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k:午夜之刃拿刀划墙纸》 1.为你而来 卡里尔·洛哈尔斯抬起头,看了一眼于他头顶蹲踞的石像鬼。那石头做的怪物正无声地眺望着黑夜的远方,凶厉地张着嘴,无声地咆哮着。 “再见。”卡里尔对它说。 他从屋檐的遮掩下伸出手去,皮肤苍白,手腕处有个显眼的刺青。短短几秒后,手掌就感到了冰凉的雨滴,这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但是,掌心已经于此刻传来了轻微的灼烧感。 卡里尔撇了撇嘴,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悦正在闪现,但很快就消逝了。 “很好。”他自言自语道。“下雨了。” 他转过身,将脚挪开了一点距离,以免被鲜血浸染。至于鲜血的来源,你就要问他脚边那具胸腹大开的尸体了。 卡里尔弯下腰,将尸体翻过面。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在此过程中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啪嗒声。 他知道,那是尸体的内脏掉出胸腹,触及地面的声音。 这让卡里尔叹了口气,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艺是否退步了。 只是一次由下至上的挥击而已,怎么会就这样将他开肠破肚呢......? 他一面想着,一面将尸体身上的斗篷扯了下来。本是朝里的一面仍然沾着鲜血,于是卡里尔只好将它抖了抖,翻了个面,这样倒也能穿。 一个小知识,当诺斯特拉莫下雨的时候,如果你非得在这个时候外出,那么,你最好找点东西盖在自己身上。 如果没有,就别从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走出去。 至于原因...... 在诺斯特拉莫,雨是有毒的。 他走出屋檐,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黑暗中倒是有不少窥伺的眼睛,用饥肠辘辘的眼睛看着这个披着斗篷行走的影子。 诺斯特拉莫的昆图斯巢都就是这样,或者说,诺斯特拉莫上的任何一个巢都都是这样。 它们永远拥挤,永远恶臭,满是能够呛死人的烟雾。自然环境早就已经被无止境的开采破坏,阳光早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诺斯特拉莫。 帮派分割了大大小小的地盘,用暴力代替了法律,控制了一切。然而,他们其实也只是上层的贵族们养的狗而已。 在呼吸之间,卡里尔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铁锈味。这该死的气味弥漫在他的口腔里,使他的舌头好似生锈的五分钱硬币,卡在上下颚之间。 那种黏腻感令他非常厌恶,更令他厌恶的一点在于,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于这种感觉了。 念及至此,卡里尔扯动嘴角,微笑了一下,双肩自然地放松,下垂,有两抹银色的光在袖口处若隐若现。 下雨了。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他一路往前走,走过黑暗的金属桥梁,走过狭窄的棚户区,在经过这里时,他能听见棚户区里的人们在夜晚睡觉时所发出的不安呢喃。 卡里尔面上的笑容开始越变越大,直至成为一个见者心慌的可怖狞笑。皮肤被肌肉硬生生地吊起,牙齿在空气中轻微地摩擦。 受苦的人,沉沦的人,被压迫的人。就连在睡梦之中,也只敢小声地咒骂。 有毒的化学物质在空气里弥漫,吞噬着这些穷苦劳工们的肺,心,身体。 它也吞噬他们的感情,吞噬他们的一切。而始作俑者却在自己精致的家中坐享一切,甚至不必亲眼见到被压榨者的死亡。 这一切并不公平,不是吗? 卡里尔继续走,约莫半小时后,他轻巧地翻过高耸的围墙,来到了一间教堂门前。 在低垂的夜幕与有毒的酸雨之中,它是如此阴森。两只石像鬼在尖顶与彩绘玻璃窗旁凝视着他。雨滴垂直落地,砸的粉碎。 “晚上好啊。” 卡里尔轻声问候。他的诺斯特拉莫语在雨幕所激起的潮湿臭气里嘶嘶作响。 他迈动步伐,向前走去,姿态已经和在大街上行走时大不相同了。皮靴触及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快的也惊人,比起行走,倒更像是在滑行。 就这样,卡里尔来到了教堂的侧门前,将手放上了把手,在半个呼吸之后,这扇沉重且被反锁的金属大门自发地打开了,而卡里尔甚至没有推门。 他微微一笑,眼中有深寒的蓝光一闪即逝。 ----------------- “科尔帕那帮人交上来的钱不够,神父。” 一个面上有着刺青的男人如此说道。 他的皮肤和其他所有诺斯特拉莫人都一样苍白,眼瞳也是完全的漆黑,但他的身材可不是。 大多数诺斯特拉莫人都因为饥荒与来自上层的压榨而显得消瘦,他却十分强壮。 被他称作神父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闭着眼睛,双手十指交叠,握在一起。此刻正虔诚地跪倒在神像下方进行着祈祷。 “神父......” 刺青男人犹豫地再次呼唤了一声,这一次,神父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男人情难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原因无他,神父实在是过于高大了。眼见他站起时所带来的这种压迫感,就好似亲眼目睹一座山峰于你面前活动脊背,令人毛骨悚然。 “科尔帕......北边的矿坑?”神父开口询问。 他的声音并不符合他的身材,并不沉重,亦不低沉,反倒显得很温和。诺斯特拉莫语从他口中说出,竟然也带上了一些优雅的意味。 这可不是底层人们的口音。 “是的。”刺青男人回答道。“产精金矿的那个坑。” 神父叹息了一声。 “总是这样。”他缓慢地说。“总有人以为他们可以逃脱神的注视,我将恩惠分给他们,他们却并不珍惜......” 刺青男人低下头——他不敢回答神父的话,在教堂内谈论神与神的恩惠,乃是神父的特权。 “明天派人去吧。” 神父慢悠悠地挥了一下手。 “带科尔帕来见我,我将亲手使他明白神所赐予我们的,是何等宝贵的爱......像他这样犯下不虔诚之罪的罪人,应当在火狱中粉身碎骨。” 他止住声音,沉默地凝视起男人,那目光仿佛刀刃,冷冽地刮过了男人的骨髓,使他止不住的颤抖。 最后,神父缓慢地再次开口。 “另外,以后不要再于夜晚打扰我了,这是我的祈祷时间。” “遵命,神父。”男人赶忙低头答应,后背已经被细汗打湿。 “那么,你虔诚吗,神父?”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然后,是金属彼此摩擦的尖利声响。教堂内并没有点灯,只有几盏蜡烛在神像附近静静地燃烧。它们微小的光并不足以驱散黑暗。 在迷雾般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 刺青男人的神色猛地一变,他立刻来到神父身前,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 那东西的外观很粗糙,把手处甚至只是用胶布缠绕的木板,但它却能一枪打死一头巢都外荒野上的变异野兽。 “我当然虔诚。” 神父似乎并不慌张,他轻声开口。“而你呢,阁下?你在深夜来到我的教堂,是想向我告解吗?” “噢......告解?”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我的确有些东西要告解......好吧,神父,我杀了很多人。最开始只是一个压迫矿工们的恶霸,我把他吊死在了他的房间里。” “然后,我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第二个是一个用药品来控制孩子们出卖身体的杂种。” “至于最近的一个......我想想......一个喜欢吃患者的无照医师。我把他拆开了。” 听到这里,刺青男人的手猛地一抖,面容也变得惊恐,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神父轻轻抬起手,放在他的右肩上,稳住了那止不住的颤抖。 随后,他说:“以您的描述来看,我猜,阁下就是那位复仇凶灵吧?” “替谁复仇?”黑暗中的人反问。“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认识我,我要替谁复仇?” “所以,您并不是为了正义而杀人。” “正义?” 黑暗之中陡然传来了一阵尖利刺耳的大笑。 神父皱起眉,他按住刺青男人右肩的手也在这一刻握紧了,巨大的力量让男人发出了一声痛哼,饶是如此,他却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 黑暗中有怪物在窥伺,而他的身后,也有一只怪物。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正义是存在的。”神父缓慢地说。“您太偏激了。” “是吗?” “是的。” “那么,神明存在吗?” “自然也是存在的。” 黑暗中传来了低沉的笑声,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就此走出黑暗。 “神父啊......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全知全能的祂又为何不降下雷霆,以惩戒我们呢?” “因为祂怜悯着我们。”神父冷静地说。“祂想让我们迷途知返,而不是以毁灭涤荡我们的肉体。” 刺青男人低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 神父的语气是冷静的,右手施加的力量却越来越大。这正是刺青男人痛苦的根源。 