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郡主》 1. 第 1 章 腊月,天寒地冻,一场雪落下,宫内朱檐金瓦顿时裹上了一层银装。 万寿宫东偏殿前,两名身着豆绿对襟小袄、梳着双平髻的宫女一面扫着积雪,一面小声聊着天。 “太后娘娘此番去寺庙中礼佛,怎的竟匆匆的回来了,且还带着个约莫十岁的小娘子?” “听说那小娘子生得粉嫩可爱,颇为招人喜欢,且像极了嘉阳长公主,太后娘娘见她独自一人在寺庙中挨饿受冻的,一时心中不忍,便将她带了回来。” “可打听清楚了那是哪家的孩子不曾?” “打听清楚了,是忠勇伯府的千金,据说只是个庶女,不得阿耶阿娘看重,前儿个因与嫡女发生了冲突,便被送到寺庙中挨罚……跟着太后娘娘一道出宫的姐姐说,太后娘娘初见那小娘子时,她小小一个人缩成一团,跪在蒲团上祈福,小冻猫子似的,冷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真真可怜。” 这宫娥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怜悯之意:“说来,也是太后娘娘与她投缘。若不是大雪天路难行,太后娘娘临时改道,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寺庙中参拜,指不定还遇不上那小娘子。” “不过,那位小娘子也算是时来运转了。能生得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惹得太后娘娘对她生出怜惜之心,往后,她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差了。只要她抓住机会,讨了太后娘娘欢心,日后自有大好前程。” …… 正殿隔间之中,揭开重重床帏,便可见一个小小的孩子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银红绣花鸟纹锦被,只露了个小脑袋在外头。 她一张小脸五官精致、白嫩可爱,只是,长长的眼睫不断颤动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她似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睁开双眼,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穿上底下人为她准备的卷云式高缦鞋,便急匆匆地往外跑,一面跑,一面唤道:“大母,大母!” 自打被太后带在身边儿,她便十分黏太后,一阵子没见太后,便要来寻。 这也让原本打算暂时将小娘子安置在东配殿中的太后,最终决定在自己所居住的正殿中以书柜、屏风等围了个隔间出来,暂时供她居住。 太后听到这个声音,赶忙放下手中的念珠走了过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心疼地道:“小乖乖,莫怕,大母在这儿。” 回到宫中后,太后便换了一身常服,眼下身上穿的是玄色绣祥云纹袄袍,外罩枣红对襟比甲,一头银发梳成倾髻。 她神色和蔼可亲,瞧着与一名寻常富家老太太无异,只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累丝凤凰衔珠步摇彰显了她的身份不同寻常。 兴许有些人天生便有缘分,太后一见这小娘子,心中便觉亲近。 太后的爱女嘉阳长公主瑰姿艳逸、华茂春松,是这长安城中最为矜贵的一朵牡丹花,这孩子虽眉眼间尚是一团稚气,五官还未长开,却与嘉阳长公主幼时生得有七八分相似,隐隐可见日后的倾城之貌。 太后见了这孩子,便仿佛看到了当初还是只奶团子的嘉阳长公主,这让太后如何不对她心生怜爱? 说来也巧,这小娘子也在不知太后身份的情况下,对太后存有孺慕之心,一见了太后,便扑入太后怀中,唤了太后一声“大母”,而后抱着太后,哭得十分委屈伤心,呜呜咽咽地说着“大母,您怎么才来接我啊”。 太后当时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绞痛起来,仿佛当真平白多出个孙女似的,将她揽在怀中好生安慰了一番。 在打听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后,太后得知她名唤舟倚瑶,是忠勇伯府舟家庶出的七娘子,在家中阿耶不疼阿娘不爱,唯一疼爱她的大母已于数年前过世。初见太后之时,舟倚瑶将太后错认为她的大母,一是已记不清大母的容貌,二是她在饥寒交加之中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大母来接她了。 太后听闻此言,心中对舟倚瑶的怜意更甚,脑子一热就将她带回了宫中。 虽说这行为多有冲动,但太后并不后悔。冥冥之中,太后有种感觉,这孩子合该是自己的孙女。纵使二人没有血缘关系,也有祖孙缘,舟倚瑶这张酷似嘉阳长公主的小脸,以及舟倚瑶对太后的软糯依赖,便是最好的佐证。 嘉阳长公主嫡亲的女儿丹阳郡主,生得与嘉阳长公主就并不相似,因着这一点,太后待这个外孙女,不如对嘉阳长公主其他几个孩子那般喜爱。 舟倚瑶靠在太后怀中,睁着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嫩的小脸不断滑下:“大母,我醒来时,没有看见您……我、我、我还以为您又丢下我了……” 她的哭并非寻常孩童那般扯开嗓门的哭闹,而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懂事而又隐忍的哭泣。 太后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后掏出一方帕子,为她擦去面上的泪痕,柔声哄道:“不哭了,乖,大母不会丢下你的。你再继续哭下去,大母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舟倚瑶闻言,这才渐渐止了泪,闷闷地道:“我不信,大母以前也说不会丢下我,阿耶与阿娘让我在家挨板子、罚跪时,大母却不在。阿耶说我不配做舟家女儿要将我送走时,大母也不在……” 她这几句话一说,太后一颗心顿时又泛起了一股子酸涩的疼痛感。