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卿卿》 第一章 的确是出美人 萧鹤川第一次见到幼卿的时候,是在她父亲的灵堂上。 她很安静的跪在那,十七岁的少女一袭白衣,乌黑的鬓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绒花,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向着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萧鹤川的脚步顿时就定在了那儿。 …… 南池这边一向多雨,入了梅后更是烟雨绵绵,让人浑身的不清爽。 屋子里,幼卿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了,父亲在昨日下葬,她也换下了孝袍,但身上的衣裳仍是洁白素净的,她看见有人打开了门,从外面走进来几位戎装军人,都是十分年轻的男子,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俊眉修目,他站在那看了她一眼,十分随和的说了句,“小侄女,昨日在灵堂上咱们见过面。” 幼卿有些紧张的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的青年,晓得他是北地督军萧远川的弟弟,而她的母亲在离婚后正是嫁给了萧远川做了续弦夫人,按着辈分,她应当要喊眼前的男子一声叔叔的。 “九叔。”幼卿的声音很轻,十分有礼貌的喊了他一句。 那男子笑了笑,点了点头,许是见幼卿有些拘束怕生的模样,又是说道,“你不要难过,以后你就是我们萧家的人,等到了金城,没人再敢欺负你。” 幼卿吸了吸鼻子,将心底的酸涩压下,有些犹豫的问了句,“是我娘让您来接我的吗?她还记得我吗?” “她要忘了你,还能让我来接你?” 听着萧鹤川的话,幼卿的眼睛一亮,母亲还记得她,还牵挂着她。 “我好多年没见过娘了,她还好吗?她,又有孩子了吗?”幼卿小心翼翼的开口,其实对于母亲的印象她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儿时哭着去抓母亲的衣角,母亲却拎着箱子拨开了她的手,留给她一道背影,随着时日渐长,这道背影也是越来越模糊。 萧鹤川看见了她眼里的希冀,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她又给你添了个弟弟,快八岁了。” 幼卿轻轻地哦了一声,眼里的光微微黯了下去,她早应该想到的,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过,父亲娶了继母后也生了一个弟弟,从那以后父亲的一腔父爱全都系在了弟弟身上,她在家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母亲……母亲也有了其他的孩子。 察觉到幼卿的失神,萧鹤川说了句,“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就动身。” 萧鹤川说完了这句话,转身离开了阮家的客厅,外面的雨势虽减,但还没有停。 他站在廊下燃起了一支烟,望着眼前的雨雾有些出神,直到司机将汽车开了过来,萧鹤川吸了两口烟,带着两个属下坐了进去。 “九爷,咱们现在要去哪?”前面的司机问道。 “还能去哪,回旅店。”萧鹤川吐出了一句话来。 “九爷,咱们平时也不怎么往南面来,都说南池出美人,要不咱们去看看?” “看什么看,这雨下的人一身黏糊糊的,赶紧回去冲个澡。”萧鹤川没好气的开口,他这次来金陵筹措军饷,中途收到大嫂的电报,又特意来南池走了一趟,简直累的要死。 他向着窗外看去,都说江南好,他怎么就不觉得,处处烟雨朦胧的,哪有北地干爽,又都说江南出美人…… 倒的确是出美人。 萧鹤川一记轻笑,摇摇头,闭上眼睛养起了神。 夜色暗了下来。 幼卿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她收拾了一只小箱子,她的东西不多,衣裳也就那么几件,箱子虽小,居然还空出了不少地方。 扣好了箱子,她刚在床沿上坐下,就听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约莫六七岁大小的男孩子跑进了她的房间,攥着她的衣角嚷道,“姐姐,你要走了吗?” 幼卿看着眼前的弟弟,两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继母对自己也不好,但姐弟俩的关系还算不错,这个弟弟总爱缠着她,每天“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 “是啊东东,姐姐明天要去金城了。”幼卿轻轻的抚了抚弟弟的发顶,和弟弟开口。 “你带我去好不好?”弟弟昂着脑袋看着她。 幼卿苦笑,“姐姐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在金城站稳脚跟,又哪还能带着你呢?” “东东,快过来,”有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阮太太站在门口向着儿子招了招手,她是幼卿的继母,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她揽过了儿子的肩头,一双美眸向着幼卿看去,不阴不阳的说了句,“你姐姐是攀上高枝儿了,谁不知道金城萧家风头正劲,她是享福去了。” 语毕,阮太太挑了挑眼角,又是说道,“姑娘,这当上了萧家大小姐,可别忘了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玫姨放心,您这么疼我,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幼卿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涡,她的咬字很轻,就那样迎上了阮太太的目光。 在幼卿清亮的目光下,阮太太却是心中一紧,也不敢再去和幼卿对视,只拉着儿子快步离开了幼卿的屋子。 幼卿上前关好了房门,想起继母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的有些好笑,这些年来她可没少受继母的磋磨,当然这种磋磨并不是明面上的,但暗地里的难为却没少过,父亲又从不会向着自己,好在,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至于说享福,幼卿可没想过,她只觉得能跟在生母身边,总归是比跟在继母身边要好的,别的不说,如今父亲去世了,继母肯定不会让她继续读书的,说不定还会把她随随便便的嫁出去,而自己的母亲,应该不会的吧? 幼卿轻轻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待得天色大亮,她拎着一只小小的箱子,就那么跟着萧鹤川派来的人踏上了前往金城的列车。 第二章 九叔的脾气一直都这么大吗? “九爷。” 一直到天色擦黑,萧鹤川才忙完了手里的事。 进了包厢后,萧鹤川用冷水洗了把脸,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与一旁的随从问道,“小侄女安置好了吗?” 李长发跟随他多年,当下就是答道,“九爷放心,幼卿小姐在后面的包厢。” 想起大嫂的嘱托,萧鹤川扔下了毛巾,决定去幼卿的包厢看看。 听见敲门声,幼卿上前打开了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军装男子,正是萧鹤川。 “九叔?”看见是他,幼卿有些惊讶。 萧鹤川点点头,在幼卿的包厢里看了看,问她,“缺不缺东西?” 幼卿摇摇头,“不缺,包厢里什么都有。” 她的包厢很干净,小桌上整整齐齐的放了几本书,枕头上还放了一只毛绒小熊,空气里隐约有股淡淡的香气,萧鹤川想,可能这就是姑娘家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区别,他没有多待,很快就从幼卿的包厢里走了出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缺什么就和我说,有什么事也和我说。” “谢谢九叔。”幼卿糯糯的道谢,声音十分的好听。 “不用说谢。”萧鹤川觉得这孩子既然喊他一声叔,他就得尽一尽长辈的责任,他年纪虽然不大,辈分却高,大姐家的外甥甚至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可每逢瞧见了也得规规矩矩的喊他一声舅舅。 至于幼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他反而要对她更客气一点。 天色刚蒙蒙亮幼卿就醒了,一直到外面的侍从开始了行走,幼卿才打开门走出了包厢。 餐车离萧鹤川的包厢很近,幼卿刚进了餐车,就听萧鹤川在包厢里发火。 幼卿停下了步子,有些踌躇的站在那。 “幼卿小姐?”李长发从包厢里出来,刚进餐车就瞧见了幼卿。 “李长官,”幼卿和他打了招呼,小声问道,“九叔生气了?” 李长发点点头,“军需上的事又出了问题,那些个南蛮子一时一个主意,别说九爷,连我都受不了。” 话音刚落,李长发顿时想到幼卿也是南方人,讪讪道,“幼卿小姐,属下不是说您,您可别往心里去。” 幼卿笑了笑,表示没关系,她听着包厢里的动静,又是问了一句,“九叔的脾气一直都这么大吗?” “那倒不是,”李长发身后还跟着一个姓孙的侍从,听着幼卿的话就是笑道,“主要还是九爷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我们都说,九爷就该赶紧娶个媳妇回来,那什么和谐了,就没这么大的脾气了。” 幼卿有些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有些茫然的站在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萧鹤川从包厢里走了过来。 “九爷,”看见他,李长发等人顿时站直了身板。 “九叔。”幼卿也是乖乖的喊他。 “当着姑娘家的面,胡说些什么?”萧鹤川剑眉微皱,对着一干手下斥道。 李长发等人都是心生一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这些手下都是些大老粗,你别往心里去。”萧鹤川与幼卿开口。 幼卿还是很茫然的,萧鹤川看着她清盈盈的眼睛,晓得她是没听懂刚才的话,他明白,面对真正的萧家小姐他的这些手下定是不敢满嘴跑火车,敢对幼卿说这些混话,纯粹是没将幼卿当做主子。 他微微缓和了些脸色,对着幼卿问道,“住的还习惯吗?” “谢谢九叔关心,我住的很习惯。”幼卿说的是实话,火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她虽然是第一次坐火车,却睡得很香。 萧鹤川点了点头,他入了座,示意幼卿也坐下。 “九爷,早餐您是要西式的,还是中式的?”厨子毕恭毕敬的上前,与萧鹤川问。 “随便上吧。”萧鹤川的起床气还没消,也没什么胃口。 很快,厨子送上来两份早餐,是中式的,除了粥和点心,还有酱黄瓜与拌干丝之类的小菜,虽然在车上,但每一样也都是清清爽爽的,让人瞧着就有胃口。 萧鹤川为了军需上的事心绪不佳,只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再看对面的幼卿,出乎他的意料,这丫头吃的倒很香。 他燃起了一支烟,在幼卿去盛第三碗粥的时候,他淡淡笑了,吐出了一句话来,“你这孩子瞧着瘦,吃的倒不少。” “我想多吃些东西,不要生病,给九叔添麻烦。”幼卿垂下眼睫,很轻声的吐出了一句话来。 第三章 你和我说多少次谢了 萧鹤川微怔,倒觉得眼前的幼卿还挺懂事,不像他二哥家的侄女,整日里作天作地,哪像眼前这孩子,又乖又听话。 幼卿明白自己和萧家的人非亲非故,人在屋檐下,就要小心翼翼的讨生活,她没资格矫情,甚至都没资格生病,其实现在还好,她只需要面对萧鹤川一个人,等到了督军府,怕是要面对更多的人了。 萧鹤川唇角的笑意隐去了些,对幼卿说,“吃饱了就别勉强,别再撑出病来。” 幼卿被他说的有些赧然,她听话的放下了碗,白净的面庞上浮起一层红晕,像是涂了层薄薄的胭脂。 “去给小姐送一杯牛奶。”萧鹤川对着一旁吩咐,很快就有人送来一杯温热的奶,萧鹤川示意随从将那杯牛奶送到幼卿面前,与她道,“多喝点牛奶,比吃什么都强。” “多谢九叔。”幼卿小声道谢,晨曦中,她的脸庞白皙而柔和,萧鹤川看了她一会,有机要秘书走过来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他很快就站起来走了。 看着他走了,幼卿才敢舒口气。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面对萧家的人,她一定要乖,要有眼色。除了一日三餐外,她几乎都是待在自己的包厢里,努力削弱着自己的存在感,到了晚上,火车终于开进了金城站。 “九叔。” “都收拾好了?” “嗯。” 幼卿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箱子,刚离开包厢,就见萧鹤川带着侍从走了过来。 “就这点东西?”萧鹤川看了一眼她的箱子。 “我的东西不多,好收拾。” 她虽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衣裳只有两套,将将够换洗的,书也只有那么几本,都被翻烂了,这只小小的箱子已经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萧鹤川没有再多说什么,两天一宿的火车只坐的他一身的火气,又加上军需上的事也不顺利,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关注幼卿。 待列车停靠后,萧鹤川当先下了车,幼卿手里的箱子已是被侍从接了过去,她小心翼翼的跟着萧鹤川,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母亲,她的心跳的很快,眼睛里有憧憬,更多的却是紧张。 萧鹤川带着幼卿上了汽车,一路上幼卿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些好奇的向着窗外看去,直到鼻息间嗅到了一股烟味,让她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萧鹤川看了幼卿一眼,晓得她是被自己手里的烟给呛到了,他无声的将烟卷踩灭,并打开了窗户通风。 幼卿觉得好受了许多,她悄悄看了萧鹤川一眼,觉得眼前这个九叔虽然看着脾气不大好,但人……好像还不错。 “谢谢九叔。” “不必这般客气,”萧鹤川向着她看去,有些无奈的笑了,“就这么两天的功夫,你都和我说多少次谢了。” 幼卿莞尔,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汽车一路飞驰着,幼卿并没怎么坐过车,待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后,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适,心慌胸闷不说,更可怕的是还有些想吐。 她不敢说话,只绞着自己的手指,一旁的萧鹤川看见了她的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又见她脸色不好,他蹙了蹙眉,问了声,“晕车?” 幼卿点了点头。 萧鹤川伸出手扣了扣司机的椅背,说了句,“开慢点。” “是,九爷。” 幼卿心里很感激,刚想开口说谢,但又想到萧鹤川刚才的话,只得将道谢的话咽了下去,再看萧鹤川,已是闭上了眼睛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了。 她松了口气,一路煎熬着,终于到了督军府。 天色昏暗,她并不曾看清督军府的样子,只知道汽车开进了大门,绕过了一处很大的花园,最后停在了一处十分精致的洋楼前。 幼卿的心砰砰跳着,她不敢乱看,也不敢乱说,下车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萧鹤川向着洋楼里走去。 客厅中灯火通明,陈设俱是奢华而讲究,幼卿随着萧鹤川进了客厅,就见沙发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穿戴华贵的妇人,看见萧鹤川后,那妇人站了起来,微笑着与萧鹤川说了句,“九弟回来了。” “大嫂。”萧鹤川与庞氏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我将小侄女带回来了,您瞧瞧。” 萧鹤川说完向着一旁侧了侧身,露出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卿。 在看清幼卿的刹那,庞氏一愣,幼卿也是怔怔的看着她,看着这陌生的,但眉宇间却与自己十分相似的女人,幼卿的鼻尖酸涩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了,轻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娘。” 庞氏的眼睫微动,却并没有出声,站在她身后的一个身形矮胖的嬷嬷却是发出了惊叹,“夫人,不是我老婆子夸口,幼卿小姐可是将江南的灵气都带了过来,您瞧她这一身的水秀,我老婆子今日可算是开眼了!” 第四章 不多余 “路上累了吧?”庞氏终于开了口,声音倒是温和的,却很疏离,她并没有上前抱一抱幼卿,哪怕,只是过来握一握幼卿的手。 “不累。”幼卿其实想象过很多次和母亲的重逢,她其实很想问问母亲当初为什么不要自己,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对自己不闻不问。 可想象中和母亲抱头痛哭的那一幕并没有出现,幼卿很努力的将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她不能哭,免得让母亲为难,自己尴尬。 “九弟,这一趟可是有劳你了。”庞氏向着萧鹤川看去,声音中十分感激。 萧鹤川笑了笑,“大嫂客气了,这孩子很听话。” “时候不早了,你先跟着常嬷嬷下去歇息,等明儿我再带你去见老太太。”庞氏与幼卿开口,示意她跟着嬷嬷退下。 听着这句话,幼卿瞬间就明白了,母亲其实并不怎么想见她,也并不怎么想要她,她可能只是没办法,父亲去世了,她只能将自己接到身边来。 认清了这个事实,幼卿觉得一颗心凉了下去,在这陌生的督军府,她唯一能倚靠的只有亲生母亲,可看着母亲对自己这般冷漠,她并不能将这里当作家。 幼卿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有礼貌的与庞氏和萧鹤川道别,跟着常嬷嬷离开了客厅。 她有些不明白,她和母亲这样久没有见过面,怎么才一小会儿的功夫,母亲就把自己给撵出来了。 “小侄女。”穿过花厅时,幼卿听见了萧鹤川在喊自己。 幼卿停下了步子,看着萧鹤川向着自己走了过来,他的脸庞逆着光,显得五官格外深隽,他站在那定定的看着自己,与自己说了几个字,“别难过。” 幼卿鼻尖一酸,她摇摇头,很想说自己不难过,可刚要开口,她的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哭就哭吧。”萧鹤川看见了她眼中的水光,联想起她的身世,的确是有些可怜。 幼卿并没有哭,她垂下眼睫,很小声的说了句,“我不哭,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别整一副自怜自艾的样,一百个你督军府也养得起,”萧鹤川看着她,十分有力的说出了三个字,“不多余。” 幼卿的心里浮起一丝暖意,她吸了吸鼻子,在心里告诉自己—— 阮幼卿,既来之,则安之吧。 往后小心些,不要招惹别人,但也不要让别人招惹了。 清晨,幼卿随着下人来到餐厅时,就见庞氏与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一处,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从五官中能看出年轻时应当也是极英俊的,他并不曾穿军装,一袭长衫,却仍显得十分有威势。 幼卿晓得,他应当就是北地督军萧远川了。 庞氏看见幼卿,遂是起身上前挽住了幼卿的胳膊,将她带到了那男子面前,并用只有母女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的叮嘱,“这是督军,要喊爹爹。” 可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幼卿张了张嘴,那一声“爹爹”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口,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她微微低下眼睛,不由得缄默了下去。 庞氏见状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萧远川却是对着她摆了摆手,“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别勉强她。” 语毕,萧远川向着幼卿看去,声音倒是算得上温和,“孩子,你怎么顺口就怎么喊,都无妨。” 幼卿的心里微微轻松了些,她看着萧远川,轻柔且清晰的喊了句,“萧伯伯。” “成,”萧远川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空座说,“快坐吧,别拘束。” 庞氏将幼卿安置在其中一个空位上,轻声道,“一会儿悦悦也要来,你们俩坐在一处。” 幼卿昨晚曾听常嬷嬷说起过萧家的人,晓得庞氏口中的“悦悦”应当是萧文悦,是萧鹤川与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比自己要大个几岁,听说身体不大好,平日里很少出门的。 幼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也不怎么敢去看萧远川,只听见庞氏声音柔和,在那里与他说着些家中琐事。萧家人口众多,如今的掌权者为萧远川,是以萧远川与庞氏住在主楼,其他各房的人多是留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餐的,除了年节外很少会聚在一处。 “爹爹,庞姨,我起迟了些,劳你们等我。” 未几,幼卿听见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从餐厅外传了进来,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个丫鬟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了过来,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神态温和,落落大方,五官虽是秀丽的,却带着几分病色。 “悦悦,”看见女儿进来,萧远川起身迎了过去,打量着女儿的气色,十分慈爱的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昨夜里咳嗽了没有?” “没有,爹爹,”萧文悦微笑起来,“吃了张先生开的药,身子有了些起色,夜里也不大咳嗽了。” 萧远川点点头,眼中蕴着欣慰之色,“那就好,就这脸色还有些不好,燕窝都吃了没?” 瞧着萧远川对女儿呵护备至的样子,幼卿忍不住有些出神,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孩子有了后娘,爹爹就都变成了后爹了,可能……只有她的爹爹是这样。 “您放心,我都吃了,”萧文悦温声回答着父亲的话,生母早逝,父亲怜惜她和哥哥幼年丧母,一向都是将她们兄妹俩捧在手心上的,即便庞氏嫁来后又给父亲添了个幼子,但父亲还是更偏爱她和哥哥,不然依着她这身子,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还不知道会受多少折磨。 第五章 那个南蛮子 萧文悦目光一转,瞧见了餐厅中还站着一个文静秀气的少女,她的眼睛一亮,含笑开口,“这就是幼卿妹妹?” “是啊,悦悦,她就是幼卿,”庞氏噙着笑走到了幼卿身边,并悄悄的推了幼卿一把,示意幼卿到萧文悦身边去。 幼卿回过神来,向着萧文悦走近了些,她不晓得该如何称呼,按理说她是要喊萧文悦一声姐姐的,可是萧文悦是萧家真正的千金小姐,她又是什么呢?在南池时,也是萧鹤川率先喊了她一声“小侄女”,她才敢大着胆子去喊上一声九叔的。 “幼卿妹妹长得真好,都说南池的水土养人,可不是将一个玉人儿送到我面前了。”萧文悦望着幼卿白净无暇的脸颊,微笑着握住了幼卿的手。 见萧文悦的眼中透着和善的笑意,幼卿心口微松,喊了一句,“大姐姐。” “哎。”萧文悦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幼卿的手与萧远川夫妇一道在餐桌前坐下,她的声音温和,只道自己平日闲着无事,要幼卿没事可以多去自己的院子里走动。 幼卿很乖巧的答应了,看着萧文悦温煦的眉眼,到目前为止,萧远川,萧文悦,包括萧鹤川,萧家的人留给她的印象都还是挺好的。 最起码……幼卿悄悄看了母亲一眼,最起码,她觉得他们对自己甚至比母亲对自己还要更亲切一些。 仆人们鱼贯而入,将早餐逐一送上了餐桌。 “老九怎么还没来?”萧远川看了一眼旁边的挂钟,对着身后的听差问道。 “督军,九弟一向爱睡懒觉,这个点怕是还没醒。”一旁的庞氏为萧远川盛了一碗汤,笑着说道。 “也是,”萧远川也是勾了勾唇,对这个一母同胞,却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弟弟,萧远川一向是包容与宠溺的,简直和对自己的孩子差不了多少。 “回头让人去他的院子里瞧瞧,让他睡醒了过来一趟。”萧远川吩咐着,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清朗的男声传了进来,“不用瞧了,我自个来了。” 幼卿对这道声音是熟悉的,她抬眸看去,瞧见萧鹤川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的肩宽腿长,剑眉俊目,唇角还带着两分笑,引得餐厅里的几个小丫鬟都在偷偷的看他。 看见他,萧文悦刚要起身,萧鹤川已是对着她说道,“悦悦,你身子不好快些坐下。” 与大侄女打完招呼,萧鹤川目光一转,向着幼卿看了过去,“小侄女也在。” “九叔。”幼卿连忙起身。 萧鹤川摆摆手,让她也坐下。 “大哥,嫂子。”萧鹤川入了座,与兄嫂打了声招呼,很快有听差为他端上了早餐。 兄弟俩边吃边聊,自然而然的聊到了军需上的事,若不是顾忌着萧文悦与幼卿两个姑娘在,萧鹤川简直恨不得要骂上几句脏话。 大人们谈事,幼卿自然不敢插嘴,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突然萧远川的目光却是向着她看了过来,与她问道,“对了,孩子,你念几年级了?” 幼卿放下了碗筷,坐直了身,“萧伯伯,我读高二了。” “哦,”萧远川点点头,向着弟弟吩咐道,“老九,我记得你和齐校长关系好,你和他打个招呼,把这孩子送去中西女校念书。” 萧鹤川看了幼卿一眼,与萧远川道,“大哥,您也知道,我这刚从南池回来,营里一堆的事缠着我,我倒是想帮小侄女的忙,可我哪有空啊。” 萧远川笑了,晓得这小子是在和自己要假,他点点头,说,“那就给你放几天假,你是该好好歇歇,母亲那里你得了空也多去陪陪她。” “成,”听了大哥的话,萧鹤川眼睛一亮,对着幼卿道,“小侄女,你读书的事包在我身上。” 幼卿也是很高兴的,她不敢笑的张扬,只敢露出一记浅浅的笑涡,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前往北江的这一路上她的心都是悬着,不晓得到了督军府后还能不能继续念书,如今萧远川兄弟的话如同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书读总归是好的,她需得自立,只有自个有了学识,才能不用看旁人的脸色,才能掌握自己的命。 晚上。 幼卿进了小厅,对着庞氏轻轻地喊了一声,“娘。” 庞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明儿就要去上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九叔帮我办好了手续,我明天直接去学校报到就行了。”幼卿轻声道。 “嗯,中西女中是金城最顶尖的女校,你进去后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要丢了我的脸面。”庞氏殷殷叮嘱,听着她的话,幼卿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本以为母亲今晚让自己过来是有些体己话要和自己说的,可没成想,她在乎的只有她的脸面。 难道自己对母亲而言,就只剩下了脸面吗?为了脸面,不得不将她接到身边。为了脸面,不得不送她去最好的学校上学。 “妈妈!” 就在幼卿胡思乱想时,有一道稚嫩的童声传进耳朵,幼卿转身看去,见一个约莫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儿从外面跑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丫鬟嬷嬷,庞氏刚瞧见这孩子,眼底的神色顿时变得温柔起来,她张开胳膊将那男孩揽在怀里,满是爱怜的喊了句,“麟儿怎么来了?” “我想妈妈了,和奶奶说我想来看你。”那名唤麟儿的男孩偎在庞氏怀里,这孩子是庞氏与萧远川所生的幼子,一向都是养在萧老太太院子里的,幼卿在督军府住了这几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 “妈妈也想麟儿,”庞氏笑了,眉眼间满是慈爱与温和,将那个小男孩心肝儿似的搂在怀里,幼卿站在一旁怔怔的看着,麟儿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幼卿,与母亲问道,“妈妈,她是谁?” 庞氏也是看了幼卿一眼,抚着儿子的脑袋说,“她是你幼卿姐姐。” 麟儿扁扁嘴,“哦,那个南蛮子。“ “麟儿,”庞氏轻轻地摇了摇头,柔声道,“不可以这样子说话。” “哼,妈妈是我一个人的!”麟儿眼底蕴着不满,宣示主权般的搂紧了母亲,满是敌意的向着幼卿看去。 庞氏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似乎十分满足于儿子对自己的依恋,她的唇角含笑,与幼卿吩咐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幼卿心里一酸,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庞氏拿着一块点心在那里喂着麟儿,许是孩子不爱吃,庞氏又连忙拿起了别的点心喂他。 幼卿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母亲有没有这样喂过自己,她想,也许……也是有过的吧。 她垂下眼睛,无声的离开了。 第六章 嘴巴都给我放干净点! 包厢中熙熙攘攘的,萧鹤川带了一帮手下正在那里打牌,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又都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好容易得了些空闲,一干人闹腾得只差没将房顶掀了,玩得正是热闹。 李长发进了包厢看了一眼,见萧鹤川玩的高兴,他刚要缩回身子,不料萧鹤川已经看到了他,冲着他喊了一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李长发只得进了包厢,对着萧鹤川道,“九爷,属下来和您说一声,幼卿小姐已经去了中西女中上学,属下也按您的吩咐让齐校长留了心,多多照应一二。” “嗯,有什么事来和我说。”萧鹤川盯着手里的牌,随口吩咐了一句。 李长发答应着退了出去,坐在萧鹤川下首的是个粗眉大眼的军装男子,他的眼睛里透着笑,对着萧鹤川道,“九爷,夫人的闺女,怕是长得很美吧?” “可不是,我那次听老孙说,夫人这个闺女水嫩的跟豆腐似的,跟咱们金城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众人来了兴致,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啪”的一声响,萧鹤川将手中的牌甩在了桌上,对着一干人发了火,“别他妈胡扯,幼卿是我侄女,嘴巴都给我放干净点!” 这些人都跟了萧鹤川多年,极少见他这般动怒,当下都是不敢再多说。 萧鹤川却仍是沉着脸,也没了玩牌的兴致,索性站起了身子。 “九爷,您不玩了?”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萧鹤川骂了声脏话,直接从包厢里走了出去。 “九爷,”李长发守在外面,看见萧鹤川出来连忙迎了过去,有些纳罕道,“您这牌局结束了?” 萧鹤川燃起了一支烟,“没结束,但没什么意思。” 李长发笑道,“可不是,九爷,您这两天玩也玩了,要不咱们回军部去吧?” 萧鹤川睨了他一眼,“回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见着就烦。” “再烦也得回去不是。”李长发赔着小心。 萧鹤川吸了一口烟,也不买他的账,待一支烟吸完,萧鹤川蓦地问了一句话,“什么时候了?” 李长发看了眼墙角处的落地钟,说,“快三点了。” “中西女中几点放学?”萧鹤川问。 李长发有些惊讶,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属下要没记错,应该是五点放学,还早呢。” 萧鹤川不说话了。 “九爷,您在想什么呢?”李长发见他不出声,大着胆子问了一声。 “我在想小侄女,不知道这孩子在学校怎么样。”萧鹤川掐灭了烟卷,“咱们干脆走一趟,去学校里瞅瞅。” 李长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大姑娘上学,他们有什么好瞅的? 下午五点钟,中西女中响起了放学铃声。 幼卿十分仔细的收拾好了书包,她之前一直在南池上学,如今骤然来到了金城,两处的教材不同,今天的课幼卿都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好在她对于学习一直都很用功,幼卿有信心,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够适应这边的教学。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很珍惜这个上学的机会。 教室里的同学已是三三俩俩的离开了,幼卿也是快步离开了教室,萧家为她安排了司机,专门接送她上下学,幼卿脚步匆匆,不敢让司机久等。 下了楼梯,幼卿却是怔在了那儿,她看见萧鹤川带着两个随从大喇喇的站在楼下,看见她出来,萧鹤川眼睛一亮,对着她唤道,“小侄女。” “九叔?”幼卿有些惊讶,不晓得萧鹤川怎么会来,此时正值放学,周围的学生很多,萧鹤川今日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他个头高,容貌出众,身后又跟着随从,更是显得派头十足,站在那很是吸睛。 幼卿留意到了周围的目光,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萧鹤川身边。 “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萧鹤川打量着她,因着第一天来上学的缘故,幼卿还没有领到校服,她身上仍是穿着从南池带来的衣裳,与金城的样式不大相同,洁净素雅,纤腰束素,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水灵劲儿。 “没有,大家都挺和气的。”幼卿明白了萧鹤川的来意,心里不由得有些温暖,她露出了微笑,眼睛里更是显得水盈盈的。 “把那书包给我,我替你拿着。”萧鹤川向着幼卿肩上的书包看去,瞧起来还挺沉,她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他还真担心她背不动。 幼卿莞尔,“不用了,九叔,我背得动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萧鹤川微微挑了挑眉。 幼卿心里一跳,不敢再坚持了,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书包递了过去。 “还挺沉。”萧鹤川拎了拎那书包,几个字刚说完,就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向着这边匆匆赶了过来。 萧鹤川是认识他的,姓徐,是中西女中的教务主任。 “九爷,您怎么来了?”徐主任的脸上堆着笑,对着萧鹤川道。 “来接孩子放学,”萧鹤川向着幼卿一指,“徐主任,这是我家小侄女,孩子初来乍到,您多关照。” “一定一定,”徐主任推了推眼镜,笑眯眯的看了幼卿一眼,“九爷放心,有什么事您让李长官来吩咐一声就成,又何须您亲自来一趟。” “都好说。”萧鹤川笑笑,与教务主任寒暄了两句,带着幼卿离开了学校。 幼卿跟在他身后,还有些没回过神,不明白萧鹤川怎么来了,但想起方才他和徐主任说的那些话,想来是担心她会在学校受欺负,总归是为了她好的。 想通了这一点,幼卿心里就满是感激了。 上了车,萧鹤川有些心血来潮,向着幼卿看去,“小侄女,时候还早,要不九叔带你去个地方,你也该熟悉一下金城,多结交一些朋友。” 幼卿有些茫然,“九叔,咱们要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萧鹤川勾了勾唇,“放心,九叔有分寸,不会带你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听着他这样说,幼卿不好再多问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她和萧鹤川也算不得上熟悉,就这么跟着他出去,会不会有些不妥? “九叔,”幼卿鼓起了勇气,“若我娘知道……” “没事,不会太晚的。”萧鹤川和她保证。 第七章 怨我 汽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幼卿跟着萧鹤川下了车,就见别墅里灯火通明,宽敞奢华的大厅中还立着一架三角钢琴,身穿礼服的西洋乐师坐在那里演奏着舒缓的曲子,轻柔悦耳,十分动听。 “九爷,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有身穿曳地长裙的女子含笑而来,幼卿向着她看去,就见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是有了些许的皱纹,但声音仍是十分的娇柔,让人听不出年纪。 “什么风也没有,就是馋您亲自酿的酒了,难得这两天有空,想着来您这里喝两杯。”萧鹤川笑道。 那女子姓陈名玉兰,以前是开酒馆的,酿的一手好酒,在金城中颇有名气,如今置办了产业,以美酒佳肴来接待一些达官贵客,熟客们一向都是喊她为兰姐,就听她笑道,“也不知上回是谁将我新酿的葡萄酒偷喝个干净,这会儿居然还敢大着胆子来讨酒喝……” 说到这,兰姐的余光一撇,落在了幼卿身上,当下就道,“哟,这么漂亮的妹妹,九爷,这是谁呀?” “这是我侄女,”萧鹤川看了幼卿一眼,与兰姐叮嘱,“您让人给她上点果汁,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一口就醉了。” 一听说这女孩子是萧鹤川的侄女,兰姐登时不敢再打趣了,只笑着拉住了幼卿的手,将幼卿照顾的十分殷切与周到。 萧鹤川带着幼卿进了一间陈设的甚是雅致的房间中,两人刚坐下便有侍者送来了水果与蛋糕。 幼卿拿起了银质的小勺子,刚尝了一口蛋糕,那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吃吧。”萧鹤川问。 幼卿点头,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 萧鹤川也是一笑,还不曾与幼卿说上两句话,兰姐又是款款而来,对着萧鹤川低声道,“九爷,周厅长来了。” 萧鹤川闻言遂是向着幼卿看去,“你慢慢吃着,想要什么直接和下人说。” 语毕,萧鹤川站起身,与兰姐一道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幼卿一人,她喝了些果汁,也吃了些蛋糕,等了很久却不见萧鹤川回来,她取出了课本将作业写完了,又把明天要上的课也预习了,周围安静的吓人,隐约有笑声从楼上传来,幼卿也不敢去看,怕自己走错路,又或是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给萧鹤川引麻烦。 时间一分分的过去,渐渐有困意袭来,幼卿支撑不住,竟是趴在那儿睡着了。 二楼的包厢,烟雾缭绕。 萧鹤川与周厅长等人围成一桌,已是玩起了牌。 他今晚手气极佳,连赢了好几把,只将周厅长赢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眼见着周厅长已是将面前的筹码输了个一干二净,并大有继续输下去的势头,周厅长的脸色有些发青,只强笑着与萧鹤川说要散了牌局,萧鹤川却是一笑道,“别啊周厅长,这才哪到哪,就这么散了您的脸面往哪搁去。” “九爷,你年轻,哪里能懂我的苦,”周厅长呷了口枸杞茶,“玩了这么久,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九爷,您就饶了周厅长吧,”有人嬉笑着开口,“周厅长上个月刚纳了个小太太,还要留点劲儿回家和小太太生儿子哩。” “哟,还有这事?”萧鹤川似乎有些惊讶,与周厅长道,“上个月我往南池走了一趟,错过了周厅长的喜酒,可真对不住。” 萧鹤川语毕,将面前的筹码一推,这些筹码不仅有从周厅长那里赢来的,还有他自己的,满满当当跟小山似的,只一股脑全推到了周厅长面前,“这些权当小弟的一些心意,就当给厅长道喜了。” 周厅长先是一愣,嘴巴里虽然推脱着,可那脸色却是明显缓和了许多,只笑着说道,“九爷这么大的手笔,让我怎么好意思。” “这些算什么,等周厅长喜得麟儿,老弟再送一份大礼。”萧鹤川也笑,喊兰姐让人来兑换筹码。 这周厅长虽然职位不算高,但在财务司长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萧鹤川最近为了军需的事头疼,便想着从此人身上下点功夫,打通了这道关节,和财务司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 散了牌局,萧鹤川正呼朋唤友的要走,李长发却是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九爷,幼卿小姐还在下面,您忘了?” 萧鹤川一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当下再也顾不得别人,只大步向着楼下冲去,推开门,就见柔和的灯光下,少女安安静静的趴在那睡着,她的肤色洁白,侧着的面庞上露出纤柔的下颚,萧鹤川看见她,只觉得自己闹哄哄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 李长发作势要喊幼卿,萧鹤川却是一个手势止住了他。 “别出声,”萧鹤川低低的吩咐,他迈开步子走到幼卿面前,就见她睡得很香,唇角隐约还透着浅浅的笑涡,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萧鹤川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低低的喊了句,“小侄女?” 幼卿仍是甜甜的睡着。 “小侄女?”萧鹤川又喊了一声,并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幼卿从睡梦中醒来,眼睛里还蕴着些水色,她有些迷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萧鹤川后,幼卿很快回过神来,因着刚睡醒的缘故,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吴语的轻软,“九叔。” 萧鹤川笑了,“睡着了?” 幼卿有些赧然的嗯了一声。 “怨我,”萧鹤川有些自责,“我不该把你带到这,走吧,咱们现在回家。” 第八章 玩出了感情害人害己 幼卿不晓得萧鹤川干什么去了,又怎么去了这样久,她也不好意思问,听见萧鹤川说要走,便十分听话的跟着他出门。 外面的夜色已是深了,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幼卿被风一吹当下就是打了个喷嚏,萧鹤川听见了,遂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幼卿身上,幼卿有些不安,还想躲开他的手,但后来一想,自己在萧鹤川的眼里还是个孩子呢,扭扭捏捏的倒显得矫情了。 两人上了汽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两句闲话,回到督军府后,幼卿和萧鹤川道了别,快步向着主楼走去。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担心的,生怕母亲会盘问自己这么晚去了哪里,还想着要不要让九叔和母亲说一声,可待她穿过花园来到主楼时,就见主楼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余走廊上还亮着两盏夜灯,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幼卿看着黑漆漆的大厅,一切的担心在这一刻都变得多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挺好笑的,在这偌大的督军府,其实多一个她,或是少一个她,都是没什么区别的。 清晨。 萧鹤川这一日起了个早,去了母亲院子里请安。 萧老太太今年已是六十多岁了,年轻时也是一代美人儿,萧远川与萧鹤川的眉眼与母亲都颇有几分相似,许是富贵养人,萧老太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虽然身段有些发福,却让她看着比年轻时更可亲了一些。 “娘。”萧鹤川大喇喇的进了屋,就见萧老太太正坐在桌前用着早饭,瞧着他进来,几个嬷嬷和丫鬟都向着他行下礼去。 “都起来吧。”萧鹤川吩咐了一声,径自在母亲身边坐下。 萧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笑道,“这几日都没瞧见你,又跑哪里疯去了?” “您老可别冤枉我,这阵子为了筹措军饷,我这双腿都要跑断了。”萧鹤川向着母亲诉苦,他是老来子,自幼深得母亲宠爱,比起大哥面对母亲时的恭敬,他更为随意一些。 “去给九爷盛一碗汤来。”萧老太太与一旁的嬷嬷吩咐道。 “还是您疼我。”萧鹤川笑。 “年岁也不小了,还整日里没个正形,”萧老太太的眼底蕴着慈爱之色,“我看还是赶紧讨个少奶奶回来,好好地管束一下你。” 萧鹤川差点被汤噎着,只觉得哭笑不得,“我的亲娘,每次一见面您都要提这事,累不累啊?” “每次和你提起这事儿,你就给我打马虎眼,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文杰和文悦了,你再瞧瞧你,”萧老太太苦口婆心的劝着小儿子,“等成了家,你就是大人了,性情也就稳当了。” 萧鹤川一向自由自在惯了,并不想讨个少奶奶回来约束自己,在他那帮兄弟中倒是有人成了婚的,想喊出来喝顿酒都要老婆点头,花起钱来也变得畏手畏脚,到了月底还要和老婆报账,这种日子他可受不了。 当然,也有些自由恋爱的,但多是玩玩,像他们这样的人婚事都要听家里的安排,萧鹤川明白这一点,在社交场合少不得会遇见些闺秀小姐,戏子影星的,一行人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都成,但私下里他从没那个心思再进一步,他不想玩,总觉得玩出感情了害人害己。 他虽然不想玩,但更不想听从家里安排,去娶个不喜欢的人回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刚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把母亲搪塞过去,就听萧老太太又是说道,“前两天秦夫人来做客,说是他们家的小闺女上个月从国外留学回来了,你和秦小姐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你那会顽皮,还把人家小姑娘的辫子给绞了,害得我和秦夫人赔了半天的罪。” 萧鹤川挑了挑眉,有些心虚道,“我怎么不记得?” “你小时候干的坏事多了去了,你不记得,娘可都记得!”萧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斩钉截铁的开口,“我和秦夫人说了,让她过两天就把秦小姐带到咱们家来坐一坐,你到时候给我腾出空来,哪儿也不许去,听见了没?” 萧鹤川心中叫苦不迭,但看着母亲的模样显然是认真了的,他想了想,终是一点头,“成,您老高兴就好。” 不等萧老太太露出笑容,萧鹤川又是说道,“我跟秦小姐要是没眼缘,您可别强行撮合。” “人还没见到,你怎么晓得没眼缘?”萧老太太打量着萧鹤川,殷殷叮嘱,“到时候好好收拾收拾,把你这性子也收一收,可不能在秦小姐面前失了礼。” 萧鹤川随口应了两声,好容易才从母亲的院子里脱身,他有些烦躁的抽了两口烟,索性让司机开来了汽车,向着军营驶去了。 这一日放学早,下午没有课,幼卿回到督军府时正值中午,烈日当空,正是一天当中最晒人的时候。 金城位于西北,天气虽然凉爽,但这大中午的太阳也晒得人吃不消,幼卿脚步匆匆,只想赶紧回屋。 路过走廊时,却听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阮幼卿?” 幼卿停下了步子,见从廊下走出来一个女孩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五官明艳,衣饰精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骄纵之气。 幼卿是认识她的,喊了一声,“二姐姐。” 萧文雅的唇角浮起一丝轻蔑,“谁许你这么喊我的?喊我姐姐,你也配?” 幼卿无声的攥着书包上的肩带,不吭声了。 这个萧文雅是萧家二爷萧明川的女儿,也在中西女中上学,不过比幼卿要高一届,下个月就要从女中毕业了。 她这名字里虽然带着“文雅”二字,但人却不怎么文雅,反而恣意妄为,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就连对下人也是经常非打即骂的,又因着不久前和马家的公子刚订了婚,这一阵都很少去学校上学,整日里跟着未婚夫玩的不见人影。 第九章 还真是个倔丫头 “听说你最近在学校出了不少风头啊,又是当了合唱团领唱,又是被老师选中去出板报,”萧文雅的目光在幼卿身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南蛮子长得的确是漂亮,柔柔弱弱,清清纯纯的,透着一股儿让人心疼的劲儿。 萧文雅却偏偏恨透了这副模样,她爹萧明川有一房外宅,也是个南蛮子,母亲常说这些小南蛮子最是心机深沉,一个个都跟狐狸精似的,她打量着幼卿,冷笑道,“刚来就这么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大伯多了个便宜闺女是吧?” “没有,我没招摇。”幼卿有些着急,她的确被老师选中去当了合唱团领唱,又被选中去出了板报,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在学校里可以说是出足了风头,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自在,其实她更愿意把时间都留下来温习功课的,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入了老师的青眼,将这些“好差事”一股脑的丢给了她。 “还敢顶嘴?”萧文雅眼睛一瞪,对着幼卿道,“我这阵子留了些作业没写,去帮我把作业写了。” “我自己还有很多功课要做。”幼卿迎上了萧文雅的目光,并不想就这样听从她的吩咐。 “怎么,你吃萧家的,穿萧家的,让你写几个字都支使不动你了?”萧文雅的脸色沉了下去。 幼卿不说话了,萧文雅冷哼一声,喊来了自己的丫鬟,“去,把我的课本拿来。” 萧文雅取过了课本,径自丢给了幼卿,命她就在廊下的石桌上写,自己则是去了阴凉处,靠在一旁的美人靠上,让人取了冰镇水果来吃。 那石桌被晒的滚烫,幼卿刚写了一会儿的字,鼻尖就沁出了一层细汗,她咬了咬唇,只安安静静的写了下去,她早该想到的,萧家有好人,也会有爱刁难人的人,忍了吧,忍到把书读完,她就可以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了。 “二小姐,给您。”幼卿写完了一阙字,送到了萧文雅面前。 “写的什么玩意,”萧文雅冷笑,她今日刚与马公子在电话里吵了架,整个人都要气炸了,不料顶头遇见了幼卿,这个小南蛮子撞在了她的枪口上,那自然是要好好地整治一下,好给自己消消气。 萧文雅将那一阙字卷成一团扔在地上,对着幼卿喝道,“给我重写去!” 幼卿沉默着,又是回到石桌前写了一阙字,送到了萧文雅面前。 萧文雅这回却是看也不看,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冰镇汽水,看了眼幼卿干裂的嘴唇,总算觉得心里舒坦一些了,对着幼卿道,“去园子里站着,别在我跟前杵着,我不让你走,不许你离开。” 幼卿很想问问她,自己并没有哪里招惹她,为什么要这样整治自己,但她也知道对于萧文雅这样的大小姐是没理可讲的,自己寄人篱下,若真闹开了只会让萧家的人觉得自己不懂事。连带着……母亲也会越发的嫌弃自己。 萧鹤川回来时,隔着老远就见花园里有道身影在烈日下站着,他只当是哪房的丫鬟犯了错,不料走近些,见那丫鬟背影纤纤,居然是幼卿。 “小侄女,大中午的在这做什么?”萧鹤川走到了幼卿面前,他的眼眸深黑,与幼卿问道。 幼卿看见他,心里就有些发酸,忍不住想把萧文雅作弄自己的事告诉他,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觉得自己有些傻,萧文雅是他的亲侄女,自己是什么? “九叔,我在这晒晒太阳,多补补钙。”幼卿压下心酸,轻声开口。 萧鹤川见她脸蛋被晒得通红,额角一层的汗,他蹙了蹙眉,“不晒着慌?” “不晒,”幼卿念出了这两个字,却有一股眩晕传来,就连眼前的萧鹤川都变得虚幻起来,眼见着她身子不稳,萧鹤川一把扶住了她,“小侄女?” 幼卿头晕的很,但还是赶忙从萧鹤川怀里抽出身来站好,萧鹤川虽然是长辈,但也是个年轻男子,若这一幕被旁人瞧见,弄出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她在萧家还怎么立足? 萧鹤川没事的,在子侄面前他辈分高,在老太太和萧远川面前他受宠,可她呢,她有什么?谁会护着她?就连亲生母亲都不拿她当回事,谁还能拿她当回事啊。 不然的话,萧文雅也不至于将她当成个小玩意似的耍弄。 幼卿心里有些难过,她并不愿意在萧鹤川面前落泪,只强撑着和萧鹤川说了几个字来,“九叔,我没事。” “是谁整治你?”萧鹤川皱着眉,他向着四周看了一眼,见这里离萧明川的院子最近,他心里登时有数了,问道,“是不是萧文雅那丫头?” 不等幼卿说话,萧鹤川已是冲着廊下喝了一声,“萧文雅,给我滚出来!” 就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萧文雅不情不愿的从廊后走到了萧鹤川面前,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九叔。” 虽然萧鹤川比她大不了几岁,但一干子侄在他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她虽然骄横,但也并不例外。 萧鹤川面色冷峻,对着眼前的侄女斥道,“幼卿是你妹妹,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九叔,”萧文雅不服气的抬起头,“到底谁才是你亲侄女啊,我才是啊!” 萧鹤川被气笑了,“亏得你是我侄女,你要是我侄子我非替二哥抽你一顿不可!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萧家就教会你这个?” “九叔,你这心也不能太偏,她就是个拖油瓶,我教训她一下怎么了?”萧文雅气急了,眼眶都是红了起来。 “想找打是不是?”萧鹤川也是真的火了,他虽然不至于真对这个侄女动粗,但语气已是很严厉了,萧文雅有些害怕,不免后退一步,她恨恨的看了幼卿一眼,转身跑开了。 萧鹤川回眸向着幼卿看去,他的脸色和缓了些,与幼卿道,“以后受了什么委屈,来和我说。” 幼卿点点头。 “别哭。”萧鹤川开口。 幼卿又是点点头。 “我不哭,”幼卿的眼睫有些湿漉漉的,“谢谢九叔。” 萧鹤川看着她的眼睛,他明明都看见了泪花,但还是被她压了回去,萧鹤川在心里想,还真是个倔丫头。 第十章 我带着她还约什么会? 听闻萧老太太要请秦夫人和秦小姐来府上做客,庞氏这两日往老太太的院里走动的明显勤了些,帮着打点些琐事,她是明白婆婆此举的用意的,要说起来萧家子女虽多,但嫡出的除了长子萧远川和长女萧凤华外,也就只有老幺萧鹤川了。对于丈夫来说,嫡亲的兄弟只有萧鹤川一个,对于将来的弟媳,可由不得她不上心。 婆婆本就偏袒幼子,若再给萧鹤川娶回来一个大家族的小姐,难保这九弟妹的地位不会越过她这个大嫂子去,毕竟她是二嫁之身,虽然生了儿子,但萧远川平日里对这个幼子并不如何上心,她在萧家也是如履薄冰,真真是赔着小心过日子。 又加上如今不得不将与前夫所生的女儿接到身边,面对着婆婆和丈夫,庞氏更是觉得心里短了一截,如今晓得婆婆要为萧鹤川选媳妇,自是要打起精神,要在萧老太太和萧远川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庞氏鼓着劲儿,只将这一场宴席操办的尽善尽美,萧鹤川也还算配合,听从母亲的嘱咐将时间空了出来,在秦夫人携女上门时,留在母亲的院子里用了晚饭。 自那次见面后,萧鹤川和秦舒宜又一起去番菜馆吃了两顿饭,碍着双方家长的颜面,两人都是十分客气,萧鹤川虽然没有留过洋,但该有的绅士风度还是有的,但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殷勤,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对于秦小姐,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什么不好。他想秦小姐对自己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印象,两人心照不宣,就这么不咸不淡的当普通朋友先处着,也算是堵住了双方家长的嘴。 一早,萧鹤川如往常般来主楼这边用餐。进了餐厅,就见萧远川夫妇,萧文悦和麟儿都在,唯独没有幼卿的身影。 萧鹤川与众人打了声招呼,坐下后问了句,“小侄女去哪了?” “估摸着起迟了,我让常嬷嬷去喊了。”庞氏温声开口,张罗着听差为萧鹤川送来了早餐。 “九叔,”萧文悦向着萧鹤川看去,唇角浮起几分笑来,“您和秦小姐最近处的怎么样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萧鹤川喝了一口咖啡,随口将萧文悦给打发了。 萧文悦莞尔,向着萧远川道,“爹,要不咱们再请秦小姐来家里吃顿饭吧,秦小姐谈吐不俗,我很想再见见她。” “悦悦,”萧鹤川向着大侄女看去,“我跟她八字还没一撇,总这么喊人家上门不大好吧。” “又不要你出面,让你嫂子来请,”萧远川接过了女儿的话,对着萧鹤川道,“你没事也多约一约人家,你年岁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萧鹤川听得头疼,不愿多聊此事,只皱了皱眉,“行了,我知道了。” “九叔,您下次和秦小姐出门,要是方便不如把幼卿也带着吧,”萧文悦想起了幼卿,这些日子幼卿偶尔做完功课,便会去她的屋子里陪她,与她说些学校里的趣事,两人相处的十分融洽,她也是越发喜欢这个妹妹,“这孩子来金城这么久,怕是还没出去玩过。” “悦悦说的不错,”对女儿的话,萧远川总是无条件点头,“我平日忙着军中的事,你嫂子忙着府里的事,你带着那孩子出去转转。” 萧鹤川目光一瞥,见庞氏端着一碗蛋羹在那儿喂麟儿吃饭,萧远川父女俩倒是能想起来幼卿,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跟无事人似的。 这一段时日下来,萧鹤川也瞧见她对这个女儿忽视到了极点,他心下不悦,直接道,“大哥,幼卿究竟是谁闺女?怎么跟个尾巴似的就甩给我了?我带着她还约什么会?” 幼卿这一日一早发觉自己来了月信,将衣裳给弄脏了,她收拾好自己,先是换了床单,又是换了衣裳,便将时间给耽误了,一路脚步匆匆的向着餐厅赶去,岂料刚到门口,就听见萧鹤川语气不善,在那里对着萧远川表达着不满。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嫌弃,脸上的血色顿时就褪去了,她原本觉得……萧鹤川对自己还算是照顾的。她也很感激他,甚至还傻乎乎的想过,若他有空,能不能劳烦他带自己去买几本书,有很多书她都不知道该去哪买,问母亲,总是还没来及开口,母亲就把她打发走了。 可原来,他也这样嫌弃自己,将她当做一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幼卿鼻尖很酸,她站在那,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进去。 “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萧鹤川在早上一向没什么胃口,又加上话不投机,只将碗一搁,起身离开了餐厅。 幼卿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想要离开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站在那看着萧鹤川大步走了出来。 看见幼卿,萧鹤川心下一沉,见她的样子就晓得她将方才的话给听去了,他上前喊了一声,“小侄女。” “九叔,对不住,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幼卿连忙道歉,想一想萧鹤川的确帮了她很多,是她的不是。 “没有的事,”萧鹤川看着她的眼睛,“我刚才那些话不是冲着你。” “嗯。”幼卿应了一声。 萧鹤川向着她走近了些,“脸色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幼卿是不舒服,可又哪里能和他说呢?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说了句,“九叔,我去吃饭了。” 说完这句,幼卿低下眼睛,也不再去看萧鹤川,只快步进了餐厅。 第十一章 我没有不想带你的意思 自那日后,幼卿便有些疏远萧鹤川了,倒不是为了他那句话而记仇,纯粹是不想去他跟前讨嫌。 她老老实实的上学,放学后宁肯绕路多走一圈,也不敢再从花园那边走了,只怕再被萧文雅撞见,没来由的被当成出气筒。 她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偶尔会在吃早饭时遇见萧鹤川,她都是十分有礼貌的喊一声“九叔”,然后就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的饭,好在两人本来也没什么交集,萧鹤川这阵子又忙着筹措军饷的事,在府里的日子本就是屈指可数。 庞氏对她仍是淡淡的,幼卿也不想去母亲跟前碍眼,唯有萧文悦,虽然她是萧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但毕竟父亲再婚又生了儿子,从这点上来说,她和幼卿的身世是十分相似的,无形中也更亲近了些,幼卿时常会去萧文悦那里做客,瞧着幼卿每日里除了校服外穿来穿去就那么两身衣裳,萧文悦便从自己的衣柜里挑了几件裙子送给幼卿,她平日不大出门,衣裳都是簇新的。 幼卿心里很高兴,并没有觉得萧文悦是在施舍自己,她和萧文悦的身量相似,衣裳也都很合身,她也不好意思白拿萧文悦的衣裳,可又没什么礼物能回送,只将自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全拿出来,去订了一些笑话册子。她没有去选那些伤风悲秋的小说,只怕萧文悦会看着心里不舒服,看看笑话,逗逗乐也是好的。 这两天学校放假,幼卿将那几册笑话给萧文悦送了过去,两人凑在一起瞧,萧鹤川进来时,就听两个丫头都在那里笑着。 “九叔?”萧文悦手里握着笑话册子,看见萧鹤川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今天没什么事,想着来你这里看看。”萧鹤川声音随和,目光向着幼卿看去,“小侄女也在。” “九叔。”幼卿也是连忙和他打了声招呼。 萧鹤川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了桌上,和萧文悦道,“给你带了些点心,正好,你们俩一起吃。“ “我还有些功课没做,九叔,大姐姐,我先回去了。”幼卿连忙告辞,萧鹤川是来看萧文悦的,他们是亲叔侄,自己走了,他们说话也能更自在些。 幼卿一走,萧鹤川觉得自己也有些待不住了,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但也能察觉到自从那天后,这丫头似乎在躲着自己。 这让他有些不舒服,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这叔叔,尤其还是个没血缘的叔叔,当得真是没什么话说,该尽的义务该尽的责任他是一点也没落下,不落声好也就罢了,躲他是几个意思? “悦悦,你慢慢吃,我还有点事,也先走了。”萧鹤川也是站了起来。 幼卿快要走出走廊时,听见身后有声音唤着自己,“小侄女。” 幼卿停下了步子,她转过身,看着萧鹤川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怎么了,躲着我?”萧鹤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的开口。 “没有,九叔。”幼卿心口一跳,连忙出声否认,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思并没有表露的太过明显,可没想到萧鹤川的眼睛居然这么毒。 “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萧鹤川有些烦躁的解释,“我没有不想带你的意思。” 幼卿明白他说的是那天的事,其实她也没想过萧鹤川还会把这点事挂在心上,甚至还特意跑来跟自己解释。 “我带你去看戏,你喜欢吗?”萧鹤川看着幼卿,提议道,“或者去公园,带你出去转转。” “九叔,”幼卿这会儿是真的犹豫了,实话实说道,“我和同学也约好了去逛公园,不能再和您去了。” “是吗,”萧鹤川挑挑眉,以为这丫头是在搪塞自己,便说,“那我送你过去。” 幼卿不好拒绝,只能跟着他上了车,原来她还真不是搪塞他,她的确是和同学约好了要来逛公园,待司机将汽车开到公园门口时,萧鹤川看见公园门口站了两三个女孩子,瞧着都是和幼卿差不多年岁的,应当是女中的同学。 “九叔,您让司机在这里停就好。”幼卿轻声说道。 “不错,没多久就和同学玩熟了。”萧鹤川点点头,似乎是在表扬她。 这些都是幼卿在合唱团认识的同学,约好了放假一起来划船的,幼卿和萧鹤川道了别,刚要下车,却听萧鹤川道出了两个字,“等等。” “九叔?” “身上有钱吗?”萧鹤川问出了一句话,也不等幼卿回答,他扣了扣前座的椅背,李长发登时会意,将一沓钞票递给了幼卿。 “拿着,喜欢什么自己去买。”萧鹤川叮嘱,不等幼卿出声,萧鹤川又道,“也别跟我说谢,玩的开心些。” 直到萧鹤川的汽车开远了,幼卿还是有些恍惚的,她从未有过这么多零花钱,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很没出息的加快了,她小心翼翼的将那一卷钱收在了包里,向着同学们走去。 “九爷,咱们去哪?” 副驾的李长发向着后视镜看去,与萧鹤川问道。 萧鹤川有些百无聊赖,想了想说,“去西斯廷吧。” 萧鹤川是西斯廷的常客,看见他来,经理顿时迎了过去。 “九爷?” 还不等他落座,就听得一道女声喊着自己。 原来是秦舒宜,要说这缘分可不浅,居然在这也能遇见。 秦舒宜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而是和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萧鹤川也认识,是徐次长家的小公子。 