披着斗篷的男人又笑了,他放下手,将斗篷取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他的肤色与眼眸和所有的诺斯特拉莫人都一样,皮肤苍白似尸体,眼眸漆黑如墓碑,颜色对立,却又共生共存。 神父凝视着他,在眼神交汇,看清男人面容的那一个刹那,他猛地发力,捏碎了刺青男人的肩胛骨。 惨痛如野兽般的叫喊陡然爆发,刺青男人倒在地上,枪也掉落在地。鲜血开始在地板上蔓延。 “我叫卡里尔,卡里尔·洛哈尔斯,神父。”卡里尔笑着说。“这个姓氏对你来说如何,耳熟吗?” 神父阴沉地抬起手,解开了袍子的扣子。他一点点地脱下了这身厚重庄严的黑色神父袍,将其扔到了一旁的布告台上。衣袍其下的身躯,满是纵横交加的伤疤。 在胸膛之上,有一个刺青。 “熟悉。”神父说。“在诺斯特拉莫上,没有比洛哈尔斯更让我熟悉的姓氏了。” “那就好。” 卡里尔微微一笑,举起双手,两把利刃反射起了烛火摇曳的迷乱之光。他开始轻柔地于原地跳步,脊背放松,姿态悠闲,刀刃在手腕处若隐若现。 “卡里尔先生......” 神父缓慢地握紧双拳,有轰隆作响的机械声在手臂内响起。 “说吧,神父——你可以说长点,将它当做你的遗言。”卡里尔轻笑着回答。 神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鲜血的空气。 地面上的男人仍然惨叫不休,于是他抬起脚,在柔软的咽喉之上狠狠践踏,终结了男人的疼痛。 神父说:“你的确是为了复仇而来。” “不,神父,不是的。”卡里尔轻柔地回应。“我是为你而来。” 挥击一闪即逝,烛火因此而熄灭,怒吼声与狂笑声交替响起,刺青男人的一只眼珠骨碌碌地滚远了,在黑暗中无声地消逝。 2.凶灵与幽魂 一瘸一拐地,卡里尔来到了一扇门前,随后以正常的方式打开了它,那吱呀作响的声音让他皱了一下眉。 实际上,要说这东西是扇门,未免有些偏颇了。 门应当是坚固的,而这扇门......若不是卡里尔钉了几块木板上去,它恐怕构不成一个整体,连遮风都做不到。 他走进其内,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着肮脏的臭味正在弥漫。 卡里尔的眉头开始越皱越紧,他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说道:“我记得我说过要保持通风吧?” “下雨。”无人的房间内,有一个嘶嘶作响的轻柔声音突然响起。 诺斯特拉莫语就是这样,轻柔婉转,嘶嘶作响,像是诗篇。然而,说着它们的人,却多数都是杀人犯。 “下雨?” 卡里尔重复,他挑起眉毛,苍白的脸上有种轻蔑。“这就是你不开窗户的理由吗?” “是的。” 黑暗之中,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站起。他从黑暗中探出头颅,从门口处映入的霓虹灯光照亮了这张苍白的脸。 卡里尔嗤笑了一声,疲累地脱下斗篷,将它和两把刀一起扔到了自己脚下,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门前。 诺斯特拉莫凌晨的寒风吹拂而过,他低着头,鲜血顺着右腿滴落,于脚底弥漫。 “你受伤了。”那高大到令人觉得可怕的影子说。 “是啊,我受伤了。”卡里尔耸耸肩。“因为那杂种的两只手里有后天植入的强化机械......我父亲在十一年前出的钱。” 影子来到他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伤口。 “你需要治疗......”影子嘶嘶作响地说。“他打断了你右腿的骨头。” “我知道。” 卡里尔疲惫地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自己能靠在这把捡回来的烂椅子上。这样的姿势虽然对他的伤腿不太好,但更舒服一些。 “那么,为何不治疗呢?”影子耐心地问。“如果你自己没办法处理,我可以代为帮忙。” 黑暗中,慢慢地探出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臂。指甲的末端闪着光,使它们看上去如同刀刃般危险。 而卡里尔知道,它们其实比刀刃危险得多。 “敬谢不敏。”他平静地说。 手臂收了回去,动作迅捷,和伸出来的缓慢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对比。 “那么,你可能会截肢。” 影子说。“我还没有被人打断过骨头,我只被枪击中过。子弹卡进肉里实在是难以处理,我必须将它们一颗颗地挖出来。激光枪反倒更方便一些......只是灼伤血肉。” 他说着,嗓音突然变化了,从嘶嘶作响的声音变成了梦呓般的轻柔。“......而且,子弹陷进肉里,很痛。” “子弹打在身上当然会痛。” 卡里尔笑了起来,他止不住地为这个怪物片刻的天真而感到荒诞。 真是可笑。他想。一个挥手就能让人四分五裂的怪物竟然如此天真。 “你也会痛吗?”影子问。 卡里尔用一种看白痴似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放声大笑:“连你也会痛,又何止我呢?我只是个凡人,幽魂,我可和你不同。” 影子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显然有不同意见。 然后,他走出了黑暗。由破布拼接而成的衣服在他身上勉强搭成了一件长袍的模样,脏兮兮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苍白的皮肤上还有鲜血的痕迹残留。 穿着破烂的衣裳,形象肮脏,超乎寻常地高大,皮肤苍白,眼瞳全然漆黑——近似怪物的特点,组合起来,却让他看上去宛若故事中的鬼魂般骇人。 常人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知道,他不属于正常的世界。 3.怒 永无止境的夜在雨水的点缀下有了点别样的朦胧,它们垂直落下,打在诺斯特拉莫阴森的建筑上砸的粉身碎骨。 雨不会停。 卡里尔沉默地蹲踞在一只巨大石像鬼的头顶,望着下方的安息教堂。幽魂在他身后,这件事只是存在便让森冷的寒意从卡里尔的脊背冒出。 幽魂对他没有敌意,这种天然的威胁感来源于他们之间的不同。 卡里尔很清楚这点——自从六个月前他遇到幽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这件事。 “如何?” 嘶嘶作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在说诺斯特拉莫语时,幽魂的声音相较于大多数人都更加轻柔。 卡里尔没有回答。 “怎么样了,卡里尔?我们要行动吗?” 幽魂又问,声音里有些迫不及待。“他就在教堂之中......还有他的手下......前所未有的好机会......” “他从来就不是目标。”卡里尔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充其量只是条狗。” 除此以外,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幽魂沉默了,他开始放空思绪,随着这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幽魂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无数的幻象席卷而来。不详、黑暗、暴力......可怕。它们是未来的某个折射,是碎裂的镜子。 幽魂却不为所动。 他清楚,在所有的这些幻象之中,只有一种能够成真,其他的不过只是干扰。然而,他很少能不受干扰地看清未来的景象。 这也是他的天赋之一。 他没有对卡里尔说过这件事,当然,也包括另一件事——幽魂从未在他所看见的幻象之中窥见过卡里尔的影子。 一次都没有。 在他所能看见的幻象之中,卡里尔·洛哈尔斯这个人好似并不存在。 卡里尔没有在乎幽魂的沉默,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比他更像怪物的同伴。午夜游魂在大多数时候比起人更像是一只拥有人形的野兽,而这只野兽的习性已经被他完全了解了。 卡里尔知道,幽魂平日里是喜欢沉默的。 刚好,他在思考的时候也喜欢。 卡里尔凝视着那个穿白袍的女人,他的视力很好。这让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女人的装扮。 那女人所穿的白袍在边缘有金线勾勒,和大多数巢都下层人的打扮截然不同。哪怕是一些贵族,恐怕也没有资格穿戴这样的服饰。 还有那只金属义肢...... 很明显,这是个来自高层的人,剃刀在和她交谈的时候却显得并不卑躬屈膝。 对此,卡里尔只是平静地笑了一下。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并不意外。 女人离开了教堂门口,上了一辆车,离去了。轰隆作响的机器开动起来,声势是可怕的,体积则更可怕。这辆车足足占据了街道的大半,在离开之时甚至还撞死了两个过马路的孩子。 然而,这件事根本就无人在意,只有几双手从黑暗中伸出,迫不及待地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拖了进去。 因为患病而无法继续工作,被扔出工厂的流浪者们......他们需要这两个孩子。 人总是会饿的。 在他身后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声响,好似两片锐利的金属正在互相摩擦。 卡里尔知道,那是一只怪物正在摩擦他的牙齿。 “没必要。”卡里尔说。“你的愤怒现在毫无用处,幽魂。她现在还不能死,你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了吗?” “贵族......”幽魂冰冷地呼出一阵寒冷的雾气。 “是的,贵族。” 卡里尔咧开嘴,无声地大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他本该是英俊的,眉眼忧郁,鼻梁高挺。然而,他开怀大笑起来时的模样却能完全地破坏这种英俊。 