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浅》 重活一世 夜色渐渐浓稠,乌云沉沉压过,晚风急急,冰冷的寒意让人拢了拢衣衫,素白的手拿着水舀,轻轻给花浇水。白色的杜鹃花开得正好,花朵纤纤,暗香袭人。 【我永远属于你】 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她想起了在宫门的日子,想起了那个冷心冷血的男人。 拿走了她的身子,却从来没有站在她这边。 一个细作,若是爱上了他的目标,下场真的会很惨。 她也没有爱上他嘛,她早就断情绝爱,心牢牢地放在自己的肚子里,谁都没,给不是吗。 可她自己都想笑,若真是不爱他,为什么会忿忿不平,会在想起他时诸多埋怨,恨不得杀了他。 恨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她,恨他从没有保护过她。 恨他满心都是宫家人,是他弟弟,甚至是宫子羽那个窝囊废,却从来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而她处心积虑要复仇,到头来一无所获,被宫门追杀,被无锋追杀,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败家之犬。 笑容里的嘲弄之意更重,如水的眸子里星光点点,成了这夜色里唯一的光亮。 冷风中夹带着刀出鞘和破空的厉啸,她只来得及躲闪,手中的水舀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是无锋的人。 温柔的眉眼依旧镇定,连着唇角的弧度都没变,她微微转过来,看到了她的师父,昔日的清风派掌 门,如今的无锋之主。也是她的灭门仇人,是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人。 “上官浅。” 仇人叫了她的名字,她脑海里却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也会这样叫她,冷冷的带着不悦的,生疏而又淡漠地叫她的名字,好像她只是一只蝼蚁。 她的笑容终于有了些实实在在的趣味,温和无害,又疯癫狠绝。 刀锋划过喉咙,冰凉又温热,血涌进喉管,从口中喷出。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倒在了冰冷的夜色里,血溅在了白色的杜鹃花上。 眼眶有些湿润,她又想起了那人的双眼,像夜色一样幽深,望不到他的心里去。 他会知道她死在这一夜吗。 ······················ “呼——” 她惊坐而起,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喘息。 被抹了脖子的剧痛和无法呼吸的绝望就在眼前,可她并没有死。 触目惊心的红色,红得扎眼,她惊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切陌生又熟悉,好像就在不久之前。 她正身处牢狱之中,同囚的还有其他新娘。 她这是—— 心中犹疑不定,但她习惯性的不动声色,试图弄清楚状况。 有人身穿玄色斗篷,在囚牢中踏步而来,伫立在栅栏外,垂首对上她的视线:“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此刻她脸上的慌乱都是真的。 这场景,正是她假扮新娘进入宫门的第一晚。 “宫·····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她临死前脑海中的记忆重现吗,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一幕,想起公子羽?而不是那个男人? 不可能—— 是无锋的新招数? 是他们刑讯逼供的新手段? 她心思电转,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云为衫。 同是无锋细作,一个低阶魑。 她们七嘴八舌,上官浅跟着她们一起被放出牢笼,看着宫子羽若有所思。 她看到云为衫走到宫子羽面前站定,打算行礼道谢,抢先一步:“多谢羽公子。” 宫子羽看着她,她轻轻一笑,同他眼神交汇。 宫子羽点头示意她跟上,她的目光转向云为衫,也是一笑。 这个魑还不知道新娘队伍里不止她一个无锋刺客吧。 上官浅跟着她们跑到了城墙下,和她记忆中一样,宫子羽和云为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想来是云为衫试图引起宫子羽的注意,使了手段。 没等多久,宫子羽带着云为衫跟上,打开密道。宫远徵追上来,两个人小孩打架一样动起了手。 宫远徵放出暗器,烟雾刺鼻,上官浅用衣袖轻轻捂着鼻子,看到宫子羽的贴身侍卫金繁冲上去护主,她之前便觉得金繁作为一个绿玉侍,武功实在太高了些,如今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们中混进了无锋细作,就应该全部处死。她们已经中毒,没有我的解药,就乖乖等死吧。” 云为衫和她记忆力一样蠢,拔下簪子,佯装咳嗽,打算殊死一搏,实则是不打自招。 上官浅垂着手,沉默地看着她从身边走过。 上一世,她拉住了云为衫,救了她一命。 但云为衫不仅没有感激,反而给她造成了很多不便。 既然云为衫非要送死,她何必阻拦—— 可郑南衣出手更快,她不能同时失去两个替罪羊。 上官浅一把拉住云为衫,泫然欲泣:“真的会死吗?我好怕······” 与此同时,郑南衣扣住了宫子羽的喉咙,逼宫远徵交出解药。 宫远徵不会交出解药的,他巴不得这窝囊废死得更快。上官浅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看他们的笑话。 她记得宫家少主宫唤羽及时赶到,救了宫子羽一命。 救了条白眼狼,最后宫唤羽的结局,她记得很清楚,宫唤羽正是栽在了他亲手救过的宫子羽手上。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吻合,明明她拉住云为衫晚了一些,但被抓的还是郑南衣。 上官浅躺在女客院落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眠。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重生了。 重回了她进入宫家的第一天,一切都可以重来。 这一世,一切都来得及,她可以—— 她按下脑海里的那个男人。 她可以避开他,不必和他有过多交集。 最后是宫子羽成为了宫家之主,她要复仇,她的目标应该是宫子羽。 只要她帮助宫子羽坐稳执刃之位,她便是执刃夫人,她想复仇,只要攻略宫子羽,便是易如反掌。 而攻略宫子羽,应如探囊取物。 她脑海里又浮现起另一个男人。 【最有资格当执刃的,是宫尚角】 言犹在耳,她当时说得斩钉截铁,她那么笃定,最后那个男人亲手把执刃之位让给了宫子羽那个废物。 他凭什么。 至于宫唤羽,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人是有命数的,她不必逆天而行。 三人相比,宫子羽仿佛是天选之人,她只要站在天选之人身边,走进他心里,自然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重活一世,她决定放弃宫尚角。 真令人妒忌啊。 这一次她没再用任何手段,顺利拿到金牌,之前是她不想要。 不想要的原因,她放在脑后没有记起,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待选新年聚在院落里聊天,她虽然知道上一世每个人的结局,也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为了合群,还是站在那里听她们说话。 “都是冲着少主大人来的,能不提前了解吗?你们也都别装了好吗。” 上官浅笑而不语,她当然不是为了宫唤羽,她是为了宫子羽。说来她上一世也不是为了宫唤羽——怎么又想起那该死的——她把心里隐隐的怒意压下去,都重活一世了,怎么还这么不长进。 “云姑娘,你也别担心,就算少主选了上官姑娘,那也还有宫家的宫二先生,宫尚角年纪也到了,不会等到下次选亲。” “宫二先生的威望,可不比少主低。” 她的心好像被冬日里酸冷的梅子酒浸过,莫名其妙的酸胀痛楚爬上来,让人咬着牙根抵御那充斥着鼻梁的苦涩和发热的眼眶。 原来那个人也是要娶妻的。 是啊——上一世,她处心积虑在他面前露脸,被他选回了角宫。 结果呢。 他从没信过她,从没护过她,所有的温情暖意都是假,只有他冷血无情是真。 她再也不会去了。 再也不会像飞蛾一样去扑火了。 人总得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世她要复仇,要权力,要手刃仇人,把刀子插进点竹的胸膛要在刀尖上舔一口血再狠狠吐掉。她要那魑魅魍魉烟消云散,要这世上再没有无锋。 在这些面前,一个宫尚角算什么。 “上官姑娘是肯定要做少主夫人的。” 她听到这话,浅浅笑了。 是啊,她肯定是要嫁给执刃的。宫唤羽,宫子羽,谁做执刃都无所谓。 “宫二先生人也很好。” 她听到云为衫这样说。 她上一世是怎么说的? “不可以哦,因为我喜欢宫二先生。”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喜欢宫二,她永远不会喜欢上宫二。 ············ “角公子到——” 随着通报,宫门大开,宫尚角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山路拾级而上。 这条路,寻常人都得下马步行,只有他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策马前行。他瞥见了路边颓废买醉的宫子羽,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像看到垃圾一样挪开眼。 身后跟着无数随从浩浩荡荡抬着箱子,宣告他又一次满载而归、 与此同时,宫家大殿里。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待选新娘最前列。 心里想这宫家果真是迂腐,既然是因为子嗣不旺,宫门内女子不易有孕,便该从宫门外大选,谁先诞下麟儿,便将谁扶正。偏生还要学那儒家做派,只选一个妻子,连侧室都不纳,人丁稀少也是难免。 不过也好,入了宫门,总不至于拘于宅斗,忙着后院那些琐碎事务。 宫唤羽果真朝她伸出手,她的目光清澈又温柔,直视宫唤羽。 余光看到,宫唤羽身后,云为衫面如死灰。 瞧啊姐姐,你本是斗不过我的。 我想得到的,本应如此容易。 是夜,上官浅一夜好眠。 她记得很清楚,选新娘当晚,宫鸿羽和宫唤羽死于非命,宫尚角外出,宫子羽缺席继承,成为新一任执刃。 而云为衫为了当选少主夫人,想除掉所有绊脚石,之前是别人,现在是她。 云为衫那点小把戏,只是让人烂脸的药,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她轻易便能解毒。 姜姑娘同上一世一样,自己送上门来。上一世她为了让云为衫入选,在茶和熏香里分别加了药,让姜姑娘失了神志。本来这一世,姜姑娘不用受这些苦的。 不过云为衫的药都下了,没有一点效果,岂不是白忙。 她看着云为衫用拙劣的手法将指甲里的药抖在茶水中,将茶奉给她。 她接了茶,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又递给了姜姑娘,笑得柔和温良,劝她不要太过于忧虑,只要不被宫二选上,她便可以回家同她那意中人团聚了。 真令人妒忌啊。 上官浅恶毒地想,烂脸才好呢,看意中人还怎么和她团聚。 云为衫眼睁睁看着姜姑娘将茶喝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次十分忙乱,药粉险些撒到茶杯外。 她也不便拒绝云为衫美意。 若是不喝下,云为衫晚上犯蠢来刺杀她怎么办。 会吵她清梦的。 差点忘了,那天晚上云为衫夜行衣出去,还是她急中生智,给云为衫打掩护,救了云为衫的狗命。 今夜,她不会再帮云为衫了。 被抓住更好,穿着夜行衣图谋不轨,被抓住后即可处死,正好少了一个敌人,扫清成为执刃夫人的一个障碍。 就算云为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上官浅细细回忆了一番——她应该没有露出任何无锋细作的蛛丝马迹,云为衫没什么能攀咬她的,就算说出什么,只要自己不认,便无甚关系。 上官浅打定了主意隔岸观火,坐等云为衫自掘坟墓,睡得尤为踏实。 睡醒之后才惊觉,昨夜竟没有被半夜叫醒,无人来搜查女客院落。 难道宫鸿羽没死? 她心里咯噔一声,她绝无可能记错时间! 因为那日,那人回来,她听到时甚是欣喜,想终于能够重逢,特意给衣衫熏了月桂香。 但并没能见到那人,心里很是失落。 当晚宫鸿羽死,宫尚角不在宫门内,没能继承执刃之位。 所以她记得清楚。 上官浅的睫毛细软卷翘,此刻轻轻颤动,目光游移不定。 若是宫鸿羽没死,一切与上一世不同,她将何去何从? 她将失去对事情的掌控,一切与上一世完全不同,她不再有优势了—— 几个吐纳之间她便镇定下来。 无妨。 事情早已发生变化,从她决定做执刃夫人那一刻起,她放弃了宫尚角,拿到金牌,成为宫唤羽选择的新娘,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依然具有掌控力,她现在是少主夫人,宫鸿羽死,宫唤羽成为新执刃,他野心勃勃,更想拿出无量流火对付无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这不是更好。 比宫子羽继承执刃之位更好。 所以现在她的目标,应该是杀死宫鸿羽。 不可以。 姜姑娘脸上的烈毒发作,很快引来了宫家的人。 这次没有她给云为衫打掩护收拾烂摊子,云为衫应该很难躲过去吧。 果然女客院落像上一世一样被搜查,茶饼从她的房间被翻出来,不过云为衫的毒药没有被翻出来。 因为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提醒云为衫,把指甲洗干净,把粉末刮下来,云为衫这个低阶魑,心思不够缜密,行事不够谨慎,对她这个魅下手,翻车也属平常。 上一世她冒着风险,去医馆见宫远徵,却意外见到了宫尚角。 惊鸿一瞥,她不知不觉陷进去了。 这一世她没去。 【最有资格当执刃的,是宫二先生】 这句话,她再也不会说了。 谁有资格没资格,她不会再操心了,谁做执刃她都无所谓,只要她是执刃夫人便好。 最好她都别再见到那个人。 云为衫在看她的脸,想来是在猜测,她脸上为什么没有红疹。 这种毒对她来说,想解,实在是轻而易举。 “昨日里除了喝茶,还吃了什么?” “其他的·····和其他姑娘没什么分别。” 这次来查看的是宫唤羽,她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无辜又单纯,宫唤羽查到茶饼无毒,也没有将怀疑放在她身上。毕竟她是少主夫人,这次待选新娘里去处最好的。她实在没理由害别人。 她鼻翼微微翕动,眼眶里泪花儿打着转儿:“姜妹妹定是被我连累,许是我有幸被少主选中,遭人嫉恨······” 云为衫脸色一变,姜姑娘立刻指着云为衫:“是你!昨日里我们一同饮茶,你将茶奉给上官姑娘,上官姑娘转递给我,没想到,你竟然要害上官姑娘!” 怀疑经由别人的口中提出,最能惹人生疑。 她递了个话头便默然不语,悄悄拭泪,让人好生怜爱。 即使当着众人的面,宫唤羽也忍不住低声哄慰她:“上官姑娘莫怕,我定彻查此事,护你周全。” 他的手轻轻拢着她,好像给予她庇护的羽翼。 她的心轻轻颤抖,前世今生,还没人说过护她周全,那个人就从没说过这种话。 “来人——” “角公子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直,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了那张脸。 她曾无数次在梦里看见,忍不住要狠狠咬上一口的脸。 此刻她被宫唤羽半圈在怀里,望着他的瞳孔放大,一副见鬼的模样。 宫尚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如炬,像要看穿她的可笑心事,让她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可她的防备是多余的,在这一世宫尚角早就忘了她是何许人也,那块玉佩也早就被她收起来了,她没有任何能让宫尚角好奇的地方,宫尚角对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兴趣。 呵呵,男人。 她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刚才示弱的眼泪落了下来。 “自然要严加审问。” 宫尚角这样说,她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着他审视的目光:“这位便是上官姑娘。” 他用的是陈述句,好似对一切都尽在掌握。 她浅浅笑了笑,同他客套又生疏地见礼:“宫二先生。” 其实都不一样了。 宫尚角的眸光很冷,摄人心魄一般审视她,打量她,让她如芒在背,小白兔一样的眼睛躲闪开,往宫唤羽身后藏了藏。 她绝对不像看上去那样无害无辜,这番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骗不了宫尚角。 但有效的示弱,总会让人怜惜。宫唤羽及时帮她岔开了话题:“执刃命你出宫门办事,为何还未出发?” 宫尚角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有些事绊住了,这便打算启程。” 事情又回到正轨,宫尚角出宫门,宫唤羽设计毒杀宫鸿羽,宫门执刃之位易主,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 看来不用她对宫鸿羽出手了。 上官浅看了一眼宫唤羽,如今这是她未婚夫,她应该想办法提醒宫唤羽,不要养虎为患。 毒杀宫鸿羽之后不必诈死,直接即位,他已经通过了三域试炼,本又是宫门少主,成为执刃是名正言顺的事。手握金钢刃,方显菩萨心。送无锋去见菩萨,才是她要做的事,也是宫唤羽即位后要做的事。 宫子羽还没通过三域试炼,太慢,她可以试着逆天改命,改变宫子羽的运与道,让宫唤羽成为新的执刃。 人是不经念的,正想着那废物,那废物便急匆匆赶来了。 宫子羽对云为衫果然已经动心,那更不该让宫子羽做执刃了。 上官浅冷眼看着宫子羽为云为衫辩驳,一力主张云为衫是清白的,被无锋细作欺骗的蠢样子真是可笑。云姐姐好手段,这才几天,便骗得这蠢货如此上心。 “你这样替云姑娘求情,便不下狱,直接交由宫远徵审问如何?” 瞧瞧,明明敢弑父篡位,偏要装作兄友弟恭的和善样子。 果真是个好哥哥。 上官浅又想起了那个人和他弟弟的兄弟情深。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外人,从来都只是个外人。 “宫远徵的毒谁扛得住!跟严刑拷打有什么区别啊!定会屈打成招。” “还是有区别的,严刑拷打定会留下疤痕,新娘子还是漂漂亮亮的好。” 宫唤羽话里有话,朝着宫子羽宽慰地笑道:“等宫远徵证明了云姑娘的清白,我定求父亲做主,将云姑娘许配给你。” 不可以。 上官浅轻轻蹙眉,如果你死了,宫子羽的新娘必须是我。 “那我送云姑娘去徵宫。” 孤男寡女,又生情愫。这蠢货!不如杀了他,以绝后患。 “既然下毒之人是对上官姑娘出手,上官姑娘也应去医馆诊治才是。” 上官浅有些讶异,宫二何时这样好心,又这样多管闲事,还是说,他已经对自己起疑了。 她刚才的表情不小心露出杀意了吗。 应该不会吧。 她笑得和风细雨,菩萨面庞,温柔和煦的样子。 既然他已经起了疑心,再推托只会惹人怀疑,只能轻轻颔首。 刚好,和宫子羽他们同去,若是有机会,也能矫正一二。 她到底是谁 去医馆的路上,宫子羽对云为衫诸多殷勤,看她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的,可能有些人天生便是命好。 上一世她被怀疑是无锋细作,下了牢狱,宫二亲自对她用刑。 可云为衫被撞破身份,后山花雪月三大家族为她撑腰,宫子羽连夜带人劫牢。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真大啊。 她的目光落在宫子羽身上,她记得上一世,她要去医馆,云为衫说要去放河灯,想来便是那时和宫子羽那蠢货交心。 宫子羽第一次来地牢的时候,眼里只有她呢。 竟是她自己生生错过了。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人,这一世她可不会为了这个男人错过任何东西。 