如今社会在进步,大家也都倡导着社交自由,萧鹤川并不觉得秦舒宜和一个年轻男子出来约会有什么不妥,别说他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就算真成了,也都有正常交朋友的权利。 他与徐公子握了握手,彼此寒暄了一阵,他是坦荡,只那徐公子是听说了萧家和秦家是有联姻的念头的,看见萧鹤川来便有些坐不住了,提前告辞。 只剩下萧鹤川和秦舒宜两人,两人一起吃了晚饭,见时候还早,又去戏园子里听了戏,要说这秦舒宜是留过洋的,一般西派摩登的人物是不大喜欢看戏的,没想到秦舒宜却是个票友。 看戏时,秦舒宜察觉到萧鹤川有些心不在焉,遂是微笑道,“九爷在想什么,看您这心思不在这戏上。” 其实她对萧鹤川的印象还算不错,她虽然不喜欢武人,但萧鹤川许是年轻,身上还没有武人的粗鄙之气。他健康,俊朗,言谈举止也讲究,不让人讨厌。她并不介意多一个可观察的结婚对象,反正大家都还在相看的阶段,等着多了解了解彼此的习性,再考虑要不要更进一步。 “你说,一群小孩子去公园能玩个什么?”萧鹤川蓦地开口。 “划船,喝汽水,骑车,小孩子嘛,有的是乐趣。”秦舒宜道。 萧鹤川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那是比跟着咱们听戏有意思。” 第十二章 我也是你的孩子 秦舒宜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但也不曾追问,只是笑笑,继续去听戏了。 幼卿这一日回来的有些晚,几个女孩子在公园划了船,又去仁安街吃了小吃,金城这边的饮食多以面食为主,热腾腾的一碗面,配上辣油和羊肉,只让人吃的直呼过瘾。 面条是同学请客的,幼卿过意不去,买了几瓶橘子汽水来请同学喝,她在心里暗暗的感激萧鹤川,若不是他给了自己那些零花钱,那现在自己可要出丑了,像是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回到督军府,幼卿将剩下的钱数了数,数额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了不少,幼卿心里有些不安,只觉欠萧鹤川的人情越来越多。可若把这余下的钱拿去还给萧鹤川,好像又有些小家子气。他的身份在那摆着,给一个小辈零花钱,她还回去算什么事儿?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收了,多此一举反而招人厌烦。 况且……幼卿不得不承认,她也的确很需要一些零花钱。 别的不说,她的一些贴身小衣都需要添置了,她无人可说,只能和母亲说,可母亲…… 想起庞氏,幼卿心里还有些难过的,好在有了这笔钱,她无需再和母亲张口讨要了。 当然,这些零花钱她也不敢乱花,除了必要的一些东西,余下的幼卿打算全都攒起来,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她在萧家也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若万一有一天……她在萧家实在待不下去了,她希望能有一些体己钱,能支撑着让她把书读完。 清晨。 幼卿脚步匆匆,正打算去上学。 蓦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小厅里跑了出来,将手中的玩具枪对准了幼卿,喊了声,“不许动!” 幼卿的脚步停在了那儿。 “砰!你已经被我击毙了,还不快点趴下来!”麟儿气势汹汹,对着幼卿喝道 这些天老太太身子不适,麟儿被庞氏接回了主楼,丫鬟嬷嬷们可是遭了殃,这孩子最喜欢拿着一把模型手枪,一时要击毙这个,一时要击毙那个,被他“击毙”的人都要乖乖的配合,做出一副被击倒的样子来,不然准是又哭又闹的,主楼的人都知道这孩子被庞氏宠溺的不成样子,除了萧远川,他谁也不怕。 当然,他不敢去招惹萧文悦,有一回他淘气惹着了萧文悦,被父亲直接大耳巴子扇了一巴掌,让他心有余悸,也让庞氏心疼了许久。 可对着眼前这另一个“姐姐”,他似乎也晓得这个姐姐和家里那个不同,眼前这个可以随便自己欺负。 幼卿没有动弹,对于这个同母的弟弟,幼卿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想敬而远之。 幼卿绕过了他想走,麟儿上前一把拉住了她,凶巴巴的开口,“你敢跑?” “麟儿,姐姐要去上学,等放学了再陪你玩好吗?”幼卿试图和他好好说话,能哄住他。 事实证明这孩子远没有东东听话,见幼卿不配合自己,麟儿又哭又闹,甚至还挥起小拳头往幼卿身上打去。 麟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力气可真不小,幼卿被他打的吃痛,只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住手!不可以打人!” 麟儿见幼卿居然敢对自己还手,不由得更是大怒,他厮打着,手腕被制住了,就用腿往幼卿身上踢,一面踢一面骂,骂幼卿是拖油瓶,吃爸爸的穿爸爸的,还敢打他。 对于这话幼卿没法反驳,她的确是吃他爸爸的,穿他爸爸的,那是他爸爸,不是她的。 “怎么了?”庞氏听见了儿子的哭声,匆匆赶了过来,见到母亲,麟儿扯着嗓子哭嚎了起来,庞氏上前将儿子搂在怀里,有些不悦的向着幼卿看去,“你惹他做什么?” “我没有惹他,”幼卿的眼眶有些发红,被麟儿打过踢过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 “好了好了,麟儿乖,妈陪你玩,啊?不哭了。”庞氏不住的哄着儿子,拿起帕子为麟儿将脸上的泪水擦去。 麟儿却仍是抽噎着,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他指着幼卿,对着母亲哭喊,“把她赶出去!我不要瞧见她!” 庞氏被儿子哭闹的头疼,她看了幼卿一眼,说了句,“你先出去吧。” 幼卿没有动弹,她的声音有些艰涩,喊了一声,“娘……” “你还有事?”庞氏皱起眉。 幼卿看着眼前的母亲,有温热的泪水冲上眼眶,带着哽咽的说了一句话来,“我也是你的孩子。” 庞氏脸色一沉,“你是怪我苛待了你?” 幼卿摇了摇头,泪水一个劲儿的在眼眶里打着转,只极力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见幼卿如此,庞氏叹了口气,好说歹说让奶妈子先把麟儿带了下去,自己则是走到了幼卿面前,“你比麟儿大了这么多,你是姐姐,本就该让着弟弟一些,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幼卿觉得自己的心一分分的凉了下去,她的鼻尖酸楚的厉害,却什么也没说。 “行了,去上学吧,以后瞧见麟儿,你躲着些就是了。”庞氏吩咐了一句,也不再理会幼卿,转身回屋去哄儿子去了。 幼卿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她看了眼自己的书包,无声的将里面的书抱紧了些,她想,没有人在乎自己,那自己就更要为自己争气些,她一定要将这些书都读好了,这些书才是她的倚靠。 很快,中西女中迎来了季度大考。 幼卿平日在班里都是不声不响的,也看不出她的成绩有多么拔尖的地方,可这一次大考,她竟是考了全校第一。 看着自己的成绩,幼卿唇角还未来及露出一抹笑意,便被一丝忧愁替代了。 随着季度大考的成绩一起公布的,还有学校要召开家长会的消息。 第十三章 他去给你开家长会 她不知道要让谁来给自己开这个家长会,按理说肯定是要和母亲说的,可经过上次的事以后,见母亲那样偏心弟弟,幼卿也实在没什么把握,她觉得母亲应当是不太想去的。 她知道母亲如今是萧远川的太太,一举一动都是会被旁人关注的,而自己却是她和前夫生得女儿,她会为了自己抛头露面吗?应该……是不会的吧。 幼卿这几天心里都是藏着心事,随着家长会的日期一天天的临近,这份心事也越来越沉,就在她决定鼓起勇气去和母亲说的时候,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秋红却笑着来请自己,说是老太太请她过去说说话。 对于萧老太太,幼卿自然是见过的,老太太待她算不得多热情,但也挺和善的,还送了她一串紫檀手串当做见面礼。 虽然不晓得老太太今日为什么要见自己,但长者邀请,自然推脱不得,幼卿匆忙回屋将老太太送给自己的手串取出来戴在了手上,方才跟着秋红向着萧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给奶奶请安。” 进了老太太的屋子,幼卿向着萧老太太鞠了一躬。 “快起来,这么多礼做什么。”萧老太太微微一笑,向着幼卿招了招手,让她上前走到了自己面前。 上回还是幼卿刚入府的时候由庞氏带来给她请过一次安,那会儿也没细瞧,只依稀记得是个白皙文静的孩子,此时幼卿走近了,她瞧的也更清楚了些,这孩子生得真好,皮肤雪白,眼瞳澄澈,漂亮,但漂亮的并不张扬,能看出是个有灵气,有主意的孩子。 “坐吧,别这么拘束。”老太太的声音温和,让幼卿在自己身边坐下。 “奶奶,您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幼卿依言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她心里有些奇怪,不晓得老太太为什么要找自己,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没事儿,”萧老太太笑了,拍了拍幼卿的手,“奶奶是听说你这次考了个全校第一,要说你这孩子也真沉得住气,你娘早上来和我请安,我问了她,居然连她都不晓得。” 幼卿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让自己过来居然是为了自己考试的事,她的手指有些不安的绞在了一起,轻声问道,“奶奶,是不是我考了第一,有些太拔尖了,不太好?” “这是什么话,”萧老太太有些奇怪,“考了第一是多难得的事儿,怎么会不好?” 听了这话,幼卿松了口气,一颗心才算是踏实了下来。 瞧着幼卿的样子,想一想这孩子的处境,萧老太太有些不忍,宽慰道,“你不要多想,你二姐姐快毕业了,齐校长与咱们家挂了个电话,顺口提起了你的事,我一听啊心里可高兴了,所以就想着把你喊过来,吓到你了,是不是?” 幼卿的确是被吓到了,她没有否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女孩子肯读书,会读书,可是好事儿,我就喜欢会读书的女孩子,我的那些孙女儿里只有悦悦是个好苗子,可她身子弱,我们也都舍不得让她太辛苦,好在你这个孩子倒是争气,不说出个女状元,往后啊咱们家出个女大学生也是好的。”萧老太太噙着笑,看着幼卿的目光中透着慈爱之色,似乎真真将幼卿当做自家孩子看待的。 幼卿心里很感激,她并不是萧家真正的小姐,没想到老太太会这般开明。 “奶奶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幼卿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她生怕萧家的人会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让她去上学也是做做样子罢了,可现在看来,萧老太太还是很支持女孩子上学的,甚至还提到了要让她上大学的事。 老太太含笑点头,又是问了几句幼卿在学校里的事,譬如与同学的关系如何,有没有人欺负她,在府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几句话说下来,幼卿渐渐放松了下来,与萧老太太聊得也越发投机,到了晚饭时间,老太太还留她用了晚饭。 幼卿脚步轻快的回到了主楼,她向着二楼看了一眼,就见母亲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幼卿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想起了家长会的事。 老太太虽然和善,但她总不能请老太太去给自己开家长会,幼卿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母亲。 庞氏还没歇息,甚至连身上的旗袍也没有换下,她的秀眉微蹙,似乎有些心烦意乱的样子,瞧见女儿进来,庞氏有些不悦,问了句,“怎么了?” 幼卿察觉到母亲的心情不好,只简短的将家长会的事情说了。 听完了幼卿的话,庞氏的心情更是烦闷,这两年萧家风头正盛,她作为萧家的长媳,其实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在南池还有个女儿,甚至还将这女儿带到了身边来,她若出面,虽然对她的身份地位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一些风言风语总归是少不了的,她并不愿出席幼卿的家长会,惹得旁人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 “去和你们老师说一声,就说我没空。”庞氏吐出了一句话来。 “娘,”幼卿虽然猜到了答案,但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她微微垂下眼睛,央求着母亲,“您去一下,哪怕就坐一会儿,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庞氏皱着眉,她看见了幼卿眼角的水光,终是一叹,“罢了,我给你九叔挂个电话,让你九叔去吧,他这几日有空。” 幼卿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母亲已是走到了电话机前摇起了电话。 军营中。 “九爷,是大太太。” 秘书先是接起了电话,而后走到了萧鹤川身边低声开口。 萧鹤川闻言,上前将电话接了起来,“嫂子,您说。” “九弟,有件事想拜托你。”庞氏微笑着,将家长会的事说了。 萧鹤川一怔,直接道,“成啊,您和小侄女说,我去走一趟。” 庞氏说了两句感激的话,放下了电话后,她向着幼卿看去,“好了,你九叔答应了,他去给你开家长会。” 李长发进来时,就见萧鹤川看着那电话出神。 “什么事啊九爷?” 萧鹤川回过神来,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开个家长会。” “给谁开啊?” 萧鹤川吐出了三个字,“小侄女。” 第十五章 我送你回家,好吗 “幼卿,今天轮到你当值日生吗?” “哦,不是我,但郭老师让我去迎接来开家长会的家长,担心他们会找不到教室。”幼卿与同学说道。 听着幼卿的话,那个同学点点头,“成,那你快些去吧,我去水房打些水,留给家长们沏茶,对了,你们家是谁来啊?” “是我叔叔来。” “你叔叔?你爹娘没来吗?”那同学有些好奇,在学校里除了校长与教务主任外,并没什么人晓得幼卿和萧家的关系。 幼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都很忙,只有我叔叔有空。” 别了同学,幼卿快步向着教学楼下走去,她们的教室有些偏,没有学生引路还真有些不好找。这次为了开家长会,老师派了好几个女孩子守在不同的出入口,幼卿与一个叫易雪澄的女孩子是被分在一起的,可直到幼卿下了楼,也没看见那易雪澄的身影。 中西女中门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了下来,这汽车单从外观上看已是有些年头了,开在街上并不惹眼。 前排的司机转过身,“易先生,要不要属下陪您一起进去?” “不用,只是去开个家长会罢了,“有低沉的男声响起,“你把车开到前头,等结束了我和小姐一起上车。” “是,易先生。” 司机打开了后车门,从后座上走下来一个男子,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气度儒雅,看起来十分的斯文。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中,缓缓走了进去。 “您好,阿姨,您顺着这个走廊一直走,往左拐第三间就是我们教室了。”幼卿轻声细语的与前来开会的家长介绍着教室的方向。 送走了那位胖乎乎的阿姨,幼卿转过目光,就见前方走来一个身穿长衫的男子,幼卿猜测着他的年岁,心里有些拿不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来给孩子开会的家长。 “您好。”幼卿主动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那男子看了幼卿一眼,温声道,“小姑娘,高二一班是往这边走吗?” “是,您也是来开家长会的吗?”幼卿看着那男子的面容,觉得他最多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这样的年纪应当不会有像她们这样大的孩子。 “不像吗?”那男子微微笑了,似乎看出了幼卿的心思。 幼卿摇了摇,她想起了萧鹤川,萧鹤川岂不是更年轻,其他的同学瞧见了他,应当也会和自己一样感到疑惑吧。 “您好,请您往着这个走廊往里走,往左拐第三间是我们的教室。”幼卿为着这男子指了路。 “多谢。”那男子微微欠了欠身,彬彬有礼的与幼卿道谢。 送走了那男子后,幼卿又是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家长应当全到齐了,她也是转过身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虽然没有见到萧鹤川,但她想萧鹤川应当早就到了,只不过走到别的入口,没有见到罢了。 “阮幼卿。” 看家幼卿回来,有人唤出了她的名字。 “顾老师?”幼卿眸心一动,快步向着顾老师走去。 顾老师压低了声音,将自己手中的签名册递到了幼卿面前,“怎么回事,你家里没人来吗?” 幼卿脑袋一懵,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九叔会来的。” 顾老师推了推眼镜,“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到了,就你一个人没家长,罢了,你去学校门口再等一等,等你家里来了人赶紧过来,我再多等一会。” 幼卿心里有些慌乱,只赶忙道,“对不住老师,我现在就去。” 幼卿说完就是匆匆离开了,她很着急,到了学校门口就见外面安安静静的,她焦灼得等待着,期盼着能快些看见九叔的身影。 萧鹤川开完了会,又接到了南池那边的电话,刚将电话挂下,机要秘书又捧了一沓文件赶来让他签字,字还没签完,北江那边又派来了人说有要事找他商议,萧鹤川一面看着那些文件,一面在心里骂着脏话,这要闲下来一连几天都没什么事,可要说有事儿,乱七八糟的事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股脑的说来就来。 好容易忙清,萧鹤川刚要让人去喊李长发,府里的管家却又打来了电话说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请他赶紧回去一趟,一听这话,萧鹤川连忙让人驱车赶了回去,刚进门就见萧老太太笑盈盈的拉着秦舒宜的手在那里说话,哪里有一丁点生病的样子? 萧鹤川心里憋着一团火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秦舒宜起身告辞,萧老太太向着儿子看去,“老九,你替我把秦小姐送回去,这一下午可多亏了有她陪我解闷。” “伯母说的哪里话,等过两日我再与母亲一道登门拜访,到时您别嫌我们打扰您就好。”秦舒宜微笑道。 萧老太太笑意愈浓,又是催促了儿子两声,萧鹤川命人开来了汽车,索性自己当了司机,与秦舒宜一道上了车。 时间一分分的过去,幼卿不记得自己究竟站在那儿等了多久,直到家长会已经散了,有家长三三俩俩的出了校门,幼卿才回过神来。 她不再等了,转过身向着教室走去,打算去收拾书包回家。 路过小花园时,四下里都是寂静的,幼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冰凉,可天上也并没有下雨,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晓得自己是哭了。 她停下了步子,找了一处椅子坐下,她环住了自己,泪水一颗颗的落了下来。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抹眼泪?” 有低沉的男声响起,幼卿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就见是那身穿长衫的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幼卿摇摇头,脸上挂满了泪珠,犹如梨花带雨般,那男子无声的取出了一块帕子,送到了她面前。 幼卿接过了帕子,想要和他道谢,可等她张开嘴巴,那道谢声却只化成了一声轻浅的呜咽。 “不要哭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吗?”那男子又是开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幼卿纤柔的下颚,湿漉漉的睫毛,透着无助与恓惶。 第十六章 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谢谢您,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幼卿站了起来,哭了一场后,她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想起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在了眼泪,不由得有些难堪起来。 那男子闻言也不勉强,他定定的看了幼卿一眼,与她告辞离开了花园。 幼卿回到了教室取出了书包,今天司机也并没有来接她,幼卿坐了一辆洋车,快到督军府时幼卿下了车,付了车钱后慢慢的向着督军府走去。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但觉得自己并不能去怪萧鹤川,他的事情那么多,把家长会的事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只是她的“叔叔”,连母亲都没有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又遑论别人? 幼卿这样想着,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她的脚步轻快了些,快要走到角门时,她看见督军府的大门让人从里面打开,有一辆汽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天气有些闷热,车窗并没有关上,足以让幼卿看见里面的人。 是萧鹤川载着一位摩登时髦的小姐。他们俩不知在说些什么,待汽车驶过去时,幼卿听见了他们的笑声。 一直到汽车去的远了,幼卿还是怔怔的站在那,直到外出采买的嬷嬷从角门里出来瞧见了她,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幼卿与嬷嬷打了声招呼,回到了房间,幼卿放下了自己的书包,她也没什么心思去写作业,就觉得有些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 她想,阮幼卿啊阮幼卿,你怎么这么好笑,别人对你一点点好你就感恩戴德,为人家连理由都想好了呢?甚至还担心他在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其实人家只是随口答应一声,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却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等了那么久。 幼卿不愿再去想了,只觉得以后遇见萧鹤川远着些就是了,总不能别人对自己两分好,她就眼巴巴的迎上去,真像个甩不开的尾巴似的。 萧鹤川开着车,打算先将秦舒宜送回家,他仔细想了想营中的军务,该处理的也都处理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心的事,但他不晓得怎么回事,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像是有件大事没做一样。 半路上,萧鹤川看见了街上有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他的黑眸一震,突然踩了刹车,秦舒宜的身子向前一纵,待坐稳后,秦舒宜有些不悦,与他问道,“怎么了?” “坏了,我把家长会的事给忘了。”萧鹤川的脸色凝重,这一下午事情接二连三,居然让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家长会?”秦舒宜有些不解,“九爷给谁开家长会?” “给小侄女。”萧鹤川也不曾去看她,直接调过车头,向着中西女中的方向驶去。 秦舒宜笑了,“是大太太的女儿?又不是亲侄女,九爷着什么急。” “和自己侄女也没什么区别,”萧鹤川用力踩下了油门,他的神色冷峻,“我得赶紧过去,前面的路口好打车,你在那里下车。” 秦舒宜有些惊讶,她动了动唇,到底是没说什么,到了路口处,萧鹤川果然停了车,待秦舒宜下车后顿时绝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汽车,想起萧鹤川方才的样子,秦舒宜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 幼卿换了一身衣裳,刚下楼上了长廊,就听一道男声有些沙哑的在那里喊她,“小侄女!” 幼卿回过头,就见萧鹤川站在那,他的胸口起伏着,一头一脑门的汗,似乎实打实的奔忙了一场。 “九叔?”幼卿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萧鹤川不好说自己在她们学校里找了一圈,又匆匆忙忙的开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她。看见她好端端的回来了,萧鹤川才算是松了口气,他抹了一把脸,向着她走了过去。 幼卿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他的个头比她高了许多,此时站在她面前,只让她不得不昂起头向着他看去。 “对不住,”萧鹤川没什么废话,开口就和幼卿道歉,他的确是觉得挺歉疚的,等他赶到学校的时候,家长会早已结束了,学校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是我粗心,我把这事忘了。你等了很久吧?”萧鹤川望着她的眼睛,一想着别的孩子家长都到了,就她眼巴巴的在那里等着自己,心里还真挺不是滋味的。 “没有,九叔,我知道您事情多,没关系。”幼卿声音轻柔,似乎的确没有怨怪他。 萧鹤川皱了皱眉,“怎么会没关系?”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幼卿心里一跳,这下说的可是真话了,“没有,九叔,怎么会?” 她怎么会为了这点事恨死他,最多和以前一样,远着他罢了。 萧鹤川听了她的话,心里似乎舒坦了一些,“总之这事是我不对,你说说看,想要个什么,或是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 幼卿明白了,萧鹤川是想补偿自己,但好像,她也没什么需要他补偿的。 幼卿摇了摇头。 萧鹤川上前一步,幼卿眼睫微颤,却是顷刻间向后退了一步,察觉到她的疏离,萧鹤川停下了步子,不上前了。 “罢了,以后要想起来再和我说。”萧鹤川有些自嘲,觉得自己这么眼巴巴的上杆子来和个小丫头认错,虽然的确是他错了,但总归挺别扭的。家里那么多侄儿甥女的,他还真没拉下过这个脸子来伏低做小的,他想,还是因为幼卿和自己没血缘关系,他对她才这么“客气”。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易雪澄又一次姗姗来迟。在考试后老师调整了座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将她和幼卿安排在了一起。 幼卿看见易雪澄走过来便是微微欠起身,让易雪澄坐在了里面的位置。 易雪澄取出了课本,她看了幼卿一眼,嘟了嘟嘴唇,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爸爸怎么想的,和第一名坐在一起,我就能成第一名了吗?” 第十七章 你们家这么有钱吗 幼卿其实也听见了易雪澄的絮叨,但她并没有理会,她十分专心的听着老师的讲课,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也不好开口去问母亲找家庭教师,那就必须要抓住课堂上的时间,当真是连老师的一句话都不舍得错过。 无奈那个易雪澄却是个不安分的,一时问幼卿借一支笔,一时又问幼卿老师在讲些什么,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一时又像那板凳上有针刺她似的,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似乎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对她来说都是难言的折磨。 好容易一节课上完,易雪澄长长的舒了口气,见一旁的幼卿还在那里记笔记,易雪澄小手托腮,有些不解的看着幼卿,“喂,这些书本都和天书一样,你怎么能看懂啊?” 幼卿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仍是记着课堂笔记,她晓得能在这里上学的女孩子家庭都是非富即贵的,譬如这位易雪澄,大家虽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但易雪澄的领口十分精致,显然是重新改过的,就连她脚上穿的皮鞋也是舶来品,幼卿认得那个牌子,以前在南池的时候,父亲为继母托人买了一双,让她在一干太太们面前炫耀了好些天。 见幼卿不理自己,易雪澄扁扁嘴,只看着面前的课本发呆,却见一双素白的手将一本笔记送到了自己面前,并摊开到了其中一页,与她温声道,“下节课老师会提问这些内容,你提前看一看,若被老师点中答不出来,要被罚站的。” 易雪澄一怔,她看着幼卿如画般的眉眼,大为感动,“你真好,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好学生都不会理我呢。” 幼卿笑了,“不会的。” “啊,你连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易雪澄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看着她。 幼卿见这易雪澄也不是难相处的样子,遂是斟酌着说道,“上课的时候安静一些好不好,等放学我请你喝汽水。” 易雪澄更感动了,她出身巨富,向来围绕在她身边的女孩子都是想着让她请客,还从未有人主动请过自己,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听你的。” 幼卿心里一软,只觉得易雪澄单纯可爱,年轻的女孩子总是能很快的建立起友谊,易雪澄虽然娇气,但天性率真,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幼卿悄悄提醒了她两回,又帮她写了两次她实在写不出来的数学作业,易雪澄简直拿幼卿当做了姐姐,一个劲儿的邀请幼卿去自己家里做客。 而这天放学早,幼卿实在架不住易雪澄的邀请,只得和来接自己的司机说了一声,跟着易雪澄去了易府。 幼卿能想到易家定是体面人家,但等到了易府后,幼卿还是被眼前的豪奢吓了一跳,易家的确是体面,简直体面的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样大的庄园,这样精美的别墅,如云般的仆人,让人应接不暇的美食,水果,点心,朱古力,奶油蛋糕,让人一样样的端在面前……幼卿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易雪澄了,家里这么舒服,就跟天上的神仙似的,也难怪她这样不愿意去上学了。 “雪澄,你们家……这么有钱吗?”幼卿小心翼翼的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易府这般的气派,有些茫然的向着易雪澄看去。 “这算什么,我们家的产业大多在南池,对了,南池还是你的家乡呢!”易雪澄吃着冰激凌,眼睛闪闪发亮,“南池的赫连家你一定知道吧?他们家的大少爷赫连冲和我爸爸是好兄弟,每年都给我送好多好多东西。” 幼卿自幼在南池长大,对赫连家自然不陌生,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但也是晓得的。 如今世道正乱,各地大大小小的势力犹如雨后春笋似的,一茬一茬的往外冒,即使幼卿还是个学生,但也晓得如今的天下以北江戚家与南池赫连家两家为大,金城萧家这几年虽然风头正劲儿,但夹在这两家之间,日子也不算好过。 “听说过得,”幼卿点点头,“我以前有同学是孤儿院的,听说每年过年,赫连家都会给孤儿院里捐很多钱。” “嗨,”易雪澄不以为意的擦了擦嘴,“他们自己家的那些少爷都是斗的你死我活的,给孤儿院捐钱,不过是为了名声罢了。” 幼卿不置可否,只微微笑了笑,端起了果汁喝了一口。 “幼卿,你以前在南池,你那个继母会不会欺负你啊?”易雪澄吸着可可,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向着幼卿看去。 幼卿点点头,但并不想细说。 “唉,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易雪澄搅动着自己的饮料,神色间有些黯然了下去,“我五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那会还时兴什么休妻,像他们这样的文明离婚可时髦了,爸爸这些年倒是有过女朋友,不过爸爸说了,在我出嫁之前,他绝不会再婚,我知道,他是怕后妈欺负我。” 听着易雪澄的话,幼卿觉得很羡慕,她想起了萧文悦,不管是易世开还是萧远川都对女儿那般宝贝,可她的父亲呢?她还记得自己考上南池女中的时候,去问父亲要学费,父亲将学费扔在她脚边,让她弯下腰蹲在地上一毛毛的捡。那时候的她很思念母亲,如今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可母亲呢……母亲的眼里只有弟弟,哪怕弟弟将她的手背都给咬出了血,母亲也会装作没看见,让她多多让着弟弟。 “哎?幼卿,你怎么哭了?”易雪澄看见幼卿的眼里竟然浮起了一层泪光,有些慌了神。 幼卿很快将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她摇了摇头,“没有,雪澄,你别怪我多嘴,易叔叔这样心疼你,你……你也不要让他太操心。” 上次的季度大考易雪澄考了全班倒数第一,幼卿觉得,哪怕稍微上些心,也不至于才考那么点儿分数。 易雪澄也知道幼卿说的有道理,她撇撇嘴,说,“我也想好好学,可老师说的我听不懂,爸爸给我请的那些家庭教师我又一个都不喜欢。” “为什么啊?”幼卿有些不解。 “她们哪里是奔着给我上课来的,她们呀,”易雪澄向着幼卿挤了挤眼,压低声开口,“她们都是奔着我爸爸来的!一个个的都想给我当后娘,当我看不出来吗?” 幼卿一愣,而后一想觉得是有这个可能,易家家大业大的,易雪澄父亲的年纪应当也不算老,也难怪有人将脑袋削尖儿了想嫁进来。 “幼卿,要不你来帮我补课吧。”易雪澄的眼睛闪闪发亮,对着幼卿开口。 “我?”幼卿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很是惊讶的说道。 “是啊,你成绩那么好,往后我让司机一道接我们放学,我们一起做功课,我有不会的刚好可以问你,做完功课我再让司机把你送回去,好不好嘛?”易雪澄央求着,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是真觉得幼卿好,想跟着她学。 幼卿心里有些为难,还不等她开口,就听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过来,一旁的易雪澄看见来人,十分惊喜的喊出了一声,“爸爸!” 第十八章 以后不会这样了 幼卿也是站了起来,她看见一道风度翩翩,挺拔冷峻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在幼卿看见他的相貌时,心里只有些懵,就是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易雪澄开心不已,扭股糖似的上前环住了易世开的胳膊,也不等父亲回答,易雪澄又是想起了幼卿,遂是与父亲介绍道,“爸爸你看,她就是幼卿,我和您提起过的,她是我们班的班花,还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幼卿被易雪澄夸得有些羞窘,她向着易世开看去,很有礼貌的喊了一句,“易叔叔,您好。” 易世开点了点头,唇畔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阮小姐,是吗?” “您喊我幼卿就好。”幼卿老老实实的开口。 “爸爸,”易雪澄摇着父亲的胳膊,满是小女儿的娇态,“您也认识幼卿的,是不是?” 易世开的目光落在幼卿身上,“上次去开家长会,多亏有阮小姐指路。” 听了这话幼卿瞬间想起来了,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看眼前这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子,很难将他与当日那身穿长衫,儒雅温和的男子想到一块去,此时身着正装的易世开气场强大,与当日前去开家长会时十分不同。 “您太客气了。”幼卿收回心神,有些不太敢直视他的目光。 她不晓得易世开是什么来头,但想来总不会是籍籍无名,单靠这一份家业,他在金城应当也是赫赫有名的。 易世开向着女儿看去,温声道,“我听你刚才像是要阮小姐来给你补课,是吗?” 易雪澄点头,“是啊爸爸,在学校的时候幼卿就一直教我,她说的我都愿意听,我就想每天放学都和幼卿一块写字,爸爸,你快帮我和幼卿说说呀!” 易世开低低的“嗯”了一声,他的声音诚恳,用商量的语气与幼卿开口,“阮小姐,我这个女儿性情淘气,却愿意听你的话,我想,每天放学后请阮小姐和澄儿一道做功课,绝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按着家庭教师的薪资双倍给您,您看可以吗?” 易世开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易雪澄就是噗嗤一笑,“爸爸,幼卿是我好朋友,也是您的小辈,您怎么一口一句阮小姐,还您您的……” 易世开并不曾理会女儿,仍是看着幼卿的眼睛,幼卿在他的注视下,更是觉得不好推脱,她仔细想了想,虽然帮着易雪澄补习是会耽误一些自己的时间,但无形中也等于将课本上的知识复习了一遍,更加深了印象。 况且,易世开这般诚恳,做长辈的为了自己的女儿这般请求自己,许是为了这一份父爱,幼卿心软了,点点头说,“易叔叔,就像雪澄说的,我们是好朋友,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她,但您说的薪资我不能要。” 的确不能要,不然成什么了?她再难,也不能挣同学的钱。 易世开也不勉强,只微微一笑道,“好,那就多谢阮小姐。” 他的眼眸很深,但并没有什么侵略性,言谈举止间也是彬彬有礼的,又有易雪澄在,幼卿放下了心。 自那日后,每天幼卿会迟两个钟头回家,帮着易雪澄补习功课,好在督军府里也没人管她,庞氏近日的心思都被萧远川引去了,不知道是谁送了萧远川一对清倌人,萧远川已经好几日没回府了,庞氏心情焦躁,就连对着麟儿也没那么耐心了。 幼卿更是远着母亲,等闲不去她跟前讨嫌,其实对于这种事,幼卿虽然年纪小,但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在南池时,阮家算不上有钱,只能算殷实,但父亲还想过要纳妾,若不是继母拼死拼活的闹了一场,甚至拿东东的命去威胁,说不定姨太太早就讨进门了。更不用说亲戚和同学家的那些腌臜事,幼卿觉得,这世上的男儿多薄幸,但好在现在社会更文明了,女孩子不用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在婚姻里,女孩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工作,凡事靠自己就好。 她这一阵子也没见到萧鹤川,听说是被萧远川派到北江去了,至于去做什么,幼卿自然不晓得,也没想过去打听。 在易家的时候,易家的上上下下简直将她奉为了“上宾”,这倒是让幼卿有些不安,自己不过是个学生罢了,可易家的人,包括每次见到易世开,易世开对她也都是十分温和有礼,她虽然没有要薪水,但只要易雪澄有的东西,她也绝对都有一份。 有法国的香水,俄国的套娃,杭城的丝巾,扬州的香粉等等这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还有许多国外传来的零食,除了这些,还有许多精装的书,这些书易雪澄向来都是不看的,摆在屋子里权当做做样子,但幼卿却是爱不释手,如获至宝般。 但时日一长,幼卿只觉得这样挺不好的,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虽然这些东西对易家来说似乎不算什么,但总归不好拿人家的东西。 “易叔叔。” 这一天陪着易雪澄写完字,幼卿想了想,让管家将自己带去了易世开的书房。 “阮小姐?”易世开看见幼卿,仍是彬彬有礼。 幼卿鼓起勇气,“请您不要让人再送我东西了,都太贵重,这样下去,我不敢再陪着雪澄写字了。” 易世开望着幼卿白皙的面容,他点点头,声音温和而低沉,“让你难为了,对不住,以后不会这样了。” 第十九章 她才多大年纪? 幼卿不曾想过易世开会这样好说话,她很感激,礼貌的与他告辞。 易世开却是唤住了她,“时候不早了,我送阮小姐。” “不用了,易叔叔,有司机送我的。”幼卿连忙婉拒,她虽然不晓得易世开究竟是做什么的,但易府上上下下的仆人对易世开都奉若神明般毕恭毕敬,幼卿晓得他是极有身份的,加上又是长辈,哪里敢让他送。 “无妨。”易世开声音温和,命人开来了汽车,并亲自为幼卿打开了车门,“阮小姐,请。” 幼卿有些不安,小声说了句,“易叔叔,您这样,我担当不起。” 易世开笑了,他本是偏儒雅的那种长相,这般一笑间倒是显出了几分潇洒,多了些江湖味道。 “没事,上车吧。” 幼卿掩下眸子,再这般推辞下去倒显得不知好歹了,她听话的上了车,才发觉易世开竟然没有带司机,是他自己开车。 幼卿一路上都是安安静静的,易世开不问,她也不出声,易世开先是问了两句易雪澄的学习,这些日子有了幼卿在,易雪澄当真是长进了不少,最起码可以写完作业了。 “雪澄进步了很多,易叔叔,您若有空,可以多多夸奖一下她。”幼卿诚恳的说道,与易雪澄做了这些日子的朋友,她能感觉到易雪澄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喜欢听好话,要多鼓励她,多说些好听的,她才会更上心些。 “好。”易世开从后视镜里看了幼卿一眼,微微颔首。 说完了女儿,易世开又是开口,“听说阮小姐是南池人?” “嗯,我是在南池长大的。”幼卿点了点头。 “寄居在亲戚家?” “嗯。”幼卿又是一点头,心思却是留意着外面的路,她不愿让易世开送自己到督军府,倒不是有意瞒着,只是不想招惹事端,她只告诉易雪澄自己住在亲戚家,并不曾提及自己和萧家的关系。 幼卿刚想着让易世开将自己送到前面的路口,她从那里下车,转过弯再走十几分钟就可以看见督军府的大门了,可没成想易世开似乎知道她住在督军府似的,径自将汽车转弯,开了上去。 幼卿心里一紧,“易叔叔,您知道我住在萧家?” “你别误会,”易世开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我与齐校长是朋友,他曾和我提过你的事。” “哦。”幼卿不说话了,想想也是,她整日里和易雪澄待在一块,像易家这样的人家,自然要把她的身世来历都摸个清楚。 也只有她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能瞒住。 “这句话可能会冒昧,你在萧家,还好吗?”易世开减慢了车速,却是问出了一句话来。 好吗?幼卿不知道,她觉得是好的,有地方住,有衣裳穿,还有书读,左不过要活的小心翼翼一些,虽然没人关心她,也没人在乎她,可幼卿觉得自己也都习惯了,在南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过日子。 惟一的不同,那时候的她还会渴望母爱,还会憧憬着能回到母亲身边,可现在……不过没了憧憬也好,最起码不会伤心,也不会失望。 “挺好的,”幼卿唇角含笑,“萧家的人都对我很好。” 易世开的黑眸向着她看去,她的脸上虽然在笑,可她的眼睛却告诉他,她的心里在哭。 易世开没有再说下去,眼下……还不到时候。 “九爷,那是不是幼卿小姐?” 萧鹤川正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这一次他走了小半个月,刚将北江那边的事务处理好,便匆匆赶了回来。 听到司机的声音,萧鹤川睁开了眼睛,向着前方看去,果真瞧见了一道亭亭玉立的人影。 他看着她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车,随之一道出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他们在那里说了两句话,直到幼卿从角门进去,那男子方才离开。 距离离得有些远,那男子又是背对着他们,开的车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压根瞧不出什么。 “九爷,那男的是谁啊?”副驾上的李长发转过身,对着萧鹤川道,“该不会是幼卿小姐谈了男朋友吧?” “放什么屁,她才多大年纪?”萧鹤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眉心紧锁,想着方才那一幕,幼卿初来乍到,长的又乖,可别让人给人骗了。 “去让人查查,这小丫头最近都在做什么,都跟什么人来往了。”萧鹤川吩咐道。 回府后,萧鹤川先是去看了母亲,给老太太请了安又是去萧远川那里应个卯,将北江那边的事挑些重要的和大哥说了说,说完就要走。 “你等等,”萧远川喝住了他,“你急着赶火车去?就这么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老邓就在外头,让他详细和你说。”萧鹤川也不理会大哥,抬腿就离开了书房,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总之就跟百爪挠心似的,急匆匆的往外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回过神,就见自己已经走到幼卿的房间门口了。 他发了会呆,似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可这大晚上的,他也不大好去敲幼卿的门。 萧鹤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刚准备走,就听“吱呀”一声响,幼卿竟是将门打开了,她手里拎着水壶,看着门外的萧鹤川,她有些发怔,等回过神来后有笑意从幼卿的眼里流出,挺高兴的和萧鹤川打招呼,“九叔,您回来了。” “嗯。”萧鹤川应了一声,眼前的幼卿穿着睡裙,那裙子已经有些旧了,洗得发白,包裹着少女的身段,衬着她的细腰如云般窈窕,虽然严严实实的,但萧鹤川还是不敢多看,他刚要走,却瞥见了幼卿手里的水壶。 他几乎想也未想,下意识的就将那水壶接了过去,然后才问道,“怎么的,自己打水?” 幼卿都是自己打水的,虽然庞氏也拨了个名叫月茹的丫鬟给她,但那丫鬟对她并不上心,经常找不到人影。她也就习惯了自己来,就连换下的校服,也都是自己手洗的。 第二十章 那咱们就对她好些 幼卿点点头,有些迟疑的想将那水壶拿回来。 萧鹤川皱皱眉,他没有去看幼卿,只向着走廊外喝了一声,“来人!” 萧鹤川的话音刚落,就见月茹和一个老妈子匆匆赶了过来,瞧见萧鹤川,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北,那个老妈子脸上堆着笑,与萧鹤川说,“九爷,,您怎么在这儿?” 萧鹤川冷笑,“怎么,老子还不能来看小侄女了?”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九爷当然能来,”那嬷嬷听萧鹤川话音不善,只骇的变了脸色,连忙开口。 萧鹤川的目光落在月茹身上,刚迎上萧鹤川的黑眸,月茹的心里就是一颤,连忙弟低下了头,不敢去和他对视。 “叫什么名字?”萧鹤川问。 “回九爷的话,奴婢,奴婢叫月茹。”月茹小心翼翼的开口。 “是你伺候小姐?” “是……” “你倒是会当差。”萧鹤川淡淡笑了,听在月茹耳里却是让她胆战心惊,就连眼睫都是颤抖了起来,她是如何当得差自己心里清楚,当下也不敢狡辩,只忙不迭迟的认错,“九爷,是奴婢的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让我知道你们怠慢了小姐,就全给老子滚出去!”萧鹤川的声音冷厉,在萧家,萧鹤川的话是极有分量的,那嬷嬷和月茹都是心里一紧,连忙结结巴巴的开口,“是,是,九爷,奴婢日后一定用心伺候小姐。” 说完,那月茹更是极有眼色的从萧鹤川手中接过水壶,与嬷嬷一道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 在萧鹤川教训下人的时候,幼卿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那没有吭声,她晓得萧鹤川是在为自己出头,是在为她好,她的身份尴尬,在萧府里并没有下人会将她当回事的,可如今萧鹤川出面后,最起码那些下人以后不敢再给她难为,多多少少伺候的也能上心些。 “以后再有人难为你,记得和我说。”萧鹤川向着幼卿看去,与她吐出了一句话来。 幼卿点点头,有些感激,也有些歉疚的开口,“九叔,让您费心了。” “说的什么的话,”萧鹤川不以为意,反而安慰起了幼卿,“你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的,那些刁奴难免会做出欺主的事。” 说完,萧鹤川又是看了幼卿身上的旧衣一眼,他没有再多待,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 路过萧文悦的院子时,抬眸见萧文悦的客厅里还亮着灯,萧鹤川想了想,径自走了过去。 “九叔,您从北江回来了?” 萧文悦果真还没有歇息,正捧着画册看的津津有味,瞧见萧鹤川,萧文悦就是笑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萧鹤川对着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最近身子怎么样?九叔给你带了些人参,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九叔了,我近日好了许多,您别总是给我送东西,我吃不完的。”萧文悦笑着开口,张罗着丫鬟去沏茶。 “别忙活了,我说两句话就走。”萧鹤川拦住了侄女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九叔,您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萧文悦有些奇怪,与萧鹤川问道。 “那什么,悦悦,”萧鹤川笑了笑,“我看你和小侄女的关系不错。” “是啊,幼卿妹妹性子好,书读的也好,真让人心疼。”萧文悦声音柔和,说完,她有些不解的看着萧鹤川,“九叔,好端端的,您提起幼卿做什么?是不是这孩子惹着你了?” “没有的事,她能惹我什么?”萧鹤川连忙否认,他默了默,说,“你回头让裁缝来,把幼卿也捎上,给你们俩多做几件衣裳,记我账上。” 萧文悦笑了,“九叔,我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衣裳多的都穿不完,不过幼卿妹妹倒是需要,我上次倒是送给她一些,不过女孩子嘛,怎么不想做新衣裳呢?” “你们女孩家的事,你看着张罗。”萧鹤川说着站了起来,准备走。 “成,那我就替幼卿多谢九叔了,”萧文悦也是跟着站了起来,想起庞氏,萧文悦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要说起来庞姨也够偏心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麟儿,可幼卿妹妹也是她的孩子,她却不闻不问的。” “嗯,”萧鹤川微微颔首,他的眼眸黑亮,低低的说了句,“那咱们就对她好些。” 军营。 萧鹤川从校场回来,刚喝了一口水,就见李长发快步走了进来,冲着他喊了一声,“九爷!” 萧鹤川蹙了蹙眉,“怎么了?” “您上回让属下去查幼卿小姐近日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来往,属下查了出来。”李长发的神色有些紧张,又似乎有些兴奋。 萧鹤川的眼眸微沉,只道出了一个字,“说。” “幼卿小姐现在的同桌姓易,是实业大亨易世开的女儿!”李长发的眼睛发亮,“据说幼卿小姐最近和这位易小姐走的很近,还去了易府,陪着这位易小姐做功课,由易府的司机接送。” “那天送她的那个男人是谁?”萧鹤川问。 “这……”李长发有些难为,同时也对萧鹤川抓不住重点而着急,“属下想可能是司机吧,九爷,易世开这个人性情高傲,多次对咱们的示好无动于衷,又和赫连家走的近,如今他的女儿和幼卿小姐做了好朋友,有了这层关系在……” 萧鹤川晓得他话中的含义,那易世开被誉为实业大王,名下产业除了金城外,更是分布于南池,金陵,南港等地,是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这些年为了拉拢他,萧家也是费了不少的力气,无奈这个易世开处事低调,极有手腕,本人也似乎也没什么嗜好,只让人一展莫愁,没成想他的闺女竟会和幼卿成为好朋友,这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第二十一章 他就是条老狐狸 萧鹤川向着窗外看去,就见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起先还只是小雨,可很快就下大了,变成了瓢泼大雨。 一旁的李长发还在那兴奋的滔滔不绝,萧鹤川的眼皮却突然跳了跳,他拿起了一旁的军帽,吐出了一个字来,“走。” “九爷,咱去哪?”李长发跟在他身后问道。 “去接小侄女。”萧鹤川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办公室,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大雨,突然想到了一个站在学校门口,久等他不至的小幼卿。 督军府中。 “哟,这雨下的倒大,可有好些日子没下雨了,”长妈妈端着点心走了进来,她向着窗外看了一眼,一面嘀咕着,一面将手中的点心送到了秦舒宜面前,殷切道,“秦小姐,您用些点心,九爷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秦舒宜听着这话,心里却是一别扭,倒像是她眼巴巴的上门专门等着萧鹤川似的。 她的唇角噙着笑意,捧着一只天青色的茶碗温声道,“我是听说老太太近日身子不适,特意上门陪着老太太说说话,九爷事情多,不回来也无妨。” “是老奴多嘴,”长妈妈也是笑了,“秦小姐您稍等一会,老太太服了药马上就出来了。” “嗯。”秦舒宜点了点头,她低下眸打开了茶碗,茶香氤氲,是好茶。 她却也没有喝,只将那茶碗放在了小几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却是无端的有些烦躁。 要说她与萧鹤川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萧鹤川似乎并没有和她确定关系的意思,虽然她也还在相看,但这样的事情,总归是要男方主动,要男方迈出那一步的。 家里人催得又紧,她虽然留过洋,但像她们这样的家庭,总不会允许女儿抛头露面的出门找事情做,剩下的也就只有嫁人当少奶奶这一条路可走。 若是放在十年前,对于萧家他们家还不一定能瞧的上眼,不过是近年来北地戚家与南池赫连家打的你死我活,倒是让萧家发展了势力,如今的萧家风头正劲,势力与之前也不可同日而语。 与她年貌相当,家世匹配的的青年才俊虽然不算少,但那戚家的少帅戚剑飞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三个妹妹,一大家子的大小姑子,何况本人也是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她瞧不上。 而赫连家子嗣又太多,兄弟阋墙,明争暗斗,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 只有萧鹤川辈分长,又是嫡出,本人也没有那些花边新闻,除了和属下打打牌喝喝酒的,从没听说他和什么小戏子小影星的传过绯闻,若要结婚,秦舒宜相看了一圈,还真是只有他最合适。 可他这次去北江那么久,也不曾给她寄过信打过电话,回来了也没有和她联系,若不是这回自己进府拜访,甚至都不晓得他已经回来了。 想起这些,秦舒宜有些不悦,就在她坐不住想要告辞时,就见萧老太太笑得一团和气,让丫鬟扶着从里屋走了出来。 学校提前了一个钟头放学,幼卿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有些难为。易雪澄这两天有些发烧,并没有来上学,幼卿去易府看了一次,见她不愿意写字,也就不勉强她,这两天放学后都是自行回到督军府的。 她这日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场大雨,她并没有带伞。 幼卿站在廊下,看着那雨幕出神,直到一把黑伞罩在了她的头顶,她微微一惊,回眸看去,便撞见了一双沉稳内敛的黑眸。 “易叔叔?”幼卿有些惊讶。 易世开点点头,“阮小姐,我送你回去。” 幼卿刚要推辞,就听易世开温声道,“没关系,我今日恰好要往涂山一带去,正好顺路。” 幼卿还是有些犹豫,“易叔叔,我坐洋车回去就好。” 易世开却是微微笑了,“走吧,门房马上要来关门了。” 幼卿抬眸看去,果真见门房张伯拿着钥匙串儿打着伞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幼卿不再坚持了,只得跟着易世开离开了学校,易世开一路上为她打着伞,并为她打开了车门。 “九爷,门房说今天放学早,学生们都走了。” 李长发打着伞,从门房那里打听到了消息,又是小跑着回到了汽车旁,对着里面的萧鹤川开口。 萧鹤川看了一眼上了大锁的校门,透过栅栏又是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学校,他蹙了蹙眉,说了两个字,“走吧。” 汽车在雨中疾驰,快要回到督军府时,却与一辆黑色的汽车擦身而过,后座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冷峻男子,他与萧鹤川对视一眼,并微微颔首致意。 那辆汽车很快去的远了。 “九爷,是易世开。”李长发刚才也认出了那个男子,回头对着萧鹤川道。 “快些回去。”萧鹤川声音低沉,黑眸中一片的冷。 幼卿拧亮了台灯,正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叩门声后,幼卿上前将门打开,就见门外站着一个军装男子,他身上已是被雨水打湿,乌黑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雨水。 “九叔?”幼卿有些错愕,“您淋雨了吗?” 不等萧鹤川回答,幼卿转过身想着去为他拿毛巾,“您等下,我去拿毛巾。” 萧鹤川却是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但很快就松开了,他站在那,笔直的看着她的眼睛,“是易世开送你回来的?” 幼卿点点头,心里有些慌。 “你和他很熟悉?”萧鹤川又问。 “不太熟悉,”幼卿实话实说,“我和雪澄是同桌,放学后会去易家和她一起写作业,易叔叔送过我两次。” 萧鹤川有一会儿都没吭声,他就那样站在那看着幼卿,幼卿被他的看着不安,她的手指轻轻地蜷缩着,又是喊了他一声,“九叔……” “小侄女,”萧鹤川终于开口,他的神色凝重,褪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你年岁还小,远着些他,他就是条老狐狸,”说到这萧鹤川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第二十二章 幼卿,生日快乐! 幼卿心里微微一紧,她不大明白萧鹤川话中的含义,她也并没有想去和易世开接近的意思,但看着萧鹤川的黑眸,幼卿还是点了点头,很乖顺的说了句,“九叔,我知道了。” 萧鹤川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也没将自己今日去学校接她的事告诉她,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走廊。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萧鹤川刚进屋就见沙发上坐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 “娘,您怎么来了?”他有些惊讶,上前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萧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蹙了蹙眉,“怎么湿漉漉了,没人给你打伞吗?” 说完也不等萧鹤川回话,又是张罗着让下人送来了毛巾,让萧鹤川赶紧儿擦一擦。 “没什么,”萧鹤川接过了毛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萧老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今天秦小姐来了,一直等了你许久,你是怎么回事,去北江那么久也不和人家联系?” “和她谈不来。”萧鹤川胡乱了擦了一把头脸,将毛巾往李长发手里一扔。 萧老太太被气笑了,“那你和谁能谈得来?和他能谈得来?” 老太太说着,向着李长发一指。 李长发心惊肉跳,赔着笑道,“老太太,您可别拿属下打趣。” 萧鹤川也是笑了,“我和她真谈不来,别耽误了人家。” “你呀,真是要把我愁死了,”萧老太太叹了口气,萧鹤川是她的老来子,是她在四十二岁那年生的,那时候她的外孙儿都满地跑了,起先没了月信,还当是绝了信期,一直到后来才晓得自己居然是“老蚌怀珠”,当时还觉得有些臊得慌,可等萧鹤川出生后,对这个小儿子她却是百般疼爱,好在这孩子也没长歪,送去军校磨砺了几年,年年都能给她捧个奖状回来,萧家能有如今的势力,也少不得他的功劳。 可就是婚事,真是让人头疼。 “那么多的好姑娘,你就没个喜欢的?”萧老太太不死心的问道。 就没个喜欢的?这句话倒是将萧鹤川给问住了,他的思绪飘的远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浮起了一道身影,在南池的烟雨蒙蒙中,对着他腼腆的一笑。 萧鹤川心里一惊,连忙将那道身影撵走,他不敢去想,这他娘的,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小辈身上,可不是个混蛋么? “幼卿小姐。” 中西女中的门口,看见幼卿出来,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连忙迎了上去。 “吴伯伯?”幼卿是认识他的,晓得是易府的管家。 中年男子的面上挂着谦逊的笑,与幼卿十分温和的开口,“不敢当,幼卿小姐,我们家小姐请您去府上陪陪她。” “雪澄好些了吗?”幼卿心里一直记挂着易雪澄。 “有劳您惦记,小姐好些了,就是想和您说说话。” 幼卿想了想,萧鹤川那日让自己远着些易世开,但并没说要远着易雪澄,她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好朋友,能处得来的也只有易雪澄一个。 易雪澄虽然是大家小姐,但给予她的友情却是真挚而单纯的,幼卿很珍惜,并不想轻易放弃这份友谊。 “好。”幼卿点了点头,随着吴管家一道上了汽车。 “幼卿小姐,我们小姐就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好。”吴管家仍是一脸的和善,将幼卿一路送到了客厅门口,而后退了下去。 对于易家幼卿并不陌生,她进了客厅,一路向着里面走去,却见平日里明亮奢华,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却是黑漆漆的,她有些奇怪,只唤了声易雪澄的名字。 “雪澄?”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 幼卿心里有些不安,她刚要转身出去,却听“砰”的一声响,似乎是酒水瓶被人打开的声音,客厅正中悬挂的水晶灯在这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将巨大的客厅照的亮如白昼, “surprise!”易雪澄手里举着一瓶冒泡的香槟,喜笑颜开的对着幼卿喊道。 幼卿愣住了。 她看着易家的客厅四处悬挂着彩旗与彩球,当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易雪澄身后的楼梯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条幅,上面写着“幼卿十七岁生日快乐”的大字。 易雪澄眼睛亮晶晶的,“幼卿,生日快乐!” “幼卿小姐,生日快乐。”掌声如潮水般向着幼卿涌来,幼卿向着周围看去,就见易家的仆人们不知何时也都是进了客厅,向着幼卿笑着鼓掌。 幼卿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自有记忆起,她从没过过生日,那是只有弟弟才会有的权利,每逢弟弟过生日,父亲和继母都会为弟弟准备生日蛋糕,长寿面和生日礼物,她只能在一旁瞧着,偶尔也可以分到一小块蛋糕,没人记得她的生日,她自己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天,却有这么多的人,来和她说生日快乐。 “我是从名册里看见你的生日的,就想着要给你个大惊喜,爸爸,对不对?”易雪澄高高兴兴的上前握住了幼卿的手,回眸向着易世开开口。 “是,阮小姐,雪澄从凯司令请了师傅,这个生日蛋糕也是她亲手跟着师傅做的。”易世开微微一笑。 幼卿回过神来,眼圈已是红了,她看着眼前的易雪澄,有些哽咽的开口,“雪澄,谢谢你。” “谢什么啊,快吹蜡烛许愿啊!”易雪澄兴高采烈的,仿佛过生日的是自己的似的,只催着幼卿去吹蜡烛。 幼卿仿佛身在梦中似的,她看着眼前的奶油蛋糕,上面已是让人插上了十七支生日蜡烛,她向着周围看了一眼,在易家父女的笑容,与众人的祝福声中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下了心愿。 愿我学有所成,愿我能拥有幸福的家庭,家中有人爱我。 幼卿睁开了眼睛,吹灭了蜡烛,易雪澄与众人都是欢呼起来,幼卿也是笑了,易雪澄一手挽着幼卿,另一手却是挽住了易世开,兴冲冲的开口,“爸爸,你认幼卿做干女儿好不好?她这么好,你也很喜欢她的对不对?” 第二十三章 不要再喊我易叔叔 易世开却是皱起眉,对着女儿呵斥了一声,“胡说什么?” 幼卿也是眼皮一跳,她赶忙拉住了雪澄,让她不要再说,“雪澄,我们一起切蛋糕吧。” 好容易分散了易雪澄的注意力,幼卿与易雪澄一起切了蛋糕,分送给在场的人,幼卿是真的很高兴,很感激的与每一个人道谢,至于晚餐,自然也是留在易府中用的。 幼卿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向着易世开父女敬起了酒,“谢谢易叔叔,谢谢雪澄,我今天真的很高兴,这是我……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谢谢你们。” 幼卿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眼眶有些温热,干脆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水喝了个干净,她从没喝过酒,只呛得她咳嗽了起来,一旁的易雪澄连忙为她拍着后背,“急什么啊,慢点喝。” 幼卿仍是微笑着,她喝了些酒,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红晕,更是显得灿若红霞,她一直都在笑,又是喝了好几杯,那酒甜甜的,很好喝。 夜色渐深,易雪澄陪着幼卿也是喝了不少的酒,只让嬷嬷扶着去歇息了,并没有出来送幼卿。 “当心,”下台阶的时候,幼卿有些脚步不稳,是易世开出手扶住了她。 “谢谢易叔叔。”幼卿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但还是记得和易世开道谢。 “不要再喊我易叔叔,”易世开的眼眸在黑暗中更是亮的骇人,他凝视着幼卿的眼睛,与她开口道,“幼卿,我希望可以这样唤你。” 幼卿虽然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也觉得易世开这样的目光,不该是一位长辈看小辈的眼神,而更像……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 幼卿心跳的有些快,她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小声道,“易叔叔,我,我有些醉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好,”易世开微微颔首,“今天是你生日,我希望这一天你都是高兴的。” “幼卿,我不会逼你,也不会勉强你。” 一直到回了督军府,易世开的声音似乎仍是萦绕在耳旁一般。 幼卿的脚步有些凌乱,先前还不觉得,此时那酒意好像更是上头了,她还记得路,只想着快些回房睡上一觉,不要被旁人瞧见。 可刚上回廊,幼卿迎面就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在那里慢慢踱着步子,似乎专门等着她一样。 看见她回来,那道身影停下了步子,向着她大步走去,她看清了他的面容,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他实在是个好看的男人。 “九叔。”幼卿喊他。 “喝酒了?”萧鹤川皱了皱眉,从幼卿身上嗅到了一股酒气。 “嗯。”幼卿很老实的点头,还记得让他替自己保密,“您,您别和我娘说好不好……” “跟谁喝的?”萧鹤川自然是没那个心思去和大嫂告状,但看着幼卿这个样子,声音却是严厉了起来。 幼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子勇气,面对萧鹤川的质问,她竟然笑了,喝过酒的肌肤本就白里透红,在灯光下这么一笑,当真是雪肤花容,娇美极了。 “您是在管我吗?”她昂着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问他。 “我不管你谁管你?”萧鹤川心里没来由的浮起一股子火,他不知道庞氏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对个这么大的姑娘不管不问的,由着她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您别管我,”幼卿嫣然一笑,“我爹娘都不在乎我,您何必管我呢?” 萧鹤川眸心微震。 “您知道吗,”幼卿的脚步有些踉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爹娘从没给我过过生日呢,可是,我,我今天过了生日,我特别开心,九叔,您不要管我了,哪怕只有今天,您别管我……” 说完那最后一句话,幼卿的身子一软,就那么晕晕乎乎的倒了下去。 “小侄女?”萧鹤川伸出手接过了她。 幼卿的唇角仍是挂着甜美的微笑,萧鹤川抱着她,她的身子是那样的柔软,嘴唇儿也是红润润的,萧鹤川心跳的快了,他没再说话,只一个横抱将幼卿抱了起来,直接送到了萧文悦那里。 “九叔,呀,幼卿怎么了?”萧文悦瞧见萧鹤川将幼卿抱了进来,当下就是惊愕道。 萧鹤川小心翼翼的将幼卿放在了沙发上,他仍是看着幼卿的面容,道,“她喝多了,你好好照顾她,明天要有人问,你就说是你喊她来陪你,别让人知道她喝了这么多酒。” 萧文悦仍是有些茫然的,但也能瞧出幼卿的确是喝多了,她喊来了嬷嬷,让嬷嬷悄悄去厨房准备一碗醒酒汤,自己则是取来一件披肩,盖在了幼卿身上。 幼卿睁开了眼睛,看见萧文悦,甜甜的喊了一声,“大姐姐。” “怎么喝了这么多啊?”萧文悦问她。 “嘘,”幼卿娇憨的笑了起来,有些神秘的告诉萧文悦,“今天是我生日。” 萧文悦一怔,向着萧鹤川看去,就见萧鹤川双手插兜的站在那,正一动不动的看着幼卿。 “我今天高兴,大姐姐,我从没过过生日,今天,今天是第一回,我高兴,真的很高兴,”幼卿双颊酡红,“我吃了蛋糕,还吃了长寿面,有很多人,很多人都在给我过生日……” 她的声音慢慢的几不可闻,又是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容,萧鹤川的眼眸深不见底,他弯下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等抚完了,萧鹤川才想起来萧文悦还在一旁,回头,就见萧文悦有些错愕的看着自己,他蓦地收回了手,留下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她,转身离开了萧文悦的屋子。 萧鹤川觉得自己有点昏了头,走到月洞门时他停下了步子,他先是抬眸向着月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他想,也许母亲说的也有道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身边的确是缺个媳妇,瞧他都丧心病狂成什么样了,居然打起了小侄女的主意。 第二十四章 九爷在想什么呢 幼卿第二天醒来时,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醒了?”萧文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轻声细语的与她开口。 幼卿一怔,“大姐姐?” 语毕,幼卿见自己竟是睡在萧文悦的床上,她有些慌乱,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我怎么睡在您这里了?” “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萧文悦含笑道。 幼卿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她仔细的回忆着昨天,她记得自己在易家过了生日,生平第一次喝了许多的酒…… 对了,酒。 幼卿有些抱歉的向着萧文悦看去,“大姐姐,我昨天喝了酒,对不住,我是不是给您添乱了?” 萧文悦摇了摇头,“昨天是你生日,对不对?” 幼卿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的脸庞有些发烫,“是不是我昨晚……说了很多醉话?” “那倒没有,”萧文悦将一只小盒子送在了幼卿面前,微笑道,“是九叔送你过来的,还要我替你保密,别让别人知道你喝酒的事。” “来瞧瞧,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虽然迟了一天,你瞧瞧喜不喜欢?” 听着萧文悦的话,幼卿脑子里一闪,想起自己昨晚在长廊上好像的确是见到了萧鹤川,但说了什么却不记得了,幼卿有些懊悔,她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发酒疯,有没有说胡话。 “快打开呀。”萧文悦催促着。 幼卿回过神来,她不再去想萧鹤川了,只听从萧文悦的话将盒子打开来,就见盒子里是一枚水晶胸针,式样别致,流光溢彩。 “真漂亮,”幼卿发出了低低的感叹,“大姐姐,这是送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来,我给你别上,”萧文悦微笑着,“你也是大姑娘了,应当有几样漂亮的首饰。” 萧文悦为幼卿别好了胸针,将她带到了镜前,幼卿向着镜中看去,本以为因为宿醉的缘故,她的脸色定是不大好看的,但许是年轻,她的肌肤仍是晶莹剔透的,与那水晶胸针相得益彰,很难说是首饰将她衬托的更娇柔,还是她将这胸针衬托的更璀璨。 西郊跑马场。 秦舒宜一身骑装,下场跑了两圈后回到了看台,早已有青年等在那儿,见她回来遂是体贴的递上了果汁。 “谢谢。”秦舒宜微微一笑,与那青年一道在看台上坐下,眼前的男子是广盛洋行的小开,家境优越,本人也是从国外回来的,与秦舒宜之间也算是有些共同语言。 最近两人频频开始约会,对于这个小开,秦舒宜觉不出哪里好,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在萧府时她也遇见过萧鹤川两次,可每一回他都是行走匆匆,说是有要事在身无法奉陪,秦舒宜也是个通透人儿,哪还有不明白的,自然也不愿意在萧鹤川这一棵树上吊死。 与那小开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话,秦舒宜目光一转,却是见到了一行人向着马场这边走来,当先一人身形笔挺,待走近些,竟是萧鹤川。 “九爷?”秦舒宜不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当下便是站了起来。 “秦小姐也来骑马?”萧鹤川也有些意外。 “闲着无事,就想出来走动走动。”秦舒宜眉目舒展,与萧鹤川含笑开口。 萧鹤川点点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与秦舒宜道,“不知秦小姐晚上有没有空,是否能赏光与萧某一起吃顿晚饭。” 秦舒宜心中一动,她向着萧鹤川看去,就见他的神色是认真的,想来是真的想邀请她,而不是随口一说。她也不想矫情,遂是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与萧鹤川定下了晚上的约会。 “秦小姐,今天晚上我们不是说好要去新世界跳舞吗?”那小开似乎有些不满,待萧鹤川一行人走后与秦舒宜愤愤不平的开口。 “很抱歉宋先生,晚上我另有约会了。”秦舒宜的唇角挂着歉意的微笑,但心里并没有丝毫的后悔,是的,她仍是愿意去选择萧鹤川。 中西女中这几日放了假。 幼卿一早去萧老太太的院子里请安,正好瞧见了萧鹤川从主院里出来。 要说起来幼卿也有些时日没有瞧见他了,这次见到了,幼卿停下了步子,喊了一声“九叔”。 萧鹤川和她点了点头,就带着随从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幼卿明显察觉到了萧鹤川对她的冷淡与疏远,她的心里有些惴惴的,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酒醉后得罪了他,以往每次见面,他总会来和自己打个招呼,哪怕没话找话的也要来和她说上几句的。 “九爷最近和秦小姐走的近,只怕好事将近呢。” “要是真的可就太好了,九爷的婚事总归是老太太的一桩心病,等过了年九爷就二十四岁了,成婚正好。” 幼卿走进了院子,就见两个老妈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说着闲话,幼卿也想起那位秦小姐,嗯,和九叔挺般配的。 晚上。 新世界歌舞厅中正是一片衣香鬓影,灯红酒绿。 萧鹤川与秦舒宜一道坐在卡座中,两人倒也没有去舞池中跳舞,秦舒宜抿了一口香槟,再去看萧鹤川,她能察觉到萧鹤川的心不在焉,人虽然和她一道坐在这里,但思绪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九爷?”她低低的喊他。 萧鹤川回过神来,“秦小姐?” “九爷在想什么呢?”秦舒宜莞尔一笑,在灯光下也是美的仪态万千。 “没想什么。”萧鹤川也是弯了弯唇。 “那咱们去跳舞吧。”秦舒宜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向着萧鹤川主动发出了邀请。 这些日子两人一起吃了两次饭,也一起看了两场电影,秦舒宜觉得两人的相处方式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她承认,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不想再继续相看下去了,这些日子她也相看了不少的人,也确定了人选,那就是萧鹤川,虽然,她总觉得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 “好。”萧鹤川站起了身子,按着礼仪向着秦舒宜伸出了手。 两人共舞一曲,就在秦舒宜想着更进一步,哪怕是自己主动,也要将两人的关系给确定下来时,她察觉到萧鹤川突然停下了步子,脸色也是沉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你敢动她,你试试 幼卿随着易世开走进了新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还记得刚到金城不久时,萧鹤川也曾带着她去过一家私人会所,但眼前的新世界显然比兰姐那里更为热闹,舞台上有妆容精致的女子唱着歌谣,舞池中有男男女,女的在跳着舞,处处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易世开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有人迎了过来,将人两人一路送到了一处卡座前,不等易世开吩咐,已是侍者送来了酒水,饮料,果盘,与各色美食。 易世开今日仍是西装革履的,关于他的事,幼卿也听易雪澄说了些,晓得易世开与雪澄的母亲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在两人十六岁那年就成婚了,十八岁有了女儿,二十岁时协议离婚,雪澄的母亲也是大家庭的小姐,据说有着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离婚时雪澄的母亲分走了易家近一半的财产,与恋人双宿双,飞去了国外,雪澄也有好些年没有瞧见她了,但每年都会收到母亲从不同的国家给她寄来的明信片。 要说起来易世开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四岁,正处在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加上家大业大,不晓得有多少女人想往他身边挤。 幼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他来了,她说不清楚,也没敢和易雪澄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每次看见易世开那样疼爱易雪澄的时候,她都会很羡慕,总是会在心里想着,若是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也能这样心疼自己就好了。 可如今见易世开对自己这样好,幼卿也是迷茫了,她晓得自己不该贪恋这样的温暖,可,可就是忍不住。 “喝些果汁好吗?”易世开将一杯橙汁送在了幼卿面前,温声道,“这里晚上会比较热闹,你要不喜欢,咱们就走。” 他轻声细语的与她说话,幼卿看见过他在旁人面前都是说一不二的,可在她面前他却放低了架子,这让幼卿有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也很宝贵,是被他珍视的。 这样的感觉太稀奇,也……太美好了。 幼卿不敢再去看易世开,只低下头小口的啜着果汁。 易世开也不勉强她说话,原先那唱曲的女子退了下去,又换了另一个人上台,舞池中的灯光也是越发的柔和,易世开方才开口,仍是商量的语气,“我们去跳一支舞?” “我不会跳。”幼卿小声道。 “我教你,”易世开微微的笑了,看着他温煦的眉眼,幼卿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拍,看着他向着自己伸出的手心,她有些犹豫,也有些好奇的想要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可不等她触到易世开的手,便惊觉有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拉到了一旁。 幼卿惊愕的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英挺的面容,她心里一惊,喊出了声来,“九叔?” 萧鹤川的眼睛暗的跟黑曜石似的,他将幼卿挡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易世开,冷笑道,“怎么,易老板今天这么有空,带着小姑娘来这里跳舞?” “原来是九爷,”易世开仍是宠辱不惊,十分沉稳的开口,“易某与幼卿是朋友。” “朋友?”萧鹤川念着这两个字,嗤笑道,“你个老东西打小姑娘主意,不臊得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易世开的确好涵养,并不动怒,“萧督军夫妇都没反对,易某不明白九爷在着急什么。” 萧鹤川神情一冷,一举攥住了他的衣领,易世开身后的保镖闻声而动,易世开却是一个手势,命他们退下。 “九叔?”幼卿也是吓了一跳,萧鹤川却并不理会她的声音,他的眉峰冷厉,眼眸中仿佛能透出火来,他冷冷的看着易世开,一字字的开口,“幼卿是我们萧家的人,你敢动她,你试试。” 易世开的脸色仍是沉静的,他迎上萧鹤川的视线,并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 “九叔,你快松手吧……”幼卿大着胆子去拉了拉萧鹤川的胳膊,她的心乱的厉害,也察觉到周围有许多目光向着这边看了过来,她很害怕,只盼着萧鹤川赶紧放开易世开,不要因为她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萧鹤川这一次听了她的话,他松开了易世开,回眸向着幼卿看去,他一语不发,只一举攥住了幼卿的手腕,将她带出了新世界。 “上回我是怎么和你说的,要你远着他,你知道易世开是什么人?” 萧鹤川对着幼卿低喝了一声,“他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他却在打你的主意,你明白吗?” 幼卿被他吓住了,她有些惧怕的看着他,眼瞳里也是浮起了一层水光,只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看着她的神色,萧鹤川心软了,他上前一步,幼卿却是向后退去,似乎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小侄女……”萧鹤川心里一沉,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想挽留她,但还是停下了步子。 幼卿是被司机送回府的,萧鹤川并没有一道跟着。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仔细想想,觉得还是自己不对,她不该和易世开走的那么近的,先不说别的,总归易世开是易雪澄的父亲,他再好,也是别人的爹爹,不是她的爹爹。 还有九叔…… 她又将他气成了这样,惹得他发了那么大的火,今后,他应当会更讨厌她了。 幼卿低下头,坐在那许久都不曾动弹一下身子。 清晨。 萧鹤川走进餐厅时,就见萧远川和庞氏都在,看见他进来,萧远川皱了皱眉,对着弟弟道,“你来的正好,你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惹上了易世开?” 萧鹤川并不理会大哥的话,径自坐了下来。 “是啊,九弟,那位易先生,他怎么会和幼卿认识的?” 昨晚上萧鹤川和易世开在新世界闹出的动静实在不算小,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金城,她实在不能装作不知道。 庞氏不出声还好,听见她的声音萧鹤川顿时大怒,直接拍案而起,“你还好意思问我,但凡你对这个孩子多一点关心,她也不至于被个老男人给骗了!” “还有你,”萧鹤川向着兄长看去,连名带姓的喝道,“萧远川,幼卿也是你闺女,怎么的,要卖女求荣,拿个便宜闺女去骗军费?” “你在胡说什么?”萧远川也是火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易世开今天要看中的是悦悦,我就不信你还能坐得住!” 萧鹤川踹开了梨木椅子,大步离开了餐厅。 第二十六章 他想要娶你 “娘,您找我。” 幼卿进了屋子,就见庞氏面如寒霜的坐在沙发上,刚看见母亲的脸色,幼卿的心就是沉了下去,她有些不安的站在那,晓得母亲此时来找自己,应当没有什么好事。 “你和易先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跟着他去新世界那种地方?”庞氏眉心紧蹙,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儿,不错,幼卿的确是长得漂亮,但她今年才十七岁,平日里瞧着也是规规矩矩的一个孩子,她怎么能招惹上易世开呢? “我和易雪澄是好朋友,所以才认识了易叔叔。”幼卿将实话告诉了母亲,并没有隐瞒。 “这么大的姑娘家不晓得避嫌吗?那易世开向来和我们萧家不对付,你就这么跟着他乱跑,还在大庭广众下让你九叔差点和易世开打了起来,你让我的脸面往哪搁?就连督军也会怪我教女无方,你是不是怪我偏疼你弟弟,你要这样来害我?”庞氏越说越激动,她的杏眸圆睁,满是嫌弃的看着幼卿,“早知如今,我当初就不该托你九叔把你带到金城来!” 听着母亲最后那一句话,幼卿的脸庞顿时变得惨白,她有些失魂落魄的站在那,听着母亲的数落,只几不可闻的说出几个字,“对不起,娘。” “下去吧,这几日你先不要去上学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庞氏仍是蹙着眉,将幼卿赶了出去。 幼卿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屋子的,她也没有哭,也不觉得如何伤心,就觉得心脏里空空的,她想母亲说的没错,自己当初也许真的不该跟着萧鹤川来金城的。 留在南池,好歹还有熟悉的同学和老师,若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还能厚着脸皮去投靠一下她们,可现在在金城,除了萧家她还能投靠谁呢? 然而眼下这个情形,幼卿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大好继续留在萧家了,连母亲都那样厌恶自己,留下来也只能讨嫌罢了。 说到底还是怨自己,她为什么要去结交朋友,又为什么要去贪恋易世开给予的那一点点温暖。 为什么,为什么…… 幼卿环住了自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幼卿一连两天都没有踏出屋子一步,也不曾去餐厅用过饭,都是月茹将三餐端到屋子里,她没什么胃口,每天只能勉强吃下去一点东西,就这般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天,易雪澄来了。 “雪澄?”幼卿很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瞧你也不去上学,我放心不下啊!”易雪澄的眼眸里透着满满的担心,她上前握住了幼卿的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生病了吗?” 幼卿摇摇头,易雪澄的手很软也很暖,幼卿也不知道怎么了,刚触到她的手,自己的鼻子就是酸了。 “别哭,幼卿,”易雪澄安慰着她,与她一道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易雪澄望着幼卿姣好的侧颜,先是叹了口气,而后才道,“我爸爸喜欢你,他和我说了,他想要娶你。” 幼卿的脸色顿时变了,她不敢置信的向着易雪澄看去,顷刻间血色全无。 “哎呀,”易雪澄着急起来,“幼卿,你不要多想,我又不是来和你兴师问罪的,你不要害怕嘛!” “雪澄,你别胡说,我和易叔叔,他怎么会……”幼卿有些语无伦次的,只觉得易雪澄的话对自己的冲击太大,让她不知所措。 “在这个世上最疼我的就是我爸爸,我爱他,我也爱你,幼卿,”易雪澄的眼瞳澄澈,慢慢的说道,“虽然我们相识的时日不长,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清楚,你才不是那些只想着骗我爸爸的钱,随随便便要把我嫁出去的女人。” 易雪澄的脸上是十分认真的神色,“你要是能嫁给我爸爸,那我们就成一家人了,这不很好嘛?” “很好?”幼卿的眼睫轻颤着,轻轻的念着这两个字。 “是啊,幼卿,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爸爸?”易雪澄十分殷切的看着她,“你如果嫁给他,你就是易家的女主人了,虽然我爸爸年岁比你大些,但他也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是不是?你在萧家过得也不好,你不如就嫁到我们家去,看谁还敢欺负你!” 幼卿的心头剧震,她的神色有些慌乱,只喃喃的开口,“我,我没想过要嫁人,我要读书的,我以后还想去上大学,还有,九叔……” 听着“九叔”这两个字,易雪澄的眼睛一亮,“萧鹤川是吧,我来的时候瞧见他了,哦天,他好帅!” 易雪澄瞬间变成了星星眼,一把攥住了幼卿的手,“他有女朋友了吗?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雪澄,”幼卿苦笑,“你不要添乱了好不好,他是我九叔,而易叔叔,是你爸爸啊。” 幼卿从没有想过嫁人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要嫁人,她也不能嫁给好朋友的父亲,对于易世开,她始终将他当做长辈,虽然之前有些小心思,希望他能像疼易雪澄那样来疼自己,哪怕只有千百分之一,就那样的爱能够分给她一点点,她就很知足了。 可如今却从易雪澄的嘴巴里听见易世开居然要娶她,幼卿只觉得心中跟一团乱麻似的。 易雪澄似乎没想过要这样轻易的放过幼卿,她向着幼卿靠近了些,又是打听起了萧鹤川的事情。 幼卿有些无可奈何,只和易雪澄道,“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不要打九叔的主意,他有女朋友了。” “是谁啊?”易雪澄当即问道。 “是秦市长家的小姐,我也见过一次,听嬷嬷们说……九叔可能明年就要结婚了。”幼卿想起了那日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听来的话,只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易雪澄,盼着这位大小姐能赶紧收起这个心思。 第二十七章 我不愿意! 好容易哄走了易雪澄,幼卿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发了一会儿的呆。 她想,自己总归不能为了逃离萧家,就随随便便的嫁到易家去,别说她和易世开相差了十七岁,易世开又是好友的父亲,就说对于易世开这个人她也是不太了解的,要说去嫁给他,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幼卿轻轻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些混乱的思绪全都压下,她拿出了课本,让自己专心的做起了功课,不管是萧家还是易家,她总归是要靠自己的。 自从那日在新世界看见了易世开与幼卿后,幼卿这几日上下学都是李长发带着司机接送的,易府自然也不能再去了,幼卿也不太想去,只怕见到了易世开会尴尬。 这一日放学后,幼卿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学校,刚出校门就见李长发已经侯在那了,看见她出来顿时小跑着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书包,又为她将车门打开,照顾的十分周到。 “易先生,”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内,司机转过身与后排的男子有些为难的开口,“那是萧鹤川身边的副官,这几天他们都把幼卿小姐看的很严,属下实在找不到机会去和幼卿小姐说话。” “嗯。”易世开透过车窗看着幼卿上了车,待萧家的汽车离开后,方才命司机开车离开了女中。 下课铃声响起后。 易雪澄神神秘秘的将幼卿带到了学校后门,一辆轿车已是停在了那里。 园子里十分安静,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在金城很少会有这样的地方。 幼卿进来时,就见窗户前站立着一道身影,似乎已是等待了她许久。 听到她的脚步声后,那道身影转过了身,见是她后,他的黑眸中有温柔之色闪过,上前为她拉开了椅子,温声道,“坐下吃些东西。” 幼卿没有落座,只喊了他一声,“易叔叔。” “还喊我叔叔?”易世开微微笑了。 “那,该怎么喊您?”幼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其实在后门看见那辆汽车的时候,她心里也犹豫过,不晓得该不该上车,但最终她还是决定过来见易世开,倒也没有存着别的心思,而是觉得要和他把话说清楚。 她不想去做什么易府的女主人,但她还很珍惜易雪澄这个朋友,那么……还是和他把话说开了比较好,以后也不要再让易雪澄从中撮合了,不然的话,幼卿担心也许有一天自己和易雪澄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易世开笑了,“你这话倒是把我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望着幼卿的眼睛,“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念头挺卑鄙,你还这样年轻,又是我女儿的同学,可我却喜欢你。” 可我却喜欢你。 这几个字落在幼卿心里,只让她心跳的变得快了起来,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幼卿,我愿意呵护你,珍视你,不再让你受委屈。”易世开的声音是低沉的,也是温和的,他今年虽然已经三十四岁了,但保养得极好,他身形颀长,五官英俊,在他身上既有温和儒雅的一面,也有位于高位者惯有的气场,这样的一番表白,足以扰乱少女的心。 幼卿的眼睫轻柔如娥,细微的轻颤着,呵护与珍视吗?是她从未得到过,也是她一心渴望的。 幼卿觉得自己的鼻子很没出息的酸涩起来,就连眼圈也是红了,易世开似乎想去为她拭去泪水,但他的手指并没有触到她的面庞,而是低声哄道,“我听雪澄说了,你想读书,我也知道你学习很好,我绝不会逼你中断学业来嫁给我,等你考上大学,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我可以送你和雪澄一起去读书,等到你长大,若你那时候愿意嫁给我,我们再成婚,好吗?” 幼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抬眸向着他看去,易世开的黑眸是温柔的,也是真挚的,有凉风吹来,易世开唤人送来了披风,他将那披风亲手为她披在身上,并十分仔细的系上了扣子,他的手势让幼卿有一种被人捧在手心怜惜的感觉,幼卿的眼眶湿润了,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可从来没人为她做过啊。 “别哭,小姑娘。”易世开低低的开口。 他不说还好,幼卿还能忍住,可他这么一说,幼卿顿时泪如雨下,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易世开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但到底还是克制着,他没有去冒犯她,只拿了帕子为她拭去了泪水。 她是这样的年轻而美好,然而年龄是他的硬伤,让他觉得哪怕最轻微的触碰也是唐突了佳人,是自己在占小姑娘的便宜。 幼卿回到督军府时身上还披着易世开为她系着的披风,那披风是苏绣制成的,样式素雅,做工精致,将幼卿原本就白皙水润的肌肤衬托的越发如珠似玉。 一路上幼卿的心神都有些恍惚,总是忍不住去想易世开的那些话,好容易进了花厅,迎面就见那里站着一个人,幼卿心里一怔,停下了步子。 “九叔。” “李长发说没接到你。”萧鹤川看着她,他的脸色尚算平静,声音也是。 “对不起,九叔,我,我今天从后门出去了。”幼卿不敢去和萧鹤川对视,她也不敢和他说,自己今天其实是想着要和易世开划清界限的,但……他没有给她机会让她把那些话说清楚,反而还将她的心神给搅乱了。 “是易世开?”萧鹤川皱皱眉,“他还在缠着你?” 幼卿没有吭声。 见她如此,萧鹤川也没有多问,抬腿就要出去。 “九叔,你别去找他!”幼卿有些慌乱,想也未想便拦住了他。 “你让开,我倒要问个清楚,他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打你主意?”萧鹤川的眼睛中蕴着火苗,但还尚算冷静。 “九叔。”幼卿又是喊了他一声。 “嗯?” “他对我很好,”幼卿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烧,但还是鼓起勇气与萧鹤川说了句,“我愿意嫁给他……” “我不愿意!”萧鹤川眸光似火,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二十八章 生日快乐,小侄女 萧鹤川不敢去看幼卿的眼睛,几乎落荒而逃的离开了花厅。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很想再扇自己一巴掌,但心里也明白,他就算是再扇十巴掌也没用。 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幼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南蛮子闯进了他的心。 这个发现让他很懊恼,他用冷水冲了一把脸,萧鹤川啊萧鹤川,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不是别人,那是你的小侄女!虽然没血缘关系,但她是大哥的继女,就是你的侄女!你干的叫什么事?你怎么可以去喜欢她?你还有脸去骂易世开打小姑娘的主意,你不也是么? 萧鹤川闭了闭眼,觉得还是要把这份念头压下去。 西斯廷。 “秦小姐,久等了。” 萧鹤川赶来时,秦舒宜已是等了一小会儿。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秦舒宜笑意温婉。 萧鹤川在她对面坐下,直接了当的开口,“秦小姐,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清楚,我实在做不到用心对你,对不住,您再多相看几个,千万别在我这颗树上吊死。” 萧鹤川是坦荡的,他也努力了,但还是不成,那就赶紧把话说明白,别耽误了人家。 秦舒宜心里一沉,但面上仍是噙着笑,她点点头,“九爷放心,我自然不会缠着你,但我很好奇,九爷是有心上人了吗?” 萧鹤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是谁?”秦舒宜试探般的问,“我认识吗?” 萧鹤川笑了笑,他没有回答秦舒宜的问题,秦舒宜便也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军营中。 萧鹤川一连几天都是泡在营里,并没有回督军府。 靶场上,萧鹤川的目光沉稳,举起手枪向着靶子放了几枪,枪枪正中靶心,围观的一干军官都是纷纷叫好。 “九爷,”李长发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 “怎么了?”萧鹤川收起枪,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对着他问道。 “九爷,您快去瞧瞧,戚少帅从北江找您来了。” “戚老四来了?”萧鹤川微微一怔,他将毛巾丢给了侍从,大步离开了靶场,向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果真见屋里多了个人,正大喇喇的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随意搭在茶几上,在那里啃着个苹果。 “什么风把你小子吹来了?”萧鹤川进了屋,对着那男子道。 “哟,九爷回来了。”那男子看见萧鹤川回来,顿时丢下了苹果,喜笑颜开的站了起来,他看着和萧鹤川差不多大的年纪,身材英伟,眉宇间透着一股北地男儿独有的精悍之气,只上前与萧鹤川勾肩搭背的笑道,“兄弟想你了,所以来瞧瞧你。” “滚一边去,”萧鹤川骂了一声,“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称兄道弟?” 戚剑飞啧啧一叹,“这辈分长就是有好处,”语毕,他一个立正,与萧鹤川规规矩矩的敬了个军礼,“见过九叔。” “免礼吧,大侄儿.。”萧鹤川坐了下来,摸出了烟。 戚剑飞很有眼力见的取出了打火机,为他将香烟点燃,开口道,“我得去南池一趟,顺带从你这拐一弯。” 听着南池,萧鹤川吐了一口烟圈,问了句,“你去南池做什么?” “还不是赫连决那小子,处处跟我作对,我派去的人几乎全折在了他手里,我得亲自去走一趟。” 对于戚家和赫连家的恩恩怨怨,萧鹤川并不想理会,若不是这两家这些年打的你死我活,也给不了他们萧家韬光隐晦的机会。 “赫连家的人一向将你视作眼中钉,自己当心些。”萧鹤川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戚剑飞不以为意,“想抓我,也要看他赫连家有没有这个本事。” 语毕,戚剑飞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黑亮,又是神神秘秘的说了句,“都说南池的小丫头漂亮,我这次去好好瞧瞧。” 萧鹤川的手势一顿,他有些烦躁的掐灭了烟,对着戚剑飞说,“悠着点,南池那边的小南蛮子厉害的很,你别也栽了进去。” 戚剑飞嘿嘿一笑,“我还不知道栽这个字怎么写,其他都好说,就他娘的赫连决有些麻烦,上次在松岭我和他交手落了下风,我老子差点没把我骂死,这次我要是能打通黑虎山这条线,我也算在我爹面前找回些面子。” “赫连家是不好对付,”萧鹤川蹙了蹙眉,“听说他们家的大少爷和易世开还是把兄弟。” “易世开?这可肥得流油啊,怎么,你还没和他攀上关系?”戚剑飞坐直了身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萧鹤川冷笑,“我和他攀什么关系,披着一张温文尔雅的皮,专门干些坑蒙拐骗的事。” 听出萧鹤川话里的冷意,戚剑飞忍不住好笑,“不是,这个易世开怎么惹着你了?” 萧鹤川不想多说,他摆了摆手,只让人去备车,和戚剑飞一道离开了军营。 晚间。 幼卿已是洗好了澡,换上了睡裙。 这睡裙是前些日子刚做的,她是占了萧文悦的光,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如水般抚过肌肤,特别的舒服。 她散下了头发,刚想着去睡觉,却听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幼卿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到十点了,她只以为是月茹来给她送牛奶,遂是上前将门打开,没成想屋外站着的并不是月茹,而是萧鹤川。 他似乎喝了些酒,身上透着淡淡的酒气,但他的眼睛还是十分清醒的。 “小侄女。”他喊了她一声。 “九叔。”幼卿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不晓得他这样晚来找自己做什么。 “你别多想,我和你说两句话就走。”萧鹤川看着她的眼睛,低低的说,“这些天我让人管着你,我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你年纪还小,我不希望你被人骗了。” 幼卿心里一暖,想起萧鹤川对自己的种种好,她点了点头,“我都知道的,九叔。” “你也是大姑娘了,你当然可以谈朋友,”萧鹤川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尤为黑亮,他看着幼卿,就那样心平气和的与她开口,“金城多的是青年才俊供你挑选,就连我手下也有很多品貌兼优的年轻军官,只要不是易世开,那种人太复杂,你会吃亏。” 幼卿心里有些乱滔滔的,她不敢说话,唯恐自己说错了,会惹他生气。 好在萧鹤川说到这就止住了,他似乎要走,可转过身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又从裤兜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送到了幼卿面前,“一直没来及给你,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小侄女。” 第二十九章 九叔给你添妆了 幼卿握着那一个精美的礼盒,直到萧鹤川走了许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关好了房门,犹豫了一会,将那礼盒打开,就见那里面竟是竟是一条钻石手链。 很精致,很漂亮,也很适合她的年纪。 幼卿对这些珠宝首饰并不在行,她虽然不怎么懂,但也晓得钻石的价格都是很贵的,何况又是萧鹤川送的,像他这样的人,送出去的东西一定是价格不菲的。 幼卿心里有些没底,不晓得该不该收下这么昂贵的东西。 “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到营里去住?” 萧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不解的开口。 “娘,这阵子营中事太多,我亲自坐镇,把这些事理理清楚。”萧鹤川一面命随从收拾着东西,一面与母亲道。 萧老太太有些放心不下,“你这身边也没个可心人服侍,要不我让秋红跟过去……” “我有手有脚,让人服侍什么。”萧鹤川笑了笑,“何况我身边都是些大老爷们,您让秋红去也不合适。” “好吧,我也不拦着你,”萧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自己当心,别让我牵挂。” 萧鹤川答应了一声,亲自将母亲送了回去。 等回了屋,却见院子里站了一道纤柔的身影。 萧鹤川的黑眸无声的震了震,他站在那没有上前,看着那道身影向着自己走了过来,喊了一声,“九叔。” “怎么了?”萧鹤川问了一声,见她将那一只礼盒送到了自己面前,萧鹤川看了她一眼,“不喜欢?” “不是,九叔,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幼卿很老实的开口,想将那钻石手链还给他。 萧鹤川没有接,他的声音平和,道了句,“没什么不能要的,就当以后你结婚,九叔给你添妆了。” 听他这么说,幼卿有些犹豫起来,不晓得该不该坚持还给他。 “我这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萧鹤川下了逐客令,他的神色与语气都是淡然的,就是个最正常不过的长辈,幼卿点点头,离开了他的院子。 萧鹤川转过身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有些怂,怂到要从家里搬到军营去,他不想再看见这个扰乱了自己心神的人,这个……不可能的人。 她将他当做长辈,他却起了这种心思,这让萧鹤川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搬到军营后,他将营中的事妥善安置了一番,这么没日没夜的在营里泡下去,再多的事情也忙完了,干脆又是去了金陵一趟,一直到幼卿放长假了,他还没有回来。 他没有回来,萧家大少爷萧文杰却是回来了。 幼卿进了屋,就见萧文悦眉眼间都是笑意,对着自己招呼道,“幼卿,你快来,这是大哥。” 幼卿向着一旁看去,就见萧文悦身边还坐着一个清逸俊秀的青年,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二三岁,周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朗的书卷气,一看就知是有学问的,读过书的。 “见过大哥。”幼卿向着萧文杰鞠了一躬。 “幼卿是吧,你好。”萧文杰神色温和,示意幼卿不要多礼。 幼卿知道萧文杰之前是读医科的,萧远川倒是想让他进军校,但他拒绝了父亲的提议,他读书好,性情也好,萧家上上下下提到他就没有不夸赞的。 如今见面,幼卿觉得眼前的这位“大哥”的确是一位很优秀的青年。 幼卿晓得他们兄妹分别许久,相聚后定有很多话要说,她只是在萧文悦的屋子里略微坐了会便告辞了。她其实挺羡慕的,虽然萧家兄妹生母早逝,父亲又再婚生子,但还有兄妹俩可以互相依靠。 不像自己…… 幼卿有些孤单的回到了房间,瞧见她回来,没过多久月茹也是跟了进来,神神秘秘的交给她一张便签,幼卿打开一瞧,是易雪澄的字迹,约她出去玩。 幼卿有些好笑,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买通的月茹,自从放假后,她也有好几天没有瞧见易雪澄了,她也很牵挂她,毕竟,在金城她只有易雪澄一个好朋友。 幼卿悄悄溜出了门,她还是有些担心会被萧鹤川知道的,虽然他现在并不管着自己了,但幼卿还是很小心,她出了门,到了与易雪澄约好的地方,就见易雪澄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两个女孩子好容易见一面都是高兴不已,两人携手去看了场电影,又去蛋糕房吃了点心,还去小吃街喝了汽水,等回到督军府时已经是月色高悬,萧家阖府上下都忙着为萧文杰接风,并没有人留意到她刚回来,幼卿长吁了口气。 余下的几天,幼卿又是找机会出去见了易雪澄两次,只不过这两次除了易雪澄外,还有易世开。 幼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将易世开当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对她也那么好,就像对易雪澄一样,这样的好是她一直羡慕的,也是她渴求的,她从没体会过,而他都补给了她。 幼卿当然还记得萧鹤川的告诫,她一面挣扎着,告诉自己要听萧鹤川的话,可一面又舍不得这样的温柔,最近的见面已经没有了易雪澄,只有易世开一人了。 他带着她去听了戏,看戏时为她剥开了花生,将她当个小娃娃一样疼,他带着她去了公园,陪着她去看画展,所有的一切都按着她的喜好来,幼卿觉得自己快要招架不住了,若他再一次问自己愿不愿意跟着他,她很可能就会点头的。 萧鹤川从金陵回来时,萧文杰已经回来好几日了。 “九叔,”萧文杰虽然只比萧鹤川小了一岁,但还是尊卑有序,规规矩矩的行礼。 “文杰回来了,最近怎么样?”萧鹤川开口,他与萧文杰虽是叔侄,但年岁太过接近,小时候还经常在一起打架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萧文杰越来越懂事,他也不得端起了叔叔的架子。 “还好,就是有些忙。”萧文杰笑道。 “你们拿手术刀的,可不比我们拿枪的轻松,”萧鹤川拍了拍侄儿的肩,“一个手术站下来七八个小时,别把身子熬坏了。” “九叔放心,我心里都有数。”萧文杰点点头,两人这般边说边聊,一道进了书房。 第三十章 见同学还是见易世开 “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萧鹤川掏出了烟,递给了萧文杰一支,萧文杰却是一笑,与萧鹤川道,“九叔,早戒了。” “戒了好,”萧鹤川微微颔首,自己燃起了一支。 “我这次回来主要想看看奶奶,再看看悦悦,虽然府里不缺医生,但还是亲自给她们看看心里更踏实一些。”萧文杰说完,清俊的面庞上浮起几分微笑,又是说道,“下个月我就回去,九叔,我在南方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听了这话,萧鹤川来了些兴致,他弹了弹烟灰,“小子谈女朋友了?” 萧文杰点点头,“她很勇敢,但……” “但什么?” “爹那里怕是不会同意。”萧文杰唇角的笑意隐去了,对于自己的家庭,他比谁都清楚,他作为萧家的长房长孙,祖母和父亲能由着他去选择学医已经是极其难得,他不会再做奢望,奢望祖母和父亲还会允许他决定自己的婚事。 “他算老几,”萧鹤川不以为意,“是你成亲又不是他成亲。” 萧文杰笑了,说,“九叔,我女朋友比我年长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不错啊小子,上哪找的这好事?”萧鹤川熄灭了烟卷,对着侄儿打趣。 萧文杰被萧鹤川打趣的有些赧然,索性转开了话题,“别总说我了,九叔,您怎么样了?” “我能怎么样,老样子。” 萧文杰从妹妹的家信中得知萧鹤川结识了一位秦小姐,可听萧鹤川这话音,似乎没这回事,“那位秦小姐?” “普通朋友,在一起吃过几次饭。” “奶奶不催您?” “催。”萧鹤川点头。 “您就没个中意的?” 萧鹤川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我中意你妹子,把你妹子娶来给你当婶子? 他觉得自己有些手痒了,又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去打幼卿的主意,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她。 小园里,幼卿正坐在花架下面看书,瞧见萧鹤川,幼卿眼中有欣喜划过,起身与他打招呼,“九叔,您回来了。” “嗯。”萧鹤川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不仅好笑,还有些幼稚,他给自己整了这么多戏,还跑到金陵一趟,但这丫头什么也不晓得,他自己倒是入戏挺深。 幼卿走到石桌前,为萧鹤川倒了一杯茶。 萧鹤川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道,“你身边那个叫什么月的,伺候的怎么样?” “挺好的,”幼卿声音轻柔,的确是挺好的,自从那日萧鹤川为她出头后,下人们对她都是精心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的萧鹤川,小声道,“九叔,您看着像是瘦了些。” “是吗?”萧鹤川摸了把脸,可不是瘦了,他的心里装着一个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这是我在金陵,从毗卢寺给你求的,悦悦也有,你们平平安安就好。”萧鹤川取出了一枚平安扣送给了幼卿,这一次他送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的东西,他想她应当也没有退回来的理由。 “多谢九叔。我也有东西要送给您。”幼卿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平安扣,与萧鹤川笑着开口。 “送给我?”萧鹤川有些惊讶,他看着幼卿点点头,请他在这里稍等,自己则是跑回屋取来了一副针织手套。 “这是给您织的,虽然现在还用不着,但嬷嬷说金城的冬天来得早,您又经常要练枪,所以给您织了副手套。”幼卿澄澈的眼睛里有些许的羞涩,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而是纯粹觉得自己收了别人那么贵重的东西,却只能用这样一副手套来还礼的那种羞涩。 萧鹤川的黑眸幽深,有片刻都没有说话,幼卿唇角的笑容慢慢隐去了,她垂下了手,有些不安的说道,“九叔,您是不是用不着?用不着也没关系,我下次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给我。”萧鹤川向着她伸出了手,他触到了那一副手套,别说,织的还真不错,用的也是好毛线,柔软,暖和。 “多谢了,小侄女。”萧鹤川看了幼卿一眼,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可还没走出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幼卿,问,“易世开最近有没有缠着你?他要再来纠缠你,记得和我说。” “噢,他,他没有缠着我。”幼卿避开了他的视线,只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好。”萧鹤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小园。 看着他的背影,幼卿的心却是砰砰跳着,为自己的撒谎感到脸红。 “九爷。” 李长发进了办公室。 “什么事?”萧鹤川睨了他一眼。 李长发微微倾下身,压低了声音道,“属下查过了,幼卿小姐这些日子和易世开见了好几次面,公园,戏院,都有人瞧见过他们。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这件事督军和夫人也是知道的。” 萧鹤川的眼眸一沉,他点点头,对着李长发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午后。 督军府中十分的安静。 幼卿穿着一双软底绣鞋,悄悄地绕过了后花园,向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她今天穿的很漂亮,白底绣花的上衣,配着藕色的裙子,是先前萧文悦送给她的,她找裁缝改了改,衣裙都是更合身了些,将少女窈窕的身段都是勾勒了出来,她的乌发如墨,肤若凝脂,整个人说不出的娇柔。 她的脚步很轻,似乎生怕被人瞧见,直到看见了后门,幼卿方才舒了口气,不等她上前,一道清越的男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小侄女。” 幼卿心里一紧,她回头看去,见到了萧鹤川的身影。 “九叔?”幼卿像是被抓包的孩子,眼底有惊惶闪过。 “准备去哪?”萧鹤川向着幼卿走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我去见同学……” “见同学还是见易世开?”萧鹤川的黑眸炯深。 幼卿不吭声了,低下了头。 第三十一章 我先扭下来再说 看着幼卿这幅样子,萧鹤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看着眼前这丫头,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让你干的事非要去干?”萧鹤川的黑眸中是一片压抑的怒火,哪怕幼卿此时要见的是个和她年貌相当的男孩子,他都会觉得没什么,也不会来干涉,可易世开的年纪都够做她的父亲了,更不要说他之前的那些情.妇,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将她吞个骨头渣儿都不剩,易世开本人又有军方背景,势力复杂的很,幼卿这般跟他混下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珍惜她,想把她捧在手心,他当然想让她有个好归宿,去嫁一个清清白白,品貌兼优的男孩子,他会大大方.方的送上祝福,把自己这份心思压在心里,他不想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可她却偏偏自己不珍惜自己。 幼卿的脸色发白,听着萧鹤川的训斥,只觉得心里又是羞惭,又是酸涩,她抬起头,竟是第一次当面顶撞了他,“九叔,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萧鹤川被气笑了,“阮小姐是在怪我多管闲事,一个和你没血缘关系的叔叔,凭什么来管你?” 幼卿看着萧鹤川的黑眸中有血色闪过,显然是被她气狠了,她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想要向后退去,萧鹤川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一举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面前,他盯着她的眼睛,低低的问出了两个字,“是吗?” 两人离得很近,近的能让萧鹤川从幼卿的眼瞳中清晰的看见自己的身影,这个小南蛮子,萧鹤川心想,他当初就不该将她从南池带回来,扰乱了自己的心思。 “九叔,”幼卿挣扎着自己的手腕,“你松手……” “松手让你去见易世开吗?”萧鹤川的黑眸暗沉,他看着幼卿水意濛濛的眼睛,他可能是昏了头,什么也没想,就那样抱住她吻了下去。 幼卿脸色如雪,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待回过神来,她想也未想,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萧鹤川笑了,眼睛血红,“你扇也扇了,那就让我亲个够!早知道你这个小白眼狼会扰乱我心神,当初我就不该把你带回来!” 说完,萧鹤川揽住了她的细腰,又是俯身吻了下去,她的嘴唇是那样的甜蜜与柔.软,他觉得自己疯了,不错,他的确是疯了,他当够了这个便宜叔叔,她又不听自己的话,是她没将他当成长辈,他还要把她当什么侄女儿?为了这个小白眼狼,他努力了,他搬到了军营,跑到了金陵,可他还是忘不了她,他做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这一巴掌扇不醒他,若是巴掌能把他扇醒,他都不用幼卿动手,可他昏了头,动了心,再多的巴掌也扇不醒。 幼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自己屋子的,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红.肿,唇角甚至还沁出了血迹,这些都在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幕不是梦,是真实发生了的,她的九叔……萧鹤川,吻了她。 她的脸色雪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在督军府中,虽然母亲没把她放在心上,但萧鹤川……萧鹤川就是她的底气,她总觉得九叔是讲道理的,也是愿意维护她的,可现在,这一个吻将这一切都粉碎了,他,他心里居然在打这样的主意,他在打这样的主意…… 幼卿浑身发抖,只觉得不寒而栗,他是她的九叔啊,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萧鹤川倒没觉得自己怎么样了,他承认自己是犯了混,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不,也是后悔的,后悔自己为什么纠结了这么久,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和她说个清楚,后悔自己东躲西.藏的,平白耽误了这么久的功夫。 回想起揽住幼卿的那一刹那,他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生平第一次晓得这滋味竟然这样的美好。 李长发进来时,就见萧鹤川坐在那里出神,见状,他不由得放缓了步子,上前低低的唤了一声,“九爷?” “嗯?”萧鹤川收回神来,向着他看去。 “大帅请您过去一趟。”李长发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说话间越发的小心翼翼起来。 “嗯。”萧鹤川说话间有些懒散,倒也没有立刻起身。 “九爷,您这是怎么了?”李长发有些纳罕道。 “没怎么,”萧鹤川笑了笑,他的目光向着院子里看去,墙角处种着一些绿植,郁郁葱葱的,平时不觉得,此时倒觉得格外的顺眼。 顺着萧鹤川的目光看去,李长发看着墙角处的绿植,似乎焕然大悟般与萧鹤川开口,“九爷,您是不是口渴了?那片瓜还没熟,只怕还不甜。” “管它甜不甜,”萧鹤川的眼眸幽暗,“我先扭下来再说。” 既然已经迈出了那一步,那么开弓没有回头箭,萧鹤川决定迎难而上,抓住了绝不放手,叼住了绝不松口。 幼卿一连两日都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她有些不敢出门,怕出门了会遇见萧鹤川。 她自然也没有离开督军府,月茹原先还能给她通个信,但这两日她再看不到月茹的身影了,服侍她的人换成了一个嬷嬷,一打听,说是月茹手脚不干净,让人逐出府去了。 幼卿不晓得这其中有没有萧鹤川的事儿,她也实在没心思理会了,她心里乱的很,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原先在督军府她还有萧鹤川这个倚靠,可现在这个倚靠却成了她最大的危险,幼卿明白,她和萧鹤川这样的关系见不得人,若那一幕被旁人看见,对于萧鹤川来说可能无关痛痒,最多被萧远川说上两句,可对于她来说那可就糟了。 一个拖油瓶竟然敢去勾引自己的小叔叔,这样的罪名一旦按在她头上,她甚至不敢去想萧家的人会如何处置自己。 母亲是绝不会向着她的,甚至还会越发的厌恶她,生怕她会影响到自己督军太太的位置,而萧老太太和萧文悦虽然对自己很好,可自己终究是个外人,萧鹤川才是她们的至亲,她们自然也是要向着萧鹤川的,只会怪她不检点。 越想下去,幼卿越是心凉,她不知道萧鹤川拿她当个什么,若那天的事只是他心血来潮倒还好,可若是,若是他真起了那样的心思,可能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三十二章 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书房中。 萧远川向着眼前的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易先生,您请坐。” “萧督军客气了。”易世开彬彬有礼,他与萧远川虽然没什么私人交情,但彼此也不算陌生,两人坐下后先是聊了两句金城的局势与生意,而后便都是沉默了下去,萧远川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的扣着自己的膝盖,等着易世开开口。 此次易世开主动上门,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年易世开与他们萧家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此番突然来访实在算是稀客。 易世开神情随和,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他的言辞恳切,道,“萧督军,易某这次冒昧来访,是为了我和幼卿的事。” 萧远川心中微动,易世开与幼卿相识的事他自然是晓得的,易世开在金城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虽是商人,却有军政背景,与赫连家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想从他手里拿钱的人海了去了,就连他们萧家这些年为了拉拢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手段,但此人手段圆滑,以至于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萧远川一直觉得,能在这乱世中创下一片家业或许还算不得什么大本事,但像易世开这种能在这群狼环伺中守得这一片基业的,实在是了不得,足以可此人的手腕与心机。 是以虽然晓得他看上了幼卿,但萧远川一直冷眼瞧着,没想到他还当真上了门。 “哦?恕萧某不明白,易先生和幼卿能有什么事?”萧远川皱皱眉,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这孩子得罪了您?” “不是,”易世开微微一笑,直截了当的开口,“易某倾慕幼卿小姐,特来像幼卿小姐求亲。” 萧远川眼皮一跳,虽然面不改色,但心里却浮起数个念头。 像易世开这种人,竟然能亲自进府与自己提出此事,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扪心自问,若易世开此番看中的是萧文悦,他能当场拔枪,连带着易世开,包括他那些随从和他送来的那些东西一道全赶出府去,可是幼卿……毕竟不是他自己的闺女,也不在他跟前长大,说句实在话,虽说是继女,但这孩子在他心里并没什么分量。 但坏也坏在不是亲闺女,萧远川自忖自己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爱几分面子,也不想被人家说卖女求财,把继女嫁给易世开去换军饷。 萧远川想了想,道,“易先生,你也知道幼卿并不是我的亲闺女,她的婚事,我还要和她母亲商议。” “这是自然,不管萧督军信不信,易某都不希望委屈了她。”易世开站了起来,他的黑眸迎上了萧远川的视线,十分诚恳的吐出了一句话来。 晚间。 “又想要钱,又想要好名声,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听完了兄长的话,萧鹤川勾了勾唇,声音却是冷了下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萧家丢不起这个人,把一清清白白的小姑娘送去给人当后娘,你们这做爹妈的舍得,我还舍不得。” 萧远川皱皱眉,倒也没觉得萧鹤川的话有什么不妥,他了解他这个弟弟年纪轻,眼睛里揉不下沙子。但如今北有戚家,南有赫连家,他们萧家夹在这两家之间本就活的窝囊,金城的位置又偏僻,这些年虽然他们家扩张了势力,但养兵就要花钱,几场仗打下来,连按时发军饷都成了难事,若能和易世开结了亲,有了易家的财力支持,也不是不能和戚家赫连家争上一争。 至于幼卿,毕竟只是个和萧家没血缘关系的孩子,何况易世开富可敌国,嫁过去也不算委屈了她。 “这阵子为了军饷的事,你就差没把腿跑断了,若真能成……”萧远川沉吟着开口。 “就算把腿跑折了我也乐意,”萧鹤川眸心黑亮,他站了起来,对着萧远川一字字的开口,“谁敢打小侄女的主意,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东苑中。 幼卿进了里屋,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奶奶。” “来,到奶奶这儿坐。”萧老太太柔声招呼着她。 幼卿却是低垂着眼睛,有些避着老太太的目光,她不敢去看老太太,也不敢说萧鹤川轻薄了自己。 瞧着幼卿有些不安的绞着手指,萧老太太倒也没多想,只温声道,“幼卿,易先生上门提亲的事,你也晓得了,是不是?” 幼卿的脸庞红了,她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是我们萧家的孩子,我不管他们怎么打算,但你既喊我一声奶奶,奶奶便替你做一次主,”萧老太太拍了拍幼卿的手背,推心置腹的开口,“你现在年纪还小,不要去想那结不结婚的事儿,你且安心读书,等以后读完了大学,你长大了,能替自己做主了,你若愿意嫁给易世开,奶奶也不反对,还会送你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门子。” 听着萧老太太的话,幼卿心里一动,她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的向着萧老太太看去,几不可闻的唤了一声,“奶奶……” 她没想到萧老太太会这样为自己打算,她本以为……本以为萧家的人都会同意将自己嫁到易家去的,毕竟,萧家需要钱,需要钱去打仗,需要钱去扩大自己的势力。别说易世开只比自己大了十七岁,哪怕是二十七岁,也许他们也都会同意的。 “你不像文雅,那孩子眼高手低,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走,可你不一样,你可以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何必要早早把自己困在生儿育女里?”萧老太太苦口婆心,希望劝得幼卿收起心思,“那易世开虽然有钱,可毕竟大了你许多,咱们萧家也不是需要靠嫁女儿来发家的人家,你自己要争气,明白吗?” “奶奶,多谢您,我会记得您的话。”幼卿的鼻子有些酸楚,与萧老太太轻声开口。 “好,幼卿啊,你是个好孩子,奶奶是真的把你当亲孙女一样心疼的。”萧老太太微笑起来,看着幼卿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之色。 “奶奶,您别对我太好,我怕您会失望。”幼卿忍不住的想落泪,她很怕,很怕老太太会知道萧鹤川对自己起的心思,到了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呢?萧老太太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狐狸精,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勾引了她的小儿子……让她后悔今日的善意呢? “说什么傻话,”萧老太太轻轻抚了抚幼卿的面庞,她的手掌很温暖,带着长辈的慈祥,幼卿低下头,忍不住将身子偎在了老太太的怀里,在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啊。 第三十三章 没人把我当个人看 自那日从老太太的院子里回来,幼卿就很少出门了。 她选择听从老太太的话,安心读书就好,这一阵子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就连三餐也都是让嬷嬷送到房间里的。 她不想出门,生怕再遇见萧鹤川。