此时此刻,蹲踞在石像鬼上的他,简直就像是一头在黑暗中择人欲噬的怪物。 “我要去教堂里祷告了。” 卡里尔站起身,脚下的石像鬼无声地朝着天空呲着牙。“你可以先去追踪那女人......但不要杀了她。” 他回过头,仰起头,看向高大而沉默的幽魂,耐心地问:“能做到吗?” “我不保证......”鬼魂絮语着。“我不能保证......” 面对他模棱两可的说法,卡里尔却只是笑了一下。 “只要不杀了她就行。”他轻声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 “他妈的!” 剃刀愤恨地一脚踢开了神父的头颅,它凌空飞起,撞进了不远处的长椅之中,骨碌碌地滚远了。 此刻的教堂内部活像是一个屠宰场,浓郁的鲜血气味让在场的十一个人中的某些身体颤抖不休。 别误会,他们并不是害怕。他们怎么可能害怕呢?他们亲手做过比这更可怕的事。 至于原因...... 以人血为原材料所制造的一种迷幻剂,在诺斯特拉莫也是很受欢迎的。大部分帮派成员都注射过它,并深深地为它着迷。 伴随着这种瘾头的加深,单纯的普通血液也会对注射者造成近似兴奋剂的影响。 如若你觉得荒谬,那么,你就还不太了解诺斯特拉莫。在这里没有道德可言,只要有利可图,任何事都可能在这里发生。 剃刀站在那染血的神像下方,怒火在心中永无止境地翻腾了起来——很多时候,他都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就在视线往上瞥去,看见神像上的字眼后,他的怒火终究还是爆发了。 “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剃刀怒吼着拔出腰间的手枪,朝着神像连连开火,将那面貌模糊的神打的头颅粉碎。他对这神明一点敬意也没有,毕竟,剃刀知道,神明根本就不存在。 “还为我的罪恶而来?他妈的!一个在城里到处杀人的疯子以为自己有多么高尚吗?” “我要杀了他,我要剥了他的皮,抽出他的每根肋骨做雕刻!” 剃刀癫狂地吼叫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额头青筋暴起——他的愤怒并不只是来源于无法抑制的情绪,还和他一直吸食的一种化学剂有关。那东西历史悠久,是上层贵族们的特殊享受。 也是剃刀为他们中之一做事的报酬。 你瞧......在诺斯特拉莫,谁都可以找到一种消遣的方式。 只是,代价呢? “我并不高尚,剃刀......但我的确是为你的罪恶而来。” 一个声音如此说道,教堂内部的灯光在下一秒骤然熄灭了——曾经,教堂内的灯光是由神父所把控的,若是他不点头,那么,就没有人能开灯或关灯。 至于现在......他已经死了。 黑暗中,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充满急促的嘶嘶作响声。词句婉转,像是诗句般浪漫,却让听见的人觉得毛骨悚然。 “谋杀是诺斯特拉莫最常见的罪行,我亲爱的剃刀先生。当愤怒之火于心中升起时,谁都可能做下这种恶行......但是,我个人不太喜欢那样的方式。” “被愤怒催动的杀戮是毫无效率的。我讨厌低效率。” 剃刀没有回答这黑暗中的声音,他瞪着眼,握着枪,愤怒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两分钟前还在怒吼着要虐杀某人的帮派头领此刻却冷静的出奇,而他带来的十个人也是如此。甚至无需调动,他们便自发地形成了一个背靠着背的阵型。 “训练有素啊,剃刀先生。” 声音再度响起,笑意明显。 “所以,你们是哪位贵族的私兵?又有人打算将底层的势力清洗一遍了吗?啊,每隔二十年就来上一次,简直就像是自然规律......带来巨大利益的自然规律......” “现身吧!” 剃刀朝着黑暗中大喊。“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就没必要再和我们为敌了!你承担不起代价的!” “代价......” 黑暗中的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安息教堂内的石质墙壁之间回荡,最终变得失真,变得像是怪物的低沉咆哮。气温开始逐渐变得低下。 冷汗从剃刀额头流下,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紧张。难不成是因为四周的黑暗?可是,黑暗本就是每个诺斯特拉莫人最习惯的事物。 他已经习惯走在黑暗中了。 但是......他却没办法止住此刻自己握枪之手的颤抖。而就在下一秒,一声从身后响起的轻微声响挑动了他那紧绷的神经。 剃刀猛地转过身,和他的同伴们朝着那个方向大肆射击起来。 枪声大作。 “方向错了,剃刀先生。” 一个声音从剃刀的头顶响起,然后是温热的呼吸。他瞪大眼睛,抬起手,正欲扣动扳机,一阵从手腕传来的钻心疼痛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某种利刃切割空气的锋锐响声随后再次响起,刀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也一同而来。 帮派们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最后,是剃刀的惨叫。他用他此生最可怕的哀嚎拉开了这场杀戮的序幕。 枪声再次大作。 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帮派成员们开始朝着天花板疯狂的射击了起来,却一无所获。 他们曾在贵族的府邸之内受训,知晓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留一部分人警戒,而不是一齐倾泻弹药,这样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但是,他们已经记不起来了。 他们只想不停地扣动扳机。 那从黑暗中蔓延而来的,毫无道理与逻辑可言的恐惧彻底破坏了他们的训练成果。恐惧破坏了他们记忆下的细节,他们自以为坚定的意志。 恐惧压垮了一切。 于是死亡再度降临。 卡里尔迅猛地从他们身后冲出,手中刀刃挥舞的速度却不疾不徐,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第一刀从后面捅穿了某人的脸颊,受害者疼痛地大叫起来,想挣脱却无济于事。刀刃在刺入他血肉的同时,也顺带着控制住了他。 紧接着,卡里尔旋转了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量让第二刀从下颚突入,从头顶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他眯起眼睛,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后面!” 有人在黑暗中大喊,但是,卡里尔已经不想再给他们机会了。 他从不怜悯,也不会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他轻巧地从血肉中抽出刀刃,后退一步,右腿猛地用力,将那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踢得凌空飞起,撞进了混乱的人群当中,他们当即横倒一片。 有几个幸运儿已经换好了子弹,他们战战兢兢地扣动了扳机,枪口处有火焰爆发,照亮黑暗,也为他们的视野内带来了一个满面笑容的怪物。 卡里尔开始滑行——他的步伐让他轻巧地在黑暗中移动着,他甚至都不需要分心,就能轻易地躲避这些被恐惧包裹的子弹。 太简单了,太容易了。 杀戮......对他来说,这件事简直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前冲,右手递出,刀刃划过弧线,带出血液。然后再前冲,用踢击迫使一人的头颅弯折。脆响响起,卡里尔放声大笑。 停下,旋转手腕,刺穿眼珠与后方的脑干,然后搅动。抽出刀刃,刺入另外一人的咽喉。弯腰躲避搂抱,反手切开袭击者柔软的喉咙。 左手投掷,让武器刺入一人的胸膛,紧接着回头,用空出的左手从那被切开的喉咙中扯出了软骨与气管。 “啊......” 怪物微笑着停在原地,握着黏腻的血肉甩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仿佛颇为舒适一般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三个。” 他轻言细语着,明明数着敌人的数量,却看也没看那些正在颤抖的帮派成员。他已经闻到了一阵骚臭的尿味,混杂在鲜血的气味中,很明显。 片刻之后,教堂内再度响起了一阵尖叫,低沉的、撞在墙壁上的笑声则是他们死亡时的伴奏。 杂乱无章的长椅之间,神父的头颅在黑暗中无声地瞪着眼,漠然地凝视着这一切。 死人对此不做评价。 4.失败的拷问 卡里尔浑身是血的回到了他的庇护所,黑暗的房间内已经有两人等待着他了。 幽魂蹲在房间的一角,正漫不经心地剔着自己的指甲。他的黑发散乱地低垂在额前,脸上满是鲜血,身上甚至挂着碎肉。 眼见这一幕,卡里尔就知道,他恐怕又将一些人活生生地撕碎了。 至于另外一人...... 卡里尔看向她,女人正晕着,金属右手已经消失不见了,从肩膀的连接处齐根而断。从粗糙的伤口来判断,幽魂估计是硬生生地将那手臂扯下来的。 “他死了吗?”幽魂突然问道。 “死了。”卡里尔说。“另外,你可以暂时出去一下吗,幽魂?” “为什么?” “你身上太臭了,幽魂,这就是原因。我记得我们已经达成过共识,你得注意个人卫生。” 幽魂皱了皱眉:“你不也浑身是血吗?” “别误会我,幽魂。” 卡里尔皮笑肉不笑地取下满是鲜血的斗篷,将它扔出门外,笑呵呵地搬过那把破烂椅子坐下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幽魂没再说什么了,而是转过身走出了大门。他的听力让他隔着很远也能清晰地听见房间内发生的事,因此,他在不在场实际上的确并不重要。 不过,他现在仍然不明白为何卡里尔执意要让他出去——或许未来有一天他会明白吧。 