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苍穹之鱼》 序章 明净的佛堂内,几人正虔诚的祭拜着。 为首一人深目高鼻,高壮魁梧而肥硕,坐在蒲团上,大肚腩几乎撑破了盔甲,宛如一颗圆球,但在佛像的衬托下,显得慈眉善目,仿佛沾染了几分佛气。 咚、咚、咚…… 木鱼一声声和缓的敲着,一高一矮僧人双手合什轻声诵读佛经。 不过,无论诵经声有多温和,始终无法消解这几人身上带着的煞气。 “呵——” 为首之人不耐久坐,吐出一口浊气。 霎时间,整个佛堂都为之一寒,高个僧人为之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斜眼扫了一眼,高个僧人更加惊慌,脸皮都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的冷汗。 矮个僧人挥了挥手,高个僧人如蒙大赦,慌慌张张的退到佛堂之外。 “大和尚,何为佛法?”胖子声音低沉,原本的慈眉善目在开口的瞬间全部消散,也可能是羯人天生恶相让人不寒而栗。 矮个僧人双手合什,“不杀,是为佛法。” “大和尚是说朕杀伐过重?”胖子陡然起身,身上的盔甲铿锵作响,仿佛一条巨蟒在拖动鳞片。 而当他站起身时,彻底挡住了佛像前的灯火,将小半个佛堂置于他的阴影下。 身后的亲将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全都手按刀柄。 煞气、杀气,瞬间升腾而起,如有实质。 仿佛只要为首之人点点头,就要将“大和尚”碎尸万段! “天王既然信佛,当知佛法慈悲,不为暴虐,不害无辜。”矮个僧人不为煞气所动。 身材肥硕者正是大赵天王石虎,矮个僧人名佛图澄,从西域而来,入赵数十年,德高望重,自大胡石勒时代便备受崇敬。 永嘉之后,杀戮甚重,中州胡汉皆奉佛,佛门大兴。 佛图澄侍奉两代赵主,弘扬佛法,推行道化,所经州郡,建立佛寺八百九十三所,座下弟子常有数百,前后门徒多达万人,门下高僧辈出。 “吾为天王,岂能不杀生?”石虎趋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佛图澄却毫不畏惧,仿佛堂中的佛像一般面不改色,“正是因如此,天王更应戒杀,若暴虐恣意,杀害非罪,即便供奉所有财物,亦不能消弭罪业,灾祸亦不可避免。” “哈哈哈,说得好!”石虎仰头大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 正笑的不可一世时,佛堂外忽然响起滚滚轰鸣声。 狂风大作,吹动佛堂内的帏幔,烛火亦被吹灭。 石虎转身走到堂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俄而,云层中一道惊雷猛地劈下,整个邺城瞬间被白光笼罩,接着,雷鸣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 “走水了!” 城内喊声大起,黑烟升腾。 石虎面无表情的望着黑烟冒起初,那是他抽调四十万百姓修建的台阁中一座。 无数人为之妻离子散,无数人化作白骨埋在台阁之下…… 云层之中电光还在闪烁。 “此是何征兆?” 凛凛天威之下,“天王”亦觉心惊胆颤。 佛图澄摇摇头,“老朽不知。” 第一章 囚徒 司州荥阳郡,季家坞堡内。 李跃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捆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周围的一切显然都不属于他生活的时代。 更不清楚自己一个刚刚毕业的外科医学生,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来由,眼睛一闭一睁,却已换了人间。 脑海中也涌现出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仿佛漩涡一样旋转着。 而李跃这个名字,也是属于这个身体主人的。 还未来得及多想,身体和脑海中的疼痛让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那些飘散、旋转的记忆忽然与自己融合起来,仿佛一团耀眼的白光,李跃醒了过来,朦胧的太阳正在头顶发着昏昏沉沉的白光。 “你居然还没死!”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书生负手走到面前。 李跃摇了摇脑袋,搜寻着记忆,此人是季家堡的账房先生兼狗头军师,张善。 这具身体的主人正是死在他的拷打之下。 和大多数书生一样,左右唇角留着两撇长须,加重了他阴沉的气质。 李跃盯着他,浓烈的仇恨从记忆里仿佛火苗般窜起,身上的伤口也随之疼痛起来。 “你的命很硬,我已经向坞主建议,明日将你送往邺城作阉奴。”张善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冷峻的目光扫来扫去。 李跃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干的厉害。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脑子能动。 更多记忆在脑海里苏醒。 自己不是季家堡的人,而是附近黑云山上的流民,陆续两个多月的大雨,淹死了所有庄稼,眼看坐吃山空,只能下山借粮。 昨夜酒桌上说好的,借粮两百石,三个月后,等黑云山上庄稼熟了,熬过去了,连本带利还两百五十石,粮食不够,以山货野物补充。 季家堡的坞主季雍一口答应,还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同是汉人,大家要守望相助,远亲不如近邻等等,还准备收李跃为婿,将季家的明珠,远近闻名的美人季莺儿许配给自己。 哄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心花怒放,胯下的两道热气直接冲昏大脑,当场叫季雍“岳父”,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竹筒倒豆子,将黑云山的虚实全都说了出去。 然后两眼一闭、一睁,形势已变,色字头上一把刀,东床快婿成了阶下囚。 “看在同为、同为汉人的份上,能不能……放我一马?汉人何苦为难汉人?”李跃试图打打感情牌,先别管其他的,活下来再说。 声音沙哑的厉害,但还是能听清楚的。 “哈哈哈……”张善前俯后仰的大笑起来,然后“啪”的一声,鞭子狠狠抽在李跃身上,在葛衣上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一口唾沫也吐到脸上,“呸,谁跟你是汉人?我们季家堡在大赵治下,当然是赵人,你小子命好,长得也还算不错,赶上太子挑选宫人,不然早把你拨皮抽筋了,再说你不过是个山贼,也有脸跟我们季家堡攀关系?” 如果被送入邺城当阉奴,还不如被季家堡拨皮抽筋来的痛快。 “我有两个、师兄弟,各有本事,你害了我,他们会为我报仇……”求饶不成,只能恐吓。 记忆里翻过两张面孔,让李跃心中顿生亲切。 张善笑得越发猥琐起来,“嘿嘿嘿,你黑云山再厉害又能如何?这些年季家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黑云山的贼众愿意下来正好,我们可以一锅端了,拿你们的人头去邺城请功。” “啪、啪”,又是几鞭落下,李跃胸前火辣辣的疼。 不过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也就前几鞭子痛一些,后面的几鞭气力不济,落在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但张善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唇边的胡子也跟着颤抖,忽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乱世之下,似乎每个人都有些不正常了。 “住手。”一道悦耳的女声打断了张善的雅兴。 两人同时向左望去,只见木廊边,一道婀娜曼妙的身影缓缓走来。 梳着扰鹤髻,髻上一支青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盈盈款款间,正好衬托出她的典雅气质,一身鹅黄色的宽袖束腰衬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淡红腰带,端庄中多了一丝灵动。 就连左右的两个丫鬟都气质出众。 不过她们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轻蔑之色,“敢对大小姐不敬,当心剜了你那对贼眼。” 来的果然是季莺儿。 以前只听说她是荥阳出类拔萃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恐怕整个司州都找不出这般俏丽的人儿。 但李跃在后世屏幕上什么美人没见过? 所以很快就恢复过来,反倒是身旁的张善一脸色与魂授,嘴边都快流出口水。 直到季莺儿“咯咯”的笑了起来,张善才尴尬一笑,一脸的道貌岸然,不过小眼珠子依旧在季莺儿婀娜有致的身材上来回扫动。 两个俏丽的丫鬟“哼”了一声。 “老家伙,你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李跃嘲讽道,心中一叹,就这种货色,也能在季家堡里混的风生水起,也难怪季家堡要跪舔羯赵了。 这些年江东不稳,连续内乱,羯赵如日中天,石虎南征北战,一统北方大地。 大河以南的坞堡、流民迫于石虎淫威,不得不低头。 “你……”张善在美人面前落了面子,满脸怒容,却又奈何不得。 季莺儿掩嘴而笑,“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儿,不如留在季家当个家仆,吃喝是不愁的。” 张善脸色一变,“小姐,万万不可,此人乃是山贼,贼性不改,他日必为祸我季家。” “哼,你当年不也是山贼的军师?”左边的一圆脸丫鬟鄙夷道。 张善干笑两声,“当年是情非得已,不得不入翠屏山暂避一时。” 同行是冤家,难怪他这么针对自己。 “你愿留在季家吗?”季莺儿睁着一对剪水双瞳,充满了期待。 “对不住,我李跃不与人为奴。” 说的好听是家仆,说的不好听就是家奴。 与其如此,还不如去当山贼土匪。 山贼土匪在这年头算是一个不错的行业,发展潜力巨大,至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受别人的鸟气。 另一方面,有这个张善在,即便李跃屈膝当奴仆,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看吧,这小子就是贼性不改。”张先生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 “倒也有几分骨气。”季莺儿眼神忽地有些落寞,也不多说什么,便与丫鬟转身离去了。 张善的一对贼眼怔怔的望着她们的背影。 直到几声嘹亮而悠长的狼啸传来,他才收回了贼兮兮的眼神,似乎对这狼嗥声有些疑惑。 季家堡周围也算是荥阳数一数二的大堡了,光天化日之下,什么狼敢冲到这里? 张善仰起头若有所思,“不用等到明日,今夜就让王驴子把你阉了,看你还笑出来否!” 李跃疲惫的闭上眼,不再言语。 第二章 兄弟 夜里,凉风习习。 狼嗥声忽然多了起来。 一个长着张驴脸的矮子在李跃面前晃来晃去,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即将被他阉割的畜生。 李跃真的有些慌了,命根子开不得玩笑…… 但王驴子已经端了盆水,在磨他的小刀,“小兄弟别怕,你驴兄我的手艺四里八乡远近闻名,咔嚓一下,保管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驴兄,你我前世无仇今生无怨,能否放兄弟一马?他日必有厚报。”李跃咽了咽口水。 不怕死,但真怕这玩意儿…… “小兄弟为何如此不晓事?若放了你,驴哥我就活不了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真把这季家堡当佛堂了,也不想想,现如今兵荒马乱的,季家堡能稳如泰山,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再说打季家堡主意的不止你们黑云山一家,你看这么多年,周围的寨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季家堡还不是好端端的?”王驴子打开了话匣子,试了试手中的骟刀。 “季家堡真有这么厉害,就不用向羯奴屈膝了。”李跃想尽量拖延时间。 但王驴子已经捉着骟刀过来了,“那是坞主老爷们的事,你也别怨驴兄我心狠,他日落你手上,我也认。” 说完就去解李跃的下衣。 李跃一个劲的挣扎,但全身被捆的严严实实,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裤子都要被扒了,李跃仍不住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啸。 嘹亮的声音让王驴子一怔,不过也激起了他的凶性,“再嚎就把你舌头一起割了!” 说来也怪,李跃这一嗓子嚎出去后,堡外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啸声。 并且越来越近,惊动了坞堡上的守卫。 火把登时明亮起来,不时向城外射出一两支响箭,想借此驱散狼群。 这世道外面最狠的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而是狼。 成群结队,既凶残又邪性,还记仇。 王驴子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事不宜迟,伸手就来扒李跃的裤子。 但此时忽然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左边房梁上砸了下来,好巧不巧砸在王驴子的驴脸上。 “谁!”王驴子抄起骟刀,从地上弹起,脸上抹了一把,却发现只是一块泥土。 黑暗中,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瘦长的身影向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看不清样貌,但他的双眼却如天上的月亮一般闪烁着淡淡荧光。 “此人你动不得。”声音低沉而温和。 夜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堡外的狼嗥声更加苍凉悲怆,一声又一声。 场面仿佛凝固了一般。 季家堡很大,据说汉末黄巾起义时兴建的,两百年的经营,差不多就是一座小城。 常有附近百姓前来避乱,混进一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我动了又如何?”王驴子握紧骟刀,舔了舔嘴唇,趋前一步,宛如一头弓背欲扑的豹子,气氛瞬间绷紧。 李跃一看这气势,就知道王驴子必定也是刀尖上打滚的人物。 不过这年头谁不是脑袋别裤裆上玩命? 屋檐上的人道:“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声音中温和已经没有,只有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眼看形势一触即发时,王驴子却忽然一拱手,“告辞!” 然后一溜烟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李跃在夜风中楞了半天。 “不能放他走,他会喊人!”李跃吼道。 黑影从屋梁上轻轻跃下,稳稳落在地上,正是记忆里的二兄崔瑾,“无妨,他们没空管你。” 李跃回忆着记忆里原主的说话方式,“老二,你来迟了。” “三弟,你也太不知礼数了,怎么说都是二哥我救了你,就不能敬重些?”崔瑾微微一笑,整张脸在月光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李跃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季莺儿的脸都比不上这张脸精致,“我是庶人出身,比不上你清河崔家出身。” “三弟如此说就不对了。”崔瑾神色落寞起来,拔出腰间长剑,轻轻一挥,干净利索,李跃身上的绳索断开。 李跃站了起来,却感觉全身虚弱,肚子里一阵咕咕叫。 从昨夜到今晚,水米未进,被捆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脱困了,感觉全身发虚。 粮食…… 今年二月以来,连降大雨,黄河泛滥,半个荥阳已经变成泽国。 饥荒只是刚刚开始,耽误了春耕,会有更多的人饿死…… 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 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早就捉襟见肘,从上个月起,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饿的头昏眼花,要不然也不会下山找季家堡“借粮”。 当然不是真正的借粮,而是李跃在明,崔瑾在暗,探查季家堡的虚实…… 正思索的时候,外面忽然乱了起来,城上的守军疯狂叫嚷:“山贼!山贼袭城了!” 接着到处都是火把光,堡内乱作一团,青壮男女都钻了出来。 “先找些吃的。”李跃不用看就知道是虚张声势,以季家堡之坚固,很难攻破。 难得来一趟,不吃饱喝足就对不起自己受的罪。 青壮们都去守城墙了,坞堡里面反而空虚。 两人搀扶着,挨家挨户的摸索。 这年头粮食比黄金还贵重,粮仓前三四十个披甲壮汉守着,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 一番摸索,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粮食没找到,只找到一把生锈的菜刀。 望着生锈的菜刀,李跃感觉前途跟这把刀一样灰暗,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离开。 即便活着出了季家堡,没有粮食一样是饿死。 正灰心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 李跃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躺在一旁的崔瑾忽然一屁股坐起,眼中冒出绿光,“三弟,闻到了没有?” “肉!”李跃一股脑从地上翻起,抄起生锈的菜刀,只感觉全身来了力气。 循着气味,摸了过去。 李跃只感觉自己是一头被饥饿控制了思想的野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吃肉。 如果自己是野兽,那么崔瑾更像是一只饿死鬼,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向香味飘来的地方摸去。 一间冒着微弱火光的屋子里,肉汤沸腾时的“咕咕”声清晰传来,香气四溢。 那声音在安静的黑夜中显得诡异。 虽然饿,但理智并没有完全丧失,这么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哪里来的肉汤? 平常人连吃一口糠都难,更别说肉,除非…… 李跃一阵恶心。 崔瑾不管不顾,直接扑了进去。 李跃想阻拦却已是来不及,大喝一声:“当心!” 话音甫落,屋内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第三章 吃肉 崔瑾想反抗已经来不及,幸亏李跃早有防备,几年的外科医学生,人也变得胆大心细,前踏一步,挥动菜刀迎了上去。 “咔”的一声,昏暗中爆出一团火星。 李跃只感觉虎口传来一股巨力,几乎拿不住菜刀,但此时此刻若是松手,崔瑾的半个肩膀也就保不住了。 这年头受伤比直接一命呜呼更惨。 李跃咬牙硬撑,对方力气不大,但自己的力气更小。 对方见一刀不中,反手又是一刀劈来,寒风和杀气直冲李跃面门。 招架上一刀已经用了全力,属于超常发挥,此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这一刀来势极其凶猛,又快又狠,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李跃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暗道我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 昏暗中忽然暴起一道寒光,又是“咔”的一声,火星四溅,昏暗中,对方的刀断成两截。 “三弟,可曾受伤?”原来是崔瑾反应了过来。 宝剑果然是宝剑。 “没有,先干掉这厮再说!”李跃又惊又怒,从来都是自己给别人捅刀子,没想到今天有人捅自己。 此人刀刀都下死手,如果不是自己谨慎,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二对一,对方的刀断了,李跃一把菜刀,崔瑾一把宝剑,对方必死! “别、别动手,原来是小兄弟你啊?”昏暗中,声音有些熟悉。 “这不是王驴子?”李跃猛然想起。 “对咯,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打打杀杀,来来来,这头驴子俺盯了半个多月,今日总算找到机会,来来来,驴兄我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王驴子异常热情,完全没有刚才刀刀取人性命的凶狠劲儿。 李跃与崔瑾对视一眼,一人提着菜刀,一人提着大宝剑,并未松懈。 这人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却是个狠角色。 这年头为了一口糠,杀人的不在少数,更不用说一釜肉。 再者,此人是季家堡的人,而自己是山贼,两边不对付,坐不到一桌上去。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干掉他,肉还是自己的! 李跃潮崔瑾使了个眼色,崔瑾微微点头。 王驴子似乎发现了气氛不对,连连解释道:“小兄弟莫要多疑,某不是季家堡的人,准备去邺城投奔族人,不料碰上水灾,盘缠耗尽,只能投季家堡混口吃的,这头驴某盯了多日,今日才寻到机会,又恰好遇到两位兄弟,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肉已经烂了。” 李跃咽了咽口水,肚子里面叫的更厉害了。 正在思索王驴子话的可信度,崔瑾已经不管不顾,扑了过去,捞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自己昨夜好歹喝了点酒,吃了几口肉羹,崔瑾却是饿了几天了。 “诶,这就对喽。”王驴子笑着扔掉手中的断刀,也去吃肉了。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的,直往嘴里塞。 “天下最香的便是此物,某走南闯北,就好这一口,可惜啊,现在没酒,不然当与二位浮一大白。”王驴子吃起肉来,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根肉骨头三两下就啃光了。 “你俩给我留点!”李跃也不再矜持了。 要砍人,先填饱肚子,有力气再说。 撸起袖子就往釜里面掏。 昏暗的篝火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随着篝火的浮动而摇曳,吃肉啃骨头的声音略有些瘆人。 不过现在谁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饥饿带来的不仅是肚子的空虚,饿到极致,人就不是人。 李跃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这么吃过东西。 肚子里面充实,人跟着充实起来,脑子转了起来。 现在自己跟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此人深知季家堡的内情,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逃出去的可能大大增加。 “驴兄……”李跃刚一开口,就被王驴子打断了。 “季雍为人谨慎、戒备森严,你们逃不出去的。” “可有地方让我等藏身?”崔瑾也吃饱了。 王驴子笑了一声,拍了一把撑圆的肚皮,惬意的打了个饱嗝,“这坞堡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 坞堡不是县城,里面的人,要么是季家的庄户,要么是季家的僮仆,找两个人还是容易的。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李跃心中一沉,现在是子时,还能混一下,一旦天亮,就会有人来搜寻。 也就是说,时间不多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李跃扬了扬手中的菜刀,上面已经被王驴子砍出两个豁口,不过有东西在手上和没东西在手上,感觉是不一样的。 “杀出去?”王驴子眯着眼笑道。 李跃忽然发现,此人年纪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大,长得也不是想象当中的那么丑,只不过一脸风霜和老成掩盖了他的真实年纪。 若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张驴脸挺有特色。 “此乃莽夫所为,我们可以劫持堡中的重要人物,换我们出城。”都混成山贼了,李跃心中也没那么多的礼义廉耻,活着最重要。 “不错。”王驴子点点头。 “那就请驴兄指点一二!”李跃冲王驴子拱了拱手。 无论前世后世,有带路党事半功倍。 王驴子吃了季家堡的驴,季雍肯定不会放过他,这年头一头畜生比人值钱多了,没发大水的时候,一头驴可换两个青壮,现在发了水灾,黄河两岸的流民遍地,人更不值钱了…… 崔瑾泼下一盆冷水,“季雍既然为人谨慎,肯定会有重兵保护家眷,就凭我们三人,只怕近身不得。” 李跃目光转向王驴子,这厮到现在都还没露底,但崔瑾语气显然把他当自己人,这很危险。 忽然心中想到了什么,“驴兄啊驴兄,你既然敢吃季家堡的驴子,难道没为自己留条后路?” 崔瑾也反应过来,手再一次按在剑柄上。 乱世之中最厉害的不是季雍这种地主老财,而是王驴子这种走南闯北吃四方的狠人。 能孤身活到现在,就说明他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哈哈哈,小兄弟想多了。”王驴子眯着眼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李跃紧握菜刀的手上。 屋中的气氛又僵持起来。 “驴兄也太不爽快了,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跃笃定他有逃生保命的办法,大不了将他生擒了,慢慢拷问。 一整夜的时间,总能问出点什么。 当然,毕竟是一口釜里面捞过肉的人,李跃不想走到那一步。 第四章 脱困 王驴子是个非常识事务之人,一个人出来闯,能活到现在,没点眼力肯定活不到现在,“小兄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这季家堡虽然防范森严,却有一条水渠连着城外的护城河,不过二位可会水否?” 崔瑾一拍胸脯道:“我们兄弟能上刀山下火海,区区护城河算得了什么?” 见他这么说,李跃放下心来,虽说自己会几式狗刨,勉强淹不死,但长时间走水路,肯定不太方便。 王驴子现在这么好说话,是因为自己两人随时威胁他的性命,一旦下水,情况就变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位都是少年英雄!”王驴子拍了个热乎乎的马屁,将剩余的大半扇驴肉剔去骨头分成三份,三人一人拿了一块。 背着三四十斤重的东西,李跃心中更没底。 如果王驴子有什么歹意,下水岂不是作茧自缚? “驴兄,请带路。”李跃让他走在前面。 王驴子背着驴肉走在最前,李跃和崔瑾一左一右。 走水道的确省事,隐蔽性好,有个风吹草动可以直接缩进水里,又是夜里,就算上面的人听到了动静,也看不到水渠里。 连续躲过了两拨巡查的人,三人都轻松起来。 王驴子的话也多了起来,“两位都是少年英雄,只可惜生不逢时,大胡殡天,天下竟无一英雄也。” 大胡说的是石勒。 奴隶出身,几十载征战天下,终成一代帝王。 石勒活着的时候,减租缓刑,开办学校,核定户籍,重新制定度量衡,让伤痕累累的北方大地恢复了些元气。 “听兄台之言,非寻常人也,为何不南下投奔朝廷?”崔瑾正色道。 王驴子停下脚步,反问道:“那两位兄弟为何要啸聚山林,不南下投奔朝廷?”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但也加剧了南北人之间的矛盾。 江左之人给逃乱的北人起了个极具侮辱性的蔑称——伧子,意为鄙陋的庸人。 江左之人鄙视北人也就罢了,连南迁的司马家朝廷都处处防范着北人,前有祖约叛变,后有苏峻之乱,几十年来就没消停过,进一步加大了南北之间的裂痕。 其实东晋不是没有机会收复故土,也不是没有北伐的名将,更不是北地百姓不念旧朝,而是司马家的朝廷,从创立时便有原罪,他们对内斗的兴趣更大,在西晋时斗,衣冠南渡后,内斗越发惨烈。 当年祖逖自募三千人北伐,中流击楫,立誓扫清中原,驱除胡虏,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领土,前后数次击败石虎。 眼见形势一片大好,江左朝廷别说出兵支援,只要别添乱,在后面吼两嗓子,说不定就收复河北了。 但司马家毕竟是司马家,怕祖逖实力壮大,另派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致使祖逖忧愤而亡…… 没有身份家世的普通人南下,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崔瑾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周围只有潺潺的水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驴子听下了脚步,低声道:“到了!” 一道水门挡在三人面前。 城墙上依稀有火把光和零散的脚步声。 王驴子甩了甩手臂,准备一头扎下去,却被李跃一把拉住,“老二,你去水下看看。” 这厮小心思太多,李跃不敢让他去。 崔瑾一脸难色,“三弟啊,为兄……水性不佳……” “你刚才不是说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吗?”李跃险些一口老血吐他脸上。 “话是这么说,但水太凉太深……为兄自幼生长在北地……”崔瑾的水性是有,但估计跟自己一样,只会几式狗刨…… “哈哈哈……”王驴子笑的前仰后跌,声音越来越大。 “噤声!”李跃刚感觉不对,王驴子大笑一声,忽然一把挣脱李跃的手,一头扎了下去。 “什么人?”水门上传来守卫的怒喝。 一支火把扔了下来,照亮了水中李跃崔瑾面面相觑的脸。 “水下有人!”喊声伴随着梆子声急促响起。 “这王驴子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李跃破口大骂,跑就跑吧,还故意惊动守卫。 不过仔细一想,若是换作自己,只怕也会这么干,从见面开始,大家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虽然同一口釜中捞肉吃,但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自己防备着王驴子,王驴子也肯定处处防备着自己! 王驴子这名字听起来都不像是真名。 “还愣着干什么?下!”李跃低吼了一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水下应该能逃脱。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水性好不好了,城上十几名护卫正在弯弓搭箭,另外十几人正顺着石阶冲下来。 这一次落到季雍手中,李跃没信心能活下去。 张善那厮必定往死的折磨自己。 两人同时扎了下去,冰凉的河水漫过头顶,头顶上几支利箭贴着头皮飞过。 水下什么都看不到,但还好只有一条路可通过。 李跃伸出手摸索,发现水下门是断的,人可以钻过去。 不过李跃多了个心眼,怕王驴子在前面守株待兔,便把背上的驴肉解开,推了过去。 果然,驴肉刚被放了出去,一道黑影从水门后扑面而来,手中三寸骟刀,疯狂刺下。 李跃惊出一声冷汗,幸亏自己心细,不然这次就真的死在王驴子手上了。 这年头的人还真他娘的心狠手辣。 王驴子刺了十几刀,发现手感不对,飞快的向远处游去,李跃提着菜刀,正准备去追上去,砍死这孙子,却不料自己的脚踝被身后的崔瑾抓住了。 借着水门上的火光,依稀可见崔瑾惊慌失措的脸。 李跃只能回头,一把揽住他,两人同时狗刨,向外逃去。 一口气险些没憋住,才摸过了木门。 王驴子人早就不见了。 身后的季家堡的人穷追不舍,不过他们的水性更差,在河水里扑腾半天,也没见拉近距离。 “终于出来了。”李跃心中狂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顺着水流进入汜水,飘了快一个时辰,身后才没了动静。 寻了个空旷之地上岸,崔瑾已被呛的七荤八素,人也有些不太清醒。 李跃不禁感慨起这具身体的健壮,受了伤,也被饿了一天,挣扎了一夜,到现在居然没多少疲惫之感。 揭开衣服,伤口都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疤,一身的腱子肉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身体是本钱,若是个病秧子,这世道只怕活不过三天。 嗷—— 几声低啸从身后传来,昏暗的旷野中忽然多了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仿佛锥子一般刺来。 李跃一惊,这才看清是狼群。 这年头人饿,畜生也饿。 李跃握紧菜刀,但感觉这玩意太短,就把崔瑾的大宝剑捡起。 长剑出鞘,一抹寒光如秋水般闪烁。 左手菜刀,右手大宝剑,心中顿时安稳不少。 凭手中的家伙对付十几头狼,问题不大。 狼群形成一个半包围,试探了几次,被李跃手中长剑吓阻。 它们仿佛通人性一般,知道这把剑不好惹。 对峙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天色亮了,旷野中传来马蹄声,狼群纷纷抬头南望,头狼一声凄厉的呼啸,群狼一哄而散。 不过听到马蹄声,李跃心中更是惊惶。 附近能骑马的,要么是季家堡的人,要么是荥阳城的人,黑云山穷的都喝西北风了,肯定养不了马。 这年头人都养不活,能养马的不是寻常人。 李跃只能拖着崔瑾,再次躲进水中,高高的水草,完全遮挡了两人的踪迹。 过不多时,骑兵的身影在晨曦中显露。 暗红色的铁甲,长矛、弓箭,驱赶着一群人,从衣服上能看出他们都是汉人,年纪不大,有男有女,形容枯槁,神色麻木。 靠的近了,李跃才看清骑兵都是深目高鼻的羯人,一共二十多骑,人人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耀武扬威。 而马下的汉儿,仿佛牛羊一般的被驱赶着。 第五章 截杀 李跃忽然想起昨日张善所言,要把自己送去邺城当阉奴。 石勒死后,石虎杀石勒满门,在邺城倒行逆施,刻意残虐汉人,致使整个北方沦为鬼蜮。 有那么一瞬间,李跃想冲上去与羯人拼了,寻个痛快。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如一团烈火般在血管里涌动着。 “徒死无益,不如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将来。”身边的崔瑾不知何时醒了,仿佛看穿了李跃的心思,“北方处处都是如此,你能救几人?杀几人?” 胸中热血和愤怒迅速冷却,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人走远,身影渐渐与苍凉的大地一起朦胧。 一阵腐臭的气味铺天盖地而来。 李跃到处张望,忽见上游河水变成黑红颜色,无数浮尸拥挤在河道上,缓缓向下。 一只只干瘦如柴的手仿佛枯枝一般伸向天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偶尔有一条条鱼从水下窜起,落进浮尸堆里,掀起一阵黑红色的水花…… 一群乌鸦在上面盘旋,落下,琢起一块腐肉,又斜斜飞上天空…… 李跃被崔瑾一把拉起,两人站在岸边,呆呆的看着水中的浮尸。 一张张腐烂的人脸,还残存着生前的痛苦神色,苍白的瞳孔盯着李跃,随着水波起伏不定。 “走吧。”崔瑾叹了一声。 李跃收回自己的目光,跟在崔瑾后面,沉默的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越来越昏沉,一颗颗雨点落下,眨眼间,天地间一片灰朦朦的,一股寒意也随之萦绕在心间。 好不容易看到几棵大树,准备去躲雨,走的近了,树枝上面挂着十几具干尸,明显是一族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一样的瘦弱,随之风雨摇摇晃晃。 雷声阵阵,风雨愈急,打在脸上,寒意从皮肤渗进心底。 风雨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打斗声。 李跃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到身边的崔瑾也一脸茫然的望着远方。 隐隐约约可见一群人在厮杀,仿佛笼罩在一层血雾中,周围的雨点水汽也变成了红色,间或传来一两声战马的嘶鸣。 “骑兵,是羯人!”崔瑾脖子伸得老长,瞬间来了精神。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敢截杀羯人就是好样的。 李跃提着菜刀,心中的火焰再度升腾。 只有身处这个时代,才能体会这种愤怒和仇恨! 厮杀似乎快进入尾声。 羯人骑兵装备精良,人人披甲,优势太大了。 围攻他们的人,一看就是乌合之众,穿着单衣,打着赤脚,提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刀断矛,不要命的冲向羯人。 尽管他们奋不顾身,但装备差距太大了,手中的刀矛很难对披着铁甲的羯人造成伤害。 而羯人随手一矛,就能带走一人的性命。 地上还有百多名青年男人,抱着头,缩在泥水里,正是刚才被羯人驱赶的汉儿。 一把菜刀撕开雨幕,准确的劈在一名羯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从马上倒下。 李跃一个箭步上去,抄起他手中的长矛。 本想剥下他的铁甲,但左边一骑已经反应过来,冲着他顺起了长矛,催动战马,刺来过来。 李跃赶紧长矛杵地,矛锋对着冲来的羯人,全身肌肉几乎本能的做出各种反应。 这名羯人也异常悍勇,不退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的撞了过来。 “撕拉”一声,战马的脖颈被长矛撕开,露出恐怖的血肉和白骨,借着冲力,李跃手中的长矛也被折断。 危急关头,李跃松开手中的长矛,就地一滚,依旧是身体的本能,躲开了迎面刺来的一矛,松软的泥地卸去了大半力道。 双手一阵巨疼,但还好没有脱臼。 幸亏现在是雨天,羯人骑兵不能冲锋,弓箭也失去了应有的优势。 倘若是狂奔而来的战马,只需一个照面,自己的双臂肯定保不住。 羯人被战马压住了半边身子,正疯狂挣扎着。 李跃顾不得手臂的疼痛,吼了一声,整个人压了过去,拳头雨点般的砸在他脸上,过不多时,他便没了动静。 但李跃不敢掉以轻心,除恶务尽,抽出他身上的环首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从血泥中站起,李跃大口喘着气,却奇怪的没有半点不适之感,就连刚才的厮杀也近乎于本能。 另一边的崔瑾更是大杀四方,别看他在水中是一头病猫,在陆地上却是一头猛虎,手中长剑大开大合,在雨水中肆意挥洒,接连砍翻几骑。 不过他也累的直喘气。 羯人的嚣张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周围人士气大振,三五成群的开始围杀。 “二弟、三弟,原来是你们!”一人从泥水中爬起惊喜道。 “大哥!”崔瑾大喜。 李跃望着雨水中站着的人,身材魁梧,右脸上一条长长的伤疤从眼角划到耳根,平添了几分狰狞,还没开口,他已经快步走来,眼神温和的上上下下打量,关切道:“三弟,可曾受伤?” “险些见不到大哥。” “孟开”这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大善!哈哈哈……”孟开仰天大笑,任由雨水灌进他嘴里。 也许是笑声太大,吸引了一名羯骑的注意,此人身上的铁甲明显比其他人厚重,锋利的长槊平端着,直指孟开刺来。 孟开却像没看到一般,依旧在笑。 “当心!”李跃吼了一声。 然而两人本来就离的近,战马三两步就到了。 就在李跃话音出口时,孟开忽然大喝一声,“滚开!” 如同平地里暴起一声惊雷,声势极为骇人,战马被吓得人立而起,但那羯骑的长矛依旧熟练的刺出…… 却没有刺中孟开的身体,反而被他反手捉住了长槊,然后顺势撞向战马。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居然被他撞的连退了五六步,最终滑倒在泥泞里。 “大哥神力!”一旁的崔瑾抚剑而笑。 李跃也被这个名义上的大哥惊到了,虽然战马没冲起来,但居高临下,连人带马带盔甲,几百斤的重量,被他生生撞开…… “死!”孟开反手一槊,直接刺穿了那名羯骑的铁甲,将人钉在地上。 羯骑一时没死,发出凄厉的惨叫。 孟开却在雨中大笑。 这一手彻底击溃了羯骑的抵抗之心,纷纷向雨中逃窜。 但都被喽啰们围杀了。 此时地上忽然窜起一人,翻身上了一匹空荡的战马,动作一气呵成,所有人都在提前庆祝胜利,完全没想到羯人会撞死,待反应过来,已经逃进雨幕中,还扔下一句话,“黑云山贼酋,他日必来复仇!” “不能让他走!”孟开翻身上马,但马术不行,没跑几步,人和马都滑倒在泥地里,其实就算没摔倒,也很难追上,很多羯人常年在马背上,骑术了得。 崔瑾取来一把弓箭,瞄向雨幕之中隐约的身影,箭还未射出,弓弦却散开了…… 大雨快速吞没了那名羯骑的身影。 孟开从泥地坐起,喘着气道:“他娘的,算这厮命大!” 众人开始打扫战场,羯人身上的一切都被拔了下来,甲胄、弓箭、环首刀、衣服…… 连马尸都没放过。 孟开牵来两头健马,“二弟、三弟,你们一人一匹!” “多谢大哥!”崔瑾拱手一礼。 “谢大哥!”李跃心中感动。 这念头一头驴子能换三个青壮,一匹健马更是宝贵。 “自家兄弟,何必多言!”孟开爽朗的捋了捋头发上的水。 虽然打赢了,但伤亡不小,死在羯人矛下的就有四十多人,受伤的更是不下百人。 很多人胸腹受伤,躺在雨泥中哀嚎。 “死了这么多人,如何向赵广交待?”崔瑾眉头紧蹙。 “交待?赵黑子敢他娘的多嘴,就休怪某手下无情,一个贼鸟寨子,还真当自己是大王了?”孟开露出强人本色,挽了挽手中的刀。 李跃这才记起兄弟三人寄人篱下。 “他们是高力禁卫!”一个喽啰举着块铁牌子道。 第六章 回山 石虎夺位之后,取骁勇善战羯人万余组建禁卫,晋成帝咸康四年(公元338年),赵太子宣帅步骑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斩首四万余级。晋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也就是前四年,赵太子宣击鲜卑斛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 得罪了高力禁卫,等于得罪了羯赵太子石宣。 孟开自雨中翻身上马,朝着众人笑道:“都快饿死了,还怕他石宣?他若真敢来,可手刃之,以报国仇家恨!” 轻松的语气让众人渐渐放下心来。 这年头熬一天是一天,今天都过不去了,哪还顾得上明日仇人上门? 战场很快就被打扫干净,二十一名羯骑,跑了一人。 其实若不是这场大雨,再多的人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怎么办?”崔瑾指了指泥地上羔羊一般的汉儿。 孟开甩了甩手,“山上也没粮了,让他们自身自灭。” 崔瑾心软一些,“如今遍地豺狼虎豹,他们弱不禁风,只怕很难存活……” “上山就能活下去吗?”孟开笑着反问。 “好歹有条活路。”崔瑾的目光转向李跃。 孟开也望了过来,“老三,你觉得如何?” “水灾不是旱灾,过两月就褪去了,大哥要跟赵广斗,手上总要有自己的人马。”李跃换了个角度劝说。 其实这些少年青年挺过这两月,吃上几顿饱饭,力气就来了。 人多力量大,无论想干什么,人多一些总是好的。 孟开哈哈一笑,“那就听老三的。” 崔瑾大声道:“愿者随我等上山,不愿者自去。” 李跃以为这些人会留下,毕竟有救命之恩,没想到却是一哄而散,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气得孟开破口大骂:“养不熟的狼崽子!” 其实想想也是,这些年宁愿当阉奴也不愿反抗,就知道他们早就没了血性。 有血性的人在司马家和胡人的双重祸害下,早就死的差不多了。 永嘉之乱前,先有的八王之乱,司马家的几个王爷杀来杀去,手段不比胡人仁慈多少,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一个张方,其恶名至今在中原大地上流传,可止小儿夜啼。 最终有七个少年,五个女孩愿意留下。 一问方才得知,他们的家人都被羯奴杀害了,没地方可去…… 尸体连同重伤者就那么丢在雨中,没时间收拾,崔瑾实在看不过去,转头回去,用他的剑给那些重伤者一个痛快。 李跃刚才查看了几人,多是胸腹贯穿伤,失血过多,如今连吃的都没有,药材更是不用想了…… 哀嚎声在雨声中戛然而止。 或许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解脱。 没人觉得残忍,反而称赞崔瑾仁义…… 黑云山属于嵩山,而嵩山属于伏牛山脉的一支,东西横卧,雄峙中原。 其东是八门金锁的洛阳,其北是浩浩黄河,东南则是传统的中原之地。 晋永康二年,八王之乱,赵王司马伦篡权,齐王司马冏等自许昌起兵讨之,司马伦惧,夜使人披羽衣上嵩山,伪称仙人王乔,言有天命在身,却依旧不能挽回军事上的颓势,屡战屡败,最终被拘斩于金墉城。 黑云山并不黑,也没有云,甚至不太险峻,但道路非常崎岖,从青山中蜿蜒而出。 加上大雨,道路泥泞,极难行走,有些地方根本过不去。 孟开只得下令喽啰们抬着十六匹战马上山。 弄得他们怨声载道。 不过这年头战马比人宝贵,受再高的待遇都理所应当。 “孟贤侄别来无恙乎?”山口上忽然转出百来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黑脸胖子,披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儒袍,头上戴了个进贤冠,明明作文士打扮,身上套着一副皮甲,将他凹凸有致的身材显现出来。 不用想,此人就是赵广赵黑子。 此人身边站着四个黑塔一般的壮汉,眼神凶悍,全身肌肉虬结,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手。 赵广能成为一寨之主,管着几千人,肯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不然早被人取而代之了。 他一出现,原本跟在孟开身边喽啰悄悄的分开距离,生怕被人误会什么。 “哈哈,多亏寨主,小侄旗开得胜,斩杀羯奴二十人。”孟开迎来上去。 “贤侄果然神勇。”赵黑牛分外热络,一团和气,看不出丝毫的隔阂。 两人手拉手,走入山寨,周围喽啰们这才放松下来。 “寨主英明!”马屁声滚滚而来。 李跃有种感觉,赵广和孟开都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两人虽然手牵手,但另一只手都不离自己兵器,仿佛随时会拔刀相向。 “放心吧,赵广不敢动手。”崔瑾在身后低声道。 “这是为何?”李跃不理解,一山不容二虎。 “赵黑牛敢动手,这寨子里的人心也就散了。”崔瑾也不肯多说。 李跃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心中也渐渐明悟,如大多数山寨一样,黑云山上的流民来源复杂,有晋朝的溃兵后代,有不服羯赵的乞活军,还有五湖四海的强人,赵黑牛只是名义上的寨主,对山寨里的人约束力不强,给个面子叫一声大哥,不给面子,分分钟拔刀子。 尤其是乞活军,从并州流窜至冀、豫等地,跟羯赵死磕了几十年,战斗力极其强悍,乞活将王平在梁城击败石虎,陈午与石勒大战于蓬关,还曾助苟晞大破汲桑、石勒。 但因为其内部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也没有什么条理,只为乞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所以渐渐被石勒击败。 一部分人被羯赵收编,因此羯赵军中颇多乞活将。 一部分南下,定居陈留,陈留也成为大河以南乞活军的大本营。 “早些歇息。”崔瑾一脸疲色再也隐藏不住。 李跃点点头,循着原主的记忆,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间矮小的茅屋,在雨水的浸泡下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除了一张草席,居然还有个桌子,上面摆着一摞竹简。 李跃顿时来了兴趣,这年头能读书习武的不是寻常人。 但脑海里关于自己身世的记忆并不多。 随手翻开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草书,还是狂、草的那种,看了半天,连蒙带猜,才认出是黄帝内经四字。 出于兴趣,中医理论,李跃倒是有所涉及。 技多不压身,这年头随时都有血光之灾,学点医术总是不错的。 历史上汉魏晋时期,是中医大爆发的时期,前有外科圣手华佗,后有医圣张仲景,还有针灸鼻祖皇甫谧等等,中医各种理论也在这一时期形成。 翻了翻竹简,草书实在让人眼花缭乱,还没有标点符号,感觉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也就扔在一旁,倒头大睡。 第七章 医 草席也不知多久没清理过了,有一股无法忍受的霉味,还有小虫在爬啊爬,睡的也不踏实,感觉刚刚闭眼,就被一阵阵嚎哭声惊醒。 哭声被寒夜渲染的更加凄凉。 李跃骂了一声,也许是这两天经历的事实在太多,被吵醒后,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便起身查看。 旁边的一排茅屋里,伤兵们挤在一起,无人照顾,无人看管,不时传来一两声哀嚎,听着分外瘆人。 能被抬回来的,一般都是外伤。 但因为淋雨,得不到有效治疗和照料,居住环境太差,伤口多被感染。 抗生素,酒精、纱布、手术刀、止血带、橡胶手套……什么东西都没有…… 李跃一拍额头,“烧酒、布条、小刀、开水、盆、针线……” 黑云山上什么都缺,连个帮手也没。