说来,当初云为衫故意从新娘队伍里逃脱,引宫子羽去追,又拿了他的宝贝面具不还他,让他再次来找,后来放河灯时【巧遇】,太奇怪了,不像巧合,倒像是云为衫处心积虑。 自己是因为重活一世,知道宫子羽是未来执刃。 云为衫是为什么? 好似冥冥中有一只手,将废物宫子羽扶上主位,那么短时间通过三域试炼,那么短时间功力大增,每个人都对他无微不至偏心帮衬,运气好得离奇,仿佛身上有什么气运。而云为衫,一个低等魑阶,连宫唤羽都迷惑不了,竟然能出奇制胜捡到这个便宜,成为宫子羽心里独一无二的人,简直——像是如有神助。 她凭什么。 杀掉云为衫,她的气运,让人不悦。 “虽说已经找出一名无锋刺客,但难保不会有第二名。” 宫尚角居高临下的目光瞥过云为衫,扫过上官浅:“远徵弟弟。” 故人相见,宫远徵这只小狗,还是这么茶,惹人生厌。 宫远徵是宫家徵宫的主人,负责毒药暗器,是个不出世的奇才,上一世曾成功培育出四株出云重莲,能起死回生的出云重莲。 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朝宫远徵福了福,柔柔叫了声:“徵公子。” 多养只狗,多一条路。 出云重莲,多一条命。 她的恭敬极大满足了宫远徵年少轻狂的自尊心,这小狗对她不像上一世一般处处针对,邪气的笑容挂在孩童般纯真的脸上,小狗看见了肉一样,这小狗很疯,她知道的。 小狗摆弄他的毒药:“尚角哥哥,从谁先开始?” 宫尚角和上一世一样,眼里没有任何人,他不在乎宫家人之外,任何人的生死。只要她不姓宫,她就永远是个外人。 不过如今她是少主夫人,宫尚角总不至于真要了她的命。 此刻宫尚角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就是在这医馆里,她白衣素雅,提着一盏宫灯,从远处盈盈走来,说话不急不躁,温柔笃定。 “替我诊脉的周大夫,说我气带辛香,体质偏寒,湿气郁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拿了个白玉令牌。我来这找他,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方子,能治一下我这偏寒的体质。” “现在的执刃,宫子羽,在我眼里,根本不配。” “最有资格当执刃的,是宫二先生,宫尚角。” 下巴微微仰起,言语中的力量让人侧目,带着笑意那样地将他的名字说出口,其中的仰慕缱绻之意,昭然若揭。 堂而皇之,不加掩饰,她的腰间有一枚白玉佩,属于他的白玉佩。 如今她腰上挂了一枚手打璎珞,好像他脑海中的画面,只是一段臆想。 因为宫尚角看着她,宫远徵端着毒酒走到她面前,笑得邪气狡黠:“听说你们无锋的刺客,分为魑魅魍魉四个等级,你是魑?” 我是魅。 上官浅在他的逼视下,澄澈无辜的双眸变得害怕恐惧,声音微颤:“徵公子,我听不懂。” 她是装的。 宫尚角盯着她的脸,她不对劲。 “喝下去,你会说真话的。” 宫二和上一世一样,冷眼旁观,任由她自生自灭。 本该如此不是么,他这个人没有心。 上官浅在宫远徵面前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白兔,向后躲避:“徵公子,是宫二先生让我来医馆诊治······” 早知他没这么好心,让她来医馆只是试探,可心里难免没有些私心——她太久没见他,竟然还有亲近之意,上官浅啊上官浅,你真是好笑,重活一世,还是这么不长进! 她不该跟宫尚角来这里,她就应该和宫唤羽示弱撒娇,留在女客院落。 眼下后悔已是无用了,她心思电转,终于求上了那个人:“宫二先生·······” 她泫然欲泣的眼就在他跟前,似乎又和他记忆里的一个画面重叠了。 “公子········”她是这样叫他的。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特别,钻进他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让他很不舒服。哭腔不过是装可怜罢了,她不是真的害怕,她只是在博取他的同情。 她很会演戏。 “给上官姑娘诊脉。” 他终于开了口,冷漠的声音寒得掉渣。 上官浅的心落了下来,宫二是这宫门里最难对付之人,也是她上一世栽的最大的跟头,她才会如此紧张。 她如今是少主夫人,宫门未来的女主人,宫尚角不敢轻易对她用刑。 她过于紧张了。 “有劳徵公子了。”她的笑容回到脸上,温婉地谢了宫远徵。 清楚地看到,宫远徵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诊脉? 啊,看小狗委屈真的很有意思。 好想听到会咬人的小疯狗,乖乖叫他嫂嫂的声音。 一定是很委屈,很不甘心吧。 当然,她是想嫁给宫唤羽,或者宫子羽。 嫁给谁都不会嫁给宫尚角。 素白的帕子搭在她的腕上,她的手腕很细,看上去柔弱无力,好似弱柳扶风。 但宫尚角脑海中,那只手稳稳握着利刃,和他在夜色中打斗,招招狠辣致命。 为什么会刀剑相向,她是无锋细作? 她为什么会说出宫子羽是执刃,就算执刃更替,也该是少主宫唤羽,怎么都不会轮到宫子羽。 她到底是谁。 心有不甘 宫尚角城府很深,应付他,确实需要花些心力。 他问得很细,上官浅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那晚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每个人,每一句话。 大概是亥时三刻,云为衫敲响了她房间的门,她去开门。 云为衫说:“姜姑娘也在?” 坐下后,云为衫说:“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有些睡不着,正好看到上官姑娘房间灯还亮着,就想来说说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姜姑娘说:“那倒没有,我也是睡不着,就来找上官姑娘聊聊天。” 宫尚角看了一眼云为衫,云为衫点头确认,确实如此。 实际上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将姜姑娘引到我房间的。 上一世是为云为衫扫清障碍,这一世是让她来做替罪羊。 上官浅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娓娓说道:“接着我说【我还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云为衫姑娘也睡不着。】” 云姑娘又说:“白日里,还没来得及恭喜上官姑娘,能够成为少主的新娘,真叫人羡慕。” “接着云姑娘说到房间的熏香味道好闻,香名叫秋缠绵,是我老家很有名的一味香料,姜姑娘说她睡不着,所以我就点了这个,可以助眠安神。” 熏香是查验过带进来的,单熏香无毒。 姜姑娘又说:“上官姑娘这大半夜的,非要让我尝尝他们家乡的老茶。我这觉,怕是又要睡不好了。不过也挺好,三个人聊聊天,也放松一下。” 云姑娘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怎么见姜姑娘似是哭了的样子。” “我们在聊姜姑娘的心上人。姜姑娘在老家有位心上人,所以她并不想嫁入宫门。” “我饮了茶,问云为衫姑娘,是不爱喝茶?” “云姑娘说,她夜里觉浅,看这茶的颜色,应该是浓茶,这一杯喝下去,怕是要天亮才能入睡了,还是给上官姑娘吧。便将她手里的茶盏递给我。” “我心疼姜姑娘,便将茶转递给她,劝她不要太过忧愁,伤了身子。” 姜姑娘说:“幸好少主选中的是上官姑娘。” “我又说,这送进宫门的新娘,真是难有像姜姑娘这样,心思还在别处的,他们都说宫门好,能嫁进来便是福气。既然少主已经选定,不日便可放其他新娘回家了。” “姜姑娘说,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回家,宫门选亲规矩,就算是没有被少主选中,也会让所有的待嫁新娘,都有一个好人家作为去处。一来这些新娘,都是宫门在江湖中的盟友之女,不能伤了面子。二来是宫门小心谨慎,来了就尽量留下。而且宫尚角宫二先生和宫子羽宫四少爷,不都还没有婚配吗。” 她复述时非常平静,没有人知道,在听到姜姑娘这句话时,她心里的狰狞。 宫二先生也要娶妻,真想把她们都杀了。 她从没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任何偏爱,一想到她得不到的东西,可能有其他人得到,她便心有不甘。 人就毁在不甘心。 她面色如常,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人不曾给她的爱,会给别人吗。 她的面具有一丝裂纹,宫尚角看着她的眼睛,她好像真的在伤心,愤怒,或许还有些不甘嫉恨,为什么? 她温顺地阖眼,转瞬间那些情绪就像清风拂过水面,再无任何波澜。 沉静的眸子如一汪池水:“姜姑娘又说,云姑娘亦是明珠之姿,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我便忍不住赞她,姜姑娘,你人真好。” “云姑娘说,也祝姜姑娘心想事成。也祝我同少主琴瑟和鸣。又递了一杯茶给我,我便饮下。” 而后宽慰姜姑娘:“只要不被宫二先生和宫四少爷选上,她便可以回家同她那意中人团聚了。” “喝完那杯茶,我们便散了,姜姑娘和云姑娘各自回房休息。” 宫尚角听完,眼睑垂下,睨着她问:“一字不差?” 他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似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被他审问了,上官浅这一世可还没做任何会给他抓到把柄的事,答得胸有成竹:“自是一字不差,宫二先生若是不信,可向云姑娘求证。” “是吗?” 他的目光没有挪开,下垂的眼尾看上去有些嘲弄的意味。 若不是十分了解他,上官浅会以为自己过关了。 她心里打了个突,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却无任何行差踏错,为何他一副抓到了狐狸尾巴的模样,叫她好生心慌。 云为衫的肯定,和宫子羽的从旁游说,并没有将他的神色变暖一分。 医馆的草药味很特别,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出现在哪里,她说得,太滴水不漏了。 “记得这么清楚。” 是什么样的训练,能让她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如此清晰明确。 是多少次脑海中的演练,能让她如此顺畅地复述每一句话,这么滴水不漏。 宫尚角的神色好像他在玩弄一只蝼蚁,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他在看她拙劣的表演,就像上一世一样,他看着她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他自己也同他们一起,把她骗得团团转,好像她是个小丑一样。 不争气的泪水漫上了眼眶,怎么重来一世,他还把她当垃圾啊。 “我知道宫二先生从不信我,姜姑娘出事后,我便知道会有这样的审问,或许是酷刑加身,或许是毒药逼供,我心里害怕,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想,到时我要怎么自证清白,宫二先生到底怎么才能相信我的清白。” 泪水从眸中滑落,她隐忍委屈的模样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我不会骗你的。” 好像一只手生生抓进他的胸膛,额上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眉头紧皱,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刻骨铭心又让他后悔难言。 “喜欢都是后天的,没有谁天生便喜欢谁。” “那我以后,经常为公子磨墨伴读。此生,常伴公子左右。” “我永远属于你。” 这是什么。 每一句话都不同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似乎想给她把眼泪擦干。 她那样看着他,目光中的恨意让他如坠冰窟,为什么。 “哥,你怎么了。” 宫远徵看着他哥泛红的眼眸,他已经很久很久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哥这样的表情了,上一次,上一次是他哥认他做弟弟的那天。 这个上官浅,给他哥下毒? 上官浅别过脸,把脸上的眼泪抹掉,好似蒲草,蒲草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没有碰到她的脸。 他的手因为长年练刀,指腹粗粝。她的脸蛋很嫩,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他的手捏住了她的脸,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殷红的指印。 这些是什么。 幻觉,还是记忆。 他收回手,敛眸说道:“唐突了,上官姑娘。” 这是宫唤羽选中的新娘,宫门的少主夫人,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不应该和她有任何瓜葛。 “云姑娘的指甲。” 上官浅用衣袖遮着脸拭泪,轻轻抿唇。 这一世宫二也很吃眼泪这套啊。这一世她没有提醒云为衫,那使人面容溃烂的烈毒,还藏在她的指甲上吧。云姐姐,狐狸尾巴,要被捉到了哦。 小巧精致的匕首在宫远徵指尖转了个花儿,锋利的刀尖指着云为衫:“把手伸出来。” 宫子羽忿忿阻拦:“宫远徵,你要做什么?” “宫子羽,这你都没听懂,既然她们只喝了茶,那毒多半是在茶里,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在眼皮子底下把毒下在茶里,这毒定是在手上。我看云姑娘这手上的蔻丹嫣红,不知是涂了什么烈毒,叫我切下来看看。” 他说得那样轻松容易,好似说的是切一段葱姜,割一株花草。 他的笑容灿烂,宫子羽挡在云为衫身前:“不许你伤害云姑娘。” 上官浅平静地看着他们,多好啊,有人挡在她前面。 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果真是不同。 宫子羽如今不是执刃,没有任何话语权,武功又十分低微,连宫远徵都打不过,轻易便被宫远徵抢过身去,将云为衫的手腕抓住,按在切草药的案板上。 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护不住。 她之前更没用,她竟没能做成任何人的心上人。 这一世她换一个更容易骗的蠢货,岂非易如反掌。 宫尚角的余光看到上官浅的视线紧紧锁在宫子羽身上,她是宫唤羽的新娘,为什么对宫子羽如此关注,目光里虎视眈眈且势在必得,实在奇怪。 “远徵弟弟。” 他出声阻止了远徵弟弟,上官浅想借远徵弟弟的手除掉云为衫。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很想让上官浅如愿。 宫远徵不愧和他哥兄弟心意相通,刀尖转了一个角度,没有切掉云为衫的指甲,只是削掉了一层蔻丹。 红色的粉末落在案板上,宫远徵戴着手套的手捻起那层粉末,在鼻尖轻嗅。 云为衫面如土色,抖如糠筛。 “哥,没毒。” 上官浅的目光射向云为衫,她竟然把指甲洗干净了。 看来云为衫比她想的要聪明。 可找不到证据,宫门人就会一直追查,没完没了,不能了结。 云为衫只知道洗掉指甲,却没有给证据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真是愚蠢。 “哥,就这么让她们两个走了?” 宫尚角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刚才她告辞离开时,他心里有种奇怪的冲动,似乎想将她拉住,不许她走。 他收回目光:“上官浅体质如何?” 宫远徵不明白他哥问这个做什么:“体质没什么问题?” “替我诊脉的周大夫,说我气带辛香,体质偏寒,湿气郁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拿了个白玉令牌。我来这找他,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方子,能治一下我这偏寒的体质。” 她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温温柔柔地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馆。 “没有体质偏寒,湿气郁结?” “没有,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宫尚角面无表情,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这次待选新娘评估,谁拿了金牌?” “哥,这我还真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要选新娘吗?” 他本来没这个意思,但远徵弟弟提起,他似乎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上官浅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被他驱逐出去,这是宫唤羽的新娘,他的嫂嫂,实在是不应该想起上官浅。 可她的眼泪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烦躁的情绪凝结在他心里,上一次他这样不舒服,是执刃选择继承人那天。明明他比宫唤羽更快通过三域试炼,但执刃却选了宫唤羽做少主。 区区一个上官浅,怎配与宫门执刃之位相提并论。 他哂笑嘲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她。 “哥,执刃又有任务让你去做?”宫远徵看着侍卫们准备出行,忍不住同他哥搭话。 他哥这才回来才没两天,执刃又要哥出去执行任务。 他心中不悦,粘人小狗一样围着他哥转。 “嗯。” 无锋刺客竟然是混元郑家二小姐,执刃命他去混元郑家彻查此事,他本应连夜出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他不应该离开宫门,似乎只要他一离开,宫门便会有大事发生。 他的脑海中那个不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有一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用那种目光看着他,他却不知道那是谁。 “你是谁?” “上官浅。” 梦中他听到她的声音微颤,好似一只不小心走进陷阱的兔子。 远徵弟弟的刀尖对准了她纤细脆弱的喉咙,只要轻轻向前一送,便能要了她的命。 “新娘?” “嗯,新娘。” 谁的新娘? 他胸中像有一只咆哮的怪兽,张牙舞爪地扑出来,他从梦魇中惊醒,他记得她的名字,上官浅。 是待选的新娘。 他去了医馆,虽然梦境短暂,但他很容易认出了那是远徵弟弟的医馆。 他在医院等到天色渐暗,却没等到任何人。 很奇怪,他记得梦里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连同她眼中的光亮,轻轻颤动的睫毛,那么清楚,好像曾经真实地发生过,是他真实的记忆一般。 以至于他竟然去了女客院落,将没有出现的人亲自带到了医馆。 带到了他梦里的地方,她却和梦里完全不同,每一句话都不同。 根本不配 “现在的执刃,宫子羽,在我眼里,根本不配。” 宫子羽做执刃,只有一种可能:执刃和少主同时殒命,他不在宫门内,宫门内只有宫子羽符合缺席继承的条件。 暮色已经降临,山谷错落的楼宇隐藏在阴暗的树影里,整个宫门悄然陷入安睡。 他系上斗篷,和远徵弟弟交代:“要注意羽宫的安危。” 屋檐下的灯笼里跳跃的烛火映照在他的眸光里,哥哥永远都是那样,无锋害怕他,江湖敬重他,他是宫门年轻一代里,武力和谋略最强之人,也是最适合做执刃的人。 任何人都不能和哥哥相比。 他笑得像只粘人的小狗:“哥,早点回来,我在宫门等你。” “嗯。” 宫尚角打马离去,不想此一去,命运的轨迹就此修正偏差,同上一世严丝合缝相接,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该来的谁都躲不过。 ············· 月明星稀,今日下毒一事已了。 明日她便要被羽宫接走,届时她便可私下同宫唤羽说明利害,辅佐宫唤羽继承执刃之位。 她凝心思索,该如何告知宫唤羽她已经知晓了他谋杀宫鸿羽,嫁祸给无名的计划,若是说得多了,那宫唤羽起了灭口之心,也是不妙。 