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大唐:开国》 第一章 入主关中(1)——李家父子初起兵 位于今天陕西省三原县徐木乡永和村西的唐献陵,以及位于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烟霞镇九嵕山的唐昭陵。这两座大唐帝陵,分别埋葬着中国历史上两位名垂青史的父子帝王——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 这两位父子帝王,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不朽的光辉。他们,一位开创了一个四方来朝的大唐帝国,一位缔造了一个万古流芳的“贞观之治”。然而,他们父子二人却共同开创了一个强盛的帝国——大唐帝国。 是他们,一路披荆斩棘,入主关中,定鼎长安;是他们,一路南征北战,仅用十年时间,就扫平群雄,结束了自隋末以来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长期的战乱与割据状态,最终缔造了一个古今未有的大唐王朝! 提起大唐王朝,浮现在人们脑海中的,通常是两个字:盛世。大唐盛世,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为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富足的民生、辽阔的版图、开放的国门、华美的诗篇,几乎成为了大唐王朝形象的代名词。 来到长安城,我们看到的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万国来朝;纵横于烟尘滚滚的东北边境,我们看到的是“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的沙场豪情;登上金陵凤凰台,我们看到的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千载往事;伫立于黄鹤楼上,我们看到的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悠悠乡思…… 然而,我们更能看到的,是一个傲立于世界东方,以一个庞大帝国的姿态,俯瞰华夏大地的,——大唐帝国! “汉唐”,现在已经成为了所有中国人心中的骄傲。汉族唐人,华夏文明的种子,早已散播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影响中国历史,乃至影响世界历史发展进程的伟大帝国,在它最终立国之时,所面临的却是一个四分五裂,群雄割据的纷纷乱世。面对着狼烟遍地的华夏大地,新生的李唐王朝,以不屈不挠的斗志,以及放眼九州天下的格局,花费十年时间,最终扫平群雄,克成统一大业。 李唐王朝的统一战争,为即将到来的大唐盛世营造了一个稳定的政治、军事环境,使得唐王朝又成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难得的大一统王朝。 唐初的统一战争,是从武德元年(618年),唐高祖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李唐王朝,到武德七年(624年),唐军平定江南辅公祏势力,基本上扫平了除朔方梁师都以外的所有隋末群雄。最后,直到贞观二年(628年),唐太宗李世民趁突厥国力衰落,自顾不暇之际,一举出兵,彻底拔除了梁师都这个隋末群雄最后一股势力。 可以说,新生的李唐王朝,仅仅用了十年时间,就扫平群雄,一统天下,结束了隋末以来黄河、长江流域长期的动荡与战乱。大唐,犹如一轮旭日,在古老的东方大地上冉冉升起,此后,二百多年的中国历史的发展,将与大唐王朝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大唐王朝创立伊始,新生的李唐王朝,处于各地割据势力的重重包围和虎视眈眈之中,随时有可能一口吞掉方兴未艾的大唐。然而,出身关陇士族门阀的李渊、李世民父子,他们注定要承担起统一天下的重任! 总结李唐王朝十年的开国统一之路,那就是一部壮丽绚烂的英雄凯歌。如果没有这十年的金戈铁马,浴血疆场,也就没有后来诗圣杜甫笔下“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盛唐气象。 将时光穿梭回千百年前,那个隋末唐初的纷纷乱世,置身于那段金戈铁马,激荡雄浑的峥嵘岁月,感受大唐横扫天下,傲视群雄的万古豪情!在那个群星荟萃,英雄拔剑而起的风云际会,为什么大唐王朝可以最终傲视群雄,一统天下,成为华夏大地最后的主宰者,成为独一无二的天下之主。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隋炀帝杨广的亲表哥,身为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太原留守的唐国公李渊,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宣布起兵反隋,率领三万义军,从晋阳宫出发,向长安进军。从此,开启了李家父子一统天下,开创大唐的王者之路。 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耗费了隋王朝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导致国内矛盾一触即发,各地农民起义烽烟四起,天下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乱状态。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乱起,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其实,早在隋炀帝一征高句丽时,隋朝国内的动乱,便已经初现激变的苗头,直到后来,这种苗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大业七年(611年)七月,还在第二次南巡的隋炀帝,乘龙舟由江都北上,结束了二下江都的旅程,经过刚刚竣工的永济渠,前往涿郡。 路上,这位大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式颁布了讨伐高句丽的诏命,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前往东莱郡,督造舰船三百艘。日夜赶工的民夫,长时间站在水中干活,以致腰部以下都生蛆了,死者多达十之三四。 然而,隋炀帝要求的排面,却远远不止于此,他还下诏,调全国府兵,无论路途远近,悉数都要到涿郡聚集。河南、淮南、江南各郡,则要打造五万辆车,负责运送物资,按时送往高阳郡。 同年七月,隋炀帝再调淮南、江南的民夫船只,将囤积在黎阳仓、洛口仓的粮食,运往涿郡。于是,纵观隋朝境内,载有兵器甲仗的车辆,运送粮草的船只,往来奔走的府兵,日夜不断,拥挤于路途之上,累死道旁者,更是无法统计。 至大业八年(612年)正月,隋炀帝在涿郡集结大军,共一百一十三万余人,号称二百万大军,正式对高句丽发动攻势。至此,隋炀帝在帝国战略层面,又一项宏大的筹划,——讨伐高句丽,拉开了序幕! 然而,在这大军百万,旌旗蔽日的大场面背后,却是隋朝百姓从大业元年(605年)至大业八年(612年),七年之间从未中断的劳役与伤亡。 当农耕社会下的底层农民,被迫离开土地,耕种错失时令,颗粒无收,田地荒芜,还要承担沉重的赋税时,皇帝没有下令与民休息,却是颁布了新的征税诏命,为东征高句丽筹措物资。 而隋朝的官吏们,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便低价收购老百姓手中的粮食,随后对外公布诏命,要求征税,百姓只得再以高价,从官员手中买粮。简单的一进一出,官员能从中获取的暴利,达数倍之多。 大业七年(611)时,山东、河南爆发水灾,三十余郡被淹没;接着,同年十月,黄河砥柱崩塌,土石塞堵河道,造成河水逆流数十里,吞噬周边城池。然而,面对如此严峻的天灾,朝廷却守着各处义仓,不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黎阳、洛口的储备,只顾运往辽东。 这一刻,悬在百姓头上的生存红线,彻底绷断。邹平人王薄,率先揭竿而起,自称“知世郎”;紧接着,平原人刘霸道,高鸡泊的孙安祖、窦建德,河曲张金称、蓨县高士达等人,蜂拥而起。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唱响了隋末天下动乱的乐章。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 长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再到后来,隋朝百万大军,折戟辽东,令隋王朝威风扫地。与此同时,国内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渐渐呈现糜烂之势。 面对农民起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局面,隋炀帝深知北方大乱,已经不可扭转,为了躲避战乱,于大业十二年(616年)第三次巡游江都,离开中原。隋炀帝临行之前,将西京大兴城(长安)和东都洛阳,扔给了自己的两个孙子,命代王杨侑镇守大兴城,越王杨侗镇守东都洛阳。 隋炀帝自己则一走了之,而代王杨侑和越王杨侗,他们都是隋炀帝早逝的嫡长子元德太子杨昭的两个儿子,当时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罢了,怎么能应对了如此的乱局。隋炀帝将北方乱局交给两个孩子打理,明显就是逃避责任。 隋炀帝三下江都,这一走,天下大乱的局面就变得更加严重了。到了大业十三年(617年)的时候,隋朝国内,形成了三支最重要的农民起义军力量。以窦建德为首的河北起义军,以杜伏威、辅公祏为首的江淮起义军,以李密、翟让为首的瓦岗军。而此时,李密正率领瓦岗军,大举围攻洛阳,与驻守洛阳的隋朝江都通守王世充,殊死搏斗。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此时,身在江都的隋炀帝,想的并不是如何平定国内烽烟,而是选择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破罐子破摔,实行自欺欺人的“鸵鸟政策”。根据《隋书·炀帝纪》的记载,当时,隋炀帝对国内农民起义的态度是这样的: 区宇之内,盗贼蜂起,劫掠从官,屠陷城邑,近臣互相掩蔽,隐贼数不以实对。或有言贼多者,辄大被诘责。各求苟免,上下相蒙,每出师徒,败亡相继。战士尽力,必不加赏,百姓无辜,咸受屠戮。黎庶愤怨,天下土崩,至于就擒,而犹未之悟也。 面对天下大乱的局势,各地武装力量都在积极反抗隋朝暴政,意欲逐鹿中原的时候,一支新兴的军事力量,突然崛起于山西太原。这支军事力量的横空出世,不仅改变了隋末唐初的纷乱局面,更改变了整个中国历史的发展方向。 这支崛起于山西太原的武装力量,它的军事领导人,正是开创了大唐帝国的——唐高祖李渊。 事实上,李渊可不是一般的草莽英雄,相反,他却是一个真真正正,货真价实的贵族出身。并且,李渊还与隋王朝存在着非常深厚的血缘关系。为什么说李渊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贵族呢?因为,他正是出生于西魏、北周与隋唐时期一个非常显赫的贵族集团——“关陇贵族集团”。 在这里就要解释一下这个“关陇贵族集团”。所谓“关陇贵族集团”,其实就是一个南北朝时期北朝以西魏北周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为核心的贵族集团。这个贵族集团的开创者,正是北周政权的实际奠基者——宇文泰。 北魏太延五年(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这是自前秦苻坚以来第二次对黄河流域实现的统一。然而,好景不长,北魏统一北方还不到一百年,正光五年(524年),北魏国内爆发了著名的“六镇起义”。 到了北魏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分裂为东、西两魏,东魏由权臣高欢控制,而西魏则由权臣宇文泰所控制。因此,东、西两魏之间常年发生战争,实际上就是高欢和宇文泰之间的较量。后来,东魏被北齐高氏政权所取代,西魏被北周宇文氏政权所取代。所以,宇文泰为了对抗东魏的高欢集团,专门创立以西魏北周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为基础的——“关陇贵族集团”。 南北朝末期,东魏、西魏、南梁三足鼎立,其中,西魏割据关陇之地,人口、经济皆处劣势。为了在乱世中生存,西魏的实际掌权者宇文泰,在政治、文化上,打出了复古周礼的旗号,争取关陇汉人门阀的认可;在军事上,则以鲜卑人原始的部落兵制为基础,以赐姓的方式,将汉人门阀融入其中,最终达到凝聚各方力量,扩大统治基础的目的。 所以,宇文泰为了对抗东魏的高欢集团,专门创立了以西魏、北周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为基础的——“关陇贵族集团”。 所谓的“八柱国”,就是西魏历史上的八位柱国大将军,他们分别是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其中,宇文泰是北周政权的实际奠基者,是八柱国之首,而广陵王元欣则是西魏宗室成员。其余六大柱国,都是各自督统两个大将军。 所谓“十二大将军”,分别是元赞、元育、元廓、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雄。 在这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中,在北周、北齐,乃至隋唐,产生过无数的开国帝王、高官重臣、皇室贵戚以及后来许多王侯将相的父辈。比如,十二大将军之一的杨忠,就是隋炀帝杨广的祖父。八柱国之首的宇文泰是北周政权的实际奠基者,北周建国之后,追尊宇文泰为“太祖文皇帝”;李虎就是唐朝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弼是隋末瓦岗军领袖李密的祖父、独孤信是隋文帝杨坚的岳父。 出生在这样一个贵族频生的关陇贵族集团,李渊可以说是非常幸运。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在《金明馆丛稿二编》中曾经这样评价过“关陇贵族集团”: 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 除了出生于关陇门阀这样的贵族集团,另外,李渊本人,还有整个李家,都是皇族后裔。根据《旧唐书·高祖本纪》的记载,“其先陇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暠七代孙也。”意思是,李渊是东晋十六国时期,西凉开国之君凉武昭王李暠的七世孙。当然,后来许多史学家,经过考证,认为李渊的这个先祖,很有可能是编造出来的。估计是李渊后来建立唐朝后,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才编造出来的这个先祖。 不过,李渊的祖父李虎,却是真真正正的王侯将相。李虎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在西魏官至左仆射、太尉,受封陇西郡公,后来与宇文泰等其他七人辅政有功,共同加封“柱国”之衔,号称八大柱国。根据《册府元龟》的记载,李虎其人: 少倜傥有大志,好读书而不存章句,尤善射,轻财重义,雅尚名节,深为太保贺拔岳所重。 北周受禅之后,李虎被追赠为唐国公。其子李昞(李渊的父亲)在北周历任御史大夫、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世袭唐国公。北周天保元年(566年),李渊出生在长安。在李渊七岁的时候,父亲李昞去世。于是,李渊便承袭了祖父、父亲的唐国公爵位。 李渊不仅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这样一个显赫门阀,另外,他与隋王朝也存在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因为,李渊的母亲独孤氏与隋炀帝的母亲“文献皇后”独孤伽罗,是亲姐妹。所以,论亲疏,李渊是隋炀帝的亲表哥。 并且,论身份,李渊还是隋朝的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右骁卫将军、太原留守,镇守晋阳(太原),掌管山西并州的军政大权。可以说,李渊在隋朝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是名副其实,雄踞一方的“山西王”。更何况,李渊本人与隋炀帝还是表兄弟关系。这样的身份,他为什么还要起兵反隋呢? 按照传统的说法,李渊起兵反隋,他的二儿子李世民可以说是居功至伟,甚至可以说是李世民推动了整个晋阳起兵。 唐高祖李渊一共有22个儿子,不过,他与原配妻子窦氏,一共生了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其中,老三李玄霸英年早逝。所以,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就成为了李渊最重要的三个儿子。 同样,也是这一母同胞的兄弟三人,也是日后大唐王朝政治博弈中的主角。最终,“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一夜之间杀兄屠弟,手上沾满了骨肉兄弟的鲜血,踩着手足兄弟的尸骨,登上了九五之尊的皇帝宝座。 为什么说是李世民推动了整个晋阳起兵的过程呢?当时的李世民,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英雄而已。可是,不要看李世民当时只有十八岁,他非常不简单,此时的他早已看清了天下大势。《资治通鉴》记载,这个时候的李世民: 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 李世民虽然当时只有十八岁,但是他非常聪明,英勇果敢,也十分有见识。他看到隋朝此时已经大厦将倾,大势已去,灭亡是迟早的事情。因此,李世民便有了劝说父亲李渊起兵反隋的想法,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宏图霸业,进而平定四海,削除割据。 众所周知,唐太宗李世民后来的成就,确实是前无古人,无论是帮助父亲李渊晋阳起兵,一路入主关中,开创李唐王朝;还是在唐朝建国之后,亲率大军,东征西讨,为唐王朝平定四海,一统天下;亦或是在“玄武门之变”中绝地反击,杀兄屠弟;或者是在登上皇位之后,开创了一个流芳千载的“贞观之治”。唐太宗李世民都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千秋帝范,是后世无数帝王的榜样。以至于杜甫在《北征》一诗中挥毫泼墨,写下来了这样的诗句——“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 并且,李世民本人更不是一个普通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冠以“龙凤之姿”的赞誉,就注定了李世民这一生的不平凡。《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了李世民幼年时期的种种传奇经历: 高祖之岐州,太宗时年四岁。有书生自言善相,谒高祖曰:“公贵人,且有贵子。”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惧其言泄,将杀之,忽失所在,因采“济世安民”之义为名焉。太宗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时人莫能测也。 这个故事讲的是,李世民四岁的时候,跟随父亲李渊来到岐州。只不过李世民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有一天,一个自称会相面的书生来到李渊府上,前来拜谒李渊。这个书生,见到当时年仅四岁的李世民后,立刻就觉得这个李家二郎,将来必定是一个有能力可以平定天下之人。 于是,这名书生就对李渊说,您的这个儿子将来贵不可言,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不到二十岁,必然是可以济世安民的盖世英豪。听完书生的话后,李渊索性就取意“济世安民”四个字,为自己的这个老二取了一个震铄古今的名字——李世民! 所以,李世民从小就被赋予了“济世安民”的伟大历史使命。的确,长大以后的李世民,表现确实与众不同。 比如,李世民十八岁的时候,当时,山西境内,有一个著名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魏刀儿,自称“历山飞”。有一次,魏刀儿引兵攻打太原,身为太原留守的李渊,率军迎击,结果被困在敌阵之中。 关键时刻,十八岁的李世民,独自率领轻骑兵,冲入敌阵,盘马弯弓,射杀叛军,成功将父亲李渊救出敌阵。最终,李渊、李世民父子,合兵一处,大破魏刀儿的叛军,一举扭转太原败局: 及高祖之守太原,太宗时年十八。有高阳贼帅魏刀儿,自号历山飞。来攻太原,高祖击之,深入贼阵。太宗以轻骑突围而进,射之,所向皆披靡,拔高祖于万众之中。适会步兵至,高祖与太宗又奋击,大破之。 (《旧唐书·太宗本纪》) 而且,从李世民日后人生事业的履历,也不难看出。在多年出生入死的戎马生涯中,李世民军功无数,功业赫赫,为大唐王朝平定天下而奋勇作战。同时,也为自己带来了无限的荣誉与权力。 可以说,李唐王朝的半壁江山,几乎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所以,在日后,李世民为什么能够以秦王的身份,公然挑衅太子李建成,与大哥李建成争夺太子之位。正是因为,李世民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赫赫战功。 李世民不是一个凡人,比如,晋阳起兵之前,李世民手下的第一谋臣刘文静,曾经这样称赞只有十八岁的李世民: 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 (《资治通鉴》) 在刘文静看来,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可以和汉高祖刘邦、魏武帝曹操这样英雄相媲美。除了刘文静以外,当时天下还有许多人都非常看好李世民。比如,唐武德元年(618年),李世民率军一举打败了西秦薛举、薛仁杲父子,平定陇西,将陇右、甘凉地区并入李唐版图,班师回朝。唐高祖李渊特意让已经投降唐朝的前瓦岗军领袖李密,前往豳州迎接李世民。 李密也是隋末唐初一位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英雄人物,曾经率领瓦岗军南征北战,威震中原,甚至一度就要攻下东都洛阳。可惜,武德元年(618年),在洛阳城下与王世充的较量中,被王世充击败,丢掉了河南大片领地,被迫降唐。唐高祖李渊对他也非常礼遇,任命李密为光禄卿、邢国公。 应该说,李密曾经也是隋末乱世的一代枭雄,眼高于顶,性格骄傲,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没想到,李密和李世民素未谋面。可是,仅仅一面之缘,这位曾经的瓦岗领袖,就对这个年轻的秦王折服不已。 李密奉命前往豳州迎接李世民,可是一见到李世民,目睹了李世民的勃勃英姿,神采奕奕。李密不禁赞叹不已,他对自己的手下殷开山说了这样一番评价李世民的话:“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资治通鉴》)李密坚信,李世民将来一定是终结乱世的盖世英雄。 因此,无论是儿时被人赞誉为有“龙凤之姿”,赋予“济世安民”的历史使命,还是长大之后,轻骑冲阵救父,被许多风云人物冠以“英雄”称号。都可以看出,在四分五裂的隋末乱世,年纪轻轻的李世民,在静默、蛰伏之中,逐渐展现出了未来作为一位平定四海,开创盛世的千古一帝的风范与潜质。 虽然,晋阳起兵是真正让李世民登上了中国历史的政治、军事舞台,崭露头角。可其实,李世民的第一次闪亮登场,并不是劝说父亲李渊晋阳起兵。他早在晋阳起兵之前,就已经亮过一次相。时间还要倒追到大业十一年,即公元615年,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李世民第一次闪亮登场。 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第二次巡行草原,被突厥始毕可汗亲率的数十万突厥铁骑,围困在了雁门郡(今山西代县)。隋炀帝被困雁门,情况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际,内史侍郎萧瑀为隋炀帝献上一计: 突厥之俗,可贺敦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还事高丽,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 (《资治通鉴》) 萧瑀此人,很不简单,他是隋、唐两代的著名宰相,唐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第九位。萧瑀其人,是南朝萧梁皇室后裔,他的高祖父是梁武帝萧衍,曾祖父是昭明太子萧统,父亲是梁明帝萧岿,哥哥是西梁靖帝萧琮,姐姐更是隋炀帝杨广的皇后。 实事求是地讲,萧瑀算得上是隋唐时期的一代贤臣,唐太宗后来曾经写了一首五言律诗《赠萧瑀》,称赞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并且,在李世民与李建成争夺太子之位的过程中,萧瑀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帮助了李世民。 在突厥大军围城的情况下,隋炀帝采纳了萧瑀的建议,连忙下诏,招募天下诸郡,起兵勤王。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李世民,应征入伍,投在了屯卫将军云定兴的麾下。云定兴其人,原来是隋炀帝的大哥废太子杨勇的岳父,他的女儿云昭训是废太子杨勇的宠妃。 但是,屯卫将军云定兴缺乏谋略,根本不会打仗,面对突厥大军围困雁门,他自己也傻眼了。年轻的李世民,崭露头角。李世民是如何崭露头角的呢?李世民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军事才能,他向主帅云定兴献上了一条疑兵之计,简单来说,就是给突厥人大摆“迷魂阵”: 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 (《资治通鉴》) 李世民的这条疑兵之计果然奏效,始毕可汗开始自乱阵脚,很快就撤军了,雁门之围遂解。这是李世民第一次上阵征战,是唐太宗第一次利剑出鞘,从此开始了李世民征战杀伐的戎马生涯。 当时的李世民,年仅十六岁,按照现在的说法,只是一个高中生。从日后李世民南征北战的战绩来看,他是一个胆大心细,勇于冒险,从来不走寻常路,天马行空的优秀的军事统帅。这次雁门救驾,算是这位千古一帝的牛刀小试,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可以具有这样与众不同的韬略与胆魄,着实令人钦佩。 到了大业十三年(617年),李世民看到天下狼烟四起,乱世将至,便有了图谋天下之志。于是,李世民有意说服父亲李渊起兵反隋。不过,在游说父亲之前,李世民在积极地为起兵作准备,也就是在积蓄力量。 怎样积蓄力量呢?李世民开始私下活动,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李世民结交了一大批谋士武将,比如像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等人,这些谋臣武将后来一直都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其中,长孙顺德是李世民的发妻长孙氏(后来的长孙皇后)的族叔。 在李世民结交的众多谋士武将中,有一个人至关重要,他就是刘文静。那么,刘文静何许人也? 刘文静,字肇仁,世居京兆武功,是后来李世民秦王集团的重要成员。隋炀帝大业末年,刘文静担任晋阳令,但是他却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可是,刘文静因为和瓦岗军领袖李密是姻亲关系,所以被关进了太原城的大牢里。 此时,李世民正在为父亲李渊的晋阳起兵积极筹谋,四处结交谋士,李世民认为刘文静是个人才,便与他倾心结交,亲自到监狱里来探望刘文静。刘文静见李世民前来探监,大喜过望,说道:“天下大乱,非有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李世民多么聪明,立刻坦诚布公,回应道: 卿安知无?但恐常人不能别耳。今入禁所相看,非儿女之情相扰而已。时事如此,故来与君图举大计,请善筹其事。 (《旧唐书·刘文静传》) 刘文静见到李世民如此坦率,自己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开始和李世民分析天下局势,并且将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 今李密长围洛邑,主上流播淮南,大贼连州郡、小盗阻泽山者,万数矣,......诚能应天顺人,举旗大呼,则四海不足定也。今太原百姓避盗贼者,皆入此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朝啸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领之兵,复且数万,君言出口,谁敢不从?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盈半岁,帝业可成。 同时,刘文静又和李渊的心腹晋阳宫监裴寂交情不错,于是便让裴寂不断劝说李渊起兵反隋。所以,史书中评价刘文静在晋阳起兵过程中的表现是“定非常之谋”。后来,李渊在对晋阳起兵论功的时候,将刘文静和李世民、裴寂列为头功第一等。可以说,李渊晋阳起兵,刘文静是立下大功的,此后,刘文静逐渐成为了李世民的头号谋臣。 在起兵的力量积蓄得差不多之后,接下来,李世民便是要试图说服李渊起兵反隋。正好,当时就有一个契机。 雁门之围后,隋朝与突厥的外交关系彻底破裂。突厥经常派兵入侵隋朝的北部边境,而李渊所管辖的山西河东地区,正是直面突厥南侵的第一线。有一次,突厥大举兴兵进犯河东重镇马邑(今山西朔州),马邑正好是李渊的管辖范围。于是,李渊派遣虎牙郎将高君雅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共同领兵,迎击突厥,结果遭遇大败。 隋炀帝对于处置败军之将的手段一直是非常严苛的,李渊打了败仗,毫无疑问,隋炀帝肯定是要问罪的。于是,李世民抓住这个契机,趁机向父亲李渊进言,劝说李渊举起义旗,起兵反隋: 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 (《资治通鉴》) 最终,在李世民、刘文静、裴寂等人的合力劝说下,以及在多方势力、因素的共同推动下,李渊最终在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于晋阳正式起兵反隋,率领三万义军,向长安关中进军。 综合以上种种所述,有人或许会觉得,整个晋阳起兵好像都是李世民的手笔,李渊在其中的戏份少之又少。事实真的如此吗?显然不是,我们研究历史,往往都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用一种唯物史观看待历史事件。 也许,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李世民是一个老实人,不太会争权夺利,权谋诡斗。所以,在唐朝建立之后,处处受到父亲李渊和大哥李建成的猜忌与打压,最后被逼无奈,不得以发动了“玄武门之变”,杀兄屠弟,逼迫父亲李渊退位。 那么,李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根据两《唐书》、《资治通鉴》等史料文献的记载,晋阳起兵几乎全部是出自李世民一人的手笔,李渊在其中仅仅充当了一个配角。而且,史料中还把李渊塑造成了一个昏庸无能,声色犬马的草包,当年晋阳起兵是因为误中“美人计”才被迫起兵。甚至,《资治通鉴》中记载,李渊当年晋阳起兵之时,曾经向李世民许诺:“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 可是,李渊当了皇帝之后,却立了嫡长子李建成为太子,而功劳最大的李世民却仅仅被封为了秦王。并且,李渊通常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李建成,盲目打压秦王李世民。最终,使得两个儿子手足相残,自己也吞下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果。 李渊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事实上,他根本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窝囊废,相反,这是一个心机很深,手段老辣的江湖老手。就以起兵反隋为例,看上去是李世民积极鼓动李渊起兵反隋,甚至是帮着收买人心,最终促使起兵反隋成功。在这一期间,李世民似乎是起着主导作用。 然而,实际上,李世民只是替李渊做了一些他想做,却不好做的事情。李渊当时的身份是隋朝的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右骁卫将军、唐国公,是河东地区最高的军政首脑。而李世民只不过是一个无官无职,二十岁不到的唐国公二公子。所以,晋阳起兵真正的幕后推手,正是李渊,而李世民则充当了父亲的形象代言罢了。 李渊起兵反隋,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绝对不是一时的鲁莽之举。根据《旧唐书·高祖本纪》的记载,李渊的为人、性情是“及长,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无贵贱咸得其欢心。” 而且,唐朝有一本笔记小说,名为《隋唐嘉话》,里面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足以看出李渊反隋是蓄谋已久的: 炀帝宴群臣,以唐高祖面皱,呼为“阿婆”。高祖归,不悦,以语窦后,后曰:“此吉兆。公封于唐,唐者堂也,阿婆即是堂主。”高祖大悦。 有一次,隋炀帝大宴群臣,席间,他看到李渊脸上布满了皱纹,于是便拿李渊打趣,戏称他是“阿婆”。李渊回家之后,很是不高兴,便向妻子窦氏诉苦。窦夫人听完丈夫的诉苦后,连忙向李渊道喜,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夫君你的爵位是唐国公,而“唐”又与“堂”谐音,“阿婆”即是堂主(唐主)。窦夫人的言外之意,是告诉李渊,将来你要取代隋朝,化家为国。李渊听完之后,大喜过望,一扫脸上的阴霾。 可以看出,李渊眼看天下大乱,便想趁势而起,图谋帝业,他是早有预谋,根本不用李世民去启发。根据各种史书的记载,李世民当时到处招兵买马,他是如何笼络这些文臣武将的呢?李世民经常给他们钱。他当时只有十八岁,哪里来的几百万的活动经费去收买人心?李世民的种种行为,背后一定有父亲李渊的授意、支持。 那么,为什么后来的史书中,却说晋阳起兵都是李世民的功劳呢?那是因为李世民成为了千古一帝唐太宗。历史往往是胜利者所书写的,李世民成为了历史的胜利者。所以,他要篡改历史,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少年英雄,而将父亲李渊则打造成一个胸无大志的窝囊废。 在李渊、李世民父子的精心策划之下,晋阳起兵的伟大历史壮举,便紧锣密鼓地全面展开。那么,李家父子为起兵究竟做了哪些准备呢? 首先,李渊、李世民父子所要做的就是,除掉隋炀帝安排在太原的眼线、爪牙。虽然李渊和隋炀帝是表兄弟关系,但是,隋炀帝对李渊始终不放心,认为李渊深藏不露,心怀异志,又执掌着整个山西地区的军政大权,始终是一个心腹大患。 尤其是,大业十一年(615年),有一个名叫安伽佗的术士,向隋炀帝进言,说出了一句“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请求隋炀帝杀尽朝中所有李姓之人,隋炀帝更加惴惴不安。 为此,隋炀帝专门大开杀戒,诛杀了李浑、李敏、李善衡以及李氏宗亲三十二人,制造出了当时震惊一时的冤案,导致关陇贵族集团内部出现了分裂。 这件事之后,隋炀帝对于李渊的猜忌更重了。为了能够控制李渊,所以,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的时候,特意给李渊安排了两个副手: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王威和高君雅,实际上就是隋炀帝安插在李渊身边的眼线,名为副手,实则监视着李渊的一举一动。 李渊如果想要举兵反隋,首要任务就是要除掉王威和高君雅两个人。所以,一天,李渊在与王威、高君雅议事的时候,李世民率领伏兵埋伏在晋阳宫城外,出其不意,一举擒获了王、高二人。紧接着,李渊下令,斩杀了这两人。 李渊计杀王威、高君雅,彻底铲除了隋炀帝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也斩断了隋朝布置在太原的“情报网”。这样,也使得远在江都的隋炀帝,彻底与太原方面失去了联系,成了聋子、瞎子。 在拔掉了眼线之后,李渊第二步所要做的就是,招募军队,同时召回儿女。招募军队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李世民的肩上。李世民和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在河东境内大量招兵买马,不到一个月,就招募到了近一万人的军队,《资治通鉴》记载,“旬月间近万人”。 与此同时,李渊急忙召集所有的儿女。当时,李渊的众多儿女,只有老二李世民留在身边,其余的子女都分散在各地。既然决定起兵,李渊当然要把孩子们召集到一块儿,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于是,李渊连忙催促长子李建成、四子李元吉,以及女婿柴绍,火速赶回太原。 在李渊众多的子婿中,柴绍的妻子正是李渊的第三女,后来著名的“平阳昭公主”,赫赫有名的“娘子军”的缔造者。这位公主,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死后拥有独立谥号的公主,她为唐王朝的建国,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柴绍当时接到岳父李渊的命令,要他火速赶回太原。不得已,柴绍只能和妻子依依惜别。临行前,柴绍对妻子说: 尊公将扫清多难,绍欲迎接义旗;同去则不可,独行恐罹后患,为计若何? 别看平阳公主是一介女流之辈,这个时候却顾全大局,对丈夫说:“君宜速去。我一妇人,临时易可藏隐,当别自为计矣。”意思是说,你赶紧走,我一个妇道人家,到哪不能藏身,况且我也有别的打算。夫妻二人在简短的告别之后,柴绍便启程前往太原。而平阳公主独自一人回到鄠县庄园,散尽家财,招募山中亡命之徒,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起兵响应父亲李渊。 到后来,李渊率军挺进关中的时候。平阳公主率领麾下义军,也一路势如破竹,连下周至、武功、始平等地,严格军纪,秋毫无犯,部下已有七万之众。直至,李世民率领右路军直取长安,平阳公主率部与李世民会师于渭北,姐弟二人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两路大军,直取长安。 所以,能够看出,李渊一家,真可谓是一门龙凤。儿郎是济世安民的少年英雄,女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有这样的英雄儿女,怪不得李渊最后可以一路挺进关中,最终定鼎长安,开创大唐基业。 李建成和李元吉兄弟二人,在返回太原的路上,正好与柴绍不期而遇。于是,李建成、李元吉、柴绍三人,于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全部抵达太原。这样一来,李家父子全部集结完毕。 从目前的态势来看,李渊似乎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么,这个时候,李渊真的能正式起兵吗?不能。因为李渊当时还存在着一个严重的后顾之忧,那就是突厥问题。所以,李渊在正式起兵之前,必须要解决突厥问题。 自从雁门之围后,隋朝与突厥的关系正式破裂,突厥经常出兵南下侵扰隋朝的北部边境。而太原正是直面突厥南侵的第一线,因此,隋炀帝在三下江都之前,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将他派到山西,就是为了让他可以抵御突厥的进攻。 李渊明白,一旦自己正式起兵,率领主力,向关中进军。那么,大本营太原必定兵力空虚。到时候,突厥一看有机可乘,万一出兵从后路包抄,袭击太原,李渊肯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故而,李渊在正式起兵之前,一个必不可少的工作,就是稳住突厥。总体来说,李渊的策略就是安抚好突厥。李渊并不奢求突厥能够出兵援助自己,至少不要趁火打劫,从背后捅刀子。因此,安抚突厥的任务,李渊就交给了刘文静去完成。 刘文静奉命出使突厥,带着李渊写给始毕可汗的亲笔书信,以及丰厚的礼物,前往突厥。刘文静到了突厥,见到了始毕可汗后,呈上李渊的手书和礼物,然后开始施展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皇帝废冢嫡,传位后主,致斯祸乱。唐公国之懿戚,不忍坐观成败,故起义军,欲黜不当立者。愿与可汗兵马同入京师,人众土地入唐公,财帛金宝入突厥。 (《旧唐书·刘文静传》) 果然,刘文静的一席话说得始毕可汗心花怒放。始毕可汗当即决定与李渊结盟,派遣大将康鞘利,率领两千突厥铁骑,帮助李渊进攻关中。同时,始毕可汗又送给了李渊一千匹突厥良马,保证了李渊军队的战马来源。 有了突厥的助阵,对于李渊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刘文静出色地完成了出使突厥的任务,不仅解决了李渊起兵反隋的后顾之忧,而且,又为李渊的起兵争取到了一个实力强大的军事盟友。 现在看来,李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李渊一声号令,数万义军便能即刻开拔,进军长安。可是,直到现在,摆在李渊面前,依然存在着一个关键问题。什么问题?那就是起兵该打出什么样的旗号。 毫无疑问,太原举义,目的就是为了反隋,推翻隋朝统治。问题是,即使李渊心里明白,此次起兵就是为了反隋,也不能公开打出反隋的旗号。因为李渊不同于隋末其他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他是隋朝的封疆大吏,叱咤风云的“山西王”,出身关陇贵族集团,况且又是隋朝的国戚。他如果公开打出反隋的旗号,就会坐实自己犯上作乱的骂名。 最后,李渊在裴寂等谋士的建议下,打出了遥尊远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拥立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为帝的旗号。李渊此举是要告诉天下人,虽然自己举义起兵,但是并不反隋,依然拥护隋朝统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李渊起兵是为了反隋,可是,李渊就是不打出公开反隋的旗号。 李渊为什么不公开打出反隋旗号呢?很简单,枪打出头鸟。当时,天下是一个怎样的局势呢?群雄并起,此时,洛阳方向,李密、王世充正在恶战,河北窦建德日益坐大,江淮杜伏威、辅公祏进逼江都。 虽然隋朝这个时候气数已尽,但毕竟还没有灭亡,隋朝依旧是天下正统。所以,在这个时候,谁最先打出反隋旗号,谁最先称帝,必将成为天下公敌。李密的瓦岗军实力那么强大,他也不敢公开称帝,也只是自称“魏公”。李渊何等老辣,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旦打出反隋旗号,不仅隋朝官军会来攻打自己,甚至天下群雄也会对自己群起而攻之。所以,李渊没有那么愚蠢。 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李渊正式向河东境内下辖各郡县,发布檄文,宣布举义起兵。随即,李渊大军大举南下,一支王者之师踏上征程。接到李渊檄文的河东各郡县,纷纷表示愿意效忠李渊。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移檄郡县,改易旗帜”。 然而,就在几乎所有郡县都表示服从李渊的时候,只有西河郡拒不服从李渊。西河郡丞高德儒婴城自守,准备顽抗到底,挡住了李渊大军的西进关中的道路。在这样的情况下,西河一战,已经不可回避了。 李渊决定拿下西河郡,拔掉自己西进长安道路上的第一颗钉子,彻底控制整个山西地区,扫除义军的前进障碍。于是,李渊将攻打西河郡的军事任务,交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李渊命令他们,率领一支偏师,前去进攻西河郡。 李建成、李世民当时都只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这一年,李建成二十八岁,李世民十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李家兄弟第一次联手指挥作战。李渊将这次西河战役的军事指挥权,完全交给这两个儿子,除了要拔掉西河郡这颗“钉子”,同时也是为了磨砺这两个初生牛犊的儿子。 可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毕竟还太年轻了,李渊终究是不放心。于是,李渊便让太原令温大有与李建成、李世民率军同行。临行之前,李渊专门叮嘱温大有,希望他可以多多帮衬一下自己的两个儿子:“吾儿年少,以卿参谋军事;事之成败,当以此行卜之。” (《资治通鉴》) 事实证明,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的确具有军事指挥才能。他们率军向西河郡进兵,一路上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丝毫没有豪门子弟的娇生惯养。并且,李建成、李世民严明军纪,秋毫无犯,下令不准掠夺百姓的粮食、财物。还规定了如果食用百姓瓜果蔬菜,一定要照价付款;得到的食物酒水,也一定和麾下将士共同分享: 时军士新集,咸未阅习,建成、世民与之同甘苦,遇敌则以身先之。近道菜果,非买不食,军士有窃之者,辄求其主偿之,亦不诘窃者,军士及民皆感悦。至西河城下,民有入欲城者,皆听其入。 (《资治通鉴》) 很快,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军队,一路势不可挡,非常轻松地就杀到了西河郡城下。到了西河郡后,李建成、李世民立刻指挥军队大举攻城,发起突然袭击,一战攻下了西河郡,生擒了西河郡丞高德儒。生擒高德儒后,李世民也知道此人绝非善类,当众历数高德儒的种种恶行: 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 (《资治通鉴》) 说完,当众下令,斩杀高德儒。如果换作其他暴虐好杀的军阀部队,一旦打下西河郡后,一定会进行血腥的屠城。可是,李家兄弟的表现却出人意料。李建成、李世民攻下西河郡后,只向高德儒一人问罪,只杀了高德儒一人,其余人一律不予追究,没有屠戮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并且,李家兄弟在短期内,就让西河郡的官民恢复正常的生活。一时间,万民欢喜,都认为李家父子的义军是一支仁义之师,纷纷拥护李家父子的起兵,《资治通鉴》记载,“远近闻之大悦”。 李家兄弟第一次联合作战,双剑合璧,一战成名。西河一战,李建成、李世民不仅拿下西河郡,更迅速地稳定了西河郡正常的生活秩序,既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又取得了政治上的胜利。 从李建成、李世民向西河郡进军,到拿下西河郡,引兵返回太原,前后总共才花了九天的时间,真的是用兵神速。西河之战后,李渊对于自己这两个儿子,非常满意,曾经这样自豪地说道:“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在李渊看来,我能有这样能征善战的儿子,何愁不能扫平天下呢! 拿下西河郡,标志着李渊彻底拔掉西进长安的唯一的一颗“钉子”,扫除西进道路上的最后一个障碍。所以,打下西河郡后,李渊立刻决定向长安关中进军。在西河之战刚一结束,李渊马上在太原成立起兵反隋的“前敌指挥部”。 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初五,李渊在太原设立义堂,将军队分为三军,号称“义军”,李渊自称大将军。不久,李渊在太原建立大将军府,任命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路军;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路军;四子李元吉为姑臧公,统领中路军。 同时,李渊又任命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司马,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分别为左右统军、副统军。而且,李渊允许李建成、李世民的左、右领军可以各自设立官署。因此,李渊的女婿柴绍就被任命为右领军府长史,隶属于李世民的右路军麾下。另外,李渊还下令,开仓放粮。 一个月后,也就是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李渊任命四子李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太守,让他留守晋阳宫,镇守太原。李渊为什么要让李元吉留守太原呢?很明显,李渊这是要李元吉守好大本营。 因为在李渊正式起兵的数月以前,大业十三年(617年)三月,李渊治下驻守马邑的鹰扬府校尉刘武周,发动兵变,杀死了马邑太守王仁恭,占据马邑自称天子,国号定杨。不久,刘武周率军攻破楼烦郡,占领汾阳宫,并与突厥勾结,意欲南下争夺天下。 所以,李渊此时后方不稳。李渊让李元吉留守太原,一方面是为了防备刘武周,另一方面,一旦自己进军关中不顺,大可退回太原,割据山西,与隋朝分庭抗礼。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不久之后,李渊在晋阳宫城东的乾阳门街前的军门,正式誓师起兵,传檄各郡。李渊在檄文中历数隋炀帝的种种罪恶,声称“兴甲晋阳,奉尊代邸,扫定咸洛,集宁寓县”,打出了尊奉代王杨侑为帝的旗号。然后,李渊带领着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以及左、右两路大军,总共三万义军甲士,从太原挥师南下,直取关中,向长安进军。 就这样,在隋末天下分裂的乱世大局之下,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雄踞于山西太原的李家父子,在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父子的带领下,异军突起,横空出世。从这一刻起,大唐王朝的铁血开国之路,由此拉开了序幕。晋阳起兵,太原首义,标志着李唐王朝向建国迈出了艰难而又辉煌的第一步。 那么,李渊父子进军长安的征程,真的会一帆风顺吗?在进军长安,直取关中的途中,李家父子究竟遇到了哪些难缠的劲敌,又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血战呢?而李渊父子又是如何以三万义军的薄弱兵力,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入主关中,定鼎长安,克成李唐王朝的千秋帝业呢? 第一章 入主关中(2)——大杀四方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唐代诗人曹松最有名的两句诗。一个新兴王朝的建立,都是要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上,这就是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以说,一个伟大帝国的根基,是用千万无辜之人的身躯所垒成。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比比皆是。 就以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燕与北魏之间,一场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参合陂之战”为例。后燕和北魏都是十六国时期,由鲜卑族建立的两个北方政权。后燕政权的开国皇帝就是被誉为“十六国第一战神”的后燕成武帝慕容垂,而北魏的开国皇帝更是鲜卑族赫赫有名的一代英豪——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北魏登国十年(395年),后燕成武帝慕容垂决定对北魏用兵,意图一战打残日益崛起的北魏。然而,慕容垂此时已经七十岁了,年迈多病,无法领兵亲征北魏。