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易冷易冷黄皮虎》 第1章 冬日的滨海小城 天阴沉沉的,易冷坐在江东理工大学人事处办公室里,心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冰冷,工作人员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如同漂浮在九霄云外。 “这都大半年了……向沫老师是离职后遭遇车祸不幸身亡的……母女俩抢救无效……校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但是从人道主义出发……”后面的话易冷没有听,他木然的起身,出门,走进冬季的第一场冰雨中。 他记起刚认识向沫的时候,朋友们聚在ktv唱歌,自己以一首荒腔走板的《冰雨》博得满场倒彩,向沫笑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后来向沫才知道其实易冷唱歌很好听,他只是想抛砖引玉,缓解尴尬气氛而已。 “你呀,天生就是一个会演戏的渣男。”向沫躺在易冷怀中,纤细的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这是在他们认识一个月之后的进展。 不可否认易冷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他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个头高挑,智商又高,当年明明可以凭成绩上北大清华,却被近江国际关系学院特招,扛上了陆军学员肩章,没毕业就进了情报口,常年在国外跑外勤,难得回一趟国,本来只是想放松一下,做个走肾不走心的渣男,没想到这回却沦陷在向沫的石榴裙下。 向沫当时还在理工大读硕士,一丝不苟的理科女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进入一场爱情,两人是奉子成婚的,为此易冷背了一个处分,向沫也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但两人都觉得值,人这辈子能找到灵魂契合的另一半其实挺不容易的。 由于工作原因,婚后的日子两人聚少离多,易冷经常出外勤,一消失就是几个月小半年,但小日子蜜里调油一般,尤其看到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易冷就被浓浓的幸福感所包围。 直到女儿十岁时,易冷在境外执行秘密任务时被俘,先是囚禁在关塔那摩监狱,后来转到南太平洋上的岛屿监狱,过了四年囚徒生涯,对妻儿的思念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逃出生天后,他被一艘巴拿马籍货轮救起,在海上漂泊了两个月才在江尾港登陆,扒港口内的货柜车回到近江家里,却发现已经住了陌生人,这才来到妻子的工作单位询问。 熬了四年,等来的却是家破人亡的惨剧,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不知不觉中冰雨变成了雪花,易冷也走到了近江高铁南站广场,四年前,向沫带着女儿在这里送别自己,没想到那就是永别。 易冷在站前广场的长椅上静静坐着,雪花落在身上化成冰水,浸透了衣服,但他不觉得冷,因为心已到冰点。 今晚他想陪着妻儿度过,哪怕是在寒冷的墓地,于是走到站前小超市借用电话打给理工大人事处,询问向沫和女儿安葬在哪里。https:/ “是下午来过的先生么,真不好意思,我们同事掌握信息不够全面,向老师的女儿抢救回来了,出院后被亲属接走,向老师的遗体按照她的遗愿进行了捐赠,其他事宜我们不太清楚。” “暖暖还活着!”易冷冰封的心突然燃烧起来。 易冷挂了电话,激动的直搓手,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饥饿,事实上他从下远洋货船起,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不吃饱就没力气,没力气怎么照顾女儿,他在超市买了个大面包和一瓶水,回到长椅上凑合一顿。 此时一辆埃尔法保姆车从广场前道路经过,车上的女孩惊鸿一瞥正巧看到易冷狼吞虎咽,一个看起来颇为沧桑的男人,在大雪中孤独的吃着面包,他的头上和肩膀上积满了雪花,看得出已经在雪中坐了许久,他时不时抬起手背擦眼睛,也许是在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男人一定是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困难,但他依然坚强的,用力的活着,女孩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重锤敲打了一下,捂住胸口,面色痛苦。 “阿狸,你感觉怎么样?”身旁的雍容妇人一脸担忧。 “这颗心脏和我挺配的。”半年前接受过心脏移植术的女儿微笑着说道,她没来由的一阵怅然,回头再看长椅上的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还是国内好,这么快就能排到,如果是在美国,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妈妈继续絮叨着。 易冷站在售票处大厅里,四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一旁的玻璃窗倒映出他的面容,这张脸并不属于易冷。 这是一张经过整容手术的陌生面孔,就算是亲爹妈活着,恐怕也认不出自己了,遑论女儿。 易冷苦笑了一下,当下的困难是购票需要身份证护照之类证件,可他没有任何证明自己的证件。 现在他是无身份无国籍人士,因为任务失败,长期囚禁,他甚至无法回归组织,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人的下场,遥遥无期的审查,甚至被当成变节者秘密处决,现在他已经厌倦了一切,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到女儿。 易冷是外勤特工出身,乘车这种小问题难不住他,轻松盗取了一个车站工作人员的磁卡就顺利进站,上了去往江尾的最后一班列车。 高铁就是快,三个小时后抵达江尾市,易冷在车上就盯上一个带了很多行李的大爷,下了车主动帮他提箱子,搬东西,出站的时候很顺利的尾随大爷出了闸口,还混上大爷家人驾驶的私家车,把他捎到了市区。 江尾船厂区是向沫的老家,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易冷没去过丈母娘家,但地址牢记于心,船厂新村十七号楼三单元202,这也是向沫身份证上面的家庭住址,年代久远,或许早就拆迁了吧。 深夜,雪纷飞,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夜归者经过,易冷把棉衣里面卫衣帽子戴上,找到了向沫的老家,这是建造于八十年代的老旧楼房,背面一墙之隔就是江尾造船厂。 易冷远远看着,二单元202的一扇窗依然亮着灯,粉红色的窗帘上似乎有皮卡丘卡通图案,或许向沫小时候就住在这间卧室吧,或许女儿此刻就在这扇窗后面吧,此刻他多想上楼敲门,告诉二老,告诉女儿,自己回来了。 但他不能这样任性,岳父母不知道自己从事的职业,女儿也不会认这张整容后的面孔,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份会给家人带来致命危险。 十四岁的易暖暖就在皮卡丘窗帘的后面,妈妈用过的旧台灯下摊开日记本,记录着少女的心事。 她是江尾实验二中初二年级的转学生,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总有种自卑心理,妈妈车祸去世后,易暖暖来到江尾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她近视眼,轻微龅牙,车祸造成听力障碍,所以比别人多了眼镜牙套和助听器,她本来学习成绩优异,父母双亡后情绪低沉,成绩下落,尤其听力障碍导致英语变得很差,丑小鸭这个词儿为易暖暖这样的女孩量身打造的。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那是暖暖十岁生日时一家三口的合影,爸爸英俊妈妈漂亮,自己就像个小公主,暖暖抚摸着照片,眼泪啪塔啪塔的滴落,她多想再回到那时候,那可能是自己一辈子最幸福美满的时候了。 外婆推开门大声说:“暖暖,温书别太晚,明天还要早起,别忘了带饭。” “知道啦。”易暖暖答应一声,从书包里取出饭盒,打开窗子将饭盒放在防盗网上,权当是天然的冰箱,这时候她看到远处有人影伫立着,也没当回事,放下饭盒关上了窗户。 不到一秒钟,但易冷还是看见了女儿,离得很远他甚至看不清楚五官,但凭着第六感他判定那就是自己和向沫的女儿易暖暖。 女儿长大了,易冷努力控制着情绪,转身离去,他无家可归,正想找个地方熬过冬夜,忽然看到街上还有一家饭店在营业,霓虹灯招牌四个大字:玉梅饭店。 易冷推开厚重的棉门帘,狭小的店堂里只有四张大桌子,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算账,货架上摆着烟酒,供着财神。 “不好意思,厨子下班,打烊了。”老板娘头也不抬的说道,高领黑毛衣下身材凹凸有致。 “刚下火车,吃碗热乎的就行,不挑。”易冷说。 “那行,阳春面十块钱一碗,我去给你下。”老板娘撂下笔进了后厨。 易冷走到柜台前,看到财神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一张a4纸上写着“本店转让”,墨迹未干,台账记的也是乱七八糟,多处涂改。 五分钟后,老板娘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机制挂面下的素面,兑了高汤,点了香油,撒了点碧绿的小葱,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喷香扑鼻。 易冷风卷残云一般吃了面,摸摸口袋,只剩下一枚钢镚了。 老板娘觉察到他的窘迫,易冷头发乱蓬蓬的,穿的是旧衣服,一脸胡茬子,看起来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你走吧,不要钱。”老板娘说。 “谢了,先挂账,赶明还你。”易冷道了谢正要出门,五六个人夹着冷风进来了,看服装是附近船厂的工人,刚下小夜班来吃点夜宵。 “不好意思各位,厨子下班了。”老板娘还是那句话。 “有什么上什么,凉菜总有吧,再拿一件啤酒。”为首的工人说。 老板娘有些犹豫,看得出她不想放弃这一单大生意,可是又怕自己厨艺不精怠慢客人,正当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易冷走进了后厨。 “你干什么?”老板娘跟了进来。 易冷打量着后厨,地方不大,该有的都有,煤气大灶,墙上挂着铁锅,系上围裙,打开冰柜,顺手捞出一只白条鸡来,丢在案板上取了菜刀咣咣一通剁,同时开火烧水,水龙头打开给不锈钢灶台降温。 “别闲着,拍个黄瓜,切个皮蛋,捞点老醋花生先上着,啤酒全起开。”易冷一边吩咐老板娘干活,一边切着葱姜蒜,饭店用的煤气灶头很大,火焰猛烈,很快水就烧开了,鸡块丢进去焯水,这边油锅滋啦啦响着,下鸡块大火翻炒,锅里烈火熊熊,厨子不动声色,炒勺翻飞,下干辣椒,花椒,姜蒜,盐味精酱油料酒,炒香加高汤。 老板娘端着凉菜出去,给工人师傅们把啤酒全开了,又陪着聊了几句,再进来的时候鸡块已经熟了,盛进砂锅,坐在卡斯炉上,加葱段,洋葱,香菜,西芹,齐活。 “上吧。”易冷说,“时间太紧,减少了几道工序,不过不要紧,这个时间点客人不会挑毛病,再配上腐竹宽粉蘑菇青菜,够他们吃的。” 老板娘端着卡斯炉出去时,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正在切土豆丝,听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就知道这是个资深大厨。 易冷又炒了个简单的酸辣土豆丝,亲自端着盘子出来,陪工人老大哥们吹了一瓶啤酒,有男人在,这帮工人盯着老板娘的眼神稍微没那么放肆了。 这一桌闹哄哄喝到两点钟才散去,结了二百八十五元,易冷做主抹了个零头,只收了二百八。 饭店恢复了宁静,两人收拾着狼藉的杯盘,俨然是配合默契的夫妻档。 “在哪学的厨艺?”老板娘问。 “单位食堂干过,给上千人做饭。”易冷说,这倒不是假话,他在监狱的犯人厨房干了三年。 “这么晚了,有地方去么?”老板娘说,“对了,我叫武玉梅。” “我……”易冷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个黄色的布老虎玩偶上,“我叫黄皮虎。” “老黄你要不嫌弃就住店里,把桌子一拼就能睡,有铺盖有枕头,有电热汀。”武玉梅说。 “谢谢老板。”易冷接受了好意。 武玉梅稍稍有些意外,别人都喊自己老板娘,唯独黄皮虎一眼看出自己才是真正的老板,但她什么也没说,拉下卷帘门,从后门出去,让黄皮虎从里面反锁。 “这么晚,我送送你吧。”易冷客气了一句。 武玉梅肯定经常这么晚回家,路都走顺了,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心意得到,话得到。 “没事,有车。”武玉梅甩了甩手中的汽车钥匙,后门外巷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五菱之光。 目送车尾灯远去,易冷回到店里,这个武玉梅很有江湖豪气,刚认识的路人就敢安排住在店里,也不怕给她偷个精光。 易冷将四张桌子拼起来,铺上被褥,熄灯躺下,四周无比的安静,甚至能听到积雪压塌枯枝的声音。 在向沫从小长大的海滨小城里,易冷度过难眠的一夜。 清晨七点,易暖暖起床洗漱,吃早饭,把窗台上的饭盒放进书包,下楼上学,别的同学都骑自行车,唯独她不骑,在近江上学时同学们也都不骑车,而是乘坐家长的汽车或者搭乘地铁公交,到了小城市一切都要随之变化,但外公家里没有自行车,所以她只能步行。 上学之路对易暖暖来说是一种煎熬,她最怕遇到同学,因为她脑部受伤导致听力受损,听不到同学打招呼,此外她也怕遇到班级里的三个女生,因为总免不了被她们霸凌。 易冷早早起床,收拾打扫了店铺,升起卷帘门,把门口的积雪清扫一空,他晚上仔细研究过地图,江尾的中学就那么几所,女儿上的应该是船厂子弟中学,从船厂新村到子弟中学,玉梅饭店是必经之路。 怕什么来什么,易暖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起眼,紧贴着路边低着头前行,还是被三朵霸王花发现,三辆同款的爱玛电动车横在前面。 “易暖暖,我们和你打招呼,你怎么装听不见呢。”一个女生说。 易暖暖不敢直视,不敢辩解,试图绕开她们,忽然电动车撞过来,暖暖的书包落在地上,饭盒掉出来洒落一地米饭和咸菜。 “啧啧啧,易暖暖你就吃这个么?平时藏的那么紧,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三个女生看着雪地里的饭盒,大声说笑着,丝毫无视易暖暖涨红的脸。 没人留意到,路边饭店门口除雪的大叔倒提着铁锨杀气腾腾过来了,气势如同拎着禅杖的鲁智深。 第2章 面临倒闭的玉梅饭店 没等易冷用铁锨将三个恶霸女生拍成肉饼,一辆山地车急刹车停下,一条大长腿拄在地上,长腿的主人是个帅气男孩,他微皱眉头:“你们又欺负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个女生顿时变成温顺小绵羊,主动下车帮易暖暖捡起饭盒,其中一个丹凤眼女生还将散落的米饭装进饭盒,假惺惺道:“哎呀,易暖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雪路滑不知道么。” 另一个胖女生也说道:“是啊,要不我们带你一程。” 第三个瘦女生说:“对了,这大雪天你爸妈怎么不开车送你?” 易暖暖身子一僵,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是专捡别人的伤口挖啊。 “不用,谢谢。”良好的教养让易暖暖从不骂人,即便对方恶毒无比。 她接过饭盒,米饭夹着脏雪根本不能吃了。 男孩看看她们,脚一蹬骑着山地车走远了。 三个女生也不再搭理易暖暖,各自上车离去,前面道路上有个大叔在挥动铁锨铲雪,封锁了半边路面,另半边又有雪堆挡着,逼着她们只能从一条狭窄的通道经过。 这条通道是结冰的,冰面上还洒了油,三辆爱玛电动车一辆接着一辆摔倒,三个女生摔的人仰马翻,书包里的书本散落一地,好在冬天穿得厚没摔出什么大问题来,那大叔似乎没留意到,回身一铲子脏兮兮的雪花撒过来,气得她们破口大骂:“你瞎啊!” “这谁家孩子啊,早饭是在茅房里吃的吧,嘴这么脏!”那大叔披一件露棉花的军大衣,满脸的混不吝,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滚刀肉。 三个女生欺负同学还行,面对这种市井泼皮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易暖暖从旁边经过,心里痛快极了。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还凶相毕露的大叔此时正看着自己的背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慈爱。 易冷是有心计的,他不能直接出手帮女儿出气,但他略施小计就能报仇解恨,这会儿畅快无比,回到饭店门口,就看到一个胖子盯着自己,地上丢着几个装满菜的塑料袋。 不用问这位就是玉梅饭店的大厨了,一般厨子负责买菜,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买菜的油水就是厨子的额外收入。 “你是干啥的?”厨子问道,语气不是很友善。 “我是玉梅的表哥。”易冷张嘴就来,对付这种角色,他都不需要动脑子。 “我咋不知道有人要来。”胖子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已经信了,他掏出烟来点上,也不给易冷上一支,“你把菜拿进去吧,我还有点事儿。”说完扬长而去。 易冷笑了笑,不用猜也知道玉梅饭店快干倒闭的原因就在于这个胖子,而且很有可能另外有个女服务员和胖子穿一条裤子。 果不其然,九点多钟的时候,武玉梅带着一个女孩来店里,那女孩叫小红,是武玉梅的老乡,在店里做服务员,也兼职收银。 武玉梅进了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处都擦拭的发亮,简直太干净了,来到后厨更惊讶,后厨这种地方脏是正常的,一尘不染才是罕见的,现在操作台擦的一点油污都没有,角落里的蜘蛛网全不见了,就连换气扇叶片都擦的锃亮,地上的陈年污垢也除掉了,露出本来的底色。 易冷就站在旁边,笑吟吟看着武玉梅。 “你这也太能干了吧。”武玉梅感慨不已,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爱干活的男人,这是个男人中的奇葩啊,稀有物种。 “不能白吃你的面条。”易冷道。 “这也太……”武玉梅从包里掏了一百元,想想又加了二百递过来。 这是要结账走人的意思,一餐之情,这样处理算厚道了。 “我缺的不是钱。”易冷不接,对方是个有社会经验的成熟女人,任何花招都不需要耍,以诚待人就行。 “你缺个去处是吧?”武玉梅看看他,“山上下来的?” 易冷点点头,眼中尽是辛酸悲凉,“上了四年大学,老婆车祸没了,最后一眼也没见着。” 武玉梅咬了咬嘴唇:“老黄,我不瞒你,我这小店快干不下去了,也用不了人,我不能耽误你。” 易冷说:“能有个吃饭栖身的地方就行,我这样的人,哪还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武玉梅也是个爽快人,当即道:“那你就先留下,房租还有一个半月到期,在此之前你吃住都在店里。” “成交。”易冷压根儿没提工资的事儿,武玉梅说的没错,这种小店三个人足够,他是个多余的角色。 上午店里没生意,小红坐在柜台里玩手机,易冷和武玉梅在后厨摘菜,武玉梅是个话痨,不用易冷打听就把自己的基本情况说的清清楚楚。 她不是本地人,身世坎坷,早年混过社会,在南方开过服装厂,后来爱上一个男人,跟他来到江尾创业,男人去年死了,老家也回不去,这爿小店就是她最后的依靠。 “最近也是邪门,明明生意不错,就是不挣钱。”武玉梅说,“守着这么大个船厂,上万的工人,还能干倒闭,只能说我命衰没财运。” 易冷不愿背后道人长短,厨子和小红勾结偷钱这事儿不能明说,他看看墙上挂着的铁锅,说道:“可能是锅没开好。” 武玉梅说:“那你受累,给开一个新的。” 易冷说:“别人正用的锅我不好乱动,有不用的废锅么?” 