正要好生安慰她一番,却见她抬起小脸,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 “要大母与我拉钩,我才信。” 说着,舟倚瑶举起自己的粉拳,伸出了白皙纤细的小指。 还从未有人敢质疑太后的话,更未有人敢与太后这般讨价还价。 太后愣了愣,就在周围人以为以为她会动怒之时,她却忽然伸出手来,与那小小的手指勾了勾:“这样总成了吧?” 舟倚瑶弯着眼,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乖顺地依偎在太后身边,仿佛孤苦无依的孩童终于寻到了依靠一般。 太后却是为舟倚瑶方才的话,以及她的种种表现而愈发怜惜她。 若不是在从前那个家过得不好,这孩子又怎会如此缺乏安全感? 这般乖巧可爱的孩子,也不知忠勇伯府是何等狠心,才会大冬天的将她放逐到那门可罗雀的寺庙之中,任她自生自灭。 “大母,今儿个孙儿又背会了好些诗,待会儿孙儿背给您听!” 远远的,就听得一阵嘹亮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中带了点儿小骄傲、小嚣张,一听就是在向太后邀宠。 在万寿宫中,也唯有最受太后宠爱的五皇子李承璟敢这般放肆。 太后听了这熟悉的声音,眉开眼笑,口中不住道:“猴儿猴儿。”见坐在她身旁的舟倚瑶小手攥着衣角,流露出些许不安之色来,又赶忙哄她:“这是只皮猴子,惯来上蹿下跳的,他若是发了什么疯,你只别理他就是了。你越是搭理他,他便越来劲儿。” 先前舟倚瑶哭懵了,这才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种种违和之处。 此刻,随着这位“猴儿”的到来,她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且不说这位大母居住的地方比忠勇伯府大了许多,就说大母口中的“猴儿”,舟倚瑶就不认识。 惯来对她十分严厉的大兄、总是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二兄、喜欢作弄她欺负她的三兄,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且大母对着三位兄长皆是十分严厉,也唯有面对她这个孙女儿时眉眼才会稍稍柔和下来。 既如此,能让大母万般疼爱的“猴儿”究竟是谁? 这位大母,又当真是她的大母吗? 就在舟倚瑶胡思乱想间,李承璟已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太后跟前。 他约莫十二三岁,身着浅蓝圆领窄袖长衫,头发梳成抓髻,容貌昳丽,眉眼精致,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任谁见了他,都会赞一声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李承璟面上始终挂着肆意的笑,便如正午时高悬于碧空的骄阳一般,灼人而不自知。 因他有着这般容貌,便是偶尔骄纵些,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舟倚瑶有些艳羡地看着李承璟,他的身上,有着她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此时,李承璟似乎感觉到了舟倚瑶的目光,他收起笑容,微微扬着下巴,用睥睨的眼神瞧着舟倚瑶。 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可单是这一举动,便已让舟倚瑶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阴冷感。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配让李承璟露出和煦的一面的,至少,舟倚瑶不在这范畴之中。 只听他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满:“你是什么人,竟敢占了我的位置!” 为您提供大神 晏央 的《昭华郡主》最快更新 1. 第 1 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第 2 章 舟倚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李承璟从座椅上扯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痛呼,却听李承璟嘲讽地道:“见了本皇子居然一句话也不说,怎么,你是哑巴么?还是说,你在瞧不起本皇子?” “没、没有,我、我……”被人这般严词质问着,舟倚瑶心中又急又怕,想与这小霸王好生解释清楚。 只是她本就不善言辞,心急之下,愈发说不出话来,已急得快哭出来了。 她自幼受惯了欺负,每回与人起了冲突,大人们都不会站在她这一边,这也导致她不敢与人呛声。 只有被偏爱的,才能够有恃无恐。似她这等每每被人放弃的,还是有自知之明一些的好。 舟倚瑶伸出小手,想要攥住太后的衣服下摆,那只手却在最后一刻缩了回去。 李承璟见惯了宫中小妖精梨花带雨地向他阿耶邀宠的模样,最是瞧不惯舟倚瑶这等瑟瑟缩缩的做派,他见晶莹的泪珠在舟倚瑶眼眶中打转,心中不屑,言辞间也越发不客气。 “你怎么?分明是你抢了本皇子的位置,如今在大母面前露出这副可怜的表情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皇子欺负了你呢!” 太后见李承璟越说越不像话,眉头微微蹙起:“阿璟,这是你舟家妹妹,才入宫,怕生得很,你待她好些,莫要吓着她。” 太后膝下孙子好几个,独独李承璟是在她跟前长大的,时常来孝敬她、逗她开心,一张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让她爱得不行。是以,在几个孙子孙女之中,太后最是偏疼李承璟,轻易舍不得对李承璟说重话。 在太后的纵容之下,李承璟早就习惯了自己在万寿宫中的特殊地位。 可方才,太后竟然因为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外姓臣女警告了他,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失宠了。 “她姓舟,我姓李,她是我哪门子的妹妹?”李承璟看着舟倚瑶的目光很是不善。 话虽这样说,他到底松了手,舟倚瑶白皙细嫩的腕子已让他攥得红了一圈,她赶忙往身后一塞,不敢让人看到。 这时,李承璟已开始拉着太后诉委屈了:“大母,您偏心!您只喜欢她,不喜欢孙儿了!” 太后终究疼爱自己的孙子,尽管知道他这委屈泰半是装出来的,仍是不忍继续说他。 她叹了口气,对身边儿的人道:“听听这话,当真孩子气。淑妃母子若是听到他这话,只怕要不依了。” 淑妃育有三皇子李承瑾与六皇子李承瑜,不久前,淑妃才因李承璟在李承瑜的书中放蚯蚓一事而告了状,至德帝想好生教训李承璟一番,却被护犊子的太后给拦下了。 为此,淑妃母子恨得牙痒痒,背地里没少抱怨太后对李承璟的偏心。 李承璟当然也听到了这些抱怨,只是那时候,他毫不在意。他是凭自己的本事得了太后的偏爱,有能耐,淑妃让她儿子也来讨好太后啊!就六皇子李承瑜那样儿,是绝对不可能入太后的眼的。 可这回,李承璟却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太后并未把两个孩子之间微妙的气场看在眼中。 在她看来,自家孙子虽调皮些,本心却不失良善,自己刚捡到的孙女则分外乖巧懂事。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定能明白对方的好处。 她一手拉着李承璟,一手拉着刚刚舟倚瑶,试图介绍两人认识,并调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惜收效甚微。 舟倚瑶十分惧怕李承璟,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李承璟对视。 李承璟则拉着太后问东问西,试图让太后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从而将舟倚瑶排挤出去…… 若干年后,李承璟回想起这件事,后悔得不行。 若是他早知道,他后来会喜欢上舟倚瑶,初次见面时,他就不该那般霸道任性,让舟倚瑶对他生出阴影来。 若是他早知道,那时的舟倚瑶才刚刚被家族遗弃,已成一只惊弓之鸟,死死地扒拉着太后,只是因为视太后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就不该百般挤兑舟倚瑶。 若是他早知道,那时的他对舟倚瑶态度好一些,兴许就走进舟倚瑶的心,当时一句善意的关怀,比往后百句、千句山盟海誓还管用,那他早该怎么做了。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 李承璟走后,太后拉着舟倚瑶的小手,担忧地道:“你的手怎么这般凉,可是吓着了?阿璟这孩子,虽有些任性,但并没有什么坏心……回头老身会好生说说他的,你莫要往心里去。” 舟倚瑶抬起苍白的小脸,看起来瓷娃娃似的,精致易碎。 她的瞳眸中氤氲着一层薄雾,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只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母,您并不是我的大母……是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很是为她在太后跟前的所作所为而羞愧。 不是正牌孙女,哪来跟人家正牌孙子置气的底气? 她就像一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被苦主当场捉住了,狠狠地揍了一番,却不能喊冤,只能悄悄躲在没人的地方哭上一场。 太后听了她这话,心疼得不行,头一次对疼爱有加的孙子生出了责怪之心。 只见她伸手将舟倚瑶揽入了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脑袋:“尽管你不是老身的亲孙女,但老身视你为亲孙女。往后,你就在老身的万寿宫住下吧,你的家人那儿,自有老身派人解决。” 舟倚瑶攥着太后的衣服下摆:“那,我往后,还能唤您为大母吗?” “当然可以,在大母面前,你用不着这般小心翼翼的。往后,有大母护着你,谁也不能再随意欺负你!” 太后想起自己的乖孙子刚欺负了眼前的小可怜,自己说这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赶忙补充道:“纵使是阿璟,也不能。你且等等,回头老身就好生将他惩罚一番,给你出口气。” 舟倚瑶与太后对视了片刻,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嫩的小脸滑下。 终于,她扑入太后怀中,那哭声,依旧是小声的呜咽,听得人揪心。 太后叹了口气,将舟倚瑶拥入怀中。只有长期遭受冷遇与苛待的小娘子,才会这般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看样子,离她彻底解开舟倚瑶的心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却说李承璟离开万寿宫后,在太后跟前露出的乖巧笑容尽数消失不见。 他思忖片刻,对着手底下人吩咐道:“去查一查,那个舟倚瑶究竟是什么人。大母还从未把外姓臣女接入万寿宫住过,我怕她蒙蔽了大母。” 他手底下的太监与宫女,多是太后与萧皇后指给他的,办事自然也有一定的效率。 不多时,被他派出去的小宫女便来回道:“奴婢方才跟万寿宫中的姐姐打听过了,那小娘子是忠勇伯府舟家七娘子,据说在家中不得看重,因触怒了家中嫡姐而被忠勇伯府打发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寺庙之中祈福。太后娘娘怜她孤苦无依,又见她长得与嘉阳长公主幼时颇为相似,便将她接回了宫中。” “这么说来,我方才倒是误会她了……” 李承璟对舟倚瑶态度那般恶劣,是以为她故意扮可怜争宠。如今知道她是真可怜,不是装可怜,倒是难得起了愧疚感。 但他毕竟骄纵惯了,鲜少有人值得他低头,这愧疚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承璟想着,这回是他错了,没弄明白状况,就擅自对人恶语相向。看在那小娘子可怜巴巴的份儿上,下回,他还是对她态度好些吧。 …… 舟倚瑶身子弱,又敏-感-多-思,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只见她毫无生气地躺在拔步床上,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险些瘦脱了形。 至德帝与萧皇后得知此事,怕舟倚瑶过了病气给太后,便提议将她挪到偏殿之中养病。 到底是太后亲自带回来的人,帝后也曾来见过舟倚瑶一次,他们承认,舟倚瑶的确生得与嘉阳长公主颇为相似。但与太后的安危相比,舟倚瑶实在是不值一提。 萧皇后已另外划了一块地儿出来供舟倚瑶养病,谁知,太后却是不肯。 “这次,阿瑶是在老身眼皮子底下受了惊吓,才会突然生病。说来,老身也有责任。她小小一个人,在这宫里头举目无亲的,老身如何放心把她挪出去,让她独自一人养病?不行,老身得亲自看着她,才能安心。” 太后说着这话时,眼也不错地看着舟倚瑶。 舟倚瑶偶尔从昏睡中醒来,虚弱地睁开双眼,发现太后仍在她面前,便仿佛极为安心一般,朝着太后伸出手,唤了声“大母”,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越是这样,太后便越是放不下她。 待看到她腕子上那圈儿刺眼的红痕时,太后也是头一次因自己对孙子的放纵而后悔。 见状,至德帝对太后与萧皇后道:“阿璟从前娇纵任性,朕怜他自幼失了亲娘,总是对他诸多宽容,谁知却纵得他变本加厉。上回是作弄自己的亲弟弟,这回把个小娘子吓得倒在了病榻上。若是继续放任不管,下回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至德帝神色严肃地道:“溺子如杀子,咱们该给他一个教训了。否则,他往后怕是会越来越横行霸道、不服管束。” 萧皇后是李承璟养母,素日里最是疼爱李承璟,闻言赶忙为李承璟求情:“阿璟到底还小呢,慢慢儿教就是了,何必对他如此苛责?”说着,她看向太后:“想来阿璟也不是故意的,阿娘,您说呢?” 要说这宫里头最疼李承璟的,非太后莫属。 以往至德帝要罚李承璟,每回都是被太后拦下的,想来这回也不例外。 谁知,太后却没有接过萧皇后的话茬。 她看着拔步床上舟倚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昭睿帝道:“皇帝,你说得不错,阿璟这性子,的确该好生治治了。” 为您提供大神 晏央 的《昭华郡主》最快更新 2. 第 2 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3. 第 3 章 萧皇后扶着大宫女玉蝶的手慢慢儿走在凤仪宫后院的石子路上。 “没想到,阿娘竟会罚阿璟禁足思过。看样子,阿娘对她带回来的那名小娘子十分看重。” 凤仪宫是一座三进的宫殿,除皇后外并无其他妃嫔居住,最里头的那进小院儿中铺了一条长长的石子路,隐在竹林之中,十分幽静。 闲来无事时,萧皇后便喜欢带着心腹在此处走走,散心的同时,也方便她思考一些事。 萧皇后今日着一身大襟牡丹穿凤常服,梳凌云髻,头上戴着一套累丝金凤嵌红宝石头面,襟前是一串大东珠,她姿容不过中上,却大气从容,威仪天成。 方才在至德帝与太后跟前时,萧皇后面带笑容,倒显得有几分可亲。眼下她收回了笑容,便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玉蝶揣度着萧皇后的心思,开口道:“五殿下也真是的,净会闯祸,累得主子一次又一次地为他善后,半点儿不及太子殿下。咱们太子殿下似他这般大的时候,都已经入朝听政为皇上分忧了。” 听闻玉蝶夸赞太子,萧皇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只这笑容转眼即逝,绛唇很快又抿出微妙的弧度来:“谁让本宫是阿璟的养母,本宫不为他打算,还有谁来为他打算呢?太后带回宫那个小娘子,本宫瞧着倒是颇得太后欢心,你去叮嘱阿璟,莫要再轻易与她发生冲突。” 玉蝶闻言,心中暗叹一声,五皇子本就处于最易冲动的年纪,且又十分重视太后娘娘。 萧皇后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只怕五皇子更要针对那名小娘子了。届时,两人发生冲突,要么五皇子在太后娘娘心中地位下降,要么那名小娘子被送出宫去,无论如何,萧皇后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对于萧皇后拿五皇子当棋子一事,玉蝶丝毫不感到奇怪。 要怪,也只能怪五皇子不是从萧皇后肚皮里爬出来的,而是钟贵妃的孩子。 若要细究萧皇后与钟氏母子的恩怨,还得追溯到当年至德帝尚未登基之时。 在潜邸之中,身为侍妾的钟氏深受彼时还是陕王的至德帝宠爱,一度压过了陕王正妃萧氏与几名出身高贵的侧妃。一月之中,陕王有半个月宿在钟氏处,还有半个月,则被萧王妃与几名侧妃瓜分。小小一名侍妾,所得的恩宠竟足以与整个后院的女人抗衡,萧皇后如何能不忌惮钟氏? 后来,钟氏怀孕了,陕王对她愈发怜惜。钟氏产子那一日,陕王特意推了手中的事务赶回来守在产房外。待产婆将刚出生的男婴抱到陕王跟前时,他那欣喜若狂的模样,萧皇后至今难怀。 萧皇后一直认为,若是钟氏活着,指不定就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幸好自古红颜多薄命,正如太上皇宠妃杨氏死在了马嵬坡一般,钟氏也死在了十年前那场动乱之中。 那场由范阳节度使叛乱引发的动荡,不仅改变了钟氏的命运,也改写了整个王朝的命运。 太上皇因纵情声色、宠爱杨妃、任用奸佞而丢了江山,当今则凭着夺回长安、洛阳两京以及驱逐反贼的功绩而得到文臣武将们的支持,最终登基为帝。 地位、声望都有了,对于至德帝而言,最为遗憾的,便是危局之中无暇他顾,未能见到心爱之人最后一面。 于是,至德帝刚刚登基,便将钟氏追封为贵妃,凌驾于后院一众女人之上,又亲自为钟氏留下的孩子取名“璟”,因皇室这一辈子嗣为“承”字辈,这孩子便唤作“承璟”。 其余皇子名讳皆是礼部拟的,至德帝从中择一,连太子也不例外,至德帝亲自为李承璟取名,可谓是一种殊荣,十分惹人侧目。 彼时,李承璟还十分年幼,只有两岁多,尚未记事,萧皇后找准时机,向至德帝进言,将这失去阿娘庇护的稚子要到了自己身边。 萧皇后是李承璟嫡母,且又是后宫之中唯一一个位份尊于李承璟生母之人,由她来抚养李承璟,最合适不过。至德帝虽对此有些顾虑,最终还是同意了萧皇后之请。 