于是,慕容垂便派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领八万燕军,兵出五原;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率领一万八千步骑兵为后继部队。 面对来势汹汹的后燕大军,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听从大臣张兖的建议,采用诱敌深入的战术。拓跋珪率军陈兵黄河南岸,与后燕太子慕容宝的大军隔河相望。最终,拓跋珪以两万北魏铁骑,在参合陂对八万燕军发起突然袭击,后燕大败,死伤数以万计,四、五万燕军全部缴械投降,太子慕容宝单骑逃脱,陈留王慕容绍被杀。 本来,对于投降的四、五万燕军,拓跋珪的打算是想要把他们放回后燕,以此收买人心。可是,中部大人王建却坚决反对,建议拓跋珪斩草除根,彻底摧毁燕军战力: 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或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 (《资治通鉴》) 于是,拓跋珪将投降的四、五万燕军,全部坑杀,一个不留。第二年三月,后燕皇帝慕容垂亲自率军,攻打北魏。慕容垂在攻占平城后,行至参合陂,见到此地“积骸如山”,便设下祭台,祭奠燕军亡灵。当时,“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 年迈的慕容垂,触景伤情,惭愤难当,一口鲜血呕出,一病不起。不久,一代枭雄慕容垂病逝,享年七十岁。参合陂之战,是后燕走向衰亡的转折点,也为北魏日后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 由此可见,中国古代任何一个王朝的千秋大业,都是要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所换来的。即使是创造了无数辉煌的大唐王朝,也不例外。可以这样说,大唐王朝从迈向建国的第一步起,就时时刻刻面临着无尽的危险与挑战,甚至几度命悬一线,与梦寐以求的长安城差一点擦肩而过。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李渊正式在太原起兵,带领着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以及三万义军,从太原出发,进军长安。晋阳起兵,李家父子正式开始了开创大唐王朝的征程,迈出了李唐建国的第一步。 那么,李家父子向长安的进军,是否会像西河战役那样,一战功成,速战速决呢?在进军长安的途中,李渊父子,以及他麾下的三万太原义军,又遇到了哪些艰难险阻?他们又是如何一步步险中求胜,绝地反击呢? 后来的历史证明,李家父子进军长安的途中,不仅没有像西河之战那样一帆风顺,相反,却充满了坎坷与艰险,甚至曾经多次几乎面临着全军覆没,功亏一篑的危险。因此,用八个字来形容李家父子进军长安的过程:荆棘丛生,大杀四方。 当时,李渊从太原出发,所率领的太原义军的总兵力,满打满算,才三万人马,兵力并不是非常雄厚。而且,李渊在起兵之前,将军队分为三军。李建成统领左路军,李世民统领右路军,李元吉统领中路军。但是后来,李渊又让李元吉留守太原,防备刘武周。所以现在,自然是由李渊统领中路军。按照这样推算,李家父子所统领的左、中、右三路大军,每路军队也只不过一万人马,不多不少,军队数量非常有限。 虽然李渊父子对于起兵筹谋良久,但毕竟兵力过少,不占人数上的优势。因此,李渊所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兵力数量上的劣势。如果一着不慎,自己麾下的这三万义军,很有可能就有去无回,全军覆没。 但是很快,李渊又不得不面临第二个难题,那就是军事上的难题。李渊在太原起兵,可以说震动天下。为什么震动天下呢?关键是李渊的政治身份。李渊是什么人?他是关陇贵族集团的重要成员,隋朝山西地区的军政首脑“山西王”,而且又是隋炀帝的亲表哥。李渊起兵,就代表着隋朝北部边境的军事集团,正式脱离隋朝统治。 因此,李渊起兵的消息一经传出,自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高度重视。不仅是隋朝要集结重兵对抗李渊,同时,其他的乱世群雄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李渊身上。他们都将李渊的这支义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看隋朝方面。李渊晋阳起兵,虽然打出的是拥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旗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李渊摆明了是要造反,他的终极目标是要取代隋王朝。所以,面对李渊向关中的大举进军,坐镇长安的代王杨侑,自然要调兵遣将抵御李渊。 于是,代王杨侑连忙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两万隋军,驻守霍邑;同时,又命令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领数万隋军精锐“骁果军”,驻守河东郡。隋朝两路大军,重兵扼守霍邑、河东郡,准备在此阻击李渊。 应该说,隋朝方面是严阵以待,在李渊进军长安的路上,设置了重重障碍。除此以外,隋末乱世中的其他群雄,也盯上了李渊,他们也将李渊视为改变天下大势的重要力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就是——瓦岗军领袖李密。 李密可以说是隋末乱世中的一个风云人物,实力也最为强大,麾下拥有三十万瓦岗军。这个时候,李密正率领三十万瓦岗军,围攻东都洛阳,与洛阳王世充进行着殊死搏斗,正是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李渊起兵,进军关中,无疑这是在动李密的奶酪。如果激怒了李密,李密到时候肯定会率领三十万瓦岗军,挥师西进,与隋军前后夹击。那时,李渊必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军事困境。 因此,李渊自起兵以来,所奉行的外交策略,八个字:北结突厥,东和李密。在北边与突厥结盟,保证大后方太原的稳定;在东边,则要与李密建立友好的外交关系,避免李密从洛阳出兵,与隋军共同夹击自己。 先前,李渊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已经完成了“北结突厥”的外交任务,始毕可汗专门派了两千铁骑为李渊助阵。现在,就只剩下了“东和李密”。那么,李渊该如何稳住实力雄厚,坐拥三十万大军的瓦岗军领袖李密呢? 与李渊的想法一样,李密对于李渊的异军突起,也是十分重视。当时,天下的反隋武装数不胜数。可是,李密唯独认为李渊是最有资格与自己争夺天下的人物。李密也是一代英雄,当时又是中原第一霸主,更是各路反隋武装的盟主。况且,李密也早就对关中地区,垂涎已久,没想到,被李渊捷足先登,李密自然是不高兴的。 所以,李渊认为,如果想要进军关中,就必须要过李密这一关。那么,老谋深算的李渊究竟如何应对实力雄厚的李密呢? 没等李渊主动联系李密,李密却向李渊抛出了橄榄枝。在李渊起兵之初,李密就让自己手下的著名才子祖君彦,给李渊写了一封信。但是,说实话,李密的这封信,口气确实有些骄狂,完全是一种天下之主的口吻,把李渊完全当作自己的下属。这封信是怎么写的: 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勠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帝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资治通鉴》) 看到李密的这封来信,李渊都给乐笑了。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李密就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群雄,也太过狂妄了。接到李密的来信后,李渊又突然心生一计。正好可以利用李密的三十万瓦岗军,牵制住洛阳的隋军主力,借此减轻来自东面的军事威胁,而自己则能一路挺进关中。想到这里,李渊对众人说道: 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之道,缀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 李渊很快就想到了稳住李密的办法,那就是故意示弱,麻痹李密。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李渊就让记室温大雅给李密写了一封措辞非常谦卑的信。在信中,李渊极力贬低自己,抬高李密,并且推尊李密为盟主。比如,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 (《资治通鉴》) 要知道,李渊比李密年长许多,如今,李渊竟然如此卑辞厚语地共推自己,李密更加傲慢的找不着北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李密收到李渊的回信后,得意洋洋地向座下诸将炫耀,还说道:“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从此以后,双方开始互相往来信使,互通有无。 就这样,李渊略施小计,就摆平了骄傲自负的李密,使得李密迷失在了自己释放的“糖衣炮弹”中。李渊仅凭一封信,就化解了来自李密的军事威胁。所以,接下来,李渊所要面对的敌人,就仅仅是关中地区的隋军主力了。在完成了“东和李密”的外交任务后,李家父子便一往无畏地踏上进军关中的征程。 然而,李渊没有想到,自己在进军长安的征途中,却遇到了一个又一个难缠的平生劲敌。李渊甚至几度萌生了半途而废,中途折返的想法,差一点就让李唐王朝建国的宏伟蓝图半道夭折。 李渊是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初五,从太原誓师出征。很快,李渊率领三万义军,进入雀鼠谷。七月十四日,李渊在距离霍邑仅有五十余里的贾胡堡,安营扎寨。前文说过,代王杨侑为了抵御李渊向长安进军,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两万兵马,驻守霍邑;同时,又派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领数万“骁果军”,扼守河东郡,这等于是在李渊进军长安的设了两道屏障。 而霍邑依靠汾水,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所以,李渊若要直取长安,首先就要拿下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军事关隘——霍邑。可是,霍邑不是西河郡,驻守霍邑的隋军守将宋老生,也不是高德儒之流,他也算是隋军中的一员悍将。因此,李渊刚一出师,就碰到了一块硬骨头。 就在李渊为如何攻取霍邑绞尽脑汁的时候,老天爷似乎给李渊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时,连日大雨,道路泥泞,李渊大军无法前行。没有办法,李渊只能让一些老弱病残先行返回太原,从太原往前线运送了一批粮草。 问题是,大雨迟迟不停,而军中粮草已经明显告急。这还不算,此时,突然从太原方向传来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说突厥背信弃义,与刘武周联合,袭击太原。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说明大后方太原面临危险,李渊很有可能后路被包抄。 关键时刻,摆在李渊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继续用兵,攻下霍邑,一路直取长安;二,放弃攻打霍邑,回师太原,再做长久打算,徐徐图之。李渊这个时候陷入了犹豫,如果此刻回撤太原,那么进军关中的计划将会半途而废;可如果继续攻打霍邑,万一刘武周与突厥袭击太原,自己不就真的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李渊拿不定主意,于是紧急召开军事会议,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当时,义军军中出现了两派意见。一派以裴寂为代表,裴寂认为现在情况不明,况且宋老生、屈突通并非等闲之辈,真的打起来,未必会有胜算。所以,应该回师太原,徐徐图之,再做长久打算: 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险,未易猝下。李密虽云连和,奸谋难测。突厥贪而无信,唯利是视。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方都会,且义兵家属在焉,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 (《资治通鉴》) 另一派则是以李世民为代表,李世民身为右路军主帅,听到裴寂提出回师太原的消极建议,立刻坚决反对。李世民认为,大好战机摆在面前,如果白白错过,岂不可惜。而且,宋老生其人轻狂浮躁,一旦真的要打,保证能够一战成功: 今禾菽被野,何忧乏粮!老生轻躁,一战可擒。李密顾恋仓粟,未遑远略。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虽远利太原,岂可近妄马邑!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 对于李世民的建议,李建成深以为然,也向父亲李渊进言,认为应该继续前进,攻下霍邑。面对两个儿子请求继续行军的建议,李渊该如何抉择?李渊还是采纳了裴寂的建议,决定回师太原。 如果李渊真的重新折回太原,那么,中国历史必将会被改写。在这个历史的重要关头,有人站出来阻止了李渊,谁呢?李世民。要么说李世民不凡,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扭转局面。 当时,李渊已经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可是,李世民却认为机不可失,如果此时撤军,必定会痛失入主关中的绝佳战机。因此,无论如何,李世民也要阻止父亲,想办法让父亲收回撤军的命令。 到了晚上,李世民准备到李渊的营帐中,再次力谏父亲。可是,营外的卫兵告诉李世民,李渊已经睡下了,把李世民拦在了营外。但李世民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阻止父亲李渊。 紧接着,李世民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行为,他坐在父亲的营帐外,嚎啕大哭。这哭声吵得李渊都睡不着觉了,没有办法,李渊只能将李世民叫进营帐。这个时候,李世民将自己的想法,向父亲和盘托出: 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 听了李世民这么一番别致的煽情后,李渊终于恍然大悟,决定继续进攻霍邑。可是,军令下达之后,左路军已经开拔,向太原折返。李世民却觉得这不是问题,自己的右路军还在,现在去追,还能追得上。最后,李渊笑着对李世民:“吾之成败皆在尔,知复何言,唯尔所为。”于是,李世民和李建成连夜追回了左路军,就在这时,太原的粮草也及时运送到了前线。 或许是上天感动于李家父子的义举,连日不断的大雨终于停了。李渊认为,攻打霍邑的机会到了,命令各军将士晾晒铠甲、武器。八月初三,清晨时分,李渊率领义军,从山间的小路向东南直插霍邑城下。 既然已经到了霍邑城下,下面就是如何攻城的事情了。这个时候,便能体现出李世民的军事才能。李渊担心,宋老生会占据霍邑固守,义军如果强行攻城,一定会付出很大的牺牲。可是,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却认为,宋老生有勇无谋,只要使用激将法,激怒宋老生,他一定会出城作战,到时候在城外,集中兵力,将其一举歼灭: 老生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理无不出;脱其固守,则诬以贰于我。彼恐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 对于两个儿子激将诱敌的想法,李渊也深以为然,说:“汝测之善,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其无能为也!”在李渊看来,自己在贾胡堡驻扎了这么长时间,而宋老生却没有主动前来攻击。单从这一点来看,宋老生完全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父子三人达成共识,决定诱敌出城歼灭。并且,根据《大唐创业起居注》的记载,李建成、李世民在战前,向父亲李渊立下军令状:“雨罢进军,若不杀老生而取霍邑,儿等敢以死谢。”就这样,李渊晋阳起兵以来的第一仗,李唐王朝建国的第一战——“霍邑之战”,正式打响! 李渊亲率数百骑兵,推进到霍邑城东,布好埋伏圈。接着,李渊命令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骑兵,前往霍邑城下,诱使宋老生出城作战。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带着几十名骑兵来到霍邑城下,根据《旧唐书·太宗本纪》的记载,“举鞭指麾,若将围城者,以激怒之。”李家兄弟在城下,举起马鞭指指点点,好像是要摆出围城的架势,根本不把宋老生放在眼里,以此故意激怒城上的宋老生。 宋老生果然有勇无谋,看到城下的李家兄弟如此“嚣张”,立刻火冒三丈。于是,宋老生率领三万兵马,倾巢而出,从东门、南门分道出战。李渊一看宋老生中计了,马上按照原定计划开始实施。李渊将麾下骑兵部队分成两军,自己与李建成率领左军,在东门正面迎敌;李世民与柴绍率领右军,在南门从侧翼包抄隋军,截断其退路。 这时,义军将领殷开山率领后军,也奔赴至霍邑城下。李渊本来是想让这些将士,吃了饭再投入战斗。可是,李世民却认为战机稍纵即逝:“时不可失。”就这样,霍邑城下的一场血战展开了。 战斗开始之后,宋老生率军猛攻李渊、李建成的左军,李渊的正面部队稍稍往后退却。宋老生误以为义军不敌,率领部众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李世民右军所在的南门。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发现宋老生的军队与城门之间出现了一段空隙。李世民抓住这难得的战机,与部下段志玄率领两千骑兵,从南原冲下山坡,猛烈进攻宋老生部的背后,发起突然袭击。 在作战中,李世民身先士卒,勇猛无敌,《资治通鉴》记载,“世民手杀数十人,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李世民挥舞着两口大刀,亲手斩杀数十名隋军,两口大刀都杀得卷刃了,鲜血流满了衣袖,李世民把袖子一甩,继续挥刀杀敌。李世民强悍的武力,义军立刻振奋了军心,对宋老生发起反击。 与此同时,李渊还玩起了心理战,趁着战场混乱之际,突然让人大喊一声:“已获老生矣。”这句话一传出,隋军立刻兵败如山倒,纷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往霍邑方向四散逃去。宋老生也连忙向城内逃去,可是城门已经关闭了。没有办法,宋老生只能下马跳入壕沟。刚跳下去没过多久,唐将刘弘基就冲上前去,将宋老生一刀斩杀。 宋老生被杀,霍邑城中的隋军彻底没了斗志。当时,天色灰暗,隋军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李渊认为,趁着隋军新败,士气高涨,一鼓作气拿下霍邑。于是,李渊下达了攻城的命令。虽然义军缺乏攻城器械,但是一个个赤膊上阵,奋勇当先,最终一举攻克了霍邑。攻克霍邑,李渊父子取得了李唐建国的第一战“霍邑之战”的胜利。 攻下霍邑,李渊父子成功搬掉了进军长安途中的第一道军事障碍。在攻克霍邑之后,李渊对霍邑之战的有功将士论功行赏,许多人都得到了封赏。可是,对于一批参战立功的奴隶的封赏,军中产生了争议。最终,李渊力排众议,封赏了此次霍邑之战参战立功的所有奴隶,并且说: 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 (《资治通鉴》) 李渊进驻霍邑之后,依旧是秋毫无犯,严格军纪,亲切接见了霍邑城中的父老乡亲,并且给了他们很多赏赐。同时,李渊还在霍邑大量招兵,挑选精干强壮的男丁参军入伍,扩充义军力量。并且,李渊还规定,凡是关中籍贯的军士,想要回乡的,一律授予五品散官,让他们返乡。当时,有些人都劝李渊不要封官太滥,可是李渊却说: 隋氏吝惜勋赏,此所以失人心也,奈何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兵乎! 霍邑一战,李家父子出奇制胜,全歼两万隋军主力,斩杀隋军守将宋老生,取得了李唐建国第一战的胜利。拿下霍邑,李渊成功搬掉了阻挡自己西进关中道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如今,摆在李渊面前的,就只剩下驻守河东郡的隋朝右武侯大将军屈突通了。可是,屈突通却是一个比宋老生还要难缠的对手。 宋老生有勇无谋,而屈突通则不同,他是隋军中少有的有勇有谋的一代名将,曾经参与了平定汉王杨谅、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叛乱。后来,在镇压国内农民起义的战争中,屈突通又以用兵狠绝而著称。所以,当时有一种说法是“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所以,在拿下霍邑之后,李渊所面对下一个对手,便是名将屈突通。 首先,来看一下李渊打下霍邑后的军事进展。用四个字来形容,李家父子攻下霍邑后的军事进展:势不可挡。 大业十三年(617年)八月,李渊率领义军,取得了“霍邑之战”的大捷。在攻下霍邑之后,李渊认为,此时,洛阳的隋军主力正与李密的三十万瓦岗军鏖兵苦战,无暇顾及关中战事。这正是一举进军关中,夺取长安的绝佳时机。所以,在攻下霍邑之后,李渊立即率军西进,直入关中。 李渊大军沿汾水(汾河)向西挺进,连下临汾、绛郡二城,进至龙门。正好此时,刘文静与突厥大将康鞘利所率领的500突厥军队、2000匹良马,也来支援李渊。这一下子,使得李渊更加如虎添翼,底气更加充足。此时,河东县户曹任瑰向李渊建议,收降关中地区的割据豪强,以增强义军军力: 关中豪杰皆企踵以待义兵。瑰在冯翊积年,知其豪杰,请往谕之,必从风而靡。义师自梁山济河,指韩城,逼郃阳。萧造文吏,必望尘请服。孙华之徒,皆当远迎,然后鼓行而进,直据永丰。虽未得长安,关中固已定矣。 (《资治通鉴》) 李渊采纳了任瑰的建议,任命任瑰为银青光禄大夫,不久,关中豪强孙华起兵响应李渊。于是,李渊随即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率领6000步骑兵,自梁山(今陕西韩城境内)渡河,在黄河西岸安营扎寨,等待主力大军的到来。 大业十三年(617年)九月,李渊指挥各路人马,兵临河东郡,准备对河东郡,发起总攻。李渊明白,河东郡是自己入主长安的最后一道军事障碍,只要攻下河东郡,自己向西挺进关中将会是一马平川。 对于隋王朝而言,河东郡也成为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成为了隋朝最后的希望。所以,无论是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还是所有的隋朝官员,都将这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驻守河东郡的名将屈突通了。 当然,李渊也明白,屈突通可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况且,河东郡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如果李渊强行攻打河东郡,最后固然可以攻下河东郡,但是也会付出相当惨重的伤亡代价。 面对锐不可当的李家父子,身为隋王朝最后一位名将的屈突通,他又是如何坚守城池,作最后的挣扎呢?同样,李渊面对身经百战的名将屈突通,又是如何与之斗智斗勇,而李渊最终又是如何巧妙布局,以一种一劳永逸的方式,入主关中,定鼎长安,克成李唐王朝的煌煌帝业? 第一章 入主关中(3)——定鼎长安 大业十三年(617年)八月到九月,李渊父子经过不懈的奋战,取得了“霍邑之战”大捷。霍邑之战大捷后,李渊又趁机一路西进,势不可挡,很快就对隋朝最后一道防线河东郡,形成包围之势。 当初,李渊起兵之时,代王杨侑为了扼制李渊向关中挺进,特意派遣宋老生率领两万大军,防守霍邑;屈突通率领数万精锐骁果,扼守河东郡。如今,霍邑被破,宋老生被杀。李渊现在的敌人,他最后的敌人,也就只剩下驻守河东郡的屈突通了。 可是,屈突通并不好对付,这是隋王朝硕果仅存的名将。关于屈突通的用兵特点,《旧唐书·屈突通传》中有过这样简短的描述:“通每向必持重,虽不大克,亦无败负。”足以看出屈突通的实力。并且,屈突通擅长守城,如果强攻河东郡,不正撞到屈突通的枪口上了吗!那么,李渊究竟该如何解决屈突通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呢? 屈突通非常清楚,李渊现在今非昔比。“霍邑之战”后,李渊的军事实力大大增强,麾下应该至少聚集了十万之众。而屈突通目前的处境,却非常艰难,虽然他手上有数万精锐骁果,但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士气已散。李渊经过冷静的分析,以及对屈突通本人性格的深度解剖,也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屈突通精兵不少,相去五十馀里,不敢来战,足明其众不为之用。然通畏罪,不敢不出。若自济河击卿等,则我进攻河东,必不能守;若全军守城,则卿等绝其河梁;前扼其喉,后拊其背,彼不走必为擒矣。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屈突通擅长守城,可是士气已散,即使他是天下闻名的名将,也未必能够力挽狂澜。因此,屈突通盘算着,准备趁李渊主力围城之前,主动出击,打李渊一个措手不及。 九月,屈突通派遣虎牙郎将桑显和,率领数千骁果精锐,夜袭义军大营。起初,义军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很快,义军就扳回了一局。孙华、史大柰等义军将领,率领游骑从侧后方攻击隋军,大破隋军,隋军败退,撤回河东郡。所以,屈突通第一次策划的主动袭击,以失败告终。 到了九月初十,李渊率领义军各部人马,兵围河东郡。于是,李渊指挥大军攻打河东郡。可是,由于河东郡城池坚固,加上屈突通又擅长守城,义军攻城受挫,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河东郡。 根据《大唐创业起居注》的记载,义军攻打河东郡,这一仗打得异常艰苦。河东城防坚固,易守难攻。所以,李渊只得采取人海战术,强行攻打河东郡,试图通过轮番进攻,夺下河东郡。 义军将士不断攻坚,终于,将河东郡城防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南面城墙,一千余名义军将士,登上城墙,控制住了南城。眼看胜利在望,万万没有想到,屈突通不愧是一员名将,立即指挥隋军,反攻被义军控制的南城缺口。很快,这一千余名义军,显然有些支撑不住。而且,此时大雨不止,李渊不得不下令军队后撤,攻城遂以失败告终: 帝登城东原上,西望城内所为,屈突果不敢出兵,闭门自守,城高甚峻,不易可攻。帝观义士等志,试遣登之。南面千余人,应时而上。时值雨甚,帝命旋师。军人既得上城,遂不时速下。 然而此时,李渊心中却是另有打算。既然河东郡不好打,那何不干脆就不打了,绕过河东郡,直奔长安而去。应该说,李渊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的想法,无疑是一步好棋。与其在河东郡和屈突通干耗、打持久战,倒不如出其不意,直取长安。李渊明白,只要攻下长安,屈突通就会不战自败。 但是,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同样也是一招险棋,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李渊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又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咨询众人的意见。在这次军事会议上,裴寂认为,应该先攻下河东郡,解除攻打长安的后顾之忧。裴寂的想法是,义军如果西进长安,万一屈突通从河东郡出兵,与长安守军前后夹击,那么,势必会使得义军陷入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的境地: 屈突通拥大众,凭坚城,吾舍之而去,若进攻长安不克,退为河东所踵,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东,然后西上。长安恃通为援,通败,长安必破矣! (《资治通鉴》) 应该说,裴寂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李世民却不这样看,他对父亲李渊这样建议道: 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附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成谋修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且关中蜂起之将,未有所属,不可不早招怀也。屈突通自守虏耳,不足为虑。 显然,李世民的建议与李渊直取长安的想法不谋而合。在李世民看来,兵贵神速。如果依旧与屈突通相持于河东郡城下,那样就会给长安方向提供了充分的准备时间,到时候进攻长安,会遇到不少困难。 可是,一旦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代王杨侑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行如此险招,肯定没有防备。到时候,我们突然兵临长安城下,令隋军始料不及,肯定会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毕其功于一役。 李世民直取长安的这一招,是一步奇招,也是一步险招。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这样可以一战定乾坤。李世民打仗,向来喜欢兵行险招,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却总能够出奇制胜。 两派意见,裴寂建议先攻河东郡,再取长安;而李世民则建议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李渊究竟该如何抉择呢?这一次,李渊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裁决。一方面,他让长子李建成与刘文静等人,率领左路军,屯守永丰仓,驻扎潼关,与屈突通对峙,牵制住河东郡的数万隋军,同时,也用以防备洛阳方面的李密和王世充;另一方面,李渊命令次子李世民,率领右路军,狂飙突进,直取长安。 九月十二日,李渊统率主力兵马,渡过黄河,进驻朝邑(今陕西大荔东南),正式进入关中地区。李渊一入关中,整个关中地区的百姓欢呼雀跃,《资治通鉴》记载,“关中士民归之者如市”。 李渊进入关中,可以说是彻底绕过河东郡,直奔长安而去。有人却坐不住了,谁呢?屈突通。本来,屈突通的任务是扼守河东郡,挡住李渊大军西进道路。没想到,李渊却剑走偏锋,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屈突通明白,李渊一旦攻陷了长安,自己在河东郡打得再怎么顽强,也是徒劳。因此,屈突通必须要阻止李渊的西进。 于是,屈突通让鹰扬郎将尧君素代领河东通守,镇守蒲阪,自己率领数万军队,自武关兵出蓝田,回师救援长安。李渊早就猜到屈突通会救援长安,所以让李建成的左路军提前扼守潼关。果然,屈突通在救援长安的途中,被刘文静所部阻截,无法前进。因而,屈突通被李建成所部,牢牢拴在了潼关。 再来看看关中方面的情况。可以说,关中现在的形势是一片大好,几乎关中地区的所有李氏宗亲,全部起兵响应李渊,关中插满了李氏一族的大旗。 前文说过,李渊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建成率领左路军,驻扎潼关,牵制屈突通;一路由李世民率领右路军,狂飙突进,直取长安。牵制屈突通的任务,李建成已经完成了。那么,李世民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李世民亲率右路军数万人马,马不停蹄,不分昼夜地急行军,全速前进,先行一步进入关中地区。那么,李世民在关中的进展到底如何呢?四个字:非常顺利。因为,此时的关中地区,他的姐姐平阳公主所率领的“娘子军”,已经为他稳定了关中的局面。 当初,李渊决定晋阳起兵的时候,纷纷召回散在各地的李家儿女。李渊的女婿柴绍不得已,与妻子平阳公主分别,独自返回太原。在柴绍启程返回太原之后,平阳公主立即散尽家财,不到一年就拉起了一支赫赫有名的队伍“娘子军”,为父亲李渊扫清关中的军事障碍。如今,平阳公主的“娘子军”又帮了弟弟李世民的大忙。 李世民率领右路军,进入关中后,很快得到了姐姐平阳公主,以及其他李氏宗亲的接应,顺利驻军于泾阳。泾阳是长安门户,李世民驻军泾阳,无疑是已经触碰到了近在咫尺的长安城了。 并且,李世民所到之处,各地官吏、百姓、盗寇纷纷归附如流,“世民所至,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李世民将这些人在中的豪杰之士,全部招揽为自己的僚属。此时,李世民麾下已经汇集了九万大军,将近十万雄兵。很快,平阳公主率领一万“娘子军”,与李世民的九万右路军,在渭北成功会师。姐弟二人兵合一处,共同恭候父亲李渊的到来。 看到李世民经略关中的任务,完成得这么出色,李渊非常高兴。九月二十二日,李渊从临晋渡过渭水,前往永丰慰劳军队,同时,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在完成了这一切后,李渊接下来,就是要大规模地向关中腹地进军。 李渊命令大将刘弘基、殷开山率领六万部众,西略扶风,南渡渭水,夺取汉长安城遗址(今西安西北)。李世民率领右路军,奔赴司竹园(今周至东南)。并且,李渊还让新归附的地方武装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人,都跟随李世民,屯驻阿城,总兵力达到十三万人马,军纪严整,秋毫无犯。 不久,李世民派遣使者,向李渊禀报,约定进攻长安的时间。这个时候,李渊认为,屈突通已经不足为虑,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于是,李渊命令李建成,立刻率领精锐,从新丰直抵长乐宫,迅速向长安靠拢;李世民率军北进,驻扎在汉长安城遗址,从西北方向对长安形成包围态势。 而李渊也当即率军自冯翊经下邽、栎阳西进,在十月初的时候,李渊抵达长安,在长安东门安营扎寨。其余诸军各部,也相继集结到位,对长安形成了铁桶般的包围。这个时候的李渊,他手上再也不是晋阳起兵时的三万微薄人马了,而是整整二十余万大军,可谓兵强马壮,军力雄厚,再也不用害怕了。 李渊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此时长安城内人心惶惶。隋炀帝在三下江都之前,曾经让代王杨侑留守长安,越王杨侗留守洛阳。可是,鉴于代王杨侑年龄太小,所以,隋炀帝特意让刑部尚书、京兆内史,老臣卫文升,辅佐代王杨侑。 卫文升也是隋朝仅剩不多的老将,曾经参与过平定杨玄感叛乱,算是一员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但是这个时候,卫文升已经七十七岁了。在听说李渊向长安进军的消息后,卫文升忧惧成疾,一病不起,从此就在家中养病,不再参与政事。 卫文升重病不起,代王杨侑年幼。所以,现在长安城中主持大局的,只有两个人:左翊卫大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 对于这两个人,尤其是阴世师,李渊可以说是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呢?因为李渊在太原起兵之后,阴世师为了威吓李氏宗亲,不仅杀了李渊留在长安的亲属,更加丧尽天良的是,挖了李家的祖坟。正因如此,李渊在攻陷长安之后,阴世师城破被杀,骨仪坐罪赐死。对于这两个人,李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宽恕。 虽然李渊这个时候已经将长安城团团包围,他已经占据着绝对的军事优势。只要李渊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就会对长安城发起总攻,拿下长安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可是,直到这一刻,李渊并没有急于攻城,他还是希望可以兵不血刃地占领长安。于是,李渊开始展开了政治攻势。 李渊展开了怎样的政治攻势呢?首先,李渊三令五申,严明军纪,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渊命各依壁垒,毋得入村落侵暴。”李渊规定,所有义军将士,一律不得擅离军营,不得进入附近村落侵扰农时,抢劫百姓财物。之所以要下达这条军令,非常简单,李渊这是在赚取民心,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心防。 在严明军纪的同时,李渊又派遣使者到城下,对卫文升等人喊话。大致意思是说,唐国公大兴义兵,并不反隋,只是要废昏立明,拥立代王杨侑为帝,依旧尊奉隋朝正统。所以,唐国公希望你们可以明白事理,打开城门,迎接唐国公大军入城,这样对大家都好,岂不美哉? 面对李渊主动发出的和平信号,长安城中的卫文升等人,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当时,卫文升已经病入膏肓,主持大局的是阴世师和骨仪二人。他们两个当然不会向李渊投降,阴世师知道,自己不仅杀了李渊的亲人,还挖了李家的的祖坟,李渊恨透了自己,一旦投降,李渊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所以,阴世师和骨仪拒绝了李渊的劝降,没有作任何答复,继续婴城自守,负隅顽抗。 和平占领长安的意图落空了,李渊觉得,只能用军事的手段,占领长安。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二十七日,李渊下达了总攻长安的命令,随后,二十万义军对长安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与此同时,李渊与部下约定,“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李渊告诉部下,攻克长安之后,不许袭扰隋朝七代以内的宗庙,不得伤害代王杨侑和隋朝宗室,违令者夷灭三族。 总攻长安城的决战即将拉开了序幕!无论是李渊,还是李建成、李世民,他们都非常明白,只要突破了面前这座百年古都。那么,李唐王朝的千秋基业就会从此底定,大唐建国也将从此刻开始。 可是,长安城不是别的地方,那可是隋王朝的国都,它的重要性,连东都洛阳都无法比拟。李密坐拥三十万瓦岗军雄兵,围困东都洛阳近一年之久,至今也无法攻下,更何况是作为大隋王朝的政治中心——长安。 事实证明,李渊总攻长安的过程相当艰难。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二十七日,李渊指挥二十万义军,向长安发起了最后总攻。长安城墙高厚,战况极其激烈。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义军的主要将领孙华,不幸中箭身亡。 当初,“霍邑之战”大获全胜之后,李渊率军沿汾水西进,一路势不可挡。在这个行军途中,谋士任瑰向李渊建议,大量收降盘踞在关中地区的豪强势力,增强李渊义军的军事实力,李渊采纳了任瑰的建议。 孙华则是关中豪强中第一个带头起兵响应李渊的实力派豪强,因此,李渊也十分感激孙华对于自己的襄助之恩。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当时,孙华从阳轻骑渡过黄河,前来拜谒李渊。李渊见到孙华后,“渊握手而坐,慰奖之”。李渊拉着孙华的手,同自己坐在一起。并且,李渊还对孙华委以重任,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冯翊太守,同时,文献史料又记载道: 其徒有功者,委华以次授官,赏赐甚厚。使之先济…… (《资治通鉴》) 后来,孙华更是成为了李渊集团的重要军事将领。比如,李渊率军围攻河东郡,屈突通为了占得先机,派遣军队夜袭义军大营。最后,还是孙华、史大柰等将领,率领游骑,从隋军侧后方发起反攻,大破隋军,一举扭转了局面。所以,孙华可以说是李渊义军中一位举足轻重的将领。 如今,在总攻长安城的最后时刻,孙华却折戟于长安城下,马革裹尸。而孙华也成为了在大唐建国之战中,牺牲的唯一一位高级将领。同时,也可以看出,驻守长安的隋朝守军是如何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总攻长安之战,打得是多么得艰难,连孙华这样的义军主要将领,都在攻打长安的过程中,中箭身亡。 但是,李渊心里也十分清楚,隋军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长安守军已经斗志全无。如今,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现在的态势是,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李渊现在和城里的阴世师、骨仪等人,拼的就是两个字:耐力! 并且,李渊为了总攻长安,在此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李渊父子从太原起兵,一路从山西杀到关中,经历了无数的凶险、血战,最终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当初,李渊从太原起兵的时候,总共的兵力也只不过三万人。因此,李渊将初起兵时的军队,分为左、中、右三军,他自己和李建成、李世民各领一军。到后来,李渊兵临长安城下之时,这时的他,已经坐拥了二十余万大军了。 尽管这一路行来,李渊的兵力在不断扩充、增加。但是,李渊的军队中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缺乏攻城器械。因此,当初攻打霍邑之时,李渊的军队都只能是“将士肉薄而登,遂克之”。 所以,这一次,为了总攻长安,一举攻克长安城,做了充足的准备。根据《大唐创业起居注》的记载,李渊为了制造攻城器械,“绕京竹木,歼于斯矣”。意思是说,李渊为了打造攻城器械,将长安周边的树木都伐尽了。可见,李渊为了拿下长安城,是下了血本的。无论如何,也要攻破长安城。 总攻长安之战,从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二十七日,一直打到十一月初九。虽然长安守军一直顽强抵抗,但是义军将士依旧士气高涨,不分昼夜地猛攻长安城。最终,十一月初九,义军中一个名叫雷永吉的军头,率先登上了长安城的城头,打开了一个突破口。随后,二十万义军顺势突进,如潮水般杀入长安城,长安最终被李渊攻克。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初九,李渊攻入长安,意味着隋朝的国都长安城,彻底被李渊所占领,也标志着李家父子正式入主关中,定鼎长安。从步入长安的那一刻起,大唐王朝的开国历程,也就由此开启! 从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李渊在太原正式起兵,到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初九,李渊攻克长安,入主关中。这其中,还不到半年的时间。短短几个月,李渊就以当初的三万义军,一路披荆斩棘,从太原杀到关中,攻克长安。不能不说,李家父子定鼎长安的半年血战,堪称中国历史,乃至中国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 李渊父子崛起于太原,在这半年入主关中的过程中,遇到了层层险阻。他们先后经历了闪击西河、血战霍邑、鏖兵河东、挺进关中、定鼎长安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博弈与血斗。最终,实现了李唐建国的第一步,为即将诞生的大唐王朝,拉开了伟大的序幕,吹响了开国的号角。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有疑问。李渊晋阳起兵之时,手中的义军不过区区三万人马,在群雄逐鹿的隋末乱世,绝对属于弱势群体。在当时,最有资格与实力成就帝业之人,当然是瓦岗军领袖,身为反隋盟主的李密。可为什么,最终成就帝业的是李渊,而不是李密。李渊为什么能够笑到最后,李家父子又为什么能够在群雄并起的隋末乱世,脱颖而出呢? 为什么李家父子最终能够开创大唐王朝,成就帝业?除了因为隋朝方面防守失策,李家父子用兵如神以外,还有两个关键的因素。 第一,李家父子战略目标明确。 纵观整个入主关中的战争,从晋阳起兵,到最后攻克长安。自始至终,李渊父子的战略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直取关中,攻克长安。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李家父子都是着眼于战略大局,从贪图眼前的蝇头小利。 就以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为例。当进攻河东郡受挫之后,李渊就明白了,河东郡一时半会很难攻下。因此,在李世民提出兵贵神速,绕过河东郡,直接向长安进军的建议后,李渊立刻采取了行动。 在李渊的眼中,他的终极目标是关中,是长安。既然河东郡短时间很难攻下,那么,索性就不打了。绕过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直奔长安这道“主食”而去。因此,李渊的目的性很明确。他不会在一些蝇头小利上,浪费太多的时间。正是因为李家父子的战略目标明确,他们最终入主关中是必然的。 第二,李密牵制了洛阳的隋军主力。 李渊从太原起兵,向关中进军之后,李渊所面临的对手,不仅仅是驻守关中的隋朝守军,更有围攻洛阳的瓦岗军领袖李密。为了保证自己能够顺利向关中进军,李渊特地放低身段,释放“糖衣炮弹”麻痹李密。最终,使得李密放松警惕,与自己保持了很好的联系,不至于对自己背后捅刀子。 另外,李渊向李密示弱,不仅仅是担心李密会阻碍自己进军关中的道路。同样,李渊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如果西进关中,攻打长安,那么,洛阳的隋军主力必定会支援长安。如何才能将洛阳的隋军主力,挡在洛阳。李渊觉得,李密就是一个很好的棋子。 因为李密当时正在率领三十万瓦岗军,围攻东都洛阳。因此,只有自己和李密保持很好的联络,李密才能牵制住洛阳的隋军主力。到时候,李渊进军关中,才没有来自东面的军事威胁。 总之,不管怎么说,李渊父子最终还是成为了历史的胜利者。经过将近半年的浴血奋战,李家父子终于进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长安城。入主关中,定鼎长安,标志着李唐王朝的基本轮廓初步形成,李家父子完成了建国的第一步。 然而,攻克长安,并不代表着李渊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事实上,入主关中,对于李渊父子而言,只是走完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初入长安的李渊,他未来所要走的路,还很漫长。入主关中,只是一个开始。 当时的天下是一个怎样的情形?遍地狼烟,群雄逐鹿。初入关中的李家父子,在众多隋末群雄中,无疑是一股新兴的政治、军事力量,立足未稳。所以,刚刚占据关中的李渊,不仅要应对隋朝的宗室、百官,同时,他还要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割据势力的虎视眈眈。那么,李渊又是如何应对这样的一个棘手的内外局面? 就在李渊占据关中仅仅一年之后,一个崭新的王朝犹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在华夏大地上横空出世。这就是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无数灿烂辉煌印迹的——大唐王朝!在此后289年的漫长岁月中,华夏民族将在这个伟大王朝的带领下,冲向中国古代盛世的巅峰,创造下光耀后世的辉煌! 在这个历史的重大时刻,身为大唐王朝开国皇帝的唐高祖李渊,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李渊最终又是如何取代隋室,实现了自己改朝换代,化家为国的帝王梦,开创了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唐王朝呢? 第二章 李唐建国(1)——初入长安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初九,经历了将近半年的浴血奋战,李渊终于攻克长安,入主关中。说起来,李家父子的入主关中之路,走的是当真的不容易,称得上是筚路蓝缕,一步一个脚印。 当初,李渊晋阳起兵的时候,他手上的家底仅有区区三万义军。然而,经过将近半年的血战、扩充军队,一路从山西杀入关中。等到李渊率军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之时,那时的他,已是拥兵二十万,兵强马壮,直至最终,攻克长安。可以说,李家父子入主关中的历程,那就是一段逆袭的传奇。当然,在这其中,不排除李家父子个人超群的能力,更有几分的幸运与时运。 现在,李渊进入长安,成为了长安城的主人。李渊如今占据着河东、关中的广大地区,这时的李渊,已经不是隋王朝的一方封疆大吏了,而是隋末乱世群雄中举足轻重的一位关键人物。 可是,占据关中,并不代表李渊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相反,攻克长安,仅仅是李渊帝业的开端,大唐开国大业的一个起点。当时,李渊在入主长安后,所面临的问题千头万绪。那么,李渊是如何一个个处理这些复杂的问题呢?他又是如何为即将到来的大唐王朝,铺平道路呢? 而李渊最终又是如何正式取代隋王朝,开创大唐基业,成为大唐王朝的开国之君——唐高祖。在隋亡唐兴的历史重要关头,这其中到底发生了哪些鲜为人知的风云际会?为什么大唐最后能够傲视群雄,一统天下?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初,李渊率领二十余万义军,攻入长安。一时间,关中易主,十三朝古都,城头变幻大王旗。然而,初入长安的李渊父子,却面临着着种种复杂的问题。这些问题一旦处理不好,李渊在长安关中是站不住脚的,很有可能会让将近半年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当时的李渊父子,究竟面临着怎样复杂的问题呢?简单地来说,李渊在内部所面临的是政治问题,而外部面临的则是军事问题。对待政治问题,需要的是安抚;而对待军事问题,则需要的是征伐。 首先,先来看内部的政治问题。 李渊面临着怎样的政治问题?当时,长安城内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几乎所有人,都对李渊集团持观望态度。因此,如何安抚长安关中地区的百姓,如何安置隋朝在长安的宗室、百官,如何对待代王杨侑,成为了摆在李渊面前的重中之重。对于李渊来说,这些问题,是必须解决,而且又不能不解决的问题。 其次,再来看外部的军事问题。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群雄割据。尤其是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兵变之后,隋末农民起义的规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当时,农民起义军的兵锋,东起山东,西达宁夏,北至河北,南到江淮,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时所在盗起,……各聚众攻剽,多者十馀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 正是在农民起义的大背景之下,才奠定了隋末群雄的基本格局。到了隋朝末年,全国的割据势力数不胜数,这就是评书演义中通常所说的“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就以几个著名的割据势力为例。 当时,瓦岗军领袖李密坐拥三十万瓦岗军,占据河南中原大片领地;陇西薛举、薛仁杲父子,称霸陇西;河西李轨攻夺凉州,占领河西五郡;窦建德率领河北起义军,称雄河北;定杨可汗刘武周,盘踞山西;萧铣、杜伏威纵横江淮…… 在这样的情况下,初入关中的李渊,他所面临的局面是,内部人心不安,局势动荡;外部群雄势力,虎视眈眈。