阁里,一般有三四名大臣,称之为‘阁臣’。一开始其实也还好,内阁只是给皇帝出谋划策,帮着提一些意见,最后还是要皇帝亲自拍板的。” “但渐渐的,内阁的权柄越来越重。到了第三代、第四代……” “内阁也就渐渐把持了朝政,内阁的阁臣们,皆被以‘相’呼之。他们之中的内阁首辅,更是所有文官之最,权力之大,和真正的丞相也差不离了。” 老朱太阳穴的血管已经开始暴动了。朱肃却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卖弄道:“后来有一位内阁首辅张居正,说过一句话特别贴切,爹,你猜他说了什么?” “哦?说了什么?”老朱的声音完全没有起伏。 “‘我非相’……” “‘乃摄也’!” 砰!极为名贵的釉里红松竹梅纹茶盏,被老朱猛地砸碎在地。 “狂悖!” 老朱愤怒的低吼! 正巧这时,朱标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爹,我已处理好四弟的事,” “四弟也向我保证了,断然不会乱说……” 然而刚关上门,一抬眼,就见自己的亲爹红着眼睛,站在了自己面前。 “爹?您这是……” “你这不孝子!” 老朱抬起巴掌,呼的就扇在了朱标的脸上,朱标被扇的一脸不知所措,茫然的看着自家亲爹,整个人都懵住了。 “终究……终究坏在了你这逆子的手上!”老朱颤抖着手,指着朱标。“这一巴掌,是打你忤逆不孝!不知道父死三年,不改其志!” “咱尸骨还没凉透呐!你就敢背着咱,给咱的江山捅了个大窟窿!” 好你个标儿,平日里看你浓眉大眼的,骨子里竟然是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 “爹?”朱标更加懵逼了。您老这……不还活蹦乱跳的嘛? 怎么就父死三年不改其志了? 有您这么咒自己的嘛? “你问老五去!”老朱见朱标脸上一个偌大的掌印,心里不禁也有些后悔。咬着牙扭过头,不去看朱标。 “五弟?”朱标转头看向朱肃。“爹刚说什么了?” 他第一反应是,肯定自己听错了…… “啊,呃,这个……”朱肃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一时嘴顺,只说是“您儿子”,却被老朱张冠李戴,戴到了大哥朱标的头上!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纠正说自己指的是朱老四。而且,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自己兄弟家人这些人的结局,那是万万不能说的。 若是说了,不说可能身体里有某种病根的马皇后,是否会因为受了刺激,提前病重。 就是这个家能否维持现状,那都得另说…… 因此,他也只好露出尴尬的笑,将内阁的事,对朱标又说了一遍。 当然,他依然用的是“爹的儿子”这种拗口的说法,并没有指名道姓。 还好,心情激荡的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略不自然的表达方式。当然,这也是因为父子两人都认为下一任皇帝必定会是朱标,没有其他的选项。 朱标听完之后,这才明白了起因经过。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叩首道:“爹!父皇!” “是孩儿能力不足!孩儿如何能想到,孩儿日后弄出的内阁,竟会出了此等悖逆权臣!” “您放心,孩儿日后,一定亲力亲为,断不会偷懒。还会将您的训示传下去。” “若是后世有皇帝敢偷懒,开类似内阁这样祸害我大明的口子,孩儿就算做鬼,也绝不放过他!” 朱标说的情真意切。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很可能真的承受不住政务的重压,想出内阁这种法子来给自己分担压力。 虽然一开始也算好心,但终究是办了坏事,从他这里开出了这个口子,害了大明。 所以,他这一跪跪的情真意切,丝毫没有怨愤的意思,反而充满了自责之心。 他是真心认错的。 “好,好孩子……”老朱将他拉了起来。 “爹,我以后一定像您勤政,绝不会偷懒!”朱标立誓道。老朱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觉得十分欣慰。 “呃……”朱肃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却觉得心里憋闷的慌。 这不是你做的,你别认错认的那么心甘情愿啊喂! 但这还不是他朱肃造的孽,他也没法直说,只能弱弱的插一句道:“那啥,其实人张居正挺好的……” 没了人家老张,大明能不能撑到两百七十余年,还不好说呢! 不过似乎声音太小,便宜老爹和大哥都没听到。