武玉梅还真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非常沉重,据说是当初买的章丘铁锅,因为厨子嫌重,用了几次就扔在一边了,其实还是个新锅。 易冷上手将铁锅放在煤气灶上用猛火炙烤的里外漆黑发蓝,清洗之后再干烧到冒烟,关火,往锅里倒一勺菜籽油,润到每一个角落,再开火把油加热到冒烟,倒掉,加清水洗洁精清洗一遍,加一勺油炒个青菜吸附杂质,这流程并不是什么秘诀,重点在于操作的熟练程度。 易冷的动作就很娴熟,似乎经过精心设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专心工作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武玉梅在一旁都看傻了。 开好了锅,武玉梅说我住的地方还存着一些做服装时的尾货,我看你也没个替换衣服,不如给你穿了。 “谢谢老板。”易冷接受了武玉梅的心意,老板是好老板,就是太仁义,才会被厨子坑。 武玉梅回去拿衣服了,易冷想到女儿的饭盒,心里一阵刺痛,吃米饭咸菜就够可怜了,还被打翻在地,当爹的守着饭店,还能让女儿饿肚子不成。 后厨什么食材都有,易冷立刻动手忙乎起来,在监狱的日子里他经常幻想回到家里给妻儿做菜,心里存了几百个菜谱,尤其是女儿做的便当,那更加要色香味俱全。 菜刀翻飞,烈火烹油,一阵操作猛如虎,易冷的爱心出炉了,他小心翼翼的装到保温盒里,又到柜台拿了一包烟,让小红记在账上,然后出了店门,直奔子弟中学。 上课时间,任何人是不许进校的,易冷也不需要进学校,他捡到了爱玛电动车上掉下来的课本,知道了易暖暖的班级,这就好办了,搞定门卫大爷就行。 易冷受过专业培训,极擅长在短时间内与人拉近距离,他几句话加上一支烟就说服了门卫大爷,请他将保温盒交给初二五班的易暖暖,说这是孩子外公交办的事情。 “我知道那孩子,刚转学来的,向工的外孙女嘛,父母都没了,唉。”王大爷接了第二支烟,夹在耳朵上。 易冷回到玉梅饭店的时候,武玉梅也回来了,带来一堆款式过时的衣服,到底是做过服装的人,尺码一眼准,易冷穿上正合适。 说话间,胖厨子回来了,看到易冷和武玉梅如此融洽,脸色就不太好看。 “老板,你表哥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胖厨子阴阳怪气质问道。 “我表哥又不是你表哥,用得着跟你打招呼么。”武玉梅白了他一眼,很自然的把易冷的谎圆了过去。 “那咱表哥在店里负责什么?”胖厨子又问道。 “我打杂。”易冷说,“红案白案笼锅面锅熟墩子冷墩子各方面都会一点,都是皮毛。” “哦,那就是学过了。”胖厨子目光中带了点敌意,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猪。 “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水平。”易冷陪着笑,胖厨子喜怒形于色,是那种最容易对付的小角色,自己若是想,能把他活活玩死。 第3章 穿貂的松哥 这一刻尹蔚然的情绪是复杂的,惊愕,失望,嫉妒,愤怒。 易暖暖怎么配吃比自己好的饭,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丑八怪啊,不行,老娘要发飙! 可是一转头看到封潇潇也盯着保温盒看,尹蔚然忽然改变了主意,假惺惺笑道:“好啦,人家和你开玩笑的了,这份便当真的好可爱,都舍不得吃了。” 说着将保温盒递给易暖暖,在对手的手还没碰到的时候故意撒手,保温盒掉在地上,圣诞老人糊在被同学们踩得脏兮兮的水磨石地面上。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尹蔚然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做楚楚可怜状。 眼泪在易暖暖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滴落,如果妈妈在的话,一定有办法帮自己,可是妈妈走了,外公外婆都是那种性格怯懦的老实人,派不上用场,这个残酷的世界只能自己单独面对。 她没有争吵,默默将洒落一地的饭菜装进垃圾袋,丢进走廊里的垃圾桶。 食堂在重新装修,等装修好了就不用带饭,就不用被这样欺负了,易暖暖这样想。 回到课桌后面,一剪梅组合正凑在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看向自己。 她们仨家境相仿,都处于本地高收入家庭,中午带的饭菜以肉菜为主,尹蔚然的猪头肉卤大肠,简诗雨的炒猪肝爆腰花,梅欣的猪肚汤和炖猪蹄,摆在桌上一大堆,看着都馋人。 一个男生路过瞅了一眼,简诗雨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我们家就这条件。” 易暖暖听到自己肚里咕咕的声音,那是饿的,周边的同学想必也听到了,有几个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一剪梅笑的更加开心了,易暖暖趴在桌上,将脑袋深深埋在胳膊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在哽咽,在流泪,但她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https:/ 忽然有人坐到旁边,一个变声期略带沙哑的男孩嗓音响起:“吃我的。” 易暖暖抬起头,是封潇潇,他将自己的不锈钢三件套餐盒摆在易暖暖面前,番茄炒蛋,尖椒牛柳,油焖大虾,还有一桶海鲜蔬菜汤,发育期的男孩子饭量大,菜品和米饭都预备的很足。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经常浪费,帮我。”封潇潇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命令道,因为家世的原因,更因为自身的优秀,小小年纪的他已经是班里的团支书兼班长,早已养成霸道总裁的气质。 易暖暖才不会反驳,且不说情窦初开,这种时候任何人伸出援手,她都无法拒绝,这里就像是一个小型的丛林社会,每个孩子都是大森林里的动物,有些是吃肉的幼兽,有些是吃草的羊羔,易暖暖显然属于后者,当一头幼狮试图保护自己羊羔免受母狼崽子的撕咬时,她下意识的选择接受。 这可把一剪梅气炸了,尹蔚然是英语课代表,是班委,是班里的天之骄女,她一直认为封潇潇是属于自己的,任何人都没资格抢,可是易暖暖竟然! 她爸爸的官不如封潇潇爸爸的官大,她不敢把气撒在封潇潇身上,只能加倍报复易暖暖。 三人吃完了饭,互相使了个眼色,去女厕所商量对策。 “找人打她一顿。”简诗雨说。 “我建议举报她作弊,早恋,偷东西。”梅欣眨着狡黠的眼睛说,她爸爸是个小干部,最喜欢背地里举报竞争对手,可谓耳濡目染。 尹蔚然摇摇头,又点点头,稚嫩的脸上狰狞又阴毒:“这不是一次两次能解决的事情,我要她死。” 简诗雨吓傻了:“杀人……不好吧。” 尹蔚然鄙夷说:“想哪儿去了,你们知道每年全国中学校园里有多少自杀的?” …… 与此同时,玉梅饭店内,四张桌子坐满了食客,客人们啤酒都下去一瓶,凉菜也见底了,还是没见热菜上来。 小红端着一托盘米饭上来,被一桌客人骂了,说她没有眼色,菜还没吃上,酒也没喝完就着急忙慌的上米饭,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小红人丑脾气大,气鼓鼓一扭身子就进了后厨。 武玉梅上前赔礼道歉,也进了后厨催菜。 后厨内,康鹏不慌不忙抽着烟,灶上炖着菜,黄皮虎在一旁切着配菜,也是慢条斯理的。 武玉梅急火攻心,怎么能这么搞呢,一共就四桌客人,点了十几道菜,煎炒烹炸都有,合理的调配顺序是厨师的基本素质,怎么炒菜不先做,就把费时长的炖菜先座上了呢。 还不能问,问就是别人的责任,康鹏瞪着眼说:“我是按照下单顺序做的,谁让你们不搞清楚。” 武玉梅恨得牙根痒痒,平日里康鹏虽然好吃懒做贪财,但也不至于掉链子,这是故意让自己难堪,给黄皮虎下马威呢。 “这样不行。”武玉梅说,“加个电磁炉,老黄你来炒菜。” 黄皮虎却摇摇头:“电磁炉不行,温度上不去,还是大灶猛火出菜快,不如这样,把炖菜放电磁炉上,腾出一个灶眼来炒菜。” 康鹏把炒勺一丢:“你行你上。” 黄皮虎还就真把炒勺掂起来了。 小红还有一肚子气没发泄呢,扯着康鹏告状,说客人欺负她,康鹏大怒,出去要和人家掰扯掰扯。 这边黄皮虎系上围裙,看也不看康鹏,径直上手炒菜,猛火热油,温度极高,所有的主菜配菜都洗好切好放在盘子里了,有几个快菜十几秒就能出锅。 康鹏看了更气,拎起菜刀掀起门帘子出来,怒喝道:“谁欺负我家服务员来着?” 一个穿貂的汉子扭头看向康鹏,目光冷峻。 “松哥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康鹏满脸堆笑,“那啥,今天免单,我请。” 被称作松哥的穿貂中年男子用夹着烟的手随意挥了挥,康鹏点头哈腰进去了。 武玉梅端着两盘菜出来,松哥桌上放一盘,旁边桌子放一盘,又对另外两桌客人赔礼道歉:“马上就好。” 松哥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来,在武玉梅屁股上拍了一下。 武玉梅惊叫一声,回头嗔道:“松哥你干什么!” “来坐下喝一杯。”松哥说,身旁马仔立刻拉了一张凳子过来。 “过一会,这会儿正忙,我得去后面盯着点,不然菜上不来。”武玉梅赔笑道,松哥是社会上混的人,她招惹不起。 “松哥说话不好使是不?”马仔半开玩笑道。 斜对角一桌坐着两个穿船厂工作服的汉子,其中一人忍不住拍案而起,被对面朋友以眼神制止,又悻悻坐下,咕哝一句:“菜怎么还没上。” “就一杯。”松哥在坚持。 马仔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放到武玉梅面前。 这时黄皮虎端着两盘菜出来了,放在另外两张桌子上,看到这边四个混混在为难武玉梅,但他并未发作,而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打招呼。 “玉梅,朋友来了不早说,你去后面招呼着,我和几位兄弟喝一杯。” 松哥看着黄皮虎,又看向武玉梅:“这个弟弟是?” 武玉梅说:“我三舅家的表哥,来给我帮厨。” 黄皮虎抄起一瓶没开盖的啤酒,大拇指一弹瓶盖崩飞,酒桌上最重要的才艺之一就是不用启子开酒,打火机筷子这些道具都不算什么新鲜招数,用大拇指把瓶盖顶开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初次见面,我炫一个。”黄皮虎把啤酒瓶捣进嘴里,转着圈往下倒,片刻就下完一瓶啤酒。 “行,这个弟弟挺会玩。”松哥不敢小觑黄皮虎,举杯干了,他混社会多年,眼力价还是有的,有些人一看就是老实头,随便怎么揉捏都行,而黄皮虎显然不是,这个人经历过事儿,压得住场面。 武玉梅也不含糊:“那我陪一杯吧。”将面前啤酒一饮而尽,起身告退,“松哥不好意思,今天后厨确实忙。” “行,忙去吧。”松哥手指一弹,大赦天下。 黄皮虎也回了后厨,继续炒菜,他的效率比康鹏快多了,十几道菜流水一般有条不紊迅速处理完毕,小红老老实实端出去,一桌客人吃完走了,小红收钱记账,又进来一桌客人,中午翻台率还挺高。 松哥等人吃完结账,醉醺醺的出门,上了一辆丰田霸道扬长而去。 旁边桌穿工作服的汉子骂道:“喝酒开车,咋不一头撞死。” 武玉梅认识这个人,拍拍他说:“马哥,刚才谢谢你了。” 马哥一脸惭愧,他平时在车间里算是个人物,但遇到松哥这种真正的狠角色还是怂了,为了找回面子,他主动介绍起穿貂的松哥是什么背景。 “尹炳松以前是厂里干部,在保卫科和驻京办都干过,后来停薪留职跟着高朋混,高朋是咱厂总工高明的堂兄弟,生意做得很大,听人说尹炳松手上带人命,还不止一条。” 这种江湖故事,黄皮虎一笑置之,武玉梅也懒得听,都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尹炳松也没那么可怕,吃饭给钱,还多给了呢,刚才结账时她在后面听到了,三百六一桌菜,他给了钱,还说不要找了。 中午这一波忙过去,在老黄的强烈建议下,武玉梅盘了一下今天的台账,她平日里没那么细心,也很相信小红,但今天仔细看账本才发现不认真记账的坏处。 松哥那一桌的收银,小红记的竟然是350元,问她,还振振有词的说自己自作主张给客人抹了十块钱零头。 武玉梅怒了,这一进一出的,小红就黑了五十元,再看别的桌情况,也记得不清不楚,乱七八糟,联想起平日里客人偶尔会抱怨算错账多收钱,每次都是小红经手的时候发生。 小红就是个埋伏在身边的家贼啊,不显山露水的从店里克扣钱,积少成多,恐怕比自己给她的工资还要高。 黄皮虎说话了:“老板,买菜的账也盘一下吧。” 康鹏说:“买菜哪有账?账都在我心里,你别挑事儿。” 武玉梅对这两人受够了,以前孤身一人不敢随便开掉厨子,现在有了黄皮虎,她一天都不能忍了,但她也不会直接撵人,而是笑眯眯道:“姐肯定相信你,不过你整天起那么早去买菜也挺辛苦的,不如这样,你和老黄分单双日子去买菜,以后买菜也弄个账本,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说是吧。” 康鹏一听这话就炸了:“你这摆明了是不相信我了,那行,我走,红红,咱们一起走,不受这窝囊气了。” 武玉梅忙道:“实在想走,我也不留,现在店里资金紧张,你下个月再来结工资吧。” 康鹏说:“行,欠我的工资,少一分都不行,我还把话放这儿了,明天我就在你对面开个饭店,看谁干过谁。” 说罢起身离开,小红也气哼哼地挽着康鹏的胳膊出去了。 武玉梅长吁一口气:“老黄,以后就靠你了,我给康鹏是一个月八千,给你也八千,买菜的活儿也归你。” 黄皮虎沉吟道:“买菜的活儿,还是老板你亲自去比较合适。” 武玉梅说:“我倒是想,但是早上四五点去菜市场,我实在起不来啊。” 一说四五点,提醒了黄皮虎,他立刻转换成易冷的身份,到点该去接女儿放学了。 这是他作为父亲亏欠暖暖十一年的义务,从女儿上幼儿园开始,他就从未接送过哪怕一次,现在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刻。 “老板,我出去办点事,回头咱们再细聊。”易冷回身换了衣服出门,向子弟中学方向去了。 武玉梅觉得很奇怪,老黄不是无亲无故的么,上哪儿找谁去,说来也怪,她对这个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奇感,不探究明白心里不踏实,于是锁了店门,开着五菱之光尾随而去。 最终发现老黄蹲在子弟中学门口一棵树下抽烟,像极了武玉梅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蹲在学校门口的街溜子。 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山人海,车流穿梭,每到这时这儿就拥堵不堪,因为路边有很多临停的车是家长接孩子的,忽然武玉梅看到一辆牌照熟悉的霸道,那不是松哥的座驾么。 尹炳松是来接女儿的,他的掌上明珠尹蔚然上初二。 武玉梅看到一个女生上了松哥的霸道,目光再转回树下,黄皮虎已经不见了,她小心翼翼驾车前行,走了一段距离,发现黄皮虎正尾随着一群女生。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武玉梅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老黄是这种人。 前面红灯亮起,等绿灯放行,黄皮虎和女生们都不见了踪影,武玉梅只能悻悻回去。 易冷远远跟着女儿进了居民区,天寒地冻,户外基本没人,四下一片静悄悄,他忽然看到背着阳光的阴暗处一个黑影扑出来抓住了易暖暖。 第4章 人生失败的小姨 易冷并没有冲上去保护女儿,因为他早看见那人是向沫的妹妹,易暖暖的小姨,自己的小姨子向冰。 向冰比向沫小十岁,当初自己和向沫谈恋爱的时候,她还是个初中生,小姨子从来就不喜欢自己,所以易冷回转身默默走远了。 “暖暖,小姨这么大动静你都没注意到?”向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外甥女的助听器灵敏度不高,如果换成八万块的进口货或许能解决问题。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姐姐车祸身亡,没拿到一分钱赔偿,至今官司还在搅毛,姐姐读完博士留校任教,薪水不高,日子过得清苦,家里唯一值钱的是当初和姐夫一起贷款买的房子,比买时翻了几倍,这房子将来是要留给暖暖的,怎么舍得卖呢,现在每月的贷款是小姨在帮着还。 向冰的日子也不好过,奔三的人混的一地鸡毛,感情失败,事业失败,大城市待不下,家乡回不去,上个月她辞职了,至今没找着下家,这回是被父母逼着回江尾老家相亲来着。 这注定是一个不让人愉快的圣诞节。 小姨拉着易暖暖的手一同回家,虽然是娘俩,但从背后看像是姐妹俩,向冰一米六五,九十八斤,而易暖暖随父亲,十四岁不到就长到了一米六八,八十来斤体重,可不就像是姐妹俩。 回到家里,向冰就觉得气氛压抑,家中陈设和十几年前没任何改变,老旧的沙发,墙上的风景画和厂里发的挂历,木地板斑驳不堪,这套房子是父母结婚时分的,两室一厅七十八平米,朝北的卧室是自己和姐姐从小长大的地方,放着双层架子床,以前是姐妹俩睡,现在姐姐不在了,小姨和外甥女睡一屋。 暖暖的外公外婆都是船厂职工,老头向东鸣大学毕业,性格原因导致一辈子不得志,生二闺女的时候还被一撸到底,到退休还是个普通技术员。 现在向东鸣向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女儿和外孙女回来,把老花镜一摘就开始训斥。 全是陈词滥调,从姐姐不幸的婚姻说起,假如当年向沫不是执意留在近江,不是自作主张嫁给一个倒霉蛋,而是听从父母的建议,回船厂就业,嫁给青梅竹马的马晓伟,现在就是堂堂的副总工夫人了,既不会当八年未亡人,也不会出车祸白发人送黑发人。 基于以上血的教训,向工坚决要求小女儿回江尾发展,考个公务员,或者进船厂享受国企待遇,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嫁了,这辈子就是稳稳的幸福。 而这些恰恰是向冰拼死要逃避的东西,她受不了老迈不堪的大型国企的气氛,僵化腐朽,人际关系复杂,城市也死气沉沉,没有星巴克,没有无印良品,没有值得她留下的任何人和物。 母亲丁玉洁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了,她当年是中专生,船厂一枝花,追求者能从一车间排到五车间,一把好牌硬生生打得稀烂,放着劳模秦德昌不要,非要嫁给大学生向东鸣,现在人家秦德昌是造船厂集团公司董事长兼书记,妥妥的正局级一把手,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从母亲过来人的经验出发,也是想让女儿嫁给本厂有实力的青年翘楚。 两位老人托了关系帮女儿联系了一个相亲对象,据说家境和前途都不错,趁着圣诞节把女儿叫回来相一下试试看。 今天是周末,又是平安夜,船厂区热闹非凡,向冰回屋换了衣服准备赴约,看到外甥女期盼的眼神,便悄悄问她是不是想出去玩。 易暖暖拼命点头,她在江尾没有朋友,想和近江的同学联系,手机也被外公没收了,家里也没有电脑,只能出去上网吧用qq和同学聊天。 向冰一番花言巧语,骗了外婆放行,让暖暖跟小姨一起去相亲。 “监督你小姨,别让她提前走。”出门时外婆叮嘱了一句。 今天是平安夜,街上人很多,向冰决定先带外甥女去吃个饭,然后再去相亲。 相亲就是在饭局上,而且是本地比较高档的蓝岛西餐厅,向冰相亲过很多次,深知相亲饭局吃不饱,明智的选择是事先吃饱,不至于现场露出一副馋相丢人现眼。 小姨囊中羞涩,带着暖暖溜达了一圈,看到一家小饭馆,门脸挺干净的,店面不大,四张桌子有三张都坐了客人,向冰当机立断,就这家了! 这就是易冷所在的玉梅饭店,今天生意出奇的好,中午翻台两次,傍晚这才几点就坐了三桌客人,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周末加上平安夜,全市大小饭店都爆满,大河有水小河满,麻雀大的小饭店也享受到了节日红利。 康鹏和小红滚蛋了,店里只剩下武玉梅和黄皮虎两个人,效率反而更高了,一个在店里招呼,一个在后厨忙乎,配合默契无比,外人看来这就是老板和老板娘。 因为没有传菜,易冷要自己把菜端出来,正巧这时候向冰和易暖暖走进来,易冷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像初恋的少年一样砰砰跳起来,他可以向老天爷发誓,哪怕拆除核弹引信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女儿上门来了,难道要父女相认了么,但是一秒钟后他就知道自己多想了,人家就是来吃饭的,小姨子坐下后拿起菜单说道:“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尖椒小炒肉,两碗米饭。” 