所以,李渊所要做的是,对内稳定长安关中的政治局面,巩固河东、关中局势;对外则要随时应对其他割据势力的发难,打破各地实力派对于关中的觊觎。从这一点来看,李渊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任务一点都不轻松。 关键是,李渊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既然要解决问题,那也要一个一个解决,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李渊定下了“先内后外”的原则,先稳定好内部的政治局面,再应对来自外部群雄的发难。 李渊稳定内部的第一个重要措施,就是:安抚百姓。 从李渊一路入主关中的作战,可以看出,李渊一贯秉持着秋毫无犯的作战、行军原则。因此,李渊义军一路向关中进军,军纪严明,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掳掠、抢劫的扰民事件,更不要说是滥杀无辜了。 所以,在当时许多人眼中,李家父子所率领的义军,是一支当之无愧的仁义之师。正是因为李家父子的仁义之举,在他们挺进关中之时,关中各地的李氏宗亲、豪强势力,纷纷起兵响应李渊。 在攻克长安之后,李渊依旧奉行他一贯的行军原则:秋毫不犯。《资治通鉴》中有明确记载,李渊进入长安后,效仿汉高祖刘邦当初入关“约法三章”的做法,“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这段文字的意思是,李渊进入长安后,与长安百姓约法十二条;同时,又下令废除了隋朝全部的苛捐杂税。 其实,早在总攻长安之前,李渊就曾经严令义军将士,一律不得擅离军营,不许践踏长安周边百姓的庄稼,不许掠夺百姓财物。攻克长安,并没有让李渊迷失自我,李渊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李渊看来,进入长安后,更应该严明军纪,不能因为一时的军事胜利而忘乎所以。 因此,在破城之前,李渊三令五申,告诫义军将士,进城后禁止纵兵掳掠,袭扰百姓。于是,李渊在攻克长安后,他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维持长安城正常的治安秩序。他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率领本部人马,依照攻城前的约定,封存府库,收集图书典籍,严禁士兵掳掠,同时派兵驻守长安的各个粮仓: 帝乃遣二公率所统兵,依城外部分,封府库,收图籍,禁掳掠。军人勿杂,勿相惊恐。太仓之外,他无所干。吏民安堵,一如汉初入关故事。 (《大唐创业起居注》) 在李渊奉行秋毫无犯,严明军纪的原则之下,义军入城后,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劫掠事件。因为李渊很清楚,长安如今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果进城之后,大肆掳掠,这样只能激化社会矛盾,还有可能引发民变、动乱。以李渊的老辣,他还不至于会到那样愚蠢的地步。 更何况,李渊所率的义军,素来被冠以“仁义之师”的称谓,一路上秋毫无犯,善待百姓。所以才能一路从太原挺进关中,直到攻下长安。李渊这样做,也是为了赚取民心。他是以这种方式向天下人表示,我们李家是可以肩负起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重任。同时,也为日后取代隋朝,建立大唐,赢得广大民众和社会底层的支持。 上一章节提到过,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前,曾让老臣卫文升辅佐代王杨侑。然而,李渊挺进关中之后,卫文升就因为忧惧成疾,一病不起,从此不再过问政事。所以,卫文升病重后,长安城基本上是由两个人主事:左翊卫大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 对于阴世师和骨仪这两个人,李渊可以说是恨之入骨。李渊兵临城下之时,曾经希望可以兵不血刃地占领长安。所以,李渊在攻城前,派遣使者劝降阴世师、骨仪二人。可是,这两个人却执迷不悟,选择了顽抗到底,拒绝了李渊的劝降。 不仅如此,阴世师和骨仪两个人更加丧心病狂。在李渊起兵之初,这两个人为了敲山震虎,杀了留在长安的李渊亲属(其中就包括李渊十四岁的幼子李智云),而且还挖了李家的祖坟,毁坏了李渊家五代以内的家庙。这种行径,不要说放在以前,就是搁在现在,也是丧尽天良,要遭天谴的。因此,对于阴世师、骨仪,李渊说什么都不能原谅,血海深仇如何释怀,这两个人必须要杀。 当时,李渊攻进长安的时候,卫文升已经病故,阴世师、骨仪等人俱被擒获。于是,李渊当众揭露阴世师、骨仪“贪婪苛酷,且拒义师”的种种罪责。然后,李渊命令长子李建成,将阴世师、骨仪,当众处斩于朱雀街道,其党羽十余人也一并处死,其他人一概不予追究。从占领长安到李唐建国的这个过程中,李渊总共就只杀了这十几个战争罪犯。 李渊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四个字:只诛首恶。李渊的做法是,只是杀了负隅顽抗,罪恶滔天的首恶之人及其党羽,绝不株连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这样,可以有效地安定人心,彻底消除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一举扭转长安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现状,使得长安重新回归到了正常的轨道。 自从李渊入主长安以来,经过他一系列安抚百姓,稳定人心的举措,严格军纪、只诛首恶等等。很快,就让长安城的面貌焕然一新,家家户户纷纷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并且,李渊的一项项义举,令他得到了长安关中地区百姓的一致拥护,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与暴虐无道,视人命如草芥的隋炀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根据《大唐创业起居注》的记载: 余无所问,京邑士女,欢娱道路,华夷观听,相顾欣欣。 所以,李渊进入长安后,稳定内部政治环境的第一个措施,安抚百姓。在短短时间里,就圆满地完成了。紧接着,李渊便开始实施自己的下一步措施。这个措施,对于李渊而言,也是至关重要。 李渊稳定内部的第二个措施:尊奉隋室。 为什么说李渊的这第二个措施至关重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天下人对于李渊的看法。李渊当初从太原起兵,打出的旗号是拥立代王杨侑为帝。尽管李渊知道,这次起兵的目的就是为了反隋,为了取代隋朝。但是,李渊就是不能打出反隋的旗号,只能依旧打出拥护隋朝统治的旗号。 虽然隋王朝此时已经大厦将倾,名存实亡,可是毕竟隋朝还没有正式灭亡。如果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公开打出反隋旗号,那势必将会成为天下群雄的公敌,会置于风口浪尖之上。故而,李渊起兵之时,提出“废昏立明”的口号,仍然拥护隋朝统治。 既然要“拥护”隋朝统治,究竟怎样才算“拥护”呢?或者说,如何对待隋朝的宗室、百官?李渊实行的第二个重要措施,就是尊奉隋室。尊奉隋室,对于一个人的态度就非常重要,谁呢?代王杨侑。 事实上,在总攻长安之前,李渊就反复告诫诸将,入城后,不许伤害代王杨侑,不许伤害长安城中的隋朝宗室成员,也不得毁坏隋朝宗庙: 强弩长戟,吾岂不许用之。所冀内外共知,以安天下。斯志不果,此外任诸公従民所欲。然七庙及代王并宗室支戚,不得有一惊犯。 (《大唐创业起居注》) 应该说,李渊攻破长安,代王杨侑实际上已经成了李渊的阶下之囚了。那么,李渊会如何处置这个身为俘虏的隋朝皇室子弟?会不会杀了他呢?才不会。李渊留着代王杨侑,还有大用处。 当时,长安城破之际,城内局势不明,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代王杨侑此时正住在东宫,城破之时,他身边左右亲卫,全部都四散奔逃,只有侍读姚思廉留在代王身边。李渊的义军士兵呼啦啦地冲进东宫,似乎要对代王不利。这个时候,姚思廉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义军将士,厉声呵斥: 唐公举义兵,匡帝室,卿等勿得无礼。 (《资治通鉴》) 姚思廉呵斥道,唐国公举起义旗,是为了匡复皇室,尔等不得无礼。没想到,姚思廉的一顿呵斥,居然镇住了全场,所有的士兵都站在殿下,不敢上前,“众皆愕然,布立庭下”。 (《资治通鉴》) 不一会儿,李渊来到了东宫。见到代王杨侑后,李渊恭恭敬敬地向代王行礼,然后,恭请代王杨侑迁居大兴殿。姚思廉扶着代王杨侑,走下顺阳阁,李渊则站在代王身后,非常谦恭地礼送。 姚思廉其人,是隋末唐初的著名才子。关键时刻,姚思廉能够以一介书生之躯,护卫旧主,其气节确实非比常人。唐朝建立后,姚思廉成为了李世民的“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官至散骑常侍,曾与魏征一起编修史书。比如,“二十四史”中的《梁书》、《陈书》,都是出自姚思廉之手。 不久,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十五日,李渊备好法驾,举行大典,拥立十三岁的代王杨侑,在天兴殿即皇帝位,改元“义宁”,遥尊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从此,大业十三年又被称作义宁元年,杨侑就是隋朝历史上的“隋恭帝”。 那么,李渊拥立杨侑为帝,他自己又在朝中是什么地位呢?其实,小皇帝杨侑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李渊的阶下囚,就是李渊扶持的一个傀儡皇帝。杨侑现在也是身不由己,泥菩萨过江。 所以,杨侑刚刚登上皇位,就任命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位在王公上,以武德殿作为李渊的丞相府。并且,杨侑还专门下诏,丞相所发布的命令,不再称“教”,改称为“令”: 万机百度,礼乐征伐,兵马粮仗,庶绩群官,并责成于相府。惟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 (《大唐创业起居注》) 小皇帝杨侑这是在表态,日后朝中的一切政务都交由丞相李渊处理。除了重大的祭祀活动,需要皇帝出面以外,其它的事务皆由丞相处置。李渊刚开始假意推辞,不能显得太过心急。最后,麾下公卿将佐再三进言: 公负孺子当朝,岂得辞乎摄政,公不入相,王室何依临兹大节,义无小让。 在大家的一致劝说下,李渊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王家失鹿,遂使孤同老狼。”于是,李渊接受了小皇帝杨侑的册命。至此,李渊完全掌控了隋王朝的朝政大权,成为了长安城中的实际掌权者。 李渊在掌控朝政大权之后,他接下来就是要分封晋阳起兵的首功之人,以及入主关中的所有有功文武。首先,李渊需要册封的就是自己的三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 最初,李渊从太原起兵的时候,让李元吉留守太原,防备刘武周。所以,李元吉全程没有参与攻打关中的战争。因此,从晋阳起兵到入主关中,一直跟在李渊身边的两个儿子,就是李建成和李世民。 并且,李建成和李世民在跟随父亲李渊入主关中的过程中,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尤其是李世民。在李渊起兵之初,李建成是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路军;李世民是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右路军。当时,李渊将军队分为三军,他自领中军,等于是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分别是左、右两军的主帅。 从太原到长安,这一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艰难险阻。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二人,一直是并肩作战,为父亲李渊入主长安,杀出了一条血路。特别是李世民,无论是力克霍邑,还是建议绕过河东郡,直入关中,李世民都是起到了中流砥柱的重要作用。而且,李世民后来率领右路军先行挺进关中,经略长安周边,为父亲李渊进入关中扫清障碍。可以说,李世民居功至伟。 所以,李渊对于这三个儿子的分封,直接关系到李唐建国后对于皇位继承人的选择。最终,李渊还是依照立嫡立长的古制,册封长子李建成为世子。册封李建成为世子,这样等于是确立了唐朝建立后,李建成的太子储君地位。 对于其他两个儿子,特别是李世民,李渊究竟又是如何分封的?李渊明白,如果没有李世民这一路的浴血拼杀,如果没有李世民卓越的军事才能,李渊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攻入长安。并且,每当义军遭遇重大危机之时,李世民总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因此,李渊还是很倚重这个二儿子的。 那么,李渊该如何分封李世民呢?当时,李渊的封爵已经从唐国公晋封唐王,正式进位王爵。所以,李世民的爵位自然也要晋升一级。晋阳起兵之时,李世民的爵位就是敦煌郡公,李渊攻克长安,以李世民为秦国公、京兆尹;四子李元吉为齐国公。同时,李渊又改太原留守为镇北府,总领山东诸郡。 李渊分封三个儿子,长子李建成为世子,次子李世民为秦国公,四子李元吉为齐国公。这样的分封看似是各有所得,实际却为日后李建成、李世民为争夺太子之位的手足相残,埋下了祸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分封完三个儿子之后,李渊紧接着又开始委任一批晋阳起兵的有功之人,设置丞相府官属,任命裴寂为丞相府长史,刘文静为司马,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应该说,李渊这个时候,除了没有皇帝的头衔,基本上已经拥有了皇帝的一切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绝对的无冕之王。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既然李渊已经拥有了皇帝所能拥有的一切权力,那李渊为什么不直接称帝呢?其实,在李渊攻入长安不久,跟随李渊晋阳起兵的不少文武将佐,都纷纷建议李渊称帝,取代隋室: 天厌隋德,历数在唐。讴歌在路,被于遐迩。兵起晋阳,远定秦雍,百余日间,廓清帝宅。神武之速,此谓若飞。非天启圣,孰能如是昔汉高入关,不即自王,项羽后至,悔无所及。公虽卑以自牧,须安天下。 (《大唐创业起居注》) 面对众人请求自己称帝的建议,李渊作何反应呢?史料记载,李渊“愀然改容”,脸色立刻变了,连忙说道: 举兵之始,本为社稷,社稷有主,孤何敢二刘季不立子婴,所以屈于项羽。孤今尊奉世嫡,复何忧哉。 李渊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并非真心实意。李渊不是不想称帝,要不然他也不会晋阳起兵。李渊之所以没有称帝,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还不是称帝建国的绝佳时机。还是前面反复强调的一个问题:枪打出头鸟。 因为此时隋炀帝还在,隋朝还没有灭亡,如果谁要是公开称帝,那就是公开反隋。而且,李渊这次起兵,打出的是匡复隋室的旗号。如果现在公开称帝,无异于是彻底颠覆隋朝统治,将会成为天下群雄的众矢之的。因此,当时天下群雄中称公称王的不少,却很少有人称帝,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李渊目前只能采取尊奉隋室的措施,他在等待时机。 李渊稳定内部的第三个重要措施:招揽人才。 为什么李渊能够以起兵时的三万义军,一路所向披靡,入主长安?不正是因为李渊身边笼络一大批济世良才。李渊的儿女就不用说了,一门龙凤。李建成文韬武略,李世民军事天才,唐王朝未来的“军神战魂”,平阳公主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 除了有这些个个出类拔萃的英雄儿女,更重要的是,李渊身边聚集着一群经天纬地的文武奇才,文有刘文静、裴寂、任瑰,武有刘弘基、殷开山、长孙顺德等人。有了这些谋臣武将的辅佐,李渊才能一路势如破竹,定鼎长安。 攻克长安之后,李渊为了稳定内部安定,同时,也为日后李唐开国加固统治根基,更加注重招揽人才的工作。李渊明白,人才对于一个国家统治的重要性。那么,李渊进入长安后,是如何招揽人才的呢?就以两个人为例,哪两个人?一个是李靖,另一个就是屈突通。 先来看李靖。 李靖是何许人也?那是唐初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为唐王朝的统一战争和对外战争,立下了汗马功劳。唐朝建立后,先后经历了平定洛阳王世充、河北窦建德、江南萧铣、辅公祏的统一战争;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又率军北灭突厥、西破吐谷浑。因为赫赫战功,封卫国公,死后陪葬唐太宗昭陵。唐玄宗统治时期,李靖又配享武成王庙,位列十哲。 初入长安的李渊,是如何将李靖这样一位不世出的一代名将,招揽到李家旗下?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李靖其人。 李靖,字药师,雍州三原(今陕西三原)人,祖籍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李靖出身将门,他的祖父李崇义,曾任西魏殷州刺史、封永康公;父亲李诠,官至隋朝赵郡太守。而且,李靖的舅父,更是“隋初四大名将”之一的韩擒虎。根据《旧唐书·李靖传》的记载,“靖姿貌瑰伟,少有文武材略。”李靖从小就表现出天资不凡,他时常对父亲李诠说道: 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 (《旧唐书·李靖传》) 志向远大,当然是李靖身上出彩的地方。不过,更让李靖出彩的,还是他的军事天赋。李靖熟读兵书,精通兵法,他经常与舅父韩擒虎在一起谈论兵事。韩擒虎这样的当世名将,居然对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外甥,赞叹不已,甚至将他比作是孙武、吴起那样的名将:“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 不仅是韩擒虎对李靖十分欣赏,当时,许多知名人士也对李靖青睐有加。比如,与韩擒虎共列“隋初四大名将”之一的杨素。李靖初入仕途之时,先是担任长安县功曹,后来历任殿内直长、驾部员外郎,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官。 可是,唯独杨素却认为,李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当时,杨素官至尚书左仆射,却拍着自己的坐床,对初入仕途的李靖这样说道:“卿终当坐此。”意思是说,小伙子,你好好努力,将来你一定可以坐到我的这个位子。 那么,李渊是怎样将李靖这样一位未来的名将,招揽到自己的麾下呢?其实,李靖原来和李渊是有私怨的。 大业末年,李靖担任马邑郡丞,隶属于李渊麾下,与突厥作战。此时,隋末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各地农民起义摧枯拉朽,已成燎原之势。身为隋朝山西军政首脑的李渊,自然也有谋夺天下的雄心,经常私下招兵买马,扩充军备。 李靖显然察觉出了李渊背地的“小动作”,因此,他便想揭发李渊。于是,李靖假扮成囚犯的样子,准备前往江都,向隋炀帝告密。等到了长安后,关中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战乱,通往江都的道路,已经完全堵死 故而李靖没能去得了江都。 不久,李渊在太原起兵,然后一路血战,攻克长安。攻克长安之后,李靖便被李渊的义军所俘虏。李渊觉得,李靖当初差点坏了自己的大事,因此,便想杀了李靖。在临刑处斩之际,李靖壮志未酬,突然慷慨激昂地高声呐喊: 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 (《旧唐书·李靖传》) 听到李靖的这样一声呐喊,李世民立刻有一种预感,此人将来必定是平定天下的一名将才。因此,李世民慧眼识珠,发掘出了李靖这样一位军事奇才,便请求父亲李渊刀下留人。李渊这个时候也觉得李靖是个人才,于是便放了李靖。 不久之后,李世民便将李靖召入自己的幕府之中。从此,李靖便为唐王朝南征北战,平定四海,立下不朽的累世功勋,逐渐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 再来看屈突通。 屈突通前文介绍过,李渊起兵之后,他以左武侯大将军之职,率领数万“骁果”,驻守河东郡,阻击李渊义军。李渊在攻克霍邑,斩杀宋老生之后,屈突通所驻守的河东郡,成为了隋军保卫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渊兵锋直逼河东郡,第一次攻打河东郡,就见识到了屈突通的厉害,攻击受挫,河东郡没能攻下。进攻河东郡受挫,李渊另辟蹊径,在李世民的建议下,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当时,李渊命令李世民率领右路军,向长安挺进;同时,让李建成率领左路军,驻扎于潼关,防止屈突通支援长安。 果然,屈突通在得知李渊进军关中的消息,立刻让鹰扬郎将尧君素留守河东郡,自己亲自率军驰援长安。而李渊早有准备,当屈突通行军至潼关时,被驻扎在潼关的李建成部所阻击,无法前进,错失了救援长安的最佳时机。 当时,隋将刘纲负责戍守潼关,屯驻于都尉南城。屈突通本来打算与刘纲合兵一处,没想到,李建成左路军大将王长谐,抢先一步,占领了都尉南城,斩杀了刘纲。没有办法,屈突通只能引兵退守都尉北城,与义军对抗。 既然已经错过了救援长安的时间,屈突通只能在潼关与义军硬扛。事实证明,屈突通果然是一块硬骨头,义军在他手上吃了不少亏。甚至可以说,屈突通这个对手,一度曾让义军在潼关蒙受巨大损失。 屈突通率军在潼关,与义军相持了一个多月。由于屈突通急于向前推进,便决定故技重施:夜袭。于是,屈突通派遣麾下大将桑显和,率军夜袭义军大营。因为隋军发起突袭,义军来不及抵挡,损失较大。 紧接着,桑显和率军连续突破义军两道防线,只有刘文静固守的那道防线,没有被突破。桑显和又挥军猛攻刘文静部,义军死者数千人,混战之中,连刘文静都被流矢射中。一时间,义军士气大挫,开始出现溃败趋势。 本来,隋军已经胜券在握。然而,就在此时,情势却发生了反转。怎么回事?原来,隋军由于连续作战,士兵都疲惫不已。桑显和为了养精蓄锐,当即下令,部队原地休息,埋锅造饭。 刘文静抓住难得的战机,马上重新构筑工事。正巧,此时义军的数百游骑,从南山呼啸而来,猛烈侧击隋军的背后。刘文静一声令下,正面的义军顺势从工事里掩杀出来,两边前后夹击,隋军几乎全军覆没,桑显和仅以身免。 此战之后,屈突通彻底陷入了绝境,主力伤亡殆尽。当时,许多人都劝屈突通投降。谁知,屈突通泣不成声地说: 吾蒙国重恩,历事两主,受人厚禄,安可逃难?有死而已! (《旧唐书·屈突通传》) 并且,屈突通还摸着自己的脖子,摆出一副要自杀殉国的样子,义愤填膺地说:“要当为国家受人一刀耳!”根据《旧唐书·屈突通传》的记载,当时在场之人,“劳勉将士,未尝不流涕,人亦以此怀之”。 然而此时,李渊已经攻克长安。李渊听说屈突通还在负隅顽抗,便派遣屈突通的一名家僮,前去劝降屈突通。屈突通二话没说,立刻杀了这名家僮,誓死不降。屈突通决定率领主力东去,投奔洛阳的越王杨侗,留下桑显和驻守潼关。 不料,屈突通前脚刚走,桑显和后脚就献关投降。义军占领潼关后,刘文静派遣副将窦琮、段志玄等人,率领精锐骑兵,与桑显和一道追击屈突通。终于,义军在稠桑追上了屈突通。 屈突通摆开阵形,要和义军决一死战。这时,窦琮让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前往劝降屈突通。没想到,屈突通见状,破口大骂:“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甚至,还下令左右要射死儿子屈突寿。 忽然,桑显和策马来到阵前,朝着对面的隋军大喊道:“京师陷矣,汝并关西人,欲何所去?”听到这话,隋军士兵顿时没了斗志,纷纷扔掉武器投降。屈突通知道大势已去,下马朝着东南方向,拜了三拜,号啕大哭起来:“臣力屈兵败,不负陛下,天地神祗,实所监察。” 就这样,隋朝最后的一丝希望——名将屈突通,向李渊投降,被押送至长安。李渊见到屈突通后,欣喜若狂,对屈突通说:“何相见晚耶?”可是,屈突通却羞愧不已,说道: 通不能尽人臣之节,力屈而至,为本朝之辱,以愧代王。 当然,李渊并没有杀了屈突通,而是既往不咎,授予屈突通兵部尚书之衔,封蒋国公。后来,屈突通成为了秦王李世民的行军元帅司马,跟随李世民平定薛举父子、打败洛阳王世充,为唐王朝的统一战争立下了赫赫战功。 从李靖和屈突通的例子,可以看出李渊招揽人才的特点:不计前嫌。无论是曾经自己的对手,还是原先的敌将,只要能够为自己效力,李渊一律既往不咎,继续对他们委以重任。 比如屈突通,曾经是那样死硬的一个隋朝将领,一旦投降李渊,李渊马上将与他的恩怨一笔勾销,继续让他担任军职。这就是李渊知人用人,招揽人才的特点。 李渊父子初入关中,面对动荡不安的关中局势,以及错综复杂的内部政治环境,老谋深算的李渊处置得当,不偏不倚。通过安抚百姓、尊奉隋室、招揽人才三项重要措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稳定了长安原本风声鹤唳的混乱局面,使得内部的政治环境逐渐趋于平静。应该说,李渊对于政策的火候,掌握得还是非常到位。 在解决了内部政治矛盾之后,长安的局面逐渐稳定下来。接下来,李渊便能腾出手来,应对来自外部群雄的挑战。如果说,稳定内部局势,需要讲究的是政治策略,需要权衡利弊;那么,应对来自外部群雄的挑战,则是完全凭借纯纯粹粹的军事实力,或者,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打! 前文屡次提及,李渊在太原起兵之初,仅有三万微薄兵力,等到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的时候,已经拥兵二十余万。进入长安后,李渊独揽朝中军政大权,肯定会扩充自己的军事实力。 毕竟在那个乱世,所有人都信奉“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法则。虽然,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李渊到底拥有了多少军队。可是,不妨大胆推测,李渊此时手上,至少也应该有不少于三十万大军。因此,李渊的军事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即使如此,李渊当时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前文提过,隋末天下大乱,基本上全国都是群雄割据的状态。李渊入主关中,占据长安,各地的群雄势力,无疑对这一股崛起的新兴力量,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一口吞掉新生的李渊集团。这样看来,初入长安的李渊,所面临的外部局势是,强邻环伺。 针对虎狼并起,强敌环伺的外部军事局势,从占据长安到李唐建国的这一年时间中,李渊先后进行了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以此应对来自各地群雄的军事威胁。这两次军事行动,分别是:西抗薛举、东征洛阳。 首先,来看一看李渊占据关中后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西抗薛举。 自从李渊占据长安后,各方群雄势力蠢蠢欲动,都对这个新生的李氏集团虎视眈眈。而陇西的薛举,正是第一个向李渊集团发难的群雄势力。说到薛举向李渊的发难,就要先介绍一下薛举此人。 薛举,原本是河东汾阴人,后来跟随父亲薛汪,迁居金城郡,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兰州。根据《旧唐书·薛举传》的记载,“举容貌瑰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家产巨万,交结豪猾,雄于边朔。”薛举自幼长得高大威猛,精通骑射,武艺超群。大业年间,薛举曾经担任隋朝的金城府校尉,也算是隋朝的一个中级武官。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陇西地区的农民起义亦是此起彼伏。金城令郝瑗为了镇压当地的农民起义,大量招兵买马,招募数千人马。郝瑗将这数千人马,全部交给薛举,由薛举负责镇压农民起义。并且,郝瑗还为薛举提供武器和铠甲。 可是,薛举这个时候,却生出了其它的心思。当时天下已经大乱,薛举便想趁势而起,成就一番霸业。于是,薛举与部下私下密谋,决定发动兵变,夺下金城郡的军政大权。正好,有一个机会来了。 郝瑗为了振奋军心,大摆酒宴,宴请将士。因此,薛举便决定在宴席上动手,扣留郝瑗等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薛举与儿子薛仁杲(又称“薛仁果”)等十三名同谋,突然在宴会上拔出兵器,当场挟持了郝瑗等人。挟持了郝瑗,薛举对外谎称,郝瑗谋反,自己奉朝廷之令将其拘押。就这样,薛举通过一场没有流血的军事政变,成功地夺下了金城郡的军政大权。 薛举掌控金城郡后,立即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此举,很快得到了不少人的拥护,薛举的实力开始不断壮大。不久,薛举自称“西秦霸王”,建元秦兴,加封长子薛仁杲为齐国公,少子薛仁越为晋国公,陇西贼帅宗罗睺前来投奔薛举,被封为义兴公。至此,薛举正式与隋王朝分庭抗礼。 在薛举建立西秦政权之后,便开始在陇西地区攻城略地。由于陇西地区自古民风彪悍,加上薛举本人勇猛异常。因此,西秦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隋朝在陇西数座城池,《旧唐书·薛举传》记载,“兵锋甚锐,所至皆下”。 隋朝官府当然不能坐视薛举席卷陇西,当时,隋军将领皇甫绾,率领一万兵马,驻兵枹罕,欲在此地截击薛举。薛举便决定灭了皇甫绾,亲率两千西秦精锐,突袭隋军。两军拉开阵势,准备进行决战。可是,刚一开始,突然狂风大作,而且风势还是顺着薛举的方向刮去,战局对薛举非常不利。 按道理,皇甫绾应该抓住这天赐良机,顺势反攻。没想到,皇甫绾一介庸才,居然无动于衷,白白错失了这一战机。不一会儿,风向逆转,刮向了隋军阵中,隋军顿时陷入了一片大乱。薛举抓住这个绝好机会,策马上前,率领西秦军队,直冲隋军阵地。一战下来,隋军大败,紧接着,薛举趁机攻下枹罕: 初,风逆举阵,而绾不击之;忽返风,正逆绾阵,气色昏昧,军中扰乱。举策马先登,众军从之,隋军大溃,遂陷枹罕。 (《旧唐书·薛举传》) 攻下枹罕,标志着薛举在陇西崛起之势已然形成。不久,两万羌人前来归降薛举。这样一来,薛举的军事实力大大增强。之后,薛举封长子薛仁杲为齐王,授予东道行军元帅一职;少子薛仁越为晋王,兼领河州刺史;大将宗罗睺封为义兴王,作为薛仁杲副将。没过多久,薛举开始大举攻略陇西各地,连克鄯、廓二州。短短数日间,薛举几乎占据了整个陇西地区,军队扩充到了十三万之众。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也就是李渊在太原起兵的同月,薛举在兰州公然称帝,册封妻子鞠氏为皇后,尊母亲为皇太后,起坟茔,置陵邑,立太庙于城南。当月,薛举陈兵数万,祭拜扫墓,然后大飨士卒。 在当时,所有人都对称帝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可是,薛举偏偏不信这个邪,公开称帝。在薛举看来,天下唯强者居之,隋朝已经大势已去,只有自己有资格横扫天下。由此可见,薛举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 薛举称帝之后,继续对外征讨。当时,薛举已经占据陇西,他将目光瞄向了河西地区。于是,薛举命令薛仁杲围攻秦州,薛仁越直趋剑口,攻略河池郡,结果被驻守在那里的河池太守萧瑀所击退。 可是,在薛举大规模用兵的过程中,他却遇到了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他就是盘踞在河西地区的军阀李轨。在薛举派两个儿子分兵出击的同时,他又命令部将常仲兴率军渡过黄河,攻打河西李轨。 常仲兴渡过黄河后,与李轨部将李赟在昌松,展开了一场大战。不曾想,常仲兴战败,全军覆没。所以,薛举西击李轨的军事计划,以失败告终。但是不久,薛仁杲攻克秦州,薛举便迁都秦州。 既然攻打河西受挫,薛举索性改变进攻方向,将矛头直指关中地区。这个时候,李渊已经攻克长安,占据关中。薛举认为,与李氏集团早晚会有一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渊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西抗薛举,便拉开了序幕。 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薛仁杲率军进犯扶风。当地的豪强实力派唐弼,组织部队,抵抗薛仁杲,西秦军一时行军受阻。最初,唐弼拥立傀儡李弘芝为天子,拥兵十万。后来,薛举遣使招降唐弼,唐弼立刻翻脸不认人,杀了李弘芝,向薛举请降。 薛仁杲趁着唐弼没有防备,率军突袭,一举击破唐弼所部,尽收其部众。唐弼仅率数百名骑兵出逃,最后被扶风太守窦璡所杀。薛仁杲大破唐弼之后,西秦兵势大盛,号称三十万大军。薛举此时的胃口大了起来,打算下一步,直取长安。面对薛举的咄咄逼人,李渊必须要有所作为。 扶风是拱卫长安的西大门,扶风一旦被西秦军队攻破。到时候,薛举的陇西铁骑不费任何力气,就会攻到长安城下。薛举是李渊攻克长安后,碰到的第一个劲敌,也是唐王朝日后统一天下所遇到的第一个强敌。 李渊知道,薛举、薛仁杲父子不是善茬,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占据陇西,必定有过人之处。面对这样的劲敌,李渊将委派何人,去支援扶风呢?这一次,李渊使出了自己的王牌,派出了一位军神级别的军事统帅,——李世民。 之所以派李世民迎战薛举,李渊有他的考虑。当时,李建成已经被册立为世子,那就是未来大唐的太子。所以,李渊是不会让他轻易上战场。至于李世民,整个攻打关中的战争,李渊就发现了这个儿子的军事才能。并且,经过入主关中的战阵磨砺,李世民已经锻造成了一把锋利的利剑,一位合格的军事统帅。所以,由李世民去迎战凶悍的薛氏父子和西秦军队,最为合适。 对于李世民而言,支援扶风,迎战薛氏父子,是他进入长安以来的第一仗。所以,这一仗必须要打好。可是,李世民这一次所要面临的对手,不是有勇无谋的宋老生,而是威震陇西的薛氏父子。 李世民在唐王朝建立之后,在大唐王朝的统一战争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在大唐一统天下的过程中,李世民可以说是功勋卓著,是李世民打下了李唐王朝的半壁江山。唐朝的统一战争,一共包括七次重要战役。其中,李世民就单独指挥了四次战役,占整个唐初统一战争的一半不止。 可以说,李世民前半生的戎马生涯中,鲜有败绩。可是,薛家父子却成为了李世民军事生涯中的一个噩梦。李世民平生唯一一败,就是拜薛家父子所赐。关于这个问题,后面的章节会提到。 薛仁杲击破唐弼后,兵势大增,以十万西秦大军,号称三十万之众,进逼扶风,陈兵于渭水之滨。那么,李世民该如何这匹凶狠的“西北狼”呢? 李世民率领主力精锐,马不停蹄驰援扶风守军,等赶到扶风时,与薛仁杲的西秦军狭路相逢。双方遂在扶风城外,展开一场血战,李世民指挥部队,大破西秦军,薛仁杲败北。然后,李世民率军一路追击,一直追至陇山,攻略西秦土地,杀敌一万余人,大获全胜: 会薛举以劲卒十万来逼渭滨,太宗亲击之,大破其众,追斩万余级,略地至于陇坻。 (《旧唐书·太宗本纪》) 李世民旗开得胜,扶风一战,大破薛仁杲十万西秦大军,成功消除了这次威胁长安的军事危机。由于李世民击败西秦入侵,使得李渊西抗薛举的军事行动,获得圆满成功。扶风之战,李渊集团暂时解除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军事威胁。 很快,在扶风大破薛仁杲后,占据关中的唐王李渊,凭借着隋朝中央正统的名号,成功使平凉、河池、扶风、汉阳等地,相继归附自己。 不久,进军山南的李渊堂侄李孝恭部,也顺利击败朱粲,打通了由西城郡进入蜀地的通道。一个月后,云阳令詹俊和武功县正李仲衮,奉命领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巴蜀之地尽归李渊所有。 由此可见,此番的西抗薛举,不仅使得刚刚占据关中的李渊集团,站稳脚跟,打退了西秦薛氏的进攻,还乘此机会,收割了一大波红利,将巴蜀之地纳入囊中,可谓双喜临门。 再来看一下李渊的第二次军事行动:东征洛阳。 在完成西抗薛举的军事计划之后,李渊便开始筹划下一步军事行动。这一次,李渊决定主动出击,打算获取战果,为日后统一战争的实施,奠定基础。李渊此次,将目标锁定在了天下英雄的焦点——东都洛阳。 洛阳这个时候,已经成了一片厮杀的战场。李密和王世充在洛阳城下,打得不可开交。三十万瓦岗军,不断对洛阳城进行围城猛攻;王世充率领隋军主力,苦苦坚守洛阳,与李密的瓦岗军苦苦鏖战。 李渊认为,趁着李密和王世充混战之际,可以大举进兵洛阳。即使不能拿下洛阳,也可以攻占下河南中原地区的一部分领土。李渊这次想法是,不求完胜,至少能够取得局部的军事胜利。 当初,李渊从太原起兵,向长安进军。为了能够让李密牵制住洛阳的隋军主力,自己好顺利进军关中,故意放低身段,麻痹李密。可如今,今非昔比,李渊已经占据长安,入主关中。 因此,他和李密之间所谓的“盟友”关系,也就名存实亡了。所以,李渊为了这次攻打洛阳,找到了一个借口:救援洛阳。因为当时李密正在围攻东都洛阳,自己作为隋朝钦封的大丞相,理应出兵救援洛阳。于是,李渊发布命令: 李密趑趄巩洛,自许当涂,王城如毁,忧心孔棘。束都危逼,有若倒悬。西人之子,理本奔命,其左右大都督府所统诸军,并宜诫严,以时式遏。有征无战,是谓义师,招谕不従,勿难还也。初年孟月,春作方兴,不夺农时,宜知其速。 (《大唐创业起居注》) 义宁二年(618年)正月,李渊任命长子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次子秦国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率领左右二府诸军十万兵马,引兵于浐水之北,攻打东都洛阳。同时,李渊以尚书萧瑀为相府司马,刘文静为左元帅府长史,尚书窦璡为掾,殷开山为右元帅府长史司马。李建成、李世民共同率领十万大军,直扑洛阳。 这是兄弟二人进入长安后的第一次联合作战。同年三月,在李建成和李世民向洛阳进军途中,李渊徙封李世民为赵国公。那么,李家兄弟的这次进军洛阳,情况到底如何,各方势力又持怎样的态度? 四月,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十万大军,抵达洛阳,驻军于芳华苑。坚守东都洛阳的王世充,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关闭城门,不与唐军正面交锋。与此同时,围攻洛阳的李密,也派出一支军队,与唐军相争。可是,两军只是稍微一接触,瓦岗军就自行退去。而且,当时洛阳城中,有不少人愿意作为唐军的内应。 王世充坚守不出,李密虚与委蛇,十万唐军驻兵城外。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冷静地分析了战场态势,认为此时还不是攻打洛阳的最好时机。李世民的观点是,即使打下洛阳,也未必守得住。所以,眼下的重点,还是经营好关中之地: 吾新定关中,根本未固,虽得东都,不能守也。 (《资治通鉴》) 最终,李建成和李世民经过商议,决定撤军。但是,李世民不愧是一位优秀的军事统帅。他判断,王世充看到我军撤兵,必定会派遣军队前来追击:“城中见吾退,必来追蹑。”因此,李世民专门留了一手,在三王陵布置了三路伏兵,以逸待劳。 果然,李世民的判断是正确的。王世充看到唐军撤退,立即派遣大将段达,率领一万兵马,出城追击唐军,结果,军至三王陵,中了埋伏,被唐军的三路伏兵,打得大败。段达新败,李世民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洛阳城下,斩首四千余级。 李世民击败王世充的一万兵马,在熊、谷二州设置了新安、宜阳二郡,命令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镇守宜阳郡,吕绍宗、任瑰镇守新安郡。不久,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回师关中。 此次东征洛阳,虽然没能成功攻下洛阳,但是由于李世民审时度势,及时撤军,避免唐军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在撤军途中,李世民冷静分析战局,巧妙布下伏兵,重创王世充所部。可以说,李渊此次东征洛阳的军事行动,虽然没能攻下洛阳,却取得了战略上的胜利。 西抗薛举,东征洛阳,是李渊在立足关中后,进行的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这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使得李渊成功破除了来自外部群雄的挑衅,为大唐王朝的建国,营造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军事环境。 李渊占据关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政治智慧,以及过硬的军事手段,成功地摆平了李氏集团所面临的内、外困境。对内,李渊稳定长安局势,独揽朝中大权;对外,接连挫败薛举、王世充两大劲敌的发难。应该说,摆在李渊面前的政治、军事局势,一片大好。 这正是李渊称帝建国的大好时机,李渊此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揽隋朝的军政大权,小皇帝杨侑不过是李渊的傀儡。可是,李渊却迟迟没有称帝。很简单,现在称帝就差一个契机,李渊正在等待这个契机。 就在李渊耐心等待契机的时候,从江都突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立刻改变了目前的僵局,也改变了天下大势的走向。随着这个消息的传出,一个崭新的王朝——大唐王朝,拔地而起。那么,这究竟是一个怎样惊人的消息呢? 第二章 李唐建国(2)——血溅江都宫 这个从江都传来的惊人消息就是,大业十四年,义宁二年,公元618年的三月,隋炀帝杨广在江都遇害,被叛军首领宇文化及弑杀。这一年的三月,正是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东征洛阳的行军途中。 隋炀帝被杀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全天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各地反王群雄纷纷称王称帝,建立割据政权。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渊所建立的大唐王朝,也随之应运而生。李渊在隋炀帝死后,立刻称帝建国,取代隋王朝,建立了李唐王朝。 先前说过,李渊之所以迟迟不肯称帝,就是因为隋炀帝还在,隋朝还没有正式灭亡。只要隋朝没有正式灭亡,李渊称帝,就是公开颠覆隋朝统治。所以,李渊一直在等待契机。终于,这个契机来了,隋炀帝死了。 虽然,隋炀帝此时已经大势已去,隋王朝大厦将倾。李渊攻克长安后,拥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即使如此,隋炀帝依旧是名义上的天下正统,谁如果杀他,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公开的弑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渊才迟迟不肯称帝。可是,就有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弑杀隋炀帝。而且,杀害隋炀帝的人,正是隋炀帝最信任的禁卫军,——“骁果”。 那么,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的隋炀帝,是如何在江都死于非命呢?这场血雨腥风的江都兵变,又是如何引发的呢?隋炀帝死后,狼烟四起,群雄逐鹿的天下大势,又将向何方走去? 要想厘清江都兵变的来龙去脉,首先,还得从隋炀帝三下江都后的种种行为,他的一系列的举动说起。 前文说过,从大业十二年(616年)开始,大隋王朝早已内外交困。此时因为三征高句丽的失败,隋王朝已经筋疲力尽,无力回天;又因为国内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让隋炀帝自顾不暇,分外闹心;大业十一年(615年),又因为隋炀帝北巡,受困于雁门,更是让隋炀帝威严扫地,颜面尽失。 隋炀帝深知国家的局面,已经完全失控,大隋王朝已无力回天。为了躲避战乱,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隋炀帝带领着后宫女眷、群臣百官,以及十万骁果禁卫军,从北方逃离,三下江都。 隋炀帝三下江都,将都城长安和东都洛阳,交给了自己的两个孙子:代王杨侑、越王杨侗。他这一走,等于抛弃了江山社稷,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到中原,直至最后殒命江都。 在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后,天下大乱的局势愈演愈烈,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时,窦建德占据河北;李渊攻克都城长安;李密围攻东都洛阳;薛举、薛仁杲父子崛起陇西;杜伏威率领江淮起义军,占领高邮,进逼江都。乱世已至,四海之内再无完土,华夏大地再度陷入了分裂割据! 面对天下大乱的危局,隋炀帝又有着怎样的表现呢?隋炀帝三下江都后,整个人彻底变了,性情大变。昔日的雄才大略荡然无存,一变而为成意志消沉,终日醉生梦死,沉浸于醇酒妇人之中。 天下大乱,让隋炀帝失去了往日的锐意进取,取而代之的是绝望、恐惧与脆弱。这种脆弱,不仅带来了心灵上的创伤,更带来了思想上的沉沦。 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一征高句丽失败,他就已经患上了失眠多梦的症状。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 意思是说隋炀帝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惊悸吓醒,连连大喊“有贼”。最后,还是几个宫妇不听地拍着他,隋炀帝方能继续入睡。可以说,此时的隋炀帝,已经完全被绝望、恐惧的心理所占领。 针对天下大乱的局势,隋炀帝想的不是励精图治,重整河山;而是当起了“甩手掌柜”,装聋作哑,自欺欺人,整天迷恋在声色犬马的温柔乡中,不再过问国家大事,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资治通鉴》记载: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 这种生活真叫个纸醉金迷,酒池肉林。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后,在江都宫营造一百多座豪华宫室,每套宫室分别由一名美人做主人,负责侍候隋炀帝、萧皇后,以及隋炀帝宠爱的姬妾饮酒。并且,隋炀帝又专门让江都郡丞赵元楷提供酒食。隋炀帝每天和这群后宫美人饮酒作乐,终日喝得烂醉如泥。 为什么说隋炀帝终日浑浑噩噩呢?比如,《资治通鉴》中还记载了一个故事。隋炀帝经常喜欢给自己占卜,有一天晚上,隋炀帝喝完酒后,夜观天象,然后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对萧皇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饮乐耳! (《资治通鉴》) 这里提到的“长城公”,是南陈的亡国之君陈后主陈叔宝,而“沈后”则是陈后主的妻子沈皇后。当年,隋炀帝杨广青年建功,以隋朝兵马都讨大元帅之职,率领五十一万隋军,一举灭掉南陈政权,活捉了陈后主,实现了南北统一。 如今,隋炀帝居然将自己比作亡国的陈后主,还觉得这样混吃等死挺好。由此可见,隋炀帝已经对国家的前途彻底绝望,他也不想履行什么帝王责任了。在他看来,及时行乐,才不算辜负了这一生。 还有一件故事。 隋炀帝从小就长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隋书》记载隋炀帝的风姿是,“上美姿仪”。以至于,隋炀帝现在上了年纪,已经五十岁了,可依旧是一个风采不减当年的老美男子。 如今,隋炀帝困守江都宫,日薄西山。有一天,隋炀帝拿着一面镜子,顾影自怜,照了半天,转过头来对萧皇后说道:“好头颈,谁当斫之?”意思是,这么漂亮的一颗脑袋,谁能把它砍下来呢? 萧皇后一听丈夫这么说,大惊失色,连忙说道,陛下何出此言?想不到,隋炀帝苦笑一声,说道:“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权势地位,荣华富贵,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失去了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不过,浑浑噩噩归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归醉生梦死。可是现在,隋炀帝还不想坐以待毙,他还不想等死。隋炀帝对于北方的局势,彻底绝望,他此次三下江都,一方面是为了躲避战乱,另一方面,则是有别的打算。他的这个打算,就是重新偏安、割据,在江南营建半壁江山,与北方群雄南北对峙。 虽然,隋文帝杨坚当年平定南陈,实现南北统一,结束割据。可是,隋朝毕竟是从魏晋南北朝的乱世中走出来的,隋朝实现大一统还不到五十年,可南北朝乱世却经历了169年。所以,在当时的人们心中,割据的印象,要比大一统深得多。因此,隋炀帝是不想再回北方了,便生出了在江南割据的想法: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杨,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 (《资治通鉴》) 为什么隋炀帝要选择在江南割据呢?因为,隋炀帝对江都(今江苏扬州)有着特殊的感情,江都是隋炀帝的龙兴之地。 开皇八年(588年),隋文帝平定南陈,实现了南北统一。但是,由于平陈战争过于顺利,让隋文帝对于江南地区的复杂问题,认识不足。当时,南北分裂的时间太久了,两地在统治方式和思想文化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隋文帝急于改造江南地区,迷信军事征服,推行了一系列简单粗暴的政策。这样一来,使得江南民众对隋朝政府颇有微词。平陈战争不到两年,南陈旧境就爆发了全面叛乱,大隋王朝重新被卷入到战火之中。 开皇十年(590年),南陈全境皆反。现在的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江西等地,许多豪门望族,纷纷起兵造反。史书记载,“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 江南起义者对于隋朝官员恨到了极点,一路攻关夺寨,见到隋朝官员就一个字:杀!杀完之后,又抽肠子食其肉,一边杀还一边破口大骂:“更能使侬颂五教耶!” 江南全民皆反,在这个紧急时刻,晋王杨广,也就是后来的隋炀帝,临危受命。开皇十年(590年),在江南叛乱的情况下,晋王杨广出任扬州总管,主政江南。杨广不仅参与平叛,而且在平叛消弭之后,继续留在扬州总管的任上。这一待就是整整十年,一直到开皇二十年(600年),杨广当上太子。 并且,杨广的王妃萧氏,也就是后来的萧皇后,是西梁明帝萧岿的女儿,南梁昭明太子萧统的玄孙女。昭明太子萧统,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部著名的《昭明文选》。所以,萧皇后是一位知书达礼的江南女子。隋炀帝杨广在妻子的影响下,非常热衷于江南文化,精通江南的文风、诗风,还学会一口流利的吴侬软语。由杨广前去担任扬州总管,当然最合适不过。 杨广在江南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首先,杨广一改隋文帝的文化高压政策,主动推崇江南文化,亲近江南的儒家知识分子。 南陈博士潘徽知识渊博,是一位江南大儒。杨广特地将潘徽招揽到自己的幕府中,主持编撰《江都集礼》一书,手底下聚拢了一大批知名的江南文人。 除了推崇江南文化,笼络江南文人,杨广还非常推崇江南的佛教。江南是佛教兴旺的沃土,影响深远。 杨广自然不会小视佛教,他主动结交江南高僧智顗大师,邀请智顗大师,驾临江都。智顗大师是隋朝高僧,中国天台宗的开山鼻祖。杨广在自己的扬州总管府中,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千僧会,热烈欢迎智顗大师。 在这个热烈的千僧会上,杨广虔诚地拜智顗大师为师。