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李跃只能让昨日救回的十三个少年帮忙。 好在他们手脚麻利,寻来一些布头、小刀、针线等物,又亲自跑去孟开处,要了些烧酒来。 喽啰们什么都没有,但几大头领手上不缺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在水中煮沸,杀菌消毒。 李跃又给自己的手用皂角洗了又洗。 前世读书时,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实习过大半年,在导师的威逼利诱下,和几个女同学做过几例包、皮手术,至今还记得女同学们娇羞的脸…… 简单的处理伤口问题不大。 问题在于没有麻醉剂,只能靠伤者的意志强撑。 茅屋内一阵鬼哭狼嚎,大多数人都能忍过去,忍不住的直接昏迷,反而方便李跃下刀。 自己不救,这些人迟早也是个死。 死马当做活马医,李跃下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前世有过解剖的经验,这一世身体的原主刀法极为利索,一刀下去,稳、准、狠,干净利落……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茅屋中的伤员才被一一救治。 其实能被捡回来,已经把重伤的排除了,剩下的也就清理伤口、切除坏死的腐肉、缝合、包扎等等小事,别说他一个外科医学士,手脚麻利些的护士也能搞定。 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茅屋里脏到不忍直视的地步。 这时代的人没什么卫生意识,加上全都是抠脚大汉,可想而知里面能脏成什么样子。 趁着今日没有下雨,李跃带着十三个孩子把茅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开了两扇窗户保持通风。 “多谢三头领!”伤兵们分明将他当成了救命恩人,异常恭敬。 “先别谢早了,能否痊愈,还要看你们。”李跃救人,一半是出于医者本能,另一半则是为了拉拢人心。 之后两日,李跃向孟开要了些马肉,熬成羹,分给伤员和少年们喝。 能活到现在的,身体素质都不错,有了肉食,伤口也在快速恢复,但仍有十七人伤口感染而死。 李跃有些无奈,这种小病在后世根本不算什么,这个时代却是要命的。 伤员恢复之后,口口相传,李跃“神医”的名头在黑云山上传开。 “未想三弟竟有如此医术。”崔瑾盯着李跃,眼神中带着许多疑惑。 李跃心中一紧,生怕被崔瑾看出什么端倪,正想着如何解释,崔瑾却早已自圆其说,“定是那本黄帝内经,三弟温习近十年,早该通晓。” 李跃依稀记得这本黄帝内经不是自己的,只记得幼年时在一个寡言少语的老仆辅佐下读书习字,老仆对岐黄之术颇感兴趣,那本黄帝内经正是他留下来的。 大概是八岁那年,老仆带着自己逃难时被追兵射成重伤,后来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李跃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就成了孑然一身,几乎饿死,后来遇到了崔瑾,被他背回了黑云山,捡了一条命。 所以李跃跟崔瑾更亲密一些。 “略通皮毛而已。”李跃谦虚道。 “救死扶伤亦是大道,山上缺的就是大夫,三弟大有可为。”崔瑾没看出什么,其他人更不可能看出什么。 李跃放下心来,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完美的融入自己的角色,先适应当前环境,再适应这个时代。 孟开也来过两次,不过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切磋的,“治病不过是小道,武艺才是立身之本,三弟切不可荒废了!” 一边说,一边挥刀砍来。 崔瑾的剑法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极为潇洒,但孟开的刀法毫无花哨,直来直去,每一刀下去都有一股与敌偕亡的气势,加上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往往一两刀之间,就能要了别人的命。 能看得出这套刀法极适合战场,而孟开也非常有猛将的潜质。 尽管穿着铁甲和头盔,但刀锋贴着头顶呼啸而过时,依旧让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跃不敢硬抗,以躲闪为主,偶尔刺出一刀,都是力求精准,攻其要害,逼他不得不回防。 十几个回合下来,李跃气喘吁吁,孟开眼中的战意却越发隆重,仿佛一头被挑起野性的猛兽。 “锵”的一声,李跃手中的刀被孟开磕飞。 到底是孟开的巨力占了优势。 “三弟何以大不如前?”孟开满脸不悦。 以前能斗到五六十回合,现在十几个回合就完事了。 “小弟在季家堡受了拷打,身体一直未恢复。”李跃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在拷打之中…… 一提起季家堡,孟开脸上青筋暴起,左脸的伤疤仿佛一张裂开的怪口,说不出的狰狞和凶恶,“他日必将季家堡鸡犬不留,为三弟报仇雪恨!” “多谢兄长。”看他的样子绝不是说说就算了,杨峥心中一半是感动,另一半则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冤有头债有主,季家堡上下几千号人,鸡犬不留的代价太大了。 当然,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攻打季家堡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季家堡不是泥捏的,山上的头领也意见不一。 孟开郑重其事道:“这段时日你好生休息,莫要操劳,把身子骨养回来,我们兄弟三人好做大事!” 有他的话,李跃不敢偷懒,有伤在身的借口能用一次,不能每次都拿出来用。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年头不会砍人,只怕也活不下去。 闲来无事,李跃凭着记忆练习刀法,又找来伤兵对练。 所谓武艺,无非积累经验打熬力气,适应厮杀。 李跃拿出自己当年高考时的狠劲,玩命训练,想要在这世道里活下来,玩命是必然的。 潜意识中,总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这黑云山上到处都是坑,而孟开的实力显然支撑不起他的野心,危机说来就来。 身体原主本来就有一定基础,悉心训练,很快就恢复的七七八八。 孟开也非常照顾,隔上一天,就送来马肉、粮食,吃得好,身体恢复的也快,还比以前健壮不少。 第八章 粮食 山上最严峻的不是伤员,而是食物。 大雨没日没夜的下,粮食越来越少。 山上的树皮、野菜、野兽,凡是能吃的都被搜刮一空。 赵广召集各山头的头领议事,上百号人分成了七队,最大一股自然是赵广,别人都是面有菜色,他们却膀大腰圆的,气色红润。 排在第二的是乞活军薄武部,身后的二十几号人懒懒散散,有不少人头发花白,但脸上的挂着淡淡煞气,让人望而却步。 第三才是孟开一伙儿。 第四和第五拨人马是雍州和秦州流民,当年被石虎迁入关东,流散豫州,人数不少,在黑云山话语权却不多,头领分别是周牵和田豹子,周牵此人略通笔墨,田豹子则是坞堡逃出来的农户。 第六是附近盗贼上山,头目名号沙老六,相对独立,和赵广的关系若即若离。 六股人马各有各的小山头和小寨子,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有事一起商量着来。 “尔等也看到了,山上没吃的了,大伙儿都想想办法。”赵广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也凸起一个“川”字,让他的脸显得更黑了。 没有粮食,黑云山就不是散伙这么简单,每个人都会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这在乱世里已经是常规操作了,发生不止一次。 孟开兴奋道:“季家堡里有粮食、有女人、有金银珠宝,还等什么?上一次我二弟三弟混入堡中,已知其虚实,集中山上的精锐,从水道攻入!” 附近有粮食的,只有荥阳城和大大小小的坞堡,季家堡在里面算是实力最弱小的一个。 荥阳城不用想了,有重兵把守,其他豪强,郑家、王家等,实力太强,连羯赵都对他们无可奈何,更别提区区一个黑云山。 “孟头儿说的是,打破季家堡就什么都有了!”孟开的话自然引起盗贼们的响应,他们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 但他们没多少分量,众人的目光落在赵广和薄武身上。 薄武微眯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懒洋洋道:“你的二弟三弟从水道逃走,可一不可二,季雍岂会不做防备?” 赵广道:“薄头领可有良策?” 也不知为何,李跃觉得赵广在薄武面前有些谄媚。 “这么多年,我们与坞堡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擅自攻打季家堡,荥阳地面上其他的坞堡会怎么看我们?整个豫州地面上的豪杰会如何看我们?此事断不可为!”薄武几乎一锤定音。 “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迂腐?”孟开瞪着眼,脸上的伤疤更加狰狞。 薄武冷哼了一声,“可以饿死,但规矩不能坏,否则人心就散了!小子,你要守规矩。” 站在后面的李跃,清晰的看到孟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崔瑾赶紧捅了捅孟开的后腰,李跃也低咳了一声,孟开脸上的怒色这才消退。 但这一切都落在赵广眼中,“薄头领……山上的粮食支持不了几日了。” 薄武鼻孔朝天,似乎不怎么看得起赵广,“某已派人去广宗和陈留,向李公和陈将军借粮,尔等稍安勿躁。” “李公!”赵广一脸的恭敬。 不只是他,堂中几乎所有人都一脸敬重之色。 李跃脑中只记得广宗是乞活军的大本营地。 如今的河北大地,早就不是汉家故地了,氐帅苻洪投降石虎,劝说石虎迁徙关中的豪强、氐、羌等部落十万户充实河北。 苻洪率氐人居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五十六里),羌帅姚弋仲帅羌部居于滠头(今河北枣强县)。 石虎虽然残暴,但对这两人优宠有嘉,苻洪被封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西平郡公,其部下有两千多人赐以关内侯爵位,以苻洪为关内领侯将。 姚弋仲被封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 羌人、氐人聚众而居,汉民也聚集在广宗抱团取暖。 不过杨峥对李公没有丝毫印象。 对隔壁陈留的陈将军倒是有些记忆,司马腾死后,乞活军四分五裂,被石勒一口一口蚕食,乞活军大将田禋、李恽、薄盛或战死或投降,陈午一部南下陈留,继续抵抗羯奴。 陈午死时,还劝告部众“勿事胡”,但就像所有的乞活军一样,内部混乱是他们失败的主因,陈午之子陈赤特年幼,大权落入从弟陈川之手,而陈川与祖逖起了龃龉,最终大部分乞活军投降石虎,被迁徙到广宗,小部分在陈午从侄陈端领导下,继续在陈留抵抗羯人,不过此时的乞活军已从当年的七千多户锐减至两千户,八九千人。云九小说 陈将军正是陈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陈端只占据一个浚仪,却不是黑云山可比的。 乞活军顾念着香火之情,互相之间多有联络。 有了薄武的粮食,众人心中大定,看向薄武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活命之恩不言谢!” 各大头领纷纷向薄武拱手。 连赵广都客客气气的,仿佛薄武才是黑云山真正的主人。 “诸位说哪里话?如今羯奴猖獗,我等当和衷共济。”薄武明显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乞活军中龙蛇混杂,不只是流民,当年北地的豪强、将领、官吏都加入其中。 唯一闷闷不乐的是孟开,他对季家堡的觊觎,不是一天两天了。 议事散去,兄弟三人回营。 李跃正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乞活军,崔瑾却如有灵犀般的先开口道:“薄头领颇有仁义之风,不亏是乞活大将薄盛之子。” 孟开瞥了他一眼,“二弟莫要忘了,薄家乃乌桓小奴。” 崔瑾摇摇头,“大哥太心急了。” “广宗在河北,旬日之内如何能送来粮食?”李跃将话题往“李公”身上靠。 五胡乱华,是华夏最黑暗的时代之一,史书中将其连同西晋一笔带过,李跃只知道冉闵、慕容恪、慕容垂、苻坚、王猛等区区数人,再往后就是南北朝。 “放心吧,只需李公一句话,粮食就能送来,话说回来,三弟也姓李,说不定跟李公同出一脉。”崔瑾目光在李跃身上来回穿梭。 “这怎么可能?”李跃连连甩手。 “倒是有几分可能,李农姓李,三弟也姓李,说不定是本家。”还是孟开心直口快。 李农! 李跃心中一震,知道冉闵,就不会不知道李农。 此人是北方乞活军的统帅,冉魏的衰败,正是从斩杀李农开始的。 孟开和崔瑾也就随口一说而已,看他们的神色并没有太当真。 第九章 不妙 武艺恢复了,孟开对李跃学医也就没多说什么。 神医的名头还是挺管用的,无论走到哪里,山上的人都客客气气。 连赵广也另眼相看起来,私下派人送来猎物,有时是山鸡,有时是野兔,还有肥鱼,不过看到鱼,李跃就想到当日逃出季家堡时,在汜水河中看到的场景,水灾的鱼多以腐尸为食。 自己不吃,准备扔了,十三个孩子却满眼冒光,一番清洗,熬成了鱼羹…… 这年头能吃到鱼肉,已经相当不错了。 自从上山后,孟开不管他们,赵广更不管他们,如果不是李跃照着,不知道会被山上的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黑云山仿佛野兽丛林,没有秩序,没有规则,谁的力量大谁就是头领。 除了赵广和孟开,山上还有其他几股势力。 这些孩子都是自愿上山,没吃白食,竭尽全力作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挖野菜,摘野果,照顾伤员,打扫庭院等等,乖巧的令人心疼,减轻了李跃的负担,不然他一个人也照顾不了九十多个伤员。 有三个孩子识字,其中一个叫月姬的女孩略通药理,能带着其他人在山上挖些草药回来。 李跃如获至宝。 其实这些孩子都是豫州地界汉家大户的孩子,男女长相都不错,不然也不会被羯奴挑中,能武者有之,能文者亦有之。 神医的名头传开之后,各种病患就找上门来了。 李跃充其量也就是半瓶水,哪儿对付的了这么多的疑难杂症? 就算是外科,也相当庞杂,心肝脾肺肾,眼鼻耳手脚,都算是外科……而且李跃也只是一个毕业的学生,后世想要在这行里面混成主治医生,起码硕士博士打底…… 怕治死人,只能推辞。 但越是推辞,就让人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常有人深更半夜送来粮食、肉、钱帛等物,让李跃哭笑不得。 这时代的恶病大病没有后世那么多,绝大多数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身体素质和抵抗力下降。 喂些滋补的草药,稍加调理,起到安慰剂的效果,病也就大差不差的好了。 真遇上什么怪病,没有各种仪器检查,也只能望闻问切走个形势,说些安慰的话,多喝热水多休息,回去躺着自生自灭…… 这套流程,李跃在医院实习时滚瓜烂熟。 不过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熟能生巧,李跃本身就有一定的底子,加上看的人多了,医术也在突飞猛进。 至少没真的治死人…… 名气起来了,是非也跟着来了。 “哎呀,李郎中,人家心口疼的厉害,你快给人家看看。”小寡妇挺着胸膛,媚眼如丝。 这个焦姓的小寡妇,不止一次来纠缠,关键她患病的地方都是一些隐私之处。 “这位……大姐,看病就看病,你脱衣服作甚?”李跃口干舌燥,这小寡妇三根半夜来访,肯定不是来看病的。 白天什么时候不能看,非要赶在夜里跑来? 原以为古代讲究礼法,女子大多本分一些,却没想到如此开放…… 小寡妇直接往草席上一躺,咯咯的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哎呀,小哥还怕奴家吃了你不成?” 十八九岁的年纪,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有些难以把持,干柴烈火独处一室的…… 李跃越发的口干舌燥,“大姐,现在天色已晚……” “奴家都不怕,你怕甚?” 话说回来,这小寡妇还挺有料,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关键人家态度还非常主动,让李跃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木门被人一脚踹飞了,孟开的魁梧身影已经挡在门前,冷冷的望着屋内。 平时他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此时更加凶恶,吓得焦寡妇缩在一角。 屋中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李跃也有些尴尬,“兄长……” 孟开却看都不看李跃,盯着罗衫半解的焦寡妇道:“是赵黑子派你来的?” 焦寡妇在草席上连连磕头,“不关奴家的事,不关奴家的事……” 李跃一愣,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弯弯绕绕,赵广对自己使美人计? “某问你是不是赵黑子派来的。”孟开看似一副粗鲁模样,实则心细如发。 “是……” “滚!”孟开冷喝一声,焦寡妇衣服都没穿好,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李跃干笑道:“兄长……” 若裤裆松了,把柄也就被人捏着了。 一个小小的黑云山,没想到这么复杂,人心险恶。 “这等货色配不上三弟,他日下山,为三弟寻个良家女子为妻。”孟开目光闪烁,但最终还是温和下来。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两位兄长都未娶亲。”这世道能活几天都不知道,谁还有心思想这些? 孟开颇有包办婚姻的家长作风,“此事就这么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二哥与我志不在此。”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他二人志不在此,难道自己就是个好色之徒? 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还真是如此。 去季家堡借粮时,正是因为被季雍忽悠要将女儿下嫁,原来的那个李跃精虫上脑,被人忽悠晕了。 原主的记忆中,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在山上拈花惹草的事没少干。 赵广这是对症下药…… 李跃一拍额头,也就不解释了,这种事越解释越麻烦。 “这段时日,定要当心,赵黑子心狠手辣,既然找上了你,肯定还会来的。”孟开一脸担忧之色。 “兄长放心,小弟知道轻重!”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段时日你低调一些。”孟开再一次强调。 从他神色中可以看出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不过他不说,李跃也没心思问。 “兄长,既然黑云山龙蛇混杂,我们兄弟三人何不另寻生路?”李跃其实并不怎么看好孟开,先不用说赵广,就是那个薄武,也是背景深厚,与孟开的关系并不和睦。 与其在山上当孙子,还不如另启炉灶。 “你不懂,这黑云山方圆百里,控扼中原,大有可为也,再者,如今附近的好山头好地界都被人占了,你我兄弟下山,照样是寄人篱下,我与赵黑子知根知底,他不是我们的对手,他日必为我吞并!”孟开眼中闪着光。 “兄长所言甚是。”李跃看他这么有信心,也就不再多说。 孟开道:“好了,你早些休息。” 李跃送到门外,“兄长慢走。” 说话之间,忽然看到远处一道火光冲天,在黑夜中异常刺眼,看方向似乎是乞活军的营地,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感觉。 “难道是赵黑子动手了?”孟开一脸惊讶。 第十章 围山 火光是乞活军的方向。 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半炷香的功夫,整座黑云山沸反盈天,到处都是喝骂声。 孟开一拍大腿,“哈哈,赵黑子与薄秃子咬起来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待他们杀的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兄长难道没觉得有些奇怪吗?”李跃觉得莫名其妙。 赵广为何要跟薄武动手? 就算要动手,又岂会放过孟开? “有何奇怪,薄秃子手上有粮食,山上谁敢不听他的?赵广心胸狭隘,岂会将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李跃瞬间明白了,谁有粮食,谁就是山上所有人的爹。 “赵广为人阴险,只怕还有后手。”李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薄武如果死了,岂不是粮食也没了? 山上的人吃什么? 但转念一想,似乎赵广从未担心过缺粮。 粮食没了,但山上还有人…… 李跃倒抽一口凉气,脑海里并不缺少易子而食拆骨而炊的记忆。 “何必畏首畏尾?我早就想做了他,只恨一直没有机会,才隐忍至今,今日他自寻死路,实乃天助我也!”孟开张着嘴大笑,脸上的刀疤膨胀开。 但笑了一半,却戛然而止,“不对,这火把光怎么冲我们来了?” “堵住孟开,切勿走了一人,杀光他们,为薄头领报仇!” 山下传来呼喊声。 一排排的火把快速移动着。 “薄头领啊,你死的好惨啊,兄弟们定会将孟开一伙儿贼子碎尸万段,为你报仇!” 哭号声连成一片,甚是凄惨。 孟开再也笑不出来了,一脸铁青。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不过李跃觉得这才符合逻辑,赵广既然动手,就不可能放过孟开。 “大哥!”崔瑾集合所有喽啰赶了过来。 两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不好看。 山下的人已经放出话了,鸡犬不留,碎尸万段…… 乞活军一向说到做到,他们打打杀杀了四十多年,经历的磨难让他们变得无比凶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孟开。 危急时刻,孟开反而镇定下来,啐了一口,“锵”的一声,拔除腰间的长刀,“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今日之事,你死我亡而已!随某杀了赵黑子,山上的东西任尔等取之!” 知道无路可退,喽啰们眼中的纷纷燃起小火苗。 能活到现在的,无不是亡命之徒。 “披甲!”崔瑾也拔出他的大宝剑。 十七名精壮汉子披上铁甲,提着长矛挡在前面。 崔瑾又在第二排布置了三十多名弓手,五十多名刀手。 孟开则披甲上马,提着长矛,身后聚集着二十多骑,随时准备居高临下冲杀下去。 这些装备,都是当日从羯人手中夺来的,今日派上了用场。 上山的路,就一条羊肠小道,加上东面的一处险坡,下了几个月的雨,山坡泥泞不堪,根本冲不上来。 但山上的人也下不去,只要堵住了路口,自己这伙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弟,你不必厮杀,在后救治伤员。”崔瑾指挥若定。 孟开道:“我们若是败了,赵广未必会杀你,会留着你治病。” 赵广在举事之前,特意派小寡妇上来笼络,应该还是想留着自己…… 这年头一个会看病救人的大夫,价值巨大。 “上面的人听着,提孟开、崔瑾人头来献者,赏粮食三石,女人一名!” 山下开始劝降了,要孟开和崔瑾的人头,却没要自己的。 这个时候,李跃怎能后退? 即便将来活下来,也会被人看不起,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跃披上铁甲,右手环首刀,左手菜刀,站在阵前,“既然是兄弟,当同生共死,大哥二哥何以小觑我?” 砍人也需要手感,在季家堡时,菜刀用顺手了,可以当小盾牌用,也可以当暗器扔出去,所以回到山上,特意弄了一把。 孟开仰头大笑:“好,不亏兄弟一场!放心,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你活着!” 崔瑾眼中也升起一道暖意。 周围的喽啰受到感染,士气大增。 见上面迟迟没有动静,赵广和乞活军没有鲁莽的冲上来,一来孟开素有凶恶之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赵广受不了这个代价,二来黑灯瞎火的,冒然进攻,谁胜谁败还不一定。 所以他们只是守住山口,天一亮,山上的虚实也就出来了。 无论是进攻还是干耗,自己这边都难以支持下去。 没有食物倒是其次,关键没水,整个黑云山只有一条自西向东的小溪,又恰好在路口下面。 小心翼翼的对峙了一夜,喽啰们的士气也在减弱。 天色一亮,下面又有了动静。 晨曦之中,响起了赵广的嚎丧声:“薄头领啊薄头领,你本是忠良之后,却被小人所害,广虽力薄,但今日必为你讨个公道。” 赵广演技过人,俯在薄武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哭了一阵,又令人把尸体抬到山口前,“孟开小贼,你人面兽心,为何加害薄头领?” 这是故意在激怒孟开,让他毁坏尸体,刺激乞活军,同时瓦解山上的士气。 两百多乞活军提着刀盾,满眼血丝悲愤的望着山上,恨不得将山上的人都生吞活剥了。 “孟开,速速受死!”薄武的亲信魏山提刀守在尸体旁怒吼。 山下的乞活军已经全部变成了哀兵,乌泱泱的有七八百号人。 如果只有他们,倒也勉强能守住,但后面还有赵广。 情况不容乐观,原本有些士气的喽啰,见山下这么多人,一个个眼神开始闪动起来,对峙了一夜,他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之中。 “二弟三弟,不能再等了,我引骑兵下去冲杀一番,取赵广人头!”孟开见到赵广,两眼布满血丝。 “何不一鼓作气冲下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崔瑾建议道。 孟开的骑兵太少了,就算他神勇无敌,也经不住这么多人,而且山路并不适合骑兵作战,冲下去容易,想要再冲回来基本不可能。 乞活军中也有不少长矛手和弓箭手,他们常年与胡骑厮杀,有的是对付骑兵的经验。 与其一串串的上,还不如一鼓作气,来个大的。 很明显,崔瑾的兵略要在孟开之上。 “好,我们兄弟三人就大杀一场!”孟开咧嘴大笑。 “等等!”李跃忽然开口道。 第十一章 叛徒 薄武的尸体距离山口只有三十多步,李跃看的很清楚,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动作幅度非常下,但李跃看的非常清楚。 多年职业培养,让他心细如发。 既然动了,就说明没死。 薄武身高体健,身上又披着一层皮甲,很可能受伤而未致命。 活到现在的人,命一般都比较硬。 “三弟?”孟开和崔瑾同时望了过来。 事实上,李跃觉得就算集合山上的兵力冲杀下去,也很难成功。 就算成功,如何善后? 薄武是薄盛之子,薄盛在乞活军中有非常大的影响力,当年祸害天下的汲桑就是死在薄盛刀下。 乞活军是一张庞大的网,背后还站着李农。 就算孟开吞并了整个黑云山,也无法面对整个关东地界上乞活军的报复。 得罪了羯人,又得罪乞活军,李跃实在想不出以后还有什么出路。 “薄武似乎没死!”李跃低声道。 “什么?”孟开和崔瑾一脸惊讶之色。 如果薄武没死,那么他肯定知道谁是暗害他的真正凶手。 “他没有死!”李跃又看到薄武朝向自己这边的手轻轻动了动。 崔瑾会意,朝山下大吼,“赵广,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害了薄头领,有何证据?” 赵广躲在后面,冷笑道:“要何证据?除了孟开还有谁如此狼心狗肺?孟开一心一意要攻打季家堡,薄头领坏了他的好事,他自然怀恨在心,昨夜暗箭伤人,已经被巡夜的兄弟看到。” 孟开大怒,“放屁,某要杀也只会杀你,怎会动薄头领!山下兄弟们都知道我孟开的脾气,从不暗箭伤人,即便要动手,也会光明正大的来,倒是你赵广,一向阴险,依我看,这种事情,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漂亮! 李跃心中暗赞,自己的这两个兄弟还都挺有头脑,就这么把赵广拉下了水。 果然,乞活军们目光转向赵广。 孟开虽然狂,但还算光明磊落,赵广就不一样了。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乞活军的人不是傻子。 赵广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鲁莽的孟开竟然也如此牙尖嘴利条理分明,“诸位兄弟不要听他满口胡言,杀了此獠,为薄头领报仇!” 但他挑拨离间的话,并未引起乞活军们的相应。 李跃又填了一把火,“你让巡夜的人站出来当面对质,若薄头领真是我们所害,我三兄弟自刎谢罪!” 孟开神色动了动,似乎对这句话有些不满,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周围的喽啰们脸上多了几分信任。 要别人玩命,得先让人归心才行。 山下的乞活军明显也怀疑起来,这时代的人普遍比较重视诺言。 “赵寨主,劳烦请出巡夜的兄弟当年对峙!”魏山领着几个乞活将转身望向赵广。 众目睽睽之下,赵广只能喊出四个人来。 而这四个人全都他的亲信,乞活军们眼中的怀疑更大了。 反而是赵广的人有些慌了手脚。 李跃低声对崔瑾说了几句,崔瑾点点头,朝山下道:“尔等可来薄头领身边当面对峙。” 说完便与李跃一起下来。 岂料魏山手按刀柄,“解去身上兵器。” 崔瑾皱起了眉头,他一向跟大宝剑形影不离,此时没有兵器在身,赵广若是突然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怎么,不敢还是心虚?”魏山冷笑道。 李跃心一横,扔掉手上的环首刀,但菜刀却挂在身后。 崔瑾只得小心翼翼的将宝剑放在一旁的山石上。 “爽快!”魏山的敌意也去了大半,转头对赵广的四个亲信道:“你们也把兵器去了!” 四人望向赵广,赵广轻轻点头。 崔瑾道:“你们说见到孟头领杀薄头领,在何时何地?” “东山头,昨夜亥时。” “昨夜三更下雨,你们真的看清楚了吗?”李跃盯着四人,声音不大,五十步外的赵广根本听不清楚。 崔瑾目光一闪,知道李跃的用意。 “看、看清楚了,不会错的,孟头领的身材我们绝不会认错!”四人异口同声,死死咬住孟开。 “真的不会错?”李跃见四人上钩,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山。 赵广阴险狡诈,但他的亲信却如蠢驴一般。 魏山反应过来,“哼,昨夜亥时根本没有下雨!” 李跃笑道:“你们连下没下雨都不清楚,怎会看清刺杀薄统领的是孟头领?再说即便要刺杀,孟头领也不会蠢到亲自动手!” “锵”的一声,魏山拔出刀来,死死盯着赵广,“赵头领,可否解释一二?” 所有的乞活军目光转向赵广。 赵广的一张的黑脸更黑了,忽然脸上诡异一笑,竟然鼓起掌了,“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这个时候还如此淡定,肯定还有后手。 “诸位听着,某已归降太子,授讨贼校尉,孟开、崔瑾、李跃三贼,擅杀高力禁卫,得其首级者,封将军,赏田宅!如若不从,请看山下!”赵广手一扬,指向西边。 山下,一排排甲士提着长矛正向山上涌来,不下三千之众。 难怪赵广明知薄武的靠山是李农,也敢动手,原来早已攀上了高枝。 只是这个讨贼校尉,一看就是石宣嘲讽。 石宣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自己杀了他的禁卫,他肯定要来报仇,只是没想到来到这么快。 恐怕在他眼中,所有汉人都是贼寇而已,赵广即便赢了,只怕最终也难逃石宣的一刀。 这人看着挺阴险的,却不知为何如此愚蠢。 山上其他的头领悄悄将脚步挪向赵广一边,乞活军此时也陷入巨大的混乱当中,有人想逃,有人要死战,还有人也向赵广投降了。 羯赵立国多年,成为北方霸主,投降他们的乞活军、士族豪强不知有多少。 赵广仰天大笑起来,“用你们的人头,至少可以换个太守!” 所有不愿投降的人,都向魏山靠了过来,差不多有八九百人。 但跟赵广比起来,相差太大了,更何况山下还有高力禁卫。 魏山咆哮起来,“尔等难道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是如何惨死在羯奴手上?” 此言一出,有一两百人停下脚步,加入魏山的阵营。 赵广挥了挥手,部众们围了过了。 有心算无心,还有强援,已经稳操胜券了。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反抗为妙,太子殿下已经说了,最好生擒你三人,他会亲手调教!”赵广腆着肚子走上前来。 李跃右手反握菜刀,默默估算着距离,二十步左右,已经到了菜刀的射程之内。 “如果不是你们三人,太子绝不会如此厚赏。”赵广大笑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将他的脸暴露出来。 “那你就先去死!”李跃暴吼一声,将手中的菜刀奋力扔了出去。 菜刀在空中快速翻滚着,带着李跃怒火,劈了过去…… 第十二章 杀贼 在菜刀脱手的瞬间,李跃就知道必中无疑! 这是一种神奇的预感,也是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滚动的菜刀上,时光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菜刀不负众望的砍在赵广胸前,“哎呀”一声,仰面倒下。 “中了!”崔瑾大喜。 周围的乞活军也开始欢呼起来,望向李跃的眼神中也带着敬重。 愿意投降羯奴的乞活军都聚集河北的广宗,南下的一般都跟羯奴有深仇大恨。 赵广投降羯奴,本质上比羯奴更可恨。 不过欢呼仅仅持续了几声便戛然而止,倒在地上的赵广又被人扶了起来,菜刀还嵌在他胸口上,但人的确没死。 儒袍里面,居然还穿了一层皮甲。 “奸贼!”魏山骂了一句。 李跃一把抽出他腰间的环首刀,吼道:“还愣着作甚?杀了他!”云九小说 这句话无疑提醒了众人。 赵广自以为胜券在握,从自己亲信中走出,若让他回去,只怕再无这么好机会。 “羯奴可以不杀,但此人必死!”崔瑾怒吼道。 其实李跃隐隐知道,崔瑾正是不满崔家倒向羯赵,愤而离家出走。 但崔瑾吼了一声,却返身回逃……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他捡起自己的大宝剑,又转身杀了回来。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冲向赵广。 乞活军中也冲出几十人,跟在两人之后。 赵广身边有百余亲信,望着狂奔而来的李跃和崔瑾,有人竖起了刀矛,也有人掉头就跑。 几十支长矛晃晃悠悠的挺立在前面,李跃感觉自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身上虽然穿着铁甲,但这些铁甲只是两裆铠,只护住了胸腹,脑袋和咽喉都露在外面。 每个人都怕死。 但李跃知道,如果不解决赵广,那么他就会跟山上的高力禁卫里应外合,山上所有不愿投降的人都要死,甚至投降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羯赵立国以来,不知坑杀了多少降族。 青州一战,石虎坑杀广固城降卒三万,只留下七百多人给新上任的青州刺史刘征。 当日被困季家堡,得知自己要成为阉奴时,李跃就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 这也是他能快速适应新身份的原因。 而时时刻刻的生存危机,也不断激发着人的潜力! 李跃提刀迎向刺来的长矛,而这具身体也是热血澎拜。 “杀!”身边一声暴喝,只见一名灰发乞活军高高跃起,先李跃一步跳进长矛丛中! 身上的破烂皮甲显然无法抵挡长矛的攒刺,身体眨眼间就被六支长矛刺穿,温热的血溅了李跃一脸…… 但此人极为强悍,尽管被挑在半空中,依然狂笑者将手中的刀甩了出去,正中一人的额头。 “杀羯奴!”一声大吼,仿佛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吼声中蕴藏的仇恨、愤怒、怨气,让人心惊肉跳。 也不知他此前经历了什么,对羯人仇恨如此疯狂。 这时代的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泪…… 然后他的身体被长矛撕裂,内脏倾洒而出,登时气绝。 如果只是他一人倒也罢了,这时代不缺亡命之人。 几乎冲过来的所有乞活军都视长矛如无物,付出六七人伤亡之后,其他的乞活军顺利杀入矛阵之中。 这些乞活军在隐隐护着李跃。 用他们的命! 忽然之间,李跃很庆幸没与他们走到对立面,否则孟开不一定守得住山口。 周围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赵广亲信的,乞活军的。 不过刀盾手一旦冲入长矛手的内环,受屠杀的就是长矛手了。 乞活军的剽悍血性,也给了赵广亲信巨大冲击。 越来越多的人逃跑。 将赵广渐渐暴露了出来。 李跃死死盯着赵广,争权夺利也就罢了,但联合外族,祸害自己的同胞,这种人实在该死! 赵广虽然受了伤,却一步不退,他很聪明,知道若是自己先跑,他的亲信也会跟着跑,那么乞活军就会乘势掩杀过来,连同后面的大阵也会被冲动。 而后面,赵广的部众如蜂群一般赶来。 比李跃更愤怒的是崔瑾,长剑干劲利落的砍翻四五个亲信。 “死!”李跃提着环首刀刺了过去。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干净利落。 扑哧一声,血花飞溅。 但刺中的不是赵广,而是他一把拉过来的亲信。 此人的盔甲和骨头卡住了环首刀,刀锋无法贯穿。 “可惜,你还是差一些!”赵广苍白的脸近在眼前。 李跃却笑了起来,“蠢货!” 赵广一愣,环视左右,发现亲信们都在后退。 乞活军为了袍泽可以舍生忘死,但赵广为了活命,拉自己的亲信挡刀,两边一对比,高下立判。 亲信们也不傻,都是人,都想活。 而活到现在的人,谁又是傻子? 李跃猜想,赵广投降羯人,引外族杀自己人,绝对不得人心。 永嘉之乱以来,两边的仇恨太深了。 霎那间,赵广成了孤家寡人,他的脸上升起惊恐的表情。 而乞活军们已经围了过来,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 接着,十几把乱刀劈下,赵广发出一声声惨叫,然后被愤怒的乞活军们砍成了一团肉泥…… “李兄弟,好样的!”魏山在后面大喜过望。 与此同时,孟开的率领两百多步骑赶了过来。 赵广虽然伏诛,但危机并没有接触,高力禁卫越来越近,已经走上了半山腰。 李跃已经能看到他们的络腮胡须和高鼻子。 而山上已经乱作一团,赵广的部众如鸟兽散,有人直接向高力禁卫屈膝投降,但如李跃所料的一样,对方根本就没想过留下活口,长矛乱刺,逃下去的人倒下血泊中。 赵广也不想想,一个山贼,凭什么跟羯赵的太子谈条件? 石虎暴虐,石宣也不遑多让。 石虎将石勒全家杀的鸡犬不留,石宣好游猎,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士民死伤数万,连他自己的部下都饥冻而死近万人! 见高力禁卫赶尽杀绝,山上的人更混乱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四散奔逃。 “此地不可久留,速退!”崔瑾上前来拉李跃。 “山上的老弱妇孺怎么办?”李跃反问道。 无论是乞活军、流民,还是盗贼,都是拖家带口的。 这么短的时间,家眷肯定走不了。 第十三章 小胜 没了黑云山,只怕所有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 山下在发大水,到处闹饥荒,乱军横行,坞堡耸立,能走多远? 季家堡的事告诉李跃一个道理,不要指望别人收留你,也不要指望别人会顾念同胞之情。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变得残忍。 “你意欲何为?”魏山带着人跟了过来。 “二弟、三弟,走!”不远处的孟开也勒住了战马。 一边是人心散乱的乌合之众,一边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胜负一望可知。 李跃望着山下攒动的铁甲,忽然其中一人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还带倒了四五人…… 黑云山并不陡峭,但胜在山路崎岖,而且连着两三个月的大雨,冲毁了山道,高力禁卫们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还带着长矛、环首刀、弓箭、水囊等物,全身重量加在一起,至少五十斤! 带着五十斤的装备,爬至少二十里的泥泞山道,可想而知他们还剩多少力气。 最前面的几名羯人已经在喘着粗气。 “可以一战!”李跃吼了一声。 周围瞬间安静起来,投过来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是李跃疯了,而是深知山下形势更险恶,李跃实在不想再被人抓取当僮仆或者阉奴…… 黑云山再破也是个落脚的地方,山下的流民互相残杀的不在少数。 下了山,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两条腿能跑的过羯人的骑兵? “三弟,我助你一臂之力!”崔瑾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讶,但生死存亡之际,也没空多想。 “哈哈,李兄弟果然是豪杰!我们乞活军也愿助你!”魏山豪气干云。 “老二你带矛手和弓手守住山道!魏将军带乞活军策应。”李跃不再客气,发号施令。 “好!”两人也都是干练之人。 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是宝贵的,李跃左手菜刀,右手环首刀,站在三具尸体堆成的小台上振臂而呼:“羯奴赶尽杀绝,你们可以逃,但你们的父母妻儿能逃乎?” 赵广在黑云山上经营了十几年,很多人早就在上面安家了。 很多人停下脚步,望着李跃。 后面的孟开也愣住了,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羯奴也是人,你们也是人,何必畏敌如虎?守住山道,你们还有活路!”李跃甚至怀疑羯人山下已经布置了一支骑兵,等着这些人往刀口上撞。 第十四章 狭路 残杀老弱只是一个开始。 接着,羯奴驱赶着女人们,将无头尸体往上面搬,铺在泥路上。 尸体不够,又从后面搬来新砍的树木。 羯人不是蠢材,知道唯一阻碍他们的是泥泞的山道,只要将泥路铺平,凭山上的两三千人根本无法抵挡他们。 现在,羯人休息了快两个时辰,体力恢复,又有破解山道的办法。 山道上,女人们的哭泣声撕心裂肺,山上的男人也跟着哭。 李跃知道乱世之中,家人的意义。 “不能让这些女人再铺路了,不然死无葬身之地,当射杀之!”孟开红着眼道。 周围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有怨恨,有赞叹,有愤怒…… “你的女人你的父母不在下面,你当然不在乎!”盗贼头领田豹子怒道。 “若是连家眷都杀,人心定会崩溃!”魏山的脸色很不好看,乞活军跟孟开的关系一向都不好。 羯人用这种手段,不仅解决山道难题,还瓦解了山上的士气。 李跃当机立断,“不能杀,老二,你带布甲下去救人,兄长在后面支援!” 孟开劝道:“三弟,做大事不可有妇人之仁!” 这话可以私下里做,但不能宣之于口。 如果李跃下令射杀山道上的女人,只怕刚刚累积起来的威望瞬间消散,即便射杀了这些可怜的女人,她们的尸体还是会铺平泥路。 所以做好的办法是救人! “住口!”魏山怒吼一声,提着冷冷的盯着孟开,周围几员乞活将也怒目而视。 李跃登时有些头疼,头领不是这么好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兄长稍安勿躁,听三弟的!”崔瑾过来打圆场。 李跃拱手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击退羯奴,小弟再向兄长请罪!” 如果山上再起内讧,不用羯人动手,自己就垮了。 孟开神色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由着性子来,退了一步,“三弟言重了,为兄一时着急……” “多谢兄长体谅。”李跃松了口气。 崔瑾赶紧带着二十多名甲士冲了下去,魏山也率十几名精锐刀盾手跟了上去。 不是李跃不想多派人下去,而是山道狭窄,人多了挤在一起,反而碍事。 女人群中,亦冲出三十多名羯人甲士,提着刀矛,一边走,一边笑,仿佛在嘲笑这山贼们不自量力。 虽然都是甲士,但山上的人都是两裆甲,这种盔甲从汉朝时便沿用至今,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了,三国魏晋杀来杀去,锻造技术、武器装备都提升不少。 双马镫早就用于实战之中。 石虎曾下令国中五十万人打造盔甲装备,高力禁卫并不是羯赵最强的军队,石虎身边还有两支精锐,一支名为黑槊龙骧军,由猛将麻秋率领,一支名为龙腾中郎,乃河北雄武之士组成,为石虎亲卫。 黑槊龙骧军,从名字便可得知,人人装备长槊。 眼前的高力禁卫亦是如此,厚重的甲胄覆盖全身,还有面甲,手中的刀矛也比己方精良不少。 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崔瑾和魏山脚步。 狭路相逢勇者胜。 魏山一人当先,提着长矛朝着一员羯人刺了过去,虽然刺中了,却并没有洞穿敌人的身体。 一矛不中,立即后退两步,避开羯人的反手一矛。 山道上,两边的长矛疯狂朝着对面攒刺着。 仿佛一头怪物张开了嘴,不断吞噬着血肉,不断有人鲜血淋漓的倒下。 羯人有盔甲优势,但己方居高临下,有地利。 崔瑾的甲士和魏山的乞活军都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手,厮杀经验极其丰富,每一矛下去,总能刺中羯人盔甲的缝隙。 两边一时旗鼓相当。 不过,山上的精锐并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而山下有至少三千高力禁卫…… “近身!”还是崔瑾脑子灵活,知道这么下去,顶不住羯人的几次进攻。 只见他右手剑左手盾,往泥地里一滚,躲过三把刺来的长矛,长剑一扫,两名羯人膝盖被斩断,倒在地上。 起身、跃起,锋利长剑送入一名羯人的胸膛。 动作一气呵成,瞬间连杀三名甲士。 山上观战的人欢声雷动,士气大振,“好武艺!” “好汉子!” “再干他两个!” 山道上乞活军的士气也随之高涨起来,六七名乞活军弃矛绰刀,也学着崔瑾就地一滚,但他们的身手没有崔瑾灵活,有两人被长矛刺中,登时毙命。 不过剩下的几人终究是冲入敌阵之中,砍倒两人。 羯人盔甲厚重,但也让他们笨拙不堪。 近身之后,长矛施展不开,刀也拔不出来。 “撞他们!”崔瑾吼了一声,将一名羯人甲士撞下山道。 山道的另一侧是十几丈高的峭壁和陡坡,那名羯人发出一长串的惨叫声,摔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化作一滩血泥。 厚重的盔甲并没有保住他的性命。 即便是从陡坡上滚下去,加上盔甲的重量也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很快,三十多名羯人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人掉头就跑,却在路过女人们时,被绊倒或者按在泥地里。 “哈哈,好婆娘!”山上的人大笑,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高力禁卫带来的恐惧完全消散。 “盾!”赢了一场,崔瑾没有懈怠,让刀盾手护着女人们缓缓后退。 羯人箭雨姗姗来迟,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有几支箭穿过盾牌的缝隙,射倒了几人。 魏山趁着第一波箭雨完结,按住那几名倒霉的羯人,然后当着数千高力禁卫的面,一寸一寸割开他们的喉咙。 七八名羯人,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在泥地里挣扎、颤抖,直到脖颈里的血流尽……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规则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举动也再次提振了山上的士气。 李跃心情也好了起来,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这世道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就必须有崔瑾这样的兄弟。 凭一个人单打独斗,最终也只能淹没在历史黑暗的浪潮之中。 崔瑾建功,其实也等于李跃立功。 无论是盗贼还是流民,或者乞活军,目光中的敬重再一次加深了。 李跃扫了一眼,忽然看到孟开的身影有些落寞起来。 不过眼下不是去除心结的时候,羯人实力还在,只不过被山道堵住了,不得寸进。 给了崔瑾发挥的机会。 如果在平地上,只怕黑云山上的人撑不过一个时辰。 第十五章 料敌 黑云山,东侧山脚下,一杆“赵”字大旗簌簌抖动着。 一支五百左右的骑兵静候多时,人马俱披着甲胄,人高马大,既有深目高鼻的羯人,也有颧腮饱满的汉人,全都威武雄壮,肃立在冷风之中。 黑色的盔甲让他们无形之中带着一股凶煞之气,仿佛一群渴望厮杀渴望血肉的野兽。 骑兵之侧,还有六七百名步甲。 天空中几只秃鹰仿佛嗅到了血腥气,不断盘桓。 一名五十多岁的羯将抬头望着天空,前方战事不利,让他觉得甚是烦躁,弯弓搭箭,瞄向天空,“咻”的一声,羽箭划破阴沉的天空。 却并没有射中。 那几只秃鹰仿佛感受到来自地面的敌意,竟然压低了翅膀,俯冲下来,又嘲讽一般的升起,留下一阵阵的鸣叫声。 “扁毛畜生!”羯将面色发红,怒骂了一声,但也无可奈何。 “咻”的一声,身边一箭射出,正中一只最大的秃鹰。 黑色的身躯从空中哀鸣着落下。 周围赵军眼神崇敬的望着举弓之人,此人五短身材,却异常健壮,全身的肌肉彷佛要撑爆盔甲一样。 “梁犊啊,你又输了,看来你们汉人不行,高力督的位置不适合你坐。”羯将冷笑道,满脸络腮胡子随着笑声张牙舞爪。 原本计划好的,三千高力禁卫从西面进攻,骑兵埋伏在山下,等待漏网之鱼。 太子已经颁下严令,无比剿灭黑云山贼寇,鸡犬不留,以震慑豫州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势力。 