破烂的门吱呀作响地被关上了,卡里尔面上的微笑在那一刻瞬间消散。皮肉松弛下来,苍白的脸上变得一片平静。 “你该醒了。”卡里尔说。“装睡不是一个好选择。” 女人幽幽地睁开眼睛,她很镇定,看样子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 可惜,其实还不够清晰。 “原来复仇凶灵是有帮手的......”女人缓慢地说。“但是,你还不知道你的帮手都做了什么事吧?” “他杀了一些该死的人。”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碎了我的车,撕碎了我的保镖......而我已经在被迫离开以前对那些下贱的杂种说出了我的名字。很快,斯科莱沃克家族就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 女人的脸上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狞笑,恶意在其中翻腾,她毫不掩饰。对待自己被掳走这件事,她所使用的描述词甚至是‘被迫离开’。 真是有趣。 卡里尔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面上再度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吗?那么,你归属哪个家族?哪位伯爵?” “你知道的不少啊......”女人冷笑着说。卡里尔的话似乎让她更加确定了些什么。 她满身是血,狼狈地坐在肮脏的地面上,却表现得好像自己才是掌握主权的那个人。 对此,卡里尔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他并不说话,只是缓慢地呼吸着,像是正在酝酿些什么。 而女人则将这种毁灭来临前的预兆,错误地当成了另外一种事。 “如果你不想被痛苦地折磨十几年,你就最好让我离开......你跑不了的,复仇凶灵。” 她满怀仇恨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卡里尔,将卡里尔那可笑的称号念的非常之重。 “我不知道你的背后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你技术上的支持,甚至肯给你一个有低级智能的铁傀儡......” 说到这里,她尖叫起来。 “但是,斯科莱沃克家族会来找你的!而你唯一活下来的机会就是放我离开这个肮脏的鬼地方!” 卡里尔终于低沉地笑出了声。 “铁傀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黑暗的房间内回荡起来。“你竟然认为他是那些匠人制造出的某一个杀戮机器......” “难道不是?别想唬我!” “你真的很幽默,女士。”卡里尔轻声说道。“但我很讨厌幽默这件事。”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给了女人一脚。力度被掌握的刚刚好,踹在她的腹部,既能让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也能让她不至于失去语言能力。 这对贵族们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有一项根深蒂固的传统,会将仍在成长的子嗣扔进下巢里,让他们被帮派与平民追杀。活下来的人,才能在家族之中承担起某个头衔。 女人吐出一口鲜血,她挣扎着爬起身,仅剩的一只左手愤怒地锤击了一下地面:“为这一下我要扒了你的皮!你这低贱的废物!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卡里尔没有说话,只是又踢了她一脚。这一下,力道稍微大了一些。既能让她受点伤,感到羞辱,又不至于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升到某个峰值。 他需要她感到恐惧,而不是因为剧烈的愤怒无视恐惧。 卡里尔能精准地掌控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很轻易地做到了这件事。这也是他能在诺斯特拉莫存活至今的诸多理由之一。 女人倒飞了出去,撞进了平日里幽魂喜欢待的地方。肋骨断了两根,满嘴的牙齿也掉了好几颗。 在一声痛呼过后,她满怀被羞辱过后的愤恨,毫不犹豫地爬起了身,朝着卡里尔扑来。口中甚至还呜咽不清地喊着诅咒的话语。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阻止了她盲目的冲锋,也捏住了她的脖颈。在感受到那种货真价实的力量后,女人面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最近一年半以来在巢都底层肆意杀戮的所谓复仇凶灵,似乎和他们推测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某个贵族在大清洗到来前派出的私兵,也不是提前安插好的暗子...... 他对贵族们心知肚明且人人遵守的‘游戏规则’毫不在乎! 捏着她的脖子,卡里尔将她带出了房间内。幽魂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庇护所的房顶,像只野生动物似的蹲在那里,无声地望着下方的一切。 而今夜的诺斯特拉莫......仍然在下雨。 黑夜永无止境,帮派们用来宣告自己势力范围的霓虹灯光却刺破了夜幕,在天空上打出诡谲的光影。酸臭有毒的雨从天而降,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暴雨中,卡里尔缓缓开口。 “我猜你现在大概在绞尽脑汁地想,我背后到底有谁的支持,才敢让我如此胆大妄为吧。” 女人仅剩的一只左手艰难地拍击着他的右手,试图让他松开手。缺氧与离开地面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让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但我背后没有任何人。”卡里尔说。“没有贵族支持我,没有家族在我背后给我提供支持。很不可思议吧?” 他笑着松开手,女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卡里尔看也不看她,只是扬起双臂,享受着暴雨的冲刷。 灼烧般的疼痛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传来,他却并不在意。 他早已习惯。 他蹲下身。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女士。” 卡里尔凝视着她的眼眸,轻声开口。“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要依靠你们的那一套规则运行的。” “成百上千年来,诺斯特拉莫一直遵循着你们的规则。下巢的人们像狗一样狼狈的活着,在黑暗中彼此啃食尸体。帮派分割而治,代替你们收取税金,压榨普罗大众。” “而你们呢?你们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宫廷中大肆享受就好,你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来享受你们堕落的人生。你们他妈的甚至得经常吃上几个人来缓和缓和。” 卡里尔咧开嘴,笑了起来,森白的牙齿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我对这点很不满......说真的,我不满极了。” 他举起右手,将手腕的刺青展示给了女人。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个名字被她即刻喊出:“洛哈尔斯!” “你答对了......” 卡里尔轻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个优雅的宫廷礼在下一秒诞生,而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 “来自洛哈尔斯家的余孽,卡里尔·洛哈尔斯,向你问好,女士。” 女人终于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后退,想要逃跑。而卡里尔已经狞笑着扑了上去。 血肉横飞。 ----------------- “我以为你要拷问她。” “嗯。” “但你好像什么都没让她说出来。” “啊,是吗?” “你不让我杀了她,但你自己却杀了她。” “......你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幽魂?” 卡里尔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瞪着坐在黑暗中的幽魂:“我在计划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哦。” 沉默。 卡里尔闭上眼睛,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撇了撇嘴。他再次转过头,询问:“你是不是对那女人说的话很好奇?” “她说了你的姓氏,而且似乎怕得要死。”幽魂点点头。“为什么?她认识你吗?” “不,她不认识我,但她认识这个刺青。” 卡里尔如是说道。他举起右手,将那刺青给幽魂展示了一下。 “一把滴血的刀?”幽魂疑惑地说。“这个图案能代表什么?” “代表了一个家族。” 卡里尔嘲讽地一笑。“一个专职处刑的家族。他们的手段非常残忍,哪怕是那些喜欢被折磨虐待的贵族也无法忍受。所以她才会怕。” “这个家族的上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伯爵名为盖尤斯·洛哈尔斯,又名斩首伯爵。