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宋之锋镝长歌九月季秋》 第一章 弓箭手 公元1111年,宋帝佶政和元年春,一月。 时至正月之初,江南之地仍处于新年之始终,位于宋国边境之地的环庆路庆州之地,此刻却一片萧条,自蔡京在陕西路货币改革以来,当十钱的出现,令陕西路百姓备受穷困。 陕西路,环庆路庆州,庆州府建于高山之阜,东西北三面环山,二面环水,削山为城,土台部旁侧为陡壁,其上设土墙,赫然是一所天然防御之所。 庆州城内核心为庆州府署,在其一两里之处有一布满霜雪的庞大建筑,门前有匾额,提举弓箭手司。 昔日荒凉的弓箭手提举司,今日却格外热闹,放眼望去场内约莫有五六十人,有中年男子,亦有面容青涩的少年,他们脚踩未扫尽的残雪,身着简陋的衣裳,浑身上下最宝贵的唯有背负的弓箭,脸上带着焦虑、忧愁、或者兴奋,种种表情不一而足。 男人们依次排列为三组,在提举司小吏这建立档案,以七斗弓、八九斗、一石,六十步八中五为上中下三等,只要建立档案后,自由再也不属于自己,终生不得转业,无法脱离弓箭手的户籍,唯有退役,找到子侄代替,才可卸下弓箭手的职责,但却无法脱离军籍,世代皆为军籍,因此若非万不得已,无人愿意成为弓箭手。 寒风吹过,犹如刮骨刀,不少男人们身子顿时一抖,面色发白,一边咒骂这鬼天气,一边裹紧单薄的衣裳,想寻求一些温暖。 队伍之中,一名身材中等,身着单薄简陋衣服的青年,面对寒冷的天气无动于衷,唯有握着微微颤抖的身子,以及握着发白的指节,可见亦如是。 前排队伍不断减少,终于轮到了青年。 提举司贴书小吏抬头看了一眼青年道;“姓名、年龄、籍贯,可有两人担保。” 刘然拿出凭证递过去道;“庆州安化县刘然,民籍,16岁。里正担保。” 宋王朝预防弓箭手里出现奸细,需家世清白,且有两名熟知亲密之人担保才可参加。 贴书小吏看了一眼刘然道;“弓箭手只招募17岁至30岁。” 刘然在选择弓箭手时,便已知晓,面对贴书小吏的问题,拿下背负的弓箭平静回道:“我的箭术很不错。” 贴书小吏望着刘然手中的弓道,凝思片刻,随后起身与旁侧贴小吏交谈片刻,对刘然道;“可去射场一试。” 摸着粗糙的弓,刘然平静的内心泛起了涟漪,而后再度平静,徐徐朝射场而去。 射场很大,里面有六个虎侯,宋人称靶为侯,虎皮为虎侯,虽名为虎侯,却并非虎皮为靶,而是以杂草充之,为之不损箭头,此刻在这些虎侯十八丈处,亦有不少中年男子提弓射箭,中者咧嘴而笑,不中者愁眉苦脸,一人刚下,便有小吏拔出箭矢,换另一人上场。 刘然将手中的弓箭,将其交给监看的小吏,小吏拿过官府的特制,以考试的黑漆弓,交给刘然。 刘然接过黑漆弓与箭矢,感受陌生的手感,以及略微重些的分量,来到距离虎侯六十步处,望着远处的虎侯,闭上双眼,聆听寒风呼啸之声,而后猛然张开,此刻耳边再无吵闹之声,眼前也无任何人,唯有前方十八丈的虎侯,从背后的箭囊迅速掏出箭矢,没有任何犹豫,拉弓就放,一切都那么自然,犹如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中!” 远处报号的小吏,发出喊声。 在场所有人听闻报号的小吏之语,纷纷为之侧目,望着场中射箭的青年,露出了意外神色,在场的可谓是射术行家,但却无一人在十八丈试射之时,能做到第一箭便能射中虎侯,此次招募唯有眼前青年一人。 在场所有人都是善射者,初次接手陌生弓箭,分量有所不同,射道亦有所偏离,必然有所不适,且今日寒风凛冽,较之平常更为难中,所以第一箭皆为试射,找回感觉,但此青年却一击必中,由不得众人侧目。 刘然眼中无任何人,依旧是重复刚才动作,从箭囊取箭,而后望着虎侯没有丝毫停顿,对于娴熟射手,过多的犹豫和动作,只会妨碍命中,再次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再中!” 第二次射中,无论是应募弓箭手的男人,还是招募的官吏,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于宋人而言,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武艺一十有八,弓为第一,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皆以观看射术为乐。 刘然继续保持姿势,再次拔箭,没有任何犹豫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再度正中靶心。 三次命中,刘然没有任何喜色,应募者只要八中五就算通过,但他的情况,有所不同,差了一岁,若是不出色,或有被淘汰的危险,若是淘汰,那....... 因此,虽然三射中三,但刘然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而是继续准备拉弓射箭,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考官,此刻忽然出声道:“退之二十五丈。” 刘然闻声,缓缓退于距离虎侯二十五丈的距离,眉宇间没有任何神色,再度望着前方的虎侯,拉弓射箭。 前方报号的小吏,继续高声大喊道:“再中!” 监考的考官未曾出声,刘然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停留,拉弓射箭。 “中!” 监考官又再度发声道:“退三十丈。” 其余射手望着监考官露出疑惑神色,他们来此之前就已经打听过,应募者只要十八丈八中五就好,眼前这监考官却连串的让那青年加强难度,显然是在刻意刁难。 来至三十丈,刘然从箭囊拔箭,冷风迎面,令他变得更加精神,但握弓的手也因此变得更加寒冷僵硬,深吸一口气,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再中虎首。” 此刻,场内的射手与官吏也忍不住露出了惊奇的神色,目光里满是波澜,陕西五路与西夏交际,民风彪悍,民众从小习武学射,有天赋异禀者,不算太稀奇,但眼前少年,犹如闲庭散步,无任何紧张。 监考官眼中露出喜色,十八丈中五者,为招募弓箭手标准,但眼前少年在军中,也算善射,尤其是那毫无紧张的心态,他可做包票,此少年定然会成神射手。 而招募弓箭手越多,等次越好,身为招募官吏的他们,奖赏也会越多。 虽是如此,但监考官再度出声道:“退于三十三丈。” 他们想看看眼前的青年,究竟何时不中。 刘然此刻来到三十三丈处,三十三丈的距离,常人看那靶子只能看到一点微黄,正中虎侯是难上加难,唯有常年习弓之人,才能勉强射到虎侯,但射中虎侯中心那也是极难的。 望着那微黄的靶子,刘然腹从传来咕咕叫的声音,那是胃部因为缺少食物产生的蠕动声。 今早虽吃了点栗米粥,但长途跋涉,再拉弓几次,早就令他饥肠辘辘。 但他那发红的右手,依旧没有任何动摇,紧紧握着弓,左手拿起箭羽,拉弓放箭。 嗖...... 箭离靶子半尺处跌落。 小吏眼中闪过一抹可惜的神色,未中,直射三十三丈,这是一名神射手和普通弓箭手的分水岭。 能够直射三十三丈,还能箭中靶心,那需要超乎寻常的技艺,以及过人的臂力。 眼前青年只要臂膀再强一丝,便能射中靶子,到那时招募一名上等射手,他们就能赏赐一千文。 “未中,再射。” 听见小吏的声音,刘然不动声色,拔箭,再射。 “未中,再射。” 拔箭,再射。 “未中。” 直至八箭射完,也未曾中一箭。 对于刘然的结果,监考官皱眉思量片刻,三十三丈,足够上等,但考虑其年龄未满,便给了中等的木牌。 对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刘然仍有少许遗憾,不仅仅是等次问题,而是在应募成功之后,会有一场赏赐,这是宋帝的恩赐,换取弓箭手的忠心,但能拿多少赏赐,则以等次来换取。 拿过木牌,再度回到提举官处,将中等木牌递上。 望着刘然的牌子,贴书小吏最终点头道:“前去等长丈处丈量身高。” 在等长丈处有监吏在此等候,指引刘然到一木头处,木头上刻着尺数,而后写下五尺四的数字,交给刘然,又令其力,一切完毕之后,刘然再度回到贴书小吏处。 一切完毕,贴书小吏,适才在书页上写下记录,将民籍改为军籍,又写上姓名、贯处、身高、肤色,而后在这些资料后面,写上庆州军第一将玖指挥。 接过代表弓箭手的军籍,刘然望着手中的木牌,略微出神,这木牌此后代表了他的一生,若是日后有妻、子,那他们也为军籍,不得转业,在他因死伤无法从事弓箭手,那就由儿子来接任。 随后摇了摇头,这世道,活着不易,若当下无法苟活,何谈日后。 ...... 庆州军第一将玖指挥。 一名发色花白的老者,拿着一张纸端详了一会,拿出一枚铁针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对刘然道:忍着点。” 火烤过的铁针带着灼热扎在手背上,熟练的刺字吏,如同在纸张写字般,一针一针刻画。 不多时,粗糙的手背上已经血肉模糊,不见肤色,刺字吏拿出一瓶带着浓重气味的黑色药水,倒在手背上。 “好了,这几日切莫沾水,两日后便会痊愈,”而后不再看刘然一眼,对其余人道:“走上前来。” 刘然起身看了看手背,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无奈,历代以来除却五代和宋代,就没有别的时代当兵需刺字。 这刺的不是字,而是人格,就连后面的武穆岳飞,也因不愿在脸上刺字,才以武勇之实,得以效用军,刺手背为效用二字。 随后便转身离开此地,漆黑的药水和鲜血混合,滴落在地。 第二章 卜筮 提举弓箭手司。 风雪交加,天色愈加寒冷。 在提举司内的场地,诸多弓箭手皆为招刺,此刻他们依旧在排队,在他们前方一名仓官,正不断的发送朝廷对弓箭手的奖赏。 为了吸引众人成为弓箭手,宋王朝颁布政令,只要成为弓箭手,那便可依照等次领取赏赐。 在刘然前方的队伍不断减少,每个人都因领取赏赐而兴奋不已,时至正月,天寒地冻,众多弓箭手依旧身着单薄衣裳,而宋王朝的赏赐之中,就有冬衣。 因此不少领到赏赐的弓箭手,此刻犹如稚童般,为能够穿上领取的冬衣,而露出高兴的神色,哪怕明知成为弓箭手,前途一片凶机,此刻也无法掩盖弓箭手那高涨的情绪。 轮到刘然之时,仓官看着刘然的木牌写着中等,给予了冬衣一件,栗米十升,布匹两尺。 接过冬衣,刘然未曾穿上,而是郑重的将其与粮食,布匹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站在与其余弓箭手一起,显得有些另类。 约莫一柱香,众多弓箭手已然全员领取了奖赏,这时监官来到场中央道:“汝等已成庆州军第一将,第玖指挥,切记明日前去报道,若是有人胆敢脱逃,必严惩不贷。” 众人纷纷应是,连道不敢。 监官见此,不再多说,每年招刺弓箭手,皆有人会想冒刺弓箭手,领取奖赏而逃脱,但最终都被抓获。 监官摆了摆手道:“汝等且回,切记明日前去庆州军报道。” 诸多弓箭手纷纷退散,来时如潮,去时亦如潮。 在诸多弓箭手皆退时,仓官露出笑容心中道:“此些弓箭手,每人皆扣半物资,大家分了,虽不多,任可去勾栏游玩一番。” 来到提举弓箭手司外,刘然看着在远处一名衣着寒酸的老者,他蹲在屋檐下,而在他身侧有一身着朴素的清瘦女子,将头发扎成髻后,赫然是一名妇女。 老者与妇女望着刘然,连忙招了招手。 刘然身边跟着六名汉子,皆是同乡,一起来到老者处。 老者看着众人,又看向刘然道:“可成?” 刘然连忙恭敬道:“里正,成了。” 随后将手伸出,那本鲜血淋漓的手背,此刻已结痂,依稀能看出庆州军第一军第玖指挥的墨色字迹。 一旁妇女望着刘然的手背,顿时泪水从眼中流淌,连忙抓住刘然的手道:“二郎,疼么!” 在射场也未曾慌张的刘然,望着女子的眼泪,顿时慌了神,有些紧张的将袖子伸过去,擦拭女子的眼泪,连忙道:“阿姊,莫哭,我不疼。” 而阿姊眼泪止不住的落下,轻轻抓住刘然的手,望着手背上的血迹,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让弟弟感到疼痛。 而里正那边,看着自家村里的汉子都招刺,眼中露出了一丝哀愁,叹了叹气,弓箭手,这并非是好去处。 但这年头,实在是非人所愿也。 望着里正叹气,有壮汉面带勉强的笑容道:“里正,何故叹气,你看我这冬衣如何,新衣就是暖和,这鬼天气冷的直叫人哆嗦,如今穿这新衣只觉浑身暖和,怕是你也没穿过。” 里正见此,也勉强笑道:“张介,这新衣我也就三十年前穿过,如今早已忘却那是何滋味,要不借我试一试。” 张介摇头道:“这可不行,这可是我拿命换的。” 二人笑闹间,将略有悲伤的气氛打破。 随后张介转头对妇女道:“刘娘子,莫哭,有我在,二郎安危可安心。” 刘娘子闻言,咬着嘴唇道:“张介,二郎你看着长大,且年幼,他日在战场,还请你多多帮衬。” 张介拍了拍胸口道:“有我在且安心,若是耕田相安无事也罢,倘若来了,我和二郎一箭一个,也试一试那都头的滋味,到几年后,也叫那衣锦还乡,到时你家二郎的门槛,都得被媒婆踩踏,哈哈哈哈。” 看着自家长姊神色稍愈,刘然也松了口气,自家从小困苦,阿姊如母,见她哭,心如刀割,却不知如何安慰。 随后刘娘子看着刘然,未曾换上冬装,连忙道:“天冷,冬衣且穿上。” 刘然看着身着单薄朴素的阿姊,略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担心,只是笑了笑,将衣服盖在了阿姊身上,而后道:“阿姊,切莫拒绝,你知晓我的性情。” 刘娘子抓着刘然的手,没有拒绝,略微仰头望着他,昔日她抱着的稚童,如今长的比她还高,而今又成为弓箭手,要离开自己了 刘娘子对刘然道:“二郎何日去?” 刘然看着阿姊的眼神,张口犹豫片刻道:“明日。” 刘娘子闻言,未曾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刘然的手,母生有三子,她为长姐,还有大郎与二郎,大郎早夭,家中弟弟唯有眼前的二郎。 望着刘然青涩的脸庞,眼中热泪又落下,明日一别,再逢之时,不知何年月。 里正再度叹气,他为里正,这场景每逢一年,便见一次,但人非草木,岂能铁石心肠,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儿郎。 一年又一年,将村中壮年送于弓箭手,数十年,百人去,无人归。 熙河之战,他的父兄身死,元符河湟之役,村中百名壮汉与儿子,无人归,家家缟素。 刘娘子抓着刘然的手,想到了什么,对里正道:“我二人还有事,先行离去。” 里正摆手点头道:“去吧。” 随后二人先行离开,其余汉子也纷纷各自提着粮食离去。 刘然的右手被阿姊抓着,左手提着粮食和布匹跟在身后道:“阿姊,这方向,你要带我去何处?” 刘娘子不说话,只是拉着刘然走。 一直行走约莫三里路,刘然才知晓阿姊的意图。 仲淹庙,位于提举弓箭手司四里处,修于神宗年间,庆州百姓感恩范仲淹,因此修缮了仲淹庙,为庆州祠神。 此刻仲淹庙前,亦有不少人在此,尤以破落户居多,还有杂耍卖艺,为人卜卦的算命先生。 望着眼前仲淹庙,刘然猜到了阿姊的打算,正要劝说阿姊,只见刘娘子的目光坚定,素知阿姊性情与己相似,刘然便熄了劝说的心。 刘娘子带着刘然在仲淹庙前,诚心跪拜,又捐赠了香火钱,买了一道护身符。 又来到算命先生那儿。 算命先生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一本快翻破的书,发现有人来,抬头道:“不收当十钱,可测字、可卜算,问前程问姻缘。” 刘娘子适才未曾看清,走近前才发觉这算命先生是一个青年,皱眉打算换一个,刘然则开口道:“需多少钱。” 李禾望着刘然虽然青涩,但见其手拿布匹与粮食,略微一思索,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开口道:“不贵,五钱即可。” 刘然点头,五钱并不贵,昔日五钱可买粮一斤,而今庆州物价高涨,三十钱才能买一斤。 刘娘子见刘然点头,捏了捏他的手,打算换一个年老者,但刘然却道:“可用栗米换?如若可,便算前程。” 李禾道:“算前程,可,八字还是铜钱占卜?” “占卜。” 李禾从怀里掏出三枚废弃的当十钱,对刘然道:“掷六次。” 刘然接过手,开始投掷,第一次投掷,李禾默记阳爻,第二次阴爻,第三阳爻。 一共六次。 李禾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组合的卦象,这是一个火雷噬嗑卦,心想如若要是按卦言,他怕自己今日会遭横祸,随后笑道:“郎君从军也?” “是。” “此卦为火雷噬嗑卦,下离上震,第一爻为屦校灭趾,无咎。占得此爻,郎君日后可犯枷锁之罪。” 刘然闻言,面不改色,他前世生于红旗底下,所信为马列,岂能信这卜筮之说,所谓卜筮,不过是死的算你的,中的算我的。 而刘娘子则是一脸紧张道:“先生何解?” 李禾微笑道:“此爻好破,郎君日后择事当熟虑之,是否正当,是否合法,若是不法,有人警醒,自当警惕,以免酿成大错。” 刘娘子对自家兄弟性情素知,紧了紧他的袖子道:“先生说的,可曾记下,莫要犯浑,酿成大错!” 刘然虽不信,仍对阿姊道:“我已记下。” “第二爻为噬肤灭鼻,无咎,此爻郎君为施刑之人,无甚大害,但切记他日若富贵,不可滥用刑法。” “可记下?” “记下了......” “第三爻,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追求功利如噬有毒之肉,有小凶而无大凶,有小吉,郎君日后切记越权之行,以免遭人嫉恨。” “可记下?” “已记下.......” “第四爻,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郎君前路虽艰难险阻,于艰苦坚守正道,亦可收获。” 刘娘子严肃道:“可记得先生所说,切莫铭记当走正道。” 刘然略有无奈点头道:“自当铭记于心。” “第五爻,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虽前路艰难万险,当守正道,可得结果。” “可曾记下?当走正道,守正道!” “记于心。” 李禾面对最后一爻,心中思考如何说,这最后一爻是最难以启齿的,求卦求安心,这一卦若说了,保不齐飞来横祸。 撇了撇刘然那身板,以及背负的弓箭,李禾觉得胜算颇低,虽庆州弓手巡检不远,但他亦不想因卦平白挨打。 “这最后一爻,乃是上九,何校灭耳,凶,此爻不难。” 看见刘娘子听到凶时,面色有些难看,李禾则道:“此爻不难破解,郎君在日后若择事,当铭记旁人劝告,切莫一意孤行,做那无胜算之事,若不然便会耳目堵塞,听不见,看不到。” “否则,其结果便是身死,切莫一意孤行。” 刘娘子面色难看的对刘然道:“可记得,莫要一意孤行,日后与张介兄弟在时,多听话,莫要生事。” “阿姊所说,然自当谨记。”刘然听着阿姊的话,心中无奈,这算个卦,阿姊将自己当成了他日罪犯,生怕自己一步踏错,成罪人。 “此卦之意,为噬嗑,吃也,上下相合,物在愿问,饮食之事,聚会相延,财爻持世,求之不难,所为事理,内外皆安,动无不吉,尽获周旋。” “此卦之意,郎君当上下颚咬合,将东西咬碎,将一切亨通,此卦主刑法,郎君前程虽艰难险阻,亦守正道,自当无灾,一切亨通。” 李禾看着二人道:“卦已解,郎君可付账。” 刘然并未想赖账之意,虽不信卜筮,但看阿姊松口气时,也值得了,明日自己便离开,今日就陪阿姊做此些事。 结账后,刘娘子将护身符挂在刘然脖上,眼中热泪顿时又盈出,低声抽泣道:“二郎,好好保重,要活着!” “阿姊,我会活着。” ....... “下离上震,震为雷,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当为惊天动地之事。” 刘然二人离去,李禾低头想着刚才的卦象,随后摇头笑了笑,这世道,还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么,更何况,他读的圣贤书,卜筮,那只是为了一口饭而已。 第三章 转投熙河 初春的庆州,虽为辰时,但风雪交织,令天色唯有白茫茫的一片,犹如冬月一般。 刘然辞别阿姊,行走在雪路,留下一道道脚印,穿着冬装,怀里揣着阿姊给的五两银子,心情尤为复杂。 想着阿姊临别的话,这五两纹银的用途,只觉得心发堵,这银子是阿姊和姊婿辛苦积攒,但而今却要做那荒唐之事,只觉得可笑。 庆州府有三道城门,北门名安远,东门名宣化,西门为便门。 刘然缓缓来到便门,昔日热闹的便门,此刻却一片萧条,自从宋帝佶以当十钱搜刮陕西货币之利,虽国库获取百万贯利益,其后果皆有陕西五路百姓所承担。 陕西财政的败坏,令百姓和商贾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城门守卫看着刘然,提起了精神道:“可有凭由?” 刘然从怀里掏出凭由,陕西为边塞之地,门卡极为严格,若是无凭由,非但无法出城门,还会被当做奸细抓捕。 看着手中的凭由,守卫又让刘然露出刺青,这才放他出城。 来到城门外,刘然看到不少弓箭手正拿着行李,朝共同的目标而出发,其中就有张介。 张介身边围绕着数名同乡,此刻他正口沫横飞的述说昨日的卜筮,正说到兴起时,目光扫过刘然,顿时停止,大声朝叫道:“二郎,二郎。” 刘然闻声,朝张介而去问道:“张介哥,在谈何事。” 张介摆了摆笑道:“二郎,你昨日可卜筮?” 刘然点了点头道:“可占卜,张介哥,也曾占卜?” 一听这话,张介顿时兴致高涨笑着说:“去了去了,我们都去了,昨日我本想求个心安,但那先生慧眼如炬,一眼就说我有富贵之相,他日必将衣锦还乡。” “我和你说,二郎,那先生真的是慧眼如炬,二郎你昨日是让何人替你占卜?结果如何?” 