智顗大师便收杨广为俗家弟子,赐法号“总持菩萨”,杨广也为老师智顗大师上尊号“智者大师”。师徒二人一直有着很深的交往,长期书信往来。 杨广推崇佛教,获得了江南佛教界的高度赞扬。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登基之初,第一次巡游江都的时候,依旧维持了与江南佛教界的渊源。即使他贵为皇帝,对于佛教仍然无比虔诚。 那个时候,隋炀帝当晋王时,自己捐钱营建的天台山寺院,已经落成了。根据《国清百录》的记载,当时,天台山的僧人们,希望隋炀帝将寺院的名字定为“国清寺”,他们是这样对隋炀帝说: 昔陈世有定光禅师,德行难测。迁神已后,智者梦见其灵云:“今欲造寺,未是其时。若三国为一家,有大力势人,当为禅师起寺,寺若成,国即清,必呼为国清寺。” 所以,隋炀帝对江南的感情非常深。因此,眼见如今天下大乱,隋炀帝便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龙兴之地——扬州,现在的江都。正好当时,隋炀帝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个小孩子唱着一首歌谣: 往亦死,去亦死。未若乘船渡江水。 (《隋书·五行志》) 于是,隋炀帝便下定决心,在江南建都,他将国都选在了丹杨(位于江苏省南部)。有一次,朝会的时候,隋炀帝将自己建都江南的想法,告知群臣,让群臣讨论。马上,身为宰辅的内史侍郎虞世基,立即赞同皇帝建都江南的想法。 可是,右候卫大将军李才,却坚决表示反对,认为皇帝应该还是要返回长安。虞世基据理力争,李才便和虞世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就在此时,门下录事李桐客也站了出来,表示反对建都江南: 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 (《资治通鉴》) 谁知,李桐客此话一出,立刻遭到了百官的群起而攻之。一些御史向隋炀帝弹劾李桐客,说李桐客诽谤朝政。随即,群臣纷纷支持隋炀帝,在江南建都: 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 得到了群臣的“支持”,隋炀帝便开始着手筹划建都,派遣相关人员,前去营建丹杨宫,准备迁都丹杨。然而,正是隋炀帝迁都丹杨的举动,为江都兵变埋下了祸根,也为他招致杀身之祸。 隋炀帝想要在江南割据,可是有人却不想待在江南,谁呢?就是护卫隋炀帝三下江都的十万骁果禁卫军。 这十万骁果禁卫军,基本上都是关中人氏。三下江都,意味着他们背井离乡,很有可能再也无法重返故乡。如今,隋炀帝建都江南,对于十万骁果而言,岂不是要让他们客死他乡吗?因此,骁果军内部开始出现躁动。 当时,骁果军内部,出现了不少叛逃事件,纷纷密谋叛逃回乡。比如,有一个名叫窦贤的郎将,率领部下集体出逃。隋炀帝知道后,立即派人将窦贤抓了回来,当众处死。 他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禁止住骁果叛逃的现象。可是,隋炀帝发现,根本禁止不住,骁果还是成批成量地叛逃。到最后,隋炀帝索性就不管了,实行“鸵鸟政策”。 隋炀帝三下江都后,专门派了一个将领,负责管理骁果,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司马德戡看到骁果不断出逃,也牵动着他的心弦。他也是关中人氏,也十分想要回到家乡。 于是,司马德戡便与另外两位将领,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密谋商议,司马德戡对元礼和裴虔通说道: 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元礼、裴虔通听完司马德戡的话后,惊惧不已,连忙询问司马德戡,下一步该怎么办?司马德戡说道,如果骁果继续出逃,我们不如和他们一起出逃,重返关中故乡。最终三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出逃。 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三人,其实已经决定组团逃跑。既然决定逃跑,他们就各自发展下线,想要带着更多的人逃跑。果然,在这三人的鼓动之下,不少官员、将领都加入到了这个逃亡的队伍。比如,内侍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等人,逃亡的队伍是越来越大。 这些人甚至最后都无所顾忌了,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商量起叛逃之事。所谓“隔墙有耳”,这些将领的叛逃计划,不小心被一个宫女给听到了。这个宫女立刻向萧皇后汇报,萧皇后于是让这个宫女向皇帝汇报吧。 不料,隋炀帝听后,勃然大怒,当即杀了那个宫女。这已经说明,隋炀帝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看到隋炀帝已经无可救药了,萧皇后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 我们不由得为隋炀帝感到悲哀。身为一代帝王,连与自己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都如此冷漠,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悲哀吗?确切地说,这是隋炀帝的悲哀,也是整个大隋王朝最后的悲哀! 本来,这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禁军叛逃,可是,为什么后来却直接演变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军事政变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一个野心家的出现,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何许人也?他是隋炀帝的宠臣许国公宇文述的儿子。 宇文述出身关陇贵族集团,是隋炀帝当晋王时的藩邸旧臣,为隋炀帝入主东宫鞍前马后,立下了汗马功劳。隋炀帝非常喜欢宇文述,还把自己的女儿南阳公主,嫁给了宇文述的小儿子宇文士及,两人结成了儿女亲家。 而且,宇文述又是一个武将,三总管叛乱、平定南陈,还有隋炀帝时期讨伐吐谷浑、三征高句丽、镇压杨玄感叛乱,宇文述都参与其中。可以说,宇文述也是一个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立下功勋的战将。 隋炀帝为什么这么信任宇文述呢?当然不是因为宇文述的战功。最重要的是,在众多大臣中,宇文述是最听隋炀帝话的,对隋炀帝的话言听计从,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即使是隋炀帝错误的话,宇文述也照听不误,绝不发表任何意见,根本没有原则。根据史书的记载,宇文述的性格是这样的: 君所谓可,亦曰可焉,君所谓不,亦曰不焉,无所是非,不能轻重。 (《隋书·宇文述传》) 那么,宇文智及为什么是一个野心家呢?那是因为宇文智及对隋炀帝心存怨愤。当年,宇文智及和他哥哥宇文化及两个人,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终日飞鹰走狗,欺侮良家妇女,名声非常不好,“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人送外号“轻薄公子”。 后来,这哥俩更是不知收敛,公然违反禁令,私自与突厥做生意。结果,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被隋炀帝关进大牢,还扬言要杀了他们两个。最后,还是他们弟妹南阳公主,出面向父亲求情,隋炀帝才放了这哥俩,赦免了这哥俩的死罪。 尽管,隋炀帝没有杀了这两个轻薄公子,但是隋炀帝的惩处,还是相当严厉的。为了让他们两个长长记性,隋炀帝下令,将这兄弟两个,从宇文述的儿子,贬为宇文述的家奴,让宇文述把他们关在家里,这一关就是将近十年。从此之后,宇文智及就恨上隋炀帝了。 大业十二年(616年)十一月,隋炀帝三下江都不久,宇文述去世。临终前,宇文述递上遗表,希望皇帝能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可怜可怜自己那两个不肖子,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隋炀帝也是看在老臣宇文述的面子上,在宇文述死后,让他的长子宇文化及,承袭许国公的爵位,任命为右屯卫将军,掌管禁军;宇文智及则被任命为将作少监。 司马德戡等人发展下线,很快发展到了宇文智及这里。此时,宇文智及的心眼,开始活泛起来,对于叛逃的计划表示反对。宇文智及对司马德戡等人说,与其逃跑,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发动兵变,直接杀了隋炀帝: 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 (《资治通鉴》) 对于宇文智及提出兵变的建议,司马德戡也动心了。所以,那些原本决定叛逃的骁果将领,马上改变主意,不跑了,而是要铤而走险,发动兵变,杀死隋炀帝。因此,一场弑君的军事政变,由此拉开了帷幕。 既然决定兵变弑君,那就需要一个领头的人。可能有人会说,要么由司马德戡领头,要么由宇文智及领头。因为司马德戡掌控骁果军,宇文智及是兵变的首倡者,由这两个人领导兵变,最为合适。 可是,无论是司马德戡,还是宇文智及,在当时都威望不够。毕竟,兵变杀皇帝,是一件九死一生,风险系数很高的事情,弄不好就会是掉脑袋的杀身之祸。所以,这个兵变的领头羊尤为重要,必须要选出一位有资历、有威望的人,出来领导这场兵变。那么,谁最有威望呢?当然是宇文智及的哥哥——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述死后,他的许国公爵位是由宇文化及承袭的。所以,宇文化及是宇文家的嫡系继承人。更何况,宇文化及当时担任右屯卫将军,掌管禁军,在禁军中颇有威望。由宇文化及出来领导江都兵变,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敲定了兵变的领头羊,司马德戡等人就派人,将兵变的计划向宇文化及和盘托出,请宇文化及挑这个头。面对兵变的计划,宇文化及又是什么态度呢?《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有趣: 化及性弩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别看宇文化及平日里无恶不作,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一到紧要关头,他立刻就软了。当时,宇文化及听到让自己挑头,整个人吓得汗流浃背,脸色都变了。然而,汗流浃背之后,宇文化及还是答应了。宇文化及必须要答应,他如果不答应,估计当场就会被准备兵变的骁果军干掉。 如今的情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司马德戡等禁军将领磨刀霍霍,准备随时发动兵变。现在,就差了一个合适的契机。因此,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就为兵变制造了一个契机,在骁果中大肆散播谣言: 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 (《资治通鉴》) 这个谣言一经散布,骁果们立刻炸锅了,一个个对隋炀帝恨意滔天,整个部队开始蠢蠢欲动。司马德戡一看士兵情绪已经异常愤怒,认为兵变的火候到了。所以,江都兵变正式拉开了序幕。 司马德戡将兵变时间定在了义宁二年(618年)三月十日,他们决定在这天晚上发动军事政变,夜袭江都宫,杀死隋炀帝。可是,江都宫戒备森严,在宫外,名将来护儿率军驻守;在宫城内,则有最精锐的“给使营”守卫。如何突破这层层守卫,必须要有一个周密的兵变计划。 兵变的当天,阴霾密布,所以,天黑得非常快。到了黄昏时分,司马德戡趁着夜色,偷偷将马厩里的马放了出来,然后,命令士兵们各自打磨兵器。一番厉兵秣马之后,司马德戡开始向兵变将领,分配任务。 如何分配呢?宇文智及负责在宫外策应,宫城里则由司马德戡负责。司马德戡让元礼、裴虔通两个人在宫中当值,负责殿内的工作,主要盯住隋炀帝;同时,另外一个将领唐奉义,他本来是负责关闭城门。但是,唐奉义与裴虔通事先都商量好了,起事当天,虚掩城门,不上门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到了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了数万骁果,点燃火把,与城外的宇文智及相互呼应。与此同时,宇文智及与鹰扬郎将孟秉,在宫城外集结了一千多人,劫持了负责巡夜的候卫虎贲冯普乐,然后,迅速分兵扼守城外街道。就这样,宫外基本上已经被叛军所控制。 数万骁果在城外集结,还点燃火把,闹得动静太大了。身处宫中的隋炀帝,看到了宫外的火光,不由心生疑惑。 于是,隋炀帝便问殿下当值的裴虔通,宫外出了什么事?裴虔通早就已是兵变的参与者,他的任务就是看住隋炀帝。只见裴虔通轻描淡写地说道:“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隋炀帝居然真的以为是草场着火,便没有太在意。 隋炀帝虽然被蒙蔽了过去,可是有人却察觉出了情况不对,谁呢?隋炀帝的孙子,燕王杨倓。 燕王杨倓马上明白,有人意图作乱。于是,杨倓赶紧要给爷爷隋炀帝报信。怎么报信呢?燕王杨倓秘密潜伏到了芳林门,从排水道过玄武门,前往宫中向隋炀帝报信。 可是,燕王杨倓刚到玄武门,就被卫兵给拦住了。杨倓急中生智,谎称自己身患中风,来向隋炀帝告别:“臣猝中风,命悬俄倾,请得面辞。”裴虔通当然不信,未经请示,私自将燕王杨倓关押了起来。 第二天,三月十一日凌晨,叛军兵分两路,冲入江都宫中。一路由裴虔通率领数百骑兵,直扑成象殿。 此时,负责宿卫成象殿的将领,是右屯卫将军独孤盛。独孤盛一看裴虔通带兵进宫,隐隐感到不安,便质问裴虔通,你想干什么。裴虔通只回了一句:“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 独孤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们这是要造反。独孤盛连铠甲都没有来得及披,挥刀就与叛军厮杀在一起。但是,寡不敌众,不一会儿,独孤盛就被叛军所杀,左右十余名卫兵,也一同被杀。就这样,裴虔通率领的这一路叛军,顺利入宫。 另一路叛军,由司马德戡率领,直扑玄武门,由玄武门向宫城包抄。事实上,隋炀帝在玄武门布置了一支精锐部队——“给使营”。 这些“给使营”的士兵,大多都是从官奴中的骁勇善战者选拔。隋炀帝为了让他们效忠自己,给出待遇相当好,还把一些如花似玉的宫女,嫁给这些给使为妻。所以,“给使营”是保卫江都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此时,司马德戡直扑玄武门,“给使营”却不见踪影。原来,叛军早就收买了管理“给使营”的司宫魏氏。 兵变的当天,司宫魏氏假传圣旨,将所有给使调出宫去。所以,兵变的时候,给使营一个士兵都不在玄武门。 就这样,两路叛军,一路势如破竹,闯入了江都宫,向隋炀帝的寝宫杀奔过来。隋炀帝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人谋反了。那么,面对冲入寝宫的叛军,身为一国之君的隋炀帝,会有怎样的举动? 隋炀帝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于是,隋炀帝赶紧换了一套衣服,逃到西阁躲避叛军。裴虔通、元礼闯入寝宫后,发现隋炀帝不见了。紧接着,这两人又带着叛军,冲入永巷。到了永巷,抓了一个美人,威胁她说:“陛下安在?”这个美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忙用手指了指西阁。意思是说,皇帝在那里。 知晓了隋炀帝的行踪,叛军中一名叫令狐行达的校尉,拔出刀来,直奔西阁。隋炀帝隔着窗户,看到令狐行达提刀前来,惊慌失措地说,你要杀我吗?令狐行达回答道,不敢,我们只想奉迎陛下返回长安。说完,令狐行达便扶着隋炀帝走下西阁。 下了西阁后,隋炀帝直面叛军。第一眼就看见了裴虔通,裴虔通原来是隋炀帝当晋王时的亲信左右。隋炀帝不由得大吃一惊,问了一句:“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裴虔通的话与令狐行达一模一样,臣不敢造反,只是将士思归,准备奉迎陛下返回长安。听到这话,隋炀帝立刻就坡下驴,保命要紧,说: 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今与汝归耳! (《资治通鉴》) 隋炀帝这样说,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也明白,自己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就这样,裴虔通带兵抓住了隋炀帝。既然抓住了隋炀帝,接下来,就要去迎接叛军领袖宇文化及。可是,宇文化及这个时候却表现得扭扭捏捏: 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 (《资治通鉴》) 最后,宇文化及被叛军将士强拉硬拽,勉强地扶上马。走到宫门的时候,司马德戡亲自前来迎接宇文化及,把他迎至朝堂,暂时称其为丞相。 司马德戡安排好宇文化及后,江都宫中,裴虔通对隋炀帝说:“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说完,牵过一匹马,逼迫隋炀帝上马。 隋炀帝如今已是叛军的阶下囚,只能任其摆布。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隋炀帝依旧还在摆帝王的架子。他瞥了一眼那匹马,觉得马鞍太旧了,要去换一个新的。 没办法,裴虔通只能给他换了个新的。然后,隋炀帝翻身上马,裴虔通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刀,胁迫着隋炀帝,走出宫门,“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 叛军看到不可一世的隋炀帝,沦落到这步田地,顿时队伍中欢声雷动。隋炀帝马上就要被裹挟着进入朝堂,可是这时,那个“废物点心”宇文化及,又变卦了。宇文化及让人传话:“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他的意思是,让裴虔通他们直接把隋炀帝杀了,不用带来见自己。 无奈之下,裴虔通只好又把隋炀帝挟持回寝殿。随后,裴虔通、司马德戡纷纷亮出利刃,恶狠狠地盯着隋炀帝,准备对隋炀帝动手。 隋炀帝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长叹一声,问道:“我何罪至此?”这时,一个名叫马文举的叛军,开始义愤填膺地历数隋炀帝的种种罪恶,以及过失: 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资治通鉴》) 面对叛军掷地有声的指责,隋炀帝如何作答?此时的隋炀帝,居然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辩解: 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 隋炀帝真是至死不悟,他到死都没有明白爱惜百姓,这个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简单道理。他认为,只要厚待手底下的官僚,官僚便会忠诚于他,天下也会忠诚于他。殊不知,当他倒行逆施达到极致的时候,全天下都会抛弃他,即使是他曾经优待的官僚,对他这个皇帝也会弃如敝履。 听完隋炀帝这样一番狡辩后,司马德戡发话了:“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当时,场面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陪在隋炀帝身边的,只有他十二岁的幼子赵王杨杲。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嚎啕大哭。裴虔通一个不耐烦,手起刀落,当即就杀了年仅十二岁的赵王杨杲,鲜血溅了隋炀帝一身。 杀了赵王杨杲后,叛军下一个要杀的人,自然是隋炀帝。面对死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隋炀帝拿出了最后的骄傲与威严,他傲气地对叛军说:“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 隋炀帝三下江都后,自知大难临头,事先准备好了毒酒,交给自己宠爱的姬妾保管。并且,还告诉这些美人,如果反贼打进宫来,你就把毒酒交给我,朕绝不受辱于反贼之手。 问题是,叛军攻入江都宫时,宫里的宦官、宫女,包括这些美人,都四散跑掉了,根本找不到人。所以,叛军上哪儿给他找毒酒去! 事已至此,隋炀帝还是向命运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这位自比为汉武大帝的一代枭雄,终于认输了。隋炀帝解下了一条三尺丝练,交给了叛将令狐行达。 就这样,曾经雄才大略,一心要建立千秋帝业,也曾经骄奢淫逸,倒行逆施的一代枭雄隋炀帝杨广,五十年的人生岁月,断送在了一条三尺白绫,死在了最为信任的禁卫军手中。这一年,隋炀帝刚刚五十岁。 隋炀帝被杀后,他的遗体,与幼子赵王杨杲的遗体,被萧皇后和几名宫女,用几个红漆床板拼成的棺椁,草草地葬在了江都宫西院的流珠堂。生前威风凛凛,死后却是这样潦草凄凉。对于隋炀帝来说,这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义宁二年(618年)三月,江都兵变,隋炀帝被骁果叛军弑杀。那么,在杀死了隋炀帝后,叛军首领宇文化及,又是如何对待隋朝在江都宗室、大臣呢?一句话,宇文化及开始大开杀戒。 不要看宇文化及在整个江都兵变中,表现出一副窝囊废的样子。可是,在兵变之后,宇文化及立刻表现出心狠手辣的一面。最为典型的表现就是,他对隋朝的宗室、重臣展开了疯狂的屠杀。 首先,宇文化及对隋朝宗室展开了血腥的杀戮,大部分隋朝宗室亲王都惨遭毒手。比如,隋炀帝的四弟蜀王杨秀,及其七个儿子;隋炀帝的次子齐王杨暕,及其两个儿子;包括隋炀帝的孙子燕王杨倓,他们都被宇文化及杀戮殆尽,隋朝宗室成员几乎被杀光了。《资治通鉴》记载“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 其次,宇文化及还对隋朝的许多重臣挥起屠刀。在江都兵变中,被杀掉的隋朝重臣不计其数,比如有,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大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折冲郎将沈光、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等人,都惨遭杀害。 一时间,江都宫内,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江都兵变,叛军成功弑杀了隋炀帝。那么,宇文化及在杀了隋炀帝后,有没有直接自己称帝呢?并没有。宇文化及而是像李渊一样,假传萧皇后之令,拥立隋炀帝的侄子秦王杨浩为帝。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总领百官,以二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三弟宇文士及为内史令,黄门侍郎裴矩为右仆射。秦王杨浩不过是宇文化及的傀儡,他自己则把持朝政,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江都兵变,隋炀帝死了,留下了一个群雄割据的纷纷乱世。隋炀帝死后,天下立刻陷入了一个群龙无首,各地割据势力群雄逐鹿的局面。隋王朝的最终灭亡,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在这样一个群龙无首的局面下,占据关中的李渊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呢?当隋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李渊又是怎样的反应呢?李渊最终又是如何正式取代隋室,建立大唐王朝呢?大唐,这个光耀千秋,威震古今的伟大帝国,又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横空出世,诞生于华夏大地呢? 第二章 李唐建国(3)——李渊称帝 所谓“时势造英雄”,在遍地狼烟,群雄并起的隋末乱世,李渊父子抓住机遇,在隋末群雄中脱颖而出。机会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李渊父子正是这样的人。他们不仅有这样的实力、能力,更具备少有的运气。 从晋阳起兵,李家父子以三万义军,横扫关中,入主长安,到西抗薛举、十万唐军东征洛阳,稳定长安局势。李家父子凭借他们过人的胆略、卓绝的能力,以及强悍的实力,在乱世中异军突起,逐渐成为一股改变天下大势的重要力量。 可以这样说,是历史选择了李渊,选择了李家父子。他们注定要肩负起平定天下,终结乱世的责任,注定要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帝国。一个崭新的强盛帝国,即将傲立于中国东方。 在李渊建立大唐王朝,正式取代隋朝统治的过程中,到底经历了哪些耐人寻味的故事?这其中,又发生了怎样的风云际会?大唐王朝,为什么能够最后傲视群雄,犹如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李渊称帝建国,已然是大势所趋的事情了,隋朝覆灭也已经是历史的必然。要想了解大唐建国的历程,首先,就要了解江都兵变之后的天下大势,以及整个隋末乱世中的国家政治格局。 义宁二年(618年)三月,江都兵变,一代枭雄隋炀帝杨广,被叛军首领宇文化及弑杀,在扬州死于非命。随着隋炀帝的遇难,天下大势立刻发生了骤然巨变,打破了原来的群雄割据的格局。 隋炀帝活着的时候,虽然各地烽烟四起,群雄逐鹿,不少称公称王,譬如,李密自称“魏公”,李渊进位唐王。但是,自始至终,却很少有人称帝,薛举父子那样的军事实力派,只是个别现象。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隋炀帝还健在,隋朝还没有正式灭亡。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隋王朝这个时候已经大势已去,名存实亡,但还是没有人第一个敢打破这种僵局。毕竟,隋炀帝还是名义上的天下正统。谁如果公然弑杀隋炀帝,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颠覆隋朝统治,将会成为天下群雄的公敌。 可是,隋炀帝一死,情况马上发生了变化。此时的天下,用四个字来形容:群龙无首。隋炀帝活着的时候,这些乱世群雄都有所顾忌;不过,隋炀帝现在死了,这种顾忌就不复存在。因此,在隋炀帝死后,各地群雄纷纷称王称帝,这个数量,犹如黄河决堤一样,井喷式的不断增长。 那么,当时都有哪些人在隋炀帝死后,先后自立称帝呢?义宁二年(618年)四月,隋炀帝遇害后仅一个月,西梁皇室后裔,雄踞江南的梁王萧铣,即皇帝位,设置百官,不久迁都江陵,复兴萧梁政权。 不仅是四方群雄纷纷称王称帝,当时,光是打着隋朝旗号的皇帝,就出现了三个。这三个皇帝分别是,被叛臣宇文化及立为皇帝的秦王杨浩、被李渊立为傀儡皇帝的代王杨侑、被王世充立为皇帝的越王杨侗。 秦王杨浩是隋炀帝的侄子,他是隋炀帝的三弟秦王杨俊的长子。江都兵变,隋炀帝遇难后,宇文化及对隋朝的宗室、重臣大开杀戒,基本上,所有的隋朝宗室,被屠杀殆尽。只有秦王杨浩幸免于难,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因为,秦王杨浩与宇文智及的关系不错,所以,宇文化及在大杀隋朝宗室的时候,杨浩才保住了一命。 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便拥立秦王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总领百揆,把持朝政大权。实际上,皇帝杨浩就是宇文化及操纵的傀儡。而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则独揽朝政,完全架空了皇帝杨浩。 至于代王杨侑,就不用多说了。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前,命代王杨侑、越王杨侗两个孙子,分别留守长安、洛阳。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攻克长安。同月,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被李渊扶持为帝,成为了李渊所操控的傀儡皇帝。所以,代王杨侑在隋炀帝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立为皇帝。 再来看隋炀帝死后,打着隋朝旗号的第三个皇帝——越王杨侗。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以及在江都兵变中,被宇文化及杀害的燕王杨倓,他们三个,都是隋炀帝早逝的嫡长子,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 隋炀帝三下江都前,让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杨侗留守洛阳期间,主要就是和围攻洛阳的瓦岗军领袖李密作战。其实,杨侗与李密作战,主要还是依赖于洛阳军队的实际掌控者——王世充。 江都兵变后,隋炀帝的死讯从江都传到中原。五月,隋炀帝遇难的消息,传到了东都洛阳,当月,越王杨侗便在王世充等人的扶持下,在洛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皇泰。所以,杨侗又被称为“皇泰主”。 皇泰主杨侗即位后,追尊爷爷隋炀帝杨广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父亲元德太子杨昭为成皇帝,庙号世宗,尊生母刘良娣为皇太后。《资治通鉴》中记载,皇泰主杨侗其人,从小天资不凡: 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 杨侗被立为皇帝后,相继分封了七位文武重臣。皇泰主杨侗任命王世充为纳言,封郑国公;段达为纳言,封陈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封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封杞国公;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这七位文武重臣共同执掌朝政,号称“七贵”。在这“七贵”之中,尤以郑国公王世充权柄最重。也是这个王世充,最终成为了皇泰主杨侗的终结者,成了隋朝的掘墓者。 这一下子,打着隋朝旗号的皇帝,就出现了三个。三个皇帝一台戏,真正的热闹开始了。隋炀帝之死,对于天下各方势力而言,如同警报解除一样,纷纷开始称王称帝,正式与隋朝对立。不仅是割据群雄这样,就连隋朝统治集团内部也开始躁动起来。隋王朝真的气数尽了,灭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接到隋炀帝遇难的消息,各路群雄的做法基本一致,那就是相继称帝自立,公开与隋朝决裂。那么,面对隋炀帝身死扬州的消息,已经占据长安,且独揽大权的李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隋炀帝在江都兵变遇害,是义宁二年(618年)三月,这个时候,李建成、李世民正率领十万唐军,在东征洛阳的路上。一个月后,四月份,唐军东征洛阳结束,班师返回关中。就在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唐军回师不久,隋炀帝被杀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长安。 本来,李渊攻克长安之后,就拥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远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按道理,隋炀帝此时已经不是皇帝了。可是,这毕竟是李渊私自的行为,隋炀帝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对于隋炀帝的遇害,李渊又是怎样的反应呢?《资治通鉴》的记载,“唐王哭之恸”,李渊当场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 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李渊这话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个臣子,面向北来辅佐君王,主上无道,而我却不能匡正。如今,先帝罹难江都,我怎么能不悲痛吗?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是一副隋室忠臣的样子。关键,问题是,这话到底是不是真心呢?当然不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李渊这番话纯粹就是做做样子。 如果李渊真的忠心于隋室,那他当初又何必在太原起兵,而且还是他们李家全家造的反。李渊其实早就有改朝换代,化家为国的野心,只不过碍于隋炀帝当时还在。可是现在,隋炀帝死了,他的这种顾虑也就没有了。因此,在得知隋炀帝的死讯后,李渊便加紧了取代隋室,称帝建国的步伐。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李渊称帝的条件已经成熟了。而且,李渊当时的实力,完全有资格称帝建国。经历了晋阳起兵、入主关中、西抗薛举、东征洛阳等一系列重大的军事行动,李渊此时已经拥兵数十万,又因为他采取了许多稳定内部的措施,李氏集团颇得民心。史籍中是这样记载李渊的势力: 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资治通鉴》) 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李渊攻克长安,进位唐王之后,便传书至长安京畿周边,以及其它地区的各郡县,告诉当地割据势力,自己已经占据长安。于是,东起商洛,南至巴蜀,各郡县的行政长官、起义军首领,包括少数民族的酋长,都相继派出子弟、部属,向李渊请降。有司部门,每天都要回复数以百计的信函、文扎。 所以,李渊已经具备了改朝换代,称帝建国的雄厚实力。既然决定要取代隋朝,接下来就要开始实施自己的开国计划。这个时候,李渊想到了一个兵不血刃的方式:受禅,逼迫傀儡皇帝杨侑主动禅让皇位。 为什么会想到受禅呢?因为,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两代,政权的更迭都是以这种方式完成的。比如,曹魏就是接受东汉禅让、西晋接受曹魏禅让、刘宋接受东晋禅让、隋朝也是接受北周禅让。如今,李渊的想法,自己也要接受隋朝的禅让。 如何才能让隋室禅让呢?李渊接下来的所要做的,就是增强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获得改朝换代的象征。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李渊现在的身份是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唐王,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权倾朝野。难道这样的权势地位,还不够吗?在李渊看来,还不够。 获得改朝换代的象征,李渊其实从江都兵变之前,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比如,义宁二年(618年)正月,小皇帝杨侑下诏,赐予李渊三项特权: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同时,根据《新唐书·高祖本纪》的记载,又“加前后羽葆、鼓吹”。实际上,小皇帝杨侑就是一个傀儡,也是身不由己。 这三项特权,都是历朝历代权臣才有资格获得的特权。中国古代都有哪些人获得过这三项特权,萧何、王莽、曹操,以及隋文帝杨坚等人。李渊获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三项政治特权,无疑向改朝换代的趋势前进了一步。 不过,这还不够。 义宁二年(618年)三月,也就是江都兵变的同一月。在李渊的胁迫下,小皇帝杨侑再次下诏,加封李渊为相国,以十郡增益唐国,总领百官,加九锡殊礼,改丞相府为相国府,立四庙。并且,还允许唐国可以自由设置丞相以下的所有官职。李渊的唐国,俨然已经成为了独立于隋朝以外的国中之国了。 李渊为了表示谦虚一下,故意做了做样子,对自己身边的一众僚属、部下,说了这样一番话: 少帝今时,可谓吾家所立。本为社稷,上报高祖,冀终隋氏,不失人臣。......安有至尊羽仪,天子之礼,假诸臣下,何以为国,孤总朝政,此事不得不知。政由己出,还自锡进。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孤不欺人,敢欺天也! (《大唐创业起居注》) 僚属们一听就明白了,唐王这是在故意做做样子。于是,众僚属开始顺水推舟,纷纷对李渊说道:“萧何为相国,鲁公用王礼,前贤不让,请以为不疑。”听到众僚属的话,李渊心中窃喜,说道: 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 (《资治通鉴》) 就这样,李渊最终接受了隋室的册命,进封相国。可以看出,李渊现在已经越来越不用掩饰自己的野心了。他正在一步步朝着最高皇权走去,李渊距离帝王之位,就只剩下了一步之遥。 进封相国,总领百官,加九锡殊礼,标志着李渊已经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无冕之王,不是皇帝的皇帝。只要李渊想要取代隋王朝,就随时可以取代。终于,隋炀帝的死讯传来,让他卸下了最后的包袱。隋炀帝的死讯,让李渊完全没有了任何顾虑。接下来,他要对于改朝换代,做最后的冲击。 义宁二年(618年)五月一日,傀儡皇帝杨侑加赐李渊,只有天子才能拥有的十二旒王冕,建立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王后、王女爵命之号,一遵旧典”。很明显,这是李渊要取代隋王朝,称帝建国的信号。果然,五月十四日,小皇帝杨侑主动颁布了一道禅位诏书,从皇宫退居到即位前的代王府邸: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致九合于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氓黎,保乂朕躬,系王是赖。……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维新之恩,预充三恪。……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趋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仍敕有司,凡有表奏,皆不得以闻。 (《旧唐书·高祖本纪》) 在主动颁布禅让诏书之后,小皇帝杨侑又命使持节、兼任太保、刑部尚书、光禄大夫的梁郡公萧造、司农少卿裴之隐,手捧皇帝玺绶,前往呈现给李渊,请李渊接受皇帝玺绶,正位称帝。 面对已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帝位,李渊接受了吗?这不正是李渊梦寐以求的事情吗?李渊并没有马上接受,而是效仿古人“三让而后受之”的做法,坚决推辞了皇帝的玺绶,以及禅让诏书。 李渊没有接受皇帝玺绶,群臣百官立刻就明白了李渊的用意。李渊不想主动接受帝位,而是要让群臣劝进。于是,在李渊没有点破的授意下,以裴寂为首的文武将佐两千人,联名上表劝进,请求李渊顺应天意,继承大统: 臣闻天下至公,非一姓之独有,圣人达节,与万物而推移。……伏惟陛下,资录种德,禀庆至真,固纵惟神,生知乃圣。……仲夏之半,龙跃晋阳。孟冬伊始,凤翔灞上。鸿志猬毛之及者,雾委来庭。触柱拔山之大盗,风驰献款。三晋子弟,共獯险而赔麾。咸秦豪杰,连巴蜀而响应。英声西被,懋德东渐,南谐交趾,北变幽都。躬未戎衣,手不提剑。机务成于雄断,人杰得于才子。威加四海,功出一门,计极万安,战穷百胜。……窃以陛下承家开国,积德累功,世济拟于高阳,缵绪盛于周武。……愿纳缙绅凄凄之情,允副亿兆颙颙之望。率土更生,含灵幸甚。…… 就这样一来二去,连续三次,李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最终,接受了群臣百僚的劝进,准备登基称帝。此时,小皇帝杨侑已经迁回代王府邸。为了筹备登基大典,李渊将原来的大兴殿改名为“太极殿”。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李渊正式迈出了崭新的一步,迈向了太极殿上的皇帝宝座。 义宁二年(618年)五月二十日,唐王李渊在长安太极殿,即皇帝位,正式称帝,定国号为“唐”,年号武德,在长安南郊设立祭坛,柴燎告天。李渊任命刑部尚书萧造为太尉,前往南郊,举行祭祀天地的仪式,大赦天下,改隋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此时,距离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仅仅过去了三十七年。 一个崭新的王朝,犹如一座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大唐王朝正式诞生了!而李渊正是大唐王朝的开国皇帝“唐高祖”。这一年,李渊52岁。从这一刻开始,隋王朝正式宣告灭亡,大唐王朝的历史,由此拉开了漫长的序幕。 唐高祖李渊称帝之后,宣布废除隋朝大业律令,颁布新朝法令,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服色尚黄。并且,唐高祖李渊还专门下令,天下官民,全部都赐爵一级。义军所到之处,给复三年。 李渊在长安称帝,宣布国号为“唐”,建元武德,颁布了一系列李唐新朝的政令。接下来,李渊就要确立太子储君的人选,定下国本,以及如何分封自己的三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 其实,早在李渊进位唐王之时,他就已经确立好了继承人人选。因此,李渊称帝之后,册立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进封秦王,加拜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授予雍州牧;四子李元吉封为齐王,授予并州总管。 李渊和结发妻子窦皇后的四个儿子,除了老三李玄霸英年早逝以外,其余的三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都是跟随着父亲李渊打天下。李渊晋阳起兵,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在这段征程中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不同作用。尤其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因为李渊起兵之时,命李元吉留守太原,防备刘武周。所以,李元吉未曾参与到入主关中的征战。 李建成、李世民可以说是父亲李渊的左膀右臂,李建成在起兵之时,担任左领军大都督、陇西郡公,是左路军统帅;李世民是敦煌郡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三军,是右路军统帅。在这个阶段,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一直是精诚团结,一直到拿下长安,李家父子、兄弟绝对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长子李建成在整个李氏家族中,一直扮演着“管家”的角色。父亲李渊在太原决定起兵之时,紧急召回留在各地的李家儿女。李建成就带着一家老小,来到太原与父亲李渊汇合,与父亲一同起兵。 而次子李世民则在入主关中的战争中,充分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年仅十八岁的他,跟随父亲一路从河东打进关中,有勇有谋,所向披靡。无论是力克霍邑,大破宋老生;还是绕过河东郡,率领右路军先行挺进关中,经略关中,为父亲李渊进入关中,扫清障碍。并且,李渊攻占关中后,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西抗薛举、东征洛阳,李世民也是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义宁二年(618年)正月,李渊派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十万大军,东征洛阳,兄弟二人更是一同携手,并肩作战。在外人看来,李渊这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可是,看似和谐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潜在的危机。 所以,李渊在长安称帝之后,身为嫡长子的李建成,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当然,在李渊看来,李建成和李世民这两个儿子,都很能干。但是,综合两人的能力作一个对比,似乎李世民要远远高于李建成。问题是,太子只有一个,李渊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最终,立了长子李建成为太子。 这个举措,为日后李建成、李世民的兄弟相残,埋下了隐患。除了立李建成为太子以外,李渊同时又封李世民为秦王,让他执掌军权;封李元吉为齐王,让他继续镇守李唐王朝的根基——太原。 李渊非常清楚,这三个儿子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是在无形中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另一派则是秦王李世民。从确立太子之日起,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父子三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和睦到如今的表面和睦。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在确立好太子人选,以及册封李世民、李元吉两个儿子王爵之后,很快,唐高祖李渊便要分封群臣百官,尤其是李唐王朝的开国元勋。那么,已经成为大唐开国皇帝的李渊,是如何对群臣进行分封呢? 李渊称帝之后,任命相国府长史裴寂尚书右仆射、知政事,相国府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民部尚书萧瑀俱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殷开山为吏部侍郎,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崔民幹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礼部尚书窦璡为户部尚书,蒋国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不仅是册立太子、分封二子王爵,以及封赏开国元勋。同时,唐高祖李渊在登基称帝之后,又大封李氏宗亲。李渊明白,自己之所以当初能够那样顺利挺进关中,攻克长安,这些李氏宗亲是出了大力的。李渊挺进关中时,关中各地的李氏宗亲纷纷起兵响应,李渊才能一举占据关中。 于是,李渊大封李氏宗亲。以蜀公李孝基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叉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为勃海王。 按道理,新朝建立,对于前朝的亡国皇族应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比如,南北朝时期,南朝刘宋政权的开国皇帝宋武帝刘裕,建立刘宋政权后,对于东晋的司马氏皇室展开血腥的清洗;宇文化及发动“江都兵变”,杀死隋炀帝后,除了秦王杨浩以外,几乎所有的隋朝宗室成员,都被宇文化及斩尽杀绝。 那么,李渊建立唐朝后,会不会对前隋皇室大开杀戒呢?他又会如何对待已经禅位的前隋小皇帝杨侑呢?对于隋朝皇室,李渊并没有大开杀戒,相反对他们还是相当宽厚。面对已经禅位的杨侑,李渊封他为酅国公,将他幽禁于长安。大唐建国一年后,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十二日,杨侑在长安神秘死去,年仅十五岁,死因不明,谥号“恭皇帝”,葬于庄陵。所以,杨侑又被称为“隋恭帝”。 至于其他隋朝皇室,李渊为了显示新朝的大气,专门下诏,隋朝宗室中只要有真才实学的,依旧可以在大唐朝廷为官、效力: 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资治通鉴》) 大唐建国,万物维新,一个崭新的王朝横空出世,开启了一段属于它的辉煌。作为大唐王朝的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在大唐开国伊始,确实表现出了一个新生国家君主的气度。比如,《资治通鉴》中就有一个故事。 李渊当了皇帝之后,一点都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怎么平易近人呢?李渊每次接见跟自己打天下的开国元勋时,从来都不自称朕,依旧自称名字,甚至有时还要拉大臣们与自己的同座。刘文静见状,认为这不符合君臣礼节,向李渊进谏道,举出了东晋丞相王导的先例: 昔王导有言:“若太阳俯同万物,使群生何以仰照!”今贵贱失位,非常久之道。 (《资治通鉴》) 可是,李渊对于刘文静的进谏,却不以为然,反而引用了汉光武帝刘秀与隐士严光严子陵的故事,进行反驳: 昔汉光武与严子陵共寝,子陵加足于帝腹。今诸公皆名德旧齿,平生亲友,宿昔之欢,何可忘也。公勿以为嫌! 另外,李渊在称帝之初,为了彰显李唐新朝从善如流之风,广开言路,允许任何官员,都可以向皇帝提意见。于是乎,李渊刚刚当上皇帝不久,就收到了称帝以来的第一个谏言。这是来自万年县法曹孙伏伽的奏表: 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馀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凡如此类,悉宜废罢。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陛下慎之。 (《资治通鉴》) 孙伏伽的这道奏表,火药味十足,语气非常冲,矛头直指唐高祖李渊。孙伏伽批评李渊,追求“形式主义”,各级部门投其所好,大有败坏风气之危。而且,孙伏伽的话语,非常直白,一点都不婉转。 看到这样一道针针见血的进谏奏疏,李渊作何反应?这位大唐王朝的开国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非常欣赏孙伏伽此人,认为这样一个人才,怎能屈居功曹之职,骈死于槽枥之间。于是,唐高祖李渊擢升孙伏伽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对孙伏伽委以重任。并且,《资治通鉴》记载,“仍颁示远近。” 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正式称帝,建立大唐王朝。李渊称帝,标志着隋王朝统治的彻底终结,中国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新生的大唐王朝,以一种傲视群雄,睥睨天下的英姿,挺立于华夏大地之上! 大隋王朝,在走完了三十七年的短暂的风雨兼程后,犹如一颗流星,转瞬之间迅忽陨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历史舞台,滑落在浩瀚的历史星空中,无影无踪,永远地消失了。从此,世间再无大隋。隋朝,好像一股云烟,销声匿迹,在历史长河当中,留下了瞬间、片刻的星光。 然而,就在这之后,代表中国古代盛世巅峰的形象代言——大唐王朝,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从此,自武德元年(618年)一直到天佑四年(907年)的289年的漫长岁月中,华夏民族在这个气势恢宏的王朝的引领下,驾乘万里长风,破雄涛飞浪,拨云见日,一步步冲向了中国古代黄金盛世的巅峰! 在这个伟大王朝的带领下,中国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盛唐的烟花,在历史长河中喷薄而出,中国历史开始了它绚丽的新生!