为此,还请动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和他的五百名龙腾中郎。 实际上也是监督,汉将不可单独领兵。 但山上的贼寇却非常狡猾,利用山道殊死抵抗,三千精锐竟然就这么被堵住了。 孙伏都的龙骧中郎没有用武之地。 旁边的汉将面色铁青,“我还没有败!还有机会。” “呸,狡辩!”孙伏都抄起马鞭,狠狠抽在梁犊脸上,立刻带起一道血痕。 梁犊却低下头,以掩饰眼中的怒火。 没办法,打狗也要看主人。 孙伏都的主人,是羯赵天王石虎,而梁犊的主人是太子石宣。 关键孙伏是追随石勒起兵的老臣,还是羯人,而梁犊虽是高力督,却是个汉人。 后赵立国之初,石勒便以羯人为“国人”,曾经在汉人豪强手下为奴为婢的羯人地位猛然抬高,便开始变本加厉的欺压汉民。 羯人可以抢劫汉人财物、田地、妻女,而石勒只是赔偿汉人的损失,却并不惩罚抢掠的羯人,等于是在公开纵容。 石勒活着的时候,石虎便敢公然待人冲入程遐府中,凌辱其妻女,洗劫府中金银珠宝,然后大摇大摆的打道回府。 程遐不是寻常汉人,是张宾之后,石勒最倚重的汉臣,总揽后赵朝政多年,依旧免不了被欺压凌辱,敢怒不敢言,更不用说其他的汉民。 马蹄之下,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满脸谄媚道:“孙将军,上山的路不止一条,从南面也可以绕上去。” “你还在等什么?”孙伏都盯着梁犊。 沉默。 仿佛两头野兽之间的对峙。 但最终梁犊身上累积起来的气势还是垮了下去,闷声闷气道:“属下遵令。” 士卒眼神的敬意也渐渐变成轻蔑。 孙伏都很满意自己的手段,轻笑了两声。 山上。 羯人一连攻了三次,全都被赶了回去。 厚重的盔甲在此地完全无法发挥优势。 仿佛泄愤一般,将捕获的老弱妇孺赶到前面一一斩首,泥泞的山道被染成血红色。 有人在死前还在痛苦的高呼:“报仇!” 但如此一来,让山上的人同仇敌忾起来。 “爹娘,孩儿不孝,只能多杀羯奴为你们报仇!” “孩子……爹无能!这辈子只能跟羯奴拼了。” 李跃望着昏沉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凄凉,只可惜自己的力量太弱小了,不仅没办法救更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几时。 不过,只要活着,就要沿着这条血路走下去…… “羯奴进攻不利,又不退走,必有其他图谋,李头领务必当心。”流民头领周牵提醒道。 此人略通文墨,在山上一向低调。 懂得低调隐忍的人,往往非常有见识。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跃,从羯人的种种行径来看,对方并不是蠢材,强攻不成,改为驱赶俘虏铺平山道,打击山上的士气。 进攻不利之后,对方并没有一股脑的冲上来,而是原地休整。 兵法讲究一个料敌制胜。 “周头领以为羯奴还有何手段?” “自古欲破坚城,无非三法,以人命堆,里应外合,久困之,待山上粮尽。”周牵思索了一阵后道。 黑云山跟坚城也差不了多少。 周牵逻辑缜密,是一个人才,能率领流民从雍州一路流窜至荥阳,没点头脑还真办不到。 东汉时代,羌氐崛起,汉人的势力便在萎缩之中。 曹魏又从汉中迁徙大量羌地填充关中,加上凉州羌胡的东迁,汉人的生存区域越来越小。 司马炎时代,雍凉地区便掀起此起彼伏的叛乱,先是羌人,后是氐人,再后来是鲜卑人秃发树机能…… 石勒和石虎有意将雍凉的人口迁徙到河北,一则放在眼皮子下,便于控制,防止他们割据关中,二来,可以加强国都邺城的实力,动辄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 现在的关中已经遍地胡族,汉人豪强缩在坞堡之中。 而寻常百姓,一部分当年趁着大乱,跟随氐人李特兄弟南下蜀中,创建成汉国,一部分东迁,试图南下江东,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江东。 李跃思索了一阵,羯人用人命肯定堆不上来,山道比城池更险固,加上道路泥泞,更难走。 赵广死了,里应外合也不可能,山上的人已经知道羯人是来赶尽杀绝的,投降也是个死。 剩下就是围困了。 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但羯人未必有这个耐心,真到了山穷水尽,有什么就吃什么! 入乡随俗,李跃狠下心来。 “不对,羯奴还有第四种办法。”望着茫茫群山,李跃脑中灵光一闪。 黑云山毕竟不是城池,有很多隐蔽的小路。 大战来临之前,就有很多人准备从南面的小路逃走。 如果此时有一支人马从南面山路上摸上来,岂不是被两路夹击? 周牵一脸钦佩,“李头领智略过人,在下佩服。” 其实也不是李跃有多聪明,只是一个简单排除法而已,外科医学生,培养的就是一个思维缜密。 第十六章 心思 听着周牵的恭维,李跃心中多少有几分得意。 抬头时,忽然瞥见周牵眼神异常深邃,心中一动,周牵既然想到了前三种攻山的办法,自然不会想不到羯人有可能从小路进攻。 自己能想到,别人当然也能。 这并没有多难。 所以他是在藏拙,故意抛出其他可能,抛砖引玉,引导自己,又或许是在试探自己。 其城府有些深了。 比起喜怒都显露在脸上的孟开,这样的人才真正可怕。 甚至赵广都比不上,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阴险,本身就是一种失败,所以他死的最快。 黑云山上没一个是简单人物,这年头当山贼也要点水平…… 幸亏此人没什么敌意,也幸亏孟开昨夜没有莽撞的跟赵广火并,不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两世为人,加上原主的记忆,李跃自然也会有些城府。 李跃拱手一礼,神态恭敬,“多谢周头领提醒。” “李头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周牵一个马屁接着一个马屁的拍过来。 但李跃早已警觉,没有被拍晕,“周头领谬赞了。” 随即召来孟开、崔瑾、魏山、田豹子等人商议。 “羯奴一向狡诈凶残,此事错不了,李头领神机妙算!”魏山一脸钦佩,将功劳算在李跃头上。 其实当年石勒的势力并不是最强的,最开始依附汲桑,吞并王弥、王浚并不是只靠武力,而是狡诈和演技。 李跃望向周牵,周牵却一脸淡然的微笑。 “羯奴来的正好,正可设伏待之!”魏山仿佛不知疲倦。 崔瑾要防守西面山道,田豹子的盗贼最弱,装备也不行,能担当大任的只有孟开和魏山。 但孟开并不积极,李跃也不好直接命令他。 魏山经验丰富,乞活军勇猛善战,也是对付羯人最积极的,他们去最好。 当然,李跃也可以去,不过一来,手下的一千人还不熟悉,万一他们见羯人精锐,一哄而散,可见坏了大事,二来,西山道上还有三千高力禁卫,崔瑾需要支援。 “有劳魏将军!”李跃拱手。 乞活军中有很多晋军将领,魏山之父当年正是黎阳大营的校尉。 黎阳大营是汉光武皇帝设置的河北驻军,一直延续到袁绍时代,直到曹魏一统北方,黎阳大营的作用开始下降,但仍保留了一定的兵力。 很多人世代为将。 冉闵的祖父便是黎阳大营的骑都尉,起家族世代为牙门将,经历跟魏山相似,八王之乱,永嘉之祸,北方乱作一团,冉闵的父亲冉良加入陈午的乞活军,在河内郡蓬关与石勒大战,十二岁的冉良被石勒俘虏,因喜爱其骁勇,令石虎收为养子。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魏山提着刀就去了,怎么设伏,怎么退敌,魏山绝对更专业。 乞活军们紧随其后,很多人都已经头发花白了。 如果没有魏山的支持,山上的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团结在李跃身边。 趁着无事,李跃赶紧查看薄武的伤势。 后背心口上中了粮刀,一刀自上而下斜刺,被贴身的皮甲卸去一部分的力道,划开了皮甲和肌肉,鲜血淋漓。 另一刀肋骨恰好被挡住了,没有洞穿心脏。 不过薄武的身体素质不错,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有呼吸。 李跃松了口气,还好是背后偷袭,伤在背上。 如果是胸腹内脏受伤,以山上的状况,薄武必死无疑。 看着受伤昏迷的薄武,李跃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腹黑的想法。 赵广死了,如果薄武也死了,那么山上威望最高之人肯定是自己,只需运作一番,黑云山就是自己的了…… 在这乱世之中,自己也算有了一块安身之地。 利益面前,没人能泰然处之,李跃不是圣人。 不是圣人,没必要当小人。 李跃很快否定这个想法。 薄武人不坏,当初山上缺粮,赵广想着投降羯人,用山上所有人换他一人的荣华富贵。 孟开一心要攻打季家堡,其实也是为了私心。 只有薄武力排众议,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从他的话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讲规矩顾全大局的人。 此外,黑云山想要发展,就必须攀上高枝。 司马家的江东朝廷是不可能的了,历史上,他们的特长是内斗,忙着自己人砍自己人,北方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 再说一个小小的黑云山,人家根本看不上。 投降羯赵,更不可能,山上的人跟羯人有血仇,赵广就是前车之鉴,当时的状况,就算自己不动手,赵广只怕最终会死在石宣手上。 所以唯一的大腿只能是乞活军! 黄河南北,遍地是乞活军。 只有跟他们连上线,黑云山才能走下去。 做人不能只看眼前利益,目光要长远一些。 无论是利益考量还是个人喜好,李跃都不想如此下作和短视。 这时代已经够黑暗的了,所以对自己人,自己族群,还是不要太腹黑了……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司马家这么稀烂,就是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人开始的,这个朝代几乎将所用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窝里斗上了,北边斗了南边继续斗……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手上却没有闲着,让月姬等人寻来花椒粉、烧酒、针线、布头等物。 其实缝合伤口的治疗手段在汉末已经出现,华佗的麻沸散、花椒止血早已应用。 解开薄武的衣服和皮甲,两道血肉淋漓的伤口暴露在眼前。 伤口凝结的血块必须清洗干净,不然会导致化脓和发炎。 很多人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伤口的感染和发炎。 月姬的手更巧,手法更细腻,以烧酒一遍一遍的冲洗,将里面的污血清理出来。 月姬其实不叫月姬,真名叫张月光,月光月光,月月光,兆头不好,所以李跃干脆改成张月姬。 李跃仔细检查了伤口,伤口异常干净,洒上花椒粉之后,便开始缝合。 针线早就被煮过。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粗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将烧红的铁直接烫在伤口上。 但薄武伤口太大,大面积的烫伤薄武肯定受不了,而且感染的风险更大。 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伤口缝好。 期间薄武似乎清醒过一次,大概是疼的,但很快又昏迷过去了。 月姬为其缠上绷带。 “将薄头领带上山,趴俯在床,多喂些水和粥,,每过两个时辰,用温水为其擦拭身体,好生照顾。”李跃对几个孩子吩咐道。 第十七章 众志 虽然为薄武治疗了,但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李跃自信手法没多少问题,但器械过于简陋,又没有抗生素,一起都听天由命,心中寻思着,若是以后能知晓华佗的麻沸散就好了。 传说华佗有一本《青囊秘术》,汉末至今经历如此多的战火洗礼,也不知是否还存于世间…… 李跃不敢碰的胸腹手术,华佗早就会了,曾治好遍体鳞伤的周泰,还为关羽刮骨疗毒,最牛的是脑科手术也敢弄,要为魏武帝曹操的脑袋开刀…… 李跃记得外科手术中缝合伤口的桑皮线,其实就是华佗发明的。 伤口愈合后,桑皮线自动脱落,不用再为伤口拆线。 后世中医没落,一方面是因为污染严重,滥用化肥农药,很多土地产出的药材,批量种植的药材已经没有当年的药力。 另一方面,好的中药材都被出口给小日子和棒子,做成了汉方药,在全世界大卖。 而中医似是而非的理论,也成为骗子的集中地…… “多谢李头领!”十几个头发花白的乞活军无比感激的冲李跃拱手。 “薄头领并没脱离危险,三日之内若是无事,便安然无恙。”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万一薄武有个三长两短,别人怪上自己就不妙了。 “李头领辛苦,薄头领吉人自有天相。”乞活军们早已看淡了生死。 有他们的话,李跃就放心了。 喝了一口跟清水差不多的稀粥,看着上面飘的白花花的肥肉,李跃忽然感觉恶心,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这年头人瘦,动物也瘦,肥肉是好东西,明显是有人特意给自己留的。 为了补充体力,李跃忍住恶心,嚼都不嚼,一口吞下…… 西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吼:“羯奴攻山了!” 崔瑾已经顶了上去。 但此次羯人进攻跟前两次不同,已经不计伤亡代价,扛着盾牌,拼命向前。 很多人被挤下峭壁,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还有人被石头砸翻在地,但只要没死,就立即站了起来。 效果十分明显,崔瑾的甲士毕竟少,面对蜂拥而上的羯人,压力陡增。 羯人们以刀拍击盾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嚯、嚯、嚯……” 数千人发出呼啸声,震动山野,惊动无数飞鸟,从密林间如箭一般的窜向昏沉的天空…… “定是在呼应南山的羯奴!”周牵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藏拙了,低声提醒李跃。 果然,南山小道上也传来喊杀声。 羯人还未攻上来,声势已然动天。 山上的人都被这声势惊住了,一个个面露恐惧之色。 石虎上位之后,残暴无比,动辄屠城,坑杀降卒,但也让羯人凶名赫赫,羯赵大军攻打盘踞代郡的拓跋鲜卑,号称上马控弦之士二十万的拓跋纥那提着裤子就跑,连老家都不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跃身上,连孟开都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李跃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南山道路艰险,魏将军足以挡之,西山之贼迫在眉睫!”李跃吼了一声。 田豹子、周牵等其他大小头领再无藏私,提着刀冲了上去。 其他人则搬石头往山下砸。 但羯人早以竖起盾牌,百多名壮卒死死挡住滚落的石头,山道是盘旋状的,上下不过三丈,羯人有重甲和大盾,被石头砸死的并不多,大多数只是受伤而已。 这百多名羯人盾牌被砸裂,盔甲被砸的凹了进去,口鼻间有鲜血溢出,却依旧咬牙强撑。 后边的羯人甲士快速通过,惨烈的搏杀再度开始。 即便以崔瑾之能,也无法挡住羯人潮水一般的疯狂进攻,手中长剑也黯淡了许多。 羯人开始推进,己方步步后退。 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将泥道铺平,加快的后方羯人的脚步。 整个山道已经变成了血肉磨盘,无数躯体倒下,被践踏…… 巨大的血腥气直冲云霄,昏沉的天空中,秃鹰来回盘旋,远处山林中狼嚎一声接着一声…… 李跃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部众,山道就这么大,填再多的人上去也是徒劳。 恐怕羯人也希望如此。 毕竟他们有装备和兵力优势,耗下去,他们的胜算更大一些。 “三弟!”孟开眉头紧蹙。 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后方厮杀声越来越大,似乎魏山也顶不住了。 不过越是危机关头,越是要沉住气。 山上的石头如雨点一样落下,已经在山道上堆积,严重影响了羯人后方兵力投入,有人还脚下一滑,从山道上摔了下去。 李跃临机一动,如果用石头把山道堵住,那么前面的羯人岂不是瓮中之鳖? “砸,所有人搬石头,不求砸中人,只求把山道堵住!”李跃第一个冲到后面去搬石头。 众人早就习惯性的听命于李跃,纷纷去搬石头。 没有石头就砍树挖土往下倾洒。 但羯人将领很快就发现了李跃的企图,派人快速清理。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不过前阵的压力大大减小,羯人推进的步伐被遏制住了。 此时崔瑾已经身披数创,盔甲早就被羯人的刀矛戳烂,全身染血。 李跃赶紧让田豹子把他换下来。 田豹子身为盗贼,也是硬汉,二话不说,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山贼,提着斧头、铁锤等物上去砍砸。 虽然混乱,却比崔瑾的刀矛管用。 “三弟!”孟开骑在马上,跃跃欲试,惨烈的厮杀,早就让他饥渴难耐。 不过他这支人马,是作为最后的生力军用的。 眼下还没到最后一刻。 “兄长为镇山之人,不可轻动。”李跃暗搓搓的拍了个马屁。 孟开目光闪烁,但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喜色,“三弟所言甚是。” 想要封住山道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堵住一两段没用,羯人很快就清理出来。 而山上人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之中。 眼看落下的石头、树木、泥土越来越稀薄,忽然后山上一阵嘈杂。 原来是月姬那帮孩子说动了山上的家眷,老弱妇孺一齐出动,连木车都带来了,一车一车的向前面送石头木头。 连五六岁的稚童都抱着石头步履蹒跚的往前面送,一个瘦弱老妇推着沉重的木车摔倒,又从泥泞中爬起,继续推车…… 李跃看的又感动,又心酸…… 华夏沉沦,最惨的就是他们。 士族豪强王子公孙们衣冠南渡,继续在江东争权夺利荣华富贵,而这些北方百姓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失去了祖祖辈辈繁衍的土地,失去了自己亲人…… 忽然之间,李跃隐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个人荣辱、利益,在这黑沉沉的世道前又算得了什么? 匈奴、羯人、鲜卑,都是背靠自己的族群才能兴盛起来,如果司马家不内斗,没有八王之乱,这些胡虏怎会有半点机会? “努力,羯奴扛不住了!”李跃振臂而呼。 这场战争不是李跃一个人的,如果羯人攻上山,两边这么大的仇恨,只怕所有人想痛快的死都没那么容易。 第十八章 接战 有了他们的援手,山上的石头、树木、泥土暴雨一般落下,连清理山道的羯人都被直接掩埋。 山道终于被阻塞住了。 前面的羯人被田豹子、周牵合力解决。 西山道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南山小道却崩溃了。 身上插着几支羽箭的魏山被乞活军们抬回。 “杀贼!”魏山人还清醒着,发出一声怒吼。 “南山羯奴极为凶猛,识破了我们的埋伏,攻了上来!”一个血染全身的乞活军禀报道。 去的时候七八百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三百人,减员超过三分之二,而且人人身上都有伤,可以看出他们尽力了。 “李……头领,魏山……无能!”魏山一身是血,满脸羞愧难当。 李跃安慰道:“魏将军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在下!月姬、月姬,带将军下去疗伤。” 魏山的伤不重,之所以倒下,是因为力竭。 不知不觉间,月姬已经成为左右手。 月姬带着几人上前,将要抬走魏山的时候,魏山忽然一把抓住李跃的手,“李……兄弟,定要……守住黑云山,守住……这些活口!” “好!”不说为了他们,就算是为了自己,也要守住黑云山。 魏山的武力李跃知道,其实跟崔瑾差不多,崔瑾因为宝剑之利,加上头脑敏锐,所以才势不可挡,但魏山骁勇善战,经验丰富。 如果他的七八百乞活军占据地利、先机都抵挡不住敌人,说明南山小道上的羯人非比寻常。 “兄长!”李跃喊了一声。 孟开举起从羯人手中抢来的长槊,“等候多时矣!” 不过他身边的三四百步骑,略有些单薄。 李跃回望了一眼正在喝粥的崔瑾,崔瑾如有灵犀一般道:“兄长、三弟且去,西面有我在,断不会失手!” “杀敌!”李跃左手菜刀,右手环首刀,大踏步向前。 一千部曲跟在后面。 赵广的部众装备不错,有四五百人披着皮甲,还有五十多名铁甲,虽然很多人都是东拼西凑而来的,挂在身上,仿佛一块块补丁,但有东西和没东西在身上,是不一样的。 南山空地上静的出奇,长草和灌木高及胸口。 天空昏沉而低暗,仿佛要压在黑云山上一般。 前方草木之中,几百道凶残的目光扑闪着,看到李跃、孟开率兵前来,“轰”的一声,从草木中站起。 仿佛无数毒蛇从草里昂起身躯,吐着信子,瞬间刮起了一道腥风。 为首一将,身躯不高,却极其强壮,有如铁塔。 一看这阵势,李跃就知道棘手。 因为对方在击败魏山的乞活军后,没有无脑的冲上,而是躲在此地恢复力气,以逸待劳…… 山道被他们攻破,黑云山的地利已经没有了,面前只有一片平地。 身后部众面有惧色。 他们跟随赵广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不错,反而没有乞活军们的亡命之气,甚至连田豹子的盗贼都比不上。 对面的敌将已经举起了刀,朝着己方,给人的感觉如同一个屠夫,眼神轻蔑无比,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整齐的脚步声轰鸣而起,盔甲铿锵,仿佛催命符咒一般。 如此声势,竟然逼的部众们后退起来,将李跃暴露在最前面…… 所有人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能退。 一退,人心就散了。 “咻”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两百步外射出,被冷风吹偏,贴着李跃的脸飞过。 李跃心中暗骂一声他娘的,嘴上却吼道:“不胜则死!尔等还有何退路?” 有两百多人踏前一步,挺起长矛,摆出了阵势。 但更多的人只是观望,甚至后阵已经有人逃走…… 不过逃走的人很快发出惨叫,身体被一支长槊挑起,孟开寒着脸,杀气腾腾的望着众人,“后退者死!” 说完,将尸体扔在地上。 其他逃卒也被孟开的部众砍翻在地。 部众们的士气终于被逼了上来,重新走到前阵,竖起长矛。 这支赵军给李跃感觉有些不一样,虽然只有数百人,但展现出来的气势,甚至超过了西山那边的三千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南山小道极其难走,对方没有战马。 而孟开这边有一支四十多人的骑兵。 安全起见,李跃派人回去,让崔瑾、田豹子、周牵等人随时支援。 轰、轰、轰…… 赵军一步一步的走进,行走之间,一支支羽箭飞出,有数支箭极其精准的命中己方的咽喉或者眼眶。 众人又是一阵惊恐。 “想想你们在山上的父母、妻儿!今日之事,有死无生,何惧之有!”其实李跃心中也有惧意,一小半来自气焰嚣张的羯人,一大半则是来自身边不靠谱的部众。 还好这些部众并非无可救药,他们也许不在乎这场战争的胜败,但一定在乎自己父母妻儿的性命。 生死存亡之际,很多人还是咬牙挺着刀矛冲了上去。 站着不动只会被对方精准射杀。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李跃不知道对方有多厉害,却知道如果不将对方干掉或者击退,那么山上所有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阵列,也没有指挥,仿佛潮水一样撞了过去。 一看就知道赵广平日根本没有训练,全凭个人悍勇。 阵阵血浪在阵前爆开。 如果己方部众是潮水,那么对方就是磐石,潮水虽然凶猛,却终究无法撼动磐石。 在羯人井然有序的刀矛面前,部众们前仆后继的倒下。 有人被近两丈的长矛提起,挂在半空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引来对方的狞笑声。 有人被一刀劈下头颅,脖颈中的血喷的老高…… 这六七百的羯人,呈偃月之形,任何一点受到攻击,都会召来左右三四人的攻击。 仿佛一把刃口向外的镰刀,收割着己方部众的性命。 虽然对方也有伤亡,但往往三四个人才能换一个羯人。 装备、训练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尤其是对方的将领, 眼看己方又要崩溃,李跃咬牙,准备率身边的两百人冲上去,但孟开却先一步发动。 吁—— 战马发出一声声的咆哮,孟开一手夹住一支长槊,踏着茂盛的野草冲了过去,嘴中爆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杀羯奴!” 第十九章 援兵 无论孟开之前有多少私心,但在战场上,却无疑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两杆长槊宛如毒龙一般,从李跃部众身后忽然杀出,长槊本就为破甲之用,左手直接刺死一名羯人,右手将一名甲士挑了起来。 一名羯人,加上厚重盔甲,近两百斤,孟开一只手就挑了起来! 虽然借助了战马冲锋之力,但没有强大的膂力根本做不到。 看来平时与自己切磋时,孟开根本没用全力。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羯人目光里终于出现了惊骇神色,而己方却是一阵欢呼。 刚才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起来。 此消则彼长,羯人再凶残也是人,遇上更凶残的孟开,胆气为之一夺。 “杀!” 四十多名骑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他一般,悍勇而疯狂,冲击着羯人的偃月阵。 磐石也经不住他们的雷霆一击。 山上所有人都奋战了四五个时辰,唯独他们养精蓄锐,一直到现在。 孟开起手刺死了两人,长槊扫动,又接连抽翻了三人,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入羯人阵列之中,羯人精心准备的阵列被冲的四零八落。 没有阵列,羯人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混战之中,羯人的优势渐渐被抵消,两边逐渐均势。 李跃送了口气,只要抵挡住了这群羯人的第一波攻势,撑到崔瑾、田豹子、周牵等人来支援,就会赢得最终的胜负。 这群羯人虽然精锐,但兵力并不多。 蚁多咬死象,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呔,兀那贼将,可敢一战乎!”战场上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敌方将领终于按捺不住了,手提一杆长矛越众而出。 别人的长矛大多两人高,但他身材较矮,衬的长矛更长。 听到喊声,李跃暗叫不好。 此时只要拖着,等着后方支援,就能消灭这群羯人。 孟开已经是己方的精神寄托,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刚刚稳定下来的战场,又会生出变故。 但孟开毕竟是孟开,受到挑战,红着眼勒转战马,狞笑着向敌将发起冲锋。 两人之间并不是一马平川,两边百余人在厮杀。 敌将身边还有三十多名亲卫,也端起了长矛。 孟开不管不顾,直接带着二十名骑兵冲了过去…… 其实一看到那员黑塔一般的敌将后,李跃心中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人看似粗猛,实则猴精。 能突破魏山的埋伏,击溃占据地利和先手的乞活军,又怎会是庸手。 而且他挑战孟开充满了算计。 其一,孟开战马冲杀小半个时辰,速度和锐气已不复当初。 其二,说是单挑,但他身边还有三十多名甲士列好了阵势以逸待劳,就等着孟开撞上去…… 整个战场就靠孟开的骑兵建立起微弱的优势,孟开若是被敌将牵制住,靠赵广的部众只怕难以撑到援兵。 以孟开的性格,只适合冲锋陷阵,而不能统筹全局。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时西山那边又传来的喊杀声,应该是羯人休息了一阵,恢复体力后,又发动了进攻。 李跃心中一惊,如果西山那边又打了起来,岂不是说明没有援兵了? “所有人,进攻!”李跃举起刀,下达了进攻命令。 身边的两百多部众和孟开的三百多步卒举起了刀,冲向战场。 轰隆一声,阴沉的天空忽然爆出一声雷鸣。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整个战场。 也淹没了百步之外向敌将发起冲锋孟开的身影…… 暴雨没能冲刷掉战场的血性,反而让战争变得更加残酷。 昏沉之中,谁也不知道雨幕之中,什么时候什么角度会有一把长矛忽然刺出。 朦胧的战场上步步杀机。 高度紧张之下,不仅要防备敌人,还有防着自己人。 就在五步之外,李跃亲眼看到一名黑云山部众被雨幕中忽然挥出的刀砍断了脖颈,但挥刀之人并不是羯人,而是黑云山袍泽。 他迷茫的看着袍泽的尸体,旋即被右侧刺出的长矛洞穿了身体,惨叫一声,倒在失去头颅的袍泽身上。 反观羯人,他们因为训练有素,往往四五人一伙,呼喊着什么。 以声音确认其他羯人。 这让李跃认识到正规军和山贼流寇之间的差距。 羯人纵横中原三四十载,能从一众对手中脱颖而出,绝非侥幸。 黑云山部众不缺勇武,但缺少训练。 战争不是一个人冲锋陷阵,而是一个群体协同作战。 越来越多黑云山部众倒在血泊里,大雨迅速砸在他们的脸上,冲刷着他们身上的鲜血,看到同伴的惨状,有人直接逃进大雨中…… 李跃忧心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唯一的优势是孟开的骑兵,但这场大雨,让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也不知道孟开是生是死。 周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或穿插一两声惨叫。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让李跃清醒了许多,这么杀下去,败的肯定是自己,朦胧之中,前方忽然出现两个身影。 李跃一惊,正准备一刀砍过去,却见两人一动不动。 走进一看,原来是一个羯人和一个黑云山部众,直立的羯人从上往下长刀从背部刺入,透胸而出。 但矮身的部众的刀却从下往上,从胯下刺入其腹。 两人就维持着死前搏杀的动作。 羯人一大优势就是厚重的盔甲,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望着两人,李跃心中一动,“趴下,从草中进攻,凡穿胫甲、皮靴者,依此法偷袭之!” 黑云山穷的都快喝西北风了,别说胫甲、皮靴,能有一双草鞋就不错了,大部分人都是赤着脚…… 即便是所谓的甲士,也不过是上半身。 至于下半身,怎么凉快怎么来…… 李跃第一个趴在草丛中,匍匐向前,没几步,就看到前方出现三双穿着胫甲的脚。 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同时暴起,长刀自下而上刺出。 羯人没想到还有人从地上攻击,加上大雨和草木的遮掩,完全没有防备。 三名羯人甲士立即毙命。 如果是正面,要杀三名甲士,绝不会这么轻松。 一击得手,周围人都兴奋起来,遇到同伴,也让他们趴下,躲在草木之中。 大雨滂沱,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一起缓缓流淌着。 没过多久,羯人似乎预感到了不对,“结阵、结阵!” “拔西利、拔西利!” 结阵,李跃听得懂,但后面的话就一头雾水了。 羯人其实就是匈奴的一支,汉时称羌渠,从葱岭迁徙而来,安置在上党一代,虽然早已汉化,但石虎上位之后,其父子有意胡化,因此北地再度出现匈奴语。 大雨之中到处他们的呼喊声。 羯人的长矛时不时的刺向周围的草木之中,有好几人中了招。 再想靠近他们就没那么简单了。 忽然之间,喧嚣的战场再度沉寂起来。 只有稀里哗啦的雨声。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后方的援兵还没来,说明西山的情况也不乐观。 李跃心中一叹,自己已经尽力了…… 昏沉的天空中,偶尔划过一道电光,雷声地动山摇,仿佛要将整个黑云山翻倒过来。 一道闪电落在左前方三十步外的大树上。 将大树劈成了两半,火光阵阵,照亮了雨幕之中羯人的铁甲。 大火没烧几下,就被大雨浇灭了。 一切又恢复到寂静之中,只有沉闷的雨声。 忽然,西面、北面、东面传来巨大吼声,仿佛雷鸣一般,“杀羯奴!” “杀羯奴!” 地面也被踏的山响,完全淹没了雨声。 声势极为惊人,仿佛漫山遍野都是黑云山部众。 援兵终于来了! 第二十章 退 一道道闪电划破暗沉的天空,雷声与呼喊声隐隐重叠,仿佛有人在天上怒吼。 梁犊剧烈的喘着粗气,穿着笨重的盔甲在暴雨中大战,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而他的胸前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狭长伤口,血肉连同盔甲一起被撕开,血流如注,但很快被雨水冲刷。 这是刚才那名贼将带给他的。 此人的骁勇实在令人震惊,梁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了。 不过,在他刺中自己时,也被身边的甲士刺中。 战马当场殒命,将贼将甩出去,也不知是生是死。 雷声、吼声,让梁犊心中不安起来。 “退吧!”孙伏都望着昏沉的天幕,心中也是一片惊惧,漫山遍野的呼喊声,证明黑云山还有战力,再打下去,剩下的几百人只怕要全部交待在这里了。 小小的黑云山,居然让高力禁卫损失两百多人,龙腾中郎也阵亡三十多人,西山那边进攻也不利,只怕伤亡更大。 孙伏都都不知道怎么向石虎交代。 目光斜向梁犊,心中很快就有了主意。 此人是最好的替罪羊,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属下还能再战!或许贼人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梁犊愤怒的抬起脸。 “如果不是呢?”孙伏都望着他。 黑云山众贼表现出来的战力让他心惊不已,恍惚之间,他想起永嘉五年(311年)十月,随石勒率步骑四万攻打荥阳时的场景,当时也是惨败而归,而且还是拜在数千流民军手上。 荥阳…… 孙伏都望着莽莽群山,当年那人的后代应该还活着。 羯人之所以残暴,是因为恐惧。 数万羯人处于汉人的汪洋大海中,又岂能睡的安稳? 石虎不断迁徙诸胡至河北,其实也是为了壮胆,借羌人、氐人、匈奴人的力量压制河北汉人。 孙伏都心中的恐惧完全被唤醒。 “属下冲杀一阵,便可知其虚实!”梁犊却不愿放弃。 太子石宣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倘若一支贼众抄掠南山小道,你我俱为瓮中之鳖,到时候想退也退不了了,你若愿留,就留下吧,本将先走一步!”孙伏都一刻都不想多留。 暴雨、雷电、贼寇,还有越来越近的夜色,一切都在加重孙伏都的心中的恐惧。 即便是龙腾中郎们,到了此刻,早已筋疲力尽。 孙伏都还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葬送在这里,丢下这句话,转头就走,龙腾中郎们紧随其后,仿佛一刻都不愿在此地多留。 雨水从梁犊头顶滑落,顺着脸,流入嘴中,竟然有些苦涩。 孙伏都的心思他何尝不知? 石虎虽然素有残暴之名,但他的残暴只争对汉人,对羯人通常比较宽容。 当年石虎杀石弘自立,老羌姚弋仲称疾不贺。 石虎累召之,乃赴,直接当面叱责石虎的篡权夺位之举,“奈何把臂受托而反夺之乎!” 石虎不仅不怪罪,还加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 如果是汉人敢这么说,只怕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现在孙伏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退走,身边的高力禁卫们士气全无,他们鏖战多时,纵然是铁打的,也撑不住了。 梁犊望着呼喊声传来的放心,心中有六分把握确定敌人是在虚张声势,然而,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围甲士们纷纷望来,眼神中再无之前的嗜血和凶残。 “退!”梁犊嘴中艰难吐出这个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先活着回去吧,太子还有用得自己的地方,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一道道闪电划过天幕,轰隆隆的雷声在雨幕中炸裂。 夜幕快速笼罩大地,更看不清战场情况。 冰冷的暴雨的中体力在快速消耗着,寒意浸透皮肤,在身体里乱窜。 直到崔瑾带着人寻了上来,“三弟,羯奴退了!” “为何不追杀?”李跃打了一个喷嚏,全身发寒。 这股羯奴战力强大,多杀一个,都是对北方百姓的一次复仇。 崔瑾也不说话,然后苦笑一声。 李跃一愣,这才看清他身边的白发老妇和孩童,瞬间就明白过来,“疑兵之计?” 黑云山有多少人,自己是知道的。 就算把所有男丁都凑出来,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更何况南山还要抵挡羯人的进攻,不可能把兵力都调过来。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崔瑾在虚张声势。 崔瑾点点头,“你走之后,西山羯奴再度发动猛攻,已经没有人手支援南山……我想出此计,月姬姑娘发动山上所有老弱妇孺,连伤兵都一起来了,终是吓走了羯奴……” 李跃才知道原来形势已经危险到了这种地步,“西山如何了?” 大雨滂沱,雨声掩盖了一切,看不到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崔瑾道:“原本形势危急,幸亏这场暴雨,冲毁山道,羯奴上不来,只能退走。” 黑云山终究还是守住了,尽管伤亡巨大…… “对了,兄长……快去寻找兄长!”李跃一拍额头,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南山之所以能抵挡住这支精锐羯人,多亏了孟开在最危险的时候率骑兵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虽然孟开阵亡了最符合李跃的利益,但兄弟的情分是货真价实的。 同样,如果危急之时,孟开不出手,那么陷入危机的肯定就是自己…… 做人如果做到打自己兄弟的主意,实在太失败了。 崔瑾有智将的天赋,而孟开无疑是猛,将来都是自己的助力。 崔瑾连忙带着几十人前去寻找。 南山的空地就这么大,也许是因为天黑,也许是因为众人精疲力尽,始终没找到孟开。 “难道被羯奴抓去了?”李跃心中有些难受。 仔细想想,孟开虽然对外人凶残,但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各种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三年之前,旱灾,豫州为之赤,黑云山饿死一半的人,是孟开一人一把刀下山,从季家堡抢到了半袋粮食,将崔瑾和自己喂活过来。 为何他对季家堡有如此大的执念? 因为季家堡附近土地肥沃,不愁吃喝…… 比山上的环境好太多。 “兄长!”李跃在大雨中呼喊着。 但黑夜已经淹没了一切…… 第二十一章 战损 回到山寨,李跃全身发寒,头脑昏沉。 连场剧斗,又淋了近两个时辰的暴雨,五月的暴雨,犹带着寒意,如果不是身体强壮,早就一病不起了。 昏沉中,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在为自己擦拭身体。 又喂了热汤。 照顾了一夜,第二日晌午李跃出了一身大汗,人才好转了一些。 睁开眼就看到月姬累的伏在床沿边睡着了。 不用想就知道昨夜她照顾了自己一宿。 扫视屋子,李跃一愣,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明净的窗扉,一尘不染的竹地板上还铺着地毯,两张画着仕女的屏风立在左右,屋子正中一尊螭纹铜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幽香扑鼻。 几个木案上整齐的堆满了竹简,有半个屋子之多,其中一个木案上居然放着泛黄的纸书。 墙壁上还贴着一副书法,各种奢华之物济济一堂…… 屋子不仅奢华,还宽敞的有些过分了,住上四五十人都没问题。 此屋自然是赵广的,虽是个土匪头子,却极爱附庸风雅,平时就喜欢儒生打扮,一身儒袍,常带着一顶不伦不类的进贤冠,以显示自己的身份。 也不知道已经成了死鬼的赵广识不识字。 生活作风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山上这么多人啼饥号寒,赵广却抓住一切机会享受,难怪要投降羯人换取荣华富贵了。 李跃略扫了一眼,没兴趣在这些东西上花费时间。 轻脚走到屋外,两个人高马大的部众提刀守护在门前,见到李跃,目光崇敬。 暴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依旧昏沉沉的,到处都是潮湿的水汽。 “找到孟头领没有?”没有孟开的消息,李跃的心总感觉悬着。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显然这些事情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不、我等不知。” 正在此时,周牵赶来,“可喜可贺,李头领安然无恙。” “寻到我兄长否?” 周牵拱手道:“崔头领昨夜带人在南山搜寻,到现在还未归!” 都过去一夜加一个上午了,还没找到,希望不大。 李跃心中一阵难受。 周牵安慰道:“孟头领吉人自有天相,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人还活着。” 也只能这么想了。 羯人俘虏他的几率不大,以当时战场的环境,羯人若是抓住了他,肯定直接报复。 孟开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带回去的价值。 既然没被羯人俘虏,又没发现尸体,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孟开自己走了……云九小说 留在山上,与自己的矛盾只会加剧,因为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跟乞活军的关系不好,而自己救了薄武,又击退了羯人,声望大涨,他夹在中间,自然难受。 李跃心中一叹,回想起战前孟开落寞的背影,可能那个时候,他就有了去意。 “山上伤亡几何?” 只要孟开还活着,一切就都还好,总会有再见的时日。 周牵赶来,正是为了禀报此事,“各部阵亡七百七十三人,轻重伤一千六百人,杀敌六百一十九人,俘虏五十七人,缴获盔甲刀矛弓箭盾牌等共三千余件。” 整个黑云山加起来也就三千不到的部众,阵亡近八百,伤了近两千,基本就是人人带伤了…… 这还是在有天时地利的情况下…… 李跃一阵心痛,这代价未免有些惨重了,重伤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山寨事务,就有劳周头领了,在下赶紧抢治伤卒。” 周牵如下属般拱手一礼,“头领放心。” 这么短的时间,能把数据统计到个位数,而且熟记于心,已经说明了他的能力。 这年头不缺提刀的莽夫,却非常缺周牵这种干才。 后世常说治天下,一个县的人才就够了,黑云山上也是藏龙卧虎。 李跃带着人赶到伤兵屋舍。 房屋依旧脏乱,一进里面,就嗅到了一股霉味和腐臭气味。 很多人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躺在潮湿的地上,眼神麻木,仿佛他们自己放弃了自己。 直到看到李跃赶来,众人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温度和光彩。 “头领!” “寨主!” 伤兵们惊喜的喊道,有些人眼中泪光闪闪。 这些人在战场上面对装备精良且凶残的羯奴不皱一下眉头,却在这个时候流下眼泪。 李跃一时大为感触,“有我李跃在,就不会不管你们!” 伤兵们大喜,纷纷感恩戴德起来。 “将赵广的屋舍清理出来,作为病舍,再熬些肉粥,烧些热水。” 赵广屋子李跃实在住不惯。 一来是死人的东西太晦气,二来太奢华容易腐蚀斗志。 人享受多了,就不愿玩命了…… 现在的李跃一言既出,有的是人效力。 屋舍很快就清理出来,伤病们也在家眷的抬扶下,换到了赵广的屋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广屋子周边的几间屋舍都不错,全部作为病房用。 里面的东西都被清理出来,竹地板上早已铺上了草席,地毯当成了被褥,赵广的大床,在李跃的建议下,分给受伤最重的薄武。 从赵广屋舍、地窖里面弄出来不少东西。 钱帛、金银、盐、酒等,最过分的居然有一千多石粟和豆,难怪他的手下一个个都面色红润,原来是藏了私货。 有些这些东西,山上缺粮的燃眉之急算是解除了一半。 能用的都拿去用了,书籍李跃自己留着,乱世中,这东西金贵,有时间还是要翻一翻的。 “可惜……”月姬在身后嘟哝了一句,眼神甚是不舍。 她能识文断字,还通医术,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女。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到享受的时候。”李跃可不想步死鬼赵广的后尘。 用他的东西收买人心,不是更好? 月姬温柔道:“头领所言甚是。” 伤员有一千多人,能站起来的早就站起来了。 不过仍有七八百人,这么多人靠李跃和月姬两人显然忙不过来。 所以干脆从家眷里面挑手脚麻利的年轻女子,分成两组,李跃一组,月姬一组,边看边学。 轻伤的,清洗之后直接以烙铁烙了。 重伤的才缝制伤口。 有些伤到了内脏,没有麻沸散,疼也能把人疼死。 而且人在剧疼的时候回挣扎颤抖,手术根本没法做。 李跃心中一叹,只能简单包扎,听天由命。 不过这些伤员全都心里有数,早已看淡了生死,只求李跃能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和孩子。 “诸位放心,从今往后,你们的父母子女,不会再挨饿受冻。”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这世道上的事,谁又能说的清? 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不过,在李跃说出这番话时,一直昏睡在床的薄武的眼皮动了动…… 第二十二章 内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像极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薄武身边聚集了十几个头发花白的乞活军。 屏风将薄武的床榻隔成了一个小间,外面的人因伤病早已熟睡。 几个老卒茫然的摇摇头。 薄武翻身坐在床檐上,目光锐利如刀,其实他人早就醒了,只不过山上这两天太过混乱,也就被人忽视了。 “嗯,许是我多想了。”薄武摇摇头。 其中一个白发乞活军道:“此子智勇双全,若非他力挽狂澜,只怕黑云山此次抵挡不住羯奴的进攻,山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也等不来广宗和陈留的援兵。” 赵广要投降羯奴,其实乞活军们早就得到了风声。 薄武第一时间向广宗和陈留求援,名为借粮,实则是求援兵。 但此举让赵广警觉,先下手为强,从而爆发火并,并引来羯人攻山。 “虽是如此,但此子野心亦不可小觑。”另一个乞活军低声道。 他们转战南北几十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什么人什么性子,一望便知。 一人感叹道:“野心?若非他救治,我们多少老弟兄都活不过昨日。” “说的也是,无论如何,我们乞活军都欠他一个人情。” “头领如何处置此子?孟开那厮一向不怀好意,我们早就要动手除掉他,幸亏这厮聪明,提前跑了。” “嗯,孟开是孟开,他是他,不可混为一谈,他救了老夫一命,自然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至于野心,谁人没有?快三十年了,我们汉家未出一个英雄……”薄武幽幽一叹。 永嘉之祸后,大河南北曾有无数汉家英雄。 单是乞活军中就有不少英雄豪杰,前有田禋、李恽、薄盛,后有陈午、王平、刘瑞,与石勒石虎互有胜负,鏖战多年。 流民军中亦有祖逖、刘琨、李矩、邵续、魏该、苏峻等豪杰。 一个祖逖险些收复整个北方,一个苏峻就能搅的江左天翻地覆。 而现在,羯赵崛起,整个北方竟然万马齐喑,北方遍地胡尘,竟无一人举起大旗反抗羯赵…… “头领是说,此子乃英雄也?” “至少他救了你我的性命。”薄武不胜唏嘘道:“当年我等奉命南下荥阳,为的不是小小一座黑云山,而是蛰伏在此,吸纳中原豪杰,为收复洛阳做准备,只可惜……我们乞活军一代不如一代了……也不知何日能复我汉家江山。” 众人沉默起来。 即便是乞活军的首领李农,在石虎的恩遇下,也没有当年的斗志。 “派人请广宗和陈留的兄弟们回去,送些粮食来即可。”说了一阵话,薄武感觉疲惫,毕竟有伤在身,翻身躺下。 众人为其盖好被褥,识趣的退下了…… 花了三天时间,才将伤员处理完。 女人们平时没事就穿针引线的,很快就适应了。 其中几个手脚麻利做事勤快的,李跃让月姬记下名字,以后专门负责伤员的护理。 剩下的护理事宜,交给月姬即可。 崔瑾搜遍了整个南山,都没有找到孟开的踪迹,还下山追着羯人打探,没见他们带着俘虏。 “兄长定是走了。”崔瑾垂头丧气道。 孟开的离去,跟他也有些关系,当初是他将赵广的部众分给自己,以表支持,迅速稳定了人心,但也可能伤了孟开的心。 “不就是一个黑云山吗?我们兄弟齐心,到哪里不能打出一番天地?”崔瑾仍在叹气。 人的性格决定命运。 其实仔细想来,孟开的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留在山上,有可能加剧互相之间的隔阂,乞活军、流民等跟他都不对付。 只有田豹子的盗贼跟他关系不错。 “放心吧,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这并不全是李跃的安慰,以孟开的武力,在这世道到处都有用武之地,无论他想再立山头,还是投奔某个势力,总会有消息的。