他是个残忍且毫无道德与人性可言的刽子手,喜好杀戮。” “至于洛哈尔斯家族......它的创始人是个很幸运的杂碎。他在五百三十一年前于底层爬上了高位。他在贵族们的大清洗游戏中从一个肮脏的帮派狗摇身一变,成了压迫者们的一员。” “所以,你也是贵族?”幽魂问。 “不。”卡里尔摇了摇头。“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幽魂。” “洛哈尔斯家在二十年前的那次大清洗中违背了游戏规则。盖尤斯·洛哈尔斯试图谋杀一名领主并吞并后者的地盘,他的行为被家族内的背叛者告发了,于是整个家族都被处以极刑。” “他们都死了吗?” “是的,他们都死了。” “可是......” “可是?” “可是你没死。” “是啊。”卡里尔微微一笑。“我是个背叛者,所以我没死。” 得到解释的幽魂非但没有松开紧皱的双眉,反倒越皱越紧:“但你的年龄对不上......二十年前的你还只是个孩子,你要怎么告密?” “一个生在罪恶中的孩子,一个从受害者们的鲜血中诞生,并吮吸其血肉长大的孩子。” 卡里尔语气轻柔地为幽魂做了更正。“那个背叛者另有其人,而我......” 他摇摇头。 “我背叛的是整个该死的贵族阶层。”他说。“相信与否,由你自行决定,幽魂。至于真相......呵。” 他轻轻地一笑:“真相早就消散在风中了。” 5.一个寻常的诺斯特拉莫雨夜(一) “一次成功的狩猎,其要点在于安静。” 巨大的青铜石像鬼之上,幽魂安静地聆听着卡里尔的话。他的确天生就知晓许多知识,但并不包括卡里尔正在说的那些。 他还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法理解脚下这个世界运行的准则。生而知之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疑惑。 “如你所见,整个昆图斯内有上万个帮派。他们的地盘划分非常细致,甚至精细到了从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这意味着,如果你不安静一点,杀戮的声响就会被其他帮派听见。” “难道他们不是已经对杀戮习以为常了吗?”幽魂疑惑地问。“别的帮派地盘上传来的声响,他们也会在意吗?” “平民和帮派在死亡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不同的,幽魂。” 卡里尔咧开嘴,残酷地笑了。 “平民死就死了,他们之中本就没有多少人对生感到眷念,自杀的也不在少数。你以为尸体焚烧厂哪来那么多没什么伤痕的尸体,难不成全是病死的吗?” “至于帮派的成员......你杀过他们,告诉我,幽魂,他们死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 “诅咒。”幽魂想了想,如此说道。“他们诅咒我,还说,有人会替他们报仇。” “不止这些。” 卡里尔挥动一下左手,苍白的面上,笑意愈发明显。“还有枪声......幽魂。他们会不停地开枪,如果你不能像我一样遮蔽声音的话,你最好保持安静。” “那么,为何你不替我遮蔽那些声音?” “因为这是你的单独狩猎。” 卡里尔活动了一下肩颈处的肌肉,他眯起了眼。 “听着,我总有一天会死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没办法像你那样挥挥手就撕碎装甲车......而你,幽魂,你显然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所以我要将我会的都教给你,这样哪怕我死了,你也能把这鬼地方变个样。那样的话,哪怕我死了,我也会非常开心。” 卡里尔说完,耸了耸肩。幽魂安静地聆听着他的话,表情平静。 他一直在点头,表情却明显的昭示出了一个真相:他还不能很好的理解卡里尔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再一次——卡里尔·洛哈尔斯因为这种天真而感到了一种极端的讽刺。 你这个天真的小怪物......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诺斯特拉莫上出现? 卡里尔笑着摇了摇头。 “去吧。”他说。“一个帮派,杀干净他们。” 幽魂来到石像鬼的边缘,就在他即将下坠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止住了动作。 他转过头,对卡里尔说道:“杀戮不能解决问题,卡里尔,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的。” “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要一直清洗这些黑帮?” “完成任务,在不被其他帮派发现的情况下清理完他们,我就告诉你答案。” “真的吗?” “我没有骗过你。” 幽魂不再犹豫了,他点点头,从石像鬼顶端一跃而下。卡里尔凝视着他,一直到这个高大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黑夜中后,他才叹了口气。 “才十八个月大......”他自言自语起来。“哪个变态精神病创造了这么个怪物,还偏偏扔进了昆图斯?” ----------------- “斯科莱沃克家的验尸官死了。”一个秃头男人说道。 他没有嘴唇,面部被数不清的穿刺破坏得很是难以直视。 他赤裸着上半身,手腕处有深埋进血肉的锁链穿出,一直延伸到腰部,看上去诡异又可怕。 穿刺倒无所谓,很多帮派成员都喜欢在自己的脸上加点东西来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肉体改造也是如此,嗜痛的变态在这里随处可见。 但那被割去的嘴唇,才是问题的重点。 这意味着他属于颤齿。 这意味着,他属于一个巢都上层的尊贵家族。 “我听说那女人有条特制的金属臂,出力大到能一拳打烂一只利齿牛的脑袋——她是怎么死的?” 燃烧着蜡烛的房间内,另一个女人如是问道。 她穿着浮夸的白裙,层层叠叠。腰肢纤细,暴露出的胸口柔软而白暂。看似美好,但那胸前却带着一串由人骨细致打磨而成的项链。 秃头男人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恶劣地开口了。 “你没话找话是吗,古瓦斯?谁都知道斯科莱沃克家富得流油,只要肯给他们当狗就什么都能有。谁杀的她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的尸体在哪!” “哎呀,说不准呢,康贾,说不准我真的是在没话找话——但你最好和我说话客气一点。” 女人娇艳地笑了起来,被人血染红的双唇缓缓地舒展开了。 “我最近可是进了批来自顶层的迷幻剂......你要是不想哪天睡醒发现自己被手底下的人吊起来准备剥皮,就给我一点尊重。” 被称作康贾的秃头男人冷哼了一声,他抬起右手,抚摸起了自己暴露在外的牙齿。空余的左手则不停地用尖利的手指穿刺着大腿的血肉。 他需要一点小小的肉体欢愉来提醒自己——不要丧失理智。 “差不多就行了。” 大厅之内,另外一个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比起古瓦斯浮夸的宫廷裙和康贾那残酷的肉体改造风格,一身黑衣的他看上去反倒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和斯科莱沃克家没关系,这种事轮不到我们担心。” “但是,斯科莱沃克家一向出手阔绰啊......普雷。”康贾说。“我们真的不分一杯羹吗?” “能有胆子在大清洗前夕谋杀斯科莱沃克家验尸官的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普雷冷静地摇了摇头。 “而且,就算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找到了她的尸体......斯科莱沃克家接下来扔出的问题我们又要怎么解决?他们当然会想知道是谁谋杀了验尸官。” 康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和此前与古瓦斯对话时的暴躁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所以,我们要宣布宵禁吗?”美艳的古瓦斯问道。 她眯着眼,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根针管似的的器具。 透过那透明的外壳,你能清晰地看见内里令人迷乱的猩红色彩。 “暂时不要——还有,少注射一点。第三型血液混合剂的成瘾性实在是太强了,你会把自己的脑子烧坏的,看看你的嘴唇,你已经对人血上瘾了吧?” 古瓦斯舔了舔嘴唇,品尝着鲜血的滋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只是凝视着那管针剂,她的视线便开始变得迷乱,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脸颊上更是泛起了晕红。 旁观的康贾冷笑起来。 第三型血液混合剂的上瘾者就会这样,他们会在每个不可预知的下一秒突兀地陷入瘾头到来的狂潮之中。 如果不痛饮鲜血,或注射进一管第三型针剂,那么,这种癫狂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上几天时间。 眼见此景,普雷烦闷地从长桌上捡起一个镶金的餐盘扔了过去,将古瓦斯手中的注射器直接打落在地。 女人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恼怒,而是下意识地像狗一般扑了过去,在地毯上不停地摸索,试图找回那根注射器。 她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了一只漆黑的皮靴踩住她的右手。 