大唐,好像一轮初生的旭日,冉冉升起,照耀着世界东方! 建立大唐王朝,对于李家父子而言,只是一个开始。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们历史使命还很重大,任重而道远。无论是新生的李唐王朝,还是天下无双的李家父子,他(它)们肩负着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天降大任。 唐朝虽然建立了,但是,此时的唐朝还不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还只是一个割据一方的地方性政权。当时,唐朝所统辖的疆土,仅局限在关中、河东、巴蜀一带,国内还存在着大大小小的数支地方起义军和割据势力。可以说,初建的李唐王朝,只是隋末群雄割据政权中的一个地方政权。 而且,唐王朝此时所面临的局面,也是相当严峻的。这个严峻的局势,那就是各方格局群雄蠢蠢欲动。自从隋炀帝在扬州死于非命,各路群雄相继称王称帝,纷纷向最高权力发起了挑战。 所以,刚刚建国的李唐王朝,所面临的局面是:四面受敌。唐王朝的外部局面,北方山西的刘武周,依附突厥,野心勃勃,想要称霸中原;占据河南的王世充,坐镇东都洛阳,对大唐虎视眈眈;河北窦建德兵强马壮,实力不容小觑;陇西薛举、薛仁杲父子,割据一方,自称西秦霸王;梁帝萧铣雄踞江南,势力强大,《资治通鉴》是这样记载萧铣的实力: 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铣皆有之,胜兵四十余万。 群雄并起,四面受敌,唐王朝建国之初,所面临的军事环境是错综复杂。唐高祖李渊为了能够完成大唐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制定了先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计划。就这样,唐初的统一战争拉开了序幕。 可是,还没等唐高祖开始实施自己一统天下的战略计划,刚刚立国不久的他,却收到了一份出人意料的“礼物”。原来,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天下,身为反隋盟主的瓦岗军领袖李密,前来投奔李唐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身为天下反隋盟主的李密,怎么会突然投唐?在洛阳城下,又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逆转?李渊又会怎么对待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一方霸主,以及对自己给予很大帮助的“盟友”呢? 第三章 瓦岗覆师(1)——鏖战洛阳 经历重重险阻,突破层层障碍之后,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正式建立了大唐王朝。李唐王朝的诞生,是李家父子通过不懈努力而获得的成果。同时,李唐建国,也象征着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然而此时,新生的大唐王朝,却面临着异常严峻的考验。由于隋末天下大乱,华夏大地再度分裂割据。唐王朝处于四方群雄的虎视眈眈之下,因此,李唐王朝肩负着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历史重任。 为了实现大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夙愿,因而确定了先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计划,正式拉开了唐初统一战争的序幕!所以,李渊认为,一统天下的第一步,首先就要解决威胁关中的割据政权。可是,还没等李渊开始实施统一战争的第一步,他却收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身为反隋盟主的瓦岗军领袖李密,率领部众,前来投奔李唐王朝。在隋末群雄并起的乱世,李密无疑是一个风云人物。他曾经率领瓦岗军南征北战,威震中原,甚至一度就要攻下了大隋王朝的东都洛阳。 就是这样一位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一代枭雄,为什么会突然前来投奔李唐呢?原因很简单,李密兵败于洛阳城下。那么,实力雄厚的李密,为什么会在洛阳城下功败垂成呢?洛阳城下,究竟又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面对李密的来投,已经成为大唐皇帝的李渊,又会如何对待这位曾经给予自己帮助的瓦岗军领袖呢?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李密围攻东都洛阳,娓娓道来。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实力日益壮大的李密,在瓦岗军众将的一致推举下,坐上了瓦岗军的头把交椅。当月,李密自称魏公,在河南巩县南郊,设立祭坛,祭天登位,年号永平。并且,李密所下达的文书,末尾的落款都是“行军元帅魏公府”。 李密自称魏公,成为瓦岗军领袖之后,开始大量分封瓦岗军的文武大员。先说对于谋臣的分封,李密委任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邴元真为元帅右长史,杨得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 再来看对于武将的分封。李密对于前任瓦岗军首领翟让,他对于李密有知遇之恩,这次还是翟让主动让贤,将瓦岗军首领之位让给了李密。所以,李密自称魏公后,对于翟让也非常感激,授予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允许翟让可以自行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减元帅府之半。 同时,李密又分封了瓦岗军的两位名将:单雄信、徐世勣。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兵马。单雄信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猛将,擅长使用马槊,被誉为“飞将”,《旧唐书·单雄信传》记载“少骁健,尤能马上用枪,密军号为‘飞将’。”后来,单雄信更是成为了评书演义中一个著名的绿林好汉。 至于徐世勣,后来更是成为了唐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历经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朝,为大唐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徐世勣归顺李唐之后,唐高祖李渊专门赐他国姓“李”,从此改名为“李世勣”。 后来,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他又改名为“李勣”,历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司空、太子太师,封英国公。只不过此时,他还叫徐世勣,是瓦岗军中的重要将领,还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少年英雄。 李密自称魏公,成为瓦岗军领袖,建立隋末瓦岗魏国政权,标志着他已经初步具备了改朝换代的雏形。很明显,李密的最终目的,是夺取天下。而且,经过李密的努力,瓦岗军的实力日益强大,已经成为了中原地区的第一起义军。尤其是李密建立魏国政权后,瓦岗军的力量更是进一步壮大: 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 (《资治通鉴》) 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三下江都后,整个中原北方地区,真正地陷入了群雄逐鹿的局面。在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军中,形成了三支最重要的起义军力量,它们分别是李密、翟让领导的瓦岗起义军,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杜伏威、辅公祏领导的江淮起义军。而李密、翟让的瓦岗军,正是众多起义军中的佼佼者。 在自称魏公,建立割据政权之后,李密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既然李密早已有平定天下的雄心,就必须要有大的行动。如果想要夺取天下,必须要有一个立足点。就像后来李渊占据长安,开创了大唐王朝,最终成就帝业。所以,李密也在寻找自己的落脚点。终于,李密将这个地方锁定在了——洛阳。 洛阳自古以来便是中原地区的重心,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都相继定都于洛阳。因此,大业元年(605年)三月,隋炀帝即位的当年,他就下旨营建东都洛阳。之所以要营建东都洛阳,隋炀帝主要看上了洛阳的地理位置。 因为,洛阳作为中原腹地,可以西控突厥、东安山东、北定辽东、南接淮扬,彰显大隋王朝傲视天下的独尊地位。按照《隋书》的说法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隋炀帝自己也曾经说过洛阳的重要性: 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 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等于是在东部地区建立了一个坚强的政治核心,它成为了大隋王朝管理东部地区的大本营,使得隋朝更加容易对东部发号施令,更加容易治理和管理东部。它是隋王朝统治东部的重要象征。 李密当然明白洛阳的重要性,所以,只要拿下洛阳,便能号令天下。于是,李密便以洛口作为都城,命令护军田茂修筑洛口,加固城防。然后,环绕洛口四十里的区域,驻扎了下来。 紧接着,李密派遣左长史房彦藻,率军向东攻略,连克安陆、汝南、淮安、济阳等地,河南地区的大部分郡县,相继落于李密之手。可以说,李密现在几乎占领了大半个河南地区。接下来,瓦岗军的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问题是,攻打东都洛阳,并不是李密的初衷,早在几年前,他就对攻打洛阳不抱任何希望。 大业九年(613年)四月,隋炀帝第二次东征高句丽之际,负责押运粮草的隋朝礼部尚书杨玄感,突然在黎阳起兵反隋。最终,因为杨玄感起兵,隋炀帝第二次东征高句丽,也功败垂成。 就在杨玄感起兵之初,李密作为杨玄感的谋士,特别为杨玄感献出了上、中、下三条计策。首先,李密的上策是: 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自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 (《资治通鉴》) 其次,李密的中策是: 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 最后,李密提出的下策是: 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 总结一下,李密的这上、中、下三策,他的上策,主要建议杨玄感引兵北上,占领涿郡,封堵临渝关,与高句丽前后夹击,让隋炀帝腹背受敌;中策,建议杨玄感一路西进,占领都城长安,致使隋炀帝有家难回;下策才是就近攻打东都洛阳。 如果杨玄感选择上策和中策的任何一策,恐怕隋朝当时就会提前灭亡。可是,杨玄感思虑再三,既没有选择上策,也没有选择中策,而是选择了李密提出的下策,攻打洛阳。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杨玄感兵败身死。 所以,攻打洛阳,并不是李密的初衷。可是如今,李密成为了瓦岗军的最高领袖,却率军攻略河南,对洛阳步步紧逼,这岂不是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吗?当初,李密仅仅是杨玄感的一个谋士,他是站在一个谋士的角度,去分析天下大势。现在,他是瓦岗军的最高领袖,他必须要从瓦岗军的实际情况出发。 李密之所以决定攻打洛阳,主要是基于以下三点考虑。 第一,瓦岗军的根基在河南。 瓦岗军的第一任首领翟让,是东郡韦城县(今河南滑县)人,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法曹。大业七年(611年),因为犯了事被关进了监狱。可是,狱吏黄君汉欣赏翟让的骁勇,便私自放了翟让。 翟让逃出生天后,便前往河南滑县东南的瓦岗寨,聚众起义,扯起了造反的旗帜。不久,同郡的单雄信、徐世勣也一同参加起义。于是,翟让他们便在大运河永济渠沿岸,抢劫来往船只。这样时间久了,《资治通鉴》记载,“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起义的队伍逐渐扩大起来,聚集了有万余人之众。 所以,瓦岗军的发家之地是在河南,崛起于中原地区,基本上大部分瓦岗军将士,都是河南本地人。因此,他们对中原是有着浓厚的乡土之情。李密如今的抉择,与杨玄感当年的顾虑一样。无论是攻打长安,还是占领涿郡,都是背井离乡,长途奔袭。瓦岗军将士不去打近在眼前的洛阳,却要长途奔袭,远离故土去进攻关中,这一点就很难让人接受。 第二,洛阳粮食产量充足。 自古以来,中原便是天下中心,经济发达,物产丰盈。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将洛阳打造成了一个富庶的粮食基地,在洛阳城中和洛阳四周,建立了好几个大型粮仓和粮窖,里面储存着大量的粮食。 东都洛阳有一个粮仓:含嘉仓。经过近年考古出土发现,以及唐朝的有关记载,含嘉仓存有583多万石粮食,1石约等于81斤。这样一计算,含嘉仓的粮食应该是23.6万吨。含嘉仓的丰硕存粮,仅仅是东都洛阳“天下粮仓”的冰山一角。洛阳的丰硕存粮,可不是一个区区的含嘉仓,就能一言以蔽之。 除了存粮丰富的含嘉仓,隋炀帝又在东都洛阳设立了另外两个粮仓:洛口仓、回洛仓。以洛口仓为例,洛口仓光粮窖就有三千个,每一个粮窖就能容纳8000石粮食,估算下来应该是100万吨左右。另一个回洛仓,共有三百口粮窖,其囤积的粮食也在10万吨左右。如此一算,含嘉仓、洛口仓、回洛仓三大粮仓的储粮总和是133.6万吨。 李密明白,身处乱世,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有粮就有兵。其实,早在李密决定进攻洛阳之前,他就已经盯上了洛阳的一个粮仓:洛口仓。因此,李密就向当时还是瓦岗军首领的翟让建议,夺取洛口仓: 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馀,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 (《资治通鉴》) 于是,李密、翟让率领七千精兵,自阳城向北出发,越过方山,从罗口突袭兴洛仓,一举夺取了兴洛仓。打下兴洛仓后,李密下令打开兴洛仓,任由百姓取走粮库中的粮食。这样一来,果然带来了很好的效果,“老弱襁负,道路相属。” 李密非常看重洛阳的粮食优势,在他看来,只要拿下洛阳,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粮食。手中有了粮食,就会拥有百万大军。有了军队,扫平天下,成就帝王大业,将会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第三,李密个人的雄心。 李密可不是一般的草根出身,与李渊一样,他也是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北周的“八大柱国”之一;而李密的曾祖父李弼也是“八大柱国”之一。并且,李密出生于辽东李氏家族,辽东李氏一族四世三公,是典型的高门大族。所以,李密从小就有一种贵族气质,志存高远,睥睨天下。 有一个故事,就能说明李密年少时的远大志向,这是记载于《旧唐书·李密传》中的故事。 李密年少时,师从于著名大儒包恺。有一次,李密前去拜包恺为师,骑着一头黄牛,在牛背上铺着一层蒲草坐垫,又将一整套《汉书》挂在牛角上。然后,李密一只手拿着牛绳,一只手则捧着书卷认真研读。 正巧,这个时候,越国公杨素从李密对面路过。杨素看到认真读书的李密,不禁心生好奇,上前问道:“何处书生,耽学若此?”李密抬头一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越国公杨素。于是,李密马上从黄牛上下来,向杨素恭恭敬敬地行礼,通报了自己的名字。杨素又问他读的什么书,李密回答说:《项羽传》。一个能对项羽这样一个英雄无比崇拜的人,将来必然是一个不凡之人。所以,杨素曾经对儿子杨玄感等人,这样评价李密:“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 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因此,李密从小到大便自命不凡,心中一直有着一个英雄梦。杨玄感起兵反隋之时,李密就成了杨玄感的谋士。后来,杨玄感兵败身死,李密被抓。可是,李密却略施小计,逃出牢笼,从此成了一个通缉犯,四处流亡,浪迹江湖。 兜兜转转了几年,胸怀大志的李密,终于找到了他人生梦想的出发点,那就是翟让的瓦岗寨。来到瓦岗寨后,李密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一步步带领瓦岗军发展壮大,威震中原。比如,李密刚来瓦岗寨,见到翟让所说的一番话,足以看出李密对于图谋天下的勃勃雄心,他的这番话是怎么说的: 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 自比为汉高祖刘邦、西楚霸王项羽那样的盖世英雄,由此可见,李密也是一个心怀天下之人,他也有意取代隋王朝,成就帝业。所以,在李密看来,只有攻下洛阳,方能号令天下,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 综合以上三点因素,在建号魏公之后,李密就将瓦岗军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定成进攻洛阳。并且,当时的局势也有利于李密进攻洛阳。经过李密的努力,瓦岗军实力日益增强。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前,让自己的另一个孙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而越王杨侗不过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所以,东都洛阳人心惶惶。此时,正是李密率领瓦岗军,大举对洛阳用兵的大好时机。 就在李密决定攻打洛阳不久,李密便以孟让(山东长白山起义军首领)为总管、东郡公。大业十三年(617年)四月九日,孟让率领两千步骑,趁夜进攻东都洛阳的外城,在洛阳外城的丰都市,大肆焚烧、抢劫,直到天亮拂晓,才引兵离去。这样一来,使得东都洛阳更加人心惶惶。于是,洛阳外城的许多居民,纷纷迁居至宫城里面。洛阳城中,各个衙署中都住满了人。并且,在此之后,洛阳附近的不少隋朝官吏、将领也相继归降李密。 巩县长史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颐,献出县城,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与其子裴行俨,杀死监军御史萧怀静,率领部众,举虎牢关全城,投降李密。在这么多隋朝官吏、将领,投降李密之后。李密授予裴仁基上柱国、河东公;其子裴行俨骁勇善战,也被授予上柱国、绛郡公;任命柴孝和为护军,郑颐为右长史。 很快,李密又收服了两位猛将:秦琼、程咬金。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为了唐朝的开国名将,也是评书演义极力渲染的对象。秦琼原本是隋朝名将张须陀的部下,后来,大海寺一战,李密设计大破张须陀,张须陀战死。在这之后,秦琼便一直追随裴仁基,这个时候,也投奔了瓦岗军。 对于秦琼、程咬金的投奔,李密也是非常高兴。因此,李密任命秦琼、程咬金为骠骑将军,位列“四骠骑”之一。同时,李密又将瓦岗军中的八千精锐,分给“四骠骑”,作为他们的亲军,号称“内军”: 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 (《资治通鉴》) 可以说,现在洛阳外围的军事形势,对于李密和瓦岗军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所以,李密终于决定,正式对东都洛阳发起进攻。就这样,李密的瓦岗军,与隋朝洛阳守军,正式开始了在洛阳城下的鏖战。 大业十三年(617年)四月十三日,李密派遣裴仁基、孟让,率领两万瓦岗军,奔袭回洛仓,一举攻克了回洛仓。攻克回洛仓后,瓦岗军乘胜打进了洛阳,掳掠城内居民,并且还纵火焚烧了天津桥,东都洛阳一时陷入了混乱。 可是,情况却发生了逆转。洛阳城内的隋朝守军,趁着瓦岗军纵兵掳掠,军纪混乱之际,趁机发起反攻,瓦岗军大败,裴仁基等人败走洛阳。因此,瓦岗军第一次对洛阳的进攻,先胜后败,以失败告终。 裴仁基兵败洛阳,李密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就在瓦岗军败走洛阳,没过多久,李密率领部众,屯驻于回洛仓,对洛阳形成威逼之势。当时,驻守洛阳的隋朝守军,总共有二十多万,兵力也算雄厚。面对李密的步步紧逼,东都守军自然是严防死守,“乘城击柝,昼夜不解甲”。因此,李密率军攻打偃师、金墉,未能攻克,被迫返回了洛口。 虽然,东都守军暂时扼制了李密的进攻。但是,洛阳城中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现在,洛阳最大的难题,便是粮食问题。李密经过几次作战,夺占了洛阳城外的好几个粮仓,使得洛阳城中的粮食情况,捉襟见肘。以至于到了什么地步?城中布帛堆积如山,“至以涓为汲梗,然布以”。 负责留守东都洛阳的越王杨侗,为了缓解洛阳的粮食危机,同时也为了防备瓦岗军再度进攻。于是,越王杨侗命令,将回洛仓的一部分粮食,先行运入城中,暂缓粮荒。与此同时,越王杨侗又命令,五千兵马驻扎在丰都市,五千兵马驻扎上春门,五千兵马驻扎北邙山,分为九营,首尾相应。一万五千隋军兵马,互为犄角,防止李密偷袭。 四月十九日,李密亲率三万瓦岗军,进逼东都洛阳。越王杨侗派遣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人,领兵七万,迎战李密。结果,隋军战败。紧接着,李密占据回洛仓,在洛阳城外修筑壁垒战壕,对东都洛阳形成包围态势。 同时,李密命令麾下的著名才子祖君彦,撰写讨隋檄文,历数隋炀帝的十宗罪,把隋炀帝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传檄各郡县。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一篇檄文,——《为李密檄洛州文》。其中,有几句千古名言: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李密重兵围困东都洛阳,洛阳情势岌岌可危。没有办法,越王杨侗只能派遣太常丞元善达,穿过瓦岗军的防区,前往江都,请求隋炀帝返回东都洛阳,以镇局势: 李密有众百万,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 (《资治通鉴》) 说完,元善达当众呜咽流涕。一听让自己回东都,隋炀帝脸色立刻变了。没等隋炀帝开口说话,内史侍郎虞世基就在一旁煽风点火:“越王年少,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何缘来至!”隋炀帝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元善达发配到义军横行的东阳,押运粮食。不久,元善达就被起义军所杀。 可以看出,隋炀帝此时对于东都洛阳的危局,已经彻底绝望了。所以,洛阳几乎没有外援了。在这样有利的情势下,李密围攻洛阳,是否会一帆风顺呢?显然不是。李密对于洛阳的围攻,这场战争打得是异常艰难。 李密围攻洛阳,所面临最大的军事问题,并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体战略的发展。就具体战役而言,李密没有遇到任何难题,一直都是胜多败少。可是,李密的想法,是要迅速攻下洛阳城。 现在的情况,变成了李密无论打了多少胜仗,就是无法攻破洛阳。这样一来,李密就和洛阳隋军的对峙,进入了相持阶段。洛阳之战从原本的攻坚战,反倒变成了持久战,这是最让李密苦恼的。 为什么李密对洛阳久攻不下?原因无非两个。 第一,洛阳城防坚固。洛阳是隋朝的东都,在隋炀帝心中,洛阳的地位要比长安重得多。所以,自然会加固洛阳的城防。并且,洛阳城中还有二十多万隋朝守军,李密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 第二,隋朝的援军已到。不但如此,李密还碰到了一个非常强劲的对手。 在这样的相持状态下,李密很快就遭到了一场惊险的军事挫折。对于李密所面临的军事困境,瓦岗军内部,也有人提出了其它意见。李密的重要谋士柴孝和,他向李密建议,改变方向: 秦地阻山带河,西楚背之而亡,汉高都之而霸。如愚意者,令仁基守回洛,翟让守洛口,明公亲简精锐,西袭长安,百姓孰不郊迎,必当有征无战。既克京邑,业固兵强,方更长驱崤函,扫荡东洛,传檄指捴,天下可定。但今英雄竞起,实恐他人我先,一朝失之,噬脐何及! (《旧唐书·李密传》) 柴孝和的意见是,眼下洛阳久攻不克,与其在洛阳城下与隋军缠斗,倒不如另辟蹊径,放弃洛阳,直接西进长安。 在柴孝和看来,关中才是成就帝王之业的地方。如果,到时候被别人抢了先,悔之晚矣!柴孝和提出放弃洛阳,西进长安的建议,李密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李密也有顾虑,还是前文提到的,瓦岗军的根基在河南。因此,他对柴孝和说: 君之所图,仆亦思之久矣,诚乃上策。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之所部,并是山东人,既见未下洛阳,何肯相随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若然者,殆将败矣! 看到李密有顾虑,柴孝和于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畔。”兵分两路,李密继续率领瓦岗军主力,围攻洛阳;自己则带领一支偏师,西进长安,探一探关中的虚实。李密同意了柴孝和的这个建议,总得试一试才知道,或许西进长安可以成功呢! 得到了李密的同意,柴孝和立刻带着几十名骑兵,一路西进。由于瓦岗军的威名实在.太大了,柴孝和一行等到了陕县的时候,便已经聚集了一万多部众。看上去,柴孝和这边的进展还不错。然而,李密这边却出事了。 原来,李密率领瓦岗军,围攻洛阳,经常身先士卒,往往杀入东都西苑,与隋军作战。可是,在作战中,李密不慎被流矢射中,只得在营帐中养伤。李密受伤,使得瓦岗军内部开始出现波动,军心逐渐不稳。 越王杨侗看到瓦岗军军心出现波动,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急忙命令将军段达、监门将军庞玉,率军趁夜反攻李密。隋军在回洛仓西北方向,摆开阵形,准备对李密发起进攻。李密看到隋军前来偷袭,马上和裴仁基率军出战。可是,由于仓促应战,瓦岗军被打得大败,部队死伤了一大半。李密只能被迫后撤,原来已经占领的回洛仓,重新落入隋军之手,李密只好率部在洛口仓布防。 李密战败的消息,传到了关中。结果,柴孝和聚集的一万多部众,瞬间作鸟兽散,四散奔逃。就这样,柴孝和西进长安的计划,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无疾而终,柴孝和只得重返洛阳。 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不过很快,瓦岗军又恢复了元气。不久之后,李密重整旗鼓,再次进逼洛阳,双方大战于平乐园;李密下令,将骑兵置于左翼,步军置于右翼,中军架设强弓劲弩,然后命大军擂鼓冲锋,隋军大败,瓦岗军重新夺回了回洛仓: 李密复帅众向东都,丙申,大战于平乐园。密左骑、右步,中列强弩,鸣千鼓以冲之,东都兵大败,密复取回洛仓。 (《资治通鉴》) 历史往往充满了不确定性,李密围攻洛阳的战况,刚刚有所好转。很快,他就碰到了一个非常难缠的宿敌,——王世充。 王世充,那可是隋末唐初一个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王世充何许人也?其实,王世充祖上并不是汉人,而是西域胡人,本姓支。后来,到了王世充父亲这一辈,才辗转迁居到了中原,改姓王。那么,王世充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根据《旧唐书·王世充传》的记载: 世充颇涉经史,尤好兵法及龟策、推步之术。……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 大业中期,王世充担任江都郡丞,兼领江都宫监。王世充在江都宫监的任上,非常善于察言观色,为隋炀帝修建亭台楼阁,积极镇压农民起义。所以,王世充深得隋炀帝的信任和倚重。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王世充就是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马屁精,此人带兵也有一套。《旧唐书·王世充传》记载: 每有克捷,必归功于下,所获军实,皆推与士卒,由此人争为用,功最居多。 并且,王世充又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就以他镇压农民起义来说。大业九年(613年)六月,杨玄感起兵反隋。当时,不少人都响应杨玄感的起兵,在江都附近,就涌现出了一支起义军,那就是余杭的刘元进起义军。 隋朝不断调兵遣将镇压刘元进,王世充也参与其中。后来,王世充以数万淮南主力军,大破起义军,刘元进阵亡。虽然刘元进死了,但是他的许多余部依旧在占山为王。如何剿灭这些残余势力,王世充想了一个阴招。 王世充找了一个黄道吉日,将所有起义军余部召集在一起。在通玄寺的佛像前,焚香起誓,承诺只要他们能够投降,自己绝不追究。 听完这话,起义军纷纷投降。没想到,在起义军余部投降后,王世充立即翻脸不认人,下令将投降的刘元进余部三万多人,全部坑杀于黄亭涧。 这一次,李密遇到了王世充这个劲敌。虽说,隋炀帝此时对于东都洛阳已经彻底放弃了,但是隋炀帝还想做垂死挣扎。因此,隋炀帝派出了自己的心腹爱将王世充,前往救援东都洛阳。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也就是李渊晋阳起兵的同年同月,隋炀帝派遣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五万江淮子弟兵,驰援东都洛阳。不仅如此,隋炀帝又向东都增派了好几路援军,向洛阳进发,共同讨伐李密。 李密刚刚扭转了战场态势,王世充的五万江淮兵马,随即赶来,而隋朝多路援军,也接踵而至。所以,李密现在真的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军事困境。他不仅要面对洛阳城内的隋朝守军,更要直面从江都而来的王世充大军。 果然,王世充刚到洛阳,就给了李密一个下马威。王世充率领五万大军,赶到洛阳,夜渡洛水,在黑石安营扎寨,立即对李密的瓦岗军发动猛攻。李密迎战受挫,瓦岗军大败。混战之中,李密最倚重的谋士柴孝和,溺水身亡。 李密不愧是李密,他并没有被暂时的失败吓倒。于是,李密率领精骑,向南渡过洛水,其余部众则向东前往月城。王世充以为瓦岗军已经溃败,率领部众,追击月城的瓦岗军。没想到,李密突然从洛水南岸,率军直插王世充的黑石大营。王世充得知主营被围,急忙回撤。李密率军与之交锋,斩首三千余级,王世充大败。 自从经历了洛水之败,王世充用兵开始变得谨慎。他在洛口仓以西安营扎寨,坚守壁垒,与李密的瓦岗军相持了一百多天,双方进行了大小六十多场战斗,互有胜负。在此期间,不少农民起义军的领袖,纷纷归附李密。李密的实力又进一步得到了壮大。同样,王世充也在等待时机,想和李密再打一场大仗。 义宁二年(618年)正月,王世充出兵袭击仓城,却遭到了李密的反击,王世充战败。没有办法,王世充决定孤注一掷,将大本营挪到了洛口仓以北。并在洛水上搭建浮桥,派出了全部精锐兵马,渡过洛水,进攻瓦岗军。 王世充的军队刚一渡河,就与瓦岗军厮杀在一起。李密率领一千多兵马,抵抗王世充的进攻。刚开始,李密不敌王世充的猛烈攻势,下令部队后撤。看到李密后撤,王世充乘胜杀奔至洛口城下。 本来,王世充已经胜券在握。然而,强中更有强中手,李密却比王世充技高一筹。怎么回事呢?就在王世充大军逼近洛口时,李密突然出动了一支数百名精锐奇兵,全力阻截王世充。这数百瓦岗军精锐,居然打得王世充主力,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王世充主力部队,瞬间崩盘。 王世充大军全线溃败,手下士卒争先恐后地抢渡浮桥,落入洛水溺死者,达数万人之多,不计其数。 而且,王世充麾下的主要战将,全部丧身于此战之中。王世充自己,仅以身免。更要命的是,当天夜里,天降大雪,王世充身边的士卒,几乎全部被冻死了,场面惨不忍睹。根据《旧唐书·李密传》的记载: 世充大溃,争趣浮桥,溺死者数万。……其夜,大雨雪,士卒冻死者殆尽。 洛口一役,李密大获全胜,王世充主力损失殆尽,元气大伤。在短期内,王世充是不会掀起大的风浪。经过洛口之战,李密成功地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对于下一步军事行动,提供了良好的军事环境。 在洛口之战,击败王世充主力后,李密率领瓦岗军,乘胜一举攻克偃师,并在此地修筑金墉城,安营扎寨。这个时候,李密手上已经拥有了三十多万精兵悍将。同时,李密所统辖的势力,更是天下群雄无人能及,“东至海、岱,南至江、淮郡县,莫不遣使归密”。李密的影响力,遍布天下。 更加不容易的是,当时,像窦建德、孟海公、徐圆朗这样的割据群雄,纷纷向李密上表劝进。李密手下各级文武,也相继上表,请求李密称帝建国。 李密不是不想称帝,只是他认为,目前东都洛阳尚未攻克,还不是称帝的最佳时机:“东都未平,不可议此。”由此可见,李密已经成为了天下群雄公认的反隋盟主。 尽管李密如今的势力,已经囊括整个中原地区;尽管如今的李密,已经是天下群雄公推的反隋盟主。但是,李密仍然有一个心结,那就是洛阳至今还没有攻下。虽然,李密取得了洛口大捷的胜利,却并未改变与洛阳守军相持的军事对峙。更何况,王世充也不是泛泛之辈,等他恢复元气,还会卷土重来。 就在李密与洛阳守军、王世充苦苦鏖战的时候,瓦岗军内部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的发生,直接导致了后来瓦岗军的分裂,也间接导致了后来瓦岗军覆师于洛阳城下的悲惨结局。这是一件什么事呢? 这件事就是,瓦岗军的现任最高领袖李密,将自己的恩人,瓦岗军前任首领,现在的二号人物翟让,给杀了。李密杀了恩公翟让,这件事在瓦岗军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亚于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李密为什么要杀翟让?可以说,翟让是李密一生中难得的一位贵人。当初,李密落难投奔瓦岗寨,被翟让仗义收留。而且,李密加入瓦岗寨后,翟让对于李密的计策,一向言听计从。乃至于后来,李密逐渐坐大,翟让更是直接将瓦岗军首领的位置,让给了李密。可以这样说,翟让真是将自己名字中的“让”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于翟让的知遇之恩,李密也是知恩图报。所以,李密在建号魏公后,授予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允许他自行设置官属,地位仅次于李密,相当于瓦岗军的二号人物。 李密和翟让,一个有情、一个有义。按照常理,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是很亲密的。可是,为什么李密最后会对翟让,痛下杀手呢? 事实上,李密杀翟让,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恩将仇报,而是瓦岗军内部两大集团的博弈。 李密和翟让,分别代表着瓦岗军两个不同的集团。翟让代表的是瓦岗军的元老集团,他手下都是单雄信、徐世勣这样的瓦岗军元老派将领;而李密则代表的是瓦岗军的新贵集团,他的手下都是秦琼、罗士信、裴仁基这样的隋朝降将。 自从李密加入瓦岗军之后,瓦岗军内部,就无形分化成了元老、新贵两大集团。这两大集团存在着很深的矛盾,元老派不断排挤新贵派,新贵派又处处与元老派针锋相对,这些李密都看在眼里。 而且,李密和翟让,显然是两个世界的人。翟让先前就是一个庄稼汉出身,他揭竿而起,纯粹就是官逼民反。所以,翟让本身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之人。他所追求的,就是那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占山为王的土匪生活,根本就没有图谋天下,问鼎中原的帝王雄心。 可是,李密就与翟让不同。李密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他的曾祖父李弼更是西魏、北周的“八大柱国”之一。因此,李密从小到大,骨子里都有一种贵族气质,志向远大,文韬武略。李密的人生理想就是,夺取天下,成就一番帝业。就这一点而言,李密和翟让,不是一路人。他们之间存在矛盾,是必然的。 特别是李密建号魏公之后,他逐渐发现,翟让以及他的元老集团,开始无形之中,威胁到了自己对于瓦岗军的领导权。加上翟让其人性格粗野,在好几件事,都深深地得罪了李密。最终,李密才下定决心,对翟让痛下杀手。 首先,来看一下元老集团对于李密的威胁。 如果将瓦岗军比作一家公司,翟让的元老派,就是这家公司最初创业的“合伙人”,而李密的新贵派则是后来入股的。不曾想,李密后来反客为主,成了瓦岗军的最高领袖。这些元老派的将领,自然不忿李密成为瓦岗军领袖,觉得我们哥们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你来捡现成? 因此,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元老集团中的许多人,不断在找李密的麻烦。例如,翟让手下的一个司马王儒信,就曾经劝翟让自立为大冢宰,重新从李密手中,夺回瓦岗军的大权。可是,翟让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并没有听从王儒信的建议。 不仅是翟让的部下这样劝他,连翟让的哥哥翟弘,也这样劝他。有一次,翟弘口无遮拦,随口给翟让甩出了一句话:“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翟让听完哥哥的话,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可是,李密在听到这话后,心里便不是滋味,认为这帮元老,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李密开始对于瓦岗军的元老派,产生不满。更加严重的是,李密后来将这种不满,又转移到了翟让身上。翟让并没有意识到李密的不满,依旧是我行我素,最终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翟让是李密的恩人,没有翟让的主动让贤,李密是不可能成为瓦岗军的头号人物。问题是,翟让本质上就是一个粗人,性格鲁莽粗野,说话做事都不经过大脑。翟让办了好几件蠢事,惹得李密很不高兴。就以两件事为例。 李密围攻洛阳期间,江都郡丞冯慈明受隋炀帝委派,出使东都洛阳,结果刚到洛阳,就被瓦岗军擒获。李密素来就听闻了冯慈明的贤名,对他礼遇有加,并且,希望冯慈明可以襄助自己成就大业:“隋祚已尽,公能与孤共立大功乎?”话音刚落,只听见冯慈明义正辞严地斥责李密: 公家历事先朝,荣禄兼备。不能善守门阀,乃与玄感举兵,偶脱罔罗,得有今日,唯图反噬,未谕高旨。莽、卓、敦、玄非不强盛,一朝夷灭,罪及祖宗。仆死而后已,不敢闻命! (《资治通鉴》) 听到冯慈明这么一番义正辞严地指责,李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为难这位隋廷特使,而是放他离营。要说冯慈明也够倒霉的,刚出营门,就遇到了翟让。翟让是一个大老粗,哪里有李密的胸襟与耐心,见到冯慈明,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刀,直接将冯慈明当场砍杀。 翟让擅杀冯慈明一事,让李密非常尴尬。本来,李密已经答应放了冯慈明,为的就是展现自己的礼贤下士。可是,翟让却把冯慈明杀了,会让天下人觉得,李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个伪君子。因此,擅杀冯慈明一事,李密便对翟让有所不满。 还有一次,翟让对李密手下的一位重要谋士——左长史房彦藻,说了这样一番不知轻重的话: 君前破汝南,大得宝货,独与魏公,全不与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 本来,翟让就是一介武夫,说话不经过大脑思考。可能他这句话就是信口一说,然而却说得非常露骨。 翟让说者无心,房彦藻却听者有意,对于翟让这话,马上警觉了起来。回去之后,房彦藻便对李密说:“让贪愎不仁,有无君之心,宜早图之。”翟让刚愎自用,居功自傲,房彦藻希望李密,早下决断。 可是,李密也有顾虑,翟让毕竟对自己有恩,如果贸然杀他,必然会导致众人非议。于是,李密便对房彦藻说:“今安安未定,遽相诛杀,何以示远!”这句话大有深意。李密不是没有对翟让产生杀心,他已经起了杀心。只不过,李密还想给翟让留有最后一丝余地。不过,房彦藻接下来的一席话,立即让李密坚定了除掉翟让的决心: 毒蛇蛰手,壮士解腕,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无所及。 (《资治通鉴》) 房彦藻的意思,是要让李密有壮士断腕的果决。李密毕竟是一代枭雄,当翟让的恩情,与自己的宏图霸业发生冲突时,李密选择了后者。在房彦藻一干谋士的撺掇下,李密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杀掉翟让。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十一日,李密摆下酒宴,邀请翟让喝酒。实际上,这就是李密设计的一场“鸿门宴”。当时,翟让赴宴时,身边跟随的有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还有瓦岗军的两员骁将:单雄信、徐世勣。 虽然,李密已经在席间埋伏好了刀斧手。但是,李密也清楚,单雄信和徐世勣两个人,都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只要有这两个人在场,自己未必能杀得了翟让。所以,李密必须要调开这两个人,说: 今日与达官饮,不须多人,左右止留给使而已。 此话一出,李密身边的人倒是走了不少,而单雄信、徐世勣却纹丝未动。这一下子,李密顿时觉得万分得尴尬。该走的没走,不该走的却走了不少。 就在这时,李密的谋士房彦藻,急中生智,关键时刻帮了李密一把,对李密说道:“今方为乐,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请给酒食。” 李密何等聪明,马上顺着房彦藻的话,对翟让说:“听司徒进止。”翟让哪里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就这样,单雄信、徐世勣就离开了翟让身边,到隔壁的屋子里喝酒去了。而李密身边只有一名壮士蔡建德,持刀侍立。在场参与之人都明白,李密要对翟让动手了。 酒席开始之前,李密对翟让说道,翟兄,我近来得了一把好弓,只有力大无穷之人,才能拉动。不如趁着酒席还没开始,您先替我掌掌眼。 翟让武人出身,一听有好弓,立刻来了兴致。翟让拿起宝弓,两臂一使劲,拉了个满弓。就在翟让得意地施展自己臂力的时候,死神却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那名壮士蔡建德,悄悄绕到翟让身后,突然拔出刀来,一刀将翟让砍翻在地。《资治通鉴》记载,翟让“声若牛吼”,发出了牛一样的怒吼,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代瓦岗英雄翟让,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鼎力扶持的李密之手。 杀死翟让后,翟让的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司马王儒信,也被一并斩杀。在隔壁屋子的单雄信和徐世勣,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徐世勣眼疾手快,向门口冲了出去,门外的卫兵挥起刀来,一刀砍在徐世勣的脖子上,顿时鲜血直流。单雄信当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向李密求饶。面对单雄信的求饶,李密当然是好言劝慰。可是,又该如何对待受伤的徐世勣呢? 幸好,瓦岗军的另外一位将领王伯当,立即阻止了门口的卫兵,将徐世勣抬回屋子。然后,李密亲自为徐世勣包扎伤口。安顿好了单雄信、徐世勣两员骁将,李密又走出屋子,对着翟让手底下的其他人说道: 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陵辱群僚,无复上下;今所诛止其一家,诸君无预也。 紧接着,李密独自一人,单骑巡视翟让的军营,安抚翟让麾下部众,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领翟让的部众。翟让就是一个粗人,平时对待士卒,非常严苛。所以,当得知翟让被杀之后,并没有群情激奋。因此,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翟让被杀,确实是瓦岗军内部发生的一次严重内讧。然而,由于李密事后安抚得当,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骚乱。本来,刚刚经历洛口大败的王世充,想利用瓦岗军的内讧,趁火打劫。没有想到,李密却这么快稳定了局面,让他无机可乘。所以,王世充不由得对李密的智慧,大加赞赏: 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尽管李密安抚得当,我们不禁会问,翟让之死,对于瓦岗军真的一点影响都没有吗?当然不是。众所周知,翟让是李密的恩公,对李密有知遇之恩。现在,李密连翟让都敢杀,试问他以后有谁是不能杀的?因此,瓦岗军内部开始出现了分裂的苗头,人人自危,从原先的同仇敌忾,慢慢地开始军心不安起来,“然密之将佐始有自疑之心矣”。 自从大业十三年(617年)开始,李密率领瓦岗军,大举围攻东都洛阳。在此期间,李密取得了军事上的一系列胜利,自己更是成为了天下英雄公认的反隋盟主,瓦岗军更是扩充到了三十余万之众,兵强马壮,实力雄厚。 然而,围攻东都洛阳长达一年之久,李密却也面临着艰难的军事困境。李密一直在河南地区,南征北战。所以,他既不能离开中原,而洛阳又久攻不下。况且,他的劲敌王世充,也不是一个善茬。因而,李密不仅要和隋朝的洛阳守军作战,同时,又要和王世充纠缠,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军事压力。 再加上翟让被杀,使得强大的瓦岗军开始出现分裂的趋势。现在的李密,顿兵于洛阳城下,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毫不避讳地说,与其说李密在围攻洛阳,倒不如说,李密这是在洛阳城下苦苦鏖战。 就在李密鏖战洛阳这一年,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父子攻克长安,入主关中,奠定了李唐建国的基业。 对于李密而言,现在关中已经被李渊占领。李密再想西进长安,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目前唯一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只有尽快拿下洛阳,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李密才能有资本与李渊 以及天下群雄,争夺天下。 想法很美好,但是却往往事与愿违。本来,李密鏖战洛阳,已经逐渐呈现独木难支之势。就在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支来自江都的军事势力,突然介入李密与王世充的洛阳争斗。 由于这支军事势力的从中作梗,打乱了李密的所有部署。李密不得不暂缓攻打洛阳,调转枪口,全力进攻这支从中搅局的军事势力。 那么,这是一支怎样的军事势力?李密在与这支军队作战的过程中,他自身的实力又受到了怎样的影响? 第三章 瓦岗覆师(2)——敌友变幻 在隋末唐初群星荟萃的风云时代,李密,无疑是这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明星。身为中原第一义军瓦岗军的领袖,天下英雄公推的反隋盟主,李密率领瓦岗军,南征北战,威震中原。曾以三十万瓦岗军,兵临东都洛阳,令天下群雄震服,那是何等的叱咤风云,气吞万里如虎之气概。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李密是一位能够成就帝王大业,且有实力的盖世英雄。然而,事情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最终成就帝业的,却是唐高祖李渊,而李密却只能做一个悲情英雄。关于李密的失败,除了种种因素,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关键,那就是——时运!李密的悲剧,败就败在了时运上。 到了大业十三年(617年),李密的事业,便进入了一段“瓶颈期”。这一时期,李密取得了一系列辉煌的军事成就。洛口一战,李密率领瓦岗军,重创王世充主力,大获全胜。在那一战之后,李密的瓦岗军,实力迅速得到扩充,三十万大军,兵临洛阳城下。李密本人,更是成为了被所有群雄公推的反隋盟主。 与此同时,这段时期,李密也陷入了一个停滞不前的困境。首先,洛阳久攻不下,自己的瓦岗军与洛阳守军,进入了相持阶段;其次,王世充虽然在洛口之战,败于李密之手,但是却并未伤及根本。一旦王世充恢复元气,随时会对李密进行反扑;最后,由于翟让被杀,原本同仇敌忾的瓦岗军,内部明显出现了分裂的趋势。在李密取得一系列胜利的同时,他也面临着种种困难。 李密最初的想法是,拿下洛阳,号令天下。可是,他没有想到,洛阳城竟然如此难打,打了整整一年,就是没能攻下洛阳。不仅如此,他又碰上了王世充这么一个难缠的劲敌。因此,李密在洛阳城下,苦战了整整一年。 而且,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攻克长安,正式入主关中。所以,李密想要再西进长安,已成奢望。摆在李密面前的只有唯一一条路,强攻洛阳,无论如何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洛阳。 转眼,时间便到了公元618年。公元618年,对于中国历史而言,是极不寻常的一年。这一年的三月,“江都兵变”,隋炀帝在扬州死于非命;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大唐王朝,年号“武德”,是为“唐高祖”;同月,王世充在洛阳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改元“皇泰”,即“皇泰主”。 面对风云骤变的天下局势,各地群雄纷纷称王称帝,脱离隋朝统治。身为反隋盟主,如今还屯兵于洛阳坚城之下的李密,认为自己也要有所行动。因此,李密要对洛阳发动全面进攻,争取尽快攻下洛阳。 义宁二年(618年)正月,李密亲率三十万瓦岗军,进据金墉城,随即,陈兵于洛阳北邙山。之后,李密瓦岗军直逼上春门(隋东都洛阳北门),一时间,洛阳城下大兵压境,岌岌可危。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李密这次兵逼洛阳,声势空前浩大,从他占据金墉城的时候,便可看出: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之声,闻于东都;未几,拥兵三十馀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 客观来讲,当时战场的形势,还是对李密非常有利的。经过洛口之败,王世充龟缩不出,隋朝洛阳守军只能对李密采取守势。而李密方面,军力大盛,士气高涨。可以说,只要李密部署得当,坚持住这最后的时刻,拿下洛阳,指日可待。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就在李密即将对洛阳发起全面进攻的时候,局势却骤然发生了巨变。 一支远道而来的军事集团,突然介入了如火如荼的洛阳战局。由于这支军事集团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李密的军事部署,也让复杂的洛阳战局,发生了逆转。同时,更是因为这支军事集团的突然出现,使得李密的军事实力,受到了严重的消耗,为不久之后的兵败洛阳,埋下了隐患。 这支军事集团来自江都,它就是“江都兵变”的叛军首领宇文化及,和他手下的十万骁果叛军。