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现在不是想孟开的前程,而是黑云山的前程。 虽然击退了羯人,但各种危机仍没有解除。 粮食、羯奴、内部…… 有赵广私藏的粮食,可以支撑一两个月。 羯人吃了个大亏,伤亡不可谓不大,即便想要报仇,也要等些时日。 所以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内部。 此次大战也暴露出很多问题,也不是黑云山部众没有战斗力,而是山头太多,良莠不齐,都有自己的心思。 被羯人逼的没办法,生死存亡之际,才不得不团结起来。 这样的队伍肯定没有战斗力。 黑云山想要壮大,首先要确立一个寨主,然后整合各大山头。 如今山上,最强的一股势力自然乞活军,薄武成了绕不过的坎儿,没有他点头,黑云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想到此处,李跃又回到了病房,为薄武检查伤口,擦拭身体,重新缠上绷带。 悉心照料,薄武终于醒了,“有劳……小兄弟了!” “薄头领身体强健,伤口愈合较快,再过三五日,便可下地行走。”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想要整合黑云山这一方小江湖,首先就要跟薄武搞好关系。 “嗯,李兄弟医术了得,不知师承哪位圣手?”薄武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声兄弟实在让李跃有些汗颜。 “不敢当,小侄自幼跟随老仆学了几手,上山之后闲来无事,多有研习。”李跃回答的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薄武适可而止,没有刨根问底。 见薄武面有疲色,李跃拱手道:“头领病体新愈,多多休息,小侄告退。” 薄武微微点头,算是认了两人的辈分。 接下来几天,李跃每天都来病房,检查其他伤员的伤势,然后跟薄武闲谈几句。 薄武为人豪迈,有长者之风,不难相处,加上魏山在其中撮合,两边的关系突飞猛进。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李跃开口道:“黑云山不可一日无主,羯奴虽败,他日必定去而复返,小侄恳请头领主持大局!” 虽然对寨主之位有想法,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黑云山上,无论是人望、实力、背景,都是薄武为大。 这几天李跃不仅跟薄武关系处的不错,跟其他乞活军也谈得来。 薄武当寨主,自己当个谋士也不错。 李跃觉得,只要能让黑云山继续走下去,谁当寨主无所谓。 这年头活下去最重要。 薄武目光一闪,“你说的不错,黑云山不可一日无主,来人,召集山上所有头领前来议事。” 第二十三章 寨主 过不多时,山上的头领都来了。 病房也被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黑云山经过一连串的变故后,乞活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赵广勾结羯人,已经伏诛,现在该选一个新的寨主,大伙儿都说说,选谁?”薄武也不废话。 “黑云山除了薄头领你老人家,还有谁能担当此任?”乞活军们心领神会。 薄武在山上近十年人缘不错。 田豹子和其他首领也跟着起哄,“还用选?当然是薄头领。” 李跃站在薄武背后,忽然感觉周牵向自己瞥了一眼,隐隐有失望之色,但很快又低下头,默不作声。 而崔瑾则一脸疑惑的望了过来。 李跃轻轻点头,他也沉默起来。 黑云山经不起再一次内讧,薄武当寨主是最好的选择,能加强黑云山与周围乞活军的关系,粮食、援兵肯定少不了。 李跃高声道:“薄头领德高望重,寨主之位,非他莫属!” 李跃都支持了,再无反对的声音。 一切都水到渠成。 薄武双手虚按,众人沸腾的声音低了下去,“难得大伙儿抬举我这把老骨头,若是再年轻个六七岁,不用诸位推举,我自己都会来抢,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挨了赵广的黑手,身体大不如前了说不定就落下病根,我还想多活几年,魏山,你说说,此次击败羯奴,保全黑云山,谁功劳最大?”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李跃也没想到薄武会来这么一出,无数道目光转向自己,有钦佩的,有敬重的,有希冀…… 原本低下头的周牵和崔瑾也惊喜的抬起头。 魏山大声道:“还能有谁,当然是李兄弟,没有他,黑云山早就被羯奴屠了!” 薄武笑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时候,李跃不能不表下态,“薄头领,小侄只是因缘际会而已,多亏魏将军、周头领、田头领和在下的两位兄长,还有山上的兄弟血战,方能击退羯人。” 此言一出,田豹子一脸喜色,周牵眼神中也多了一重感激之色。 魏山哈哈大笑,“李兄弟过谦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薄武道:“不错,李头领智勇双全,医术高明,受伤的兄弟都被他治好了,你们说说,还有谁更胜任寨主之位?” “黑云山寨主若不是李兄弟,我魏山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就像唱双簧一样,将气氛拉了上来。 乞活军面色有些不好看,不过薄武和魏山两人发话了,其他人不敢不从。 田豹子基本就是个墙头草,谁当寨主他都支持。 周牵跟自己颇为投缘。 崔瑾不用多说。 “寨主之位合该李头领来当!” “李头领智勇双全,定能让黑云山兴旺发达!” 恭维的话一浪接着一浪。 薄武病倒期间,基本也是李跃主持大局,将赵广的宅邸改成病房,将私藏的粮食均分给所有人…… 这年头,有几人会这么干? 山上的头领,除了李跃、崔瑾、孟开三兄弟,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吃香的喝辣的? 就连薄武也是“锦衣玉食”,顿顿有酒有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就不必多言,李兄弟众望所归,从今日起,为黑云山寨主!”薄武大手一挥。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连乞活军的人都手舞足蹈。 李跃没想到自己声望会这么高。 这个时候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更何况李跃本来就对寨主之位起了心思,“既然诸位不弃,在下却之不恭,勉强为之!” 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糙汉,三请三让反而做作,不合他们的脾性。 “万胜!”人群沸腾起来。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拜见寨主!”薄武第一个拱手。 接着病房内外,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拱手,“拜见寨主!” 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屋顶掀开似的。 李跃心潮澎湃,自己没有辜负他们,而他们也没辜负自己。 “从今往后,寨主之令就是皇帝老儿的诏令,谁若是敢违抗,就休怪我这把老骨头不讲情面!”薄武给了李跃最大的支持。 李跃忽然感觉,薄武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巨大期待,心中不由警醒起来,享受权利,就要承担责任。 从今往后,自己的肩膀就要扛起整个黑云山了。 “我等谨遵寨主之令!”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 “带上来!”魏山朝几个部众挥挥手。 五十七名俘虏被一一押到病房前,人群自动让开一块空地。 魏山道:“敢问寨主,如何处置这些羯奴!” 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李跃。 若是按照李跃以前的心意,当然会将这些身强体壮的羯人留下,充当奴隶,当牛马使唤。 但经历此战之后,已经清晰的感受到双方刻骨的仇恨。 山上不少人是是并、冀、雍三州过来的,他们的亲人死在羯人、匈奴人的屠刀之下,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被羯人强占,他们的土地被羯人掠夺…… 这种仇恨,又岂能因为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站在族群的角度,石虎即位以来,有意识的残害汉民,不断迁徙其他胡族进入冀州。 冀州是什么地方? 九州之内,名曰赤县。赤县之畿,从冀州而起。 冀州者,天下之中州,自唐虞及夏殷皆都焉,则冀州是天子之常居。 华夏天子常居之地,尽为胡尘! 在场之人,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仁义在这个时代不过是笑话而已,狼群中的头狼,一定是最凶最狠的那头! 李跃提起刀,走到屋外。 被按在地上的羯人瑟瑟发抖,不过他们的眼神里却并没有乞求,也是仇恨。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众目睽睽之下,一刀斩下一名羯人的头颅。 “彩!” 人群一阵欢呼,连老人孩子都兴奋的拍手。 李跃没有停下,第二颗、第三颗…… 必须用这种残忍手段,向山上所有人宣示自己的狠决,这其实也是一种强大。 石虎到处屠戮,置整个北方于腥风血雨之中,谁人反抗? 这本来就是一个杀戮的时代。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输了,只怕黑云山上所有人,都会被屠戮…… 薄武和魏山也没想到李跃竟然如此狠决,眼神中不由多了一丝敬畏。 空地上,失去头颅的尸体鲜血汩汩向外流淌。 刀断了四把,刃口缺了七把。 数千人鸦雀无声,似乎没想到平时治病救人的李跃会如此心狠手辣,但他们眼中的敬畏却越发浓重。 李跃站在鲜血之中,毫不介意自己的草鞋染成了红色,举起带血的环首刀,“从今往后,我不止要带你们活下去,还要打回去,拿回我们失去的土地,夺回我们失去的家园!” 要整合黑云山,一定要有个共同的目标,让所有人都团结在这个目标之下。 所以口号不妨喊的大一些! 狂妄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夺回家园土地!” 也许是被压抑了太久,人群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能激励人心…… 第二十四章 议事 “多谢叔父提拔。”众人散去之后,李跃单独见薄武。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坐不坐的上寨主之位很重要,可以说,薄武给了自己一块基业。 因此李跃在称谓上又进了一步。 薄武让位于自己,两人已经在一条船上,休戚与共。 “昨夜我还在犹豫,但今日听你之言,方觉没挑错人,黑云山虽小,却大有可为,右挟洛阳,左接陈留,上抵邺都,下临许昌,此英雄用武之地也!”薄武一脸欣慰。云九小说 “叔父如此说,倒叫侄儿惶恐。” 刚才口放豪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许多。 “有何惶恐?按你说的做!我们汉家儿郎就该有这般的雄心壮志!有任何难处,可以明说,我这张老脸在广宗和陈留还有几分人情在。” 如果没记错,薄武是乌桓后裔,现在反倒口口声声“我们汉家儿郎”…… “谢叔父!”李跃心中感动。 “自家人何必谢来谢去的?你且记住,不是我提拔的你,而是咱们北地汉家需要你!早几年,我也有你这般豪气,但现在不行了,一个赵广就险些要了老命,人啊,就要服老!”薄武大笑,不过笑的太猛,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大笑变成了呲牙。 李跃知道今日算是抱上乞活军的大腿了。 今日的薄武明显比前些时日热情不少。 得到薄武的认同,还有魏山、崔瑾、周牵的支持,山上的事情就好办了。 李跃总结了一下,之所以此次打的这么艰难,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消息太过闭塞,羯人都冲到半山腰了,山上才反应过来。 虽然有赵广的里应外合,但也说明山上太过松懈。 此外,不能总缩在黑云山,要看看周围发生的事,不能当聋子和瞎子。 “我欲组建斥候营,打探周边的消息,诸位意下如何?”李跃的第一次议事连夜召开。 薄武有伤在身,加上他地位超然,自然不需前来。 他不在,几个年轻人反而好说话一些。 “寨主此策甚好,此战若能提前探知羯人攻山,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牺牲这么多兄弟。”周牵第一个附和。 魏山大咧咧道:“寨主怎么说就怎么做!” 崔瑾点头道:“组建斥候营的确是当务之急!” 这三人发话了,其他人也就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就挑选各部精锐,还望各位通力配合。”刚当上寨主,李跃不好独断专行,大家商量着来。 当然,组建斥候营还有另外一个意图,那就是收拢一些兵权,掌握斥候营就是掌握了山上最强武力。 这是整合黑云山的第一步。 田豹子眉头一皱,明显是知道李跃的用意,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山。 能在这乱世里当上头领,没一个是蠢材。 魏山还未说话,周牵拱手道:“我部有健士一百三十七人,自雍州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极善奔走、搏杀,明日便令他们加入斥候营。” 崔瑾道:“我麾下有精锐一百三十五人,明日也入斥候营。” 魏山哈哈一笑,“只要是为山上好,寨主怎么想就怎么来,我乞活军有善奔走者两百零七人,明日亦来!” 田豹子也只能随大流,“我部……有二十一人,明日……” 魏山一听不乐意了,“田豹子,你这厮也忒吝啬了,你部都是盗贼,最擅长刺探军情,打探消息,都一起挨过刀的兄弟了,别藏着掖着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薄武性情豪爽,魏山自然也不例外。 田豹子干笑两声,“魏将军说的是,说的是,我部出五十人……” “一百,是爷们就爽快些,给斥候营凑个整!”魏山伸出两根指头。 乞活军的人有个共性,那就是跟他们打成一片之后,他们就拿你当亲兄弟看。 这或许是乞活军能延续四十多年的原因。 历史上,到了宋武帝刘裕时期,竟然还有一支乞活军在江淮流窜,可见他们生命力的顽强。 乞活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一个统一领袖,各有想法,各自为战,最终被石勒蚕食。 田豹子一脸肉疼,咬牙道:“那就一百!” 李跃冲众人拱手,“多谢!” 魏山当即回礼,“寨主言重了。” “诸位若是对山寨有什么想法,可畅所欲言。”既然是议事,不能李跃一个人来。 几人互看了一眼,崔瑾拱手道:“此次虽然击退羯人,却是得暴雨之助,应在西山道、南山小道险要之处建关隘、箭楼,另外北山最天柱峰上备烽燧,一旦发现敌踪,可烽烟示警。” 黑云山的几座高峰上原本都有堡楼,不知何人修建,年久失修,赵广没兴趣投入在这些二上面,也就荒废了。 “不止北山,东西南全部都要立起箭楼、望楼。”魏山心情不错。 赵广死了,羯人跑了,黑云山已是一番新气象,隐隐焕发着生机。 周牵道:“山上虽然有了些粮食,但未雨绸缪,为长远计,当开田耕种,黑云山承伏牛山余脉,纵横八百里,物产丰足,男人可渔猎,女人可采摘!” 见众人发言,田豹子也不甘示弱,“咱们黑云山地处中原腹地,到处是坞堡,肥的流油,也敢动动他们的心思了。” 坞堡都处在肥沃的平原之上,经营几十年,不仅有钱有粮食,还有人有装备。 魏山嘲讽道:“胡言乱语,这些坞堡哪一个好惹?荥阳的郑家、王家,颍川荀、陈、钟、辛,陈留的谢、袁、曹、虞,你敢动谁?” 一个坞堡往往聚集着一个宗族。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凝聚力极强,战斗力也不弱。 实际上,羯赵控制的核心区域只有冀州,对大河之南采取放任态度。 只要不公然举兵造反,每年交些钱粮,石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凑活着过。 大河之南很多州郡,既臣服与羯赵,暗中又跟江左小朝廷眉来眼去的…… “魏将军不知其中诀窍,大姓咱们碰不了,但铁了心投降羯奴的,咱们为何不能碰?比如这季家堡,堵在咱们的门口,占了黑云山和汜水附近的肥田,周头领想开田,他们乐意否?”田豹子一脸油滑。 第二十五章 斥候 魏山冲锋陷阵一把好手,耍嘴皮子就是田豹子的对手了,顿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嗯,此事还是去问问薄统领,咱们若是动了季家堡,引起其他大姓的反感就不妙了,至于粮食,已经在路上。” 当初孟开也是一心要打季家堡,被薄武当面呵斥,从而引发了双方的不愉快。 李跃进去过季家堡,里面防备森严。 一有外敌,男女老少提刀上城墙,兵多粮足。 “山上刚刚经历大战,兄弟们甚是疲惫,伤残较多,暂时不宜跟季家堡硬碰硬,还是按周头领的来,开垦山上的平地,补种豆菽黍稷、蔬菜,男人渔猎,女人采摘,先吃饱,有了力气再说!” 虽然李跃跟季家堡有仇,但现阶段,实在没有攻打它的实力。 山上的问题一大堆,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是。”众人点头应允。 又商议了许多琐碎之事,几人才散去。 黑云山百废待兴,千头万绪,还要考虑各头领们的心思,其难度不下于跟羯人搏杀。 揉了揉额头,正思索着把所有事归纳一下,忽听厢房里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月姬递来一张黄麻纸。 汉时,纸张就问世了,不过竹简被使用了一千多年,想改变人的习惯并不简单,知道西晋,天下稍稍安定,纸张才渐渐取代竹简。 黄檗捣烂熬取汁液,浸染纸张,呈天然黄色,可以防虫蛀,故被称为黄麻纸、黄纸,多用作抄写经书和官府文书。 李跃扫了一眼,惊喜发现居然是刚才议事时的纪要,已经归纳总结,谁在前,谁在后,条理分明。 “这是你所写?” “是我口述,小环抄录。”月姬昂起头,等待着李跃的表扬。 一个多月的相处,跟他们的关系也融洽起来,视李跃为父兄。 “大善!”李跃大喜,这年头能识文断字的本来就少,绝大多数人都是纯文盲,连十个数都数不全。 月姬不是第一次帮自己。 羯人攻山时,也是她在后面股东老弱妇孺搬石头,才遏制住了羯人的进攻。 李跃鼓励道:“以后议事,你们都跟今日一样。” 月姬欠身一礼,便下去了。 第二日,整个黑云山都开始忙碌起来。 周牵将男人女人分成了三十多队,打猎、捕鱼、采摘、开垦,井然有序。 似乎这才是他的才能。 以前在赵广手下,大家的心思都在尔虞我诈上,没人做实事。 黑云山连接着伏牛山系,而伏牛山是秦岭余脉,纵横八百里,这时代人烟稀少,山中遍地是野兽和野菜,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中,颇多肥鱼。 崔瑾忙着修建关隘、箭楼、望楼,还将雨水引入西山的凹地,形成一片沼泽,沼泽上建有仅供两人通行的栈道,让上山的路更为艰险,沼泽里则养上鱼苗。 魏山、田豹子说到做到,承诺的人全部送来。 一共八百七十五人。 不得不说,经过一场血战,这些人终于有了些精锐的样子。 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魏山是响当当的汉子,一口唾沫一口钉,说是精锐,就绝不打折扣,送来的也是龙精虎猛之辈,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手,虽然略显瘦弱,但精气神却不错。 崔瑾、周牵是自己人,不消多说。 田豹子和其他头领送来的就有些一言难尽了,懒懒散散,弱不经风的,有几个还是皮包骨,李跃感觉他们随时要被风吹走…… 斥候关系到山上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疏忽。 李跃宁缺毋滥,让他们和自己原有部众围着黑云山来回跑,能在黑云山往返两趟,体力绝对不弱。 饶是李跃身体素质不错,也累的不行。 两趟下来,掉队四百多人。 一清点,跑了三十多,逃兵无处不在。 还有三人被老虎、野狼还是别的什么野兽咬死了,残肢断臂,血肉淋漓…… 生死有命,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天下大乱,人口锐减,野兽遍地。 当年石虎欲从海路进攻燕国慕容家,征十几万百姓打造渡船,但十几万人赶往青州,粮草不济,饿死、被野兽啃食的竟然占到一半以上…… 剩下一千二百七十多人,人人眼神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袍泽!”李跃大声道。 “生死与共!”众人举起手臂。 这年头的人比较淳朴,乱世之中,自然崇拜强者。 李跃先杀赵广,再力挽狂澜守住黑云山,还亲手砍下五十七颗羯人头颅,落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强者。 而李跃做的不仅这些,还治病救人,平分粮食,将自己的住处贡献出来,作为病舍,人人看在眼中。 这样的首领,他们如何能不拥护? “抬上来!”李跃前世就最讨厌假大空的废话,直接上干货。 几个部众抬着剥好的野狼野羊野猪等等猎物,烧火、煮水、下肉。 不多时,一阵阵肉香升腾。 “斥候营是山上的精锐,就该吃最好的,喝最好的!”除了肉还有酒,李跃挥挥手,众人欢声雷动,扑向正在沸腾的大釜,也不管烫不烫熟没熟,捞起来就往嘴里送。 “以后我何老三这条命就是寨主的!”一个乞活军吃的满嘴流油。 “跟着寨主就是痛快!”另一人附和道。 “以后杀羯奴,记住今日的势头。”李跃哈哈大笑,跟这些人交流就要用他们的方式,没什么比一顿酒肉更管用。 弄到这些东西不容易。 猎物是周牵的劳动成果,酒是赵广私藏的,七十多坛,留了一半以后救治伤员,剩下的三十多坛每人一口也就差不多了。 东西多少无所谓,关键是气氛弄起来了。 “谨遵寨主之令!”有人甚至半跪行礼。 有这一千两百人,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无规矩不成方圆,撑着喝酒吃肉,李跃高声念着军纪,“斥候营军法只有一条,不遵上令者斩!” 简明扼要。 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说多了未必记得住。 想把他们弄成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无异于痴心妄想。 先把队伍带起来,然后再想其他的。 稍后,李跃又将前些时日作战勇猛的有功之人提拔为军官,伍长、什长、屯长,承袭魏晋。 有了建制,才有了军队的感觉。 高级军官当然是要由亲信担任,暂时空缺。 斥候原本就是分散的小队,到屯长一级就够用了。 将来大战,临时指派崔瑾、周牵率领也是一样。 第二十六章 邺城 如今天下最繁华的所在不是长安洛阳,也不是许昌,更不是健康。 而是邺城。 当衣冠南渡的晋室君臣,还在以竹篱为健康城垣时,邺城早已车水马龙,街市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擦踵,宫楼耸立入云。 西面有连绵苍翠的群山点缀背景,自山麓间蜿蜒而下的清河、涤河、洹水、漳水、沽水宛如五条长蛇一般缠绕邺城。 日夜川流不息的黄河则如一条神龙般从邺城南面而出。 魏王曹操当年攻打袁氏兄弟,以邺城为基,修凿白沟、利漕渠,邺城遂成水陆交会之地,,泄船从邺城由漳水经利漕渠入白沟,向北可达河北平原的北端,向南可由黄河抵达江淮。 谁坐拥邺城,谁就掌握了河北与中原,乃至江淮! 羯赵的国都原本是襄国,但鉴于邺城的地缘优势,石勒用程遐之谋,营建邺地宫室,以世子石弘镇之,配禁兵万人,屯兵五十四营,并重修铜雀、金凤、冰井三台。 建武二年(336年),石虎营建东、西二宫,台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极为巍峨。 宫殿美轮美奂,屋瓦墙壁皆以明漆图之,瓦当饰金,楹柱饰银,珠帘玉壁,巧夺天工。 不过繁华的邺城中,到处都是头戴藤帽,身穿窄袖左直襟胡服深目高鼻的“国人”,汉人则衣衫褴褛,面有愁苦饥黄之色。 此时的太子东宫刑房内。 太子石宣正一脸陶醉之色的看着梁犊被刑具折磨,“事情没做好,就要受到惩罚,你可有怨言?” 梁犊满头大汗,赤着全身,虬结的肌肉在不停的颤抖,“属、属下认罚!” 撤退之时,梁犊掳掠了十几名绝色男女进献给石宣,这才保住了性命。 至于天王石虎,根本没心思关注这场小小败仗。 去年凉州刺史、羯族大将麻秋攻打凉州,为名将谢艾所败,斩其部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马逃奔大夏。 今年重振旗鼓,派大将石宁举司、并二州之军支援,麻秋声势复振,拥兵十万,与谢艾隔河对峙。 整个后赵朝野的目光都聚集在凉州。 为了确保此战万无一失,石虎再派孙伏都、刘浑率两万精锐中军驰援麻秋。 赵军总兵力达到十二万,而谢艾只有步骑两万。 与凉州之战相比,一个小小的黑云山自然不配入他们的眼,而且太子石宣有意遮拦,封锁消息,朝堂上更是没人敢提起此事。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无妨,但不能如麻秋那老儿一般接二连三的输,你可知否?”石宣拿起一块烧红的络铁,微笑着走到梁犊面前。 梁犊还未回答,就听见“呲”的一声,接着一股焦臭之气。 周围护卫们看的都牙关发颤。 但梁犊却咬牙,一声惨叫都没发出,额头上的冷汗如雨点般落下,“属下知晓!” 西征之前,石宣向石虎提醒过,凉州虽小,却出强兵,麻秋屡败之将,锐气已丧,不可为大将,最好石虎或者他统中外诸军二十万,一击毙命。 然而如今的石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咸康四年(338年),石虎亲率数十万赵军四面进攻燕国,辽东三十六城望风而降,都城棘城被围,慕容皝准备弃城而逃。 但在相国封奕等人的劝谏下坚持了下来。 赵军连续猛攻十余日,不克,士气受挫,军卒疲惫,慕容恪率两千精骑突击之,所向无前,羯赵诸军惊扰,弃甲而遁,全线溃败。 慕容恪乘胜追之,斩获三万余级。 这一战打掉了石虎的气焰,自此之后,石虎不再领兵出战,而是缩在邺城之中,如当年的董卓入郿坞一样,开始享受人生…… 如日中天的羯赵,国运开始下滑。 而麻秋正是所有败仗的参与者,密云山受降段辽,麻秋十万大军中慕容恪埋伏,大败而归,司马阳裕、大将鲜于亮被俘,段辽部众尽归燕国。 如今的凉州之战,麻秋也是一败再败…… 石宣向石虎谏言,实则是想自己统兵,拿到兵权。 羯赵太子之位并不稳妥,石虎荒耽酒色,喜怒无常,威刑失度,猜忌之心越来越重,上一任太子石邃动辄因小事被石虎鞭笞仗击,一月数次,石邃之残暴不在其父之下,喜食美貌女子,与牛羊肉同煮之,分赐部众食用。 石邃忿恨不已,私下对属官发怨言: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 事泄,全家被石虎残杀,男女妇孺二十六口被砍成碎片,塞在一口棺材之中…… 石宣全程目睹此事。 另一个亲历者则是石韬。 当初石邃与石宣、石韬水火不容,现在石宣与石韬同样如此。 石虎明显更宠爱石韬,立了石宣之后,石虎经常后悔,不过废长立幼的教训,让石虎犹豫不决。 一次石宣没违了石虎的心意,石虎公然当着众臣的面道:“悔不立石韬。” 这句话让石宣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石韬更加骄横,不断挑衅石宣。 所以石宣陷入深深的不安之中,一旦从太子之位上跌落,兄长石邃满门惨死的教训近在眼前。 “如今大赵,如孤这般仁慈之人不多了,下一次勿要再令孤失望。”石宣放下络铁,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梁犊的胸口多了一块烫疤,“多……谢殿下,此次只消两千高力禁卫,属下定然屠尽黑云山诸贼!” 自始至终他都没哼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叫的越惨,石宣就越兴奋……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石宣伸手在梁犊猩红的烫疤上拧着。 碎肉和鲜血一起掉落在地上。 梁犊疼的牙齿咔咔作响,却还是忍住没有发出惨叫。 周围的护卫都暗自佩服。 “动动你的猪脑子,你里应外合都没拿下黑云山,这一次两千人就能拿下?中原之地多有雄杰,先不要招惹他们,他日孤登基后,再来理会不迟!” “殿下……英明。”梁犊恭维了一句。 石宣仿佛忘记了刚才对梁犊的折磨,拍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努力,他日与汝共富贵!” 第二十七章 山 既然是斥候,就用不到重甲。 李跃将缴获的一千多套重甲分成三份儿,魏山五百套,崔瑾两百套,田豹子和其他首领两百,自己留一百多套。 周牵专心于山上的事务,对上阵厮杀没多少兴趣。 弓箭、长短刀、皮甲等物都留了下来。 每名斥候,一副弓箭,一把长刀,一把短刀,再配一副皮甲,一个装水的羊皮囊子。 孟开虽然走了,但他的三十多匹战马却留了下来,被当成宝贝一样在山上供着。 斥候的训练就免了,山上也没那么多地盘。 能在厮杀中活下来的,都有一股亡命之气,不需要什么训练。 李跃直接指派任务,五人一伙儿,一边打猎,一边摸清周围的山势。 伏牛山脉当然不止黑云山一座,东南有嵩山,西面老君山、石人山,北面有邙山、熊耳山、外方山等等,是黄河、长江、淮河的分水岭。 地域极其广大,山中不知隐藏了多少盗贼和流民。 每天早上,李跃为他们准备好干粮、水,斥候们也磨好了弓刀。 大山就是最好的试炼场,山里面豺狼虎豹多不胜数。 但没想到第一天就拉跨了。 李跃错误的低估了大山的艰险程度,道路崎岖,五月的天气,山里面到处都是毒蛇虫蚁。 连续的暴雨,山中越发潮湿,这些东西泛滥成灾。 尤其是蚊虫,能把一个人吸干。 有两人被毒蛇咬死,三人被虎豹叼走。 有一队斥候还遭到狼群围攻…… 几乎三分之一的人受了伤,有人走多了山路,腿肿的像馒头。 有人一裤腿的山蚂蝗,钻进肉里,要用小刀挑出…… 不过即便是如此恶劣的环境,还是有人满载而归,五个人拖着三四百斤的野猪回来。 狼和豹也猎了十多头。 最多的是野兔、野雉、狐狸,足有一百多只。 靠水吃水,靠山吃山,想要吃肉,只能向大山索取。 李跃一边疗伤,一边与斥候们闲谈。 大多数人比较乐观,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再凶残毒辣,也比不上羯人,他们早就看淡了生死,最大的心愿是每天能吃上一口撒了盐的肉。 李跃总结了一下,豺狼虎豹还好,一伍斥候足以应对。 关键是山蚂蝗、毒蛇、蚊虫,躲在树叶下,人一碰到,就粘上了身。 蚊虫好对付,山上有不少菖蒲和艾草,烧成灰,涂满全身,可防蚊虫叮咬。 山蚂蝗和毒蛇不好对付,它们盘踞在枝叶上,有伪装色,从旁边路过,腿脚直接中招。 望着他们空荡荡的裤腿,李跃心中一动,为他们打上绑腿,用布条从脚踝处一圈一圈往上绑,一直将整个小腿给绑完。 能防蛇虫往裤腿里面钻,防荆棘树枝刺扎,还能能有效减缓长途跋涉的小腿酸痛。 后世的子弟兵就是靠这一手爬雪山过草地。 李跃随后教了几手被毒蛇咬了的急救措施,主要是捆住伤口上端,然后放血,接着赶紧送回山寨。 第二日效果就出来了。 伤亡大大降低,只有两人被山豹子偷袭,受了点伤,而且斥候走的更远,带回的猎物比昨日多了几乎一倍,已经能满足斥候营的肉食供应。 不到五天,斥候们经验渐渐丰富,适应了山林,探索区域越来越大。 山中的猎物多不胜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遍地都是。 肉食不仅能供应自己,还能匀给魏山、崔瑾。 人吃了肉,就有力气,斥候们的身体也壮实起来,箭术、刀法、配合都有明显长进。 第九天,一名斥候终于找到了一处流民营地,男女老少五百多人挤在一起,都是躲避战乱的中原豫州百姓,在山中且耕且猎,还建了一座小型坞堡。 日子过得不错,斥候还看到了牛和骡子。 逃进深山的一大好处是不用再承担繁重的赋税徭役,人人都能自力更生。 西晋税赋,无牛者,官八民二,有牛者,官七民三…… 也就是种地所得,七八成归官府,两三成才是自己的,田赋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徭役,累死累活,还要自备粮食…… “还等什么,直接把他们吞了!”田豹子对打家劫舍情有独钟。 李跃以为周牵、崔瑾二人读过点书,会心慈手软一些,没想到他们也点头赞同,“此事宜速不宜迟!” 乱世里面,只有刀子的效率最高,迂腐之人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黑云山想要壮大,必须吸纳人口。 山下面被豪强大姓们的坞堡占据,李跃没机会,就只能盯着山上。 众人一致通过,以魏山率八百战兵两百斥候前去偷袭。 毕竟是与羯人精锐厮杀过的,黑云山部众无论是装备、士气都比别人强。 来回四天,就押回四百多人,还有三头牛五头骡子,七十多石粟黍。 周牵熬了些粥分给他们,一碗热粥下肚,四百多人眼中的恨意和怨气顷刻消散,还为他们分了屋舍,嘘寒问暖,迅速消除隔阂。 随着斥候探索的区域扩大,周围越来越多的流民盗贼据点被发现。 带兵的将领只有魏山和崔瑾。 田豹子虽然也作战骁勇,但这人是盗贼出身,手上没个分寸,喜欢劫掠,多伤及无辜,李跃斥责了他几次,但依旧如此,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的部下都是这德性,这么多年散漫惯了,想管也不不管不了。 田豹子若是说多了,盗贼要么直接拔刀子当面顶撞,要么半夜跑路…… 李跃只能让他们退居二线。 黑云山势力不断壮大,士卒也越打越精锐。 “禀寨主,西南轩辕山,发现大据点,估摸至少七千人!”候惊喜来报。 众头领全都站起,眼中皆露出激动之色。 七千人,差不多一个小县的人口规模。 饶是最近接连吞并附近的流民盗贼,黑云山也就五六千人。 轩辕山是嵩山的一支,在黑云山西南,靠近纶氏县,属河南郡。 若能吃下这股人马,黑云山直接壮大一倍有余! “对方什么背景?多少实力?”李跃没有鲁莽。 能在这世道立足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天下大乱,中原屡遭摧残,豫州首当其冲,从汉末以来就杀来杀去的,不知诞生了多少狠人。 斥候屯长王大耳道:“我们的人扮作货郎进去过,此山比我们黑云山更为险峻,男女老少,都会刀矛弓箭,不过他们的装备不及我们,属下的人没看到铁甲,皮甲也不多,刀矛多生锈。” 生锈的刀矛杀伤力更大,擦上一点就是破伤风…… “他们的头领打探清楚没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打探清楚了,这些人是当年李都督的部众后裔。” 第二十八章 英雄 “李都督?”李跃脑海中闪过各种记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二十年前的旧事。 豫州地界上一直流传着这位李都督的传说,而荥阳就是其大本营。 李都督名李矩,代郡平阳人,初为县中小吏,西晋元康年间,伐氐齐万年有大功,封东明亭侯。还为本郡督护。 平阳太守宋胄欲以亲属吴畿代之,李矩主动称病归隐。 但吴畿怕他回来,派人刺杀,没有成功。 永嘉之乱,并州为祸起之源,刘渊攻平阳,李矩平素受百姓爱戴,智勇过人,被推举为坞主,东下屯兵荥阳,随后招抚流民,平定豫州境内流寇。 初战,石勒亲率四万步骑南下,李矩令老弱妇孺入山避乱,以牛马阻于道,伏兵于山谷之中,大破石勒,杀伤甚重。 再战,以千人击败前赵宗室大将刘畅三万步骑,刘畅仅以身免。 三战,统帅司豫流民诸部,与刘聪、刘粲十万步骑战于洛、汭,苦战二十余日,大破前赵太子刘粲,以骁骑千人夜袭汉赵大营,烧其营寨,焚其辎重,全军而还,刘聪追杀不及,怒而攻心,发病而死。 李矩因此被晋元帝一路升为安西将军、荥阳太守、司州刺史,都督司州诸军事。 北联刘琨,东结祖逖,数次抵挡前赵、后赵的进攻,使黄河以南免受胡骑践踏,保全了南下的雍并冀司百姓,这才有了东晋的衣冠南渡。 然而好景不长。 司马家刚刚在江左站住脚,就开始疑神疑鬼,猜忌北面诸将。 晋元帝司马睿委派亲信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 李矩的司州刺史被剥夺。 不过他心胸宽广,并不在意,任劳任怨。 但祖逖则因此事忧愤交加,再加上预感朝廷即将内乱,北伐功业不成,忧愤而死。 流民军山头复杂,全靠李矩的人格魅力维系,之所以抵抗胡人,一半是国仇家恨,一半是为了升官发财。 现在连李矩的官职都不保,其他人更看不到希望。 加上此时石勒在河北崛起,轻徭薄赋,其定下的赋税比当初西晋时还低。https:/ 又设君子营,吸纳士人,善待士民,大兴儒教,短短数年,居然让河北一片生机勃勃,胡汉百姓悉归之。 石勒派三员大将石生、石匆、石良屯兵洛阳,不与李矩正面交战,而是实行焦土战术,抄掠司豫二州,掳杀百姓,断李矩根基。 此时刘琨早已覆灭,祖逖被活活气死,其弟祖约私心颇重。 南方的司马小朝廷陷入王敦之乱,戴渊虽是名士,在军略上并无所长…… 李矩孤立无援,粮草匮乏,渐渐不支,部下又被司马家一系列骚操作伤透了心。 但牛人永远是牛人,发起一场阳谋,投降前赵,夹击石勒。 刘曜派堂弟中山王刘岳屯兵河阴,准备围攻洛阳。 石勒出重兵支援。 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关键时刻,李矩部下郭默不敌石匆,率部南逃,致使李矩功亏一篑。 部下密谋投降石勒,李矩无力镇压,率部南下投奔建康,部下一哄而散,只有大将郭诵、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一百多人放弃家跟随。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李矩,走到鲁阳(今平顶山)时坠崖而死…… 一代名将黯然而逝…… 留在轩辕山的一支,正是当年李矩部下的家眷。 李跃听的心潮澎湃。 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只可惜后世只记得刘琨、祖逖、桓温、冉闵等等,却遗忘了真正挺身而出的人。 比起刘琨,他更有兵略。 比起祖逖,他更有胸襟。 比起桓温,他没有半点私心…… 然而,司马家的朝廷却配不上这些英雄,从未开国时的邓艾,到后来的卫瓘、文鸯,以及二十年前的祖逖、李矩等等。 这个朝廷带着原生的畸形,代代有权臣、内乱…… “若是李都督旧部,我们还是不要轻动了。”魏山一脸唏嘘之色。 崔瑾道:“轩辕山防备森严,又是忠良之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招惹。” 轩辕山实力不在黑云山之下,加上山势险要,难以攻破。 上次高力禁卫攻打黑云山就是前车之鉴。 “既然不吞并他们,何不结为盟友?”周牵向众人拱手。 李跃心中一动,“不,我们先派些斥候假意投奔,看看山上的虚实再说。” 李矩是李矩,轩辕山是轩辕山。 隔了二十年,谁知道现在的他们是什么货色? 就像祖逖一样,中流击楫,发誓驱除胡虏,收复河山,然而他的亲弟弟却率部众投奔了石勒。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李跃不惦记他们,万一他们惦记黑云山就不妙了…… 这年头各方势力主打的就是一个黑吃黑,能生存下来的,谁也不是白莲花。 “寨主思虑深远,牵远不及也!”周牵什么都好,治理能力出众,但就是动不动送两个马屁上来。 田豹子斜了他一眼。 “我明日带二十精锐斥候投奔轩辕山!”崔瑾直接请命。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真有事儿,还是兄弟靠谱。 而且崔瑾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魏山大大咧咧,不适合搞潜伏,周牵唯唯诺诺,城府较深,未必肯冒这个险。 田豹子草寇一个,派他去,弄不好把黑云山卖了。 李跃实在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虽然成了寨主,但山上派系复杂,没有崔瑾在背后撑着,暗中配合,很多事情都难以推行。 崔瑾郑重道:“没时间考虑,羯奴惨败,必然复仇,黑云山当抓住所有机会壮大!轩辕山若能为盟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他日寨主引兵来攻,我可为内应!” 见他去意坚决,李跃只能点头,“兄长定要注意安危,轩辕山不要也罢,但兄长不可有失!” 崔瑾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寨主放心。” 魏山道:“真若有事,报上我们乞活军的名号,谅他轩辕山不敢胡来!” 第二十九章 整合 商议已定,崔瑾挑选了二十名精干斥候。 有二十多岁的壮汉,有身材矮小的少年,还有一脸油滑气的老卒…… 这些人站在一起,神态各异。 “兄长再挑些勇猛之人,多备些甲胄。”李跃还是不放心。 孟开走了,只剩下崔瑾。 魏山、周牵虽然不错,但缺了兄弟间的默契,而且他们各有立场,一个是乞活将,一个流民帅,只有崔瑾与自己是完完全全的一条心。 “三弟,我这是去当细作,不是去攻山,带甲士前去,别人不会怀疑么?”没外人在场,崔瑾说话也放开了许多,“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山上龙蛇混杂,你也当心些,寻常外出,定要在里面穿铁甲。” “好。”李跃点头答应了。 崔瑾穿了一身破烂衣服,又在脸上涂了些血和泥,意味深长道:“三弟既然胸有大志,不可为情义所累。” 没等李跃回答,便转身而去。 李跃却愣在原地,也不知最后这句是说他,还是说山上。 黑云山这种模式很难发展壮大。 山头太多,各怀心思。 其实当年李矩走的差不多是同样的路数,吞并、联合,却没有融合,麾下诸将各有部众,弄到最后部下要投仇敌石勒,他完全控制不住。 而他的失败,也是因为麾下将领擅自进攻,又擅自撤退,破坏了李矩的布置。 如果连他都走不通这条路,那么李跃就要好好思索一下黑云山的未来模式了。 望着崔瑾下山的背影渐渐消失,李跃回山去找薄武。 他跟李矩是同时代的人,或许知道更多的事情。 自从李跃当上寨主之后,薄武将乞活军大事小事扔给魏山,在山上过起了快活日子,收了三个小寡妇,每天有酒有肉,喝的晕乎乎的,居然长胖了不少。https:/ 不过李跃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一辈子打打杀杀,到了这把年纪,一卸下担子,别无所求了。 “李矩啊……可惜了。”薄武双颊带着些许酡红,两眼微醺。 但李跃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此等英雄豪杰,若不是江左小朝廷掣肘,未必会败给大胡。”薄武叉起一块肥肉送进嘴里。 “轩辕山会与我们结盟否?” “结盟?为何要结盟?”薄武咽下嘴里的东西,反问道。 这一问让李跃不知如何回答。 人家吃饱喝饱,又不是抵挡羯人的第一线,周围最大的隐患就是黑云山,为何要结盟? 就算结盟,也会时时刻刻防着黑云山这边…… 眼下的中原夹在羯赵和东晋之间,宛如一片黑暗丛林,乱世早就没了什么道义信誉。 “嗯,你先派细作过去,颇为高明,我还有一计,不知你愿不愿听?”薄武眯着的眼睛精光一闪。 这表情让李跃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醒,“请叔父赐教。” 薄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姓李,李都督也姓李,轩辕山既然是李都督部众的后裔,干脆你冒充李都督之子,试一试轩辕山的反应,将来亦能以此号召司豫并三州,必有豪杰相应。” 李跃道:“李都督的家眷不是南下投奔建康了吗?” “你有所不知,据我们乞活军得来的消息,李都督有三子,长子次子南下,三子当时正在腹中,怀胎六甲,不便南下,江左亦非安稳之地,遂留在荥阳,准备南下安稳之后,再派人来接,然李都督于鲁阳坠崖而死,这对母子也就遗落在荥阳,轩辕山的旧部曾托我们乞活军代为寻找,只可惜正值石虎即位,兵荒马乱,大河南北尸山血海……” 薄武的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详细。 李跃思索了一阵,觉得倒也可行,“还是先探一探轩辕山的底再说。” 薄武笑道:“你倒谨慎。” 能不谨慎吗?都过去二十年了,寨主都不知道换了几茬了,还不知道人家认不认。 其二,李矩与羯赵有大仇,万一传入石虎耳中,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李矩的名头可以用,但不是现在。 需要一个时机。 辞别薄武,李跃回到住处。 斥候营走上正轨之后,已经不需李跃操心,天天跟山中野兽搏杀,战斗力也在飞速增长,在山林间如履平地,捕获的猎物越来越多。 除了供应斥候营和魏山、崔瑾的战兵,还能匀给孩童一些。 李跃遂将心思放在民务上。 山上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挤在矮小潮湿的房间里,蛇虫鼠蚁遍地爬,不少人都生病了。 李跃干脆集合青壮男女,伐木凿石造屋。 此举立即得到所有人的赞同,男女老少一起动手,在当初南山的战场上忙碌起来。 黑云山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山上有铁匠,也有木匠。 这年头的木匠铁匠就是后世的中科院院士…… 李跃直接将他们提为工头,各自领着六七百号人,分工明确。 四五千双手,伐木的伐木,凿石的凿石,旬日之间屋舍便拔地而起。 宽敞明亮通风,每间屋子都以碎石细土铺地,再盖上一层木板竹板,防止蛇虫爬入。 以前大家都直接睡地上,晚上蛇、蜈蚣能钻进草席里…… 李跃在每个房间里都做了木床,铺上艾草、蓬草,垫上草席,比窝在地上不知舒服多少倍。 又从西山引来一条小溪,做饮水和洗涤之用。 还修建了公共厕所。 按照李跃的意思,将来还要修建澡堂、公共食堂,不过现在先弄好睡觉的地方。 南山作为民居,西山则作为军营,北山则让樊木匠修建了十几座独门独院的屋舍。 薄武跟他的女人们天天住在病房里面,也不避讳外人,影响不好。 伤兵们反倒被挤了出去。 所以李跃寻思着弄个地方把他们供起来。 军营比民舍简单,一排大通铺就解决了。 当然,一切都是草创阶段,仓促之间,屋舍难免粗糙,很多东西都不齐备,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卫生状况大大提升。 看着住进新房的老人孩子脸上满足的笑容,李跃觉得这十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多谢寨主!” 无论是乞活军还是流民、盗贼,对李跃感激涕零。 要瓦解黑云山上的山头,从上往下行不通,除了崔瑾,没有那个头领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强行融合,弄不好引起火并。 但从下往上,或许可行。 下面的人没多少心思,只要让他们吃饱饭,活下去,他们就会衷心的拥戴。 军营建好了,李跃趁热打铁,提出所有战兵打散,住在一起。 头领们去北山独门独户的小院,与部众们分开。 崔瑾去了轩辕山,他的部众就是李跃的部众,自然没什么一件。 周牵一向唯李跃马首是瞻,也点头同意了。 乞活军有些难办,父子叔侄俱在军中,不愿分别,魏山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 “黑云山想要壮大,就必须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块儿去!”李跃毫不退让。 “话虽是这么说,但乞活军有乞活军的难处。”魏山自然能看出李跃想干什么。 “有难处就说出来,我会解决,此事就这么定了!”李跃拿出寨主的威严。 魏山毕竟性情豪爽,稍微犹豫了一阵,请示了薄武之后,也就点头同意了。 李跃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出幺蛾子了。 盗贼们一听说此事,当场散伙,与田豹子下山去了。 这帮人平时松散惯了,有时私自下山劫掠过往路人,以前李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现在肯定不能一直这么持续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盟,大家好聚好散!”李跃咬牙道。 整合黑云山势在必行。 田豹子在战场上也是一条硬汉,只可惜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终究是一大威胁。 第三十章 挑衅 田豹子也是个体面人,临走时,将分给他的铁甲长矛都留了下来。 李跃只能一声长叹,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除了盗贼们,陆陆续续有七八百人逃离黑云山,只是第一步就遇到这么大的阻力。 李跃没有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走的人终究要走,他们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在黑云山,只不过没有更好的去处,暂时栖身在此罢了。 留下来的人反而更齐心一些。 李跃也搬进军营中,与战兵一起睡大通铺。 一来,时时了解他们在想什么。 二来,加强与他们的感情。 好不容易将大小头领弄上北山了,这个时候不挖墙角更待何时? 不仅睡在一起,战兵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一点薄武做不到,魏山也做不到。 不过李跃并没完全跟战兵们混的太熟,上位者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威严,不然脾性被人摸透,也就不好掌控了。 以前山上的部众,建制非常混乱,大头领带着小头领,小头领带着亲信,厮杀时一拥而上,全凭血气之勇,要么弄死敌人,要么被敌人弄死。 南山之战,这个弱点暴露无遗。 如果不是大雨,加上崔瑾的疑兵之计,谁胜谁败,犹未可知。 李跃也不客气,既然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不妨迈大一些。 提拔一些面相忠厚、正面有伤之人为伍长、什长、都伯、屯将。 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五屯一曲。 晋承魏制,前赵和后赵用的都是魏晋中军加外镇的模式,不说有多先进,但既然存在了两百多年,说明有一定的合理性,是适应战场发展的。 到了曲长这一级,下辖五百人,属于中层军官,除了武力,还需要一定的头脑。 山上战兵总共没到三千,曲长的权力太大,李跃暂时搁置,等待以后培养出亲信再说。 李跃自称将军,掌山上军权,魏山提为左司马,崔瑾为右司马,周牵为长史。 最不好安置的是薄武,思来想去,给了弄了个模棱两可的统领。 