古瓦斯抬起头,看见了普雷那面无表情的脸。 “我真不该同意让你去做迷幻剂生意的......”普雷低声说道,左脚开始用力,狠狠地在古瓦斯的手掌上碾动。 秃头的康贾咧开嘴笑了,古瓦斯疼得满脸苍白,却不敢动弹。 “你完全没有任何自控能力,这倒也就罢了......平日里的放纵无关紧要,但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你却还想着来一针迷幻剂?” 普雷恨铁不成钢地飞起一脚,一脚便将女人踢到了长桌的另一边。他终于忍耐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先不说那个见鬼的复仇凶灵到底是他妈的哪个神经病家族布置的私兵,就说说神父和剃刀的死吧!他们被拆碎了扔在了那见鬼的教堂里,我们他妈的甚至还得去清洗干净!” “大清洗很快就要来了,古瓦斯!” 普雷从椅子上站起身,狠厉地瞪着那流血不止的女人。后者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止血,而是不停地用双手触碰流血的鼻子,将血液送入嘴唇。 她的脸上满是迷醉之色。 普雷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抹掩盖不住的失望。 他看着古瓦斯,再次开口。因此,他忽略了一个在房间的窗外一闪即逝的黑影,也忽视了在雨幕中不断传来的微小声响。 那些声音,听上去如同血肉正在被撕裂。 “康贾和颤齿搭上了关系,这意味着我们终于不必献金度过这一次的大清洗了。你却沉溺在迷幻剂里无法自拔......” “看看你自己,工厂里得病快死的黑肺佬都比你——” “......普雷?” 康贾眨了眨眼,不明白普雷为何停下了。 他当然是乐于见到古瓦斯受罚乃至被剥夺权利扔出帮派的,他会非常乐意给这个做迷幻剂生意的蠢货上一课。然而,普雷的停顿却阻止了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普雷。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他没看见普雷。 准确地说,他没看见普雷的脑袋。 一具无首的尸身就那样站在窗前摇晃,酸臭的雨倒灌而进,而他们却完全没有发觉这窗户是何时打开的。 康贾猛地站了起来,一边拔枪,一边试图大喊出声,让门外等待的帮派成员们进来帮忙。 可惜,他注定做不到这件事了。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臂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脖颈。 “再见。”幽魂礼貌地说。“另外,你们的窗户开起来很方便。” 沉闷的响声在下一刻响起,康贾在他人生中所看见的最后景象,是一截染着猩红血液的白色骨头。 半秒钟过后,在他的意识要逐渐陷入黑暗之时,他终于认出了这骨头是什么。 那是一截脊椎骨。 是谁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他永恒地进入了黑暗的沉眠之中。 幽魂扔下那颗带着一截脊椎骨的头颅,转过头看了一眼房间内仅剩的古瓦斯。 这三个黑帮头目的对话,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对血液上瘾。 实际上......后者完全可以通过她此刻的行为分析出来。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趴在同伴的尸首上如饥似渴地吮吸鲜血的。 幽魂毫无怜悯地走了过去。 窗外,暴雨仍在持续。 6.一个寻常的诺斯特拉莫雨夜(二) 天色漆黑,一如既往。雨也是如此,和往常一样永无止息地下着。诺斯特拉莫经常下雨,但却没有雷与电,只有倾盆而下的狂躁雨幕。 在诺斯特拉莫,雨就是这样。它们并非来自于自然。它们是贵族们从上巢倾倒而下的废水。 在层叠的尖塔之间,有无数的加热器正耐心地等待着。 它们没有知觉,但已经被设定好了程序。究其一生,它们都在等待这些雨水,等待它们变成凝结的云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些雨会以另一种形态一点点地再次上升。 它们会经过古老的机器,在轰隆作响的管道间安静地被运输,最终变成为贵族们提供的暖气,好让他们只披着人皮也能在华美的宫廷中翩翩起舞,而不必失了风度。 这简直就是对诺斯特拉莫生态最好的描述:好处皆属贵族,下巢的人们只配被酸雨灼烧皮肤,被臭气萦绕,最终在阴沟里变成发烂的尸体。 卡里尔依旧蹲踞在那只巨大的石像鬼上,他披着斗篷,酸雨伤不到他。虽说气味仍然酸臭,但这是可以忍受的。 他凝视着下方,映入眼帘的那一片混乱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个冷冽的笑。 不出他所料,幽魂犯下了每个初出茅庐的狩猎者都会犯的错——他只顾着眼前的敌人,而忘记了关注那些仍然待在黑暗中的。 大意永远是头号敌人。 狩猎者们可以在黑暗中来来去去,但这并不意味着黑暗包容他们。实际上,黑暗也会在某些时刻变成怪物,吞噬他们的血肉。 卡里尔站起身,斗篷在风中被轻微吹动。他并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是一场只属于幽魂的单独狩猎。 不过...... 他冷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有深寒的蓝光一闪即逝。 ----------------- 逃。 幽魂在黑暗潮湿的墙壁之间来回纵跳着。他手脚并用,爬上了一个又一个的房顶,在因雨水而变得潮湿的砖瓦之间不停地跳跃。 有时,他脚下的砖瓦里会传出惴惴不安、满怀恐惧的小声惊呼。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子弹在迎接他。 偶尔,他也会下落,落进一滩垃圾或肮脏的泥泞之中,然后狼狈地爬出来,继续奔跑。 他一刻都没有停。 可这无济于事,他身后的追兵已经追了他大半个晚上了。目前看来,他们仍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他们穷追不舍,依靠一种二轮的快速行进载具在街道上不停地追逐着他。幽魂不知道它的名字,也实在是懒得关心。他目前有更为紧要的事要做。 枪声在雨幕里大作,始终不停。 那些子弹呼啸而过,有好几次甚至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的。 粗野的喊叫声从脚下的街道传来,伴随着引擎的轰鸣混杂在了一起。当它们穿过雨幕,抵达至幽魂的耳膜时,听上去已经不再像是人的声音了。 幽魂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执着,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这样疯狂,更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在常年嗑药的同时还拥有如此良好的视力的。 但是...... 幽魂想,卡里尔没有说错。 他真的应该保持安静的。 他杀了那个女人,但还要杀更多。卡里尔说,要清理干净整个帮派。于是他走出了那间房间的大门,开始在那栋阴森的三层建筑内杀戮。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没有人发现他。他就像是一阵吹过走廊的微风般带走了生命的温度。但他忘记了一件事。 他忘记了关窗。 暴雨呼啸而入,狂风吹动窗户,让它撞在墙壁上砰砰作响。地板逐渐被酸臭的雨浸湿了,混杂着血液一起渗入了地毯之下,最终穿透了地板,落至了某人的头顶。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妙起来的。 当警报与吼叫刺穿夜幕的那一刻,幽魂便意识到,有些事要发生了。他的预感一向很正确,他立刻选择了离开,但却为时已晚。 他还是被发现了。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追逐者。在仅仅几分钟后,他们就增加到了三十几个人。 短短的半个小时后,这个数字变成了三位数。至于现在,幽魂认为,最起码有四个以上的帮派在追逐他。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喜欢行使暴力。 这是一种后天赋予的权利,是被压迫的反面,是苦难的终结。 他们心满意足地进入其中,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血肉而在黑夜里发足狂奔,兴奋地吼叫,同时将沿路所见的无辜者统统赶尽杀绝。 没有原因可循。 就像是一场狂欢节,而他不是参加的人,他只是狂欢节的奖品,所以他开始跑。 每个人类都要学会走路,进而学会奔跑,他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奔跑,无师自通。 只是,在过去,他超人的体力让他从未感受过奔跑的疲累。 现在,幽魂感受到了。 呼吸变得艰难,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几乎让他难以在运动的间隙保持身体平衡。 他的听力也开始逐渐衰弱,只剩下一种单调的噪音。雨水从天而降,浸湿他的衣服,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蜿蜒的线条。 其中有不少甚至划过了他的眼角,从下巴滴落。它们会让常人感到灼烧的疼痛,而对幽魂来说,他却只感到温暖。 但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被它们温暖。 奔跑着,幽魂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它从他的喉咙里诞生,却不被他自己所熟悉。