这是纯吃饭来的,易冷不愿放弃近距离接触女儿的机会,对武玉梅说:“你去后面看着点火。”拿起点菜本将小姨子点的几样记下来,又问要不要来份汤,大冷天的喝点热汤暖和。 “有什么汤?”向冰问道。 “海带排骨汤,蛏子豆腐汤,鲍鱼海参汤……”易冷如数家珍的报着汤名,眼睛瞟着女儿,十四岁的易暖暖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看也不看这位陌生的厨子叔叔。 “番茄鸡蛋汤。”向冰听完之后,点了菜单上不存在的一道汤,其实她是考虑到囊中羞涩,不愿意多花钱。 “这不点了一道番茄炒蛋了么?”易冷陪笑道。 “我喜欢。”向冰呛道,大姑娘最敏感,她能感觉到这个猥琐的家伙在偷瞄自己,心里就不大舒服,犯恶心。 “好嘞,番茄鸡蛋汤。”易冷化身黄皮虎,回了后厨。 武玉梅撇撇嘴,老黄看到漂亮小姑娘就去招呼人家,男人啊没个好东西。 黄皮虎优先处理四号桌的菜品,这都是极其简单的菜,五分钟就能全部出锅,除了一盆番茄鸡蛋汤,他又奉送了两盅鲍鱼海参汤。 “老黄不对劲!”武玉梅暗想。 “送的,不收钱,今天平安夜,再送一个苹果。”易冷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红苹果来,刚想放到女儿面前,被小姨子劈手抢走,吭哧就是一口。 “谢谢啦。”向冰说。 “这是你妹妹吧,上中学了吧?”易冷套近乎道,“孩子,你知道圣诞快乐的英语怎么说么?” 店里客人推杯换盏太吵,易暖暖听力弱,根本听不到他在说话。 武玉梅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催促老黄回去炒菜。 向冰和易暖暖吃饭的时候,封潇潇和几个男生一起上了街对面三楼上的网吧,初二的男生还没进化到谈恋爱的程度,上网吧组队打lol是他们最喜欢的娱乐。 一辆丰田霸道经过门前,是尹炳松带着老婆孩子刚从父母家吃完饭回自己家,尹蔚然看到封潇潇的身影,急忙让老爸停车。 尹炳松最宠女儿,二话不说靠边停车,尹蔚然跳下车说我去和同学玩,待会儿自己回家。 “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尹炳松说。 “你就会惯孩子。”他老婆埋怨一句,但也没阻止。 尹炳松启动汽车,从后视镜中看到女儿进了一道铁门,楼梯通向二楼的棋牌室和三楼的聚友网吧,便说道:“网吧是我一个小老弟开的,不会有事。” …… 娘俩吃完饭结账,武玉梅一分钱都没给打折,老黄私自送两盅鲍鱼海参汤都没算进去呢,即便如此,向冰还是感慨太便宜了,家乡什么都不好,就是消费水平低,拿着近江的工资在这儿生活还是蛮惬意的。 出了饭店,远离那些喝酒猜拳的汉子们,整个世界清净了,易暖暖说:“小姨,这家菜味挺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向冰问她。 易暖暖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有种爸爸的味道。” 易冷这时候在后厨正颠锅呢,得亏没听见这句话,不然必定当场泪流满面。 “此话怎讲?你还记得你爸做菜的味道?”向冰挺纳闷的。 “就是一种感觉,不是菜的滋味。”易暖暖组织着语言,“爸爸经常出差,但是只要在家一定是他做饭,那时候我太小,不记得了,对了,照片上有,我拿给你看。” 说着从贴心口的地方取出一张照片,一家三口温馨无比,背景是家里餐桌,琳琅满目的大菜证明姐夫确实厨艺了得。 向冰将照片还给暖暖,看看手机,“到时间了,我去赴约,你呢?” 易暖暖说:“那我就不去了,我去上网,咱们回头见。” 娘俩兵分两路,暖暖去街对面三楼上的聚友网吧,向冰去不远处的蓝岛西餐厅。 恰巧易冷端菜出来,正看到女儿上了对面楼梯。 …… 西餐厅靠窗的位置,男孩已经到了,还挺守时的,穿着打扮也颇为得体,就是举止略微……只能说不怨人家,这边的西餐厅是提供烟灰缸的,小伙子夹着烟,桌上摆着一盒硬中华香烟,一把套着真皮保护壳的宝马车钥匙,羽绒服外套搭在椅子背上,露出里面的加绒保暖白衬衣和腰间的lv腰带大logo。 男孩叫简小天,和向冰同龄,两人加过微信,聊过几句,今天第一次见面,简小天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份安格斯牛排套餐,给自己点了一杯啤酒,给向冰点了一杯饮料,还贴心的问牛排要几成熟。 “全熟。”向冰说,她平日里吃三成熟,但是不敢相信家乡西餐厅的肉质和厨艺,还是全熟安全点。 简小天要了三成熟的,等待上菜的时候,又点了一支烟,开始唠嗑,准确地说是介绍自身情况。 他是船厂职工,大学毕业后进厂部宣传科做科员,一个月工资奖金加上五险一金能有三千五之巨,家里房子预备好了,车也有,宝马x1。 “我哥是简大永,做工程这一块的,和咱厂高总关系不错,那都是自己人……” “我二姨在市里文教局工作,主管中小学这一块……” “我一个好大哥,有一个船队……” “我一个玩的不错的弟弟,去年拿了个工程……” 向冰听的直打哈欠,简小天人不坏,就是没啥本事,吹牛也只能吹身边人的故事,自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绩,对于这种男人,向冰实在瞧不上,但是碍于面子也不好直接回绝,得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排斥自己才行。 “那个……”向冰略有不好意思的问道,“大兄弟,给姐姐来根儿华子。” 正在吹牛的简小天目瞪口呆,向冰不等他回答,从他盒里抽出一支华子,叼在嘴上,顺手摸过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就差说一句得劲儿了。 …… 玉梅饭店,客人络绎不绝,虽然每桌消费额不算高,但积少成多,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忽然一辆面包车径直开到门口,堵住半个门,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人油头锃亮,黑皮夹克,夹着小包,大摇大摆,身后紧跟的就是康鹏。 这是找茬来了。 武玉梅一点都不怕,现在不是十几年前了,地痞流氓动辄打砸抢的,店里有摄像头,报警十分钟内110必到,怕他个毛。 但是对方也在随着社会进步而变化,一行人都空着手,没带家伙,就不是奔着打架来的。 “武大姐,我是康鹏的哥哥,听说你不大地道啊。”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带来的几个抱着膀子站在他身后,横眉冷目。 武玉梅看向康鹏:“小鹏,行啊,自己不敢要账,找社会上的哥哥帮你出头啊,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油头说:“我姓柔,柔明锐……” 武玉梅按住他的肩膀说:“柔弟,既然你过来了,姐姐不能不给你面子,该小鹏的钱,我一毛钱都不会少他的,但是道理咱得讲清楚对吧,我一个女的在咱这儿开饭店,容易么,我信任小鹏,信任红红,那真是当自己弟弟妹妹处的,买菜随便他报账,我问过一句么,红红负责收钱,账本记得一塌糊涂,我寻思这都自己人,抹不开脸说她,只要能挣钱,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是他俩怎么对我的,买菜就不说了,那是规矩,是厨子该拿的钱,可是你不能拿了好处不不干活啊,迟到早退,动不动请假,炒个菜比蜗牛爬都慢,四桌客人能给他熬走三桌,这是要给我干黄的节奏啊,弟弟,你评评理~” 她一边说一边拍打着大腿和巴掌,柔明锐听的直挠头,不怕滚刀肉,就怕娘们拍大腿。 这时易冷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康鹏指着他道:“柔哥,就是他!姓黄的!” 柔明锐好男不跟女斗,拿武玉梅没辙,还弄不了一个厨子么,他正要放狠话,易冷眼中精光一闪,把汤碗往柔明锐面前一放,动作很重,汤汁撒了他一裤子。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舔干净,我能弄死你!”柔明锐暴跳如雷。 可是易冷看都不看他,飞身回后厨,抄起湿毛巾搭在肩膀上直往外冲,柔明锐站的不是地方,忽然就失去平衡倒地不起,另外几个人试图阻拦,可动作跟不上老黄的步伐,只能眼睁睁看他奔出去。 街对面,三楼上,火舌从窗户里喷出来,网吧失火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刀山火海,但暖暖在上面,易冷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冲了过去。 第5章 燃烧的聚友网吧 玉梅饭店所在的这条路叫做煤港路,道路两旁是统一的联排楼营业用房,三四层不等,一楼是各类店铺,二楼以上房租便宜,面积大,所以做货仓、网吧之类。 失火的地方,一层是工商银行储蓄所,旁边一扇铁门通往二楼三楼,二楼棋牌室三楼网吧,都是人员高度聚集的场所,也不知道消防验收是怎么通过的,三楼突发失火后,大量人员蜂拥下楼,但下面铁门只能供单人进出,人群把楼道读堵的死死的,易冷想冲进去除非踩着这些人的脑袋。 三楼一排窗户都是用不锈钢空心管焊的防盗网,窗子上方是聚友网吧的霓虹灯招牌,几乎所有窗户都窜出狰狞火舌,只有最尽头的一扇窗没有火,还有个人将手伸出栅栏呼救,而这个人正是易暖暖。 易冷看到了女儿,稍感欣慰,看到人在哪儿就好办了,任何灾祸最怕的是找不到人在哪,可他刚要爬上去救人,就看到女儿突然一个后仰离开了窗口,看情形似乎是被人薅回去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生,正是早上欺负暖暖的那个丹凤眼。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暖暖来到聚友网吧,按理说未成年人是不能进网吧的,但这事儿主要归文化行政部门管,船厂区比较特殊,造船厂行政级别正局级,和江尾市平级,是区别于江尾市区的独立王国,所以江尾文化局名义上能管,实际上照顾不过来,这边的网吧稍微有点关系就能开的肆无忌惮。 现在的初中生个子也高,像易暖暖十四岁就一米六八,男孩子发育晚,封潇潇才一米七,不过按照他父母的身高,他不会低于一米八五,这样的大孩子,网吧前台更加不管不问,不看什么身份证直接给开机器。 易暖暖是后进来的,被网管分配到最里面的青少年专区,她看到了封潇潇和几个男生,而尹蔚然居然也在,还坐在封潇潇身边有说有笑的,也许他们私下里关系挺好吧,甚至可能是世交什么的,想到这里,易暖暖心里一疼,默默坐下,戴上耳机,听音乐,上qq和近江的同学聊天,在江尾,她没有朋友,封潇潇也不过是怜悯自己罢了。 没人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突然间火势就变得很大,起初网管还试图拿灭火器进行扑灭,一罐子喷完不见效果就放弃了,撒丫子先溜了,距离火场近的惊叫着逃离,人太多,楼道狭窄,二楼棋牌室里的人听说上面失火,也急着离开,上百人挤在楼道里,谁也出不去。 易暖暖和他的同学们是在靠窗的最里面,他们都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里,等发现失火已经来不及了,火焰封锁了逃出去的路,浓烟滚滚,呛的人无法呼吸。 万幸的是,这块区域和失火区域有隔断挡着,一时半会火过不来,一群人挤在这里惊慌失措,封潇潇想到安全知识课上教的保命技巧,火灾发生时大多数遇难者不是烧死的,而是呛死的,便让大家找水弄湿衣服捂住口鼻。 很多人上网时都会点一瓶饮料,随手就能找到几瓶纯净水用,但这也不管用啊,等浓烟进来,还是会呛死。 有窗子能透气,但只有距离窗子最近的人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想从这儿爬出去是不现实的,不锈钢防盗网挡着,即便打开,高度也足以摔死人。 易暖暖就坐在窗口,得天独厚,她趴在窗口呼吸着,但并不像别人那样恐惧,死对她来说并不可怕,死了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圆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她不会主动求死,能活着还是尽量活着,这是妈妈临终前的嘱托,一定要用力活着! 有人薅住易暖暖的头发,将她拉离窗口,是尹蔚然,她最怕死,情急之下什么都不顾了,但是刚呼吸了两口,就又被别人拉开,这回是封潇潇,但他不是为了呼吸,而是想砸开窗户。 这是徒劳的,十四五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赤手空拳根本撼动不了不锈钢防盗网。 但这时候易冷已经到了楼下,他在一瞬间就做出判断,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易冷返身跑回来,直奔柔明锐开来的面包车,直接打开后备箱,翻出一根铁棍来,社会人的后备箱里必定带着家伙事,这想都不用想。 然后柔明锐、康鹏、武玉梅,还有店里的一众客人们就亲眼目睹了易冷的绝活,他将铁棍别在后腰,助跑一段距离,蹭蹭踩着对面银行的墙面就上去了,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抓住二楼墙面凸起的边缘,双臂一弯就上去了,如同猿猴般攀上三楼,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就算是天天爬墙的消防员都没有这个身手!这是武林高手啊。 柔明锐咽了一口唾沫,他倒是没想刚才动手的后果,而是为三楼火灾现场的人担忧。 这边武玉梅已经在打119火警电话了,但是占线,因为现场很多人都在打电话报火警。 易冷抓住了三楼网吧的防盗窗,整个身子攀附上来,抽出铁棍撬防盗网的栅栏,这是不锈钢方管的质地,很坚硬,不是一时半会能撬开的。 救女儿的急切之情让易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根铁棍也着实结实,防盗窗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上的,钢铁虽硬,架不住墙体老化,水泥标号不达标,外面还有厚厚一层涂料,在易冷的大力撬动下,螺丝松动,整个防盗网掉下半边,正好能供一个人钻出来。 可是钻出人来又有什么用,不是人人都有易冷这样的身手,从三楼跳下来毫发无损。 只有封潇潇最理智,他下意识想到用绳索进行索降,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根本找不到绳子,就连腰带都找不到,这年头大家都爱穿松紧带的裤子,皮带已经成为过去式。 外面的人并不是只看热闹,他们也在想办法,今天外面车多人多,消防队恐怕要十分钟才能赶到,必须自救才行。 忽然柔明锐看到远处有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不知道装的什么货,反正堆的极高,赶得上一层半楼了,急忙冲过去,可是司机不在,车也锁了,他二话不说掏出折刀,用刀的尾部捶击车窗,砸碎玻璃打开车门进去,松开手刹,这时他带的几个人也跑过来,招呼路边群众一起帮忙推车。 大卡车缓慢驶来,正停在火场下方,易冷大喊道:“先让女生逃命!”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还比较单纯,有正义感,听话,闻言让出一条路来,把易暖暖和尹蔚然推到前面。 尹蔚然自然要抢在易暖暖前面,易冷下意识将她拨到一边,一把抓住易暖暖,抓住自己的女儿,从六岁起,当爸爸的就再没抱过女儿了。 易暖暖认出这是饭店的厨子,事态紧急,她也没多想。 易冷抓住女儿,他要抱着女儿跳下去,因为不知道卡车装的什么货物,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不能让女儿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蓝岛西餐厅,向冰百无聊赖,正想找个由头闪人,忽然看到餐厅里很多人往外走,煤港路上也有很多人冲着东边指指点点,她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楼上火光熊熊,那不是外甥女上网的地方么! 向冰拔腿就走,慌乱间把椅子也带倒了。 与此同时,尹炳松在附近ktv正在进行二场,新进来一个兄弟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你们知道么,聚友网吧失火了。 尹炳松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女儿就在聚友网吧,他将酒杯一扔就往外冲,ktv距离网吧很近,无需开车,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和向冰同时抵达现场。 这时大货车刚推到下面,尹炳松没那么好的身手,他混社会的本领在灾难面前并无太大用场,只能干瞪眼看着,还好他一眼就看到了尹蔚然。 然后尹炳松就看到易冷将明明已经等在窗口的尹蔚然拨开,从里面拽出另一个女生来,怒火从尹炳松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向冰看到的是,一个热心大叔在三楼接人,第一个就救出来的就是易暖暖,她顿时热泪盈眶,万幸啊,暖暖没事,不然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姐姐和姐夫交代。 易冷抱住女儿,如同抱着世界上最珍贵最易碎的财宝。 “放松,闭眼,跟我念一二三,一!” 易暖暖闭上眼跟着念出一,还没到二,就感觉明显的失重,然后落地,易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暖暖毫发无损,大卡车上装的是纸箱子,是软性的,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下面有人接应,将易暖暖接了下去,向冰冲过去抱住外甥女,再不肯撒手。 其实第二个就轮到了尹蔚然,但是没人给她当肉垫子,她胆小,大呼小叫不肯往下跳,网吧里浓烟滚滚,后面的人马上就要窒息。 这时易冷见状又爬了上来,鼓励尹蔚然跳下去。 “我不敢!”尹蔚然哭叫着,既不往下跳,也不愿让出呼吸通畅的窗口位置。 再这样下去,非得有人因她而死不可,易冷不管那么多了,一把将尹蔚然扯了出来,整个人跌落下去,摔在车厢上,右脚咔啪一声,骨折了。 接下来是其他人逃生,他们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落在大货车上,封潇潇排在最后,易冷用浸了水的毛巾捂住口鼻,深入火场搜寻,又救出一个已经昏迷的人来,再深入的位置温度极高,他也无能为力了。 等易冷将最后一个人救下去,消防车的警报声也越来越近了。 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纷纷来到现场,高压水枪覆盖火焰,全副武装的消防员逆行进入火场,下楼通道的拥堵也已经解开,有不少人因为踩踏受伤,救护车都不够用了。 尹蔚然脚踝骨折,疼的冒冷汗,尹炳松急火攻心,任何的社会关系和能量在这样的乱局之下都没用,救护车不会优先照顾他女儿,只能自己背起女儿离开这里,自己开车往医院送。 离开之前,尹炳松恶狠狠看了一眼那个害女儿骨折的家伙,记清楚了他的面目,这人就是玉梅饭店的厨子。 现场非常混乱,看热闹的人巨多,伤员来不及后撤,急救员发给他们铝箔保温膜披着原地休息,等候救护车一一后送,易暖暖也裹了一张金色的铝箔,被易冷搀扶到玉梅饭店里坐着,回后厨去倒热水。 向冰检查了暖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这才彻底放心,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相亲遇到奇葩,外甥女差点没了,她实在没心情和任何人对话了,既然没事就先走吧,她拉起易暖暖就走。 “小姨,可是~”易暖暖没什么话语权,被拖走了。 易冷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暖暖已经不见了,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大哥!”柔明锐走了过来,挑起大拇指,“大哥,你是这个,我服你,啥也不说了,以后有事你说话。” 江湖人士是非恩怨分明,本来就是康鹏不讲究,又看到人家黄皮虎见义勇为救人,一身好功夫,英雄识英雄,哪还有继续找茬的道理 “等等。”易冷叫住他,将铁棍丢过去,“谢了,没你帮忙我也救不了那么多,有空来喝一杯。” “行,我随时有空。”柔明锐招呼兄弟们撤了,康鹏羞愧难当,早就躲得远远不见人了。 