这些年来,萧皇后对李承璟关怀备至。李承璟的一应吃穿用度,甚至比她嫡亲的儿子太子李承珏还要好。李承璟偶尔贪玩逃课,萧皇后从来舍不得对他说重话,他若是犯了什么错,萧皇后也总是第一时间代他出面道歉,向至德帝求情。 见此情状,后宫之中没人能说萧皇后对李承璟不好。 这母慈子孝的模式,一直延续到今日,连至德帝与太后都因着李承璟之事,对萧皇后大为改观。 若说萧皇后的名声是有口皆碑,那么李承璟本人则恰恰相反,他在宫中就是个小霸王,娇纵任性,不少人都惧怕他。至德帝时常对他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太后虽宠溺他,偶尔却也会感到头疼。譬如这次,太后就没有再选择庇护李承璟。 这也让萧皇后坚信,自己当初的做法没错。对于有威胁的人,就该好生攥在手掌心中,养废了,他就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萧皇后想了想,又开口吩咐道:“对了,太后对那舟小娘子的看重,合该让淑妃、林昭仪也了解一下才是。否则,若是她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冲撞了太后的心尖尖,可就不美了。” 玉蝶知她这是有意借着这外姓女刺一刺淑妃等人,低眉顺首应了声“是”,上前为萧皇后拢了拢衣襟:“主子,起风了,咱们回吧。” …… 李承璟在得知自己被禁足后,果然十分委屈。 他还从未受过这么重的惩罚,往日,便是他逃课,或是与外臣之子打架,有太后与萧皇后为他求情,至德帝对他也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萧皇后派到李承璟身边儿的宫娥柳枝觑着他的脸色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要责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尽力为您求情了,只是这回,那位舟小娘子实在是病得厉害,太后娘娘十分心疼她,也要求皇上重罚您,是以……” 李承璟立马表态:“我知道阿娘对我的用心,我是不会责怪阿娘的。” 柳枝松了口气,又犹豫着开口道:“皇后娘娘说了,那位舟小娘子如今是太后娘娘心尖尖上的人,不好轻易得罪,您往后见了她,还是待她和善些吧。” 李承璟原本因自己害得舟倚瑶生了病,对舟倚瑶还有几分愧疚之心,听闻此言却是皱起了眉,一张小脸上尽是不满之色。 “不过一个外臣之女罢了,想来是大母见她可怜,这才宠上几日,阿娘过虑了。” 柳枝见状,心中一喜,面儿上却是一派不赞同之色:“但太后娘娘毕竟因她罚了您……前些日子您与六殿下起了冲突,太后娘娘可都是向着您的……” “不可能,大母最喜欢的是我!” 柳枝见李承璟露出了强烈的反感之色,唇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沉了下去。 说完这番话后,她没有再继续挑拨李承璟,显然,她很明白,凡事过犹不及。 …… 舟倚瑶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之中。 仿佛同一棵树上,分出了两枝不同的枝桠一般,她梦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同样也因为与嫡姐起了争执而被家里人放逐到家庙之中,同样在饥寒交迫之际被偶然路过的太后给捡了回来。 在太后的宠爱和照拂之下,另一个自己由内向怯懦逐渐变得活泼了起来,她鼓起勇气对太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却是……想要见一见她的家人。 哪怕他们抛弃了她,哪怕他们对她恶语相向、苛刻相待,她也依旧视舟家人为至亲。 太后拿她没辙,只得依了她,却对她道:“你得了老身宠爱,量他们也不敢不好好待你。他们若是来关心你的便罢,若是想借着你为他们自己谋求好处,你只管派人将他们打出去!出了什么事,老身替你兜着!” 舟倚瑶心中一暖,她还从未感受过这样毫无保留的回护。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双乌眸中仿佛缀满了星光,让人瞧的心都软了下来。只见她撒娇般的挨着太后的胳膊蹭了蹭:“谢谢大母,我就知道,大母最好了!” 太后伸出手来,捏了捏她小小的鼻头,宠溺而又无奈地说道:“你啊,若是能让老身少操些心,老身就阿弥陀佛了。”顿了顿,她又道:“你也长点儿心眼子,别谁对你好点儿,你就对人掏心掏肺的,知道了吗?” 舟倚瑶窝在她怀中点了点头,乖顺无比。 忠勇伯府的人虽保留着贵族名头,但因远离权势中心,已经久未有人能够奉诏入宫了。 对于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显然相当看重。 这次入宫的,是舟倚瑶的嫡母,与素日对她颇为照顾的三婶。 二人在看到舟倚瑶后,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瑶瑶,是瑶瑶吗?”三婶朝舟倚瑶伸出手,似是想要摸一摸舟倚瑶的脸,最终却收了回去。 原来,舟倚瑶在万寿宫中将养了大半个月,消瘦的小脸上养出了一点点肉来,气色也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只见她上身穿着琵琶襟石榴红云锦小袄,下身是以金丝银线织就的裙裾,边缘处绣着花鸟纹,一头乌发梳成了分肖髻,头上插着一支嫦娥奔月金步摇,这步摇是以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色泽鲜亮,十分好看,最为名贵的当属中央那枚充作月亮的夜明珠。 除此之外,舟倚瑶还戴着一整套鎏金镶蓝宝石头面,身上携带的佩玉上有明黄穗子细细垂下,端的是贵气逼人。 她五官精致,一张小脸莹润如玉,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出的优雅,仿佛天生就是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与数月前那个怯懦、寒酸的小娘子大相径庭,倒让她的嫡母与三婶不敢相认了。 