她要活下去,在宫唤羽这艘船上,好好地做她的执刃夫人。 今日见到宫二不过是个意外,一个小小的插曲。 她上官浅的人生里,再也不会追逐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望着窗外的高塔,她这一世,可是来复仇的啊。 高塔的灯笼那样明亮,就像她要追逐的目标,她要无锋瓦解,要点竹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目光倏地一凝,不对。 宫鸿羽是死在新娘要被接入羽宫的前夜。 当时她们在喝茶时提过,姜姑娘翌日会被接入羽宫,那晚宫鸿羽被杀。 明日她要被接入羽宫—— 或许就在今晚? 今晚宫唤羽便会下手,宫鸿羽身死,宫唤羽诈死,让宫子羽捡了一个大漏成了新的执刃。 她要立刻提醒宫唤羽! 若是宫唤羽真的诈死,宫子羽做了执刃,一切又与上一世相同。 最后宫唤羽行迹败露,宫二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再次确认,高塔上灯笼的光是正常的,宫唤羽还没有下手。 立刻站起身来,目光在房内搜寻可用的东西。 火光燃起,跳跃的火苗舔到床幔,飞舞着吞噬了整张床。 火烧得很快,浓烟弥漫。 上官浅打开房门,慌张呼救:“走水了······快来人········” 侍卫匆忙赶到,将她救下:“快去通知少主大人,女客院落走水了。” 她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周遭的人奔走呼号,拎着水桶救火,心下微定,女客院落出了这样大的事,宫唤羽没理由不来。 宫唤羽机关算尽,用错了棋子,那宫子羽的运道,实在是出奇的好,应早些杀了才是。 那宫二呢。 她心里冷笑,那个人的死活,与她有什么相干。 她抬起头,目光瞥过高塔,停了下来。 灯笼已经变红了。 宫唤羽死了,至少明面上死了。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是那么难以置信。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吗。 不应该,她明明已经改变了啊,她明明已经放弃了宫二,成为了宫唤羽选中的新娘。 她惊疑不定的神色落在了云为衫眼里,云为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个上官浅,十分古怪,难道——她也是无锋细作? 上官浅此刻没有心思在意旁人,宫唤羽选在今天动手,一定是因为宫尚角离开了旧尘山谷,那根据缺席继承的规则,如今的新执刃,是宫唤羽的废物弟弟宫子羽。 偏生宫子羽已经被云为衫迷惑了心智,若是让他选新娘,他定要选择云为衫。 她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 宫门大殿,执刃厅。 “希望执刃大人,就从这次进入宫门的姑娘中,选出一位心仪之人,留在身边,咱做随侍,另寻良辰吉日,正式赢取。” “好。” “尚角啊,你也到了婚娶之年,不如就一并选择了吧。” “也好,此次选亲本为前少主而设,近年来宫门事务繁重,我本无意娶亲。但近日变故,让我不由得重新思量·······” “这是好事,好事成双吧。” “子羽弟弟,意下如何。” “尚角哥哥想要娶亲,自然是好事。只是哥哥向来要求甚高,眼光独到,不知我这些选剩下的姑娘里,能否有哥哥愿意将就的。” 宫尚角牵了牵嘴角,无视了他幼稚的挑衅:“子羽弟弟,我对任何事情,从来都不会将就。”不容置疑地告知他,“把上官姑娘留下。” 宫尚角眸中锋芒太利,在对视中占尽了上风。 宫子羽有些忿忿却不肯认输,长老开口问道:“执刃,你不会也想选上官姑娘吧。” 宫子羽收回目光:“不是,我属意云为衫姑娘。但上官姑娘,是唤羽哥哥选中的新娘。如今唤羽哥哥尸骨未寒,尚角哥哥便选上官姑娘为妻,于情于理不合,有背纲常伦理,望三位长老慎三思。” “子羽弟弟慎言。”他的不悦那么明显,宫子羽怀疑,若不是三位长老在,他便要对自己动手。 花长老犹豫道:“执刃说得也有道理,上官姑娘虽未与前少主婚配,但·······” 月长老善良:“既是未正式婚配,便不应叫上官姑娘守望门寡之苦。既然尚角有意,不如成其好事。” 很快云为衫和上官浅被带到执刃厅。 和上一世一样。 上官浅看着宫尚角,宫尚角看了她一眼。那么势在必得的眼神,看她就好像在看他的一件东西。 她不想嫁给宫尚角,她不能再重复之前的老路。 “既然执刃和角公子都选好了自己未来的新娘,那么云为衫和上官浅两位姑娘,就作为随侍,入住角宫和羽宫吧。” 不要,不要去角宫。 “不必如此匆忙。”宫尚角开口,“此次选亲,被无锋之人利用,以至杀手潜入宫门,导致执刃和少主身亡。虽说已经找出一名无锋刺客,但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他的目光锁定在云为衫身上,有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威压。 他好蠢。 “我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选了云为衫姑娘。” 他好蠢。 上官浅在心里冷漠地嘲弄道,被云为衫以退为进给哄骗,竟然真的相信云为衫想逃离宫门。云为衫是无锋魑阶刺客,他眼瞎心盲,被骗得团团转。 可这样一个蠢货,她都没能拿下。 怪她太过于自信,以为可以改变历史的走向,辅助宫唤羽上位。 “只是,不知尚角哥哥,是如何挑选新娘的了。” 她也很想知道,明明她这次没有故意出现在宫尚角面前,没有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连那块玉佩都好好藏着不叫任何人看见,他为什么又选中她了。 “难道只是因为上官姑娘长得好看吗?” 宫尚角唇角带着笑意,像在逗弄猫狗:“你不说我都没留意,原来子羽弟弟,一直在留意上官姑娘的容貌身姿啊。” 上官浅心里乱飞了无数个问号,他上一世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因为被宫尚角选中,内心雀跃,思绪乱飞,错过了他们之间的机锋。 此刻凝神打量宫尚角,这个男人她实在琢磨不透,所以他究竟是为什么选她。 按上一世的结局,他早就知道她是无锋细作,也从未相信过她。 难道在一开始选新娘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骗了她。 他把她这个可疑之人选到身边,是为了更好的监视和利用。 亏她还—— 上官浅,你上一世死得还真是不冤,竟然曾经把满心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被他白白占了便宜。 他看她自荐枕席的时候,是不是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三位长老——”她贸然开口,心里的气顶着她一定要把话说出来。 她不愿嫁给宫尚角。 她宁可给宫子羽做妾,宁可给宫唤羽守孝,或者等宫远徵成年,她留在宫门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去角宫待在这个冷心冷血的男人身边! 宫尚角一眼瞥来,她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能说出口。 他那一眼的震慑效果,让她脊背发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好像在告诉她,假如她说出什么忤逆的话来,他宫尚角便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理智在一瞬间回笼,她垂下目光,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懂事的上官浅。 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把话说完:“若是宫二先生需要,我也可以主动离开宫门,自证清白。” 宫尚角不置可否,他的猎物刚才想跳出樊笼,这可不乖。 “三位长老,无论我和子羽弟弟各自的理由是什么,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已安排画师,稍后为两位姑娘画像,连夜派人前往云为衫的老家梨溪镇和大赋城的上官家,向当地邻居,街坊亲友,一一求证,验明正身。” 他转过去说话,上官浅的身子轻轻晃了晃。 她好像,踩进了陷阱里,走不脱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就是家人了。” “多谢宫二先生。” 她和云为衫屈膝行礼,可她心里知道,宫二从没把她当成家人,从未。 “大赋城离这儿可有些距离,看来,我们还要在这别院住个十天半个月的。新娘进山时,没带任何生活用品。不知我们可否出宫门,去镇上采买些·······”她试探性地开口,被宫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没给任何商量余地:“两位姑娘若需要任何物件的话,尽管吩咐下人采买即可。” 他的目光落下来,她便知道,他不容置疑。 宫尚角此刻是不悦的,她想跑,她想离开宫门。这种认知,让他非常非常不悦。 ··················· 画像这事,上一世也发生过。 云为衫很是慌张,但最后也勉强过关。 她试图撺掇云为衫挟持她为人质,证明她与无锋之间毫无瓜葛。 可惜了,云为衫超脱她想象的镇定,并未受她哄骗。 这一世不同,云为衫不知道她是无锋的人,她却知道云为衫的身份。 若是她一个人无人商量,慌乱之下试图逃跑,便更好。 那日执刃殿指婚,并未公开对象。若是云为衫出局,宫子羽很有可能意气用事,抢她做新娘来故意惹怒宫尚角。这样她既不用嫁入角宫,还可以顺势取代云为衫,成为执刃夫人。 所以她故意在云为衫面前,重复提起被发现的宫门细作,下场是如何可怜——被吊在城门曝晒三日,死无全尸。 又几次三番暗示她,自己是真正的大赋城上官浅,不怕画像对比。 若不是她出不了宫门,定要找寒鸦柒助她一臂之力,让无锋放弃对云为衫的帮助,让她暴露身份,清除这块绊脚石。 出结果那天,宫二如同上一世一样,宣告她的身份没有异常,而云为衫身份不符。 她故意拉住云为衫的手腕,将自己的空门露给她:“你真的骗了我们吗。” 云为衫可以轻而易举地挟持她出逃,云为衫的本事杀不了她,最多伤了她。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宫二执意将云为衫击毙,可能会误伤到她。 她毫不怀疑,就算不小心弄死她,宫二都丝毫不会在意。 云为衫很是出乎她意料的,再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口咬定自己是梨溪镇云家长女云为衫:“宫二先生要是认定我的身份作假,大可以直接拘我,杀我,我无话可说。” 宫二走过来时,宫子羽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云为衫面前。 “你紧张什么?”宫尚角语带调侃,斜斜瞟了他一眼,“云姑娘身份查探无误,刚才只是一番压力试探,还请谅解。毕竟你是子羽弟弟选中的新娘,自然要十分谨慎。” 宫子羽不悦反呛:“既然是压力试探,为什么不对上官姑娘试探?” 因为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我是无锋细作,从没信任过我,自然不需要试探。 各有各的漂亮 “因为不需要试探。” 他毫不在意地说出来,上官浅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 习惯了,就不疼了。 “新娘的事,到此为止。”宫尚角下了结论,其他人也没再辩驳。 “她们的事没有问题,但你的事就不一定了。金繁,去把贾管事叫来。” 贾管事攀咬宫远徵指使他将百草萃里的神翎花,换成灵香草。 上官浅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宫唤羽设局,冷眼旁观他们兄弟争执。 若是她没记错,贾管事放出了毒烟,她同云为衫假装晕倒。后来是宫二用内力驱散殿内毒烟,宫远徵用暗器将贾管事击杀。不过宫远徵申辩他暗器上淬的是麻痹之毒,只是让人四肢麻痹无法行动,贾管事是自己咬破齿间毒囊而死。 不管真相如何,贾管事死了,一个死人,最适合做替罪羊。 所以毒烟一起,她立刻锁住了云为衫的喉咙。 云为衫未曾防备,喉骨被她捏出声响,没来得及开口呼救,便呼吸困难,要被她生生掐死。 就在她即将得手之时,她听到宫子羽念了一声“糟了”,几步奔过来,她只能松开手,佯装晕倒。云为衫倒在她身边,不知是装的,还是被她掐晕了。 ················· 角宫。 宫尚角放下茶盏:“远徵弟弟,有件事我不便做,但是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宫远徵笑得很开心,掩饰不住的兴奋:“哥,你尽管说。” “我想让你,把上官浅,从女客院落接回来,暂住角宫。” 宫远徵的笑容在听到上官浅三个字时消失不见,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么快?” “已经定好的亲事,快也好,慢也好,有区别吗。” 他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哥,我不懂,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都知道你已经选了她,她能有什么危险。” “我是怕别人有危险。”还怕接不过来,让猎物跑了。 “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也越想把她关起来,牢牢掌控住。 宫远徵神色不虞:“她漂亮吗?” 宫尚角唇角染上了真实的笑意,逗他这个还没成年的弟弟:“我问你个问题,云为衫和上官浅,谁更漂亮。” 他弟弟神色闪烁,有些害羞的样子:“都听漂亮的,各有各的漂亮。” “没错。所以,她们各有各的危险。” 宫远徵没有完全被他说服,有些不死心地问:“哥,除了漂亮,你还看上上官浅什么啊?” 他拿起茶杯喝茶,遮住了弯起的唇角。 翌日,她打开门扉。 门外站着那只别扭的小狗。 “徵公子,多谢你来接我。”再不情愿,还是得听哥哥的话,好可怜。 她和宫远徵搭讪闲聊,在他转身时假作摔倒,扑在他腰上,顺手摸走了他的暗器囊袋,收在衣袖里。 小狗大概从没这么近距离碰过女人,将她扶起来便双手抱臂,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脸上有些可疑的潮红,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角宫离这里有多远,我怕宫二先生等久了会着急。” 宫远徵低头看着她,笑着嘲讽她:“哥哥倒是不急,我看是你比较着急。” 她是想过要不要偷这个暗器囊袋,上一世冒这个险,是为了获取半月之蝇的解药,这回不同,宫远徵的暗器毒药冠绝天下,市面无售。 她得到了这个秘密,就意味着能力和财富。 不亏,值得冒险。 回角宫的路上遇见宫子羽等人来接云为衫。 金繁上前两步,提醒宫远徵:“徵公子,按礼数,你应该称呼执刃大人。” 宫远徵嗤笑一声,明知故问:“哦?他这三域试炼,这么快就过了?” 金繁被怼得语塞:“还没。” 他挑衅地嘲弄道:“那抱歉了,这声执刃,我叫不了。” 轻狂无礼,丝毫不把宫子羽放在眼里。 宫紫商敛着衣袖走上前,上官浅知道她要说什么,上一世她听过一回,再听仍觉得有趣。 “那——叫声姐姐来听听。” 宫远徵脸上变幻莫测,嘴唇动了动,不情不愿地:“姐姐。” 宫紫商掩唇一笑:“那哥哥呢?” 小狗脸上的表情更好看了,有些恼羞成怒:“差不多了。” 会咬人的小狗也有吃瘪的时候,她轻轻勾起唇,小狗叫嫂嫂才有意思呢。 “哎呀,我竟忘了件重要东西,要回去拿一下。” 小狗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她说要回去拿送给宫二先生的礼物,小狗冷笑:“我哥什么都不缺,送他礼物的人,太多了。” “那不一样,儿女情长,弟弟你年纪小,自是不懂。”这个理由,她用过一次,很好用。 小狗撇了撇嘴,忍着性子:“罢了,我在此处等你。快去快回。” 她同上一世一样,轻而易举得手。 再回到和宫远徵分开的地方。 “拿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给我看看。” 他弯腰来抢,上官浅想趁机将暗器囊袋挂回,和之前一样,没有成功。 她心里有准备,也没有太过慌乱。 只是这一世她未曾和云为衫互认无锋身份,云为衫未必肯帮她。尤其是,她刚刚差点把云为衫掐死。 宫远徵拆开荷包,看到金色面具,嘲笑道:“我哥从来不戴这种金灿灿的浮华之物。” 我知道啊,上官浅心里冷漠地回他:你上一世已经和我说过一次了。 脸上却满是失落局促,仿佛真心实意地难过:“我只是想让宫二先生开心罢了。” 果然长得漂亮会骗人 “这东西能不能让哥哥开心,我不知道,但如果在天黑之前,我还没有把你送过去,他一定不开心。” 进入角宫之后,小狗拦住了她,她和上一世不同,她现在根本不想看见宫二,不想去给他问安。 失了礼数有什么关系,她礼数再周全,宫二也不可能放在眼里。 不做无用之功,不对冷血的人动情。管不住自己的心,总能管住自己的腿。 她不会再在宫二身上浪费一点时间,他不放心她,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就老老实实,装她的与世无争。等宫二对她放下戒心,再图谋机会。 如今云为衫嫁入羽宫已成定局,她无法再对云为衫出手,但她可以想办法让云为衫的身份曝光。 一个无锋细作,如何能成为宫门执刃夫人。 “我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她心道我倒是见过,上一世便是如此“上心”,也不妨碍最后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我就是好奇,你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可以让我哥对你突然起意,与你定亲。漂亮的女人会哄人,也会骗人。” “多谢徵公子夸奖。”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心里却想,这小狗醋得好没意思、 他根本不知道,他哥心里,他的命很重要。她的命,不值一提。 他才是被他哥偏爱之人啊。 小狗又拿出了他那个骗人的虫子,这次她没躲,张开掌心让他把虫子放在她手心。 过了他这关,被他送进客房。 纵使重来一次,她依然拔下银簪,检查了每一道菜。 小心使得万年船,她又回来了,恍如隔世,她闭上眼,不对,是真的隔世了。 今晚还有一关,她偷了宫远徵的暗器囊袋,宫远徵不会放过她。 宫远徵果然带人来搜她房间,上一世发生过一次,她只是斥责,也并不慌乱。 纵使云为衫没有捡到宫远徵的暗器囊袋交给宫子羽,只要她咬死不认,谁能证明暗器囊袋是她偷的。 “角公子。” 宫二来了。 她低下头,没有分辩一句。 有什么用呢,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边。上一世他也来了,还不是任人搜查,给他弟弟撑腰。 没什么好说的。 她低眉顺眼站在那里的样子,莫名让人烦躁。 “角公子暗器囊袋丢了,说要搜我房间。”言犹在耳,似乎就发生在眼前,可眼前的她,并没有开口说话。 “哥哥,我去接上官浅的时候,暗器袋还在腰上,但现在却不见了。在女客院落的时候,她忽然摔了一跤,伸手扶了我的腰。当时没反应,现在想起来,就是那个时候,她伸手偷了我的暗器袋。” 她会说:“我偷你暗器袋干什么,我又不会用。” 她没说,垂着眼,一句话也没同他说。 “哥,我这暗器和宫门对外出售的暗器不一样,构造毒性完全不同,如果被别人拿去研究,这些暗器的威力和秘密,都会暴露。” 恐怕已经被她丢在来的路上了。 “上官姑娘回房间后,出去过吗。” “没有。” 她终于开口,和他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 “继续搜。” 宫尚角果然站在他弟弟那边,丝毫不留情面。 或许她与宫二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情面可言。 宫远徵笑意盈盈看着她,等着看她笑话。 搜吧,什么都不会搜到的。 “角公子,徵公子,没有搜到暗器袋。” “那就在她身上。”小狗那样笃定,和上一世一样。 她的眼泪莫名其妙掉了下来,明明和自己说过,不要再难过了,都已经对他没有期待了,都已经重新再来了,为什么还要流眼泪。 可还是会委屈啊。 还是会在他进来那一刻提起不该有的希望,还是会在他说【继续搜】时破防,不争气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掉下来。