大街上依然是人山人海,警灯闪烁,黄皮虎关上了店门,去柜上拿了一包烟拆了,点燃默默抽着,手在微微颤抖,他在后怕,刚才算是非常幸运且顺利,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女儿都很难幸免。 假如女儿没在窗口,假如墙面牢固,假如没有那辆装满纸板的大货车,他简直不敢想。 一个烟灰缸摆在面前,武玉梅在身旁坐下。 “准备好领奖吧,一个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少不了你的。”武玉梅说。 “我想请几天假。”黄皮虎说,“我不想抛头露面。” 武玉梅很诧异:“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出了名,咱店也能跟着沾光,再说了,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啊。” 这话说的很含蓄,武玉梅知道黄皮虎是刑满释放人员,这样的人是被有关部门重点关照的对象,弄一个见义勇为的奖项,能大大改善别人对他的态度。 …… 船厂附属医院,尹蔚然拍了x光,显示脚踝横行骨折,得打石膏住院治疗,伤筋动骨三个月,势必耽误学习,骨头长得不好,或许会跛足。 老婆在照顾女儿,尹炳松出来抽烟,给分局刑警队的伙计打电话,请他们查一下煤港路玉梅饭店新来的厨子,他怀疑这个人身上背着事儿。 这么说好像力度不够,尹炳松又加了一句:“我怀疑聚友网吧的火是他放的。” 第6章 他的脸不可查询 这话别人说那就就是瞎猜,就是诬陷,尹炳松说那就是合理怀疑,毕竟人家在船厂保卫科干过,算是一个系统的熟人。 今天这个平安夜注定不太平,煤港路一百七十八号发生火灾,由于道路拥堵,消防队十五分钟才抵达现场,控制火势后进入现场搜救,救出二十五名伤员,大多数并不是烧伤,而是踩踏导致的伤害,事发后一小时,市区领导和集团领导都赶到了现场进行指挥。 现场最大的领导是江尾造船厂集团公司的一把手秦德昌,集团直属省国资委,秦德昌是正厅级国企干部,和江尾市长平起平坐,失火建筑属于集团财产,所以秦德昌主持灭火救援工作。 寒风中,六十二岁的集团董事长兼书记秦德昌站在消防车前眉头紧蹙,正厅级六十岁就该退,但他任期未满,还有一年才退休,现在发生这种恶性人祸,虽然不是在厂区内,也势必影响自己,简直是晚节不保。 “必须严查不怠!”秦德昌指示道,“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忽视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罪不容恕!” 一旁相关部门领导都严肃地点头。 秦德昌换了柔和的语气,指示一定要加强救治力量,区里医院不行就送市里大医院,同时要做好伤员家属的安抚工作。 一个干部急于表现,接口道:“伤员家属情绪比较稳定。” 在网吧玩的人住的都不远,家属已经接到消息赶过来,确实没哭,但不是情绪稳定,而是懵了。 秦德昌恶狠狠瞪了那干部一眼,回身上了自己的黑色奥迪a6,风掀起他的大衣下摆,背影有些落寞。 “去医院。”秦德昌说完,开始闭目养神,接下来是彻夜的会议,他这把身子骨还得继续熬。 来到船厂附属医院,秦德昌看望了受伤群众,他们大都受的是外伤,少部分烧伤患者缠着绷带触目惊心,厂里电视台记者也来了,秦德昌面对镜头驾轻就熟,正巧他看到一个长得挺秀气,有一双丹凤眼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于是过去慰问,摄影机镜头随之跟上。 小姑娘就是尹蔚然,她从小就不怵镜头,还上过几次厂电视台的联欢节目哩,面对一把手的慰问,尹蔚然操起熟练的播音腔普通话说谢谢秦爷爷,我一定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回到课桌前。 秦德昌嘱咐孩子好好养伤,这边尹炳松早早把手伸过来想握,秦德昌眉头微蹙,认出这个人好像是自己对立面谁的马仔,但还是简单握了个手。 出了病房,分局的领导过来了,向秦德昌汇报最新进展,接群众举报,很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 分局领导太急切了,其实这个所谓举报就是尹炳松的信口胡扯,但是经过几道周转胡扯就变成了重要线索,纵火和意外的性质不同,秦德昌指示,必须今晚破案,把嫌疑人抓到。 …… 最慌的是聚友网吧的老板孙彬,逃生通道锁死,烟雾报警器失灵,自喷淋灭火装置更是摆设,当初省了多少钱,现在就得搭上十倍的代价,赔偿伤者,巨额罚款,这都不打紧,关键是连累了多少人,自己也得蹲号子。 这会儿孙彬已经跑路,在车上不停打电话托关系,可是没人敢接招,正当他准备关机消失的时候,一个朋友的电话进来了,说是没事了,你的对头放火害你,已经被抓了。 “我的对头?”孙彬有点不明白,是有几个人和他有仇,但也犯不上到放火这种地步,不过既然是刑事案,至少能减轻点罪责,他决定先回来观察情况。 被抓的人就是易冷,分局行动非常迅速,派了两个便衣上门,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是因为局里还是有明白人的,群众举报嘛,不一定真的,但也未必是假的,有枣没枣打三竿,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这个点儿,玉梅饭店还在营业,他们主打的不是中午傍晚,而是夜间餐,下小夜班的工人们是店里最忠实的拥趸,中午来吃饭的马哥又来捧场,席间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火灾。 对面楼上,烟熏火燎,宛如叙利亚场景。 武玉梅拿着点完菜一回头,发现黄皮虎正在柜台里捣鼓电脑,回看店里摄像头拍的画面,画面中正是来吃饭的一大一小俩女孩。 这个老黄啊,武玉梅摇摇头。 这时一辆帕萨特驶来,车上下来两个干练汉子,是分局刑大的便衣,进了饭店坐下,武玉梅上前招呼,吴斌亮出警官证问道:“你店里新进了一个人是吧?” 武玉梅回头说:“老黄,来找你了,你要当英雄了。” 易冷早就注意到这两个人不是一般顾客,这种人身上的味儿遮掩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来,他也没想浪迹天涯,于是坦然上前,但一言不发。 “身份证看一下。”吴斌说。 易冷摇摇头。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码报一下。”吴斌也在打量对方,以他的经验有些吃不准,这个人或许很擅长隐藏,遮掩自己的气场,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说是吧,那就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吴斌从手包里拿出了铐子。 易冷伸出手来,让对方上铐子。 吴斌反转他的胳膊,上了背铐,这点小心思他还看不出么,铐在身前好反抗,也容易逃脱。 “他是救人的英雄啊。”武玉梅慌了,“你们怎么抓好人。” 警察不听他的,直接将老黄带走,还让武玉梅别乱跑,随时配合调查。 厨子被抓了,武玉梅颓然坐下,说大家散了吧,打烊了。 易冷被带到船厂分局,从后门进去,ab门之间有个刷脸的程序,每个被带进来的人都要先进行身份识别,但是摄像头却刷不出他的脸来,只好先带进来审问。 进来之后,再次确认身份,易冷还是保持缄默,他不说自己是谁,下一步工作就很难开展。 “黄皮虎是吧,这名字是假的。”吴斌说,“你要是不说,咱就一直耗下去,看守所能关你37天,那里面可是什么人都有,日子过得不如外面舒坦。” 易冷没有表情,他没有蹲过国内的看守所,但他在臭名昭著的关塔那摩住过一段时间。https:/ 美国在古巴关塔那摩海军基地里设了一个监狱用于非法囚禁敌方战斗人员,易冷和那些中东武装分子一起在押,平日里要戴透气性很差的面罩和风镜,呼吸都不通畅,可视度也极低,看不清环境,也看不到彼此的眼神,长期戴着导致呼吸系统和视力受损,还有连体囚服和手铐脚镣,在平均温度三十五度的热带地区,可谓地狱般的煎熬。 幸运的是,他只关了半年就转移到其他监狱,依然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但起码没有这些非人的刑具折磨了。 经历过这些的人,你拿看守所的37天吓唬他,未免有些儿戏。 “我们为什么带你回来,我想你心里很清楚。”吴斌说。 易冷依旧沉默。 “不说是吧,我有办法。”吴斌将他带去拍了一组定妆照,又拿了一盒印台来,取他的指纹。 每个人都有专属自己的指纹,就跟身份证一样,在人脸识别普及之前,指纹是最有效的破案方式。 吴斌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决定将人先留置一夜,明天再看怎么处理。 分局成立了火灾专班,吴斌是副组长,接下来他要去抓捕网吧老板孙彬,正要出门,听到两个内勤女警在电脑前议论,说没有这个人的话,恐怕网吧得死十几个人。 吴斌凑过去看,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视角来自火灾现场的围观群众,浓烟火焰,人声嘈杂,网吧三楼防盗窗外,一个人正奋力撬动不锈钢窗,随着钢窗打开,下面欢声雷动,然后一辆大车驶来,那人抱着第一个爬出来的女生跳了下来,虽然没有脸部特写,但吴斌能辨认出,这个救人的就是黄皮虎。 这就有意思了,明明是救人者,怎么被举报成了纵火犯。 刑警的思维和一般人不同,反转的事情见的多了,他先不去管这些节外生枝,带人去孙彬家,将他抓获归案。 孙彬就是个开网吧的本地人,没什么可挖的,先交给别人去审,吴斌调取了煤港路上靠近178号的治安摄像头拍摄的火灾前后的监控视频,确认了黄皮虎救人的整个过程。 围观群众没有拍到黄皮虎上墙的过程,治安高清摄像头拍下了全部,吴斌惊愕的下巴都快掉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么,放在古代,这就是飞檐走壁的本事吧,这可不是寻常居民楼,而是贴着瓷砖的临街门面房,一楼层高足有四米七米,也没有太多可借力的地方,这家伙居然飞身而上,就凭这一手就足以证明不简单。 忽然值班室打电话来,说是开饭店的女老板来了,吴斌出来见到了武玉梅,说我听说了,有人说我们家老黄纵火,这纯粹是血口喷人,我店里有监控,前面后面都有,老黄就没出过门。 吴斌查看了优盘里的监控视频,从傍晚开始,黄皮虎确实一直在店里忙乎,没时间去放火。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你先回去吧,调查清楚自然会放人。”吴斌拷走了视频,将武玉梅打发回去。 易冷在留置室内坐着,手铐给他解开了,这里面是一排排木椅子,很窄,只能坐,不能睡,上面星星点点全是红色的指模印。 …… 船厂新村向家,小姨和外甥女拉钩上吊,约定绝不透露遭遇火灾的秘密,不然会被老人家骂死,向冰只是说相亲任务完成,对方很一般,自己不满意。 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向东鸣说:“留联系方式了么,先别回绝,谈谈再说。” 向冰早就学乖了,哄骗老爸说留了留了,正聊着呢,今天不早了,我回屋睡觉了。 娘俩躺在床上,心有余悸,不过很快小女孩就把危险抛之脑后,反而很享受这种刺激。 “小姨,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是谁救了我么?” “知道啊,我看见了,好像就是咱们吃饭那地儿的厨子,那人挺猥琐的。” “哎呀,我说的不是那个大叔,我说的是我们班封潇潇……” 聊完了封潇潇,易暖暖又说起昨天中午有人给自己送来一个精致的便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好神奇,这恐怕得请江户川柯南出马才能查到了。”向冰说。 此刻,易冷正坐在冰冷的留置室里,得亏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娘俩聊的啥。 …… 易冷被关到半夜突发疾病,口吐白沫神志不清,看守人员将他送到医院急诊,做了脑电图心电图,却并没有任何异常。 被绑在担架上的易冷胡言乱语,说的一口听不懂的方言,有些像闽南话。 这种情形不常见,但也不是没见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游离于社会之外,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没有亲戚朋友同学熟人,只有贫穷和疾病。 吴斌让医生帮忙提取了嫌疑人的dna,警方有个基因对照库,早年的很多案子缺乏技术手段难以侦破,但现场的血液毛发样本都是留下来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这家伙是个多年前犯案潜逃的主儿,这回就逃不掉了。 “他是不是装病?脑电图都是正常的,装什么神经病。”吴斌问医生。 医生说这倒未必,癫痫的类型有很多,大多数脑电波会有反应,但也有百分之五到二十的患者在发作时的脑电波也是正常的。 “可能受过强烈的刺激,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也是有可能的。”医生说。 这也是实情,有些落后地区的人从小就没办过身份证,信息没有录入户籍数据库,但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公民。 这就有些麻烦,这人没有合法身份,也不像是非法入境的越南人缅甸人之类,就算想往拘留所送都不好填表格。 等到上班时间,吴斌找同事帮忙进行了各种比对,“黄皮虎”的面容在数据库中查不到,指纹也查不到,dna同样不存在记录,这不能说明他没犯过案,但也没有证据继续关着他。 万一这家伙被关的时候死了残了,自己还要负责任。 吴斌再次向领导请示,领导问他,掌握这个人的犯罪证据么? “那倒没有,见义勇为倒是有。”吴斌说。 “不该知道的,就别打听。”领导说,“把人放了,就当是个误会,也别大张旗鼓的搞什么表彰,弄的人尽皆知的,你懂了么。” 第7章 见义勇为正能量 人可以放,但不代表此事就此作罢,辖区派出所会留意这个人,帮他找到家乡和亲人。 警方解除了对黄皮虎的羁押,从留置室将黄皮虎提出来之后,对方依然云淡风轻,不嗔不怒不废话。 “黄皮虎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吴斌说。 “谢谢。”黄皮虎点点头,出去了。 回到玉梅饭店,武玉梅没买菜,厨子都不在了,她一个人也干不来这买卖,魂不守舍的坐在店里发呆,见老黄回来,她又立刻兴奋起来,上前问道:“怎么样,没事了?都说清楚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菜买了么,不买菜怎么开张,你赶紧去菜市场转转,当老板的不掌握菜价怎么行,我给你列个单子……”黄皮虎很擅长见人下菜碟,武玉梅对他如此上心,他就翻身做了主人,也不说自己去买菜,直接打发老板去采购。 武玉梅还觉得老黄挺厚道,不愿意借采购黑钱,她倒是不想想,真厚道的人,就算去采购也不会黑钱,总之她开着小破车,屁颠屁颠去了,上午的菜价比早市贵一点,也不是最新鲜的了,但也够用。 一番采购归来,就看到店门大开,阳光洒满,黄皮虎坐在店里,手边一杯茶,一盒烟,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呢,看起来像一只巨型中年懒猫。 “老板,咱两人也不够干的啊,我建议你再招一个服务员。”黄皮虎说道,“一些零碎杂活总得有人干。” 武玉梅说:“一时间也找不着合适的人,本地人眼高手低,不愿意打工。” 黄皮虎说:“我看让小红回来算了,给她一次机会。” 武玉梅说:“康鹏不要她了?我就知道,这丫头死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也就是我厚道,不嫌她笨。” 她骂的痛快,其实已经猜到小红就在后厨听着呢,果然,骂了一会,小红捏着衣角出来了,唯唯诺诺,赔礼道歉,武玉梅就坡下驴接受了道歉,毕竟小红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不管不问,回家不好交代。 有了小红这个劳动力,黄皮虎更加不用干活了,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两个核桃在手里盘着,喝茶抽烟晒太阳,脚搭在桌子上,支使两个女人干活,不是老板,胜似老板。 偏偏武玉梅和小红都毫无怨言,本来武玉梅觉得老黄是个有故事的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昨天亲眼目睹他救人的英姿之后,初级印象升为有着精彩故事的深藏不露的大佬,于是从同情变成了崇拜,小红更不必说了,崇拜之情是武玉梅的三倍。 到了中午十一点多,易冷还在歇着,就看到远处小姨子带着女儿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娘俩这是来感谢救命之恩了。 他猜的没错,向冰觉得人家厨子救了暖暖,无论如何应该感谢一下,娘俩昨晚上进行了一番商讨,怎么感谢呢,按说应该送礼物,送锦旗,送钱!可是向冰的花呗还欠着账呢,易暖暖更没有积蓄,锦旗太俗,礼物嘛,难道买茶叶买八宝粥?那也拿不出手啊,最后向冰决定,以照顾生意的方式去感谢,毕竟她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是微博上的美食博主探店小达人。 所以向冰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拍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油腻中年的面孔,正是玉梅饭店的大厨黄皮虎,今天的形象和昨天砸窗救人的形象判若两人,穿的俗气,长得轻微猥琐,叼着烟盘着核桃,哪有半分英姿豪气。 “来啦。”黄皮虎招呼道,“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向冰狐疑地看了看手上的盒子,说:“哦,这是帮别人在近江宜家代购的台灯,吃完饭得给人家送去。” 黄皮虎也不尴尬,招呼两人进来点单。 可是桌上没有菜单,以前的菜单是康鹏做大厨的时候定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黄皮虎时代就得全部更换,这会儿还没确定好,向冰向来以吃货自居,根本不需要菜单,她小手一挥说直接上你最拿手的最贵的菜,姐不差钱。 黄皮虎呵呵一笑,说那我可就献丑了。 向冰举着手机去后厨拍摄,一进门先惊了一下,她经常去饭店后厨参观,五星级酒店的后厨不用说,一般都会干净整洁,但小饭店就未必,尤其角落照顾不过来,蜘蛛网密布,污水遍地,老鼠横行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尤其专门坐外卖的更是不敢恭维,但玉梅饭店的后厨比想象中的干净太多了。 黄皮虎系上围裙,戴上帽子,咔咔咔一阵操作猛如虎,颠起炒锅,火焰冲天,饭店的灶比家庭煤气灶的火力要大很多,温度高,食材快速升温,水分蒸发,所以烈火烹油烧出来的菜才好吃,才有镬气。 向冰从各个角度拍摄了素材,乐滋滋的回去等着吃了。 一个大脸盆端了上来,这是黄皮虎研发的第一道大菜,他在牢房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终于琢磨出这么一道“大红袍”来。 这是用一只整鸡爆炒出来的大菜,鸡肉用秘制调料腌制,花生油加葱姜蒜炝锅,下鸡肉大火烹制,加八角香叶花椒,浇上一盅白酒,加大把中辣特香灯笼椒,糖盐五香粉,出锅后撒上白芝麻,红辣椒油亮亮的,看着都滴口水。 江尾是北方海滨城市,船厂区有大量来自东北和四川湖南的援建者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口味多样,喜欢吃辣,船厂工人属重体力劳动者,更喜吃荤,这道菜就是为工人师傅们定制的。 向冰和易暖暖看着比自己脸都大三圈的搪瓷盆,面面相觑。 在近江是吃不到这么大份的菜的,向冰拿起筷子开动,夹了一筷子鸡肉品尝,椒香麻辣中略带一丢丢甜口,滋味层次非常明显。 “好吃!”向冰嚷道,“下饭又下酒,打耳光都不丢口。” 黄皮虎端了一盘凉拌黄瓜过来,又将一瓶啤酒放在桌上,大拇指一弹,瓶盖飞起,小红端了一保温桶米饭上来,能吃多少吃多少。 接下来是一道不辣的香菇蚝油菜心,一道甜品油炸冰淇淋。 易暖暖喜欢吃甜食,这道菜是用冰淇淋裹在面包里油炸而成,很考验火候,黄皮虎的手艺恰到好处。 厨子出来了,笑眯眯问两位客人吃的如何。 “绝了。”向冰挑起大拇指,“太舍得用料了,我吃出来了,是家养走地小公鸡,最多六月大。” 黄皮虎也挑起大拇指:“会吃!” 他打量着女儿,不由得心酸起来,今天是周六,暖暖不穿校服了,身上的衣服竟然是向沫以前穿过的,尺码有些不合适,松垮垮挂在身上。 小姨子穿的也不咋地,一身淘宝货,连个包都没有,随便拎了个帆布袋。 