当然,她也害怕萧鹤川会来找她,这般心惊胆战的过了几天,日子依然是平静的,幼卿慢慢踏实了一些,她想,也许那天萧鹤川真的是昏头了,或者是喝醉了,虽然她在他身上并没有嗅到酒气,但还是忍不住想在心里想为他开脱。 如果,如果他以后能忘记那件事……幼卿觉得,她也许还是会喊他一声“九叔”的,她也会努力当做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直到这一日一早,萧文悦亲自来找幼卿,邀她一起去逛洋行,萧文悦原先身子不大好,平日里很少出门,但这次萧文杰回来后为妹妹带了新药,萧文悦的身子明显好了许多,就连气色也是眼见着红润起来,她微笑着来邀请,幼卿自然不忍心拒绝。 姐妹俩一起出了门,萧文悦买了洋伞,香水,还买了一双乳白色的羊皮高跟鞋,此外,又给幼卿买了一条十分精致的裙子,幼卿推脱不得,心里十分感激。 她也带了些零花钱,虽然不够买衣裳的,但却足够为萧文悦选了一条杭城那边的丝巾,萧文悦也很是喜欢,姐妹俩逛了洋行后还去吃了点心,等回到督军府时已是接近傍晚。 见萧文悦要从大花园那边走,幼卿有些迟疑的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萧文悦有些不解的向着她看去。 “大姐姐,”幼卿想了想,说,“我从长廊那边绕过去吧。” 萧文悦微怔,待明白过来后,她握住了幼卿的手,“你是怕遇见文雅?” 幼卿点点头。 萧文悦微微笑了,“不用怕,有大姐在。” 萧文悦是长房嫡出,二房的萧文雅在她面前自然是矮了一截的,幼卿随着萧文悦一道穿过花园,一路上也不曾瞧见萧文雅的身影,幼卿刚要松口气,却听得假山后隐约有哭泣声传了出来。 萧文悦也是听见了,起先只当是个小丫鬟受了责罚躲在这里哭泣,没成想上前一瞧,就见躲在那假山后哭泣的不是丫鬟,而是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她一脸的泪痕,虽然盘着发,但瞧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稚气未脱的脸颊上还带着伤,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幼卿并不认识她,但萧文悦却是认识的,瞧见这女子后,萧文悦有些惊讶的喊了一声,“小环姨娘,你在这里哭什么呢?” “大小姐。”那女子匆匆拭了把泪,她看着萧文悦,沙哑着嗓子喊出了几个字来。 “这是二叔的姨太太,叫小环,还没到二十岁。”萧文悦低声和幼卿解释了一句,语毕,她看着那小环眼角的伤,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有人打你?” 小环拼命摇头,战战兢兢的说,“没,没有,大小姐,您就当今天没瞧见过我。” 那小环说着就要离开,不料刚一动弹就是发出了低低的呼痛声,幼卿见她的腿上似乎也有伤,不得不扶着假山在那里掉眼泪。 “你受伤了吗?”幼卿瞧着不忍,上前扶住了她,萧文悦也是走了过来,她握住了小环的手,将她的衣袖往上一捋,就见小环的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被人掐的,或是拧的。 “大小姐,您快别瞧了,别吓着您……”小环噙着泪,畏畏缩缩的想要收回自己的胳膊。 “是谁干的?”萧文悦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小环还是哭,隔了许久才抽噎着开口,“是,是二太太……” “二婶?” “还有,还有二小姐。”小环小声呜咽。 “文雅?”萧文悦越发不解,“她打你做什么?你好歹也算是文雅的长辈啊。” 小环只流着泪不停的摇头,“她们说我,说我勾引二爷,可我没有,二爷都一年多没去过我屋里了……” 萧文悦知道这小环也是个苦命的,家里兄弟多,父亲又抽大烟,便把她卖给了萧明川做小,刚开始那会萧明川觉得小环年轻,还有点新鲜劲儿,指望她能给自己生个儿子,可时日稍长待这新鲜劲儿一过,小环肚子里也没个消息,萧明川又嫌她土气,还嫌她没有裹过脚,早将她抛之脑后,小环名义上虽然是萧明川的姨太太,但在二房里的日子还不如个粗使丫头,萧明川一家三口都不将她当人看的。 看着眼前的小环,幼卿隐约明白了小环的处境,她想起以前在南池的时候,有个同学学习很好,但初中刚毕业就被哥哥逼着嫁人去了,这世上有多少女孩子连书都读不了,在她们被逼着嫁人后,做妻也好做妾也好,又哪里是这些女孩子可以自己做主的?她们要看父亲,要看兄弟,要看家里这些男人是谁,还要看这些男人把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姐妹是当做亲人,还是当了个物件儿。 幼卿取出了自己的手帕,去为小环擦去了泪水,瞧着小环身上的那些伤,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还是很好了,最起码她还能读书,萧家也没有要把她随随便便送出去的意思,若萧鹤川当初没有把自己接回来,继母若要把她嫁给人家做小,她也毫无法子的,兴许……她现在就是另一个小环。 幼卿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再去看小环仍是哭着,哽咽着开口,“我活不下去了,他们没人把我当个人看……” 萧文悦瞧着也是不忍,只安慰道,“快别哭了,大哥哪里有药箱,走,你跟我过去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大小姐……”小环摇着头,似乎是不敢去。 “你放心,若是被二叔知道了,大不了我去找奶奶,让奶奶给你做主。”萧文悦的声音温和且坚定,她也是实在瞧不上二叔的作风,别说这小环还是他自己讨进门的,就算是个丫鬟也不能这样虐.待。 “走吧。”萧文悦与幼卿一道扶住了小环,那小环则是感激涕零的样子,一瘸一拐的随着两人去了萧文杰的院子。 第三十四章 我可以给你找个去处 萧文杰正在屋子里写信,看见妹妹与幼卿将小环扶了进来,他并没有问太多,只让听差取来了自己的药箱。 为小环处理伤口的时候,萧文杰皱了皱眉,小环身上除了新伤外,还有许多旧伤,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竟是被折磨成了这样。 “忍着些,你这腿上是怎么回事?”萧文杰看着小环腿上一大片的乌青,与小环问道。 小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是二爷打的。” “二叔?”萧文杰似乎有些惊讶,“他为何打你?” “嫌我,嫌我吃得多,打的……”小环的眼睛又是溢满了泪水。 听着小环的话,萧文杰兄妹和幼卿都是沉默了,萧文悦最先打破了沉默,她似乎有些生气,说道,“二叔也是的,小环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的女儿了,而且奶奶明明说过的,不许纳妾,他还这般祸害人家闺女。” 萧文杰没有再说什么,为小环处理了伤口,命丫鬟上前将小环扶到一旁歇息。 “小环也太可怜了,大哥,我们能不能想想法子帮帮她?”萧文悦感慨道。 萧文杰擦了擦手,听着妹妹的话,俊逸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怅惘,“我们只看见这一个小环,可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小环。” 语毕,萧文杰想了想,去让人喊来了管家。 “督军在府里吗?”萧文杰问。 “回大少爷的话,督军刚才回来了,眼下正在主楼书房。” 萧文杰得到了答复,向着妹妹看去,“我去主楼一趟。”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萧文悦有些不放心,只和萧文杰一道去了,留下幼卿一人陪着小环。 书房中,萧远川正看着手中的文件,待看见萧文杰与萧文悦后,萧远川有些奇怪,“你们俩怎么来了?” 萧文杰也不啰嗦,直接将小环的事说了。 萧远川蹙了蹙眉,“那是你二叔的家务事,你跟着掺和什么?” “父亲,现在已经是民主社会,我们家不要再搞大老婆小老婆的那一套,您是家长,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您就不应该管管吗?”萧文杰的声音十分有力,他看着父亲,乌黑的眼瞳中透着希冀的光。 “后宅的事你要你爹怎么管?”萧远川心下不悦,他一向疼爱这个儿子,萧文杰也争气,旁人家的少爷多多少少都要沾些公子哥的习性,斗鸡遛狗,不务正业,可萧文杰却一路考上了大学,念了医科,他也由着他,但不知道是不是由的很了,这两年这个孩子事事跟他唱反调,在他看来,萧明川纳个妾又怎么了?也值当儿子来和自己说教? “您让二叔把小环放出府,再给她一笔钱,让她可以自主选择读书或者嫁人。”萧文杰道。 萧远川简直要被儿子气笑了,“你说的轻松,那是你二叔的姨太太,你让她出去嫁人,你二叔的脸面往哪搁?” 听着父亲的话,萧文杰眼底的光慢慢褪去了,他摇了摇头,低低的说了句,“这个家真是糟透了,它吃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而您就眼睁睁的看着。” “你说什么?”萧远川厉声喝问。 萧文杰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一旁的萧文悦见状连忙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袖,央求道,“大哥,你别走。” 萧文杰看着妹妹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停下了步子。 幼卿为小环倒了一杯水,递在了她的手里。 小环已是止住了哭泣,她抬眸看着幼卿,小声道谢。 幼卿摇摇头,刚要和她再说些什么,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转眸看去,就见萧文雅带着一个嬷嬷走了过来,看见她,小环身子一抖,就连刚接过的茶水也是打翻在了地上,显然是害怕极了。 “好呀,果然躲在这里。”萧文雅没有理会幼卿,只盯着小环道,“我娘找你呢,你还不快点回去!” “二小姐,您和太太说一声,我,我……”小环颤着声,似乎又要哭了。 “二小姐,她受伤了。”幼卿见小环吓得说不出话来,遂是为她说了一句话。 “受伤又怎么样?”萧文雅挑了挑眉,“她是签了卖身契的,给人做小就是不知羞耻,被人打死也活该。” “买下她的是你爹爹,卖了她的是她爹爹,和她有什么干系?买她卖她的人都没觉得羞耻,她怎么就不知羞耻了?”幼卿不晓得自己是哪来的勇气,让她当面顶撞了萧文雅,也许,是她想到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小环,也许,是萧文杰的那一句话,这世上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被当做物品一样卖来卖去的小环,让她忍不住出声。 “哟,攀上了易世开这棵大树,腰杆子硬了是吧?”萧文雅对着幼卿“啐”了一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跟她都是一路货色,不也是上杆子想给易世开做小,难怪你们俩能聊到一起去!” 幼卿被气的攥紧了手指,“你不要空口白牙的来诬陷别人,开口闭口就是做小,女孩子也可以读书,可以上大学,可以去工作,不是只有嫁男人这一条路可以走的……” “给你脸了是吗?”萧文雅打断了幼卿的话,甚至想上前扇她一巴掌,但到底顾忌着萧鹤川,她知道九叔护着这小南蛮子,只收回了自己的手,轻蔑的开口,“口口声声把读书挂嘴上,你读书花的还不是我们萧家的钱!” “够了!”一道男声在门口响起,萧文雅回头看去,气焰顿时消下去不少,只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大哥。” “你来做什么?”萧文杰问了一声。 萧文雅向着小环一指,“她是我们二房的人,我得把她带回去。” “她身上的伤太重,这两天先留在悦悦那里,二叔和二婶若有不满,可以来找我。”萧文杰说。 萧文雅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面对萧文杰又有些不敢,他们二房是庶出,在萧文杰面前自然要收敛一些。 萧文雅瞪了小环一眼,带着嬷嬷走了。 “大少爷,幼卿小姐,谢谢你们,我,我命贱,就这样吧,我还是跟着二小姐回去吧,别给你们添麻烦。”待萧文雅走后,小环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嗫嚅着开口。 “你不要自轻自贱。”萧文杰开口。 “我也没地方可以去。我回家,我爹只会继续把我卖了,兴许这一次,还会把我卖到窑子里。”小环唇角挂着一丝凄楚的笑。 “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找个去处。”萧文杰顿了顿,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这个地方可能会辛苦些,但却是一个人人平等,有尊严,有希望的地方。” 第三十五章 我就是想亲你 “好,我愿意去!”小环眼睛大亮,激动的开口,“大少爷,我吃惯了苦,我不怕苦,我只想活的像个人!” 安顿好了小环,幼卿唤住了萧文杰,“大哥。” 萧文杰向着幼卿看去,幼卿向着他走近了些,鼓起勇气问,“您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我,我也可以去吗?” 萧文杰笑了,他的目光是温和的,与幼卿开口,“幼卿,你是个好苗子,待你学业有成后,你不仅可以做受到庇护的人,你更可以用你的学识,去做庇护她们的人。” 幼卿的心里一颤,她看着眼前的萧文杰,他像一缕阳光,照进了这一片浑浊与雾霾中。 “多谢大哥,我明白了。”幼卿声音很轻,她看着萧文杰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好似亮堂了许多,她一直觉得自己孤苦无依,其实和小环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可萧文杰的话却让她明白,她不是只可以做需要旁人帮助的人,她更可以努力,去做帮助别人的人。 待萧鹤川忙完了手里的事,李长发走了过来,“九爷,咱们是现在回府?” 萧鹤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去燕栖街走一趟。” “去那做什么?”李长发不解。 “让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萧鹤川皱皱眉,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李长发不敢多言,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燕栖街薛家大宅中,薛瑞芝坐在雕花长桌前,他看着站着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有些不解的开口,“九爷亲自来,是要我去给个女娃娃补课?”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所以想请您出山,去教一教她。”萧鹤川唇角含笑,是十分谦和的口吻。 薛瑞芝摇了摇头,“九爷是知道的,我已经离开学校太久,教不了学生了。” “您桃李满天下,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学生,恳请薛老答应,去帮帮这个孩子,”萧鹤川上前两步,他的黑眸雪亮,对着薛瑞芝道,“薛老若肯答应,我萧鹤川便欠您一个人情,听凭您差遣。” 薛瑞芝心中微动,他自然是知道萧鹤川手里是握着实权的,萧家名义上虽说是萧远川在掌事,但带兵打仗的却是萧鹤川,谁手里有兵,谁说了就算。 “不是,这孩子究竟是谁啊?”薛瑞芝推了推眼镜,有些纳罕的问道,“九爷也没成亲,也不至于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闺女。” “是我小侄女。”萧鹤川实话实说。 “是萧大小姐?” “那是大侄女。” 见薛瑞芝还想说什么,萧鹤川直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您也别管她是谁,您好好教就行。” 幼卿正在房间里做作业,待听闻有老师来给自己讲课后,她当真是吃了一惊。 她并不认识薛瑞芝是谁,那薛瑞芝也不和她废话,直接让她拿出了课本,又让她拿出了平日里做的卷子,就那么略微看了看,直接指出了她的不足,而后开始给她补课。 幼卿起先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但随着薛瑞芝在草稿纸上开始了演算,幼卿的心神也渐渐被吸引了过去,这般一对一的上了一节课后,幼卿看着薛瑞芝的目光中已是满满的崇敬了,她自己做题目时常跟走进了死胡同似的,自己怎么也走不出来,但被薛瑞芝稍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薛瑞芝给她布置了作业,说好了下次来给她上课的时间,然后起身就走。 幼卿也是走了出去,就见走廊上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在那里抽烟。 听见她的脚步声,萧鹤川转眸向着她看去,他掐灭了烟,向着幼卿走了过来。 “上完了?” “嗯。” “怎么样?” “薛老师很厉害,就这一节课,我都觉得学了很多。”幼卿如实作答。 萧鹤川点点头,“他原来是燕大的数学教授,得罪了人,被人赶了出来,不过他是真的有学问,你好好跟着他学。” 幼卿不大敢去看他,她的数学一向是最弱,也是学的最吃力的,就连做梦都想有老师能点拨自己一二,她也知道班里的那些同学都是有家庭老师的,只有她没有,但现在,她也有了。 “多谢九叔。”不论如何,幼卿都很感谢他,能为自己请来这样一位老师。 “你心里是不是都恨不得拿把刀把我给砍了,还谢我?”萧鹤川看着她,笑道。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幼卿的眼睫轻颤着,晓得他说的是那天的事。 “谁说我不是故意的,”萧鹤川声音低沉,向着幼卿走近了些,“我就是故意的,阮幼卿,我存心的,刻意的,我就是想亲你。” 幼卿的心慌的厉害,她抬起头向着他看去,就见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深,也是那样的黑,“易世开能做到的我萧鹤川也能做到,你想上大学,那咱就考,你不想结婚我也不会逼你,你考虑一下我,行吗?” “你是我九叔,你,你疯了!”幼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着,好似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原来这事儿还没完,他还没死心,他是卯足了劲儿,在这儿等着她呢! 幼卿说完就要走,却被萧鹤川一把拉了回来,他将她扣在了怀里,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我是疯了,从我在南池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没清醒过!” 他疯了,幼卿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萧鹤川他真的是疯了! 第三十六章 我有心上人了 “九弟,你来的正好。” 餐厅中,庞氏,萧文悦与幼卿都在,萧远川这几日去了外地,并不在府中。 看见萧鹤川的身影,庞氏微微笑了,与萧鹤川道,“昨晚上我去给娘请安,娘说这几日天气凉快了,想在府里办一场舞会,好好儿热闹热闹。” 萧鹤川一听这话,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他知道母亲想办舞会只是个由头,最主要的还是想给他相看对象。自从他和秦舒宜说清楚了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萧老太太也看出了这门婚事怕是没了希望,又是将主意打在了其他的闺秀小姐身上。 庞氏还要再和萧鹤川说些舞会上的细节,却听萧鹤川直接说了句,“大嫂别忙活了,我有心上人了。” 萧鹤川的话音刚落,幼卿的心里一紧,险些没有拿稳汤勺。 “谁啊九叔,我们怎么一点也没听到风声?”萧文悦十分好奇,当下就是与萧鹤川问道。 “我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我,”萧鹤川向着幼卿看了一眼,一笑道,“和你们说了也没用。” 幼卿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她甚至都没有抬头,但萧鹤川还是瞧见了她的小脸急剧的白了下去,见幼卿吓成这样,萧鹤川闭上嘴不说了,这丫头胆子小,脸皮薄,看样子还是得徐徐图之,不能着急。 “行了,你们慢慢吃。”萧鹤川喝了几口粥,起身从侍从手里拿过了军帽,大步流星的离开了餐厅。 见他走了,庞氏心下纳闷,开口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眼光这么高,连老九也瞧不上?” 萧文悦自然也是同样的心思,但她对此事也是一概不知,只又去看幼卿,“幼卿,你说说,九叔说的是哪家的小姐,咱们认识吗?” 幼卿动了动唇,“我不知道,娘,大姐姐,我也好吃了,你们慢用。” 一直到回到房间,幼卿的心还是剧烈的跳着,她简直不敢去想,若刚才萧鹤川说出了那些胡话,她该怎么办,萧家的人又会如何看待她。 他发疯,难道自己就要陪着他发疯吗? 自那日后,萧鹤川倒是有几天没有回来,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西北边的大坝坍塌了一处,萧鹤川一连几天都是带着手下守在大坝上,亲自视察着官兵抢修,他的身子一向结实,但许是在雨中受了寒,待抢修结束后,萧鹤川一早起来竟是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放在过去都不算个事,但现在不知道怎么的,萧鹤川像是突然变得娇了,让人请来了军医。 “九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军医为萧鹤川检查了一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小心翼翼的问。 “我心里不舒服。”萧鹤川看了他一眼,说。 军医听了这话,只取出了听筒又是仔细听了听,萧鹤川的心跳强劲有力,那军医有些难为,“九爷,您这心脏似乎……” 似乎也没毛病。 但看着萧鹤川的神色,那军医想了想,道,“既然不舒服,那您就多休息两天。” “休息就够了?”萧鹤川皱了皱眉。 “那自然不够,”军医很快改了口,斟酌着问,“要不再给您挂两瓶水?” “成,你现在就给我挂上。”萧鹤川催促着。 那军医摸不准萧鹤川是要做什么,以前受了枪伤想让他歇着都难,这次好端端的倒是主动要求挂水,军医没法子,只得给他挂了瓶葡萄糖。 挂上了水,萧鹤川似乎十分满意,对着一旁的李长发道,“你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说一声,就说我病了,下不来床。” 李长发听了这话只一愣,以往萧鹤川就算有个什么不舒服的,也大多都是硬扛了下去,可没像现在这样要闹得人尽皆知的。 李长发应了一声,快步去了萧老太太的院子报信,很快,来探病的人浩浩荡荡的,各房的人都来了个遍,萧老太太原本担心不已,但瞧着儿子面色如常,也没发烧,精神也不错,才略微放下心,让他好好休息。 这一整天,萧鹤川院子里的人就没断过,到了下午,就连早已出嫁的萧风华也是得了消息,匆匆带着儿子回了趟娘家,瞧着萧鹤川一切都好,才算是放宽心,陪着母亲去了一旁说话,只让岳明浩留在了萧鹤川的屋里。 “小舅,你没事吧?”岳明浩比萧鹤川还要年长三岁,但也没法子,每回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给萧鹤川请安。 “你离我远些,我看着你就烦。”萧鹤川微微闭上眼睛,对着大外甥摆了摆手。 “不是,我又哪里惹你了?”岳明浩十分委屈,“听着你病了,我连约会都不去了,跟着娘就来看你。” 萧鹤川也不理他,这人来了一轮又一轮,就连萧风华和岳明浩都来了,可就是没见到幼卿的影子。 小南蛮子心硬的很呐。 这个小白眼狼,萧鹤川气的胸口疼,亏得他以前那么疼她,她倒是心硬,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 幼卿其实也知道了萧鹤川生病的消息。 同住一个屋檐下,萧鹤川的地位显赫,他的一举一动就算幼卿不打听,也没法子不知道的。 平心而论,萧鹤川对她是真的好,不去看一看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但看了又怕他发疯。 幼卿心里犹豫了很久,一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她才下定决心向着萧鹤川的院子走去。 经过月洞门时,不其然撞上了一个从院子里走出来的男子,幼卿赶忙道歉,“对不住,您没事吧?” “哪个没长眼的……”岳明浩刚要发火,可瞧着眼前是个白净水秀的女孩子,岳明浩顿觉自己的火气消了一大半,对着幼卿问,“你是谁啊?” 幼卿也不认识他,但看着他穿着考究,想来应当也是府里的少爷。 “我,我叫幼卿,是……”幼卿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哦,你是大舅妈从南池带来的那个小拖油瓶。”岳明浩显然是听过她的名字的。 听着岳明浩的话,幼卿的脸顿时就红了,岳明浩也回过神来,“对不住,”他拍了自己一嘴巴,“我说话口无遮拦的,你别往心里去。” 幼卿摇摇头,问,“九叔好些了吗?” “我看着没事,挺大个爷们,搞什么啊,以前中了枪也没见他这样,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矫情了,”岳明浩抱怨着,一个劲儿的吐槽自己的亲舅舅。 第三十七章 他怎么能这么坏啊 听岳明浩这么一说,幼卿干脆连院子也没进,既然萧鹤川没什么大碍,她实在是不想进去。 萧鹤川在床上又躺了一天,还是没等到幼卿,气得他一把拔了针头,他刚要下床,就听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来的是个女子,萧鹤川心里一动,又是躺了回去,就见李长发当先走了进来,对着自己道,“九爷,秦小姐来看您了。” 来的的确是个女客,只不过不是幼卿,是秦舒宜。 萧鹤川心里十分失望,但等秦舒宜进来后,萧鹤川还是十分客气的喊了一声,“秦小姐。” “听说九爷身体不适,所以来看看。九爷现在好些了吗?”秦舒宜面露关切之色,自然也不是空手来的,还为萧鹤川提了些滋补佳品,被李长发接了过去。 “有劳秦小姐了,就是个小风寒,没事。”萧鹤川随口寒暄着。 秦舒宜仍是温和的笑着,探完了病,倒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萧鹤川也不好去赶她,只让李长发上了茶。 幼卿写完了薛瑞芝布置的卷子,听说萧鹤川今天还没下床,可能真的是病的不轻,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去厨房熬了些汤,想着给他送过去。 不管怎么样,是他将自己带回了金城,是他为她联系了学校,在她被萧文雅欺负被下人慢待的时候,也是他为她出的头,现在还为她请了老师……别人对自己的好,幼卿总是会记得很清楚,虽然萧鹤川最近有些发疯,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装傻,总归要去瞧瞧的。 进了萧鹤川的院子,就见李长发和两个随从站在花架子下面谈天,看见幼卿过来,李长发一愣,赶忙扔了烟头迎了过来,“哟,幼卿小姐,您怎么来了?” “李长官,我来看看九叔,”幼卿声音轻柔,“他好些了吗?” 李长发本来想说萧鹤川压根就没啥事,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床上躺两天,但这话怎么也不能好对幼卿说,只能点点头,道了句,“九爷已经好多了。” “那,我可以进去看看九叔吗?”幼卿问。 李长发脸上却是有些为难的样子,他向着里屋看了一眼,小声道,“幼卿小姐,您这汤交给我就行,我给您送去,”说完这话,李长发有些神秘兮兮的开口,“九爷现在不大方便,秦小姐在里面哩。” “噢,”幼卿一怔,倒也没有把汤给他,只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幼卿觉得萧鹤川真是坏透了,他就拿她当个小玩意耍弄,之前明明为了秦小姐连她的家长会都忘了,他有了秦小姐还不够,还要来和自己说那些疯话,他,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么坏啊! 路过花园时,幼卿索性把那一碗汤全倒进了小池里,哪怕是喂鱼她也不想给萧鹤川喝,她真是傻透了,拿他的浑话当真,还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 长假结束后,幼卿开学就要读高三了。 她想着去找萧文悦,邀她一起出门去买几本书,不料她刚下楼就遇见了萧鹤川,幼卿眼皮一跳,看见他转身就走,萧鹤川大步上前堵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神采奕奕,哪里有生病的样子,只不过脸色不大好,像是生气,有些咬牙切齿的,“小白眼狼,躺了两天也没见你去瞧瞧我。” “你不需要我瞧,”见躲不了,幼卿索性迎上了他的目光,她告诉自己不能怕,就那么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萧鹤川,你不要觉得我在府里无依无靠的,你就来欺负我,”幼卿越说越气,越说越伤心,“我还有奶奶,还有大姐姐,你要再来缠着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去告诉她们,哪怕让你们萧家的人把我赶出去,我也不会由着你作弄!” 萧鹤川一怔,正色道,“我从没想过要欺负你,更没想过要作弄你!” “你明明知道,明知道我是你小侄女,你这样还不算欺负吗?”幼卿其实也挺害怕自己和萧鹤川会被旁人瞧见的,但此时却也顾不得了,他这么疯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知道的。 “我姓萧,你姓阮,你算我哪门子的侄女?”萧鹤川黑眸一沉,故意一字字的喊她,“是不是,阮小姐?” “那也不行,”幼卿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她的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脱口而出道,“强扭的瓜不甜!” 萧鹤川忍着笑,“你扭过啊,怎么知道不甜?” 幼卿又气又急,“我不和你说了,总之你别再来找我。我,我还会把你当做九叔,你不要糊涂了!” 幼卿说完这句就是推开了他,不等她离开,萧鹤川已是伸出胳膊拦住了她的腰,“我喜欢你怎么就糊涂了?还是说你心里还想着易世开?” “我想谁都和你没关系!”幼卿今天真是豁出去了,什么都敢说。 萧鹤川被气得心口疼,“小白眼狼,你再说一句试试!” 幼卿不敢说了,她隐约听见了嬷嬷和丫鬟的说话声,心里真是焦急的不得了,只用力去推他,“你快松开!” 萧鹤川也是听见了仆人的动静,听着她们向着这边越走越近,他却仍是揽着幼卿,似乎什么也不顾及,也不怕被人知道。 幼卿的脸颊上渐渐失去了血色,只带着祈求喊了他一声“九叔”。 萧鹤川心头一怔,幼卿用力推开他,从他身边跑开了。 开学后,幼卿进了高三的教室。 易雪澄看见她简直兴奋的不得了,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幼卿,我好想你啊,一个月没见你了!” 幼卿心里一软,其实这一个长假,她也会时常想起易雪澄的。 “我也很惦记你,你都还好吗?”幼卿问道。 易雪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家在金陵那边的生意突然出了些问题,以前都是好端端的,这次的篓子还不小,我爸爸赶了过去,好久没回来了。” 说完,易雪澄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是拉住了幼卿的手,“幼卿,你不会怪我爸爸吧?我爸爸他一直都惦记你的,他还亲自去和萧督军提亲了,只是萧督军迟迟没给回话,金陵那边又出了事……” 幼卿摇了摇头,一个萧鹤川就足够让她心慌意乱了,她实在不想,也不敢再和易世开有纠葛了,谁晓得萧鹤川知道后又要发什么疯。 “雪澄,我很感激易叔叔之前对我的照顾,你替我告诉他,我不想嫁人,我只想把书读好,以后……让他别来找我了。”幼卿轻声道。 “哎呀,你怎么回事啊,”易雪澄大为不解,“你不是喜欢我爸爸吗?” 幼卿很窘,小声说了句,“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看着易叔叔对你那么好,我就想着他也能对我好一点,但,但不是那样的喜欢,奶奶也和我说,让我不要去想这些先安心把书读出来,所以,让易叔叔也不要再为我花心思了。” 第三十八章 我要幼卿妹妹给我当伴娘 金陵。 “易老板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奢华的大厅中,沙发上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人一脑门子的汗,对着另一个气度不凡,看起来十分儒雅的男子道,“咱们这些生意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差错,可眼下却被人捅到了雷部长那边,而且据说有人盯得紧,怕是不太好疏通。” 易世开并没有回答那男子的话,他只略微点了点头,道,“这阵子有劳沈先生奔忙,既然有人盯得紧,那咱们便退一步,挣钱事小,先让他们放人。” 那男子摸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水,说,“易老板,您富可敌国,这些生意对您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可对我来说……” “沈先生放心,你的损失,我会如数补偿给你。”易世开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闻言,一颗心顿时踏实了,只对着易世开道谢了两句,“易老板,您大人有大量,愿意退一步自然是好,只不过若想把常兄弟他们救出来,少不得要上下打点,又是一大笔花销。” “钱没关系,”易世开十分沉着的开口,“只要我手下的人都能平安出来。” “易老板仗义,”那男子点了点头,感慨道,“这次的损失实在不小,显而易见是有人在整您,您万事小心。” “多谢沈先生提醒,易某心里有数。”易世开眼眸深邃,微微点了点头。 金城。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易世开的胆子可实在不小,连烟土都敢碰。” “可不是,难怪易家富可敌国,干这种生意,也不怪他没儿子。” 话音刚落,胡一楠察觉到萧鹤川抬眸向着自己看了一眼,胡一楠立马低下头,不吭声了。 “九爷,这次易世开在金陵的产业全部充公,虽然他的手下没把他咬出来,不过,属下看敲打的也够了。”另一个军装男子小心幽幽的开口。 萧鹤川不置可否,只翻着手中的文件,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李长发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对着萧鹤川道,“九爷,咱们刚收到的消息,常有志,苏双年那些人全被放出去了。” “是谁下的命令?”萧鹤川脸色一沉,问道。 “听说是池北赫。” “池北赫?他来凑什么热闹,”萧鹤川皱着眉,将手里的文件摔在了桌上,“仗着自己长了张小白脸,得了第一千金的欢心,就来插手老子的事?” “九爷,您消消气,”李长发赶忙开口,“这回咱们给易世开的教训也不算小,属下觉得但凡他心里有点数,也不敢再来打幼卿小姐的主意了。” 萧鹤川的眼睛中有寒光闪过,“他最好不敢,手里有几个钱,谁的主意都敢打。” 语毕,萧鹤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几点了?” “快四点了。” “走。”萧鹤川吐出了一个字,作势便要出门。 “不是,咱去哪儿啊九爷?”李长发一行人都是茫然的开口。 “去接小侄女。”萧鹤川撂下了一句话。 “九爷,”李长发唤住了他,“这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萧鹤川有些不解,今天营中无事,难得他有空可以去接她放学。 “幼卿小姐毕竟是大姑娘了,”李长发有些犹豫的开口,“属下觉得,您还是要避避嫌,要不,您先回去,属下去接小姐?” 见萧鹤川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李长发心里一紧,又是大着胆子说了句,“九爷,您和幼卿小姐毕竟不是亲叔侄。” “这不正好,”萧鹤川微微笑了,“你也知道她不是我亲侄女,我还避什么嫌?” 李长发大惊,看着萧鹤川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李长发如梦初醒般,对着萧鹤川的背影又是喊了声,“九爷?” 晚间。 幼卿写完了作业,见有嬷嬷来找自己,说是老太太有请。 幼卿重新梳了下头发,跟着嬷嬷向着东苑走去,进了屋,就见一屋子的女眷,庞氏,萧文悦,还有其他房的太太小姐们,大家几乎都在。 瞧见幼卿过来,萧老太太微笑着向着幼卿招了招手,“幼卿啊,你快些来,咱们再给你二姐姐准备嫁妆,你也来给她掌掌眼。” 萧文雅闻言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她是真不明白了,这个小南蛮子有什么好的,祖母这么稀罕,九叔也这么稀罕,明明她亲娘都不待见她,偏偏这娘俩喜欢的跟什么似的。 幼卿听话的走到了老太太身边,她知道萧文雅快要出嫁了,二房的人这些日子都是忙忙碌碌的,小环的离开似乎并没有在二房掀起丝毫的波澜,就像是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一样。幼卿想,可能像小环这样的人,不管是离开,还是死亡,都会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为她做主,她希望小环跟着萧文杰离开后,当真能活的像一个人,不再受到欺凌。 “奶奶,我要幼卿妹妹给我当伴娘。”萧文雅瞧着萧老太太挽着幼卿的手,与她一道看着一块料子,她在心里一记冷笑,与萧老太太开口道。 “你要幼卿给你当伴娘?”萧老太太蹙了蹙眉,想也未想就要拒绝,“这孩子哪成,她还小。” “她都十七岁了还小呀?我今年不才十八吗,我都嫁人了,奶奶,幼卿妹妹来金城也不短了,您也该让她去见见世面。”萧文雅笑得甜甜的,上前央求着祖母,不等老太太回答,她又是向着幼卿看去,十分亲切的问道,“我说的对不对?幼卿妹妹,咱们都是自家姐妹,你不会不愿意吧?” 幼卿看着萧文雅的眼睛,自然明白她没安什么好心,她刚要想个理由推辞,就听一旁的庞氏已是开了口,“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幼卿,你二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你来金城也有些日子了,也不要整天呆在房间里读书,去当个伴娘,也算是多认识些人,去吧。” 第三十九章 妹妹,你替你姐姐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幼卿不好忤逆母亲,可打心眼里,她实在不愿意和萧文雅有什么瓜葛。 以前在南池的时候,她也给同学的姐姐做过伴娘,那会看她的年纪小,大家也都很照顾她,伴娘当的也轻松,就是陪在新娘子的身边,最后大家一起拍拍相片,临走的时候新人还送了她一份精致的伴手礼。 可萧文雅的伴娘……幼卿想应该不会那么轻松的,说不准她心里憋着坏呢,想在婚礼让自己替她挡酒的。 “娘,我不会喝酒,我怕照顾不好二姐姐。”幼卿开口,想要母亲打消了念头。 “不会喝酒有什么的,”萧明川的夫人康氏开了口,倒是一脸的笑模样,“幼卿呀,你姐姐的婚礼上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需要你挡酒的,你就陪在你姐姐身边,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聊聊天就好了呀。” 语毕,康氏又是转向老太太,“老太太,幼卿长得漂亮,带出去也是咱们家的面子呀。” “二婶婶,”幼卿大着胆子开口,“我年纪轻不懂事,只怕做错事会给二姐姐惹笑话。”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呗,”萧文雅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了,对着母亲道,“娘,您别求她了,她打心眼里就是瞧不上咱们二房。” “没有的事,文雅,你都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说孩子话。”庞氏安抚着萧文雅,有些埋怨的看了女儿一眼,不过是去当个伴娘罢了,她不明白这孩子怎么推三阻四的。 幼卿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幼卿,你就跟着走一趟,陪着你二姐姐就成。”萧老太太想了想,发了话。 “是,奶奶,我知道了。”幼卿小声开口,再看萧文雅,她瞥了自己一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幼卿收回目光,不想再去看她。 萧文雅和马家公子马良波的婚事是早早定下的,自订婚后两家也都着手为婚礼开始了准备,虽然忙碌,但也井井有条。 按理说,萧文悦还没出嫁,是轮不到萧文雅先出门子的,只因萧文悦之前的身子不大好,萧老太太和萧远川不放心让她太早嫁人,甚至想着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就在自家的眼皮子底下瞧着,不怕男方对萧文悦不好。 但这上门女婿的人选却是不好挑,家世好的没人愿意来,家世差些的萧家又觉得亏待了萧文悦,这个人不仅家世人品外貌都要过得去,最重要还要和萧文悦能谈得来,并且心甘情愿的来上门,这样的人还当真不好找,不过萧老太太也不着急,萧文悦还年轻,还可以慢慢挑两年,二房急吼吼的要嫁女儿,那就先让萧文雅出嫁算了。 萧明川是庶出,萧文雅虽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但出嫁的时候萧老太太也送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整个督军府张灯结彩,将萧文雅热热闹闹的送出了大门。 幼卿自然也是跟着车队的,她坐在后面的汽车中,她是伴娘,要随着萧文雅一块到马家的。 送亲的自然是萧家的长辈,萧文雅嫡亲的伯伯和叔叔只有萧远川和萧鹤川两人,萧远川没空,萧鹤川压根就不想去,刚要找借口推脱,但一听幼卿当了伴娘,萧鹤川转了念头,特意将时间留了出来。 外面热热闹闹的,人很多,幼卿透过车窗看见了萧鹤川的身影,毕竟要去送亲,萧鹤川今日也换上了军礼服,他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甚至还特意打了发蜡,笔挺的军装衬着他的身形十分的挺括,露出的衬衣领子与袖口皆是一尘不染,他的外形本就出众,这般稍微一收拾越发显得气宇轩昂,挺拔俊朗,幼卿真不想承认,他挺帅的。 她其实还不大想承认,看见他的身影,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就那么想着心思,不经意间,幼卿看着萧鹤川转过身向着这边看了过来,幼卿心里一跳,连忙侧身坐好,避开了他的视线。 车队一路开到了马家。 待萧文雅下车后,马家的下人放起了鞭炮,一时间幼卿的脑子里只觉得嗡嗡的,但还是十分细心的为萧文雅拾起了长长的裙摆,她既然来当了伴娘,总归要用心一些,哪怕新娘子是萧文雅。 幼卿随着萧文雅一道进了马家,因着要来当伴娘,幼卿今天也稍稍打扮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玉色真丝旗袍,带一些收腰,毕竟是来参加婚礼,萧文悦还为她化了淡妆,她的肤质本就好,上了些粉底后更是柔润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的长发没有像往日那般梳成双髻,而是披在身后,用了一枚水晶发卡松松的卡住,她的发似漆染,肤白胜雪,站在萧文雅身后,吸引了许多宾客的目光。 幼卿并没有太留意宾客,她是真的忙,也是真的很累,萧文雅不管去哪她都要跟着,要帮着嬷嬷和下人一起伺候着她更衣换装,还要为她应酬一些女客,好在一整天下来,倒是没有人来灌酒,幼卿微微松口气,只盼着婚礼快些结束,她能早些回家。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萧文雅换上了最后一套礼服,是大红色的贴身旗袍,溜光水滑的贴身她的身段,将她的身形勾勒的十分迷人。 萧文雅带着幼卿与两个丫鬟一道进了一处内院。 那院子灯火通明的,只有一桌。 桌前坐着的都是些公子哥一样的人,那些人明显都是喝高了,看着萧文雅带着幼卿进来,都是眼睛一亮,纷纷大着舌头在那里喊:“新娘子!” 萧文雅笑靥如花,举起手中的酒杯与马良波一道向着众人敬酒。 一轮喝下来,几个公子却还是不依不饶,萧文雅炼脸如红霞,只笑着说,“我喝不了了,我头都晕了……” “新娘子喝不了,那伴娘喝!”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通红,周身的酒气,大大咧咧的端着酒杯来拉扯幼卿。 “妹妹,你替你姐姐喝!”那男子将手中的酒杯往幼卿的唇边送去,幼卿吓了一跳,被那男子身上的酒气熏得险些作呕,只用力的去推他“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怎么成,我们金城的姑娘谁不会喝酒?” “对,有道是入乡随俗,来,跟哥哥喝一个!”那男子的大手都已经摸上了幼卿的腰,瞧着这水嫩动人的小伴娘他早就心痒了,本以为幼卿是萧家的小姐他还顾忌一二,没成想不过是萧太太带来的拖油瓶,那胆子顿时就大了,此时瞧见了幼卿哪里肯轻易放过。 第四十章 我总是来迟 前院。 萧鹤川的辈分高,又是送亲的贵宾,自然和马家的长辈一桌,席间他喝了几杯酒,马家的人轮番过来敬他,酒过三巡,这一场喜宴仍是气氛热烈,瞧着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萧鹤川心里有些牵挂幼卿,他喊来了李长发,对着他吩咐了两句,没过多久就见李长发小跑着回来,趴在他耳旁道,“九爷,听二小姐的陪嫁丫鬟说,二小姐带着幼卿小姐去内院敬酒去了。” “到内院敬什么酒,”萧鹤川有些狐疑,“都是些什么人?” “似乎都是姑爷的一些朋友。” 萧鹤川听了这话心头一沉,他站了起来,以酒意上头为由离了席。 马家的院子极大,后院又多是女眷居住的地方,萧鹤川不好乱闯,只让仆人带路,大步向着马良波与萧文雅的院子赶去,刚到跟前,就听得一阵男人的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一记女孩子的呜咽声,是幼卿的声音! 萧鹤川的脸色顿时变了。 “来,妹妹,喝了这杯酒,”那男子一手紧紧箍着幼卿的腰,甚至那手掌还不老实的想要往下摸,另一手则是将手中的酒水往幼卿的嘴巴里灌去。 幼卿咳嗽起来,她又急又怕,向着一旁的萧文雅求助,“二姐姐……” 萧文雅倚在马良波怀里,嫣然一笑,“没事儿,幼卿妹妹,这是我们这一带的习俗,闹喜嘛,就是要闹一闹才欢喜,都是这样子的。” 幼卿小脸煞白,拼命的去推那男人,那男人却是变本加厉将她抱得更紧,甚至还将那油乎乎的嘴唇往她脸上凑,围观的人发出了哄笑声,不知道是谁还在那一个劲儿的直嚷嚷,不停地喊亲一个! “你放开!”幼卿挣扎着,周围都是乱哄哄的,好几个人都是围了过来,不知道是谁趁乱摸了一把她的胸,幼卿的大脑一片空白,很快后腰和臀部也是被人摸了,她回过神来就要去喊救命,可不等她喊出声,又是有人拿起酒灌进了她的喉咙。 她被人箍住了胳膊,被那些人灌下去好几口酒,就连身上的旗袍也是被人揉的不成样子,烈酒入喉,她只觉得喉咙里辣的生疼,只能发出一记低低的呜咽,就在那男子狞笑着要来亲她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闪,有一道身影大步冲了过来,一拳将那男子打在了地上。 幼卿看见了眼前的人,她看着他冷酷的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她的鼻子瞬间酸了,喊了一声,“九叔……” 萧鹤川顾不得再去收拾地上的男子,他看着幼卿小脸雪白,眼角含泪的站在那,身上的旗袍也被人扯开了,就连领口的扣子都散了两颗。 他什么也不曾说,扯下自己的军装外套为她披在了身上,幼卿的泪水滚了下来,对着他低不可闻的说了句,“九叔,我害怕。” “不怕,九叔来了。”萧鹤川的声音低沉有力,他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幼卿却是伸出胳膊,跌跌撞撞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瞬间就回抱住了她,将她整个的护在怀中,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不住的发抖,他的眼睛暗的骇人,只与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把这个院子给我封上,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 “九叔,这是我的婚礼!”萧文雅面色变了,顿时开口。 “信不信我让这变成葬礼?”萧鹤川冷声喝道。 “九叔,”马良波见事情闹大了,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只赔着笑道,“咱们都是闹着玩,吓着了幼卿妹妹。我赔不是,赔不是,我明天带着文雅一定登门道歉……” “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幼卿的声音很轻,但萧鹤川还是听了个清楚。 “好,我们现在就走。”他低声哄着她,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幼卿没有挣扎,甚至还向着萧鹤川依偎的更紧了些,她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颈,颤着声音催促,“咱们快走,快走。” 萧鹤川抱着幼卿离开了院子,看着他的背影,萧文雅觉得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看出些门道了,别说那小南蛮子还是个假侄女,就连对她们这些真侄女,除了对萧文悦,可就算对萧文悦,她也没见萧鹤川这样紧张在意过。 萧鹤川一直抱着她上了汽车,“我来迟了,对不起。” 幼卿的脸色仍是煞白的,她摇摇头,似乎还没有从那一场闹剧中回过神来。 “我总是来迟。”萧鹤川仍是抱着她,他抚着她的发丝,眼中有寒光闪过,“那些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幼卿仍是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整个人还是簌簌发抖的。 汽车回到了督军府,萧鹤川将幼卿抱下了车,幼卿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些神采,与他说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这么晚了,没人会看见。”萧鹤川抱着她直接回到了主楼,他还想告诉她,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没关系,对她的心意,他并没有想过要藏着掖着。 幼卿被灌了酒,胃里烧的厉害,她觉得头晕,眼前的一切也都是有些模糊的,萧鹤川微微停下了步子,他看着她因为被灌了酒而变的殷红的脸,他的眼瞳中满是疼惜之色,低低的告诉她,“别怕,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将幼卿送回了房间,让丫鬟去把萧文悦喊了过来。 萧文悦进屋时,就见幼卿蜷缩在被子里,她的眼睛无神,整个人都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而萧鹤川就守在她身边,并且……握着她的手。 “九叔?”萧文悦慢慢停下了步子,“幼卿怎么了?” “悦悦,你今晚留在这,好好陪着幼卿。”萧鹤川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又看了幼卿一眼,对着萧文悦吩咐道。 语毕,他起身离开了幼卿的屋子。 第四十一章 你跟九叔怎么回事? 看着萧鹤川的背影,萧文悦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上前看了看幼卿,伸出手抚了抚幼卿的额头,轻声问了句,“幼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幼卿看着她,眼圈又是红了起来,萧文悦见状连忙安慰道,“别哭别哭,和大姐说,不怕啊,咱们回家了。” 幼卿忍着泪,将身子埋在了萧文悦怀里,有些哽咽的开口,“大姐姐,我想洗个澡,我,我被灌了酒,还有我的衣裳……都不成样了。” 方才幼卿蜷缩在被窝了,萧文悦没有看清,此时幼卿坐了起来,萧文悦方才看见她身上的旗袍似乎被人撕扯过,领口散了不说,甚至她的胸部那还有油腻腻的手印。 萧文悦的脸色变了,正色道,“是谁做的?是谁这样欺负你?是不是马家的人?” 虽然方才是萧鹤川一直陪着幼卿,但萧文悦压根就没将此事往自家叔叔身上想过,她知道萧鹤川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第一个念头就是幼卿在马家受欺负了。 幼卿没有吭声,她实在晕的厉害,萧文悦看着她这样也没让她去洗澡,只喊来了丫鬟送了热水,和丫鬟一起给她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九爷,人都在里面。” 李长发为萧鹤川打开了门,就见里面是一间柴房,几个公子哥都是被捆了身子,让人关了起来。 “人都在这?” “都在这,属下亲自跟着,一个也没少。” 萧鹤川的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扫过,很快,落在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身上。 那男子原本喝的醉醺醺的,此时已是清醒了不少,看见了萧鹤川,只赔着笑说,“九爷,您终于来了,误会,都是误会。” 萧鹤川向着他走近,看了眼他的手,问了句,“哪只手摸得?” 那人的脸色变了,结结巴巴的开口,“没,没有,九爷,我们都是闹着玩……” “这只?”萧鹤川的声音是十分平静的,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那人冷汗涔涔,几乎都要哭了,他颤巍巍的抬起左手,说,“不是,九爷,是,是这只……” 萧鹤川点了点头,对着身后吩咐了一句,“把这只手给我卸了。”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人却是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九爷,九爷,我错了九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幼卿小姐和您的关系,我就以为,我就以为……” “你就以为她是个爹不疼娘不怜的小姑娘,可以由着你们欺负是吗?”萧鹤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求您,我求您放了我,九爷,”那男子哭着祈求,“我爹,我爹和萧督军是朋友……” “你求我?”萧鹤川目色阴狠,一手掐住了他的颈脖,“她求你的时候你放过她了吗?” 那人双眼突出,被掐的喘不过气来,李长发见情况不妙,上前喊了句,“九爷……” 良久后,萧鹤川终于收回了手,吩咐了两个字,“卸了!” 李长发心中一惊,并不敢质疑萧鹤川的决定,他跟随萧鹤川多年,自然明白萧鹤川是狠的,他怎么可能不狠,金城夹在北江与南池两地之间,不狠又如何打下这一片基业? “是,九爷。” 督军府中。 萧远川眉心紧拧,对着萧鹤川斥道,“不过是闹闹喜罢了,你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那穆大威被你打成了残废!你这么做,就连马家也是面上无光,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此番萧家嫁女,马家娶媳,能去喝喜酒的也都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和萧远川多多少少都有些交情,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此番弟弟下了这么重的手,让他怎么和他们家交代? “我发疯?”萧鹤川笑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你的孩子你不心疼,几个大男人去欺负一个小姑娘,我要再去迟一步,幼卿这条命说不定都要折在他们手里,我只卸他们一只手,没拿枪崩了他们已经算手下留了情,你少跟我装大尾巴狼。” “你……”萧远川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老公母俩但凡对这个孩子上点心,怎么也轮不到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来替她出头!”萧鹤川眉峰若剑,眼角处透出几分不耐,“告诉姓穆的,手是我卸的,跟他们说,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 说完了这句话,萧鹤川再不多留,大步离开了书房。 幼卿今天觉得好了很多。 她一直不想去回忆昨晚的事,一想着那么多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还有那透着酒气,臭烘烘的往自己脸上拱来拱去的嘴巴,她就觉得恶心,连带着一整天也没什么胃口。 萧鹤川进来时,嬷嬷刚送来一碗粥,他顺手就接了过去,也不顾萧文悦也在,作势就要来喂她。 幼卿有些惊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萧文悦一眼,对着萧鹤川说了句,“我自己喝。” 她从他手里接过碗,很轻声的说了句,“你快些走吧。” “好,我晚上再来看你。”见她不安成这样,萧鹤川也不想勉强,他刚要起身,就听幼卿又是很小声的和他说了句,“你别来了。” 这个小白眼狼,萧鹤川在心里骂了一句,需要他了主动去抱他,不需要他了就赶他走。 “你好好吃饭,”萧鹤川为她掖了掖被子,“别哭鼻子,我就不来。” 他的眼瞳是温和的,起身时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眼睛里露出的心疼只让一旁的萧文悦都看的清清楚楚。 等着萧鹤川离开后,萧文悦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把将门关死,而后与幼卿问道,“幼卿,你和大姐姐说实话,你跟九叔怎么回事?” “大姐姐,”幼卿见萧文悦是十分郑重的样子,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低不可闻的说了句,“九叔他疯了。” 第四十二章 我喜欢阮幼卿! 的确,萧鹤川也觉得自己有些发疯。 他回到了自己院子,刚点了一支烟,就见秘书赶了过来,对着他敬了个军礼,“九爷。” “你来的正好,”萧鹤川吐出了一口眼圈,“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全城禁止闹婚,谁再敢借着闹婚去占姑娘家便宜,全给我抓起来关进去。” “是。”那秘书立刻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件送到了萧鹤川面前。 萧鹤川掐灭了香烟,刚翻了两页,又见侍卫长大步走了过来,“九爷,有您的电话。” 萧鹤川放下文件,进了书房将听筒拿了起来,“喂,我是萧鹤川。” “九爷,”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柔婉的女声,“是我,今天晚上大华影院有场电影,您有空吗?” 萧鹤川听出了是秦舒宜的声音,直接道了句,“抱歉,秦小姐,我这阵子比较忙。” “九爷忙什么呢?”秦舒宜笑道。 萧鹤川也是一笑,他的目光透过窗户,向着主楼的方向看去,“我那小心上人还在跟我闹脾气,我忙着想法子去哄她。” 电话那段沉默了下去,隔了一会儿,秦舒宜方才带了两分勉强的笑道,“是我打搅九爷了。” “秦小姐客气了,再见。”萧鹤川道出了几个字,“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还不到八点钟,萧鹤川拎着蛋糕兴冲冲的回来,抬头一瞧,就见幼卿的窗户里一片漆黑,竟是早早了熄了灯,就是防着他去找她一样。 “小白眼狼。”萧鹤川恨恨的喊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有心想上去找她,可又怕吓着她,只得转身离开了主楼。 “九爷,您去哪了?”看见萧鹤川的身影,李长发连忙迎了上去。 萧鹤川也没回答他的话,直接将手里的蛋糕往他手里一扔,说,“给你吃了。” “啥玩意啊?”李长发一面跟在萧鹤川身后,一面打开了盒子,就见里面是一块十分精美的奶油蛋糕,李长发一阵惊讶,“哟,奶油蛋糕?九爷,这是给我吃的?” “小白眼狼不吃,你吃吧。”萧鹤川有些意兴阑珊。倒是把李长发乐得不行,也不用勺子,直接上手将那块蛋糕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一面塞还一面含糊不清的点头,“好吃,这洋人的点心就跟咱不一样。” 萧鹤川有点没眼瞧他,李长发似乎也知道萧鹤川不待见自己,他刚要出门,就听萧鹤川喊了他一声,“你等等。” “九爷?” “你有没有追过女孩子?”萧鹤川冒出了一句话。 李长发一愣,萧鹤川问,他不敢不好好回答,他仔细想了想,说,“还是在军校的时候,我追过一位摩登小姐。“” “成了没?”萧鹤川来了些兴致。 “没成,”李长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小姐让我撒泡尿,好好把自己照照。” 萧鹤川笑了。 “不是,九爷,”李长发有些奇怪,“您该不会也是看上哪家小姐了吧?就您这条件还要追?姑娘们不都是往你身上扑吗?” “扑能怎么样,扑过了还不是翻脸不认人,”萧鹤川唇角的笑意隐去了,有些不耐烦的对着李长发道了句,“行了,你下去吧。” 屋子里只剩下萧鹤川一人,他在心里想着幼卿。 眨眼间,距萧文雅的婚礼已是过去了两天,到了回门的日子。 萧文雅和马良波一早便是乘着马家的汽车回到了萧家,萧文雅已是做少妇打扮,穿戴的珠光宝气,她的脚步匆匆,径自往东苑赶去。 老太太自然已是候着了,不仅仅是老太太,就连萧远川夫妇,萧明川夫妇,以及其他房的人都在,萧鹤川进来时,就见萧文雅哭得满脸的泪,在那里与萧老太太和萧远川数落着自己的不是。 看见萧鹤川进来,萧文雅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了?”萧鹤川的唇角噙着一丝笑,眼睛却是冷的,他看了眼萧文雅,一字字的开口,“我没找你,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九弟,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康氏揽过了女儿,对着萧鹤川没好气的开口,“你毁了文雅的婚礼呀!你要文雅今后在马家怎么做人啊?” “我毁了她的婚礼?”萧鹤川冷笑,“毁了她婚礼的是她自己,是不是,萧文雅?” “我不懂九叔在说什么,”萧文雅气极了,“咱们这儿哪家结婚不会闹一闹的?旁人就闹得,就幼卿闹不得?她怎么这么金贵啊?怎么就闹不得了?” “那些人都是马家的宾客,还是良波的朋友,你下这样的狠手,让我在公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我倒是要问问九叔,究竟谁才是你的亲侄女,我怎么瞧着,九叔对幼卿比对咱们要好多了?”萧文雅越说来劲儿,“瞧那晚把九叔给心疼的,又是抱又是哄的,说到底九叔比幼卿也没大个几岁,九叔,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文雅!”萧老太太呵斥了一声,“不可胡说!” 萧鹤川的眼睛暗的骇人,他冷冷的看着萧文雅,片刻后,他却是笑了,“眼挺毒啊萧文雅,没错,我是看上她了,”语毕,萧鹤川向着众人看去,一字字的开口,“萧文雅说的没错,我喜欢她,我喜欢阮幼卿!” 满座俱惊。 “混账!”萧远川站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清醒的很,我喜欢她,我第一眼就喜欢她!”萧鹤川迎上了萧远川的视线,他的神情坚决,将自己的爱意公布于众。 南池烟雨,水秀佳人,他入了眼,更动了心。 “啪!”的一声响,萧远川竟是抬起手扇了萧鹤川一巴掌。 “你打死我我也要说,我喜欢幼卿!”萧鹤川黑眸凶狠,并没有丝毫的退缩。 “她是你侄女!你怎么可以喜欢她?”萧远川大怒不止,“是不是她勾引你?” 萧鹤川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目光逐一在众人面上划过,“你们都听着,她就是个爹不疼娘不怜的小丫头,她反抗不了我,是我硬要喜欢她,也是我硬要缠着她,你们要骂就冲着我来,别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第四十三章 那你喜欢他吗 萧文悦挽着幼卿的手,两人刚到东苑,就听萧鹤川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只让两人都是听了个清楚。 姐妹俩的脸色都是变了,萧文悦是惊讶与担忧,幼卿则是恐惧与慌张,她松开了萧文悦的手,她实在没有勇气跨进那间屋子,只转过身跑出了东苑。 “幼卿?”萧文悦追了几步,对着幼卿的背影喊了一声,未几,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瞧,见是萧鹤川从屋里走了出来。 “九叔。”萧文悦叹了口气,喊出了两个字。 萧鹤川点点头,路过她身边时,就听萧文悦低低的问了句,“你真的喜欢幼卿?” 萧鹤川停下步子,晓得是自己刚才的话被她听见了,他没有否认,虽然觉得在小辈面前挺不像样的,但还是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嗯。” 萧文悦闭了闭眼睛,只觉得难以接受,“九叔,她是我妹妹,是你侄女啊。” 萧鹤川与萧文悦兄妹俩一向亲厚,他默了默,才说,“你也觉得我不该这样做?” 萧文悦也才二十岁,还没谈过恋爱,面对萧鹤川的质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样做不对,不行。 “我不知道。”萧文悦面带忧愁,她又看了萧鹤川一眼,也没有进屋,转身离开了。 萧鹤川的话在萧家自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原先定下的回门宴也是不了了之,萧文雅夫妇随着萧明川和康氏回了自家院子,萧老太太觉得胸口疼,让人去请了大夫,萧远川则是怨怪庞氏,怪她没有管好女儿,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丑事。 庞氏得了丈夫的训斥,自然不敢辩驳,心里又气又急,她也是想不通,幼卿平日里看起来也是柔柔弱弱的,她怎么这么有手段,她才到金城多久啊,就引得易世开来求亲,又闹得萧家阖家不宁。 晚间,主楼里灯火通明。 萧老太太一向很少往这边来的,但当幼卿走进客厅时,就见老太太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看见幼卿进来,老太太对着她点了点头,声音也还算温和,“幼卿,你上前来。” 幼卿心里有些慌张,也有些惭愧,好在屋里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与长妈妈外,只有庞氏和常嬷嬷主仆。 幼卿走到了萧老太太面前,她只觉无颜面对眼前的老人,她低下头,还是喊了一声,“奶奶。” “你既然喊我奶奶,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和老九究竟是怎么回事?”萧老太太微微蹙着眉,她的脸色是严肃的,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她必须要弄个清楚。 “对不起,奶奶,”幼卿觉得羞惭不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娘,是我没管束好女儿,我会把幼卿送回南池去,等时日一长,九弟的心思也就淡了。”