其他的一些小头领,有能力的为屯长,没能力的退居二线,跟着周牵处理山上的民务。 头领们满不满意,李跃不知道,但在这些被提拔上来的伍长。什长、都伯异常感激。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改编刚刚完成,就有人兴风作浪了。 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当然不满意。 以前他们好歹是个头头,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部众被剥夺,成了中下级军官,当然不满。 十几人在军营里面打砸,还破口大骂,“天杀的,我马春在黑云山八年,鞍前马后,凭什么只是一个都伯?” “他娘的李跃毛都没长齐,也敢在你大父我头上动土?” 一声声越骂越带劲儿。 马春此人李跃知道,是魏山的部下,乞活军的老人,不仅作战悍勇,为人也是出了名的剽悍。 他出来闹事,李跃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魏山或者薄武在背后指使。 往深处想,又似乎不可能。 如果是薄武在暗中拆台,当日就没必要将寨主之位让给自己。 如果是魏山,大概不会躲在暗处指使别人,会亲自出来挑事。 “是爷们的就出来,别躲在后面。”马春提刀指着李跃的营房。 其实战兵一看是马春闹事,都缩着脖子看热闹。 李跃改编时,就知道不会顺利,心中早有准备。 没人闹事才是怪事。 李跃带着十几个亲兵走出营房,冷冷的盯着马春。 马春直接一口唾沫吐到李跃脚前,“薄头儿抬举,才将寨主让给你,但他老人家让了,可并没有问过我等的心意,今天就一句话,凭什么?” 这不是在质疑改编,而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了。 李跃被气乐了,薄武干什么还要问他的心意?也难怪当年席卷河北的乞活军会被石勒一口一口吃掉。 黑云山上有山头,乞活军内部也有山头,并非所有人都服薄武。 李跃忽然明白薄武为何要让位给自己了,“马都伯,本将军再给你一个机会,领五十军棍,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这厮连薄武都不鸟,又怎会被他指使? “呸!”马春一口浓痰吐到李跃的草鞋上,“将军个鸟,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草寇流贼而已!” 身边十几人哈哈大笑。 ”放肆!“李跃身边的护卫大怒,纷纷拔刀。 李跃一阵恶心,但还是挥了挥手,让护卫们稍安勿躁,“马都伯,你不服上令,已经犯了军法,按律当斩!” 如果不能办了这厮,这次改编就完全失败了。 大家有样学样,刺头越来越多。 想要当上狼王,自己必须是最凶最狠的那只。 马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嘿嘿笑道:“小子,山上敢冲你大父我拔刀子的不多,现在你兄弟孟开、崔瑾不在,今日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马春不服上令,你们说该当如何?”李跃高声道。 寨主也罢,将军也罢,自己都是名正言顺的黑云山之主。 而山上的人或多或少受过自己的恩惠。 李跃不信他们全都跟马春一条心,要来造自己的反。 “当斩!”营房中涌出越来越多的人,纷纷吼道。 这些人是斥候营和崔瑾的部众,每人手上提着明晃晃的刀子。 李跃目光扫过场中的战兵,提刀指着他们,“马春不服上令,该当如何?” “当……当、斩。” 战兵们神色间有些犹豫。 “大声些,该当如何?”李跃吼道。 “当斩!”声音终于大了些。 “我听不到!”李跃一脸杀气,当日杀赵广、战羯人时的决然气势汹涌而出。 众军为李跃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的大吼起来,“当斩!” “当斩!” 所有人跟着一起吼,仿佛整个黑云山都为之一颤。 薄武和魏山这才姗姗来迟,魏山想要入场规劝,却被薄武拦住。 李跃目光重新投在马春身上,“你可听清楚了?” 马春脸色煞白,完全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你……你……” 握刀的手也在颤抖,而他身边一起闹事的人,却在悄悄挪动脚步,将他暴露在更前面。 第三十一章 立威 李跃不仅要杀他的人,还要让他堂堂正正的死。 换个角度,马春这人挺会来事的。 刚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场改编,没点鲜血点缀还真不行,总感觉缺点分量。 李跃右手提着环首刀,左手掏出菜刀,冷冷的看着他,“你可知罪?” 马春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瞳孔猛地收缩,直接一刀刺来,“我就不服!” 单挑跟打仗一样,首先讲究一个气势。 李跃以黑云山之主的压他,牢牢站着道义和名义,马春的气势弱了一般。 虽然这一刀又快又狠,却完全没了往日与敌偕亡的凶性。 没有凶性,也就没有杀气,落在李跃眼中,只觉得慢的出奇,毫无威胁。 “死!”李跃暴喝一声,不躲不避,侧着身子撞了过去,长刀横在右臂之上,借助整条手臂的力量格开了这失了势的一刀。 左手菜刀早已蓄势完毕,猛然挥出…… 马春出手畏畏缩缩,但李跃一往无前。 在那一瞬间,李跃看到马春眼中绝望的神情。https:/ 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怜悯,手上菜刀越发用力的砍了过去。 “噗”一声,那是刀口砍开颅骨的声音,马春额头正中一刀,鲜血激飞,温热的血喷了李跃一脸。 然后马春软软倒下。 军营里一片寂静。 若论武力,马春在黑云山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却被一个回合砍翻在地。 当然,若换个环境,没有这么多人的声势助威,今日只怕是一场死战。 但为将者,当借天时地利人心为己用,所以马春败的并不冤枉。 一片寂静之中,李跃目光扫过所有人,一瞬间,李跃的气势拔地而起,凌驾在所有人之上,连薄武都相形见绌,“马春不遵上令,今日斩之!协从者,亦斩!” 跟随马春作乱的十几人被推了出来。 一个个哭哭啼啼的。 李跃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可惜他们没当回事。 军法如山,容不得半点怜悯,威信需要血来浇灌。 十几个人被正了军法。 杀人不是目的,而是为了立威。 “将军威武!” 身后的部众大声欢呼起来。 接着军营中所有人也跟着大喊:“将军威武!” 李跃一脚踩在马春尸体之上,“从今往后,尔等当谨遵军法,不可违逆!” “遵令!”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附和着。 以前的军法只是一句口号,当真的人并不多,现在见了血,也就有了威信。 这是强军的第一步。 此事之后,李跃明显感到众人对自己的敬畏又加重了几分,再没人敢对改编有异议,所有命令都被不打折扣的执行下去。 军营之中,再也没了乞活军、流民军、部众之类的,所有人全成了战兵。 服服帖帖,李跃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连魏山都客气了几分,开始称呼李跃为“将军”。 听着比以前的寨主悦耳多了。 整个黑云山也开始真正的融合。 整合之后,李跃开始裁汰军中老弱。 黑云山总共才五六千人,斥候营加战兵就将近三千,这个比例明显不对,再说山上的装备就这么多,有人装备了长矛,就不能披甲,有人装备了弓箭,就没有刀。 更多的人提了根棍子,上面缠着一块铁片就是所谓的长矛了。 灰发老者和半大孩子提着棍子都是兵,上一次与羯人血战,阵亡最多的也是他们。 兵贵精而不贵多。 让这些人上阵去跟装备精良的羯人厮杀,李跃实在过意不去。 五十以上、十五以下全被裁掉。 这年头十岁的孩子都提刀上阵砍人了,十五岁不算小了,很多十五岁的男丁娃都生了。 若是以前,肯定又是一番周折,但军营立威之后,无人反对。 战兵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千一百多人。 但每人都能披甲,一大半是铁甲。 每人一把长矛,一把环首刀,小半的人装备弓箭。 那些被提为伍长、什长、都伯的人并未被降职,而是作为储备军官严格训练。 整个军营开始热火朝天起来。 战兵们一身披挂五十多斤,整日挥刀、刺矛。 李跃白天检阅士卒,晚上还召集军官,总结一天的训练所得,然后谈天说地,从秦灭六国、汉匈之战到赤官渡之战、赤壁之战。 李跃在后世也算一个伪军迷,尤喜古代战争,看了那么多的帖子和文章,自然有些水平,至少能说清每一场战争的前因后果。 与普通士卒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但也需要拉近与军官之间的关系。 这些人才是李跃真正的本钱。 “军中若有困难,都一并说出来。”李跃鼓励道。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拱手道:“启禀将军,但凡练兵,皆需旗号、金鼓,士卒看旗号辨位,闻金鼓进退,如今……山上什么都缺……” 正规军和乌合之众的区别就在这些东西上。 成千上万人的战场,不能什么都靠吼。 李跃记得这人名徐成,年纪比自己小两岁,二十不到的样子,是跟随周牵的雍州流民,守山之战中,斩杀三名羯人甲士,自己也中了箭,被李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过他身高不足六尺,长的却异常丑,翻天鼻,大嘴,斜眼,那张脸仿佛在娘胎是被人捏了一把。 正是因为他长得丑,李跃印象深刻。 这年头能杀羯人的都是好汉,也没人太在乎长相,徐成长得丑,其他人也没多好看,也就崔瑾相貌堂堂。 也不知道他在轩辕山如何了,都七八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不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说的不错,金鼓现在没有,但旗号可以先立起来,建议非常有用,记你一功!” 徐成满脸红光,“多、多谢将军!” 他能说出这些,说明对军旅之事颇为熟悉。 李跃暗中记下此人,将来作为亲信培养。 有了徐成的开头,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很多问题,比如体力消耗太大,肉食不够,粮食不足,关键还缺盐…… 没有盐分,就没有体力。 中原一不靠海,二不靠沙漠,自古缺盐,历史上的私盐贩子,多出身兖豫一代便是这个原因。 粮食也是一大问题。 虽然缴获了赵广私藏的粮食,但也就一千石,山上的人不断增长,地里补种的庄稼刚刚拔苗。 陈留乞活军的粮食送来了,但也就四百多石。 也不知为何,广宗的一千石粮食一直没送来。 广宗在河北,羯人的腹心之地,自然不可能公然向黑云山送粮食,但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还没来,李跃感觉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问题我都记下了,训练不可松懈,其他的东西我会一一解决。” 第三十二章 兵书 北山最大的一处院落内,三十多名乞活军大小头领聚集在一起。 “薄头儿,那狼崽子一口一口,都快把咱们兄弟吃没了!” “是啊,今日敢杀马春,他明日就敢杀你!” “自他当上寨主以来,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假以时日,黑云山就没咱乞活军的地了!” 众人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只有魏山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那你们说怎么办?”薄武这几天眼皮子一直在跳,总感觉有事发生,所以今天没有饮酒。 几人交换眼神,伸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薄武眼皮子剧烈跳动起来,“当年一个赵广你们都解决不了,更何况是李跃?” “当年是当年,赵广又没动咱们的东西,犯不着跟他拼命,但如今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推马春出去挑衅他?”薄武目光一闪,这件事,连他都被排除在外。 几人干笑道:“我等只是想寻他些晦气,没想到那狼崽子出手如此狠辣!” 薄武负手踱了几步,当初把寨主之位让给他,一是山上形势复杂,他没多少信心拿捏住,他也不想去操那个心,二是欣赏李跃智勇双全,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明白了,你们想做寨主。” 几人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之色。 乞活军势力最大,还有外援,薄武既然志不在此,就应该肥水不流外人田。 更何况现在李跃咄咄逼人,夺去了他们的部众,将他们高高捧着,却没任何实权。 “换你们上去,能挡住羯奴攻山否?能斩杀赵广否?”薄武一连抛出两个问题。 众人一愣,纷纷低下头。 一个赵广他们都处理不了,更不用说羯奴。 魏山冷哼一声,他也被这些人排除在外,毫不知情。 薄武仰天一叹,“我早就说过,有野心没什么不对,但你们没这个能力,也斗不过他,我们流落中原已经十几年了,到现在也还是一伙儿山贼,既然我们不行,就换别人来!” 众人眼神暗中来回交替。 “别说你们,就算是我,现在也未必斗得过他,山上之人皆以归心于他,你们还能召集几人?一旦杀了他,黑云山立即分崩离析,你们现在年纪也大了,难得现在黑云山有了起色,过几年安乐日子吧,别折腾了,我的话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薄武太了解这群人了。 然而他早已感觉到,黑云山已经不是以前的黑云山了。 可惜这群人还在白日做梦。 几人见说不通,也就告辞离去。 屋中只留下魏山。 “我没看错人,好生跟随他吧,或许几年之后,黑云山就不仅是黑云山了。”薄武眼神深邃起来。 李跃快刀斩乱麻,既让他感觉一丝惊恐,也让他欣慰。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乱世中做下一番大事。 “是!”魏山对李跃也比较认同,毕竟李跃为他疗伤,救过他的命。 攻山之战,他没能挡住羯人从南山进攻,而李跃挡住了,心中对他只有敬重…… 军营之中。 “这是你找来的?”李跃看着面前堆积如小山的竹简一愣。 月姬一脸得意,“这是我花了几个月在山上搜集整理而来,有尉缭子、吴子兵法、司马法遗篇,还有一卷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 混熟了之后,她也就没个尊卑,没外人在场,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见李跃在练兵,她也没闲着。 李跃苦笑道:“你是嫌我还不够忙吗?” 赵广这厮藏这么多书,若是能看几本,也不至于死在自己刀下。 不过书在这时代本身就是财富。 月姬摇头晃脑道:“君子曰:学不可以已。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李跃随意翻看了一本尉缭子,竹简看着多,其实也没多少,一本书不过几千字。 华夏典籍讲究的就是一个精简。 孔子的煌煌巨作《春秋》也才一万八千字。 “为将忘家,踰跟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急胜为下,百人被刃,陷行乱陈;千人被刃,擒敌杀将;万人被刃,横行天下!”李跃轻念几句,忍不住击节而叹。 这些兵书浓缩了古人的智慧,即便在后世也不过时,更不用说现在。 有些人是天生名将,不读兵书一样能纵横天下。 如卫青、霍去病等等,但还有一种人,本身就有天赋,又苦学多年,如孙膑、韩信等,霸王项羽也曾学过万人敌之术。 关羽喜读春秋,其实春秋也是半部兵书。 当然,李跃不敢跟这些牛人比,但连韩信、项羽、关羽这些牛人都读兵书,自己多读一些兵书肯定没错。 实战加理论学习,怎么着也不会太差。 其中的司马法、吴子等,还有具体的练兵方法。 “凡战之法,昼以旌旗幡麾为节,夜以金鼓笳笛为节。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从令者诛。三军服威,士卒用命,则战无强敌,攻无坚陈矣。” 吴子里的这句话,基本就概括了古代行军打仗的模式。 白天以幡麾号令,晚上则为金鼓。 出了行军打仗,吴子里面居然还有魏武卒的训练方法…… “大善!”李跃大喜,凭自己的半瓢水,不知道摸索到什么时候去了…… 有了这些兵书,能大大加快成军的时间。 说实话,以前的黑云山部众在李跃眼中根本就不是兵,而是草寇,遇到强敌,第一反应是跑,即便勉强一战,也没什么阵法,一拥而上,不搞死敌人,就搞死自己…… 月姬得到赞善,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负手作先生状,“嗯,兄长不可懈怠!” 李跃却看的入神,没听见她的话。 练兵过程中其实遇到过很多难处,现在书中全部有了答案。 这些兵书里面表面说的是为将之道,其实也涵盖了为君治国之术。 《吴子》中有言: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 只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李跃艰难的读完尉缭子,粗略的翻了一下其他兵书,没办法,古文生僻字太多,还没标点符号,看的有些吃力。 看完之后,受到的启发极大,忽然知道黑云山差什么了。 第三十三章 誓 当年祖逖率部北伐,北渡长江,中流击楫,“祖逖此去,若不能平定中原,驱逐敌寇,则如这涛涛江水,一去不返!” 七年间,智计百出,屡战屡胜,压的石勒喘不过气来,在陈留大破石虎五万大军,黄河以南基本收复,河北石勒亦岌岌可危。 李矩在政治才能上比祖逖逊色几分。 如果不是晋元帝在背后捅刀子,羯赵未必能有今日。 军队跟人一样,要有魂魄。 历史上但凡有魂魄、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都出奇能打。 《尉缭子》中有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 武力为表象,政治是本质,基本也就是战争是政治延续的意思。 如今华夏沉沦,江东一蹶不振,沉迷内斗,无力也没那个心思收复河山。 还是王导的一句“克复中原”,勉强撑着台面,凝聚人心。 一句合适的政、治口号,既能凝聚内部,也能团结北地所有不屈服羯人的势力。 李跃寻来周牵商议一阵,决定将口号定为“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冤有头债有主,并非所有夷族都如羯人一般残害汉民。 羌氐鲜卑匈奴乌桓等族对华夏的认同度颇高。 刘琨在并州联合抵抗刘渊,拓跋猗卢出人出力。 王浚在幽州借段氏鲜卑之力抵抗石勒。 当年石虎攻段氏鲜卑,劝降段匹磾段文鸯兄弟,“兄与我俱夷狄,久欲与兄同为一家。今天不违愿,于此得相见,何为复战!请释仗。” 段文鸯怒骂:“汝为寇贼,当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宁斗死,不为汝屈!”率数十骑力战不降,战马力竭,下马苦战,长槊折断,执刀再战,终因力竭被俘。 战败之后,段匹磾在石赵境内常身著晋服,持晋节,游说豪强以及旧部反抗羯胡。 事泄,段匹磾被杀,段文鸯亦被毒杀。 其实司马家但凡争气些,有个秦汉皇帝的平均水平,历史上就不会有什么五胡,早就都成了汉人。 黑云山上,薄武本人就是乌桓人,乞活军中也有不少乌桓,所以目标只争对羯人最好。 羌氐乌桓鲜卑都在团结的范围之类。 石虎即位之后,从西域迁来几十万白种羯人。 所以李跃一直觉得,羯赵跟前燕、前秦、北魏有本质区别,其他王朝都是主动汉化,而羯赵却在主导胡化。 当然,羌氐鲜卑未必是什么好鸟,在五胡乱华时,手上也没少沾汉民的血,但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羯赵。 至于“复我河山”,复的不是司马家的江山,而是“我”的! “黑云山力薄,此号令不可外泄,以免招致羯奴攻打!石虎暴虐无道,天下生厌,今已年迈,败亡之日不远矣,将军应韬光养晦,以待天时!”周牵越来越像一个谋士。 李跃原本还想起个军名的,什么天策军、龙骧军之类的。 但他这么说,也就去了这个念头。 一来,容易吸引羯奴报复,二来,引起江东忌惮,豫州夹在羯赵东晋之间,不能两边都得罪了,三来,以后还要借乞活军的势,现在弄出一个独立军号,标新立异,跟他们就脱轨了。 李跃这么捧着薄武,就是为了搭上乞活军的线。 毫无疑问,北方最强大的汉人势力正是乞活军。 自己对天下形势一知半解,但周牵却了如指掌,为李跃一一道来。 东北的燕国已经崛起,莫容恪、慕容霸都出来了。 北面草原上,代王拓跋什翼犍强势崛起,设置百官,分掌众职。东自濊貊,西至破落那,南距阴山,北达沙漠,全部归服,拥众数十万。 从去年开始,桓温提兵攻打成汉。 羯赵内部问题也非常严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汉人的仇恨与日俱增。 此外,聚集枋头的氐人,和聚集在滠头的羌人,都有尾大不掉之势。 北国虽然万马其喑,但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石虎似乎就在这几年死的。 李跃正在和周牵谈论天下形势的时候,斥候前来汇报,“十七名黑云山头领带着家眷下山,投陈留而去。” “知道了。”李跃并不感到奇怪。 马春这么狂,背后肯定有人。 这些人走了也好,免得在山上搅风搅雨的。 如今整个黑云山都在自己的掌控中,斥候为耳目,战兵为爪牙,乞活军已经没有翻脸的实力了。 斥候和战兵中的乞活军未必会听他们的鼓动。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近些时日山上发生的变化。 李跃很忙,黑云山百废待兴,没有功夫跟他们尔虞我诈,窝里斗。 周牵随后制了两面大旗,皆为赤红之色,一面上写着“驱除羯奴”,另一面上写着“复我河山”。 笔走龙蛇,如刀如剑。 可以看出周牵在写这八个大字时的心情。 两千余斥候、战兵聚集在一起。 “你们从并州、雍州、冀州逃难,眼睁睁看着故土被羯奴践踏,父母任由羯奴残杀,妻女任由羯奴侮辱,七尺男儿,有何颜面利于天地之间!” 身处这个时代,李跃早已将自己融入其中。 瞬间,斥候、战兵们眼睛红了起来。 流落至此的人,哪一家没有血泪没有仇恨? 油滑之人早被李跃淘汰了,只剩下血性汉子。 有几个稍微年长之人泪流满面,大概是孩提时,亲身经历过天地变色。 没见过的人,也一定听自己的父母长辈讲过。 “你们是愿意一辈子在羯奴胯下乞活,还是愿意跟着我驱除羯奴、复我河山?”李跃目光扫过所有人。 “将军真能带我们收复家乡?”一个忠厚汉子高声吼道。 所有目光都转向李跃,绝大多数是希冀。 仿佛一盆盆滚烫的热水浇来,全身的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汉人自古就有乡土情节,落叶归根,流落在外的是孤魂野鬼,所以历代王朝特别容易兴起宗族势力,然后进化为豪强、士族。 “我不能保证!但我却能矢志不渝,与你们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斥候、战兵虽然淳朴,却不是傻子,任何欺骗都能引起他们的不安。 如果现在李跃说自己能推翻羯赵,收复故土,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黑云山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五六千人,而羯人拥有整个河北,数百万之众,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人总要有点志向不是? 越是黑暗,就越是渴望黎明。 “有将军此言,我等愿粉身碎骨,与羯奴拼了!”一名年轻斥候吼道。 “我父母妻儿,一家五十余口,惨死羯奴手上,将军若能率我们杀回去,我此生愿做牛做马!”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双膝跪地,冲李跃不住地磕头,额头破了,血流在脸上,依旧不停。 似乎他们并不在乎能不能实现,却更在意能不能报仇…… “请将军带我们报仇雪恨!”又有百多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报仇!”人群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犹如血泣。 仇恨如同记忆,在所有人身上苏醒。 李跃也感受到了来自一个族群的巨大仇恨,仿佛有什么东西灌入胸膛,猛地拔出长刀,一刀劈向身边的大石,石头没事,刀却断了,“李跃若不能率诸位驱除羯奴、复我河山,有如此刀!” 第三十四章 操练 信念的力量是强大的,战兵们充满了斗志,一个个咬牙严格训练。 有人穿着四五十斤的盔甲山上上下来回跑。 有人睡觉都抱着弓刀。 几乎所有人手上都磨出了老茧。 训练用的草人木桩被他们砍刺的稀烂,根本不用李跃监督。 两晋时代,达官贵人们怯懦如鸡,腐朽如蛆,但来自底层的力量从未腐朽,从未惧怕过胡虏。 历史上的北府军,正是北方流民组建的。 在淝水之畔打出逆天的战绩,后追随宋武帝北伐,以数千兵力摆出却月阵,大破北魏三万骑,前后灭五国,杀六帝。 所以不是北人不行,而是司马家的朝廷不行。 汉人从未失去过勇武,他们缺的只是一个领路人! 李跃忽然知道薄武为何要让位给自己。 喊出口号之后,李跃感觉自己身上也充满了斗志,白日处理民务、军务。 有时穿着四五十斤重的盔甲,与寻常士卒一样巡山。 五六月的天气,偶尔大雨,闷热不堪,出行一次,全身汗如雨下,脚板上全是水泡子。 士卒们没有抱怨,李跃更没有。 傍晚与将士们追慕秦汉旧事,项羽、刘邦、韩星、张良、卫青、霍去病、班超、张骞、傅介子、曹操、诸葛亮、关羽、张辽等等,一个个代表华夏精神的名字和事迹,从李跃嘴中说出。 士卒们越听,眼神越是明亮。 “先人如此神勇,我辈却坐视故土沦丧,当死也!”徐成满脸羞愧。 知耻近乎勇。 士卒们除了羞耻,还多了几分民族自信,和对华夏的认同。 石虎在北方把汉人踩到泥里,用各种手段压迫、残害,致使黄河以北的胡人数量与汉人相差无几。 可以说华夏从古至今未有如此危险的时候。 以羯人为首的胡族,有充足的人口完全取代汉人! 加上司马家的一系列骚操作,双重打击着汉人的民族自信。 这个伟大而辉煌的民族,面临最危险的时刻。 晚上,士卒们睡了,李跃还要在斑驳的灯火下研习兵法。 读着先贤们的兵法,仿佛在于他们交谈。 尉缭子诞生的时代是嬴政时期,里面不仅有治军的手段,还有各种治民,治国的办法。 颇有当时的时代特点,杀伐之气几乎要冲破竹简的限制,跟其他兵法主张的”仁义“大有区别。 如: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 简单粗暴。 仔细想来未尝没有道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让最后一个有势力与秦国分庭抗礼的国家从此虚弱下去,奠定了秦国统一天下的基础。 复盘石勒石虎的崛起,正是如此。 北方势力,即便投降,也免不了被坑杀的凄惨命运。 但正是这残暴手段,让北方无人敢反。 如此危亡之世,不正需要白起这样的杀将? 其他的司马法、吴子李跃也很快就研习完了,却没有尉缭子带来的震撼强烈。 司马法和吴子都侧重与练兵,以及战场形势国势的分析。 对李跃的帮助也很大。 后世人总以为站队、走正步等等是现代军队的专利,实则商周时,华夏的军队就这么玩了。 《尚书》牧誓篇: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 意思是走六步七步,停下之后,阵列要整齐。 操练中的“操”字,就是阵列训练。 其复杂程度其实还在后世之上,不仅要掌握进退、左右、纵横、分合、起、坐、跪、伏等基本动作,还要明旗号、知金鼓。 绝不是简单的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旗号和金鼓代表的意思很多。 掌握了这些,才刚刚合格而已,接下来是操练的练,《六韬》中记载的武车士,四十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跑起来能追上飞奔的马,能跳上急速行驶的战车,还要能够拉满八石弩…… 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 比后世特种兵的要求还高。 所以训练一支精锐绝不简单,很多势力和王朝精锐打光了之后,十几年都喘不过气来,然后就是亡国的命运。 练,不需要李跃操心,穿着盔甲山上山下来几圈,射几只野兔,素质就山来了。 即便号称精锐的高力禁卫,也载在黑云山崎岖的山路上。 难的是阵型的操练。 就拿后世来说,高中生、大学生的素质高吧?在军训时依旧洋相百出。 左右都分不清楚…… 这东西没办法,只能靠日复一日的训练,让士卒们形成条件反射。 李跃弄了二十三面两丈高的小旗,一面三丈高的牙旗。 牙旗动,则全军动,牙旗向左,全军向左,向右,全军向右,向前挥动两下,则冲击敌阵,挥动一下,原地结阵,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 不仅能指挥阵列,还能指挥兵种。 弓箭手、长矛手、骑兵等等,都能通过牙旗旁边的小旗号令。 其复杂程度让李跃大开眼界。 其实想想也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喧嚣战场,靠嗓门根本喊不过来,传令兵也来不及。 当然,现在黑云山战兵加上斥候一共也才两千余人。 用不到这么复杂的东西。 军中也没有骑兵,所以李跃将其大大简化,也不求所有人短期内学会,但军官们一定要快速掌握。 军官都是李跃提拔起来的,对他的话奉若纶音。 晚上李跃读着兵法,外面军官们也在背诵各种条令和旗语,互相提醒。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黑云山上下一心,让所有人都积极上进起来。 军官们学会了,事情就轻松多了,由他们纠正士卒。 没几天功夫,军营里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刺!”两千多支长矛刺出,杀气腾腾。 仿佛仇人就在眼前。 仇恨,在这时代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能快速凝结人心。 就连儒家也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论调。 第三十五章 消息 轩辕山的消息终于来了。 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崔瑾就得到了山主郭实的看重。 崔瑾不仅能力强,文武双全,关键相貌出众,一上山就被郭实的女儿郭芙蓉看中。 来信中郭实有意召崔瑾为婿。 魏晋以来的风尚,极重风仪,也就是颜值、气度,卫瓘之孙卫玠南渡之后,入建康,吸引全城人来瞻仰他的风仪,活生生把他看死了,留下“看杀卫玠”的典故。 长得好看的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吃的开。 只要郭实不瞎,崔瑾就一定会被重用。 如果崔瑾成为轩辕山的女婿,那么两边结盟问题就不大了。 “崔司马还说,轩辕山战力颇强,有悍将数人,不可强取,让将军稍待些时日。”亲信拱手道。 “取不取无所谓,回禀我兄长,他的安危为上,若事不可为,当速回。” “小人定转达将军心意。” 黑云山正在训练之中,不宜跟强敌硬碰。 当年李矩能跟刘聪、石勒打的有来有回,其部众后裔肯定有几分本事。 任何事都要沉住气。 黑云山只要输一次,刚刚累积起来的人心就烟消云散了。 既然不能向南面轩辕山扩张,李跃只能向西挺进伏牛山中。 一边掳掠人口、粮食,一边实战练兵。 训练只是基础,真正形成战力,还是要靠实战。 黑云山兵力虽然缩减了,战斗力却大大提升,以前一个千人规模的寨子,需要动用一千五百人去突袭,现在五百人就能拿下了。 斥候们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战兵正面进攻,他们从小道突袭,两面夹击,还留下百余人埋伏在山口,布置陷阱,专等逃跑之人。 于是斥候营中除了斥候、细作,又多了个捉生军。 专门捕捉逃窜之人。 以前出动一次,一千人的寨子,往往只能俘虏两三百人,还是跑不动的老弱。 人不是牲口,有腿脚还有脑子,往大山里面一钻,根本找不到。 有了捉生军,效率大大提升,一次能俘虏五六百人,青壮的比例也在增加。 黑云山的人口增长到八千人。 但一个严峻的问题也摆在面前,粮食不够了,即便地里面补种的庄稼,也难以支撑这么多人。 山里面的野兽们在斥候们的扫荡下,也变得聪明警觉起来,远离黑云山一带,往深山里面跑。 斥候们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练训练的战兵都很难吃到一口肉了。 李跃只能去找薄武。 “何以广宗的粮食到现在还没来?” 都过去两个月了,就算是爬也爬来了。 广宗离荥阳并不远,也就隔着一条黄河,三百里地。 薄武照例喝的晕乎乎的,“此事我也甚为疑惑,前几日已经派人去广宗询问了,今日应该有回音。” 李跃要的是粮食,不是回音,没有粮食,战兵的训练和斥候的巡查都要停下了。 “会不会半路被人劫了?” 黄河两岸并不太平,羯人带头抢,氐人羌人跟着抢,大河之南,也是盗贼蜂拥,田豹子干拦路杀人的勾当,那些坞堡同样也这么干。 一千石粮食,在这世道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薄武的回音没有来,李跃的斥候先打探到了消息。 他们在黎阳郡一带的黄河边发现了蛛丝马迹。 三十多具尸体被找到,每一部乞活军身上都带着表明身份的暗记,或是木牌,或是统一的疤痕。 斥候中本来就有乞活军的人,所以才发现了踪迹。 魏山怒不可遏,“好大胆子,连乞活军的粮食也敢抢!” 李跃看着地图上斥候标注的发现尸体位置,对面就是枋头。 枋头是重要渡口,扼守大河以北,俯视大河之南。 汉建安九年,魏武王于水口,下大枋木为巨堰,遂有枋头之名。 黄河、淇水、白沟、清河于此交汇,从此地往北到邺城,路程不长,再无水道,要进攻邺城,首先就要夺下枋头。 时有流言枋头有魏武之王气。 如今扼守枋头的正是氐王苻洪,氐人盘踞于此已经十四年,实力强大,常规劝石虎停止暴行,以怀柔之策治理国家,石虎深为忌惮,只敢暗中加害他兄弟子嗣,却不敢动他。 苻家原本不过氐人中的小帅,永嘉之乱,给了氐人机会,加上苻洪能力出众,智勇双全,常散家财帮助他人,名声极好,关中诸族多归之,很快就脱颖而出,迁徙至枋头之后,被石虎加封流民都督、西平郡公。 西迁至枋头的氐人也就名正言顺的统一在苻洪大旗之下。 如果是他出手,事情就难办了。 黑云山肯定动不了他们,除非所有乞活军联合起来,方有一战之力。 但如此一来就是大战了,邺城眼皮子底下,两股人马火并,石虎会怎么想? “此事未必是苻洪所为,老氐为人不错,乐善好施,颇有谋略,不会为了区区一千石粮食跟乞活军翻脸,此外,苻洪跟李公关系甚佳,绝不会截杀我们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薄武虽然晕乎乎的,但眼神里却无多少醉意。 “会不会是他手下的人背着他干的?”李跃提出另一种可能。 苻洪看不上,他手下的人未必看不上。 薄武思索了一阵后道:“我派几个老兄弟以乞活军的名义直接去询问,苻洪定会给我们答复!” 李跃恭敬道:“有劳叔父。” 薄武手一挥,“如今山上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了。” 这话表面听着没问题,但往深层想,似乎有些弦外之音。 李跃整合了黑云山,却一直没有向薄武通气,这等于吃了别人的好处,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别人不做声,是别人肚量大。 但自己不打招呼,就是不知礼数了。 有时候一言一行没到位,隔阂就来了。 上一次马春闹事,如果薄武也掺和进来,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没有薄武的暗中支持,黑云山能这么轻易的整合? “近日山上事务繁多,没向叔父请示,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叔父多多包涵。”李跃也话中有话道。 薄武当然能听懂,眼神和表情温和了许多,“哈哈,言重了,自你接任寨主以来,山上气象为之一新,老夫心中有数,你不必畏手畏脚,老夫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多谢叔父!”李跃忽然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关爱。 薄武能成为乞活军头领,无疑是个极具个人魅力之人。 五日之后,不仅消息回来了,苻洪还转送了七百石粮食。 “些许粮食,聊表我家将军心意,贵部与枋头被害,虽非我家所为,然亦有失察之罪。”一个书生打扮的汉子拱手道。 第三十六章 联手 难怪苻洪能混的风生水起,为人处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让李跃大生好感。 还有这个使者,说话颇有水平。 既点明劫杀乞活军的不是他们,还让黑云山欠了一个人情给他们。 “黑云山上下多谢苻将军!”李跃拱手道。 人家的将军是货真价实的,自己是自称的。 “李寨主年轻有为,不可限量,日后可多来枋头走动走动,我雷弱儿最喜结交天下豪杰。”使者的目光在李跃身上来回打量。 一听这名字,要么是平民百姓,要么是氐人。 观其气度谈吐,绝非泛泛之辈,必是氐人中的豪酋。 枋头就在荥阳的头顶上,两边也算是近邻了。 所以高力禁卫在黑云山铩羽而归之事,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他日得闲,定登门拜谢!” 多个朋友多条路。 “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雷弱儿抚掌而笑。 “既然在枋头眼皮之下出事,还望指点一二。” 一事不烦二主,不是氐人做的,不代表人家没线索,一千石粮食从枋头舟车南下,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 雷弱儿顾左右而言他起来,“近日季家堡坞主季雍将女儿送与太子,不知寨主可知此事?” 李跃一愣,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个明艳女子起来。 这么一朵鲜花,就这么被亲生父亲推进火坑了? 石虎和他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是禽兽? 心中顿时有些惋惜起来,但如此乱世,越是有姿色的女子,命运越是凄惨。 这时代的女人不是人,自张方开始,女人就是粮食和泄欲的工具。 绕来绕去,竟然绕到老冤家头上。 李跃没忘记当初困在季家堡,张善说过的话,季家堡早就投降羯人,有吞并黑云山之心。 几千人口,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块肥肉。 季雍既然攀上石宣这条线,说明他的野心不小。 “今日之恩,李跃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何足言恩?季雍阴狠毒辣,若纵容他坐大,必是黑云山与枋头之敌!”雷弱儿也不是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他的真实来意。 季家堡夹在汜水与索水之间,扼守南北,这么一股听命于羯人的势力在河南崛起,对黑云山自不必说,对枋头威胁极大。 “我家将军愿出刀矛弓甲一千副,只是不知李寨主可有攻打季家堡的胆量?” 这明显是在激将了。 不过季家堡压在东面,将黑云山堵在茫茫群山之中。 以前四五千人,在山上挤挤,勉强能过下去,现在都八千多人了,生存压力极大,没有平原上的耕地,难以养活这么多人。 如今的形势,黑云山、季家堡早已势成水火。 而季雍截杀粮食,就是要饿死黑云山。 李跃目光一闪,“黑云山势单力薄,可战之卒不足两千,我虽有攻堡之意,但恐无功,坏了大事,不知贵部可愿一同出兵?” 若是野战,李跃有六成把握,但攻打坞堡,心中却没多少底气,就算打下来,估计自己训练的战兵和斥候也伤亡殆尽了。 从雷弱儿的话中,李跃明显感觉到他们比自己更迫切。 雷弱儿脸上浮起赞赏之色,爽快道:“既然如此,我们再助八百精锐。” 八百人有些少,不过既然精锐,应该战力不会差。 再者,枋头在邺城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攻城略地,所以借助黑云山的名头最好。 黑云山击败了高力禁卫,与羯人势不两立,在他们眼中,有拉拢和利用的价值。 商谈妥当,约定攻堡时间之后,雷弱儿便告辞离去了。 李跃回到北山,跟薄武商议此事。 “差不了,定是季家堡所为,河南坞堡、豪强虽然不睦,但都守着规矩,不会动我们乞活军的粮食,只有季雍心思最大,我们不动他,他必动我们,近日山上动静不小,只怕他们早有耳闻,当速除之!我这就知会周围的坞主豪族一声,让他们稍安勿躁。”薄武目中露出一抹杀气。 季雍攀附石宣,已经坏了规矩,成了骇群之马。 魏山建议道:“不如召荥阳豪强同攻之!” 李跃摇摇头,“枋头绝不希望此事被太多人知晓,狼多了,分到的肉就少了,联军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不如我们一鼓作气,快刀斩乱麻!” 人多了,战力参差不齐,心思也多,都指望坐收渔利。 一群不齐心的盟友,有时候比敌人更可怕。 联合他们,到时候又是一堆的破事,粮草谁供应、谁第一个进攻、战利品怎么分、地盘怎么分等等,非但不能增加攻城的胜算,反而束手束脚…… 魏山恍然大悟,“将军所言甚是。” 薄武半眯着眼,“你能想这么远,我就放心了。” 大战的气息迅速在山上弥漫起来。 攻打坞堡,不同于攻打山上的据点。 季家堡一半的人都姓季,来自同一宗族,凝聚力极强。 石虎如此暴虐好战之人,对大河之南的坞堡也头疼不已。 当李跃把季家堡抢粮杀人、投靠羯人的事说出来,战兵们一个个恨的牙痒,在他们眼中,这种屈膝投降之人,比羯奴更为可恨。 李跃一向的原则,要让士卒知道为何而战。 军心凝聚在一起,战斗力才会强大。 黑云山实则到了一个关键时期。 随着山上人口的增多,必须向往扩张,有一块稳定的耕地。 山上很多地方都是原始森林,平地非常少,无法提供稳定的粮食来源,更无法发展,如果只想当山贼也就罢了,窝在山上,自生自灭,得过且过。 但如果想壮大,参与进天下风云当中,就必须下山! 攻下季家堡,耕地有了,粮食有了,坞堡也有了。 “杀贼!”战兵们举起了刀矛,吼声穿梭在山林里,惊动一群飞鸟。 士气可用,李跃感觉这些时日没有浪费。 战兵和斥候们苦练多日,身体强壮了不少,气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虽然也生猛剽悍,但给人的感觉只是一股亡命之徒,现在,终于像一支军队了。 整齐的队列,精良的兵器。 他们也渴望厮杀! 第三十七章 夜 在山上训练了两日攻城战后,到了约定的时间。 李跃让周牵率两百余人镇守山寨,与魏山率一千八百余众上午下山,赶到季家堡,应该是黄昏时分,然后修正三四个个时辰,拂晓进攻。 正面强攻,肯定损失巨大,所以只能夜袭。 一路上,士卒们斗志极其高昂。 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暗骂季家身为汉人,却暗中投降羯奴,数典忘祖。 既然上了黑云山,肯定都是不愿臣服羯赵之人。 李跃连着一个月讲秦汉旧事,也勾起了他们家国情怀。云九小说 “噤声!”军官们低声斥责。 士卒低下头去,一心赶路。 百多名斥候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小跑。 山上的三十多匹马只吃草,没有精饲,日渐消瘦,没有下山上山的力气。 这也是李跃毫不犹豫答应雷弱儿攻打季家堡的原因。 黑云山上物资太匮乏了,什么都没有,连盐都快吃完了。 野兽比人还精,逃入深山,周围百里内能吞并的据点都吞并了,再远就超过黑云山的力量辐射范围。 黑云山已经发展到了瓶颈阶段。 所以迫切需要一块耕地,提供稳定的粮食来源,不能总等着广宗、陈留接济。 这世道说变就变,粮食说没有就没有。 放眼周边,只有季家堡最欠揍,一山不容二虎,新仇连着旧恨。 即便他们不劫粮,李跃也准备训练两个多月后下山干掉他们。 而季家堡先动手,说明他们早就惦记着山上。 下了黑云山,不到三十里就是季家堡地界,两边离的这么近,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了。 汜水两岸有不少季家堡设的望楼,常年有人戍守,防备野兽和敌人。 李跃下令在山脚的树林中休息,派出三百多名斥候,趁着夜色来临的时候,将这些望楼一一解决。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卒倒头就睡。 而年轻士卒则不断擦拭刀盾弓箭,满脸亢奋。 李跃听着荒野间“布谷布谷”的声音,加上凉爽的夏风一吹,也渐渐睡着了。 睡了一个时辰,被斥候唤醒,“将军,枋头的人来了!” 斥候一指身后。 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连颗星辰都没有,李跃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却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走的近了,才看到前面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后面数十人手中提着白晃晃的刀子。 李跃身边的人也警觉起来,提着刀盾护在前面。 还是斥候们经验不足,竟然让人冲到面前了。 如果对方有歹意,此时忽然出手,自己这边必定措手不及。 以后定要做些防范。 黑暗中传来雄厚的嗓音,“枋头吕婆楼、强汪,敢问阁下可是李寨主。” “正是!” 苻洪在枋头经营十四年,手下人物极多,也难怪时人评价枋头有王气。 王气就是人气。 石勒崛起时,身边跟着十八胡骑,极为骁勇,南征北战,矢志不渝,是羯赵日后的中坚力量。 可惜黑云山的底子太薄了。 有两个兄弟还跑了一个…… “时辰差不多了,不如速攻如何?”高个声音温和道。 李跃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古代的夜是真的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连远方的季家堡也隐没在黑夜之中。 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还没到拂晓人最疲惫的时候。 而且沿路也不知道季家堡有没有布置暗哨。 “两位远来劳顿,士众疲惫,不如休整一番,待敌人困顿之时,再攻不迟。”李跃也算跟季雍打过交道,为人比较阴险狡诈。 季家堡连个火把都不打,必是有所防备。 另一个矮个声音瓮声瓮气道:“哼,山寇就是山寇,胆怯如鼠,区区一座坞堡而已,何必畏首畏尾,你若不去,我们八百儿郎一样能拿下来,到时堡里面的东西,一分都没你们的!” 李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自己一番好意,却换来了对方的嘲讽。 周围的战兵们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魏山缓缓拔出刀子,目视李跃。 李跃摇摇头。 任何时候都凭实力说话,黑云山在枋头面前完全不够看,别人有十数万之众,雷弱儿客客气气,不代表其他枋头豪酋会客气。 高个声音斥责道:“强汪,休要忘了雷司马敦促之言!” “一座坞堡而已,何必借这伙儿山贼之力?传出去必为河北豪杰耻笑,你若怕了,就留在这里休息,我自带部众前去!” 接着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另一人也不多言,带着部众跟了上去。 李跃按下心头恶气,心中对苻家累积起来的好感去了一半,没实力就不会有人尊重。 魏山感慨道:“幸亏将军有先见之明,没有召集荥阳地面上的豪强,不然比如今更乱!” “季家堡若为他们攻陷,我们岂非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屯长徐成担忧道。 李跃看了看黑暗中季家堡的方向,会想起当初在季家堡里面的遭遇,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季雍若没点本事,如何能在兵荒马乱的荥阳稳如泰山? 苻家的确有实力,但不代表别人没实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愿意作螳螂,我们求之不得,传令,继续休息!”李跃横下心来。 即便他们攻破了季家堡拿走了所有东西也无所谓,自己只要地盘和坞堡,不算亏。 苻洪在石虎眼皮子底下,随意攻打坞堡,被其得知,只会让石虎更猜忌,所以绝不会占着季家堡不走。 季雍的背后是石宣,石宣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遵令!”众人低声道,又回到树林之中。 周围鼾声渐起,与虫鸣蛙鸣融合在一起。 这原本是一个还算祥和的夏夜。 不过眨眼之间,一道道电光划破夜空,雷声轰鸣,将远处平原上的氐人暴露出来。 雷电仿佛就劈在他们头顶上,这怕这雷声也吵醒了季家堡的守军。 雨水将所有士卒都浇醒了。 今年以来,动辄大雨,大河南北水灾都发了十几次,不知多少人被洪水吞没。 魏山道:“如此大雨,只怕攻城不利,不如隔日再来?” 周围士卒也看着李跃。 天边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们的脸,大雨并未浇灭他们眼中的战意。 第三十八章 围 在截杀运粮的乞活军时,季雍就想到了黑云山的报复。 所以一直准备着这一战。 黑云山想攻破坞堡难度很大,但同样季家堡想要攻破黑云山也不容易。 以高力禁卫之精锐尚且不能攻下黑云山,更不用区区季家堡,但如果黑云山的贼众下山,那就另当别论了。 季家祖祖辈辈生活在汜水之畔,宗族力量强大,从汉末开始建坞,一直延续到现在,顶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胡人的进攻。 这么多年过去了,季雍已经对东晋朝廷私心了,他们绝不会出兵北伐收复故土。 季家堡想要发展,就要攀上一根高枝。 如今石虎垂垂老矣,太子石宣就是最好的投靠对象。 为此,他将掌上明珠送了上去。 剿灭黑云山,则能向石宣证明自己的价值,拿到觊觎已久的荥阳太守。 几年之后,石虎驾崩,太子即位,季家暴会更进一步。 季雍为人谨慎,汜水两岸不仅有望楼,还有二十多处暗哨。 “坞主,贼众已入我们的埋伏!”暗哨前来禀报。 “来了多少人?”大雨淅淅沥沥,却无法浇灭季雍心中的那团火焰。 季家堡积累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七八百之众!” “只有这么些?”季雍眉头一皱。 “不会有错,他们出兵之前,还派了不少斥候,神出鬼没,杀了我们不少兄弟!”