在这声音出现的第一秒,他甚至错误地以为是某只怪物在黑暗中对他吼叫。 到了下一秒,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然后到来的,是疼痛。 从后背席卷开来,痛的要死,痛的让他几乎无法反抗,无法呼吸,无法保持思维的冷静。 他再也无力保持平衡,双手在雨幕中舞动着,随后,他重重地摔倒了,倒在一片铺满沥青的屋顶之上。 我正在流血。幽魂痛苦地想。 他不会错失这个残酷的事实,血液在某种程度上与生命无异。他重视它们,却无力挽留它们的离开。 恍惚之间,幽魂竟然听见了它们的声音。 “再见,再见,再见。愚蠢的孩子啊,我们要离你而去啦,黑暗将拥抱你。欢迎它吧。” 不。别走。求你们。 幽魂再次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吼叫。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子弹击中了。 早在过去,当幽魂还在一个矿洞里靠着老鼠生存的时候,他就被矿洞的主人用劣质的枪械射中过。 在那弹丸触及他的血肉,为他带来疼痛的后几秒,当时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幽魂便意识到了他正被人枪击。 他甚至不需要去思考,这件事就突兀地从心中冒了出来。然后是更多冰冷的词语——射中他的那把枪的种类、子弹的口径、受伤后应该要做的事...... 这次也不例外。 他趴在冰冷的屋顶之上,心中涌起了几个生僻的名词。其中之一是他现在非常需要的,可幽魂却没有去管它们,他只是想爬起来,然后继续跑。 这是他今夜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我必须离开。 我必须......远离黑暗。 他的思绪很混乱,因此,在背部感受到一阵强到仿佛连血肉都要被活生生撕裂的拉拽感与疼痛之后,幽魂才猛然惊醒。 并发觉了一件事。 那深埋于他背部血肉之中的东西,不是子弹。 “抓住它了!” 不。不。我不能—— 幽魂瞪大眼睛,发出了凄厉的咆哮。疼痛让他眼前蒙上了一片血红的薄雾,更为糟糕的一点在于,有东西正在将他往下拉去。 下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是地面吗?还是肮脏小巷里的垃圾桶?亦或者,是上百个手持枪械,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他的帮派成员? 他没有时间思考了,他开始坠落。幽魂重重地落至地面,他很快便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再次爬上墙壁,惊慌地试图逃跑。 “你跑不掉了!”有人狞笑着说。“来尝尝这个吧,你这个杂种!” 刺耳的引擎声在下一刻猛地响起,拉拽感再次袭来。 幽魂吼叫着从墙壁上再次被拉了下来,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三辆那种被用来追逐他的两足载具。一条漆黑的线缆从他的背部延伸到了那三辆载具的车头。 他所感受到的拉拽力就是来源于它们。 “杀了它!” 黑暗的巷口,有人暴戾地喊叫:“剥了它的皮,把它吊起来,让它流血流死!” “我要它的头,我要它的头!” “开枪射它!射烂它的腿!看看它还能不能跑!” “不如烤了它,我要吃肉!” 必须离开。 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黑暗。 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唯有这两个念头在浮沉。幽魂吼叫着挥舞手臂,试图让这些怪物远离他。但却没能如愿,他的手在空气中滑动,尖锐的指甲刺入墙壁,没能碰到任何血肉。 “它还在动!”有人吼道。 “那就给它点颜色看看!” 一阵剧痛传来,然后,他的意识就此陷入黑暗。 幽魂满心绝望地看着它到来。 7.一个寻常的诺斯特拉莫雨夜(完)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卡里尔就明白了一件事。 尽管外表非常相似,但诺斯特拉莫的帮派们并不能算得上是人类。他们根本就配不上这个词。 在卡里尔看来,他们顶多算得上是人的某种近亲,某种毫无道德感可言的疯狂近亲。 他们的大脑被迷幻剂与癫狂的世界折磨到了近乎破碎的地步。然后他们开始渴求鲜血,开始渴求暴力,开始渴求他人的卑躬屈膝与小心翼翼。 所有的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他们甚至不需要理由就能肆意地谋杀其他人。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在诺斯特拉莫,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卡里尔对此只觉得荒谬——直到某一天,他明白了,他恍然大悟。 他们不是人。是的,他们不是。 在搞清楚这件事后,卡里尔便开始了他的工作。 是的,他将穿行在巢都之中谋杀黑帮这件事称之为工作。 实际上,在他看来,这份工作除去有些特殊,没有报酬,环境恶劣以外......其他的,倒也还好。 他对他的工作抱有十二万分的小心,因为他知道帮派们到底有多么危险。 他们有枪,有炮,有杀戮所需的一切事物——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畏惧死亡。 你必须用点特别的手段才能让他们害怕。 而年轻的幽魂显然没有明白这一点。他的力量让他杀戮起来如鱼得水,也正因如此,他看不见只有卡里尔这样的凡人才能看见的一些事。 他不知道,谨慎是一种何等稀缺的美德。 “我的时间是很紧迫的......幽魂......你最好值得我的浪费。” 卡里尔叹息着,从石像鬼上一跃而下,急速坠落。他穿过凝结的冰冷云雾,斗篷猎猎作响,黑发在风中狂舞,眼眸却明亮到近乎可怕。 二十五秒后,他落地,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眼中的蓝光已经开始让从天而降的雨点化作冰寒的凝结物,它们停留片刻,然后再次摔落,粉身碎骨。 而他没有。 站在原地,卡里尔平静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他闭上眼,黑沉沉的视野于此刻被某种光辉点亮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抽象世界的不远处扭曲的舞动着,张牙舞爪,满心绝望。 他知道那是谁。卡里尔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你真的能担起这份责任吗,你这个天真的小怪物? 卡里尔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呕吐感开始在他的喉咙处徘徊。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帷幕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远方的彼端传来了。它如父亲般温和,低声说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 它试图让他回话,而他差一点就遵从了。 再一次,卡里尔压抑住了这种冲动,露出了一抹冷笑。 不,不是今天,你别想得逞。你这躲在黑暗里的东西。 他握紧手中利刃,开始在阴森的尖塔房顶上奔跑。 似乎是约定俗成,在诺斯特拉莫,所有有资格建造房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阴森的风格。这样也好,至少它们和一个鬼魂很相称。 砖瓦在他脚下颤抖,雨幕被他的速度硬生生撕碎,带着森寒的低温与悄然升起的怒火,卡里尔开始接近他的目标。 8.经验、教训、定时炸弹 远离黑暗。 我必须......远离黑暗。 但是,为什么?黑暗保护了我。 疼。 我在流血吗? 繁杂而混乱的思绪划过他的脑海,幽魂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活着,他只感觉疼痛,以及另外一种他不是太愿意承认的情绪。 他想回到黑暗中去,回到那个矿坑的地底。那里潮湿而温暖,有老鼠作为食物,也有可以栖身的泥泞...... 他不想忍受这样的折磨......他不该被那样对待。 但是,一个声音却在对他耳语,劝说他放弃这样的想法。 远离黑暗,幽魂,那不是你应得的命运。它如是说道。 ......命运? 这个生僻的字眼闯入了他本就混乱的思绪,让这里变得更加癫狂了。 数不清的幻象在下一秒扑面而来,张牙舞爪,用尖锐的爪子抓住了他,向幽魂阐明它们所信奉的真理。 “你没得选,孩子,你没得选!” 它们吼叫起来,声音如洪钟大吕,午夜雷鸣。 “愚人的痴梦!既定的事实无从改变,你必须遵从!你注定满口鲜血,恶名昭彰,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 成为什么? 幽魂迷惘地望着那片扭曲的景象,随后,有光亮袭来。 ----------------- “醒了?” 幽魂猛然坐起,开始大口喘息。顾不得思考,他从地上爬起,凭着嗅觉,手脚并用地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角落。 在颤抖了十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问候者是谁。 以及这里是哪里。 卡里尔坐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靠着墙吗,幽魂?” “......什么?” “我说,你有在靠着墙吗?” “是的。”幽魂颤抖着回答。“我靠着墙。” 他的肩膀此刻正在不停颤抖,幻觉所带来的恐惧感仍然没有消退。他不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想明白。