刘然点头道:“一陌生先生,不知名讳,结果有凶有吉,平常的很。” “哈哈哈,”张介亲热搂着刘然的肩膀笑道:“二郎,我和你说,平常无大碍,到那时我衣锦还乡,必然带你一起,我为都头,你为十将,或押司,我若是为指挥,你便是我的都头。” 听着张介的话,刘然愁云散去些,露出笑容道:“那还请张介哥,到时切记苟富贵,勿相忘。” “那是,那是,”张介回首对其余同乡道:“到那时,我等必衣锦还乡,也叫那媒婆踩一踩我家门楣,”说罢,众人顿时笑出了声,唯有一名叫李贵的男子,面色有些不快。 众人结伴同行,行走至十里路,有一军营,此军营正是第一将都玖指挥驻扎的边塞军营。 此军营放眼望去,犹如堡垒,在堡垒之外有良田,正直初春,田地上皆为皑皑白雪。 军营前方有数名守卫巡逻,在守卫旁侧,有负责招待弓箭手的官吏,每到一名弓箭手,便在弓箭手籍册中填写。 弓箭手若是未能按时到达,或则逃亡一月之内自首回到军营,可保留原有土地。 倘若一月以上永不录用,原有土地另行招刺弓箭手,已招刺的弓箭手逃亡,则以本家儿孙子侄代替。 三月之内自首,杖责十三,如若被抓获,杖责十五,且收官差使,但无土地,犹如官奴。 刘然等人报道后,官吏在弓箭手籍册填写完毕,便放入军营之中,前去军营内校场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官吏适才结束。 百余名新招刺的弓箭手,皆集合于校场,另有数百名老弓箭手也在此等待。 数百名弓箭手聚集于校场,而校场前方的高台上,有一络腮胡大汉头戴凤翅鍪,身穿乌金锤甲,此刻正看着台下数百名弓箭手,此人正是第一将第九指挥使郑科,在他两侧,分别站着两名副指挥使。 弓箭手为三人一小队,十人一中队,五十人一大队,五十人置副都头一名,一百人置都头。 二百五十人为一副指挥使,五百人为一指挥使。 指挥使郑科对台下诸多弓箭手,朗声道:“汝等今日便是庆州军第一将第玖指挥的弓箭手,可知晓我等欲往何处。” 其中有不少人知晓,亦有不少人不知晓,但不妨碍郑刻继续朗声道:“今官家自即位,不过十多年,便血洗神、哲二宗之耻,拓土河湟路千里,可谓是雄才大略,不逊太宗,可谓我大宋之福。” 听闻此话,诸多弓箭手纷纷齐声喝彩,张介也是如此,唯有刘然眸子闪过古怪神色,但也同样高声喝彩。 “而今大宋建熙河路扩千里,熙河百废待兴,河湟人烟稀少,良田万顷,故官家知我等疾苦,多次颁发招募弓箭手,耕地复播,故以陕西五路出人,熙河出地,以募人手。” 在场所有弓箭手,听到此话,纷纷皱起了眉头,弓箭手待遇极为苛刻,若非家贫无以为继,何人愿来,唯一的好处便是不许背井离乡,可在乡土耕战。 而今却要前往千里之外的熙河,这令许多弓箭手内心发自的恐慌。 对此,郑科又再度道:“熙河土地肥沃,一亩田可比庆州两亩田,且前往熙河者,庆州田地可继续耕种两年,再由提举弓箭手司回收,若是不想在熙河,亦可两年后回庆州。” 此刻,本在庆州耕种的老弓箭手,则心中有了主意,熙河可耕种,此地又可由家人耕种两年,这实打实的利益,唾手可得。 “若是愿者,便在训练三日,于三日后出发熙河。” 更何况,在底层的他们,根本无法选择在何处,唯有听之任之。 刘然则并无太大的变化,熙河也好,庆州也好,这都是老弓箭手才可选择的待遇,于他们这些新招刺的弓箭手,唯一能去的地方,唯有熙河路。 随后指挥使郑科,又派贴书吏继续书写愿转投的弓箭手,不愿者,则会转移到其余指挥手下。 而其余指挥下愿转投熙河的弓箭手,则会来到第玖指挥。 第四章 教阅 时为午时,鹅毛大雪。 第玖指挥宽阔校场,站立数百人,数百人中有经过血火洗礼的弓箭手,亦有政和元年刚招刺的弓箭手。 刘然等新弓箭手化整为零,他与另外一名新招刺的弓箭手,还有一名老弓箭手组成三人小队,老弓箭手梁护为小队长。 其后又以三小队组成十人中队,以押官为中队长,五十人为一大队,将虞侯为大队长。 校场有十大队,九队步射弓箭手,一队马射弓箭手,在十大队前方高台,有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姓王名冲,他便是第玖指挥的教头,负责教阅弓箭手。 虽陕西弓箭手为乡兵,但与其余地区不同,如河东路乡兵,虽也有教阅,但形同虚设。 而陕西五路位于边塞之地,庆州更是直面西夏兵锋,自党项李元昊反宋,庆州就未曾断过战火,故教阅极为严格。 教头站在校场高台之上,大声道:“今为正月之初,例行弓箭手教阅,何为教阅,武经总要曰,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此不习勒卒之过也,其法百不当一!” 台下诸多弓箭手似未懂何意,教头解释道:“选拔训练、习熟武艺、日常起居、进退之法诸事,虽看似寻常,却为取胜之道,千百年来莫过如此。” 刘然在台下听的格外认真,身为弓箭手的他,不会缺乏战争,虽未曾面对过战场的残酷,但却不难以想象,所以为了活下去,唯有学习。 “教阅本一月之期,然你等三日后出发河湟,便以三日之期为止,”王教头拿出五种旗帜道:“此为五方旗。” “五方旗色有五,青白赤黑黄,青白赤黑为四旗,黄为四旗之主。” “白旗出,鼓声响,则左右二队齐和,赤旗现,鼓音响,左右二队则分。” “赤旗点,角声动,则左右二军离,离与合,皆不过子午之位。左厢阳向而旋,右厢阴向而旋,左右各复初位信旗下,前后左右,人立之疏密,隔三尺而无差尺,此三合、三离、三聚、三散皆可。” 刘然听到这里,略有所思,这五色旗看似复杂,却也不复杂,就是后世军训前身罢了。 以旗帜聚散,这种做法最能训练士兵的军列,若是军列不行,则如散兵游勇一溃而散,若军列好,则能韧性十足,这便是强军基本。 这三合、三离、三聚、三散,不过是五百人散成两队二百五十人,再由两队二百五十人散成五队五十人,再散成五队十人,十人散三人。 在刘然思索之时,王教头话语也达到了尾声。 “此为行令禁止,尔等新招刺弓箭手,从现在观看老卒之行,再做训练,明日则会查阅,若有弓箭手差错,以军法处置。” 闻言,新来弓箭手面色紧张,虽不知何为军法处置,但身为缘边要塞地带的他们,对军法处置,有极大的敬畏。 在刘然旁侧的是梁护,此刻他侧首对刘然道:“你等先看我所行,今日为训练,明日查阅,多看,多记,一日功夫也不会差。” 刘然点了点头,有老兵带领,且身为庆州重镇的他们,自幼也曾学过,只不过军中复杂。 新招刺的弓箭手纷纷退到校场边缘,中心留下皆为老弓箭手,梁护就在其中。 校场高台王教头拿出赤旗后,只听鼓声传出,场中弓箭手闻声,则迅速分成两队找到自己位置,用时不过短短数分钟。 以刘然眼光看待,这些老弓箭手的速度,较之后世军训也不差。 白旗再一挥,鼓声传出。 场中传出老弓箭手沉稳的脚步声,又从二队变五队。 白旗再次挥舞,鼓音声传。 五队化五队。 从数百人化整为零,不过一盏茶时间。 王教头见此,则拿出赤旗帜,重重一舞,浑厚中带着尖锐的角声,散发到校场之中。 老弓箭手们纷纷踏着迅速的步伐,齐齐寻找原先所在的位置,变化成方阵。 从单人化作方阵,用时长一些,但王教头很满意,他对着新招刺的弓箭手们道:“可看清?可辨别鼓声?” 诸多弓箭手,包括刘然齐声道:“可看清,可辨别。” 王教头点头道:“你们加入军阵,可同训练,明日教你等战阵法,倘若出现差错,便军法处置。” 刘然等人参加军阵后,初次训练,无甚差错,但亦有弓箭手甚至晕头转向,不知前往何处,幸有队长教导,但也用时一盏茶,才分为两队。 王教头在高台上面无表情,但内心颇为极为满意。 行令禁止训练,刘然等人从午时至戌时,空中也从一片白蒙蒙,变成一片漆黑,夜幕之下,分外寒冷。 场中高台上也点起了蜡烛,蜡烛以灯搭子所罩,有灯搭子,虽为寒夜,但蜡烛巍然不动,旗帜颜色清晰可见。 王教头则是在一旁烤火,手中拿着碗筷,碗里是栗米饭和酱菜,看着弓箭手们军训。 闻到饭香,场中诸多弓箭手,腹中咕咕叫,却无人敢吭声,只是依旧随着鼓声而动,以王教头的话,寒冷与饥饿更能磨砺人心,明日方才不会出现差错。 一直到弓箭手浑身上下都是白雪,王教头这才停止了军训。 王教头高声道:“停止。” 将碗筷递给一旁士卒,王教头喝了一口烫好的酒,砸吧一声,这才出声道:“训练多时,比初时有所增进,但还要看明日查阅,若是明日出现差错,便军法处置。” “你们也莫要记恨于我,在此出现差错,便是受些惩罚,但若战时出差错,那便是处斩之罪,战时法云,临阵出错祸乱军阵者斩。” 王教头朗声道:“尔等教阅时所食皆有朝廷所发,所住皆有朝廷负责,依次序列可去领取吃食,住宿,明日卯时有啰声,若延迟有误,杖五。” 跟着王教头的话说完,场中弓箭手也终于能够松口气,一松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只想有一口热汤,暖暖身子。 在军吏的指挥下,弓箭手以五十人一大队,从一到十的番号,进行排队领取食物。 刘然看见张介摆了摆手,二人摆手后未曾说话,长时间的训练,且未曾吃食,此刻二人只觉腹中饿的发疼,得眼冒金星。 随后刘然和另外一名新招刺的弓箭手,跟随着梁护一起,来到一处发放吃食的地方,排起了长龙。 站着休息片刻,张介恢复一些精神,依旧有些疲惫的对站在身前队伍的刘然道:“二郎,你明日可有把握?” 刘然一边揉着腹部,一边回答道:“略有。” “那就是有了,”张介笑了笑,自小同村,自己长了三岁,对刘然极为了解,若无把握,从不会说,若说了,就是有必然把握。 第五章 查阅 夜色已深,军营布满寒霜。 诸多新弓箭手身心俱惫,此刻毫无形象的半蹲在地,或倚靠同伴身上,一天的操练,双腿酸麻,腹中饥饿难耐,只能闻着空中飘洒的栗米饭香,喉咙滚动。 宋律所定,凡弓箭手教阅由当地供应伙食,一天一人一升。 然而不少将虞侯,极为熟练的克扣口粮。 面对此情,纵使营中军官在眼前克扣,老弓箭手也无丝毫不满,反而露出谄笑,当口粮经自己手时,则做出了同等举止。 为数不多的口粮到小队长手中,只剩半升,这半升粮食乃是今日弓箭手的口粮。 营中小队长,则又自身取了大半,只剩下不四分之一的口粮,为新弓箭手的食物。 梁护却未曾这样做,将半升口粮均匀分成三分,将其余两份递给刘然二人。 见此行,同为新弓箭手的张平亮,顿生感激之情,刘然也颔首感谢,心中却觉荒诞,军中层层克扣,有不克扣者,犹如清流。 小半碗栗米饭,一碗醋布所煮的热汤,极为简略,但在寒天之时,这又成了众人存活的希望。 栗米饭很粗糙,其中掺杂脱谷未脱完的杂质。 刘然细心咀嚼,每一口都咀嚼的很细,若是不咀嚼太细,便会如小石般卡嗓子。 咀嚼片刻,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醋布所煮开的热水,刘然的评价,不如洗碗水可口。 吃着栗米饭,刘然不由想起晋书所载,昔日诸葛丞相病重,一日三四升米饭,为后世一斤,司马懿却断言命不久矣。 如今,他三人一顿,却不足半斤..... 吃完饭,梁护带着刘然二人来到一处木屋,屋内一片漆黑,地上有几堆稻草,在稻草上有两块以葛麻所制的被子,里面填充芦花。 进屋之后,梁护对二人道:“此屋为一中队所居,我等到偏点,若是有争执,便忍一忍,军中有法,若士卒斗殴,杖四十,子时过后,屋内寒冷,挤一挤便可。” 随后便来到屋内角落躺下,那芦花麻葛被子,则被梁护放在一旁。 刘然二人见此不多言,躺在草堆上,草堆略冷,三人便挤成一起取暖。 不多时,又来七人,为中队长和另外两队,中队长拿过芦花毯,径直来到草堆最多处,躺了下去。 又有两队长共盖一被。 不大的屋子,挤满了十名弓箭手,彼此新旧参杂,中队长道:“今日为第一日,吾等为一队,可互相照应,但丑话先言,明日若有差错,定当不扰。” 新弓箭手纷纷一凛,称是。 中队长道:“吾名蔡崇,庆州人,为弓箭手亦有五年有余。” 自中队长后,三名小队长也自我介绍。 “曹鸣,庆州人,为弓箭手四年。” “陆有厚,庆州人,为弓箭手四年。” “梁护,环州人,为弓箭手十二年有余” 蔡崇惊讶问道:“环州十二年弓箭手,为何仅仅一老卒?” 梁护道:“技穷,唯耕地,混口饭罢了。” 自四人自我介绍后,其余人也开始了自我介绍,一直到大家都说完,刘然才开口道:“庆州,刘然。” 张平亮接道:“我认识你,那日招刺我也在,你射术很好,可远射二十五丈中虎侯。” 梁护略微有所惊讶,他不知刘然竟有此本领,开口道:“远射二十五丈,在军中也为善射者。” 中队长闻声蔡崇一喜,他没想到自己这中队有这等人,笑道:“刘然是么,箭术不差好好干。” 被蔡崇夸奖,刘然应了一声,张平亮继续追问道:“刘然,可从小学射?又怎能和你一般善射?” 闻言,刘然思考片刻,他并非从小练习,所接触弓箭不过三年,此前也不过十三丈可中,自半月前,大梦一场,化作另一世界之人,见识光怪陆离之情,恍然隔世,反倒箭术提升。 不过,此些话刘然不会对任何人说,便道:“唯手稳、眼稳、心稳。” “何为手稳,眼稳,心稳?” “手稳,莫过于增力,可双手提壶,以做训练,眼稳便是羽箭射何处,眼中有路,心稳则是在何处,莫慌乱,心神失守便不中。” 中队长蔡崇哈哈一笑,便接过话题道:“我等此处教阅并非常时,为非常之时所行,昔日教阅有一月有余。” “一月中,练行令禁止,再教射术,为射亲、远射、亦有马射,此为三射,如今吾等长行熙河路,便截了这等,到熙河再训。” 言到训练,诸人纷纷开口发问,小队长与中队长也一一回答,事关查阅,并非独一人之事。 军法有云,士卒不知军法,军官之责。 夜色渐深,众人劳累一天,也纷纷睡下,彼此打鼾,响彻在小屋内。 刘然默默的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卯时一到,军营中响彻起打更锣声。 顿时各个地区的弓箭手,慌乱的跑到校场中,亦有人在侧计时。 刘然等人也快速来到了校场中,这等情形让他想到了军训。 一直到聚集差不多,才有军吏在计算到达的人数,发现并无人员落下,这才开始。 王教头等人未来,唯有旗手在火搭子处,开始挥舞白旗,鼓声一响起,众多弓箭手开始按照昨日训练的过程,进行合散。 寒风呼啸而过,刺骨的冷。 众多弓箭手,只觉得腹中开始发疼,身体开始颤抖,却无一人敢停止,就连十将也在其中。 以旗动,以旗禁。 一直到天色泛白,旗手也换了三名,王教头才姗姗来迟,看着校场中的弓箭手,喝了一口酒道:“查阅起,随旗动。” 砰砰砰。 沉闷厚重的鼓声,从校场中响起。 刘然等人听见鼓声,则纷纷自发的散开,以二百五十人为一组,及时训练多时,仍有新招募的弓箭手,出现了手忙脚乱的情形,兼之今日为查阅,更是心中慌乱,导致出错。 五百人分为二百五十人的方阵,其中出差的弓箭手,则被揪出,在校场中抽打五鞭,再归于阵中。 刘然默默看着,脸色没什么变化,身体悄悄挺直,其余弓箭手则只觉得心中一窒,顿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白旗再现,鼓声响二声。 二百五十人分散为五十人一队。 第六章 下马威 随军鼓而响,弓箭手们纷纷自发散开,化作三人小队,场中顿时出现一百六十多支三人小队。 教头遥望众多弓箭手,而后再度挥赤旗。 场中数百弓箭手,踏着略慌乱的步伐,按照先前位置集合,从三人为十人,十人为五十人,与之前相比,规整了不止一筹。 王教头适才点头,虽不甚多好,但能在数天内达到这般,也不算差。 而后再度引动赤旗,尖锐的角声从旁侧传出,角四声,弓箭手归为一队,五百人。 在归队之时,指挥使郑科来到高台上,而后随意坐在椅子上,身后有数人手捧大伞,遮挡风雪,他虎目灼灼盯着台下弓箭手们,而后咧嘴一笑,朗声笑道;“汝等昨夜有何不满?” 台下众人,老卒不言,新招刺的弓箭手们想到昨夜被克扣的口粮,面色不愉,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下。 张科等了会,见场中无人应声,面带蔑视道:“众多儿郎非男儿?怒而不敢言,老子营中无需这等搓鸟,在老子营中,搓鸟不配吃食。” 听着郑科的话,刘然如老僧入定,面无表情,而张平亮与其余弓箭手们,则面带怒气,他们成为弓箭手本就是四五等户,无其余办法才招刺,因此其中大多为浮浪人士,桀骜不驯,听张科这话哪能忍得住。 一时之间,本安静的校场,顿时有几十名弓箭手,纷纷开口怒斥昨晚不公之事情。 高台之上,郑科耳中充斥着弓箭手们的怒气,他猛然起身,魁梧的身躯,犹如一只蓄势待发欲食人的猛虎,散发摄人气息,场中弓箭手见此,纷纷住嘴。 “说呀,”今日未穿甲胄的郑科,脖颈处展露一条狰狞伤疤,平添几分凶悍,他遥望场中的弓箭手们朗声道:“来老子军中,记住一条,老子叫你们说,你们就给老子说,没让你们说,你们就给老子闭嘴,老子就是军法。” 犹如土皇帝一般的话语,为宋律大不敬,然而场中的队将也好,或则是弓箭手们,都不曾出声。 诺大校场,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郑科的声音。 郑科徐徐来到高台前沿,看着场中数百人,左手揉擦右手拳头,怒斥道:“给老子挺听好,在老子营中,唯有两种人,胜者与败者,胜者才配吃粮,败者失去一切,给老子说,你们是想成胜者还是败者?给老子高声说出来!” “胜者!” “胜者!” 霎那间,场中众多弓箭手纷纷高声呐喊,气氛之烈,纵然大雪纷飞,也无法熄灭。 刘然面无表情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而后加入了呐喊的队伍。 “很好,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想必你们也知晓,有胜者,必有败者,那都想成胜者,用你们的拳脚、武艺、箭术,成为胜者,便可掠夺败者的口粮。” 见新招刺的弓箭手们蠢蠢欲动,郑科话锋一转,冷笑道:“但败者,就有败者的自觉,败者胆敢窥视胜者,鞭十,减一日口粮。” 话声落地,郑科大手一挥,在侧旗手舞动旗帜,营中沉厚鼓声朝发出闷响,弓箭手下意识随鼓而散,退至边上,留下校场一块空地。 郑科继续回到座位,翘起二郎腿,手拿温酒豪饮一口,才开口道:“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服昨夜事者,打一场,胜者加餐,败者今日无餐。” 捕捉郑科的意思,刹那间,数名自觉身强力壮的弓箭手,朝自己的小队长看了一眼,露出蠢蠢欲动的神色,他们本为浮浪人,昨日低头事,虽不快但毅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今,身为指挥使的郑科下令,他们岂能再忍。 霎时,数名弓箭手朝队长提出挑战。 一名身材强硕的新弓箭手,朗声朝自家队长发出挑战。 老卒踏着步伐走到场中,一名队将也来到场中朝新招刺的弓箭手道:“军中武艺十八般,莫过弓、枪、剑、角抵,欲比何种。” 新兵道:“欲比角抵。” 队将道:“好。” 随后便离开,独留二人在场。 校场边沿处,刘然在队伍中仔细看着,这二人其中老卒长相平凡,然眼含淡漠,赫然是经过厮杀洗礼,新兵则身材魁梧,举手投足可见是练家子。 所谓角抵为徒手搏斗的一种,从人类原始时代开始,再经过先秦汉唐的演变,在宋代又名角抵。 角抵为军中所练主项之一。 场中寒风凛冽,二人相隔一丈,不曾动弹,场外新招刺弓箭手,则捏紧拳头,紧张看着。 老卒见此,微微一侧身,便躲开了拳头,右手一抓新卒的胳膊,还未等新卒反应,身子便一转,新卒瞬间失去平衡,身子被拉扯向前。 老卒未曾放过这空挡,双脚分开如马步,腰部一扭,双手架住新兵胳膊,顺势超前投掷。 新卒双脚浮空,整个人如同大风车般,被老卒砸向地面,发出闷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短短几招,便结束了战斗。 场中新招刺的弓箭手,脸色骤变,望先自己的小队长,心中多了一丝敬畏之心。 刘然感受场中变化,似乎明白了,这就是一场下马威,威慑新兵的仪式。 他感到身边张平亮也收敛了一丝,而张平亮此刻,心中有些惊讶,昨夜听闻梁护只是耕夫,心中顿生轻视之心,此刻偷偷瞄了一眼梁护,见其看过来,随后快速转头。 部队将高声道:“小队长胜。” 随后有老卒上前,将新卒扔到一旁雪地,有一名手拿马鞭的弓箭手,对那昏迷之人甩了一鞭子。 见其没何反应,又狠戾一抽,昏迷的弓箭手,发出痛叫,未曾等他反应,又是一鞭子。 整整十鞭,场中皆是新卒的痛呼。 高台上郑科哈哈大笑道:“这才够味,继续继续。” 见新弓箭手被老卒一击放倒,其余人神色一凛,他们面对的可不是地痞无奈,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刘然视场中弓箭手,本不少不服者,现今有退缩之意,便明白了几分。 一时之间,竟无人出声敢战,空中气氛似乎变得沉闷起来。 就大家迟疑时,想要开口应战,,忽然有一人出声道:“我来。” 第七章 胜与败 闻声应战,众人纷纷为之侧目,刘然只觉得声音略熟,抬头看去竟是张介。 张介瞥了一眼小队长,昨夜事令他心中愤然不平,却无可奈何,却不想今日有这机会,岂能放过,便段然发出挑战。 听张介的挑战,小队长焦亭紧了紧袖口,冷哼一声就朝校场而去。 来至校场,先前队将出声道:“欲比何?” 张介激动道:“角抵。” 刘然看着队将离开,校场中央只剩二人,眉头微皱,张介虽身手不俗,但对方老卒见过血,胜负难说。 张介打量着对方,身子轻轻移动,角抵他从小就熟,庆州地靠西夏,故沿边设有结社,操练乡民,其中便有军中搏杀术,为退役弓箭手所传。 双手微展,目光盯着焦亭,眼里充斥着兴奋,今日战,不仅仅是为一口饭,更为扬名。 他深知军中慕强,唯有强者才能获取更多,到时他有刘二郎为射手,亦有其余乡亲,何愁无法立足。 想到此处,目光愈加灼热,而后猛然朝焦亭而去。 拳随心动,蓄势朝焦亭砸去,焦亭见此则伸手一挡,这一招直拳,对他而言皆是破绽,只待他抵挡,再一抓,便能重演刚才事。 但拳肘相互交时,焦亭面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好,那拳携带的力量过于重,令他身子不由自主后腿。 张介见此,哪能放过焦亭,顿时欺身而上,抬手又是一拳,浑然不给焦亭缓冲的机会。 