暗哨一脸的心有余悸。 季雍却仍在沉吟,黑云山上的匪众至少三千人。 那么这八百人无疑就是前锋了。 “令西面的伏兵围杀他们,东面暂且不动。”季雍快速做出决断。 “遵令!”暗哨飞奔而去。 西面有一千五百青壮,其中有五百老卒,埋伏在暗处,足以对付黑云山的七八百先锋了。 季雍闭上眼睛,斜躺在软榻上,继续养精蓄锐。 左右两名俏婢为他垂肩揉腿。 大雨和黑夜中隐有厮杀声传来。 片刻之后,暗哨惊惶来报,“坞主,贼众甚是勇悍,已击破西面伏兵!” “什么?”季雍大惊,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黑云山有多少战力,他自然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击破了他的一千五百伏兵。 “所有伏兵尽出,务必全歼贼众!”季雍当机立断。 这群人必是黑云山精锐,吃掉他们,黑云山也就剩下一副空架子了!云九小说 “堡中老卒,与吾速速剿灭这股贼众,不留俘虏!季雍一把抓起兰锜上的长槊,决定不给城外的“贼众”任何机会…… 只是一场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大地又被滚滚黑暗淹没,只有远处的厮杀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报将军,枋头的人陷入重围之中,正在苦战!”斥候风风火火的赶回。 周围望向李跃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们不知道季雍是什么人,吃过苦头的李跃岂会不知? 李跃道:“季家堡多少人,他们能撑多久?” 斥候老老实实回答:“黑夜之中无法得知,预计三千人上下,枋头的人数次突围不得出,有被全歼之的可能!” 三千人围攻八百,又设下埋伏,即便吕婆楼、强汪是精锐,这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中原百战之地,苻洪的人马固然精锐,但坞堡的豪强们也不是好招惹的。 氐人这几年在枋头风调雨顺,两眼盯着河北,有些小觑大河之南的势力了。 他们看不起黑云山,自然也看不起季家堡。 自古骄兵必败。 魏山恨声道:“好!让这帮蠢货狗眼看人低!” 徐成哈哈笑道:“活该!” 李跃心中也涌起莫名的快感,之所以改成将军、统领、司马,就是为了不想沾上这个“贼”字,而对方一开口就是“山贼山寇”的,还讥讽自己胆小如鼠…… 不过其他人可以快意恩仇,李跃却要顾全大局。 黑云山势小力薄,既不能得罪乞活军,也不能太得罪氐人,至少现在不能得罪他们。 这伙人全死在季家堡,黑云山也没法向枋头交代。 再说雷弱儿对自己不错,人家还雪中送炭,运来七百石粮食,没必要把关系搞的太僵。 “全军尽出,攻灭季家堡!”李跃拔出刀吼道。 众人眼神一阵疑惑,但还是习惯性的听从了。 连魏山也拔出长刀吼道:“杀!” 带着五百甲士冲在最前。 只有徐成在身边低声道:“既然敌人主力被拖住,将军何不乘机攻堡?” “季家堡进出两道门,都有重兵防守,我们若是攻堡,堡外之敌必扔下氐人,反扑我们,内外夹击,反而危险!”李跃去过季家堡,对他们的铁门记忆深刻。 虽然徐成的建议的确有成功的可能,却风险极大。 最稳妥的办法是集中兵力,突然一击,击破城外之敌,城内必然胆寒,然后趁其大乱攻堡。 第一战,还是稳妥一些为妙。 季家堡不是伏牛山中的流民。 连日的苦练没有白费。 士卒们没有如往常一样一窝蜂的向前冲,而是在什长们的指挥下,互相配合,互相警戒。 仿佛一张张开的大网,洒向汜水平原上。 李跃率后军紧随其后,斥候们一寸寸的搜索,将埋伏着的暗哨一一拔除。 厮杀声越来越近。 “未想我吕婆楼……一世,竟……此地,不能……大业!”一人高呼声断断续续传来,在沉沉黑夜中显得无比苍凉。 但声音很快就被惨烈的厮杀淹没了。 寥落的火把光下,刀矛剧烈攒动着,遍地尸体。 氐人被围在垓心,季家堡的人四面围杀,长矛、乱箭,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如果李跃再晚来片刻,只怕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当然,季家堡的伤亡也不小,要困住这股氐人并不简单,即便穷途末路,垓心之中也会忽然射出一箭,正中季家人的燕窝。 还有人发了狠,迎着如芦苇一般的长矛撞了过来,身中六七矛,连内脏都流出来了,却在倒下时,砍翻一个敌人。 “尔等不是黑云山的贼众!”乱刀乱矛之中,一人骑在马上大声道。 接着微弱的火把光,李跃隐隐认出是季雍。 心中顿时兴奋起来,若是将其斩于堡外,季家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季雍脸色陡变,意识到什么,“季骋、季匡速速杀了他们,老卒们快随我回堡!” 说完就调转了马头。 第三十九章 气势 两边间隔不到一百步。 如果不是季雍忽然发现不对,李跃还可继续靠近,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杀!”荒草之中,李跃一跃而起。 “杀、杀、杀!”黑云山战兵们爆出一阵阵怒吼。 每个黑云山的士卒都知道为何而战。 所以这不是李跃一个人的战争,而是所有人的。 两边间隔不到一百五十步,草木之中,黑云山的战兵们猛地站起,仿佛蛰伏许久的猛兽向猎物亮出了爪牙。 暗沉的铁甲连成一片,如铁墙般向前推进着。 长矛和环首刀昂起,朝向敌人。 沉稳的步伐整齐的践踏着地面,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 人未至,气势已然汹涌而出。 对面的敌军全都愣住了。 两边的人同在这方水土生活了十几年,早就知根知底,但绝不会想到,短短数月里,黑云山的“贼众”已然脱胎换骨。 就连勒转马头的季雍也呆住了。 这等气势,不亚于当日的高力禁卫。 困在垓心之中的氐人也目光复杂起来,在他们眼中,黑云山只不过是一群山贼而已。 两边的人马都陷入惊讶之中。 季家堡很多人身上贴着两片牛皮、绑上两块木板就算甲胄了,只有季雍身上穿着一套盆领铠,身边的亲卫也才皮甲而已…… 枋头的人马中也有披铁甲者,但不多,仅有百人左右,正是这些甲士让他们撑到了现在。 而黑云山部众,一出场,全员铁甲,还是那种遮蔽全身的重甲,如何不让他们惊讶? 一百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季雍再次勒转马头,大声呼喊,“放箭!放箭!” 弓箭手们连忙弯弓搭箭,一部分人调转矛头。 “盾!”前阵的伍长、什长指挥士卒竖起盾牌。 虽然略有些杂乱,但盾牌是竖起了。 这些人吃住训练都在一起,打猎也在一起,早就形成了默契。 对面的箭雨杂乱落下。 砸在盾牌和铁甲上,发出“叮叮”的清脆声。 暴雨虽然去了,但周围的水汽没有那么快消散,加上这几个月连续的暴雨,空气潮湿,弓弦都被泡软了,力道远没有从前那么大,无法洞穿重铁甲。 十几名甲士受伤,却并不影响他们继续一步步向前推进。 两边长矛疯狂攒刺起来,却依然无法阻止黑云山甲士向前的步伐。 季家堡的人围困吕婆楼和强汪,已经耗费不少精力,此时面对如山一般的铁甲,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他们的长矛穿不透铁甲,而对方的长矛却轻易刺穿自己的袍泽。 甲士们一往无前的气势,更令他们心惊胆寒。 一步、两步、三步…… 每前进一步,就要倒下十几具尸体,还有更多被刺伤的人。 鲜血与地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地上缓缓流淌。 季家堡的人一步一步的后退。 不是他们不用命,不勇敢,而是装备、士气的差距太大。 黑云山上的人早已蜕变,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亡命之徒,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上下同欲者胜! 而今日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季雍瞳孔猛地收缩,也不言语,转身带着亲兵们向坞堡缓缓撤退,将大部分部众舍弃在堡外。 李跃让身边的人高呼:“季雍已逃,降者不杀!” 被抛弃的季家堡部众回头望向坞堡,果然,坞堡的闸门已经合上了。 “降者不杀!” 胜负已然分晓。 季家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犹犹豫豫。 魏山提刀踏前,一刀劈翻一个小头领,“不降者,皆如此人!” “不降者杀!”百余甲士向前一步,锋利的长矛对着他们的脸。 能活着没人想死。 更何况他们已经被季雍舍弃了,羯人这十几年来犯下累累血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季雍投降。 “啪”的一声,一人的环首刀掉落在泥水中。 接着,更多的人放下了兵器。 让李跃欣慰的是,即便是投降,他们也没跪在地上,说明还有几分骨气。 “杀了你们这帮贼子!”被围的氐人却忽然在此时发难,一个矮壮的身影提刀冲出,乱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季家堡部众。 引起了一阵骚乱,刚刚放下武器的人,又捡起了兵器。 “住手!”李跃一阵窝火,带着护卫上前,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个看不起自己的氐人豪酋强汪。 但他仿佛没听到一般,将长刀刺入一人的胸膛。 李跃一脚踹了过去。 对方想要格挡,但长刀未及拔出,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被踢飞出去,狗啃泥一般摔在血泥里。 李跃含怒出手,力道极大,强汪过了好半天才从血泥里挣扎起来,怒不可遏,抓起地上的一支长矛就要刺来。 左右的甲士竖起长矛,指着强汪。 李跃冷眼盯着他,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刚才让着他,是看在雷弱儿送粮食的份上。 若不是自己前来支援,恐怕这八百人都交代在此了。 此人非但不感激,反而来坏自己的事,是可忍熟不可忍! 即便现在杀了他,枋头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强汪骑在脑袋上欺负,李跃以后也就别想在黑云山混了。 该翻脸时就要果断翻脸! 这一战也让李跃看清枋头的战力,所谓精锐不过如此。 强汪怒吼着冲来,就在李跃觉得他要撞在长矛上时,忽然脚下一滑,人又摔倒在血泥里,完美的避过了近在眼前的长矛。 李跃冷笑一声,这人倒也不傻。 再次站起时,吕婆楼等一众羌人赶来,拉住他,连连向李跃拱手,找了个台阶下,“多谢李寨主援手之恩,强汪一时眼拙,黑夜之中难以分辨敌我,还望寨主不要见外。” “一时眼拙,莫非耳朵也一时聋了?”魏山带着甲士围了过了。 氐人们脸色一个个难看起来。 反而扔下武器的季家堡部众神色和缓起来。 强汪脸色血红,却低着头,不发一言。 吕婆楼道:“今日之事,皆我等不是,回去自会禀明我家将军,届时再向寨主请罪。” 既然已经低头了,还把苻洪抬出来,李跃不再纠缠,毕竟季家堡才是正事,“言重了,此事就此作罢。” “寨主活命之恩,婆楼铭记于心,今日我部伤亡颇重,已无力助寨主攻堡,容在下等先行告退。”吕婆楼比强汪明事理多了。 “吕将军请!”李跃也没客气。 没有他们,自己这边反而能放开手脚。 吕婆楼深深一拱手,然后让部下扛着尸体退走了。 李跃望向季家堡,忽然有种旧地重游之感,对着坞堡上攒动的人头霸气道:“季雍,你死期到了,此堡护不了你!” 第四十章 人心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撕开昏沉沉的天际,黑夜迅速褪去。 季家堡上的人畏畏缩缩看着城下列阵的甲士。 “季雍投靠羯奴,尔等难道要助纣为虐吗?”百余甲士抵近城墙一射之地,大声呼喊着。 城上守军畏畏缩缩,眼神躲闪。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城上听的,也说给城下的俘虏们听。 李跃在甲士的簇拥下,巡视俘虏,他们既然不肯屈膝,说明还有几分血性,李跃不相信他们甘愿投降羯人。 石勒即位时,轻徭薄赋,大兴儒教,投奔他可以理解。 但石虎是什么人? 上位十六年来,不知犯下多少杀孽。 大河南北哪一家汉民没有血债? 李跃高声到:“你们都是血性汉子,难道甘愿以后屈膝在羯奴胯下?” 一半的人眼中闪烁着怒火,一半的人低着头。 话不需要说太多,有心之人心中自然有数,无心之人说再多也没用。 “城破之后,一切照旧,只诛首恶,不伤你们家眷,有功之人,重重有赏,决不食言!” 听闻此话,那些低着头的人也缓缓抬头,眼中露出贪婪的光。https:/ 民族大义,加重赏,李跃能给的就这么多了,“徐成!” “属下在!”徐成兴奋的带着一百多名甲士过来。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南山血战的勇士,也是黑云山最生猛的一批人。 孟开不辞而别,崔瑾去了轩辕山,李跃身边乏人可用,就剩一个乞活将魏山,所以需要培养亲信。 “攻城!”李跃大手一挥。 徐成和百余甲士混入俘虏之中,扛着简易长梯向坞堡挺进。 魏山率五百矛手在后督战,长矛几乎顶着俘虏们的背心。 慈不掌兵。 在牺牲俘虏和牺牲部下之间,李跃果断选择前者。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徐成胁迫俘虏们呼喊,城上,有他们的兄弟故友。 坞堡上一阵混乱,城下,是他们的左乡右邻。 季家堡形成的根本是宗族。 父子叔伯皆在军中,因此战力极强。 这也是自秦汉以来的传统。 尉缭子中就提倡军中多招收父子兄弟,一旦遇上恶战,父不会舍子,兄不会弃弟,互相之间有了羁绊,就会奋勇向前。 尉缭子的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其他兵书那么过度的显扬仁义礼智信。 主张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这也跟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 孙子兵法是给天才看的,更多的是在讲战略。 现在的李跃还没到这一层。 坞堡上犹豫起来。 对付敌人,他们一定舍生忘死,但面对自己的亲人,他们如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他们犹豫,徐成没有犹豫,竖起长梯,驱赶俘虏攀爬。 “将军有令,只诛投降羯奴之人,余者不犯!” 甲士们在人群中呼喊着,让城上的守军更加犹豫。 “放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城破之后,这群贼寇定会讲我们屠尽!他们是贼,言而无信的贼!”季雍在城墙上歇斯底里的呼喊着。 从他嘴中说出的“贼”字异常刺耳。 “投靠羯人,你们还能活下去,但贼子们攻破坞堡,你们的父母妻儿必不得活!”季雍一声一声的吼着,嗓子都沙哑起来。 “蠢货!”李跃大喜。 季雍这么说,等于坐实了投靠羯人。 这人平时也挺精明的,但今日连遭挫折,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投降羯人,季雍有可能飞黄腾达,但季家堡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道理很简单,以前只需要伺候好季雍一家就行了,以后还要伺候羯人…… 石勒的轻徭薄赋,早就被石虎全盘推翻了。 建武六年(340年),石虎欲伐燕国,下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五丁抽三、四丁取二,为慕容霸所拒,不了了之…… 建武八年(342年)十二月,石虎准备从海路进攻燕国,带甲之士五十余万,船夫十七万人,溺水而死、被虎狼所噬者占三分之一,公侯、牧宰、豪强竞相谋取私利,汉民死伤殆尽…… 建武九年,青州出现“祥瑞”,群臣一百零七人上《皇德颂》歌功颂德,石虎大喜,下令被征调的士卒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备者斩首。 百姓典卖儿女,仍旧无法供给军需,挂树自尽者远近相望…… 这还不算石虎大兴土木时,害死的百姓。 石虎的儿子们也有样学样,石宣、石鉴、石苞、石韬等等,通过各种手段,压迫、残害汉民,致使雍、并、幽、冀等汉家核心之地汉人数量锐减。 而从石勒时代起,投降羯赵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晋将梁巨投降,石勒不允,活埋士卒万人。 泰山徐龛投降后,被石勒装进皮囊中,从城上扔下摔死,然后让羯人分食其心…… 至于石虎,比石勒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雍话一出口,城上的守军纷纷望着他。 猛然醒悟,但为时已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城墙上已经有人放下兵器,转头回到城中。 季雍恼羞成怒,一槊刺死身边的一个逃军,“敢不尽心御敌者,死!” 而这也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此时此刻,谁还会怕一个“死”字? 真若怕死,早就逃去江东了。 越来越多的守军扔下兵器,城上一片混乱。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矮小的身影快速爬上长梯,迅敏如猴,一跃而起,纵身跳上坞堡,乱刀劈翻一人。 身材矮小有矮小的好处,极其灵活,在乱刀中东躲西窜,十几名守军居然一时奈何不了他。 四五名甲士也快速爬上。 互相配合,牢牢占据城上一块空地,压制住周围十几名守军的反扑。 更多的甲士攀上城墙。 “徐成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魏山也领着甲士攀爬。 若是寻常时候,一座坞堡绝不会这么轻易被攻上去。 一来,季雍在城外战败一次,守军士气低靡。 二来,季雍投靠羯人,不得人心,士气涣散。 羯人带着羌氐鲜卑压迫汉民,早已仇深似海。 上下同欲者胜,上下不同欲,则只会一地鸡毛。 季雍还带着亲信在城墙上抵抗,但坞堡的闸门却在此时被人打开了。 第四十一章 府库 李跃带着甲士从大门走入季家堡。 往事一一在心头浮起,“速速捉拿张善!” 这厮当年要阉了自己,现在风水轮流转,李跃当然不会放了他。 魏山、徐成快速清理坞堡。 其实也用不着清理,坞堡中的人大部分主动放弃了抵抗。 季雍被徐成押到李跃面前,满脸血污,狼狈之极。 “将军,张善已于五日之前,送季雍之女入邺。”斥候前来禀报道。 李跃脑海中浮现那张清秀的脸,心中多了几分失落。 这般的人儿,就被亲生父亲送给禽兽了? “季坞主,如今还有何话可说?”李跃盯着季雍。 季雍睁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能死、不能死!” 周围一片哄笑之声。 “你为何不能死?”李跃也不想戏弄他,但为了让季家堡的人看清他们的坞主是个什么货色,只能忍住心中的恶心。 “太子答应我为荥阳太守,他日登基之后,我就是国丈,寻个豫州刺史不难!”季雍眼中忽然冒出了光。 仿佛一个不愿认清现实的赌徒。 有野心没有错,永嘉之乱以来,不知有多少野心勃勃之辈。 前有王浚、王弥,后有苏峻、王敦等等。 乱世本就是一个大舞台。 然而想靠裙带关系爬上去,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季雍目光忽然亮了起来,落在李跃身上,“我深谋远虑,你英勇善战,此乃天作之合也,不如你拜我为义父,我们父子齐心,假以时日,司豫二州皆入我父子手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大事可期也!” 周围一片安静,全都惊呆了。 都知道季雍有野心,没想到居然这么狂野,胃口如此之大。 李跃也被他疯狂的脑回路搞得有些晕,自己费尽心机的攻打季家堡,只是为了找个“爹”? “此战到底谁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在乎区区名声?”季雍口若悬河。 周围忽然一阵哄笑。 季家堡的人眼神中带着无比的沮丧。 一个人竟然可以没下限到这个地步,现在想想,一个女儿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乱世在扭曲每一个人…… 前世的自己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杀人不眨眼…… 李跃心中一阵感慨,“拉下去。” 两名甲士上前提人,季雍剧烈的挣扎起来,“我不能死……不能!你若不弃,愿拜你为义父……” “扑哧”一声,李跃的刀刺进他的嘴中。 终于,周围安静下来。 这厮穿着盆领铠,无法斩首。 “以后但有敢投降羯奴者,皆如此人!”李跃振臂而呼。 仇恨最能凝聚人心,虽然是把双刃剑,但此事不得不用之。 俘虏们看李跃的眼神亲近了许多。 将兵器盔甲收缴上来之后,就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 魏山接手城防,徐成轻点府库。 这个时候,李跃手下乏人可用的缺点暴露出来。 不仅缺部将,还缺通文事之人。 黑云山想要做大做强,不能只会冲锋陷阵。 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一块基业了,季家堡挨着汜水平原,可开垦的土地极多。 守了一夜,也思索了一夜,关于黑云山的未来。 石虎死后,北国大乱,更惨烈的杀戮即将到来,黄河两岸无有宁土,随势而起的野心家更多。 虽说荥阳是个好地方,离洛阳近,但离邺城也近。 别看黑云山现在风生水起的,那是因为人家根本没看上眼。 实力真壮大到一定地步,邺城羯人的铁蹄就来了。 雍州、并州早就不是汉人的地盘了。 曹魏时期,就从陇右迁徙了大量羌氐进来,永嘉之乱后,最大的两股流民起于雍州和并州。 并州流民涌入冀州,形成乞活军,雍州流民跟随李特兄弟南下蜀中,建立成汉,关中汉民所剩无几。 李跃想率众流窜进关中和并州,几乎是痴人说梦了。 拜石虎所赐,民、族矛盾空前尖锐,想要立足,必须倚靠本族群,然后吸纳其他族群。 本族群不强大,即便日后崛起,也会被别人摘了果子,或者,根本就没崛起的可能。 当然,关中并非没有汉民,却都被豪强控制。 指望他们支援没有名分的自己? 痴人说梦。 历史上桓温即便攻入关中,屯兵灞上,但这些豪强全都无动于衷,只有些许百姓响应。 以黑云山现在的体量,还能苟下去,若继续壮大,则必然会吸引邺城的注意了。 其实河北那边已经有人注意自己了。 此战还是枋头的氐人挑起的。 想多了,就有些头疼,李跃有种如履薄冰之感。 无论是寨主,还是流民帅,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从走下黑云山的那一刻开始,就卷进着时代的洪流之中。 要么逆流而上,要么被吞没。 刘琨、祖逖、李矩、郭默、苏峻等等不都是如此吗? 说到底,李跃现在走的还是他们的老路,他们的失败,绝不是能力不行…… 想了一夜,到了早上,微微头疼,这世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的黑云山不能太招摇。 一夜平安过去了,黑云山与季家堡渐渐信任。 晌午时分,李跃令士卒熬粥,分给季家堡的人,无论以前如何,现在他们都是自己的族人、袍泽。 到了中午,徐成终于清点完府库,脸上乐开了花,“大喜,府库中有豆、粟整整了五万七千石!金银钱帛堆满府库,不可胜数,另外还有七千斤铁,三百斤盐!” 难怪季雍野心这么大,家底如此丰厚。 乱世遭殃的是寻常百姓,而不是这些豪强。 一个季家都如此丰厚,更不用提郑家、王家这些几百年的士家了。 所以薄武先跟荥阳地界的豪族们通气,无疑是明智之举。 不然即便自己攻下季家堡,也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有了粮食,李跃感觉压在头顶的巨石落下,“人口,人口清点出来没有?” 麾下四十三名屯长,也就识字的人不多。 识字且头脑灵光的也就徐成一个。 “属、属下人手不足,只清点完府库。”徐成一脸惭愧。 李跃倒没有见怪,这年头能从一数到二十就不错了,更不用说几千几万的大数字了,“把山上的月姬等十三人请下来。” 旁边的亲兵领命而去。 李跃思索了一番,“将府库中的金银钱帛分成六份,枋头、广宗、陈留各去一份,两外三份送给薄统领、郑家、王家。” 徐成一脸肉疼,“将军自己不留一份儿?” “我要这些东西何用?”李跃反问。 金银钱帛花出去,才有价值,藏在库中,连废铁都不如。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仗。 黑云山最艰难的时候,是广宗、陈留接济自己。 枋头虽说有利用自己的心思,不过结个善缘也不错。 多个朋友多条路,将来自己混不下去了,投奔苻家也不错…… 第四十二章 捆绑 有重甲在身,伤亡不是很重。 除了十几个被戳中面门当场阵亡的,其他人大多只是轻伤,不过俘虏伤亡颇多。 李跃一个人处理不来。 到了下午,月姬带着人下山了,除了他们十三人,还有山上手巧的妇人。 一同下山的还有周牵。 没等李跃吩咐,就各忙各的了。 月姬带人治疗伤员,周牵清点人口、田地,李跃安抚城中。 周牵效率最快,带着百来号人,两个时辰便清点完毕。 “季家堡丁口八千七百余,田地两万三千亩,田里的庄稼已长成,牛、骡、驴共四十五头,羊四百三十一只,犬豕共二十二头,其余鸡鸭鹅一千三百余只,另外还有铁甲八套,皮甲一千三百余套,长矛两千条,环首刀一千七百口,弓箭最多,三千四百张弓,近五万支箭。” 详细到这个份上,也是令人惊叹了。 周牵补充道:“人口和田地都是户籍上的,属下还未出城具体丈量。” “已经够用了。”李跃十分满意他的效率,不愧是曾今的县吏。 周牵提醒道:“将军把金银钱帛送了上去,士卒如何封赏?军中颇有怨言。” 不准屠城,又不准劫掠,还不准碰女人,赏赐又没有,士卒当然会有意见。 这年头的士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一句“驱除羯奴,复我河山”远远不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崇高,很多人就是为了烧杀淫掠而来。 人性有上限也有下限,不顺着人性来,别人怎么肯卖命? 这个问题在昨夜李跃已经想清楚了。 最稳固的关系是利益捆绑。 而利益也分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赏他们金银钱帛是短期利益,而且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以后城外野战恶战,没有这么多钱帛赏赐怎么办?https:/ 为钱打仗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其他人开出更高的价码,士卒岂不立即倒戈? 再说这年头金银钱帛有何用? 即便能买到东西,也贵的吓人,受水灾影响,河北一升粮食涨到二两黄金! 所以最直接的财富是土地! 无恒产者无恒心,为了守护自己到手的土地,他们会跟羯人杀到天昏地暗。 “分田!”李跃手上能拿出来的只有土地。 季家堡的田地,八成属于季雍个人,剩下的两成属于季氏宗族,外姓之人基本就是农奴了,能拿到一成收成就不错了。 “将军雄才大略!”不同于以往的阿谀奉承,这一次周牵眼中的崇敬异常真实。 其实这些也不是什么创新,吴起分田舍于魏武卒,秦国耕战立国,都是这么玩的,“黑云山战兵、斥候,每人十亩,田赋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周牵皱起了眉头。 李跃还以为自己收多了,每个士卒收成的一半上缴,已经是重税了。 周牵拱手道:“太高了,属下以为三七为宜。” 这方面周牵无疑是行家,“三七就三七吧,每年我们收三成田赋,够用了。” 李跃、崔瑾、魏山、周牵,头领一共也就四位,再加上一个薄武,黑云山负担不大。 岂料周牵眼神怪异起来,“属下意思是民三官七。” 李跃呆呆的望着他,这未免有些狠了。 周牵解释道:“天下大乱,慕容廆崛起于辽东,置侨郡,定官八民二赋税,河北百姓皆弃王浚、崔毖之流,而投慕容鲜卑,慕容由此壮大。石勒灭王浚,下令阅实州郡,定每户每年交绢二匹,租二斛,亦才民三官七而已,比之晋室年输租四斛、绢三匹、绵三斤大为减轻,由是河北人心尽附。今将军地不过百里,丁口万余,轻徭薄赋虽能收服人心,却积累太慢,大不利也,荥阳百战之地,当多为战备,以备不测之事,况且将军三七赋税,已为天下之最,不可再减。” 李跃确实把问题想简单了,山上不仅仅只有这些战兵和斥候,还有老弱妇孺,“多谢长史教我。” 心中对周牵的评价再上一个台阶,虽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主,但极擅实务,山上山下被他打理的有条不紊。 周牵还礼,“此乃属下本分。” 分田的消息一放出去,战兵和斥候们全都兴奋起来。 在黑云山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别说田,连衣服都没得穿,是真正的赤贫。 连他们的人以前都是头领们的,被随意驱使,与牛马无异。 现在有了土地,就有了家,有了更强的凝聚力。 李跃实际上用田地将人捆绑住了。 “将军乃我等再生父母!”十几个老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年轻士卒眼中也泪光闪闪。 喊一万句口号,都比不上这十亩薄田管用。 而现在,他们也知道谁真正对他们好。 “没出息,才十亩田地而已,以后我们收复故土,还会分到更多。”李跃望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心中感慨万千,翻开厚厚的史书,我们的族人似乎永远处在饥寒交迫之中。 能吃饱穿暖的朝代寥寥无几…… 十亩田,上缴七成的田赋。 魏晋时期,一亩好田年产豆粟两百六十斤左右,一年下来落在他们手中的粮食也才六七百斤,一个壮丁没有肉、鱼等高热量的辅食,一天至少消耗两到三斤的粮食…… 也就是说,一年到头,要捏紧裤腰带过日子。 田地虽少,但对他们的冲击却是前所未有的。 士卒们眼睛红了起来,“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整座坞堡都在疯狂呼喊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情真意切。 他们现在真正明白了这八个字背后的意义。 无论是打仗还是种田,都要激发人的积极性,也就是解放生产力。 现在田是他们,战争也是他们的,自然人人用命。 李跃好歹读过几年书,也知道任何势力想要崛起,都必须在土地上做文章。 “我等也愿追随将军驱除羯奴、复我河山!”季家堡的人闻着味也来了,两眼放光。 “去去去,你们这些怂人也配!”黑云山老卒们鄙夷道。 “谁说我们怂?若非我等不愿跟着季雍投敌,你们能进得来季家堡?” “我呸!” 两边的很快对上了,季家堡的人赤手空拳,黑云山部众提着刀。 其实李跃对季家堡的人相当满意,差点全歼枋头的八百氐人精锐,虽然是埋伏,但战斗力亦不可小觑。 最让李跃欣赏的是他们有血性。 第四十三章 开垦 “想当本将军的兵,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可是要跟羯奴拼命的!”李跃望着闹事的几十人道。 他们虽然面黄肌瘦的,但精神气十足。 为首一人吼道:“季雍是软蛋,我们不是,七年前,我们也是从冀州南下的,与羯奴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日杀羯奴绝不手软!” 李跃见他虽然瘦弱,但身材高高大大,想必也是一条威武汉子,“好,他日大战,勿忘今日之言!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曹堪,邺城人!” 李跃忽然想起曹魏,邺城曾是其都城,不过这乱世,曹魏的雄风早已远去,“今日起,入本将军麾下!” “谢将军!”曹堪大喜。 有他带头,当场就有三四百人愿意加入黑云山。 更多的人从家中赶来。 李跃干脆亲自带着人挑选,白发灰发的不要,拖着鼻涕的半大孩童不要,伤残的不要,背后有伤的不要,其中居然还二十多个悍妇,被亲卫们摸了出来…… 忙到晚上,选出一千三百人,编入战兵之中。 吞并季家堡后,黑云山人口超过一万,兵力扩张到三千余。 七千人养三千兵肯定不可能。 只能走秦国的路子,且耕且战。 周牵建议道:“季家堡虽然坚固,但不可抵御大兵,属下建议此堡只作屯兵之所,丁口迁至山下,一旦遇敌,可避入山中,此外将人口隐藏至山中,也可避人耳目。” 当初高力禁卫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黑云山崎岖泥泞的山路,在平原上,哪怕有坞堡,李跃觉得胜算也不大。 被羯奴攻陷的城池坞堡不知有多少,还是黑云山安全。 “此事当尽快施行。”李跃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自己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不过精神还是那么亢奋。 任何时代,第一桶金总是最难的。 黑云山加上季家堡,一个完整的板块已经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牢牢扼住汜水中下游和黑云山。 送走周牵,李跃才困意上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是亮的。 却已经是新的一天,头脑也清晰了许多。 周牵正在动员堡民,很多人都不情不愿,不过在曹堪的劝谏下,还是开始搬迁。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李跃想到一个问题,士卒的田地解决了,他们的却没有。 “斥候何在?” 过不多时,十几个斥候都伯赶来。 “将季家堡周围两百里的地形、势力摸清楚,尤其注意何处适合耕种,做成沙盘。” 沙盘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两百多年前的马援已经弄出来过,没什么技术门槛,李跃用泥巴捏出黑云山的地貌,斥堠们头脑灵活,一看就学会了。 “遵令!”斥候们听令而去。 中原百战之地,人口凋敝,重现了汉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惨象,一个小小的季家堡,周围就有大量的无人区。 加上今年持续的暴雨,荒草漫天,更显荒凉。 每人十亩田地自然不够。 隋唐之际,每个府兵直接分百亩土地,从而奠定了府兵的强大战斗力。 府兵均田其实就是延续秦朝的耕战和汉朝的屯边之策。 如今人口超过一万,李跃自然要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中原自古就是钱粮重地,如今雨水充足,土地也跟着肥沃,守着这么多的无主之地,当然要开垦。 斥候效率颇高,加上之前足迹就遍及周边,不到两天,沙盘就制作出来。 放在更大的地缘背景里,李跃才认出黑云山的前世今生。 此山是嵩山的延续,当年游嵩山时,曾仔细看过景区的地图,依稀记得此地名为浮戏山、阳城山。 隋末以来历代农民起义军,皆啸聚与此,元朝时,义军抗元而在此修筑山寨,坞堡林立,最出名的有黑风寨、八峰障寨、将军寨等等。 还有众多的道观,也算是道家圣地。 毕竟老子的归隐之地老君山就在这伏牛山系。 黑云山南接登封,东连荥阳,中有山峰一百余座。 周围有密县、京县、巩县、荥阳、登封、费县等城池,正北面就是大名鼎鼎的虎牢关,也叫汜水关,与黑云山的山势相连。 西北就是汉家故都洛阳。 难怪薄武说此地是英雄用武之地,从地缘上看的确如此。 不过若是天下大乱,军阀混战,此地倒是风水宝地。 现在北面是羯赵,南面是重振旗鼓的东晋,司豫二州夹在中间,荥阳又在石虎的眼皮子底下,稍有动作就会引来羯赵大军的报复。 世道越乱,粮食越贵。 粮食才是真正的刚需,没金银钱帛,人还能活,若没有粮食,人就不是人了…… 望着沙盘,李跃选了两块地,一块是黑云山与季家堡之间的三十里荒地,以前是“战略缓冲地”,季雍当然不会在这里耕种。 另一块则是汜水下游的洧水流域,夹在登封与密县之间的一块河川,因时常有猛虎出没,被当地成为虎踞川。 洧水正是从黑云山所出。 土地在这年头不是稀缺资源,人口才是。 选定地方,李跃亲自带人先开垦汜水平原。 此地原本就是上等田地,因战乱而荒废,长满了杂草灌木,不过底子还在,水渠、阡陌依稀可见。 耕田绝不是伸手就来,第一年开垦,第二年养地,第三年才会有收成。 有底子在,可以免去养地的时间,只需开垦,烧了草木灰施肥之后,便可耕种。 黑云山上的男女老少全都下山。 他们的积极性远超李跃的想象,季家堡的人争取表现,也极为卖力。 兵荒马乱的年代,种田也是一种奢望。 为了刺激他们的积极性,李跃下令日后此处为屯田,官八民二,与慕容家齐平。 即便如此高昂的田租,他们依旧欣喜若狂,勤快的有些极端。 每天天没亮他们就起床,埋头在荒地之间,季雍不是豪爽之人,整座坞堡,铁制农具不到五十件,其他的都是木制的。 靠简易的木制农具,他们一直忙到深夜…… 李跃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这或许是华夏文明能在黑暗历史长河中延续下来的真正原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既然府库中有铁,放着也是放着,铁匠也是现成的,李跃下令打造农具,将堡中的牛驴骡子等牲畜也拉了出来加入开垦大军中。 第四十四章 人情 除了一千斥候,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劳作之中。 有了铁制农具和牲畜,效率大大增加,十余天的功夫,汜水平原就开垦的七七八八,李跃账下又多了九千七百亩上等田地。 忙完汜水平原之后,李跃带着斥候开始清理虎踞川。 人少了,野兽就多了,林川也更有原始特色。 老虎没见到,野鹿、野羊倒是见了不少,一群一群的,往深处探寻,居然还有一群千匹规模的野驴群。 望着川中遍地的野兽,李跃心中一动,“此处不必开垦,作为我们牧场!” 季家堡的北面,汜水上游还有很多荒地,往那边开垦也是一样的。 没有油水,对粮食的消耗太大了。 难得黑云山附近还有这么一块宝地,全部推平改成耕田,有些暴殄天物。 黑云山附近原本也有很多野兽,但捕猎过度,全都逃进深山。 李跃吸取教训,细水长流。 “将军,枋头送来一千副刀矛弓箭,陈留送来利刃十口,郑、王两家各送五甲、十马回谢。”斥候从北而来。 李跃问道:“广宗没有回应?” “未有。” 人情往来,有来有回。 李跃本意就是攀上乞活军这条线,但广宗没有动静,让李跃有些拿不稳他们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只能去请教薄武。 李跃遂带着人步行回堡。 感觉没马实在有些不便,来回麻烦,斥候传递消息也受影响,现在有了季家堡的粮食,养几十匹马问题不大,不过几十匹马满足不了要求。 想起虎踞川中的野驴群,李跃心中一动,把它们驯化了,也能勉强一用。 跟马比,驴子的优势太多了,没那么娇贵,出生后五十天后开始吃草,好养活,还能跟马交配生出骡子。 这么一想,弄出一支骡驴骑兵凑活着用,也不是不行…… 中原地处平原,需要一支机动的骑兵。 回到黑云山,李跃的草鞋都踩烂了,换了一身衣服才去找薄武。 此地在后世是风景名区,适合养老,李跃在山下打生打死忙里忙外的,薄武却悠哉游哉,胖了不少。 “按说李公不会在意我们。”薄武摸着双下巴道。 李跃思索了一阵道:“会不会我们攻打季家堡,动静太大,让广宗那边不满?为了避嫌,所以躲我们远远的?” 虽然同是乞活军,但风格却大为不同。 黄河以北早就臣服于羯赵,是真正的乞活,黄河以南是当年不肯屈服之人从河北逃窜过来的。 陈留乞活帅陈午在河内被石勒击败后,流窜至陈留,临死前曾留下“勿事胡”的遗言。 薄武道:“除了动静太大,还跟氐人走的太近了。” 李跃一愣,当初不是说苻洪跟李农关系不错吗? 薄武悠悠道:“苻洪深受石虎猜忌,其子侄以各种罪名被残杀,氐人人人自危,朝中为了不被牵连,自然远离他们,以免也被石虎猜忌,枋头拉我们打季家堡,也没安什么好心,意在挑拨石宣与李公,将浑水破向我们汉人。” 打季家堡原本是乞活军内部的事,现在枋头的人掺和进来,性质就变了。 只是攻打一座坞堡,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也难怪枋头的人对自己如此客气,原来一直是在利用。 “叔父为何不早提醒小侄?”李跃有些郁闷。 薄武打了个酒嗝,“老夫提醒了你,难道就不打季家堡吗?” 的确,季家堡与黑云山势成水火。 站在黑云山的角度,枋头主动抛来橄榄枝,难道自己不接吗? 广宗有广宗的立场,黑云山有黑云山的利益。 “此乃老夫猜测而已,广宗那边怎么想,谁也不知,不必太在意,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他日石虎真打来,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薄武眯起了眼睛。 人虽然醉了,心却没有。 石虎活着,乞活军不可能走到一起。 “侄儿明白了。” 寒暄了一阵儿,李跃才拱手告退。 正如薄武所言,广宗怎么想是广宗的事,两边立场不同,虽有香火之情,不必什么事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远亲不如近邻,枋头近在眼前,人家主动找上门来,难道置之不理? 虽是利用,却也是双赢之举。 汜水平原开垦完毕之后,周牵又带人补种了豆菽等短期庄稼,然后带人开垦汜水北面的荒地。 辛勤劳作,让季家堡的人快速融入黑云山。 季家堡已成过眼烟云,李跃干脆改名汜水堡。 除了开垦,黑云山上也建起了四座小型坞堡,两座在西山,一座在南山,一座在东山,全都扼守险要。 北山悬崖峭壁,除非生了翅膀,否则根本上不来,而且北山有烽燧和瞭望台,日夜有人把守。 沿着山上的各条小溪,还种起了各种蔬菜。 几乎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的生存着,没有任何怨言。 连李跃都晒得黧黑,上午耕作,下午打猎,傍晚骑着马巡视各明哨暗哨,晚上给战兵们讲秦汉三国旧事,重塑他们的民族自信。 同时也没忘记掺些私货,从高平陵之变到当街弑君,从八王之乱到永嘉之祸,将司马家的丑事一件件的说给士卒们听。 士卒们恨的牙痒,“俺算是明白天下为何这么乱!” “司马家无能,才让我们沦落至厮!” “这天下间还有比司马家更无耻的家族吗?” “就是,不求他们跟秦汉皇帝一样英明神武,至少要比的上曹魏的皇帝呀……” 士卒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历史上的大王朝,基本都有眼中外患,秦汉的匈奴,北魏的柔然,隋唐的突厥等等,唯独晋朝面对的是分崩离析的鲜卑,已经汉化的匈奴,甘愿当打手的乌桓,以及老实种田交租的羌氐。 但凡司马家有点人样,也不至于被弄得这么惨。 司马家自己惨就算了,关键还把整个北方的百姓一起拉下水…… 给士卒们讲完故事,李跃还要研习兵书到深夜。 尉缭子、司马法、吴子,每读一遍,都能深刻感受到前人的智慧。 基本上黑云山现在遇到的困难都能在书中找到解决办法。 李跃自知不是用兵的天才,所以分外刻苦。 日子虽然忙碌,但也无比充实。 偶尔埋头竹简之中时,也会抬头看着墙壁上两面大旗: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但越来越多人的人凝聚这两面旗下的时候,它就不仅仅是口号,而是很多人的信念。 第四十五章 重兵 一个多月,黑云山周围生机焕发。 今年雨水过分充足,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沉甸甸的低着头,人们脸上的愁苦之色渐去。 耕战耕战,只会耕田不行,到处兵荒马乱,野兽肆虐,必须掌握一定的军事技能。 黑云山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人,除去两千三百多老弱,还有一万两千四百余人能拿刀抗矛。 全民皆兵是必须的。 既然扛起驱除羯奴、复我河山的大旗,以后肯定会跟羯人再战。 黑云山也不可能永远屈居在荥阳方寸之地。 农闲的时候,李跃和周牵将山众分成二十部,每部五百到七百人不等。 后备军官们全都撒了下去,组织他们训练。 长矛、环首刀、弓箭、盾牌…… 这年头只要是人就会耍这些。 连女人和半大的孩子都能提着刀冲杀,一些断手断脚的残卒更是卖力。 李跃干脆把武库中的弓拿出来,削些木条当箭给他们练。 每天两顿饭也尽量吃干的,斥候从虎踞川捕来野羊、野猪、野鹿,肉优先满足战兵,但骨头和内脏熬成汤分给他们,也能沾上些油水。 人吃饱了,就有力气。 一些悍妇能赤着脚围着黑云山跑两圈,回来时还不喘气。 李跃当即组织起一支两百人的女营,交给月姬带着,平时巡巡山打打猎,维护山上治安,调解纠纷完全不在话下。 这并非李跃首创。 石虎先后数次下令强召民女数万人入邺,设宫中女官,分置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七十多个羯人公侯封国分九等。 太子石宣、各羯人王公私令征选的美女又近万人。 石虎选千女为卤簿,设女营,皆穿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不过她们存在的意义,只是陪同石虎淫乐…… 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 半个月不到,民兵就有模有样,谈不上多精锐,但协助守山问题不大。 望着他们的兵器,李跃忽然心有所感。 羯人都是重甲,寻常刀矛无法伤到他们,山上刀矛的质量实在堪忧,练块石头都劈不开,动不动折断。 破甲之物,要么长槊,要么重物砸击。 长槊不用想,打造不易,训练更不容易,所以只能考虑重物。 石头成了他们没日必备的训练,一块十五六斤重的石头,从半山腰搬到山上。 木匠们还制作了四五辆简易投石车,笨重粗糙,射程短,动不动就出问题,山上本来就不开阔,放置它们,就挡住人,还不如人搬石头投下去管用。 李跃也就不考虑了,让山民在坞堡、几个路口上多堆积石头。 山民练到这个份上也不多了,总不能指望他们下山列阵去跟装备精良的羯人血战吧? 所以最需要改良兵器的是战兵。 这自然难不倒作为穿越者的李跃。 骨朵、手锤、狼牙棒应运而生。 骨朵、手锤算是传统兵器,商周时代便已经存在,汉魏沦为仪仗器具,也曾作为杀牛工具,打造起来也简单,不用长槊那么麻烦。 轻一些的七八斤,重一些的十五六斤。 骨朵其实就是长柄锤子,也叫金瓜。 最凶悍的是狼牙棒,棒头通体以铁铸成,以木柄贯之,可长可短。 汜水堡中有七千斤铁,锻造农具用了一千五百多斤,还剩下五千多斤,加上战场上收集的断刀片子,断矛等等,可以全部回炉熔炼。 无论是骨朵、锤、狼牙棒,对铁的质量要求不高,锻造技术更是用不着,也不用在意外型,傻大黑粗就行。 两天功夫,三个铁匠就弄出七把样品。 李跃拿起一把狼牙棒,找了个石头一棒子下去,石屑纷飞。 魏山和徐成立即看出这东西在战场上的价值,简直是为羯人量身定做的,魏山没少在羯人的甲士面前吃亏,“当日若有此物,何容羯奴猖獗!山上也不用损失这么多兄弟。” 徐成道:“能在战场上使得动此物的,非力士不可。” 李跃道:“那就挑选力士,严加训练!” 战兵们吃好喝好,两个月下来,身体强壮不少。 其实汉人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汉魏时,动不动就身长八尺,李跃以为只是文人们的吹嘘,但来到这世上,才发现并非如此。 很多人身高不亚于后世,只是营养不良,所以才显得瘦弱。 一汉敌五胡,除了装备优势,身体优势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 李跃见过了羯、氐、羌、乌桓等族,平均比汉人矮了一头。 当然,这几十年来,羯人骑在汉人头上,吃香的喝辣的,身体素质追上了一些。 六千多斤铁,一共熔出四百把重兵器,剩下的铁,按照李跃的要求,打造三棱形的破甲箭。 李跃记得伏牛山系中原本就有铁矿,战国七雄中的韩国弹丸之地,正是凭借宜阳铁山打造劲弩,而被称为劲韩。 苏秦有言:“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 宜阳在洛阳之西,李跃够不着,但荥阳之南的鲁阳,也就是李矩坠崖之地,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平顶山,不仅有铁,还有煤! 无论古今战争,打的都是钢铁。 羯赵横行天下,也是靠坚甲利刃。 不过现在想拿下鲁阳难度有些大,南边的密县、新郑、崇高(登封)拦住去路,西南还有许昌虎视眈眈。 羯赵的豫州刺史就设在许昌,屯有重兵。 现阶段根本不用想。 李跃只能派斥候去伏牛山中寻找,也不用多大,一座小型铁矿就够用了。 黑云山一万多人,找三百力士不难,周牵寻来七百人。 李跃只能追加一条,要跟羯人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即便如此,还有五百人。 “话说在前面,以后尔等逢战在前,九死一生,定要想清楚!” 五百人每一个后退的。 曹堪怒吼道:“我等早就当自己是死人了,只求多杀羯奴,为死去的爹娘报仇!” 他身材原本就高大,现在能吃上饭和肉,很快就壮实起来。 这段时间,李跃其实也让斥候在暗中观察他,还算是个可用之人,颇有勇力,积极配合李跃的各种命令,无论训练还是开垦都比较卖力。 身边实在乏人可用,也就没功夫挑挑拣拣,直接提拔为百人将。 两外的两个百人将从替补军官中选拨。 一支直属于李跃的重甲士也就成型了。 每人身上四十多斤重的铁甲,再提着十几斤的骨朵、锤、狼牙棒,仿佛人性铁兽一般。 没有重兵器的,先拿根石头棒子或者木棒跟着练,以后再补上。 第四十六章 骑兵 重甲兵每天砸树开石,就当是训练。 砸的树当柴烧,开的石可以建坞堡,也可以当擂石储备着。 重甲兵有了,骑兵也要跟上。 加上郑王两家送来的战马,山上一共五十三匹战马,骡子、驴加起来倒是有一百七十多匹。 李跃拨出二十匹战马,给最精锐的十名斥候。 剩下的跟骡子、驴凑在一起,弄出一支两百人的骑兵。 万事开头难,有骑兵和没骑兵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跟后世的蒙古海军一样,先把名号挂着再说。 当年石勒纠集了十八胡骑投靠汲桑,又跟汲桑带着两百多骑兵投靠公师藩,然后才渐渐起家。 中原的战马跟驴子骡子也强不了多少。 优质战马在拓跋家、慕容家手中,中原被折腾了这么多年,人都活不下去了,自然也养不起战马。 野驴的耐力还行,好养活,战斗力彪悍,民间有一驴敌三狼之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倔,脾气上来,不怎么听人使唤。 如今也只有这条件了,人穷就要多动脑子,凑活着来,实在不行,以后当机动步卒也行,总比两条腿在战场上穿插强。 一些斥候觉得野驴好养活,省事,丢了也不可惜,主动要求配备野驴,李跃也就由着他们。 训练基本不用李跃操心,与野兽们搏杀就可。 虎踞川之南,嵩山地界,森林广袤,野兽遍地。 野羊满山跑,野猪野兔遍地拱。 这些东西繁殖能力极强,人少了,它们就多了。 有了坐骑,斥候们的脚程就远了,每次出巡,总会带些猎物回来。 时间长了,骑兵和野驴们渐渐适应了彼此。 只要顺着它们的脾气来,效果也还不错。 驴脾气也不全是坏事,刀山火海也敢往里冲,比战马胆大,战马见了狼豹,双腿打哆嗦,但野驴不怕它们,惹急了,冲上去对着咬。 