庞氏站起了身来,对着老太太开口。 幼卿抬眸向着母亲看去,她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幼卿在心里忍不住的想,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她明明是自己最亲的人啊,可她没有想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自己送走,像是甩脱一块……抹布。 “幼卿,你和奶奶说实话,”萧老太太没有理会庞氏,仍是看着幼卿的眼睛,“虽然老九是我的儿子,但我也不会包庇他,更不会纵容他,我听你屋子里的下人说了,说你那晚衣衫不整的被他抱了回来,究竟是马家的那些人欺负了你,还是……他?” “不,不是,”幼卿眼皮一跳,立时为萧鹤川说话,“奶奶,是九叔救了我,九叔没有欺负我。” “好,”萧老太太松口气,闭了闭眼睛,“我再问你一句,他说喜欢你,那你喜欢他吗?“” “娘,幼卿懂什么……” “你不要插嘴,”萧老太太呵斥了一声,继续与幼卿道,“幼卿,你说。” 幼卿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喜欢萧鹤川吗?她实在不知道。 “奶奶,我尊重九叔,但我没想过要和他怎么样,我,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幼卿的眼瞳有些湿润了,她想,如果当初萧鹤川没有把自己接来就好了,她不愿意成为一个祸害,来祸害萧鹤川,来祸害老太太。 他们都对自己这样好,若惹得他们母子离心,那她该当何罪呢?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萧老太太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了许多,“回去吧。” 幼卿行了一礼,离开了客厅。 待幼卿走后,庞氏咬了咬唇,向着萧老太太跪了下去。 “娘,是我没教育好女儿,还请您恕罪。” “你是该反思一下自己,”老太太向着长媳看去,“你不是没教育好这个孩子,你是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娘……”庞氏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老太太打断,“我为什么要把麟儿接到东苑,就是因为你一味的溺爱,跟着你只会惯坏了他,他和幼卿都是你的孩子,你但凡能将一碗水端平一些,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样!” 庞氏泪眼婆娑,“娘,幼卿也是我闺女,我怎么可能不疼她,可她到底不是督军的亲闺女,府里人多口杂,我不敢疼啊,娘,督军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麟儿,我的苦又和谁说啊……” “够了。”萧老太太疲惫的闭上眼睛,对着庞氏摆了摆手,让她站起了身子。 听到叩门声,幼卿上前打开了门,就见门外站着的是萧文悦。 “大姐姐。”幼卿唤了一声,将萧文悦让进了屋子。 萧文悦进屋后有许久都没有说话,幼卿也不敢吭声,她虽然一向与萧文悦交好,但此时也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她站在萧文悦面前,微微低着脑袋,似乎在等着萧文悦的训斥。 “一直站着做什么,坐吧。”萧文悦向着一旁的沙发拍了拍,示意她过去坐下。 幼卿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不想坐,也不敢坐。 萧文悦蹙着眉,见幼卿不愿意坐,也不再去勉强她,只看着她的眼睛问了句,“幼卿,你和我说实话,你喜欢九叔吗?” 走廊上,萧鹤川走到了门口,他刚要敲门,就听见了萧文悦的声音。 第四十四章 我不要脸面,我只要她 幼卿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沉默着,屋外的萧鹤川却是提起了心神。 “大姐姐,奶奶刚才也这样问我,”幼卿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屋子里很安静,足以让门外的萧鹤川听清楚。 “我尊重九叔,也感激九叔,我把他当做长辈,可我不喜欢他,我对他没那个心思。” 这个小白眼狼,萧鹤川听着幼卿的话,只气得脸色铁青,在心里咬牙切齿的,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主楼。 萧鹤川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当晚就被关了禁闭,外面的人不许进去,里面的人也不许出去,是萧老太太亲自下的命令。 萧鹤川没法子,母亲的话他愿意听,也必须要听。 是以待看见萧老太太的身影后,萧鹤川很快站了起来,倒是难得的规矩,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由着他站在那,母子俩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幼卿和我保证了,她对你没那个心思,你这几天呆在这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去。”老太太开了口。 “娘,我说了这事和她没关系,是我单相思,您去难为她做什么?” “我怎么叫难为她?”萧老太太被气笑了,“你喜欢她,她就一定要喜欢你吗?” “我管她喜不喜欢,反正她逃不掉我的手掌心。”萧鹤川应得干脆。 “老九!”萧老太太真的生气了。 “娘,我尊重您,但我不会改变心意。” “你昏头了是不是?”萧老太太的声音发颤,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儿子如何是好。 “是。我是昏头了。”萧鹤川苦笑,对着母亲坦言,“我知道自己挺不是东西的,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清醒,我扇过自己,也骂过自己,我也逃避过,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不行。” “她像长在我这里一样,”萧鹤川向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指,“我这脑子里都是她。” 萧老太太有半晌都是说不出话来,萧鹤川看着母亲如此,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他慢慢在老太太面前蹲下了身子,低低的开口,“娘,您揍我吧,对不起。” 萧老太太眼圈红了,她抚了抚儿子的面庞,叹息道,“鹤川,若幼卿不是你大嫂的女儿,你喜欢她,娘只会替你高兴,可有你大哥和你大嫂在,你和她绝不可能。” “为什么?”萧鹤川抬起头。 “不管你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你都是她的九叔,若这件事传出去,不说萧家,就说你自己,你的脸面还要不要?” “脸面算什么?”萧鹤川嗤之以鼻,“我不要脸面,我只要她。” “你不要脸面,那幼卿要不要?”萧老太太苦口婆心,萧鹤川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我将幼卿一向看成孙女,你却来和我说你喜欢她,让我把孙女嫁给你?”萧老太太的眼中隐有泪光,“醒醒吧,儿子,你虽然只比她大了六岁,但你是她的长辈,你答应娘,不要去做乱.伦的事。” “我跟她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算乱.伦?”萧鹤川皱起眉,“伏羲女娲亲兄妹都可以结为夫妻,我和她为什么不可以?” “你简直是冥顽不灵,”萧老太太动了怒,“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心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不和你说了,”萧老太太站了起来,对着儿子斥道,“你给我待在这里好好反省!你若执迷不悟,我宁肯关了你一辈子,也不能放你出去做让人戳破脊梁骨的事!” “娘……”萧鹤川试图挽留母亲,萧老太太却是一把挥开了他的手,“你不要喊我娘,你若不清醒,我宁肯没你这个儿子!” 萧鹤川眸心一震,看着母亲离开了他的院子,并命人将他的房门上了锁。 易府。 “先生回来了。” 管家一路小跑着,上前从易世开手中接过了外套。 易世开微微点头,他看了管家一眼,问道,“小姐在哪?” “小姐在房间里,这几日小姐说外面风大,也没去学校上学。”管家小声开口。 易世开听了管家的话,什么也没说,径自向着楼上走去。 易雪澄正待在房间里看杂志,一个女仆为她捶着腿,另一个女仆则是端着咖啡和点心站在一旁,待易雪澄抬手,那女仆便第一时间将温热的咖啡送到易雪澄的手里。 听见了脚步声,易雪澄抬起头,待看见父亲的身影后,易雪澄眼睛大亮,连鞋子也来不及穿,从沙发上跳下来直接扑进了父亲怀里。 “爸爸,你回来了!”易雪澄兴奋不已,“我好想你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易世开抬起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温声道,“金陵那边的事情刚结束,我立刻就动身回来了。” 易雪澄十分依恋的挽住父亲的胳膊,易世开摆了摆手,命女仆们退下,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问道,“听管家说,你这几天都没有上学?” 易雪澄撅起了小嘴,“不想去,讨厌死了。” 易世开对这个独生爱女只觉得头疼,“罢了,那就请家庭教师来家里给你上课。” “不要,她们都是冲着你来的,才没有人肯用心教我!”易雪澄又是不满的嚷嚷。 易世开有些无可奈何,易雪澄看了眼父亲的脸色,轻声道,“要是请男老师吧,年轻的你怕人家拐了我,年纪大的又都是老学究,我才不要那种人来教我。” “你就是被我宠坏了。”易世开摇了摇头,因着连日来的奔忙,眉宇间浮起几分倦色。 “爸爸,要不……你把幼卿娶回来吧,”易雪澄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把她娶回来,她可以教我的,我也愿意听她的,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那多好呀。” 瞧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样子,易世开的脸色却是沉了下去,“澄儿,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怎么了?”易雪澄不解,“您不是很喜欢她吗?” “不错,我是喜欢她,”易世开的眼瞳中有暗流涌过,“不过有人从中作梗,爸爸要先把这个人除了,我们一家人才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第四十五章 不是放弃了小侄女 “幼卿。” 放学后,幼卿抱着书本从教室里出来,经过花园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着自己的名字。 幼卿回过头,看见一道儒雅清瘦的身影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是易世开。 幼卿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了,只听易雪澄说过易世开似乎去了金陵,此时突然看见他,幼卿有些惊讶,待回过神后就是唤了句,“易叔叔。” 易世开颔首,他的神色温和,与幼卿道,“前些日子金陵那边出了些事,有一阵子没见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多谢易叔叔关心。”幼卿的声音十分礼貌,却也透出了疏离感。 易世开自然察觉了,他沉默片刻,说,“幼卿,这段时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我知道,易叔叔,我知道您生意出了事,雪澄都和我说了。” “可我见你似乎对我疏远了很多,”易世开的黑眸凝视着她,“你在怪我?” “没有,”幼卿的心里有些慌乱,她抬起头迎上了易世开的目光,轻声道,“我很感谢您之前对我的关心,我……我现在只想把书读好,您的心意,我没法接受,对不起。” “是因为萧鹤川?”易世开皱了皱眉。 幼卿脸色微微苍白,但还是十分清晰的告诉他,“和九叔没有关系,易叔叔,您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了这句话,幼卿转身快步离开了花园。 来送饭的人将饭菜送到了门口,李长发双手接过,回屋一瞧,就见萧鹤川正百无聊赖的在屋子里转圈。 李长发将饭菜放在了桌上,实在是按奈不住,对着他道,“九爷,要不您就和老太太低个头吧,这要关到什么时候?” 萧鹤川也不理会他,他看了看时钟,问了句,“小侄女呢?” “上学去了。” “有人接送吗?” “老太太安排了司机。”李长发说着就是叹口气,“我说九爷,你说说你喜欢谁不好,你怎么就喜欢幼卿小姐……” “她知道我被关了吗?”萧鹤川打断了他。 “那谁能不知道?”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外面的人兴许不晓得,但整个督军府早已传遍了。 萧鹤川不说话了,他点了一根烟,向着沙发一卧,这个小白眼狼心硬,他领教过,知道他被关了说不定她高兴的很,觉得他不会去缠着她了。 厨房中。 李妈正在灶前忙碌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李妈转身一瞧,倒是吃了一惊,“哟,幼卿小姐,您怎么来了?” “李妈,”幼卿的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她有些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这几天都是您给九叔送饭是吗?” 这话刚问完,幼卿的脸就是红了,她晓得府里的人都是知道了萧鹤川那天当着各房人的面说喜欢自己,她又这般打听他。 “是啊,”李妈擦了擦手,有些不解的向着幼卿看去。 “九叔,他吃的怎么样,他吃饭了吗?”幼卿几乎不敢去看李妈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句话刚问完她的鼻子就是酸了,不得不硬生生的忍住。 “九爷这几天吃得少。李副官吃得倒香,我看还胖了一圈。”李妈实话实说。 “这里有些酱牛肉,您能帮我带进去给九叔吗,别说是我送的。”幼卿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她记得以前萧鹤川无意间和自己说过,东安路的乔记牛肉做的地道,切上一盘,再打上二斤烧刀子,那喝起来吃起来才叫痛快。 她寻不到烧刀子,这牛肉也是放学后求了司机,特意绕路才买到的。 “好。幼卿小姐,”李妈接过了纸包,瞧着幼卿如画般的眉眼,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您也别怪我当下人的多嘴,您和九爷的身份在这摆着,哪里能行,你还是早为自己做打算吧,九爷一天不死心,你在萧家就一天也待不下去,老太太和大太太,总归要把你送走的。” 幼卿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从厨房回去的路上,幼卿一直在想,要不还是回南池吧,去求一求以前的校长和老师,哪怕半工半读也可以,她走了,日子一长,萧鹤川的心思也就淡了。 别的不说,他还有那位秦小姐呢。 他们才是门当户对,才是般配的人。 幼卿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屋子,她打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十分精美的盒子,打开来,是萧鹤川送她的钻石手链。 禁闭仍是在继续着。 萧鹤川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人,以前让他在屋子里待几天就跟杀了他差不多,但这次他却是耐了心,沉下了性子,绝口不提要出去的事,机要秘书每天军营和督军府两点一线来回跑,将一些重要文件送来给他过目。 这一晚,萧鹤川正在翻兵书,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他抬眸看去,李长发一脸凝重的冲了进来。 “九爷,出事了,赫连家从平江突然出兵,占了松阳关。” 听了李长发的话,萧鹤川的神情也是变了,他坐起了身子,对着李长发问出了一个人名字,“是赫连冲?” 李长发点了点头,“九爷,咱们之前和赫连冲可是有协议的,说好了两地以平江为界,他这次公然起兵,简直是出尔反尔!” “赫连家一直对平江虎视眈眈,他们夺了松阳关,就等于有了跳板,随时都能向着金城发起进攻。”萧鹤川声音低沉,很快,他站了起来,拿起军装穿在了身上,一面系着扣子,一面对着李长发道,“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回军营。” “老太太那要不要去说一声?”李长发问。 “来不及了,你派人去东苑说一声,前线军情紧急,我不得已必须出去,等我回来再和她请罪,”萧鹤川说完,又是加了一句,“再有,我这次出去是为了打仗,不是放弃了小侄女。” 萧远川也是得知了消息,待萧鹤川赶到时,就见他也是从主楼里匆匆走了出来,兄弟俩对视一眼,萧远川也没说什么,只招呼了萧鹤川一声,“走。” 萧鹤川向着主楼看了一眼,见各个房间都亮了灯,二楼的露台上有道身影,竟是幼卿。 她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身上还穿着睡裙,她站在那看着他,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两人却还是看见了彼此,四目相对,萧鹤川像是要把她刻在眼睛里似的,但也只是一眼,他就转身上了汽车,车队如离弦之箭般离开了督军府。 第四十六章 真的做什么都行? 金城的秋天已是带了些许的寒意。 萧鹤川自那日带兵离开金城后,许久都不曾回来。 幼卿趴在窗前写着作业,字还没写完心思却是跑远了,薛先生还是会按时来给她上课的,但最近几次幼卿时常会在课上走神,惹得薛先生很不满,最近的一次甚至还拿出了戒尺,在她的手心狠狠地一抽。 幼卿疼的一哆嗦,她不敢去看薛先生的眼睛,只努力让自己的心思放在眼前的书本上,可要不了多久,她又开始了走神。 她谁也不敢说,甚至自己都不敢去细想,她的心神总是会控制不住的离开这个督军府,跑到那陌生的松阳关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那里位置险要,是金城的的屏障,是万万不能落在赫连家手里的。一听说松阳关失守的消息,萧远川和萧鹤川两兄弟立刻星夜点兵,一道赶了过去,可想而知那里的情况一定是很严峻的。 她……在担心萧鹤川。 她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她不想让他死,她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笃笃”声响起,薛瑞芝伸出手指叩了叩桌面,对着幼卿十分严肃的开口,“阮小姐,你又在想什么?” “对不起,薛老师。”幼卿回过神来,十分抱歉的将自己刚写好的题目送到了他面前。 薛瑞芝迅速看了下去,毫不留情的拿起笔在幼卿的作业本上划了个大大的叉,“恕我直言,阮小姐这样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等九爷回来,我得和九爷说说,我教不了你。” 薛瑞芝说完起身就要走,幼卿连忙起身挽留,“薛老师,我会用心的,对不起,您别走。” “阮小姐若想继续上我的课,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薛瑞芝神情严肃,又一次取出了戒尺。 幼卿的眼中有惧意闪过,但还是十分老实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心,薛瑞芝毫不手软,啪啪几下子,幼卿的手心被打的红肿起来。 松阳关前线。 萧鹤川看着停靠在站台上的火车,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与一旁的手下问道,“怎么装的这么慢?” “九爷,这边的人手不够,兄弟们都尽力了。”那随从也是一脸的难色,与萧鹤川开口。 “去给老赵挂个电话,看能不能再抽一些人过来。”萧鹤川吩咐,那随从领命刚要退下,就见李长发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九爷,咱们抓到一批人。” “都是些娘们,还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孙在那盘问着,担心有诈,让属下来和您说一声。” 休息室中,除了老孙和两个士兵外,还站了十几个打扮的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 她们都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根烟,在那里与老孙没好气的开口,“还有完没完啊,我都跟你们说了一百遍了,赫连冲下令关闭了我们女支馆,让我们做不成生意,他那些手下又都是白嫖不爱给钱,姐妹们受够了窝囊气,趁着他们和你们打仗,咱们姐妹想偷摸的去北上找个出路,通关文件都给你们瞧了,还扣着不让走,怎么的,你们也要白嫖一场呐……” “九爷。”老孙原本津津有味,咧着嘴龇个大牙在那里听那女子说话,待看见萧鹤川进来后,老孙顿时不敢笑了,连忙站了起来。 那名唤殷红的女子见状也是向着萧鹤川看了过来,待看见他后,那眼睛顿时就亮了,不经意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九爷,都搜过了,没什么问题。”老孙走到了萧鹤川身边,低声开口。 “军爷,您高抬贵手快些让咱们姐妹过关吧,只要您让我们姐妹过了关去,您要我们做什么都行。”殷红说着,还飞了个媚眼给萧鹤川。 萧鹤川看了她们的通关文件,听着这句话,他向着那女子看了一眼,说,“真的做什么都行?” “是啊,军爷,”殷红眼波流转,似乎要将目光黏在萧鹤川身上似的,萧鹤川身形笔挺,肩宽腿长,帅得很,正是她喜欢的那款,不要钱都愿意伺候的那种。 萧鹤川指了指身后的火车,“好,你们给我装煤去吧。” “装完了有钱拿,再派人送你们去金城。” “军爷,您没搞错吧?”殷红一愣,她伸出了自己涂抹着蔻丹的手指甲,“我们姐妹个个打扮的这么漂亮,你让我们去给你装煤啦?” “别废话,全都带走。”萧鹤川和老孙吩咐了一声,离开了休息室。 回到行辕后,几个军官都在等着他,萧鹤川和他们一道开了个简短的会,又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等忙完这些,天色已是蒙蒙亮了。 他唤勤务兵送来了一盆水,随意洗了把脸,又燃起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觉得周身的疲倦消退了一些。 这场仗不好打,他虽带兵从赫连冲手里又是夺回了松阳关,但赫连冲一连又发动了几轮进攻,两方人马现在呈胶着的形势,他也必须在这里亲自坐镇,短期内怕是回不去金城。 抽完了那支烟,萧鹤川唤来了人。 他回不去,那就想法子把小白眼狼诓来。 天气越发冷了。 幼卿身上的衣裳已是换成了大衣。 是萧文悦送给她的,自从萧鹤川前往松阳关后,萧文悦与她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再提起他,但她能察觉到萧文悦在面对自己时多多少少都是有几分尴尬的,幼卿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若换做她自己面对一个一直当做妹妹的人,却被自己的叔叔喜欢上了,她也会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于是她往萧文悦那里走动的就少了,老太太那里也是,她不想去膈应她们。 幼卿在萧家也是越发的安静了,她原先想过回南池,但现在萧鹤川在前线打仗呢,万一他知道了自己离开督军府的消息,仗也不打了跑去南池找她该怎么办?虽然幼卿觉得他应该不会这样不分轻重,可万一他真的发疯了呢?她不想去害他。 况且……她也的确是担心他,想留在萧家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四十七章 小白眼狼,这就是喜欢 想什么来什么,这一日幼卿刚从学校放学,就见李长发带着人等在学校门口。 看见她出来,李长发焦急的跟什么似的,匆匆跑了过来,“幼卿小姐!” “李长官?”幼卿的心跳快了起来,“您怎么会在这?是九叔回来了吗?” “没有,幼卿小姐,属下这次来就是要接您去松阳关的。”李长发言辞恳切,眼圈微红,就连声音都发颤,“九爷在前线被炮弹扫中了,消息暂时封锁着没敢让老太太知道,属下先来接您,九爷他想见你!” 幼卿听完了李长发的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庞上急剧失去了血色,李长发见幼卿如此,顿觉自己演戏演过了头,刚要说个什么来让幼卿缓缓,就见幼卿小脸煞白,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九叔会有生命危险吗?” “这个不好说,幼卿小姐,您要跟属下去松阳关吗?” 幼卿的牙齿打颤,她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的点头,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了起来,原来是泪水冲上了眼眶,她顾不得去拭泪,只催促着,“李张官,你送我去,快些送我去,快点……” “好,幼卿小姐您别着急,咱们现在就走。”李长发护送幼卿上了车,心里也有两分惭愧,只觉这么欺骗一个小姑娘有些不地道,汽车一路飞驰着,李长发忍不住从后视镜向着幼卿看去,看着她满眼的泪,只在心里感慨,这幼卿小姐哪里能是萧鹤川的对手,她这样子分明早已动了心。 幼卿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赶到松阳关的,只记得自己坐了大半夜的火车,等到了松阳关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 下车的时候她身子一软,还是李长发眼明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幼卿也顾不上去感谢他,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她向着行辕里赶去,走到第一进院子时,幼卿看见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担架上的人影盖着白布,显然已是去世了。 幼卿愣在了那儿,待回过神,她已是扑在了那个担架前,泪水滚滚而下。 “九叔,我来了九叔,九叔,我是幼卿,我来了……”她呜咽着,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抚上那担架下的人。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有道英挺的身影走到了她面前,在那含笑看着她。 幼卿愣住了,她颤着手掀开了那层白布,那担架上竟是个假人, 李长发极有眼色,一个手势,那两个士兵抬着担架,都是跟着他一道退了出去。 幼卿怔怔的看着萧鹤川,她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站在那,哪里有被炮弹扫过的样子? “你,你怎么能这样吓我,你怎么能这样坏啊?”幼卿看着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眼泪仍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的往外冒。 “不给你下一剂猛药,你这个小白眼狼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自己的心?”萧鹤川笑了,抬起手为她拭去泪水,“哭成这样做什么,你不是对我没意思,什么尊重我,感激我,就是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你哭什么?” 幼卿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就觉得萧鹤川简直坏的不成样子。 看着她几乎快要哭肿的眼睛,萧鹤川也心疼,不想再逗她,他环住了她的腰,“阮小姐,你现在能不能承认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幼卿抽了抽鼻子,她的确是不知道。 “不知道?”萧鹤川神情温柔,他低低的笑了,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嘴唇,隔了好一会才松开,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现在知道了吗?” 幼卿没有出声,她的眼睫忽闪的厉害,就觉得整个人都是晕陶陶的。 “还不知道?”见她仍是不吭声,萧鹤川又是吻下去,这一吻透着无尽的温柔与小心,他将她抱在怀里,嗓音带了两分沙哑,轻轻地告诉她,“小白眼狼,这就是喜欢。” 幼卿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她的鼻尖酸酸的,她想起自己听见李长发说起他受伤的消息时,就觉得心里害怕的要命,也心疼的要命,她什么也没想,什么萧老太太,萧文悦,还有萧远川,甚至是她的生母,她将一切都忘了,她心里牵挂着,惦记的只有他的伤势,在那一刻幼卿觉得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这样在意萧鹤川了。 “萧鹤川,”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以后不能这样吓我了。” “好。”萧鹤川大喜过望,“不喊我九叔了?” 幼卿还未开口,就听一道男声大喇喇的传了进来,“老舅!” 见有人来,幼卿连忙将脸庞埋在了萧鹤川怀里,萧鹤川刚护住了她,就见岳明浩大步走了过来。 “哟,谁啊这是?”见萧鹤川怀里搂着个姑娘,岳明浩眼睛大亮,对着萧鹤川问。 “你今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不知道,别乱嚷嚷。”萧鹤川看了眼怀里的小人,晓得幼卿脸皮薄,特意对着外甥嘱咐。 “老舅,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您还信不过我,我……”岳明浩不以为意,只当萧鹤川闲来无事,找了个唱曲的大姑娘之类的,可当那女孩子转过身,他看见了萧鹤川怀里的是幼卿, 卧槽! 岳明浩在心里彪了句脏话。 不得了,他连小侄女都搞上了? 见岳明浩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幼卿忍不住脸红起来,她低下头,轻轻拽了拽萧鹤川的衣角,萧鹤川明白她的心意,对着岳明浩斥道,“别在这碍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岳明浩点点头,叹道,“得,老舅,我谁也不服,我就服你,我走。” “行了,他走了。”萧鹤川轻声哄着幼卿。 幼卿轻轻松了口气。 萧鹤川捏了捏她的鼻尖,“走,咱们进屋再说。” 萧鹤川将幼卿带进了自己的屋子,好容易能和她独处,他也没去喊勤务兵,自己捋起袖子亲自为幼卿打了一盆水,为她仔细的洗了把脸,又为她擦了擦手。 幼卿看着他英朗的眉眼,却是小声道了句,“你把我……把我骗到这里,家里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萧鹤川仍是在为她擦着手指,头也不抬的问了句 “奶奶她……” “喊什么奶奶,”萧鹤川笑道,“早晚是你婆婆。” 第四十八章 我敢豁出一切去爱你 幼卿简直没法去瞧他,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啊,他就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吗? 幼卿自己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她要去喊萧老太太为婆婆,她怎么喊的出口?她和萧鹤川……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这手怎么了?”萧鹤川没有察觉到幼卿的心思,他看着幼卿的左手心红肿未消,似乎是被人打的,他的眸心一沉,顿时与她问道。 幼卿有些赧然,想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却被萧鹤川握的更紧,只能告诉他,“是我作业没写好,薛老师用戒尺打了两下。” “他居然打你?”萧鹤川脸色一变。 “你不要去责怪薛老师,是我自己不专心。”幼卿连忙开口,薛瑞芝是她的老师,是可以责罚不用心的学生的。 “你学习一向最用功的,怎么会不专心?”萧鹤川似乎有些奇怪。 幼卿哪好意思告诉他,自己都是在担心他,她垂下眼睫,轻轻拨弄着自己衣角上的流苏,不理他了。 萧鹤川笑,“是因为担心我?” 被他说中了心思,幼卿有些恼羞成怒,“你,你怎么脸皮这么厚啊?” “好好好,我不说,”萧鹤川忍着笑,想着幼卿坐了大半宿的车,又被自己吓了一场,他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我不逗你了,睡一会吧?” 幼卿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似乎以为他要和自己一起睡。 “啧,你个小白眼狼想什么呢?”萧鹤川伸出手轻轻弹了弹幼卿的额角,“我这屋子让给你住,我去隔壁铺个行军床。” 幼卿微微松了口气,萧鹤川也不再去笑话她,亲自为她铺了床,让她赶紧歇一歇。 这一路上幼卿一直担惊受怕的,方才又和萧鹤川重逢,被他逼得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她的心里现在还是乱的厉害,根本就睡不着。 “九叔……”幼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萧鹤川自然也没有离开,只坐在床前陪着她。 “还喊我九叔?”萧鹤川挑眉。 “那要怎么喊你?”幼卿想不出来。 “我字行云,你喊我行云也行。”萧鹤川把自己的表字说了出来。 “我喊不出口。”幼卿小声嘀咕。 “行吧,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萧鹤川为她掖了掖被角,做了让步。 幼卿见他的黑眸中满是温柔的疼惜,似乎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幼卿想了想,小声道,“要是家里的人找我该怎么办?” “我让人打个电报回去,跟他们说你被我骗来了。”萧鹤川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开口。 幼卿的脸红了,“可我们这样不对,奶奶和大姐姐都对我那么好,我却这样对她们……” “别胡思乱想,”萧鹤川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睛黑如浓墨,“我未婚你未嫁,就因为他们结了婚就不许我们在一起?” 幼卿自然明白他说的“他们”是谁,萧鹤川的话乍听一下也算有些道理,但幼卿心里还是很慌乱,总觉得自己和他的身份在这摆着,终归是不行的。 “我敢豁出一切去爱你,你什么都不要想,把这些都交给我。”萧鹤川微微倾下身,在她的发丝处印上了一个亲吻。 幼卿望着他的黑眸,许是他的话给了她一些安慰,有困意慢慢袭来,幼卿终是合上眼睛,逐渐进入了梦乡。 见她睡着了,萧鹤川微微放心了些,他在床前守了一会儿,见幼卿睡得香甜,他轻手轻脚的为她压了压被子,缓步离开了屋,让她安安心心的睡了个好觉。 天气有些冷,幼卿也没带厚衣裳,萧鹤川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让随从在屋子里烧了炉子,又让人取来了自己的一件外套披在了幼卿身上。 幼卿手里握着一杯热水,披着萧鹤川的外套偎在他的怀里,炉子一旁还放了些花生,橘子,毛栗之类的吃食,萧鹤川不时的用木棍给那些毛栗翻个身,说要烤栗子给她吃。 看着他的侧颜,幼卿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不用去想那么多,在这里,就只有她和萧鹤川两个。 “我脸上有花?一个劲儿的看我。”萧鹤川察觉到了幼卿的目光,他微微紧了紧她的身子,噙着笑道。 幼卿也是弯了弯唇,有些遮掩般的端起水来喝。 萧鹤川还想再逗她两句,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向着这边闯了过来,被李长发等人拦住了。 “大姑奶奶,您不能进去!” “你给我让开!”有女子的声音传进了屋,很快就听“咣当”一声响,那门已是让人从外面踹开,幼卿抬头去瞧,就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妇人,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她虽做富太太打扮,但周身上下仍是透出了一股将门之女的英气,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主儿。 “大姐?”萧鹤川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变了。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他是老来子,自幼受尽父母宠爱,又是嫡出,上面庶出的哥哥姐姐也都是让着他,更不说那些侄儿甥女的也都敬着他,可就是面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萧鹤川的确是怕的。 小时候他调皮,母亲又舍不得下狠心来管教,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是萧凤华将他接到了身边管着他,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要没有这个长姐在,萧鹤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要浑成什么样。对这个姐姐,他是十分敬重与感恩的。 “你现在是出息了,长本事了,连大哥的继女你都敢碰?”萧凤华眼睛微眯,还没等进屋,一眼就瞧见了萧鹤川与幼卿依偎在一处,甚至那小狐媚子身上还披着老九的衣服。 萧鹤川难得的没有吭声,由着姐姐数落。 萧凤华进了屋,目光又是落在了幼卿身上,她的唇角微抿,露出一丝讥诮,“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得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却跑来和自己的叔叔野.合!” “大姐!”萧鹤川喝了一声,他将幼卿护在自己怀里,生平第一次顶撞了萧凤华,“你说话注意分寸,是我把幼卿骗到了这里,你自己亲弟弟混蛋,你骂她做什么?” 第四十九章 你们干脆把我杀了 “臭小子,你是要跟我造反是吗?” 见弟弟竟然敢顶撞自己,萧凤华气的眼睛发红,甩起马鞭就往萧鹤川的身上抽。 萧鹤川怕马鞭会伤到幼卿,只转身将幼卿护在怀里,见他如此,萧凤华更是气的加重了力气,“我是替娘在教训你,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你一个做叔叔的却和自己大嫂的女儿不清不楚,当初娘怀着你时就该听我的,一副药把你给流了!省得现在丢人现眼!” 萧凤华出身将门,骑马打枪都是不在话下的,那马鞭也是使的虎虎生风,并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往弟弟身上抽,几鞭就将萧鹤川抽的皮开肉绽。 萧鹤川硬是一声不吭,仍是牢牢地将幼卿护在怀里。 萧凤华收了手,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看着萧鹤川被抽的皮开肉绽的,她也舍不得继续抽下去。 “把这个南蛮子给我带回去,以为在这儿你们俩就可以双宿双.飞了?”萧凤华一声令下,命身后的随从上前,要将幼卿带走。 “我看你们谁敢把她带走。”萧鹤川开了口,他的声音森然,只逼着那几个随从都是停下了步子。 “你还犯浑是吗?”萧凤华大怒,举起马鞭眼见着又要向着萧鹤川身上抽去。 “您别打了!”幼卿眼底蕴着水光,挡在了萧鹤川身前对着萧凤华道,“我跟您回去,我回去,我不来了,您别打了……” “小白眼狼,她几句话就把你唬住了?”萧鹤川用力攥住了幼卿的手将她带到了身后,他身上伤痕累累的,有些还渗着血,他向着萧凤华看去,却是笑了,“大姐,你这几鞭抽不死我,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幼卿,你们干脆把我杀了,这样萧家就干净了。” “我看你简直是疯了!”萧凤华听了这话,心头自是火起,不等她动手,已是被岳明浩和李长发死死的拦住,李长发只不停的劝,“大姑奶奶,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岳明浩也是在一旁嚷嚷,“娘,老舅都这么大了,您哪还能这样打他!” 看着萧凤华被气成这样,再看着萧鹤川身上的伤,幼卿觉得自己心里很难受,她曾听萧文悦说过的,萧鹤川从小可以说是被萧凤华带大的,姐弟俩一向亲厚,可如今却因为她闹的姐弟失和,大打出手,她……她简直是罪该万死。 “我跟您回去,您别生气了。”幼卿松开了萧鹤川的手,走到了萧凤华面前。 “阮幼卿!”萧鹤川眼底一冷,作势就要上前拉她,幼卿却是向后退了一步,她的鼻尖酸涩的厉害,她想,自己是真的没什么出息,她没有萧鹤川那样的勇气,她担当不起这样大的罪名。 “九叔,”幼卿看向了萧鹤川的眼睛,“我们还是算了吧,这样本来就是不对的。” “还没开始就要跟我算了?”萧鹤川的眼底沁出一层血色,他大步上前握住了幼卿的肩,哑声道出了一句,“小白眼狼,我真是白疼你了。” “老九,你可听清楚了,这是她自己说的,你给我松手,别执迷不悟了!”萧凤华上前用力拉扯着弟弟,萧鹤川的手劲儿极大,他也不去理会萧凤华,只盯着幼卿的眼睛,“你真要算了?” 幼卿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萧鹤川身上的那些伤,那些伤扎着她的眼睛,但她知道,现在的这些伤都算不得什么,他若坚持和自己待在一起,以后不晓得还会有什么样的伤在等着他,难道真的要萧家的人把他杀了吗?亦或是让他为了自己脱了一层皮吗? 幼卿的眼泪冲上了眼眶,她不忍再去看萧鹤川,却和他点了点头。 “行,”萧鹤川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勾了勾唇,说,“阮幼卿,你他妈拿我当猴耍,旁人几句话你就要舍弃我?” “九叔,对不起。”幼卿忍着泪,挥开了他的手。 萧凤华见状,果断上前拉住了幼卿,头也不回的将她带出了屋子。 萧鹤川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割。 “老舅,你冷静点,”岳明浩上前刚想着劝个两句,萧鹤川却是抬腿踹了他一脚,骂道,“是不是你把你娘找来的?” 岳明浩大呼冤枉,“老舅,这跟我可没关系,我根本不知道!” “你最好不知道,岳明浩,你现在跟你娘一起回金城去,家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立马拍电报通知我!” 幼卿跟着萧凤华一起上了火车。 萧凤华将一杯热茶送到了她面前,幼卿有些惊讶的抬眸,她双手接过那杯茶,很轻声的道谢。 她不知道该怎么喊萧凤华,按着身份她是要喊大姑姑的,可现在……她哪来的脸面去喊呢。 “我不是要难为你,我就这一个嫡亲的弟弟,老九自幼就是跟着我长大的,在我心里他其实就跟我儿子一样,他糊涂,我不能看着他糊涂。”萧凤华在幼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似乎平静了一些,与幼卿缓缓道,“我知道这事也不能怨你,但你也要理解做母亲的和做姐姐的心情,我们都舍不得怪他,那就只好怪你。” 说完,萧凤华拿了一块手帕按了按鼻翼,继续道,“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我不管是老九缠着你,还是你缠着老九,你们俩是怎么都不可能的,我劝你赶紧跟他断了,对你和他都好,若再这般纠缠下去,我家老九是男人家,又是带兵的人,对他来说你最多就是个新鲜,就是婚前的一个小插曲,最多两年就过去了,他到时照样可以娶闺秀小姐,他没事,你可不同,搞不好就毁了你一辈子。” 萧凤华站了起来,临走时,她最后看了幼卿一眼,“你若肯现在就跟他断了,我们萧家还认你是自家的孩子,也能给你谋个好前程,可你若不自量力,那你自个掂量。”萧凤华眼中有寒意闪过,“我就说到这了,你好自为之。” 第五十章 九叔,不要! 萧凤华离开后,幼卿有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身子,萧凤华的弦外之音她自是能听明白的,正是因为明白了,才觉得遍体生寒。 在萧家能护住她的人只有萧鹤川,可偏偏这个人,她不能去害了他。 回到督军府后,府中的一切都仿佛没有丝毫的变化。 幼卿每日仍是去学校上学,如往常那般安安静静的听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虽然坐在教室里,但心早已跑得远了,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人也是眼见着瘦了。 主楼中。 “娘,您找我。” 幼卿进了庞氏的卧室,就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庞氏也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只开门见山道,“今天找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说你的婚事。” 幼卿抬起头,有些不解的向着她看去。 “易世开又亲自登门求亲了,这回老太太松了口。那易世开也算是诚心,开出的聘礼中有长山街的那一栋大楼,他说会将那栋大楼过户到你名下,此外,还有那一整条街上的店铺也都归于你,有了这些房产,等于你一辈子都有了保障。” “老太太答应了他,自然也是为了断了老九的念头,”庞氏说完,又是与女儿道,“督军也没意见,虽说你的婚事有老太太和督军点头就已经足够了,但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所以娘把你喊来,跟你知会一声。” 好一个知会一声。 幼卿一直都知道,自己既然吃了萧家的,穿了萧家的,那么她的婚事自己也是无法做主的,只能是由萧家说了算的,她想起之前那会儿,老太太想要她好好读书是真的,现在想把她早早嫁出去,不要再让她害了自己的儿子也是真的。幼卿并不怪老太太,就像萧凤华说的,他们都舍不得怪萧鹤川,那么,就只能怪她。 “我在和你说话,你发什么呆?”见女儿一直不吭声,庞氏蹙起了眉心。 “娘,”幼卿终于开了口,“我最近也想了很多,只是还没来及和您说,我想离开萧家,回南池去。” “你要回南池?”庞氏吃了一惊,“回那里做什么?” “我若留下,大家都不安宁,”幼卿迎上了母亲的目光,她看着母亲娟秀的眉眼,常嬷嬷常说自己像极了庞氏年轻的时候,幼卿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眼睛和母亲很相似,她的眼瞳氤氲,与母亲轻声道,“娘,我不怨您,您能想着把我接到身边来,我就很感激您了,是我和萧家没缘分,所以,我还是走吧,我走了,萧家就安宁了。” “至于九叔,我也和他说清楚了,我想,要不了多久,九叔就会想明白的。”幼卿说完这些,她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与母亲鞠了一躬,“娘,我没什么能耐,也没孝顺过您,还请您多多保重。” 幼卿想,这一别,可能她和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也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庞氏眸光轻颤,似乎有些动容,她站起了身,低低的唤道,“幼卿……” “我走了,娘也会轻松一些的。”幼卿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涡,她的眼睛里温温热热的,转身离开了庞氏的屋子。 她并没有回房,而是去了萧鹤川的院子,萧鹤川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并没有人点灯。 她没有走近,只站在廊下看着那一道月洞门,她看着萧鹤川的房间,想着他喊自己的那一声“小白眼狼”。 “九叔,”幼卿很小声的呢喃,“小白眼狼对不住你,她的胆儿太小了。” 说完了这句话,幼卿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她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能将那些呜咽声压下。 幼卿在刚来南池的时候拎着空空的一只箱子,箱子里只有两身衣裳,如今要走的时候也是,她的那些好衣裳全都洗干净叠好,准备还给萧文悦,她身上穿着自己的旧衣,还是单薄的,在如今这个季节穿在身上只让人冷的簌簌发抖。 幼卿有些哆嗦的拎着箱子离开了房门,却见自己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戎装岗哨。 看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岗哨与幼卿道,“幼卿小姐,您不能出去。“ “为什么?”幼卿不解,“你们是谁?” “我们奉督军之命来保护小姐的安全,”那人十分机械化的开口,“再过不久就是幼卿小姐和易先生订婚的日子,督军请你安心待在房间里,明天还会有裁缝上门给您量尺寸,为幼卿小姐准备订婚礼服。” “萧伯伯是要软禁我?”幼卿的手一松,箱子就是落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幼卿觉得自己真傻,她怎么可能跑得了呢?先不说萧家的人担心她再回到萧鹤川身边,定是要监视她的,何况易世开富可敌国,此番又开出了那样丰厚的聘礼,萧家是要把她嫁过去联姻的。 之前萧老太太和萧鹤川都反对这门婚事,如今连萧老太太都点头了,易世开又和赫连家关系密切,也许这一桩婚事,还可以缓和一下前线的战事……萧远川又怎么能允许自己跑了呢?对于萧远川来说,她只是个没血缘干系的继女,她的婚事能为他带来这样丰厚的利益,他自然是要派人看住她的。 偌大的萧家,能够阻止这场婚事的只有萧鹤川,可他在前线打仗呢,幼卿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也许萧家的人会瞒着消息不让他知晓,也许自己上次的话伤着了他,他再也不会来管她,由着她嫁给易世开,也许…… 幼卿想了无数个也许,最后,幼卿希望他宁肯真的生了气,伤了心,也不要回来为了自己对抗整个萧家。 至于她自己……幼卿呆呆的坐在床沿上,易世开既然肯开出那样丰厚的聘礼,想来对自己也是有些真心的,何况还有雪澄在……等她真的嫁过去,日子应当也不会太差的。 嗯,一定不会太差的。 幼卿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么的疼,可明明,明明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告诉过萧鹤川,她愿意嫁给易世开的。 都怪他,都怨萧鹤川,是他来扰乱了自己的心神,扰乱了,却又不能在一起。 夜色深了。 幼卿在睡梦中紧紧地攥着被角,她的脸色如雪,额角浮起一层冷汗。 突然,她从睡梦中惊醒,凄声喊了一句,“九叔,不要!” 第五十一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幼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做了一个噩梦,就在她和易世开的订婚典礼上,萧鹤川一身戎装的从松阳关赶了回来,他拔出了枪,向着易世开抬手就是一枪。 易世开躺在了血泊中,而萧鹤川自己也是被巡捕房的人捉走了…… 无端的恐惧将她的心攥紧,幼卿害怕极了,只怕自己的噩梦成真。 “幼卿小姐,羽衣阁的裁缝到了,现在要请他们上来吗?” 一早,丫鬟秀红走到了幼卿面前,与其小心翼翼的开口。 “请他们稍微等一会,劳你先帮我挂一个电话去易府,请易小姐来一趟,就说我请她来帮我参考礼服的样子。”幼卿声音轻柔,自然而然的开口。 “是,小姐。”秀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自从萧老太太允诺了易世开的求亲后,幼卿在萧家的地位也是截然不同了起来,虽然她现在被软禁着不能出门,但却有嬷嬷和丫鬟来伺候她,就连一日三餐也都比以往精致了许多。对于幼卿的吩咐,秀红自是不敢不从。 幼卿在房间里焦急的等待着,嬷嬷送来的早餐她也没什么胃口,动也没动的摆在那,但又怕这些吃的原封不动的撤下去会引起人怀疑,幼卿只得勉强喝了些牛奶,吃了两块点心,好在并没有等太久,易家的汽车就是开到了督军府。 “幼卿!” 谢天谢地,易雪澄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雪澄,”幼卿连忙站了起来,她上前握住了易雪澄的手,却有一小会的功夫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嗓子里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还未出声,眼圈却是先红了。 “幼卿,你怎么了啊?”易雪澄有些不解的看着她,“衣料呢?你不是要我来帮你挑礼服的吗?” 幼卿勉力压下眼眶中的热意,她向着门外看了一眼,见秀红仍是站在那儿,察觉到幼卿向着自己看了过来,秀红方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幼卿拉着易雪澄向着屋子里面走了一些,确保两人的声音不会让外面听见。 “帮帮我吧,雪澄,我想回南池去。”幼卿握着易雪澄的手,祈求道,“我不能和你爸爸订婚,我,我想离开这里。” 易雪澄睁大了眼睛,“原来你不是要我来帮你挑衣服,你是要我来帮你逃跑的?” “嘘!”幼卿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她向着屋外看了一眼,仍是压低了声音道,“雪澄,我在这儿只有你一个好朋友,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帮我了……” 听着幼卿的话,易雪澄有些茫然,“幼卿,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爸爸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们以前处的不也挺好的吗?你嫁到我们家,吃香喝辣的当易家的女主人不好吗?我们家有的是钱,你想买什么我爸爸都可以买给你,你跑什么呀!”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幼卿咬了咬唇,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谁啊?”易雪澄不敢置信,“这个人难道能有我爸爸有钱,能有我爸爸对你好吗?” 幼卿说不出口,萧鹤川自然没有易世开那么有钱,她其实从没想过他有没有钱,她也从没有将萧鹤川和易世开放在一起比较过。 “雪澄,你别问了,你能帮帮我吗?你曾和我说过,你爱你爸爸,你也爱我……”幼卿鼻尖十分酸涩,她想起了萧老太太和萧文悦,她们和易雪澄一样,平日里都可以对她好,但牵扯到自己更亲的人之后,她们还能对她好吗? 面对易雪澄,幼卿其实也是没什么把握的。 易雪澄皱着眉,似乎有些心烦意乱的,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终于,她停下了步子,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的,她向着幼卿看去,十分认真的问了句,“幼卿,你和我说句实话,你是真的不愿意嫁给爸爸?哪怕只是先和他订婚。” 幼卿摇了摇头。 “好!”易雪澄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她走到了幼卿面前,低低的说,“我帮你,你毕竟比我爸爸小了这么多,你不愿意也正常,既然你不愿意,那么谁也不能逼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就算这个人是我爸爸,我也不能同意。” “雪澄,谢谢你。”幼卿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她的眼睛里蕴着泪花,只和易雪澄说出了几个字。 “先别谢我了,咱们快些想想,怎么才能把你带出去。”易雪澄蹙着眉,拉着幼卿坐在了沙发上,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商量了起来。 松阳关。 萧鹤川从前线布防回来,召集了几个手下开了个军事会议,将眼下的战局做了最新的部署,事无巨细,一切都安排好后,连杯水也没来及喝,便是唤来了李长发,命他去备车,要连夜赶回金城去。 “九爷,”李长发有些难为,“这个时候回去不大好吧,要是被大爷和老太太知道……” “你到底是谁的人?”萧鹤川斥了一句,李长发不敢再说什么,只匆匆去备车,萧鹤川并未带太多的人,除了李长发和司机外,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汽车冲入了黑夜,向着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督军府。 易家的汽车开到了花园,易雪澄已是在车里等着了,看见庞氏陪着幼卿从主楼里出来,易雪澄下了车,开开心心的上前先是与庞氏见了个礼,甜甜的喊了一声,“雪澄见过萧太太。” 庞氏唇角浮起了笑意,萧远川虽然下令将幼卿关在了屋子里,但此次是易世开亲自打来电话说要带幼卿出去挑选首饰,又是易雪澄亲自来接,哪还有扣着人不放的道理,是以庞氏亲自将幼卿送下了楼,有易世开父女在,还有易家的那些保镖,哪怕幼卿长了翅膀也是飞不出去的。 客客气气的和易雪澄说了两句话,庞氏向着幼卿看去,说,“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幼卿,你快些跟着雪澄去吧,别让易先生久等。” “是,娘。”幼卿轻轻的应了一声,她的心跳的很快,面上却是一丁点慌乱也不敢表露出来,她的脚步很稳,上前挽过易雪澄的胳膊,与她一道上了易家派来的汽车。 “好险啊,我真怕你娘不许你出来!” 待汽车开出了督军府后,易雪澄拍了拍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还喊我叔叔? 幼卿的心脏也仍是在“扑通扑通”的狂跳着,她顾不得去平复心情,只与易雪澄道,“雪澄,咱们真的要去洋行?易叔叔在那里吗?” “是啊,我和我爸爸说你想挑选几样首饰来搭配礼服,我爸爸很高兴,立马就和萧督军挂了电话,我才能这么顺利的把你给带出来。” “那,等到了洋行该怎么办?”幼卿心里有些乱滔滔的,“易叔叔他能放我走吗?” 易雪澄看着幼卿赛雪般的皮肤,秋水般的眼睛,没好气的开口,“傻子,他怎么会放你走呀?他现在就做梦要把你娶回去生儿子呢!” 幼卿的脸红了,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别乱说呀。” “我哪有乱说,”易雪澄也是十分认真的样子,她握紧了幼卿的手,两人说话都是很小声的,担心会被前面的司机的听见,易雪澄靠近幼卿的耳朵,小声道,“我们一会儿到了洋行,你就做做样子,认真选几样首饰,等挑完了我就嚷嚷肚子饿,那家洋行对面就是荣盛斋,我们去那里吃点心,吃到一半我就说肚子疼,要你陪我去洗手间,荣盛斋我去过许多次,洗手间后面有道小门,你就从那里出去。” “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易叔叔会不会怪你?”幼卿忍不住为好友担心。 “开玩笑,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哎!他最多骂我两句算了,他还能揍我不成?”易雪澄自幼就是被易世开娇养着长大,压根不觉得父亲会责罚自己,她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幼卿,又是说了句,“倒是你,你回到南池就要靠什么过日子啊?你要回了阮家,你那继母把你卖给老头子做妾怎么办?” 幼卿默了默,说,“我不会回阮家的,我有相熟的老师和同学,我去求求她们,先半工半读把书读完。” “你真是够傻的,”易雪澄似乎恨铁不成钢,“你哪怕先骗骗我爸爸,让他先供你把书念完,等你读完了大学再一脚把他踹了,你跑到国外去,他还能有三头六臂把你抓回来不成?” 幼卿有些哭笑不得,“那是你爸爸啊,你还让我去骗他?” “谁让他想找个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媳妇,找个小媳妇就要有随时被踹的准备,最起码你只踹他这个人,比那些卷跑他的钱再一脚踹了他的人强多了……” 一路上易雪澄小嘴巴巴儿地,几乎就没停过,等到汽车停下后,幼卿向外一看,就见已是开到了洋行门口了。 司机打开了车门,易雪澄和幼卿一道下了车,还没走出几步,就见到了易世开,他已是站在那等她们了。 “爸爸你瞧,我没骗你吧,我真的把幼卿给你带出来了!”易雪澄笑眯眯的,拉着幼卿走到了父亲面前。 幼卿也是向着易世开看去,就见易世开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黑眸中还带着笑意,他向着自己微微颔首,“走吧,咱们先进去。” 幼卿也是点了点头,她微微垂下眼睫,生怕会被易世开看出自己的心思,她随着易家父女一道进了洋行,洋行里的经理已是在一旁候着了,十分殷切的为易世开与幼卿介绍起了首饰。 幼卿其实压根没心思去看这些,她心里是紧张的,就连手心里都是攥了一手心的汗,再看易世开却是十分专注与认真的样子,他让经理拿出了几样精美的首饰,让幼卿来选自己喜欢的,并十分仔细与耐心的聆听着她的意见,幼卿见状心里倒是觉得过意不去,她用眼神向着易雪澄求助,易雪澄扁扁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幼卿不得不耐下心,随意挑选了几样,易世开命经理将幼卿选中的首饰全部打包,除了幼卿选中的这些,又额外给幼卿挑了一枚钻石胸针,一串珍珠项链,两枚宝石戒指,和一把象牙雕刻的梳子。 选好了这些,易世开眼底透着几分歉意,与幼卿道,“时间有些赶,从国外定制的珠宝没办法送来,订婚的时候只能委屈你将就着戴这些。” 幼卿摇摇头,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只轻轻地说了句,“谢谢易叔叔。” “还喊我叔叔?”易世开有些啼笑皆非。 幼卿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晓得该说什么,一旁的易雪澄转了转眼珠,去和易世开撒起了娇,“爸爸,逛了这么久我都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好,不知道二位小姐想吃什么?”易世开温声问道。 “前面不就是荣盛斋吗,我们去吃点心!”易雪澄说完,向着幼卿悄悄眨了眨眼睛。 “幼卿可以吗?”易世开问。 “我都可以的。“幼卿点点头,她竭力稳着自己的心神,挽住了易雪澄的胳膊,与她一道向着荣盛斋走去。 喝了两盏茶,易雪澄果然说肚子疼,要幼卿陪着自己去了洗手间。 两个女孩子脚步匆匆,易雪澄拉着幼卿的手穿过后堂,从后门里跑了出去,她们不敢停下步子,直到跑出了两条街,两个人才靠着墙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没,没人追来,我爸爸的那些保镖都没跟上来……”易雪澄喘着气,向着周围看了一圈,与幼卿道。 “雪,雪澄,”幼卿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她握住了易雪澄的手,感激道,“这一次多亏了你,我会,我会永远记着的。” “行了,幼卿,别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了,”易雪澄从口袋取出了一沓钱塞在了幼卿手里,“你把这些钱收好了,这些就是你的盘缠了。” 幼卿这一次从督军府离开当真是什么也没带,只在贴身的口袋里装了一些零钱,她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之前还给了小环一部分,易雪澄手里的这一沓钱对她来说的确是很需要的。 幼卿接过那一沓钱,只觉得很惭愧,她真觉得自己对不住易世开父女。 “好了好了,别多想了,”易雪澄的鼻子有些酸楚,她张开胳膊用力的抱住了幼卿,有些哽咽的开口,“不管我爸爸怎么样,我们都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你要好好地,别让我担心。等回到了南池,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嗯,我会的。”幼卿也是含泪回抱住了她,“你也要好好地,别闹孩子脾气。” 第五十三章 你们是姐弟仨? 易雪澄磨磨蹭蹭的进了包厢,很小声的喊了句,“爸爸。” “怎么去了这样久?”易世开向着女儿看去,见只有易雪澄一人,又是问道,“幼卿呢?” 易雪澄的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说,“我,我送幼卿走了。” 易世开皱了皱眉,“去哪?” 易雪澄鼓起勇气,“我把幼卿送回南池去了,她不想在金城待着了!” 易世开看着易雪澄的眼睛,明白了女儿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站起了身,面色已是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在胡闹什么?外面兵荒马乱,南池和金城还在打仗,你让她孤零零一个女孩子如何回南池?” “我没有胡闹,爸爸,幼卿她不想嫁给你,你不能逼她……” “够了,”易世开打断了女儿的话,“我易世开闯荡半生,还从没逼过一个女人,你以为你是在救她,澄儿,你太过天真!” 语毕,易世开再不与易雪澄多说什么,只唤来了手下命他们连忙去找人。 望着父亲冷峻的眉眼,易雪澄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盼着幼卿能成功逃脱,还是盼着幼卿能被父亲抓回来,那样,她最起码不会遇到危险,不会遇到坏人了。 再说幼卿与易雪澄分开后压根不敢耽搁,她匆匆赶到了火车站,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是去俞平的,一个幼卿很陌生的地方。 她并没有回南池,若是回到了南池,不管是萧家的人,还是易世开,亦或是萧鹤川……他们都能轻而易举能在南池找到她,她不得已只得和易雪澄撒了一个慌,她的手牢牢地护着自己的口袋,那里是她所有的盘缠。 待火车开动后,幼卿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回想着自己这几个月在金城的一切,简直跟做梦一样。 她想起了萧家的人,也想起了母亲,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萧鹤川。 可他是九叔。 九叔。 幼卿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转过头向着窗外看去,她想,她离开了就好了。 她不会再害了他,也不会再闹得萧家鸡犬不宁,至于她自己,她本就是无根的浮萍,无父,母亲再嫁,她不管在哪也都是一样的,到了俞平后,她先去找个工作,等站稳脚跟,再去考虑读书的事情。 幼卿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些,火车晃晃悠悠的,外面的天色已是暗了,开到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时,幼卿对面的空座上坐上了两个人。 