不知是碍于太后之故,还是舟倚瑶这身装束起了效果,嫡母对她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三婶在她面前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她们与舟倚瑶交谈的重点始终只有一个,便是劝她回府。 她们说,她的阿耶在把她送去寺庙之后便后悔了,她们说,家里人想她了。 从未被如此温柔以待的舟倚瑶当即便红了眼眶,纠结了一小会儿,最终决定向太后辞行。 太后闻言,沉默良久,终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好”,又叮嘱她,“日后若是在忠勇伯府过得不好,便派人来给老身传个信儿,老身再派人接你回宫里头来。” 说着,她扫了舟倚瑶的嫡母与三婶一眼,一双凤目中满是警告之意。 嫡母与三婶一凛,连连向太后保证,舟家绝不会亏待舟倚瑶。 回到舟家后,舟家人待舟倚瑶的确好了起来,与之前一个天一个地。 舟倚瑶沉浸在亲情的假象之中,幸福无比。 直到有一回,她无意中听到了大父与阿耶的交谈,这才知晓,原来她并不是她阿耶的亲女。 她之所以与嘉阳长公主生得那般相似,以致太后爱屋及乌,并非巧合——她是长公主之女。 十年前,范阳节度使攻入长安,忠勇伯府的家眷在匆忙逃难之时,与嘉阳公主府抱错了孩子。 忠勇伯府上下明明知道此事,却选择了沉默,没有声张。 后来,至德帝登基,胞妹嘉阳公主成了嘉阳长公主,长公主极为宠爱膝下唯一的女儿,为她请封郡主,是为丹阳郡主。 这位丹阳郡主,才是舟家真正的女儿,据说,宫中萧皇后看中了丹阳郡主,有意为丹阳郡主与太子牵线搭桥。 舟家在得知此事之后,便悄悄地将能够证明舟倚瑶真实身份的信物藏了起来,并将以舟倚瑶冲撞嫡女为由,大冬天的将她送入了一家极为清寒的寺庙。 舟倚瑶听到她的阿耶向大父讨主意。 太后已经见过舟倚瑶了,只怕她的真实身份瞒不了多久了。 大父沉思片刻,道:“拖。只要拖到丹阳郡主与太子订婚,一切就不必愁了。”他叹了一声,面上流露出些许愧疚之色:“说来,是咱们家对不住阿瑶这孩子,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可咱们却为着自己的私心,阻挠她与至亲相认……你阿娘至死都记挂着这件事,不得安宁……”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舟父显然对舟倚瑶没什么感情,只见他眉眼冷肃地道:“自打十年前那场叛乱二弟指挥失利,咱们忠勇伯府在京中便举步维艰。若是咱们家能出个太子妃,至少三代以内无忧矣。丹阳郡主虽不是在咱们府上长大的,但到底是咱们舟家的女儿,血浓于水……” 大父听了这话,终于不吭声了。 半晌后,大父才叹了口气,道:“既如此,近些日子,你得对阿瑶好些才是,最好将阿瑶留在府中,莫要让她去别府作客,以免惹出乱子——她的这张脸,与嘉阳长公主生得太像了” “阿耶放心,我省得。” 舟倚瑶的一颗心,也随着这场对话而沉入了谷底。 她以为,嫡母与三婶亲自入宫将她接回忠勇伯府,说明府中的人至少对她有那么一丝亲情在。 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根本不是她的亲人,他们接她回来,也只是怕她挡了舟家女的青云路。 舟倚瑶虽性子弱些,但并不愚蠢,联想到萧皇后提议为太子与丹阳郡主订婚的时间,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被送去寺庙的真相。 她与舟家嫡女舟倚霞有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怎么偏生那般巧,前脚萧皇后刚向嘉阳长公主透出结亲的口风来,后脚她就被舟家人送去了寺庙? …… 拔步床上的舟倚瑶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在石榴红锦被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苍白孱弱。 舟倚瑶眉头紧蹙,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太后只离开了片刻去为她取安神的阿胶红枣茶,回来就看到她泪水沾湿了枕头。 忽然,舟倚瑶睁开眼,一双经过水光晕染的眸子中溢满了忧伤,她费力地抬起胳膊,似乎想抓住什么,那腕子纤白脆弱,仿佛让人一折就断。 “大……母……” 太后赶忙上前捉住了她的小手,柔声哄道:“大母在这儿,你莫要多想,好好养病。” 舟倚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大母在,真好。” 她不知那个荒诞古怪的梦究竟是真是假,但那个梦,确实让她对身边儿的大多数人失去了信任。 唯有太后,是真心关心她,如今,她能够全然信任的,也只有太后一人。 为您提供大神 晏央 的《昭华郡主》最快更新 3. 第 3 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4. 第 4 章 李承璟在自个儿的宫殿之中禁足了几日,耳边时不时便有柳枝煽风点火,这也让他对舟倚瑶愈发不满。 待他不容易被放出来,当即便气势汹汹地杀到万寿宫来找舟倚瑶麻烦。 谁知,李承璟才走到万寿宫外,就听到万寿宫中的宫娥们小声议论舟倚瑶的病情。 “不过是受了些许惊吓罢了,舟小娘子这病怎么养了几日也不见好,不会是舟小娘子有意让太后娘娘多疼疼她吧?” 这话,柳枝也曾暗示过李承璟,李承璟深以为然,面露不忿之色。 舟倚瑶就是装病扮可怜,想惹得太后怜惜她! 这招数,都快被他阿耶的妃子们用烂了,也就是大母见得少,才会被舟倚瑶蒙骗过去,他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这时,却有另一名宫娥呵斥先时说话那人:“不知道内情就别瞎说,败坏了小娘子的名声,仔细太后娘娘揭了你的皮!” “好姐姐,我们不比你是在内殿当差的,消息不灵通。小娘子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说呗,省得我们没头没脑的,到时候犯了忌讳。” 在内殿当差那宫娥被奉承了几句,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终于开口道:“太医说了,舟小娘子时常三餐不继,身体亏空得厉害。这回一病不起,虽说是被五殿下给吓着了,究其根由,却是她的身子骨太虚。” “这不能罢!”