二人交战,场外新招刺弓箭手分外紧张,他们此刻将张介与自己同等,若是张介输了,新卒士气定然下降。 随着时间推移,老卒虽有所反应,但气势已然落入下风,而张介愈战愈勇,只想怒吼一声。 场中二人打斗,高台处的郑科抚掌大笑,朝旁侧问道:“那人唤何名?” 左右上前道:“姓张名介,庆州人。” 以郑科阳光自然知晓何人可胜,他朝左右道:“记下他。” 场中张介侧身一拳,击中老卒腰间,只见老卒顿时身形一滞,而后张介抓准机会,就是一腿。 胜负已分。 张介望着败者,发出吼声,遥遥望着其余中队长,感受张介目光,脸色刹那浮现怒气。 郑科见此哈哈一笑,起身朝张介道:“可还能战?” 张介望着郑科那魁梧身躯,目光毫不示弱道:“可!” 场中刘然眉头一皱。 “好,好,老子就需要你这样的儿郎,”郑科连声道好,朝张介道:“可还想战?” “有何不可!” 郑科闻言称赞道:“好,给你一个机会,只要战胜中队长,那你便可为中队长,倘若败,鞭五十。” 诸多老卒一听,只觉怒火中烧。 而张介全然不知成众矢之的,他心胸澎湃,转身一指自家中队的队长道:“就你了。” 中队长面色一冷,就从队中出列,往场中而去。 刘然朝左右一看,见老卒神色,心中一凛,暗自担忧。 场中二人比斗角抵,新老各一派,立场渭泾分明。 不需多时,张介便占据上风。 再度成为胜者的他,未曾等郑科开口,便大声道:“还可战否?” 郑科爽朗道“可。” 话声一落,张介毫不客气,再次指向一名中队长。 场中气氛变得焦灼,中队长看着张介,眼中充斥着一丝慌乱,只要一想自己成对方脚踏石,令他心中焦躁不安。 郑科感受整个校场的气氛,裂开大嘴笑了起来,庆州军本只有八指挥,而他这个第玖军弓箭手指挥使,本不存在。 如今,只是为了响应当今官家的号召,四路皆招募弓箭手,另设一指挥,前往河湟耕种,以寨堡为入侵西夏。 而新设弓箭手指挥,则从其余环庆路挑选老卒,与新招刺的弓箭手组成一指挥有五百人,其余指挥唯有三百人,这五百人由他带领前往河湟。 所谓新立一指挥,自当显露悍勇,以镇老兵与新卒,但也能从中挑选武勇者。 在郑科思索时,场中已过一盏茶,张介再度立于场中,中队长倒地不起。 倒地不起的中队长,则有弓箭手带到一边,看着郑科下令。 郑科摆手道:“败者鞭五十。” 携带凌厉风声的鞭子,抽打在中队长身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 方阵中诸多弓箭手,听着哀嚎声,身形战栗战栗。 张介倾听败者哀嚎,犹如仙乐,他抬头看向郑科,眼中神色无需多说,唯有战。 郑科点头。 张介又指向一人,正是老卒当中的百人大队长,花铁。 花铁身材唯有五尺四,但却又一身蛮力,身为庆州花氏第四子,其上有两指挥使的哥哥,就算低级军官的指挥使的郑科,也给一分薄面,而今见张介挑战自己,眉宇间杀机四溢。 见花铁的脸色,张介无一丝畏惧,他只要战胜了对方,就可以代替对方成为大队长,这诱惑足以令他感到兴奋。 他初入弓箭手,其想不过一都头,而今只要战胜,纵然无都头之职,也有百人队长之实。 有百人带队,到河湟何愁不立功。 鼓声作响,场中二人身上浮起肃杀之气,空中大雪纷飞。 众老兵捏拳,若是让一新卒为大队长,他们一想到这场景,便心中不快,刘然则眼含忧虑,张介多番战斗,气力已衰,全屏一股气,倘若久战不下,必有败像。 花铁率先出手,家中多富足,他自小习武,虽无甚天赋,但练有一身气力,凭此干过不少以力欺人事。 张介见此,暗道一声好,他前番多次以力定胜负,但不代表他只会蛮力。 直拳冲来,张介第一次开始躲避,身高五尺六的他,略微一侧步,便躲开直拳,伸手便朝花铁肋中插去。 花铁一惊,连忙后退,却不知张介就是等他后退,蓄势沉肩一撞,花铁立即双臂一护宛如盾,肩与臂的冲撞,二者各退一步。 “好力气!” 二人皆一惊。 随后张介挺身冲去,他知晓眼前人气力比自己强,唯有以技取人。 两人身子瞬间抱在一起,彼此较劲,张介抓住花铁衣襟,右脚也不闲,插入花铁的双腿中央,左手一抓腰带,扭身就是一摔。 花铁身子腾空,头重脚轻,眼里校场边沿人影颠倒,犹如风车般摔倒在地,肺腑俱疼。 看花铁摔倒,张介咧嘴一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只觉赢了,却不知花铁右手一抓地上堆积的雪,朝他一摔。 雪团迎面砸来,张介眼前一白,未曾反应,腹中一疼。 花铁一拳击中,第二拳再又来,其强悍力量,几连击中,令张介腹部疼痛难忍,下意识一弯腰,便觉下巴一疼,而后不省人事。 见花铁偷袭得胜,场中新弓箭手高呼不公。 郑科起身大声怒斥,其声如巨雷,众弓箭手声响顿时一滞。 郑科虎目扫射四周,怒斥道:“给老子听好了,这番为花铁胜,战争中败者唯有死,阴谋诡计皆为正法,你们这些搓鸟,老子带你们上战场,无论什么手段,胜者就是胜者,败者就是败者。” 随后便是高声怒吼道:“败者便就有败者的惩罚,夺前番奖赏,罚三日不得食,鞭一百。” 花铁浮起笑容,他亦觉得郑科说得对,胜利便是胜利,无耻又如何,但见新弓箭手投来的鄙视目光,脸色一沉,心中记下张介,若不是他,自己何须做这丢脸行径。 望着张介被拖走,刘然拳头攥紧,被风吹日晒的黝黑手背,青筋曝起,他内心有所挣扎,张介若是被拖下鞭打一百,再饿三日,后日便是第玖弓箭手指挥出发时,就算他身强体壮,岂能还有命。 就在执行的弓箭手扬鞭时候,场中发出一道声音。 “且慢。” 第八章 箭术比斗 执刑者扬起鞭子的手一停,朝郑科望去,郑科摆了摆手,见军中有一青年出现,他疑惑道:“你是何意?” 刘然踏在雪地,徐徐走到校场中央,身后众人眼光,令他如芒在刺,本不欲当出头鸟,却不得不出,他看着校场高台上的郑科,朗声道:“郑指挥使说过,胜者可拥有一切,若我胜了,可否免去张介鞭刑法。” 郑科头颅微低,虎目盯着刘然道:“可,在我军中,只要胜者就可以提要求,但你若是胜了,不免鞭刑,便为百人队将,你不心动?” 被郑科盯着,刘然面无表情,若不是因为张介,他怎会当出头鸟,又非后世岳武穆勇冠三军,募兵效应军时,以武勇直接跻身百人队长,他不过一普通射手罢了。 刘然低了低头道:“乞指挥使免张介鞭刑。” 众多新弓箭手,深深望了刘然一眼,陕西五路民风彪悍,亦不缺慷慨悲歌,对重情汉子骨子里喜爱,不由心道:“这小子可以,哪怕输了,不失一汉子。” “好,”郑科爽朗点头,往花铁一挥道:“你上。” 花铁面色不愉,但还是上前,郑科虽因二位兄长给他一分薄面,但也因此知常人不知的消息,郑科以武勇跻身低级武官,却因酒后打杀小使臣,才被贬为部将,性如雷暴。 来到场中,有队将道:“欲比何?” 刘然道:“步射。” 他虽有一些拳脚功夫,但远不如张介等人,若是比拳脚定无法取胜,唯有以射术比试。 本暗生怒气的花铁,闻言咧嘴一笑,比射术正遂了他的愿,身为队将的他,射术为基本,但还是冷冷一撇刘然,打算日后教训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刘然自然有所察觉,但并未露怯,看着远处弓箭手快速摆好虎侯,从他人手中接过黑漆弓,拉了拉弓,感受弓弦的劲道。 花铁见刘然试弓,嗤笑一声,而后拿起常用的弓,悠悠来到场中,距离虎侯二十丈处,脚步微开,搭弓就射。 赫然正中虎侯。 诸多老弓箭手纷纷暗喜,张介一新卒,欲站他们头上,虽花铁胜之不武,但同样保留了老卒颜面,而今刘然却出身相助,此刻唯有将希望寄托花铁。 而新弓箭手则心中一叹,二十丈距离,不少人甚至连十一丈也勉强八中六,而花铁那一箭,他们看的清清楚楚,分明是游刃有余。 反倒是张平亮信心十足,他虽不知最终结果如何,但若是二十丈,他认为刘然一定可以,前几日在提举弓箭手司时,他亲眼目睹了刘然在二十五丈也是必中。 命中虎侯,花铁不屑看了一眼刘然。 刘然来到花铁旁侧,粗糙的手掌摸着冰冷的弓身,缓缓抬起弓,盯着远处的虎侯,搭弓,放箭,无任何犹豫。 嗖! 箭矢径直插入花铁所射的箭,牢牢订在虎侯中。 “中!” 老卒皱了皱眉,新兵则忍不住攥紧拳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中升起,直至喉间发出。 郑科立于高台,抚掌大笑道:“这小子不错,唤何名,二十丈,一箭必中,观其年龄不大,且记下,老子手底下就差这种人。” 左右有人上前道:“刘然,庆州人,乃为张介同乡。” 花铁见刘然命中,黝黑脸庞瞬间化作铁青色,这小子分明是新卒,但二十丈一箭命中,观其势,举手投足犹如老卒,他知道这回又遇见一个扎手点子了。 “直娘贼,这二人身手不凡,非逮着老子来,”花铁心中怒骂一声,随即拿起弓,往后退去。 他直接退到三十丈处,看着刘然的身影,暗骂道:“老子不跟你玩虚的,不一步步来什么二十五丈,直接三十丈,看你小子能不能行。” 见花铁直接退到三十丈,刘然眉头略微一皱,直接从二十丈退到三十丈,跨过五丈距离,对射手而言,难度成倍增长,缺乏五丈距离的过程,射道弧线必然不一样。 花铁拿起弓,扎起马步,以军中最标准的姿势对准虎侯,而后手捏箭羽,伸手一拉弓弦,一放。 嗖的一声。 前方有人喊道:“中虎侯。” 听见声音,花铁哈哈大笑,三十丈,在平日他能一箭射中的几率也不高,今日寒风呼啸,风向混乱,还能命中,可谓是老天爷也站他这边。 “这花铁不错,不愧是老子的队将,”见花铁射中,郑科点了点头,他初设弓箭手第玖指挥,对大多人都不熟,这才有今日之事。 老卒脸色一喜,这三十丈距离,他们绝大多数只能勉强射中二十丈,更别说三十丈了,更别说这新兵了。 而新兵们脸色难看,三十丈距离,这是他们难以企及的距离,正因都是弓箭手,更清楚三十丈有多难。 昔日他们听人说,神射手与普通射手分水岭便是四十丈,但三十丈是普通射手能达到的极限了。 刘然看见花铁命中,深吸一口气,不由想起那日在提举司,三十三丈距离,一箭未中,他紧了紧拳,退到三十丈距离。 站在三十丈处,刘然看着虎侯被寒风吹过,略微飘起几根杂草,那日未曾命中,无何事,但今日若是不中,便是张介一条命,由不得他不中。 右手拿起黑漆弓,刘然舔了舔左手的拇指,带着温润唾液湿润的指尖,在冷风中瞬间发凉,就在这时,刘然眼神一变,迅速拿箭,拉开弓弦,毫不犹豫的放手。 嗖! 空中发出一丝轻微的弓弦的鸣叫,箭矢犹如流星,在风雪中划出一条优美弧线,而后穿过前方的虎侯。 “中!” 张平亮听见,狠狠一甩拳,就连身为老卒的梁护,也忍不住一喜,更别说其余新弓箭手了,此刻脸上纷纷裂开大嘴,却不敢笑出声,犹如表演哑剧一样。 “这也能中?!” 花铁如丧考妣,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他身为花氏第四子,在第玖指挥,不少人卖他一分薄面,早在今日前,军中招刺弓箭手的等次,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凡是上品,早被他裹入自己队伍。 然而却不知从哪冒出个瘟神,三十丈一箭命中虎侯,论箭术,虽是一介新兵,却不逊他这老卒。 就连台上的郑科,此刻也略微有些惊讶,朝左右道:“你等三十丈,可能命中?” 左右摇头,若是在天色平常,或许他们还能有几许把握,然而今日,不敢说有半成。 郑科朗声笑道:“这小子是个人才,这年龄便有如此箭术,待到河湟历练,这箭术怕不是要赶上老子了。” 花铁拿着弓一言不发,心中暗恨不已,将刘然浑身上下看了清清楚楚,似乎要将对方的身影、样貌,刻画在脑子里。 随后退到三十五丈。 三十五丈距离,花铁无任何把握,但为了挽回面子,他依旧是拿弓,弓身略微倾斜,而后一放。 携带力量的箭矢穿过风雪,却在虎侯三尺处落下,赫然已是脱靶。 见脱靶,老卒面色失望,新卒长吁一声。 “不中。” 刘然看着未中的箭矢,也忍不住有些庆幸,若是三十五丈也中了,那他唯有做伴张介鞭刑,到那时唯看谁命大了。 刘然来到花铁左侧,花铁不由道:“小子,算你运气好,昨日老子臂膀有伤,适才被那撮鸟又伤,可谓是伤上加伤,这才未中。” 听着花铁的话,刘然未在意,而是郑重的拿起弓箭,瞩目远方虎侯,三十五丈处的虎侯,在风雪间,唯有依稀点黄。 花铁不中,令他压力少了些许,但一次不中,二次可不一定了,所以他只能一次命中,要不然第二次步射,胜负难说。 依照刚才办法,刘然故技重施,舔了舔拇指,寒风吹过拇指,风吹那侧的拇指,泛起冷意。 感受拇指的变化,刘然不敢有丝毫犹豫,风雪天,风向随时有变化,随即拿出背后箭囊羽箭,其速度之快,令老卒也自愧不如。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无半分停留。 箭矢出手,刘然暗道不好,拇指残留的温度,令他感到了风向的变化,这一丝变化,足以令箭矢改变轨迹。 在空中飞驰的羽箭,被风向略微一动,悄然改变了一丝轨迹。 嗖! 只听前方有人喊到:“正中虎首!” “这......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命中?!” 花铁气急败坏道:“怎么可能,三十五丈,他一介新人,怎能命中?!” 刘然闻声,长松一口气,那风向变化不大,只是改变了一丝轨迹,反倒羽箭借此直接命中了虎首。 其余新弓箭手,此刻再也忍不住胸中气,只想长啸一声,哪管军令的威慑。 场中顿时发出诸多喝彩声。 张平亮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最终只能加入喝彩中。 梁护望着刘然身影,心中惊道:“这小子,箭术果真非凡。” 郑科盯着刘然,舔了舔嘴唇,这新弓箭手,他喜欢,是个人才。 便起身化作裁判道:“此番胜者,为庆州刘然。” “刘然!” “刘然!” 听着军中喝彩声,刘然叹了口气,正色朝郑科道:“乞求指挥使,绕张介一命,免去刑法。” 郑科大声道:“可。” 说完,郑科又想到了一件事,便让花铁前去领取惩罚,虽花铁二位兄长,皆是指挥使。 但郑科并未打算放水,那是其余指挥使,跟他郑科有什么关系,除非是庆州第一将来。 花铁见有人拉着他去执刑鞭刑,脸色一白,想要反抗,但见郑科虎目投来,只觉得天灵盖发凉,他可记得听兄长说过,郑科硬生生的把小使臣的头骨捏碎。 刘然看花铁被拉去,皱了皱眉,若是花铁被拉去鞭打,那定然会得罪于他,与自身在弓箭手指挥不利。 但却无任何办法,如若再来一次,那势必得与眼前郑科来一场。 看着郑科那双猿臂,刘然可不觉得只是摆设。 但又不想得罪花铁与老卒太过,刘然动身半跪在地道:“郑指挥使,若是鞭刑花队长,还请我与张介,与花队同分百鞭。” 郑科本想拒绝,但最终还是点头道:“若是其余人,敢对老子说这话,老子砍了他,但见你箭术不差,便准许你一次,你与张介花铁同分百鞭。” 第九章 眼中钉 刘然退回队列,老卒投以怒视,昨日言互为照应的中队长,也是其中一名。 军中阶级法与资历,最为严重,自柴荣立阶级法,赵宋继之,初先为高级禁军将领,随时间推移,已然在全国盛行,故老卒视新卒挑战而怒不可遏,心中将刘然化作眼中钉。 梁护见刘然神情自若,心中有几分佩服,张平亮此刻更是面带憧憬。 自张介、刘然挑战成功,新卒士气大振,昨夜不满队长剥削者何止几十,自觉武勇更认为是一条成名路。 新卒视老卒为脚踏石,老卒视新卒为挑衅,下手颇为狠戾。 新老交战,彼此血肉模糊。 高台之上的郑科,抚掌大笑,心中颇为兴奋,身为低级军官的他,虽被文臣视为庸奴,但在军中掌握士卒身家性命,供他取乐,可谓快哉。 随着时间推移,场中诸多弓箭手不断挑战,纵使新卒士气大振,面对经验丰富的老卒,败多胜少。 如今校场中挑战小队长成功者,以三十丈射虎侯取胜,其箭术之强悍,令刘然也为之侧目。 若是二人比较,刘然亦不知胜负。 名为李孝忠的少年,听到胜利的消息,却并未有何回应,而是转头望向刘然,眸子中携带炽热,他自幼学射,还是第一次见到与自己同岁,却比自己更善射的人,若不是在军中,倒是想好好较量一番。 察觉李孝忠的眼神,刘然抬头目光中无任何波澜,与李孝忠的炽热眼神对视。 时至午时,郑科今日观看众人挑战,心中甚喜,遂大手一挥,便让众人就餐,等午后继续。 教阅时,一日供两餐。 宋人无早餐,第一顿为辰时,此刻众多弓箭手经历操练,早已腹中饥肠辘辘,闻到栗米饭的香味,更是倍受煎熬。 解散的众人,在风雪下自找地方歇息,三三两两围城一团,输了的弓箭手,垂头丧气,胜了的弓箭手,眉飞色舞。 刘然坐在张介身旁,见他低头,拍了拍肩膀道:“想什么?” 张介的嗓音有些低迷,他捏拳苦闷道:“二郎.......连累你了。” 刘然坐在背靠张介,仰头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天道:“张介哥,做了的事,就莫后悔,后悔也于事无补,反如累赘,身携累赘怎能前行,不如想想之后。” 张介闻言哽咽,他本想挑战成功,有百人队将之实,便携二郎一同建立军功,却不想因疏忽大意,反倒连累了二郎。 在刘然张介二人谈话间,一名身材魁梧的少年,朝刘然走来,拱手道:“刘兄。” 刘然侧头看向少年,眸中露出怪异神色,取胜花铁后,队中老卒对他面带愤恨,新卒一时情绪高涨后,便也不敢与刘然为伍,生怕触怒队中老卒,故纷纷不敢前来,而今居然有一名新卒前来交谈。 刘然疑惑道:“这位兄弟,不知有何贵干?” 少年见刘然回话,眼中带光,面露惊喜道:“刘兄,我叫宋炎,陕县人氏,适才见刘兄射术非凡,前来结交,欲与刘兄学射。” 宋炎? 刘然皱眉,似乎在何处听过,却想不起来,疑惑道:“教你射术可,你不知我得罪了花队将,若我教你射术,岂不连累你。” 宋炎觉察自家队长投来的目光,却毫不在意道:“怕甚,我见那花队将以无耻行径取胜,只恨学艺不精,无法出气,见刘兄仗义,恨不能早些结交,若是被视为刘兄好友,乃我之荣幸。” 闻言,刘然笑了笑,心中记下了宋炎。 在宋炎之后,李孝忠也上前,见刘然二人,拱手道:“李孝忠,字少严。” 刘然见李孝忠,也回道“庆州,刘然。” 李孝忠眼含炽热道:“你箭术很好。” 刘然道:“你也不差。” 李孝忠笑了笑道:“改日较量一番。” 刘然平淡道:“好。” 二人离开,刘然看着张介,未曾多言,拍了拍他身上的落雪,便离开了。 午餐还是粗糙难咽的栗米饭。 梁护拿着栗米饭团,望着刘然笑道:“放弃队将之职,有何想法。” 刘然接过饭团,均匀递给二人,随后道:“无何想法。” 闻言,梁护目露奇异道:“你不想为队将?” 刘然摇头道:“队将有粮饷,为何不愿,并非不想而是不能罢了。” 梁护好奇询问:“何出此话?” 刘然道:“梁队长,应比我清楚,队将之职,并非是我一无根基之人可奢望的,若无军功,无势力,纵使为队将,怕老卒也是阳奉阴违,无人愿听,岂不找不痛快。” 更深层原因,据刘然所观察,花铁为花氏子,在第玖弓箭手指挥,亦有不少人脉,若是他抢了这有实无名的队将,恐忌日将临。 ........ 郑科身穿棉衣坐在火堆前,手拿温酒,仰头豪饮,一名队校上前道:“郑指挥使,转运司的后勤,明日将到,另有经略使将诸弓箭手家眷带于此,枢密院责令我等后日出发。” 听着队将的话,郑科扭头啐了一口道:“催催催,直娘贼,喝口酒都不利索。” 队将见郑科又饮酒,皱眉道:“郑指挥使,明日还请莫饮酒,将有转运司人马前来,若是被察觉,免不了责罚。” 郑科本想怒斥队将,又想起久违的军法,军营中不得饮酒条例,烦躁摆手道“罢了,老子明日不饮酒。” “郑指挥使.....”队将见郑科烦躁,面有难色,咬牙道:“我观这二日,恐弓箭手多有怨言。” 郑科自然知晓队将的意思,冷冽道:“怨言?犬彘何谈怨言,如若有,那老子就让他们不敢有怨言!” 说罢,烦躁的郑科丢下酒囊,走出屋外,来到校场中。 校场中,众多弓箭手早已列队等待郑科。 郑科来到高台上,望着众多弓箭手,气势一变,犹如捕食的野兽。 新军建立之处,新卒习于散漫,这时便需要部将展现武艺,使其产生敬畏之心,为日后管理清理障碍。 郑科俯身望着弓箭手,虎目怒睁,怒喝道:“知道汝等对老子有怨,给你们个机会,来战老子如何?” 弓箭手们缄口不语。 等待良久,郑科烦躁道:“无人,那就老子自己挑。” 随手一指数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郑科便跳下高台道:“欲比何。” 被点名的多位弓箭手,心中甚慌,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站在原地。 郑科暴躁道:“老子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若是不敢,老子营中无需无卵辈,罚鞭一百。” 本惶恐的弓箭手们,听这话,顿时心中一怒,多日苛刻,本就心怀不满,而今行事又这般霸道,被点名的无名弓箭手,纷纷出列道:“愿听指挥使。” “很好,撮鸟,让老子看看你们有多强。” 第十章 忍一忍 政和元年二月春。 庆州城外,对庆州百姓颇为平凡的一日,官道上出现一支由弓箭手组成的军队,在风雪中沉重前行。 这支由弓箭手与军眷,以及辎重组成的军队,约莫有八九百人,如同一个方形军阵,前后左右皆为战队,中间一排为辎重队伍。 军队前方有一候骑,其背负五色旗,在他前方十公里,还有四名候骑,五名侯骑为一部。 在前方探测路况,若是遇坑举黄旗,见河桥出白旗,有水泉举黑旗,有林木举青旗,或有野火举赤旗。 刘然跟随在大军当中,身上背负着弓箭与六升军粮,军粮则是栗米十蒸十晒所制,此刻他不时从怀中掏出一小把,放入嘴里。 十蒸十晒的栗米,形同嚼蜡。 吃着毫无滋味,甚至有点发馊的军粮,刘然略有感慨,未到熙河,如今就背负债务了。 弓箭手分缘边和近里,而刘然正是缘边弓箭手,戍于边疆之地,而前往边境,又名长行。 长行需自备粮食,若是无粮,可借贷,待到秋时,再收本金与利息。 张平亮跟在刘然身后,位于辎重队伍的两侧保护后勤,梁护身为老卒被排于前排的战兵队。 一边跑望着刘然,张平亮道:“刘然哥,你以后的箭术,能和郑指挥使一样么?” 说到郑科,张平亮皱起眉头,纵然不喜郑科的作风,但那天的武勇,令他感到了恐惧,若是正面交战,他知晓自己不是一合之敌。 刘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不知。” 