似乎是一对恋人,都是很年轻的样子,那男子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着有些苍白,他的神色机警,带着帽子,不经意的与幼卿对视一眼后很快就转过了目光,在他身边则是一个面容娟秀,瞧起来很有书卷气的女子,向着幼卿微微一点头,挺和善的样子,在去打水时还顺手为幼卿也打了一杯,幼卿很是感激,那女子则是微笑着让她不用道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两句话,夜色渐渐深了,车厢里的人也都是慢慢进入了梦乡,幼卿虽然心事繁杂,但也有困意袭来,让她忍不住的闭上了眼睛,打算靠在椅背上小憩一会儿。 蓦然,那火车却是一个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有沉睡的旅客自睡梦中被惊醒,发出了不满的咕哝声,幼卿也是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一时间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再看对面的那一对青年男女,两人仍是坐在那,可眼底却是浮起了一丝紧张。 幼卿还不曾回过神来,就听车厢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上了列车,她转身看去,就见竟是一些身穿戎装的卫兵上了火车,对着旅客逐一检查,看着那些人幼卿的心攥紧了,还以为是萧鹤川知道了她逃脱的消息,命人来搜查来了。 她有些慌乱的转过身,无意间却看着对面的那男子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他身边的女子则是连忙按下了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幼卿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们,隐约又听着那些大兵的说什么抓乱党,但凡看见单独在一起的青年男女都会抓起来仔细的盘问,正当幼卿茫然时,那娟秀的女子却是握住了幼卿的手,她虽然没有出声,可那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好似会讲话一样,幼卿怔怔的看着她,听着身后的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情急中,幼卿将脑袋一低,微微欠起身迅速的坐到了那对男女之间,她倚在那女子肩头,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副睡熟的模样来。 而那女子也是十分自然而然的环住了她,两个女孩子依偎在一处,看着亲密无间。 “喂,都快醒醒,”很快有卫兵走到了这里,对着幼卿喊。 幼卿揉揉眼,似乎被这阵声音吵醒,她先是看了眼那两个卫兵,清澈的眼瞳中透出清晰的畏惧,她轻轻摇了摇那女子的袖子,小声的问,“姐姐,怎么了?” “不怕,军爷在抓乱党呢。”那女子语气温柔,哄着自家小妹般,轻轻拍了拍幼卿的手。 “乱党?”幼卿念着这两个字,小脸微微一白,似乎受到了惊吓,又是向着那男子小声开口,“哪里有乱党?哥,你瞧见了吗?” “没事儿,你继续睡,等到了俞平我再喊你。”那男子安抚着幼卿。 “你们是姐弟仨?”其中一个大兵问:“上哪去?” “军爷,我们是要去俞平走亲戚的。”那男子开口。 “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跟你们两个差不多大,”另一个卫兵也是上前,他先是看了看幼卿,似乎觉得幼卿年纪不符,一双眼睛则是在那对男女青年面上来回打量。 第五十四章 我相信你们 “军爷,我们上车就睡下了,没有留意您说的人。”那短发女子声音温和,带着些温软的南腔,和幼卿的口音十分相似。 那大兵不再多问什么了,另一个大兵却似乎不愿这么轻易放过这两人,他的手向着那对男女指了指,说,“你们的年纪外貌都和咱们要找的人很像,跟我们走一趟吧。” 闻言那青年男子面色一沉,手已是慢慢的探上了后腰,幼卿晓得他那里藏着一把枪,她上前一步遮住了那青年的胳膊,对着那两个大兵凄声祈求:“求你们,求你们别抓我哥哥姐姐,我们要去姑姑家拜寿的,去迟了会被姑姑骂的……” 幼卿貌美,此番求情时又是着急又是害怕,眸中泪光点点更是显得楚楚可怜,其中一个大兵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又听幼卿和那女子都是一口的南池口音,而他们得来的情报,要抓的乱党是一对北江口音的男女。 “得了,上头说是一男一女,这姐弟仨哪里是咱们要找的人,”那个大兵拉了拉同伴,与幼卿安慰道,“小妹妹别哭了,好生的跟着你哥哥姐姐,别走散了。” 幼卿破涕为笑,对着那大兵道谢,那短发女子亦然,待那些大兵去了下一个车厢后,周围重新恢复了平静。 幼卿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仍是和那对青年坐在一起,待列车停靠后,三人一起下了火车,直到离开了站台,彻底安全后,那短发女子方才握住了幼卿的手,十分感激道,“妹子,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再看那青年男子也是点了点头,目中透出了感激的神色。 其实幼卿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帮这对青年,许是这位短发女子气质可亲,让她瞧着心生好感,也许是之前在南池的时候,她有位很好的同学,同学的哥哥是进步青年,她曾从同学那里也听过一些关于她哥哥的事迹,她打心里是敬佩这些人的,有机会襄助,总不能袖手旁观。 她看着眼前的这对青年,清澈的瞳仁中浮起两分犹豫,很轻声的问了句,“你们,真的是吗?” 那短发女子微微笑了,她仍是握着幼卿的手,“妹子,你不用管我们是谁,对了,坐了一路的车,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幼卿,阮幼卿。”幼卿看着她的眼睛,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好,幼卿,”短发女子仍是微笑着,她的眼睛明亮,此时却是一口的北江口音,与幼卿道,“我平日里用的都是化名,但受了你的恩惠,我不好再告诉你一个假名字,我姓戚,我叫戚淑文。” “淑文……”那男子开口,似乎是有些惊讶戚淑文说了自己的真名,戚淑文没有理会,只与幼卿温声道,“我在家行二,所以他们也会喊我二姐。” “那,二姐,我也这样称呼您,可以吗?”幼卿问。 “当然可以,”戚淑文微笑道,瞧着幼卿也没有带行李,她又是问了句,“对了幼卿,你要去哪?”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幼卿眼睛里的光黯了下来,在这陌生的俞平,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你在俞平没有亲戚吗?”那男子问道 幼卿摇摇头,“没有,我……” 幼卿有些鼻酸,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她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戚淑文与杨正安对视一眼,并没有多问什么,戚淑文想了想,说道,“那你跟我们走吧,我们有同志可以照顾你。你愿意吗?” 幼卿眼睛一亮,“多谢姐姐。” “谢什么,傻姑娘,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把你骗去卖了?”戚淑文忍俊不禁,她家中姐妹众多,最小的妹妹今年也和幼卿差不多大的年纪,她看着幼卿,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不怕,”幼卿也是笑了,她看着眼前的戚淑文,轻柔且清晰的说道,“我相信你们。” 戚淑文与杨正安将幼卿带去了一处小院。 小院里打扫的很干净,墙上挂着咸菜,辣椒,院子里有孩童的嬉戏声,看上去与周边任何一处小院子都没有什么区别。 看见戚淑文与杨正安两人,屋子里顿时有人迎了出来,幼卿抬眸看去,见是一对中年夫妻模样的人,两人衣着朴素,笑容亲切,看见戚淑文等都显得十分高兴。 “苏婶,刘叔,这位是幼卿小姐,在火车上多亏了她扮做我们的妹妹,帮我们打发了那些大兵。”戚淑文向着两人介绍起了幼卿。 听着戚淑文的话,那两人都是对幼卿十分的感激,进了屋,幼卿见屋子里虽然没多少家具,但也收拾的十分整洁,苏婶连忙去沏茶,那叫刘叔的中年男子则是走到了杨正安身边,似乎在低声问着他身上的伤,杨正安回答了两句,刘叔点点头,说了句等萧医生过来再给你好好看看。 他们的声音都太小,那最后一句幼卿也没有听清。 幼卿坐在那儿,刚从苏婶手里接过了茶碗,就见两个孩子躲在屋外,向着门里探着脑袋,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 “这是萍萍和军军?”戚淑文也是看见了孩子,她很快站了起来,上前将两个孩子都是搂在了怀里。 “戚阿姨,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们。”那小女孩糯糯的开口,戚淑文听着孩子的话,眼泪却是落了下来,她抱紧了孩子,哽咽道,“对不起,萍萍,阿姨太忙了,但阿姨和你保证,以后阿姨一定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那两个孩子是我们同事的遗孤,”待两个孩子被苏婶带出去后,戚淑文的眼圈仍是红红的,低声与幼卿道,“他们的父亲得罪了赫连冲,被赫连冲杀了,母亲又病逝,丢下了这两个孩子。” 幼卿是南池人,对赫连家自然是晓得的,之前在南池读书的时候,她也听说过赫连宏与赫连冲大肆诛杀爱国人士与进步青年的消息,只是那会她年纪小,又一心想着念书,对于这些事她所知甚少,但在学校里她们这一帮学生都是厌恶赫连家的人的,赫连家男丁多,个个好战,简直是穷兵黩武,将南池搅的民不聊生。 第五十五章 心里最深的牵挂 戚淑文和杨正安并没有在小院里待太久,他们行走匆匆,为两个孩子留下了一笔生活费后,两人就着夜色离开了小院。 幼卿倒是住了下来。 原以为苏婶和刘叔是一对夫妻,没成想并不是,幼卿也不晓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觉着两个人很客气,对两个孩子都照顾的很妥帖,对自己也是十分和气的。 这般住了几日后,幼卿也察觉到他们的日子过得挺艰苦的,戚淑文虽然留下了一些钱,但天气已是越发冷了,苏婶买回了一些棉花和棉布,想着给两个孩子裁两身新棉衣,余下的钱又买了煤球和粮食,每天的菜肴都很简单,但凡烧一些好菜,苏婶和刘叔也都不怎么沾筷子,都是尽着幼卿和两个小孩子吃。 幼卿心里过意不去了,她从易雪澄留给自己的盘缠里取出了一些塞在了苏婶的手里。 “婶婶,我这有一些钱,您先拿去用着,我这几天也出门瞧了,有些地方在招速记员之类的,我想明天去试试,等我的工作稳定下来,每个月我都可以给您一些钱,当做我的食宿费。” 听着幼卿的话,苏婶却是吃了一惊,“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淑文和正安的恩人啊,淑文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没地方去就在这里安心住着,给我钱做什么?” 幼卿仍是坚持,只道是给两个小孩子的,要苏婶给孩子们买些好吃的。 苏婶听了这话,想起两个孩子瘦骨嶙峋,的确是想要多吃些好东西,她犹豫了一会,终是收下了一些钱,其余的又是塞给了幼卿,“这些就够了。” 幼卿也不再坚持,只想着日后家里若是缺个什么,她可以从外面买一些回来,减轻一下苏婶和刘叔的负担。 “对了幼卿,你瞧,”苏婶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过幼卿的手笑盈盈的将她带到了一旁,拿出了一块花布给她瞧,那花布很鲜艳,瞧着很喜庆,苏婶说道,“给两个娃娃扯布的时候,婶子给你也扯了一块,回头也给你做一件棉衣,我看你身上的衣裳也不够过冬的,这冬天还是要穿棉袄才能暖和。” 幼卿有些惊喜,“婶婶,这是给我的?” “是啊,你皮肤白,穿着鲜艳些更好看。”苏婶笑盈盈的,只让幼卿觉得心里很是温暖。 余下的日子,幼卿除了出门找工作外,都是留在家里陪着两个小孩子,苏婶在那里做衣裳,她则是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很平静,她也很踏实。 这一日,刘叔坐在火炉前看着报纸,那报纸上不知道刊登了什么,只让他气的一把扔下了报纸,满是怒火的站了起来。 苏婶抬头向着他看去,纳闷道,“怎么了,报纸上说啥了?” “还不是松阳的事。” 听见“松阳”这两个字,幼卿的心瞬间攥紧了,就连握着萍萍写字的手也是止不住的颤了颤,她稳住心神,留意着两人接下来的话。 “萧家和赫连家还在打仗?”苏婶问。 刘叔摇摇头,“不打了,再打下去只怕连北江戚家也要掺和进来,这场仗更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金陵政.府出面从中调停,让两方停战了。” “停战不是好事吗?”苏婶说。 刘叔仍是愤恨不已,恨声道,“这些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到最后他们来一出握手言和,商人赚的盆满钵满,只有老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惨啊!” 听着刘叔的话,苏婶停下了手里的活,只在那里叹气,幼卿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觉得刘叔将萧鹤川一道骂进去了。 她一向待在学校里,并没有直观的面对过战争,她喜欢萧鹤川,自然忍不住想要维护,可同时她又觉得刘叔说的也是有道理的,这些年各地大大小小的军阀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他们是为了争夺地盘,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势,可那些战火下的百姓呢?他们又能为了什么?在战火中受苦受难的是他们,可他们得到的又是什么呢?是家园被毁,是生离死别啊。 “刘叔,”幼卿上前,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报纸能给我看看吗?” “呶,看去吧,”刘叔将那报纸拿起,递给了幼卿。 幼卿道谢后走到了一旁,她看着报纸上并没有萧鹤川的相片,只说了金城与南池停战的消息,两地仍是一如既往化平江而治,这一次虽是赫连家出兵挑起的这场战争,但他们并未从中占到萧家的便宜,只得借着金陵政.府从中调停的由头借坡下驴,南池的军事实力一向高于金城,这一回等于是赫连家吃了败仗,也足够他们家消停一阵子。 “九叔……”幼卿在心里唤出了这两个字,她的鼻子一酸,有眼泪冲上了眼眶,她不得不深吸了口气才能将那些泪意压下,她想,等日子一长就好了,她会淡忘他的,他也一样。 金城,督军府。 “九爷,医生出来了。”李长发快步走到萧鹤川身边,萧鹤川回过神来,他没有说什么,大步向着屋子里走去。 “怎么样?”看见军医后,萧鹤川开口就是问出了三个字。 “九爷,”军医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情况不太好。” 萧鹤川的眼色微变,他顾不得去和军医多说,只匆匆走到了内室。 庞氏与萧凤华都在,已是服侍着萧老太太穿好了衣裳,半躺在床上。 “娘,您好些了吗?”萧鹤川的眼底蕴着关切之色,他走到了母亲的病榻前,握住了母亲的手。 萧老太太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人年岁大了,哪有不生病的,你们不必担心,但也不必瞒着我。” 语毕,萧老太太顿了顿,她向着儿女看去,又是言道,“我自己心里都清楚,是不是不大好?” “娘,您说什么呢,”萧凤华当先忍不住了,“我们去洋人的医院,再不行我们就出国,我就不信了,看不好您这病!” 老太太微微摇了摇头,看向了萧鹤川,“老九,你是我最小的孩子,也是娘心里最深的牵挂,没瞧见你结婚成家,娘就算是走了,心里也不踏实。” “娘,您别乱说。”萧鹤川心中一紧,连忙与母亲开口。 萧老太太摆了摆手,让庞氏和萧凤华都是先离开了屋子,内室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娘知道你的心思,”萧老太太眼底满是怜悯之色,对着儿子缓声道,“不成的,总归是不能进门,你又怎能忍心委屈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让她给你做个外室呢?” 萧鹤川脸色微变,可不等他说话,萧老太太又是接着说了下去,“可若要把她娶回来,你大嫂怎么办,麟儿怎么办?” 第五十六章 你怎么就不清醒 萧鹤川沉默了下去。 见他不吭声,萧老太太只觉得此事有望,她微微坐直了些,又一次劝着儿子,“你大嫂嫁到我们萧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娶她的女儿,你要旁人怎么说?她又如何自处?她和你大哥,又要怎么把这半路夫妻的缘分维持下去?” “若是一对兄弟俩娶了一对姐妹花,那是佳话,可是儿子,要是一对兄弟俩娶了一对母女俩,那就是笑话,是乱.伦,还有麟儿,他的姐姐嫁给他的叔叔,他要怎么面对你们?你们日后生下孩子,他是要当舅舅,还是要当哥哥,你都想过吗?” “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是这样,不是你喜欢就够了的,”说了这么些话,萧老太太有些疲倦,她倚在那闭了闭眼睛,慢慢的开口,“娘觉得秦小姐就很好,你就把那孩子忘了吧,她选择离开,也是想要把你放下的。” “娘,”萧鹤川终于抬起头向着母亲看了过去,他的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两分沙哑,“要是能忘了,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你怎么就不清醒!”萧老太太大怒,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不起。”萧鹤川低下了头,又是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娘。” 俞平。 白日里刚下了一场雪。 幼卿已是穿上了苏婶为她做的大花袄子,刚照镜子幼卿就是忍不住笑了,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幼卿觉得这样一穿,她特像乡下的大姑娘。 萍萍和军军闹着要出去玩雪,幼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离开了家门,要说起来幼卿其实也只有十七岁,也还是个大孩子,原先不管在南池还是在萧家,她都是活的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又哪里敢放开胆子玩耍,如今陪着两个小家伙,幼卿自己也玩的很开心。 回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进了院子,幼卿却觉得屋子里和往日有些不同,门窗都是关的紧紧地,隐约有说话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赫连冲这些年做烟土生意,贩卖人口,抓壮丁,强迫人去做劳工,还杀了我们大批同志,有他在,南池永无宁日。” “不错,此人性情残酷,据说就连自己的兄弟都是可以说杀就杀的,他们家老二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也能下死手。” 屋子里的人说到这,就听有人进了院子,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是止住了声音。 “别担心,应该是幼卿和孩子们。”一旁的苏婶开口,语毕她上前打开了门,果真瞧见幼卿牵着两个娃娃。 戚淑文也是走了出来,瞧见她幼卿眼睛一亮,很高兴的喊了句,“淑文姐姐!” 戚淑文也是微笑着上前,先是亲了亲两个小家伙,而后拉着幼卿走进了屋子,与屋子里其他几人说道,“这是幼卿妹妹,她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在火车上帮了我和正安的那位小姐。” “原来是幼卿小姐,”有人上前与幼卿握手,夸赞道,“幼卿小姐年纪虽小,却是勇气可嘉哩!” “是啊,一般的大姑娘看见大兵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幼卿小姐真的勇敢!” “你们都夸她勇敢,要我就说幼卿妹子真水灵,她长得多漂亮啊!”有个身材高大,笑声爽朗的的大姐走了过来,也是和幼卿握了握手。 突然被这么多人夸奖,幼卿很不好意思,就连脸颊也是忍不住红了起来。 大家在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很简单,就是些咸菜配芋头稀饭,还有几个窝窝头,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席间还唱了歌,幼卿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歌,只觉得那歌词蕴着振奋人心的力量,看着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会让人觉得在这样坏的年岁里,他们就是希望。 唱歌唱到一半,刘叔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笑意,对着大伙言道,“你们瞧,是谁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幼卿看见一道清俊的身影裹着风雪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五官俊秀,气度不凡,看见他屋子里的人都是又惊又喜,戚淑文更是站了起来向着他扑了过去。 他亦是张开胳膊,抱住了戚淑文。 幼卿愣住了,待那男子看见她后也是一怔,喊出了她的名字,“幼卿?” “大哥哥。”幼卿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文杰,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只觉得跟做梦一样。 金城。 李长发进了书房,就见萧鹤川站在那里抽烟,他心下叹了口气,上前喊了声,“九爷。” “有消息了吗?”萧鹤川听见他的脚步声顿时掐灭了烟,对着他问道。 李长发摇了摇头,“咱们派去的人说,阮家,学校,还有幼卿小姐以前的同学和老师,都去找过也都去问过,可都没人瞧见过幼卿小姐,依属下看,幼卿小姐应该没回南池。” 说完,李长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是补充道,“对了,易世开那边也在派人找,也没有找到。” 萧鹤川心下焦躁,只吩咐道,“速速加派人手,天气冷了,要赶紧把她找回来!” 李长发刚要称是,就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跑来,是老太太院子里的秋红,她的眼角含泪,对着萧鹤川失声道,“九爷,您快去看看,老太太要不好了!” 萧鹤川闻言眸色一震,快步向着东苑冲去,很快各房都惊动了,府中的军医也是赶了过来,检查了老太太的情形后,神色凝重的告诉萧家人,需赶紧将老太太送进医院。 清晨,雪已是停了。 戚淑文站在院子里,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低低的问,“怎么这样快,今天就要回去?” “嗯,淑文,我想过了,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们也应该告诉父母了。”萧文杰看着她的眼睛,低低的开口。 戚淑文笑了,“不用去我都能想到,你们家会说我比你年岁大。” “大三岁有什么,九叔之前还与我说过,女大三,抱金砖。” 戚淑文笑了,不经意的转眸,却是看见了幼卿。 “幼卿,快过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戚淑文向着幼卿招了招手。 第五十七章 我想你,很想你 幼卿走到了两人面前,她听见了萧文杰方才提起了萧鹤川,听着那一声“九叔,幼卿只觉得心里一疼,说不出的难过。 “幼卿,你来的正好,我们一起回去。”萧文杰看向了幼卿,与她言道。 幼卿心里一怔,她迎上了萧文杰的目光,听着他继续说道,“我收到了电报,家里出了大事。” “什么事?”幼卿的心瞬间抽紧了。 “奶奶生病了,在肺部,情况不太好,可能还要做手术。”萧文杰的神色微微黯然,语毕,他顿了顿又是说道,“你和九叔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逃避不是法子,九叔现在走不开,但也派了属下四处找你,你们把话说清楚,不要让他担心。” 幼卿鼻尖一酸,“大哥哥,我回去会害了他的。” “九叔是什么人,他要不是自己心甘情愿,你怎么害得了他?”萧文杰的声音温和,“跟我回去吧,外面兵荒马乱,我们这里很快也要撤离,你要不想嫁给易世开,大哥也可以替你去跟父亲说。” 幼卿心里很乱,老太太病重,萧鹤川一定很着急,而自己又这么走了,他心里一定更难受了…… “幼卿,我们要去南方了,你想清楚,你是要跟你大哥回萧家,还是和我们一起走。”戚淑文方才一直不曾出声,此时见幼卿不说话,遂是轻声开口。 “淑文姐姐,”幼卿的眼睛里蕴着明净的忧伤,她是真的犹豫了。 “不要考虑别人,听一听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戚淑文的眼神中透着温和的鼓励,安抚着幼卿。 幼卿的眼眶温热起来,她默了默,很清晰的说了句,“我跟大哥回萧家。” “好,幼卿,等到了南方我会给你写信,若你以后有需要,你可以来南方找我。”戚淑文握了握幼卿的手,而后,她复又向着萧文杰看去,萧文杰也在看着她,与她道,“真不跟我回去?” 戚淑文莞尔,抬起手为他理了理领口,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还不到时候。”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短短的几个字里。 医院走廊。 萧凤华坐在那拭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萧凤华转过身,看见了弟弟。 “大姐,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萧凤华向着萧鹤川看去,萧鹤川亦是守了一夜,眼底布满了血丝。 看着弟弟这般煎熬,她心里明白,除了担忧母亲的病情外,萧鹤川心里还悬着心,在想着一个人。 “那孩子还没消息?”萧凤华问。 萧鹤川黑眸微沉,摇摇头。 萧凤华叹了口气,“老九,你是不是在怨姐姐。” “没有,”萧鹤川闭了闭眼眸,与萧凤华说,“这是我该受的。” “老九,”萧凤华十分的心疼,忍不住与弟弟道,“你就听娘一次话,你把那孩子忘了吧,娘现在这身子经不住刺激,你难不成真要气死她?这以后……” “大姐,您别说了。”萧鹤川打断了萧凤华的话,萧凤华闻言便晓得弟弟仍是没有回心转意,只觉得胸口气闷的慌,可此时又在医院,自然不能拿起鞭子再抽他一场。 “九爷,”恰在此时,侍卫长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萧鹤川道,“大少爷回来了。”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幼卿站在那已是等了好一会了。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幼卿心跳的快了起来,她转过身,终是看见了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九叔。”幼卿轻轻地喊了一声。 “小白眼狼,你跑什么?”萧鹤川声音低沉,他走到了她面前,这些日子的牵挂与煎熬,思念与担忧,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倾泻而出,他看着她脸色白皙,气色尚佳,那小脸蛋好像还长了点肉,萧鹤川点点头,说,“离了我过得也不错,还回来做什么?” 幼卿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怔怔的落下泪来。 见她落泪,萧鹤川顿觉心软的不成样子,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俯身吻了下去。 九叔……幼卿的眼睫轻颤着,她没有挣扎,只在心里喊着他,我想你,很想你。 良久,萧鹤川终于松开了她,幼卿偎在他的臂弯,她的眼眸湿漉漉的,小声问他,“怎么办,奶奶的病,是被我们气出来的吗?” “不是,别往自己身上扯。”萧鹤川仍是抱着她,斩钉截铁的开口。 “我不想你又要担心奶奶,又要担心我,所以我回来了。”幼卿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疼,只知道自己心里很不好受。 萧鹤川笑了,“小白眼狼长心了。” 幼卿仍是偎着他,以后……谁知道以后,她不愿去想以后了,她只知道现在的萧鹤川需要她,需要她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幼卿没敢进病房,只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萧老太太,萧鹤川派了李长发,将她送回了督军府。 回去的路上李长发开着车,从后视镜向着幼卿看去,“幼卿小姐,您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九爷虽然不说,可我心里都知道,他都快担心死了,要不是赶上老太太病了,他早跑到南池找你去了,您可千万别跑了。” “嗯。”幼卿点了点头,答应道,“李长官,我不跑了。” “哎,这就好,”李长发松了口气,“有些话我这当属下不该说,但我毕竟跟了九爷这么多年,您和九爷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您只管相信九爷,您给他一点时间,啊?” 幼卿又是点点头,轻声道,“多谢你了,李长官。” 李长发忙说不敢,幼卿回到督军府后先去见了庞氏,幸得庞氏看见她回来也没有怪罪,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其他的倒也没有多问,许是晓得就算问了,幼卿也不一定会说。 萧老太太的手术很顺利,开刀那一天几乎所有萧家的人都去了医院,幼卿自然也去了,她没敢上前,只待在走廊的角落里,听着老太太手术顺利的消息,幼卿觉得心口处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喘了口气。 第五十八章 一切有我在 萧鹤川这几日自然是日日守在医院的,一直到萧老太太度过了危险期,他才抽空回了趟军营,将一些事物处理结束后,连衣裳也没来及换,又是赶到了医院。 推开门,就见病房中除了老太太和丫鬟外,还坐着一位十分摩登的年轻女子,她正削着苹果,与老太太有说有笑的。 秦舒宜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亮,她站了起来,落落大方的和萧鹤川道了句,“九爷。” “秦小姐。”萧鹤川也是唤了一声。 “今天多亏了舒宜在,陪着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老九,你待会儿替我好好送送她。”萧老太太的声音有些虚弱,对着儿子吩咐道。 萧鹤川点了点头,待老太太睡着后,将秦舒宜送出了医院。 两人一路上也是客客气气的,秦舒宜有心想和他多说两句话,他却直接安排了司机将她送回了秦府,秦舒宜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这阵子自然也是在相看的,也接触了不少的贵公子,原先倒也不觉得萧鹤川有多么特别,他自然是优秀的,可家世好容貌好的男人她秦舒宜也不是没见过。 但最近相看的那位部长家的小公子,早已和房里的丫鬟生了儿子,也亏得她晓得了,不然进了门就要当后娘。而萧鹤川一向是洁身自好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连这一次与赫连家的战事,在萧家军的军事实力处于下风的情况下,他也没让赫连家讨得丝毫的便宜,他是有能耐的,比起那些二世祖又要强个许多倍。 秦舒宜左挑右选,仍是觉得萧鹤川是最理想的结婚对象。 至于他说的心上人么,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都是讲究门当户对,婚事都是由家族做主,他若是能自作主张,他母亲也不会对自己这般殷切了。 况且,在婚前有个心上人也算不得什么,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她也有恋爱的经历,也喜欢过高大俊美的西洋帅哥,可又怎样?结婚了,自然也就收心了。她要的是能和自己匹配的丈夫,是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的,她所想要的萧鹤川都可以给她,何况他本人又是这样的年轻与英俊,她并不介意他有个小心上人,谁又能知道这个人会在他心上待多久。 秦舒宜深吸了口气,缓缓进了家门,她现在打定了主意,她是要嫁萧鹤川的。 傍晚,天色昏暗。 幼卿坐在书桌前写着作业,她离开了这些天,好多功课都要一一补上。 不知过去多久,幼卿听着窗户外响起了“笃笃”声,她抬头一瞧,就见窗户外竟是现出了萧鹤川的身影,他居然爬了上来! 幼卿心里大惊,连忙打开窗户让他跳了进来。 “你怎么爬上来了?”幼卿的心里很慌张,虽然她的房间只在二楼,但若不小心摔下去肯定会受伤的。 “大嫂派了人在你门口守着,不爬上来怎么见你?”萧鹤川眼底含笑,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幼卿的脸颊,低声问她,“小白眼狼,想我没有?” 幼卿有些害羞,但还是和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鹤川笑了,伸出胳膊抱住了她,他实在是累的很了,先是带兵去和赫连家打仗,然后这小妮子又跑了,不等他去追,母亲又病重,直到现在才算是能松口气。 幼卿很乖,偎在他怀里动也不动,萧鹤川揽着她和她一道在沙发上坐下,许是见她这般乖巧,萧鹤川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又是唤了一声,“小白眼狼。” “我怎么白眼狼了,”幼卿有些不满的嘀咕,“我要真的是白眼狼,我这次就不回来了。” “好,”见她不高兴,萧鹤川连忙改口,“那我不这么喊你了。” 说完,萧鹤川想了想,喊了一声她的小名,“卿卿。” 幼卿心里一动,自小到大,不管从前在南池,还是如今在督军府,从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怎么了?”萧鹤川见她不说话,低声问道。 幼卿摇了摇头,她也说不清楚,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他这般带着宠溺与温柔的喊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好,很让人心动。 “九叔。” “嗯?” 萧鹤川由着她去了,她爱怎么喊就怎么喊。 “我不跑了,我等着你。你不要为了我再去顶撞奶奶和大姑姑,我们慢慢来,一起等,好吗?”幼卿的眼瞳澄澈,就那样清盈盈的看着他,萧鹤川握住了她的手,与她道,“我不想委屈你,不过眼下的确不是好时机,等娘的身子恢复了些,我再找机会。” 幼卿点了点头,觉得安心了些。 “不要多想,一切有我在。”萧鹤川望着她的眼睛,与她叮嘱着。 “好。”幼卿答应了下来。 “闭上眼睛。”萧鹤川的眼瞳如墨,望着她瓷白的面庞。 幼卿听话的闭上眼,萧鹤川吻了吻她的面颊,很轻柔,很爱惜的一个吻。 待天色擦黑,萧鹤川又是从窗户爬了下去,幼卿很担心,直到听见他在下面对自己吹了个口哨才放心。 关好窗户,幼卿不知怎么的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说的是一个公主住在高高的塔楼上,每次王子来了,公主就会解下自己的长发去接王子上来,幼卿觉得自己和萧鹤川现在真的挺像那个童话故事的,忍不住微微笑了。 萧老太太出院的那一天,萧凤华也是回来了。 萧鹤川与姐姐一道亲自将母亲搀在塌上,有丫鬟送来了毛毯,萧鹤川接过,为母亲盖在了腿上。 萧老太太看着儿子的侧颜,她摆了摆手,示意屋子里的下人退下,只留下了自己和萧鹤川姐弟俩人。 “等过几日,我和你大哥打算秦府求亲,为你和舒宜定下婚事。”萧老太太开口。 萧鹤川心中一沉,他向着母亲看去,“娘,为什么?“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要觉得自己读了几天洋学堂,就可以不听母亲和大哥的话。”萧老太太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睛,说,“我知道那孩子回来了,她可以继续在萧家住着,但是你不许再去见她。” “谁也不能决定我的婚事,”萧鹤川的声音沉静,“我有了心上人,除了她我谁也不想要,这世上的怨偶已经这样多,你们何必再添一对?” 萧老太太冷眼看着儿子,“你和谁是怨偶?” “我和秦舒宜就是一对怨偶。” “那是你的心都在幼卿身上,你自然看不到秦小姐的好!”萧老太太胸口起伏着,一语言毕,又是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老九,”萧凤华上前为母亲怕顺着后背,“你真要把娘气死吗!” 萧鹤川望着母亲灰白的脸色,他心中一叹,半跪在母亲面前,“娘,您消消气,我答应您,我会收起自己的心思,我不会再去打幼卿的主意,等您身体好了,咱们再谈我的婚事,成吗?” 第五十九章 有你哭的日子 “老九,你是我的儿子,你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萧老太太目光透亮,“你不要想着跟我来缓兵之计,下周我会和你大哥一起去秦家,你这阵子也没什么事,那就安心待在家,等着做你的新郎官。” “娘……”萧鹤川还欲再说什么,却见母亲已是闭上了眼睛,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一旁的萧凤华也是扯过他的身子,低声斥道,“行了,你也不瞧瞧娘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你就省点心,算我求你了祖宗!” 萧鹤川最后看了母亲一眼,他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离开了屋子,去了走廊十分烦躁的燃起了一支烟。 依旧是在西斯廷。 “秦小姐。”萧鹤川赶到时,秦舒宜已是在那里候着了。 “九爷。”秦舒宜嫣然一笑,她这一日精心打扮过,一笑间更是显得美丽夺目。 “我娘和大哥要去你们家提亲的事,不知道秦小姐听说没有。”萧鹤川开门见山,直接说起了此事。 “实话不瞒九爷,萧老太太和萧督军已经正式下了拜帖,其实老太太身子还未恢复,我爹娘也都觉得不用这样着急。” “秦小姐,我与你说过我有心上人,我很喜欢她,除了她我谁也不想娶。”萧鹤川没有啰嗦,与秦舒宜摊了牌。 秦舒宜微微攥紧了手指,面上却仍是挂着温婉的笑容,“九爷,您这话不该和我说,你我都需听从家中安排,九爷有没有心上人,改变不了你我的婚事。” “秦小姐是留过洋的人,又何必嫁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丈夫,白白误了年华,耽误你一辈子。”萧鹤川言辞恳切,希望可以说动秦舒宜,让她对自己彻底死心。 “九爷,”秦舒宜唇角的笑容慢慢隐去了,她望着萧鹤川的眼睛,一字字的开口,“短时的心动并不能代表什么,能够携手终身,才算圆满。” 见她这般油盐不进,萧鹤川被气笑了,“这么说来,秦小姐是当定了萧某的太太。” “可以这么说。”秦舒宜弯了弯唇。 “秦小姐是爱脸面的人,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也是在尊重你的脸面,还希望秦小姐三思。” “我若不三思呢。”秦舒宜美眸盈盈,似乎并没有被萧鹤川的话吓倒。 “我劝你还是不要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做赌注,做我的太太没什么好的,嫁给我,”说到这萧鹤川笑了笑,说了句,“有你哭的日子。” 秦舒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仍是勉力维持着唇角的笑容,直到那笑容变得僵硬。 晚上。 萧鹤川爬上了楼,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了萧文悦的说话声,不得不等了好一会,直到萧文悦离开后方才敲窗。 幼卿没想到他就在外面,她连忙打开了窗户,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萧鹤川在窗外冻了半晌,进来时简直一身的寒气。 “九叔,你冷不冷?”幼卿说着就要去握一握他的手,萧鹤川却是向后退了两步,“等会,我身上太凉,别冻着你。” 幼卿心里一疼,不管不顾的上前抱住了他。 萧鹤川心中一软,舍不得将她推开,只得脱下了自己冰冷的军装外套,而后将她抱在了怀里。 幼卿偎着他的胸膛,只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依恋他,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薛瑞芝是不是来给你上课了?”萧鹤川问道。 幼卿点点头。 “他还打你吗?”萧鹤川有些不放心,去看幼卿的手。 “没有,我今天的功课做得很好,薛老师还表扬我了。” “那就好,他要再敢打你,我非把他胡子揪下来。”萧鹤川低语。 幼卿笑了,她的肤色水润白皙,在灯光下更是显得皎洁动人,萧鹤川难免心动,又想去吻她,但还是克制住了,他不想像个登徒子一样总是去占她便宜,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和自己说些学校里的琐事,已是心满意足。 两人依偎了许久,待时针走向了十点,萧鹤川心里虽然满是不舍,但还是松开了幼卿的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又是从窗户爬了下去。 幼卿从窗户里看着他的身影,直到瞧见他平安落地才算安心,可这样爬上爬下的,他还要爬多久呢? 清晨。 庞氏让人将幼卿唤了过去。 幼卿有些不安的进了屋,对着母亲唤了声,“娘,您找我。” “不错,”庞氏走到了幼卿面前,对着女儿道,“今天老太太和大帅往秦家去了,他们是去给老九提亲的。” 幼卿闻言,一颗心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老太太急着要把婚事定下来,连订婚都免了,等两家商议好日子,就直接结婚。”庞氏看着幼卿的眼睛,继续道,“易世开说了,你若真的不愿意,他可以继续等,但老九的婚事,却是等不了的。” “幼卿,娘今天把你叫来,只是想告诉你,就算老九平日里我行我素惯了,可他的婚事他也做不了主,若换着以前他也许还能争取一下,可现在老太太病成了这样,他是个孝子,他不能违逆母亲。” 幼卿没有出声,唯有脸色一点点的苍白了起来。 庞氏闭了闭眼睛,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女儿面前。 幼卿大惊,连忙伸出手去扶,“娘,您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 庞氏没有动弹,幼卿也是跪了下去,她的嗓音酸楚,只哀求着庞氏,“娘,您起来吧,我经不住您这样。” “你答应娘,你答应娘不能和老九在一起,”庞氏也是落下泪来,“我知道娘亏欠了你很多,但你和老九真的不行,你们要执意在一起,我和大帅就再也做不成夫妻,麟儿也会没了妈,幼卿,你是晓得的,你晓得没妈的日子会有多苦的!” “你们不可以这样,幼卿,你也不忍心来伤害娘,来伤害麟儿的,是不是?”庞氏泪水涟涟,“你嫁进来,那娘就要被休出去,我在萧家如履薄冰的过了这么多年,你们不能这样残忍,不能这样残忍的对我啊……” 第六十章 他们,快要订婚了 秦府。 萧老太太携长子登门,秦家夫妇已是在门外候着了,亲自将两人迎进了大厅。 萧老太太之前在拜帖中已是说明了来意,此时废话也不多说,直接为小儿子向着秦舒宜提了亲。 秦先生向着秦太太看了一眼,并未吭声。 秦太太心中会意,只与萧老太太与萧远川道,“老太太,萧督军,不瞒您二位所说,在您二位登门之前,你们家九爷已经来过了。” 闻言萧老太太与萧远川都是一怔,萧老太太道,“不知小儿上门,可是说了什么。” “老太太,我们对这门婚事其实是很满意的,但是,你们家九爷来和我们说,说他有了喜欢的人,他不想耽误了我们家舒宜,所以恳请我们慎重考虑这门婚事。”秦太太的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这小子!他简直是胡闹!”萧远川大怒。 萧老太太的眼角微微跳动着,但仍是和缓着开口,“秦太太,婚姻大事哪有他一个小孩子家说了算的,他也不是那种乱来的孩子,等结了婚,自然会回心转意。” 秦家夫妇都是沉默着,最终秦先生开了口,“还是罢了,我们家舒宜也不是嫁不出去,我们也不忍心要她去受这个委屈。这门婚事,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从秦府出来,萧远川见母亲脸色不好,只一路搀扶着,低声劝道,“娘,老九他是昏了头,您别生气。” 萧老太太深吸了口气,与长子言了句,“先回去再说。” 东苑中,萧鹤川已是站在那儿了,看见母亲回来,萧鹤川没有出声,似乎是任凭母亲处置。 “九爷好大的能耐,真是天大的本事。”萧老太太面带寒霜,对着儿子讥讽道。 “娘,我不愿违逆您,但我更不愿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回来,去朝夕相处过一辈子。”萧鹤川抬起眼眸,他的神情有些萧索,低低的说,“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件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我答应您,我不会再去见幼卿,您安心养病。” “你别来诓我,你真的能做到不去见她?”萧老太太眼眸灼灼,逼问道。 “能。”萧鹤川默了默,吐出了一个字。 “好,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这一天下了大雪,学校已是快放冬假了,幼卿这两日都是呆在房间里,她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是知道老太太和萧远川去秦家提亲的事的,本以为自那日后督军府就要为萧鹤川准备起婚事了,可府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听见丝毫的动静,萧鹤川这阵子也没有再来爬窗户,可能是天太冷了。也可能是……他要和秦小姐结婚了。 自下了这一场大雪后,萧老太太每日里待在屋中静养,虽然医生每日都会上门为老太太看诊,并说老太太恢复的也还算不错,但萧老太太的精气神却是大不如前,就连说话也少了许多。 这一日萧凤华也是回了娘家,与萧远川商议着,想要给老太太冲个喜。 萧鹤川进来时就听兄姐在说着此事,他心知说到最后又要落到自己身上,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萧凤华唤住了他,“娘现在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有什么能比你娶个媳妇回来更让她高兴的,老九,你究竟在执迷不悟什么!” “我愿意娶媳妇,”萧鹤川转过身,对着兄姐道,“只要你们点头,我现在就娶幼卿过门。” “你在胡说些什么,”萧远川喝道,“你还不死心,还在打她的主意?” 萧鹤川不愿和大哥争吵,他刚要离开,就见一个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说是秦小姐来了。 “伯母,您好些了吗?”秦舒宜上前,与萧老太太温声道。 “舒宜来了,”萧老太太唇角浮起微笑,“瞧见你,我心里舒坦多了。” 秦舒宜陪着萧老太太说了一会子话,便是起身告辞,待她走后,萧老太太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口渴,对着外面唤道,“来人,给我倒杯水来。” 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有人端来了茶水,不冷也不烫,喝起来刚刚好。 萧老太太半眯着眼睛,由着那人扶起自己喝了那杯茶水,她睡得迷糊,也没瞧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十分的仔细妥帖,小心翼翼的为她盖上了被子,轻手轻脚的要离开。 看着那人的背影,萧老太太突然清醒了,她坐起了身子,对着那道背影吐出了一句话来,“幼卿,是你吗?” 那道身影站住了,她转过身,白净的面庞上眉眼如画,不是幼卿还有谁? 萧老太太看见她,只无声的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对着幼卿道,“来,过来吧。” 幼卿鼻子一酸,她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带着愧疚与难过的开口,“对不起,奶奶,我来看看您就走。” 萧老太太摇摇头,握住了幼卿的手,她打量着幼卿的面容,她一直都知道,幼卿是个好孩子。 可惜这个好孩子,不能成为她的儿媳妇。 “幼卿,你若不是素绢的女儿,那该有多好。”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连眼圈也是湿润了,就那样既是慈爱,又是悲悯的看着她。 素娟是庞氏的闺名,幼卿听着这话,眼泪也是忍不住了,顷刻间从眼眶中滚了下来。 幼卿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离开东苑的,她有些恍惚,穿过后花园时,她听见有人在前面喊着自己,“阮幼卿。” 幼卿循声望去,见到了秦舒宜的身影。 “秦小姐。”幼卿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秦舒宜打量了幼卿片刻,早在萧鹤川去给她开家长会的那次,她就瞧出来萧鹤川对幼卿有些非同寻常,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 萧鹤川是她要嫁的人,萧家的事她自然也不能一无所知,收买一两个萧家的下人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而萧鹤川和这小南蛮子的事情在萧家已经不是秘密,她打听起来并不费力气。 “我们快要订婚了,你不要再缠着他,对你没什么好处。”秦舒宜的声音十分平静,对着幼卿开口。 幼卿自然明白秦舒宜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她很想说自己并没有缠着他,她也有好些天没有见到萧鹤川了,但她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只有秦舒宜的那句话,他们,快要订婚了。 第六十一章 我心里只有一个卿卿 “我们什么时候要订婚,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从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幼卿回眸,看见了萧鹤川的身影。 他的神情冷峻,走到了她身边,对着秦舒宜开口,“秦小姐,你把你自己当盘子菜,也得看我吃不吃啊。” 秦舒宜变了脸色,就连声音也是失去了往日的温婉,“萧鹤川,你不要太过分,我已经做了让步,你还要怎样?” “没有人让你让步,我已经和你说了清楚,你爱作践自己,是你自己的事。”萧鹤川说完不再理会秦舒宜,直接牵过幼卿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花园。 走到长廊时,幼卿抽出了自己的手。 不等她走开,萧鹤川已是将她拦腰抱了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的问了句,“小白眼狼,这么想看我娶别人是吗?” 幼卿心里一酸,她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了句,“可是怎么办,所有人都不愿意我们在一起。” “你愿意就够了,”萧鹤川的眼眸深黑,定定的问她,“你愿意吗?” 幼卿想起母亲那天与自己说的那些话,甚至跪下来求她,可她再看萧鹤川,所有人都在反对,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她难道还要往他的心里再插上一刀吗? 幼卿没有说话,只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行动去回答他。 萧鹤川抚上了她的发丝,低声安慰着她,“不要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幼卿并不怕受委屈,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放下萧鹤川,她舍不得,和他一起走下去?好像又很难。 夜晚,春风楼里人来人往,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娇笑声。 瞧见萧鹤川带着手下进来,殷红眼睛一亮,顿时迎了过来,“九爷,您怎么来了,稀客呀。” 萧鹤川四下里看了看,对着殷红道,“生意怎么样,挣得够不够花?” “这够不够花的,您又不来照顾下生意。”殷红一面说,一面对着萧鹤川抛了个媚眼。 萧鹤川笑了,“我来照顾生意,我家那小白眼狼还不跟我闹死。不过也成,今晚的场子我包了,你给我整热闹点,动静大点。” “咋,九爷又让我们给您装煤去啊?”殷红有些狐疑的盯着他,她实在是被萧鹤川搞怕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不用你们装煤,这次是好事儿,拿钱不用干活。”萧鹤川笑道。 春风楼后门。 萧鹤川抽着烟,在那里慢慢踱着步子,已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和幼卿又好些日子没有见了,老太太看的紧,庞氏也看的紧,以前还能爬爬窗户,现在就连窗户下也有人守着,只能想办法把幼卿带出来,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听到汽车驶过来的声音,萧鹤川停下了步子,他看见幼卿下了汽车向着这边走了过来,天冷,她披着斗篷,只露出了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脸。 萧鹤川扔下烟头上前抱住了她,俯身吻住了她,像拼了命一样,幼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过了良久,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倒在他怀里,萧鹤川方才松开了她,但仍是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的耳旁低声道出了一句话来,“小白眼狼,真想死我了。” 她也想他,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中了萧鹤川的蛊,才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幼卿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向着那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春风楼看了一眼,与萧鹤川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萧鹤川眼底含笑,与幼卿说了句,“这以后没人敢嫁我,你可不能跑了。” “那,你今晚会住在这里吗?”幼卿明白他想做什么,但毕竟是这种地方,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让李长发给我准备了个屋子,就在那,”萧鹤川一手搂着幼卿,另一手向着对面的房子指去,“我今晚在那边住,等明儿一早我再从春风楼里出去,我提前和你报备,你不要多想,相信我。” “嗯,”幼卿点点头,到底有些不放心,又是小声说,“你不能胡来。” “我当然不会胡来,”萧鹤川笑了,俯下身贴上她的额头,“我心里只有一个卿卿。” 正甜蜜着,李长发很煞风景的来提醒,“九爷,幼卿小姐不能回去太晚,秀红那边怕露出马脚。” 幼卿闻言从他怀里抽出身来,“我要回去了。” 萧鹤川给她系好了斗篷,却舍不得就这么让幼卿走,仍是揽着她说,“再让我抱回。” 没过多久李长发又来催,气得萧鹤川想骂人,幼卿摇了摇他的手,“你别怪李长官,我真的要走了。” 萧鹤川压下不舍,只得将幼卿送上了汽车,并叮嘱司机开慢些,目送汽车远去。 殷红从后门里出来,就见萧鹤川仍是站在那。 “我说,那车里的是九爷的心上人?”殷红上前问道。 “嗯,是我的心上人。”萧鹤川答应的干脆。 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小白眼狼,是他的掌心卿卿。 幼卿看到了一张报纸,是萧文悦拿给她的。 上面还刊登了一张相片,像是小报记者偷拍的,正是萧鹤川一早从春风楼里走出来的相片,那相片旁还有硕大的黑体字——“一夜春风,萧九爷醉卧春风楼”。 “九叔这是在做什么呀?”萧文悦很不解,“他以前从不会去那种地方的,这一次怎么还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 幼卿想,还好她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不然看见这相片,她还是要伤心一场的。 她自然明白萧鹤川在做什么,可这些话又不好和萧文悦说。 萧文悦倒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向着幼卿看去,压低了声音道,“幼卿,你和我说实话,你跟九叔……断没断?” 幼卿心里一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文悦的问题,要说断,她前天晚上还在春风楼和萧鹤川抱在一起,可要说没断,家里人管的这样紧,她怎么说呢? “他,他该不会是自暴自弃,彻底堕落下去了?”萧文悦很是担心,与其看着萧鹤川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她情愿萧鹤川能和幼卿修成正果。 第六十二章 我这小媳妇害羞 “大姐姐,我不知道。”幼卿有些心虚的避开了萧文悦的目光。 萧文悦仍是担忧不已,萧鹤川是她的亲叔叔,一向又与他们兄妹亲厚,看见他这样,她心里自然很着急。 “九叔若这样荒唐下去可要如何是好?”萧文悦叹了口气,她握住了幼卿的手,轻声道,“幼卿,你下次见了他,劝劝他吧,他一定会听你的话。” 幼卿一怔,“大姐姐,你不是也很反对我和九叔在一起吗?” 萧文悦摇了摇头,“也说不上反对,只是一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罢了,幼卿,九叔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在心里我还是将他当作长辈的,而你是我的妹妹,可相比较,我更不希望看见九叔就这样荒唐下去。” “所以,你劝劝他,好吗?” 幼卿记着萧文悦的话,在好容易避人耳目,又一次和萧鹤川见面后,她将萧文悦的话告诉了他,与他说,“你不要再胡闹了,这样下去奶奶和萧伯伯,还有大姐姐他们都会很担心你的。” “怎么胡闹了,”萧鹤川不以为意,“谁家公子在外头没两个相好的,他们能有,我不能有?” 说完,萧鹤川向着幼卿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将耳朵送上来,幼卿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的靠近了他,萧鹤川揽住她的腰,靠近她的耳旁说了些什么。 幼卿听完只觉得很惊讶,“真的?” 萧鹤川点头。 “难怪,”幼卿的声音很轻,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娘每天都不开心。” “你担心她不开心,她担心过你吗?”萧鹤川摩挲着她的面容,对着她低语。 幼卿的眼瞳中有些失落,“她觉得我是负担,”说到这,幼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向着萧鹤川看去,很认真的说,“我们在说你,你不要打岔,也不要再这样胡闹下去,快些回家吧。” “小白眼狼,”萧鹤川俯下身咬了她一口,恨声道,“我这样处心积虑的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幼卿忍不住笑了,她自然知道他都是为了她的。 萧鹤川看着她唇角的笑涡,他的眼睛变得幽暗起来,就连大手也是忍不住的将她抱紧,他吻住了她的嘴唇,她的唇瓣是那样的柔软而清甜,而她的身子也是那样的柔软,让他恨不得能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萧鹤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却蓦然松开了她,幼卿被他吻得有些气喘吁吁的,她的眼眸如水,喃喃的喊了他一声:“九叔……” 萧鹤川的神色有些古怪,他按住了幼卿,与她哑着声音说了句,“你在这等我,我去冲个澡。” 幼卿不懂,这么冷的天,他冲什么澡啊? 不等萧鹤川起身,就听有敲门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谁?“萧鹤川喝出了一个字。 “九爷,是我。”是一道娇媚的女声,“我来给您和幼卿小姐送些吃的。” “是殷红,没事儿。”萧鹤川握了握幼卿的手,而后冲着门口道,“你进来。” 殷红手里的确捧着几样精致的小吃,其实来送吃的是假,她是想来看一看幼卿。 殷红进了屋,就见萧鹤川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待在一起,许是天气冷,那女孩子身上还披着一条毛毯,倚靠在萧鹤川的怀里,待看清她的面容,我滴乖乖,殷红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小妮子的确是好看,那皮肤白的跟玉一样,眼睛水濛濛的就跟会说话似的,被这样的眼睛瞅上一眼只怕骨头都要软了,难怪萧鹤川稀罕成这样。 “这是殷红,春风楼老板娘。”萧鹤川随意介绍了一句,他仍是抱着幼卿,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幼卿也就不挣扎了,对着殷红唤了句,“殷红老板。” “可不敢当,”殷红忙将吃的放下,对着幼卿摆了摆手。 “这是幼卿,我未婚妻。”萧鹤川向着幼卿看了一眼,温声开口。 殷红满是艳羡的向着幼卿看去,幼卿简直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不得不低下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这小媳妇害羞。”萧鹤川见幼卿不自在,笑着开口。 “哎,哎,九爷,我这就走。”殷红又是羡慕不已的看了幼卿一眼,终是磨磨蹭蹭的离开了屋子。 “好了,人都走了。”萧鹤川轻轻拍了怕幼卿的身子,经过这么一打岔,他觉得腹中的那股子火稍微消散了些,但也不敢继续和幼卿单独待在屋子里,就怕自己会冲动,会情不自禁。 他自然想,但不成,眼下他和幼卿的事还没过明路,他舍不得动她。 “春风楼待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腾地方了。”萧鹤川说。 幼卿抬起头,有些不解的问,“去哪啊?” “公子哥除了泡青楼,还得捧捧戏子,不然这说出去哪有排面?”萧鹤川蹲下身,为幼卿穿上了鞋子,看着他的身影,幼卿觉得心里挺甜的,萧鹤川对她是真的好,将她捧在手心的那种好。 萧鹤川带着幼卿去了梨园香,是金城一带最出名的戏园子。 看着萧鹤川来,戏院老板立时为萧鹤川准备了一间包厢,萧鹤川与幼卿刚坐下,便有堂倌送来了茶水与点心。 幼卿一向很少来戏园,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萧鹤川揽住她的腰,与她一道向着戏台上看去。 虽然听不大懂唱词,但幼卿还是看的津津有味,直到萧鹤川将一块话梅送在了她的嘴里,与她问道,“你看谁长的周正?” “都很周正啊,”幼卿有些含糊不清的开口,她的手向着台上指去,落在一个花旦身上,“那个小旦,好俊俏。” 萧鹤川凝神望去,见那小旦扮相的确是俊美,他回眸向着李长发看了一眼,李长发会意,连忙道,“九爷,那个是柳玉亭,最近刚唱出名的。” “哦,柳老板,”萧鹤川点点头,说,“赏他一千块大洋。” 幼卿一惊,“你疯了?一千块啊!” 都够买一处宅子了。 “我没疯。”萧鹤川声音温柔,微笑着看着她。 第六十三章 我想和你在一起 萧鹤川在戏园子里一掷千金,捧了个戏子的事犹如插了翅膀,很快又传遍了金城。 萧鹤川之前虽然也爱玩,也会玩,但去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地方,逛青楼捧戏子这种事却是从未有过的,是以他在闺秀中的名声一向不错,也是许多小姐觉得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但自从被人拍到宿醉春风楼,又一掷千金的去捧了个男戏子后,萧鹤川的口碑一落千丈,就连秦家也觉得庆幸没答应这门婚事,不然等婚事定了,萧鹤川又这么花天酒地的,打的是秦家的脸面。 督军府中。 萧老太太唇角噙着冷笑,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成啊,他这样和我闹,想把自己的名声闹臭了,没人肯嫁给他,他就能和幼卿在一起了?” “外婆,他,他,他和男戏子,这下可不是名声的事儿了,这,这怎么说得出口啊!”一旁的岳明浩有些磕磕绊绊的,“老舅对自己也太狠了!他不是来真的吧?据说他现在天天都和那戏子腻在一起,整天和那个什么柳玉亭出双入对的,这样下去,别说那些闺秀小姐不敢嫁,只怕但凡顾及点名声的,都不肯把女儿嫁给老舅。” “你先出去,别在外婆面前多嘴。”萧风华呵斥了一声,赶走了儿子后,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人,萧凤华看着母亲,有些犹豫的开口,“娘,我看要不,要不咱们就依了他……” “怎么可以依了他!”萧老太太对着女儿瞪了一眼,“你是糊涂了不成?” “不如就让幼卿给他做个外室得了,”萧凤华小声道,“反正那孩子也不是咱们萧家的亲骨肉,老九喜欢索性就顺了他的心意,老九的性子您也不是不晓得,咱们越是反对,他越是来劲儿,说不准他对那孩子本来只有三分的,硬生生被我们逼成了十分,搞得要死要活的,咱们由着他,估摸着要不了两年他自己就腻了。” 萧老太太没有出声,她蹙着眉,又是拿起了那一张报纸,少倾,她叹了口气,与女儿说了句,“你让我再想想。” 军营。 “九爷,我能回去了吗?”柳玉亭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的向着萧鹤川开口,看他那样子几乎都要哭了。 “再等会,不着急,”萧鹤川看了一眼时钟,继续看着手中的公文,与柳玉亭道了句,“一会我让司机送你。” 柳玉亭有些眼泪汪汪的,大着胆子道,“九爷,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你总是怎么扣着我,我,我心里不得劲儿……” 萧鹤川笑了,“你没得罪我,你安心待着,该给你的钱少不了你。” 柳玉亭见他这么说,也不敢再问下去,本想着攀上了萧鹤川这棵大树,他在金城也是要跟着呼风唤雨了的,没成想萧鹤川这阵子虽然将他扣在了身边,但萧鹤川该干啥干啥,连他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就跟没他这个人似的。 他是真闹不明白,萧鹤川花了那么大的手笔给他打赏,又与他出双入对,闹得满城风雨的,可私下里却拿他当空气似的,萧鹤川这心里头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回到督军府时,天色已是很晚了。 萧鹤川站在楼下,向着幼卿的房间看去。 幼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还没歇息。 听见窗外传来的“笃笃”声,幼卿抬起头,看见了萧鹤川的身影。 幼卿上前将窗户打开,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杨妈不是在楼下守着吗?” “天这么冷,我让人把她给诓走了。”萧鹤川脱下了自己的披风,上前就要来抱她,幼卿却是后退一步,伸出手推开了他。 