至于装备,垫上几层草席当鞍,劈几个树杈子当镫。 枋头送来的皮甲质量不高,明显是淘汰下来的东西,但缝缝补补,还是能用的。 骑兵们穿着皮甲,提着短矛,骑在上面,也像那么一回事儿。 反正李跃个人觉得一支军队装备很重要,但也不是决定性的。 富有富的打法,穷有穷的搞法。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穷一点也好,光脚不怕穿鞋的,敢打敢杀。 装备精良又如何? 苦县之战,东海王司马越率众二十余万伐石勒,忽然一命呜呼,众军推举大名士王衍为帅,十余万晋军被石勒两万轻骑如野兽一般围猎追杀,晋军自相践踏,死者如山,无一得免…… 晋军的装备不如石勒?兵力不如石勒? 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王衍为帅,手握重兵,却害怕承担责任,不敢出战,只想逃避,抬着司马越的灵柩去东海国安葬,似乎在他眼里,一个死了的司马越比十几万的将士重要,比北国江山重要,也比千千万万的百姓重要。 最终,汉人恢复河山的希望湮灭,十余万大军为之陪葬…… 五胡乱华,石勒并非百战百胜,其武略也不过中上之资而已,之所以能成事全靠同行衬托,天下士族之首的王氏也居功甚伟,王弥、王浚、王衍想方设法的将其一口一口喂大…… 再好的装备也撑不起一具没有血性的身体。 李跃个人觉得晋朝之败,先败在精神上,所谓的魏晋风流,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将军,山上的盐不多了,需提前想办法。”周牵一脸忧愁道。 粮食与金银等价,而中原的盐比金银还贵,尤其在这乱世里,盐代表力气,不仅人要吃,战马每隔一段时间也要喂些。 山上已经非常节省了。 一鼎粟米粥,才撒上一星点盐,沾个咸味。 其他的都可以凑活,盐却凑活不来。 李跃望着沙盘,荥阳周围有铁有煤,有山有水,唯独没有盐,“先去周围县用粮食换一些。” 周牵摇头道:“据属下所知,附近郡县也缺盐。” 天下大乱几十年,石虎横征暴敛,自汉魏以来的商业体系早被破坏。 连人都没有,自然不会有盐。 “那就只能向郑王两家借一些。”李跃揉了揉额头。 当个寨主不容易,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都要提前想好,不然就是一场灾难。 上一次人情往来,郑王两家拿了自己的钱帛,这个面子应该会给。 都在荥阳地界,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牵道:“此亦非长久之计。” “你可有良策?”李跃没辙了,荥阳一不靠海,二不靠盐湖,很难找到盐。 “属下逃难时经过河东郡,解县地界有大盐池,我等可向东进入洛川,北入邙山,渡过大河,进王屋山、雷首山(中条山),取其盐,回程时,有山走山,有水走水。” 这个计划相当胆大,李跃一时有些踌躇。 周牵拱手道:“运回的盐可解内部之忧,还可贩卖至许昌、南阳、荆襄等地,以盐养黑云山兵民!” 沙盘上,黑云山距离河东的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 当年李矩就是从平阳退守荥阳的。 这年头千里无人烟,而羯赵的管理非常粗犷,其统治仅限于城池之中,根本管不了城外发生了什么。 所以周牵计划的可行性非常高,而且他是从关中带着一千号人逃难过来的,熟识路径。 黑云山自力更生是好事,但太慢了。 李跃只记得石虎一死,黄河两岸便杀声震天天下沸腾。 老老实实种田能积累多少? “其他郡县的盐从何而来?”李跃疑惑道。 “亦是私盐!” “既然如此,我们也弄!”李跃横下心来。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原始积累阶段,当然要无所不用其极。 董卓起家,从凉州一路挖到洛阳,一路之上所过之处“先帝山陵悉行发之”,汉武帝的陵寝就是他挖的。 魏武发家时,设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 孙权在江东明火执仗地挖长沙王吴芮的墓,又几次搜寻南越王赵佗的陵寝,没找到,将第三代南越王赵婴齐的墓挖了…… 比起他们,李跃做点买卖不算什么。 “属下愿带一百旧部前去。”周牵主动请缨。 李跃知道他也是穷疯了。 黑云山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归他负责,所以他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一百人不够,我派曹堪率三百重甲士与你同行,把山上的骡子驴子带着,若是不能悄无声息的挖盐,那就直接明抢!”李跃一拍大腿道。 “属下领命。”周牵一脸古怪的微笑。 第四十七章 养战 四百多人装备堪称豪华。 每人一把环首刀,一张弓,一支骨朵或狼牙棒,还有一百多头骡驴为他们驮着铁甲。 为了保证此行的成功率,李跃还调来三百多名斥候,为他们提前探路,避开羯人的骑兵。 在山上训练的再刻苦都没用,必须实战,尝过血才能称得上精锐。 这么一支人马,别说去弄私盐,就是去抢也差不多够了。 望着着精神焕发的四百人,李跃也不知说些什么,“黑云山不可无盐,诸君努力!” “万胜!”几百把环首刀、骨朵、狼牙棒同时举起。 仿佛他们不是去取盐的,而是去杀人放火。 李跃这才想起他们人人跟羯人有血仇,万一收不住手,到时候就不好办了,连忙将曹堪和其他军官喊来,仔细叮嘱,“此行只为取盐,不可恋战,报仇雪恨,来日方长!” “将军放心,属下省得。”军官们拱手。 李跃这才稍稍放心。 按说以周牵的谨慎,又知道路径,问题应该不大。 羯赵能把城池控制住就不错了。 大河之南很多势力明面上臣服石虎,暗地里跟江东眉来眼去。 想要壮大,埋头在黑云山种田肯定不行。 时代的巨浪翻滚而来,根本不会给这个机会,要么站在风口浪尖,成为弄潮儿,要么被巨浪拍下去,彻底淹没。 周牵走了,李跃肩膀上的担子更大了。 山上上下所有事都压过来,已经没时间去开坑田地和训练士卒。 李跃只能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将月姬和其他十二个孩子调回身边,充当文吏。 说他们是孩子并不恰当,最小的也有十二岁了,这年头很多十二岁的人娶妻,或是走向战场。 身逢乱世,每个人都竭尽所能的活着,适应不了乱世的人只能被淘汰。 来黑云山的几个月,他们脸上早就褪去了童稚之色。 将民务全部压给周牵非长久之计。 一万四千多人口,已经算的上一个大县。 该有的东西都要有。 “交给你们第一项任务,编户,每户多少男丁,多少田地,住在何处,全部记录清楚。”李跃望着他们,想起前世的自己,这个年纪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遵令!”少年们没有任何异议。 “若是有困难,可直接禀告我,要什么东西,需要多少人手,可以直接找我。”李跃没规定多长时间完成,先让他们试试,然后提拔有才能的。 周牵在时,编户事宜已经开展。 “是。”除了月姬,其他人对自己似乎有些畏惧。 不过畏惧未尝不是件好事。 黑云山上龙蛇混杂,一个不被人畏惧的寨主,绝不是一件好事。 眼看收割在即,幺蛾子又飞出来了。 斥候回报,有几伙儿人马鬼鬼祟祟的探视汜水堡周边,毫无疑问,就是奔着田里成熟的庄稼来的。 这年头想安安心心种个田也不容易。 “查清楚是哪里的人马?” “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有四支人马,东边的京县两支,东南的密县一支,南边的轩辕山一支!”斥候屯长张生野道。 “轩辕山?” 这段时日忙的脚不沾地,差点把他们忘了。 其中任何一路来,李跃都有把握抵挡住,但如果四路人马持续骚扰,后果难料。 山下成熟的粮食肯定保不住。 魏山收到消息,怒气冲冲的赶来,“好大的贼胆,莫非不知我黑云山威名?” 李跃笑道:“财帛动人心啊,咱们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黄金!” 黑云山吞了季家堡,周围的恶狼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若是敢来,定杀的他们片甲不回!”魏山一拳砸在空气中。 有信心的不止他一人,黑云山上下时时刻刻都在备战,眼睛瞄着羯人,自然没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李跃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让斥候先探探他们的底细。” “遵令!”张生野拱手道。 第二天下午,斥候的消息陆陆续续回来了。 黑云山和汜水堡地势较高,受水灾的影响不大,但京县地处平原腹地,一半庄稼被大水冲毁,无以为生,聚集在然水之侧,见汜水堡生机勃勃,顺理成章的起了心思。 不过他们惦记黑云山的粮食,李跃惦记他们的人。 想要驱除羯奴复我河山,一万多人肯定不够。 轩辕山、密县的两伙人马,则跟黑云山一样,是流民聚集之地,存着黑吃黑的心思。 李跃觊觎轩辕山,而随着自己的扩张,轩辕山也在窥伺黑云山。 “属下已经让战兵们时刻准备,就等贼人上门!”徐成自信道。 这话让李跃脑中灵光一闪,“为何要等别人上门?” 双拳难敌四手。 黑云山刚刚有了起色,若同时跟四个对手打,就算赢了,损失也大。 被动防守,等于将主动权让给别人。 此外,黑云山附近总是打来打去的,必然会吸引羯人的目光。 魏山两眼一亮,“将军是说……” “主动出击,杀一儆百!”李跃指了指沙盘上京县的位置。 京县离汜水堡最近。 别的势力可能会被吓退,但京县糟了水灾,流民无以为生,不会轻易放弃的。 “将军妙计!”徐成钦佩道。 魏山道:“那么此战就由属下代劳!” 李跃原本想自己亲自去的,不过一想到自己走了,周牵又不在,山上容易出事,也就打消了此念,“此战必须打出我们黑云山的威风,另外,多留活口,将俘虏带回山。” “领命!”魏山抱拳道。 “轩辕山也要防备,斥候联系崔头领。” 崔瑾都去了两三个月了,这段时间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年头什么事都不好说。 实在不行,李跃想让崔瑾回来,黑云山实在太缺人手了,这年头找个识字的人难如登天。 翌日,魏山带着两百多名驴骡骑兵和三百甲兵出发。 望着乱哄哄的驴子骡子组成的骑兵队伍,李跃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实战是检验一切的标准,行不行就看此战如何了。 以战养战,以战练兵。 他们的士气倒是非常高昂,很多人学着驴子大吼大叫,比驴子还要欢快,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荒野中。 第四十八章 捷 魏山不亏是乞活将出身,仅仅两天,京县的捷报就传回了。 流民们正在商议如何抢掠汜水堡周围的庄稼时,一群驴子骡子从天而降,乘着夜色冲入营寨之中,他们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骑兵…… 黑云山战兵经过思想改造,又艰苦训练几个月,早就不是当年赵广旗下的山贼。 人人奋勇争先,杀的流民们全无反击之力。 知道不是对手,准备弃营而逃,岂料捉生军早已在营外挖了陷阱,逃出营寨的人一个不落,全被生擒活捉。 魏山的甲士提着刀盾列好阵势向前,山寨里面的人早已跪地求饶。 “没意思,一个有血性的都没有。”魏山带回十几个大小头领,按在李跃面前。 柿子挑软的捏。 轩辕山的人马不好惹,而密县的人马其实就是当地官府…… 两边不好惹,只能挑京县的乱民。 一场突袭,带回三千五百多俘虏和他们的家眷,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成了俘虏。 魏山正准备带人突袭另一股流民时,对方似乎得到了消息,连夜逃得连影儿都没了。 “我们只是派人来看看,你们就直接灭了我们的寨子!” “疯子!你们黑云山的人都是疯子!”一人猛地窜起,歇斯底里的吼叫着,旋即又被护卫按了回去。 其他人面色也异常难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头领咳嗽两声道:“李寨主,看在我等同为晋人的份上,可否饶过此次?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李跃斜眼看着他们,这话太耳熟了,“井水不犯河水?万一河水想犯井水呢?” 虎有伤人意,人亦有伤虎心! “你……”白发头领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忽而叹息起来,“我明白了,我们本就不该招惹你们。” 他两眼深深的盯着李跃,“难怪黑云山能吃下季家堡,原来出了一位人物!” 识相的人,总能引起别人的好感。 李跃笑道:“以后就留在黑云山吧,不缺一口吃的。” “多谢李寨主,辛粲愿降!”白发头领松了一口气。 辛氏?李跃心中一动,当年赫赫有名的颍川士族,其中就有辛氏。 荥阳离颍川不远,散落一两个颍川士族也是常事。 打量此人气质,略显文弱,说话又文质彬彬,肚子里面应该有些墨水。 黑云山太缺这样的人了,李跃几乎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你等可心服?”李跃望向其他人。 几人互相传递眼神,有三人站在辛粲一边,其他的九人一动不动,虽然低着头,但偶尔露出或桀骜或怨愤的眼神。 他们的家在京县,很可能也是当地的豪强和地头蛇,自然不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辛粲的眼光。 即便勉强留下,日后也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易地而处,如果李跃落到他们手上,只怕下场会更难看。 羯人残害汉人,汉人豪族们也没少残害汉人,第一个丧心病狂之人,恰恰是汉人大将张方,此后数十年中,匈奴、羯赵争相效仿。 石虎掳掠如此多的汉女在邺城,用心险恶歹毒。 初来乍到时,李跃险些就被张善阉了送到邺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拉下去,斩了!” 原本就是为了震慑周边势力,总要借几颗头颅用用。 机会给了,但总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人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喊的撕心裂肺,“寨主饶命啊!” 但为时已晚,被亲卫们拖了出去,稍顷,哭喊声戛然而止。 而他们的人头也被挂在俘虏营中。 这一夜出奇的安静,到了第二日,俘虏们也出奇的顺从。 “就这群人也敢打我们黑云山的主意?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把京县也打下来!”魏山愤愤不平。 李跃其实早就考虑过此事,“不可,京县受灾严重,我们黑云山有这么多粮食救济难民否?再则,我们在山野里小打小闹,羯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攻打郡县,大军转眼即来!” 一旁的徐成道:“将军所言甚是,京县平坦开阔,无以为守,犹如鸡肋!” 这话让李跃大为欣慰,每天傍晚没白给他们讲故事。 军官们的视野大为开阔。 黑云山即便要扩张,也不应该向平原,而是南面的轩辕山和密县,两处都依托山势,易守难攻,而两地的背后,是李跃心心念念的鲁阳铁山煤山。 扩张不能盲目,只要失败一次,李跃累积起来的人心就会瞬间崩溃。 黑云山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崛起的时间太短。 魏山吐了一口气,“将军怎么说,我魏山怎么做!” 一连串的胜利,让李跃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大增。 “那就再辛苦魏将军一遭,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协助京县清理了匪患,京县官府怎么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收点保护费。 就算要不回来,探一探他们的底,威慑他们一下也是好的。 魏山大笑,“我今日算是明白,为何薄头儿要退位让贤了!” 徐成举一反三道:“不止京县,附近的密、崇高、郐、滑等县亦可去试试!” 人才遍地都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即便不是人才,跟着自己走下去,不断历练,也会成为人才。 李跃心情大好,“不错,周围郡县咱们全都勒索……不,拜访一遍,把山上最精良的盔甲刀矛都带上,让人家过过眼!” “好!”魏山一拍大腿。 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他们不给就自己取。 刚入伙的辛粲道:“寨主……如此作为,只怕有损名声……” 其实这里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看在他一把年纪上,也没人怪他。 “名声?”李跃冷笑,“石虎父子征发民女,是何人助纣为虐?他们害了多少良善人家?” 石虎在上面作恶,这些官吏们在地方上欺下魅上,杀人夫而夺人妻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这年头有几人是干净的?迂腐的人,什么都不用干,坐在家里等死就可以。 至于名声,在这年头算得了什么? 魏武起家陈留,为吕布所攻,危在旦夕,士众乏粮食,程昱献“粮肉”才让曹操重振旗鼓,度过危机。 石勒屠杀了不知多少士族王公、汉人百姓,连同族的羯人都骗去河北卖,成势之后,河北士众还不是争相依附? 第四十九章 等级 快速击败京县流民,给周围势力极大的震慑。 之前还在汜水堡外鬼鬼祟祟的人,现在全没影了。https:/ 魏山领着骨朵甲士和驴骡骑兵出现在县城之外,虽只有一千多人,却吓得全城戒严。 知道来意后,京县乖乖送出二十多头猪、十多头骡子犒赏“义军”。 魏山也不嫌弃东西少,一面让人送回,一面武装“拜访”周围郡县。 收获颇丰,不管大县小县多少给点,不然地里成熟的庄稼就要遭殃。 驴骡猪养,破衣烂衫,魏山也不挑,什么都要,全都带回黑云山。 而且黑云山也不白拿,出兵帮他们扫平了周围的山贼水匪,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荥阳地界上一片和谐景象。 黑云山纪律还算严明,李跃严令不得践踏庄稼,不得侵害百姓,违令者,全家军法连坐之。 没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士卒们专心缴费,成果斐然。 而荥阳地界上的百姓交口称赞。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便是南边的密县、崇高二地不太给面子。 居然无视魏山。 崇高就是轩辕山所在的县。 人口较多,实力较强,一千人马威胁不到他们。 密县地处豫西浅山丘陵区,南、北、西三面环山,丘谷交错,有大小山峰、岗岭八百余座,是淮西北进中原的门户,地缘环境比黑云山还要优渥。 山多,刁民也多,人也比较剽悍。 魏山的一千“步骑”被拒之门外,无功而返。 前后十五天,收到各县、各坞堡“犒赏”的牲畜四百多头,多为驴、骡,不过比起从山贼水匪手中缴获的东西,就显得异常小气了。 一共弄来五百五十多头驴骡,五十七匹马,三千多石粮食,四千多口人。 这让黑云山的“骑兵”扩张至六百骑。 还有破刀锈矛烂甲一千多件,李跃让铁匠全都回炉重铸,弄成骨朵和狼牙棒。 山上的人口激增至一万七千余众。 而且大部分都是青壮,老弱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被淘汰了。 “新来之人不可全为将军子民,不然黑云山旧众心生不满,人心涣散。”辛粲主动建议道。 人越老,越洞悉人性,肚子里的坏水也越多。 “辛老可有良策?”李跃怀疑京县流民攻打自己,很可能就是出自他的鼓动。 “可设三等民制,尽其力,察其心,观其心,一等为子民,二等为庶民,三等为僮民。”辛粲摇头晃脑,干瘦的身形,花白的头发,太像一个狗头军师。 “有何区别?” “子民者,为将军之嫡系、本部,可从军从政,读书习武,田赋收其七成,庶民者,为主动投效将军之人,可以从军征战,但不可为将为官,田赋收其八成,僮民者,为俘虏、山贼、水贼、流贼之众,这些人龙蛇混杂,贸然吸纳,恐有祸患。”辛粲年纪大,但口齿伶俐。 这些话的确道出了黑云山如今的弊病。 就像当初的赵广一样,吸纳了这么多人,但真正服从他命令的又有几人? 而且这套等级制度并非他首创。 早在石勒时期,便有“国人”制度,内迁羌氐匈奴鲜卑乌桓“六夷”为爪牙,而汉民处在“国人”“六夷”之下,成为被压迫被掠夺的对象…… “大善!”李跃略一思索,便知道其中的好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珍惜。 而新吸纳的流民、山贼等,不乏包藏祸心之人,不加辨别的吸纳,将来必成祸患。 辛粲见李跃如此从善如流,也是知无不言,“僮民十年为庶民,庶民十年为子民,其中佼佼有功者可提前升为子民。” 没有等级,就没有凝聚力,无法体现出优越感,凭什么这些敌人战败之后,直接跟黑云山旧部们一个待遇? 这套办法不仅适用于眼下,也适用于将来。 北地的匈奴、羌氐、鲜卑等,将来可直接成为僮民。 僮民其实就是奴隶。 李跃当即又跟辛粲商议了一番具体细节,辛粲肚子里的东西比周牵还多。 周牵的长处在实干,而辛粲所长在规划,尤其是治理上,颇多良策,一番交谈,李跃受益匪浅。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规则和秩序,后世的东西未必适应这个时代。 而辛粲洞悉这个时代的规则,虽不是荀彧、诸葛武侯级别的王佐之才,却也是一个合格的辅佐型人才。 可惜就是年纪大了点。 但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经验丰富。 公事上,李跃没什么架子,悉心听取荀粲的意见,两边相谈甚欢。 “石虎父子残暴不仁,其国必不能长久,十年之内,必祸起萧墙之内,荥阳居东西南北之要冲,乃用武之地也,将军神武,大有可为,他日必可收拾大河以南疆土,迎奉晋室,则将军必将青史留名矣!”辛粲摇头晃脑道。 不过这话让李跃怎么听怎么觉得膈应。 司马家还扶的起来吗? 有祖逖和苏峻的教训在,李跃也不敢投靠东晋,就算投靠,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当然,辛粲作为老牌士族出身,可以理解,以他的年纪,做了大半辈子的晋人,想法早已定型。 毕竟东晋占着正统和大义,慕容皝称燕王,还要一再请求江东的册封。 直到击败了石虎,才让江东君臣们高看一眼,发觉他们的利用价值,册封为燕王,授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 “辛老所言甚是,他日某必定驱除羯奴、恢复河山!”李跃也不想跟他争辩。 有多大的实力,生多大的野心。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黑云山走向何方,谁又能说得清楚? 有了荀粲分担山上的民务,李跃松了口气。 仿佛为报答知遇之恩一般,荀粲极为卖力,山上的各种事务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月姬等五个女孩儿,其他七个少年被他当作弟子,言传身教。 三等民制很快就推行下去。 黑云山旧部和少数分季家堡的人为子民,大部分季家堡的人为庶民,俘虏的流民、山贼为僮民。 施行之后,凝聚力果然大增。 首先就团结了黑云山和季家堡的人,至于流民和山贼初来乍到,自然不敢有意见。 李跃查访了一番,发现绝大多数人在乎的并不是等级,而是一套安稳的秩序。 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他们渴望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无论是在羯赵治下,还是慕容鲜卑治下,亦或李跃治下。 这是华夏的大幸,也是华夏的不幸…… 第五十章 对峙 原本李跃对轩辕山存着几分敬意,他们却对黑云山不怀好意。 崔瑾两个月前最后一次消息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并且旁敲侧击的向郭实表达黑云山的善意。 不知为何轩辕山会派人来窥探自己。 难道崔瑾被郭实识破了? 仔细一想,可能性不大,郭实若是发现端倪,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不知,假意结盟,然后将黑云山一锅端了,没必要过早的暴露敌意。 李跃只能继续等待斥候的消息。 轩辕山关系到黑云山下一步的发展。 北边和东边不用想了,在邺城眼皮子底下,全是羯人控制的军事重镇,向北扩张,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边是洛川,也是羯赵经营的重点地区,所以只能南下。 崇高、密县二地与黑云山一脉相连,又都是山区,发展潜力巨大。 疏通了这两地,就打通了南下鲁阳铁山的通途。 到时候铁有了,煤有了,人也有了,黑云山就能一跃而起。 但现在轩辕山生了变故,计划只能中断。 秋收临近,南面的两股人马蠢蠢欲动起来,派出小股兵力渡过洧水,劫掠汜水堡以南的粮食,一些在田间忙碌的青壮也被他们掠走。 直到斥候营集结,一日之间,十一场小战,杀了他们一百多人,斥候阵亡四十多人,才将他们赶回洧水之南。 但对方没有收敛,反而集结大股兵力,向汜水堡杀来。 大战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跃亲自带兵下山,对峙于洧水两岸。 北岸赤旗如血,矛如苇列,阵列森严。 南岸一东一西两股人马,西面足有两千之众,却衣衫褴褛,无精打采,一些人还佝偻着腰,不断咳嗽,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军队,而是一群提着棍子到处要饭的乞丐。 轩辕山困守孤山近二十年,从不主动扩张,以至于成了今日的惨状。 而黑云山自吞并季家堡之后,从无一日停歇,疯狂吞并着周围的势力,这也造成黑云山上上下下进取心极为旺盛。 东面倒有几分气势,步骑相杂,前排顺起一百多面盾牌架着长矛,中间一众弓箭手,两侧各有百余名骑兵。 是真正的骑兵,人人骑在战马上来回奔动,仿佛在寻找己方的弱点,还偶尔射出一箭,试试北岸的反应。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李跃不敢渡河,对面也不敢过来。 “请郭寨主出来一叙!”李跃令人朝对面齐声喊叫,却没有任何回应。 沉闷的对峙了一天一夜。 战兵不动,斥候们激烈绞杀。 黑云山的斥候不是单纯的斥候,箭无虚发,斗志顽强,但对面有马,来去如风,驴、骡在战马面前还是差了点,勉强斗的旗鼓相当。 李跃火气上来了,让人喊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魏山怒道:“他娘的,还真以为我们怕他!愿率三百战兵,渡河一战!” 李跃眺望南岸,东面密县人马也有些扛不住了,毕竟一天一夜不合眼。 西面轩辕山的人更是垂头丧气,连阵脚都向后挪了几十步,似乎并不愿顶在第一线。 仅这一个小动作,李跃便知道他们并不齐心。 回望本阵,战兵们两眼血红,只等杀过岸去。 这段时日的高强度训练没有白费,而且士卒都是五十以下十五以上真正的青壮,熬一夜不算什么。 军官们不断激励士气。 徐成道:“他们既来劫掠,为利而来,今与我军相抵,无利可图,却又不走,必然有诈!” 这场对峙本来就充满了诡异。 魏山惊道:“莫非是声东击西?” 这种可能性很大,洧水不能走,他们可以从西边的京县绕过去,京县与汜水堡处在同一块平原上,可以直接攻打空虚的汜水堡。 如此看来,对方根本就不是冲田里的粮食而来,而是为了攻灭黑云山! “传令,斥候加强京县附近的哨探。” “遵令!”张生野带着百多名斥候骑着驴子向东北而去。 “擂鼓,呐喊,徐成引三百会水的战兵渡河猛击西岸轩辕山贼众!”李跃决定打破僵局,总感觉对面这次前来没那么简单。 继续拖着,形势会更加不利。 “得令!”徐成提起长刀,便带着三百刀盾手下河。 鼓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此处河水并不深,最多淹没脖颈处,穿上重甲不易被河水冲走。 见黑云山三百人马雄赳赳气昂昂的杀来,对面显然有些不可思议,稍一愣神的功夫,徐成就带人杀上了岸。 “可来决死!”徐成提刀,与甲士一齐怒吼。 别看他身材矮小,却极其生猛,大步流星,左手盾,右手刀,走在最前。 李跃在北岸时刻关注着密县人马的动静,只要他们敢动,李跃立即让全军猛攻。 不过密县人马却一动不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都想做渔翁,而不想成为鹬蚌。 就在徐成杀气腾腾冲过去时,轩辕山人马忽然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李跃记得崔瑾说过,轩辕山颇有战力,却没想到如此稀烂,更加让李跃确定轩辕山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好机会!”李跃让旗手向西面晃动牙旗。 徐成追了一阵,调转方向,杀向密县人马。 “渡河!”李跃拔刀,第一个跳入河中,魏山第二个。 士卒争相下水,水花飞溅。 这群人是来抢他们的粮食毁他们的田,此仇不共戴天。 为自己而战,当然人人奋勇,大吼大叫的杀向东边密县人马。 “决死!决死!”士卒们一遍一遍呼喊着。 一阵箭雨落下,士卒们蹲在水中,轻易避过了箭雨,都是九死一生的人,厮杀了多年,经验极其丰富,很多李跃没想到的,他们早以形成了习惯。 “吁……” 当战兵从河水中走出时,战马为杀气所激,不住的后退,任由骑兵如何抽打,都不敢向前。 这年头比的就是谁不要命。 为将忘家,逾垠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百人被刃,陷行乱阵,千人被刃,擒敌杀将,万人被刃,横行天下! 李跃现在才算明白这句兵法的精髓所在,一万人舍生忘死,便可以纵横天下。 第五十一章 贼 对面的骑兵一退,步卒为声势所慑也在缓缓后退。 “杀!”隔得老远,徐成怒吼连连,率众从东面杀来。 这也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密县人马转身就逃。 魏山大吼道:“机不可失,攻破密城就在今日!” 李跃怎肯放过他们?心头火热,若是能直接杀入密县,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追了一阵,感觉有些不对,别看对方乱糟糟的,跑起路来极快,专挑崎岖小路,每次眼看就在眼前,却怎么都追不上。 进入山区之后,也许是体力下降,对方才慢了下来。 但己方体力下降的也快。 望着四周纵横的丘壑,李跃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很不好的预感。 对方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却掉头就跑。 一般而言,溃逃的一方会丢盔弃甲,但他们逃跑时,一直牢牢握着武器。 “将军,当心诱敌之计!”徐成从后气喘吁吁的赶来。 “停!”李跃连忙下令。 身边的牙旗伏下,亲兵们大声呼喊起来:“停!” 士卒们茫然的回头,虽然不解,但终究还是停下了。 密县的人已经消失在山丘密林之中。 周围静悄悄的,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有些闷热。 李跃额头上渗出冷汗,这几个月黑云山发展太顺了,吃下季家堡,吞并流民、山贼,比赵广时代的黑云山扩大了三倍。 但这并不意味着周围都这么弱。 仔细想来,季家堡的实力并不差,险些将枋头的八百精锐全灭,如果不是季雍公开宣扬投降羯奴,失了人心,只怕要花更多的代价才能攻破坞堡。 “退!”李跃当机立断。 一次败仗就能让黑云山输的底朝天,自己也将万劫不复。 牙旗立起,向后连连晃动,士卒们一步一步后退。 丘林间依旧静悄悄的。 不过李跃还是听到了“嗡嗡”声,仿佛蜂群在扇动翅膀。 那是无数弓弦拉动的声音。 接着,树林间冒出无数人影,居然也是男女老少一起上阵,成半包围之势。 幸亏李跃及时发现不对,再上前三十多步,就彻底进入他们的埋伏圈之中。 “黑云山的贼寇们听着,奉张刺史之命,剿灭尔等,束手投降,只诛首恶李跃、薄武,如若反抗,黑云山上下鸡犬不留!”林中一人大喝。 声音随着秋风传来。 刺史?李跃心中一惊,司州是晋人的叫法,魏晋定都洛阳,洛阳附近的司隶校尉府提为司州。 石勒立国,洛阳不是国都,改为洛州。 不过大河之南的人心仍在江东朝廷身上,依旧习惯性的将洛阳周围称为司州。 轩辕山、密县附近的刺史只能有一个——豫州刺史张遇! 黑云山的扩张没引起邺城的注意,却引起了许昌张遇的警觉。 如果他盯上黑云山,那么南下扩张的战略也就破产了。 李跃再狂妄,也不可能跟一个大州对抗。 至少现在不能。 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就都说的通了,为何会有四支人马同时围攻自己,为何轩辕山会忽然敌视黑云山,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位豫州刺史张遇。 现在看来,轩辕山弄了一支乌合之众上来,其实是敷衍了事。 黑云山吞并季家堡,说小也小,不会引起邺城的注意,但说大也大,一定会引起豫州的警觉。 各种念头在李跃脑海中乱窜,不过战兵们情绪稳定,一步一步后退,阵型丝毫不乱。 霎时间,林中“嗡”的一声,无数利箭如飞蝗般从林中掠起,黑压压的撕破湛蓝苍穹。 然后密密麻麻的落下。 叮叮当当,盾牌铁甲挡下一大部分,但中阵穿着皮甲和无甲的人却遭了殃,一阵阵惨叫发出,当场被射死二十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一声不吭。 好在弓箭的射程也只够这一次了。 山丘上,敌人密密麻麻的涌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全都有,不下万人,提着叉子、锄头,有人手上还拿着菜刀。 人群之中还夹杂着士卒。 很明显这些百姓被当成了战争的消耗品。 “杀贼!”人人脸上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 李跃心中一沉,倒不是惧怕他们的声势,而是一声声的“杀贼”颇为刺耳…… 或许无论是羯赵还是江东,黑云山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伙儿贼寇而已。 “不是张遇亲至,可以一战!”魏山挽起长刀,眼中杀气腾腾。 劝降那人说过,“奉张刺史之命”,说明张遇没来,他来了,就不是这些老弱妇孺上阵了。 “张遇没来也在半路上,此地不可久留,退吧。” 这种没有利益的苦战不能打。 密县是许昌的西北门户,张遇也不可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一旦陷入与张遇拉锯之中,凭一个个小小黑云山怎么可能耗的过整个豫州? 对方声势大,却也不敢真的来攻,送黑云山部众退回洧水,也就退走了。 你来我往的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双方伤亡都不大。 仿佛只是互相配合着,演了一场戏。 轩辕山的人在演,密县的人似乎也没有血战的决心。 不过这样挺好,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都是汉人,何必为羯人拼命? 李跃望着奔涌而过的洧水,大笑起来,让周围的亲卫们莫名其妙,“在此地深沟高垒,建一洧水堡。” 短期内向南扩张是不可能了。 李跃现在只指望张遇别打过来就行,深沟高垒,就是告诉他,自己只想守住黑云山汜水堡的地盘。 今日之事,也让李跃清醒了不少,知道自己缺什么。 敌人除了羯人,还有附近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 自己头顶上还架着一个荥阳太守。 名不正则言不顺,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光有口号没有名分,很难混起来,即便有了一定的实力,在中原百姓眼中也不过是“贼寇”而已。 这便是现实,也是这时代的规则。 祖逖、李矩掀起如此大的声势,还不是一样受江东节制? 《尉缭子》有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蛮干肯定不行,即便黑云山的血流干,也很难打开局面。 李跃寻思着要不要派人去一趟江东,得到司马家的任命。 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 江东朝廷会看得上自己? 即便取得江东的任命,只怕邺城的羯人转眼就来。 目前看来,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第五十二章 流民帅 在洧水北岸还没休整了一个时辰,夕阳西下,南岸烟尘大起,丘林中无数飞鸟窜向天空。 一杆高高的“豫州刺史张”牙旗耸立的丘林之中,脚步声与盔甲声一起轰鸣。 黑色甲胄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数百支旌旗随着晚风飘荡。 来的兵力并不多,三四千左右,但军容之盛,远超黑云山部众。 尤其在夕阳的衬托下,黑甲与山影树影融合,仿佛漫山遍野都被染成了黑色。 李跃暗暗心惊,若是没退回,被密县的人拖住,然后张遇的援兵赶来,纵然不死也要脱层皮,忙吩咐身边的亲兵,“速回山寨、黑云山让薄统领率青壮来援!” “领命!”两名斥候骑着野驴“飞奔”而去。 匈奴刘渊的汉国承袭刘氏法统,刘曜的前赵供奉冒顿单于牌位,强行拉回草原血统,以获得匈奴、鲜卑、乌桓等夷狄的认同。 石勒攻灭前赵,又将法统与西晋联系起来,试图获得北地汉人的认同,是以继承西晋的金德,金生水,为水德,尚玄色。 玄色即为黑色。 无论匈奴也好,羯赵也罢,乃至慕容鲜卑,都会寻求法统,以寻求入主汉土的正统性。 有了正统名分,才会有人主动投附。 阵阵晚风袭来,李跃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贼”肯定是走不远的,自起炉灶也不是不行。 一来太慢了,李跃感觉羯赵没几年了,麻秋在凉州一败再败,第三场大战,李跃记得依旧大败于名将谢艾之手。 二来,一旦自己壮大,很有可能引来羯赵的疯狂报复。 荥阳离洛阳、邺城太近了。 石虎不肯能允许眼皮子地上长出一根刺来。 这不是八王之乱后诸侯割据的格局,而是汉夷两种思潮剧烈碰撞的时代,是各种仇恨悄然滋长的时代。 要么北,要么南,夹在中间,必死无疑! “逆贼何不降焉!”南岸呼声大起。 “降你祖宗!有种过来受死!”魏山破口大骂。 乞活将的彪悍完全展露出来。 战兵们也纷纷骂了起来,“没卵的东西,你大父我宁死也不降羯狗!” 粗俗却也颇有力量,直入人心。 战兵们对屈膝投降者的愤恨还在羯人之上,一阵阵的怒骂,居然生生将对面的气势压了下去,对面的声音小了许多。 暮色四合,此时后方一阵喧哗,火把光宛如漫天繁星,向洧水涌来。 喝骂之音,一声比一声高昂。 李跃直接听到了薄武老气横秋的声音,“张遇小儿,可识得你薄大父乎?来来来,当年没砍下汝之狗头,今日不算迟!” 北岸沸反盈天,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棍子、石棒、菜刀齐齐登场。 “速来受死!”男女老少们挽起袖子,喊声一浪接着一浪。 看他们的样子,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要去拼命。 黑云山虽然不大,但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块栖身之地。 原本正在准备渡河的敌军,动作忽然迟缓起来。 洧水并不深,很多人却一咕咚沉了下去,然后从水中挣扎而起,逃回南岸。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这么弄,肯定会被军法处置,但下水的千余人,一半都是如此…… 由此可见,他们似乎也不想打这一战。 黑云山击败高力禁卫,攻破季家堡,勒索周边郡县之事早就传开,也算“凶名赫赫”,加上夜色之中,北山声势如此之大,对方风尘仆仆的赶来,气力不济。 几声锣响,南岸不出所料的后撤了。 北岸立即欢声震天。 薄武望着洧水哈哈大笑,“看来老夫颇有几分当年之勇!” 见李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摇头道:“此乃小人尔,反复无常,必不敢血战,别看这厮当了羯奴的豫州刺史,豫州豪强没几个服他,此战若是损耗太多,只怕他这个鸟豫州刺史当不下去。” 李跃好奇问道:“叔父认识此人?” “豫州流民帅,先投晋室,吸纳北地流民,壮大之后,目睹朝廷对待祖逖、苏峻等人,转投石虎,方有今日。” 这世道有太多这样的人了。 李跃觉得也不全是张遇的错。 祖逖姑且不论,最开始的时候,苏峻和祖约等流民帅都是有功于司马家的,苏峻还平定了王敦之乱,让司马家重新坐上皇位。 功劳太大,引起了外戚大名士庾亮的忌惮,加上苏峻也不是什么善茬,两边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了…… 祖约也是如此,祖逖死后,祖约接过大旗,但石勒抓住时机,大军猛攻黄河以南,祖约节节败退,屡次向江东求援,江东置若罔闻,祖约退守寿春,被羯赵数万大军围困,双方血战数日。 江东不救祖约也就算了,还命人在寿春后方修筑防御工事,将祖约挡在外面…… 祖逖、祖约兄弟奋不顾身的为司马家血战过,江东这么对他们,人家能不心寒吗? 说白了,江东从来没正眼瞧过北人,只是让他们充当炮灰,挡住胡人南下而已。 流民帅中,只有一个郗鉴审时度势,坚决辞去卫将军之职,出镇广陵,才得了善终…… 李跃令人连夜挖掘堑壕,堆叠土垒,布置营盘。 人多力量大,每个人都知道黑云山被攻破的下场。 到了早上,洧水之北,连绵四五里,堑壕土垒纵横。 李跃还在土垒上多置旌旗,以迷惑敌人。 正如薄武所言,张遇没决心渡河一战,在南岸踌躇了一阵,见北岸旌旗招展,士气颇高,对峙了一个上午,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退走了。 一场大战就此消弭,山民们欢呼雀跃。 薄武伸了个懒腰,“此间事了,老夫要回去小酌一杯,凡事欲速则不达,不可太心切了。” 李跃一愣神的功夫,薄武挥动鞭子,骑着驴晃晃悠悠的回去了。 的确有些心急了,李跃暗自检讨,周围都是发展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势力,短期内想吞并他们难度太大。 荒山野林中不知藏了多少豪杰。 不过仔细想来,虽然南下的战略暂时破灭,却也挫败了豫州对黑云山的围剿,而且山上比以前更齐心了,曾经的乞活军、流民不分彼此,团结在自己周围。 第五十三章 瘟起 不能向外扩张,就只能加强内部战力。 李跃遂开始积极备战,扩招战兵。 很多流民、山贼一辈子除了砍人,基本不会干别的。 让他们老老实实种田,他们反而不习惯。 不过这些人成分复杂,并未完全归心,贸然吸收进战兵中,多少有些不妥。 李跃需要的是一支完全忠诚于自己的军队,不容掺沙子进来。 思索许久之后,决定设立敢死营。 不管什么成分,什么族群,也不管他们是否忠心,只要身体强健,剽悍善战,一律强行编入敢死营中。 凡是恶战血战,都让这伙人上。 战兵提刀在后督战。 想要别人玩命,待遇自然要配得上。 敢死营每天必有一顿荤的,一颗敌人脑袋换一升粮食,三颗脑袋换一亩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征战五年之后,可以选择退役,或者转为军官,也可进入战兵。 斩将夺旗,先登破阵者,连生三级,赏田百亩。 跟三等民的设置一样,尽量让每个阶级都有奔头,看得到希望,即便阵亡,获得的东西一分不少由家眷继承。 待遇一公布出来之后,原本有些抵触情绪的俘虏们立即顺从起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就连战兵中的人也想转为敢死营。 一是为了看得见的待遇,二则纯粹是为了在第一线厮杀。 来的人实在太多,远远超过了八百人的编制,李跃不得不择优录用,裁掉一些厌战之人。 敢死营的质量大为提升,军官则由战兵转过来的人担任。 至此,李跃手上有三支人马,斥候营、战兵营、敢死营,兵力达到四千之众。 秋收开始时,轩辕山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禀将军……属下一上山就被他们识破,抓了起来,关了半个月,每天有吃有喝,什么都问,又放了出来。”斥候老老实实道。 “你小子没漏风吧?”魏山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斥候一脸坦荡,“属下绝没透漏半点东西出去。” 李跃打量斥候,身上没有被拷打的伤痕,还长胖了不少,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山上,没胆子骗自己。 魏山疑惑的眼神望过来。 李跃点点头,“郭实很可能识破了二兄的身份。” 这年头没有省油的灯,一个个精明似鬼。 “既然如此,他留下崔头领何意?” “暗中结盟!”李跃差不多明白郭实的意思。 此次围剿黑云山,如果轩辕山真的出力,黑云山很难抵抗。 而如果黑云山灭了,张遇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轩辕山? 站在郭实的立场,三角关系最为稳定。 他们是李矩的遗部,而张遇是羯赵的豫州刺史,天生就不对付。 很可能张遇退兵,也是考虑到轩辕山在背后掣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黑云山与张遇火并,便宜的是张遇和豫州境内其他势力。 这年头遍地豺狼虎豹,但凡有点势力者,无不野心勃勃。 羯赵的核心控制区在河北,以河北压制中原和关中,很多坞堡也只是表面臣服羯赵而已。 “结盟就结盟,何必弄得鬼鬼祟祟的。”魏山撇嘴道,显然有些无法理解。 “郭实不愿得罪我们,更不愿得罪张遇,他这是要建立一种默契,无论如何,此次我们欠他们一个人情。” 李跃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名言,形容现在的局势最为恰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魏山赞道:“将军年纪轻轻,居然懂得如此之多,实乃天纵之才也!” 李跃干笑两声,好歹两世为人,自然要比常人多些领悟。 既然崔瑾在轩辕山没什么威胁,李跃也就不那么着急了,郭实连一个斥候都不杀,更不可能动崔瑾。 秋收很快就结束。 一共收了三万五千石粮,短期内,黑云山不用再为粮食担忧。 不过山上的盐见底了。 没有盐,就算吃肉没什么味道,士卒的体力大大下降,驴子、骡子想跑得远,也要定期喂些盐。 郑王两家支援的三百斤盐杯水车薪。 就算度过了眼前,以后也是个大问题。 周牵和曹堪走了快一个月,也不知什么情况,李跃派出斥候,尝试去接应他们。 人没接应到,却带回一个坏消息。 洛阳、河内、荥阳等黄河两岸郡县出现了大面积的瘟疫! “洛阳、河内诸县死伤惨重,很多村落坞堡死绝……” 大旱必出大蝗,大涝必起瘟疫。 尸体泡在水中,无人收敛,经过一个闷热的夏天,滋生出各种病菌。 然后被河水带向中原各地。 汉灵帝时,华夏人口一度高达五六千万,但经过黄巾起义和三国混战之后,人口急剧凋零至两千万。 绝大多数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瘟疫。 汉末的大瘟疫持续了大半个世纪,建安七子中,竟然有五人死在瘟疫上。 李跃当初从季家堡逃出的时候,就曾看到汜水上漂浮着的大片腐尸。 一场水灾,淹死不知多少百姓。 尸体没人收敛,爆发瘟疫再寻常不过了。 李跃顿时警觉起来,下令斥候封锁黑云山周边,严禁人员随意出入。 在山上开始全面的大扫除,所有房屋都用艾草熏一遍,所以衣物都用开水泡洗一边,严禁人员聚集,无事不得外出。 又在山中建造了大量简易木屋,分散人员,避免聚集。 黑云山卫生条件尚可,绝少与外界接触,还没出现病患。 但任何事都要防患于未然,这玩意儿一起来,就会鸡犬不留。 斥候的活动范围减小,每次下山,李跃都让给他们做好各种防范,口鼻裹上两层麻布,出门从头到脚用艾草熏一边,回来热水冲澡,然后在单独的房间隔离两日。 月姬带着女营上山采药。 为了安全,李跃分给她三百斥候。 李跃没闲着,想起书房里有不少医术,其中就有一本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张仲景所处的时代,正是瘟疫大爆发的时代,家家有伏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声,或合门而亡,或举族而丧者,不可胜数。 不过李跃忽然发现《伤寒杂病论》也是残篇,还是月姬默写出来的…… 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强,配合着《黄帝内经》还能将就一下。 按照张仲景的理论,瘟疫也分很多种,需要辩证的看,辩证的治疗,因人而异,如发热、恶寒、头项强痛,脉浮,属表证,为太阳病,但太阳病又分有汗无汗。 就跟后世的肾虚分阴虚、阳虚、阴阳两虚一样,极为繁琐,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不是李跃这种半瓢水能掌握的。 想要一副药治所有瘟疫,根本不可能。 此外,用药也需掌握火候,重要将就君臣佐使,用对了,毒药也能治病,用错了,反而加重病情。 李跃啃了两三天,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有一个师父言传身教,几年的积累,靠个人摸索,难如登天。 “将军,洛阳、荥阳方向涌来大量难民,寻求黑云山收留!”斥候慌张来报。 第五十四章 败 八月本该是丰收喜悦的季节。 但邺城上上下下蒙上了一层阴影,并不是因为黄河两岸的瘟疫,死再多的人,对羯赵而言都无所谓,更何况死的还是晋人。 凉州传回消息,麻秋、石宁、孙伏都、刘浑十二万兵力,先后被谢艾两万步骑击败,阵斩万余众,赵军大溃,麻秋逃回金城,无力攻打凉州。 自从围攻燕国都城棘城失败以来,这十年间羯赵便在慕容家手上屡屡受挫。 石虎原本想吞并凉州,回一口气,提振一下军心,扫一扫身上的晦气,却没料到再次踢到了铁板上。 谢艾一介书生,坐木车上阵,羽扇白纶,击鼓而进,以弱制强,于广武、临河、神鸟三次会战中击败后赵一众大将,保卫了晋人在北方的最后净土。 据说谢艾神鸟大战之后,回师途中,扫灭叛虏斯骨真等万余众,斩首千余,俘虏二千八百人,夺得牛羊十万余头。 铜雀台中,千余文武济济一堂,却全都噤若寒蝉。 就连一向以耿直闻名的姚弋仲和蒲洪都默不作声。 皇榻之上,身体膨胀如圆球一般的石虎盘腿而坐,一双黄眼寒光闪闪扫视着他的臣子们。 从左首的司空李农,扫到右首的石韬、蒲洪身上。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石虎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拜佛时,佛图澄弟子吴进说过的一句话:晋人气运将兴,胡运将竭…… 神鸟大败,正好印证此言。 