郑科的武勇,令他也感到了诧异,曾经他也不信任史书中的百人斩,但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郑科,其武勇面对数十人的围攻,却无一合之敌。 面对此武勇,对其猖狂,诸弓箭手敢怒不敢言。 行军越来越久,路过河桥时,云雪覆盖于河面,却掩不住浮尸的轨迹,见此景,刘然眸子垂下,张平亮也不再东张西望。 一直暮色渐出,军中才停下,就地驻扎。 因是在宋境内,郑科未曾令军卒立鹿角等物,而是令各个队长分号下令,驻扎帐篷,拾柴生火。 夜色渐深。 一中队十人,以一帐篷为居所,其中有数队弓箭手轮番巡逻,虽是在宋境内,依旧没有任何疏忽。 梁护看着刘然在揉捏脚腕,在旁指导道:“得把鞋袜脱下,放火堆烘烤,不然过几日,鞋袜皮肉便粘连在一起。” 刘然闻声,将鞋袜脱下放在火堆旁烘烤,二月天,陕西仍是漫天飞雪,粗糙的脚掌上,因被雪水浸湿,冻的一片青紫。 其余弓箭手也纷纷脱下鞋袜,不大的空间内,顿时充斥着火堆烘烤后的酸臭味。 刘然也不嫌弃,将火堆上煮开的醋布汤,倒一点在碗,而后拿出一把晒干的栗米,搅拌均匀。 如同喝粥一样,慢慢吞咽。 刘然评价,有点酸。 众人吃了点东西,喝了点热汤,火堆也逐渐消散,准备躺下时,营中忽然传来女子尖叫声,刘然顿时起身,面色凝重。 张平亮也是如此,唯有老弓箭手一副见怪不怪的场景。 梁护叹了口气道:“躺下吧,当没听见,忍忍就好。” 刘然皱眉,那军中女子尖叫声逐渐变多,似乎不止一两位,赫然是军眷处。 似乎知道了什么,刘然皱眉道道:“梁队长是那军眷处?” “军眷?” 张平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军眷是前几次前往熙河路,因拓边无法携带家眷,所以此番第玖指挥出发,被庆州委托送于熙河。 “军眷处发生什么了,梁队长你知道?” 梁护叹气道:“真想知道?” 刘然似乎知道了什么,闭上眼睛,听着张平亮追问。 梁护道:“正如你所想的一样。” 心中虽知晓,亲耳聆听答案,刘然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道:“这与贼匪有何不同?” 梁护嗤笑道:“你觉得有何不同?” 张平亮道:“他们不怕军法么?” “怕什么?” 梁护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稻草,摩擦了片刻,将其丢在地上,指着张平亮道“你敢说?还是他们敢说?” 见梁护的指头指向自己,刘然默然不语,其余弓箭手也是如此。 张平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梁护打开了话匣子。 “军法?军法有云,军中不得饮酒,你可看指挥与教头,有遵守?” “军法有云,不得克扣,你可见有人不克扣?或有人敢检举?若有心者,阶级法在此,又有何人敢直言。” 闻言,众人再度不语。 刘然听到阶级法,幽幽一叹,想到了里正说过,在他为弓箭手时,有一士卒检举大校贪污。 结果当时庆州知州,没有审查,就派人鞭打告发的士卒几十鞭。 有人问知州,贷奸可乎? 知州答道:“部曲得其短长以制其上,则人不安。” 阶级法一级管一级,不可以下犯上,忤逆、论告皆需受罚,所谓上下尊卑是也。 赵宋自立国,便对武人强取豪夺不甚在意,反倒乐于见此,消磨武人的野心。 就连后面韩世忠,也干过强娶部下妻子之事。 梁护抬头又道:“吾为弓箭手十二载,昔环州当十钱泛滥,又逢党项劫掠,诸多弓箭手于寒日而身着夏装,肩部而有缝,大寒天瑟瑟发抖。”小说 “不得已,令家中妻女涂抹泽,倚市门求食!可知是何行?” 张平亮张大嘴,不知如何是好,刘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道:“睡吧。” 梁护也安慰道:“忍忍就好,忍一忍,没有忍不过去的!” 众人倒地互相报团入眠。 听着众人的鼾声,刘然盯着漆黑的营地,白日里奔波疲惫的他,却无太多睡意,不由想起一句话,“苦一苦百姓。” ...... 第二日清晨。 远方天空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军营中已经在收拾当中。 刘然远远就看见了宋炎,还有李孝忠,见对方似乎昨夜也没睡好,遥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收拾好东西,将帐篷等物装好,刘然背负箭囊与军粮,跟随在大军后面,朝熙河路而去。 昨日尖叫的军眷,也收拾好了行囊,加入了大军当中。 十一章 军眷 天色阴郁,雪渐渐小了。 道路愈发难走。 弓箭手第玖指挥,朝河湟路而去,其队形初时还算整齐有序,越到后面,队伍越凌乱,也逐渐慢了下来。 人数不多,虽凌乱,倒也无人落下。 刘然背负弓箭与军粮,走在队伍的后侧,在他前方则是一群军眷,其中有一名身着粗葛麻衣的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儿童,二人在雪地中艰难行走。 刘然望着前方的军眷,一边行走一边调整呼吸,这是之前梁护所传授的呼吸法,所谓呼吸法,不过是在行军时,调整呼吸,能令体能消耗的慢一些。 就在刘然调整时,前方那名布衣女子,好似踩空般,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他下意识上前搀扶。 刚把人扶好,女子顿时如受惊小鹿,浑身都在颤抖,眸子里皆是畏惧,刘然定睛一瞧,女子脖颈处赫然有青紫色的抓痕。 未曾等刘然开口,旁边小童便怒吼道:“你想对我阿姊做什么?” 跟在后方的张平亮,听见小童声音,遂怒喝道:“你小子,眼瞎么,若无我刘然哥哥,你阿姊早摔了,真是狗眼不识好人心。” 却见小童脸上有一掌印,张平亮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刘然摆手制止了张平亮,而后朝女子一拱手,便想带张平亮远离。 却不想,适才女子的惊呼,引来了一名骑着战马的男子,这男子身材较为魁梧,肤色黝黑,见刘然二人与那军眷,二话不说便拿手中马鞭抽去。 感受男子抬手扬鞭,刘然下意识就要抵挡,最终未抬起,任由凌厉的鞭子抽打在肩部,感受肩部先是一麻,之后火辣辣的。 对肩部的疼痛,刘然不曾在意,而是低首侧眼撇了一眼身边女子,见其脸上浮现惊惧,似乎知道了什么。 未听刘然痛叫,田旭脸上闪过不满,又再抽打几鞭。 沉重的鞭子,伴随呼啸而过的风声,打砸在粗葛所制的冬装,刹时间,衣衫绽裂,芦花飘散在空中。 刘然一皱眉,发出痛叫。 鞭子肆意抽打,聆听刘然的痛苦呻吟,田旭露出了满意神色,方才在马上就看到刘然,对前几日花铁落败,他不满许久,几鞭倒是抽的痛快。 察觉田旭目光,刘然拉过张平亮低头求饶,田旭抽了几鞭子,遂解了气,这才仔细看向女子,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后恍然大悟,这不是昨夜那女人,浮现戏谑道:“昨日,滋味如何?” 见田旭说,女子脸上露出既愤怒又畏惧的神色,右手紧紧拉着孩童的领子,左手捂着他的嘴,小男孩眼里露出仇视目光。 刘然不言,张平亮好似明白了,也朝田旭怒目而视。 察觉二人眼光,田旭咧开嘴,毫无畏惧笑道:“昨夜你性子可没这么娇柔呢,是不是让老子调教了。” “畜牲!” 张平亮再也忍不住了。 田旭面色一变,鞭子接连抽去,张平亮也不抵抗,任由鞭子抽打,眸子里闪烁着怒火。 连续几鞭,见张平亮硬是不肯声,田旭愈加发狠,用足了力气,每一鞭,空中都发出令人战栗的抽打声,鞭鞭血肉模糊。 田旭抽的性起,继挥舞马鞭,刘然在旁瞧,眼看那马鞭赫然朝脸上甩去,若是抽中,眼珠子都能炸开。 刘然神色一凛,顿时将张平亮朝后一拉,那令人感到恐惧的鞭梢,从张平亮面门贴身而过,令他汗毛倒竖。 刘然低头勉强笑朝田旭道:“都头莫打了,莫打了,要是再打就要死人了,到时若是死了,岂不是无法交代了。” 听着刘然叫的都头,抽的兴起的田旭,这才舒服些,虽他只是个副都头,但被叫都头,令他心中甚喜,虽不喜刘然,但那日在校场射术,令他也自觉不如。 虽是如此,田旭还是下马狠狠朝张平亮胸膛一踢,将他踹的翻到,这才吐了一口唾沫道:“直娘贼,你一个新卒,老子抽打你是为了你好,若是冲撞了别个,你便没这么好运了。” 说罢,眼里露出无尽的鄙夷,又朝女子露出淫邪的笑容,骑着马离开了。 田旭离开后,女子对刘然露出歉意的眼神,刘然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就默默的跟随大军。 适才看似良久,也不过短短时间,随军一些弓箭手见刘然二人被抽打,面露惆惘,而另一些弓箭手,对田旭露出向往神色。 这一切都被李孝忠看在眼里。 行军良久,暮色渐深。 依照地形,郑科令人寻找可遮风避雨的地方,无水源也可,数月来风雪不停息,令水源变得无关紧要。 十人为一队,自立帐篷,有十多人为巡逻。 夜幕间,柴火在黑暗中扑腾,不时有寒风吹过,引得火焰摇晃。 十个人围绕在火堆前,张平亮盯着刘然,而刘然自顾自的脱下鞋袜,依照惯例的放在火堆旁烘烤,从自己的军粮处,拿出一把栗米,放入晒好的醋布热汤里搅拌。 待到火焰快要熄灭,众人穿好鞋袜与衣衫,前往帐篷时,场中只剩下刘然与张平亮,还有梁护。 张平亮道:“刘然哥,今日你为何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刘然道:“你认我是何人?” 闻言,憋了一天的张平亮,拖着伤,来到刘然眼前,忍不住将校场那日,刘然为救张介,不惜得罪花铁之事情,一一道来。 刘然看着身在咫尺的张平亮,面容很稚嫩,若是在前世,十七岁,还是个学生,他平静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张平亮闻言一滞,所有话都不知道从何说,只是眼里的光,似乎少了些许。 梁护为战队兵,未曾看到二人事,但也从旁人那知道几许,沉重拍了拍张平亮肩道:“忍一忍就好。” 张平亮一言不发,一个人径直进入帐篷,躺在角落里。 梁护摇了摇头。 夜色渐深,众人鼾声如雷,彼此起伏。 刘然从中醒来,手里拿着从辎重处取来的木块,以箭簇雕刻着什么东西。 ...... 自那夜对话,刘然未曾近距离接近那名女子,张平亮也是如此,二人远远观望着。 女子跟在辎重队后方,脚步一日比一日沉重,肉眼可见的身材消瘦。 田旭也曾过来肆意调笑,但面对二人的沉默,只觉无趣。 刘然手里的木刻,一日比一日完整。 夜幕降临,行军就地驻扎。 多日以来,行军驻扎皆在宋境,无任何事发生,令夜间巡逻的弓箭手,逐渐懒散,大多应付了事。 张平亮与刘然渐生隔阂,刘然也不以为意,吃下难以下咽的醋布热汤栗米粥,便一个人进入帐篷入睡了。 十二章 夜幕交战 寒夜子时。 夜半气温骤降,帐篷外的冷风,在黑暗中呼啸,令林中枝桠不断碰撞,发出诡异的声响。 而处于睡梦中的弓箭手们,察觉温度的变化,下意识的抱着身边的同伴,互相取暖,寻求慰藉。 伸手不见五指的帐篷内,刘然睁开了眼眸,听着同伴们的鼾声,以及张平亮不时发出扯到伤口的呻吟声,这才放下心来,拿起自己的匕首,轻手轻脚的离开帐篷。 走到帐篷外,刘然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的天边一片灰蒙蒙,没有一丝光亮,不时吹来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 巡逻队们,此刻也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恪守军法,而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取暖。 感受营地的变化,刘然缓缓融入黑暗,悄然无声的消失。 再次出现的时候,在他眼前有一颗大树,树下有一顶羊皮帐篷,在黑夜中独自存在,那里正是副都头田旭所在,副都头比普通弓箭手待遇要好得多,可一人独享,还有毛毡。 为了不打扰田旭兴致,大家距离的都不是很近。 刘然轻微迈着脚步来到帐篷外,他腰中插着匕首,手里似乎拿着东西,而后深吸一口气,便要进去,忽然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令他神色一凛,猛然侧首望去。 只见在漆黑的树下,出现一名男子,这男子身材比他高一些,手里拿着武器,在夜色中一动也不动,犹如雕塑般。 而那男子也觉察到自己被人发现,定睛瞧着,二人目光顿时交汇在一起。 黑夜很黑,二人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庞。 刘然见到对方行为鬼祟,似乎拿着武器,眼里浮现了警惕的神色。 月黑风高,杀人夜。 如今这男子还持有武器,刘然无需思考,便能知晓男子来者不善。 想到这里,刘然左手悄悄的伸向腰间,然而还未曾等他拔出匕首,对方身影霎时间失在原地,猛然朝他而来。 见对方冲来,刘然不慌不忙的拔出匕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手中匕首出现在对方短剑的轨迹前段。 “叮!” 匕首与短剑交汇,发出清脆的声。 二人同时发力,匕首与短剑的锋芒交叉,霎时发出令人酸牙的声响。 抵挡短剑的寒芒,刘然正要开口说话,对方却随之应变,另一只手也握着剑柄,狠狠一发力。 通过匕首感受对方的力道,刘然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说话,右手瞬间抓住匕首,抵挡这力量的袭击。 二人不断发力,却皆无法奈何对方,场面陷入了僵持。 察觉对方力量不下自己,二人老练的将武器往前一用力,而后猛然收力,朝后方退去。小说 然而只是短暂退半步,二人再度默契超前杀去。 见对方不留手,刘然一咬牙,遂不再留手,匕首如蛇,脚步微转,猛然朝对方胸前刺去。 那人见刘然匕首狠辣,神色一凛,知晓遇见狠碴子了,手中短剑一横,堪堪抵挡对方的匕首。 而刘然心中暗道一声好,右手极速缠去对方握着短剑手腕,而后狠狠一拽,短剑顿时被拉扯,匕首朝上一刺。 感受寒芒袭来,那人不敢托大,空闲的手如闪电般出击,抓住刘然刺来匕首的手腕。 一时间场面再度僵持。 感受左手被抓,刘然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一扔,空出的左手,朝对方的胸前衣襟抓去,对方见刘然如此果断,顿时一愣。 刘然没有放过这空挡,迅速抓住对方衣襟,然后一抓,对方察觉衣襟被抓,上半身一歪,暗道不好,随即将短剑一扔,空闲的手朝刘然扯去。 失去武器的双方,纷纷以拳脚为利刃,刘然手中使出前世所学擒拿手,那人初时还能有所抵挡,但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功夫,立马落入了下风。 被刘然一个瞬间抓住了手腕,将其扭到了身后,而后狠狠一掰,男子手腕顿时发出脱臼的声响。 察觉手腕脱臼,男子也不吭声,身子一扭,毫不犹豫就冲刘然面门而去,刘然微微一侧,凌厉的拳头径直从门面擦过,在眉骨处,留下一道轻伤。 就在二人欲要再战时,忽然从远处传来脚步声,赫然是巡逻队的声响。 刘然将其手一松,先行离去,男子也未曾停下,而是快速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制造出未曾离开的场景,而后狠狠一扭手腕,将脱臼的关节,再度移回原位。 ....... 天色微亮,忽然军中铜锣敲响,局促的声响,振动了整个军营。 刘然从梦中醒起,听到铜锣的声响,皱了皱眉,还是迅速起身,开始了集结。 梁护见刘然,略有所思道:“昨夜未曾见你眉骨有伤,怎么早上就有了?” 刘然摸了摸眉骨,平静道:“可能是昨夜睡梦中磕碰了。” 梁护闻言道“希望如此吧。” 军中集结很快,不多时,弓箭手们便列队集结,以三人一小组,到十人,五十人,百人。 郑科来到众人面前,脸色一片阴郁,任谁都能看出其心情处于暴怒,只差一个泄口罢了,因此郑科虎目扫射方阵时,无一人敢直视,深怕自己会换来一顿毒打。 约莫半盏茶,郑科这才停止了行为。 见弓箭手们低头,郑科这才面带怒火道:“今日,军中出事了,可知何事?” 众人不答。 郑科怒声骂道:“田旭死了,你们可知?” 众人一听,田旭死了,情不自禁的将目光瞧向一个位置,那便是刘然二人所在的位置。 张平亮一脸迷茫,刘然神色自若,内心却极度震惊,田旭居然死了! 田旭怎么可能死? 昨夜他虽想动手,但却未来得及动手,田旭怎么可能死了? 与此同时,李孝忠眸子里满是疑惑,昨夜他曾想杀田旭,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人,其身手不逊于他,反倒近身拳脚比他还胜几分。 以至于今日早晨,手腕还传来阵阵隐痛,但他昨日也未曾来得及动手,怎么田旭就死了? 田旭死了,那凶手? 刘然顿生不妙,田旭死了,死的不明不白,那最后嫌疑的就是他和张平亮了。 十三章 互鞭 知晓田旭死了,偌大军营犹如被淋了滚烫的开水般,所有人心思活络了起来,碍于郑科的强势,无人敢出声,但双眼情不自禁的转向刘然二人处,毫无掩饰的打量,想要看出什么破绽。 那日田旭鞭打二人的场面,众人历历在目,甚有人当做谈资,尤其是刘然被鞭打,令他们有种舒畅之感。 初成弓箭手,便挑战老卒的颜面,早令众多老卒心生不快,鞭打一番,也算是教一教规矩,而今,田旭居然死了。 张平亮初时茫然、惊愕,随后心中一喜,被田旭欺凌,恨不得手刃此人,随即脸色一变,察觉众人的古怪目光,他并非笨人,怎不知田旭死了,他与刘然二人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刘然,人并非他所杀,那会不会是? 刘然面对众人目光,面色如常,心中虽觉不妙,但他知晓,在这场合下,若是有半分心虚,不是他杀人,众人也将田旭之死,推到他头上了。 郑科面色一冷,犹如一只暴躁的熊虎,徐徐走向弓箭手们,令前排人,呼吸一滞,不敢有任何举止,生怕惹怒了他。 郑科遥望弓箭手们,怒吼道:“老子再说一遍,田旭死了,是哪个撮鸟动的手,给老子出来,给你个痛快,若不然给老子抓到,拔了你的皮。” 场中陷入静寂,没有任何人敢出声。 郑科拿出马鞭,狠狠一甩,凶狠道:“都不出说,很好,昨日巡逻弓箭手出列。” 十多名弓箭手带着惶恐的神色,犹犹豫豫的走向前。 郑科脸色阴沉似能滴出水,暴躁道:“鞭六十。” 说罢,数名执刑的人,拿着鞭子走向恐惧的巡逻弓箭手,将他们冬衣扒下,展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而后扬起马鞭狠狠的鞭打。 执刑人,皆身材魁梧,手中鞭子高高扬起,而后携带破空声,狠狠的鞭打在巡逻弓箭手身上。 霎时间,场中布满弓箭手的哀嚎。 一鞭又一鞭,血肉之躯直面鞭子抽打,短短时间,便血肉模糊,直令观看者,战战栗栗,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被鞭打的弓箭手不敢反抗,只能趴在地上忍受,只能发出哀嚎,才能好受些,有无法忍受者,双手不断的抓着坚硬的地面,以指尖刨地。小说 一直到六十鞭抽打结束。 之前还中气的巡逻弓箭手,此刻趴在地上,不时的抽搐,指尖指甲破碎翻盖,背后鲜血淋漓,嘴里流出殷红鲜血。 郑科望着巡逻弓箭手道:“昨晚你们可看见嫌疑之人?” 被鞭打的巡逻弓箭手,此刻趴在地上,胸口不断起伏,难以回答,只能不断摇头。 郑科似乎也未想要何答案,而是侧首遥望场中的弓箭手们道:“昨日,可曾发现自队队兵异常?” 郑科等了良久,无人作声,怒笑道:“很好,都给老子嘴硬,每人那就每人领十鞭,由小队长执刑。” 众人一听,心中一慌,若是被鞭打十鞭,这天寒地冻,军中又克扣军粮,本一日一升的军粮,克扣至一日半升不到,长途跋涉,哪能还有命在。 顿时有数人急忙大声道:“我虽不知队兵有异,但前几日我见田副都头与那新卒生仇,怕是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 “哦?”郑科望着出声人道:“继续说。” 众人纷纷指向刘然二人。 被众人指向,张平亮又怒又惊,身子不断颤抖,刘然叹了口气。 “你二人出列。” 被郑科点名,刘然见张平亮手足无措,只能拉着他,张平亮手脚僵硬,刘然拉的有些费力,一步一步,来到阵前。 郑科怒笑道:“说,怎么回事。” 张平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刘然接话道:“前几日,我二人不知尊卑,冲撞了田副都头,挨了几鞭。” 郑科道:“所以,你二人便杀了田旭!” 刘然摇头道:“被鞭打,虽有怨气,却无杀人之心,众人皆知我二人被鞭打,田旭若死了,我二人难逃干系,岂敢有杀心,况且田旭副都头为久战之人,我二人怎能悄无人息的杀人。” “呵呵,”郑科含怒笑道:“果真有几分口舌,若非你所杀,又怎能如此充分,说出这话。” 刘然平静道:“问心无愧,自无需慌张,若慌张便是心虚。” 郑科盯着刘然道:“好,好。” 将手中马鞭狠狠一抽张平亮,被马鞭骤然抽中,张平亮面色一涨,忍不住发出痛呼。 “痛么。”郑科眼也不看一眼,将鞭子扔在地上道:“你二人互抽十鞭。” 刘然皱眉,张平亮身子不住发颤,眸子里尽是慌张,嘴唇在发抖,盯着地上的鞭子,手足无措。 郑科大声怒斥道:“捡起来。” 刘然低头,默默捡起马鞭,而后朝张平亮甩了一鞭子。 被抽中的张平亮,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紧紧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留下,忘记了痛叫。 