萧鹤川一愣,“怎么了?” 幼卿垂下眼睛,小声说,“我不想理你。” “我怎么惹你了?”萧鹤川不解。 “你做的那些事,就连我们学校都知道了。”幼卿看了他一眼,“她们说的都太难听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萧鹤川不以为意,他搂住了幼卿的腰,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低低的开口,“小白眼狼,我想和你在一起。” 幼卿看着他的黑眸,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萧鹤川做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道是为了她,她又何尝不想和他在一起呢? “可是,你还要胡闹多久啊?”幼卿有些不安,虽然晓得他是在做戏,但也不希望他总是往那些场所去。 “快了,”萧鹤川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要不了多久,他们会松口的。” “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不好,”萧鹤川咬了她一口,“看我娶别人就好了?” 幼卿有一小会都没有说话,她抬起眼眸,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九叔。”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嫁给你,我娘,是不是就要被萧伯伯休了?”幼卿的声音很轻,吐出了一句话来。 萧鹤川没说话。 见他不吭声,幼卿心里便是明白了,她又想起了那一日,庞氏跪在了她面前与她说的那些话,幼卿低下眼睛,小声道,“那样,我就害了她。” “别想那么多,总会有法子。”萧鹤川从身后揽住了她,他的眸光暗沉,只要他怀里的这个人与他是一条心,他就什么也不怕,哪怕前路千难万难,他也甘之如饴。 “卿卿。”他低声喊着她。 “嗯?” “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从头到尾,我在乎的只有你的心意。”萧鹤川看着幼卿的眼睛,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知晓,幼卿看着他,想着他为自己付出的种种,幼卿的眼眶有些温温热热的,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住了他。 “我从没想过要她给我当劳什子的外室,我要娶她,我要她做我的太太!” 东苑中,待听完母亲的话后,萧鹤川抬起头,与母亲开口。 “逆子!”萧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去,“我已经同意你们在一起,我也做了最大的让步,你还要怎样?” 第六十四章 小白眼狼,你愿意吗? “娘,您曾经说过,怎么忍心让一个这样好的姑娘来给我做外室。”萧鹤川半蹲在母亲面前,他的眼睛中蕴着祈求,握住了母亲的手,“您不愿委屈她,我也不愿。” 萧老太太还未出声,一旁的萧凤华已是开了口,“她要是真心喜欢你,名分算得了什么?没有名分她难道就不愿意跟你了?老九,你也别太痴心,你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我看人家可未必就把你放在了心上。” 萧鹤川没有理会萧凤华的挖苦,仍是与母亲道,“娘,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也很荒唐,我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幼卿现在年纪还小,我也不是现在就要娶她,您给我们一些时间……” “过完年你就二十四岁了,你还要等多久?等她大学毕业,你都快三十了,老九,娘的身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萧老太太平静的看着儿子,徐徐开口,“你娶了秦舒宜,我就允许你收了幼卿,这有何不妥?等过些年她大学毕业了,若她不愿意继续跟着你,那就给她一笔钱,或者送她出国也成,你又何必非要讨她进门呢?” 萧鹤川笑了,“原来您老打的这个主意。” 他站起了身子,点了点头说,“成,那咱们就继续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一听他这样说,萧老太太和萧凤华对视一眼,都晓得萧鹤川的脾气上来了,由着他这么耗下去,还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萧凤华不得不端起长姐的架子,对着萧鹤川斥道,“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是真的要把娘气死吗?” 萧鹤川的眼睛红了,他又一次向着母亲看去,哑着声音道,“娘,我不想惹您生气,但要我放弃幼卿,我放不了。” “老九!”看着萧鹤川离开了东苑,萧凤华跟在后面喊了两声,却见弟弟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再也瞧不见萧鹤川的身影后,萧凤华方才忧心忡忡的对着萧老太太道,“娘,我看老九是铁了心了,要不,让大哥把他派到松阳去,总归要让他和那孩子分开,这每天待在眼皮子底下,我怕他越陷越深。” 不等母亲回话,萧凤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是言道,“再不然,我把那孩子带到我家去,让她跟着我,我看着她。” 萧老太太满是烦闷的揉了揉额角,“你把那孩子带走,只怕老九又要犯牛脾气。” “幼卿说起来是大哥大嫂的女儿,若大哥和大嫂同意,那么也轮不到他说话,”萧凤华想了想,靠近了母亲的耳朵,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 萧老太太起先一直蹙着眉,但听得后来,她的眉心渐渐舒展,她向着女儿看去,微微颔首道,“你说的倒也是个主意,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也罢,就按你说的办吧。” 幼卿听得秋红说老太太找自己,她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只有些忐忑的来到了东苑。 进了屋,就见萧鹤川已经到了,除了他,主位上坐着萧老太太,一旁还坐着庞氏。 幼卿的心紧张了起来,萧鹤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无声的走到了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道走到了萧老太太和庞氏面前。 “你们俩来了。”萧老太太的神色是平静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怒火,也没什么不悦的样子。 “是,娘,您有什么话,您只管说。”萧鹤川的大手十分有力,将幼卿的小手整个的包裹住,似乎在无声的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有他在。 萧老太太与一旁的庞氏看了一眼,道,“我今天把素娟也喊了过来,我们刚才也商议过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老九,你若真的喜欢幼卿,那就等她上完大学,你们俩若还愿意和对方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让幼卿换个身份,只要别让外人知道就好。” 萧鹤川一震,“娘,您是说真的?您真的同意我和幼卿在一起?” 萧老太太点了点头,面色严肃道,“但你要答应我,这四年里你们绝不可以私下见面,你能做到吗?” 萧鹤川沉默了片刻,他向着幼卿看去,就见幼卿也在看着自己,望着她那双眼睛,他一咬牙,对着母亲立下承诺,“若您说的是真的,我能做到,我愿意等四年。” “小白眼狼,你愿意吗?”萧鹤川低声问着幼卿。 幼卿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努力将眼中的泪水压了回去,她不愿在这个时候落泪,让萧鹤川更难受。 “等明日我会将幼卿送到凤华那里……” “为什么要把幼卿送走?”萧鹤川顿时出声。 “你们俩的身份在这摆着,若你们能经过四年的考验,我就成全你们,可你们这四年绝不能待在一起,必须要走一个,她不走,那么你就去松阳。”萧老太太沉声道。 “我去大姑姑家。”幼卿开了口,她知道松阳是什么地方,她宁愿萧鹤川能留在金城,最起码他们还能在一个地方。 “好,明天幼卿就搬去岳家,老九,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萧老太太慢慢的站起了身子,对着儿子道,“你遵守,娘也会遵守。” 萧鹤川最后看了幼卿一眼,他想了想,迎上了母亲的目光,“好,我答应您。” 院子里只有萧鹤川与幼卿两人。 “九叔。”幼卿很轻声的去喊他。 “怎么了?”萧鹤川搂着她的身子,想起即将而来的分别,只觉得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 “就像做梦一样,奶奶她居然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幼卿的唇角噙着甜甜的笑,眼眶却是红了。 萧鹤川没有说话,只无声的将她抱紧。 “我们真的四年都不能见面吗?”幼卿从他的怀里抽出身,与他问道。 “我答应了娘就要做到,”萧鹤川皱了皱眉,实话实说,“我其实也没把握,我尽量吧。” 总算是看见了一点希望,他可不能把这点光给灭了。 第六十五章 等着我去找你 “幼卿。” “大姐姐。” 幼卿转过身,看见萧文悦走了进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萧文悦瞧见幼卿已是收拾了两个小箱子,其中一个装着她的书本与作业,另一个则是装着一些衣裳。 “都收拾好了,我的东西不多,好收拾。”幼卿的眼睛明亮,唇角也是噙着笑容。 瞧着幼卿这样高兴,萧文悦却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上前握住了幼卿的手,轻声道,“要搬到大姑姑家了,你还这样高兴啊?” 萧文悦是觉得幼卿有些委屈和可怜的,从南池到督军府,再到萧凤华那里,幼卿就像一株浮萍,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 “大姐姐,我是挺高兴的,我就是觉得,能看见希望了。”幼卿的眼睛中透着温柔的笑,是很憧憬的样子。 “可是等到你大学毕业还有四年多呢,分开这么久,你有信心吗?”萧文悦有些迟疑的问道。 “有。”幼卿点了点头,她对自己有,对萧鹤川也有。 “这就好。”萧文悦松了口气,“反正我也经常会去姑姑家的,往后我得空了就去看你。” “嗯,大姐姐,你多保重身体。”幼卿有些不放心的叮嘱,“现在天气冷,等暖和了你再去瞧我。” 萧文悦莞尔,“还喊我大姐姐,等以后呀……我还要改口喊你小婶婶呢。” 幼卿的脸红了,但心里却还是期盼着,期盼着能够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和萧鹤川可以终成眷属。 汽车停在了岳宅门口。 幼卿下了汽车,就见岳明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自己后顿时嬉皮笑脸的迎了过来,喊了一声,“小舅妈!” 幼卿的脸又红了,有些嗫嚅的喊了声,“大表哥。” “成,咱们各喊各的。”岳明浩仍是一脸的笑,直到看见幼卿身后的萧鹤川看了自己一眼,他方才收敛。 幼卿也是回眸看向了萧鹤川,她的声音轻柔,与他道,“我要进去了。” 萧鹤川握住了她的手,只看着她没有出声。 “没事,”幼卿的眼瞳中闪烁着泪花,微笑道,“四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萧鹤川抬起手抚上她的面庞,他的黑眸雪亮,一字字的叮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来找我。知道吗?” “嗯,知道。”幼卿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老舅,你放心把小舅妈交给我,我一定照顾好她!”一旁的岳明浩拍着胸口保证。 萧鹤川并不理会,仍是看着幼卿道,“大姐性子虽然急躁,但心肠不坏,娘也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你安心住着。” “嗯。”幼卿又是很听话的点头。 萧鹤川却是心如针扎,一想着要把她一个人丢进岳宅,又怎么能放心的下。 “我真的要进去了,”幼卿忍着泪,反倒安慰起了他,“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你答应我,要遵守承诺,好吗?” “好。”萧鹤川的声音沙哑,吐出了一个字。 幼卿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颊,“不要来看我,也不要牵挂我,等着我去找你。” “好。”萧鹤川又是一点头。 “不要再胡闹,老实些,不许再去捧戏子,逛青楼了。” “好。”萧鹤川的眼底浮出一层血色。 “那我走啦。”幼卿对着他摆了摆手,在泪水滑落之前,转过身跟着岳明浩进了岳家大宅。 萧凤华亲自带着幼卿进了南园。 一路上不时有仆人看见幼卿,都是毕恭毕敬的喊上一声:“表小姐。” 进了南园后,萧凤华将幼卿安排进了东厢房,里面的家具都是一应俱全的,雕花大床,写字台,梳妆台,红木衣柜……应有尽有,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崭新的,甚至还是舶来品,带着女儿家喜欢的粉色花边,虽然搭配着中式家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但显然也是用心了的。 “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要什么都和我说,回头我再拨个嬷嬷和丫鬟来伺候你。”萧凤华向着幼卿看去,“只要你们俩不闹幺蛾子,没人难为你们。” “是,大姑姑。”幼卿心里是很感激的,轻声与萧凤华道谢。 萧凤华原本都要出去了,可听着幼卿的话又是停下了步子,她默了默,嘀咕了一句,“别喊我姑姑了,这以后……这以后也不好改口。” 说完也不等幼卿说话萧凤华就是离开了屋子,留下幼卿一人,待回过神后,幼卿晓得是得到了萧凤华的首肯,幼卿很高兴,忍不住微微的笑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屋子,见写字台上有一本万年历,她翻了许久,找到了四年后的那一个日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到了那一天,她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军营。 临近年关,军中也无要事,一些文职都已放了假。 “九爷,”李长发进了办公室,就见萧鹤川坐在那里出神,他不得不又喊了一声,“九爷?” “嗯?”萧鹤川收回了心神,向着他看去。 “齐嬷嬷来了。” 听了这话,萧鹤川顿时来了精神,他坐直了身子,对着李长发吩咐了一声,“快请进来!” 很快,一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嬷嬷走进了办公室,看见她进来,萧鹤川站起身,开口就是一句,“齐嬷嬷,她在岳家怎么样?” “九爷放心,”齐嬷嬷一脸的笑,“幼卿小姐很好,太太虽然嘴巴上不说,但老奴瞧着真,她其实心里可喜欢幼卿小姐,不仅教她打理内宅还教她看账本。” “您和我大姐说说,她学习重,作业多,别让她看那些东西,她受不住。”萧鹤川开口。 齐嬷嬷一怔,却还是应道,“是,九爷。” “她吃饭怎么样,吃的惯吗?岳家那几个崽子有没有人欺负她?”萧鹤川问个不停。 “九爷放心,幼卿小姐单独一个院子,和太太是连在一起的。老奴瞧着小姐的气色也好,家里的少爷小姐也都不和幼卿小姐住在一起,不会有人敢欺负她的。” 听完了齐嬷嬷的话,萧鹤川觉得自己稍稍放心了些,他点点头,“有劳嬷嬷。” 齐嬷嬷只道不敢,随着李长发离开了办公室,屋子里只剩下萧鹤川一人,他无声的燃起了一支烟,他是真的想她,控制不住的想。 第六十六章 新年快乐,我的卿卿 学校已是放了冬假。 幼卿领完了成绩单,从学校里走了出来,岳家的司机已是在外面等着了。 “九爷,幼卿小姐出来了。”李长发的声音透着激动,对着后排的萧鹤川开口。 萧鹤川也是看见了幼卿,他的黑眸深敛,落在那一道身影身上,几乎连眼睛也不敢眨,他看着她上了汽车,很快那汽车便开的远了。 “九爷,咱们要不要追上去?”李长发问。 萧鹤川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摇摇头,说,“不必。” “那要不,属下想法子把幼卿小姐带出来?”瞧着萧鹤川这样,李长发心里也挺不忍心的。 “我不能毁诺。”萧鹤川闭了闭眼睛,吐出了两个字,“走吧。” 就这么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除夕佳节,一早下起了鹅毛大雪,岳宅中的下人们忙碌个不停,这也是幼卿在金城过的第一个年。 她与岳家的人一起吃了年夜饭,岳家也是大家庭,人口众多,倒让幼卿心里舒服了些,觉得自己并不是那样的突兀,也不是那样的引人注目。 吃完了饭,萧凤华带着孩子们守岁,幼卿初来乍到,与岳家的人并不相熟,岳明浩也早已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她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就是悄悄地回了房。 外面不时有炮竹声传来,听在耳朵里却更显得心里有些恓惶,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可只有她是一个人。 她自然是想萧鹤川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应当是在家里陪着老太太吧,或者就是和一帮手下吃酒打牌去了。 幼卿趴在桌上,慢慢的想出了神,直到有敲门声响起,幼卿回过神上前将门打开,就见门外站着的是岳明浩。 “大表哥?”幼卿有些惊讶。 “小舅妈,你躲在房间里做什么,快和我出去,我们在玩鞭炮。”岳明浩喜滋滋的,对着她乐。 不等幼卿说话,岳明浩又催促着“走走走”,并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幼卿眸心一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快了起来。 岳明浩带着幼卿去了院子,但见漫天的烟火璀璨,幼卿不禁看出了神。 “怎么样,好看吗?”岳明浩在一旁问。 “好看。”幼卿仍是看着那绚丽的烟花,喃喃的开口。 岳明浩笑了,神神秘秘的吐出了一句话,“是九叔放的。” “啊?”幼卿发出低低的惊呼,向着岳明浩看去。 “他就在外头,”岳明浩指着那一堵围墙,叹了口气,“可惜他不能进来,你也不能出去。” 幼卿的鼻子酸涩的厉害,她看着那一堵院墙,慢慢的走了过去。 “九叔。”她伸出手抚上了冰冷的院墙,轻轻地喊出了两个字。 围墙外,萧鹤川已是站了许久。 他伸出手抚上了那一堵墙,低低的吐出了一句话来,“新年快乐,我的卿卿。” “新年快乐,九叔。” 虽然见不到他,也听不见他,但晓得他在那里就够了,幼卿看着那漫天的烟火,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过完了年,天气渐渐的暖和了一些。 幼卿每日里很少出门,薛瑞芝还是会来给她上课,不论是在督军府,还是在岳宅,总是三天一次,从不间断。 这一日幼卿上完了课,听丫鬟说萧凤华找自己,她脚步匆匆的正要往萧凤华的院子里去,路过假山时却听有一道男声在那里冲着她喊了一个字,“喂!” 幼卿停下了步子,她向着假山看去,就见那上面大喇喇的站着一个少年郎,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生得白皙俊美,简直漂亮的跟个女孩子似的。 “你在喊我吗?”幼卿有些茫然的问。 “是啊,你是大妈的侄女?”那少年郎纵身一跃,从假山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幼卿面前。 幼卿退后了一步,对着他点了点头。 “听说你不是金城人,你是哪来的?”那少年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对着幼卿十分好奇的问道。 “南池。”幼卿说出了一个地名。 “哦,小南蛮子。”那少年笑了。 幼卿见他没怀好意,也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要走,那少年却是堵住了她的去路,“别走啊你,我话没说完呢!” 幼卿见他这样纠缠,不免有些心慌,辛亏瞧见了岳明浩往这边走了过来,幼卿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大表哥!” 岳明浩大步走了过来,幼卿松了口气,快步离开了。 待幼卿走后,那少年看了岳明浩一眼,喊了一声,“大哥。” “你个兔崽子,你连她也敢惹!”岳明浩难得的认真,对着弟弟低声吩咐,“你给我离她远些!’ "怎么了?”岳明朗有些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 “有主了,你少往跟前凑。“ “谁啊?”岳明朗嗤的一笑,“瞧着还没我大,能有什么主儿。” 岳明浩也不好把萧鹤川的名字说出来,只说了句,“反正你离她远些,省的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吓唬谁啊,当我吓大的?”岳明朗的眉宇间浮起两分桀骜不驯,也不再理会兄长,径自从院子里离开了。 学校已是快开学了,幼卿将老师布置的功课做完,正坐在桌前,写着薛瑞芝布置的试卷。 正写的专心,就听“哗啦”一声响,幼卿吓了一跳,抬头去瞧,就见自己的窗户被人用弹弓打碎了。 幼卿走到了窗前,瞧见了一个俊秀的少年郎,是岳明朗。 岳明朗手里握着弹弓,瞧见了幼卿,他的眼睛一亮,上前道,“嘿,小南蛮子。” “你……你干什么?”幼卿看着自己的窗户,脸颊都是涨红了。 “生气了?有本事跟大妈告状去啊。”岳明朗压根不以为意,他看着眼前的幼卿,幼卿穿着素色的夹袄,整个人白白净净,娇滴滴水灵灵的,看着就软软的好欺负,让他瞧着就想把她的眼泪给逼下来。 幼卿不想理会他,她刚要关上窗户,岳明朗却是伸出手将她头发上的卡子一把揪了下来,幼卿着急了,对着他道,“快还给我!” “哭啊,都说你们南方女人哭起来比笑还漂亮,哭一个给小爷瞧瞧。”岳明朗一脸的无赖,捏着手里的蝴蝶发卡,压根没有还她的意思。 “你,你怎么这样啊?”幼卿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不再理会那窗户,只将窗帘拉上了,她不想哭,可眼眶还是酸胀了起来,她是想萧鹤川了。 第六十七章 不喊妈妈,喊什么九叔啊 中西女中响起了放学铃声。 幼卿抱着书本刚从学校里出来,就见一道身影骑着脚踏车冲到了她面前。 岳明朗穿着男高校服,将书包斜斜的背在身上,他的眉眼含笑,对着幼卿喊了一声,“小南蛮子,放学了?” “是你?”幼卿看见他有些心慌,岳明朗简直像是混世魔王一样,只让她惹不起也躲不起。 “徐叔今天没空,我来接你,上来!”岳明朗示意幼卿坐上后座。 “我不要你接!”幼卿后退一步,“我可以坐洋车回去。” 幼卿说完就要走,岳明朗却是一把攥住了她的辫子,幼卿吃痛的捂住了自己的头皮,回眸对着岳明朗道,“你松手!” 岳明朗笑了,“行了,我不逗你了,上来吧。” 幼卿不想理他,只抱着书本快步离开,岳明朗骑着车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许是放学时段街上的学生多,幼卿一连走了两条街也没要叫到洋车。 岳明朗仍是好整以暇的跟着她,幼卿气的脸庞通红,忍不住冲着他说,“你别跟着我,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上来,我带你回去。”岳明朗板着脸威胁,“不听话我就一直缠着你。”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哎,你做什么?”幼卿慌了神,岳明朗趁着她分神,从她怀里抽出了一沓卷子,骑着车就跑。 “岳明朗,那些卷子我要给老师的!”幼卿大惊,追着他喊,“你快还给我!” 岳明朗哈哈笑着,由着幼卿在后面追,他就是想逗她,就想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就喜欢看她那副想打他又不敢打的样子。 督军府中。 “赫连冲在松阳那边又有了新动作,你过去看看。”萧远川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对着弟弟开口。 “让老邓去。”萧鹤川吐出了几个字。 “老九,娘都已经答应你了,你别为了个毛丫头连仗都不打了,”萧远川有些不悦,“她现在住在凤华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拿出个样子给娘看看,再这样萎靡不振下去,惹得娘生气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萧鹤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对着兄长敬了一个军礼,“是,我明天就动身。” 傍晚时分,萧鹤川命人将汽车开到了女中门口。 待得放学铃声响起,女孩子们三三俩俩的走出校园,却始终没有见到幼卿的身影。 “九爷,可能咱们来迟了,幼卿小姐被岳家的司机接走了。”李长发小心翼翼的开口,见萧鹤川不吭声,他想了想又是劝道,“九爷,你放心,有明浩少爷还有齐嬷嬷在,幼卿小姐没事的。” “再等会。”萧鹤川说了几个字,李长发自然不敢反对,只能陪着萧鹤川继续等,直到学校的大门都让门房给关上了,萧鹤川方才让司机开车。 “你回头挂个电话给明浩,幼卿有什么事让他立马告诉我。”萧鹤川低语。 “是,九爷。” “走吧。”萧鹤川最后向着学校看了一眼,与司机吩咐了一声,“去松阳。” 幼卿这一天并没有去上课,这阵子学校里春季流感流行,她也中了招,起先只是咳嗽,很快又开始了发烧,浑身酸疼,不得不请了假在床上休息。 萧凤华得知幼卿生病的消息也还算上心,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给开了方子,萧凤华让下人去药房抓药,自己则是守在幼卿床边,直到幼卿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太太,”有嬷嬷上前对着萧凤华说了句什么。 萧凤华一怔,“老九去松阳了?” “是呀,听说临走前还让李长官挂了电话给少爷,让少爷照看好幼卿姑娘.。” 听了这话,萧凤华轻笑,“我家这老九,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不过痴情的人一般也不长情,别说四年,我估摸四个月也就忘得差不多了。”萧凤华又是说了一句。 “太太,最近明朗少爷……”齐嬷嬷说到这便止住了,这岳明朗是姨太太所生,但长得俊秀,又比岳明浩小了十来岁,兄弟俩也没什么好争的,对这个孩子萧凤华一向是睁一只眼闭只眼,等闲不爱去管。 “这孩子也不是个省油灯,他爱往上凑就让他去凑,他们俩年岁相当,辈分也一样,他们要真能成,不比害了老九强?”萧凤华不以为意,与齐嬷嬷一道离开了南园。 幼卿仍是烧的昏昏沉沉的,她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嗓子里好似有一团火烧着一样,就想喝一些水,好把那火给压下去。 有人扶起了她的身子,将一碗蜂蜜水喂着她喝下,幼卿迷迷糊糊的,就听那人对着自己奚落,“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这么弱,一个春季流感就把你折腾成这样?” 幼卿看清了对面的人,她避开了他的手,对着他有气无力的说了句,“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还记仇啊?”岳明朗微微倾下了身子,幼卿这阵子可没少受他欺负,对他都有些心理阴影了,看见他就害怕。 岳明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幼卿挣脱不得,只气的眼泪往外冒,看见她掉眼泪,岳明朗难得的正经起来,与幼卿说了句,“行了,你还生着病,我不惹你了,别总是掉金豆子。” 幼卿不理他,她向着窗外看去,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被烧的要散架了一样,她想萧鹤川,特别特别想。 岳明朗还在那和她说着闲话,幼卿也不吭声,不知过去多久,幼卿又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岳明朗见她睡了便也安静了下来,只在一旁守着,突然,他看见幼卿在睡梦中动了动唇,喊出了两个字——九叔。 “不喊妈妈,喊什么九叔啊?”岳明朗有些奇怪。 第六十八章 我不能见他 眨眼间过去了几日,幼卿却病的越发厉害,浓黑的苦药一碗碗的喝下去,却是收效甚微,一直反反复复的发烧。 萧凤华这一晚也是赶了过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幼卿的额头,皱眉道,“怎么回事,几天了还没好。” 幼卿听见了她的声音,吃力的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几不可闻的喊了一声,“大姑姑……” “我在这,”萧凤华瞧着幼卿烧的通红的小脸,心里也不大落忍,只放缓了声道,“幼卿啊,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幼卿摇摇头,她的眼睛浮起了一丝担忧,与萧凤华小声吐出了一句话来,“大姑姑,您别和他说,别告诉他……” 萧凤华瞧着她病成这样心里还惦记着老九,也是有些心酸,她为幼卿掖了掖被子,问道,“你不想见他啊?” “我不能见他,”幼卿摇了摇头,眼泪冲上了眼眶,“让奶奶知道,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萧凤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把他们分开四年是为了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可瞧这孩子还当真了,还在那里做着梦。 “成,你安心养病吧,我不会告诉老九。”萧凤华安慰着幼卿,幼卿听了这话只觉安心了,她点点头,又是昏睡了过去。 “真是个傻孩子。”萧凤华叹了口气,就算幼卿不说,她也不会将幼卿生病的事告诉萧鹤川,好容易才将他俩分开,万一萧鹤川再赶回来,她忙了一圈图什么? 萧凤华喊来了丫鬟,叮嘱她们看着幼卿,自己则是匆匆去了前厅打牌去了。 夜色已深。 推开门,就见丫鬟已是东倒西歪的睡着了。 岳明朗皱皱眉,径自去看幼卿。 乍一看,幼卿睡得很熟,岳明朗倾下身子,才发觉幼卿的呼吸急促,脸色潮红,他心里一沉,赶忙抚上她的额头,只觉得烫的吓人。 “小南蛮子?小南蛮子?”岳明朗着急起来,去喊着幼卿,幼卿却已是陷入了昏迷,任由他摇着自己,却仍是紧紧地闭着眼睛。 “明朗少爷,您怎么来了?”丫鬟揉了揉眼睛,看见岳明朗后有些惊讶。 岳明朗也不理会丫鬟,仍是不住地唤着幼卿,有嬷嬷送来了汤药,瞧着岳明朗也在,只有些忐忑的开口,“二少爷,小姐该吃药了。” 岳明朗看着那浓黑的透着苦味的药汁,一个扬手便将那药碗打翻,“这什么玩意,再喝下去人就死了!让开,都给我让开!” 岳明朗斥道,将幼卿抱了起来,作势就要往外冲。 “明朗少爷,您不能把幼卿小姐带出去啊!”丫鬟大惊,想要上前阻拦,又没那个胆量。 “我再不把她带走她命都没了,她得去医院!”岳明朗喝了一声,让人去找司机。 萧凤华还在前院打麻将,听着下人来报,说是岳明朗开了家里的汽车把幼卿带走了,萧凤华当即将牌一摔,“这小兔崽子!他是要反了天了!” 岳明朗前两年就学会了开汽车,但家里管得严,家里的车一向不给他碰,此时他却也顾不得其他,只用力踩着油门,一手揽着幼卿,一手把持着方向盘,那汽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喂,小南蛮子,你可别死啊,”岳明朗一面凝视着前方的路,一面与怀里的幼卿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你赶紧醒了,你醒了我就不欺负你了,你听见没有?” 幼卿仍是沉沉的睡着,嘴巴里唤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九叔……” “你喊什么呢?”岳明朗听不清楚。 “九叔……”幼卿一直喃喃着这两个字,岳明朗也顾不得听清她在喊什么,只一路将汽车开的飞快。 “大少爷!” 是夜,岳明浩睡得正香,惊觉有人在一旁喊着他,只不情不愿的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对着手下骂道,“搞什么东西,这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大少爷,从家里传来消息,说是幼卿小姐的情况不好,被二少爷送到医院去了。” 听着这话,岳明浩的睡意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他立刻从床上坐起了身子,许是他的动静大了些,惊醒了身旁的美人,那美人咕哝了一声,抱怨了两句,又是转过身陷入了梦乡。 “你说啥?什么叫情况不好?我娘不是一直在照看她吗?”岳明浩慌慌张张的开始穿衣裳。 “属下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又发起了高烧,二少爷就送去医院了。” “完了,我完了。”岳明浩变了脸色,不停的念叨着这几个字。 “大少爷,怎么了?” 岳明浩也不回话,只匆匆穿上鞋子对着手下道:“快,快去给我摇电话,我要挂到松阳前线!” “叮铃铃……” 电话铃声在深夜显得格外的刺耳。 萧鹤川并未歇息,他披着一件军外套,亲自上前接起了电话。 “喂?” “老舅!”岳明浩的声音透着焦灼与慌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萧鹤川的心顿时拧紧了,只冲着电话喝道,“怎么了?” “老舅,你,你快回来!小舅妈生病住院了!”岳明浩慌慌张张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萧鹤川脸如寒霜,不再听他啰嗦,直接挂掉了电话。 “李长发!”萧鹤川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有!”李长发小跑着进了屋。 “速去备车,即刻跟我回金城!” 幼卿到了医院后,医生为她先是为她作了一番检查,而后匆匆为她打了针,也挂了水,并对着岳明朗训斥着,只道都已经烧成了肺炎,怎么现在才送医院,若再迟个一天半天的,说不定幼卿的一条小命就活活烧没了。 岳明朗倒是难得的没有吭声,只低着头站在那由着医生训斥,他看着幼卿沉睡的面容,终于问出了来到医院后的第一句话,“她不会死吧?” 护士白了他一眼,“应该不会,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还要看她后续的病情发展。” 第六十九章 没事,我回来了 “你怎么跟个瓷娃娃一样,这么脆弱?”岳明朗有些烦躁的坐在幼卿床前,幼卿已经醒了,虽然退了烧,但还是很虚弱。 “好端端的,你妈干嘛把你丢给大妈啊,大妈也不是你亲姑姑,她能用心对你吗?”岳明朗想起萧凤华顾着自己打牌,将幼卿丢给了丫鬟,要不是他走了一趟,谁知道她这条命还在不在。 “你可以不要这么多话吗?”幼卿看了他一眼,很微弱的开口。 “成,我闭嘴。”岳明朗倒也没有和幼卿死犟,他端起了一旁的米粥,舀了一勺就要来喂幼卿。 “我自己来。”幼卿伸出了手。 “你那手能端碗吗?”岳明朗看了眼幼卿打着吊瓶的手,他是弄不明白,女孩子怎么都这么矫情,让他喂一下又能怎么的,能少块肉吗? 幼卿实在不想去和他吵架,岳明朗虽然和她同岁,但幼卿总觉得他很幼稚,就像是被宠坏的小少爷,要顺着他,哄着他,不然他就要闹脾气。 幼卿认命的垂下了手,岳明朗兴冲冲的,将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来,快趁热吃。” 萧鹤川开了一夜的车,赶到医院时,就见一个和幼卿差不多大年纪的男孩子守在幼卿的病床前,端着碗有些笨拙,又有些小心的在那里喂着她。 萧鹤川直接走了进去。 幼卿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抬眸看去,在看见萧鹤川的刹那,她有些恍惚,似乎是不敢相信一样,她怔怔的看着他,喊了一声,“九叔……” 萧鹤川上前搂住了她,“没事,我回来了。” 刚触到他的怀抱幼卿的鼻子就是酸了,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是,你谁啊?”岳明朗嚷了起来,岳明浩也是进了病房,一把拉住了他,“小崽子,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跟我出去!” 岳明朗压根不理会兄长的话,仍是冲着萧鹤川道,“你谁啊,干嘛搂搂抱抱的?” 岳明浩花了好一番力气,总算是将岳明朗给拖走了。 “岳明浩,你把我放开,你干什么你?”医院长廊上,岳明朗扯开了岳明浩的胳膊。 “我告诉你,那是我老舅,你小时候还见过,你不记得了?” 岳明朗闻言微微变了变脸色,“他是萧鹤川?” “你个兔崽子,”岳明浩抬起手往岳明朗的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我老舅的名字我都不敢喊,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岳明朗盯着他,“他和幼卿什么关系?” 岳明浩闭上了嘴,但很快又是骂道,“关你啥事?早和你说了要你远着些,你还往跟前凑!” “我明白了,难怪要把她送到我们家,你老舅可真够不要脸的,他是在打自己侄女主意?”岳明朗冷笑。 “闭嘴!”岳明浩呵斥出声。 病房中。 “你怎么回来了?是大表哥和你说的吗?”幼卿的精神仍是不大好,但看见萧鹤川回来,她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很多。 “嗯。”萧鹤川揽着她,看着她因为生病而变得憔悴与消瘦的脸,只觉得心疼不已,很不是滋味。 “我打了针,也挂了水,快好了,你还是快些走吧,别被大姑姑知道。”幼卿强忍着不舍,她觉得在病中能看他一眼已经足够了,她不敢留下他,好容易有了一条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场病就把这条路堵死。 “我才走多久,你这条小命就差点折在她手里。”萧鹤川皱起了眉,他看着幼卿,与她问道,“她是不是打牌去了?” 幼卿知道萧凤华牌瘾很大的,但自从病了,萧凤华也并没有将她丢在那不闻不问的,反而还为她请了医生。 “大姑姑很照顾我,你不要误会她。”幼卿小声道。 “跟我去松阳,我把你带在身边。”萧鹤川握住她的手,怎么也不放心把她丢下来。 幼卿摇摇头,萧鹤川心中微沉,“你不愿意?” 不等幼卿出声,就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将房门从外推开,露出了萧凤华的身影。 看见萧鹤川,萧凤华脸色一变,对着弟弟骂道,“好你个老九,你还真跑回来了,丢下前线的战事不管,你真是昏了头!” “大姐,我把卿卿交给你,你和我保证会照顾好她,你自己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了?”萧鹤川也是火了,他仍是揽着幼卿,对着萧凤华开口。 萧凤华自然也晓得自己险些将幼卿的病给耽误了,但不就是个流感嘛,年轻人喝两副药也就过去了,她怎么晓得这丫头这么弱还烧成了肺炎呢?此时被弟弟顶撞,萧凤华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喝道,“你别跟我横,我不管了,随你俩去吧,被娘知道有你受的!” 萧凤华气呼呼的,就听“砰”的一声,她离开了病房,将房门给关上了。 病房中只剩下萧鹤川和幼卿两人,萧鹤川紧了紧幼卿的身子,低声安抚道,“好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好。” 幼卿点点头,她看着萧鹤川的眼睛,看见了他眼中的血丝,晓得他定是开了很久很久的车,许是一夜都没有歇息。 “对不起,九叔。”幼卿的心酸酸疼疼的,伸出手抚上了萧鹤川的面庞。 “说什么对不起?”萧鹤川看着她,黑眸中漾着的全是疼惜之色。 “才几个月,我,我就把你惹回来了。”幼卿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是真的很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生这一场病。 “我要不想回来,你以为自己能惹得了我?”萧鹤川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吻了吻她的额角,哄着她入睡。 待幼卿睡下后,萧鹤川守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幼卿的额头,见她没有再发烧,才微微放心了些。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乌黑的眼瞳沉了下去,起身离开了病房。 “小崽子,以后离幼卿远些,别打她的主意。”萧鹤川进了长廊,果真看见了那小子,他还没有离开,就在那转转悠悠的。 听见了萧鹤川的话,岳明朗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讥讽道,“你个老男人,我干嘛要听你的?” “你说什么?”萧鹤川的声音冷了下去。 “做长辈的怎么可以打自己侄女的主意?萧鹤川,你是她叔叔!你干的叫人事?”岳明朗越说越气,看那样子甚至想冲上来和萧鹤川打上一架。 第七十章 我还不至于和个毛头小子吃醋 岳明浩过来时,就见萧鹤川的脸色黑的吓人,他心下暗道不好,只连忙上前拦住了萧鹤川,“老舅,您消消气,这小逼崽子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 “我不懂事?”岳明朗一声轻笑,“我再不懂事也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碰不得。”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崽子,你胆子不小。”萧鹤川被气笑了。 “几句话吓不了我,你是岳明浩舅舅,又不是我舅舅。”岳明朗今年还不到十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又一向在家里横惯了,压根也没把萧鹤川放在眼里,“幼卿现在住在我们家,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离她远些。” “你个臭小子,还真是不怕死!”岳明浩训斥着弟弟,训完又去看萧鹤川,“老舅,这孩子年纪还小,可别往心里去!” 岳明朗是他最小的弟弟,长得又漂亮,自幼便被他老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就连萧凤华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家产都在她们娘俩手里,这小崽子爱横就横,哪天若惹着不该惹得,有的他好看。 萧鹤川一个手势止住了岳明浩的话,就算岳明浩不说,他也不至于真和一个小崽子计较,想要他往心里去,显然岳明朗还不够格。 虽然不够格,但也堵得慌,尤其这小子的那句老男人,简直是气的人火冒三丈。 病房中。 趁着萧凤华将萧鹤川唤了出去,岳明朗又是溜了进来。 “是萧鹤川逼你的吧,他比你大那么多岁,你能看上他?”岳明朗双手插兜,似乎胸有成竹。 “他没比我大多少,”幼卿止不住的咳嗽,对着他没好气的开口,“你别胡说。” “六岁还叫没大多少?我看你简直是脑子瓦特了,”岳明朗长腿一伸,在床前坐了下来,他的母亲是沪城人,说话时时不时会带两句家乡话,岳明朗自幼耳濡目染,也是有了这个习惯,“你才刚出生,他都上学了,你刚上小学,他都上中学了,不是,他上过学没有?看他那样,别连学校的门都没进过。” “岳明朗,”幼卿真的生气了,她从床上艰难的坐了起来,喘息着开口,“不许你这样说他,你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你快回去吧。” “行,忘了谁大晚上送你到医院是吧?你们这些南方人,就没有一个有良心!”岳明朗站了起来,愤愤的离开了她的病房。 看着岳明朗走了,幼卿轻轻舒了口气,她自然感激岳明朗将自己送到医院,但他这脾气实在太吓人,他什么都敢说,什么也不顾忌,若等着他再遇见萧鹤川,她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 幼卿又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着醒来,外面的天色已是昏暗了,床前坐着一道笔挺的身影,他低着头,闭着眼睛已是睡着了,却仍是握着她的手。 幼卿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知道他昨夜里开了很久的车,此时一定是很倦了,她不敢动弹,只怕会把他惊醒。 萧鹤川打了个盹,他并不敢放任自己睡下去,心里只牵挂着幼卿,担心她再发烧。 他抹了一把脸,向着床上看去,不料却见幼卿已是醒了,正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他心里一软,伸出手抚上了她的面容,“醒了?” “嗯,”幼卿点点头,很是心疼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很累,躺下歇息会好吗?” “没事,”萧鹤川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去试她的温度,察觉到幼卿的额头凉凉的,他的眉眼温和,松了口气。 “九叔,等明天你就回去吧,千万不要让奶奶知道你回来了,”幼卿想了想,压下心中的不舍,“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看病的,还有岳明朗……”幼卿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没事不会理他的,好吗?” 萧鹤川笑了,摩挲着她的脸颊,“我还不至于和个毛头小子吃醋。” 听他这样说,幼卿放心了些,她不想将岳明朗欺负自己,纠缠自己的那些事告诉他,担心会惹出事端,但同时,她也有些担心萧鹤川会误会,毕竟她和岳明朗同岁,也同辈分。 “你先好好养病,其他的先别想,我和大姐说了,她会替我们保密。”萧鹤川安抚着她,幼卿闻言心里一喜,小声问出了两个字,“真的?” “嗯。”萧鹤川颔首,俯下身吻了吻她。 幼卿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 萧鹤川寸步不离的守了她三天,直到前线的急电送到了他手里,军情如山,耽误不得,而幼卿的病也平稳了下来,萧鹤川将李长发留了下来,自己则是赶回了松阳。 幼卿安心养着病,在萧鹤川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掉眼泪,更没有撒娇撒痴的去挽留,这一次的见面已足以抵消许久许久的思念,能够让她撑很久很久。 她小心翼翼的将萧鹤川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放在了心里,在将来无法见面的时候,在思念他的时候,可以慢慢的从记忆中拿出来,一点点的去回忆。 一早,护士来为幼卿量过体温,告诉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幼卿很高兴,刚想着收拾一下东西,就见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孩子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 “雪澄!”幼卿惊喜的喊出了一个名字。 “幼卿,你还好吗?”易雪澄放下了花,上前握住了幼卿的手,上下打量着,“要不是崔平平告诉我你一直没去上学,我都不知道你居然住院了,你也是,怎么不和我说!” “我已经好多了,”看见易雪澄,幼卿也是十分高兴的,她拉着易雪澄在一道坐下,温声道,“你呢,你最近还好吗?” “我……”易雪澄的脸上浮起一抹失落,小声道,“幼卿,我妈妈回来了。” “啊?”幼卿有些惊讶,“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很想念她吗?” 易雪澄叹了口气,“可她要带我出国,爸爸不同意,他们俩好像还要打官司。” 第七十一章 我那卿卿年纪还小 “那怎么办,雪澄,你想跟谁呀?”幼卿也是为好友难为了起来。 “都想跟,他们要能复婚就好了。”易雪澄的脸蛋上仍是十分苦恼的神色。 幼卿也是怔住了,是啊,要是父母能复婚就好了,当人有了孩子,就不仅仅是自己,还是父亲,是母亲,做出的决定也不能只考虑自己,更要考虑孩子了。她太明白当父母分手后,谁也不想要的孩子有多可怜了。大人的事,为什么都要孩子来承担呢? “也许,会有这么一天的。”幼卿轻轻握了握易雪澄的手,安慰道。 “才不会,”易雪澄扁扁嘴,“我听我的奶嬷嬷说过,他们俩针尖对麦芒,在一起就吵架,不过我妈妈好漂亮,她还有了一个很帅气的男朋友!” 幼卿有些惊讶,想起易雪澄与自己说过,她妈妈有一位青梅竹马。 “早分手了,我妈妈这些年周游各国,真的好潇洒,我好羡慕她。”易雪澄的眼睛里有亮光闪过,可很快那抹光又灭了下去,她叹口气,说,“可我不能就这么跟她走,我舍不得爸爸。” 幼卿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易雪澄了,但最起码,易雪澄的爸爸妈妈都是想要她的,不像她自己,像是一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对了幼卿,你怎么又跑到岳家住去了?”易雪澄也不再想说自己的事,她向着幼卿看去,有些好奇的开口。“当初好容易把你送走,你怎么又自己跑回来了呀。”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幼卿也不好和易雪澄说,倒不是想瞒着她,毕竟她是易世开的女儿,她爸爸又和自己求过亲。 “雪澄,我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我离开是因为他,回来也是因为他,去岳家……也还是因为他。”幼卿的睫毛轻闪着,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好友。 “这个人是谁啊?他居然能打败我爸爸。”易雪澄来了兴致,去摇幼卿的袖子。 “等以后你会知道的,我现在还不能说。”幼卿有些抱歉的开口。 金陵,东安大酒店。 徐令颖今年三十多岁,正是风华之年,她的穿戴精致讲究,一举一动都是非常的时髦,一路走来,不时有目光情不自禁的落在她身上。 上了楼梯后,有一道狭窄的走廊,不料迎面遇上一个青年男子,西装革履,英俊凌人,比起寻常公子哥身上常有的轻浮,他的身上更多了几分果敢与坚毅。 那男子侧过身,十分有风度的道了句,“女士先请。” “多谢先生。”徐令颖笑靥如花,自那青年身边款款而过。 待那青年走后,徐令颖停下了步子,与自己身后的听差打听道,“他是谁?” “是金城萧督军的亲弟弟,萧鹤川,萧九爷。” “哦?是萧家的人。”徐令颖的眼睛微微一亮,又是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瞧见那道笔挺的背影进了电梯,“身材真不错。他最近都在金陵吗?” “是。” “娶妻了吗?” “倒不曾听说。” 徐令颖唇角浮起一丝微笑,点点头,又是说了句,“真是不错。” 语毕,她转过身,向着楼上的包房走去。 房间内,已是有人等候许久。 徐令颖进了屋,径自脱下了自己的披肩交给了女仆,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子,淡淡笑道,“易世开,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请坐。”易世开起身,向着对面的沙发一指。 “咱们不要客套了,我这次回来只有一个目的,我要带走囡囡。”徐令颖坐下后,开门见山。 易世开则是一笑,吐出了三个字,“你做梦。” 徐令颖也不恼,只燃起一支烟,“她是我女儿,我由着她跟了你十六年,你该把她还给我了。” “澄儿在我身边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很单纯,需要人呵护。而你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男朋友,别教坏了我女儿。” 徐令颖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的情妇可也不少。” “我并没有带回家一个。” “那又怎样,你不是还打过囡囡同学的主意?是不是都差点娶回来了?还真是不害臊呢。”徐令颖娇笑。 “承让。”易世开薄唇微勾,定定的说出了两个字。 舞池中的灯光令人目眩神迷。 萧鹤川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他已是在金陵待了有一阵子了,军需上的事已是忙的七七八八,他实在是归心似箭。 “九爷,”李长发压低了声音,“是池北赫。” 萧鹤川抬眸看去,就见一道玉树临风,俊朗夺目的身影向着这边走了过来,对着他唤了一声,“九叔。” 萧鹤川笑笑,“有两年没见了吧。” 池北赫点点头,“差不多。” “最近在忙什么?”萧鹤川开口,两人心照不宣的离开舞池,向着一旁的露台走去。 “还是老样子,我打算离开金陵,去南港当一个总督。”池北赫为萧鹤川点了一支烟,两人虽然年纪相差无几,但池北赫的亲姑姑却是萧老太太早年认下的干闺女,按着辈分,他也不得不喊萧鹤川一声“九叔”。 “穷乡僻壤的,去那里做什么?”萧鹤川吐了一口烟圈,问道。 “不会被束住手脚。”池北赫笑了,眼底却有几分淡淡的寂寥划过。 萧鹤川晓得他被姑姑管的严,还有个尊贵的不得了的表妹总爱缠着他,虽然高高在上,但这日子也难免憋屈。 一时间两人都没出声,萧鹤川刚要开口,就听一道娇柔的女声在外响起,在那里喊着“哥哥”。 听着这声音,池北赫的眉宇间浮起两分无奈之色,对着萧鹤川道,“九叔,先失陪了。” 萧鹤川点头,“金小姐在找你,看样子好事将近。” “妍妍只是我妹妹,倒是九叔该娶妻了。” “不着急,”萧鹤川弹了弹烟灰,“我那卿卿年纪还小。” 在金陵一带卿卿也就是情人的意思,萧鹤川这一句语带双关。 第七十二章 我想你 萧鹤川从露台走了出来,舞池中刚好换了一支舒缓的曲子,前来参加宴会的男男女.女纷纷步入了舞池。 萧鹤川对这样的舞会向来没什么兴趣,他刚要离开,却见一女子穿着玫红色的曳地长裙,露出白皙柔润的肩头,她唇角含笑,举手投足间满是说不出的妩媚,向着他走了过来。 “九爷,能否共舞一曲?”那女子呵气如兰,一双眼波流转,笑盈盈的看着萧鹤川。 “抱歉,夫人,萧某还有事在身。”萧鹤川十分客气,见此女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应当已是成了婚的。 “喊什么夫人,”徐令颖嫣然一笑,“我现在单身。” 萧鹤川微微一笑,仍是说了声,“失陪。” 徐令颖也不坚持,她只是莞尔,与萧鹤川道,“九爷,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萧鹤川也没理会,只微微颔首,离开了舞池。 回了旅店,萧鹤川挂了一个电话回金城。 “喂?老舅!”良久,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岳明浩的声音。 萧鹤川皱了皱眉,“别耽误功夫,快把电话给幼卿。” 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岳明浩将话筒拿给幼卿,有些含糊不清的开口,“小舅妈,给。” “九叔。”终于,电话里传来了他一心牵挂着人的声音。 “卿卿,你怎么样?”萧鹤川只觉得自己的心攥紧了。 “你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很好,”幼卿的声音柔和,如水般将他的心润着。 “我会尽快赶回金城,有事你不要强撑,只管让岳明浩去帮你做。”萧鹤川叮嘱。 幼卿答应着,她吸了吸鼻子,很轻声的问了句,“九叔,你都还好吗?” “我都好。”萧鹤川声音低沉。 “你身体还好吗?大表哥说你为了军需的事又去金陵了,军饷很难筹,是吗?”幼卿很担心。 “别听他瞎说,”萧鹤川安慰着她,“你身体才刚好,不要读书太晚。” 说完,萧鹤川默了默,吐出了三个字,“我想你。” “我也是。”幼卿的鼻子酸了。 “行了老舅,我要带小舅妈回去了。”一旁的岳明浩看了一眼钟,在一旁嚷嚷。 “挂电话吧。”萧鹤川声音温和,与幼卿言道。 幼卿应了一声,轻轻地挂了电话。 萧鹤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良久才将话筒搁下。 前线指挥部。 “大少爷,再过不久就是老太太的生日了,您要不要回南池一趟?”副官毕恭毕敬的站在赫连冲身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赫连冲摇了摇头,“松阳关这么久还没打下来,我回家也没脸面,我不回去,你给我准备一份贺礼,送回去得了。” “是,大少爷。”副官刚应了一声,就见秘书匆匆赶了过来,靠近赫连冲说了几句话来。 赫连冲闻言顿时大怒,“他妈的这条老狐狸,刚和老头子称兄道弟,转头又去支持萧家,他是要当墙头草不成?” “大少爷,这次据说是萧鹤川亲自动身前往金陵,他在金陵一住就是好些天,谁也不知道他和吴部长究竟说了些什么。” 赫连冲在屋里迈着步子,他的眉心紧锁,慢慢的说了句,“萧鹤川这个人不好对付,有他在,松阳关不好打。” “要不咱们再和大帅要些兵力……” 赫连冲摇了摇头,“家里的主要兵力还要堤防着北江,我去开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说到这赫连冲顿了顿,自嘲道,“谁不知道父亲表面上向着我,实际上还不是最疼老五。我这姨娘养的,在他心里哪有嫡子重要。” “若是能让萧家内讧……”秘书沉吟着开口。 “他们兄弟俩一母同胞,内讧个鬼。”赫连冲十分烦躁的摇了摇头。 “大少爷,军需一直是他们家的短板,他们家没钱,没钱拿什么打仗?若是能想法子掐断他们家的财源,拿下松阳关便是易如反掌。” “不错,萧家之前一直想和秦家联姻,来得到财务司的支持。” “那萧鹤川怎么不愿意,他没看上秦小姐?”赫连冲有些纳闷。 “不晓得,那秦小姐长得也不赖,应当也不至于瞧不上。” “那是为什么?”赫连冲思索了片刻,道,“罢了,你们也别愣着,快点想想法子,把萧鹤川支走,总之要让他没功夫再来松阳。” “让萧家把他逐出去,他再无法插手松阳关的事。”有低沉的男声传来,赫连冲循声看去,就见一道颀长儒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世开兄?”看见来人,赫连冲先是一怔,继而唇角露出了笑容,起身向着易世开迎了过去。 金城,洋人开的西餐厅中。 易雪澄拉着幼卿的手,两人进来时徐令颖已是到了。 “妈妈!”易雪澄甜甜的喊了一声,徐令颖看见女儿,眼中有柔情之色闪过,她站起身伸出胳膊环住了易雪澄,温声道,“我的乖宝。” “妈妈,”易雪澄和母亲亲热片刻,而后指着幼卿道,“你瞧,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我的好朋友幼卿!” 徐令颖的目光向着幼卿看去,幼卿很礼貌的与她问好。 徐令颖笑了,“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嫩的跟花骨朵似的,都把我催老了。幼卿啊,你就喊我令姨吧。” “是,令姨。”幼卿唤了一声。 “都快坐吧,我随便点了些吃的,也不晓得你们喜不喜欢。”徐令颖微笑着招呼两人坐下,她亲自为女儿布好餐具,眼眸却是向着幼卿看去,瞧着幼卿乖巧白净的小模样,徐令颖莞尔道,“那个老东西,还打你的主意,真是不要脸。” 听着徐令颖的话,幼卿顿时有些尴尬,只觉得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妈,你别说这些,”易雪澄看了眼幼卿,小声和母亲嘀咕道。 “好,妈不说,妈都听我的乖宝的。”徐令颖眼中满是慈爱之色,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幼卿轻轻舒了口气,待侍者送来了前菜,幼卿刚要拿起刀叉,就听一旁的易雪澄发出了惊呼,“爸爸,你怎么来了?” 第七十三章 他就一天不死心 听着易雪澄的声音,幼卿也是向着前方看去,果真看见了易世开的身影。 看见他,幼卿心里有些慌乱,更多的却是尴尬,她微微垂下眼睛,起身与他打了个招呼,“易叔叔。” “易世开,你来这里做什么?”徐令颖微微蹙了蹙眉,对着易世开没好气的开口。 易世开并不以为意,他看了幼卿一眼,说,“我和田先生来谈生意,听说你们也在,所以过来看看,幼卿,有阵子不见,你都还好吗?” 幼卿还不曾回答,徐令颖则是发出了一声嗤笑,她没有说话,只拿起了帕子掩了掩嘴角。 “谢易叔叔关心,我很好。”幼卿老老实实的开口,听着她的话,徐令颖则是弯了弯唇,皮笑肉不笑的对着易世开讥讽了一句,“行啦,人家一口一句叔叔的,自己心里都没点数啊。” 易世开的脸色倒仍是沉稳的,似乎对徐令颖的冷嘲热讽闻所未闻,他仍是看着幼卿,温声问了句,“听说搬去了岳家?” “是。”幼卿点了点头,她轻轻绞着自己的手指,待侍者上完了最后一道甜品,她实在是觉得坐不住了,眼前的易世开和徐令颖虽然已经离婚了,但他们还有易雪澄,他们一家人难得坐下吃一顿饭,她在这里似乎挺不合适的。 “易叔叔,令姨,雪澄,我先回去了,太晚我怕姑姑会说我。”幼卿站了起来。 “别,幼卿,”易雪澄眼皮一跳,又是将她拉了回来,“我们好容易聚一次,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是啊幼卿,别理会不相干的人,我们吃我们的。”徐令颖也是笑着挽留,幼卿只得压下心里的不自在,继续坐了下去。 “幼卿,你要赶时间,我送你回去。”易世开看出了她的拘束,与她言道。 “不用,易叔叔,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幼卿连忙拒绝,她并不想和易世开单独相处,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一想着自己之前险些要和他订婚,她又骗了他悄悄的跑了,简直恨不得有条地缝能让她钻进去。 这一餐饭当真是吃的漫长极了,不知何时,就听窗户上传来“笃笃”声,幼卿抬头看去,就见落地窗外站着一个少年,他向着自己动了动唇,似乎是在招呼自己出去。 幼卿有些惊讶,“岳明朗?” “这人是谁啊幼卿,你认识他吗?”易雪澄也是瞧见了那少年。 “他是我表哥,”幼卿站了起来,有些抱歉的吐出了一句话,“易叔叔,令姨,我哥哥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语毕,幼卿匆匆离开了餐厅,谢天谢地,她只觉得像是看见了救星,从没觉得岳明朗这样顺眼过。 岳明朗仍是骑着脚踏车来的,幼卿坐在他的后座上,见岳明朗不走,还在往窗户里瞧,幼卿忍不住催促,“你看什么啊,快走啊。” 岳明朗有些不情不愿的骑起了车,不等幼卿松口气,就听岳明朗对着自己说了句,“那是易世开吧?听说他还跟你提过亲?” 幼卿没有吭声。 “我说,你怎么尽招惹这些老男人?” “岳明朗!”幼卿真的生气了,离开了街道后,从后座上跳了下来。 岳明朗也是停了下来,“又怎么了?” 幼卿也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向前走,岳明朗也不多嘴,只推着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岳府,这一幕落在了长廊后的萧凤华和齐嬷嬷眼中。 “太太,我看明朗少爷总爱往幼卿小姐跟前凑。”齐嬷嬷小声道。 “让他凑,他们俩年纪相仿,我瞧着般配的很。”萧凤华不以为意的开口。 “可是九爷那边……” “松阳那边的事缠着他,等闲他也回不来,他们俩迟早要断。”萧凤华胸有成竹。 督军府。 萧老太太让丫鬟搀扶着慢慢的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眼前的儿子,问了句,“怎么回来了?” “金陵的事已了,儿子回来给您请个安。”萧鹤川恭声开口。 萧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水,她看了看眼前的儿子,几个月不见,萧鹤川瘦了些,也黑了些,显然是在松阳的日子不好过。 “你与娘说句实话,这些日子,你悄悄见了幼卿没有?”萧老太太问。 萧鹤川默了默,道,“我不能骗您,之前她生病我见了她一次。但也就那一次。” “还不死心?”萧老太太闭了闭眼,吐出了四个字来。 萧鹤川明白,但凡他能和家里低个头,他不必日夜守在前线,但凡他愿意和秦家联姻,便不必舍近求远,跟孙子似的去金陵讨军饷。 萧鹤川笑了笑,说,“不死心,娘,您这儿子不争气,但凡他还活一天,他就一天不死心。” 中西女中门口。 “九爷,幼卿小姐出来了,”李长发兴高采烈的,可当看着向着幼卿迎去的少年后,李长发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那小子?” 萧鹤川坐在后排,看着岳明朗从怀里摸出了糕饼一样的东西,送在了幼卿面前。 隔着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快吃吧,还热着。”岳明朗将那块揣怀里捂了一路的梅花糕塞在了幼卿手里。 幼卿看着那梅花糕却是眼睛一亮,与岳明朗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 “大华路那边有对从南池来的夫妇,专门做这个卖。”岳明朗的眼睛里蕴着得色,催着幼卿,“还愣着做什么,吃啊!” 幼卿上了一天的课,的确是饥肠辘辘的,她咬了一口糕饼,眼睛里顿时亮晶晶的,与岳明朗道,“这多少钱啊,我把钱给你。” “给什么钱,快上车!”岳明朗拍了拍车后座。 这阵子家里的司机都不再来接她,都是岳明朗来接她的,她也曾小心翼翼的和萧凤华说起过,萧凤华摸着牌,只说岳明朗顺路,让她不要矫情。 幼卿握着糕饼,坐在了岳明朗的车后座上。 萧鹤川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岳明朗回过头不知道和幼卿说了什么,幼卿似乎很生气,惹得岳明朗哈哈大笑起来。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载着他的小心上人,他的心上卿卿。 两人……还真是登对。 第七十四章 对不起,我在嫉妒 “易先生,萧鹤川已经回到了金城。” 易世开下了车,很快有人上前,对着他低语了一句话来。 易世开脚步微顿,他的眼底微暗,道了句,“人都准备好了吗?” “易先生放心,都安排好了。” 易世开微微颔首。 “这一次定能让萧鹤川身败名裂,金陵那边也绝不会再给予他支持。”那人又是开口。 易世开沉默片刻,道,“就按计划办吧。” 岳宅。 看见萧鹤川的身影,萧凤华大惊,“你怎么回来了,松阳关被你守住了?” 萧鹤川迎上萧凤华的眼睛,吐出了一句话来,“我来看幼卿。” “前阵子你们不是刚见过面,你又来瞧,老九,你别忘了答应过娘什么?” “我没忘,”萧鹤川声音平静,“我很快就会回松阳,我见她一面就走。” “我是管不了你们俩,”萧凤华气的手指都在发抖,“整个萧家被你闹得人尽皆知也就罢了,我将她带到岳家,你还来纠缠,你是不是要闹得天下皆知,整个萧家名誉扫地你才甘心?” 萧鹤川看着长姐,他刚要开口,就听一阵脚步声穿过了月洞门,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循声看去,就见幼卿和岳明朗一起走了过来,两个人瞧着十分的熟稔,岳明朗手里还举着一只风筝,似乎是刚放完风筝回来。 “大姐,原来你们打得这个主意,”萧鹤川微微笑了,“让我等四年,好让她嫁给别人是吗?” 被弟弟说中了心思,萧凤华的脸色有些难看,只斥了句,“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 萧鹤川也不再理会长姐,他向着幼卿看去,幼卿也是瞧见了他。 “九叔……”幼卿的脚步停在了那儿,看着廊下的萧鹤川,只觉得恍然若梦。 萧鹤川没有说话,上前拉着幼卿就走。 “喂,你干什么!”岳明朗见状就要上前阻拦,萧鹤川转过身一把攥住了岳明朗的衣领,他的眼睛暗的骇人,与岳明朗一字字的说了句,“小崽子,你给我老实些!” 萧鹤川是上过战场的人,岳明朗平日里虽然窝里横,此时却也被萧鹤川这一个眼神震住了。 “老九!”萧凤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萧鹤川没有理会,径自将幼卿带了出去。 