如果自己没有被囚禁,如果向沫没有遇到车祸,暖暖也不会如此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吃完了饭,向冰要付钱,姐夫哪能收他的钱,向冰说你要是不收钱,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武玉梅说话了:“别撕吧了,打个九折吧。” 向冰说:“还是老板娘爽利。”付了钱,拉起易暖暖,“走了老板。” 这是把黄皮虎和武玉梅当成一家子了,武玉梅也没纠正,笑呵呵相送:“常来啊。” …… 船厂职工食堂,秦德昌的身影出现在打饭队伍中,一把手和工人们一起用餐那是前前任书记在位时常做的事情,老秦其实没那么亲民,但他也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类型,一把手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在他看来排队打饭就是作秀。 但有些秀必须做,经过这场火灾,秦德昌敏锐的意识到人心浮动,纪律涣散,得亏火灾发生在厂区外,如果在厂内,如果是关键车间,那损失和影响可就大多了。 没人敢和秦德昌坐一桌吃饭,索性老秦端着餐盘走到几个工人旁边,大家还在高谈阔论,不知道老秦已经坐在自己身旁。 他们聊的是网吧火灾救人的事情,一个现场目击者说的眉飞色舞,“要不是这些人帮忙,不知道死多少人。” “是么,那还真是值得表彰的英雄事迹。”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工人擦擦嘴角口沫,说一声那必须的,回头看去,忽然察觉不对,对方的工作服过于整洁了,再一看,这不是一把手秦德昌么,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你坐。”秦德昌按住他的肩膀不让起来,详细询问当时情况,工人又给他讲述了一遍,有人撬开防盗窗,有人推来大卡车……秦德昌长叹一口气,群众自救意识很强,得亏有人出手,不然死亡数字会很惊人。 秦德昌当即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安排任务下去,找出见义勇为者进行表彰奖励,弘扬正能量。 助理把任务同步给了行政部,行政部安排到下属的宣传科,宣传科现在没有科长,只有一个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叫梅玉良,因为昨天的火灾事件,今天行政部全体加班应对舆情。 这种丧事喜办的事情,梅玉良驾轻就熟,他将科里新来的简小天叫过来安排任务,尽快找出火灾中见义勇为的人,做个采访,写篇稿子。 简小天是淮门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双非本科,但人家脑筋灵活,熟悉船厂这一套规则,既会溜须拍马,真本事也不差,所以宣传科十几号人每天都是喝茶看报,所有的活儿都归他干,美其名曰锻炼新人。 接受任务之后,简小天下午就出去采访了,在火灾现场的周边店铺随便一问,大家都知道撬窗户的是玉梅饭店新来的厨子,把大卡车推过来当缓冲垫的是煤港路上有名的街溜子柔明锐。 简小天走进玉梅饭店,就看到一个汉子盘着核桃,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问了几句,汉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这种事情任谁看到都不会袖手旁观,再多的不愿意说了,更不愿意接受采访,拍照曝光。 确实有些人不喜欢抛头露面,简小天也没办法,只好回办公室,绞尽脑汁写了一篇稿子,名为《平凡英雄在身边》,写完之后觉得能打95分,喜滋滋拿去给梅科长看。 梅玉良看着a4纸上的稿子,眉头皱起,显然不是很满意。 简小天就问,梅科,要不我再改改。 梅玉良说:“不是改的问题,是性质问题,你看啊,网吧失火,居然是厨子、街溜子去救人,咱们厂的职工在哪里?” 简小天说:“咱厂职工大概在吃饭喝酒吧。” 梅玉良简直被他气笑了:“小简,你首先要弄明白一个问题,宣传是为谁服务,是为咱们集团公司服务呢,还是为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服务。” 简小天一点就透,集团宣传科不是社会上的报纸电视台,他们领的是厂里的工资,一切要为弘扬船厂正能量服务,掌握这个精髓,事情就好办了。 “那我再发掘几个典型人物。”简小天说。 “行,你再琢磨琢磨。”梅玉良将稿子还给他,收拾东西下班,晚上有两个酒局,得抓紧赶场。 第一个酒局在顺风大酒店,船厂区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有朋友招待甲方,按规矩请了一些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梅玉良梅科长就是其中之一,饭局还没开始,大家在包间里砸金花,梅玉良见到了尹炳松,他俩认识二十多年了,关系不错,而且两人都生的是女儿,都在子弟中学初二五班,还是闺蜜,所以两家算是世交。 厂里没啥秘密,尹炳松的女儿就是因为火灾受伤的事儿,大家在电视上都看到了,所以梅科长顺嘴关心了一句,尹炳松也顺嘴回了一句,说事发时候自己就在现场。 梅玉良心里一动,尹炳松是厂里人,又在现场,把这个英雄的荣誉给他不好么,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把这个想法一说,大家都拍手叫好,尹炳松也咧着嘴笑了。 根本没人质疑事情穿帮了咋整,梅玉良干了半辈子宣传,各种移花接木,春秋笔法玩的出神入化,根本不会出纰漏,再说了,被顶下去的只是外地来的盲流子,翻不出浪花。 “有奖金么?”尹炳松开玩笑道,“没有奖金我可不干,有奖金的话,咱们哥几个拿来喝酒。” …… 玉梅饭店,两桌客人刚走,小红在收拾桌子,武玉梅趁着难得的休息间隙进了后厨对黄皮虎说:“老黄,今晚上到我那睡去。” 黄皮虎说:“老板,我觉得是不是进展的太快了。” 武玉梅变了脸色道:“老黄你想什么好事呢,我给你脸了是吧!” 黄皮虎忙道:“老板,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快就安排住宿,进展太快了,试用期还没过呢。” 武玉梅说:“快不快,我说了算。” 黄皮虎说:“那行,我听老板的。” 武玉梅横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一挑门帘出去了。 然后小红就看到老板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扭动腰胯哼唱着:“别再让我东张西望,别再让我天天猜想,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嗷┗|`o′|┛嗷~~~~” 第8章 我的美女房东 难怪武玉梅开心的要唱歌,就在两天前,她苦心经营的小饭店面临关张倒闭,却因为一个半夜来吃霸王餐的人奇迹般的起死回生,不但这个人会厨子手艺,还是个武林高手,最关键的是老黄命里带财运。 老黄在的时候,生意就特别旺,食材佐料的消耗也低,加上买菜成本大幅下降,老板亲自收银,日流水蹭蹭可见的上涨,这样坚持一个月下来,就能扭亏为盈了。 这一切都源自于那碗不要钱的面条,武玉梅深信善有善报的因果理论,如果不是自己善良不收钱,老黄就不会出手做鸡公煲,如果不是自己好心留他住下,那就没有后来的故事和财运了,甚至说网吧里那些孩子就会死。 这样说来,自己岂不是成了活菩萨?这样一想,武玉梅心里美滋滋的。 她邀请老黄回家住,还真不是女追男,她是直脾气热心肠,但在男女关系上没那么开放,她只是觉得店铺里太冷了,桌子拼的床也太硬,再说老黄来了两天还没洗过澡,接回家洗个热水澡多好。 体贴的女老板仿佛忘记了,煤港路上就有公共浴室,大池子比自家莲蓬头洗的舒坦多了。 今晚生意还行,虽然翻台率不高,但每桌消费额都很高,看到收银机里的一堆钞票,武玉梅乐开了花,到了晚上十二点,食材清空,大功告成,武玉梅宣布提前下班,早点回去休息。 三人欢天喜地锁门出店,武玉梅把五菱之光的车钥匙递给黄皮虎:“老黄,你开车吧。” 黄皮虎拒绝:“我没驾照。” “回头去考一个。”武玉梅上了驾驶座,侧身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黄皮虎上来,而这本来是小红的专属座位,现在小红只能噘着嘴上后排蹲着,面包车为了拉货,后排座位都拆了的。 武玉梅在附近租了房子,距离很近,几百米就到,而且就在船厂新村里面,年久失修的居民区内连个路灯都没有,乌漆嘛黑,五菱之光最终停在十七号楼下,武玉梅熄火拉手刹拔钥匙,说一声到家了。 易冷看了看楼上,暗道这就是缘分啊,武玉梅竟然和女儿住同一座楼,搞不好还是同一个单元呢,果不其然,武玉梅直奔二单元,声控灯是坏的,摸黑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201的房门,打开了电灯。 易冷看了看202的房门,女儿一家就住在里面,万没想到,居然成了对门的邻居。 201和202的户型不太一样,一南一北两间卧室,中间的客厅不见阳光,房间里的暖气阀门是关闭的,因为家里只有晚上有人在,开了也浪费,但楼上楼下都开着暖气所以温度还可以。 武玉梅住朝南的房间,小红住朝北的房间,黄皮虎就只能住客厅了,对这个方案小红深表不满,可是又没资格抗议,只能小声嘟囔说这样出来进去的上厕所多不方便。 “大家都将就一下,等以后生意好了换大房子。”武玉梅说,似乎她也觉得男女杂居不太方便,于是回卧室拿了两个旧床单和一卷铁丝,给黄皮虎圈出一块区域来。 安置好了,接下来就是洗澡,老板第一个洗,武玉梅换了居家服和拖鞋拎着小篮子进去洗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武玉梅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一股好闻的沐浴露味道,小脸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领口微微敞着,一双眼睛含着笑。 黄皮虎眼睛都看直了,喉头耸动,在吞咽口水,他在监狱里蹲了四年没闻过女人香,哪受得了这个。 “小红抓紧,趁着热气。”武玉梅看也不看黄皮虎,趿拉着拖鞋进卧室了。 小红洗澡时间就漫长了,足足洗了半个钟头才出来,她虽然丑但是架不住年轻,也是红扑扑的一朵山茶花。 终于该黄皮虎了,他进了卫生间脱了衣服打开水龙头,发现只有冷水没有热水了,原来用的是老旧的太阳能热水器,虽然今天阳光不错,但热水被小红用完了,现在的水温等于外面室温,接近零度。 小红就是故意使坏,但黄皮虎不在乎,用冷水他照样洗澡,还洗的浑身上下热气腾腾,五分钟之后出来了,本以为两个女室友这会儿都进屋了,没想到南卧室门开了,武玉梅拿着茶杯出来倒热水,老黄几乎被她看光光了。 武玉梅不是没见过男人,但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当场就惊呆了。 夏天的时候,船厂工人们喜欢赤膊在露天吃烧烤哈啤酒,基本上没几个能看的,大肚腩,粗脖子,秃头地中海,简直愧对工人老大哥的名头。 而黄皮虎臃肿的衣物下面居然是一身腱子肉,体脂率达到恐怖的程度,六块腹肌线条清晰,客厅里的灯只有十五瓦,黯淡灯光下武玉梅忽略了黄皮虎身上更为可怖的伤疤,就算看见,她也认不出枪伤刀伤和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 现在轮到武玉梅吞咽口水了,两人在客厅里互相对视,气氛暧昧,直到小红打开北卧室的门出来上厕所,看到两人这样,干咳了一声,武玉梅慌忙回屋关门,脸热心跳,心说我刚才开门想干啥来着,忘的一干二净。 她在门后面平复了二十分钟心情,等心跳速度降到八十多,再次打开门看了一眼,一片黑暗,熄灯了,老黄没有任何声音,武玉梅有些恼火,这个男人怎么一点都不主动,一点都不像个男人,她气鼓鼓的把门用力反锁上,咔吧一声在暗夜中特别清晰。https:/ 上床辗转反侧了一会,武玉梅还是睡不着,开始琢磨老黄这个人,按理说老黄刚从山上下来,应该很饥渴才是啊,怎么没任何动静,又不是年轻小伙子有啥矜持的,难道说是自己魅力不够? 想到这里,武玉梅起身照镜子,抹了点润肤霜,把自己涂抹成了香宝宝,搔首弄姿一阵子之后,悄悄过去将门锁打开,推开一条缝,卧室的光泄露出去,老黄如果再不接招,那他就是个傻子。 不过开了门不等于武玉梅接受老黄,人家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她这样做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假如老黄摸进来,一定不会让他得逞的,哼~ 可是一直到迷迷糊糊睡去,老黄也没摸进来。 外面一片漆黑的时候,武玉梅被关门开门的声音惊醒,出了卧室打开灯一看,黄皮虎不见了,挂在门口鞋柜上方的车钥匙也不见了,她急忙奔到厨房阳台,看到黄皮虎上车点火,在原地热车,排气口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武玉梅心里一暖,她根本没往偷车方面去想,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他都不稀罕,还差一辆破车么,老黄一定是会疼人,早起去进货了,不过转头一想,他手上没钱啊,拿什么进货。 这下武玉梅不淡定了,躺回去再也睡不着了,一直等到早上七点多,又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她一颗心放回来了,老黄真的是去买菜了。 武玉梅穿好衣服出来,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问老黄:“怎么起这么早?” 黄皮虎说:“我去了市场一趟,谈了几家商户让他们给咱们供菜,以后就不用天天早起了。” 武玉梅觉得不可理解,饭店经营者一大早去市场采购最新鲜的食材,这是老规矩了,这样做既能省钱又能拿到最好的货,等到上午的货质量就不怎么好了,还让人家给送货,这是咋想的呢。 黄皮虎解释说,我并没有去一家家的找那些搞批发的谈,而是找了一家菜市场有固定门面的,列了个单子让他们每天供货上门,当然价钱比批发贵,也包含了运费在内。 “但这钱得让人家挣。”黄皮虎说,“咱人手不够,又主营的是夜场,早上四五点赶集买菜,人力吃不消,我觉得宁可让点利出去,把精力放在生意上反而能赚的更多。” 武玉梅呆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没毛病,无法反驳。 “都依你。”武玉梅说,一副千依百顺小媳妇嘴脸。 黄皮虎将袋子里的东西摆在桌上,是热腾腾黄澄澄的水煎包,有猪肉馅和素馅两种,还有三碗皮蛋瘦肉粥,刚从附近早点铺买来的,喷香。 小红年轻贪睡,房门紧闭隐约传出鼾声,武玉梅感慨一句这孩子可真有福,不等她咱们先吃。 星期天的早上,两人坐在温暖的室内吃着早饭,朝北的窗户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福字,望出去是对面的楼,冰溜子垂在屋檐下,谁家防盗窗里挂着一串蜡香肠,寂静而温馨,就像是两口子过日子那般。 武玉梅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此美好,如果能永远停在此时多好。 黄皮虎说建议修订菜单,主打几个特色菜,乱七八糟的其他菜全都淘汰掉,这样每天需要进的货就那么几种,方便采购和核算。 第9章 换心的阿狸 西流湾机场跑道尽头,江尾造船厂集团公司的头面人物们云集于此,迎接te 秦德昌已经在和欧锦华及其随员们握手了,那女孩置身事外,并没有参与排队握手,反而四处打量,似乎对这里很有兴趣。 欢迎仪式结束,船厂方面预备了一个车队,厂保卫科的摩托车开道,后面是丰田考斯特和一长串黑色奥迪轿车,隆重大气,堪比国家级接待水平。 贵宾安排在船厂不对外营业的内部招待所贵宾楼,单独的大花园,独栋海景别墅,配备单独的厨子和保安,为了招待周到,船厂方面可谓煞费苦心。 欧锦华是个实干家,简单修整之后就提出参观船舶生产车间,秦德昌等人全员陪同,鞍前马后,两边的人加起来大几十号,还有宣传科的摄影机跟着,人多就乱,没人留意阿狸趁机溜出了贵宾楼。 …… 煤港路上有一家五金铺子,加工防盗门窗为主,也接焊接之类的杂活,老板是厂里下岗的电焊工,在玉梅饭店吃过饭,易冷过去,递了一根烟,道明来意,对方给他找了几个角铁,一卷铁皮,然后易冷拿起电焊枪亲自干了起来。 “伙计可以啊,在哪儿学的?”老板看他耍的有板有眼,好奇问了一句。 “我技校毕业的。”易冷说,却在回忆国际关系学院读书的时光,为了掩护身份,学员们总要学几样基础的技能傍身,他选修的是厨师班和工程班,车钳刨铣磨镗擦不说精通吧,至少都会,电焊锡焊气割也都是上手就来。 易冷要自己做一个简易版热水器,他在隔壁杂货铺买一个质量稍微好点的热得快,换上三相插头,再打造一个水桶,下面装一个花洒,总花费几十块钱,就能实现热水自由。 电焊时火花四溅,易冷举着防护面罩,看到旁边有一双细腿穿着雪地靴,便道:“让让,别伤着你。” 雪地靴往旁边让了让,却并不走开,易冷抬眼看去,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向沫那样。 这个女孩不属于船厂区,她太洋气了,不在于穿着,而在于气质,这是见过世界的人才有的气质。 女孩戴着大墨镜,笑得很甜:“师傅,我就看看,不影响你吧。” “哦,欢迎参观。”易冷继续工作,他眼角余光看到雪地靴兴奋的一阵跺脚。 阿狸认出了这个男人,不就是在近江高铁南站广场前的风雪中吃面包的人么,她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这个人找到了擅长的工作,生活有了奔头。 “你在做什么呀?”阿狸问道,她喜欢和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见的多了,接触的多了,才算真的走遍世界。 “我在做一个热水器。”易冷说,“这样花很少的钱就能洗热水澡了。” “我能给你拍一张照片么?”阿狸拿出最新款的iphone5。 “别拍脸。”易冷依然保持着一个特工的素养,任何时候都尽量不留下照片。 “咔咔咔”一阵快门声,阿狸拍了一组照片,她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值得留下这一瞬间。 拍完了,继续逛,阿狸是第一次到江尾来,但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切的一切让她觉得亲切,她在街上溜达着,拍照,和卖菜大妈聊天,忙的不亦乐乎,转眼就到了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 自从做了心脏移植手术之后,阿狸的口味就变了,她从小在上海长大,后来去了美国留学,一直喜欢清淡的食物,现在却喜欢重辣的,齁甜的,好在身材管理的好,再吃也不会胖。 午饭自然要选择当地的苍蝇馆子,阿狸最不喜欢那种中央厨房配送半成品菜的连锁店,看着干净整洁,食物完全没有灵魂,在她看来,最好的饭馆就是夫妻档小店,开了许多年,门庭若市的那种,这样才能吃出真正的本地滋味。 煤港路上有大大小小的饭店几十家,阿狸先走了一趟,走到玉梅饭店门口停住了,因为刚才搞电焊的男人在这里。 “师傅,你也来吃饭么?”阿狸问他。 “我是这家店的厨子。”易冷说。 “那太好了,帮我推荐一下吧。”阿狸走进店里。 时候还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武玉梅刚将菜市场送来的食材归位,就看见一个穿着红白相间羽绒服的漂亮女孩走进来,还和老黄搭讪,不由得心生不满,这老黄,带财是带财,可这老小子也招桃花啊。 “吃点什么,姊妹?”武玉梅将黄皮虎推进后厨,递上菜单招呼客人,强烈建议女孩尝尝大红袍辣炒芝麻鸡。 “我可能吃不了那么多。”阿狸说。 刚巧向冰带着易暖暖又来照顾生意,武玉梅便说:“干脆你们拼个单,点一份大的,我给你们分成两份,这样比点两个小份更划算。” 两边都是女孩子,饭量不大,自然乐得如此。 黄皮虎在后厨一阵忙乎,亲自端着两大盆大红袍出来,小红跟在后面,托着两盘油炸冰激凌,这是姊妹组合菜。 “辣菜得配着甜菜吃。”易冷点着一支烟,乐呵呵说道,他就喜欢做菜给女儿吃。 饭店里客人少,这回易暖暖听到了,她心里一动,爸爸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还辩论了一阵来着。 阿狸品尝着大红袍,闭上眼睛感受着丰富的层次,麻辣焦香甜脆爽,虽然辣的不行,越吃越上瘾,再吃油炸冰激凌,冷甜口味降辣度,更加心满意足。 旁边桌上,向冰在关心外甥女的学业,暖暖抱怨英语成绩上不去,说他们英语老师一心想调走,没心思教课。 阿狸主动搭讪,和这个初中小女生聊了起来。 店堂墙上有个架子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厂电视台的新闻,表彰救火英雄啥的,屏幕上出现的是尹炳松的面孔,大言不惭的对着镜头说这是我一个船厂老职工应尽的责任。 