场外的梁护,皱起了眉头。 李孝忠、宋炎,面色一变,李孝忠方才见刘然眉骨有伤,瞬间想到昨夜所战是何人,拳头紧紧握起。 张介一脸担忧,见刘然抽的极为认真,却鞭法散乱,每一鞭都打的凌乱,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刘然十鞭抽的很快,抽完之后,把鞭子递给张平亮,张平亮怒气冲冲的接过,眸子里尽是恨意,毫不客气的抽向刘然。 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哪怕引动身上的伤势,也没有任何留力的抽向刘然。 刘然低头,鞭子袭来,先是发麻,而后如同被火烤似,火辣辣的,一鞭又一鞭,痛处如浪潮,一浪又一浪,毫不停歇。 疼痛令刘然在大寒天里,额头布满了汗珠。 二人十鞭抽过,郑科继续道:“说,你二人谁是凶手,还是合谋。” 刘然默然不语,张平亮虽怒气冲冲,但未曾指向刘然,也不说话。 见二人不语,郑科怒极而笑道:“还不说,继续十鞭。” 十鞭过后,二人皆鲜血淋漓。 郑科继续道:“还说不说。” 十四章 卑微 听着郑科的话,张平亮看着刘然眼神略有闪躲,忍不住紧握双拳。 刘然呼吸有所加重,鞭打二十次,令他胸前与背后布满瘆人鞭痕,每一次呼吸,疼痛都有所加重,他盯着郑科道:“我二人并非凶手。” 郑科听见刘然所说,脸上浮现怒容,冷声道:“你二人倒是嘴硬,那就看看到底是你们嘴硬,还是鞭子更硬,继续互鞭,直到说出来为止。” 张平亮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鞭打到说出来为止,那....,心中不由想起在庆州的祖母,心中分外挣扎,他并不想死! 刘然在张平亮惊惧目光中,默默走向前去捡起了鞭子。 见刘然如此,张平亮握紧的拳头忍不住发力,其力道之大,令掌心被指甲戳破,随后眼中化作决然,想要说什么,却见刘然并未朝他走来,而是将鞭子细细盘成一团。 拿起鞭子,刘然将鞭子细细的盘成一团,仰起头看着郑科,身着冬装的郑科约有宋尺六尺五,可谓是雄壮,两手如蒲扇般大,“郑指挥使,你想听什么答案?是我所杀,这样么?” 郑科闻言,怒火从心中涌起,冷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刘然掂了掂鞭子,见鞭子上布满了道道血迹,这都是他与张平亮的,而后轻轻擦拭了一下,“我说不是,就得与张平亮二人互鞭,一直抽到说为止,然此事非我二人所为,如何能说,一直鞭到死,也无法承认,但不说也是死,说也是死,郑指挥觉得我当如何说?” 闻言,在场弓箭手,呼吸为之一窒,虽心中对刘然有所不快,但听郑科的话,众人心中不由变得复杂。 有人庆幸场上并非自己,也有人只想让刘然承认,让事情快点平息,以免殃及池鱼,亦有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李孝忠呼吸发沉,他与其余弓箭手家贫不同,他的家世并不差,只想成为弓箭手,以王将军平戎策之行,五路围剿西夏,报效国家,而今这一幕令胸口好似有一块巨石压迫,快令他喘不过气来。 梁护低头不忍再看。 张介脑海伤过一个念头,那便是自己出去顶罪,以报刘然前些日教阅救命之恩,但一想到这罪名,他可以死,但家人也会被牵连,又强忍这念头。 宋炎低头,眸子里闪过杀意。 郑科听刘然之话,变得脸色铁青,眼神一示意,适才执刑鞭打之人,瞬间会意,上前对着刘然就是狠狠一踹。 被踹中胸口,刘然遭受重击,猛然摔倒在地,随后壮汉拳脚如雨滴般袭来。 刘然忍不住蜷缩,以手脚护住柔软的腹部,没有任何反抗。 打了一阵后,郑科这才摆手,令壮汉停手,“适才你所说,是说本指挥,不分青红皂白是么!” 刘然擦了擦嘴角渗出的鲜血,摇头道:“不敢,我只是想活着。” “不敢?!”郑科冷冷一笑道:“你想活着,田旭亦然想活着,你以下犯上,并且还在这蛊惑军心本指挥可将你斩首示众。” 刘然不再吭声。 郑科朝众多弓箭手一望,见众人纷纷低头,躲避他的扫射,冷哼一声道:“将二人分开关在帐篷内,本指挥亲自审问。” 说罢,便有人将刘然二人拖走,带向不同的的帐篷内。 被拖到帐篷内的刘然,抽了抽冷气,适才一顿毒打,令他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一样,揉了揉胸口,而后盯着漆黑帐篷,陷入了思索。 帐篷很黑,无半点光芒,时间流逝变得缓慢。 不知隔了多久,郑科拉开帐篷,手里拿着一盏烛火,徐徐走进帐篷,见刘然规规矩矩,郑科冷笑道:“你小子嘴硬,你同伙却并不嘴硬,他已招供,你二人因被田旭鞭打,而心怀怨气,密谋暗杀。” 刘然脸色平静,未曾开口。 郑科也不说话,只是拿起烛火,似在玩弄着那一丝光芒,随意吹了口气,烛火便在黑暗中摇晃。 帐内忽明忽暗。 郑科这才道:“可愿招供。” 刘然闭上眼旋即睁开,朝郑科问道:“郑指挥,人并非我所杀。” 郑科将烛火摆好,而后猛然动身,来到刘然身前,蒲扇大的手掌刹那间出现在刘然喉咙前,紧紧扼住。 咽喉被扼住,刘然脸色发青,未曾有任何反抗,痛苦如浪潮阵阵袭来,眼前世界逐渐模糊,世界化作一片黑暗。 醒来时,郑科悠哉的打量刘然,眼里带着一丝惊奇道:“好小子,倒是有几分胆魄,也不怕老子捏死你。” 刘然醒来,贪婪的深吸一口气,这才面带恐惧道:“怕,但无何用,我的命只在郑指挥一念之间,你要我死,我便死,要我活便能活。” “不错,”郑科对刘然的恐惧很满意,抚掌笑道:“你既然知晓,就好,张平亮已经将你供出,你有何话。” 刘然摇头道:“人并非我杀,我无话可说,若是郑指挥想杀我,我无能为力,只能束手待毙。” 郑科点头道:“老子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你能为老子做什么。” 刘然深吸一口气道:“然家贫无财,别无他物,唯有一条命,一手箭术,郑指挥留我一命,我愿成帐下犬马,以供驱使。” 郑科笑道:“很好,本指挥无需无用之人,不过你的射术很不错,可以留你一条命。” 刘然深吸,随即下跪磕头道:“谢过郑指挥活命之恩。” “倒是个识趣的人,本指挥需要你的箭术,”郑科称赞一番,又话锋一转道:“本指挥需要你的箭术,但你现在还不够格,小子给老子争气点,不然老子今日可以留你一条命,他日也能夺走你这条命。” 跪在地上的刘然,发出卑微的声音道:“明白。” 郑科一摆手道:“退下吧。” 刘然却未曾动身。 郑科见此皱眉道:“老子留你一条命还不走,还想说什么?” “还请郑指挥留张平亮一命。” 郑科皱眉道:“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刘然道:“不敢,张平亮是无辜的,他若是死了,那我也难逃干系。” 郑科本想拒绝,又转念道:“老子看在你的面子,就饶他一命。” “谢郑指挥大恩。”刘然磕头谢过,这才缓缓起身,转身离开了帐篷。 来到帐篷外,刘然只觉恍然隔世,适才他一直在赌,以自己箭术为赌资,若是赌输了,那一切皆无,幸好他赢了。 他没有回头看帐篷,而是心中记下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 见刘然与张平亮无恙,梁护松了口气,拍了拍二人肩膀未曾说话。 张平亮见到刘然,目光一缩,忍不住退后半步。 刘然未曾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五章 首身法 因田旭之死,诸多弓箭手被鞭挞,以至数人受伤,故延迟一日行军。 众多弓箭手纷纷回到自家帐篷里,躲避二月寒风,巡逻弓箭手则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唯恐前车之鉴,就连军中军吏,亦是不再骚扰女眷,生怕自己是下一个田旭。 刘然走出帐篷,拖着伤势缓慢走向属于自己中队的帐篷。 掀开帐篷,里面坐着八人,缺少了张平亮,其余八人此刻坐在地上,梁护则皱着眉头,在思索什么,见刘然回来,眼里闪过惊讶之色。 但只见刘然独自回来,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有些不快道:“唯有你一人?” 刘然点头,而后走进帐篷,也不顾众人神色,独自坐在地上。 见刘然独自回来,众人眼里带着厌恶直直盯着他。 面对几人的眼光,刘然闭上眼睛,也不作解释。 不多时,帐篷再度被掀开,赫然是张平亮,他此刻面色狰狞,数次鞭打,令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疼。 看到刘然坐在帐内,神色一惊,而后双眼不自觉的避开他,心中出现几分害怕的情绪,一步一步的移动到帐内,特意坐在梁护身边,隔了刘然一块。 梁护见张平亮回来,松了一口气,知晓自己是误会了刘然,歉意的看了看他,刘然依旧平静的坐着,没有一丝动静。 张平亮一躺下,就忍不住发出痛呼,二十多次鞭打,令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疼,尤其是躺在地上,胸前背后都在阵阵发疼。 刘然闻声,睁开了眸子,见张平亮回来了,也松了一口气,且不说若是张平亮出事,众人会误会,泥巴掉裤裆,有理说不清。 就算张平亮真出事,也会令他感到后悔。 梁护听张平亮的痛呼,梁护看了一眼刘然,见他伤势繁重,却面色不改,心中升起几分倾佩。 二人回来,梁护心情好了几分,开口问道:“你二人嫌疑洗清了?事情了结了?” 纵使二人刚回来便问这事不好,但梁护还是有几分好奇,适才见二人被分开关押,还以为二人这回凶多吉少。 以至他这老卒,也有几分伤感,虽相处时日不多,刘然的沉稳,张平亮的稚嫩,仍让他颇有好感。 其余七位弓箭手,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之前心中有所误会,认为是刘然把罪名都推到张平亮身上,这才被放回来,而今二人都回来,不由有几分震惊。 数日以来,郑科言行举止,他们早有了清晰的见解,那便是狠戾,行事多肆意妄为,不把人命当回事,如今二人却能够安然回归,足以令他们感到震惊。 刘然平静道:“我们是弓箭手,不仅仅只是耕田,更是需要我等作战卖命,郑指挥使总是需要我们的地方。”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但却觉得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郑科行事严酷,若是他们为嫌疑,恐怕早就身首异处,或被鞭打至死。 几人见刘然一脸漠然,也未曾继续问话,梁护摇头叹气,张平亮之前颇喜挨着刘然,而今却挨着自己,知道二人已生隔阂,却毫无办法。 只能说造化弄人,本关系良好的二人,却如此,知晓自己这小队,距分崩离析不远。 十人默默的坐在帐篷内,没有一人吭声,他们在等待事情的后续。 约莫半个时辰,外面似乎有动静,梁护起身走出帐篷外打探。 约莫一盏茶功夫。 梁护便掀开帐篷走了进来,脸色极为复杂。 张平亮看见梁护的脸色,忍住了痛呼,甚至屏住了呼吸。小说 刘然默默起身,牵动了身上的鞭伤,只是眉头一皱,拿起水囊就递给了梁护,梁护接过手,便往嘴里灌。 一直等梁护停止,刘然才道:“发生了何事?” 梁护深深看了一眼刘然,将水囊关紧,又坐在了地上,脸色复杂道:“事情了结了。” 听到梁护的话,中队长追问道:“了结了?抓到凶手了?凶手是谁?” 梁护摇头道:“并没有,郑指挥使以逃亡处理,并责令我们不得外泄田旭之死,若是有人泄露,以泄露军情罪名处死。” 以逃亡解决,这令人众人一震,他们想过处死刘然二人,也想到抓到凶手,却未曾想过是以逃亡结案。 众人略有几分震惊,在此之前,郑科如发怒的凶虎般,令人感到战栗,只觉得刘然二人凶多吉少,然而这才多长时间,居然以逃亡便了结了。 几人不由纷纷看向刘然,之前场中事,他们看的一清二楚,张平亮神色慌张,手足无措,连开口都难,那么断时间内能令郑科改变主意的,唯有他了。 此刻看刘然一脸气定神闲,显然是有所预料,不由心中钦佩不已。 张平亮也震惊的看向刘然,在帐篷内他所做的事情,自己一清二楚,然而现在居然是这种结果,以逃亡处理。 刘然松了口气,这结果不出他所预料,宋代逃亡法,可谓是极其宽松,他所在的弓箭手与其余弓箭手不同,乃是属将系,隶属禁军,为名副其实的西军。 然而宋代在逃亡士卒这方面,有身首法,在真宗之前逃亡法仍属严格,自真宗后,因冗兵之政,以至士卒多被欺凌,无奈逃亡。 为此,便有首身法,私自逃亡杖六十,逃亡日填补,给予自新之路。 虽名为自新之路,不过是无奈之举,面对士卒大量逃亡,而无力有效遏制,便有了首身法。 只要士卒逃亡,在规定时间内自首,便可减轻处罚,就算在逃亡期间行不法之事,都可网开一面。 但这首身法,犹如给逃亡人一个定心丸,也令一些士卒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这里,刘然叹了口气,虽田旭之死,与他所想一致,只不过其中波折,倒是殃及了他,若是那日早些去,以他的手段,定然不会让人知晓田旭是被人所杀。 随后刘然转念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有波折,令自己受了皮肉苦,但进入郑科帐下,对日后行事,也有所好处。 纵使屈辱,人在屋檐下唯有低头,在军中,唯有爬到更高位置,才能避免一些丑恶。 想到这里,刘然看向张平亮,见他依旧眼神闪躲,心中倒是猜到了几分,适才他见张平亮似乎有所动摇,才盘鞭,若是在众人面前,他指认,不是自己也是自己了。 都是受害者,只是为了活着罢了。 ...... 帐篷内,烛火摇晃。 一名男子走进,见郑科思索什么,低头道:“郑指挥使,标下有一言,不知道当不当说。” 郑科睁开眼道:“说。” 男子道:“郑指挥使为何不处死刘然?” 郑科起身道:“他有用,不能死,我初来乍到无亲信,他身手不错,且沉稳,可堪一用。” “郑指挥使,您折辱于他,还将他当做亲信,不怕反噬么?” 郑科闻言大笑道:“反噬?他一介贱卒,谈何反噬,且畏我不畏敌,畏敌不畏我,如今他畏我,岂敢反噬,不过掌中玩物罢了。” 男子皱眉道:“那田旭之事?该如何处理?” 郑科不当回事道:“不过一介庸奴罢了,在自家营中,都能被杀,死了也罢了,若辖官问起,便说逃亡便可。” 男子点头离去。 十六章 榆树皮 湟水谷地,位于熙河路湟州地区,此地在海拔1500-2000之间,唐代便号称,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便是此地。 此处土地富饶,林木区翳荟交道,山林久在羌中,因羌人与吐蕃部落,为游牧,以射猎、牧畜为生,多不粒食,苍天大树随处可见。 崇宁二年前,属唃厮啰势力,势力错综复杂,数百吐蕃部落在此生活。 宋神宗时,王韶将军上书平戎策数十万大军拓边,所收为宋之疆土,其后因王安石被贬,司马光上位,所遗弃,角厮啰不费一兵一卒所获取。 崇宁二年,宋帝佶拓土开疆,宋军兵分两路,其中一路为王韶之子王厚所带领,直到崇宁四年结束战役,全境占据湟水谷地,此后唃厮啰政权覆灭,陇拶归顺宋人,小陇拶则逃至西夏,与宋军继续对抗。小说 然王厚将军拓土,耗资数亿缗,禁军扎住在此,每年耗费钱财数以千万。 概因宋军占领河湟地区之后,所过之处烧杀劫掠,以老弱妇孺首级冒功,人心惶惶,宋廷为笼络军心,稳定统治,便号令不得向当地蕃人收取赋税。 数十万大军涌入湟,以至粮价飞升,每石五十贯,可谓是价高百倍。 得其地而未得其利,得其民而未得其用,地利不辟,兵籍不敷,唯仰朝廷供钱粮年以数亿。 因此,耕战一体的弓箭手,便成朝廷所需,以建堡寨耕战一体,每人分田二百亩,闲时农活,战时上阵,以镇边疆。 刘然与梁护、张平亮共扛一截巨木,在半山腰山路行走,在他前方,亦有数千人在忙活,有肩扛巨木,亦有人在修缮道路。 此处位于南宗寨前线,隔着一百多公里地,便是西夏的古骨龙城,而他们所建立的寨子,便是宋帝国直面西夏最前线。 为修寨,两指挥弓箭手,皆为劳役。 数千人在山中上上下下,犹如蚂蚁一般,每人分工明确,不过短短半月,便开凿出一片五百步的地基,已具雏形的寨子。 肩扛粗壮木干,在最后方的刘然双腿微微发软,呼吸沉重,看着前方的张平亮,以及最前端的梁护,咬了咬牙未曾泄气,举步维艰行走在山腰崎岖道路上。 在刘然后方,有三名弓箭手或是脚踩碎石子,以至其中有一人摔倒在地,引起另外两人也摔倒,巨木顿时砸在地面,发出震动,随即快速滚落下山。 下方弓箭手纷纷扔木逃避,生怕砸中自己。 听着震动,刘然就知道要遭了。 果不其然,监督官吏听闻震动,操着马鞭,气冲冲的走向那三人,看着三人手掌被石划破,渗出的鲜血,没有任何怜悯,而是狠狠一扬鞭子,便砸了过去。 鞭子鞭中血肉,发出清脆的响声,听着与弓箭手的哀嚎,监督小吏,反而更为生气,又是狠狠一甩,大怒道:“喊什么,还不快去扛木。” 被鞭打的三名弓箭手不敢吱声,连忙起身跑追逐翻滚下山的巨木。 时至未时。 众多劳役才能休息一番,每人拿出为数不多的干粮,搭着山泉水,匆匆的对付了几口。 刘然坐在石上,望着修一半的寨子,叹了口气,多日劳役,本受伤的身子,早已瘦的脱了相,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层皮,动一动都浑身发疼。 梁护听着刘然的叹气,嚼着干硬的栗米道:“待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刘然喝了口山泉水,看着梁护道:“这地方还能有好地方?” 梁护舔了舔满是水泡的手掌道:“你们饿么?” 张平亮眼一亮,刘然摸着扁平的腹部,看向梁护道:“我等每日粗活,口粮不过半升,怎能不饿?” 梁护叹了口气道:“一日有半升,不错了,若非我等修缮寨子,怕是连这都没。” 刘然闻言不吭声,大口喝着山泉水,虽不扛饿,但多喝几口,聊胜于无。 梁护看着深山老林,又偷偷瞄了几眼别人,见大家都在歇息,无人注意,这才让刘然二人聚集点,小声道:“我适才伐木时,看到了榆树,你们不要说出去。” 榆树? 刘然听到这词,霎时间想到了什么,张平亮脸色一喜,粗重的体力活,每日被盘盘克扣的口粮,令他的体重格外轻。 纵使抗木在中间,前后最重部分,被梁护、刘然二人承担,但食不果腹的口粮,让他每一步都像是步向阎王的道路。 半个时辰一到,便有监督官吏敲响铜锣,让众人动气身子,继续修缮寨子。 听到啰声,众多服役的人,心中一惊,只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其中不少人,只不过迟疑一下,便招来了鞭打。 为求在一月之内修好寨子的期限,监督官吏,无任何体恤民力的想法,纷纷拿起鞭子,对准众人逼迫行动。 梁护听到声音,招手令二人跟随,拿起斧子便走在了前头,快速往山林中走去。 深山林中,刘然见到不少人从地上抓起野草,便往嘴里塞去,只求抵抗饥饿。 梁护走的很快,虽老林内割人野草繁多,他身手却极为敏捷,刘然也不落于后,唯有张平亮脸上划破了数到口子,他也不在意,一直紧随其后。 约莫七八里路,三人才停下,在他们前方,密林处有一颗被葎草所裹,看不出外表的树,这树有人腰粗。 也得亏被葎草所缠绕裹挟,看不出外貌,若是无葎草,这颗榆树早被人所吃。 但看着那葎草,刘然皱了皱眉,葎草别名割人藤,其枝叶布满小刺,极为难缠,若是一个不慎,便是血淋淋。 梁护没有说话,拿着斧子砍了几截小枝,拿给了刘然二人,他擦了擦汗水道:“用这枝把那东西挑了,再用斧子砍了榆树,动作要快,若是一柱香内,我们没扛木回去,定讨不得好。” 拿过枝木,刘然几人说干就干,动身来到榆树前,用树枝将葎草挑开一部分,梁护便拿起斧子对准榆树就砍了下去。 三人接力,短短时间榆树便轰然倒下,见榆树倒下,张平亮舔了舔斧子上的榆树汁液。 梁护拿过斧子,熟练的给用斧子削去棕灰色的硬皮,轻轻剥下里面的白皮,递给了张平亮。 张平亮拿着榆树白皮,咽了咽口水,见二人看着自己,将白皮放入嘴里咀嚼,艰难的吞了下去。 梁护很快剥下第二道白皮,递给了刘然,刘然接过手,扯了扯,很有韧性,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往嘴里塞。 榆树的味道,很差,很有嚼劲。 吞下榆树皮,刘然感觉腹部好了很多。 三人就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口一口的咀嚼榆树皮,胃里装了一些东西的感觉,很舒服。 十七章 伐木 难咽的榆树皮,带着苦涩的味道,但却很有效,饥肠辘辘的三人,吃了大半,空落落的肚子,垫了点东西,总算好受点,不用再忍受胃部因饥饿导致的疼痛。 填饱了肚子,梁护起身道:“走吧,耽误不少时间了。” 刘然二人点头,随之离去,继续加入修缮寨子的任务当中。 青山寨位于玉壁山半腰,依山而建,为椭圆形,五百步的地基,初具雏形,其中旱厕为最早修缮完成。 寨子内部分为最核心的行政区域,此刻这些区域大半修缮完成,不少官吏在上面休息,看着下面弓箭手在擂土筑墙,在下面劳作。 修缮一座寨子,仅有一千名弓箭手人手不足,因此,在这半月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加上原有弓箭手,共有一万二千人,其中有数千名禁军,以及负责修缮的厢军、牢城军,以及为熟户的蕃兵。 这蕃兵队伍为为俾丹部落族兵,昔日曾是唃厮啰势力,崇宁二年,王厚带领宋军扩疆,复湟州。 数年时间,唃厮啰被覆灭,其麾下部族,要么被屠杀殆尽,首级沦为宋军的功勋,要么便是如俾丹部一般,投降宋国,成为熟户,遭受宋国驱使,成为蕃人弓箭手。 蕃人弓箭手,与其余禁军系仿佛,也为十人一中队,百人一都,三百人为一指挥,低级如十将、押官则为蕃人所担任,然指挥则由汉人所任。 