那么,远在江都的宇文化及,以及十万骁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洛阳,为什么要蹚洛阳这趟浑水? 其实,宇文化及和十万骁果,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洛阳,而是关中。前文说过,隋炀帝三下江都,准备欲在江南割据,营建半壁江山。可是,隋炀帝打算建都江南的想法,却引起了护卫他三下江都的骁果禁卫军的不满。 因为这十万骁果军,大部分都是关中人士,妻儿老小都在关中。隋炀帝如果建都江南,这些关中籍的骁果,不就是有家难回。所以,骁果军内部不断有人叛逃,按照《资治通鉴》的说法: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 后来,因为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的阴谋煽动。最终,骁果在司马德戡、裴虔通等将领的带动下,将叛逃演变成了兵变,杀死了隋炀帝。所以,“江都兵变”后,身为叛军首领的宇文化及,自然要带领十万骁果军,西归关中,返回家乡。 于是,义宁二年(618年)四月,在江都兵变仅仅一个月后,宇文化及就带领着十万骁果军,踏上了西归长安的返乡之路。那么,宇文化及和十万骁果的这条返乡之路,走得到底顺不顺利?他们走得非常不顺利,吃尽了苦头。 首先,这十万大军的领头人宇文化及,着实是太差劲了,根本没有领导能力。从江都兵变便能看出,宇文化及表现得再窝囊不过了。当初,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之所以推举他来当叛军首领,不过是因为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可是,一旦兵变成功,宇文化及马上暴露出了他的野兽本性,贪婪、残暴、自大。 江都兵变之后,宇文化及大开杀戒,大部分隋朝宗室、重臣被屠戮殆尽。宗室之中,只有秦王杨浩,因为与宇文化及之弟宇文智及关系不错,才幸免于难。因此,在隋炀帝遇害之后,秦王杨浩便被宇文化及立为皇帝。所以,杨浩的命运,直接与宇文化及息息相关,他被死死绑在了宇文化及的战车上。 事实上,皇帝杨浩,不过就是宇文化及操纵的一个傀儡。隋炀帝死后,宇文化及拥立秦王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总领百揆,把持朝政。而身为皇帝的杨浩,完全沦为了宇文化及的“笼中鸟”。 杨浩被立为皇帝后,一直住在别宫,他的工作,只是负责签署宇文化及发布的一切诏令。而杨浩居住的别宫,也被宇文化及派重兵把守。杨浩完全被宇文化及软禁了,朝政大事皆由宇文化及说了算: 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 (《资治通鉴》) 在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宇文化及带领下,十万骁果叛军,在隋炀帝死后一个月,便踏上了西归关中的回家之路。然而,他们所踏上的,却是一条死亡之路,不仅没能回家,反而葬送在了西归途中。 十万骁果之所以会最终覆灭,主要的败亡之根,不在他人,正是十万骁果的领袖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一步步带着十万大军,走向灭亡。如果将一支军队的领袖,比作领头羊;那么,宇文化及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领头羊,甚至是愚不可及。 宇文化及早年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起初,因为和弟弟宇文智及的胡作非为,被隋炀帝严惩。所以,多年以来,宇文化及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今,他大权在握,宇文化及立刻将压抑多年的欲望,宣泄出来。 在率领十万骁果,返回关中之前,宇文化及任命左武卫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负责留守江都。不久,宇文化及命令内外戒严,对外宣称,要返回长安。不过,宇文化及还不忘显摆一下。 他在营房前,专门搭建了一个大帐,宇文化及在里面处理公务。并且,他的仪仗护卫,都比照皇帝的规格。为了方便返回关中,宇文化及竟然公开下令,抢夺江都百姓的舟楫船只,打算从彭城走水路,返回关中。 这还不算什么,宇文化及还有更出格的。隋炀帝被杀后,宇文化及将隋炀帝的后宫女眷,尽数“收编”,供自己享用。不但如此,宇文化及还要带着这群女眷,共同西归。另外,宇文化及认为,自己虽然不是皇帝,但是也依然应该享有皇帝的待遇。所以,史书中记载下了宇文化及非常愚蠢的行为: 每于帐中南面端坐,人有白事者,默然不对。下牙时,方收取启状,共奉义、方裕、良、恺等参决之。 (《隋书·宇文化及传》) 这段记载什么意思呢?宇文化及每天坐在大帐里,模仿着皇帝的样子,南面称孤,接受其他大臣的拜见。宇文化及大权在握,大臣有要紧的事,都要向他汇报。那么,宇文化及作何反应?宇文化及“默然不对”,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走出大帐,他才取出大臣们的奏报,与唐奉义等将领进行商议。 当然,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西归,那个傀儡皇帝杨浩,也被宇文化及裹挟同行。前文也提到了,杨浩就是宇文化及立的傀儡。所以,宇文化及将杨浩软禁在了尚书省,命十几名卫兵把守,百官无法见到皇帝。 除了凌虐皇帝,欺压百官,宇文化及对待百姓,也是非常残忍。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后,把隋炀帝的后宫、珍宝,一律据为己有。而且,还带着这群美女、珍宝,一起踏上了西归关中的道路。 要知道,千里行军,带着这么多的美女、珍宝,带着这么多的累赘,无疑会大大迟滞行军速度。最初,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从江都出发,还可以走运河、走水路,这些美女、珍宝,还能放到船上。 可是,走到彭城的时候,水路断了,只能走陆路。这样一来,那些美女、珍宝,就成了最大的累赘。怎么才能带着这些累赘继续走呢?宇文化及想也不想,便在彭城就地5抢劫老百姓,抢了当地百姓两千辆牛车,将这些美女、珍宝安置在牛车上。至于铠甲、武器、辎重,则全部让士兵们背着走。 宇文化及的种种行为,引起了骁果军中的极大不满,大家都觉得宇文化及不是个东西。其中,有一个人对宇文化及特别不满,谁呢?江都兵变的核心人物——司马德戡。整个江都兵变,司马德戡是起到了重要作用,宇文化及不过就是走了个过场。 现在,司马德戡却对宇文化及失望透顶。估计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选了宇文化及这种货色,来当骁果的领头。因此,司马德戡在私下里,对“江都兵变”的另一位重要将领——虎牙郎将赵行枢,这样抱怨道: 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借英贤;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若之何? (《资治通鉴》) 谁知,赵行枢却说道:“在我等耳,废之何难!”于是,司马德戡、赵行枢等人开始密谋策划政变,杀掉宇文化及,推举司马德戡为主。不料,走漏了风声,宇文化及抢先一步,抓住了司马德戡。司马德戡被抓后,宇文化及还厚颜无耻地质问他: 与公勠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 没想到,司马德戡反唇相讥,回了一句话,顿时就让宇文化及哑口无言,我们当初发动兵变,就是因为忍受不了隋炀帝的荒淫残暴,所以才拥戴你为领袖,可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比起独夫民贼隋炀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恼羞成怒的宇文化及,下令勒死了司马德戡,其同党十余人,也被一并杀死。在杀了司马德戡后,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引兵攻打东郡。东郡通守王轨由于惧怕宇文化及的兵势,主动献城投降。 十万骁果叛军,自从踏上了西归关中的返乡之路,便在宇文化及这个蠢材的带领下,一步步走上了不归路。在西归路上,十万骁果还面临着更加凶险的威胁,那就是来自各路群雄的夹击。 江都兵变,使得宇文化及成为了天下群雄的公敌,成为了弑杀皇帝的逆臣贼子。因此,十万骁果一路西归,必然会受到各路群雄的层层绞杀。那么,宇文化及究竟遇到哪些群雄的截杀呢? 应该说,宇文化及西归路上,不可避免要面临三个强敌的攻击。这三个人分别是唐高祖李渊、皇泰主杨侗、魏公李密。 在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启程西归一个月后,李渊在长安正式称帝,建立李唐王朝。而宇文化及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带领十万骁果,返回关中。可是,关中现在已是唐王朝统辖的地界。宇文化及如果西归关中,势必会和方兴未艾的李唐王朝,发生冲突。唐高祖李渊当然不会允许宇文化及来抢夺关中,所以,关中的数十万唐军,一定会全力围攻这十万骁果叛军。 至于皇泰主杨侗,就更不用说了。隋炀帝的死讯传到东都洛阳不久,王世充等人便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是为“皇泰主”。对于皇泰主杨侗而言,宇文化及杀了自己的爷爷隋炀帝,那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再加上,皇泰主已经和李密鏖战了一年之久,元气耗尽。现在,又忽然来了个宇文化及,以及十万骁果。万一宇文化及和李密联手,共同攻打洛阳。本来李密就有三十万瓦岗军,如果又多了十万大军,洛阳情势将岌岌可危。 再来说李密。李密经历了一年血战,终于掌握了战场上的优势,对洛阳实现了包围。如果李密可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攻下洛阳指日可待。然而,宇文化及的出现,打乱了李密的部署。 攻打洛阳,本就举步维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赢得今天这样的局面。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呼啸而来,使得李密不仅要面对洛阳城中的隋朝守军,更要面对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所以,李密自然对宇文化及恨得咬牙切齿,于李密而言,宇文化及这个钉子,无论如何也要拔掉。 李渊、皇泰主、李密三方势力,都将宇文化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应该说,宇文化及的厄运要来了。那么,这三方势力,哪一方势力会成为宇文化及的主要对手?有人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李唐王朝。因为宇文化及的目的,就是西归长安。李唐为了巩固关中,肯定会阻止宇文化及。 同样,唐高祖李渊也是这样认为的。李渊为了阻击宇文化及,也做了相应的准备。武德元年(618年)六月,李渊任命永安王李孝基为陕州总管,负责驻守潼关一带,估计是为了防备宇文化及。 另外,李渊命李孝基驻守潼关,也是有另一层意思。原来,武德元年(618年)六月,西秦霸王薛举,率领西秦大军,进犯唐朝泾州要地。唐高祖李渊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领唐军抗击薛举。故而,命李孝基驻守潼关,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备薛举。关于李唐与西秦之间的战争,下一个章节会写到。 不过,还没等李渊解决宇文化及,有人替他解决了,谁呢?李密和皇泰主。宇文化及若要西归关中,则必须要经过洛阳。而洛阳的李密、皇泰主是不会放宇文化及经过洛阳的。本来,如果没有宇文化及,李密、皇泰主依旧还在洛阳城下鏖战。可是,宇文化及的到来,却让李密和皇泰主的敌对关系,发生了改变。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无疑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为了维护各自的利益,双方决定暂时握手言和,化敌为友,共同对付宇文化及,先灭掉这股外来的敌人。 洛阳方面,在听闻宇文化及的十万大军,呼啸而来的消息后,满朝上下,一片慌乱。此时,位居“七贵”行列的两个人,内史令元文都、卢楚。当初,越王杨侗被拥立为帝之后,分封了七位文武大员,元文都、卢楚位列其中,王世充也位列其中。 对于宇文化及的到来,有一位名叫盖琮的官员,上疏皇泰主,此时应该和李密化敌为友,共同对抗宇文化及。元文都此时却生出一条妙计,觉得可以一箭双雕,假借李密之手,消灭宇文化及。与此同时,再趁机大大消耗李密的军事实力,届时李密人困马乏,再与其决战,会有很大胜算。元文都对卢楚说道: 今雠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 (《资治通鉴》) 元文都提出这样一箭双雕的计策,卢楚等人深以为然。于是,元文都、卢楚即以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携带皇泰主的敕书,前往赐予李密,欲与李密结盟,双方握手言和,共同对付宇文化及。 面对洛阳方面的示好,李密作何反应?以李密的聪明才智,当然明白,这是洛阳方面的借刀杀人之计。可是,现在容不得李密任性。如果不与洛阳握手言和,则必然会受到洛阳守军、骁果的两面夹击,瓦岗军会面临两线作战的压力。所以,李密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和皇泰主化敌为友。李密自信,凭借自己的文韬武略,定然能够速战速决,打败宇文化及,不会对瓦岗军的实力造成大的损失。 不久,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以王轨为刑部尚书,驻兵滑台,看守辎重。然后,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北指黎阳。前不久,李密刚刚占了黎阳仓,宇文化及直逼黎阳仓,很明显这是要和李密动手。因此,李密必须予以还击。 李密派遣大将徐世勣,率军抢占黎阳。可是,宇文化及毕竟手上有十万骁果,人多势众。徐世勣担心会寡不敌众,于是,暂时退出黎阳,引兵向西,占据黎阳仓驻守。不久之后,宇文化及率军渡过黄河,占领黎阳。紧接着,宇文化及分兵数路,将黎阳仓城中的徐世勣,团团包围。 在听说徐世勣被围之后,李密立即率领两万步骑,在距离黎阳仓不远的清淇,修筑工事,安营扎寨。然后,李密与徐世勣之间,用烽火相互呼应,达成共识。每次,只要宇文化及攻打黎阳,李密便在其背后袭扰;如果宇文化及进攻李密,徐世勣就从背后袭击宇文化及。这样一来,宇文化及被李密、徐世勣的“游击战术”,搞得精疲力尽。 李密深挖战壕,修筑坚城,摆出了一副要和宇文化及打“持久战”的样子,就是不和宇文化及主动交战。李密的目的,就是要一步步耗掉宇文化及的元气。有一次,李密隔着淇水,与宇文化及两军对峙。只见李密指着宇文化及,开始口吐莲花,破口大骂,历数宇文化及的种种罪行,把宇文化及数落得体无完肤: 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 (《资治通鉴》) 不要看宇文化及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可他纯粹就是一个胸无点墨之人。对于李密这样一番引经据典的指责,宇文化及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听懂。沉默了好一会儿,宇文化及大言不惭地说道:“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李密听完,更加鄙视宇文化及,对身边将领这样说道: 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 李密此话的意思是,就宇文化及这种货色,也想图谋帝王大业,你们且看我如何将他生擒。确实,论文韬武略,聪明才智,宇文化及连李密的一个零头都不到,所以,他最后的覆灭是必然的。 事到如今,宇文化及只有孤注一掷,继续打下去。于是,宇文化及举全军之力,进攻黎阳仓,同时又大量打制攻城器械。然而,驻守黎阳仓的徐世勣,却早有准备。徐世勣命人在城外挖了一道壕沟,阻挡住了骁果的攻势,使其无法攻到城下。同时,徐世勣又悄悄挖了一条秘密通道,然后派遣一支精锐部队,绕到骁果的背后,发起突然袭击,骁果大败。宇文化及被迫焚毁了攻城器械,狼狈地率军撤离黎阳。 黎阳之战,瓦岗军首战击败宇文化及,重新夺回黎阳。很快,洛阳方面的特使盖琮,来到了李密军中,带来了皇泰主杨侗的敕书。接到皇泰主的敕书,李密当即表示,愿意和洛阳方面化敌为友。 为了表示诚意,李密特意委派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人,前往东都觐见皇泰主。皇泰主此时正有意与李密结盟,看到李密遣使觐见,自然是正合心意。所以,皇泰主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 皇泰主将攻打宇文化及的一切事宜,全权交由李密。并且,还许诺李密,只要平定了宇文化及,就让他入朝辅政:“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节度。”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皇泰主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前往李密军中,宣读皇帝敕书,由李密全权指挥,攻打宇文化及的作战: 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怀。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挥。 张权等人来到清淇瓦岗军大营后,李密面朝北面,拜受诏书。这样一来,李密正式接受了洛阳方面的册封,与洛阳方面正式结成联盟。既然接受了洛阳的册封,李密便能名正言顺地对付宇文化及。 自从撤出黎阳后,宇文化及开始濒临绝境,怎么回事呢?军中马上就要断粮了。宇文化及手上有十万大军,吃饭成了一个重大问题。李密发现了宇文化及缺粮的这一短板,便想利用这一弱点,想到了一条妙计。 李密派人告知宇文化及,说自己愿意和他议和,并且答应给十万骁果资助粮食。李密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消耗骁果的军粮。李密假意议和,并答应为骁果输送粮食,愚蠢的宇文化及,肯定会放松警惕,无所顾忌地食用剩余的军粮。反正,宇文化及认为,有李密送来的粮食,自己怕什么! 果然,宇文化及不再限制士卒食用粮食,剩余的军粮,被吃得所剩无几。这样正中李密下怀,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一旦骁果军粮耗尽,瓦岗军便可趁着宇文化及粮尽兵殆之际,一举击败宇文化及。 本来,一切都在李密的掌握之中。然而,此时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迫使李密将这个作战计划提前了。正是因为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意外,也彻底改写了瓦岗军的命运,也将改写李密的命运。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意外呢?原来,瓦岗军中的一个部下犯了军法,李密欲要对他进行处罚。这个部下非常害怕,索性连夜投靠宇文化及,将李密的计策,和盘托出。宇文化及得知李密的计策后,异常愤怒,觉得李密心也太黑了。 宇文化及一气之下,率领十万骁果,挥师渡过大运河的永济渠,杀奔至童山,直指李密瓦岗军主力。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李密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决定,率领瓦岗军,在童山与宇文化及决战。 其实,李密完全可以避免这场没有必要发生的战争。宇文化及归心似箭,他的目标是返回关中。只要李密让开道路,放宇文化及通过,这场战争便能化于无形之中。为了进攻洛阳,李密明智的做法,应该是保存实力。可是,李密却选择了与宇文化及决战。这场战争,直接成为了瓦岗军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如果李密不与宇文化及决战,或许,后来的历史将重新改写。与宇文化及的决战,大大损伤了瓦岗军的军事实力,为瓦岗军的兵败洛阳城下,敲响了失败的丧钟。这是李密最为失策之处。 就这样,瓦岗军、骁果,两支隋末强大的军事集团,在童山展开了生死决战。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战况异常惨烈,双方都是拼尽全力。身为农民起义军的瓦岗军,第一次见识到了来自隋军精锐“骁果军”的实力;这一仗,从早晨打到晚上,打了整整一天,瓦岗军甚至一度面临兵败的危险。在混战之中,李密被流矢射中,从马上摔下,昏死了过去。 幸好关键时刻,瓦岗军“四骠骑”之一的猛将秦琼秦叔宝,冲入敌阵,仅凭一己之力,救出了李密。然后,秦琼重新整顿兵马,对宇文化及再次发起了进攻,与骁果展开血战。最终,瓦岗军一举击溃了十万骁果,宇文化及兵败而逃: 密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宝独捍卫之,密由是获免。叔宝复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 童山之战,李密击败了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大获全胜。战后,李密收降了不少骁果部众,兵力又得到了增扩。在打败宇文化及之后,李密即引兵向西,折返回巩洛,留下徐世勣,继续防备宇文化及。 虽然,童山一战,李密一举打败了宇文化及。但是,经历了童山一战,瓦岗军也是元气大伤,完全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在童山之战后,瓦岗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军上下开始产生了疲惫、倦怠的情绪。 再来看看宇文化及,他最后的结局又是怎么样呢?自从童山惨败后,宇文化及真的是大势已去,他想要继续西归长安,已经是不可能了。在童山之战中,他的十万骁果,基本上全军覆没了,要么被瓦岗军歼灭,要么就投降了李密。无奈之下,宇文化及只能带着少量残部,漫无目的地向北败逃,走一步算一步吧! 等逃到魏县时,宇文化及身边仅剩两万残兵,真的是众叛亲离。因此,当时不少人纷纷叛离,宇文化及对于叛逃的将士,就一个字:杀!面对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的颓势,宇文化及又有什么作为? 宇文化及没有任何作为,而是破罐子破摔,奉行及时行乐的原则。宇文化及终日饮酒作乐,大摆歌舞。每次,宇文化及喝醉之后,就指着弟弟宇文智及,破口大骂,认为都是他们害得自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 对于哥哥宇文化及的数落,宇文智及也不甘示弱,他自己也觉得憋屈,反驳道:“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新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宇文兄弟还是这样互相推诿,互相扯皮,失败已成定局。 宇文化及这个时候,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也知道,自己死期快要到了。但是,宇文化及想要在临死以前,过一把皇帝瘾,说:“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人难免都要死的,哪怕当一天的皇帝,也死而无憾了。 于是,傀儡皇帝杨浩就成了无辜的牺牲品。宇文化及派人毒杀了杨浩,然后在魏县自立为帝,国号许,年号天寿,设置百官。这不过就是宇文化及死到临头之前最后的疯狂。恶有恶报,宇文化及的许国,立国仅仅半年,便烟消云散了。 要说宇文化及也够倒霉的,好不容易躲开了李密,却又进入了河北窦建德的地界。宇文化及挨完了李密的打,又来挨窦建德的打。河北窦建德,最终成为了宇文化及,以及许国的终结者。 武德二年(619年)正月,唐高祖李渊派遣淮安王李神通,率军进攻魏县。宇文化及难以抵挡唐军的攻击,丢弃魏县,向东败逃聊城。唐军攻克魏县,斩获两千余人。紧接着,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唐军,进军聊城,将宇文化及包围于聊城。 唐军包围了宇文化及,对聊城展开了猛攻。此时,宇文化及困守聊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军中早已断粮。所以,宇文化及主动向唐军请降,希望可以投降唐朝,保住一命。可是,淮安王李神通却拒绝了宇文化及的请降。这时,安抚副使崔世建议李神通,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李神通却这样说道: 军士暴露日久,贼食尽计穷,克在旦暮,吾当攻取以示国威,且散其玉帛以劳将士,若受其降,将何以为军赏乎! (《资治通鉴》) 李神通固执己见,拒不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崔世仍旧不肯放弃,继续劝说李神通。崔世认为,这里是河北窦建德的地盘,如果不尽早平定宇文化及,万一窦建德大军赶到,我军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必败无疑。所以,应该速战速决,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不能鼠目寸光,因小失大: 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内外受敌,吾军必败。夫不攻而下之,为功甚易,奈何贪其玉帛而不受乎! 没想到,李神通听完这话,勃然大怒,将崔世囚禁在军中。于是,李神通继续指挥唐军,攻打聊城。然而,窦建德还没到,宇文化及的三弟宇文士及,从济北押运粮草,前来救济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兵力开始逐渐恢复,便重新布置守城,抵抗唐军的进攻。 宇文化及负隅顽抗,李神通也急眼了,亲自指挥督战。唐军大举进攻聊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唐朝贝州刺史赵君德,率先登上了聊城城楼。可是,眼看着聊城即将被唐军攻克,李神通却突然下令鸣金收兵。原来,这位淮安王李神通,担心赵君德独占头功,便终止攻城。就这样,唐军唾手可得的聊城,未能攻下。 果然,不久之后,窦建德率领大军,赶赴聊城。李神通分析局势,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他当机立断,率领唐军,引兵撤出聊城。唐军虽然撤了,但是窦建德又来了。窦建德到来后,指挥军队,从四面猛攻聊城,宇文化及连战连败。最终,窦建德攻破聊城,宇文化及被窦建德生擒。 抓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下令将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押赴襄国,斩首示众。其弟宇文智及与同党数人,也被一律处斩,枭首悬于军门之外。伴随着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的被杀,许国灭亡,立国仅仅半年。同时,这支从江都而来的十万骁果,也最终彻底覆灭,退出了隋末的军事舞台。 由于宇文化及和十万骁果的突然介入,李密和洛阳方面不得不化敌为友,共同对付宇文化及。可是,随着宇文化及的覆灭,李密和洛阳的“蜜月期”也走到了终点。在共同的敌人被打败后,双方便要重新兵戈相向。所以,李密与洛阳守军的最终决战,是无法回避了,双方终有一战。 然而,因为和宇文化及的童山血战,瓦岗军元气大伤,渐成强弩之末。此时,如果再强攻洛阳,根本毫无胜算。那么,作为瓦岗军最高领袖的李密,究竟该如何抉择了?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天下的三十万瓦岗军,又是怎样一夜之间,兵败于洛阳城下?作为曾经呼风唤雨的反隋盟主李密,他在兵败洛阳之后,又会何去何从呢? 第三章 瓦岗覆师(3)——瓦岗悲歌 隋末唐初,是一个天下大乱,英雄拔剑而起的风云时代,瓦岗军无可厚非,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这支军队,崛起于河南,曾经就是一支普通的,占山为王的土匪武装,可是,却一步步成为了威震天下的中原第一义军。 尽管如此,叱咤风云一时的瓦岗军,却最终犹如一颗流星,划过了隋唐时代的天空。这样一股无比强悍的军事武装,曾经几乎就要问鼎天下,甚至一度兵临洛阳城下,与东都洛阳仅差一步之遥。可惜,世事难料,洛阳,却成了三十万瓦岗军的坟场。瓦岗军,最终只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 可以说,瓦岗军的兴衰荣辱,与李密是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李密一手缔造了瓦岗军的强盛,却也一手将瓦岗军带入了无底深渊。那么,雄才伟略的英雄盟主李密,是如何遭遇了人生事业的“滑铁卢”呢?洛阳城下,究竟经历了哪些惊心动魄的曲折?握有三十万瓦岗军的李密,为什么会败于曾经的手下败将王世充之手呢? 前文说过,义宁二年(618年)四月,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叛军,从江都呼啸而来,踏上了西归长安的返乡之路。因为宇文化及的搅局,使得洛阳城下的敌我局势,发生了惊人的改变。 宇文化及一路北上,十万骁果,渐渐逼近东都洛阳。当时,李密正率领三十万瓦岗军,围攻洛阳。但是,由于宇文化及的横插一杠子。皇泰主杨侗与李密之间,敌友变幻,从原来你死我活的敌人,变成了生死与共的盟友。李密和皇泰主杨侗握手言和,枪口一致对外,共同对付宇文化及。 李密向皇泰主称臣,表示愿意与洛阳方面结盟。皇泰主当即册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让李密全权负责攻打宇文化及。李密接受了洛阳的册封,与皇泰主确立同盟关系。于是,李密率领瓦岗军,全力阻击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 昏庸无能的宇文化及,岂是李密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屡战屡败。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打得只剩下两万残兵败将,宇文化及被迫败走魏县(今河北大名)。之后,宇文化及被河北窦建德擒杀,骁果覆灭。 先前,李密、皇泰主之所以会握手言和,那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宇文化及。这段时期,李密和洛阳方面,保持了相对短暂的和平相处。所以,这段时期,是李密、洛阳之间的“蜜月期”。 然而,伴随着宇文化及的失败,李密和皇泰主的“蜜月期”,也到达了终点,双方的盟友关系到此终止。李密和洛阳的军事统帅王世充,再次对战于洛阳城下。洛阳城下最后的决战,是在所难免了。 实际上,自从打败宇文化及之后,李密就已经单方面撕毁盟约。他明白,击败了宇文化及,与洛阳所谓的盟友关系,便已经名存实亡了。所以,赶走了宇文化及,李密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整顿兵马,厉兵秣马,即将要对洛阳发起总攻。李密已经没有选择了,只剩下攻下洛阳这一条路了。 同样,洛阳方面也不是瞎子。皇泰主杨侗虽然年少,却天资聪慧。这位年轻的皇帝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和李密终有一战。因此,在宇文化及退出洛阳后,洛阳方面也在加强战备,严防死守,随时应对李密的大举进攻。 就在李密为总攻洛阳,紧锣密鼓地准备之时,洛阳城中却出事了。大敌当前,洛阳朝堂中,风云诡谲,发生了严重的内讧,自己人和自己人反倒打了起来,同室操戈,甚至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流血事件。这场流血事件,其最后的结果就是,王世充掌握了洛阳的军政大权,皇泰主杨侗沦为了王世充的傀儡,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大敌当前,李密即将总攻洛阳。洛阳百官,理应一致迎战,为什么反倒发生内讧呢?其实,洛阳城中的内讧,是洛阳文武大臣之间矛盾的直接体现;另外,这也是王世充酝酿已久,精心策划的一起阴谋。 其实,这还是与李密称臣有关。 因为宇文化及逼近洛阳,洛阳方面为了对抗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主动和李密化敌为友。李密也遣使与洛阳取得联系,皇泰主杨侗立即对李密加官进爵,让他全权负责与宇文化及的作战。李密在这段时期,也确实尽到了一个做臣子的本分。每次只要打了胜仗,李密都会第一时间,向皇泰主报捷。应该说,在这一时期,李密和洛阳的关系,还是比较和谐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李密已经围攻洛阳整整一年了。洛阳方面,屡战屡败,连吃败仗,而且城中粮食也即将耗尽了。如果不是宇文化及来了,估计洛阳离城破也用不了几天。可是,宇文化及一来,李密居然向洛阳称臣了。曾经的敌人,竟然成了自己的臣子,这对于皇泰主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皇泰主非常高兴,那么,洛阳朝堂的其它大臣的表现又是怎样呢?对于李密称臣一事,大臣中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表现。这两种不同的表现,主要来自于文臣、武将的态度,对于此事,文臣、武将产生严重的矛盾。 文臣的看法,自然与皇泰主的看法一样。当初,与李密联盟,正是文臣中的代表人物元文都、卢楚所提出的。元文都和卢楚,是皇泰主杨侗即位之初,分封的“七贵”之一,共同担任内史令。 元文都最初的想法是,假借李密之手,消灭宇文化及,同时又能消耗李密的军事实力,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他的这个构想,果然奏效了。宇文化及败亡了,而李密也因此元气大伤。所以,元文都开始有些飘飘然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元文都终日置酒庆祝,好不快哉: 元文都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于上东门置酒作乐,自段达已下皆起舞。 问题是,元文都痛快了,有人却不痛快了,谁不痛快呢?自然是与文臣对立的武将,这其中的代表,当然是长期与李密作战的军事统帅——王世充。王世充此时对元文都非常不满,同时,他的狼子野心也在不断显露。 王世充前文提过,原本是江都通守,负责在江南一带镇压农民起义。后来,因为李密围攻洛阳,东都告急,隋炀帝不得不派遣他率领五万江淮兵,驰援东都洛阳。王世充到了洛阳后,便一直与李密作战,皇泰主也十分倚重他。 不过,王世充在与李密作战的过程中,经常是胜少败多。尤其是洛口一战,主力损失殆尽,败得一塌涂地。但是,皇泰主并未追究其战败之责。毕竟洛阳城中,王世充是为数不多的会领兵打仗的武将。 皇泰主即位之初,分封“七贵”,王世充位列“七贵”之首,官拜纳言,封郑国公。王世充不是等闲之辈,他的心中也是有着称霸天下的野心。他看到隋朝大势已去,便生出了取代隋室之心。打败瓦岗军,能够让王世充扬名立万,为取代隋朝统治,定鼎东都洛阳赢得足够的分量。 可是,元文都提出与李密联盟,却给王世充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皇泰主与李密结盟,不仅让李密身居多个军政要职,又允许李密入朝辅政。王世充和李密,那可是生死劲敌。一旦李密入朝辅政,还会有王世充的立足之地吗?因此,王世充恨透了元文都,他经常对起居侍郎崔长文抱怨道:“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其志欲何为邪!” 王世充不满元文都,同样,元文都也猜忌王世充。王世充领兵多年,手握兵权,元文都时常担心他心怀异志。自从宇文化及兵逼洛阳之后,元文都的这种担心更重了,他怀疑王世充与宇文化及相互勾结,颠覆洛阳局势。正因如此,两个人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只不过没有当众撕破脸,还保留着面子上的一丝客气。 瓦岗军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可是,洛阳朝堂之上,将相失和,互相猜忌。这已经为摇摇欲坠的东都局势,蒙上了一层阴影。然而,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一场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即将席卷东都洛阳。 无论如何,王世充也要阻止李密入朝辅政。如何阻止李密入朝辅政呢?半路截杀,那样只会显得王世充太蠢了,也太过露骨。阻止李密入朝辅政,只有让他无法进入洛阳。因此,王世充决定在洛阳城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掌控洛阳政局,除掉元文都等对立派,由自己说了算。到时候,李密一见洛阳局势突变,肯定会知难而退,自行返回瓦岗军。那样,他只能和自己在洛阳城下决战。 可是,元文都毕竟官拜内史令,是堂堂的当朝宰相,除掉他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王世充不是一般人,他当初能将三万义军全部坑杀,足见其心狠手辣。因此,除掉元文都,王世充当然不会采取正常手段,他要采取一种非正常手段,解决问题。王世充想到了一个迅捷的方式:兵变! 洛阳与李密化敌为友,不仅是王世充不满,几乎所有的武将,都大为不满。于是,王世充便利用武将的不满情绪,在军队中大肆煽风点火。王世充撺掇自己麾下的不少将领,对他们说: 文都之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人每与密战,杀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旧唐书·王世充传》) 王世充的意思是,元文都这群人,纯粹就是刀笔吏,肯定不是李密的对手。更何况,咱们和李密打了这么多的仗,他们有多少父兄子弟,是死在李密手上。一旦李密进了洛阳城,还能有咱们好果子吃吗? 武将本来就对元文都颇有微词,加上王世充在军中素有威望,经过他的撺掇,武将个个群情激奋,对元文都恨之入骨。 元文都得知了王世充的密谋,便与卢楚商量,决定先下手为强。元文都、卢楚商议,假传皇泰主的旨意,征召王世充入朝,事先埋伏好甲士,将其杀死。然而,消息却意外走漏了。他们手下的将领段达,心怀二心,让自己的女婿张志,将元文都、卢楚的计划,偷偷告诉给了王世充。 一看元文都要对自己下手了,王世充决定立即行动。当天夜里,王世充率军包围了皇宫,夜袭含嘉门。王世充攻打皇宫,元文都才察觉到大事不妙,马上护送皇泰主前往乾阳殿躲避,陈兵自卫。同时,又命令诸将关闭城门,抵抗王世充。但是,负责把守宫门的各个将领,不是被王世充打败,就是弃城而逃。 宫门防线等于是完全被王世充突破了,不过,元文都还想做最后一搏。他想要亲自率军从玄武门进入,绕到王世充背后,出其不意地攻打敌军。可是,驻守玄武门的长秋监段瑜,谎称找不到钥匙,就是不给元文都开门。这个时候,元文都、卢楚真的是大势已去,只有坐以待毙了。 到了早晨,王世充率军攻入宫城。当时,卢楚藏匿在太官署,结果被王世充的军队所抓获。乱兵将卢楚押到兴教门,王世充见到卢楚,不由分说,下令将他乱刀斩杀。杀了卢楚后,王世充又挥军进攻紫微宫门。 皇泰主杨侗登上紫微观,他自幼长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种情形。于是,皇泰主派人向王世充传话,你们带兵进宫,想做什么?王世充立刻翻身下马,向皇泰主谢罪,元文都、卢楚意欲陷害臣,等我杀了元文都,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于是,段达命人,将元文都捆绑起来,押到王世充面前。元文都临走之前,悲凉地对皇泰主说了一句话:“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一听这话,心中无比酸楚,流着泪,眼睁睁地目送元文都被押了出去。元文都被押到王世充面前,王世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下令将元文都乱刀斩杀,死法和卢楚一样。 在杀了元文都、卢楚之后,王世充再次暴露出了心狠手辣的本性,将元文都与 卢楚诸子,全部斩草除根。之后,王世充将宿卫宫廷的卫兵,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然后,王世充进入乾阳殿,朝见皇泰主。皇泰主见到王世充入宫,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带兵进宫,而且还滥杀无辜: 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强力,敢及我邪! (《资治通鉴》) 面对皇泰主的质问,王世充还在假模假式地痛哭流涕,拜伏谢罪,而且还郑重其事地向皇泰主发誓,自己绝无异心: 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文都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 话说得好听,但皇泰主也明白,这不过是王世充的惺惺作态罢了。现在的情况,王世充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皇泰主除了无可奈何,还能做什么呢?在这样的局势下,皇泰主只能屈服于王世充的淫威下,任命王世充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至此,王世充正式登上了权力巅峰,成为了东都洛阳的实际掌控者。 王世充掌握军政大权之后,在朝中大肆安插党羽亲信,分封王家子弟,他让哥哥王世恽担任原来元文都、卢楚的内史令之职,掌管中枢机务。与此同时,王家其他兄弟子侄,也纷纷执掌兵权。可以说,这个时候,王世充的亲信党羽、兄弟子侄,遍布朝野上下。洛阳朝堂,俨然成了王世充的天下,皇泰主杨侗彻底沦为了王世充的傀儡: 世充自含嘉城移民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资治通鉴》) 一天之内,王世充带兵攻入皇宫,连杀两位宰辅重臣,控制了皇泰主,窃取了东都洛阳的军政大权。洛阳城变天了,王世充成为了洛阳城真正的主宰者。这位隋末乱世的一代枭雄,通过一种血腥、残酷的非正常手段,使得洛阳城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隋王朝最后的末日,还是到来了。 在执掌洛阳最高权柄后,王世充接下来,便是要集中全部兵力,对付洛阳城下的死敌——李密。那么,李密这边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先前,为了打败宇文化及,皇泰主与李密结盟。并且,皇泰主曾经许诺李密,允许他入朝辅政。在打败宇文化及后,李密也确实准备进入洛阳,向皇泰主述职,他是想效仿李渊,以权臣身份夺取最高权力,也正好省去兴兵征战了。可是,事与愿违,等走到温县的时候,李密才得知了洛阳城内发生了巨变,王世充发动军事政变,掌握最高权力。李密明白,洛阳是万万去不成了。 于是,李密立即中途折返,重新回到了金墉城。就这样,洛阳守军和瓦岗军,再次恢复到了对峙状态。无论是李密,还是王世充,他们都明白,洛阳城下的最后决战,是不可避免了。 因此,李密和王世充,各自开始摩拳擦掌,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积极地准备。那么,决战之前,双方的力量对比究竟怎样?在李密与王世充的以往交战的过程中,王世充总是胜少败多,李密连战连胜。按照常理,优势肯定在李密这边。不过,今非昔比,以前或许如此,现在却不尽然了。 先来看看王世充这边的情况。 经过此次东都内讧,洛阳内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的东都洛阳,完全变成了一间“人间地狱”。因为内讧,洛阳皇宫之中,血流成河,死伤无数。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要命的是,此时的洛阳,爆发了非常严重的经济危机:通货膨胀。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东都大饥,私钱滥恶,太半以锡环,其细如线,米斛直线八九万。 李密围攻洛阳一年之久,致使洛阳城中极度缺粮。这样就导致了一个恶果,洛阳市面上私钱泛滥。并且,这种私钱质量劣质,完全破坏了洛阳市场的货币流通。不仅如此,洛阳的粮价也在疯狂飞涨,一斛粮米至少价值八、九万钱。在这种经济危机的情况下,洛阳民生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所以,王世充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内部,民生凋敝,百姓生活困顿;外部,李密的三十万瓦岗军,兵临城下。对于王世充而言,必须尽快结束洛阳战事,只有打败李密,才能稳定住洛阳的动荡局面。 再来看看李密的情况。 李密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首先,在与宇文化及的数次交锋中,李密虽然最后成功击败了宇文化及,但是也使得瓦岗军的军事实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瓦岗军经历了与宇文化及的作战,元气大伤,开始由盛转衰。现在,瓦岗军整体上下,疲惫不堪,弥漫着一种厌倦战争的情绪。 其次,李密本人也发生微妙的变化,什么变化呢?骄傲、膨胀。从李密投奔瓦岗寨,到建号魏公,瓦岗军内部的两大集团,一直在明争暗斗。直到李密杀了翟让,独掌瓦岗军大权,又因为围攻洛阳,取得了一系列骄人的战绩,使得李密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个时候,李密开始变得骄傲自满,自我膨胀。 胜利,让李密逐渐迷失了自我。这位曾经文韬武略的一代英杰,如今却越来越偏执,听不进任何意见,也不像从前那样体恤士卒。李密围攻洛阳一年多,占领了洛阳周边的好几个重要粮仓。可以说,李密现在不愁没有粮食吃。然而,李密却存在着一个短板,有粮无钱,没有府库财帛。所以,将士们立了战功,李密无法对他们论功行赏。 但是,李密却对新归附的隋朝降兵降将,优待有加。这种做法,引起了许多瓦岗军旧部的不满,认为李密厚此薄彼。此时,瓦岗军上下,对李密颇有怨气。加上之前翟让被杀,瓦岗军内部分裂的趋势,已经非常明显了。 另外,自围攻东都洛阳以来,李密连战连捷,取得了一系列军事上的胜利,自己更是成了天下群雄公推的反隋盟主。所以,李密后期也变得刚愎自用,容不得一点不同意见。比如,在一次宴会上,瓦岗军的重要将领徐世勣,话里有话地讽刺李密。李密心里甚是不悦,便把他打发到黎阳驻守,实际上让他离开了瓦岗军的高层: 初,李密既杀翟让,颇自骄矜,不恤士众;仓粟虽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厚抚初附之人,众心颇怨。徐世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世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资治通鉴》) 通过以上的介绍,不难看出,李密和王世充,均面临着各自不同的困境。关键在于,谁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的决心。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洛阳城下的决战,即将就要正式开始了! 目前,李密与王世充,两军还处于相持阶段。不过,他们各自都在打着不同的算盘。洛阳在与李密的多次交战中,屡屡失利受挫;更是因为前不久,洛阳宫城中,发生了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死伤无数。所以,李密判断,洛阳城如今的主力,基本上损失殆尽,短期内一定可以攻下洛阳。 同样,王世充也在为洛阳决战积极地做准备。自从攻杀元文都、卢楚,掌握大权之后,王世充便开始积极加强战备,厚赏将士,打制攻守器械,做好了与李密背水一战的准备。双方都在打着不同的主意。 当时,王世充和李密都有各自缺少的东西。譬如,王世充缺粮,李密少衣。于是,王世充便想和李密进行交换,用自己的衣帛,向李密换取粮食。起初,李密还在犹豫,担心王世充会耍什么花招。 不过,李密的长史邴元真出于自己的私利,怂恿李密答应王世充的请求。李密也是一时冲动,居然答应了与王世充交换。本来之前,东都极度缺粮的时候,洛阳每天都有数百人归顺李密。可是,自从得到粮食之后,归顺之人的数量,开始大大减少。直到此时,李密才懊悔不已,原来自己着了王世充的道。 李密、王世充剑拔弩张,互相斗智斗勇,两人都明白,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果然,王世充决定要对李密动手了。瓦岗军经过与宇文化及一战,元气大伤,军中精兵、良马损失巨大,士卒疲敝。王世充认为,趁着瓦岗军军力危殆之际,主动出击,争取一战击败李密,或许有些胜算。 武德元年(618年)九月,王世充挑选出了两万精锐,两千余匹战马,陈兵于洛水以南,准备与李密决战。与此同时,王世充又屯兵于通济渠以南,在通济渠上搭建了三座浮桥,以便和瓦岗军进行决战。而且,王世充这次出兵,声势极为浩大,“旗幡之上皆书永通字,军容甚盛”。 在正式出兵之前,王世充也有担忧。自己和李密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总是胜少败多。因此,王世充的军队,多多少少对瓦岗军存在着心理阴影。于是,王世充想了一招,他向士兵们谎称,左军卫士张永通曾经三次梦见周公,让他告诉自己,速速出兵攻打李密。王世充军队中的士兵,也非常迷信,对于这种鬼话深信不疑,马上克服了对瓦岗军的恐惧心理,纷纷向王世充请战。 既然王世充主动出兵了,李密自然也要作出应对。他作出了这样的部署,命王伯当留守大本营金墉城,徐世勣镇守黎阳;自己则亲率主力精锐,兵出偃师,在邙山南麓严阵以待,以邙山作为屏障,与王世充展开大战。 虽然,李密率领瓦岗军主力,在邙山已经严阵以待。但是,对于采取怎样应对王世充的战术,李密依然拿不定主意。因此,在决战之前,李密召集诸将,进行了一次军事会议,商量采取怎样的战术。 然而,在这次军事会议上,瓦岗军内部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意见不一。比如,裴仁基建议李密,王世充率领主力倾巢而出,东都洛阳必然兵力空虚。我们应该趁着这个大好机会,绕过王世充,直取洛阳。只要拿下了洛阳,王世充等于是丧失了根基,到时候必定会不战自败的: 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余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 (《资治通鉴》) 针对裴仁基提出直取洛阳的建议,谋士魏征立刻表示反对。魏征分析战场局势,认为当前瓦岗军军力受损,应该采取以逸待劳,坚壁清野的战术,与王世充打持久战,活活耗死王世充: 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 这两条建议,各有各的道理。裴仁基主张速战速决,魏征则主张稳扎稳打。那么,李密会如何选择呢?其实,李密最初还是更倾向于裴仁基直取洛阳的建议,因为他对于攻下洛阳的渴望,太过迫切了。所以,当裴仁基刚刚表态完,李密立刻表示赞同,说道: 公言大善。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 就在李密准备采纳裴仁基的建议,绕过王世充,直取洛阳的时候,有人却站出来捣乱了。瓦岗军中的一些元老将领,以及一些隋朝降将,比如像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等人,积极鼓动李密与王世充正面决战: 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 单雄信等人此话一出,在场的许多将领迅速一片哗然,纷纷向李密请战。当时,瓦岗军中请战者十之七八。李密也被这番热血沸腾的话,说得心花怒放,头脑一热,居然决定与王世充正面交战。裴仁基苦苦规劝李密,千万不能和王世充正面开战。然而,李密却拒不听从。最后,裴仁基懊恼地用手拍着地面,扼腕叹息道:“公后必悔之。” 在众多将领的鼓动下,李密决定主动出击,与王世充决战。贸然出战,这是犯了兵家大忌。可是,李密非常急切地想要打败王世充,一意孤行,率领主力,与王世充硬碰硬。不难看出,李密现在已经很不理智了。 李密已经决定和王世充决战,接下来,就是要分配兵力。