向冰拍案而起:“真不要脸,明明是这位大叔救的人!对了,大叔怎么称呼。” 易冷说:“叫我老黄好了。” 阿狸好奇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向冰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小红也凑过来添油加醋,说电视上这个人就是个大坏蛋。 “哇,简直就是蜘蛛侠。”阿狸赞叹道。 “算了,救人又不是图表彰。”老黄笑道,这一刻,阿狸觉得他眸子里有光。 忽然门开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进来,要求武玉梅出示营业执照,他们是区卫健局的人,来例行检查。 武玉梅当然配合,制服人员查看执照没什么问题,进了后厨看了一圈大失所望,于是又要求看所有人的餐饮健康证。 这下麻烦了,黄皮虎没有健康证,卫健局人员当即拿出封条,将玉梅饭店的后厨灶台封了,罚款两千,还请吃饭的两桌客人离开,说这家店不卫生,要停业整顿。 武玉梅没话可说,确实是自家不合规,怨不得别人。 两桌客人还没吃完就得离开,武玉梅给她们打包带走,送出门,看着卫健局的人在大门上也贴了封条。 阿狸看到老黄眼里瞬间没了光,心里没来由的一疼。 武玉梅说没事,马上就能把证补上,明天继续开业。 她哪里知道,这是尹炳松安排的检查,今天是卫健局,明天是市场监督局,后天是城管,总能让他们干不下去。 阿狸付了钱,拎着装着打包盒的袋子继续溜达,走到了子弟中学门口,今天是周日,只有高三年级在补课,校园里一片寂静,门卫大爷打开门说:“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么,明天再来吧,今天校长休息。” 鬼使神差一般,阿狸说道:“老爷爷,咱们学校还需要老师么?” 门卫大爷说:“缺啊,一直有缺口,有本事的都调走了,没本事的留下继续祸害下一代。” 阿狸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 门卫大爷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考了教师资格证没有?” 阿狸说:“我是普林斯顿大学比较文学系毕业,但是没考教师资格证。” 门卫大爷说:“听名字是个外国大学吧,那你英语几级?” 阿狸汗颜:“我好像没有级别。” 门卫大爷说:“那不行,你先自考一个国内的本科文凭,再考个英语六级,教师资格证,再来应聘试试。” “好吧,谢谢。”阿狸很失望,离开了子弟中学,继续闲逛,这回溜达到了居民区,看到了船厂新村四个斑驳的大字。 小区很大,楼房都是建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六层旧楼,水泥花坛里长着万年青,脏兮兮的积雪堆在花坛两侧,路边停着一些国产品牌小轿车,更多的是电动车,每个车把上都装着花花绿绿的棉风挡。 阿狸小时候住的是上海静安区的独栋洋房,少女时期就留学,从没接触过这样的工人村,但此时她竟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留下来,想陪着某些人。 在船厂新村坐了良久后,阿狸终于回去了,从破败的船厂新村往东走,有一片四年前竣工的高档小区,看起来就赏心悦目多了,小区名叫夏威夷风情海岸,有高层,有联排,最好的位置是一批独栋别墅,小区外墙是铁栅栏的,能看到里面车位上停的车辆以合资车居多,中低端奔驰宝马比比皆是。 造船厂招待所建在海边,有五十年历史,据说六十年代时接待过国家领导人,前年进行了返修扩建,增加了一栋主楼,是江尾市仅有的几个五星级酒店之一,其中贵宾楼是不对外营业的,只用于内部接待,单独的一个院落,门岗都是很有眼力价的老保卫。 所以即便阿狸没有通行证,门岗也放行了,因为人家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回到海景别墅里,阿狸将打包盒里的大红袍交给服务员,请她热一下,刚热好剩菜,欧锦华就回来了,他考察了一圈,回来休息一下,换身衣服,晚上还有晚宴要参加。 “爸爸,你尝尝这个。”阿狸夹了一筷子鸡肉送进老爸嘴里,把欧锦华辣的直冒汗,但嘴里还在夸赞:“嗯,好,很有劲,哪里买的?” 阿狸说:“在玉梅饭店,对了爸爸,我想在这儿支教。” “什么?”欧锦华没听懂。 “我想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本来不是说去非洲做社会实践么,我觉得在这里也挺好的。”阿狸说。 欧锦华根本不敢反驳,女儿从小就娇贵,脆弱的如同琉璃花瓶,脾气也很娇气敏感,自从移植了心脏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般,胆子大了,口味变了,以前这种重油重辣的不健康食品她是连看都不会看的,现在却就好这一口。 不过女儿整个人也阳光积极起来,当父亲的很欣慰,也很支持,他不求女儿这辈子有什么大出息,只要活得开心就好,无论女儿做出任何选择,当爸爸的都会全力支持。 本来计划是阿狸去非洲肯尼亚做志愿者,在当地医疗机构服务半年,写一篇论文出来,就能去读哈佛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江尾支教也行,不过江尾有希望小学么? 贵宾楼的服务员在操作间里给集团总工办打电话,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在贵宾楼放眼线是总工高明授意,副总工马晓伟亲自安排的,这名服务员负责搜集关于考察团的一切资料,事无巨细都要,吃什么菜喝什么饮料,有什么特殊嗜好,越详细越好。 马晓伟接了电话,立刻向高明汇报,欧董一家人都很喜欢吃玉梅饭店做的一道和鸡有关的菜,放了很多辣椒,红彤彤一片那种。 高明当即指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招待晚宴上要见到这道菜。 第10章 闻名全市大红袍 总工办是集团公司内部最有权势的机构之一,一家企业的核心就是业务,总工办就是管造船的,其他部门都是为了造船这件事做后勤保证服务,如果说船厂是一个独立王国,那高明就是这个王国的一品丞相。 马晓伟自然就是丞相手下的大将了,说起来他也是船厂的传奇人物,当年是全市的高考状元,考上了清华大学,放弃了留京的大好机会,毅然回船厂工作,可是事与愿违,厂里根本不重视高材生,将他打发到研究院去坐冷板凳,同期进来的大专生都评上助工了,他还是白丁。 接着逆袭反转就来了,马晓伟明白上面没人,他甘愿做了封家的上门女婿,老婆封佳是老书记的独生女,那时候封书记还在位子上,然后马晓伟就坐上了火箭,蹭蹭的往上升,同时还给封家生了个孙子,叫封潇潇。 如今马晓伟不到四十岁就是集团的副总工,大家预测下一届班子,他会跟着高明水涨船高,高明做一把手,他接替总工位置,兼任副总经理,那才真叫混出头了。 厂里有些混的一塌糊涂的男的总喜欢拿马晓伟说事儿,说老子宁愿当一辈子工人也不做赘婿,儿子跟老婆姓,丢人。 但也有很多青年才俊将马晓伟视作偶像,整天研究厂领导还有没有长得丑嫁不出去的闺女。 所以马晓伟身边聚拢了一批人,甘心被他驱使,三教九流都有,马晓伟也不白用人家,总会投桃报李,给予相应的照顾。 高总下了指示,马晓伟立刻行动,他下楼上了自己的黑色帕萨特,厂里人买车有讲究,高层开奥迪,中层开大众,不能僭越,相同点在于都会在风挡下放两面红色的小旗帜,显示国企干部身份。 马晓伟打了个电话,打给煤港路上的街溜子柔明锐,小柔和马晓伟沾亲带故,年轻气盛,有事儿真上,地面上也熟悉,社会上的问题马晓伟都会找他搞定。 “小柔,有个事儿你帮我办一下,要快。”马晓伟打电话从不拖泥带水,直奔主题,“有个玉梅饭店,你把他们家大厨找来,晚上招待所这边要用,记住别搞错,是能做辣子鸡的大厨,红艳艳一大盘子那种。” “马总,这不巧了么,我认识那大哥。”小柔说,“我马上办,五点之前把人送到招待所。” “行,你安排吧。”马晓伟挂了电话,发动汽车开向招待所,他要趁机去和欧锦华拉近关系,增加印象。 这边小柔开车来到玉梅饭店,下车大喊道:“黄哥,黄哥~” 没人回应,只有门上的封条特别醒目。 小红走了过来,隔着玻璃门说中午被卫健局查了,今天星期天,办健康证也来不及,估计重新开业得后天,或者大后天了。 小柔乐了:“那正好歇一天,老黄呢,我有活儿介绍给他,有领导听说他厨艺不错,特地点名要吃。” 小红说老黄和老板回去装热水器了,小柔问清楚地址赶过去,上楼敲门,道明来意,黄皮虎直摇头:“不干,干不了。” “哥哥,大好的机会,马总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他的赏识,你在这一块就算是混到位了。”小柔苦苦相劝。 武玉梅倒是个聪明人,帮腔道:“真不能去,老黄没有健康证,那要是做了菜,吃出个好歹来,我们承受不起。” 黄皮虎也说:“我一没有厨师证,二没有健康证,去了算干啥的,这已经开了两千的罚单,再出事恐怕不是两千的问题了,是我得进去的问题了。” 武玉梅说:“是啊,老黄已经被抓去关过一夜了,我们可犯不上。” 柔明锐说:“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大姐,有什么事弟弟给你们摆平不就完了,先去应个景,弟弟承情。” 武玉梅说:“柔弟,你不一定能摆平,今天这个事儿很蹊跷,卫健局的礼拜天出来执法,不正常,这是冲我们来的,不把背后这个黑手找出来,你不能怪我们不仗义。” 柔明锐没办法,只好给朋友打电话,小地方社会关系错综复杂,中间转一两道基本上就能找到任何人,他通过一个朋友问到了卫健局这次执法的缘由,原来是群众举报,说是群众举报,其实都是熟人,有人看玉梅饭店不顺眼,故意整他们。 这个名字也不难找出来,就是尹炳松。 柔明锐认识尹炳松,玩的比自己大,属于真正的顶流社会大哥,惹不起的。 他只能打电话给马晓伟,说了情况,马晓伟一阵烦躁,他当然知道尹炳松是什么货色,这家伙是高明的黑手套,按理说两人应该属同一阵线,但恰恰相反,两人水火不容,矛盾颇深。 马晓伟暗自思量,这么小的事儿肯定不能上交给高明,也不需要直接和尹炳松交涉,帮玉梅饭店把事儿搞定,见招拆招就行,论白道上的资源,尹炳松不如自己。 “小柔,你这样做,把卫健局的罚单拿来我来搞定,到招待所来做一道菜,不属于打工性质,纯属朋友之间私人聚会展示厨艺,车马费是一千,另外帮他把健康证搞定,把卫健局那边也压住,不会再来找茬,你看这样他愿意么。” 柔明锐打完电话,把这番话学了一遍,本来黄皮虎就是坐地起价,对方开出满意的条件,自然答应。 “但是我得自带锅,自带食材,大饭店的我用不惯。”他这样说。 “那必须的。”柔明锐开心了。 先回店里,把上午采购的食材取了一部分,再把铁锅炒勺拿了,上了小柔的面包车,在五点之前抵达了招待所。 马晓伟并没有见厨子,这会儿他正忙着在海景别墅里陪欧锦华父女俩聊天,到底是船厂第一青年才俊,不管是气度还是样貌都非常不俗,欧锦华对他很是欣赏。 欧总的女儿也陪着聊了几句,马晓伟暗暗感慨,大丈夫娶妻当如是啊,只恨自己结婚太早,普林斯顿毕业的英语流利的豪门小姐,与脑满肠肥庸俗不堪的封莉相比,差距就像葱翠林间的优雅白鹿与乡下猪圈里的黑毛猪。 封莉年轻时就一百三十斤,现在一百八十斤,一脸的横肉,整天出没于美容院和奢侈品店,还很多疑,经常到总工办来撒野,上回把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脸都给抓花了,只因为人家晚上给马晓伟发了短信询问工作安排。 马晓伟几次忍受不住想离婚,可是岳父的徒子徒孙还在位,离婚会对自己仕途不利,好不容易爬到副总工位置,离开船厂他可就啥也不是了,一切从头再来,他输不起,所以只能隐忍。 收起思绪,马晓伟起身,礼貌告辞,说过一个小时来接考察团用餐,地点在主楼宴会厅东海厅。 出了别墅,马晓伟直奔招待所后厨,在这里见到了已经换上厨师装扮的黄皮虎,他基本没正眼看人,不是因为瞧不起,而是实在太忙,事无巨细他都得负责。 “感谢,感谢,小柔,你替我招呼好师傅。”马晓伟和黄皮虎握了手,又找到行政总厨说了一通,招待所的大厨很不满意从外面叫厨子过来做菜,这是对他们的不尊重,马晓伟不能说这是高总的安排,只能自己扛着,说了一通好话,才把行政总厨哄好。 六点半,客人入席,马晓伟作为副总工只能坐末位,事实上他根本不坐,一直忙着招呼,简直比行政部的人还忙,以至于行政部长开玩笑说马总你这是要抢我们饭碗啊。 “都是为了厂子。”马晓伟赔笑道,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凉菜上了一段时间,酒也喝了三杯,该上热菜了。 马晓伟亲自跑到后厨,冲这边点点头,黄皮虎操作起来,动作娴熟,保质保量,绝对是街头苍蝇馆子的劲爆口味。 大厨们很瞧不起这种野路子,五星级酒店的后厨不是做不出这样的菜,而不是不屑于,他们的分工更细,要求更高,面对的受众群体更加广泛,过分强调地方特色是大忌,今天做客的是来自上海和东南亚的考察团,你上这么重辣的菜,不是捣乱么。 这是砸招牌的行为,要不是马晓伟打包票客人一定喜欢,出了事自己负责,后厨绝对不会允许这么做。 服务员将一道大红袍端了上去,为了效果,黄皮虎还自带了搪瓷脸盆装菜,保持原汁原味原细节。 马晓伟注意着贵宾的表情,欧锦华等人客随主便,没有任何异样,那么多菜可以选择,他们不会被一道看起来全是红辣椒的菜所吸引,甚至连筷子都不会动一下。 但是欧董的女儿却明显的开心起来,甚至露出小虎牙笑了,这一瞬间马晓伟心旌荡漾,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狸尝了一口,然后用公筷夹了放到爸爸面前,非要让欧锦华尝尝。 宠女狂魔欧锦华根本不能吃辣,但是女儿说好吃,就是狗屎他都得说香,当下品尝了之后,煞有介事的点头:“嗯,真不错。” 欧董都说不错了,其他人必须得尝尝,考察团的东南亚客人们也都尝了一筷子,频频点头夸赞,但仅此一筷子而已,打死都不吃第二口了。 本地人也好奇起来,尝了一下,没觉得有多好,他们山珍海味都吃麻了,还差这一口么,但是出于礼貌,也都挑起大拇指,说欧董是美食家。 马晓伟算是看明白了,只有欧小姐是真的爱吃,不过这就足矣,圆满达成既定目标。 他将目光投向高明,后者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意思是干的不错。 紧跟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油炸冰激凌,还说这是厨师特别奉送的菜品,只给桌上最美丽的小姐。 盘子自然摆在欧小姐面前,阿狸惊喜了,表情溢于言表,她终于看出来,这是招待方的精心安排,把玉梅饭店的厨子请来了。 高明再次看向马晓伟,目光中含笑,领导交办到1,下属发挥主观能动性干到2,这是好样的。 马晓伟却迷糊了,自己没安排啊,这台词是谁教的,菜是谁让做的?难不成是那个厨子? 酒席上开始捉对厮杀,和平日里喝茅台不同的是,今天喝的是红酒,很克制,马晓伟不能错过这种交流感情的机会,一来二去就把厨子的事儿忘了。 等把考察团送回驻地,已经很晚了,马晓伟想起来这回事,给柔明锐打电话。 “已经妥了,我把罚单拿来了,又给了他一千块,送回家了。”小柔说。 “很好,你辛苦了,得空约一场酒。”马晓伟说。 …… 柔明锐给的一千块,黄皮虎只收了二百作为材料费,返了八百,小柔场面人岂能要这个钱,争执一番还是收了,说这个钱都会消费在店里。 “经常来坐坐,陪哥哥喝个酒。”黄皮虎俨然大哥气质,笼络人心很有一套,社会上的嗑也会唠,他才不会傻乎乎被人呼来喝去的只干活,在后厨就把船厂接待贵宾的底子套了出来,更是穿着厨师工作服走到东海厅门口窥视了一眼,正巧看到了阿狸,心里更明白咋回事了。 说白了,这是被厂里大人物召来做个菜而已,就是个客串厨子,但黄皮虎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不但不能被人利用了,还得利用别人。 回去之后他就把店门上和灶台上的封条给扯了,开业经营,同时不经意的放话出去,制造神秘气氛和逼格。 酒香也怕巷子深,这年头流行网络炒作,但不能缺了根本,底子不硬,炒热了也会凉。 事实上不止玉梅饭店自己在宣传炒作,还有其他力量参与进来,向冰在微博上的帖子有了上十万的阅读量,倒不是文案多棒,而是她的拍照水平高,能把烟熏火燎的苍蝇馆子气质和油汪汪辣乎乎的大菜通过镜头表达的淋漓尽致,加上《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正火爆,她的帖子也就火了。 但是微博是面对全国用户的,外地人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品尝大红袍,所以只是赚了个名头,真正起作用的是船厂内部人员的口耳相传。 马晓伟请外面的厨子做菜招待考察团,把大老板吃的一嘴油,还挑起大拇指说ok,还要打包带回新加坡给家人品尝,中华美食全球第一,江尾美食是个中翘楚,而船厂区的美食更是折服了外宾,朴实的群众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而且这不是空穴来风,是多方佐证过的事实。 又有传闻说,玉梅饭店的大厨是个武林高手,聚友网吧那些人其实是他救的,这也是有现场照片佐证的事实。 还有消息称,玉梅饭店改了菜谱,一道大红袍定价99块9,打野走地小公鸡绿色食品,每天限量就十只,来晚了就没有。 人总是贱的,敞开供应的没人稀罕,一说限量就趋之若鹜,玉梅饭店在接下来的时间生意好到爆棚,这是后话不提。 转天是周一,上午黄皮虎根本没去办健康证,他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健康证自然办不到,他做了一份午饭,用保温盒装着送到子弟中学,和门卫大爷聊了一阵,把昨天的经历说了一通。 门卫大爷目光如炬,忽然问道:“你认识老向么?” 厂里人都互相认识,这里是没有秘密的,易冷坦白,和向工的大女儿认识很多年,就想照顾一下孩子。 “你一定是有难言之隐。”门卫大爷说,“放心,我替你保密。” 易冷表达了谢意,留下保温盒,又给大爷上了支烟,这才离去。 他刚走,阿狸就来了,门卫大爷看到她说:“你真来应聘了啊,我早上问过校长了,校长说你这个外国大学的学历咱们国家是认可的。” 阿狸惊喜道:“真的,太好了!” 门卫大爷拿起电话打到校长室说了一声,就让阿狸进去了。 阿狸并不是来应聘,只是路过,没想到意外之喜降临,她找到校长自我介绍,校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知识分子,问阿狸有没有学历。 “我学历证书没带。”阿狸耸耸肩,“我只随身带了护照。” 她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新加坡护照来递过去,校长看了看,说道:“你用英语自我介绍一下吧。” 阿狸的英语是没有新加坡口音的,很标准的美国口音,校长虽然不是英语专业出身,起码的鉴别能力是有的,听了心中暗喜,英语水平不赖,但外籍身份比水平更重要,这样学校就能对外宣称有外教了。 校长说:“不错,不过咱们学校没有编制额度了,你只能做代课教师,教孩子们英语,你看怎么样?” “代课教师就是以前的民办教师么?”阿狸惊喜道,“太棒了,这是我的荣耀。” 校长苦笑,学校几个年轻教师一直等不到编制只好辞职,只因为代课教师待遇低,没前途,而这个锦衣玉食的新加坡女孩却为得到代课教师的岗位如此兴奋,这并不说明她品德有多么高尚,只说明她家境优渥,衣食无忧,代课教师对她来说就是体验生活而已,但对其他年轻教师来说,这是真正的生活。 第11章 子弟中学的代课教师 阿狸就问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校长说:“现在就可以,你先了解一下我们学校和师生们,看看从哪里入手,等有空我们再签一个合同,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代课教师的工资不算丰厚,每个月一千八。” “那太棒了。”阿狸说。 校长无言以对,这就是传说中的傻白甜吧,一千八还太棒了,租房吃饭都不够,他不明白的是,阿狸想的是一千八可以买很多文具送给学生们,当然太棒了。 学校严重缺乏英语老师,因为根本留不住人才,年轻的英语专业毕业生都去大城市发展了,学院也不给编制,谁愿意留下当老师啊,师资力量集中在毕业班,再加上阿狸不是师范专业,不一定会教课,所以校长把她安排在初二年级组,暂代一个班的英语作为试点。 其实校长小看阿狸了,她虽然拿的是新加坡护照,却是在国内接受的义务教育,懂行的很。 上午最后一节课,初二五班,他们的英语老师走了,现在是另一位老师暂代,课程太多,苦不堪言,嗓子都哑了。上课铃响起,班主任、校长,以及一个看起来时尚开朗美丽的女孩走了进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阵仗,几个意思啊。 只有易暖暖认出这是昨天中午一起吃饭的人,心中隐隐有些期待,但是她也没有人可以分享秘密,只能憋在心中。 