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他,问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问题,她真的很想知道:“角公子选我做新娘,真的是想跟我成亲吗?” 她那样伤心的神情,和他梦里的影子重叠。 “我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她的委屈那么真实,纵使宫二明明知道,那暗器囊袋一定是她偷的,除了她,没有有机会近远徵弟弟的身。可他还是在她的眼泪里心软了,对自己的正确判断产生了不该有的怀疑:万一,真是冤枉她了。 他的眼神转向远徵弟弟,远徵弟弟气得咬牙切齿,果然长得漂亮会骗人,连哥哥都要被骗过去了!! “哥,相信我,一定在!” 他不该徇私,也不该心软。 宫二看着她:“上官姑娘,委屈你了。” 宫远徵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下令:“搜。” 立刻便有侍卫要上前搜身。 “宫远徵,你自己搜。”她喝止住,直视宫远徵的眼睛,“你敢吗?” 小狗被他激怒了,松开抱臂的双手:“我有什么不敢。” 她唇角轻轻弯了弯,你敢,你就在你哥哥面前碰我,反正他根本不在意。 “远徵弟弟。” 宫二出了声,面色阴沉地吩咐:“叫一个婢女进来。” 原来他还是会在意啊。 在意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他宫尚角的脸面和尊严。 她又算什么呢。 她就站在那儿,任他们搜,任他们羞辱。 “找到了。” 婢女将她身上的荷包搜了出来,和上一世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宫尚角接过去,宫远徵的笑意在看到荷包的那一刻消失了,眼睁睁看着他哥打开荷包,拿出了一枚金灿灿的面具。 宫尚角的眉心没有舒展开,他记得,荷包里应该是一枚玉佩,他的玉佩。 上官浅看着他的脸,上一世她把玉佩还给他,告诉他,这本就是她送的礼物。 他不记得了,这玉佩是他的。 四年前上元节,她半路遇到歹徒,恰好他路过解救,从那时起,她的目标就不仅仅是向无锋复仇。 可这一世,这块玉佩,她不想给他了。 “远徵弟弟,给上官姑娘赔个不是。” 宫远徵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不服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哥,我——” 宫二责备的眼神落下,小狗便只能忍着气和她说:“上官姑娘,错怪你了,抱歉。” 咬牙的声音咯咯作响,临走时狠狠瞪了她一眼,恨不得想把她咬碎了生吞。 她心情又好了很多,宫二再偏心他这个弟弟,还不是要主持公道。 暗器囊袋没有找到,也不能平白诬陷她。 不是不想发落她,而是没有证据,拿她没办法。 有何不妥 后山祠堂。 上官浅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拎着香火纸钱,缓缓在廊中前行。 她已经来了三天了,三天都没找到宫唤羽。 原本她是不知道宫唤羽诈死之后藏身何处的,但她知道雾姬夫人和宫唤羽有暗中联系,便十分留意雾姬夫人的行踪。 雾姬夫人平日里只在房中,哪儿都不去,但前日去了一趟祠堂。 前日,昨日,今日,三天她都没见到宫唤羽,不禁有些焦急。 宫子羽已经进入后山开始三域试炼,她清楚地知道宫子羽最终通过了三域试炼。 仿佛天选之人,运气好得离奇。 若是再拖下去,宫唤羽就没机会了。 经过多年的训练,她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心里再急,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将纸钱点燃,放进炭盆里焚烧,火焰窜上来,险些烧到她的手指,危险又美丽。 上一世宫唤羽出现得太晚了,是她撞见雾姬夫人血书,和雾姬夫人互相确认了身份之后,宫唤羽才找到了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需得主动出击。 怎么能让宫唤羽主动出来与她相见呢。 身后有人。 祠堂不同于宫门其他地方,平日里连个人都没有,非常冷清。 所以在此处碰到人,她先是吓了一跳,全身的汗毛竖起,脸上不动声色,握住了案上烛台。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转过身,却在看到来人时手一抖,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烛台咣当一声磕在地上。 黑衣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斗篷上缀着一层黑色的狐绒,衬得脸更加俊美矜贵,眉宇间的冷漠和刀锋一样锐利的双眼,让人不由自主地恐惧臣服。 没等到宫唤羽,见到了宫二。 真是流年不利,大大的晦气。 她慌张心虚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宫尚角的声音隐隐带着不悦:“你来这做什么。” “宫,宫二先生。” 她嘴唇颤抖,一副见鬼的样子。 “过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命令。 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让她过来。 她温顺地走过来,坐在他脚边的矮榻上。她手指受了伤,他抓着她,将过量的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 她想缩回手,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手指,无法挣扎。他用纱布缠住了她的手指,指腹隔着纱布,捏住了她受伤的手指。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睫毛颤抖,难以置信地仰视着他,疼得吸气,眼眶泛红,泪花细碎,瑟缩着发出难耐的鼻音,好像被他虐待了一样。 他是在欺负她吧。 现实中,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跟前,仰视他,使出了她惯用的示弱伎俩,轻轻咬着唇,眼神单纯无害地,可怜兮兮地叫他:“宫二先生。”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重话,她的眼泪便会滚落下来,诉说他的残暴无情。 “回答我。” 他无为所动,似乎想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她戴着她楚楚可怜的面具,低声诉说:“我是来祭拜前少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脉里涌出,滋滋作响,堵着他的心口让他呼吸不畅,他冰凉无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地:“祭拜宫唤羽,为何。” 上官浅敢在白天过来,便是想好了,万一被人撞见,可以用这个借口。 “我本是前少主大人选定的新娘,拜祭他,有何不妥。” 她嗓音温婉,眼神真挚,好像说真的一样。 但宫尚角知道,她在说谎。 面色更加冰凉:“连着三日。” 上官浅微微愣了愣神,她以为她在角宫的存在感非常低。这一世她没做任何显眼的事试图去讨好宫尚角,也没有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她没有给他做饭没有种花,没有磨墨伴读,好像一个透明人一样,低调地住在角宫客房里,从不去给他问安。 她估摸着宫二已经忘了角宫里住进了她这么一号人。 怎么宫尚角对她的行踪这么清楚,她这样谨慎都没能打消他的怀疑吗。 连着三天来,确实难以解释。 宫二不是好相与之人,他不好糊弄,上官浅只能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真实些:“不敢欺瞒宫二先生,我本心属前少主大人,他遭此不幸,我夜不能寐,只有多来祭拜······” 刀刻般的下颌线轻轻侧过,锋利的剑眉下,摄人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什么?” “我本就心属宫二先生,只是以前不敢奢望,觉得与你是云泥之别,但没想到现在能与宫二先生成亲······”她的嗓音很特别,刮在他心上,是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可如今她竟然在他面前说,她心属宫唤羽。 所以那日在执刃殿,她忽然出声,果真是打算推拒婚事。 上官浅在他深邃的眸光中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穿黑色衣服很好看,冷冰冰的,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温暖,那种刺骨寒意让她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到喉咙口。 那曾是她心里的人啊。 这样凉薄淡漠的脸,也是会笑的。 这样冰冷无情的眼,也曾炙热专注地看着她。 这个人曾与她肌肤相亲,她曾经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和呼吸。 可她从未走到他心里。 也不想再走了。 红了的眼眸轻轻别过,真的有了几分情真意切:“宫二先生,可有求而不得之人。” “因求而不得,故再也不念。” 她说得那样伤感,好像她真的心属宫唤羽,因为他的死去而痛苦。 宫尚角的眸色冰凉,他是不信的,可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就像带着露水的白色杜鹃花,昳丽异常,让人没再逼问下去。 上官浅用袖子里的锦帕拭泪,在帕子按过嘴角时,轻轻勾了勾唇:过关了。 她手里拿着的帕子是素白色的,宫二看着那帕子,眼前又晃过了她有些脏的小脸:“把脸擦干净,女孩最重要的就是干净,家世干净,面容干净,手脚干净。” 她拿着他的帕子,黑色的帕子,怯怯地回他:“角公子教训的是”。 这些记忆,到底是什么。 不是杜鹃 角宫和经平常一样死寂,他从没留意院落的花坛里种的是什么花。 宫尚角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花坛,不是杜鹃。 她穿着一身粉蓝色的衣裳,流云广袖中露出一截皓腕,微风拂过她的鬓发,脸上的薄汗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她说话的声音轻柔:“那根再刨松点。” 他眉间的阴郁之气更重,驱散了脑海里的画面。 他意识到,上官浅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占据了他太多心神,影响他的情绪,这不应该。 他现在应该拨乱反正,让一个纨绔无能之人,坐在执刃之位上,对宫门是极大的不利。 ··············· 是夜,无数白色天灯破开浓重的夜色,飘向遥远的未知之处。 丧钟敲响,回荡在静谧的殿宇中。 穿着黑衣的宫尚角一个人站在角宫大殿外,脸色冰冷凝重,宫门又出事了。 上官浅被钟声吵醒,坐起身来,乌云般的青丝流淌在腰边,透过窗棱,她看到了那些白色天灯,在这漆黑的夜晚,有种诡谲壮丽的美感。 她披上衣服,坐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 她知道是谁死了。 月长老被杀,现场留了字,“弑者无名,大刃无锋。” 无名沉寂多年忽然行动,不像是自己的意图,更像是被人胁迫。无名是雾姬夫人,胁迫她的人会是宫唤羽吗。 月长老的死活与她无关,宫门越乱越好,乱她才有机会。 “嘶——” 她腹中一阵剧痛,冷汗冒了出来,是跗骨之蝇的虫卵,也叫做半月之蝇,虫卵在体内孵化后,体温会逐渐升高,如不及时服用解药,五脏六腑,都会被慢慢烧完。 上官浅抓起茶盏,这是寒水石、紫花地丁和龙胆草泡的茶,虽然解不了毒,但可以减轻痛苦。 半月之期将至,这回她不用担心,上一世获取到的信息足够她换取解药。 等宫远徵培育出出云重莲,她自然不需要再担心半月之蝇。 上一世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漏夜冒险去羽宫找云为衫交换消息,得知云为衫和公子羽一起去了后山。 看来公子羽能通过三域试炼,云为衫出力不少。 后来她回到角宫,去找宫二,宫二对她的打扰很不耐烦,问她:“有事?” 她说:“没有。” “但我有。”他低下头,下了逐客令。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还是尽力争取了:“我就想多陪着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去做。” 他没再撵她,她就坐到了他旁边。 他那么防备她,把正在看的卷宗合上。她从怀里拿出熬制的月桂精油,倒在砚台里,和他没话找话说。 她那天坐得离他很近,能闻得到他衣衫上的月桂熏香的味道。 他问她,你可知道杜鹃的花意。 她说知道。 杜鹃花的花意是:我永远属于你。 可那个人,抛弃了她。 宫尚角要在十日之内查清无名的身份,翻看卷宗,深夜未眠。 这个夜晚和平日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总觉得缺点什么——没有月桂的墨香。 “我看公子总爱在房间里点月桂熏香,就去药房领了一些月桂花叶,熬制了精油。我爹爹是文官,总爱在墨里加一些上官家特殊调配的香味,为了辨别文书的真伪,所以我也想给公子加一些。” “可能没什么功用。但如果公子闻着心神愉悦,清净思绪,也是好的。” 她又闯进他的脑海里,穿着一身粉蓝色的衣衫,笑意盈盈对他说。 她的笑容那么甜美,熟悉感让人恍惚。 他问她,你知我为何喜欢月桂? 她说:“教我礼乐的先生,也曾教我辨识花草,粗通药理。月桂是种既恐怖又有魅力的植物,它的花意是蛊惑。” 既危险又迷人,她在说她自己。 “我原以为上官姑娘只会做饭种花,却没想到你还精通文墨。以后厨房的事你就不用费心了,按照我以前的习惯就好,待在厨房对你来说有些委屈。” 她放下手里的墨块儿,有些紧张地说:“公子若是不喜欢鸡鱼,我可以换一些其他的·····” “确实不喜欢。”他听到自己冷漠地说,“我不喜欢鸡鱼,也不喜欢满院子的花草。” “那公子为何还任由我·····” “你初到角宫,急于建立威信,你是我亲自挑选的新娘,角宫未来的女主人,我希望你懂分寸,知进退,远是非。” 他敲打她,提醒她,后来呢。 她远离是非了吗。 后来他又问,你种了满院子杜鹃,却没种其他花草,你可知道杜鹃的花意。 她说我知道。 杜鹃的花意是,我永远属于你。 如今,他没有鸡鱼,也没有满院子的花草。 没有杜鹃花,也没有她的心意。 我永远属于你。 如果他的记忆都是真的,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为什么现在上官浅不再揣测他的心意。 ·················· “带我去见宫唤羽,我知道宫唤羽没死。” 雾姬夫人还算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官浅微微一笑,慢条斯理:“我知道你是无名,我还知道月长老,是你杀的。” 雾姬夫人脸色一变,对她动了杀心。 她早有准备:“我来羽宫之前,已修书一封,若我没能活着回到角宫。宫二先生必定知道一切。” “雾姬夫人,不必担心。少主视您为母亲。我同少主,夫妻同心,自会为你保守秘密。” “你已嫁入角宫,我如何信你?” “还没成亲呢,只是客居在角宫。您在宫家无风无雨生活了这么多年,只要您帮我安排和少主见面,您的安宁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她在威胁雾姬,如果雾姬不按她说的做,她就会毁掉她在宫门的生活。 看似她在找雾姬帮忙,其实雾姬没第二条路选。 雾姬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便知道,她说服了雾姬。 我有一个弟弟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半月之蝇的解药,无名如何能在宫门活了这么久。” 雾姬幽幽一笑:“无名已经死了。” 上官浅是真的想知道,但又不想暴露自己,只能迂回着问:“难道宫远徵培育出的那朵出云重莲给了你。” “上官姑娘对半月之蝇这么感兴趣 ,你也是无锋之人?” 无锋的前辈果真敏锐,上官浅微微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雾姬仿佛看透了她一样:“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掌握了半月之蝇的配方,可以自行配置解药。” 什么? 上官浅瞳孔一瞬间放大,她果然是无锋的人。雾姬更加胸有成竹:“只要你与我合作,我可以将解药给你,以后不必再受无锋控制。” 互利互惠,她给的诱惑足够大,上官浅不可能不动心:“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上官浅记得,雾姬上一世说过,目标是无量流火。 果然,她说:“七月流火。” 上官浅轻声笑了:“无量天尊。” “你既然有解药了,为什么还要给无锋卖命?” 上官浅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这个成功在宫门潜伏二十多年的无锋细作。 她们经历过同样严格的训练,说谎是最基本的技能。 雾姬正要开口,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传来。 闪身躲在柱子后面,看到金繁和宫远徵缠斗在一起。招式凶狠,丝毫没留余地。 “你区区一个绿玉侍卫,竟敢对徵宫宫主下杀手,反了你了!” 金繁没有退让:“你擅闯羽宫,私自盗窃,我身为羽宫护卫,当然有资格拿你!” 金繁上一世死在她手上,在无锋攻入宫门的那天。 她去后山月宫,盗取出云重莲。金繁想抢,被她一剑刺穿心口。 但金繁的功力高得有点过头了,不像区区一个绿玉侍。 公子羽真是命好,连侍卫都比旁人的要厉害许多。 糟了。 上官浅想起上一世她偷听过。 宫远徵来羽宫是为了盗取医案,和金繁交手被金繁打伤。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样巧,竟能刚好撞见。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只要没有和宫远徵正面撞见,宫尚角未必会知道她来了羽宫见雾姬。多一事不如上一事,宫尚角那么聪明的人,本就怀疑雾姬便是无名,若是知道她偷偷来羽宫找雾姬,她都不知要如何解释。 要不是宫尚角不许她再去后山祠堂,她根本不会冒险和雾姬接触。 没想到她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刚绕过假山,一个人影闪过,负伤的宫远徵,正在她面前。 宫远徵捂着伤口,唇边还有血迹,看到她骤然止住脚步如临大敌的模样,阴郁的脸蛋一瞬间兴奋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虽然她装作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问他这是怎么了。 宫远徵根本不信她,咧开嘴露出小狗牙:“我受伤了,一起回角宫吧。” 她没什么能拒绝的余地,那小疯子开开心心把她拎了回去:“哥,瞧我在羽宫抓到了谁。” 宫尚角见他弟弟受伤,紧张和不悦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果然宫远徵才是他的软肋,众人皆知的偏爱。 宫尚角把人扶到屏风后,大概是要处理伤势,估计一时半会还顾不上审问她。 上官浅想速速远离是非之地,福了福身说,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了。 “等一下。”屏风后面传来宫二冷然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去拿药油。” ············ 托盘和碗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响,药碗摔了个粉碎,药汤溅落在她素白的绣鞋上。 宫尚角钳着她的胳膊,她发出了低声痛呼:“角公子,你弄疼我了。” 他不为所动:“偷听了多久?” 