老朱拉着朱标坐了下来,他摸了摸颌下的短须,纠结道:“不过,老五说的也在理。咱们父子虽然可以勤政,但没了丞相,后世子孙若再懒些,朝廷岂不是要乱了套?” “你那套内阁的法子,想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可依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就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能废了丞相,又不至于出现那些悖逆权臣把持朝政的局面吗。” 第38章 朱标连跪 老朱一边沉吟,一边用眼神看向一边的朱肃,希望他能拿出后世切实可行的法子出来。朱肃也看到了老朱的眼神暗示,他轻咳一声,低头假装喝茶,给老朱来了个视而不见。 “老五!”老朱脸上挂不住,干脆直说了。“后世有了解决的法子,对不对?” “呃。咳咳。”朱肃险些被茶水呛到。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老朱嘿嘿一笑:“爹,有是有……” “那还不快说!”老朱面色一板。“还要咱这个当爹的求你不成?” “呃,爹啊。我告诉你的事,已经够多了。” “照理来说,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朱肃提条件道。 自己白给老朱提供了这么多信息,现在也已经证明自己穿越者身份了,凭啥你老朱问啥,我就得答啥? 诚意呢?说好的我不用去大本堂呢? 见自家五儿子敢造反,老朱的脸沉了下来。“怎么,你还想在咱这里讨好处?” “咱是不是该赏你这个吴王爷黄金万两,好酬你这盖世之功啊?” “嘿嘿,黄金万两那也不错……”朱肃挠了挠头。“不过爹,说好的答应我不必去大本堂呢?” “休想!”老朱把脸一板。“你才多大年纪?不在宫里读书,你想干什么?” “小屁孩子,就想就藩?” “不就藩,去凤阳高墙也行啊!”朱肃坚持道。大本堂那鬼地方,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呆了。“爹啊,别看我年纪小,我脑子里,满满当当塞着上辈子学来的一堆知识呐!” “您死咬着让我在大本堂里,学那老掉牙的之乎者也……我还不如再死一次,再穿越一次得了!” “五弟!胡说什么呐!”朱标斥道。 老朱却有些意动,从刚刚在大本堂的考较来看,老五确实学过不少东西。否则也说不出那番能折服那小神童的话来。只是…… 他的穿越者身份,是大明朝廷的一大助力。必须牢牢掌在自己手里,莫被其他人知晓了去。 又怎么可能放他出宫建府?留在宫里读书,无疑是最好的一种保护了。 是以老朱依然摇头拒绝,只用手指着朱肃,威胁道:“你说不说?” “国家大事,又岂是让你拿来和咱讨价还价的?” “不说!”朱肃也算豁出去了。不成功就成仁,这次要是再怂了,大本堂的苦日子就要没边了。“您要是不答应,就是把我屁股打烂了,我也不说!” “你个小崽子,我!”老朱抬起手来,朱标赶紧将朱肃护在了身后。老朱看了心一软,恨恨放下手去。 “哼,不说就不说。咱还就不信了,咱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来!” 说着,他气鼓鼓的背着手,在厅里转起圈子来。一边转,一边自言自语道:“其实,内阁这个法子还是不错的。起码,比留着宰相制有用。” “要不,用另一套班子限制内阁……” “哼哼。”朱肃在一旁故意拱火:“这法子还不错啊?再过个几代,您的后人就这么干了。搬出了内廷的太监,整了个‘司礼监’来反制内阁。” “您后代的一位好大孙,玩这个最是得心应手。他自己躲在后宫里整整二十多年不上朝,炼丹修道过的快活无比,靠着这司礼监,愣是把内阁和朝臣玩的团团转!” “不过他也就这点能耐了。他的年号叫嘉靖,当时有小儿传唱民谣曰:嘉靖嘉靖,家家皆净。权倒是没丢,国那可就一塌糊涂了。” 朱肃在那自顾自的说,却没注意到,老朱的注意力已经从所谓的司礼监,转移到了另一个关键词上。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乾清宫里,陡然爆发出洪武大帝愤怒的咆哮声: “什么?二十多年不上朝??” “还炼丹修道?特娘的,喜欢修道滚去当道士去啊!赖在宫里是咋回事?” “操弄个权术还挺得意是吧?光弄权有个屁用,把家败光了是闹哪样?” 老朱不善的目光又瞄向了朱标,看样子,很有把朱标当做那朱厚熜,亲切教育一番的想法。 “爹,息怒,爹……”朱标差点又给老朱跪了。这锅咋又落我头上了?他幽怨的看了朱老五一眼,再来这么几次,感觉亲爹的爱都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