其他宫娥们闻得此言,俱是吃惊地捂住了嘴:“舟小娘子好歹出身伯府,虽说忠勇伯府近几年来没落了,但早些年积攒下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怎么也不至于让自家小娘子连口饭都吃不上啊。” 在内殿当差的宫娥摇了摇头:“听说舟小娘子的嫡姐与嫡兄向来对她颇为不喜……后宅阴私之事,谁说的清楚呢?你们若是见到舟小娘子,可得注意着点儿,莫要在她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她心思重,若是听了闲言碎语,不能安生养病,你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说着,她感叹道:“太后娘娘对舟小娘子,是真真疼到了骨子里。就是几个公主加在一起,在太后娘娘心中,分量兴许都比不上舟小娘子——你们莫拿我说的不当回事儿,只消看看这几日,舟小娘子身子不适,太后娘娘亲自在她身边儿安抚她、照料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时间命人送至舟小娘子跟前。太后娘娘何曾对哪个公主这般上心过?” “姐姐这话听着倒也有理。皇室孙辈之中,在太后娘娘跟前如此得脸的,也唯有五皇子一人。” 李承璟听了这话,不由挺起了胸膛来,颇为太后对自己的重视而骄傲。 可没一会儿,这骄傲就变成了心塞。 从前,他在太后跟前,的确是独一份儿的。如今,太后的宠爱让舟倚瑶硬生生分去了一半,这让他怎么也无法对舟倚瑶生出好感来。 只是,李承璟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又觉得舟倚瑶有几分可怜,自己若是与她计较,似乎有欺负人之嫌。 很快,李承璟就将这个想法赶出了脑海。 即便她再怎么可怜,他也不允许她与他抢夺大母的疼爱。 大母是他的大母,可不是她的!她若想找人疼,合该找她自己的大母去! 一想到这,李承璟便恢复了方才的气势,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舟倚瑶所居的隔间走去。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宫娥们一见到李承璟,立时便噤了声,恭敬地向李承璟行了礼。 经验丰富的她们见李承璟露出这副表情来,便知李承璟是要找人麻烦,正恨不得低调再低调,以免被李承璟给惦记上,又哪里敢在这时候表现自己? 眼见着李承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中,其中一名宫娥担忧地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在内殿当差的宫娥道:“太后娘娘方才被皇上请去了长生殿,快去个人,将五殿下来探望舟小娘子之事告知太后娘娘。” …… 此时,长生殿内,至德帝正与太后商议李承璟的教育问题。 李家代代出情种,远在蜀中的太上皇对香消玉殒的杨妃念念不忘,至德帝亦对死在最好年华的钟贵妃怀念有加。 若说太子李承珏是至德帝最看重的儿子,李承璟无疑便是最受至德帝疼爱的子嗣。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至德帝不是溺爱孩子的阿耶,自然盼着李承璟能够习得一身本事,日后好帮衬大兄拱卫江山,自己也能出人头地,在这青史之中留下令名。 李承璟天资聪颖,可惜天性顽劣,三五不时便要逃课不说,还嚣张霸道,十分不得人心。 除了几个长辈觉得李承璟乖巧可爱之外,无论是太傅、兄弟姊妹、底下的宫人们,亦或是宫外的大臣们,嘴里都没李承璟什么好话。 至德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将这话与太后说了。 这要是搁在以往,太后定然早已经开始出言维护李承璟了。只是,至德帝才与太后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让太后颇有些意动,再加上她想起了出门前舟倚瑶那张苍白的小脸,沉吟片刻,最终同意了至德帝的提议。 “罢了罢了,你是阿璟的阿耶,总归不会害他。往后,阿璟若是再犯什么错,老身不会再为他求情,你只管好生罚他。皇后这些年待阿璟也还算上心,只是,她到底不是阿璟亲娘,这教训阿璟之事,她倒是不好出手,轻了重了,容易被人说道。” 至德帝闻言,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往后,朕每日会抽出些时间来检查阿璟的功课,若是达不到朕的标准,便要罚抄大字儿,规矩之事,就劳母后多多费心。母后若是狠不下心来,便只管让宫中最严厉的嬷嬷出面管教,就不信治不好他!再有,上回他往他弟弟课本中放蚯蚓之事,以及这回他将舟小娘子吓病一事,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得让他好生向他弟弟与舟小娘子道歉,直到取得他们的原谅。” “阿璟惯来要面子,你这样罚他,只怕他拉不下脸来。”太后叹了口气。 更何况,至德帝还说了句“直到取得他们的原谅”,这对于李承璟来说,便更加不易做到了。 舟倚瑶倒罢了,性子温柔乖顺,李承璟若是去向她道歉,想来不会遭到她的刁难,只那小李承璟几个月的六皇子李承瑜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许是因二人年岁相仿,且李承璟又夺走了所有风头导致李承瑜活在他的阴影下之故,李承瑜与李承璟十分不对付,逮着机会就要挑衅李承璟一番。 偏生李承璟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主,这一来二去的,两人自然结下了梁子。 李承璟上回作弄李承瑜虽是他不对,但李承瑜也不全然无辜。至德帝若要让李承璟向李承瑜低头,只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太后能想到的,至德帝自然也能想到。 “做错了事,向苦主道歉,本就是应该的。唯有付出代价,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处。” 太后忧心忡忡地道:“若是阿璟诚心向阿瑜道歉,阿瑜却不肯原谅阿璟,又该如何?