他只想忘记它们。 “过来。”卡里尔说。“别再靠着那面墙了,那姿势对你的伤不好。” “不,我不想——” 幽魂本能地就想要拒绝,他不愿意离开这个角落。这里对他来说,和矿坑的底层一样令他舒适。 但是,所有的本能,都在他看见卡里尔的眼睛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从破烂的大门透进来的霓虹灯光被木门本身的空洞切碎成了许多不规则的破碎光点,它们打在了卡里尔的半边脸上,让他苍白的脸看上去如同一副诡谲的画。 他的眼睛正在发光。 幽魂的颤抖停止了。 “过来,幽魂。”卡里尔轻声重复。“别靠着墙。” 这一次,幽魂遵从了。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从角落离开了。背部的疼让他无法顺利的行走,有黏腻感顺着脊背往下滑落。 血,我的血。幽魂想。 他抿起嘴,痛苦极了。 “你的伤很严重。”卡里尔歪着头,略微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他们用钩绳枪射中了你,那东西是用来打猎的,你真幸运。” “打猎......?” “是啊,城外有很多被付不起钱被赶出去的人,他们艰难地在外面活了下来,代价则是变得和野兽无异。” “于是贵族们便发明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帮派们也喜欢参与,但并不是和贵族一起。他们将这个过程称之为赶潮流。很有趣吧?”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这不有趣......”幽魂低声说道。“钩绳枪又是什么?” “那东西很可怕的,幽魂。”卡里尔笑着摇了摇头。 “它会在命中的瞬间爆炸开来,箭头会碎裂成十几片,每一片上都有残忍的倒钩。它会卡住猎物的血肉与骨头,并尽可能地朝里延伸。所以,你的背现在可是惨不忍睹啊。” 我会死吗?幽魂无声地问,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足够告诉卡里尔他的疑问了。 “不,你不会。”卡里尔说。“实际上,顶多再过几个小时,你还在流血的伤口就要初步结痂了,幽魂。” “......” 幽魂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了地上。他似乎有些沮丧,卡里尔没有错过这种情绪。 他很少出错,实际上,他几乎从不出错。 “你在沮丧?”卡里尔问。 幽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又将头埋了下去:“......那个问题,我是不是不能得到答案了?” “是的。” “......我忘记关窗户了。”幽魂懊恼地说。“他们......反应好快。” “你是在试图找理由为自己辩护吗,幽魂?” “......” 卡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为幽魂的反应而笑,但这笑容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快乐的情绪存在。 这种笑更像是一种对他自己的嘲讽。 他想,你被那种能直接撕裂一个成年人的东西打中了,又从十几米的房顶上摔下,还被拖行。 被三台摩托合在一起的动力拉拽血肉——然后,你在酸雨的冲刷下流了差不多一大桶的血。 你却还没死,而且能称得上健康。 你的伤甚至几个小时后就要痊愈了。 你真是个可怕的怪物啊,幽魂,但你偏偏又有颗只有人类才会有的心。 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笑容逐渐平息,卡里尔没有继续说话,他凝视着幽魂,表情一点点地变得平静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 “对于一个新手来说,你做的不错。你绕过了守卫和房顶上的哨兵,你开了窗,没发出声音......” “你杀那三个头目,总共花了不到一分钟。这些都很好。” “但是,别那么看着我,幽魂。”卡里尔平静地说。“我没有在夸你,你已经不是个新手了。” 幽魂沮丧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卡里尔的说法。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卡里尔是对的。 卡里尔总是对的。 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六个月以前,你就已经加入了这份工作了。你不是个新手,幽魂。你已经杀了很多该死的人了,但你现在却仍然没有学到这份工作之中最为重要的那一点。” “你必须时刻谨慎,幽魂。记住我的话,时刻保持谨慎。” “如果杀了面前的人会让你暴露,就不要出手。如果敌人行踪不明,就等到他们出现以后再开始行动。如果你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就别进去。” “但是——” “没有但是,幽魂。”卡里尔轻柔地说。“听,如果不明白就记下来,你迟早会懂,你也必须懂......我没有多少时间继续下去了,你必须学会这一切。” 幽魂瞪大了眼睛,这是他首次表现得如此措手不及。 “那是什么意思?”他语速极快地问。“你为什么会没有时间?你要离开吗?” “不,我不会离开。我没有时间,是因为我快死了。”卡里尔平静地回答。 “可你明明很健康!” 幽魂急迫地说。“我看得出来,我知道很多事,卡里尔——你不会死的,我知道这些,就像我知道我已经活了多久一样!你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吗?” 卡里尔没有回答这句话。 幽魂的语无伦次使他又笑了起来,笑容很苍白。随后,他转而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知道什么是定时炸弹吗,幽魂?” “那是种很有趣的小玩意儿,普通的炸弹在被触发后就会在几秒之内迅速爆炸。定时炸弹则不然。” “它会被人为地设定好一个时间,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它就会爆炸。” 幽魂极度不安地看着他,等待着下一句话。 “而我......我就拥有一个倒计时。”卡里尔说。“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不知道这倒计时何时会走完。我看不见具体的数字,只有模糊的感应。” “第二,我比定时炸弹要危险得多,我能察觉出来——你也是,幽魂,还记得吗?你说我所使用的那种力量很危险......是的,它的确很危险。” 幽魂因他的话而愤怒地呲起了牙,他的牙齿整齐而洁白,那张脸被酸雨污浊了,也被他自己的鲜血变得肮脏不堪。但卡里尔能看见真相。 在这污浊之下,幽魂是完美的。 毫无疑问,他不是人类。 但他此刻却在愤怒。 “你说定时炸弹是人为的!”幽魂吼道。“倒计时?谁给你设的倒计时?我会找出来,我会杀了他!” 愤怒扑面而来,卡里尔眯起眼,他感觉到了显而易见的可怖威胁。 幽魂对他没有敌意,实际上,幽魂此刻的愤怒是为了保护他。但是,仅仅只是愤怒的余波,便已经开始让卡里尔忍不住想要挥刀了。 完美,完美,幽魂。你一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放轻松,幽魂。”卡里尔笑着说。“没人给我设定倒计时,实际上,如果你非要我找出一个人来为此负责,那么,那个人也只能是我自己。” “......什么?” 面对他的疑问,卡里尔没有解释——或者说,他选用另一种方式解释了。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有其代价,幽魂。有些很明显,有些则被隐藏了起来。” “比如我所使用的那种力量。它方便、反应迅速,强大到不需要遵守现实的逻辑,它甚至可以唤起一个飘荡在宇宙间的亡魂......” “而代价,往往与这些事挂钩。” “它正在改变我,幽魂。”卡里尔轻柔地说,语气近乎梦呓。 “我能察觉到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而根据我的经验来说,这样强大的力量,我所需要支付的代价一定是惊人的。” 幽魂困惑地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他正在说些什么。不过,这样也好。卡里尔并不想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就将所有的真相全盘托出。 有些事必须要用行动才能让幽魂明白,他已经对这世界很警惕了。但是,对于诺斯特拉莫这样的一个世界来说,他的警惕还不够。 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应该对敌人抱有决绝的残酷态度,并在决定动手以前就将他们当成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去对待。 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态度,应该要看世界如何对待他。若是世界以痛吻你,你不必报之以歌。 但是......你也不必用火将世界焚毁。 “继续休息吧,幽魂。” 卡里尔站起身。“你的第一次单独狩猎不算完全失败,但你也没成功。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会在之后酌情考虑的。” “你要去哪?”幽魂问。 卡里尔似笑非笑地回过头:“你以为我要去哪呢,还车吗?诺斯特拉莫的夜晚永不结束,幽魂,而你糟糕的狩猎显然还需要一个收尾。” 幽魂沉默地目送他离去,黑暗的角落头一次不再那么舒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