她想往后退,想脱离他的控制,被他一只手轻易控制在方寸之间,逃离不得。 “这是什么?” “药油”。她几乎疼得落下泪来,但宫尚角知道,这只是她示弱的手段。 “你果然在偷听。” “我是刚刚看徵公子回来身上带着伤,就想着拿瓶药油来,却不想在门口无意间听到一些······” 宫远徵穿好衣服,走过来嘲笑她:“无意?” 她实在是无法解释过关,只能说:“角公子,我有办法把东西带回来。” 她眸中带泪,楚楚可怜,圆润精巧的青玉耳坠,随着她的抖动,在她莹白的耳垂边轻轻晃动。 宫尚角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为什么在偷听,偷听到了什么。 记忆里,他终于松开手,脸色冷峻森寒,问逼她:“你到底听到了多少。” 上一世云为衫已经为她答疑解惑,宫远徵和金繁抢的是公子羽母亲兰夫人的医案,宫远徵只从雾姬那里拿到了半本。 当时她以为这本医案事关公子羽执刃之位,她一心想助宫尚角夺位,她强迫云为衫帮她盗取另外半本医案,甚至和云为衫动了手。几招之内她轻而易举地掐住了云为衫的脖子:“魑阶本来就是棋子,能帮到我是你的福气。” 当时云为衫,像一只小蚂蚱一样,能轻易被她捏死在手心里。 但云为衫最终给她的那半本医案有问题,宫远徵说她拿回来的议案,把宫尚角害惨了。 那天宫远徵给她讲了宫尚角母亲和弟弟被无锋杀害的事。 明明宫尚角跟她有着同样的仇人,但她永远都无法跟宫尚角站在一起。 她还记得上一世他问宫尚角,她用无量流火消灭无锋,对宫门有好处,公子为何不愿意。 宫尚角对她说:“无量流火,却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 “你哭什么?” 我想起了你说我是外人。 上官浅轻轻擦了擦眼泪,轻声细语地回他:“我想起了我的弟弟。” 许是她陷入回忆太久没答话,宫二已经走出屏风,站在她面前审视她:“你有弟弟。” “我有一个弟弟,叫上官朗。” 下了狠手要她性命 她装作没有在意到宫二瞳孔的骤缩,忍着泪娓娓道来。 “朗弟弟属虎,人也是虎头虎脑的,我很喜欢他。我给他绣了好看的布老虎,给他做漂亮的宫灯,教他读书写字,给他唱歌儿,给他讲故事,答应他等他长大,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呢?”她听得出,宫二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她脸上的泪水流下来,留下了一道晶莹的痕迹。 “后来朗弟弟······被无锋刺客杀死,那天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天。我与无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所以看到远徵弟弟受伤,我心里万分难过,想到若是朗弟弟还活着,被人打伤,我也会为他紧张焦急,帮他细细涂药。” 她像一朵被遗弃在风雨里的小白花,眼里的雾水漫出来,柔弱又可怜。 宫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儿黑色的手帕:“把脸擦干净。” 上官浅的心重重一跳,迟疑了一瞬,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接过来。 是上一世他递给过她的手帕,一模一样。 她攥着手帕,鼻尖酸涩,泪花涌得更加真心实意。 他怎么把送过她的东西,又给了她一次。 他上一世都没送过她什么东西。 一块帕子,到死她都带着,藏在她胸前的衣衫里,后来她死了之后,那帕子跟她一起被埋进泥土里了吗。 她的尸身现在如何了,被大卸八块了,被野狗撕碎了,还是被带回无锋鞭尸示众了。 他知道吗。 她和那块他随手送出去的帕子一样,被他随随便便抛弃了,再没想起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不肯看他一眼,勾得宫二眉头紧蹙,探究的眼底藏着一丝他自己尚未发觉的心疼。 “你回去休息吧。” 上官浅略福了福,温婉底颔首。 转身的时候,轻轻松了一口气,泪意凉薄地淡了。 她没有弟弟,这是上一世宫远徵告诉过她的故事,宫二的故事。 宫二有个弟弟,宫朗角,在十年前无锋对宫门的行动里被无锋的刺客杀死,他娘和他亲弟弟,是他心里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她只是把这段故事改编了一下,套用在了自己身上,侥幸过关。 眼下宫二被勾起了伤心往事一时难以自控,又需要照看他那亲爱的远徵弟弟的伤势,又要思索如何拿回那半本医案,所以才顾不得审问她。 她明日要再去拜访一次雾姬确认和宫唤羽见面的时间地点,同时和雾姬商量对好口供,以免被宫二发现她在说谎。 上一世云为衫笑她,在宫尚角的眼皮子底下生活滋味不好受吧,狐狸尾巴都不敢露出来一点。 谁说不是呢? 若是宫尚角像宫子羽一般,轻易便被迷惑,那样护着云为衫·······她低声笑了,莞尔明艳。 她从一开始自己便清楚知道,宫尚角永远都不会像宫子羽那样被美色迷惑,无锋害怕他,江湖尊敬他,他是宫门里最难对付的角色。打动她的,不也正是他的冷静自持。 他是最强的对手,也是她愿意费尽心思,用自己做饵去捕获的猎物。 只是人生不只有儿女情长,她顶着血海深仇,情感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对复仇有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宫二,用他心里最隐秘的伤,来骗取他的同情怜惜。 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你最大的弱点。 “哥,别信她,漂亮的女人最会说谎!” 宫尚角坐在宫远徵身后给他上药,远徵弟弟的后背上淤红青紫,可见那金繁下手多狠。可是,一个区区绿玉侍,怎么可能打伤远徵弟弟。 “我会叫人查查金繁和上官浅。”宫尚角沉声说道,他当然不信上官浅有一个叫上官朗的弟弟,太过巧合必有妖,只是她从何处得知朗弟弟的事,这是他的隐秘,没人敢在角宫提起。 “哥,兰夫人的医案我只拿到一半,怎么指证宫子羽?” 宫尚角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快到几乎抓不住。 有人偷听? 他凝神细听,没有人偷听。 为什么他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记起来了,是她偷听,被他当场抓住。 他攥着她的胳膊,像捏兔子一样把她抓在手心里。 她疼得眼泪汪汪的,原来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这个,他心里想着她那双惯会骗人的眼睛,对远徵弟弟的话应对如流,像从没走神那样。 ········· 夜晚的祠堂像只吃人的怪兽,静谧中无数祖宗牌位林立,宫门英灵守护着这一方天地。 仿佛一阵微风刮过,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上官浅一身夜行衣,在黑暗的夜色中轻巧地落在后山祠堂院子中。 若不是宫二不许她再来祠堂,偏生宫唤羽那蠢货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约在祠堂见面,她根本不会穿夜行衣冒险出来。 上一世她穿夜行衣,被雾姬当做替罪羔羊,又被人打伤,强撑着回到角宫,却没瞒过宫二的眼睛。 她被宫二送进宫门地牢,吃了不少苦头,差点没能活着走出来。 之前的糟糕记忆,让她越发小心,特意等到夜半三更,等到宫二寝殿的灯熄了,她才换了衣服溜出来的,还好上一世云为衫绘制了宫门云图,她这一路上避开了无数暗哨岗卫,顺利抵达。 只是刚落地,便有利器尖啸而来,她侧翻躲过,汗毛倒起,看清了来人,正是雾姬。 雾姬没穿夜行衣,手握一把软剑指着她:“无锋刺客。” “无名。” 是她重生之后仗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轻敌了。 也是因为宫唤羽约的是后山祠堂,她没想过会被伏击,若是她死在后山祠堂,宫门必定严加搜查,宫唤羽怎么藏身?所以她料定宫唤羽不会出手杀她,才会夜半赴约,来他的藏身之地相见。 没想到雾姬故技重施,又想用苦肉计洗脱嫌疑。雾姬真是被宫二怀疑怕了,狗急跳墙。也算是她大意,竟然又被雾姬摆了一道。 眼下脱身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打不过雾姬。 谁知雾姬步步紧逼,一把软剑使得出神入化,剑影密不透风,她出来赴约自然没带任何兵刃,赤手空拳仓促对上早有准备的雾姬,很快便落尽下风。 更让人心惊的是,雾姬不像上一世那样故意被她夺剑,反而下了狠手要她性命。 宫二先生,你相信我 她不敢呼喊侍卫,若是被人撞见,她必定暴露,恐怕和上一世一样要被宫二关进地牢。 雾姬说得对,若是暴露了,他们是会信一个在宫门十几年来都循规蹈矩的夫人,还是她这个刚入宫门形迹可疑的新娘? 她想起宫二捏着她下巴逼问她的样子便心胆俱寒,一声不敢吭。 很快锋利的软剑在她身上划出了一道道口子,恍惚间又回到了上一世的地牢。 她两只手腕被高高吊起,鞭子破空之声呼啸而来,落在皮肉上,打得她瑟缩颤抖。 鞭子上沾了盐水,盐巴沾在伤口上,疼得人全身骨头发麻,她咬着唇躲鞭子,手腕在铁镣里磨得血迹斑斑。 身上的素色寝衣被抽烂了,她散着头发,大概很狼狈。 明知道是宫二亲手抓的她,可在地牢见到他,还是忍不住想向他摇尾乞怜。他还是那样高冷沉静,锋利的眉眼好看是好看,可没有一丝对她的人情味,好像孤山上的雪松,黑色抹额端庄自持,是她永远得不到的样子。 她鬓发被冷汗和血水浸湿了,细颈偏过,因为疼痛昏沉沉的头枕在自己吊起的胳膊上,有些任君发落地看着他,她当时在想什么。 他能救她吗。 如果他能救她出去,她什么都甘愿。 他没再看她,走到摆满刑具的木桌前:“酒碗都还是满的,看来,还没进行到这一步,你熬过了鞭刑和夹棍,但这只是开始。我手中这把剃刀,刀片刃而锋利,是宫门锻造暗器的工艺锻造而出,此刀名为蝉剃,能把每一块肉,都剃得薄如蝉翼。光是一条腿,就能剃足一天一夜,令人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冷漠,好像她的命那么微不足道:“还有这个面具,戴在脸上,浇上热油·······” 他远远地用面具遮住她的脸,透过面具孔隙,她看到了他薄情的唇发出了幽幽的叹息:“这么漂亮的脸,可惜了。” “这些在远徵弟弟的毒酒面前,都不值一提。” 人在生死关头,会想起那个最恨的人吗。 他从没站在她这边,从没信过她,从没在意过她,他威胁她的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隔世难忘。 雾姬的剑毫不留情,招招要她的命。 她实在技不如人,堪堪避过,那软剑索命般缠上她的脖子。 这感觉,她熟。 上一世被割断喉咙的感觉那么清晰,她能听到自己喉管断裂之后,血涌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有点不甘心。 但这就是命吧。 斗不过。 她等着被绞断喉咙,却听到刺耳的金戈相击,脖子上的软剑擦着油皮被震开,断成两节。 她撞进一个人怀里,心在那一瞬间忘了跳动。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信任又痛恨的人,可望而不可即,高山上的孤松,一股好闻的月桂香,坚实的怀抱,有力的臂膀,突如其来的安全感,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一定很狼狈。 她在宫尚角脸上看到了她从没看到过的神情,他好像,在紧张。 人在殊死搏斗时,会忽略疼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搂进怀里的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伤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好疼。 疼得她不争气地掉了眼泪,红着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宫二单手把她护住,一刀震断了雾姬的软剑,刀锋去势不减,收在雾姬脖子上。往下重重一压,雾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宫二像是才看清是谁,沉声疑惑:“雾姬夫人?” 这印证了他的猜侧,他的眉峰压得很低,缓缓吐出两个字:“·······无名。” “宫尚角,我深夜过来祭拜老执刃,碰见上官浅夜行衣鬼鬼祟祟,怀疑她是无锋细作,出手缉拿,有何不妥。” 上官浅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刚才竟然失心疯一样觉得宫二是来救她的,不会的,他怎么会来救她,他是来抓她的。 她需要一个脱身的理由:“我不是!我是孤山派遗孤,公子!”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叫他“公子”,见到他冷得掉冰渣的脸色,又慌慌张张地补充:“宫,宫二先生,你相信我·······” 她真的好痛,她不想再去地牢了。 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敲门,他就站在门外,放任他们的搜查。 那时,她也是受了伤,从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把吐在铜盆里的鲜血开窗倒出,拆开发髻脱下夜行衣,在香炉里填满了熏香,听到他冰冷的命令:“破门。” 她刚换好一身素白寝衣,来不及披一件外衣,被迫散着长发,衣冠不整地出现在他和侍卫们面前。 他从头到脚审视打量她,像问犯人那样问她:“为何迟迟没有开门?” “感觉身体有些发热,怕是惹了风寒,所以喝了安神汤药,早早睡下了,梦中听到敲门声,这才起来。”她试图蒙混过关。 黄玉侍卫头领看向宫尚角,得了他眼神许可,说了句“得罪了”,便涌入她的闺房搜查。 他面无表情,走近低头看了她一眼,对她慌张乞求的神色无动于衷,绕过她走进她的房间。她只能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面,坍塌不安地看着他,乞求他什么都别发现。 他到窗边瞥了一眼香炉,沉声问道:“你睡觉,点这么重的熏香啊?” “近日有些失眠,可能香料,有些放多了点。” 他的眉头压低,显然并没有相信她的谎话。他掀开珠链,走到她的卧榻边,细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在铜盆边发现了他要搜查的东西。 “你很聪明,知道我对血腥味敏感,故意点了这么浓的熏香。只可惜······百密一疏。” 隔着珠链,他的手指上一抹鲜红:“你告诉我,这是谁的血?” 不要,不要抓我!上一世的记忆太疼,她内心无比抗拒,扯着他胸口的衣服,那么近地靠在他身上,吐出来的气落在他脸上,宫二低头看着她,她像一只被猎人抓住的小鹿,害怕地挣扎。 他们的声音引来的黄玉侍卫,将后山祠堂团团围住。 黄玉侍卫的头领拱手等他示下,他的刀压在雾姬夫人肩上,怀里上官浅紧张地哀求他。 他嘴唇动了动,她殊死一搏:“我刚看到了一个人影!现在一定还在祠堂里!快搜!” 说了,公子会信吗 上官浅赌赢了。 她想宫唤羽既然让雾姬杀她,一定会亲眼看着她死才能放心。 所以他一定还在祠堂里。 她吃了一颗宫尚角喂给她的丹药,不知道是救她的,还是要她命的。她实在没力气挣扎,他喂进来时,她想也没想便吞了。 他的手指有股淡淡的月桂香。 一想到这只手上一世对她做过什么,她就有点面红心跳。 重生之后,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被他这样抱在怀里。 应该是宫二见她实在走不动路,黄玉侍卫都留在后山祠堂搜人,宫尚角只能勉为其难,被迫把她抱回了角宫。说来上一世,她在地牢里晕厥之后,他是找谁把她扛回角宫的。 上官浅打算给他指一下路,却发现他很清楚她住哪间客房,怪不得她出去几次都被抓了个正着,宫二从来就没放心过她,一直找人盯着她呢。 他走得很稳很快,上官浅偷偷享受了一下,一开始还以为他又要把她丢进地牢里了,没想到他亲自送她回来,他的怀抱挺暖的。 进了房,她打算自己下来走进去,还没动作,便见他单手稳稳托住她,撩开珠链走进内室,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俯身的时候,一缕长发落在她心口,她的呼吸有些不畅,这么暧昧的姿势,上一世也有过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由地瞟到他的唇上,他的唇很薄,薄情的薄,可是很好亲,软软的,甜甜的,不算凶狠,又不容拒绝。 她吞了一口口水,脑子里乱乱地想,她大概快被雾姬打死了,已经胆大包天到敢意淫宫二的滋味了——她尝过的滋味——她又吞了一口口水。 揪着他的衣襟没撒手,有点跃跃欲试。 亲一下,她也不吃亏啊。 宫二不讨厌亲她吧。 不可以讨厌她。 她仰起头,檀口吐着香气,双目有些朦胧地看着他。 “角公子。”医馆的医师到了,在门外通禀。 因为服用了“回魂丹”有些意识不清的上官浅,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衫,皱着秀气的眉,刚哭过的眼尾泛红,被忽然的打扰惹得有些不快,他怎么这么不听话,上官浅想把他的唇狠狠咬碎,看他还怎么说那些刀子一样的话:“宫尚角········” 他的心跳得快了两下,嗓子有些干,抓着她的手让她安分点:“进来。” 医师深夜被匆忙召来,在屋外都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以为要出人命了,进来看见人松了口气:“上官姑娘服用了回魂丹,性命必定无碍,角公子不用担心。” “嗯。” 他看到她脖子上锁着一把软剑时,心好像跳出了喉咙,想都没想地拔刀甩过去,斩断了别人的剑,把她接了个满怀。 她的重量很轻,比他想象中更瘦弱一些,抱在怀里像个受伤的瓷娃娃,眼睛里含着泪花儿,那样看着他。 他记忆里,她常常是这种眼神看着他。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是假的,也像真的。 新的画面冲进他的脑海。 血腥气在地牢阴冷潮湿的霉臭中很浓重,她被铁镣束缚双手,禁锢在那里,受尽了折磨。 他不忍看她,沉着脸色,冰冷的声音说了很多恐吓她的话,给她介绍那些刑具,她的睫毛抖得像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颤动里全是哀求。 装柔弱扮可怜是她惯用的伎俩。 他轻轻皱了皱眉,在记忆里,他似乎并不想对她用刑,试图说服她招供:“相信我,你扛不住的。只要你肯说实话,我保你不受苦。” 她抬起小巧的下巴,向他乞怜:“你能不能保我不死。” 她眼里的殷切依赖让人忍不住心疼怜惜,但他是宫尚角,只是片刻的敛目之后,便重新看向她:“我保你不受苦。” 她轻轻笑了,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说了,公子会信吗?” “你说你的,我自会判断。” “我不是无锋刺客,更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无名,但我确实不是上官家女儿。” 她又在说谎。 “那你是谁。” “孤山派遗孤。我进入宫门,只为自保。当年清风派的拙梅,和我小叔叔相爱,遭到2清风派首领点竹的强烈反对,为了逼孤山派交出小叔,当时已经投靠无锋的点竹,带着无锋的刺客,将孤山派,一举灭门。” “孤山派满门尽灭,未曾听说,留有后人。” “当时我爹将我藏在密道里,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我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幸得被上官家所救,将我抚养承成人,上官家不愿让女儿嫁入宫门,为了报答他们的抚养之恩,也为了我自己,所以我才冒充上官浅替她出嫁。我立下誓言,我一定要为我父亲,以及族人复仇。” “那年上元节,我遇到歹徒,是你救了我,所以我才萌生了进入宫门,寻找依靠的计划。只有借助宫门的力量,我才能报仇雪恨。” 所以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床上睡着的人面容姣好恬静,像一朵无害温柔的莲花,洁白无瑕。 宫尚角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也许她不是绞杀藤,她进入宫门虽然怀有目的,但并非居心不良。 