校长先发话,说这位欧老师是咱们学校特地聘请的外教,特地强调是外籍人士,而且是普林斯顿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大家热烈欢迎一下。 同学们热烈鼓掌,欧老师先来了一段自我介绍,用的自然是流利的美式英语,和其他老师的中式英语有着显著的区别,同学们都在用力倾听,还是听了个囫囵。 班主任也发话了,说同学们注意了,欧老师的教育方式和其他老师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机会难得,一定要珍惜。 讲完话,班主任和校长就走了,留下欧老师一个人。 欧老师说:“大家别拘束,我叫欧离,大家可以叫我欧老师,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阿狸,现在我想请一位同学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一句话就行,说什么都行。” 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磕磕巴巴道:“马奶木意思李小明……” 阿狸听完,笑着说:“我是复旦附中的学生,虽然咱们的教材不同,但大体上是差不多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国,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 她很会讲故事,将英语知识嵌在各种生动的故事里让同学们听的津津有味,即便是最讨厌英语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讲完两个小段子,阿狸问道:“我想请问大家,我们为什么要学习英语这门课程?请英语课代表发言。” 英语课代表是尹蔚然,脚脖子骨折还在医院躺着,自然不能发言,于是阿狸让班长来说。 封潇潇站了起来,脑子快速运转着,他的外形和智商都随父亲,丰神俊朗思维敏捷,是学霸一枚,当下的局势和以往不同,如果是校长、班主任,或者英语老师问这话,那么答案应该是这样的,对校长说为中华崛起而学英语,对班主任说为中考成绩而学英语,对英语老师说英语是世界最通行的语言,掌握外语是基本技能,所以要学英语。 但是发问的是外教,是一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年轻老师,那么答案就不是标准的了,封潇潇决定把话说满,让同学们无话可说。 “首先,掌握一门外语是很实用的技术,对外交流中可以派上用场,其次,英语是主课,是中考高考占分比很大的课程,到了大学还要考级,留学也要考托福之类,最后,学英语可以锻炼思维,用另一种语言文化来思维问题,看世界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这番话是他爸爸马晓伟用来教育儿子的话,绝对的高屋建瓴,足以震慑子弟中学,说完封潇潇矜持的看了一眼同学们,坐下了。 阿狸挑起大拇指:“班长说的非常全面,大家鼓掌。” 一阵掌声后,阿狸问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没人举手。 阿狸说:“刚才班长已经把重要的几条说了,我补充一点,我们学习外语,这里不单单指英语,也包括其他国家的语言,除了实用功能,还能感受美,感受另一种文明,领略世界的宏大,人类的多样性。” “有些词汇,是外语中存在的单词,但汉语中需要用一句话来描绘的,比如瑞典语中有个词 中午,到了用餐时间,船厂子弟大都是双职工家庭,中午家长在厂里食堂吃饭,学生在学校吃饭午休,但是食堂在重建中,就只能带饭吃,阿狸作为教师不受限制,可以出去就餐,但她执意和同学们一起。 同学们也热烈欢迎阿狸和他们一起吃饭,封潇潇说不如我们来个大聚餐,把桌子拼起来,把菜放到一起,给阿狸老师设一个接风宴,大家热烈响应,都觉得这样做既有意思,也有意义。 易暖暖尴尬到不行,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今天的午饭是外婆帮她预备的,铝制饭盒和她妈妈的年龄一样大,里面除了米饭,还有几根煮过了头的豆角趴着,倒也不能怪外婆,因为家里平时就这么吃饭的,难得吃一回肉菜,就算吃,也是寒酸的肉丝肉片。 同学们闹哄哄将桌子拼起来,按照组别合成四张大桌子,把各自的饭盒放桌上,饮料也都共享,各种奶制品、碳酸饮料、茶饮料简直像个微型的糖酒博览会。 易暖暖将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饭盒盖着盖子遮遮掩掩摆在面前,很幸运的是,尹蔚然不在,一剪梅没有灵魂人物,简诗雨和梅欣仿佛失去日本鬼子撑腰的伪军,不再兴风作浪。 大家正襟危坐,表情激动严肃,封潇潇站起来,拿起手中的玻璃瓶装巴黎水,准备代表全班进行致辞,就像他爸爸马晓伟在酒桌上那样,他从小耳濡目染学到了精髓。 封潇潇还没开口,门卫大爷来了,踅摸了一圈,将一个布袋子放到了易暖暖面前,话也不说就走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的易暖暖身上,她不打开都不行。 于是易暖暖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打开,袋子厚实,保温效果很好,内装一套组合式饭盒,足有三层,陆续打开,第一层是垫着生菜叶子的迷迭香脆皮牛肋,葱油蚕豆,三根鲜嫩碧绿的芦笋,第二层是泰国香米饭上撒黑芝麻,第三层是切好的橙子瓣和圣女果,还裹着保鲜膜防止水分流失,此外还有一个小巧的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再有一盒鲜奶。 不得不说,有点奢靡了,说奢靡不是因为菜肴有多么昂贵珍稀,而在于花费的精力,每一样都就那么几口,正适合初二女生的饭量,肉蛋奶水果营养均衡,摆盘漂亮,可见做这些的人一定是充满着对孩子浓浓的爱。 阿狸赞叹起来:“好用心的便当,你妈妈一定是个美丽又温柔的人。” 这一句无心的话,恰好戳在易暖暖的肺管子上,假如妈妈活着的话,真的会做这样的午餐给自己,可是妈妈在天堂,又怎么会是她呢。 易暖暖绷不住了,当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阿狸吓坏了,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求助的目光投向班长,封潇潇小声说:“老师,易暖暖同学的妈妈不在了,听说爸爸也不在了。” 一刹那间,阿狸有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悲伤,她将暖暖拥入怀中,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这样抱着安慰她,只是眼泪不断滑落。 易暖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这下哭的更凶了。 一股奇妙的暖流升起,仿佛真的是妈妈抱着自己,得到抚慰的暖暖很快就从大哭变成抽泣,继而停止,向大家道歉。 阿狸擦擦眼泪:“没关系,我们开动吧。” 暖暖将营养颜值吊打全场的饭盒摆在桌上显著的位置,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尊严感,这一刻,仿佛爸爸妈妈就在身边。 第12章 第一次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这一场大哭搅了局,搞得封潇潇的祝酒词都没法说了,但拉近了同学之间的距离,这些被父母言传身教成了幼兽的少男少女们忽然发现,其实人与人之间除了竞争和欺压,还有悲悯与关怀。 阿狸老师与初二五班的四十六名同学共进午餐,每个同学带的饭她都尝了一口,简直撑到爆,总结下来还是门卫大爷拿给易暖暖的饭最好吃,但她当然不会这样说,老师一定是一视同仁的,每位同学的午餐都是爸妈的爱心,都是美味佳肴。 易暖暖悄悄将自己的铝制饭盒藏了起来,这个举动被阿狸看在眼里。 吃完饭,大家排队去刷饭盒,易暖暖看到自己饭盒第三层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淡黄色便利贴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请把饭盒放到门卫室。 午餐结束后是午休时间,少年人精力旺盛,不需要午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阿狸却一直陪在易暖暖身边,问她家的事情。 易暖暖带着助听器,听力不佳,这个细节阿狸早就看到了,所以才对这个女孩倍加关心。 其他老师从没过问过易暖暖的家庭情况,她娓娓道来,说爸爸是跨国企业的业务员,经常出差,四年前在非洲遭遇事故,尸骨都没留下,妈妈是江东理工大学的副教授,半年前车祸没的,现在自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 易暖暖拿出一张照片给阿狸看,照片上一家三口温馨幸福,爸爸英挺帅气,妈妈美丽知性,四年前的易暖暖简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现在却成了最自卑的丑小鸭。 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一根草啊,阿狸叹了口气,心里涩涩的。 易暖暖拿出那张纸条,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给我送的。 阿狸说:“这不简单么,回头找门卫大爷问一声就行。 这时封潇潇带着一群同学过来了,要和阿狸老师聊聊将来出国留学需要提前预备的事项,阿狸自然知无不言,但她就坐在原地,还时不时将话题引到易暖暖这里,让她也加入讨论,和同学们增强互动交流。 因为阿狸意识到,易暖暖因为自卑而不合群,这样下去会毁了孩子,她必须帮暖暖建立起自信心。 下午没有英语课,阿狸帮暖暖将洗干净的饭盒还到门卫室,询问大爷到底是谁在给暖暖送饭。 门卫大爷很会装糊涂,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的。 阿狸也不追问,潜意识告诉她,这一定是个温暖的秘密,不需要立刻揭开。 手机震动起来,是老爸打来电话询问女儿进行的如何,欧锦华和考察团已经结束对造船厂的考察,准备返回了。 阿狸说我准备在这里待上几个月再说,已经搞定学校了。 欧锦华说本来爸爸还想帮你找找关系呢,现在看来不用了,不过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放心,这样吧,等你回来再说。 贵宾楼内,秦德昌殷永琛高明马晓伟等人聚集在贵宾楼大堂,等着送行呢,忽然欧董的助理来了,说有个突发情况,出发时间推迟几个小时。 反正是私人飞机,想怎么推迟都行,但是领导班子都到齐了,难道在这里干等? 高明说:“请问,是不是欧董身体有什么不适?” 助理自然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只说欧董私人原因,非常抱歉,也许要晚上才能起飞,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高明向马晓伟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动声色的眨眨眼。 …… 放学时间,数百名中学生涌出校园,这个周末就是元旦,照例是要搞一场元旦联欢会的,不少班级已经在筹划了,初二五班的同学们三五成群,或自行车或电动车,也有少数人步行,易暖暖就是其中之一,她从来独来独往,不过这次有人陪她回家,正是阿狸老师。 人多嘈杂的地方,易暖暖听不清楚声音,聪明的她自己琢磨出了读唇语的技能,基本上能猜出对方在说什么,和阿狸老师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在人潮中渐渐走出来,走进船厂新村。 阿狸要在这里当老师,首先得找个落脚的地方,贵宾楼她不是住不起,就算买下来都是小意思,但她不想这样,更乐意和普通人一样,住这样有烟火气的小区。 易暖暖还是个孩子,思维相对简单,跟着外公外婆学会了过苦日子,任何事情首先想到的是省钱节约,她对阿狸说,要不住在我家吧,不收你房租。 “好呀好呀。”阿狸立刻同意了。 话刚出口,阿狸就捂住了自己的嘴,从小她就有单独的房间,上学的时候要求住集体宿舍,她极其的不习惯,最终是在学校外面买了栋别墅单住的,怎么到了江尾,就愿意和当地女生住一间屋了呢? “那太好了!”易暖暖笑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发出邀约的动机,这是本能在起作用,她被歧视,被孤立,迫切的需要慰藉,需要支持,需要保护,小姨给不了,外公外婆给不了,本能告诉她,阿狸能给。 路边有个修鞋摊子,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身后是四处漏风的棚子,易暖暖去取修好的鞋子,顺便从书包里拿出没吃的盒饭,将米饭和菜倒给了老板。 “这丫头真心好,和他妈妈一样。”瘸腿老汉对阿狸说。 不知不觉来到十七号楼下,阿狸没有贸然去打扰人家,和易暖暖说声再见就离开了,回头经过学校的时候,发现饭盒还放在门卫室窗台上,没人来取。 她回到贵宾楼海景别墅,欧锦华询问了女儿今天发生的故事,阿狸详细讲述着,讲的眉飞色舞,动情处眼圈都红了。 欧锦华知道这事儿已成定局,他并不反对,只是担心女儿一个人在这儿会遇到各种危险和困难,毕竟女儿锦衣玉食长大,从未远离父母单独生活过。 “我都二十三岁了。”阿狸娇嗔道。 “好吧,爸爸给你留一个助理,一个保镖,一辆车。”欧锦华说。 “不要。”阿狸拒绝的非常干脆,“那样我会很不自在的。” 欧锦华没有坚持,这种事儿悄悄做就行了,不一定非得说出来,他假装退让,又提出一个建议:“那爸爸给你留一点钱。” 阿狸说:“也不要,我有工资,不够的话,我自己也有积蓄,也能出去打工。” 欧锦华说:“也好,那我让助理长包一个酒店套房给你住。” 阿狸依然摇头:“我要自己租房子住,爸爸您就别管了,如果遇到困难,我会第一时间找您求援的。” 欧锦华说:“最后一个要求,晚上陪爸爸吃饭。” 这回阿狸答应了。 服务员拿着拖把试图接近父女俩谈话的客厅,被助理拦在外面。 …… 易暖暖回到家里,小姨已经回近江了,房间里又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晚上外婆炒了个土豆丝,煮了一锅海米冬瓜汤,就是一顿饭,吃完了之后,外婆去跳广场舞,外公坐在客厅看电视,暖暖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摊开日记本。 日记本里是三个人的合影,她凝视着爸爸妈妈一会儿,在新的一页上写下这段话:今天很开心,妈妈走后,我第一次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等外婆跳完广场舞回来,看她心情似乎不错,易暖暖提出自己的想法,说学校里新来一个老师,人非常好,自己想把房子租给她住。 “你这孩子怎么自作主张。”外婆责怪道,“咱们家房子这么破,这么小,就两间卧室,住哪儿?难道和你住上下铺,就算人家愿意,你小姨回来怎么住?” 暖暖无言以对,捏着衣角不做声了,是自己太幼稚了,想问题不完善。 外公放下报纸说:“你外婆说得对,老师的生活问题,自有学校领导负责,咱们小老百姓不跟着瞎掺和。” 暖暖点着头,咬着嘴唇,她从小并不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也没有爷爷奶奶,人家都说隔代亲,在向家是不存在的,外公外婆对她而言就是需要保持礼貌和距离的,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外公从年轻时就有着惧内的美名,外婆说什么他都赞成,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往往转一个弯子再表达。 “当然了,咱们家长也得对老师好点,我听说子弟中学没有编制,新进的代课教师待遇不高,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咱们能帮就帮一把,我记得咱家楼上302的房子是空着的,那不是老谁家的房子么,回头我问问他,愿不愿意租出去。” 这下暖暖开心了,等外婆打开电视购物节目,外公悄悄将平时禁止玩的手机递给了外孙女,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只许玩一个小时。 …… 夏威夷风情海岸,联排别墅区,封潇潇在自家阳台练习元旦联欢会上要表演的诗朗诵,客厅里,他的妈妈封莉正在和闺蜜煲电话粥八卦各种事情,他的爸爸马晓伟和平时一样没回家,副总工大人日理万机,经常夜里两点之后回家,早上七点出门,尤其最近单位有重大事情,干脆就住在招待所了,说起来封潇潇已经三天没见爸爸了。 封潇潇和母亲说不上话,封莉是很疼儿子,但是肚里没什么墨水,学历都是造假的,和清华毕业的丈夫更加没什么共同语言,事实上夫妻早就分床睡了,封潇潇人小鬼大,什么知道。 现在他迫切地想和爸爸分享关于学校来了新老师的事情,可惜今夜爸爸怕是不回来了。 距离封潇潇家一箭之地是高层住宅,简诗雨和梅欣的家都在这边,这会儿她俩正和尹蔚然在qq上聊天,向老大报告今天班里的奇闻异事。 尹蔚然骨折请假,没能大出风头,很是懊丧,又听说易暖暖又猖狂了,不禁大怒。 …… 煤港路上玉梅饭店,今天生意格外好,小地方消息传得快,连秦德昌都吃大红袍的段子已经传遍全厂,客人越是排队,黄皮虎越是卖味儿,今晚就供应十只鸡,多一只都没有,店家越是拽,客人就越是趋之若鹜,非得尝尝大红袍的味儿。 一道大红袍定价九十九,就打一百算,客人不可能只点一道菜,加上其他菜和酒水,一桌怎么也得二三百,这样营业额就是三千往上,去掉房租和成本,还能净落一千多,武玉梅笑开了花。 但是大红袍售罄之后,饭店也不能不开张啊,对此黄皮虎又研究出一道菜来,鉴于来玉梅饭店的客人以喝酒的居多,所以主打下酒菜,时间紧,自己现卤出不来味道,所以老黄从市场上批发了大量的卤牛肉、卤大肠、卤猪耳朵、烧鸡、鸭头、香肠,配上生菜、香菜、蒜瓣、大葱、小香葱、白洋葱、黄瓜、辣椒、油炸花生米、豆腐皮,加两碗不同的蘸水,下酒正好。 这种菜加工简单,武玉梅和小红就能处理,赚钱比大红袍只多不少,黄皮虎不用在后厨炒菜,趁机带了一份下酒菜和一瓶白酒,去了子弟中学。 他得拿回饭盒再次使用,也得感谢一下门卫大爷,给钱是最不好的方式,陪老爷子喝一盅是最佳的办法。 冬日的校园寂寥无比,星空灿烂,门卫室里热气腾腾,大爷把火炉子烧的通红,摆上酒菜,点上一支烟,对饮聊天,别有意境。 大爷根本不问易冷叫什么,来自何方,也不问他和易暖暖一家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是指着空旷的校园说:“这学校教学楼下面有冤魂。” 易冷一惊,难不成有什么案子曾经发生? 大爷说:“抗战时期,这里是刑场,死在这里的无辜百姓不可计数,有一次鬼子抓了三十六个抗日志士,就在这里枪毙的。” 易冷说:“那就是冤魂加上英魂,大爷,咱们敬英魂一杯酒。” 两人将杯中酒洒在地上,算是祭奠了英灵。 大爷说:“小伙子,你身上有故事啊。” 易冷说:“大爷会看相?” 大爷说:“谁身上没点故事,只是长短不一,精彩不同,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第13章 大家成了邻居 易冷在门卫大爷这里喝到很晚才回去,简易电热水器装好之后,解决了太阳能温度不足,热水不够的问题,生活质量瞬间提高,洗个热水澡,喝点小酒,床上一躺,想着女儿就在对门,睡的特别踏实。xbiquge 只是午夜梦回,依稀之中见到向沫,仍是柔肠寸断。 这次见到女儿,给了易冷极大的心理慰藉,他缓过这股劲,终于有时间和心情考虑自己的问题。 易冷辗转反侧,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做出决定,他要归队,找回自己的身份,与女儿公开相认,接受纪律处分,争取转文职岗,不行就退役,带女儿离开江尾,好好补偿这些年亏欠暖暖的。 但他也不会傻乎乎的直奔有关部门自报家门,四年过去了,谁知道老单位有什么变化,他的职业比较特殊,保密性极强,失踪四年属于失控人员,有极大的变节可能,一番思虑后,易冷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 第二天上午,易冷开车去了一趟江尾市长途汽车站,在人群中观察了一会儿,锁定了一个扒手,当那扒手从一名旅客兜里摸出手机后,被易冷撞了一下,刚到手的手机就易手了。 易冷在长途汽车站的公共厕所背面僻静处拨通了以前直属上司的手机号,是空号,他想了想,再打另一个熟悉的同事的号码,依然是空号,连续了打了五个号码,不是停机就是空号,或者再次放号给了别人使用。 