于是,李密让程咬金(程知节)率领麾下内马军,与自己驻扎于北邙山上;命令单雄信率领外马军,驻兵于偃师以北,随时准备对王世充发动进攻。 没想到,李密还没有发动进攻,王世充却率先出击了。王世充率领两万精兵,陈兵洛水以南不久,便派出了数百骑兵,渡过通济渠,进攻单雄信的外马军大营。单雄信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打得猝不及防,一时间落了下风。李密得知单雄信大营被袭,立即派遣程咬金、裴行俨两员大将,率领兵马,前去支援单雄信。 程咬金、裴行俨率军赶到后,便与王世充的数百骑兵,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这场战斗,异常激烈,《旧唐书》、《资治通鉴》都记载下了这惊悚的一场战斗。就以《旧唐书·程知节传》中的记载为例: 行俨先驰赴敌,为流矢所中,坠于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获追者,于是与行俨俱免。 在激战当中,裴行俨率先驰马,冲向敌军军阵,结果却被敌军的流矢射中,中箭落马。就在裴行俨命悬一线之时,关键时刻,程咬金突然冲杀过来,亲手杀了好几个敌军。然后,程咬金一把抱起了倒在地上的裴行俨,两人骑在一匹马上,奋力向外突围。 不曾想,在突围的过程中,王世充军中的一名骑兵,从斜刺里杀出,挥舞长槊,一槊刺来。只见这把长槊不偏不倚,直接刺穿了程咬金的身体,顿时血流如注。按照现代医学的说法,这是贯通伤。 可是,也就在此时,奇迹的一幕发生了。身受重伤的程咬金,猛地一返身,生生地将那把长槊掰折了,又格杀了那名骑兵。程咬金超群的武艺,立即产生了很好的效果,瓦岗军奋力拼杀,暂时稳定了局面。这一战,李密和王世充,应该算是打成了平手。王世充未能攻破单雄信主营,而瓦岗军各部却均遭到重创,其军事实力又大打折扣。 经过这一战,李密应该意识到王世充的能力吧?没有。直到现在,李密依然没有重视起王世充这个对手。在与王世充的多次交锋中,李密往往是处于上风。所以,李密从心里根本就看不起王世充。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之下,李密又犯了一个致命的兵家大忌:轻敌。正是由于李密的轻敌,才最终断送了强大的瓦岗军。 当时,在与王世充的决战,李密应该命令瓦岗军各部严防死守。可是,李密没有这样做。轻敌自大的他,居然沿途都不设置壁垒。这种做法可是大错特错,不设壁垒,瓦岗军等于失去了一道军事屏障,万一王世充出奇兵突袭瓦岗军,李密根本来不及抵挡,必定会一触即溃。事实上,王世充也看出了李密部署上的这一漏洞。 王世充也是一代枭雄,他抓住了李密轻敌自大的弱点,开始从中钻空子。王世充趁着夜色,派遣200余名骑兵,秘密潜入北邙山,埋伏在山间两侧的溪谷中,命令士卒喂饱战马。王世充的伏兵,已经摸到了瓦岗军主营的附近,而李密却浑然不知。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撒向了瓦岗军。 第二天凌晨,王世充决定对瓦岗军发起总攻,在总攻之前,王世充慷慨激昂的向全军上下,做战前总动员: 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或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 王世充这边是斗志昂扬,上下一心;而李密这边则是骄傲自大,军心低靡。从战前的思想认识上,李密就已经输了。 天亮后,王世充率军直冲瓦岗军大营,没等李密排好阵形,王世充就已经发起了进攻。王世充的军队,都是他从江都一手带出的江淮劲旅,跟着他在江南镇压农民起义,骁勇善战。所以,这些江淮劲旅,在瓦岗军大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两军双方,陷入了一场激战当中。 这时,正当两军打得不分胜负的时候,王世充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他事先将一个相貌类似李密的人,藏在军队之中。等战事激烈胶着之时,王世充突然将此人推到军前,朝着对面的瓦岗军大喊:“已获李密矣!” 此话一出,瓦岗军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整个部队失去了秩序。王世充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战机,埋伏在溪谷两侧的两百余名江淮劲卒,乘高而下,向瓦岗军全线压上。同时,王世充命令江淮兵,在瓦岗军军营中,四处放火。顷刻间,十万瓦岗军一触即败,溃不成军。惊慌失措之下,李密率领一万残兵,连忙退向洛口仓。 然而,兵败如山倒。李密兵败的消息一经传出,在洛阳周边的瓦岗军各部,马上形成了连锁反应。在北邙山击溃瓦岗军主力后,王世充乘胜追击,偃师、洛口仓城的瓦岗军守将郑颋、邴元真,相继向王世充献城投降。李密在河南地区的许多重要军事重镇,全部落入了王世充之手。 李密自从北邙山兵败之后,就率领残部一路败逃,一直败退到了虎牢关。就这样,在隋末叱咤风云的一代英雄李密,在洛阳城下败于王世充之手。曾经威震天下的中原第一军事集团——瓦岗军,因为北邙山之战,彻底土崩瓦解,惨淡地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犹如流星一样,转瞬而逝。 此次北邙山之战,王世充以两万精锐,击溃了李密十万瓦岗军主力,大获全胜。此役,王世充总共俘获了10余万瓦岗军部众,数十员瓦岗军将领被俘。比如,赫赫有名的单雄信、秦琼、程咬金、罗士信、裴氏父子(裴仁基、裴行俨)等人,这时,都已经成为了王世充的俘虏。 当然,到了后来,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三人,又一起脱离了王世充政权,投奔了李唐王朝,成为了秦王李世民麾下的重要战将。秦琼、程咬金更是位列唐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为唐王朝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关于这个问题,后文会介绍。不过目前,他们只能委身于王世充。 北邙山之战,李密败了,瓦岗军败了,而且败得是一塌涂地。不仅瓦岗军主力损失殆尽,而且整个河南地区的地盘,也全部丢了。那么,遭遇失败,虎落平阳的李密,接下来会何去何从呢? 起初,李密自北邙山兵败之后,一路败逃至虎牢关。这个时候,李密认为,黎阳有徐世勣在那里镇守。于是,李密便想率部前往黎阳,投奔徐世勣。可是,对于李密想要前往黎阳的想法,有人立刻提出了反对。他们的观点是这样的,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几乎丧命,如今前去投奔他,徐世勣难道不会落井下石吗: 杀翟让之际,徐世几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 不过,李密很快又生出了一个想法。兵败北邙山后,李密率领残部,逃至河阳。于是,李密便想以此作为根据地,可以南阻黄河,北守太行山,东连黎阳,逐渐恢复元气,借机东山再起。问题是,现在人心已经散了,剩余不多的瓦岗军残兵,早已心灰意冷,失去斗志。所以,不少将领便对李密说: 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 李密到现在才算真正明白了,如今的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一呼百应,叱咤风云的反隋盟主了,不过就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罢了。万般无奈之下,李密决定带领剩下的残部,投奔已经在关中称孤道寡的唐高祖李渊,归附李唐。 在决定投奔唐朝之前,李密曾经这样对部下说道:“诸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愧无功,诸君必保富贵。”李密手下的府掾柳奭,也对李密说道: 昔盆子归汉,尚食均输。明公与唐公同族,兼有畴昔之遇,虽不陪从起义,然而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京师,此亦公之功也。 (《旧唐书·李密传》) 想当初,李渊从太原起兵之初,李密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写信给李渊,完全将李渊当作自己的臣子。可是,风水轮流转。如今,李渊稳稳坐在长安太极殿上的皇帝宝座上,建立大唐王朝,称孤道寡;而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密,现在却成为了一条丧家之犬,无立锥之地。人生如梦,不过如此。 尽管李密心有不甘,但是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果不投靠李唐,那么,天下就真的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于是,李密与手下王伯当、贾闰甫等将领,率领两万残部,西入关中,向李唐王朝投降。 在兵败如山倒,穷途末路的绝境下,李密选择了投降唐王朝。面对李密的投唐,已经身为大唐皇帝的唐高祖李渊,又会如何对待这个曾经不可一世,且对自己入主关中,给予很大帮助的一代英雄李密呢? 可以说,李渊当初晋阳起兵,一路挺进关中,攻克长安,如果不是李密率领瓦岗军,牵制住了洛阳大量的隋军主力,李渊是不可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顺利攻入长安。还有,义宁二年(618年)正月,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东征洛阳。瓦岗军故意避战,不与唐军交战,算是帮了李渊一个大忙。 所以,唐高祖李渊还是感念李密对于自己的帮助,并没有落井下石。李密率领残部,快要到达长安的时候,唐高祖不断派遣使者,前去慰劳李密,“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李密到达长安后,李渊任命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 然而,唐高祖李渊对于李密的封赏,却暗藏深意。光禄卿、上柱国、邢国公,虽然看上去表面很风光,但实际上就是一堆虚衔,并没有实权。尤其是光禄卿一职,让李密更觉感到奇耻大辱。 唐高祖李渊的做法,一目了然。李渊知道,李密绝非池中之物,他投奔李唐,完全是无奈之举。如果有朝一日,羽翼丰满,肯定会另起炉灶,叛唐自立。李渊此举,就是要将李密心中没有灭尽的火苗,彻底扑灭。没想到,此举却让李密心生不满。因此,李密投唐不到一年,便叛唐出走。关于李密叛唐,后文还会写到,在此不作赘述。 总之,武德元年(618年)十月,经历北邙山之战的惨败,一代枭雄瓦岗军领袖李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西入关中,归附李唐王朝。李密投唐,宣告了叱咤风云的瓦岗军军事集团的灭亡,天下大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说完瓦岗军的兴亡,再来看看大唐王朝现在的情况。此时,唐王朝立国还不到一年,方兴未艾。大唐周边群雄并立,烽烟四起。特别是李密投唐之后,洛阳局势发生巨变,唐王朝在洛阳面对的敌人,变成新崛起的王世充集团了。 应该说,新生的李唐王朝,所面临的外部环境异常复杂,几乎是与天下群雄,同时开战。为了平定四海,一统天下,唐高祖李渊在唐朝建立之初,制定了先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方针。 因此,李唐王朝便要实施统一战争的第一步:先固关中。先固关中,也就是唐王朝必须要解决关中周边的割据势力,粉碎它们对于关中地区的军事威胁。当时,唐王朝在关中周边,主要面临着三股强大的割据势力,它们分别是河西李轨、陇西薛举父子、山西刘武周。这三股敌人,大唐王朝究竟先打哪一股敌人呢? 就在瓦岗军覆师洛阳的前后,刚刚建国不到一年的李唐王朝,就遭遇到了自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危机。这次军事危机,一度让新兴的唐王朝,命悬一线,险些使得唐王朝,面临亡国之危。 那么,这是一次怎样的军事危机呢?大唐王朝,又是如何最终绝地反击,扭转战场劣势,一举消灭了来自西北地区的两大割据势力?作为李唐王朝的“战神军魂”,秦王李世民在这次军事危机中,又起到了怎样重要的作用?这位年轻的军事统帅,在这其中,经历了哪些曲折的经历呢?他最后又是如何进行惊人的逆袭? 第四章 西北狼烟(1)——河西归唐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大地群雄逐鹿,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样一个风云际会的乱世,李渊父子脱颖而出,占据关中,最终开创大唐帝国。为什么唐高祖李渊可以最终成为历史的胜利者,成就一番帝王大业? 除了李家父子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因素,那就是唐高祖李渊具有过人的胆魄,以及审时度势的政治眼光。身处乱世,如果没有审时度势的政治眼光,即使建立政权,也只能是昙花一现。李渊正是具备这样冷静理智、审时度势的政治眼光,才能开创一个千古独有的大唐王朝! 相比于李渊的冷静,当时,西北地区的割据势力,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过早地暴露出了图谋天下的野心。唐朝建立不久,这些西北地区的割据群雄,便向新兴的李唐王朝,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挑战。 那么,面对来自西北方向的滚滚狼烟,唐高祖李渊究竟该如何应对,唐王朝该如何应对?他(它)们又是如何巩固李唐王朝的大后方,保卫来之不易的关中地区呢?在隋末唐初的西北大地上,又曾经上演了怎样的金戈铁马? 武德元年(618年),这一年,对于中国历史,以及李唐王朝而言,都是极不寻常的一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大唐王朝正式建立;十月,洛阳北邙山之战,因为李密轻敌冒进,致使十万瓦岗军主力,被王世充两万兵马击溃。走投无路之下,李密被迫率领两万残兵,西入关中,投奔唐王朝。 李密率部投唐,直接宣告了瓦岗军集团的终结,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天下的中原第一军事集团,彻底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伴随着瓦岗军的覆灭,李密的投唐,天下大势重新发生了巨变。在消灭瓦岗军后,王世充占据了整个河南地区。所以,李唐王朝在中原所面临的对手,从瓦岗军集团,变成了刚刚崛起的王世充集团。 同样,也是在这一年,立国还不到两年的李唐王朝,就遇到了自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军事危机。这次军事危机,甚至一度让唐王朝面临亡国的危险,一度面临着立国不到一年,就宣告结束的考验。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唐王朝以不屈不挠的顽强斗志,顶住了各种军事压力。前线唐军将士,在大唐“军神”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终于力克强敌。刚刚立国的李唐王朝,彻底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将陇西、河西两大地区,纳入大唐王朝的版图,为唐军东征中原扫清了后顾之忧,化解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军事危机。 那么,这场来自西北的军事危机,究竟如何发生的呢?唐王朝在此次西北战事中,又遇到了哪些坎坷与挫折呢?这个新生的帝国,最终又是如何渡过了这次危机,成功实现了平定天下的第一步战略? 唐王朝的此次军事危机,当然是来自西北地区的割据势力,对李唐王朝发起的挑战。主要是西北地区的两大割据势力:陇西薛举父子、河西李轨。这两大割据势力,堪称是西北地区不相上下的两大霸主,是唐王朝在西北最强悍的两股劲敌。这两股割据势力,在唐朝建立之初,都对唐朝的统治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尤其是薛举的西秦政权。 就威胁性而言,还是薛举的西秦政权,对于李唐王朝的威胁更大。唐朝与西秦的战争发生于武德元年(618年),也就是在这一年,唐王朝消灭了西秦政权,将陇西地区纳入大唐版图。而唐朝与河西李轨政权的战争,则是发生在武德二年(619年),李唐王朝一举收复了水草丰茂的河西之地,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 关于李唐与西秦的较量,我们放到后面再说,暂且不表。先来说一说,唐王朝与河西李轨政权之间的争斗。面对占据着水草丰茂,盛产军马的河西走廊的李轨政权,唐高祖李渊究竟会如何对付这个实力不容小觑的对手? 为什么唐高祖李渊如此重视河西之地呢?这是因为,河西地区的战略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河西,又称“河西走廊”,位于今天甘肃西北部、内蒙古西部,是中原内地通往西域的重要通道,也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河西地区物产富饶,水草丰美,是一个天然的“粮仓”。唐代诗人元稹在诗中,就曾经这样描述河西地区的富饶: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地。 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从古至今,河西地区的战略位置,便尤为重要,是兵家必争之地。从西汉的时候,中原王朝就对河西之地,非常重视。 元狩二年(前121年),汉武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三次出征河西,发起了著名的“河西之战”。霍去病三征河西,消灭、收降河西匈奴浑邪王、休屠王部众十余万人马,从匈奴手中收复河西之地。 三次“河西之战”的胜利,为日后汉军在“漠北之战”中重创匈奴单于、左贤王部主力,创造了很好的条件。“河西之战”后,汉武帝以此为基础,在当地设置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河西四郡”。 对于战略位置如此重要的河西之地,唐高祖李渊也是望穿秋水。如果可以将河西并入唐朝版图,不仅可以让大唐获得开疆拓土的功绩,还能让唐王朝拥有一个广袤的大后方。另外,河西盛产军马、良马,唐朝如果收复了河西。那么,在以后的统一战争中,必然可以为唐军将士,提供大量的良种战马。 因此,唐朝建立不久,李渊便将目标锁定在了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开始制定收复河西的作战计划。然而,唐王朝想要收复河西,势必要和河西的李轨政权,发生激烈的角逐。于是,李唐与凉国在河西的较量,拉开了序幕。那么,李唐王朝是如何与李轨建立的凉国政权,展开精彩、激烈的河西争夺战? 首先,就有必要介绍一下,河西凉国政权的创建者——李轨,究竟是何许人也?所谓时势造英雄,隋末乱世,造就了不少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李密、王世充、窦建德、薛举、萧铣,都是这个时代造就的乱世英雄。虽然,这其中的有些人,昙花一现,只留下了瞬间的光辉。但是,他们曾经毕竟创下过一番霸业。 而李轨此人,也正是这个时代造就的乱世英雄。那么,作为隋末群雄的一员,李轨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为什么李轨可以占据兵家必争之地的——河西地区,能够在群雄并起的隋末乱世,占有一席之地? 与西秦霸王薛举一样,李轨也是隋末乱世中的一位西北霸主。薛举崛起于陇西,西秦铁骑席卷陇西;李轨则起家于河西,筚路蓝缕,尽收河西之地。因此,李轨与薛举,是隋末崛起于西北的两大枭雄。 同样,李轨的崛起之路,也与隋末大多数草莽群雄一样。起于微末,在乱世中抓住机遇,趁势而起,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最终,李轨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囊括了河西之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河西霸主。 李轨,字处则,河西武威人,史籍记载说他是“凉州姑臧人”。所以,李轨是土生土长的河西人士。李轨自幼便生在一个富户人家,家里比较有钱,财大气粗。但是,在李轨的身上,却一点儿没有富家子弟的纨绔习气。根据《新唐书·李轨传》的记载: 略知书,有智辩。家以财雄边,好赒人急,乡党称之。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李轨年轻的时候,读过一些书,颇有智辩之才,口才相当了得。再加上他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可是,李轨却不是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他经常是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救济贫困人家。因此,李轨在乡里乡亲的口碑,还算不错。 说起来,李轨最初的身份,与薛举还颇为类似,都是出身行伍的军人。大业末年,李轨担任隋朝的武威鹰扬府司马,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低级军官。然而,李轨对于当时的天下大势,一清二楚。他明白,隋朝现在已经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各地狼烟四起。在这样一个乱世中,胸怀大志的李轨,自然也有一颗图谋霸业的雄心。他想趁着天下大乱之际,等待时机,拔地而起,成就一番大业。 终于,李轨所等待的机遇来临了。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薛举、薛仁杲父子在金城郡起事,兵不血刃地夺取了金城郡的军政大权。李轨明白,以薛举的能力,必然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横扫陇西。一旦薛举占据陇西之后,这位西秦霸王下一步进攻的目标,肯定是与陇西接壤的河西地区。 面对日益崛起的薛举父子,一直盘踞在河西的李轨,此时也开始打起了小九九。薛举坐大,西秦铁骑横扫陇西,势不可挡。李轨在这个时候,也要早做打算。不说图谋霸业,最起码,薛举进攻河西的时候,至少可以有自保的能力。在薛举起事金城郡,攻略陇西不久后,李轨便想在河西掀起一场风浪。 于是,李轨即与同郡的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五人,一起密谋商议,分析眼下的局势: 薛举残暴,必来侵扰,郡官庸怯,无以御之。今宜同心勠力,保据河右,以观天下之事,岂可束手于人,妻子分散! (《旧唐书·李轨传》) 针对李轨的提议,在场的五人一致表示赞同,开始密谋在河西举兵起义的事宜。只不过,既然要举兵,就必须要有一个领头羊。后来,“江都兵变”的时候,骁果将领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就是因为推举了蠢材宇文化及为领袖,才致使十万骁果军,最终覆灭于李密、窦建德的夹击之下。 因此,挑选举义的领袖,至关重要。然而此时,这几个乡党却突然谦让了起来,互相推辞。要么说自己资历尚浅,要么说自己才德不足,反正就是推来推去。最终,还是这五人当中的曹珍,举出了当时社会上流传的“李氏当王”的谶语,极力推举李轨来担任河西举兵的领袖: 常闻图谶云“李氏当王”。今轨在谋中,岂非天命也? 什么是谶纬?谶纬其实是谶书与纬书的合称。谶,是秦汉时期儒家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后来,汉族民间则发展成为庙宇或者道观,求神问卜,渐渐地更加简化为求签。纬,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而衍生出来的一类书。可以说,谶纬学说,就是一种预测未来的政治预言,或者说是一种迷信。 中国古代历史上的许多帝王,都对谶纬学说深信不疑。其中,最典型的当属东汉的开国皇帝——汉光武帝刘秀。刘秀本人非常推广谶纬学说,从他起兵反莽到一统天下的过程中,许多石破天惊的大事,都是借助谶纬来完成的。 更始三年(25年)六月,刘秀在河北称帝,改元“建武”,建立东汉。刘秀的河北称帝,便是与谶纬息息相关。当时,刘秀手下的不少文臣武将,纷纷劝说刘秀脱离更始政权,称帝河北。但是,刘秀始终没有答应。 不过,正好此时,刘秀早年在太学时的同窗好友疆华,从关中千里迢迢赶来,进献了一道神秘的《赤伏符》。正是由于这道《赤伏符》,最终促使刘秀下定决心称帝。只见,这道《赤伏符》上写着这样几句谶语: 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曹珍在此时提出谶纬学说,无疑是为河西举兵,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舆论武器。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的由头,那么,举兵就是彻彻底底的谋逆。并且,纵观中国古代历史的发展,凡是到了政权更迭,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总会有谶纬出现。所以,曹珍的一席话,算是帮了李轨的大忙。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大业十一年(615年),当时社会就流传着一句谶语,“李氏当为天子”。为此,隋炀帝专门大开杀戒,一连诛杀了以李浑、李敏为首的李氏宗亲数十人,炮制了一起震惊朝野的冤案。 因此,曹珍巧妙地利用“李氏为王”的谶纬,认为在密谋起兵的六人当中,只有李轨一人姓李,这不正是天意吗?所以,曹珍力推李轨为主。大家都觉得曹珍说得有道理,于是立即参拜李轨,奉李轨为主。就这样,李轨成为了河西举兵的最高领袖。 接下来,李轨就要具体实施自己的举兵计划。当初,薛举在金城郡起事,兵不血刃,夺下了金城郡的军政大权,并以此为据点,席卷陇西。李轨也想效仿薛举,不战而屈人之兵,夺取武威郡的大权。 李轨当时的职位是武威鹰扬府司马,虽说品级不高,但毕竟掌握了一些实权。于是,李轨便让六人当中的安修仁,纠集当地各个部落中的胡人;李轨本人,则负责聚集民间不少的英雄豪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李轨决定连夜起兵,由自己军队中的胡人士兵打头阵。李轨迅速占领了武威郡的各个官署衙门,拘捕了隋朝武威郡的军政要员,像虎贲郎将谢统师、武威郡丞韦士政等人。在控制整个武威郡后,李轨对外自称河西大凉王,设置官属,一切典章制度,皆如隋文帝开皇年间一样。这就是隋末河西凉国政权的基本雏形。 如同薛举起事金城郡一样,李轨河西举兵,夺取武威郡的军政大权,也是采取了一种兵不血刃的非流血手段。占领武威郡后,如何处置原来城中的隋朝官员,成了一个大问题。跟着李轨一起起事的哥们兄弟,比如关谨等人,建议李轨杀光城中所有的隋朝官员,瓜分他们的财产。 然而,李轨不同于一般的草莽军阀,这个人的心地还是比较厚道的。他觉得,如果刚刚占领武威郡,就大开杀戒,瓜分财物,会大大丧失民心的。李轨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稳定河西局势: 诸人既逼以为主,当禀其号令。今兴义兵以救生民,乃杀人取货,此群盗耳,将何以济! (《资治通鉴》) 故而,李轨夺取武威郡后,并没有大肆杀戮隋朝官吏,也没有瓜分、掠夺他们的财物。而且,李轨还对原来的一些隋朝官员,委以重任。比如,李轨任命原隋朝虎贲郎将谢统师为太仆卿,武威郡丞韦士政为太府卿。 李轨举兵之后,他在河西的势力逐渐扩大。那么,他的势力大到什么程度呢?当时,西突厥的一个部落首领阙度设,他是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的弟弟,占据河西会宁川。此刻,阙度设麾下有两千余名西突厥骑兵,自称阙可汗,前来归附李轨。阙度设的归附,使得李轨拥有了两千余名骁勇善战的西突厥骑兵,军事实力得到了进一步增强。 在李轨举兵河西,扩张势力不久之后,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西秦霸王薛举率领西秦铁骑,占领了整个陇西地区。之后,薛举在金城郡(今甘肃兰州)正式称帝,建立西秦政权。不久,薛仁杲率军攻克秦州(今甘肃天水),薛举便从金城郡迁都天水。可以说,薛氏父子的西秦政权,已经独霸陇西,大有逐鹿天下之势。 薛举在占据陇西,正式称帝之后,他的目光,开始向外部望去。很快,这位西北枭雄的目光,便锁定在了盘踞河西的李轨。薛举发现,自己在陇西与隋军血战之际,李轨却在河西日益坐大,军力日益强盛。 陇西、河西皆地处中国西北,战略位置都十分重要。现如今,薛举占据陇西,李轨在河西坐大,成为了西北地区新兴的两股割据势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薛举和李轨都明白,陇西、河西之间终有一战。 所以,薛举在扫平陇西之后,下一步就要对河西的李轨大举用兵。但是,李轨也不是软柿子,面对西秦薛举的蠢蠢欲动,他也早有准备。当初,李轨在河西举兵,正是为了这一天。更何况,李轨的军事实力也不容小觑,麾下收编了大量的河西胡人士兵,更有彪悍的西突厥骑兵。论战力,李轨的河西军,未必会输给薛氏父子的西秦铁骑。两位西北霸主之间的较量,不可避免了。 最后,还是薛举主动发起了进攻。迁都天水不久,薛举派遣少子晋王薛仁越,率领本部西秦军队,直趋剑口。可是,当进军至河池郡的时候,却遭到了驻守河池郡的太守萧瑀的阻击,薛仁越被迫引兵退却。 薛仁越进军河西,以失败告终。于是,薛举另辟蹊径,派遣另一位将领常仲兴,率领一部兵马,渡过黄河,进攻河西李轨。李轨也不是吃素的,面对西秦大举进犯,李轨派出了当初起事之一的重要成员,现在河西凉国的主要将领李赟,率领一部分河西军,抵抗西秦大军的进攻。 结果,李赟与常仲兴大战于昌松,河西军大胜,斩首两千级,俘虏甚众。常仲兴几乎全军覆没,西秦军队遭遇大败。在打败西秦军队后,李赟俘虏许多西秦兵卒部众,如何处置这些战俘呢?李赟建议凉王李轨,为了摧毁西秦军的战力,起到震慑作用,应该将这些西秦战俘全部坑杀: 今竭力战胜,俘虏贼兵,又纵放之,还使资敌,不如尽坑之。 (《旧唐书·李轨传》) 自古以来,杀降本就是一件受千夫所指的恶事。战国时期,秦国名将白起,与廉颇、李牧、王翦并称“战国四大名将”。并且,白起位居“战国四大名将”之首,同时又名列武庙十哲的行列。 白起一生战功卓著,百战百胜。伊阙之战,白起巧妙大破魏韩联军,全歼二十四万魏韩联军;大举伐楚,攻破楚国都城郢都;长平之战,重创四十万赵军主力。 白起担任秦军主将,三十多年,攻拔城池七十余座,为秦国统一六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军功足以彪炳史册的一代名将,却饱受后世史学家的诟病,甚至留下了“人屠”的骂名。 原来是,“长平之战”,四十万赵军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向白起投降。没想到,在赵军投降之后,白起却使诈,将四十万赵军降卒全部坑杀。 长平之战,白起俘获和杀戮的赵军人数,总计45万。从此,赵国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因为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一事,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后世不少史学家对他口诛笔伐,比如,东汉史学家班固在《汉书·刑法志》中这样批评白起杀降: 若秦因四世之胜,据河山之阻,任用白起、王翦豺狼之徒,奋其爪牙,禽猎六国,以并天下。穷凶极诈,士民不附,卒隶之徒,还为敌仇,猋起云合,果共轧之、急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国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 所以,李轨当然明白,杀降乃是丧尽天良的残暴之举。虽然,昌松一战,河西军大胜西秦军队,斩获颇多。但是,他也清楚,薛氏父子雄踞陇西多年,西秦铁骑生来悍勇,一次昌松之战是不可能使得其元气大伤。 相反,如果在战后虐杀西秦战俘,或许会激起西秦全军上下的同仇敌忾。下一次薛举万一反扑,河西军或许很难招架。因此,李轨审时度势,最终决定释放、遣返这些西秦战俘,他是这样对李赟说道: 不然。若有天命,自擒其主,此辈士卒,终为我有。若事不成,留此何益? (《旧唐书·李轨传》)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李轨身上的两种性格,第一种性格,为人宽厚;第二种性格,野心勃勃。 先来看看为人宽厚,这是李轨身上的主要特征。比如,李轨当初在武威郡举兵之时,兵不血刃地夺取了武威郡大权后,有人曾经劝说他,杀光城中所有的隋朝官吏,瓜分他们的财产。但是,李轨出于稳定河西局势的需要,并没有大肆屠戮、掠夺财产。相反,李轨还对原来的一些隋朝官吏,委以重任。 还有这一次,对待西秦战俘的问题,李轨还是没有滥杀无辜。因为李轨明白,自己现在处于关键的创业阶段,如果因为一时的任性,而为自己招致了一个强敌,这样的做法,显然不够智慧。 再来看看野心勃勃。这是隋末群雄的一致特点,不独李轨一人。李密如此,王世充如此,唐高祖李渊亦是如此。在烽烟四起的隋末乱世中,但凡是胸怀大志的割据群雄,都有着夺取最高权力的野心。当然,李轨也不例外。 从李轨话中的“若有天命,自擒其主,此辈士卒,终为我有”,不难看出,他将薛举的西秦政权,早已看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等有朝一日,自己灭了西秦,西秦的军队、士卒都将是自己的。 击败西秦军队,对于李轨而言,是他人生事业的高峰期。西秦军队素来彪悍,天下闻名。薛举、薛仁杲父子,之所以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席卷陇西,建立西秦政权;凭借的就是手下陇西铁骑的强悍战力。然而,李轨居然可以击败西秦军队,说明他的军事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在昌松之战,击败西秦军队之后,李轨的军事实力,开始变得日益强盛。接下来,李轨想要乘胜出击,一举扫平河西。因此,在打败薛举不久后,李轨率领河西军,转战河西之地,接连攻下了张掖、敦煌、西平、枹罕四郡,加上他所占据的武威郡,尽有河西五郡之地。就这样,整个河西地区,落入了李轨之手。 占据河西五郡,李轨等于是彻底拥有了河西之地。现在的李轨,完全具备了建立政权的规格与资本。事实上,在攻下河西五郡之后,李轨便有了新的打算,他要称帝,他要正式建立政权。 时间到了武德元年(618年),这一年,天下局势风云突变。自从“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之后,隋末天下大势发生了骤然巨变,各地割据势力纷纷称王称帝。四月,萧铣在江陵称帝;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元“武德”,大唐王朝正式建立;王世充拥立越王杨侗在洛阳为帝,是为“皇泰主”。 面对各地群雄相继称王称帝,雄踞河西的凉王李轨,自然也不甘落于人后。如今,李轨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鹰扬府司马,而是裂土拥兵的河西霸主,拥有河西五郡的广袤沃土,麾下更有骁勇善战的河西军,以及归附的西突厥骑兵。况且,不久以前,昌松一战,他又击败了西秦军队,因此威名大振。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李轨决定正式称帝。 于是,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李轨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凉”,改年号为“安乐”,这就是隋末唐初盘踞在河西地区的——凉国政权。李轨在河西称帝,建立凉国后,册封其子李伯玉为皇太子,任命长史曹珍为尚书左仆射。不久,李轨又大举出兵,攻陷了河州,进一步扩张了河西凉国的版图。 李轨称帝的这一年,是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这一年的十一月,西北地区的军事态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唐朝和西秦之间的战争,完美收官。这一年的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精锐,陈兵于浅水原,全歼西秦大军主力,秦主薛仁杲投降。至此,西秦灭亡,陇西地区并入李唐王朝的版图。 西秦灭亡,原本在西北地区的两大割据势力,西秦、凉国,就只剩下盘踞在河西的凉国李轨政权。由于,秦王李世民成功指挥了浅水原之战,一举灭掉了西秦政权,将陇西纳入大唐版图。所以,唐王朝在西北地区的强敌,便只有李轨的凉国。因此,唐朝和凉国之间的较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其实,唐高祖李渊早就盯上了河西这块“肥肉”。因为河西地理位置特殊,夺取河西之地,不仅可以为大唐王朝提供一个物产丰盈的大后方,供应关中地区的物资;而且,河西盛产良种军马,夺取河西要地,还能为唐军将士提供大量军马,同时,也可以极好地发展唐王朝的马政事业。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李渊盯上了河西,那么,对河西李轨的用兵,势在必行。问题是,唐王朝和凉国的实力,不相上下。李唐的势力范围,囊括河东、关中、陇西三地。并且,经历了从晋阳起兵、攻克长安,以及平定西秦,收复陇西的种种军事行动,唐军已经成为了一支历经百战的铁血之师。同时,唐军的最高军事统帅——秦王李世民,更是闻名天下的战神,大唐王朝的“军魂”。 然而,李轨的实力也不弱。自李轨举兵以来,一路血战,击败西秦军队、占据河西五郡,最终建立凉国政权。若论军事实力,李轨的河西军,丝毫不逊于唐军。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李唐、凉国,双方势均力敌,如果要硬碰硬的话,必定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唐高祖李渊当然清楚李轨的实力,所以,他才不会做那样赔本的买卖。对于河西问题,李渊最初的策略是,智取。 起初,李渊的设想是,对河西李轨采取怀柔政策,并没有直接采取军事行动。所谓的怀柔政策,李渊希望尽可能地通过笼络、施恩于李轨,促使李轨最终主动归附唐朝,献上河西之地。 其实,唐高祖李渊的这种怀柔政策。最初的用意,并不是要夺取河西之地,而是完全服务于李唐王朝的军事态势,以应对唐朝与西秦之间的战争。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李渊的意图是这样的: 上欲与李轨共图秦、陇,遣使潜诣凉州,招抚之,与之书,谓之从弟。 早在李轨称帝以前,唐高祖李渊就已经针对河西李轨,开始实施怀柔政策了。武德元年(618年)八月,唐王朝与西秦之间的战争,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唐军刚刚经历了浅水原之败,士气低落,军心沮丧。反观西秦方面,薛氏父子在浅水原重创唐军之后,步步紧逼,准备乘胜,直取长安。 新生的大唐王朝,此时面临着生死一线的考验,遭遇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危机。如果西秦大军一路突进,冲破潼关防线。到了那个时候,立国不到一年的大唐王朝,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西秦大军咄咄逼人,李唐王朝命悬一线。面对严峻的西北战事,唐高祖李渊自然要做出相应的部署。一方面,严令唐军各部,全力阻击薛仁杲的西秦大军。同时,又让秦王李世民二度领兵,进军高墌,抵挡薛仁杲;另一方面,李渊也不忘寻求外援,两相共同拖住西秦军队。 李渊将这个外援对象,选定为河西的李轨。为什么要与李轨结盟?唐高祖李渊主要有两点考虑。 其一,河西地理位置特殊,与陇西接壤。如果李轨可以从河西出兵,从薛仁杲背后袭击,或许可以减轻秦王李世民,以及唐军在正面战场的军事压力;其二,李轨与薛氏父子,素有积怨。昌松一战,双方算是结下了梁子,撕破了脸皮。唇亡齿寒,一旦西秦打败李唐,薛仁杲肯定会回过头来,攻打河西。 无论是考虑到河西的地形优势,还是李轨出于对自身利益的盘算。唐高祖李渊认为,李轨或许会同意与唐朝结盟。打定主意后,李渊便派遣使者出使凉州,与李轨取得联系。并且,李唐使臣还带上了唐高祖李渊的亲笔信。为了拉拢李轨,李渊在写给李轨的信中,竟然称呼李轨为自己的堂弟。 李轨接到唐高祖的信后,看见高祖称呼自己为堂弟,顿时受宠若惊。为什么呢?要知道,李渊出身于赫赫有名的“关陇贵族集团”,他的祖父李虎更是西魏、北周的“八大柱国”之一。不仅如此,李渊本人亦是隋炀帝的亲表哥,是隋王朝在山西地区的最高军政首脑。可以说,李渊是正儿八经的贵族成员。 反观李轨,他在河西举兵以前,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鹰扬府司马。虽然,李轨年少时,家境比较富有。但是,论政治背景,李轨根本无法与李渊相比。然而,唐高祖李渊在书信中,却认李轨为堂弟。对于李轨而言,与贵族出身的唐朝皇帝,攀上亲戚,绝对算是高攀。因此,接到李渊的信后,李轨大喜过望。 李渊主动向河西示好,为了表示礼尚往来,李轨自然要做出回应。于是,李轨委派其弟李懋前往长安,入朝觐见唐高祖李渊。李渊看到李轨将自己的弟弟派到长安,觉得此事还有希望。 故而,李渊授予李懋大将军一职;同时,又命鸿胪少卿张俟德手执朝廷册书,前往河西,册封李轨为凉州总管、凉王,赐予羽葆鼓吹一部,以此让他承认唐王朝的合法地位。这样的做法,可以方便唐朝收降河西。 从以上种种交往,可以看出,唐朝和李轨之间的外交关系,还算比较融洽。照目前的状态,唐朝和平接收河西,应该不算什么难题。然而,事情远远不像表面的这样简单。到最后,李唐与凉国之间的关系,竟然破裂了,甚至不惜兵戎相见。唐高祖李渊最终决定,放弃和平的怀柔政策,采取强硬的军事措施。 为什么李渊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呢?原因很简单,李轨太不知道好歹了。自从打败西秦,占据河西五郡之后,李轨开始变得不可一世,骄狂自大,在几件大事上连犯糊涂。尤其是在处理与李唐的外交关系上,李轨犯下了致命的外交失误,最终导致了凉国与李唐外交关系的破裂,为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原来,李轨没能处理好与李唐王朝的外交关系。不仅如此,李轨又因为自己的一个愚蠢的举动,彻底惹怒了唐高祖李渊。因为李轨的不明智之举,最终使得李唐王朝对他失去了耐心,以至于兵戎相见。 李轨为了表示交好唐朝,主动派弟弟李懋前往长安,朝拜唐高祖李渊。李渊因此对李轨极力笼络,授予李懋大将军之职,册封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李渊此举的意图,非常明显。只要李轨接受了唐王朝的册封,那么,河西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唐朝的藩属。问题是,李渊这样想,李轨并不这样想。 在李渊册封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的同时,李轨已经在河西正式称帝。所以,当他接到唐朝的册书后,李轨开始犹豫了,到底该不该接受唐朝的册封。于是,李轨召集群臣,专门廷议此事: 今吾从兄膺受图箓,据有京邑,天命可知,一姓不宜竞立,今去帝号受册可乎? (《旧唐书·李轨传》) 能够看出,李轨最先的想法是,去帝号,接受唐朝的册封,向李唐称藩。然而,李轨刚刚说完,谋臣曹珍立刻表示反对。曹珍的意见是,隋朝已经灭亡了,天下大乱,人人都有称帝建国的资格。如今,唐朝在关中称帝,我们在河西称帝,两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向其称藩呢: 隋失天下,英雄竞逐,称王号帝,鼎峙瓜分。唐国自据关中,大凉自处河右,已为天子,奈何受人官爵?若欲以小事大,宜依萧察故事,自称梁帝而称臣于周。 (《旧唐书·李轨传》) 听了曹珍的建议,李轨颇为心动,因此采纳了曹珍的意见,没有接受唐朝的册封。然而,李轨接下来的做法,却是大错特错了。李轨不接受唐朝册封,自立为帝,最起码表面上还要装装样子,哪怕暂时敷衍一下唐朝都行。可是,李轨却连掩饰都不想掩饰,装都不想装一下,表现得太过露骨,最终彻底激怒了唐高祖李渊。 唐高祖李渊不是派遣使臣,手持册书,前往凉州,册封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吗?不过,此时李轨已经称帝了,如何回应唐朝呢?李轨派遣尚书左丞邓晓,出使长安,向唐高祖李渊递呈国书。 关键问题是,出事就出事在这封国书的措辞上,正是由于国书上的措辞,才让两国关系的彻底破裂。李轨在给唐高祖的国书上,是这样称呼自己,“从弟大凉皇帝”。李渊看到这样的措辞,勃然大怒,说道:“轨谓朕为兄,此不臣也。”于是,李渊立即下令,将李轨的使臣邓晓,扣留在长安,不让他返回河西。 李渊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句措辞,如此生气呢?其一,李渊气愤李轨的不知深浅。本来,先前李渊称呼李轨为堂弟,不过是为了笼络李轨,客气一下。没想到,李轨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因此,唐高祖李渊觉得,这个李轨太不知道深浅,太过狂妄自大。 其二,李渊气愤李轨居然称帝了。对于河西问题,李渊有自己的策略,对李轨采取怀柔政策,使其向李唐称藩,成为唐王朝的藩屏。到时候,唐朝解决河西问题,会容易得许多,也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河西并入大唐版图。 正因如此,李渊才会册封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可是,李轨居然公开称帝,拒绝了唐朝的册封。这样一来,李渊促使河西称藩的计划,也就随之化为泡影。 李轨种种不明智的举动,让唐高祖李渊大为恼火。至此,唐朝、凉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彻底破裂。同时,李渊对待河西的策略,也随之发生改变。 在李渊看来,现在采用和平手段,解决河西问题,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唐高祖李渊决定改弦更张,放弃和平手段,采取强硬的军事手段,以武力收复河西之地。然而,李轨在河西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因此,李渊打算从他们的内部入手,进而一步步瓦解李轨的统治根基。 事实上,此时的李轨,他的统治集团内部,早已面临着各种危机。甚至可以说,李轨这个时候,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李轨接连犯下了两大失误,使得这位叱咤风云的河西霸主,逐渐沦落到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哪两大失误呢?第一,杀戮功臣。 李轨从河西举兵,到后来一步步占据河西,建立凉国,曾经跟随李轨举兵的功臣宿将,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没有这些功臣的鼎力相助,李轨便不会有如今的一番事业。可是,在成就大业之后,李轨却像不少开国皇帝一样,在取得天下之后,对功臣元勋挥起了屠刀。 比如,当初跟随李轨举兵的功臣之一的梁硕,便成为了一个无辜冤死的功臣。梁硕此人,是最初追随李轨举兵的五人之一。在李轨起兵征战河西之初,梁硕便是李轨的主要谋士,颇有智谋,为李轨出谋划策。李轨称帝之后,梁硕官至吏部尚书,身居高位。可是,劳苦功高的梁硕,最终也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 在李轨称帝,建立凉国之后,梁硕在朝中,与同僚之间发生了严重的矛盾,致使最后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根据《旧唐书·李轨传》的记载: 初,轨之起也,硕为谋主,甚有智略,众咸惮之。硕见诸胡种落繁盛,乃阴劝轨宜加防察,与其户部尚书安修仁由是有隙。 众所周知,李轨崛起于河西。他最初征战河西的时候,他手下的河西军,大部分士兵都是河西当地的胡人。并且,李轨更是收降了勇猛善战的西突厥骑兵。在李轨征战河西的过程中,这群胡人士兵,为李轨立下了赫赫战功。李轨称帝后,这些胡人自然个个加官进爵,在凉国政权中身居要职。 可是,梁硕身为李轨政权中的重要成员,却有一种深深的忧虑。梁硕的这种忧虑,源于他对胡人官吏的不信任,始终觉得这些胡人不可靠。梁硕认为,这群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有一天,他们心生异志,悔之晚矣。 所以,梁硕经常劝说李轨,让他对于胡人多加提防。不过,时间一长,朝中许多胡人官员,便对梁硕心生不满。尤其是跟随李轨举兵的功臣之一,户部尚书安修仁,他对梁硕可谓恨之入骨。 偏偏不巧的是,梁硕又在无意中,得罪了李轨的儿子李仲琰。原来,有一次,李仲琰前往拜访梁硕。没有想到,梁硕竟然不曾起身向李仲琰回礼。梁硕此举,让李仲琰顿觉遭受了奇耻大辱,他认为,梁硕这是倚老卖老,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因此,李仲琰对梁硕也是心怀不满。 安修仁看出梁硕如今树敌太多,正是扳倒他的最佳时机。于是,安修仁便与李仲琰勾结在了一起,两个人沆瀣一气,经常在李轨面前大肆诋毁梁硕,诬陷梁硕图谋不轨,意欲谋反。结果,李轨居然信以为真,连调查都没有调查,直接派人带着毒酒,前往梁硕府邸,赐死了梁硕。 梁硕之死,成为了李轨政权由盛转衰的分界点。众人皆知,梁硕是李轨的重要谋臣,为凉国政权建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如今,李轨听信谗言,冤杀梁硕,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轨的做法,让曾经跟随他打天下的袍泽兄弟,寒透了心。他们觉得,自从李轨当了皇帝后,这个曾经和他们并肩作战的老大哥,开始变得薄情寡义,冷血无情。梁硕死后,李轨政权内部人人自危,逐渐离心离德,分崩离析,根据《旧唐书·李轨传》的记载,“是后,故人多疑惧之,心膂从此稍离”。 第二,不恤民力。 如果说无端杀戮开国功臣,只是让统治集团内部对李轨产生不满;那么,不恤民力,不爱惜百姓,则使得普通百姓对他也产生了不满情绪。百姓的不满情绪,最终让曾经一呼百应的河西霸主李轨,落入孤家寡人的境地。 当时,河西地区爆发了非常严重的饥荒,饿殍遍野,甚至还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面对国内严重的自然灾害,李轨立即召集群臣商议。本来,李轨的打算是,准备散尽家财,赈济饥民。不过,粗略地算了一下,这些还远远不够。于是,李轨又想打开官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对于李轨的这个建议,尚书左仆射曹珍等人立刻附和: 国以人为本,本既不立,国将倾危,安可惜此仓粟,而坐观百姓之死乎? (《旧唐书·李轨传》) 一切本来都是按部就班,可是,偏偏有人从中作梗。谁呢?隋朝旧臣谢统师。当初,李轨在武威郡举兵之时,兵不血刃地夺取了武威郡。在掌控大权之后,对于谢统师、韦士政这些隋朝旧臣,李轨不仅没有大开杀戒,反而对他们委以重任。比如,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 可以说,李轨对这些隋朝降臣,算是仁至义尽。然而,这些隋朝降臣却不知感恩,对李轨一直心怀怨愤。因此,谢统师等人被委以重任后,经常在朝中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排挤功臣勋将,一心要颠覆李轨的凉国政权。所以,当曹珍等人提出开仓放粮的建议后,谢统师马上跳出来,与曹珍唱反调: 百姓饿者自是弱人,勇壮之士终不肯困,国家仓粟须备不虞,岂可散之以供小弱?仆射苟悦人情,殊非国计。 曹珍和谢统师争执不休,两人给杠了起来。不过,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李轨那里,毕竟李轨是皇帝,是最后拍板说了算的人。出事就出在李轨这里,听谢统师这么一忽悠,李轨耳根子一软,居然听从了谢统师的建议,下令关闭了官仓。这样一来,老百姓怨声载道,“由是士庶怨愤,多欲叛之”。 不仅如此,李轨统治后期,也犯了与隋炀帝一样的错误,大兴土木,滥用民力。当时,有一个胡巫蛊惑李轨,说:“上帝当遣玉女从天而降。”没想到,李轨居然还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大量征发兵役,修筑高台以迎天女。这项工程,耗费了大量的国力、民力、财力,河西凉国的统治根基,更加摇摇欲坠。 由于李轨杀戮功臣、不恤民力的种种错误决策,使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河西凉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而李轨更是逐渐沦为了孤家寡人。