带队的番人都头,名为琼台赤,虽身高五尺,但体型魁梧,脖上带着狼牙项链,耳中挂着奇怪的耳坠,他看着眼前忙碌的弓箭手们,而后又抬头看向别处,不敢随意盯着。 琼台赤,虽为蕃人弓箭手都头,但其身份为蕃人,汉人十将,皆可肆意折辱,轻则骂,重则鞭打,而不敢反抗。 琼台赤看向了四周,昔日崇山峻岭当中的茂密树海,此刻却变得稀薄,尤其是青山,在寨子四周,树海推移,被伐尽的森林,露出了光秃秃的山壁。 这些曾经都是属于他的部族,而今宋人在此,随意挥霍着本属于他的森林,将一颗颗大树砍伐,眼中忍不住露出了怒火。 他知晓,一旦等这青山寨修缮完成,那么宋国的采木司,也会逼近。 到那时,伐木无止境的宋人,便会将他们赖以为生的植被,伐之殆尽。 在蕃人都头暗生怒气时,刘然三人背着沉重的巨木,缓缓从他面前过去。 看着刘然三人那枯槁瘦弱的身躯,蕃人都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抬过巨木,三人勉强将其扔在地上,然后深深的长吸一口气,这才有空闲擦拭脸上的汗珠,但又快速的加入队伍,朝山中而去。 时间在沉重劳役中,快速流逝,转眼间,黑夜降临。 刘然三人吃了点栗米,栗米很少,三人不到一升半,每人为半升不到的口粮,在这连日劳累中,又无荤腥,让本不堪重负的弓箭手们,难以支撑。 纵然想逃亡,但一想在山下驻扎着禁军,其余弓箭手顿时失了逃亡的心思,数千名训练有素的禁军,足够令人望而生畏。 山脚下的禁军,数千人安营扎寨,震慑着山中服役的士卒,也震慑着青山数百里内的吐蕃熟户。 十多个吐蕃熟户,大着数万人,小者整个部落也仅有数千人。 躺在以枝叶所铺的床上,张平亮听着帐篷内的咕咕声响,他的肚子也发出叫声,胃部因饥饿传来阵阵疼痛,多日操劳,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了般,令他无法入睡。 修寨多日,亦有弓箭手因操劳过度而积劳成疾,未曾死在敌人手中,反倒是死在了繁重劳役当中。 随意挖个坑草草下葬,死的一分不值,想到这里,张平亮内心陷入了惶恐不安,虽在帐篷内,听见诸人的动静,但只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他害怕极了,害怕自己支撑不住,怕自己会死。 陷入了恐惧的张平亮,宛如要溺水一般,窒息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内心思绪紊乱,无法自拔,忽然耳边传来一道鼾声。 他侧首望去,赫然是刘然所发出,听着沉重的鼾声,和那平稳的呼吸,张平亮不由看的有些出神,紊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梁护觉察张平亮的动静,叹气道:“睡吧,睡了便不累也不饿了。” 疲惫一天,众人渐渐入睡,时间过得格外快。 只觉刚躺下,便听到锣声。 十人中队,带着疲惫的身躯,急匆匆的起身,来到场中,此时场中聚集了不少人。 军吏静静等待众人集合,而后开始下达今日的任务,以五十人一大队,各自派遣任务,有大队负责挖土,有大队负责混泥砌墙,亦有人负责伐木,刘然这一大队,则分配到了伐木。 以三人一斧,开始朝深山进发。 二月早晨的青山,非常冷,寒风吹拂而来,令张平亮忍不住紧了紧冬衣,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他看向了刘然,见他肩部冬衣有一大块暗褐色的色彩,他知道,那是因扛木头,导致肩膀磨出的鲜血。 五十人队伍,走在山中,曾经树木繁多的山腰,此刻已经秃了一大片,露出褐黄色的土地,这些土地,只要修缮一番,便会成为弓箭手耕种的梯田。 偌大树林,没有任何鸟兽逃窜,半月时间,早令这山中没有任何活的野兽,但凡有,也早就进入军中官吏的肚子里,而他们连汤也喝不到。 众人来到目的地,拿起手中斧子,来到粗壮的树干下,开始狠狠的凿去,没有人敢偷懒,五十人为一大队,分配了数百根巨木,但凡无法完成,便要全体克扣军粮。 梁护站在巨木下,在满是血泡的双手掌心上,吐了口唾沫,便拿起斧子开始凿去,张平亮与刘然二人在旁休息,等待接力。 坐在冰凉的石头上,张平亮不由看向刘然,见他脸色平静,但双眼却一直盯着草地,二月的湟州,草地上没有任何可看的,只是一片翠绿。 梁护凿了一阵子,张平亮看着刘然起身唾沫吐在掌心,唾液令双手湿润一点,而后接过斧子继续凿。 每凿一下树,刘然的腹部便发出鼓声,约莫凿了百次,巨木出现一块硕大的缺口。 刘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斧子递给了过来,接过斧子,张平亮看着刘然并未歇息,而是在寻找着什么,摇了摇头,他开始了继续凿树。 如此重复五次交替,二人腰粗的巨木,轰然倒塌,发出了巨大的震动声响。 听着这沉重的声响,张平亮只觉得很累,浑身上下透露着疲惫,很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树木被砍倒,只是开始,还需减除枝干,将粗壮的树干分成数截,运回寨子。 拖着沉重的身躯,张平亮继续加入了劳作。 时间过得缓慢却快速,众人轰轰烈烈的伐木,令林中都是凿树声响,与巨树倒塌的震动。 十八章 争夺 时至午后,众人脱下冬装,露出看似瘦弱,实则有力的躯体,继续在伐木。 张平亮扶在树干上,发出沉重的呼吸,过度的劳累,令他头脑发昏,略微撇了一眼刘然,见他额头布满汗珠,也在发出沉重的呼吸,但却依面色平静,没有太多波澜,不由心中生起焦躁。 梁护凿了一阵子,刘然继续凿,却没凿几下,便将斧子递给了张平亮。 望着手中的斧子,张平亮拳头紧握,三人本为轮换,而今刘然却只凿数次,便递给了自己,想怒斥对方偷懒,想检举,但一想那日军营帐内,自己的检举,却又说不出话。 将斧子递给张平亮,刘然未管他有何意见,而是快速跑向密林内的草丛处,那有一紫色的花朵。 张平亮只能憋着气,拿起斧子就是狠狠一凿,因发力过度,双眼瞬间一黑,身子一软,就摔倒在地。 醒来时,看着刘然扶着自己,手中拿着一块根茎,上面的泥土被擦拭干净。 见张平亮醒来,刘然拿着根茎道:“这东西热量不多,但总归是粗纤维,能顶一会肚子,吃点吧。” 听着那未曾听过的词汇,张平亮露出了茫然神色,见张平亮不答,刘然将根茎扯一点放在自己嘴里咀嚼吞下,这才道:“安心,无毒,这东西我吃过。” 茫然中接过根茎,放入嘴里咀嚼,有些汁水,带点泥土特有的腥味,而后吞下,感觉好受了一点。 张平亮看着刘然道:“这是什么?” 刘然起身道:“这东西名为紫花苜蓿,本为马食,但根茎与叶子,人亦可食,你应是低血糖,可多吃点。” 找到能吃的东西,刘然也松了口气,数日来,不少人因饥饿与操劳过度,只剩半口气,若是再找不到吃的,就凭那一日一升不到的军粮,根本无法维持。 看着刘然离去,张平亮心中愧疚之情愈发增长,低头看着布满血泡的双手,叹了一口气。 其余小队见刘然三人吃着根茎,眼中有异色,不由开口问:“你们在吃什么?” 刘然手中拿着,嘴里还在咀嚼着根茎,带点含糊不清道:“紫花苜蓿的根茎。” 一名老卒接嘴道:“能吃?” 刘然道:“能吃,可生吃,也可熟食。” 当得知此物能吃,众人心中大惊,他们也曾看到不少紫花苜蓿,却不知能食,因此错过不少,不少人心中懊悔,随后又一喜,对刘然对了几许敬佩。 此前,见刘然箭术非凡,那也只是他本人的而已,而今知晓紫花苜蓿能吃,不相瞒,令饥肠辘辘的众人,如同见到日出希望一般。 吃是人不可缺少的,而弓箭手们多日操劳,吃不饱,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衰气,而今看到希望,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诸人迅速行动,两人伐木,一人寻找紫花苜蓿。 紫花苜蓿根茎可达五米之深,生长密集,在此片林海中亦有不少,众人只是粗略一看,便能寻找到不少。 十九章 混战 康随说完,双方便叫人去拿弓箭,宋王朝在内地士卒,则不得私自拥有军械,如弓箭等物,唯有战时才可分配,平时都得上交,戍边士卒则不同,平时都可掌握器械。 不多时,就有人拿来了弓箭,看着刘然等人,康随冷笑一声道:“你等让何人出来比试?” 大队长的王压皱眉思考,他想过自己,但无太大自信,对面是泾原路的精锐,随后看向了自己队中,论射术大家都是弓箭手,尤其是自己队伍当中的老卒都有一手,然而这事关未来的生存,以及环庆路的颜面,不由让他难以抉择。 看着其中有人或兴奋,或怒火,唯有刘然脸色平静,知晓弓箭手不仅仅要有高超的技巧,还要平稳心态,便有了答案。 王压来到刘然身边,将弓箭递了过去,嘱托道:“紫花苜蓿是你发现的,那就由你来,让泾原路的人知道,我们能不能拥有。” 握着冰冷的黑漆弓,刘然看了看王压,点了点头,站到康随对面,平静道:“我来。” 康随见刘然出场,嗤笑道:“环庆路果真无人,要一新卒比试。” 庆州弓箭手闻言,面色一怒,便要出声呵斥,被王压制止,他看着康随,阴沉道:“你若是比试,那就比试,少说废话。” “好,”康随看着庆州弓箭手,嗤笑道:“那就让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弓箭手。” 说罢,手一挥,便站出一个人,康随道:“若只是比射术,过于乏味,所以老子来点难得,今日以人为侯。” 人侯? 刘然皱眉道:“何为人侯?” 康随见刘然发问,迈着步子逼迫道:“人侯,当然是以人为侯,你我各出一人,站于高坡,手持叶,我二人站于下方射箭叶,若是射不中便是输。” 刘然闻言,皱眉道:“此事太过危险,换一个。” 康随就等这话,拿起弓箭指着刘然道:“就这个,你若是不敢,就给老子赶紧滚,怂包不配在这。” 刘然看向王压,摇了摇头,以人为侯,更何况又是以下射上,一个不慎,便是非死即伤,此事他不愿做。 王压见刘然摇头,正要拒绝,那泾原路弓箭手们,则纷纷开口大叫道:“环庆路,不过如此,就你等怂包,也配和我们同列,****不如阉了,去做一阉人罢了。” “要是不敢,就给老子们磕三个响头,赶紧滚。” 各种下三流的话,听的庆州弓箭手心中怒火中烧,顿时又血性汉子站出身,大声道:“刘然,你莫怕,就和他们比,老子给你当人侯。” 见刘然不言语,他们不由又怒又气,开口喊到道:“刘然,你若是怕了,就让老子来,让这些撮鸟见识一下我们环庆路人的厉害!” 耳边充斥双方的辱骂,刘然盯着手中的黑漆弓,在众人目光中走向康随,“换一个,唯有这个我不能比。” “无胆怂包,一看真章就畏惧,适才如此猖狂,现在怎么不敢了!”康随蔑视一笑,朝身后人示意,顿时有人跑到二十步,捡起了地上的枝叶。 “你们这些无胆怂包,给你们看看老子的厉害!” 说罢,康随傲然一笑,拿起黑漆弓,拉开弓蓄势一放,箭矢离弦如闪电般飞出,在众人目光中穿透那名弓箭手拿着的树叶。 见射中,康随将弓扔给左右,蔑视的看着刘然道:“怎么,如果不敢就让你们环庆路的人,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就放过你们。” 听着康随的叫嚣,庆州弓箭手那还能不吭声,顿时一大片人叫道:“刘然,你快上,否则老子一辈子看不起你!” “刘然,你这怂包不行,就让老子上,”看刘然没有叫人,庆州弓箭手面带失望之色,就要上来抢夺刘的弓箭,准备自己上。 一时之间,刘然站在了风口上,两边的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刘然猛然抬头,朝林中看去,在距离他三十步的地方,一片叶子被冷风吹过,掉落了下来。 他身随心动,搭弓射箭,一切如此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箭矢宛如流星,在众人眼中射出。 一瞬间,穿透落叶,余力不减牢牢穿透在树干上。 场中,顿时寂寂无声。 刘然将弓箭背起,望着康随冷声道:“若是想好好比试,我乐意至极,以弓箭对着自家同袍之事,恕不奉陪。” 康随看着那箭羽在冷风中,有所摆动,眼里闪过忌惮之色,听着刘然的声音,握紧拳头道:“直娘贼,你特娘少说废话,你敢不敢以人侯对比,若是不敢,你们这些庆州撮鸟,就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在康随出声,其身后弓箭手也纷纷叫嚣,不断挑衅。 本被刘然那一箭,而惊讶的庆州弓箭手,此刻也怒色上头,拿着手中斧子,就来一场血溅五步的匹夫之战。 听着康随叫嚣,刘然背着弓箭不闻不问,就要朝林中走去。 康随怒上心头,骤然朝刘然袭去,察觉后方袭来,刘然转身就要动手时,张介从人群猝然冲出,狠狠一拳。 被张介殴打脸庞,康随一愣,身后泾原路弓箭手,觉察大队长被打,纷纷冲过来,一场混战顿时在林中出现。 虽彼此怒火上头,但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未曾动用斧子,只是拳脚相加。 被卷入混战当中的刘然,吐了一口气,而后不手软,面对泾原路弓箭手的袭击,身子如游鱼般轻巧躲开,便是一拳直冲下巴,张介所到之处,更是无一人完好。 混战一会,彼此间无几个人脸上完好,各个拳头都直冲面门,就连刘然脸上都有擦伤。 监督吏听见震动,姗姗来迟,看着场中各个脸上带伤,眼中闪过怒色,抽出鞭子就是一扬。 被鞭子所抽,不敢逃窜,只能抱头发出痛呼。 抽了一顿众人,略有些累,额头上出现了汗珠,看着众人冷笑道:“看起来,你们还是不够累,居然不顾军法,集体斗殴。” 监督吏的话,令在场众人心中一凛,方才怒火上头,什么也不顾,而今停了下来,才想到自己等人闯祸了。 刘然低着头,看着地面被众人乱踩的杂草,叹了口气。 看众人不言语,监督吏道:“尔等,今夜无休,都给我在山中伐木,我倒要看看你等都指挥使,怎么处置。” 二十章 夜谈 黑暗的夜色当中,柴火在火盆里熊熊燃烧,照耀着营地。 庆州军第玖指挥营地。 郑科悠闲躺在椅子上,椅子是新的,以青山所伐之木所建,在他面前有一士卒正在禀报着什么。 听着士卒说完,郑科睁开了眼睛,在烛火当中他的脸色昏暗不明,看不清是何表情,片刻后,他对士卒道:“下去吧。” 郑科起身走出帐篷外,看着眼前的营地,又徐徐走向一个方向,那里是泾原路弓箭手的营地。 泾原路巡逻弓箭手,见郑科来,不敢阻拦只是派人禀报自家的都指挥。 郑科看着眼前泾原路的弓箭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后朝其都指挥所在的方向而去。 “郑指挥,来我处有何事?”看着郑科到来,一名身着冬装衣袍的中年男子,露出了笑容朝郑科说道。 郑科看着眼前男子,脸色变得阴沉,怒声道:“许涛,你不知道老子为什么来,少给老子卖关子。” 许涛见郑科发怒,也不畏惧,起身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如果是为了今早的事,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打打闹闹,何必要你亲自来。” 郑科盯着许涛,一把夺走对方的水囊,自己灌了一口,冷笑道:“少他娘给老子说这屁话,你的人来找老子人的麻烦,对老子挑衅,你他娘的不给老子一个说法!” 许涛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道:“你他娘想要什么说法,你说。” “来老子的地方闹事,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啊,把那康随交出来,老子抽一顿,”郑科盯着许涛又道:“还有,赔偿的损失。” 许涛躺在椅子上,看着郑科嗤笑道:“你他娘还登鼻子上眼了,康随是老子的人,要教训也是老子来,轮不到你来管,赔偿的事情,你他娘的做梦。” 郑科虎目一盯,蒲扇大的手掌顿时化作了拳头,看着许涛道:“怎么,想来干一架?” 郑科话声落地,帐内气氛随之一冷,烛火也变得忽明忽暗。 “郑科,干一架?怎么你当老子怕你?你身经大小战几十,老子也不差,”许涛毫无不畏惧道:“你他娘在老子面前犯浑,就赶紧滚。” 二人对视一番,郑科摩挲着手掌,气势随之一变,步步紧逼许涛,而许涛无任何退缩,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想让。 都指挥使,为宋为低级将领,亲身随军拼杀,武艺高强,所为都指挥使,不外乎三个渠道,一个便是武举,二便是因官宦与将门之家举荐,三便是如郑科二人以战功微末崛起。 然无论任何方式,都需考试,名为大小使臣呈试弓马艺业出官试格。 二人皆知对方武勇非凡,收回了目光,郑科深吸口气,平复心情道:“你待如何?” 许涛摇头道:“康随是我的人,要是被你捉去鞭挞,你得了面子,老子就没面子了,怎么能统领他们。” 郑科皱眉,宽大手掌一拍桌面,桌角因遭受巨力,发出吱呀声。 许涛起身道:“赔偿也不可能,你我手下的人混战,谁也没讨好,现夜已深,康随仍在外伐木受罚,无需你鞭打,他这几日也不好过。” 郑科冷笑道:“怎么,你的人找老子人麻烦,你一推二推,就想推干净?” “我的人,我自会惩戒,那片山林以后是你们庆州军的,我们会命他们不得争抢。” 郑科虎目一瞪,就要动手道:“你倒是嘴皮子利索,你们的人,也得敢抢才行,真当你们泾原路还是曹玮那时候,曹玮死了多久,你没点数?” “老子话都没说完,你就咋呼呼的,”许涛一脸嫌弃道:“你可知我等青山寨修完后,任务是什么?” 郑科皱眉思考道:“这还要你说,老子早就知道,我们青山寨所修,是为连城寨所铺垫,逐步蚕食那党项夏的地盘。” “是这个理,自崇宁四年,因辽国插手,我大宋与那党项数年未战,原因有二,一为王厚将军刚下湟州,境内纷乱,造反者络绎不绝,其二便是缺粮乏财,而今自崇宁四年到现政和元年,已有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了,当今官家雄才大略,收熙河路,为何,便是要以我等陕西五路剪除党项羽翼,步步紧逼,而我等青山寨若是立足,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许涛看着郑科,一句一句说道,郑科闻言,不屑笑道:“你给老子打什么哑迷?” 许涛道:“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就别给我装蒜了,你不想更进一步?” 郑科道:“谁不想更进一步,你小子不想么!” 许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老子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塞,就是为了更进一步,所以你我二人都知这青山寨的重要,何必为手下弓箭手伤了和气。” 郑科皱眉道:“你小子想说什么?” “老子说了这么久,你他娘装什么蒜,”许涛盯着郑科双眼道:“你我都需战功更进一步,所以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郑科看着许涛在烛火下,阴暗的脸庞,不耐烦道:“你他娘装什么蒜,战功?在我们百里之外就是古骨龙城,靠我们两指挥能打的下来?你他娘是痴心妄想!” 许涛头转向帐外阴森道:“古骨龙城老子做梦都不敢想,不过帐外那些蛮夷不就是军功么。” 闻言,郑科双眼露出诧异道:“你是说...蕃....?” 许涛哈哈大笑道:“别和老子说,你没想过,不敢,你他娘的当初醉酒当场捏死小使臣,当老子不知道,你还怕这?” 郑科收回目光,看着帐内简陋的布置,声音略有些低沉道:“你想怎么合作?” 许涛道:“我们打个赌。” 郑科皱眉道:“打个赌?” “是,打个赌,”许涛顿首道:“你他娘的想要赔偿,可以,就看你能不能拿的到。” 郑科道:“怎么说?” “寨子修好,湟州定然会以封桩钱赏赐,那就以这封桩钱,为赌注,以及若是你赢了,就以你为正,老子为副。” 郑科听着打赌,来了兴致,身为边塞都指挥使,无太多娱乐,意不可逛窑,虽然朝廷一直严禁军内赌博,但面对军纪松弛的军队,根本无任何用处,因此郑科兴奋道:“赌什么?” “就以康随,还有你那刘...刘什么?”说到这里,许涛似乎在回忆什么,郑科接口道:“刘然。” 许涛连连点头道:“对,刘然,就让他们比试射术如何,那康随虽不成器,但箭术不差,在寨子修成之后,他们俩来比试一番,以人为侯,若是老子赢了,你把钱给老子,还有你认老子马首是瞻如何。” 郑科自然知道何为人侯,想起刘然,不由有些迟疑。 见郑科迟疑,许涛坐下翘起二郎腿道:“此事因他二人起,若是你不敢,那就当老子没说过,你也赶紧滚,别打扰老子休息。” “好,那就等寨子修成之后,以他二人为赌注。”郑科深深看了一眼许涛,随后便离开了。 离开帐篷,郑科与许涛皆吐了一口唾沫,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 第二日一早,劳累一天一夜的刘然,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疲惫从大腿,腰部,肩胛骨,一路传递到全身,哪怕坐着,也觉得双眼发昏,腹中更是饥肠辘辘。 除却刘然之外,其余人也是如此,一番混战,虽彼此都被狠狠惩戒一番,但有些东西,悄然声息的改变了。 倚靠在树木,刘然闭上双眼,发出疲惫的呼吸,听着前方有人到来,睁开了眼,发现是一名队将。 队将手里提着东西,往刘然面前一掷。 “郑都指挥使说,寨修成之后,你与康随比试箭术,以人为侯。” 说罢,便转身离开,其语言充斥着霸道,根本不容刘然拒绝,他也未想听刘然的答案,他是来宣告的。 看着队将离开,刘然摸着袋子里的栗米,脑袋无力倚靠在树干上,眼里露出了无奈。 二十一章 赌注 茂密的森林,伐木声不绝于耳。 丛林之中,张介一脸怒气朝刘然喊道:“刘二郎,你给老子站住。” 