她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依靠,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的眉头皱紧,如果真是这样,他在曾经发生的某一个时间里,冤枉过她,对她用了刑。 愧疚感爬上来,从他的心里钻进他的经脉,顺着他的血爬满他的全身,比跗骨之蝇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在他不知道的,已经忘却的某个时间里,他曾经有愧于她,对她不起,辜负了她的情意,让她一个弱女子身处险境,是吗。 后来呢。 他想知道后来呢。 他相信她了吗。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头痛欲裂但想不起任何事,他后来有把她从镣铐中解下来吗,是这样把她抱回来了吗,他牢牢盯着她的脸,手自作主张地伸过去,停在她脸颊边。 终究没触碰到。 她在睡梦中轻轻皱眉,眼泪划过眼角。 他的指尖慢慢贴过去,她的泪水很湿,让人心凉。 不必在这里装可怜 她受了伤,又梦见了从前的事。 上一世她九死一生,靠着孤山派遗孤的血脉身份,骗过了宫尚角,从他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她梦见自己两只手肘撑着身子,想端起药碗。可她的手指被上过夹棍,十指连心,使不上力气,药碗磕在桌子上,她疼得吸气,葱白的手指颤抖着,淤红的手指肿得萝卜一样,剧痛让她生理性地鼻酸眼涩。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上扬的唇角在见到宫远徵时落下来:“徵公子。” 小狗过来幸灾乐祸,抱臂嘲笑她:“不是我哥,很失望吗?不必在这里装可怜,我哥又看不到。” 杀人诛心,她也没什么能反驳的:“徵公子说笑了,你看我身上这些伤,哪一点像是装的?” 宫远徵绕过屏风,隔着珠帘看她的笑话:“你是不是想着,若是被我哥瞧见你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他就会怜香惜玉?” 被戳中了无可诉说的心事,她也没羞恼:“我有自知之明,我伤了这么久,角公子也未曾来看过我。”她懂得适时示弱,“哪像徵公子手上的时候,角公子可是寸步不离的。” “我是他弟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你羡慕不来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小狗对她的敌意那么明显,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不被角宫里的任何人欢迎。 后来宫尚角也来了,目光只放在宫远徵身上,丝毫也没有分给她:“远徵,我听下人说你来了这里。” 她坐起身,软着嗓子和他搭话:“角公子不用担心,徵公子并没有打扰我的休养,他只是过来关心我的伤势。” 宫尚角失笑:“我并没有说他打扰你。” 宫远徵嘲笑她:“我也没说是来关心你。” 她隔着珠链,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个外人。 宫尚角看见床头的药碗还是满的,问她怎么不喝药。 是她不想喝吗。 她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失落,又万念俱灰,沉沉落下。 她低下头,俯下身子,借喝药平复心里的酸涩,手疼了,心就不疼了。 肿痛的手指刚触到那药碗,珠帘晃动,人影闪过,宫尚角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坐到了她的床边。 他看了她一眼,是错觉吧,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 他那天穿了很好看的黑色金绣锦锻华服,眉宇俊朗,鼻梁高挺,刀刻般的五官都是在意她的样子,好看得让她心跳失速,眼里带着泪光:“多谢公子。” 宫尚角把药喂到她唇边,她被填满了,实在得意,喝下去时抬起眼,挑衅般地看向宫远徵,宫远徵被她气笑了,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她。 能让那小疯子吃瘪,她在梦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又反反复复想起,宫二给她喂药的场景。 他难得对她那样的温情。 她受了伤,后半夜迷迷糊糊发起了烧,在梦里叫他:“公子······” 宫尚角沉默地看着她忍痛的模样,心下越发不忍,用帕子给她擦汗。 她有些热,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贴在脸边枕着,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宫尚角石化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脑海里浮现出了她娇俏的模样,她乖巧地贴着他的掌心,一张美若天仙的小脸冲他笑得恬静温柔,含情脉脉,情意绵绵。 她曾经,这样依赖他吗。 翌日她醒来,宫尚角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她只当宫二昨日把她送回来便离开了,习惯了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失落的。 她也知道之后还有更大的难关。 她和雾姬在后山祠堂大打出手,就算她昨日说她是孤山派遗孤,宫二没看过她肩上的血脉胎记,宫二也不会轻易相信她。 如今她要想办法尽快见到宫唤羽,她要和宫唤羽对好口供,虽然不知道宫唤羽上一世是如何败露,但结果上来看,他被人在祠堂发现之后没多久,便身败名裂,没能成为执刃。 她选宫唤羽,当然是因为宫子羽失心疯了一样迷恋云为衫,想让他变心太难,而且他那么软弱无能的人做执刃,未必敢启用无量流火。而宫唤羽不一样,他上一世的目标便是无量流火,而她又是他亲自选的少主夫人——至于宫二,呵,她轻笑一声,是地牢里的苦头没吃够吗。 而且她选宫二,宫二也不会选她啊。 所以宫二给她喂药时,她很是狐疑地看他,心下惴惴不安。 宫二这么给她喂药,喂的是毒药吧。 她忐忑的神情落在宫二眼里,又有了另外的意思,宫二想起他曾经对她刑讯逼供,心下不忍:“我已查实,你却是孤山派遗孤。” 他派去大赋城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上官浅确实是被收养的,收养的时间就在孤山派被灭门后不久,大赋城上官家,也正是前孤山派掌门夫人的母家。也许她提过的她的朗弟弟,是真的存在,死在那场灭门里。 原来是因为查实了她的身份,他是看过她肩上的血脉胎记了? 这风流浪荡子,小狗的哥哥果真也是狗,趁她重伤昏睡,占她便宜。 上官浅心里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咬烂他的肩膀。 可现下两人相敬如宾,她面上淡淡的:“多谢宫二先生。” 看到她这么疏离淡漠的口气,他有些不舒服。脑海里,她眼泛泪光,饱含情意:“我一直想报答这份救命之恩·········我本心属宫二先生,以前不敢妄想,觉得云泥之别,没想到现在,能和宫二先生成亲。” 还是那样乖觉些。 他沉默地喂完药,听到她转弯抹角地问:“宫二先生,祠堂的人影,找到了吗?” 宫尚角心里生出了新的怀疑,她三番五次去祠堂,他当然不信她是心属宫唤羽,她的目的性太明显,像是是找人的,而且非常令人愕然的是,他们昨天真的在祠堂里搜到了一个人,正是死去的宫唤羽。 宫唤羽看上去是被囚禁的,武功尽失,不省人事,现在还在昏迷。 “你去祠堂做什么。”他放下碗,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上官浅咬着唇,怯怯地开口:“我去祠堂是因为梦见了宫唤羽,前少主大人········” “他给我托梦,让我来祠堂见他······我之前也去过的,宫二先生知道的。” 若是他没死 “嗯。” 宫二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宫二嘴严,漏不出什么东西来,还是忍不住追问:“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她这样殷切,宫二更不想说什么。 她怎么知道宫唤羽没死,太可疑了。 “我想着,万一少主他没死呢········” 刻不容缓,她的复仇工具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折了,她豁出去了,“若是他没死·········” “如何。” 他垂下眼睨着她,分明已经动了气。 上官浅抿了抿唇,上一世被他压制得太厉害,现在仍心有余悸,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她不敢再问,小声道:“我们上官家世代名医,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 长老院。 “无名的可疑目标有三,一是黄玉侍卫首领,二是长老院管事,但这两个人,都排除了嫌疑,只剩下第三个嫌疑人,雾姬夫人。雾姬夫人是兰夫人的陪嫁丫鬟,我派人去姑苏查了,她连丫鬟的身份都是假的,进入杨家之前,查无可查。她进入兰家那年,正好是老执刃,也就是你的父亲宫鸿羽,在杨家附近被无锋袭击的那年。” 宫尚角说的内容实在让人震惊,但他昨日里在祠堂抓捕雾姬之后下狱,今日一早便请三位长老过来,宣告无名已经落网。 “昨日又被我撞见,她在后山祠堂行凶·······” “姨娘去后山祠堂,是去祭拜老执刃。”宫子羽愤怒地打断了宫尚角的话,他绝不相信!雾姬夫人是他继母,在他母亲兰夫人去世后,一直将他视如己出,他绝不允许宫尚角栽赃污蔑姨娘! “远徵弟弟昨日已经连夜审问,拿到了口供。雾姬承认自己就是无名。” “什么?”花长老惊讶地站起来,接过了供状,上面确实有雾姬的画押。 “你对姨娘上刑了?”宫子羽气急了,“定是你刑讯逼供!谁不知道宫远徵的毒药厉害,姨娘定是受刑不过,被逼无奈!” “雾姬人还活着,之羽弟弟若是不信,可以去牢里亲自问问她。” 不过雾姬说,她是无名这件事,老执刃也知道。她是铸剑师的女儿,全家被灭,被迫成为无名。雾姬还说她已经在宫门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老执刃的感化下,早就背叛了无锋。 呵呵,一日在无锋,一生在无锋。 十年前,沧东霹雳堂假意投诚,向宫门寻求庇护,宫门破例让霹雳堂进入宫门,谁知那竟是无锋的阴谋。在那次袭击里,商宫宫主宫流商被砍中腰椎成为废人,其他宫主全部战死。他母亲和朗弟弟,也是死在那次袭击里。 他永远都不会相信无锋的人会投诚。 “上官浅是你角宫女眷,她和姨娘同时出现在后山祠堂,你把姨娘抓了,却把上官浅带回了角宫。你这偏心,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上官浅身受重伤,险些死在无名手里!” 若是他晚去一点,险些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宫尚角脸上隐有怒色,宫门族人的血,决不允许外人践踏!如今无名落网,证据确凿,就算宫子羽想保也保不住。 宫二几乎禁了她的足,没有明说,但她想出门时,侍卫恭敬地和她说,宫二先生希望她安心静养。 他没有任何理由禁足她,除非他们找到了宫唤羽,而且宫二认为她和宫唤羽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确实想有,但苦于没机会和宫唤羽建立联系。 雾姬被关在地牢,上官浅其实没想过折了雾姬,雾姬说她有半月之蝇的解药,她还有用。但她自己作死,竟然在祠堂试图下杀手,真不明白无名是怎么想的,十分愚蠢,都已经在宫门里了,处处如履薄冰才是,竟然毫无理由地杀人,还被宫二撞见,自掘坟墓。 不过就上一世的结果来说,最终只说是误会一场,她去给雾姬“敬茶道歉”,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只不过上一世是她被关地牢,不知道这一世的雾姬,有没有脱身之计。 宫尚角日日都来,给她喂药,让宫远徵送了很多金龙胆草过来。 上一世她从地牢里捡回一条命,身上伤痕累累,着实难看。她问医师为何不把金龙胆草加入她的药方中,医师说前段时日,徵公子受伤用掉不少,药房里余下的都被羽宫拿给雾姬夫人了。别人随便能用的东西,到她这里一点都没剩下,她也没有多难过,习惯了。 宫远徵那只小狗还凑过来嘲笑她:“这么着急祛疤,是担心被我哥嫌弃吗。” 她当时觉得小狗对她的敌意莫名其妙,语气平淡地回他:“角公子可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他自己倒了杯茶:“那我哥喜欢你什么,知书达理吗?” 宫二根本就不喜欢她。 可她还是想逗弄这小狗生气,故意和他说:“等徵公子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一世小狗送药过来时也很生气,抱臂看她:“我哥到底喜欢你什么?” 她看在出云重莲的面子上,决定不气小狗,告诉他真相:“你哥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小狗眼里露出困惑不解的狐疑神色,不相信她说的话。 你看,当一个人说惯了谎话,说真话也不会有人信。 宫尚角对她的好,就像他对自己的刀,他会擦拭,会打理,但他不会爱上他的刀。 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爱的。 宫尚角对她的怀疑从没被打消过,她暗暗警告自己不要迷恋上他的这点温柔,他给她喂药,是因为她是他亲自挑选的新娘,是因为想让她放松警惕坦露心迹,绝不会是因为他喜欢她。 这回,她是真的有了自知之明。 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宫唤羽是谁负责看护的呀?” “医馆的周大夫······你为这个做什么?”小狗警惕地盯着她。 果然他们找到了宫唤羽,她心里高兴极了,重生一世,小狗的嘴巴还是大漏勺,什么都能问出来。 “好奇嘛。而且,徵公子不是很讨厌我吗,如果少主大人还活着,那我也许就可以离开角宫,不碍徵公子的眼了。”上官浅游刃有余地逗弄哄骗他。 她太懂小狗需要什么了,他对他哥的占有欲写在了脸上,果然小狗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了头:“你离开角宫?” 他还算有点头脑,皱着眉:“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漂亮的女人会骗人,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谎言说的多了,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她的眼神真挚而清澈:“我本心属少主大人,也是少主大人亲自指选的新娘,既然少主大人还活着,那我·········” “不行!”小狗气呼呼地打断了她,“你已经是我哥哥的新娘了!” “······” 上官浅难得地愣了一下,她以为小狗很讨厌她,巴不得她消失才对。 “你想给我哥哥戴绿帽子,想都别想!”宫远徵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要是敢让我哥哥不高兴,我自有一百种方法叫你生不如死!” 沉默········ 震耳欲聋。 上官浅被他这神来之笔弄得乱了心神,一时之前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给宫尚角戴绿帽子,她活腻了?她什么时候是宫尚角的新娘了,宫二现在怀疑她是无锋细作,恨不得扒了她的皮看看她是什么货色。这小狗到底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远徵弟弟,你来了。”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宫远徵见到宫二就像狗见到主人,委屈又气愤地告状:“哥!上官浅有二心!” “········宫远徵你别血口喷人!”上官浅在宫二的视线威压下如坐针毡,手指狡在一起,她慌什么啊,不要慌,快说点什么·······却发现小狗在告状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很有一套。 “哥,她和我拐弯抹角打听宫唤羽的事,还说要离开角宫。” 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因为害怕,嘴唇也跟着颤抖起来。 宫二不会真的把她杀了吧。 宫尚角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身子,像一只绝望的兔子,在猎人的瞄准下瑟瑟发抖。 他收起自己凌厉的视线,他似乎对上官浅过于严苛冷漠了。 压着心底的不快,他把这个空间留给了她:“远徵,我有事和你说。” 他身后,上官浅的眼泪砸在裙子上。 她知道他不在意的,原来他这么不在意啊。 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去留,不在意她死活,不在意上官浅是谁,连一句话都没问,冷漠得把她视若无物。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她倔强地冷着脸,任由眼泪掉下去,不肯闭上眼,也不肯哭出声。 “哥——”宫远徵对他哥的态度很不满意,上官浅都这么说了,还不狠狠发落惩治她,他哥不是这么心慈手软的人! 可他看到他哥的脸色,又及时闭上了嘴。 奇怪,他哥明明很生气,为什么没发作。 “有件事,要你去查。” “哥,什么事。”宫远徵兴奋起来。 “贾管事的儿子患过重病,据说是两年前被宫门的大夫治好的。我查了医馆的档案,没有找到大夫去旧尘山谷外出医诊的记录。谷中据点之前送来消息,贾管事的妻儿失踪了。将死之人,突然起死回生,又变得力大无穷,确实可疑。我已让金复走访了贾管事的邻居,仔细询问了贾管事儿子的病症,你去核对查验,是否真的无药可医。” “哥,你怀疑这件事是宫子羽干的?他是最大受益人,毒死老执刃,哥又不在旧尘山谷,白白便宜了他。” 宫尚角不认为宫子羽能做出这种弑父夺位的大逆不道之事,他长这么大可能连只鸡都不敢杀。 不过另一个人就说不定了,他出现在这个时候,非常非常地让人怀疑,这和上官浅没关系。 “哥,你怀疑宫唤羽?该不会是因为上官浅吧······” 收到他哥略带责备的眼神,他又乖乖闭上了嘴。他哥看上去真的心情很不好。 “不过哥,雾姬夫人就这么坐实了无名,她还能做人证指正宫子羽吗?” “不用她做人证了,医案是假的。” “什么?医案是假的?” 那天上官浅说她有个弟弟叫上官朗,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朗弟弟和母亲。 后来看那本医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再细细一查,果真那根本不是兰夫人的医案。 那是他母亲泠夫人的医案,当年他每日接送怀着身孕的母亲去医馆诊脉,自然应该熟悉。 只是他没想到,雾姬夫人竟然敢用他已故生身母亲的医案,冒充兰夫人的医案,引诱他作为指正宫子羽的证物。实在是一手极其恶毒的好算计。 若是他当真拿着母亲的医案指正宫子羽,必定失败。那雾姬夫人再借此机会,反而栽赃他伪造证据,申诉流言蜚语传了这么多年,宫子羽受了多少委屈,让三位长老给宫子羽正名,他才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实在想不起来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雾姬夫人耍这个花招,恰恰说明,宫子羽的血脉一定有问题。 如果他当真是老执刃的儿子,雾姬夫人完全可以直言,而不是精心做局试图反咬一口。 雾姬夫人说,老执刃偷天换日,改了几页,到底改的是什么呢。 假如宫子羽的生父确实不是老执刃,那会是谁。 当年的医案能够以假乱真,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但流言蜚语却传下来了,他小时候便听过,只是当时不在意。如今想来,似乎他曾听人提起,兰夫人是被迫进入宫门,当年被选中之后,泪流满面。 兰夫人进入宫门前发生的一切,才是追查的重点。 如果能找到她的那个“爱人”,一切更能分辨清楚。 我知道你醒了 上官浅绕过了岗哨,进入羽宫如入无人之境。 宫尚角禁足她一定是个密而不发的事情,她大白天出来,就算被人撞见,来羽宫也是寻常。