再不把她带走,四年后这小白眼狼还认识他是谁? 萧鹤川开着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幼卿的心跳的很厉害,她转过身向着萧鹤川看去,低低的喊了一句,“九叔。” 萧鹤川没有吭声。 “你生气了吗?”幼卿心里有些难过,好容易才见一面,她不想让他生气。 也是她不好,今天天气晴朗,岳明浩的两个小妹妹邀她一起去放风筝,没成想放到一半岳明朗也来了,大家一起玩了一会儿,她不想让萧鹤川误会。 “是,我是很生气,”萧鹤川直截承认了,他踩了刹车,向着幼卿看去,“他整日缠着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还是你想听大姐的话,跟了那小崽子?”萧鹤川的眼瞳如墨,他的声音低沉,就那样看着幼卿。 幼卿听着他的话,脸庞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她摇了摇头,声音也是哽咽了起来,“我没有,萧鹤川,你太冤枉我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幼卿越说越是伤心,在泪水滑落之前,她打开了车门,不等她下车,萧鹤川已是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我在嫉妒。”萧鹤川搂着她的腰,低低的开口。 幼卿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抬起手向着萧鹤川身上打去,萧鹤川握住了她的手,俯身吻住了她。 幼卿流下泪来,她是那样的想念他,无法狠下心去推他,她感受到了他的思念,青涩而小心的迎合着他的吻,察觉到她的回应,萧鹤川更是意乱情迷,顺势吻上了她的颈。 幼卿的眼神渐渐浮起一层迷离之色,突然,她觉得眼前有光一闪。 有人在拍照,萧鹤川想也未想便将幼卿的脸庞护在自己的怀里,他看见了两个人影,背着相机向着一旁的小巷跑去,萧鹤川想要下车去追,却又不放心将幼卿一人丢在这里。 “九叔,他们是谁?”幼卿有些心有余悸,她抬起头向着萧鹤川问道。 “可能是小报的记者。”萧鹤川看着幼卿的衣领已是被自己扯开了些,露出了一小块凝脂般的肌肤,他的眼底有怜惜与懊悔之色闪过,伸出手为她将衣领理好。 幼卿的眼中有惊慌之色划过,“他们要做什么?” “你别怕,我会让李长发去处理这件事,”萧鹤川安慰着他,对于金城的那几家小报馆他并不算陌生,可看着幼卿苍白的脸,见她担心成这样,萧鹤川默了默,又是问了句,“若有一天,我要将我们的关系公布于众,你愿意吗?” “那样会伤害很多人,我们再等等好吗?”幼卿想起了病中的萧老太太,也想起了不惜下跪来祈求自己的母亲……若是因为她扰的萧老太太和萧鹤川母子失和,因为要成全她和萧鹤川,就要让萧远川休弃了庞氏,幼卿实在难以心安。 “等着奶奶真的能接受了,我换一个身份,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幼卿的眼中有亮光闪过,到了现在,她仍是在做这一个梦。 萧鹤川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所谓的先将他们分开四年,不过是母亲和长姐的缓兵之计,她们压根就没打算真的把她嫁给他。 萧鹤川黑眸微沉,无声的将她抱在怀里。 中西女中。 “天啊,居然和自己的叔叔有一腿!” “不会吧,看着那么清纯,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平时可真瞧不出来……” 幼卿进了学校,只觉不管自己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她心里有些茫然,直到进了教室,同学门的目光都是向着她看了过来。 幼卿攥紧了书包,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不知是谁悄悄的塞给了她一张报纸,幼卿低下头,待看见报纸山的相片后,她只觉得脑子一懵,整个人如坠深渊。 第七十五章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不是让你们逐一查探了吗,为什么报纸上还会有相片?” 萧鹤川的眉心紧锁,对着面前的手下问道。 “九爷,这并不是金城的报社,属下猜测,应当是有人将胶卷送到了南池,让南池那边的报社刊登了出来。” 那人说完,顿了顿又是说道,“对方应该是有备而来,不仅是南池那边的报馆,还有金陵,北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些照片全都登了出去,传播的速度简直超出了咱们的想象。” 报纸上除了那些相片外,还详细点出了幼卿的身份,萧鹤川此番与大嫂的女儿有私情,实实在在算是一桩丑闻,被对方咬住不放,很快就会传遍全国,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是无所谓,他可以不惧那些骂名,但他知道幼卿不行,她会受不了。 “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些报纸继续发售出去。”萧鹤川的视线又一次落在那些报纸上,对着手下吩咐道。 “是,九爷,我们已经在办了,戚少帅那里也发了电报,金陵那边吴部长应当也会阻止,也接连查封了几家报馆,这些地方都好说,就是南池那边……那边是赫连家的地盘,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鹤川心下有些烦闷,他抽了一口烟,对着那两人道了句,“你们都下去吧。” “是,九爷。” 待手下出去后,萧鹤川重新拿起了那张报纸,那报纸上有两张相片,一张是幼卿偎在他的怀里,还有一张是他俯下身吻上了她。 而相片旁的字更是不堪入目,点名道姓指出了他的名字,道他罔顾人伦,与大嫂的女儿媾.和。 萧鹤川的眼神暗沉,他久久的凝视着那两张相片,直到李长发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他道,“九爷,老太太让您尽快回去。” 萧鹤川放下了报纸,该来的总归会来,他站起身穿好了军装,大步走了出去。 东苑。 “娘。”萧鹤川站在了母亲面前。 “你答应过我什么?”萧老太太的声音乍听起来还是平静的,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一字字的开口,“你答应过我,要和她分开四年,这就是你对我的承诺?” 萧老太太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报纸。 萧鹤川迎上了母亲的目光,“是我毁诺,我无话可说。” 听着他这句话,萧老太太的眼中有火光闪过,她撕碎了报纸,劈头盖脸的向着萧鹤川掷了过去,扬下一地的纸屑。 萧鹤川一动不动的站在那,任由那报纸打在自己的面庞上。 “你这些日子不可再去松阳,留在家里避避风头。”萧老太太勉力压下自己的怒火,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三嫂娘家有个妹妹,和你年纪相仿,你们尽快结婚,来将这桩丑事压下去。” 萧鹤川向着母亲看去,哑着声音吐出了一句话来,“娘,您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你结不结?”萧老太太逼视着萧鹤川的眼睛。 “不结。” “我再问你一次,你结不结?”萧老太太提高了声音。 萧鹤川的眼睛血红,他看着母亲,生平第一次对着母亲喝出了两个字,“不结!” 萧老太太急痛攻心,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逆子,到了现在你还不放手?” “不放!我没有偷没有抢,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萧鹤川的唇角沁出一层血迹,他仍是直视着萧老太太的眼睛,与母亲喝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萧老太太看见了萧鹤川眼中的泪水,她愣了愣,萧鹤川哭了,她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未再见过这个儿子掉眼泪,可这一回他硬生生被她逼的落下泪来,他站在那又是问出了一句,“为什么不可以!” “逆子!”萧老太太只觉心里说不出的心疼,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又是颤着声音骂了一句,“逆子!” 萧凤华将幼卿带回了督军府。 幼卿这两日也都没有再去学校上课,她的脸色苍白,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她却是憔悴了许多。 她进了东苑,就见萧鹤川跪在院子里,看那样子也不知是跪了多久了。幼卿看着心里就是酸了,她走到了他身边,陪着他跪了下去。 萧鹤川看见了她,他无声的握了握她的手,低哑着声音开口,“你回去,这事和你没关系,是我硬要和你在一起。” “九叔……” 看着幼卿眼底的泪花,萧鹤川笑了笑,“又想和我说算了是吗?” 幼卿摇摇头,她看着萧鹤川瘦削的脸庞,也看着他干裂的唇角,她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在南池时第一次看见他,那时候的萧鹤川意气风发,大权在握,他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李长发,把她带回去,”幼卿的目光让他心若针扎,他转过身松开了幼卿的手,待李长发上前后,萧鹤川不再去看幼卿,只低低的吩咐了几个字,“守着她。” “是,九爷,”李长发登时答应了下来,俯下身向着幼卿看去,“幼卿小姐,您还是快走吧。” “九叔。”幼卿又是喊了他一声。 “你听话,快出去。”萧鹤川吐出了几个字,他仍是一个人在那里跪着,闭上了眼睛。 一早下了大雨,萧鹤川仍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 里屋,萧远川满是无奈的向着院子看了一眼,而后走到了母亲身边,他叹口气,说,“娘,金陵那边来了电话,让我暂时撤了老九的职。” 萧老太太喝着手里的粥,没有出声。 “现在闹成这样,他也没法再去松阳带兵打仗,下面那些人……等过过风头。”萧远川又是说道。 萧老太太终是放下了碗,问出了一句话来,“他还在那跪着?” 萧远川点了点头,“老九这脾气您也知道,他是铁了心了。” “铁了心么?”萧老太太的神色冷了下去,她伸出一只手,萧远川会意,连忙上前扶起了母亲的身子。 萧鹤川在东苑里跪了三天,终于听见了母亲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大雨,向着母亲与兄长看去。 第七十六章 还没到时候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娶不娶兰亭。”萧老太太让长子搀扶着站在廊下,她的目光灼灼,透过那茫茫雨帘向着萧鹤川看去。 萧鹤川知道,兰亭便是三嫂妹妹的闺名。 他的身形仍是笔直的,他迎上母亲的视线,说出了三个字,“我不娶。” “好,好,”萧老太太的脸色难看极了,她心知这种风月之事向来流传最快,最广,幼卿是萧鹤川名义上的侄女,两人却被拍到了这样的相片,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目的就是要让萧鹤川身败名裂,这本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他偏偏还不愿洗清! “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萧家从此也没你这号人物!”萧老太太的目中蕴着烈火,对着萧鹤川斥道。 “娘?”萧远川大惊,忍不住对着母亲道,“老九毕竟还年轻,您消消气。” 语毕,萧远川又是向着弟弟看去,催促道,“老九,快和娘认个错,快说你放弃了幼卿!” 萧远川如何能不知母亲的心意,他甚至能察觉到母亲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都是颤抖的,萧鹤川是她的幼子,是她最心疼的孩子,让她亲口说出将萧鹤川逐出萧家的话,萧远川几乎不敢去想母亲心里会有多么难受,但他明白母亲没有法子,她想救这个儿子,想保住这个儿子,便只能亮出最锋利的一把刀,来逼得萧鹤川就范。 “老九!”萧远川按奈不住,又是对着弟弟喝道。 萧鹤川的脸色发白,眼中是无边的痛色。 他向着母亲磕下头去,在雨中喊出了一句话来,“不孝子萧鹤川,今日离开萧家,无颜再冠萧姓,对不住母亲的养育之恩,也对不住大哥的栽培之恩。” “老九!”萧远川变了脸色,“你宁肯离开萧家,也不愿放弃幼卿?区区一个丫头,难道比你所有的亲人都重要吗?” 萧鹤川没有出声,只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他慢慢的起身,许是跪的久了,身子有些摇晃,但他终于还是稳住了身形,转过身打算离开东苑。 “九叔。” 蓦地,萧鹤川停下了步子,他看见了幼卿的身影,他看着她撑着油纸伞,站在大雨中看着自己。 萧鹤川没有动弹,幼卿撑着伞走到了他面前,将手中的伞为他打在了头顶。 两人四目相对,萧鹤川笑了,说,“小白眼狼,我要走了。” “我跟你走。”幼卿的眼睛中蕴着一层雾气,又轻又柔的吐出了四个字。 “你愿意跟我走?”萧鹤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幼卿,”不等幼卿回答,萧老太太已是开口唤住了她,幼卿转过身,向着老太太看去。 “聘则为妻奔则妾,你们这般出去不过是无媒苟合,没有家族的承认,你将终身抬不起头来,你还愿意吗?”萧老太太的声音沉静,可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块石头,打在了幼卿的心上。 “我愿意。”幼卿迎上了老太太的视线,她的眼中闪烁着水光,却一直不曾让它们落下。 “我真没想到,你能愿意。”萧鹤川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唇角却是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娘,幼卿不能走,您放他们走了,萧家的名誉可就扫地了!”萧远川想要阻止,萧老太太却是一个手势,命他将余下的话都是咽了回去。 “让他们走。”萧老太太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声音还是平静的。 “娘!”萧远川大惊。 萧老太太不再理会长子,只向着萧鹤川与幼卿看去,“踏出这个门,你们从此和萧家再没关系。” 语毕,萧老太太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内室。 萧鹤川久久的看着那一扇紧闭的房门,终是牵着幼卿的手,两人在大雨中离开了萧家。 民政局中。 “很抱歉,您二位的身份违背法律,也违背人情,恕我不能为你们颁发结婚证书。” 登记员扶了扶眼镜,对着眼前的男子开口。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现在也不再姓萧。”那男子身形笔挺,他的黑眸如刃,与那登记员沉声道。 登记员却仍是摇摇头,“不行,政.府的律法不允许。” 那男子似乎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却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九叔,算了。” 萧鹤川回过头,幼卿站在他身后,她身上穿着一件棉布旗袍,颜色素净,款式简单,可那一张面容仍是白皙清丽,难描难画。 看着她的眼睛,萧鹤川不再坚持,与她一道离开了民政局。 他们当日离开时并没有带走萧家的任何东西,萧鹤川虽然有私人的款子存在银行,但他手里并没有印章,到了这一步,就算有,也不能去取。 两人回到了和苑。 这里是萧鹤川之前的一处私宅,已是闲置了许久,那会他比现在还爱玩,每逢晚上和手下打牌喝酒之类的玩的不想回去,就会在这里歇息。 “九爷,幼卿小姐。”李长发听着两人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他跟随萧鹤川多年,自然是誓死追随,总之是萧鹤川在哪,他就在哪。 萧鹤川点了点头,牵着幼卿向着里屋走去,瞧着萧鹤川的脸色,李长发便晓得只怕这婚书是没领成,当下他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去问,只去了厨房看饭菜准备好没有。 进了屋,萧鹤川揽着幼卿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的眉眼,幼卿不晓得该说什么去宽慰他,她没有出声,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对于她来说,有没有那一张婚书都不是太重要了,自从她决定跟着他一起离开萧家时,在她的心里,他就已经是她的丈夫了。 萧鹤川察觉到她的依恋,他微微紧了紧她的身子,与她温声道,“咱们过几日去北江,我有几个好兄弟都在那,到了北江你继续读书,别耽误了上大学。” “嗯。”幼卿点了点头,即使跟了萧鹤川,但她也不愿放弃读书。 幼卿偎在他的肩头,看着她白皙水润的一张脸,萧鹤川俯下身吻住了她,幼卿的身子是那样柔软,让他几乎控制不住的越吻越深。 “九叔?”幼卿的声音很轻,她睁开眼睛,看着萧鹤川慢慢松开了她。 萧鹤川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她低低的说了句,“还没到时候。” 总归要让她光明正大的嫁给他,他才能走那一步。 第七十七章 我也可以养活他 "我不会让你没名没分的跟着我,我会光明正大的娶你。”萧鹤川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与她轻声开口。 “嗯,我相信。”幼卿伸出胳膊搂住他的颈,“我会等。” 萧鹤川心里一软,他没有再说话,只将幼卿揽在了臂弯。 “幼卿,原来你说的这个人是萧鹤川啊,可他是你的叔叔啊,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啊?” 酒店包房中,易雪澄穿着一身睡袍,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她的眸心蕴着担忧,与一旁的幼卿十分不解的开口。 幼卿微垂着眼睫,面对好友的质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和萧鹤川准备要离开金城了,她在金城唯有易雪澄一个好朋友,近日易雪澄一直跟着母亲住在酒店,她们约好在此处见面,也权当道别了。 等到了北江,幼卿也不晓得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和萧鹤川,她亦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金城,她和易雪澄,又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面了。 “啧啧啧,小丫头年纪轻轻地命就这么好。” 就听一道娇媚的女声传进了耳朵,幼卿抬头看去,瞧着徐令颖从里面的卧室走了出来,徐令颖身上也是穿着睡袍,似乎是刚睡醒,她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对着幼卿开口。 “令姨。”幼卿站了起来与她打了声招呼。 “快坐吧,”徐令颖摆了摆手,示意幼卿坐下,自己则是走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燃起了一支烟。 徐令颖想到了萧鹤川,说句实话,那萧鹤川是真的不错,剑眉星目,肩宽腿长,人间极品啊,徐令颖弹了弹烟灰,对着幼卿感叹道,“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就吃这么补的。” 是酸溜溜的语气。 幼卿和易雪澄年纪都还小,也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压根不懂徐令颖话中的含义,徐令颖瞧着两个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行了行了,我不说了,瞧你们俩,整的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幼卿,”易雪澄回过神来,只握住了幼卿的手,“你真的要跟萧鹤川一起离开金城啊?” 幼卿点点头,“我们……不好在金城待下去了。” 萧家容不下他们,他们也无法结婚,外面的流言也是甚嚣尘上,除了离开,她想不到第二条路可走。 “你们以后打算做什么呀?”易雪澄似乎很担心,“离开了萧家,他萧鹤川还有什么啊,他能养得了你吗?” 幼卿迎上好友的目光,轻声说,“我有手有脚的,我们也都年轻,我,我也可以养活他。” “哎呀,你真傻!”易雪澄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想起幼卿宁愿放弃做富可敌国的易家太太,居然跟着萧鹤川私奔,简直是不可理喻。 虽然那萧鹤川是挺有魅力的,但他的魅力一大半都是来自萧家,他是萧家九爷,有权有势,俊美的皮囊是锦上添花,当他不再是萧九爷,光凭一副俊朗的外表又有什么用?他又不能靠那张脸去吃饭。 “你个小丫头,脑瓜子还真是清醒,”徐令颖听着女儿的话,吐出了一口烟圈笑道,“我都一把年岁了,若有这么一个男人为了我背弃家族,简直感动死了好伐,你居然还说幼卿傻。” “妈,您别来凑热闹,”易雪澄摆了摆小手,又是转向幼卿正色道,“幼卿,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有的,虽然不多,不过应当还能支撑一些时日。等到了北江,我们再想法子。”幼卿觉得没什么不好说的,她和萧鹤川现在的处境的确很是艰难,她其实倒还好,她过惯了被人忽视,手里没钱的日子,但萧鹤川……他一向是众星捧月的,萧家这次放任他们离开,是不是老太太心里也有了陈算,觉得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呢? 幼卿心里有些茫然,前路未仆,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码头。 萧鹤川揽着幼卿,为她挡着夜间的寒风,他看着不远处的船只,与怀中的幼卿低声问出了一句话来,“后悔吗?” 幼卿向着他看去,她的眼眸清亮,对着他说,“萧鹤川,你太看轻我了。” 听着她这样说,萧鹤川眼中一软,他没有再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九爷。”李长发走了过来。 “你跟我多年,回去吧,大哥会让你继续在军部任职。”萧鹤川一手揽着幼卿,另一手则是从李长发手中接过了行李,对着他开口道。 “我不走,属下跟着您,我跟您去北江。”李长发着急起来。 “我不再是萧九爷,跟着我做什么,回去吧。”萧鹤川声音温和,对着李长发笑道。 “九爷!”李长发红了眼睛。 萧鹤川拍了拍他的肩,与幼卿一道上了船。 北江。 “九叔。”戚剑飞已是等候了多时,待看见萧鹤川的身影后,顿时迎了过去。 “老四。”萧鹤川看见他也是打了个招呼。 “你们在这先住着,院子里嬷嬷丫鬟都有,学校我也都安排好了,先让小婶婶去上学。”戚剑飞一面说,一面为萧鹤川燃起了一支烟。 以往两人每次见面都是戚剑飞为萧鹤川点烟的,但这一次萧鹤川却婉拒了他的手,反倒是为他点了烟。 戚剑飞有些不自在,“九叔,你这是做什么?我哪里担当得起。” 萧鹤川黑眸真挚,与戚剑飞吐出了几个字来,“这次多谢你了。” “咱们什么交情,跟我说什么谢?”戚剑飞不以为意,望着萧鹤川的眉眼,他顿了顿,又是说道,“九叔,我是真佩服你。” 戚剑飞说着,对着萧鹤川举起一个大拇指。 萧鹤川一笑置之,也不想多说,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以后有什么打算?”戚剑飞问道。 “想在你麾下谋个差事。”萧鹤川面色坦然,看起来并不是开玩笑。 戚剑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是知道萧鹤川一向是心高气傲的,他少年得志,辈分也高,不管去哪旁人都是对他毕恭毕敬的,又何须来北江受这个窝囊。 “值得吗?”戚剑飞问出了三个字。 萧鹤川没有出声,良久,他吸完了那一支烟,方才与戚剑飞说了句,“等你遇见了那个人,你会明白的。” 第七十八章 九叔,值得吗 院的厢房中传来阵阵的喝酒打牌声。 幼卿在后院都听见了。 今天戚剑飞带了几个人来,听说都是北江大帅戚广元手下的那些高级将领之子,在北江都是很有势力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萧鹤川并没有让幼卿出席,只让她留在了后院。 幼卿做完了功课,她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前院的酒局显然还没有散。 幼卿有些不放心,想着去前院悄悄的看上一眼,她有些担心萧鹤川,怕他会喝多了。 厢房里几个青年男子都是大剌剌的坐在那,萧鹤川却是站起身,他的手中拿着一瓶酒,逐一为那几个青年将酒杯倒满。 轮到戚剑飞时,戚剑飞似乎有些不忍,他站起来从萧鹤川手中接过酒瓶,说了句,“九叔,我来吧。” “不用。”萧鹤川将戚剑飞又是按回了座位,亲自为众人斟满了酒。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萧九爷也有给我们倒酒的一天。”有个青年男子双手插兜的坐在那,笑道。 “可不是,九叔,多谢了。”另一个青年也是嬉皮笑脸。 “好说。”萧鹤川也是一笑,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终于,那些人都走了。 幼卿看着萧鹤川坐在院子里,她无声的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了他的肩头。 “我会好好读书的。”她的声音轻柔,与他开口。 萧鹤川握住了她的手,低低的“嗯”了一声。 “以后,我来养你,不要你再受他们的气。”幼卿坐起了身子,很认真的看着他。 萧鹤川忍俊不禁,他一把揽住了她,说,“好,那我也吃一回软饭。” “我是说真的。”幼卿仍是很认真的样子。 萧鹤川唇角的笑意隐去了些,他看着幼卿的眼睛,缓缓道,“让你读书,是为了实现你自己的梦想,幼卿,我从没想过要把你藏在我怀里,你不仅仅是我的妻子,你也是你自己。不要因为我中断了你的学业。” “嗯。”幼卿心里有些酸涩,她低下头,轻声道,“看着他们那样对你,我心里很不好受。” “没什么,”萧鹤川倒是反过来安慰着她,“以前承蒙祖荫,不管走到哪别人都敬我两分,以后靠我自己,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受罪。” 幼卿自然是相信他的,她偎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两人有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直到萧鹤川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他还有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登上高位,给她更好的生活。 自那日后,萧鹤川很忙,幼卿经常很久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而她的课业也变得越来越多,萧鹤川仍是为她请了家庭老师,但学起来仍是很吃力。从南池到金城,再从金城到北江,三地的教材都不同,幼卿好容易适应了金城的教学节奏,如今又要重头开始。 她倒也不觉得苦,只要能和萧鹤川在一起,她是甘之如饴的,比起萧鹤川对她的付出,她做的这些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写完了最后一项功课,幼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看了眼一旁的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而萧鹤川还没有回来,他的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 幼卿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担忧,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刚想着去歇下,就听见了前院传来了汽车开进门的声音。 她的眼睛一亮,晓得是萧鹤川回来了。 萧鹤川这一晚喝的很醉,他下了汽车,本以为这个点幼卿应该已经睡下了,没想到刚踏进后院就见幼卿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九叔。”幼卿嗅到了那股浓烈的酒气,很是心疼的看着他。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萧鹤川有些不忍,抬起手抚上了她的面庞。 “没有,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幼卿扶住了他的胳膊。 萧鹤川笑笑,他不想告诉她,不想让她牵挂,也不想让她担心,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酒,他不喝不行。 “没什么,遇见几个兄弟,多喝了点。”萧鹤川轻描淡写,由着幼卿将自己扶进了屋。 “难受吗?”幼卿拧了一把热帕子来为他擦脸,她的眼瞳如水,漾着的全是心疼。 “不难受。”萧鹤川心中一软,将她抱在了怀里。 “九叔,值得吗?”幼卿的鼻尖酸涩了起来,她看着他因为酗酒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也看着他因瘦削而轮廓越发分明的下颚,又是轻轻的问出了那三个字,“值得吗?” “没有人爱我,就连我爹娘都不愿意为我放弃他们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愿意?”幼卿的眼泪冲上了眼眶,哽咽道,“你为什么要愿意啊……” “你是我的掌心卿卿。”萧鹤川抬起手为她拭去了泪珠,他捧着她的面容,温声告诉她,“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 幼卿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她看着他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她的气息清甜而美好,萧鹤川忍不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一个亲吻。 唇齿间的缠绵吸引着人沉沦,尤其在喝过酒,似醉未醉的时候。 萧鹤川的呼吸渐渐滚热了起来,搂在她腰间的大手也是控制不住的加重了力气,他想,梦里都想,但在那意乱情迷的时候,他还是逼着自己停了下来。 “九叔,”幼卿的脸庞蕴着红晕,几不可闻的说道,“我,我今晚留在你这里好吗?” 萧鹤川亲了亲她的发丝,哑着声音笑道,“不行,我喝多了。” 幼卿有些不懂,萧鹤川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只觉得心里一疼,他低语了一声“傻姑娘”,起身将幼卿抱回了她的屋子。 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在这个时候动她。 戚家堡中。 “戚大帅。” 萧鹤川站在棠下,他的身形笔直,与主位上的男子开口。 “老九,”戚广元放下了手中的电报,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叹道,“哎,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语毕,他站了起来,向着萧鹤川走近,“之前在新港的时候,我看你带过兵,没话说,我现在将冯昌盛手下两个营的兵力给你,训好了,以后……” 余下的话戚广元没有多说,言下之意却也是不言而喻,待训好了,立下战功,日后才好平步青云。 “多谢戚大帅。”萧鹤川向着戚广元敬了个军礼。 “不必客气,”戚广元拍了拍萧鹤川的肩,推心置腹的开口,“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喊我大哥就成。” “至于那孩子,有空就带来给我和你大嫂见见,你们在北江初来乍到,让她多来咱们家走动,我们家女孩子多,能打发些日子。” “是。”萧鹤川点头,吐出了一个字来。 第七十九章 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军营。 “和自己的侄女私通,这种人品德败坏,怎么配留在军中?”冯昌盛因着愤怒,已是涨红了脸,对着戚广元大声道,“大帅,您把我手下的两个营的兵力给他,我就是不服气!他凭什么?” 说完这一句,冯昌盛向着一旁的萧鹤川看去,怒目圆睁,狠狠地“呸”了一口。 萧鹤川一动不动的站在那,他的神色仍是平静的,身形也是笔直的,似乎并不曾听见冯昌盛的话。 戚广元皱了皱眉,“行了,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决定,你不用多说,你先出去。” 冯昌盛心头气闷不已,却也不敢再对着戚广元多说什么,他十分鄙夷的看了萧鹤川一眼,恨恨的离开了办公室。 “老九啊,”戚广元待冯昌盛走后,坐在主位上叹了口气,“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老冯也是跟我多年的兄弟,我也不好太维护你。” “我都明白。”萧鹤川开口。 戚广元点点头,与萧鹤川又是说了两句军中的事,才让他出去。 萧鹤川忙碌了一天,他中午并未在食堂用饭,离开军营后,见附近有个小饭馆,遂是走了进去。 那饭馆中还有几个穿着北江军装的男子,显然也是北江军中的人,几个人吃吃喝喝,看见萧鹤川进来,都是齐齐噤了声,向着萧鹤川看去。 萧鹤川并未理会那几人,叫了一碗面。 “那人不是萧鹤川吗?”有人低低的开口。 “除了他还有谁?” 萧鹤川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他并不以为意,只拿起了一双筷子。 “听说他和自己的侄女私通,在金城待不下去,才跑到咱北江了。”有人又是开口。 “哼,跑到北江来,以为就没事了?” 许是见萧鹤川一直沉默不语,那些人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讥笑声络绎不绝。 “要我说,萧鹤川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一定是那小侄女太过勾人,皮肤又滑又嫩,要换做我也把持不住啊!” 一行人在那哄堂大笑。 萧鹤川黑眸一沉,他摔了筷子,对着那说话的男子上前就打,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已是被萧鹤川踹在了地上,待回过神后顿时挣扎了起来,其他几人也是一哄而上,与萧鹤川打在了一起。 “敢来我们北江闹事,你他妈还当自己是金城的萧九爷?” “大嫂的女儿也敢上,要不是我们大帅收留你,你现在就是条丧家犬,也敢对我们动手?” 萧鹤川一语不发,他的眸心赤红,挥出的拳头又准又狠,见他这样凶悍,那几人也是发了狠,一人上前抱住他的腰,另一人则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他抬起腿将那人踹在地上,很快又有人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向着他迎面就是一拳,一时间饭馆中乱成了一团。 并没有人留意到幼卿。 她站在门口,饭馆中的一切都是映入眼底,她没有进去,她知道,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她。 幼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饭馆的,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浑身都是止不住的颤抖,她环住了自己的身子,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幼卿,”身旁传来低沉的男声,“你们不会有好结果,他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会对你慢慢生怨,柴米油盐,数着铜板过日子,足够消磨所有的爱情。” 幼卿含泪看着他,她只觉得自己心疼的快要死掉,是她害了萧鹤川,是她把萧鹤川害成了这样。 易世开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他的目光深沉而温和,与她缓缓开口,“你心里有了决断,是吗?” 幼卿说不出话来,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轻轻闭上了眼睛。 是夜。 萧鹤川回来的很晚。 幼卿没有睡,一直在等着他。 待看见他的身影后,幼卿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九叔。”她轻声唤着他。 “怎么还没歇息?”看见她出来,萧鹤川顿了顿脚步,他站在暗处,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 “我睡不着,想等你回来。”幼卿声音轻柔,见萧鹤川不动弹,遂是自己迈开步子向着他走去。 萧鹤川心下一叹,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进了屋。 看着他脸庞上的伤,饭馆中的那一幕又是闯入脑海,幼卿站在那,鼻尖瞬间就是酸了。 “没事,训兵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萧鹤川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别掉金豆子。” “疼吗?”幼卿的确没有落泪,她只是伸出手很轻的抚上了萧鹤川眼角的伤口。 “这点子伤疼什么?”萧鹤川微微笑了笑,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看着他的笑容,她想,她害了他那么久,应该要放过他了。 看见幼卿的身影,易世开很快下了汽车,他向着她走去,就见她的脸色苍白,眼圈也是红红的。 他看着眼神中浮起一丝不忍,与她一道向着餐厅走去。 幼卿一直不曾出声,直到侍者将咖啡与点心送上了桌,易世开将咖啡送在了她面前,她方才动了动眼睫,抬眸向着易世开看去。 “易世开。”幼卿的眼睛并没有什么神采,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就是这三个字却是让易世开的心中微微一震,她没有再唤他易叔叔,这是她第一次唤出他的名字。 “幼卿,”易世开的声音仍是温和而低沉的,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你想清楚了?” 幼卿眼睛里浮起一层晶莹,她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好。”易世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幼卿心里一颤,却是瞬间抽回了自己的手。 易世开眼眸微沉,但并未坚持,他默了默,道,“我会送你和雪澄一起出国读书,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改变。” “我走后,他是不是就能当回他的萧九爷了?”幼卿的声音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样。 “将话和他说清楚,我想他没有再坚持的理由,”易世开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一句话,“赫连冲已经出兵攻占了松阳关,萧督军亲自前往前线,现在的萧家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他是因为我不能回去,是吗?”幼卿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嘴唇也是透着淡淡的苍白。 “回到萧家就意味着要放弃你。”易世开直视着她的眼睛。 幼卿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声音带着轻颤,终是说了句,“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第八十章 你其实只是感动了你自己 天色已是很晚了。 萧鹤川的屋子里亮着一盏小灯,他还不曾歇息。 面前的桌子上搁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刊登着松阳关的战事。 在他与幼卿赶到北江后没过多久,赫连家便对松阳又一次发起了进攻,赫连冲亲自指挥,在这一战中几乎投入了麾下所有的兵力,萧远川亲自领兵前往松阳关驻扎,战况十分激烈。 萧鹤川眉心紧缩,一遍又一遍的将新闻看了个仔细,他心知萧远川这些年已是很少会亲临前线指挥战事了,兄弟俩分工分明,这几年带兵打仗都是萧鹤川的事,萧远川则是镇守金城,对于松阳关的战略地形,以及双方军队的情况,萧鹤川都远比他更为清楚。 他想回去。 他知道现在的萧家需要自己。 然而萧家无法接受幼卿。 萧鹤川满心烦闷,他闭了闭眼睛,直到听见了幼卿的脚步声。 “九叔。”幼卿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鹤川站了起来,他向着幼卿走近了些,就见幼卿今天穿的很漂亮,不同于往日的洁净素雅,她今日的衣裳很精致,是眼下最时兴的洋装。 “是新做的衣裳吗?”萧鹤川问了句。 “嗯。”幼卿点点头,告诉他,“在洋行新买的,买了很多件。” 萧鹤川闻言,握住了她的手说,“对不住,我这几天太忙了,你还想要什么,我们明天一起去买。” “你有钱吗?”幼卿的眼睛晶亮,几个字脱口而出。 萧鹤川沉默了,他避开了幼卿的眼睛,说,“我可以先预支一些薪水。” “你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给我买衣裳的。”幼卿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萧鹤川心中一沉,他捧起了幼卿的脸颊,低低的喊着她,“卿卿?” “我今天遇见易世开了。”幼卿的眼睛里是十分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十分清晰的与萧鹤川吐出了一句话来。 “他又来缠着你?”萧鹤川的脸色瞬间暗沉起来,他握住她的肩,“这些衣裳是他给你买的?” 幼卿点了点头。 萧鹤川凝视着她,他看着她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萧鹤川,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们还是算了吧,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了。”幼卿的声音平和,迎上了他的视线,她那一句“算了”说的轻飘飘的,就像是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萧鹤川没有动弹,他的眼瞳如墨,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听从母亲,要听从家族,而我不想去做一个受气的少夫人。” “告诉我,你心里真这样想?”萧鹤川上前揽住了她,“是不是易世开和你说了什么?和我说实话,卿卿。” 幼卿心里一酸,她看着他眼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没有痊愈。 是她毁了他,让他身败名裂,躲在这里暗无天日的过日子。是她杀死了那个萧鹤川,那个英气洒脱,器宇轩昂的萧鹤川。 “他什么也没说,”幼卿将自己的心酸全都压下下去,她冷着一张脸开口,“这些日子我都想明白了,你每天都在忙,我这么跟着你算什么?” “是我忽略了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萧鹤川声音沙哑,仍是紧紧地箍着她。 “萧鹤川,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幼卿挣脱了他的手,漂亮的脸蛋上浮起一层不耐烦,对着萧鹤川提高了声音,“我不要再跟你过这样的日子,我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所有人都在笑话我,聘则为妻奔则妾,我放着大户人家的当家太太不做,为什么要来给你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小老婆?” “为什么?”萧鹤川眼中的光慢慢的黯了下去,“以前不是这样……” “你也说是以前了,以前你是萧九爷,你现在是什么?”幼卿逼着自己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像是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说完这句话,幼卿还觉得不够,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让萧鹤川看清楚她手指上戴着的就那一颗硕大的钻戒。 “这是南非的粉钻,是易世开送我的,这一颗钻石就能抵上一整条街,萧鹤川,你现在有这样的财力吗?你能送我这样的钻石吗?”幼卿不晓得这些话是如何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她的心好似已经麻木了,就那样将这些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能。”萧鹤川深深地看着她,道出了两个字。 “那你能堂堂正正娶我进门吗?你能让我嫁进萧家,不再跟着你去过颠沛流离,被人耻笑的日子?你能不再让我背着和叔叔乱.伦的名声吗?”幼卿几乎是对着他喊出了这句话。 萧鹤川神情涩然,又一次抱住了她,“告诉我,你真这样想?” “我当然是这样想,所谓的为我放弃一切,背弃家族,你其实只是感动了你自己!”幼卿迎上了他的眼睛,与他清清楚楚的说出了一句话。 萧鹤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的手。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幼卿强撑着站在那,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想要扑进他的怀里时,萧鹤川笑了,那一笑间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萧索,一时间好像沧桑了好几岁,他点点头,说,“阮小姐说的没错,是我萧鹤川不自量力,好,非常好。” 有汽车的喇叭声自院外传来,幼卿听着这声音,轻声道了句,“是易世开来接我了,我走了。” 幼卿转过身,察觉到萧鹤川自身后攥住她的手,她不敢回头,只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将他的手甩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 出了大门,易世开的车已经停在了那儿,幼卿下了台阶,整个人就是倒了下去。 易世开抱住了她。 上了汽车,幼卿浑身都在抖,脸色也是白的骇人,易世开揽着她的身子,不住的喊着她,“幼卿?幼卿?” 幼卿说不出话,唯有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去医院!快!”易世开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易世开的话音刚落,幼卿已是吐出了一口血。 “幼卿!”易世开眸心剧震。 “你答应过我的……”幼卿攥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唇角噙着血丝,不停的开口,“你答应过我的……” “是,我答应你,”易世开郑重的开口,“我不会逼你现在结婚,我会等你四年,我会刊登我们订婚的消息,告知世人你是我的未婚妻,与他萧鹤川再无丝毫的关系。” “他可以做回他的萧九爷,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再支持赫连冲,我会为萧家奉上军饷,帮助他们来打这一仗。” 第八十一章 把萧鹤川忘了 幼卿最后看了易世开一眼,她想,他应当会说话算话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金城,易府。 易雪澄一脸的着急,她守在幼卿的床前,瞧着幼卿雪白的面容,止不住的担忧起来,“幼卿,你怎么会答应啊?你不是喜欢萧鹤川的吗?你怎么又答应嫁给我爸爸了?” 幼卿双目无神,听着易雪澄的话她也是什么也没说,仍是倚着靠枕,轻轻的摇了摇头。 “幼卿啊,是不是那老东西逼你?”一旁的徐令颖也是微微蹙着眉,对着幼卿问道。 “没有,他没逼我。”幼卿的声音干涩,好容易才吐出了几个字来。 “看看你这副样子,”徐令颖很是愤慨,“易世开不是什么好东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娶了你,只怕把你吞的骨头渣都不剩!” “妈!”易雪澄有些不满,“你不要总是说爸爸的坏话嘛。” 徐令颖看了女儿一眼,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易雪澄的额角一点,“你呀,就是个小傻瓜。” 幼卿仍是静静地坐在那,整个人瞧着毫无生气,就像是个失去了生命的瓷娃娃似的。 徐令颖瞧着不忍,又是与幼卿问道,“你妈妈好歹也是萧督军的正牌夫人,她怎么一点也不管你?由着你跑到北江,现在又由着你住在易府,真是好狠的心肠。” 徐令颖的话触到了幼卿的心伤,在这个世上本就没什么人疼爱她,最疼她的人,她却把他伤害成了那样。 “呀,幼卿,你别哭。” 瞧着幼卿无声的落下泪来,易雪澄赶忙拿起帕子为她拭去了泪水。 幼卿还是不说话,只有眼泪一行行的往下掉,隔了许久,她方才向着徐令颖看去,带着呜咽的开口,“令姨,您,您有他的消息吗?” 徐令颖晓得幼卿是在跟自己打听萧鹤川的消息,她从包里取出了一张报纸,递给了幼卿说,“去松阳关了,呶,报纸上都说了。” 幼卿向着那报纸看去,就见报纸上刊登了松阳关最新的消息,萧鹤川带领着北江的援军已是赶到了前线,并迅速扭转了战局,两方人马打得如火如荼,这一次连北江也参与其中,更是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易世开把你们的订婚启示公布后,原先盯着萧鹤川的目光倒是有不少转到了他身上,这个老不死的,玩的溜溜的,易氏的股票还涨了。”徐令颖双手交叉的拢在胸前,语气里透着淡淡的鄙夷。 “我有些累了,令姨,雪澄,你们可以先出去吗?”幼卿吸了吸鼻子,将那些酸楚压下,轻声说道。 “好,我们先出去,你好好休息,我等晚上再来看你。”易雪澄有些不放心的开口,终是随着母亲一道离开了幼卿的屋子。 傍晚,易世开进了书房。 窗前站着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那里抽烟,听见他的脚步声,那道身影转过身来,露出来一张娇艳妩媚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里?”易世开停下了脚步,对着她问道。 “笑话,我女儿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徐令颖嫣然一笑,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 “有事快说。”易世开径自向着书桌走去,撂下了几个字来。 “易世开,你真准备娶幼卿?好不要脸,跟你女儿一样大的年纪,你怎么下得去手。”徐令颖对着他骂道。 “徐小姐,易某娶谁都和你没干系。”易世开向着她看去,他的眼底浮起两分讥笑,“你不是也找了个小男朋友,听说还没有二十岁?” 徐令颖的美眸中浮起一层怒火,她看着易世开冷笑道,“行,你娶了新妇那就把女儿给我,我可不要我的女儿认自己的同学当继母。” “我说过,我不会把澄儿交给你。”易世开的眼神清冷,一字字的开口。 “易世开!”徐令颖恨得扬起了巴掌。 易世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睛更是暗的让人心惊,“你当初丢下她,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听他提起当年的事,徐令颖眼圈一红,身子也是颤抖了起来。 “是你自己不要她,你凭什么来和我抢她?”易世开喝道,与平日的温和儒雅简直判若两人。 “我从没有不要她,你自己心里清楚!”徐令颖眼底含泪,对着他哽咽道,“我恨你,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见她落下泪来,易世开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转过身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半晌,方才与徐令颖道,“你走吧,我不会阻止你和女儿见面,但我不会允许你带走她。” 徐令颖没有再说话,拿起包向着外面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直到她的脚步声离开了书房,易世开方才在椅子上坐下,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晚间。 幼卿听见了开门声,她没有动弹,仍是倚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听赵妈说,你晚上又没吃东西。”易世开缓步走了过来,在幼卿的床前坐下。 “我不饿。”幼卿低垂着眼睛,轻轻地开口。 “再过几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典礼,你若一直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易世开语毕,对着屋外唤出了两个字,“来人。” “先生。” “送些吃的来。” 很快有人送来了宵夜与点心。 易世开端起了碗,将勺子送在了幼卿唇边,“吃一些。” 幼卿避开了他的手,仍是没有去看他。 易世开将碗放下,他看着幼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只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掌握住了,“等订婚典礼结束,我就送你和雪澄出国,学校已经给你们联系好,你们直接去读大学。” ”幼卿,我事事都可以答应你,但我也要你答应我,“易世开说到这抬起了幼卿下颚,让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一字字的与她道,“把萧鹤川忘了。” 幼卿的眼睫颤了颤,把萧鹤川忘了……她能忘记萧鹤川,她能把九叔忘了吗? 第八十二章 我就怕九叔过不去 “大姐姐?” 幼卿下了楼,看见了萧文悦的身影。 她有些惊讶,唤出了声音。 “幼卿。”萧文悦站了起来,向着幼卿快步走了过去。 “大姐姐,您怎么来了?”幼卿握住了萧文悦的手,萧文悦看着她,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幼卿与她一道在沙发上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幼卿主动问道,“大姐姐,家里都还好吗,奶奶还好吗?” 萧文悦点了点头,“奶奶很好,我们也都很好,只有你和九叔……” 萧文悦说到这便是止住了。 “我和九叔也很好,我要订婚了,九叔以后,也会有门当户对的妻子,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幼卿的声音轻柔,似是在安慰着萧文悦。 “幼卿,”萧文悦蹙了蹙眉,“你真的要嫁给易世开?” “嗯,”幼卿点了点头,“他虽然年岁比我长了一些,但对我很好,又家财万贯,还答应让我读书,我没什么理由不嫁给他。” “怎么会这样,”萧文悦喃喃开口,“我虽然不懂军政上的事,但我从未想过要拿你的婚事去交换军饷,来帮我们家去打仗。” 听着萧文悦的话,幼卿的鼻尖一酸,她止住喉间的酸涩,与萧文悦说,“大姐姐,这都是我甘愿的,你们都对我好,又因为我让萧家蒙羞,这是我能为萧家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可你和九叔……”萧文悦满是担忧。 幼卿勉强的笑了笑,轻声道,“都过去了。” 萧文悦叹口气,“我就怕九叔过不去。” 幼卿眼眶一热,她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萧鹤川,她要把他忘了,只有把他忘了,才不会害了他。 “幼卿,你和易世开订婚后,有什么打算吗?”萧文悦又是开口。 “我们会去国外举行婚礼,我也会留在国外读书,”说到这幼卿顿了顿,继续道,“以后……就不回来了。” 萧文悦握住了幼卿的手,“幼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幼卿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涡,“大姐姐,你不要为了我难过,易家富可敌国,家里也没有长辈要伺候,他也没有那些姨娘妾室,我和雪澄的关系也很好,这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萧文悦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是真心话?你真的能忘记九叔吗?” 幼卿动了动唇,却是有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瞳柔润,有清晰的水光闪过,与萧文悦轻轻地说了一字来,“能。” 松阳关。 “九爷。”李长发一路小跑着进了屋,对着萧鹤川开口。 “去给我准备一辆车。”萧鹤川将军装穿在了身上,逐一扣上了扣子。 一旁的军医闻言,忍不住道,“九爷,您身上的伤口还没痊愈,最好不要奔波。” 萧鹤川不以为意,见李长发站着不动,他皱了皱眉,向着李长发看去,“怎么?” “九爷,您要回去?”李长发大着胆子问。 “嗯,我要回去。”萧鹤川穿好了军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九爷,您说您怎么还不死心!”李长发着急起来,“幼卿小姐和易先生订了婚,这件事好容易平息了下去,您说您回去做什么?” “别啰嗦,我让你去备车!”萧鹤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因着有伤在身,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 “您还带着伤……”李长发还想再劝。 “快去!” 这一天是易世开与幼卿订婚的日子,易府中宾客如云,俱是金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金陵,南港,北江……各地也都是来了人,多是与易世开有生意往来的富商,此外,一些高官政要之类的人物也不少见,易府中的下人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务必要将所有来宾都是招待周到。 二楼的房间中,幼卿已是换好了礼服,如云般的长发也是挽了起来,她上了妆,原本便白皙的肌肤更是显得清透无暇,吹弹可破。 她怔怔的看着镜子,只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戴着成套的钻石珠宝,钻石的光芒越发将她的面容衬托着光彩夺目,周身的贵气让她觉得,她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先生。” 看见易世开的身影,屋子里的下人都是纷纷行下礼去。 “你们先下去。”易世开与众人吩咐。 待下人们离开后,易世开向着幼卿走近,幼卿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身影,这一日的易世开自然也是穿着西式礼服,他的个子高,人也清隽,那裁剪流畅的西装穿在他身上衬着他的身形更是挺括起来,他站在那,眼神中透出温和的光,似乎十分满意。 “今天很漂亮。”易世开上前握住了幼卿的肩,与她一道向着镜中看去。 幼卿没有吭声。 易世开俯下身,欲在她的额角处落下一个亲吻,幼卿眼睫一颤,下意识的躲开了他的唇。 易世开的眸心微微一沉。 幼卿不敢去看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着。 “没关系,”易世开俯下身,看着幼卿的眼睛,“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足以让你慢慢接受我。” 幼卿随着易世开下了楼,宾客中传来热烈的掌声。 幼卿觉得这像是一个梦,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跟在他一起面对那些宾客。 她只知道自己要保持微笑,要跟着易世开的脚步,他去哪,她就要跟着去哪。 终于,她被人送到了一旁的小厅去休息。 她的眼眸无神,怔怔的坐在那儿,甚至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哪,就连下人是何时退出去的也不晓得,直到她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的眼神错愕,抬起头看了过去。 屋子里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青年男子,他身形笔挺,穿着军装,英挺的五官上一双黑眸灼灼,正深深地看着自己。 是萧鹤川。 幼卿仍是坐在那,好像被梦魇住了般。 “告诉我,你真的要跟了他?”萧鹤川大步上前,一举将她的身子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扣在自己的怀里。 第八十三章 再见了,九叔 幼卿看着他压抑与痛苦的黑眸,渐渐地回过了神来。 “是,萧鹤川,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幼卿后退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她的眼眶温热,只强忍着不让泪水冲出来,“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你还想再上一次报纸吗?” 回想起在北江的那些日子,看着他日日早出晚归,被人灌酒,被人耻笑,被人奚落,甚至被人殴打,幼卿心如针扎,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 “阮幼卿,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萧鹤川仍是上前,又一次攥住了她的胳膊,“真就这么算了?” “是不是易世开逼你?你告诉我,我会想其他的办法……”萧鹤川将她拉在了怀里,他的嗓音低哑,眼瞳中更是燃着一簇烈火。 幼卿挥开他的手,“萧鹤川,你清醒些,我没有苦衷,他也没有逼我,我本来就是要嫁给他的,是你横生枝节,你死心吧。” 萧鹤川眼瞳一暗,终是停下了步子。 “今天是我和他的订婚典礼,你若是真心祝福,我们欢迎你,你若是想捣乱,那就请你离开吧,”幼卿说到这顿了顿,她的俏脸含霜,与他又是吐出了一句话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萧鹤川有许久都不曾说话,良久,他笑了笑,脸色更是惨白了下去,“小白眼狼,你的心是真的狠。” 幼卿的眼圈瞬间红了,只觉得心如刀割,她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好,她甚至在想他身上是不是有伤,可她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她微微笑了笑,“是呀,我一向心狠,我若不心狠,在南池的时候我在继母手里哪能讨得了生活?你才晓得吗?” “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吗?”萧鹤川上前了两步,他的眼睛血红,就那样着她,“你愿意跟我走,你去松阳关找我……” “那是我无依无靠,在萧家我只能倚靠你,”幼卿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颤抖,她的眼神明亮,与萧鹤川轻启朱唇,清清脆脆的说,“本以为你能护住我,没想到离开了萧家你什么也不是,我现在找到了更好的靠山,你懂了吗?” “原来是这样,”萧鹤川低低的念着这几个字,他点点头,涩然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离开了萧家,什么也不是。” 幼卿定定的站在那,她的脸上无悲也无喜,心里却是不住地哀求,哀求着萧鹤川快些离开。 九叔,你快走吧,不要让我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你快走,快走…… “好,”萧鹤川的黑眸中有水光闪过,英挺的眉宇间却是无尽的讥讽之色,是讥讽自己,讥讽自己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傻瓜。 “阮幼卿,你真的好本事,”萧鹤川笑了,“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你有能耐,好本事。” 幼卿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刚想转过身,就见易世开从外面走了进来。 易世开看了两人一眼,上前径自揽过了幼卿的细腰,他看向眼前的萧鹤川,淡然道,“九爷能在百忙中抽空参加我和幼卿的订婚典礼,易某十分感激。” 萧鹤川什么也没说,他看了眼易世开揽在幼卿身上的大手,而幼卿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想起了以前,幼卿曾亲口告诉过他,说她愿意嫁给易世开。 是他太自负,是他太自作聪明,也是他……太看得起自己。 萧凤华说的没错,他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却并不曾将他放在心上,他却可笑的一头栽了进去。 “易老板客气了,“萧鹤川上前一步,大声笑道,“小侄女的订婚典礼,我这个便宜叔叔怎么能不来凑凑热闹!” “九爷赏光,易某自当会好好招待九爷,”易世开微微颔首,语毕,他低眸向着怀中的幼卿看去,温声道,“走吧,舞会要开始了。” 幼卿掩下眸子,和他轻轻点了点头,易世开仍是揽着她,与萧鹤川彬彬有礼的致歉,“九爷,失陪了。” 萧鹤川站在那,看着幼卿挽住了易世开的胳膊,与他一道走向了大厅。 大厅中灯火通明,待易世开与幼卿走进后,如云般的掌声向着他们迎去。 萧鹤川的眼瞳中映着漫天的灯光,他站在那半晌都不曾动弹一下身子。 是的,他给不了她这些,他无法正大光明的将她娶进门,跟着他,她一辈子都要背负与叔叔乱.伦的名声。 舞池中奏着轻缓的音乐,易世开揽着幼卿,两人跳了一支舞。 一曲舞毕,易世开扣紧了幼卿的腰肢,俯下身去亲吻她的面颊。 幼卿的身子僵硬,她晓得萧鹤川还没有离开,她没有挣脱,只在易世开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由着易世开在自己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亲吻。 吻毕,幼卿睁开了眼睛,在宾客中看见了萧鹤川的身影。 她看见他拿起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看见他离开了大厅,只留下了一道背影。 一直到现在,幼卿才敢落下泪来,她顾不及去擦拭,只一遍遍的在心里呢喃着—— 再见了,九叔。 再见了,九叔。 幼卿的视线模糊了,等她再向着前方看去时,已是再瞧不见了萧鹤川的身影。 她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的从眼眶中滚落,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好像变得虚幻了起来,而她的心里只有那几个字—— 再见了,九叔。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