听着张介的话,刘然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张介,平静道:“张介哥有何事?” “有何事?”张介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老子和你说,我来给你当人侯,问你几天了,你他娘一句话都不回,是什么意思?” 见刘然不吭声,张介更是怒火中烧道:“你不信任我,认为我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刘然摇了摇头道:“不是。” 张介拽着刘然衣襟,贴着他脸道:“那不是,你为什么不回话,老子给你当人侯,眼都不眨一下。” 因为过于情绪激动,张介的唾沫都溅到脸颊上,刘然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道:“此军营中,若说我最信任谁,唯独张介哥你一人。” 张介变得更激动道:“那你什么意思?” 刘然看着张介的双眼,没有退却,脸色很平静道:“我有人选了,那就是宋炎。” “为什么是宋炎,你不信任我,你信他?”听着刘然的话,张介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紧抓衣襟的双手,也不由松懈了一些。 “张介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此次事,我无甚把握,这事是由郑科与那泾原路弓箭手都指挥使打的赌,若是我输了,怕是......” 刘然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没能再往下说,张介脸色一白,又再度紧紧抓着刘然的衣襟道:“不会的。” 刘然摇了摇头,看着脸色霎那间发白的张介,一字一字道:“张介哥,你我二人并非傻子,都知道后果,所以我若是输了,就要嘱托你来帮我照顾我娘,还有阿姊一家了。” 张介急促道:“那我们逃亡。” 逃亡? 刘然不由笑出了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个内敛的人,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此刻他却忍不住了。 一直笑了许久,刘然才停止,拍了拍张介的肩膀道:“张介哥,你我都知道逃亡后果,我若是逃亡,以郑科的性子,坏他事,我阿姊一家焉能有命在,你若是随我一起,你家焉能讨得好?” 张介闻言,心中戚戚然,不知如何开口。 刘然面色恢复了平静,倚靠在树干上,望着张介道:“张介哥,我若是出事,你要好好活着,我知你心高气傲,能耐强,前途不仅于此,但要记住,忍,无论如何都要忍,你看不惯的事要忍,你被欺负也要忍,唯有活着才有机会,莫要莽撞,你要替我好好照顾我家人。” 听着刘然宛如遗言交代,张介猝然泪下,唯有不断点头。 看张介听进去,刘然不多说,拿过斧子,徐徐朝林中走去。 张介在后方,紧紧盯着刘然的身影,似乎想要将他刻在心里。 ...... 数月之后。 青山寨已修缮完成,禁军与厢军分批撤走,唯有留下数千的弓箭手,在此驻防,守护着宋王朝的边疆。 位于大通河沿边的青山寨,在崇山峻岭之中,易守难攻,前方百里是西夏古骨龙城,左右皆是蕃人部落,谓之山西五部,在那深山中,还有野羌与马贼。 寨子修缮完成,诸多弓箭手纷纷松了一口气,数月的服役,令他们精疲力尽,至今为止有十多人,因劳苦而死,剩下亦有不少人,生了重病,但一切似乎都过去了。 弓箭手营田司,也修缮完成,等待营田官赴任,他们也会被划分到自己的土地。 三月的湟州,气温也逐渐升温,耕种也可以开始了。 庆州弓箭手指挥,与泾原路的弓箭手,战列在校场中,整整一千少一点,也颇为壮观。 郑科与许涛二人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自家的指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边疆之地,他人不屑来此,但他二人可是分外想念。 自党项造反,西军成宋王朝最重要的军源,塑造了一批批将门,种、折、刘等等诸多将门,便是倚靠军功上任。 虽他二人无法达到将门地步,但获取军功再上一层,便能为家中子弟,铺垫道路,百年之后,未尝不能自立军门。 二人眼中一热,似乎想到百年之后的场景,望着对方的表情,皆露出笑容。 许涛笑道:“郑都指挥使,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怎能忘记,”郑科笑了一声,而后望着自家弓箭手,发出大嗓门道:“刘然,出列。” 听着自己的名,刘然缓缓从队列中出现,来到郑科面前。 见刘然,郑科点了点头道:“可有人侯人选?” 刘然平静道:“有,宋炎。” 郑科又打喊道:“宋炎出列。” 宋炎的名字被喊到,他身边的弓箭手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自半月之前,就知晓刘然要参与比试,一直在猜是谁成他的人侯。 私下里没少为此打赌,皆认为是张介,或是梁护,却无人猜到是自己身边的宋炎。 宋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快速走到刘然的身边,对着郑科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双向刘然,见他此刻无任何紧张神色,心中有所佩服。 刘然对宋炎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许涛那边,也叫出了康随,以及康随的人侯。 “今日,寨成,老子带你们看一场射术,都给老子退到校场边沿,好好看着,”见双方都准备好,郑科与许涛对着自家队伍喊道。 偌大校场,顿时一空,千人不到的弓箭手,自发形成队伍,围在校场沿边。 见校场一空,康随对着刘然嗤笑一声道:“小子,今日你躲不过了,那日一拳,老子记下了。” 刘然朝康随看了一眼,眼里尽是蔑视,在郑科与许涛面前,缓缓走在康随面前。 看着刘然的身躯逼近,康随也不畏惧,依旧脸上布满蔑视。 来到康随面前,刘然轻笑一声道:“要不你我二人打个赌,看谁胜谁败?” 郑科笑道:“有意思,老子喜欢。” 许涛眉头一皱,但并未阻止。 康随面蔑笑,心中却悄悄警惕起来,问道:“赌什么?” 刘然缓缓靠近康随,目光紧紧盯着他,带着一丝压迫道:“赌命!” 康随本想答应,但忽然想起那日,刘然三十步一箭穿叶,心中一惊,不由失声道:“赌命?” 场外郑科露出有意思的表情,许涛眉头深皱,见康随失声,就要阻止,而刘然看着失态的康随,话锋一转笑道:“你我本是同袍,赌命之事,过于惊世骇俗,不如赌五十贯如何?” 回过神的康随,心中顿时知晓刚才自己丑态,被许涛所目睹,想到许涛的脾气,又惧又惊,脸上顿时充满了怒火,朝刘然怒喝道:“就你这撮鸟,一副穷酸样,五贯钱都拿不出,谈什么五十贯。” 刘然闻言嗤笑一声,对着郑科就是半跪道:“刘然,乞求郑都指挥使,借五十贯。” 郑科目睹一场好戏,心情甚好,抚掌大笑道:“允了。” 听着郑科的话,刘然半跪斜眼看着康随,嘲讽道:“怎么,这下有何可说,敢还是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被刘然一再紧逼,康随握紧了双拳,牙关死死的咬住,看着刘然的眼神,犹如刀锋般犀利。 对此,刘然熟视无睹,反而露出嘲笑的神态。 康随深吸一口气,纵使再生气,也知无任何用处,唯有在这场比试中胜过对方,才是最好的。 便也学着刘然的样子,朝许涛半跪下来。 许涛深深看了一眼刘然,冷声道:“允了。” 二十二章 世道 军法有云,不得在军中赌博,然而无论是郑科,还是许涛对此都不在意所谓的军法,更是嗤之以鼻。 在郑科与许涛,还有众多弓箭手见证之下,刘然二人的赌约正式成立。 看着康随的面带怒气,刘然平静的与他对视一会,而后来到宋炎面前。 宋炎对刘然笑了笑,没有说话,在众人眼前与康随的人侯,来到了三十步之外,拿起了从林中采来的大叶子,高高举起。 手中举着蒲扇大的树叶,宋炎心中思绪万千,十分复杂,尤其是看着刘然接过黑漆弓,以手指勾动弓弦之时,脑子更是混乱,虽是如此,他却无半点后悔。 望着刘然的身影,宋炎不禁想起这数月来的相处,纵使时间不久,但能看出他是个能相处的人。 因此,数月前夜杀田旭,牵连刘然为替罪羊,而自己却因畏惧而不敢自首,只能看着刘然被鞭挞,一直到他安全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但心中那缕愧疚感,并未少去,反而随着相处时间,与日俱增。 当听说刘然被迫以人侯比试,他就知道面对自己的机会来了,自愿成了刘然的人侯,以此弥补自己的歉意。 他知晓这场比试对刘然的重要性,充当人侯的人,需十分信任队友,否则因畏惧而下意识躲避,就算李广再世,也唯有失败,为此他甘愿说出,自己是凶手的真相! 刘然看着三十步的宋炎,点了点头,有转向头看着康随,见康随准备好后,对自己怒目而视,刘然蔑视一笑。 感受刘然的蔑视,康随几欲冲向前对他饱以老拳,然后狠狠的用刀砍,但什么也做不了,胸中一股怒气,无法抒发,简直要让他发疯。 咚、咚、咚! 战鼓如雷鸣般咆哮。 在这以回声建筑的校场,更是增添威严,听着战鼓响起,诸多弓箭手神色一震,知道重头戏开始了。 郑科与许涛,如同皇帝般坐于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的刘然二人。 听着战鼓响起,刘然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看向身为自己人侯的宋炎,而是盯着康随。 感受刘然的目光,康随率先拿起黑漆弓摆好姿势,望着自家人侯,不由自主把绿叶当做刘然的脸,含怒拉弓。 箭矢在众人眼前掠过,而后穿过自家弓箭手所拿的树叶,并且余力不减,又飞出一百多步,这才插在被擂整齐的坚硬地面。 顿时,泾原路弓箭手们,发出山呼般的喝彩。 听着泾原路弓箭手的喝彩,康随不由自矜,朝刘然狠狠看了一眼,却见他无动于衷,本缓解的怒火,又再度燃起。 箭簇与箭杆重一两,刘然只觉得重如千斤般,他从未想过,第一次以人为靶,他所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同袍,望着宋炎在三十步外,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刘然深吸一口气。 准心对准宋炎高举头顶的绿叶,身子没有任何僵持与犹豫,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切如此流畅。 拉弦,松弦。 在宋炎的目光当中,箭如闪电,轻松贯穿他举过头顶的绿叶。 庆州弓箭手,看着刘然射中,也不甘示弱的发出海啸般的喝彩声,其中以张介最大声,哪怕如此多人喊叫,也能听见他那宛如撕心裂肺的喊叫。 感受箭矢带来的穿透力,从双手中而过,宋炎不由自主的放下了心。 在等待箭矢射出的过程,哪怕宋炎心中抱有决然,也觉得煎熬,那种被活生生当着靶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等待对方射箭的感觉,直叫人痛恨。 幸好,刘然未曾失手。 射中绿叶的刘然,侧目蔑视的看着康随,嘴里比出五十贯的口型。 看着刘然的口型,康随恨的咬牙,只想把弓箭对准刘然,狠狠射出,一箭又一箭,唯有让他万箭穿心,才能解心头恨。 见康随咬牙切齿,刘然嘴角咧起,再度比口型。 康随索性不看,见自家人侯来到六十步之外,又快速射箭。 箭矢直击绿叶,余力不减,飞出八十步,方掉落。 刘然再度拉弓,射箭,在众人眼中穿过绿叶。 听着双方的喊叫喝彩,刘然再度对康随轻声比划,五十贯。 康随双眼充血,如同一个面目狰狞的赌徒,望着九十步的人侯,狠狠拉弓射箭。 一箭穿叶。 “这康随不错,怪不得许都指挥使如此自信,”看着场中的康随,郑科哈哈一笑。 然而许涛脸上无半分喜色,他双眼紧盯刘然,他觉察到康随的不对劲了。 在康随目光当中,刘然依旧拉弓射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脸上表情依旧风轻云淡。 射出箭矢,刘然甚至没有看着自己有没有命中目标,而是侧头看着康随,眼里的戏谑,无法掩盖,嘴里的口型,如剑芒般刺痛康随的内心。 被刘然目光所盯着,康随又怒又气,以及一丝他无所觉察的畏惧,那日刘然拒绝人侯,他以为这是对方的弱点,毕竟刘然不敢一介新卒,不敢对人射箭,也颇为正常。 然而,现实告诉他,无论是三十步还是六十步,以及九十步,刘然仍然能轻轻松命中,根本没有一丝畏惧,还能对他发出挑衅的嘲笑。 他害怕了,害怕自己会输,康随忍不住去想自己若是输了的结局,他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看向了许涛。 此刻,许涛面如铁青,他感受到了康随的畏惧,发出怒吼道:“康随,你在做什么?!” 康随闻声身子一震,抓着弓的手微微颤抖,咬了咬唇,这才勉强制止自己的思绪,狠狠盯着刘然一眼,然后再度拔箭拉弓。 一百一十步的距离,无法阻挡康随的击中。 击中绿叶,康随紧绷的心,松懈了一些,忍不住再度看向刘然。 刘然对康随嗤笑一声,说出五十贯,等他转过头时,看着宋炎,脸上已无任何表情,眼里唯有宋炎手中的绿叶。 张弓,射箭! 箭矢如流星,又一次在康随不可置信的神色当中,贯穿了绿叶。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为什么你这撮鸟还能再命中?”康随再也无法阻挡内心当中,那一抹恐惧的侵袭,连连对刘然咆哮道:“你一个新卒,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命中?” 刘然听着康随的咆哮,面无表情道:“五十贯。” 听着五十贯,康随最后一丝理智再也无法绷得住,就要上前对刘然饱以老拳时,一声怒吼从高台上传出。 “你他娘的想死么,敢动老子的人,想比就比,不想比认输滚蛋,少他娘的丢郑都指挥使的脸,”郑科朝场中发出怒吼后,又斜眼看了一下许涛。 二十三章 辛兴宗 寨主为一寨之主,纵使堡寨官级别不高,却为实权人物。 寨置于险扼控御之处,寨子可招收弓箭手阅习武艺,其职责有三,一为镇抚蕃部,二为防范外敌入侵,三则是储蓄粮草,以便于成战线前段。 故宋朝廷对西北沿边寨堡官,分外重视,宋哲宗绍圣二年,颁布缘边城堡镇寨条约,便是为了更有效的管理。 青山寨为湟州宋朝廷最前线,前方百里便是西夏古骨龙城,故寨主之位,更是格外重要。 郑科与许涛,不时左右徘徊,在他二人身后则是庆州弓箭手与泾原路的弓箭手,今日正是青山寨的寨主到任之时,他们早早就在青山寨十里之外相迎。 约莫一两个时辰,在远方出现了人马大队,他们身后跟着湟州转运司给予的辎重,队伍中央一名身着盔甲的男子,如众星捧月般,一眼便能看到。 看着那盔甲男子,郑科与许涛齐齐二人朝身后弓箭手一瞪,诸多弓箭手神色一凛,纷纷挺胸抬头,等待着寨主到来。 不多时,两军便相遇,男子身前的人马齐刷刷的分开,出现一条道路,盔甲男子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来到郑科二人面前,略微拱手道:“兴宗何德何能,令二位都指挥使在此等候。” 虽他口中说着何德何能,但眼中自得之色,无任何掩饰。 对此,郑科与许涛则齐齐低头道:“能在此等候辛寨主,是我等的福气,谁不知辛寨主身为将门之后,年少有为,有你在此,定叫那党项不敢有任何窥视之心。” 辛兴宗闻言,心中大喜,哈哈一笑道:“二位都指挥使过奖过奖,兴宗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罢了,哪来年少有为。” 辛兴宗为辛叔献次子,对自家身世平日里颇为自豪,自从知晓朝廷有意进修堡寨,他知晓这是立功机会,寨主三年一换,只要随意做点成绩,就足够令他镀金,到那时平步青云不过如此。小说 身为将门,又是童贯亲信,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就得了这寨主之位。 三人互相吹捧一番,辛兴宗这才又看向二人后方的弓箭手,笑道:“我知晓你们修缮寨子颇为辛苦,无法亲身与你们共同修缮,心中殊为遗憾,唯有向朝廷为你们争取一些封桩钱作为赏赐,以尽微薄之力。” 二十四章 烫手山芋 静寂黑夜,繁星满天。 指挥使的办公居所,此刻里面围着一群人,许涛老神自在的躺在椅子上,观看康随被绑在凳子,接受着刑法。 康随四肢张开被绑在桌角,时不时有人在他脸上,以浸湿的破布敷在着他的脸庞,一张又一张,口鼻被湿布牢牢贴近,无法呼吸。 感受口鼻无法呼吸,康随四肢与头颅剧烈挣扎着,头颅来回摆弄想要让湿布能够甩下来。 然而牢牢贴在他整张脸庞的湿布,怎么甩动头颅,也无法被他甩开。 一直等到康随四肢剧烈挣扎一会,许涛摆了摆手,有人揭开了破布。 察觉口鼻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康随迫不及待的大口呼吸,然而还未曾等他求饶,湿布再度袭来。 几次折腾下来,康随气力越来越弱,许涛这才摆手,让康随歇息一会。 湿布揭开,康随脸上尽是惊惧,本被寒风烈日所摧残的黝黑的脸,此刻一片虚弱的惨白,眼里充斥的乞求。 许涛双腿架在办公的木案上,望着康随,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道:“康随,你知道这一次失败,你让老子损失了多少么?” 四肢被束缚的康随,只能勉强抬起头看向许涛,身子忍不住颤抖,哆哆嗦嗦道:“许......许指挥使饶....饶命!” 许涛闻言一笑道:“老子和郑科不一样,他酷爱鞭挞士卒,老子有慈悲心肠,每个兵都是我的宝贝,你们损伤一丝,都令我感到心痛,所以老子不忍鞭挞,杀你。” 康随身子不住抽搐,战栗道:“许...许都指挥使慈悲。” 许涛笑道:“我也不是坏人,只不过这次损失,康随你怎么看?” 康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许涛一见他如此,伸手轻轻一挥,马上就有人从盆里拿出被泡湿的破布,就要捂上去,康随一看,想起那折磨的酷刑,脸上顿时布满绝望,哀嚎道:“许都指挥使饶命....饶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许涛伸手制止,笑道:“这么说,你愿意承担此次损失了?老子可没逼迫你。” 一听这话,康随急忙摇头,悲鸣道:“是...是,是我输了,我愿承担责任!” “别害怕,”许涛摇头叹道:“此次损失,可谓颇大,不过此次失败,责任也不尽然在你,老子也有一份,那就这样,老子承担一半,你承担一百,欠老子一千贯可好?” 康随哪敢说不好,只能连连点头说好。 许涛放下架在木案的脚,拿了一把刀,起身来到康随面前,大手一舞。 刀刃的寒芒透过衣衫传递肌肤,令康随一激灵,只是一瞬间,四肢被束缚的绳子,尽数被斩断。 “都是自家兄弟,你受惩罚,老子也不好受,不过既然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许涛拍了拍康随的肩膀,一脸笑容道:“老子替你给了那刘然一百贯。” 康随闻言,先是一窒,而后心中闪过妒狠,随即跪在许涛面前不断磕头道:“许都指挥使,无论如何我康随都会偿还这笔债务。” 许涛摆手道:“退下吧,老子可以放你一次,但若有下次,你知道的。” 康随叩首表示感谢,连额头都出现了淤青,这才起身离开屋子。 康随离开后,一名队将皱眉道:“许都指挥使,为何要给那刘然一百贯?五十贯不就够了么?” 许涛冷笑一声道:“那刘然,可不简单,虽是一介新卒,但其稳重远胜康随,他败的不冤,在比试之时,蓄意连番激怒康随,以至老子之谋,功败垂成,五十贯,老子就送他一百贯。” 队将疑惑道:“他令许都指挥使密谋失败,又为何赠他一百贯?” 许涛转身看着队将,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老子的钱,有那么好拿么,他一介新卒,家境寒酸,此生都没摸过一百贯,如何不动心,他若是不愿交出,自己私藏,那郑科又会如何想?” “他若是交出,那岂不是毫无用处,我等还损失一百贯?”队将故意追问道,他知晓现在许涛正需要有人追问。 许涛摇头笑道:“财帛动人心,一百贯,他交出,岂能出自自愿,被郑科夺走,又怎能无怨气。” 队将又追问道:“就算那刘然有怨气又如何,不过一介新卒,郑科可是都指挥使。” 许涛摇头不语,只是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是许涛的都指挥使办公居所,笑了笑。 无论刘然交不交出这一百贯,郑科与他之间,必然生出隔阂,怀疑的种子种下,必然会发芽,许涛为一士卒,从死人堆里摸滚打爬,如何看不出刘然必非寻常人。 现虽一介新卒,假以时日呢,到那时,他再伸出自己的手。 许涛心道:“郑科,你用不了的人,老子来用。” ....... “一百贯?” 望着几名泾原路弓箭手提着的重物,就要走,刘然出现在几人身前路上将其拦住,轻声笑道:“可否检查一番?” 泾原路几名弓箭手,顿时面带怒气道:“怎么,说一百贯,你信不过老子?还是认为老子在路上贪墨了?” 见对方生气,刘然平静道:“确实如此。” 刘然深知早已将泾原路弓箭手上下得罪,如今也不怕再得罪一番,这一路过来,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拿了一百贯给自己。 若是口头说一百贯,实际无一百贯,九十五贯,那剩下五贯,谁来出? 