而且感谢上一世云为衫绘制的宫门云图,她对宫门所有的密道岗哨了如指掌。 宫唤羽的房间门口果然有人守卫,这实在绕不过去了,她浅浅一笑:“奉宫二先生的命令,过来给周大夫送药。” 她手里提着金龙胆草,生怕人不知道她的来意。 宫唤羽没有没软禁,她很顺利地进来了,更加证实了她的猜侧,宫唤羽还没有被怀疑。 她快步走到宫唤羽面前,细细看了两眼,他昏迷不醒,对她的到来毫无知觉。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她试着诈了诈宫唤羽,但宫唤羽不为所动,她便施施然笑着开口:“我虽然不知少主所谋何物,但少主再不醒,等宫子羽通过三域试炼,他坐稳了执刃之位,少主便再无机会了。” “您一定觉得,宫子羽这样的纨绔废物,怎么可能通过三域试炼。” “他运气好得出奇,雪月花三宫都帮他,他身边还有一个无锋细作,如今已经顺利闯过第一关。如今雾姬已经身陷囚笼,少主需要一个帮手,我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手覆上宫唤羽的脉门,经历了雾姬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莫名其妙被人下死手的事了,无法理解蠢人的想法,但要防止蠢人犯傻。 宫唤羽睁开了眼:“你要杀我?” “········”她忍着心中的沉默,对宫唤羽笑着说,“怎么会,我蠢透了才会大白天跑到羽宫杀人,侍卫们看到我进来的,若是少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恐怕也难逃一死。” 她在暗示宫唤羽,那些侍卫们也看着她进来的,虽然她的命没人在意,但是宫门要在意脸面名声吧,她这个少主亲自选的新娘,死在少主房间里,传出去他们宫门要如何自处。 “我一直不明白,你在等什么,为什么宫鸿羽死去当天,你也要一同假意诈死。我原以为你是受了什么很重的伤,可看你也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还是你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宫鸿羽是你杀的?” “不是,是无锋刺客所杀。” “既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老执刃的死与你有关,那你是宫门少主,又在旧尘山谷,完全不必启用缺席继承机制,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当上执刃。为什么要假意诈死?” “哼,因为宫鸿羽,已经想将执刃之位传给宫尚角,我只能挑一个最没用威胁的人,暂时顶替执刃之位。” “······”他这算是什么理由,就算是皇位传承,一样可以杀了皇帝篡改诏书,等继位后,大权在握,再名正言顺地重新洗牌,清除异己。 真是蠢透了。 上官浅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宫二,宫二不一样,他很强。若是他能对自己有半点真心,他们两个联手,剿灭无锋指日可待。 不要同时追两只兔子,还是要选容易控制的那只。 她压下心底的厌恶不悦,柔声细语地同他笑着说:“以后我来帮你,答应我,有什么事,先和我商量,可以吗。”别再犯蠢了。 宫唤羽拧着眉:“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觉得你已经很相信我了吗? 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密辛,这样容易便和盘托出,我甚至没有任何证据,全是猜侧。 他上一世,不会也是这样栽的吧。 上官浅微微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要挂不住了,她选的这个人,实在太蠢了。 但她没得选,只能继续哄骗他:“我是少主亲自指选的新娘,本又心属少主,少主可以信我。”语气是她习惯的,她上一世和宫二说这话时的神情形态,都历历在目。 情意绵绵,眼神真挚,殷殷期待。 她生得美,像亭亭玉立的水仙花,好似一阵微风吹过,宫唤羽心里波澜平地而起,这本就是他选的新娘,他一眼看中的,最优秀的,与他相配的夫人。 他的唇角勾起笑意:“上官姑娘·······” “上官浅!” 宫远徵一脚踹开了门,打断了这次密谈。 小疯狗气得眼睛发红,一副捉奸在床的模样。 宫尚角一脸寒气,站在他身后,看着上官浅伸出手和别人拉在一起,情真意切互诉心肠! 上官浅心漏跳了一拍,顺着宫二的视线,看到自己扣着宫唤羽脉门的手,被蛇咬了一样收回来,缩进袖子里。 她现在知道害怕了? 宫尚角额角青筋跳动,一双眼狠狠盯着她的脸,恨不得捏着她的脸蛋把她抓在手心里! 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宫子羽和云为衫。 宫子羽像只莽撞冒失的孔雀,冲进来之后开心地奔向他哥:“哥,你醒了!” 还很愚蠢。 上官浅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她选了她的阵营,她选了要和羽宫的人站在一起。 “宫子羽,交出上官浅。” 宫子羽十分护短,挡在他哥前面:“身为宫门执刃,我决不允许你在羽宫放肆。” “宫门执刃?三域试炼没过,你也配称宫门执刃。” “不错,这执刃的位子,应该是哥哥的才对。等哥哥身体好了,我就把执刃,还给哥哥。” 上官浅瞳孔震惊,她没想到宫子羽竟然这样单纯,看来他上一世那样顺利也是有原因的,上天会眷顾那些至纯至善的人吧——书上都是这样骗人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没想到宫门执刃之位来的这样容易。 “你这又是说什么傻话呢”,宫唤羽失笑,“兄弟之间,不分彼此。何来借,何来还?这执刃,谁当都一样,能保护好宫门族人就行。” 上官浅现在看宫唤羽就像看傻子,这是客套推辞的时候吗。 她心下恨极了,怎么除了宫二,宫门全是蠢货! 那一刻她真的恨透了宫二 “宫唤羽武功尽失,宫子羽尚未通过三域试炼,我哥哥既通过三域试炼,又武力高强,担任执刃对宫门最为有利。我虽然武功在两位哥哥之上,但我不如尚角哥哥,自然不会和他争这个执刃之位,因为我知道做人还是得要些脸面。我知道,我不配。” 宫远徵呲着毒牙,把嘲讽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怼得在场几人面色难看,不知该如何反驳。 上官浅强打精神,逼迫自己摒弃杂念,浅笑开口:“我听说宫门的缺席继承,是宫门为了应对极端危机的情况而立下的家法,如果执刃和少主同时遇害,那么宫门峡谷之内拥有继承资格的第一顺位,便立刻会无条件成为新的执刃。少主没有遇害,则不应该启用缺席继承机制。宫门老执刃身故,少主便理应成为新的执刃。如今只是将这个错误修正过来,没有违背任何宫门祖训家规,而且羽公子也愿意将执刃之位让给少主,三位长老以为如何?” “这········”花长老犹豫了,转向雪长老。 宫尚角是知道上官浅聪慧的,不动声色看她表现,目光还带了点欣赏的意味。 他已经猜到了上官浅对他这样百般推拒的原因:她也拥有那些记忆。 所以她才会知道宫唤羽没死,她才会在宫门内来去自如,她有着其他人没有的信息,来自于她那些其他人没有的记忆。 知道了她的底牌,他反而松了口气。 “有一事我没有想清楚,还请少主指教。”他唇边带着从容的笑意,“既然少主没死,为何躲在后山祠堂,迟迟不肯现身。” 糟了! 还没来得及和宫唤羽对口供。 上官浅抢在前面说:“定是被奸人所迫,不得已才没能现身。” “不错,正是雾姬夫人囚禁于我。”宫唤羽完全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让他“一问三不知”,说得少,错的少,只要咬死是被迫,幕后黑手是谁,受害者不是必须知道的。 宫唤羽可以说自己昏迷了,一直没有见过是谁下的手,也不该这样直接指认雾姬。 要知道雾姬还没死! 雾姬如今没有攀咬宫唤羽,定是在等他设法营救,如果知道宫唤羽把她出卖了,一定会把宫唤羽一起拉下水。 “哥,可姨娘为什么要这么做。”时至今日,宫子羽仍然不相信雾姬就是无名。 宫尚角冷冷逼问:“为什么雾姬没有杀你,要费这么番事,囚禁你。” 宫唤羽回避了宫尚角审视的目光:“自然是为了花宫的那件东西。” 无量流火。 在场得知内情的人心里同时闪过这四个字。 上官浅想把宫唤羽毒哑了,让他别再说话。他为什么要知道雾姬的动机,他只要说不知道就够了!!!他自己的目的已经被宫二套话说出来了! “是与不是,审问雾姬便知。宫唤羽所言存疑,不宜成为执刃。” 宫二这么三言两语便占据了上峰,掌控全局,将宫唤羽成为执刃的事推上悬崖,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上官浅心里恨得牙痒,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容。 宫唤羽有些微微变色,雾姬还没死的事实在出乎他意料,他那天见到雾姬绞杀上官浅,宫尚角拔刀挥出,那一刀威势凌厉,雾姬断无生还可能。 难道宫尚角的功力,已经到了山崩而止,悬瀑随停的境地。 不过宫尚角那样的刀意,显然对上官浅的心思不一般。杀气之中的惊怒,连他这个旁观的人都感受得到。既然如此,他总要留一个人质在手里:“子羽已经是执刃了,我没有想要取代子羽弟弟,只是上官姑娘是我指选的新娘,希望三位长老同意,让上官姑娘来羽宫照顾我。” 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不可!”他怒斥一声,变了脸色。 殿内静悄悄的,似乎宫尚角之前从未因为任何事失了风度,所有人都默认,他不会轻易发作。 上官浅看着他,揣摩他的心思,是怕她和宫唤羽联手,还是怕她不怀好意,脱离控制。 “不妥。”宫二已经收敛了喜怒,“上官浅已是我角宫的人,不可再去羽宫。” “我愿将执刃之位还给唤羽哥哥,尚角哥哥为何不愿将上官姑娘也还给唤羽哥哥?” 只要宫尚角不痛快,宫子羽便痛快,故意挑衅他。 宫尚角睨了他一眼,不容抗拒,也没留任何商量余地:“上官浅。” 叫她像叫自己的狗。 她又不是宫远徵,凭什么宫二叫她一声,她就要跟着走。 可没有人敢出言留她,可见宫尚角平日的威势有多重。 她现在是真的不敢,也不能跟宫二回去。 只能把目光转向宫唤羽,乞求这个蠢货能说句话。 “尚角弟弟,当真连上官姑娘也不肯留给我?我已武功尽废,余生都无法再拿刀······” 宫唤羽总算有点聪明的地方,知道示弱博取同情。 宫二冷笑:“上官浅是我的妻子。” 一时之间,他甚至生出了带上官浅离开宫门的念头。这天下之下,定有他容身之隅。 上官浅则被他这句话晃了心神,他从未承认过,她是他的妻子。 上一世和他分别那天,她说我与公子夫妻一场,公子竟也对我毫不留情。 他那样看着她,问她,无锋之人,何来情。 “既然尚未举办婚礼,我们不如让上官姑娘自己选,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她在宫尚角的目光里动摇起来。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而是因为他的目光里隐有威胁的意味。 她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在宫尚角的目光里还是服软了。 宫二想说的,她都明白。 宫二在问她,老执刃身亡那天,女客院落失火,她怎么解释。 远徵弟弟丢失的暗器囊袋,她怎么解释。 身穿夜行衣,独自前往后山祠堂,她怎么解释。 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他没发落,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若是她行差踏错,他便要让她进地牢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看上去她在角宫和羽宫里选,实际上宫二让她在角宫和地牢里选。 太了解对方也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她看不懂他的意思,或者莽撞一点,偏要选羽宫试试,也许宫二未必真会将她置于死地,可她聪慧,不会以身犯险。 “我已经嫁入角宫,自然是要跟宫二先生回去。” 宫二收回目光,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令人不服,宫子羽呛声道:“上官姑娘,你别怕他,你方才说了心属于我哥·······” 给人留条活路吧宫子羽。 她微微笑着打断了这只没脑子的孔雀要她命的话:“我明明说的是,我本就心属于宫二先生。” 谁能证明她说过什么呢,只要她不承认。 宫唤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玩不过宫尚角。 她决定放弃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宫唤羽斗不过宫尚角,他做不了执刃。 若是宫唤羽成功拿回执刃之位,大权在握,自然宫二动不了她。 可宫唤羽不中用,她赌输了,便见风使舵,及早弃船逃生。 “哥,你打算怎么处置上官浅?” 回去的路上,小狗高兴地摇尾巴,又疯又野:“要不要我给你准备几碗毒酒?” 上官浅赌他不会轻易杀她,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做好了要被磋磨的准备,跟在宫二身后,怯怯地求他:“宫二先生·······” “你少装可怜!漂亮的女人会说谎,哥说的果然没错!哼,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竟然敢背着我哥和宫唤羽偷情,我哥肯定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小狗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奋地拱火:“哥,我最新研制了一味毒药,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人,陷入幻觉失去心智,咱们审审她,看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宫尚角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兔子,明知道是她惯用的示弱伎俩,还是把远徵弟弟支开了。 他是打算好好审审她,但不想让她再吃一次苦。 回到自己的领地,他越发放松,甚至有些逗弄她的意思:“说吧。”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看上去怕得要死,其实还在试图揣摩他的心意:“宫二先生······” “叫公子。”他的记忆里,她对他的称呼更亲密一些,不是角公子,更不是宫二先生,是“公子”,两个字能被她叫出缠绵悱恻的意味。 “公子······”她很乖顺地改口,心神恍惚,她有多久没这样亲密地叫过他了。 “公子,我去羽宫,是因为知道公子在怀疑宫唤羽,所以才去骗他,为了方便日后替公子打探消息。”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记忆里,她眼神真挚,说她知道自己在怀疑雾姬夫人,所以才去缓和关系,为了方便日后替公子打探消息。 他问:“是替我,还是替你自己。” 她的手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替你,就是替我。” 她的手很软,宫尚角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主动滑进他手心的那只娇嫩白皙的手上。 “我和公子,不分彼此。” 她眼里有星星,璀璨炫目,让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们的目标都是无名,更应同心协力才是。” 她面若桃花,握着他的手拉过去,脸蛋温顺地贴着他的掌心,柔声问他:“公子可喜欢?” 她的脸蛋娇嫩,触感让人心神荡漾,指尖发麻。 他是怎么克制住自己的旖念,把手抽回来的。 他没说话,上官浅没看透他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公子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我对公子坦然相待,没有欺瞒·······” 他对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很满意,她应该像记忆里那样,主动拉起他的手贴在脸上磨蹭,像只小猫一样示好。 宫二不轻不重地问:“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公子·········”她的泪花堆在柔软卷翘的睫毛上,楚楚可怜地叫他。 宫二比她高很多,走到她跟前,离得那样近。 他的眼神是带着笑意的,可她垂着眼,没能看到,只当他在审问她,却不知道自己的狐狸尾巴早就被他看到了,他只是在逗弄他的狐狸,看她怎么装猫。 都听公子的 她哭起来梨花带雨,很惹人怜爱,偏生宫二是个孤傲冰冷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她的鼻翼翕动,眼泪落下来滑过脸蛋,宫尚角唇边的笑意更甚,她还真的挺会哭的。 装的很像那么一回事。 “哭能解决问题?” 他不为所动,是要她实际行动了。 上官浅知道他要磋磨她,打量着意思是要她跪下,轻轻吸了口气,反正——前世也跪过的。 她的膝盖一弯,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和前世一样,她没能跪下去。 那只大手隔着衣衫握着她胳膊,让她没来由地红了脸。 不过宫二没有压着不让她起来,把她扶起来,拉到跟前,她几乎要贴到了宫二身上。 她记得,宫二是不喜欢人离得太近的。 她想往后退,宫二握着她胳膊没松手,手指蹭过她的泪痕:“再说一次,心属于谁?” 他的指腹粗粝,她知道的,只是这一世他没碰过她,这样亲昵,她屏住了呼吸,第一次因为说谎心跳加速:“心属于宫二先生··········”。 宫二看上去有被取悦到。 她乘胜追击,又说了一句:“能嫁给公子,是我的福气。” 小骗子。 宫二唇角的笑意没藏,他以前是不是对她很不好,所以她才学会了说谎。 心里对她的怜惜更甚。 上官浅十分不解,按她对宫二的了解,她今日如此行为,宫二没有让她吃苦头,没有让她疼,这不正常。 她心思游移不定,如同掉进猎人陷阱的猎物,做好了被生吞活剥的打算,却被残忍的猎人扔了根胡萝卜,一时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她又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上一世她没能成功拿下宫二,是因为她轻敌了,不知不觉沉沦在那场骗局里。 重来一次,她必定不会重蹈覆辙。 这场戏,她能演得更好。 主意一定,她的神态便不一样了,柔媚乖顺地贴住了他的掌心,握着他的手,脸蛋轻蹭:“公子·······” 她很聪明,很快便决定要故技重施,讨好他,试图俘获他。 宫二没抽回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打湿的杜鹃花。 触感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美好。 “你是我亲自指选的新娘,角宫未来的夫人。我希望你懂分寸,知进退。远是非。” 他说过的话。 上官浅温婉一笑:“都听公子的。” 他心神微动,手在她脸上抚过,她那样依赖地贴着他,全心全意喜欢他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真假,只觉得她这样的神色,让人不自觉地心情愉悦, “过来磨墨。” 他走到书案边坐好,上官浅走到他身边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相重叠。 他没再撵她,她就坐到了他旁边。 她露出一截皓腕磨墨,宫尚角眼睛的余光跟着她的手腕转动,却总觉得缺点什么——是月桂精油。 他只能提点她:“今日的熏香令人心神愉悦。” 果然她咬饵上钩:“我看公子总爱在房间里点月桂熏香,明日我就去药房领一些月桂花叶,熬制精油。我爹爹是文官,总爱在墨里加一些上官家特殊调配的香味,为了辨别文书的真伪,我也想给公子加一些。” 她像记忆里那样对他言笑晏晏,他竟然有种荒唐的想法,不管她要什么,他都能答应她。 他收敛心神,暗自警告自己不要被轻易迷惑。 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执刃夫人吗?