没办法,易冷只能拨打固定电话,这是单位办公室的号码,轻易不会变更,这次终于有人接了,是一名值班员,易冷报出以前所在的行动单位,对方说这个单位已经撤销很久了。 “辛子超在么?还有张卫,还有以前的狄主任,总有一个人在吧?”易冷开始焦躁。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两个名字,请报出你的姓名和代号。”对方不慌不忙的反问。 这个固定电话是保密的,能打进来说明不是一般人,值班员如此机警很正常,但易冷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挂了电话,拔出sim卡,将手机丢弃,离开了这里。 他去附近找了个黑网吧,用了一些关键词进行搜索,终于找到想要的信息,他的老上级狄主任于于两年前因病去世。 易冷是一名特工,身份是保密的,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很少,狄主任死了,单位撤销了,档案不知道尘封在哪个保险柜里,最亲密的队友全都牺牲了,其他打过交道的人无法对自己进行有效的甄别,身份无法验证,那就不是能不能转文职和退役的问题了,搞不好会被判定为变节者而处决。 这样的话,易冷就真的冷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江尾隐姓埋名,做个叫黄皮虎的油腻厨子。 …… 西流湾机场,集团领导为考察团送行,马晓伟注意到登机队伍中没了欧董的千金,并未多想,也许欧大小姐昨天就离开了也未可知,毕竟江尾这座城市没有名人古迹,也没有特色美食,只有污染的海水和老旧的造船厂。 此时阿狸正在忙乎自己食宿的事情,校长特批她一天事假,还安排另一个年轻的代课教师陪同,这也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叫凌思妍,师范学院英语系的,叽叽喳喳很欢快。 凌思妍是本地人,但家不在船厂区,现在住学校提供的临时宿舍,所以也得租房子住。 她对阿狸说,这边最好的小区是夏威夷风情海岸,但是租价很贵,交了房租就没钱吃饭,而且距离学校有点远,还得买一辆电动车通勤,所以不划算,如果租船厂新村的老破小就能节省很多钱,电动车也不用买了。 “安步当车。”凌思妍说,“还能锻炼身体呢。” 阿狸表示赞同,其实她的选择很多,她完全可以长租酒店套房,甚至买一套家具电器齐全的电梯房,但那样就背离了初衷,在江尾支教,不就是想体验一下人间真实么。 凌思妍搞不清楚阿狸的经济状况,见对方对夏威夷小区不接招,便拿出第二方案:“要不咱俩在船厂新村合租一套小房子吧,这样互相有个照应,还能减轻经济负担。” “好啊~”阿狸欣然答应。 于是两人走到一家房产中介打探,恰好有个新房源刚出来,中介小哥拿了钥匙带她俩去看房子,十七号楼的一个三楼两居室,两间屋都朝南,采光好,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木质墙裙,门套,拼花地板,原主人没怎么住过,家具也都有,只是缺乏生活用的电器和厨具。 房租是八百一个月,付三押一,阿狸刚想说好,被凌思妍以眼神制止,对房子不予置评,说再看看吧。 就这样又看了另外几套,不是楼层高就是房型不好,于是又回到十七号楼,凌思妍压价到五百,中介说最多让五十,一番拉锯,最后以七百成交。 凌思妍没那么多钱,阿狸付了三个月房租和一个月押金两千八百元,签了合同,拿了钥匙,然后就是大采购了。 两人来到船厂区最繁华的地段采购电器,这条路叫做船台大街,有几家商场,但是想吃麦当劳,还得去江尾市区才行。 依旧是凌思妍当家做主,她和促销员攀谈许久,说自己是子弟中学的老师,将来孩子上学能帮忙,促销员就介绍了几款团购货和家电下乡有补贴的产品,煤气灶、冰箱洗衣机是刚需,电视机完全不需要,空调可以等到夏天再说,一事不烦二主,在海尔专柜就把东西办齐了。 促销员开了付款单,凌思妍对阿狸说你先去交了,等发了工资我还你,阿狸看了看票据上的区区几千元,来到收款台前,拿出一张黑色运通百夫长卡。 这是爸爸给她申请的副卡,是全球顶级富豪的标配之一,在国外酒店拿出来是能收获一大堆惊讶羡慕目光的。 但是在江尾市船厂区船台大街百货大楼的收款台,这张百夫长黑卡被无情地甩了出来:“换一张。” 收银员大姐还好心的提醒她:“小姑娘你怎么把美容卡当银行卡了?” “这就是银行卡啊。”阿狸说。 收银员大姐见她不死心,真格的就刷了一下,pos没反应,刷不出来。 阿狸不知道的是,银监局禁止国外发卡组织在中国境内发行独行签账卡,必须和国内银行合作发卡,带上银联标才能用,运通卡本质上不是信用卡而是签账卡,所以不能用。 这下阿狸无助了,她平日自己是不购物的,钱包里除了这张黑卡之外就没有其他卡了。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随时可以向父亲求援,最多半小时就可以搞定。 收银员将黑卡丢了出来:“下一位。” 阿狸一转身,看到了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正是黄皮虎。 易冷从市区回来,路过百货大楼时想起给自己添置一点生活用品,没想到却在收款台前遇到了阿狸。 “这么巧。”两人同时说道。 “遇到麻烦了?”易冷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从阿狸手中接过单据看了一眼,连同自己的单据一起递进去,说一起算吧。 “谢谢你黄师傅,回头我把钱给你。”阿狸说。 “添置家当,这是要落户啊。”黄师傅随口问道。 “是啊,我在子弟中学代课,在船厂新村租了房子。”阿狸胸无城府,有啥说啥,毫不隐瞒。 易冷说那巧了,我也住在船厂新村,你还要买什么一并买了,咱们一车拉回去。 阿狸说还要买锅碗瓢盆,各种厨刀,好看的餐具,桌布、电烤箱、微波炉、洗碗机、消毒柜、净水器、垃圾粉碎机…… 易冷一句话就给她怼回去了:“你想入乡随俗就别整那么复杂,也别在百货大楼买,我带你去市场,一站式采购,放心,咱有车。” 听说有车,凌思妍也愿意跟着去,他们来到停车场,就看到一辆破旧不堪的五菱之光,拉开车门,后排没座位,车窗的劣质贴膜充斥着气泡,车里一股蔬菜肉类混杂的味道,坐在这里会感觉自己不是人类,而是货物。 “没座位怎么坐?”凌思妍发出灵魂质问。 黄师傅拿出两个折叠马扎子抖开:“怎么没有,大座板板正正。” 凌思妍说:“我忽然想起来,商场送货家里得有个人等着接货,我先回去了,欧老师你一个人去吧。” 于是阿狸就上了这辆破破烂烂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五菱之光,比起副驾驶的空位,她更喜欢坐在小马扎上的感觉,车里没空调,开的是暖风,依旧四处漏风,但是新奇的兴奋远远盖过了不适感。 她从小住在静安区的独栋洋房里,家里有保姆有司机,因为心脏不好,父母一直严加保护,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也没接触过底层民众的生活,所以凌思妍厌恶的一切,对她来说反而是新鲜的,未知的,是一种没有危险的冒险。 易冷驾车来到大市场,这里批发食品机械和厨具,和商场里擦的亮闪闪的锅碗瓢盆不同,这里的盘子碗都是用麻绳捆起来看着脏兮兮的,价钱便宜到令人发指,易冷帮阿狸选了一套碗碟,又买了炒锅和煮锅,菜刀案板炒菜铲子,基本上这些就足够了,他付了钱,把东西搬上车,在阿狸的指引下送到船厂新村,这才发现阿狸成了自己的邻居。 阿狸也很开心,这下好了,楼下两户是易暖暖和黄师傅,这都是熟人,邻里之间,守望相助,以后就能互相照应了。 有了新家,阿狸筹划着将自己上海家里的枕头和沙发运过来,再买一大堆软装,还有笔记本电脑和游戏机,也都让妈妈安排快递过来,她要打造一个崭新的舒服的家。 易冷帮她把东西搬上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店里出事,这回来的是城管局的人,说饭店门头没经过审批,要把灯箱和牌匾拆掉,还要罚款,武玉梅拿着擀面杖正和城管们对峙,是小红打来的求救电话。 当易冷赶到的时候,对峙还在继续,一群穿蓝色制服的城管队员站在饭店门口,武玉梅拎着擀面杖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看到易冷过来,武玉梅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气势更足,这股劲似乎要和城管大战三百回合。 但令人震惊的是,老黄竟然没帮武玉梅撑腰,反而点头哈腰的给城管队长上烟,他没接触过这帮人,却能第一眼就辨认出谁是队长来。 交流很顺畅,城管队长用手背将烟挡了回去,公事公办地说你们违反了《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相关条款,更换门头没有在城管局备案,户外设置灯箱广告也没有经过审批,按照管理条例,要将违规门头和灯箱拆除,并且要处以罚款。 易冷笑了笑:“队长,是有人把我们店点了吧?” 队长不接茬,说你们拒不接受处理,我就要报警了。 易冷说:“我们接受处理,你开单子吧。” 见老黄如此之怂,武玉梅发飙了,但是黄皮虎上前按住她手中的擀面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的摇摇头,男人不愿出头,武玉梅一口气也泄了,把擀面杖丢了,后后厨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大厨黄皮虎非常配合城管们的执法,亲自爬梯子将玉梅饭店四个大字上的led灯管扯了下来,这是他来到江尾第一个风雪夜时见到的灯火,是温暖的象征,可是却要亲手扯下来。 灯箱牌匾被城管队员抬上一辆蓝色卡车,队长开了一张两千的罚单给黄皮虎,让他明天去农行交钱,晚了会有滞纳金,不交会有加倍罚款。 “谢谢队长。”黄皮虎自始至终保持着礼貌,仿佛这些人不是来拆家的,而是来送温暖的。 城管们撤离了,黄皮虎回到店里,没事人一样还哼着小曲儿,武玉梅更加气愤了:“老黄,你是不是男人!” 黄皮虎将手放在裤腰带上:“你想验证咋的?” 武玉梅气笑了:“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是怀疑你没卵子。” 黄皮虎说:“来的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武玉梅说:“是城管啊,我又不瞎。” 黄皮虎说:“城管是有行政执法权的国家机关,人家有这个权力,他们是官,咱们是民,执法有依据,没动手打人,咱们就没办法反制,卫健局先来,城管局再来,这分明是有人背后搞咱们,这才是问题所在,咱们抗法,正中别人下怀,拉走门头灯箱又不影响咱们营业挣钱,赶明儿把手续补办了,这事儿不就结了。” 武玉梅觉得有道理,但是嘴上不服气:“哼,审批肯定下不来,要卡就是全方位的。” 黄皮虎说:“大家都在游戏规则里办事,有法可依,咱们违规了认罚,他们如果不给审核批复,那就按照游戏规则来呗,市长热线,电台求助,都走不通就去堵他们局长的门,在古代民告官是要付出血酬的,也就是生命的代价,现在民告官靠的是法律,还得豁得出去就行。” 武玉梅说:“算你有理,我下午就去交罚款,就去办审批。” 黄皮虎说:“这就对了嘛,但是别急,我去电子市场配点东西你带着去效果更好。” 武玉梅说:“就你鬼点子多,现在没有门头了咋办?客人来了都找不到地方。” 黄皮虎说:“车上有个新买的拖把,你去帮我拿下来,小红你去对面杂货铺买一桶红油漆,让老板给调好兑好。” 小红颠颠的去了,黄皮虎爬上梯子,用扫帚将门头墙壁上的浮灰扫掉。 忽然阿狸走了过来,看她满面愁容就知道有事发生,易冷从梯子上下来,阿狸才说道“黄老板,我想找个兼职工作。” 易冷说:“首先,我不是老板,那位才是,然后,我记得令尊是位大老板,怎么一夜之间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第14章 黄皮虎饭店 阿狸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刚才打电话回家让妈妈寄东西时,妈妈说欧氏出了问题,你爸爸要回新加坡接受调查,咱们家的财产也被冻结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妈妈也要飞回去奔走营救,暂时没法照顾你了。 阿狸当即表示要回去和家人一起面对飞来横祸,但妈妈说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就是对爸妈最大的帮助,妈妈会把你的东西寄过去,你在那边坚持三个月到半年,估计就没事了。 阿狸不知道的是,这是爸爸妈妈联手设的局,他们俩都觉得女儿从小被保护的太好,生活无忧无虑,仿佛是在无菌环境中长大的,这样的孩子就算学历再高,也很难面对艰难困苦,父母老去之时再成长就晚了,他们问过医生,几次体检的指标都很不错,这颗移植的心脏非常强劲,所以他们悄悄修改了遗嘱,本来要捐赠的股份都留给了女儿,欧氏也终有一天要交给阿狸。 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是无法胜任这个工作的,女强人的磨炼养成就从这一刻开始。 但望女成龙的父母也低估了阿狸的聪颖智慧,她是白甜但一点都不傻,这事儿来的毫无预兆,太过突然,再联系以前的种种迹象,极有可能是一个善意的游戏,自己不妨配合一下,也不枉爸妈的一番苦心。 阿狸多才多艺,会多门外语和乐器,摄影绘画也是专业水准,就凭她的学历和艺术造诣,做一个收费昂贵的家教稳稳的,但她毕竟是欧锦华的女儿,岂能走这个路线。 这些背后的事情,易冷不清楚,武玉梅更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不论是谁摊上事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店里倒是需要人手,可大妹子你做个服务员未免屈才了。”武玉梅说。 阿狸说:“做服务员挺好的,我很喜欢吃咱们家的菜,我觉得大有可为,所以想投资咱们家。” 武玉梅楞了一下,这操作超出了她的想象,通常故事里女孩子落难都是寄人篱下,怎么这位反着来呢,自己这爿小店有啥可投资的,煤港路上小饭店几十家,大同小异,真想干餐饮,完全可以自己开店啊。 易冷却能理解阿狸的想法,人与人的见识和层次天壤之别,阿狸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是武玉梅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这是一次机会,而大多数人,一辈子能遇到的命运转折机会最多也就是一两次。 “说说你的想法。”易冷将阿狸请进屋里,武玉梅泡了一壶茶,做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其实心里不以为然。 阿狸拿过点菜单,在背面写写画画做出图解,她说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做一个全球性的餐饮集团,和百胜集团差不多的那种。 “百盛集团这名字没听说过。”武玉梅说。 “必胜客,肯德基都是他家的,在一百多个国家地区有三万多家店,八十万员工。”易冷叼上一支烟,给武玉梅科普了一下。 武玉梅嗤之以鼻,她早已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不切实际的胡咧咧,她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先做起品牌,开多家连锁店,吸引投资,上市……”阿狸侃侃而谈,这些话都是欧锦华的日常,但在武玉梅听来就是天方夜谭,和小老百姓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易冷说:“那你就是天使轮了?” 阿狸说:“可以这样说。” 易冷说:“你能投多少?” 阿狸说:“初步准备五十万。” 武玉梅一口水差点呛着,这丫头张嘴就是五十万,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她严肃的表情,可不像是吹牛。 这下武玉梅有点动心了,她开这爿小店只是为了生存而已,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执着的信念,赚钱就是第一要务,既然人家要投钱,注意是投钱而不是放贷,自己有啥不能答应的呢。 再说了,武玉梅现在的经济状况很差,背了大几十万的债务,靠六张桌子的小店混个温饱还行,想发财势必要付出无数的精力时间心血,餐饮业是勤行,来不得虚的,每一分钱都是卖力换来的,所以能一步到位走捷径,她没理由不同意。 “大妹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武玉梅说。 阿狸点点头:“不开玩笑。” 武玉梅说:“你爸妈同意么,这么大一笔支出,你可别偷家里的存折啊。” 阿狸说:“不会的,我手上确实没这么多现金,但我马上就能有,只要把我的几台相机和镜头卖掉就行啦。” 武玉梅说:“乖乖,什么相机这么值钱,镶金的啊?” 阿狸说:“哈苏h6d,徕卡s3,佳能1d,还有几十个镜头。” 武玉梅说:“就这?” 阿狸认真的点点头:“嗯。” 武玉梅将目光投向老黄,她只信赖老黄,饭店本来都快被自己干黄了,是老黄这个带财运的大兄弟来了之后神奇的起死回生,而且日益兴旺,一切功劳都是老黄的,这家店的命运,老黄能当百分之八十的家。 当然还有点其他小心思,老黄人品过硬堪比钢铁,意志坚定赛过柳下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武玉梅已经有了这个意思,所以她将决定权推给黄皮虎。 老黄毫不犹豫一锤定音,这个事儿,可以干。 阿狸笑开了花:“那我提一个要求,饭店要改名,我想换一个更加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过目不忘,很有特色的那种。” 玉梅饭店这个名字确实太过普通,就是武玉梅用自己名字命名的,非常随意,以前就算了,以后正规化运营,肯定要一个有特色有内涵的好名字。 “我抛砖引玉,就以黄师傅的名字命名,叫黄皮虎,怎么样?”阿狸起身,从柜台上拿起黄色老虎布偶,在纸上刷刷画了一个卡通图案,说这就是咱们的logo。 黄皮虎这个名字就是易冷根据这个布偶取的,没想到歪打正着,竟成了饭店的名字,可谓冥冥中的天意,他当然不会反对。 用老黄的名字,武玉梅更不会反对了,虽然在她心中,用好运来、金满楼、福满春之类名字可能更好点。 这时小红拎着油漆桶回来了,易冷拿新拖把蘸了调配勾兑好的红油漆,上梯子,在白墙上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黄皮虎! 毛笔字不难练,但是用拖把在垂直地面九十度的墙上写出半米见方的大字,就见真功夫了。 这四个字也许在书法家看来不算什么,但在一众邻居商户眼里,老黄就是煤港路上最牛逼的存在,文武全才了。 阿狸也要表演一下才艺,小红去对面杂货铺找了一点其他颜色的油漆底子和几把刷子,阿狸当做油画笔用,在门头空白处画了一只黄皮虎。 附近商户和行人围观,易冷从柜台拿了一包烟散了一圈,他一向和善待人,与邻居们关系处的都不错。 有人打趣说:“这也算是没经过审核的户外广告吧?” 黄皮虎说:“没错,可是他们总不能把墙拆了吧。” 一阵哄笑,大家各自散去。 没人意识到,他们见证了一个百亿市值餐饮帝国的诞生。 阿狸加盟黄皮虎饭店之后就是自己人了,她迅速进入状态,拿出ipad搜索关于餐饮行业的各种规章制度,连带着把《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以及江尾市自己制定的细则看了一遍,以后正规化运行,不该踩的坑全都要规避。 中午连一桌客人都没有,黄皮虎还在后厨忙乎着,完了出来从柜台上拿了个便利贴写了一张字条撕下来拿走了,然后就听到五菱之光引擎发动的声音,阿狸拿起便利贴看了看,和易暖暖饭盒底部的那张纸同样的淡黄色。 上层撕掉之后,下层纸面上残留着笔尖按压的痕迹,阿狸辨认了一下,大意是多吃饭增加营养的话。 饭店中午吃员工餐,黄皮虎端出来的是一大盆炒饭,米粒裹着蛋液炒成金黄色,配上青豌豆、玉米粒、胡萝卜丁和午餐肉丁,再炒一盘青菜,烧个汤,就是营养丰盛价廉物美一餐饭。 阿狸用手机将色香味俱全的炒饭拍了下来留念。 下午,阿狸去银行办了一张借记卡,她虽然拥有新加坡护照,却还保留着国内的身份证,办卡很方便,她那帮闺蜜朋友也着实给力,当天就完成了交易,先款后货,不光卖了相机,把妈妈送她的铂金包和卡地亚手表也出手了,换来五十八万人民币的启动资金。 阿狸当场就取了四万九千元现金,开始大展拳脚,兵分两路,一路去市工商局变更注册,一路寻找新门面扩大经营。 说来也巧,隔壁是一家干洗店,经营不善面临关张,武玉梅和老板聊了一会就把门面接了下来,等干洗机器搬走,也不需要重新装修,摆几张桌子就能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