见刘然目光坚定,几名泾原路弓箭手只觉得被羞辱了一样,停留在原地不动弹,梁护见此,孤身上前,在几人眼皮底下,默默的拿起了一贯又一贯的铜钱,数了起来,最后张平亮也加入了进来。 最后对刘然点了点头道:“一百贯。” 刘然朝几人拱手低声道:“有劳诸位了,然自幼家贫,最大数目的钱,也不过数贯而已,如今许都指挥使慷慨大方,心中又惊又喜,一时间难以自制,望诸位见谅。” 数日前比试,泾原路弓箭手落了面子,若非许涛的命令,他们岂会来此。 听着刘然承认自己穷,没见过世面,几人这才脸色好看了点,但仍旧冷哼一声,拂手离去。 看几人离去,张平亮朝刘然小心翼翼问道:“刘然哥,这么多钱,该怎么办?” 看着地上箱子里的钱,刘然幽幽一叹气,与梁护对视一番,而后对张平亮道:“你先回去,我和梁大哥待会回来。” 说罢,刘然与梁护两个人扛起一百贯的钱,便消失在张平亮的眼前。 二人一路行走,路上弓箭手则纷纷露出好奇神色,适才泾原路弓箭手提钱,他们也是亲眼目睹。 提着钱来到郑科门外,有数人在此把守,看着刘然几人到来,伸手拦下。 刘然弯腰拱手道:“刘然乞见郑都指挥使。”小说 有弓箭手朝屋内走,去和郑科禀报。 刘然朝梁护看了一眼,梁护察言观色,点了点头,便也抽身离去,这事,他不好介入。 不多时,方才那人从屋内走出,对刘然道:“郑都指挥使要见你。”说完,便与其余人一起把钱搬到屋内。 二十五章 寨兵马监押 静寂幽森的屋子,桌上摆着烛火,郑科坐于案后,虎目紧紧盯着刘然,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下昏暗不明,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刘然站在距离郑科一丈处,静静等待。 沉闷的气氛,唯有彼此的呼吸。 过了良久,郑科沉闷的声音打破了这气氛,“怎么说?” 刘然抬头看向郑科的目光,平静的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之后,郑科嘴角露出嘲讽的表情,而后嘴角裂开,发出哈哈大笑,忍不住拍了拍桌面。 站在原地的刘然低头,默默倾听郑科的笑声,没有任何表情。 笑完之后,郑科站了起来,魁梧的身材,搭配那满脸络腮胡,举手投足充斥着压迫感,他徐徐来到刘然面前,仔细盯着刘然的表情,笑道:“小子,你是怎么想的?” 刘然仰头看着郑科的凶悍的脸庞,平静道:“区区百贯钱,许都指挥使,小看了我。” 区区百贯? 郑科蒲扇大的手掌,拍在刘然瘦削的肩膀,笑道:“小子,可知我每月俸禄是多少?” 硕大巴掌带着沉重的力道,拍在肩膀,刘然肩膀忍不住一沉,摇头道:“不知。” 郑科的头微微低下,盯着刘然的双眼道:“每月三十贯,老子十八参加弓箭手,现已有二十三年,成为都指挥使,每月三十贯,你说区区百贯?” 直面郑科那摄人的威压,令刘然呼吸也忍不住一窒,那历经战火的身躯,如同一只欲捕食噬人的熊虎,随即摇头道:“一百贯,很多很多,然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钱,以往所见最多不过数贯而已,不过一百贯再多,也比不上郑指挥使重要。” “哦?”郑科闻言,惊讶了一下,朝刘然问道:“何出此言?” 刘然故意吞咽口水,制造出紧张的神态道:“我不甘心只是一介队兵,想要更多,成为押官、十将,乃至都头。” 郑科凶恶的脸庞一变,显露出嘲笑道:“你莫非,以为区区百贯,就能让我令你为都头?” “若无郑指挥使,我已成枯骨,怎敢奢望以区区一百贯,便能成为都头,”刘然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随后话锋一转道:“但我想以这一百贯,获取郑指挥使的重用,和郑指挥使的信任相比,一百贯可谓不多。” 郑科眼球一转,明白了刘然的想法,笑道:“小子,你还真是个明白人。” 刘然望着郑科的表情,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半跪下来道:“乞求郑指挥使,赐一副甲胄,以累战功,必不叫郑指挥使失望。” 郑科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一直看着刘然,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番,似乎想以自己双眼,将刘然看透一样。 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盏茶时间,郑科这才笑着开口道:“小子,你倒是个明白人,老子说过,在老子军中胜者可拥有一切,你他娘的的确给老子胜了一次,老子答应你。” 听到这话,刘然拜服于地,低声道:“谢过郑指挥使。” 郑科摆了摆手道:“你拿五贯,老子今日甚喜赏你的,退下吧,从今日起,你就是老子的人。” 刘然再度拜谢,这才起身离开。 眼看刘然离开,郑科朝许涛的居住场所,露出嘲讽一笑,他虽然行事暴怒粗犷,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若是没点脑子,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自然对许涛的想法,有依稀猜测,正因如此反而更加不屑,对他而言,武人便需要有武人做派,始终是拳头决定一切。小说 而今,许涛诸多算计,在他眼中便是步入了歧途,虽是如此,郑科内心深处有没有被影响,唯有他自己清楚。 离开压抑的郑科居所,刘然行走在军营,看着四周彼此起伏的叫嚷声,有人在聊分田之后如何耕种,又有人在说,等家人来此,该如何如何,这令他提着的心,略微放松一点。 百贯钱之间的应对,虽看似平常,但刘然知晓,若是自己没有处理好,那么就是埋下祸根,偌大指挥五百人,郑科便是土皇帝,只要郑科想压着,那么无论他有多大本事,都无济于事。 此次交锋,获得了郑科些许信任的承诺,自己立功将不会被抢,这让刘然也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想法。 西军之中,夺功之行比比皆是,立功转资被卡,更是数不胜数,据他所知,后面的韩世忠,擒拿方腊,便是被人夺取了功劳。 任凭韩世忠能力多强,也得不得不捏鼻承认,就算之后有人揭露,也被童贯一言,韩世忠夸功甚多,只官升一级罢了。 想到郑科的许诺,以及一副甲胄,刘然轻松了许多。 ........ 自刘然离去,郑科也没有闲着,而是起身来到了辛兴宗的地方,毕恭毕敬的进到对方的房内。 适才嚣张跋扈的郑科,此刻如同一只雌伏的老虎,面对辛兴宗那倨傲的性子,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了谄笑。 “深夜郑都指挥使,不安寝,来我这有何贵干?”辛兴宗手中拿着一本左传,没有任何欢迎的神色,遥遥对着郑科说道。 郑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眉道:“辛寨主初来乍到,这简陋的寒舍,可有何不适?” 辛兴宗一边看着左传,皮笑肉不笑道:“兴宗自幼随父成长,所居简陋之居,何其多,这又有何不适。” 郑科嘿嘿一笑,拿出了一张账纸,放在了辛兴宗面前,谄笑道:“请辛寨主过目。” 望着桌上的账纸,辛兴宗并没有看,把左传放在账纸上,对着郑科似笑非笑道:“郑都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郑科故作憨态,手挠了挠脑袋道:“这是交给寨主保管的钱。” “哦?我保管的钱?”辛兴宗挑眉道:“这莫非是想要行贿于我?” 郑科连忙摇头,弯腰拱手道:“不敢不敢,昔日我朝太祖有云,士卒不可骄纵过度,更不可被钱财所蚀,故见辛寨主今日赏赐诸多封桩钱,生怕他们有了钱,就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朝廷赐予我为青山寨都指挥使,便是对我的信任,又怎能令手下士卒,骄纵不知苦,还有何颜面见朝廷,故将钱交给辛寨主所管,可谓是一举两得。” “哈哈哈,”辛兴宗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一介粗人,也能如此识大体。” 郑科嘿嘿傻笑,不作答。 辛兴宗这才将左传拿到一边,看着手中的账纸,记载着一条条罗列的数字,最底下则是两千贯。 将账单放入怀里,辛兴宗笑着道:“我初来乍到,曾想过这寨兵马监押一职,究竟是让许都指挥使来担任,你做副职,还是你做寨兵马监押,许都指挥使为副,也有一番思考,而今观郑都指挥使,身经百战,又富有大局,可为这青山寨的寨兵马监押。” 得到了辛兴宗这话,郑科大喜道:“郑某虽一介粗人,但事关青山寨,必竭尽全力,不负辛寨主所托。” 二十六章 分田 宋帝佶政和元年,弓箭手失其分地,御守新疆。 青山寨数百里内,昔日葱绿山脉,而今出现一片褐黄,丛林被伐之殆尽,化作木桩篱笆,围在青山寨数百里,制出一道人造防线。 在那光秃的土地当中,有一木制建筑,便是弓箭手官庄,负责管理弓箭手耕田之事。 此刻弓箭手官庄外,站着数百人,皆为等待分配的弓箭手,以一人两百亩,十人一队,划分一片土地,刘然与梁护等人也在其中。 里面有三人,两名贴书小吏,一名农官,他们负责分配弓箭手在那里耕种。 弓箭手的耕种田亩来源有三,一为夺取蕃人田地,二便是从蕃人部落处购买,称为籴买,三便是开荒。 而今所分配的田地,便是伐尽林海,开垦出的田地。 虽都是开荒,也分肥沃与贫瘠之地,而分配好坏,皆有营田官所负责,营田官望着进进出出的弓箭手,手执毛笔,一钩一画,便能决定一名弓箭手的来年收成。 随着队伍不断减少,在人流当中的刘然,只觉得好似回到昔日招募弓箭手时的错觉,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干裂的双手,却知晓那已是过去。 当轮到自己时,刘然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叹了口气,而后与梁护几人快步走进官庄内。 望着刘然十人进来,营田官李云先是微微打量着几人,并没有动笔,感受自己被打量,刘然在梁护等人眼前走到他面前,而后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银子。 见桌上的银子,李云眉头一挑,随后对刘然笑了笑,转头对两名贴书小吏道:“选一处肥沃的土地。” 两名小吏,看着李云将银子放入怀里,没有任何异色,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从本子里用毛笔圈出,递给了李云。 李云低头看着被圈出的字,对刘然笑道:“此处如何?” 听着李云的询问,刘然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拱手道:“一切凭李农事官处置。” 听着刘然的话,李云再度露出满意的笑容,提起毛笔自己圈出了一块,对着刘然道:“适才那处土地,看似肥沃,但水源太远,取水艰难,这一处刚刚好。” 刘然闻言,拱手拜谢。 李云拿出一张毛笔所写的契约,递给了刘然,又摆了摆手道:“出去吧。” 刘然几人离开,李云盯着刘然的背影看了一会,他听说过对方的名字,虽来青山寨不久,但在军营里信息传播的最是快捷,鸡毛蒜皮的小事,或则大事,都有所耳闻。 他身为农事官,比常人知道更多的事情,这些背井离乡的弓箭手为什么来此,最大的原因,便是陕西四路土地兼并过于严重。 尤其是弓箭手被冒占土地,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唯有来到熙河沿边,才能有土地。 不过就算如此,这些背井离乡的弓箭手,大多无法回到生长的家乡了,运气不好,便早早的埋在土里。 离开官庄外,梁护等人望着刘然的身影,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开口,最后身为中队长的蔡崇开口道:“刘然.....你.....” 刘然侧身看着几名同伴,梁护低头缄默不语,张平亮想要说什么,笑道:“我等十人为一中队,更何况我也是为自己,若是我等被分到贫瘠之地,苦的也是我自己,我的里正也是弓箭手,曾言弓箭手若是耕田收成最少,便会收到惩罚。” 蔡崇闻言,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转口道:“刘然,日后有什么事情,算我蔡崇一个,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老子也知报恩二字。” 刘然摇头笑道:“蔡中队长,刘然读书少,可莫骗我,我会当真的。” 听着刘然调侃的话,蔡崇脸色顿时涨红,他昔日也是浮郎子,因家贫而成弓箭手,虽在军营中磨砺了许多,但在刘然面前冒出一股心气道:“你不信我?” “若的他人说,我不知该信还是不信,但蔡队长所言,我一定信。”刘然说出这话,见几人有些迷惑,便严肃解释道:“我等十人一队,是生死相托的同袍,怎能不信。” 梁护抬头看着刘然,似乎内心有所触动,嘴里嘟囔道:“生死相托的同袍。” 张平亮脸色变得通红,想要说出那日在军营,被独自关在帐篷里,所发生的事情,但见在场人数太多,最总还是忍住了。 蔡崇缓缓来到刘然身前,伸出自己粗糙黝黑的右手,低沉道:“我曾因你是新卒,惹事不断,有所远离与厌恶,近些时日相处,我知道你是个可靠的人,我蔡崇别无他物,以后有事,算我一个。” 随着蔡崇所说,其余两名小队长也出声赞同,隐约之间,刘然以队兵身份,成了众人公认的可信赖的人。 看着九人眼里的坚定,刘然深吸一口气,轻笑道:“我仅仅只是想活着罢了,你们信任我,是我之荣幸,那就以后互相照应了。” ....... 刘然光着脚,站在被开垦的田地,双手挽起袖子,手中拿着从官庄租借来的锄头,一锄一锄的挖着有些坚硬的地面。 挖了许久,看见泥土里挖出白色肥胖的虫子,刘然一喜,快速将其放在自己在田沿边的衣服里,而后继续挖掘。 望着一望无际的田亩,刘然叹了一口气,两百亩田地,不知要挖多久,虽有耕牛供租借,但不过数十头牛,想轮到队兵,那就不知道何日了。 三月末的湟州,太阳有些晒人。 虽来此不过数月,刘然脸庞已有了高原红,他孤身坐在田边,腹部因饥饿发出咕咕作响,手里拿着一小袋见底的栗米,看见在泥土里翻滚的蚯蚓,忍不住低声道:“土龙真好,以土为食,若是我也能吃土,可多好。” 来到湟州数月,此刻算是最放松的时刻,刘然忍不住想起远在庆州的家人,躺在泥土上,望着蓝天,“阿姊,我花了你给的银子,娘等着我,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吃过如嚼蜡的栗米,刘然再度拿起锄头,走向田地里,继续挖掘。 二十七章 寄仓会子 四月湟州,气温逐渐回温,夜晚的青山寨,虽不冷,却因树木砍伐,无阻风沙,以至刘然等人回到木屋,已是灰头土脸。 这木屋是他们十人自己搭建的临时居所,只为能更好耕种,若是等家人来了,便会自己修缮房子。 而今都是独自一人,索性只修一间木屋。 回到屋子,几人纷纷瘫软在杂草堆上,半月以来,天边微亮便去耕地,夜幕降临,这才回屋,令他们分外疲倦。 瘫软在杂草堆,张平亮发出沉重的呼吸,手指也不想动弹,休息了许久,这才望向刘然,见他已休息好,正在生火,不由有些佩服对方的体力。 张平亮强打起精神问道:“刘然哥,你今天耕了多少地?” 正在生火,煮热水的刘然,看着囊中见底的栗米道:“今日不过三亩地。” 说完,刘然露出了深思,如今四月了,还有半月便可播种,而今两百亩不过开荒六十多亩,令他也忍不住皱眉,只觉效率太低。 刀耕火种,已有数千年历史,两宋之间,更是达到了历代以来,农业最巅峰的时刻。 国初,太祖赵匡胤奠基了以农为本的政策,历代宋帝在农业皆有成效,尤其是宋真宗,获取大量占城稻,促进了宋代的农业发展。 南宋农书更是数不胜数,然而这一切与弓箭手并无太大关系,农业本就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然而弓箭手根本那么多时间去繁忙农田。 虽宋代比起秦汉种植技术更加好,已知施肥之利,然而在刘然看来,弓箭手的耕种方式,与先秦并无太大变化。 弓箭手名为耕战一体,无需服役,朝廷三申五令不可使弓箭手劳役,然而在这军纪败坏的情况下,所谓军法与政令,也不过是一堆草纸而已。 弓箭手更不能负担肥料,所崩能做的,唯有草草耕田开荒,而后播种,至于收成如何,只能看天意。 昔日王厚在熙河路招刺弓箭手,因土地贫瘠,一亩地收成不过九斤而已。 刘然侧头看向疲惫的蔡崇,皱眉问道:“蔡队长,我们何时才可乞求耕牛?” 听见刘然的询问,蔡崇撑起酸痛的身子,倚靠在木墙上,摇头道:“我去营田司处问了许久,然而始终无答复,唯有让我们多等等。” 闻言,有人皱眉道:“等?还有半月时间,便要播种了,而我等所开垦做多的,不过便是梁护了,就算是他也不过八十多亩,还要等多久?” 梁护见几人说话,拿出水囊喝了一口,连日开垦,只觉得口干舌燥,每日需喝大量的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梁护才道:“等吧,除了等又能做甚?” 众人闻言为之一滞,不知如何开口。 刘然不吭声,继续将水烧开,而后又丢了一指甲盖大的醋布,与最后一点栗米干粮混合在一起,没有盐巴,唯有一点醋味,在这屋子里,混合着汗臭味一起吃了晚餐。 众人吃过晚餐,劳累了一天,躺在以杂草充当的床上,开了话题。 张平亮侧躺在刘然身边,望着他的脸庞,略有好奇道:“刘然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然回道:“我娘与阿姊,以及姊婿,以及阿姊刚出生的孩子,”说到这里,刘然忍不住再度想起了家人。 听着刘然说到孩子,蔡崇几人面露思念神色,他们成为弓箭手数年,而今背井离乡来到湟州,就是为了让家里过的好一点。 带着思乡情绪,众人纷纷入睡,唯有梁护辗转难眠,在漆黑的屋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水忍不住流淌。 第二日一早,天未亮,众人便早早起来,排着队上出恭。 蔡崇从里面出来,望着茅房忍不住叹气道:“他娘的,这些大粪都是好东西,从老子身体出来,结果还不归老子,全都给别人当肥料。” 刘然点了点头,这粪便对于达官贵人而言,是阿堵物,对于他们这些弓箭手来说,这便是宝贵的肥料。 而这宝贵的肥料,并非个人所能支配,以十人一队,半年的粪便,聚集在一起,半年之后便会有人来收集。 而收集之后,便是给军中郑科等人的田地,做肥料。 蔡崇越说越气,忍不住骂骂咧咧,看着刘然道:“刘然你小子,要是哪天富贵了,一定要给我一个官,我若是当官了,就让一百人,给老子天天拉屎当肥料。” 听着蔡崇的志向,刘然盯着他看一会,笑了笑道:“若是我发了,一定让你管茅房,谁都不能和你抢。” 说笑一番,冲淡一些疲惫,众人又拖着饥饿又疲惫的身躯,匆匆往田地里跑。 而刘然并没有直接去田里,而是叹了口气,朝山上而去,那里正是青山寨。 来至青山寨,这里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林林总总的防御工程,在此高高修起,三米高的土墙,屹立在山间,化作一道最难攻破的防线,其上还有弓箭手站立的台子。 进入寨子,刘然来到一处建筑,建筑里有一名仓吏,正在晒着太阳,喝着热茶,望着刘然来此,一扬下巴,趾高气扬道:“来此做甚?” 刘然微微一拜道:“请一月口食。” 那名仓吏一甩袖子道:“跟着我来。” 进入小屋内,仓吏坐在木案前,拿出一张本子,然后毛笔尖沾了沾墨汁,问道:“名籍、为何请粮,需多少?” 刘然弯着腰,对仓吏一一作答道:“刘然,庆州人,第玖指挥,第第三都,因无粮,请支一月口粮,二十五升。” 说罢,刘然伸出左手,将手背上的第一将九指挥的刺青,给仓吏看。 仓吏拿出一本军籍,然后翻开根据刘然的信息,然后找到了其中的记载,又看了看刘然的手背。 一一勘会信息,仓吏在本子上记下文字。 政和元年四月四日,熙河路湟州青山寨,庆州军第一将第玖弓箭手都指挥队兵刘然,依勘会前项合要事件,许以支口粮二十五升。 刘然看着仓吏写的东西,在旁用一印章盖章,那东西便是寄仓会子,寄仓会子便是代粮证,只要有这东西,便可前去支取口粮。小说 而他属于租借,还需还利息。 写好信息,以及寄仓会子的凭证,仓吏道:“拿好,若是丢失,无法应期支粮,需说为何未取。” 过几日? 刘然闻言一皱眉,他口粮已尽,而这青山寨并非无粮,还需过几日支粮是为何? 见刘然疑惑,仓吏朝着门外右边一个方向,对刘然使眼色道:“若是急需,可到那处去。” 看仓吏的眼神,刘然会意道:“多谢。” 望着手中的会子,刘然快步朝仓吏所说地方而去,只看见一名弓箭手在门外,一看见刘然过来,连忙招了招手。 刘然知晓这便是,能快速支粮的地方,把手中的寄仓会子卖给军中官吏,便能快速取粮食了。 而为什么仓吏,要几日后才能支粮,概因和军中将官勾结,沉瀣一气罢了。 而军中基层将官与小吏,一同赚取其中的差价。 而能卖多少,得看将官的良心。 一进木屋,刘然还未看清那军官是何人,便察觉到一只粗大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咽喉袭来。 咽喉被扼住,冲撞来的庞大的力道,狠狠将刘然砸在墙壁上,令他只觉得背部发麻,而后便就是酸疼。 忽然从耳边传来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刘然,还记得老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