羯人本就不是一个原生族群,跟段氏鲜卑一样,融合了不少其他胡族,生生弄出了一个羯族。 羯赵大败,但东晋却迎来了一场大胜,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桓温溯江而上,三战三胜,攻破成都,灭亡成汉。 石虎如何能不忧心。 而最近几年,大河南北流传着一句谶语:“继赵李”。 建武八年(342年),也就是五年之前,贝丘人李弘以此谶语,在清河起兵,但事情泄露,清河距邺城太近,羯赵大军转眼既至,李弘兵败身死,连坐者数千家。 如今随着麻秋的战败,大河之南又蠢蠢欲动起来。 据说连眼皮子下荥阳都崛起了一伙儿贼寇,攻破坞堡,到处勒索郡县…… 当然,这种苍蝇一般的势力引不起石虎的兴趣。 “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石虎肥硕,不耐久坐,挪动身体,斜躺在软榻上,一脸沮丧。 这两年他已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连对女人的兴趣也在衰弱,外出游猎,连马都上不去。 太子石宣咳嗽一声,正准备出言,却另有一人先道:“区区小败,无足挂齿,张重华暗弱,凉州素无雄心,区区一个谢艾,又能如何?儿臣料定关右无碍。” 此言一出,殿中的寒气顿时淡了几分。 就连石虎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说话之人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石韬。 石宣是太子,而石韬地位也不差,封秦公、任太尉,和石宣同领尚书台,轮流日常省事,这些年因为石虎的偏爱,掌握生杀拜除之权,依附者日众,权势隐隐还在石宣之上。 “我儿所言甚是!”石虎一看到这个儿子,就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石韬洋洋得意起来,“凉州不足为虑,慕容氏方是心腹大患,眼下我军不利,不宜再攻凉州、江东,当集中国力,联合拓跋氏、高句丽再伐辽东!” 慕容氏击败石虎后,将都城从偏远的棘城迁至龙城。 龙城即为汉之柳城,地处辽西郡,与右北平相临,对幽冀虎视眈眈,入主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羯赵与燕国已成不死不休之局,就算慕容家无进取之心,其治下的晋人也会推着慕容家重返故土。 此番神鸟大败,对羯赵士气无疑又是一次重挫。 然而即便羯赵战败,凭借手上的十州之地,依旧是天下霸主。 羯赵虽然灭不了燕国,但燕国想吞并中原,无疑于痴人说梦了。 不过如今的石虎显然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石虎,石勒留下的根底早被他挥霍一空,当年的羯族大将不是病亡,就是因为支持石弘而被石虎斩杀。 只剩下一个麻秋顶着台面。 所以即便麻秋一败再败,石虎不得不用他,羯赵手上大将正处于青黄不接之时。 当然,羯赵也并非无人可用,枋头的蒲洪、滠头的姚弋仲都是当世悍将。 但石虎却不敢用他们。 “我军新败,不宜再战,当抚恤士卒,继续粮草,数年之后,方可与慕容氏一战。”石宣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插嘴的机会。 尽管他与石韬水火不容,但在对付燕国上,却是一致的。 毕竟不管将来谁上位,慕容家都是大敌。 石韬自然不会放弃任何打压石宣的机会,“太子殿下何以如此畏惧慕容氏?”石韬冷笑道,“区区辽东一隅之地,安能与我大赵相抗?万万不可令其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当日夜袭扰,掠其人口,毁其田宅,只需一败,便可灭其国、夷其种!” 石宣毫不气馁,目光一闪,“哈哈,五弟妙计,儿臣建议由五弟领军,不出半年,必能扫平辽东,夷灭慕容氏!” 石虎的几个儿子,既继承了他的残暴荒淫,也继承了他勇猛善战。 第一任太子石邃当年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将。 石宣亦率高力禁卫,几次击败河套的鲜卑部落。 石韬当年与章武王石斌于北地、冯翊连续击败北羌王薄句大。 不过河套的鲜卑、羌人部落,显然不能跟慕容家比,慕容恪、慕容霸厉害,羯赵上上下下都领教过了。 石宣把石韬推上去,自然没安什么好心,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露怯,无疑大损颜面。 殿中之人目光都转了过来,石韬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 连石虎都败了,他石邃又能如何? 心中对石宣的愤恨加重几分。 “进伐辽东,非一朝一夕之事,当慎之又慎,他日再议,退朝。”还是石虎为他解了围。 “天王英明。”众臣全都松了一口气。 石韬斜眼盯着石宣。 石宣却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五弟。 第五十五章 养孙 众人退下,石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大殿。 殿外早有人等候多时。 “是棘奴啊,你有何事?”见到此人,石虎语气亲近许多。 一黑甲红袍年轻将领站出,身高八尺,英武不凡,一双黑色眸子闭合间隐有精光流动,“我军大败,燕人必蠢蠢欲动,当多加防范。” “有何良策?”石虎盯着将领,心中却有些失落,可惜不是自己的亲孙子,终究是个养孙,还是个晋人。 此人正是羯赵建节将军石闵。 石虎待之如亲生,常带在左右。 当年数十万大军攻打棘城,诸军皆败,唯独此子全军而还,石虎对其刮目相看。 “蒲洪雄俊,得将士死力,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强兵五万,屯据近畿,天王不妨令其转攻燕人,孙儿亲领大军在后,必破燕人。” 这不是石闵第一次建议石虎除去蒲洪。 以前石虎总想借蒲洪之力扫平江南、蜀中,所以一直迟疑,只是残害蒲洪的子侄,削弱其势力,“麻秋新败,国中犹疑,不可轻动。” 真把蒲洪逼急了,五万大军数日间便可从枋头直扑邺城。 石闵还要再劝,石虎挥了挥手,“不必多言,蒲洪、姚弋仲虽强,却还在朕指掌之间,绝不敢叛朕!” 这点自信石虎还是有的。 邺城周边驻扎数十万大军,枋头、滠头实际上都在严密控制之下。 石闵屡次劝谏都不被采纳,有些沮丧。 石虎一把抓起他的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大好时机,棘奴且陪朕游猎。” “孙儿领命!” 石闵之父冉良十二岁便被石虎收为养子,光初十一年(328年)七月,石虎率四万步骑攻前赵,进逼蒲阪,刘曜亲率十万大军来援,石虎大惧,率军退走,在高候被刘曜追上,石虎大败,尸体枕籍达二百多里,冉良率军断后战死,方才让石虎逃脱。 石闵出生之日便被养在石虎家,两人的关系自然无比亲近…… 黑云山上。 “为何难民会到处流窜?”李跃奇道。 华夏自古安土重迁,一般是不会背离家乡的,瘟疫不是兵灾、水灾、旱灾,不会毁坏他们的家园。 通常情况下,一旦发现瘟疫,当地官府会关闭城门,禁止出入,以避免瘟疫扩大。 斥候道:“羯赵洛州刺史刘国驱赶百姓南下!” 刘国乃匈奴人,跟石虎穿一条裤子,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戍守洛阳。 他这么干,一是为了减轻负担,二是为了让中原、长江两岸也感染瘟疫,削弱晋人的实力。 若是以往有人主动来投,李跃欢迎都来不及。 但现在收留难民就意味着风险。 隔行如隔山,中医与西医差别巨大,外科和内科也有巨大鸿沟。 黑云山没这么大的物力,每多一个人口,意味着多一分负担。 辛粲大致算了一下,今年收上来的粮食,加上从季家缴获的,省吃俭用,勉强能撑到明年夏天。 如果收留难民,粮食就又是一个重大危机。 此外,黑云山想要壮大,就需要更多的本族人口。 “来了多少人?” 斥候道:“聚集在北山之下的有三千余人,但更多的人从后面赶来。” 李跃召来众人商议。 魏山叹了一口气,“收留下来难,不收亦难,全凭将军定夺。” 辛粲道:“瘟疫非同小可,羯奴包藏祸心,一旦染病,只怕黑云山寸草不生。” 以他的年纪,应该经历过汉末持续到魏晋的大瘟疫。 李跃目光转向徐成,徐成道:“将军筚路蓝缕,黑云山方有今日一线生机,若是收纳难民,只怕……” 黑云山加上季家堡,不过百里之地,一万七千众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南下扩张之路被堵住了,黑云山养不活更多的人了。 另外,人多了,一定会引起邺城的注意。 黑云山韬光养晦可以,但明火执仗的收容难民,邺城会无动于衷? 李跃一时无语,匆匆散会,带着两个亲卫在山上散心。 黑云山又到了决断的时候,关键自己实在没把握搞定瘟疫。 走到山口,正遇见采药归来月姬等人。 隔得老远,月姬就一路小跑而来,“兄长,今日收获颇丰,在香炉峰采了两百多斤各种草药,兄长快看。” 她献宝似的从背篓中掏出一大块灵芝看,观其大小,至少有百年。 人口凋敝,山上的野物反而多了。 “灵芝归心、肺、肝、肾经,有补气安神、止咳平喘之效,正宜兄长,此次上山,我还结识了几个道人,在山中发现一溶洞,里面极大……” 从见面开始,她就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跃忽然道:“月姬,你说山下的难民咱们救不救?” 月姬簇起秀眉,目光清澈如水,“兄长发问,心中早有决断。” 李跃一愣,忽而笑了起来,“月姬所言极是。” 问这么多人干什么,天下间的事,何必处处瞻前顾后? 天下板荡,民族危亡,能救一人就是一人,没有大魄力、大决心,焉能在这乱世中崛起? “兄长,那几个道人都是仙人般的人物,日后得闲,不妨拜访一二。”月姬特意提醒道。 黑云山连着嵩山,嵩山连着伏牛山,自古便是道教圣地,有一两个道士存在太正常不过了。 李跃现在哪有这闲功夫?随意敷衍了一句,“他日必定寻访。” 这年头的道人和尚可不是什么好人。 汉末的张角掀起黄巾起义,张鲁割据一方,还有在江东被孙策所杀的于吉等等。 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李跃直接去北山找薄武。 经历一连串的事后,李跃发现薄武在山上拥有的人望不在自己之下。 真出了什么大事,都是他在后面兜底。 李跃是行空的天马,他就是定海的神针。 “如此说来,你要收容流民?”薄武眯着醉眼道。 “是!”李跃点头。 薄武灌下一樽酒,身边的两个姬妾立即为他斟满,“你可想清楚了?” “侄儿想清楚了。”李跃再次点头。 薄武吐了一口酒气,“那就去做吧,大丈夫行事,何必瞻前顾后?成也罢,不成也罢,不试试如何知道?差什么,老夫这张老脸到时候去为你求些来。” 李跃心中感动,嘴上却没多说,说多了反而显得虚伪,扫了他身边的两个侍妾一眼,“叔父气色虚浮,为酒色所伤,当多多保重身体。” 薄武哈哈大笑,大袖一挥,“老夫征战一生,难道就不能快活快活,去吧。” 第五十六章 治 北山下,两排简易草庐拔地而起。 李跃不知道怎么治瘟疫,却知道怎么有效遏制。 “每天的衣物必须清洗,所有人面纱不可摘下,不与流民正面说话,居住了房子,两日熏一遍艾草……”李跃事无巨细。 几十年的乱世,让所有人更渴望秩序。 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 女营的妇人们比战兵和斥候更听话,严格执行着李跃的各种防范措施。 流民们能喝上一口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就满足了。 能走到黑云山的,基本就只剩下青壮了,老弱妇孺已经死在半路上。 伤害他们的不只有瘟疫。 望着一道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无力的躺在草庐中,眼神空洞而麻木,有人身上带着刀剑留下的溃烂伤口,还有人手脚上有触目惊心的野兽咬痕…… 每天都有人死去,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伤口的感染。 月姬要带人去救治他们,被李跃拦住,“不可,必须隔离五日!” 心肠该硬的时候必须硬。 如果瘟疫扩散,对黑云山就是灭顶之灾。 没人敢违抗李跃的命令。 这套隔离的办法早已有之,《周礼·天官》记载:凡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死终则各书其所以,而如于医师。 秦汉时期,还有专门收容病患的“疠所”,每逢大疫,朝廷会派太医去诊治疗。 从第三日开始,陆陆续续有十多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连续两日,人也就没了。 还有六七人没任何症状,活蹦乱跳的,然后一口黑血喷出,突然栽倒,再也没起来。 瘟疫来的极为猛烈。 李跃预想的各种治疗手段根本没用。 《伤寒杂病论》中倒是有几张方子,但需要的草药太多,黑云山根本配不齐。 李跃暂时管不了感染着,只能管活着的人。 尸体在土坑中焚烧后,方才掩埋。 没症状者,迁到第二排草庐中,继续隔离。 李跃这才允许月姬带人为他们治疗伤口,不过有伤之人也早已病入膏肓,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这期间,李跃按照《伤寒杂病论》的药方,尝试用现有的同药性的草药替代,药熬出来,喂给病患喝下,却没有任何效果。 浮在表面上照本宣科自然没用。 李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苦读《皇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凡是不明白之处,都与月姬商量着来。 月姬在医术上的造诣远高于自己。 很多似是而非似懂非懂的理论在她的讲解下,变得异常清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加上李跃原本就有些底子在,感觉渐渐摸到门槛。 中医讲究对症下药,根据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辩证的来治病,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的症状是不同的。 李跃和月姬用山上不多的草药,凑活弄出一锅大青龙汤。 喂给三名无汗、脉紧的病患喝下,连续三日,其中两人居然奇迹般的减轻病症。 这无疑增强了李跃的信心。 摸索着又弄出桂枝汤、麻黄汤,根据脉象和表症,喂给不同的病患服下。https:/ 虽然每天依旧有人死去,但被救活的人也在渐渐增多。 李跃每两天,为他们熬一锅骨头汤,撒上野菜,增强体力,喝不下去的强行灌…… 加上女营的悉心照顾、隔离等等措施,半个月下来,死者四百七十二人。 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流民,直接减员七分之一,好在绝大多数的人活了下来。 李跃也有了些治疗疫病的心得体会。 瘟疫分为疫、时行、时病、瘴、注、疠、伤寒等,南方多疟疾,北方多伤寒。 别看伤寒两个字不吓人,实则致死率极高,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有记载: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震栗...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荥阳是北方,李跃自然全按伤寒来治,至于其他的怪病,李跃就没办法了…… “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将军!”流民们跪在李跃面前,泪流满面。 这年头只要一听说感染瘟疫,人人避而远之,留下感染者自身自灭。 李跃的努力他们全都看在眼里,“我黑云山但凡有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多谢将军!” 人群嘤嘤哭泣起来,双眼多了几分生气。 从收容他们的那刻起,他们就成了李跃的忠实拥笃者。 “如今天下糜烂,百姓艰难,兄长是大英雄大豪杰,当救更多人。”月姬崇拜的望着李跃。 “你这丫头,知道什么是英雄?”李跃脑海中忽然飘过一句话,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如兄长者便是英雄!”月姬一脸笃定。 “胡言乱语。”李跃挥了挥手。 其实她不说,李跃也打算这么做。 其一,想要崛起,凭黑云山的万余人肯定不够,需要更多的本族群人口。 其二,物伤其类,终究是自己的族人,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能多救一人便多救一人。 一个势力的崛起,不能全靠权术、兵力,还应该有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蜀主刘备一身飘零,到了五十岁才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汉魏晋鼎革之际,国小力微的蜀国反而成了一抹亮光,刘备若是精致利己主义者,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些人会那么死心塌地的追随他? 乱世之中,没那么多的矫情。 李跃也不客气,收容的难民全都动员起来,搭建木屋,开坑荒地,收割茅草,编草鞋、草席,挖野菜,打猎、捕鱼…… 每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人,都必须竭尽全力。 李跃厚着脸皮,派人去枋头求取药材、粮食。 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脸皮。 薄武派人去陈留和广宗,能要来什么是什么。 “禀报将军,有大量流民自西北而来。”斥候慌慌张张来禀报。 “大量是多少?尔等为斥候,定要详细些。”李跃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斥候一脸惭色,“预、预计万余上下。” 若是几千人,黑云山倒是可以消化,但一万多人,只怕黑云山吃不下去。 粮食、草药倒还是其次,连盐都见底了。 也不知道周牵、曹堪怎么样了,去了这么长时日,半点消息也没有…… 第五十七章 乞活 凡事开头难。 但既然开了头,也就无所谓难不难了。 无非就是扩大规模而已。 李跃扩充女营,又增设医营,不限定年纪,年纪大的人有年纪大的好处,见多识广,会照顾人。 哪怕给茅屋打扫卫生也是好事。 李跃一声令下,整个黑云山如临大敌,男女老少全都动员起来。 “禀将军,这股流民不是万人,而是两万三千余众!其中有三千披皮甲持兵刃者!”还是昨日的那名斥候。 两万? 李跃心中一震,脸上却云淡风轻,“传令,战兵营、敢死营、斥候营全部戒备!” 这么多人,黑云山肯定吃不下。 这已经不是流民了,而是流贼…… 到了下午,又有斥候前来禀报,“将军,这股流民直奔黑云山而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跃揉了揉额头,你想治病救人,但前提是别人愿意你救才行。 三营人马集结,跟着李跃下山。 山上的百姓不知道形势之严峻,看到这么大阵仗,居然欢呼起来,“将军旗开得胜!” 仿佛不是下山厮杀的,而是去收割庄稼。 几十个孩童蹦蹦跳跳的追着战兵,“将军万胜!” 红扑扑的小脸袋上还带着鼻涕…… 北山下早已严阵以待,依靠山势,堑壕、土垒井然有序。 大片的芦苇和荒草一支绵延到汜水河边,荒凉中有种原生的独特韵味。 到了傍晚,北面烟尘滚滚,人声鼎沸。 隔得老远,就听到男人的狞笑声,女人凄惨的呼喊声。 司马家把华夏玩崩了,崩的不仅仅是江山,还有人性,不知有多少人沦为野兽。 斥候沿途观察过,这群人为了活下去,也就不管什么人伦道德,什么能吃就吃什么…… 这也导致其中迅速崛起了一股势力,奴役其他流民。 人性之险恶,被这乱世无限放大。 几十个彪形大汉提着斧头堵在山口,“休要多言,快快将山上的粮食、兵器、牲畜、女人、孩童送下来,大父们还要南下投奔朝廷!” 李跃眉头一蹙,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就没看上黑云山,而是要南下投奔司马家。 要粮食、兵器、牲畜、女人可以理解,连孩童都不放过。 “真他娘的一群禽兽!”李跃骂道。 暗忖这伙人怎么一点瘟疫的征兆都没有。 转念一想,以他们的作风,只怕出现症状之人早就被抛弃了。 徐成冲山下喊道:“既然不愿留在黑云山,自去。” “尔等是聋了还是哑了?东西全部送来,若敢说半个不字,屠了你这鸟寨,灭了你这伙儿蟊贼!”对方的气焰越发嚣张。 退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 攻下季家堡之后,李跃将人口迁到山上居住,因此周围势力并不清楚黑云山的实力。 寻常山贼能用六千人就算大寨子。 这伙人有两万之众,自然不把一群“山贼”放在眼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跃感觉自己被这伙人鄙视了。 这群人中肯定有感染瘟疫者。 李跃并不想与他们厮杀,最好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自己走自己的独木桥。 但黑云山放过他们,他们却并不想放过黑云山。 一旦厮杀起来,迁延日久,瘟疫迟早还会蔓延到山上,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此外,若是此战拖延时间太长,难免会引起洛州刘国和豫州张遇的注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才是悬在黑云山头顶的利剑。 “攻!”李跃拔出腰间环首刀。 身后赤旗招展,一支四百人规模的驴骡骑兵忽然从芦苇荒草丛中杀出。 黄昏之中,驴子骡子们欢快的鸣叫着,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魏山骑在一头大青骡上,提着长槊,“恭候多时了!” 徐成拔出长刀,“敢死营,出击!” “杀!”敢死营披着破烂的皮甲,提着生锈的刀矛兴奋的从山上冲下。 那几十个彪形大汉愣在当地,仿佛还没明白过来。 他们楞了,敢死营的人却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养了许久的狗,忽然嗅到了荤腥,急吼吼的扑上去,刀光矛影,那几十个大汉瞬间被撕碎,血流满地。 场面极其血性,李跃也忍不住佩服敢死营的战力。 对方人数虽多,虽然悍不畏死,但不过是一群流贼而已。 没有阵列,没有协同,只有混战。 在成建制的战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魏山率“骑兵”一拥而入,宛如长矛一般刺入其阵中。 过不多时,几颗肥硕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贼首已诛,投降不杀。” 流贼们你看我我看你,却并无惧色,眼中爆出血丝。 他们一路赶来,九死一生,早就不把性命当成一回事了,极为凶悍,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了,自然不会因为首领被杀而投降。 大头领被杀了,还有小头领。 几百人互相聚在一起,裹挟其他青壮,试图负隅顽抗。 “黑云山可以让你们活下去!”几名年轻的斥候大声疾呼。 但换来的只是流贼们的冷笑。 “无可救药!”魏山毕竟人少,驴子和骡子的冲击力有限。 刚要用旗语向山上求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怒吼,只见几个衣衫破烂的女人一跃而起,扑向身边的流贼,一口咬在他的脸上,凄厉的惨叫一声声响起。 即便被刀刺穿身体,这些女人们也不管不顾,用最后一丝力气疯狂撕咬着流贼。 霎时间,那些如绵羊一般观望之人忽然暴起,扑向最近的流贼。 两人、三人、四人…… 一个流贼身上扑着四五个青壮,惨叫声越发凄厉起来。 饶是久经战阵的魏山脸上也忍不住浮起畏惧之色,也不知道这些百姓经历了什么,仇恨如此浓烈。 如野兽一般的敢死营也愣在当场…… 不用黑云山的人出手,那些流贼就被愤怒的人群一一清理。 暮色四合,凉风习习,夜色之中,嗅到血腥气的野兽们发出一声声的嚎叫。 而那些身上沾着血人,在山口跪成一片,“乞活!” 第五十八章 穷困 乞活…… 两个简单字,却充满了无限的心酸,让夜色更显荒凉。 “跟随我,我让你们活下去!”李跃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下面跪着的人,是自己的同胞,是自己的族人,流着相同的血,说着相同的语言。 他们是这世间最勤奋、最勇敢的族群,却在这黑暗的时代,被随意践踏、欺凌、残害。 这一刻,李跃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就算是野兽,也能感受到来自同类的悲鸣! “跟随我,我让你们活下去,还要带你们收复家园!”李跃热血喷张,却又热泪盈眶。 以前是野心,现在则成了责任……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嘤嘤的哭泣之声。 仿佛孤魂野鬼们在啜泣,令人毛骨悚然。 李跃知道这一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欺骗与血泪,很难再相信别人,所以他们的愿望只剩下——乞活! 不经历这个时代就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震撼。 一个高贵的民族,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从强盛的秦汉至今,也才多少年? 辛粲带人连夜从山上送下粮食。 李跃令人当场支起釜鼎,熬起粥来。 一团团温暖的火焰在深秋的夜里面升腾,将眼前如同鬼蜮的战场拉回了人间,粟米煮熟时发出的香气冲淡了周围的血腥味。 借着火光,李跃看到了一张张无比疲惫的脸。 未等粟米粥凉透,很多人直接双手掬起一捧送入嘴中。 “慢些吃、慢些吃。”斥堠们不顾瘟疫的危险,穿梭在流民之间。 李跃就这么在山口坐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又下起了缠绵秋雨,淅淅沥沥的,甚是寒凉。 斥候分批带着他们回到早已准备好的草庐之中。 人群沉默的跟在斥候身后。 两万多人,到了早上,只剩下八九千人,除了地上的三千多具尸体,还有近万人趁着夜色逃走了。 李跃心中一阵苦笑,也许是自己的饼子画的太大。 一个小小的山贼头子,也敢口出狂言收复河山…… 如果此时自己身上挂着豫州刺史,或者荥阳太守的名头,哪怕只是一个县令,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走了也罢,我们容不下这么多人。”辛粲叹息一声。 “既然来了,岂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李跃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起身望着茫茫荒野,细雨之中,隐有野兽穿梭的身影。 辛粲愕然,“将军?” “不能如此便宜了他们,所有斥候全都下山,能追回一人是一人!” 既然是乱世,不妨果断一些,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能逃走的,大半是身强力壮之人,到嘴边的肉不吃,就是自己矫情了。 而且他们很难活着走到长江流域,即便到了,江东怎么对待他们,还很难说。 这几年江东渐渐稳定,并没有一扫西晋之颓气,反而故态萌苏,淮南诸将动辄劫掠南下流民、抢人妻女,江东小朝廷不闻不问。 “领命!”斥候们不顾疲惫,走向雨幕之中。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可拘于小节!”李跃将昨日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无论今后成功与否,自己总要试试。 “将军之言是也!”辛粲拱手。 人一忙起来,也就没心思想那么多。 流民们一路坎坷,一场秋雨,让很多人发起烧来,增加了区分瘟疫的难度。 李跃发现比瘟疫更迫切的是缺少御寒衣物。 很多人男人都是光着屁股,女人身上的衣服也少的可怜,靠叶子遮遮掩掩。云九小说 深秋一过,没几天,就会下雪。 到时候别说瘟疫,一场大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李跃揉了揉额头,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全都成了难题。 多一个人,绝不仅仅多喝一口粥的问题。 原本管山上的一万多人就够劳心劳力的了,现在多了这么多人,资源更加紧缺。 斥候不断押回一队队的俘虏。 仅两天功夫,黑云山又增加了三千多人…… 好在这时候陈留和枋头的东西送来了。 陈留的乞活军日子过的也不怎么样,上一次送来四百石粮,已经尽力了,这次只有两百石粮食。 不过枋头出手阔绰,五百石粮,八百斤盐,还有各种黑云山稀缺的药材,装了三牛车。 枋头原本就是魏武帝修建的运河枢纽,也是粮食运转中心,氐人在此深耕十几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还有人。 比起石勒,石虎的政治眼光差了不止一筹。 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拱手让给氐人。 原本蒲洪在关中氐族中并非最强盛的一支,迁到枋头之后,关中诸族都团结在蒲洪身边,让石虎深为忌惮。 广宗的乞活军依旧没有动静。 自从攻下季家堡之后,广宗就开始与黑云山疏远起来。 枋头送来的东西虽多,但对人口近三万的黑云山来说,仍旧杯水车薪。 而且这次过去了,下一次难道还要再伸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感觉被人卡着脖子。 辛粲道:“昔者汉高得吕氏之助,刘玄德有糜氏之资,黑云山虽险固,难以自生,将军当寻一靠山。” 刚来的时候,他干劲十足,忙上忙下,接手一段时间后,也焦头烂额起来。 “辛老是说姻亲?” 以李跃的年纪早该娶亲了。 辛粲颔首道:“正是。” 荥阳地界能助力黑云山的只有郑、王两家,荥阳郑氏一度挤进魏晋大士族的行列。 不过他们家大业大的,能看得上自己? 石勒活着的时候,曾下令不得侮易衣冠华族,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石虎再残暴,也需要士人为他打理江山。 虽然屈辱了些,但到底还是能过下去了,比底层百姓强多了。 “事到如今,唯有如此了,然郑王两家看得上我等?”李跃跟士族交流不多,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将军英明神武,唯缺运势,荥阳地处南北之交,洛阳、邺城、许昌环绕周侧,他日朝廷北伐,将军可为前驱,必能成当年祖车骑、李都督之功业!郑王两家百年士族,目光长远,此事粲有七成把握。” 辛粲非常积极的拉黑云山当司马家的炮灰。 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度过眼下难关才是正事。 “那就麻烦辛老走一遭。” 谁提出来的,就由谁去办。 辛粲出身士族,也能跟郑王两家聊到一块去。 “事不宜迟,粲现在就动身。” 第五十九章 靠山 辛粲带了些钱帛去了。 李跃将所有精力投入治疗瘟疫之中。 山上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在后方砍柴的砍柴,烧水的烧水,熬粥的熬粥,搭房的搭房,尽量不与流民接触。 参战的敢死营和骑兵也全都隔离起来。 不出意料,瘟疫在两天之后开始爆发,上吐下泻,突然发热。 人太多,也就没办法一个一个的望闻问切,时间也来不及。 病入膏肓的人直接放弃。 山上的物资容不得浪费。 李跃喝月姬带着女营和医营的人,亲自教授如何把脉。 有汗、脉象浮缓者服用桂枝汤,无汗、脉象紧促者服用麻黄汤,无汗、脉象紧促而烦躁者,服用大青龙汤。 这么多的病例,让女营和医营的经营飞速增长。 中医说穿了就是经验二字。 刚开始还有不少误诊者,但随着时日的推进,越来越准,救下的人越来越多。 以至于后来,基本不用李跃出手,他们就能搞定。 不过除了伤害,不少人还有患有其他的怪病。 起初是咳嗽、胸痛,面色惨白,痰中带血丝。 过了几天,人瘦的像皮包骨,肚皮却像皮囊一般肿胀起来,最终吐出几口黑血,人也就去了。 “当是虫疫!”月姬一眼就断定。 虫疫也是瘟疫的一种,水源被尸体污染,人一旦饮下,肚中就会生虫。 不过这种病没有伤寒杀伤性强,有一定的潜伏期,只要保持卫生,就能杜绝大规模的感染。 艾草就有驱虫驱疫之效,能治疗初时的症状,是以古人常将晒干的艾草泡澡、熏蒸。 《孟子·离娄上》中有记载: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 越是陈年之艾,越有奇效。 黑云山别的没有,艾草却遍地都是。 该做的李跃尽力去做,每天都有人无声的死去,但每天也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就在李跃松了一口气时,女营的人忽然来报:“将、将军,大、大事不好,月姬姑娘病倒了!” “什么?”李跃大惊失色。 其实这么多天最忙碌的不是自己,而是月姬。 柔弱的身躯动不动就几天不合眼,为流民诊脉。 如果只是累倒了还好说,若是感染了什么怪病…… 李跃赶紧去看望,月姬躺在一张草席上,脸色惨白,身边两个妇人照顾,见了李跃,全都退了出去。 为其把脉,脉象下沉,虚弱无力,脸上无汗,又没有发烧,不太像是伤寒。 李跃最怕得了其他的怪病,只能守在她身边。 孟开不知所踪,崔瑾留在轩辕山,身边的亲人也就月姬一个。 一夜没合眼,到了第二日,月姬醒了,挣扎着要起来,“兄长,月姬无事,最近劳累过度而已。” 李跃轻轻按下她的肩膀,“劳累了就多休息几日,瘟疫已被遏制,你无需担心。” 见李跃脸色不好,关切道:“兄长也要保重身体,黑云山可以无月姬,不能无兄长。” “都什么时候,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少学他们阿谀奉承。”李跃一脸正色。 月姬吐了吐舌头,躺下闭上眼睛。 李跃寸步不离守着她,为她熬了一小罐肉羹,亲自喂她喝下。 刚喝到一半,辛粲急匆匆的赶来,守着礼数,站在草庐外,并不入内。 他不进来,李跃只能出去。 辛粲这才开口,不过脸色有些古怪,“郑家答应了,不过有一条件。” “说。” 天上不会掉馅饼,黑云山的选择不多,但人家士族的选择却有很多。 “郑家需将军入赘,改姓郑氏,郑氏子弟会协助将军管理黑云山……” “哐当”一声,草庐中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这年头赘婿跟阉奴也相差无几了,被人鄙视。 “辛老意下如何?”李跃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火气。 接受郑家的条件,等于黑云山的一切都拱手送上。 这年头还真是遍地虎狼,你不想吃别人,别人早就惦记着你。 辛粲也有些难以启齿,“属下觉得……觉得可假意接受,度过眼下难关再说……” 李跃忽然感觉辛粲的立场有问题,他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黑云山将来成为江东小朝廷反攻羯赵的前锋。 自己若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还能坐在黑云山寨主的位子上吗? 刚刚累积起来的威信会全部消散,黑云山并不全是李跃一个人的。 “哼,难道没有郑家,黑云山就活不下去了吗?此事休要再提。”李跃断然拒绝。 说穿了,郑家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根本就没看上自己这个山贼头子。 哪怕黑云山击退高力禁卫,吞并季家堡,在这些大士族眼中,仍是一介草寇。 山河沦丧,并不影响他们高高在上。 以至于演变为庶民看一眼高门就有罪…… “将军稍安勿躁,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属下再去谈谈。” “不必再谈了,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自有良策!”李跃一脸杀气,现在还能支撑,所以讲些脸面,不把事情做绝,真到了最后一步,也就不用顾及那么多了。 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 辛粲拱手而退。 李跃整理了一下心情,回到草庐之中。 月姬一双月牙眼早已骨碌碌的转了起来,“兄长可知石虎的皇后郑樱桃,出自郑氏?” 李跃一愣,“还有此事?” “郑樱桃虽不是郑家嫡出,却也是郑家养大的舞姬,极得石虎宠幸,郑家有郑樱桃这层靠山,当然看不上兄长。”月姬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 “你这话说的就像为兄没人要一样。”李跃心情好了不少。 月姬“咯咯”的笑了起来。 见到她笑,李跃心情好了不少,“郑家既然有郑樱桃这层关系,为何之前还对我们如此客气?” “远亲不如近邻呗,石虎荒淫无道,郑樱桃能得宠几时?郑家对江东朝廷并未死心,所以也不敢过于亲近羯赵。” “你为何知晓这么多?”李跃好奇起来,只记得她姓张。 精通医术,又知道天下大事,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月姬低下头幽幽一叹,不再言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她不说,李跃也就不问了。 “将军,大喜,斥候在外方山寻到铁矿和煤矿!”斥候欣喜的在外禀报。 第六十章 自力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https:/ 这年头抄近路是不可能的了,士族极其看重出身门第,根本不会跟普通人通婚。 更何况李跃还是一个山贼头子。 所以只能自力更生,找到煤矿和铁矿,为李跃带来了一丝信心。 天无绝人之路,山穷水尽的时候,总会有一条活路。 有了铁,山上就可以大规模扩军,增强战争能力,士卒们不用再提着棍子、叉子当武器,简易的盔甲也能打造出来。 有了煤,这个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豫州与并州都是资源丰足之地,能找到这两座矿藏并不让人意外。 李跃赶紧带人前去查看,隐藏在山沟里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 其中铁矿被人开采过,有一条浅浅的矿洞,斜向下二十余丈,石壁上挂满了青苔和藤蔓,缠满了地上的十几具枯骨。 李跃查看骨头腐化程度,年代比较久远。 铁矿规模都不大,黑云山而言绝对足够了,还伴生一些其他矿产,暗黄颜色,似乎铜或者金。 虽然不多,但对黑云山而言也是一比不小的财富。 这年代的到处都是原始森林,一棵棵大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密密麻麻如墙一般,灌木荆棘丛生,空手行走都很难,更别说运出去。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此地离轩辕山近,离黑云山远。 动静太大,一旦被轩辕山发觉,他们会无动于衷吗? 这年头穷疯的不止黑云山。 当日洧水对峙,李跃感觉轩辕山比黑云山还要穷…… 虽然两边有盟友的默契,却并非真正的盟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真正的盟友又能如何? 轩辕山有一次走到李跃面前。 仿佛一道坎儿,越过去,天高海阔,越不过去,只能被锁死在黑云山附近的百里之地。 李跃望着南面,隐隐可见青翠山影。 祖逖率部曲百余家北上,扩充至两千人规模后,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为谯城张平、樊雅所阻,军中大饥,进驻太丘。 不过祖逖头上顶着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的名头,施以离间计,除掉张平,劝樊雅,方才有了一块容身之地。 “先于此地建一坞寨,这些时日斥候营盯紧轩辕山。”李跃决定试试轩辕山的反应。 不怕轩辕山野战,就怕他们持续不断的袭扰。 “遵令。”张生野拱手。 煤矿离黑云山很近,用不着担心周围的势力。 李跃遂带人开采,豫州地界的煤质量还算上乘,完全能满足取暖的需要。 汉武帝盐铁专营,使得冶炼技术大大提升,煤大规模应用于冶炼之中。 荥阳城中就有一座汉时遗留下来的高炉,时至今日,还在为羯赵源源不断的打造兵器和盔甲。 魏晋士族们弄出一种香煤饼,将煤炭捣成粉末,用轻纨细细筛之,掺以梨、枣汁等香料,制成梅花、凤鸟等各种形状,放在香炉中,燃用时能发出阵阵清香。 奇香分细雾,石炭捣轻纨。 石炭正是煤。 煤饼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之物。 一车车的煤拉回黑云山,加些黄泥,制成煤饼,放在土坑中,可以缓缓燃烧一整晚,整间屋子都是暖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中毒,李跃严令每间屋子必须通风,还让女营日夜巡查,发现关门烧煤者,一律当众鞭笞二十。 黑云山取暖问题算是解决了。 山上动脑筋的不是李跃一个,心灵手巧的妇人们用晒干秋草编出一种草衣。 李跃试了一下,美观什么的就不用考虑了,能满足日常出行,也能保暖,还能防雨,但有些扎人,穿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不过山上就这条件,穷有穷的办法,很多新加入的难民都还光着屁股和脚丫子。 他们分到草衣草鞋之后,立马喜笑颜开。 除了草衣,还有皮衣,兽皮、鸟羽、鸡鸭鹅毛全都被收集起来,做成衣服。 李跃就分到一件豹皮裘,和一件狼皮袴。 魏晋时期的冬天,远比后世寒冷,秋收之后,北风席卷大地,一天比一天寒冷。 山上孩童光着腿,拖着鼻涕能漫山遍野的跑。 六七岁就能追兔捉鸟,下地干活,十一二岁弯弓搭箭,提刀握矛…… 严酷的生存环境让每个人的意志都变得坚强。 就连李跃也感觉自己变得坚韧不拔。 整个黑云山仿佛一座山城般,木屋和石屋从半山腰一直绵延到山顶,所有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劳作着。 劳作也让流民们的心定下来。 百姓的智慧是无限的,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 只要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天大的困难也难不住他们。 新的流民断断续续南下,跟上一次两万人大规模不同,来的都是三五百人。 黑云山早就形成一套流程,挑选、隔离、清洗、熬药、煮粥…… 不需要李跃出手,女营和医营的人就会处理妥当。 五百多人的队伍,能活下三四百人,很多人已经在南下的途中油尽灯枯,即便没有瘟疫,人也早不行了。 受感染的不仅仅黑云山,旁边的京县也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斥候来报,每天被扔进护城河的尸体就有四五百多具。 北面首当其冲的巩县人全都死绝了。 西面的缑氏早早关闭城门,躲过了这一劫。 “将军,京县大疫,县令韩绪派人来求救。”辛粲拱手道。 黑云山归京县管辖,自然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李跃对京县印象不错,该交的“保护费”一分没少。 “还救援作甚,何不趁此良机拿下京县?”魏山瞪大眼睛。 山上人口暴增,汜水堡周围的耕田不够用了,北面倒是还有很多田地,但都被黄河水冲毁了,另外,北面距离荥阳城太近,李跃暂时不敢往那边发展。 “君子岂能趁人之危?”辛粲膛目结舌。 魏山冷笑道:“谁说我等是君子?我等是山贼、流民!吃的就是这碗饭,为何要吃力不讨好的救京县?黑云山没那么多的家当!” 其他将领也大部分赞成吃下京县。 好歹是个容身之地。 辛粲本来就是京县的人,自然挂念故土,向李跃拱手,乞求道:“将军……” 第六十一章 京县 其实要吞并京县,上一次流民暴乱时就可以动手了。 还是那个问题,京县地处平原腹地,一座空荡荡的县城能抵挡荥阳、洛阳、许昌方向的围攻吗? 显然不可能。 躲在山上,只是一伙儿山贼,羯赵嫌麻烦,眼皮都懒得夹一下,但若是下山攻打县城,那就另当别论了。 以一个县跟整个羯赵对抗,李跃还没狂到这个份上。 另外,此事也并非吃力不讨好。 黑云山想要崛起,不能只有武力,还应该有声望。 张角如何崛起的?靠符水治病救人! “京县百姓皆为我等族类,岂能见死不救?”李跃一锤定音。 辛粲擦了擦脸上的汗,“将军仁义!” 魏山盯着辛粲,咧着嘴笑道:“将军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事不宜迟,医营、斥候营的随我同去,魏将军率战兵营待命,若有不测之事,随时驰援。” “遵令。” “辛某先去联络韩县令。”辛粲火急火燎道。 李跃点点头,京县连遭两次大劫,早就没有抵抗黑云山的实力,不怕他吃里爬外。 京县令韩绪能找自己救命,颇有几分头脑。 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带上必备的东西,李跃率三百医营、七百斥候营下山,连夜赶到京县。 城门已经大开,县令韩绪带着两人出来迎接,一边咳嗽一边道:“多谢李寨主!” 不仅场面寒酸,连他们的人也寒酸,衣服上打着补丁,蓬头垢面的,眼中布满血丝。 李跃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也感染了,“闲话休叙,请韩县令多备桂枝、麻黄、甘草、艾草、杏仁等药物,另外清理出一片民间,用作疠所,城中所有人一一甄别。” “京县上下所有人,任凭寨主差遣。”韩绪态度不错,没有士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颍川士族中就有韩氏一门。 不过曾经的荣华富贵,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救人如救火,恕在下冒昧了。”李跃一挥手,一百斥候控制城门,两百斥候骑着野驴、骡子沿街巡视。 一切无恙之后,李跃才跟韩绪一起入城。 “合该如此。”韩绪情绪非常低落,眼神中偶尔闪过一抹忧色,但还是隐忍下来。 一入城,腐烂和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巷墙根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无人打理。 没走几步,正街上倒着一头大牛。 身上爬满了蛆虫和苍蝇,牛眼呈一种诡异的暗黄色。 一阵乱风扑面而来,地上草灰随之扬起,苍蝇乱飞,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呻吟声隐隐约约传来,让人感觉走进了鬼蜮。 明明秋日高悬,还是有一道凉气从背上窜起。 也不知道自己熏了艾草的麻布能不能挡住瘟疫,赶紧让医营的人接手城中药铺,自己则带着斥候赶往府库。 好歹是个大县,府库中还有些存货,全都取了出来。 李跃第一时间烧了开水,泡上秋艾,给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韩绪令人召来城中的青壮和吏卒,在屋外静候。 “城中所有尸首,人尸、兽尸全部焚烧后掩埋,用艾草将全城熏一遍染病者住东城,未染者住西城,按照我们的人熬制汤药,从今日起,所有人必须喝烧开过的人,严禁饮用生水……” 李跃在屋中发出各种命令,却并不敢出去。 瘟疫在城中的杀伤力远大于荒郊野外。 城里面的耗子、苍蝇等等,都是感染源,最大的问题还是水。 黑云山的水是流动的,而城里面的水却不动。 韩绪极为干练,没有计较上下之分,严格执行李跃的各种命令,辛粲也忙前忙后。 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医营的人早就身经百战,斥候也能帮上手。 顷刻间,城中燃起大火,原来是韩绪直接将东南角的房屋一把火烧了。 火光之中,李跃隐隐听到人的惨叫…… 想来应该是病入膏肓者,瘟疫感染到一定地步,就算对症下药也很难救活,更不用说还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 让更多轻症状者活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凄厉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引起其他人的哭泣,被夜色渲染,令人有种不在人间的错觉。 不过这世道,跟鬼蜮又有何区别? 水灾、瘟疫、兵灾……一轮接着一轮。 也难怪衣冠贵人们要偏安江左醉生梦死。 李跃心中暗暗佩服韩绪的果断,能在这世道上活下来的人,没一个是泛泛之辈。 拜他的果决所赐,城中的人被快速清理、隔离。 省了李跃很多麻烦。 第一日就这么惊心动魄的过去了,第二日,很多原本症状不明显的人开始上吐下泻,连韩绪都倒下了。 外面的人有医营和斥候营处理。 京县的瘟疫远比黑云山严重,异常凶恶,很多医营的人也倒下了,即便斥候身强力壮,也病倒了二十多人。 李跃亲自为这些人诊治。 最好的药,最好的食物。 《伤寒杂病论》上有种针灸之术,搭配药浴,可以治疗重症者,不过月姬只是记了一笔,并没有详叙。 韩绪的病情最严重,面色惨白,脉象极其微弱,昨日见他只是咳嗽,没想到今日如此沉重。 其他的人陆陆续续好转,只有韩绪不见起色。 “李……寨主,绪怕是……不行了,城中……百姓,还望寨主施以仁手,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挂念百姓…… 李跃为他盖上草席,“实不相瞒,韩县令若是去了,黑云山会直接掳走城中青壮、财物,老弱妇孺自生自灭,谁的百姓谁自己管,我乃山贼,没有这等闲情雅致。” “你!”韩绪一把坐了起来。 李跃端起一碗悉心熬制的大青龙汤,韩绪一把夺过,“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李跃又端来一碗细粥,他想也不想,还是一口灌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想死的人怎么都救不活,不想死的人总会有一线生机,不是人压倒瘟疫,就是瘟疫压倒了人。 更何况韩绪的病还没到那一步,一大半是操劳过度所至。 劳累过度也会造成脉象微弱,与瘟疫叠加,所以才造成病入膏肓的假象。 韩绪年纪不大,三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壮年,不是这么容易病倒的。 服了药,又喝了粥,李跃又为他药浴。 见他闭上眼睛,脉象又渐渐沉稳起来,李跃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医术又有所增长。 “李……寨主大恩大德,韩绪……铭记五内……”韩绪闭着眼睛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