依着阿瑜的性子,也不是做不出刻意刁难阿璟之事。” 至德帝捻了捻自己的胡须:“若果真如此,便是阿瑜的不是了,朕自然会惩罚阿瑜。” 太后闻得此言,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虽说两个都是她的孙子,但感情毕竟不同,她免不了更偏向李承璟一些。 “对了,那忠勇伯府的小娘子,阿娘可是准备一直养在身边?” 一提到忠勇伯府,太后面上尽是愤怒之色。 “忠勇伯府根本不曾好好对待过那孩子,不仅不曾好好教她读书识字,连饭都不让她吃饱。”说着,太后开始哽咽起来:“皇帝,你是不知,她胃口比猫崽子大不了多少。忠勇伯府那地儿是万万不能让她再回去了,否则,她这辈子就毁了!” 十岁了,京中其他出自勋贵之家的小娘子,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早就已经学得像模像样了,执掌中馈之事,亦该由家中主母引导着开始熟悉起来,然而,舟倚瑶却连大字儿也没有学全,已是被耽搁得不轻。 待舟倚瑶养好了身子,太后便要延请名师来为舟倚瑶授课,争取在及笄之前将落下的功课为舟倚瑶补上。 她也不指望舟倚瑶将这些东西学得有多精,可至少往后舟倚瑶走出去,不能被人笑话。 至德帝本就对忠勇伯府印象不好,待听到忠勇伯府竟这般苛待自家小娘子,亦是皱起了眉。 “朕早知舟家不靠谱,却未料到,舟家内宅会如此混乱,竟做出这等混不吝的事来。罢了,阿娘若愿意养着这小娘子解个闷,只管养着就是。但她这样一直这样没名没姓地呆在宫中,终究不妥。朕的意思,她既与阿妹生得这般相似,也算是与阿妹有缘,由阿妹出面认她做义女,回头阿娘留她在宫中,只说是代阿妹尽孝,阿娘觉得如何?” “这主意好,如此一来,也算是给阿瑶抬了身份。往后,老身就把她当做亲外孙女来对待,待她出阁时,让她从宫中发嫁,为她备上一份嫁妆。” “不过,这小娘子到底是舟家女,回头还得知会舟家一声。” 太后一听这话,老大不乐意:“老身将阿瑶带回来也有几日了,舟家竟无人发现阿瑶的失踪,可见他们也不把阿瑶的生死放在心上。这事先不急,待阿瑶完全养好了身子,再派人通知他们吧。老身倒要看看,若是无人提醒,他们什么时候能够想起阿瑶来。” 舟家人若是知道舟倚瑶得了太后看重,定会做出些厚颜无耻的事来。 太后就是要让他们没脸来跟舟倚瑶装什么父女情深、母女情深,扒在舟倚瑶身上吸血。 既要让舟倚瑶摆脱那个家,还是摆脱得彻底一些为妙。 这时,有人前来通传,道是万寿宫中的宫女有要事寻太后。 太后闻言,霍地站起了身:“可是阿瑶醒了,见老身不在,派你们来找老身?” 说着,她面上严肃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 “阿瑶真是粘人,片刻也离不得老身。” 太后虽对至德帝说着小声抱怨的话,至德帝却能从她含笑的眸中察觉到,她很享受舟倚瑶对她的依赖。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兴许当真得看缘分。 这些年来,太后膝下的几个亲孙女并外孙女,用尽了各种法子来讨她欢心,太后对她们却只是淡淡。 谁能料到,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娘子,竟能走进太后的心,与太后不是亲祖孙胜似亲祖孙呢? 至德帝是个孝子,太后看重舟倚瑶,他便在心中默默将舟倚瑶的重要程度又提升了一档。 然而,万寿宫中前来报信之人的话,很快便打破了太后的好心情。 “太后娘娘,方才五殿下来万寿宫了。五殿下一进来就径直冲着舟小娘子所在的方向而去,奴婢们见他来势汹汹的样子,不敢阻拦,只好来找您讨个主意……” 太后闻言,面儿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焦急地道:“老身得快些赶回去才是。阿瑶胆子小,身子又还没养好,可别再让阿璟给吓着了。” 至德帝挥手命下人为他将龙辇也抬了过来:“朕与阿娘一道,也好让朕瞧瞧,阿璟这些年性情歪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 李承璟挑开幔帐,毫无防备地便撞进一双溢满了惊喜的星眸中。 那双漂亮的眸子是那么的明亮,充满了对来人的软糯信赖。 李承璟怔了怔。 舟倚瑶在看清来人是李承璟之后,眸中的欣喜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惶恐。 他一步步逼近,她便坐在床上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墙,再也无处可退,她终于双手环膝,将自己团成一团,像只待宰的鹌鹑一般,瑟瑟发抖。 若是在之前,李承璟看到舟倚瑶这般作态,定会觉得索然无味。 但不知怎么,眼下他忽然来了兴致,很想逗一逗她,看着她面上流露出更多的神采来。 他停在她面前,用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喂,你很怕我?” 这副模样,像极了登徒子。 若不是他才十二三,她也才将将过了十岁生辰,眼前这一幕,活脱脱就是富家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场面。 “我,我,我才不,不怕……” 舟倚瑶强自撑起的勇气,在李承璟面前犹如泡沫一般被碾碎。 随着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 李承璟见状,越发来了劲儿,用另一只手戳了戳舟倚瑶的脸,只觉得她的小脸跟豆腐似的嫩滑。 难怪大母要在身边儿养这么个小东西,原来竟是这般好玩儿。 也不知,他若是跟大母说让大母把她给他养几天,大母会不会答应。 “还说不怕我,瞧瞧你,在我跟前,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他忽然凑近她:“不许再哭了!” 谁知,他这么一说,她反倒哭得愈发厉害了,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地往下落。 太后与至德帝到时,看到的便是李承璟将舟倚瑶抵在墙角的一幕。 为您提供大神 晏央 的《昭华郡主》最快更新 4. 第 4 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