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进入宫门是为了寻求庇护。 可她的笑容那么甜美,熟悉感让人恍惚。 他鬼使神差地问她:“你知我为何喜欢月桂?” 上一世她确实不知道,但他曾经告诉过她:“月桂的花意,代表着胜利。” 她果然记得,她清楚地复述了上一世他告诉过她的话,等着他的夸奖赞赏。 宫尚角看她的目光里含有他自己没察觉的眷恋,之前他们也有过这样温情的好时光吗。 他收回了目光:“明日去医馆。” “好。”她浅笑着应了,看来她的攻略比上一世效果好,宫二真的很喜欢月桂墨香:“我以后经常来为公子磨墨,此生常伴公子左右。” 宫尚角的心弦被拨动,她承诺要此生相伴。 “不是指这个,你的脸很烫,要么生病,要么中毒。” 上官浅眸子含着水儿,像一汪清泉:“前几日受了伤,一直没有大好。自从长老遇害后,出入医馆,都需要徵公子的手令········” 她上一世这样说,骗到了宫二的令牌,可以在宫门之内,畅通无阻。 “我陪你去。” 宫二站起身,她还愣在原处没回过神来,宫二陪她去? 她上一世说她受了风寒,宫二也只是问了她一句“吃药了吗”,她说她身体发热服了汤药睡下,宫二根本不信,让人搜她房间,把她抓进地牢。 她当然都是在骗他,一直都是在骗他,没有骗到,也无所谓。 可他要陪她去医馆,为什么? 不相信她,想查她的身体?不放心把令牌交给她? 她心下提防又紧张,之前她被雾姬所伤,医馆大夫是给她看过的,应该没有查到半月之蝇。 如果查到,她便咬死不知是怎么中毒的—— 宫二握住了她的手腕儿,隔着衣袖,把她拉了起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吓了一跳。 目光怔怔地落在宫二那只手上,那只手拿过刀对着她,捏痛过她,现在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儿,好像从未伤害过她那样。 是啊,对他来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公子·······” 没关系,她上一世做了哪些努力,这一世还可以再做。 有效的手段可以成功达成目的,只要她不被骗,被骗的只会是宫二。 她轻轻跟上了宫二的脚步,怕什么,如果重来一次她还输,那她才真是没用。 ················· 她和宫二的关系,一日千里。 宫二亲手给她喂药,陪她吃饭,她会去给他磨墨剪灯花,陪他处理公务。 她甚至看到了上一世从未得到过的卷宗,宫二没避讳她,她坐得离他很近,将那些内容看得一丝不漏。 宫唤羽在她的预料中落败了,执刃大殿上,宫唤羽亲口承认自己用出云重莲救了贾管事的儿子,利用贾管事换了百草萃的核心药材,让老执刃中毒,利用冬蚕草诈死,指使雾姬对她下杀手····· 她正搬了一盆白色杜鹃花进来,宫二顺手接下放在一边,和她说了这件事。 她用帕子擦了擦鬓边的薄汗:“公子找到贾管事的儿子了?” 明日便是上元灯节 “没有。” 如果宫唤羽不算傻,应该早就将贾管事妻儿灭口了吧。 她也不意外,只是好奇地问:“那宫唤羽如何招认的?” 宫二拿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掉脸颊上的灰尘:“雾姬招认了,宫唤羽便承认了。” “········” 上官浅脸上的笑容讪讪的,一直知道宫唤羽蠢,没想到这么蠢。 如果是她,必定咬死不认,一个无锋细作攀咬污蔑的话,凭什么要解释。 不过如果是她,她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手段去杀宫鸿羽。 既然有送上门的替死鬼,在暗处偷袭击杀宫鸿羽,再嫁祸给无锋刺客,顺理成章即位。 一个计谋越复杂,就越有可能失败,什么环环相扣,实际上一环断裂便是满盘皆输。 最好用的计谋一定是最简单的。 冒险去换百草萃,留下了经手人,留下了漏洞百出,还浪费了出云重莲,不知道宫唤羽是怎么想的。 而且百草萃失效,完全可以一剂毒药送走宫鸿羽。何必本人在现场徒惹怀疑。 实在是蠢。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宫二看着她,好像只是随口问问。 “我?”上官浅无辜地疑惑,“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宫二没有说破,噙着笑意看她装不懂,她是聪明的,懂进退,也选对了人。 如果她那日真的选了宫唤羽,他自己保不齐要做出什么事来。 “不明白,还是不敢说。” 逗弄她,让小狐狸装作小兔子一般和他扮无辜,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好似他过去阴冷乏味的生活中忽然鲜活起来的色彩,峡谷里终年云雾缭绕的湿寒里开出的一朵白色杜鹃花。 “公子········” 她这个时候便会用她的惯用伎俩,同他亲密接触,试图获取他的信任。 果然,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软软的丝萝缠上来。 宫尚角不动声色,放纵了她的靠近。 她离得那样近,吐气如兰:“公子,明日便是上元灯节。” 她记得上一世,云为衫和宫子羽是上元灯节那天出去的。既然她选了宫二,帮宫二也是顺手:“我听说宫子羽答应了云为衫,会陪她去上元灯会。” “你也想去?”手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问了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 上官浅以为他会动怒,宫子羽无视宫门规矩,带云为衫偷偷溜出宫门。她想宫二阻一阻云为衫,如果云为衫拿不到半月之蝇的解药,不需要她动手,云为衫便会毒发身亡。 宫二竟然问她想不想去。 前一世她费尽心思都想出宫门,却没能出去,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再求宫二了。 而且,宫二说这话,好像她想去,他便能答应似的。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太出门,灯会从未去过,也不喜欢热闹。” “那明日我来陪你用膳。” 上元灯节那天,她挽着袖子在厨房煮粥,清秀的脸蛋因为热气染上了红晕,额前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特意加了红枣,糯米还有桂圆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让人满足的味道,她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夜幕将至,她提着一盏宫灯,出了门。 一想到马上要见到的人,她的脚步有些轻快。 她避开岗哨,走到巷道尽头,按下机关,出宫门的密道便露了出来。 这密道的路线和如何关闭机关的方式,都是上一世云为衫告诉她的。 她走过一次,在离开宫门那天。 宫二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无路可走,却不得不走。 已经隔世了。 她吸了口气,走进密道里。 ························· 长街灯火璀璨,各种花灯,争奇斗艳。 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好生热闹,每个人都很高兴,喜气洋洋地,欢声笑语,结伴出行。 上官浅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气,琉璃琥珀一般漂亮多彩。 寒鸦柒在阴影处抱臂,遥遥看着她,她脸上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笑容,良辰美景里尤其惹眼的明艳不可方物,让人一时之间舍不得过去打扰她的片刻欢愉。 她先看到了他,甜美的笑容漾起,她径直朝他走过来。 穿过街上喧闹的人群,路过那些璀璨的花灯,她走到他面前,美好得像一个幻象。 她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俏皮地晃了晃他:“怎么愣神了?” 寒鸦柒的目光在她身上没挪开,她笑得灿烂,好似发自内心地愉悦:“好久不见。” 她好像不一样了。 对寒鸦柒来说,他们分离不过半个月,可对她来说,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眼眶有些湿热,她都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寒鸦柒。 上一世,她去宫门后山月宫盗取出云重莲,被金繁追上,是寒鸦柒帮她挡开了致命一击。 其实寒鸦柒可以不去的,她知道,寒鸦柒是去找她的。 后来她杀了金繁,在竹林里奔跑,听到寒鸦柒叫她。 她听到了,看到他奄奄一息地靠在竹子上,狠着心没停下。 可后来,她还是回了头。 那天她才知道,宫门里的所有人都在骗她,包括宫尚角。 她走到寒鸦柒面前,寒鸦柒伤得很重,很狼狈地坐在那里。 她的剑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她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用尽力气想把他扶起来。 她不该相信宫尚角,她不该被骗。 她忘记了寒鸦柒的教诲,一个细作,如果爱上了自己的目标,下场真的会很惨。 她可以把寒鸦柒带回无锋。 她知道错了—— 寒鸦柒没动,让她放手。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她要把寒鸦柒带回去,她知道错了—— 她听到齿间毒囊被咬破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他嘴角流出黑色的毒血。 她不明白。 “我叫你,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为我停下来。” 她觉得好痛苦,胸膛仿佛要裂开了,张着嘴巴哭不出声。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眼里含着泪,唇边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你可以走了。” 风吹过鬓发,她别过眼,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闭上眼忍着胸口剧痛,再睁开眼,只看到他没能阖上的双眼。 上官浅双手交叠,俯下身,给他行了拜别礼。 他死在宫门后山,为了她。 东西带了吗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寒鸦柒眉上的刀疤,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寒鸦柒长得还挺顺眼。 寒鸦柒眼里闪过一丝欲色,握住了她胆大包天的手:“东西带了吗?” 煞风景。 上官浅当然知道自己是来拿解药的:“宫远徵的暗器,我已经画了草图,也取了碎片,可以研究一下上面萃取的是何种毒药。” “做得不错。” 寒鸦柒总是毫不吝啬对她的赞扬夸奖,她习以为常:“还有云为衫那份。” “你和云为衫互认了?” 鸦雀成群,孤鹰在天。魑魅魍魉,暗夜独行。 上官浅和云为衫不该互认身份,宫门之内,谁都不可信。 “这是云为衫画的宫门云图。”云为衫上辈子画的,她凭借记忆誊了下来。 这样她就有两份解药了,有备无患。 “我找到无名了,雾姬就是无名。” “没有更多的解药了,要拿解药,这个信息也不够吧。” “当然,这是送的。”她浅浅一笑,问出了她今天最想知道的问题,“无名没有半月之蝇的解药,是怎么在宫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 “无名那时,还没有启用半月之蝇。” 果然如此。 上官浅隐约猜到了雾姬是骗她的,雾姬怎么可能掌握半月之蝇的解药药方。 还好雾姬进入地牢后,她没有试图接触,行差踏错一步,便又是万劫不复。 街边叫卖的商贩很多,刚出锅的包子,热腾腾的汤面,还有香气袭人的甜糕。 车水马龙里,她好像都没有放松地享受过这个世间。 “我饿了。” 寒鸦柒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笑了一下:“你不赶紧回去,不怕被宫尚角发现吗。” 这样的良辰美景,干嘛要提那个人。 她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了食肆的桌子上:“我熬了粥,要尝一点吗。” 昨日宫二说要陪她用膳,可她计划趁着宫二去抓云为衫时出去拿解药,便说她习惯了上元节一个人斋戒,焚香,沐浴,祝祷,让他多陪陪他的远徵弟弟吧。 她记得上一世的上元灯节,宫二邀请她用膳,她用药膳方子熬了一下午的粥,花了心思和时间,想着能有八宝粥的吉祥意味,被宫远徵的暗器打碎了碗。宫远徵被宫二误伤,差点死了。 费尽心思熬的粥,被人怀疑下了毒。 她哪有那么蠢,宫二服用百草萃百毒不侵,她给宫二下毒? 虽说是宫远徵那小狗太蠢,但她也不想再来一遭了。 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她给寒鸦柒舀了一碗粥:“我熬了一下午呢。” 寒鸦柒看着她手里的碗,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寒鸦陆。 那个和自己的魑有了私情,胆敢背叛无锋带着那个可怜的魑出逃,被抓回来砍断双手双脚,剖开肚子把肠子拉出来绕在脖子上活活疼死的寒鸦陆。 他剃发受刑之人没什么可怕的。 但寒鸦陆亲眼见到他那个魑肠穿肚烂死在他眼前,所有的寒鸦都见证了那一次刑罚。 他不想看见上官浅死在自己面前。 他毫无戒心地喝了她煮的粥,一滴不剩。 那天上元节,她很开心。 寒鸦柒陪她逛了灯会,买了些小玩意儿,玩了猜灯谜,赢了一只小兔子的花灯。 她提着花灯,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一时之间,她萌生出了一个荒唐诡异的念头,她不想回宫门了。 不想回到那个寂静的幽深的院落里,去骗那个永远捂不热的心。 她在宫二那里彻彻底底伤了自尊,她以为他动心了,她把一切都交付出去,她求他:“公子若能助我复仇,杀掉点竹,我愿意献出我所有。” 他只是问:“你还有什么?” 她早就一无所有了。 唯有身子和真心,都已经给他了。 都死在了上一世。 所以人不能做赌徒,去求些求不到的东西。 她被宫二从头到尾否定了,宫二从未对她动过心,他真是高不可攀,果真是云泥之别。他就像天上的云,朗月清风,看得到,摸不着,高洁孤傲,抓不住,留不下。 她就像地上的泥,无锋训练地窨里浑浊的污水,她所受到的训练,过去无往不利的手段,似乎都在他那里失效了。 被爱的感觉很好,她把尊严,自信,底气,都捡了回来。 寒鸦柒曾经擦掉她唇边的血,涂抹在她的唇瓣上,告诉她:“你爱你自己。” 她露出了习惯的笑容,却在开门时凝结在了脸上。 宫尚角坐在她的房间里,整个人陷入在黑暗中,屋里没有点灯,他好像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去哪儿了?” 她心里有鬼,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宫灯掉在地上,火焰跳动了两下,灭了。 屋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映照进来,死寂的房间里,她听得到自己的如雷的心跳。 她身上还带着一份半月之蝇的解药。 还有······还有些不太方便被他知道的东西。 她出去了,她不在角宫里。 虽然她说了习惯独处,但宫尚角还是来了,他听说她煮了一下午的粥,忽然想起了,曾经上元节,她也煮过药膳粥,亲手盛了递给他。 记忆里,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被她发现后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好像对她的在意多过了好奇,放松了防备和警惕,他接过那碗粥,端到唇边。 被远徵弟弟的暗器击碎了碗,是他太过于放松,在她的笑容里忘乎所以,才会被暗器击中,他当时惊怒之下捡起残片射向袭击的人,误伤了远徵弟弟······ 他让厨房备了一桌好菜,按她的口味,请她和远徵弟弟过来。 一直到菜凉了,她都没来。 远徵弟弟看出了他不高兴,放下碗:“哥,别等上官浅了。” 他略带责备地看了一眼远徵弟弟:“那是你嫂子。” 远徵弟弟的脸色很臭,又气又委屈:“哥——” “吃饱了就先回去吧。” 他想,大概她心里还是生气的。 上一世他误伤了远徵弟弟,把她丢在那里,后来雾姬被刺伤,他又去她房间亲手抓了她,让她在牢里受了很多苦。 他当时在忙什么。 在远徵弟弟的身边守着,还是在长老院和宫子羽争执,他为什么那么狠心,放任她在地牢里受鞭刑和夹棍—— 他步履匆匆赶去她房间,在她屋外敲门。 敲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她根本不在房间里。 这是什么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看上去怕极了。 她能去哪里呢。 宫尚角站起身,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宫二对气味很敏感,他会不会闻出她身上的味道。 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得越来越近。 上官浅往后退到退无可退,几乎想夺门而逃。 他的身子高大,阴影罩下来,她楚楚可怜地缩着肩膀,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看他。 她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怕成这样。 他闻到了,烟火的味道,几乎变了脸色:“你出宫门了?” 她真的吓死了,若是宫二知道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门,地牢里滚上一遭也会逼她把实情吐出来。 她想跑,本能地试图逃生,用力推开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扯了回来。 “好疼········”她情知自己逃不掉了,拼命思索对策,“公子,你弄疼我了。” “去哪儿了。” “我········”这个问题是非回答不可了,只要她咬死没出去,宫二有什么证据! “我去羽宫找云为衫了。” “找云为衫,做什么。”他根本不信,她身上的味道很浓郁,骗不了人。 “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 她咬死了,现在她手上有半月之蝇的解药,云为衫想活命就得帮她。 她说得那么笃定,宫二皱了皱眉。 明明是谎言,她为什么断定云为衫会帮她撒谎,她和云为衫什么关系。 他离得那样近,审视的目光压下来,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紧张。 好像被他看透了。 瞒不过他。 “这是什么。” 他发现了她手腕上的一截红绳。 “是我编的绳结。”她想把手腕抽回来,那是今天上元灯会上,寒鸦柒给她买的平安扣。 她反抗的情绪太浓烈,嘴里没一句实话,终于惹恼了宫尚角,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把人禁锢在方寸之间,低头撷取了她的唇瓣。 那因为害怕而轻颤嘴唇被他吞噬在唇舌间,她一瞬间的挣扎更激烈,被他掐着腰牢牢制住,而后便腿软了下来,发出了小兽般的哀鸣。 她几乎是呆滞了。 等他松开时,她像一条缺氧的鱼,无力地倚在他的胳膊上喘息,唇上水光潋滟,眼里迷蒙茫然。 “还·······还没成亲。” 她慌乱地冒出这句话。 是他说过的,是她脱了衣服滑下浴池,试图勾引他的时候,他噙着笑,目光在她身上没挪开,嘴上却说:“还没成亲。” 他也记起来了。 在温泉浴池里,她光洁如玉的身子贴着他,亲他的喉结,一对酥?紧紧压在他身上,不遗余力地诱惑他。 他说:“还没成亲。” 一瞬间的欲望撕裂了他的神经,他再次低下头,把她的谎言和拒绝吞噬殆尽,扯断了她的腰带,隔着里衣,握住了她的腰身。 她的腰身和他记忆里的一样柔软纤细,如火般燎过他的指尖,身上很热,呼吸灼人。 他把她抱起来,完完整整地搂在怀里,她徒劳地挣动了两下,却发现身子软得厉害,好像很喜欢那样,背叛了她,战栗着期待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