李轨的错误决策,不仅使得河西分崩离析,更让新生的李唐王朝,看到了夺取河西的希望。唐高祖李渊早就对河西垂涎三尺,现在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就在唐高祖李渊准备对河西用兵的时候,有人来向李渊主动献策,他就是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此时,安兴贵已经入仕唐朝,是唐高祖李渊的臣子。看到李渊有夺取河西之意,安兴贵主动请缨,出使凉州招抚李轨,为大唐收复河西。然而,李渊也有担心,便问计于安兴贵: 李轨据河西之地,连好吐谷浑,结援于突厥,兴兵讨击,尚以为难,岂单独所能致也? (《旧唐书·李轨传》) 对于李渊的担忧,安兴贵自然是心知肚明。于是,他向李渊一一分析形势,并将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 李轨凶强,诚如圣旨。今若谕之以逆顺,晓之以祸福,彼则凭固负远,必不见从。何则?臣于凉州,奕代豪望,凡厥士庶,靡不依附。臣之弟为轨所信任,职典枢密者数十人,以此候隙图之,易于反掌,无不济矣。 安兴贵分析得很透彻,李渊便采纳了他的计策,委派他作为唐朝特使,出使凉州,策反河西各部。安兴贵出使凉州,到了河西之后,李轨以为是李唐主动与自己交好,派遣安兴贵出使。于是,李轨拜安兴贵为左右卫大将军,并且,还向他咨询自安之术。安兴贵趁机进言李轨,希望李轨可以举河西之地,归附李唐: 凉州僻远,人物凋残,胜兵虽十余万,开地不过千里,既无险固,又接蕃戎,戎狄豺狼,非我族类,此而可久,实用为疑。今大唐据有京邑,略定中原,攻必取,战必胜,是天所启,非人力焉。今若举河西之地委质事之,即汉家窦融 未足为比。 (《旧唐书·李轨传》) 安兴贵这番话的大意是,河西凉州虽然占有地利上的优势,但毕竟地处偏远,所辖之地不过千里。况且,河西周边有不少少数民族部落、西突厥等强敌虎视眈眈,长期割据,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大唐日渐强盛,大有一统天下之势。为今之计,倒不如举河西之地,归附唐朝,方为万全之策。 对于安兴贵归附李唐的建议,李轨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原来,安兴贵此行是来给李唐当说客的。李轨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断然拒绝了归附李唐的建议。不仅如此,李轨甚至还举出了汉景帝“七国之乱”时,吴王刘濞的旧例: 昔吴濞以江左之兵,犹称己为“东帝”;我今以河右之众,岂得不为“西帝”?彼虽强大,其如帝何?君与唐为计,诱引于我,酬彼恩遇耳。 听完李轨的一席话,安兴贵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吓得脸色都变了。但是,表面上还得假装向李轨谢罪道: 窃闻富贵在故乡,有如衣锦夜行。今合家子弟并蒙信任,荣庆实在一门,岂敢兴心,更怀他志? 通过这件事,安兴贵彻底明白了,李轨宁可长期割据河西,也不愿归附李唐。因此,收复河西,只有另想办法了。这个时候,安兴贵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河西内部对李轨的不满,策反他们,趁机推翻李轨在河西的统治。于是,安兴贵找到了弟弟安修仁,兄弟两人,开始私下密谋起兵。 在安兴贵、安修仁兄弟的鼓动撺掇下,河西地区的不少胡人,纷纷组成武装力量,投靠到安氏兄弟的麾下。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安兴贵、安修仁兄弟率军围攻凉州,李轨亲率一千多名步骑兵,出城迎战。双方在凉州城下,展开了一场大战。 就在此时,安氏兄弟又多出了一股援兵,那就是曾经薛举的一员部将奚道宜,所率领的三百羌军。奚道宜此人,与李轨其实素有积怨。当初,奚道宜投奔李轨之前,李轨曾经许诺他刺史一职。可是,奚道宜到了之后,李轨立刻翻脸不认账,将当初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奚道宜对李轨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安氏兄弟围攻凉州,奚道宜自然要来落井下石,与安氏兄弟一起夹击李轨。 有了奚道宜三百羌军的助阵,安氏兄弟立刻底气十足,指挥军队,对李轨的一千步骑发起猛攻。结果,李轨战败,被迫退回城中。然后,李轨登上城楼,固守凉州,等待河西各城的援军。 岂知,安兴贵早就料到李轨会坚守待援,故而,专门防着他这一手。在李轨困守凉州的同时,安兴贵便已经派出人马,晓谕河西诸城:“大唐使我来杀李轨,不从者诛及三族!”于是,河西各城纷纷按兵不动,甚至有些人还出城,投奔安氏兄弟。安兴贵无非是想要告诉李轨,你现在已经是众叛亲离,无路可走了。 李轨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自己如今再也不是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河西霸主了,不过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罢了。在风雨飘摇的绝境下,李轨发出了一声悲叹:“人心去矣,天亡我乎!”然后,登上玉女台,与妻儿家人饮酒诀别。后来,安修仁攻破凉州,李轨被擒,一路押送至长安。 得知李轨城破被擒的消息后,当初奉李轨之命,出使长安,向唐王朝递呈国书的尚书左丞邓晓,居然手舞足蹈,甚至比唐高祖李渊还要高兴。唐高祖李渊看到邓晓这样一副嘴脸,非常不屑,鄙夷地对邓晓说: 汝委质于人,为使来此,闻轨沦陷,曾无蹙容,苟悦朕情,妄为庆悦。既不能留心于李轨,何能尽节于朕乎? (《旧唐书·李轨传》) 李轨兵败被擒,押送至长安后,唐高祖李渊下令,将其斩首示众,并且,李轨的子弟家人,也被一并诛杀,“轨寻伏诛,自起至灭三载”。李轨从大业十三年(617年)举兵河西,到武德二年(619年)兵败身死,总共才仅仅三年时间。至此,凉国灭亡,河西地区正式并入大唐王朝的版图,唐王朝正式实现了对河西地区的统一。 在李唐王朝平定河西的过程中,安兴贵、安修仁兄弟二人,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因此,在平定河西之后,唐高祖李渊自然要对安氏兄弟,论功行赏。所以,河西归唐之后,李渊下诏,授予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封凉国公,食邑六百户,布帛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封申国公,赐予田宅,食邑六百户。由安氏兄弟二人,作为唐王朝在河西的军政长官。 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高祖李渊巧妙地采用离间之计,起用安兴贵、安修仁兄弟,联合河西诸胡,一举消灭了河西李轨政权,大唐王朝平定了河西五郡。应该说,大唐平定河西的过程中,不费什么力气,基本采取的是速战速决的策略。从李渊决定对河西用兵,到最后李轨兵败身死,用时还不到一年。 平定河西,对于新生的李唐王朝而言,意义重大,影响深远。消灭李轨政权,将河西五郡并入大唐版图,这是唐王朝继平定西秦,收复陇西之后,在军事上,又一次取得的重大胜利。 前文提到过,无论从经济,还是从军事的角度来看,河西地区的战略位置,尤为重要。第一,河西地区物产丰盈,是中国西北地区的一个“天然粮仓”,有着先天的粮食、物资优势。唐朝平定河西,不仅可以为关中地区提供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也能为关中长安一带,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物资。 第二,河西盛产优质的良种军马。众所周知,在古代冷兵器的战争之中,战马在战争中的作用,极其重要。唐王朝收复河西,无疑是垄断了军马的源地。在未来的统一战争中,为唐军提供了大量的优质战马。 所以,后来的“虎牢关之战”,秦王李世民为什么能以3500玄甲军,大破窦建德的十万大军。除了李世民用兵如神,玄甲军战斗力强悍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唐军拥有着大量的优质战马。 另外,李唐王朝平定河西,也标志着唐王朝正式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浅水原之战,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精锐,全歼西秦十万主力,秦主薛仁杲投降,西秦灭亡;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军攻灭了河西李轨政权,收复河西五郡,李轨兵败身死,凉国灭亡。 一年之内,唐王朝接连消灭了西北地区的两大割据势力——西秦、凉国。伴随着西北地区这两大割据政权的覆灭,陇西、河西两地,被纳入李唐王朝的版图之中。至此,大唐王朝彻底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 唐朝建立之初,群雄并立,大唐王朝几乎是同时与各路群雄开战。为了统一天下,唐高祖李渊制定了巩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计划。因此,从武德元年(618年)到武德二年(619年)的一年中,唐王朝先后消灭了西秦、凉国两大政权,统一了西北地区,彻底消除了大唐王朝来自西北方向的军事危机。 统一西北地区,对于唐王朝而言,是这个新生帝国迈出统一天下的第一步。平定西北割据势力,不仅巩固了关中地区的军事安全,为关中、长安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同时,也为李唐王朝下一步的大举东进,东征中原,攻打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扫除了后顾之忧。 在完成了平定西北,巩固关中的第一步统一天下的战略计划后,大唐王朝将河东、关中、巴蜀、西北四地,连成一片,大唐雄踞天下之势,已经初步形成。因此,平定河西五郡,对于唐朝统一天下的形势而言,意义重大。 客观地讲,唐王朝在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对河西李轨的用兵,可以说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好的结果。但是,河西之战的顺利,并不代表,李唐王朝统一西北的过程,都是这样一帆风顺。 在李唐王朝统一西北的过程中,平定河西五郡,不过是幸运的个例罢了。事实上,在整个统一西北的战争中,就在收复河西的一年以前,李唐王朝曾经一度面临着生死一线的考验。甚至可以说,如果唐朝没有挺过这次考验,很有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亡国倾覆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么,在一年以前的这场生死决战中,李唐王朝究竟遇到哪些难以预测的凶险?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一路所向披靡的李唐军队,为什么会遭遇自建国以来,第一次惨重的失败?作为大唐战无不胜的“军神战魂”,秦王李世民,平生未尝一败,却在这场战争中,遇到自己军事生涯中的唯一一次失败。 在千年以前的那场“浅水原之战”中,秦王李世民与唐军将士,到底遇到了怎样的挫折,怎样的艰难险阻?在这场凶险异常的“浅水原之战”中,方兴未艾的大唐王朝,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刀光剑影呢? 第四章 西北狼烟(2)——折戟浅水原 大唐开国,是一部壮丽绚烂的英雄交响曲。从当初以三万义军起兵太原,到一路所向披靡,攻克长安,定鼎李唐帝业;再到后来金戈铁马,一统天下,大唐雄师席卷天下,大唐旌旗遍布天下。大唐王朝十年的开国之路,十年风雨,见证了唐王朝从一个根基薄弱的新生政权,逐渐成为了一个傲视九州,屹立东方的庞大帝国。 同时,李唐王朝的十年开国之路,也是一部可歌可泣,充满曲折的帝国图腾史诗。在大唐一统天下的背后,却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曲折、艰辛。可以说,大唐王朝一度要与一统天下,失之交臂,甚至还曾经面临着山穷水尽的绝境。然而,李唐王朝注定是主宰中国历史的主人。最终,克服重重困难,一统天下,缔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大唐帝国! 那么,在大唐开国的十年风雨之中,唐王朝究竟遇到了怎样的曲折呢?譬如,唐朝建国还不到一年,这个新生的国家,就遇到了一次巨大的危机,一次足以将整个国家卷入万丈深渊的军事危机。 同时,李唐王朝也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劲敌。这场军事危机,就是李唐与西秦之间的“浅水原之战”;而这个难缠的劲敌,正是一度让李唐王朝面临亡国之危,雄踞陇西的一代霸主——西秦霸王薛举。 由于隋末天下大乱,狼烟四起。因此,在唐朝建立之后,当时的天下局势,重新回到了魏晋南北朝的乱世:群雄割据。可以说,唐王朝不过是众多割据政权中的其中一个罢了。至于其他群雄势力,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薛举、李轨、萧铣等人,他们都有着称霸天下的野心。所以,他们都有资格与唐王朝争夺天下。 虽然,唐高祖李渊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取代隋室,建立大唐王朝。但是,实事求是地说,此时的李唐王朝,实力并不算十分雄厚。当时的唐朝,所统辖的区域,不过河东、关中、巴蜀三地。故而,唐王朝目前还不具备东征中原的实力。只有等到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唐王朝才能向东进军中原。 所以,在唐朝建立之后,所面临的军事局势,还是相当错综复杂的。唐高祖李渊从实际出发,首先制定了巩固关中的战略计划。所谓巩固关中,就是首先要扫平西北地区的割据势力,巩固关中地区的稳定,解除唐王朝来自西北方向的军事威胁。然而,在刚刚开始实施这个战略计划的时候,李唐王朝却遇到了一个劲敌——薛举。 确实,薛举对于唐王朝而言,是一个难缠的劲敌。他曾经一度让唐朝蒙受巨大损失,险些面临亡国之危。不仅是对李唐王朝而言,而且,连唐王朝引以为傲的“军神战魂”——秦王李世民,平生唯一一败,都是拜薛举所赐。这个在虎牢关,以3500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主力的战争之王,竟然也会有失败的体验。 无论是晋阳起兵,闪击西河郡、袭破霍邑,斩宋老生;亦或是,率领右路军,一路挺进关中,为父亲李渊扫平关中,直至最后攻破长安;又或是,李渊入主关中后,率领军队,在扶风一战中,力克薛仁杲的西秦大军。可以说,李世民为唐王朝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同时,李世民也将他的军事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众所周知,在唐朝实行统一战争的过程中,李世民可以说是再次起到了中流砥柱,国之护佑的重要作用。在大唐一统天下的十年中,用功勋卓著来形容李世民,最为恰当不过,是李世民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在整个大唐的统一战争之中,李世民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毫不夸张地说,没有李世民,也就没有后来那个强大的唐帝国基本的版图轮廓。是李世民打下了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是李世民帮助父亲李渊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同样,也是李世民,一手开创了大唐王朝的宏图基业。 并且,在唐王朝统一天下的十年时间里,李世民每次都是出奇制胜,大破强敌。在每一场战争中,年轻的秦王李世民,一览无遗地展示出了大唐第一战神的赫赫神威。同时,这位意气风发的军事统帅,也毫不遮掩地显示出了炉火纯青的军事才华,以及令人称道的用兵智慧。 唐朝的统一战争,一共包括了七次重要战役。其中,李世民就单独指挥了四次战役,占整个唐初统一战争的一半不止。在李世民独立指挥的四场唐初统一战争中,这第一次战役,便是和西秦薛氏父子的较量。 武德元年(618年)六月至十一月,秦王李世民两次率军西进,大破陇西金城实力派薛举、薛仁杲父子。浅水原之战,李世民率领唐军,平定陇西薛仁杲部,歼灭10万西秦主力,俘虏秦主薛仁杲,西秦灭亡。至此,陇西一带,被并入了李唐王朝的版图之中。 然而,李世民平定西秦,是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的事情,发生在李世民第二次与西秦的作战中。事实上,李世民一共与西秦有过两次交锋,直到第二次交锋,才彻底将西秦平定。谁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在与西秦薛举的第一次较量,居然以失败告终。一向战无不胜的李世民,为什么会遭遇军事生涯中少有的“滑铁卢”呢? 前文提过,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王朝平定河西五郡,消灭了河西李轨政权,彻底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不过,唐朝平定河西,是在武德二年(619年),早在一年前,李唐王朝就已经开始实施统一西北的计划。 事实上,李唐王朝在西北所面临的第一个强敌,还真不是河西李轨,而是西秦的薛氏父子。而且,单论军事威胁,薛举父子要比河西李轨,对李唐王朝的军事威胁更大。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其实,李唐与西秦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早在李渊建立唐朝之前,薛举父子便主动挑起了战端。 隋炀帝大业末年,薛举父子趁势而起,在陇西起兵反隋。在薛氏父子的不懈努力下,西秦铁骑席卷陇西,很快,占领了整个陇西。不仅如此,在众多隋末群雄中,薛举是最先称帝的群雄之一。 薛举在扫平陇西隋军主力,建立西秦之后,他的目光开始向外部瞄去。薛举也是有图谋天下的野心,既然要争夺天下,薛举必然要和其它割据势力,发生冲突。因此,在占领陇西后,薛举首先将进攻的目标,锁定在了与陇西接壤的河西李轨政权。于是,薛举主动向李轨发起了进攻。可是,昌松一战,西秦战败,几乎全军覆没。 进军河西的计划,一时受挫,薛举在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对河西用兵。所以,进攻河西失利不久后,薛举马上改变进攻方向,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占据关中的李家父子。那个时候,李渊刚刚攻克长安,立足未稳,正在忙于稳定长安内部局势,自顾不暇,对于外部局势,显然鞭长莫及。在薛举看来,李家父子初入长安,根基不足,不妨趁此良机,一举攻下长安,夺取长安。 因此,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薛举派遣长子薛仁杲,率领十万西秦大军,号称三十万大军,进攻扶风,进而直逼长安。然而这一次,薛举失算了。自河西失利后,薛举又挨了当头一棒。 起初,薛仁杲率军进逼扶风,出其不意,一举袭破了当地的军阀实力派——唐弼。在袭破唐弼之后,十万西秦大军,将扶风团团包围,大有直取长安之势。扶风是拱卫长安的西大门,一旦失陷,长安也将岌岌可危。李渊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他必须要解扶风之围,迎击西秦军队。 在西秦大兵压境的危急情况下,李世民临危受命,奉父亲李渊之命,率领军队,直趋扶风,迎战薛仁杲的大军。最终,扶风一战,李世民击破西秦军队,薛仁杲大败,斩首一万余级。在扶风解围,大破薛仁杲之后,李世民抓住难得的战机,率领军队,乘胜追击,一路追击至陇山,方才收兵。 与此同时,在李渊派遣李世民解围扶风的同时,他又让姜謩、窦轨两位将领,兵出散关,深入陇西腹地,招降薛举部众。可是,姜謩、窦轨这一路,却远远不如李世民那样兵贵神速。在进军至长道的时候,遭到了薛举西秦军的截击,不幸战败,只得引兵退回。不久,李渊又命通议大夫刘世让,前去收拢唐弼的余部。结果,刘世让与薛举相遇,兵挫战败,被薛举所俘虏。 可以看出,早在唐朝建立前夕,薛举的西秦政权,便与未来的李唐王朝,为了争夺天下,已经展开了各自的较量。扶风一战,李世民虽然是牛刀小试。但是,经此一战,也让薛举看到了李家父子的实力。 薛举没有想到的是,李世民居然如此厉害,能够一仗,打垮骁勇善战的西秦大军。因此,通过扶风之战,薛举被李世民打懵了。并且,击败薛仁杲后,李世民乘胜追击,一直追到陇西境内。 这样一来,更让薛举胆战心惊,他没有想到,玩鹰的人竟然让鹰给叼了眼睛。在这个时候,薛举甚至产生了投降李渊的想法。于是,薛举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他首先发问道:“自古天子有降事乎?”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薛举那样霸气侧漏的一个枭雄,隋末乱世中,他是最早称帝的。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投降的想法?一句话,他被逼急了。本来,薛举的文化水平就不高,只是一介武夫。面临一系列的军事失利,薛举不免会产生退缩的心理。因此,薛举可能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看到薛举主动抛出这样的问题,有一个人顺着薛举的问题,率先发表自己的意见,谁呢?——黄门侍郎褚亮。褚亮此人,在隋唐时期也是一个卓尔不群的名人,他的儿子正是唐太宗、唐高宗时期的一代名相、著名书法家——褚遂良。褚亮以才高八斗闻名于世,后来成为了秦王李世民的“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只不过,褚亮这个时候,还在薛举麾下效力,被封为黄门侍郎。 其实,褚亮本人是心向李唐的。既然薛举产生了投降的想法,褚亮认为,抓住这个机会,向薛举进言。在向薛举进言的过程中,褚亮借古喻今,列举出了古往今来许多亡国之君投降新朝的旧例: 昔越帝赵佗卒归汉祖,蜀主刘禅亦仕晋朝,近代萧琮,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 (《旧唐书·薛举传》) 听了褚亮的建议,薛举颇为心动。然而,褚亮话音刚落,有一个人立即站出来,极力反对,这个人就是卫尉卿郝瑗。郝瑗其人,就是薛举当初在金城郡起兵之时,被薛举拘捕的金城令。因为郝瑗曾经的这段经历,所以他极力想要在薛举面前,表现自己。在褚亮提出投降李氏的建议后,郝瑗马上旗帜鲜明地反对褚亮: 陛下失问!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汉高祖屡经奔败,蜀先主亟亡妻子,卒成大业;陛下奈何以一战不利,遽为亡国之计乎! (《资治通鉴》) 郝瑗的一席话,又激起了薛举图谋天下的雄心,顿时心花怒放,再也不提投降李渊之事。但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薛举故意对群臣说:“聊以此试君等耳。”然后,薛举大大厚赏了郝瑗,并将他引为谋主。 紧接着,郝瑗又趁机向薛举建议,“瑗请连梁师都,厚赂突厥,合从东向。”主动联合朔方梁师都、北方突厥,共同夹击李唐。薛举采纳了郝瑗的建议,派遣使者,与突厥取得联系,相约攻打李唐。 由此可以看出,薛举依旧贼心不死,对于唐王朝的觊觎之心,时时刻刻都存在。李渊对此当然明白,他也不能坐视薛举这样张牙舞爪,肆无忌惮。不久,李渊便在外交上,给了薛举当头一棒。 先前说过,郝瑗建议薛举,主动联合梁师都、突厥,共同夹击李渊。实际上,梁师都政权,就是突厥在朔方扶植的一个傀儡政权,联合梁师都,也就等于联合突厥。薛举同意了郝瑗的建议,主动派人出使突厥。 当时,薛举主要和突厥的一个实力派,达成了协议,他就是突厥启民可汗之子——莫贺咄设(即颉利可汗)。此刻,莫贺咄设将牙帐设在五原以北。看到薛举抛出的橄榄枝,莫贺咄设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答应了与薛举结盟,共同谋取长安。 这个时候,是义宁二年(618年)四月,李渊还没有正式称帝,唐朝还没有建立,薛举就已经和突厥暗地里勾手指头。李渊清楚,一旦薛举和突厥真的合兵一处,直攻长安,那么,关中的形势就危险了。 但是,李渊非常了解突厥人,这群突厥人,鼠目寸光,贪得无厌。李渊觉得,不妨可以利用突厥的这种短板,瓦解其与薛举之间的联盟。为了瓦解突厥与薛举之间的联盟,李渊委派都水监宇文歆,出使突厥,带上丰厚的礼品,游说莫贺咄设。 宇文歆果然是个人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对莫贺咄设分析局势,晓以利害,最终成功说服了莫贺咄设,让他断绝了与薛举的联盟。不仅如此,宇文歆还成功说服了莫贺咄设,将五原之地归还李唐。不久,武都、宕渠、五原三郡,相继归附李氏。李渊不费吹灰之力,便从突厥手中,收回五原之地。 本来,薛举想要与突厥结盟,谋取长安,对李渊施压。不曾想,李渊却来一招釜底抽薪,顷刻间,瓦解了他与突厥之间的联盟。这样一来,薛举精心策划的谋取长安,被迫宣告无疾而终。 在李渊建立唐王朝以前,西秦薛举父子,就已经成为了李唐在西北地区最大的威胁。双方剑拔弩张,无论在军事,还是在外交上,都展开了不同的较量。李渊和薛举都明白,为了西北地区的归属,李唐与西秦之间,终究会有一场战场上的大规模决战。事实上,这一天,还是在不久的将来到来了。 武德元年(618年)六月,唐王朝建立仅仅一个月,这个新生的国家,便迎来了自建国以来的第一战。考验这个新生王朝的生命力,也在唐王朝诞生的那一刻,与这个国家一起,随之而来。 唐朝初建,李渊忙于取代隋室,对于大唐的西北边境,显然一时没有顾得上。此时,盘踞陇西的西秦霸王薛举,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在薛举看来,李唐初建,立足未稳,又对西北边防无暇顾及;不如,趁此良机,率领西秦主力,大举东进,一路杀入关中,即使灭掉唐朝,也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武德元年(618年)六月初十,薛举亲率西秦主力,向关中一带呼啸而来,兵锋直扑唐朝西北重镇——泾州(今甘肃泾川一带)。泾州,其实就是隋朝时期的安定郡,是从陇西通往关中的重要关隘。薛举只有拿下了泾州,西秦大军主力,才能一马平川,直驱关中腹地。 西秦大军兵围泾州,身为大唐皇帝的李渊,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唐高祖李渊当然明白,泾州对于唐王朝的重要性。如果薛举占领泾州,长安则无险可守,西秦大军将会长驱直入,唐朝也就岌岌可危了。所以,对于薛举进犯泾州,唐高祖李渊必须要作出部署,无论如何也要挡住西秦军队。 在得知泾州被围的消息后,李渊立即任命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进位雍州牧,统领八总管(刘弘基、柴绍、丘行恭、李安远、慕容罗睺、窦轨、蔺兴粲、唐俭),总计四万唐军精锐兵力,驰援泾州,抗击薛举大军。 除了派遣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从正面迎击薛举以外;同时,唐高祖李渊又派遣太仆卿宇文明达,前往招抚崤山以东,稳定山东局势;任命永安王李孝基为陕州总管,驻扎潼关一带,防备西秦大军进攻潼关。 唐高祖李渊为什么以李世民为主帅,前去阻挡薛举的西秦大军?要知道,秦王李世民,当时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而他的对手薛举,则已经是威震天下的西秦霸王,是一匹纵横多年的“西北狼”。让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去对付凶悍的西北霸主,李渊是不是犯糊涂了?还真不是。 之所以让李世民前去抗击薛举,唐高祖自然有他的考虑。李渊主要有两点考虑,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二郎,一点都不输给薛举这个西秦霸王。 第一,李世民具有超群的军事才华。 从晋阳起兵到攻入长安的一路征程中,李世民的军事才华,是有目共睹的。在攻入长安的半年中,每次遇到极其凶险的恶战,李世民总是能起到关键的作用,甚至有的时候能够扭转不利的战局。 无论是以闪击战拿下西河郡,还是智取霍邑,力斩宋老生;亦或是,李世民建议父亲李渊,绕过河东郡,直取长安,自己亲率右路军,一路挺进关中,为父亲李渊扫清关中的军事障碍。在这个过程中,李世民充分展现了炉火纯青的军事指挥艺术,他为大唐建国,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第二,李世民拥有与西秦作战的实战经验。 不要忘了,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李渊刚刚占据长安不久,薛仁杲率领十万西秦大军,进犯扶风,企图直接入侵关中。可是,没有想到,李渊派遣李世民率领精锐,前往扶风解围。扶风一战,李世民小试牛刀,力克薛仁杲的十万主力,斩首一万余级,乘胜追击,一路追至陇山。 所以,早在李唐建国以前,李世民就曾经与西秦军队,在战场上正面较量过,并且,还一举打败了西秦的十万大军。因此,李世民具备与西秦作战的实战经验。在李渊看来,这次与西秦作战,李世民想必是游刃有余,对于不可一世的薛氏父子而言,至少可以产生一种威慑作用。 虽然李世民年纪轻轻,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统帅。但是,他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经过几次重要战役,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后来,印度的戒日王曾经这样评价李世民的军事才能,以及赫赫军功: 有秦王天子,少而灵鉴,长而神武。昔先代丧乱率土分崩,兵戈竞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怀远略,兴大慈悲,拯济含识,平定海内,风教遐被,德泽远洽,殊方异域,慕化称臣,氓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于兹久矣。 对于李世民这个儿子,唐高祖李渊是寄予厚望的。如果真要和薛举比拼起来,李世民未必不是薛举的对手,甚至还会胜过薛举。而且,李渊有一种预感,在大唐统一天下的战争中,李世民将会是一把利剑,一把出鞘的利剑。 基于以上两点考虑,武德元年(618年)六月,唐高祖李渊以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统领八总管,四万唐军主力,驰援泾州,开始了大唐建国之后的第一场重大战役。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寄予厚望的秦王李世民,却在唐王朝建国后的第一战中,意外地马失前蹄,宝剑失锋,四万唐军折戟浅水原。 首先,先来看看薛举西秦大军这边的情况。根据《旧唐书·薛举传》的记载,西秦大军兵围泾州后的战况: 举悉众来援,军屯高墌,纵兵虏掠,至于豳、岐之地。 薛举率军兵围泾州后,指挥主力人马,向高墌方向攻击前进,很快占领了高墌外围。与此同时,薛举大肆纵兵掳掠,又在东北、西南两翼,从西秦军队中抽调出部分机动骑兵,进军至豳州(今陕西彬县)、岐州(扶风郡)一带,袭扰唐朝关中重镇。薛举双管齐下,对唐王朝形成了绝对的军事压力。 应该说,薛举不愧是一代枭雄,用兵老辣,这一招不得不说非常高明。一方面,薛举亲率主力,在高墌牵制住李唐王朝的西征大军;另一方面,则派遣一支偏师,深入关中腹地,袭扰唐朝关中军事重镇。 薛举如此用兵的目的,无非就是对唐朝施压,让唐王朝陷入两线作战的军事压力。关中遇袭,唐军主力被拴于高墌,与薛举大军鏖战,自然无法分兵,救援关中。这样一来,薛举的此次攻唐的目标,也就达到了。从薛举的兵力部署,不难看出,这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唐王朝这次算是碰到劲敌了。 虽然,薛举用兵独到。但是,唐军之中,却有人一眼看破了他的战略意图,谁呢?秦王李世民。武德元年(618年)七月四日,秦王李世民率领四万唐军主力,行军至高墌城外,与西秦大军迎头撞上。李世民立即作出部署: 太宗又率众击之,军次高墌城,度其粮少,意在速战,乃命深沟坚壁,以老其师。 (《旧唐书·薛举传》) 李世民率领唐军,来到高墌城外后,与薛举的西秦大军,呈对峙之势。很快,李世民就发现了薛举一个致命的短板:粮草不济。薛举率领近十万西秦军队,从陇西远道而来,直扑泾州。长途行军,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自然难以维系。所以,为了解决军队的粮草困境,薛举只能采取以战养战的办法,来弥补粮草上的漏洞。 不要看薛举表面用兵的动静,非常浩大,既在高墌一带大肆劫掠,与唐军对峙;又派遣一支偏师骑兵,袭扰豳州、岐州二地。但是,李世民非常清楚,薛举这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粮草不济的短板。在粮草补给不足的情况下,薛举十分急于速战速决,急切地想要打败唐军。 显然,李世民看穿了薛举的意图。既然薛举想要速战速决,李世民偏不如他所愿。来到高墌后,李世民立即命令唐军将士,在高墌城外深挖壕沟,修筑壁垒工事,构建防御体系,做好与西秦军队打持久战的准备。 李世民的目的很明显,薛举无非就是想在高墌这个地方,与唐军主力决战,进而速战速决。然而,李世民才不会上他的当。薛举想要决战,李世民就偏不与他决战,而是坚壁清野,严防死守。 总结起来,李世民的战术策略,就是一个字:耗!他知道,西秦军中缺乏粮草,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他们拼消耗,等到西秦军队粮草耗尽,士气低靡之际,唐军大举出击,绝对可以一战而定乾坤! 这是李世民在唐初统一战争中惯用的战法:疲敌之计,并且屡试不爽。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李世民会在战场上,抓住一切稍纵即逝的战机,实行疲敌之计,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等到敌人人困马乏之时,对其实施雷霆一击。 譬如,李世民在攻打洛阳王世充的战役中,就将这种疲敌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王世充与李世民的数次交锋,都以失败告终后,索性龟缩在洛阳城中,保存实力,不与唐军正面交战。 对于王世充的婴城自守,李世民采取的策略则是,对洛阳城围而不攻,逐步消耗洛阳城中的粮食、士气。最终,王世充在弹尽粮绝的困境下,不得不向河北窦建德求援,相约共同夹击唐军。 如果按照李世民层层推进,不急不躁的疲敌之计,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打败薛举,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李世民精心制定的疲敌之计,却在第一次与薛举的交锋中,意外落败。这样的结果便是,唐朝第一次与西秦薛氏的较量,以失败告终,不得不发起第二次抗击西秦的军事行动。 按照常理,李世民的疲敌之计,布置周密,不应该出现纰漏才是。事实上,这次的失败,责任并不全在李世民。本来,疲敌之计,如果按部就班地实施,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经典战役。问题是,下面的将领,并没有真正领会李世民的意图,将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以至于,断送了这条军事妙计。 怎么回事呢?原来,在李唐、西秦两军对峙,决战开始之前的关键时刻,唐军内部却发生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身为唐军西讨元帅的秦王李世民,突然病倒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李世民率领唐军,刚刚开拔至高墌不久,突感身体不适,竟然一病不起。经过诊断,李世民染上了严重的疟疾。 作为唐军主帅,在此关键时刻,李世民突然身患疟疾,这对于唐军将士而言,无疑会产生一定的心理影响。李世民患病,肯定无法再指挥作战。于是,李世民将军中事务,以及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了唐军的副统帅: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在李世民养病期间,由刘文静、殷开山负责指挥唐军。 但是,李世民也不是完全就能放心养病。他担心,自己这一病,先前制定的疲敌之计,无法得到很好的贯彻。万一刘文静、殷开山等将帅,不遵军令,擅自出击,那么,自己所精心制定的疲敌之计,也将前功尽弃。所以,李世民在养病之前,对刘文静、殷开山等人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举粮少兵疲,悬军深入,意在决战,不利持久,即欲挑战,慎无与决。待吾差,当为君取之。 (《旧唐书·刘文静传》) 李世民早就看出了薛举的短板,西秦军队粮草不足,士卒疲敝。只要唐军将士保持足够的耐心,奉行坚壁清野,稳扎稳打的疲敌之计,消耗西秦军队的有生力量,打败薛举也就指日可待。 然而,在李世民走后,刘文静等人却将李世民的忠告,抛在脑后。刘文静是唐王朝的开国元勋,同时也是李世民秦王集团的重要谋士。他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在军事上得力的助手。 当初,李渊决定在太原起兵,为了稳住突厥,特意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刘文静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了始毕可汗。始毕可汗当即委派大将康鞘利,率领两千突厥铁骑,帮助李渊攻打关中,同时又献上了一千匹良马。刘文静出色地完成了联络突厥的任务,不仅解决了李渊起兵的后顾之忧,而且又为李渊起兵争取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之后,刘文静一路跟随李渊起兵,从太原一直挺进关中。在这个过程中,刘文静屡建军功。尤其,在对付镇守河东郡的隋将屈突通时,刘文静巧施妙计,袭破屈突通,保证了李渊可以顺利向关中进军,平定了新安以西大片地区,迫使屈突通归降李渊。李渊占据长安后,论功行赏,刘文静升任大丞相府司马,进授光禄大夫,封鲁国公。 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拜裴寂为尚书右仆射,刘文静为纳言,同时位列宰相。作为太原元谋的重要功臣,刘文静与秦王李世民、裴寂一起获得一项“特恕二死”的特权,可见,刘文静当时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并且,刘文静还是李世民的心腹谋士。 按照常理,刘文静也是为唐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勋,并不是纸上谈兵的务虚之辈。更何况,此次李世民率军迎击西秦,刘文静正好是李世民的元帅长史,相当于唐军的副统帅。而且,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刘文静一直和李世民心有灵犀。所以,刘文静没有理由质疑李世民的决策,犯下兵家大忌。 起初,刘文静还是严格遵从李世民的叮嘱,坚守不出,与薛举进行拉锯战。可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刘文静架不住手下将领的怂恿。在这些将领的怂恿下,刘文静脑子一热,竟然犯了和李密一样的错误:轻敌冒进,仓促出击。正是由于刘文静的意气用事,才导致了唐军在与西秦的第一次对垒中,意外落败。 那么,究竟是谁怂恿刘文静呢?司马殷开山。李世民在养病之前,将军事指挥权交给了刘文静、殷开山二人,告诫二人,万不可轻易出击。刘文静自然是领会了秦王的意图,可是,殷开山就不一样了,他没有李世民的战略眼光,一心只想建功立业,求战心切。说到底,殷开山就是一介武夫。 在殷开山看来,秦王过于谨慎了,真要打起来,唐军未必会败给薛举。基于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殷开山开始不断鼓动刘文静,主动出击,攻打薛举所部;如果打败了薛举,那将是大唐建国之后,第一份骄人的战功: 王体不安,虑公不济,故发此言。宜因机破贼,何乃以勍敌遗王也! (《旧唐书·殷峤传》) 殷开山的意见是,现在能够打败的敌人,何必要留给秦王去解决呢?那么,刘文静听完殷开山的话,是什么反应呢?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估计刘文静还记着李世民的嘱托,没有答应。 过了不久,殷开山又来劝说刘文静,出兵进攻薛举:“王不豫,恐贼轻我,请耀武以威之。”然而,殷开山这一次的劝说,刘文静的态度,却与上一次截然相反,他也开始犯起了糊涂。 虽然,刘文静一心求稳,但是架不住殷开山反复挑唆。与此同时,刘文静也存在着非常严重的性格缺陷。此人虽有才华,却过于自负骄矜,利令智昏。经过殷开山的挑唆,刘文静也觉得李世民的战术过于保守,畏首畏尾。最后,刘文静耳根一软,头脑一热,竟然将李世民的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刘文静、殷开山违背李世民的军令,擅自率领唐军主力,出营向薛举准备发起进攻。刘文静、殷开山二人,将唐军主力开到西秦军附近,陈兵于高墌西南,打算在此处,与薛举决一死战。 既然要与薛举决战,就要有一个周密、稳妥的作战计划。可是,刘文静和殷开山,又犯了一个致命的兵家大忌:轻敌。刘文静、殷开山自恃兵多将广,根本没把薛举放在眼里,因此,整个部队几乎没有设防。 原本,刘文静、殷开山不遵军令,擅自出击,就已经犯了冒进的军事失误。如今,整个部队不设防,更是错上加错。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将唐军的侧翼、背后,完全暴露在了西秦铁骑的攻势下。如果西秦军队发起突然袭击,唐军防线必定会全线崩溃。久经战阵的刘文静、殷开山,居然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不正是当初李密犯下的失误吗?武德元年(618年)十月,洛阳北邙山决战,李密自大轻敌,在与王世充的决战中,沿途不设壁垒。最终,让王世充钻了空子,发起突然袭击,李密的十万瓦岗军,一败涂地。而今,刘文静、殷开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事实证明,刘文静、殷开山必将因为他们的失误,付出惨重的代价。 唐军主力倾巢而出,陈兵高墌西南,正中薛举下怀。先前,李世民制定了坚壁清野的疲敌之计,让薛举甚为苦恼。本来自己的粮草就不多,经不起唐军这样的消耗。可是现在,唐军竟然主动出击,而且,部队还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薛举急于速战,认为这正是大破唐军的绝好时机。 因此,薛举决定采取突然袭击的战术,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看到唐军疏于防范,薛举趁此机会,抓住唐军防线中这一漏洞,派遣一支精兵,迂回到唐军背后。薛举的意图是,从背后对唐军发起袭击,掩其退路。 此时,在后方养病的秦王李世民,得知刘文静、殷开山擅自率领主力离营,震惊不已,根据《旧唐书·薛举传》的记载,“太宗闻之,知其必败,遽与书责之”。病中的李世民,料定此战,唐军必败无疑。 震惊之余,李世民立刻亲自写了一道手令,派人送给刘文静、殷开山,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们,让他们把军队撤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李世民这个时候,也无法左右战局的发展。 武德元年(618年)七月九日,李唐、西秦两军,在浅水原展开大战。由于刘文静、殷开山轻敌冒进,唐军仓促出战,防御体系出现重大纰漏;而薛举则诱使唐军出战,派遣精锐,迂回到唐军背后,发起突然袭击。 所以,浅水原一战,唐军遭遇重创,八总管全部战败,唐军将士死伤惨重,多达十之五、六。也就是说,将近三万唐军丧命于浅水原。并且,在浅水原之战中,唐军许多开国将领,要么阵亡,要么被俘。比如,八总管之一的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等将领,全部被薛举俘虏。 值得一提的是,刘弘基其人。刘弘基是唐王朝的开国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是最早追随李世民的功勋大将。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刘弘基跟随李世民,一路血战,立下了不少战功。李家父子入主关中的最凶险一战,霍邑之战,正是刘弘基亲手斩杀了隋将宋老生。 唐朝建立后,刘弘基因功官拜右骁卫大将军,位列八总管之一。从此,刘弘基便成为了秦王李世民麾下的主要战将。这一次抗击薛举,刘弘基作为八总管之一,自然也跟随李世民上了战场。 当时,西秦的精锐部队,从唐军背后、侧翼发起了突然袭击,唐军全线崩溃,八总管兵马皆败。在全军惨败的境况下,唯有刘弘基本部人马,奋力苦战,与西秦军队展开殊死血战,打到如火如荼时,刘弘基所部的箭矢都用光了。最终,刘弘基寡不敌众,不幸战败,被西秦军俘虏。 唐高祖李渊非常欣赏刘弘基的力战不屈,因此,对待他的家人十分优待,赏赐了许多粮食、财帛。后来,李世民第二次率军击败薛仁杲,讨平西秦,刘弘基才得以回归唐朝,官复原职。 唐军在浅水原惨败,四万军队,折损了近三万人,死伤过半。消息很快传到了后方,李世民认为此役已无法挽回局面,唐军新败,军力受损,且士气大大受挫,为今之计,只有及时撤军,才能保存实力。于是,李世民当机立断,收拢剩余的一万唐军兵马,引兵撤退,从高墌返回长安。 客观来讲,唐军兵败浅水原之战,刘文静、殷开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们轻敌冒进;如果不是他们轻视薛举西秦军队的实力,使得整个部队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唐军焉能战败。 对于此次兵败,李世民也非常不满。在他看来,刘文静一直是自己的铁杆谋士,是秦王集团的重要胆魄,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刘文静枉顾自己的叮嘱,擅自出击,导致唐军大败,让那么多的唐军将士,白白付出了无谓的牺牲。与此同时,也让李唐王朝的西北边防,陷入被动局面。 与李世民一样,对于此次浅水原之败,唐高祖李渊也是非常生气。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按照李世民的方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一定能够打败薛举。然而,刘文静、殷开山却打乱了这一切的部署,致使三万唐军丧命于浅水原,唐王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之中。 当李世民率领剩余一万唐军,撤回长安后,唐高祖李渊对于此次浅水原之战中作战不力的人员,进行了严惩,刘文静、殷开山被削职除名。唐高祖念及刘文静、殷开山在晋阳起兵中的功劳,并没有追究他们二人的死罪,只是将他们削职除名,以示惩戒。 不久之后,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李世民第二次率领唐军西进,攻打西秦,刘文静、殷开山再次跟随李世民讨伐西秦。李世民第二次西征,一举打垮了薛仁杲政权,荡平西秦,攻下金城。平定西秦后,刘文静、殷开山因功恢复了爵位和封邑。同时,刘文静还被拜为民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浅水原惨败,李世民率领唐军东撤,返回长安。唐军撤回长安之后,薛举乘胜占领了高墌。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西秦军队占领高墌后,薛举做了一件令人发指,且被后世口诛笔伐的暴举: 世民引兵还长安,举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为京观;文静等皆坐除名。 占领高墌后,薛举在高墌城中修筑了一座“京观”,以彰显自己打败唐军的功绩。不过,令人感到揪心的是,这座“京观”,都是用在浅水原阵亡唐军将士的尸骨、头颅所筑成的。很明显,薛举这是赤裸裸地在向唐朝挑衅。 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由于秦王李世民患病,刘文静、殷开山擅自违背军令,轻敌冒进,最终,唐军兵败浅水原。因为兵败浅水原,李唐王朝在与西秦的第一次较量中,以失败告终。关于这次浅水原之败,两《唐书》、《资治通鉴》均有记载: 武德元年七月,薛举寇泾州,太宗率众讨之,不利而旋。 (《旧唐书·太宗本纪》) 薛举寇泾州,太宗为西讨元帅,进位雍州牧。七月,太宗有疾,诸将为举所败。 (《新唐书·太宗本纪》) 薛举进逼高墌,游兵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沟高垒不与战。会世民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且戒之曰:“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也。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开山退,谓文静曰:“王虑公不能办,胡有此言耳。且贼闻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陈于高墌西南,恃众而不设备。举潜师掩其后,壬子,战于浅水原,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皆没。 (《资治通鉴》) 说到这里,大家不免会产生疑问。浅水原之战的惨败,难道仅仅是刘文静、殷开山擅自违背军令,轻敌冒进所致吗?身为主帅的李世民,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当然不是。虽然主要责任不在李世民,但是,对于浅水原之败,他也应该负有一定的间接责任,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 李世民在患病之时,就应该想到,自己的疲敌之计,可能会出现偏差。李世民在浅水原之战中,最大的失误,便是:选将不当。李世民的疲敌之计,总结起来,就是坚壁清野,步步为营。可是,这种战术,必然会使得唐军军中一些急于建功的将领,躁动不安。所以,李世民患病后,这种躁动越发明显。 所以,为了能够很好地贯彻自己的疲敌之计,李世民应该在患病期间,选派稳妥的将领,掌管军务。然而,李世民却将军事指挥权交给了刘文静、殷开山。这二人皆是唐军中急于求战的典型代表。刘文静、殷开山一旦接掌军务,必定会违背李世民制定的疲敌之计,擅自出击,轻敌冒进。 事实也确实如此。正是由于刘文静、殷开山的轻敌冒进,最终导致了唐军在浅水原之战中的惨败,唐王朝在与西秦的第一次交锋中,意外落败。所以,李世民在浅水原之战中,最大的失误,便是选将不当。因此,浅水原之战的惨败,虽然李世民不是主要责任,但是,他也负有一定的间接责任。 总之,武德元年(618年)七月,在第一次“浅水原之战”中,唐军主力折戟浅水原,三万唐军将士埋骨沙场,高墌失陷,西北战线岌岌可危。因为浅水原之败,新生的唐王朝,遭到了建国以来最大的“滑铁卢”。 自从唐军兵败浅水原,李世民率领剩余唐军,返回长安之后,唐王朝此时的边境局势,已经是万分凶险了。首先,浅水原之战后,薛举率军占领了高墌,西秦大军的兵锋,直指李唐军事重镇——泾州。泾州是通往长安的重要关隘,如果西秦军队一鼓作气,突破泾州,到时候,滚滚铁骑便能杀到长安城下,李唐亡国在即。 其次,唐军经历浅水原惨败,军力折损,士气低落。薛举若是这时挥师东进,攻打关中,唐军必定是兵无斗志,无法抵抗。所以,李唐王朝在这个时候,真的是到了山穷水尽,生死一线的地步了! 然而,幸运之神总是眷顾李唐王朝。从李渊父子晋阳起兵,到最后攻克长安,建立大唐王朝,他们与幸运二字,便有着不解之缘。同样,这一次也不例外。当唐王朝面临生死一线的时候,历史再一次将难得的运气,给了这个新生王朝。 浅水原之战,唐军大败,这对于薛举而言,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唐军新败浅水原,士气低落,军心不稳,关中防御一定非常空虚。薛举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挟浅水原之战的胜利之势,直取关中,攻下长安,亦不在话下。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样大好形势摆在面前,薛举居然错过了。面对唾手可得的长安城,西秦军队竟然停下了进攻的脚步,并未向关中继续进军。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西秦国内出事了。正是西秦国内出现的变故,才使得唐王朝暂时度过了这次国家危机,得以重振旗鼓,休养元气。 武德元年(618年)七月,浅水原之战,唐王朝遭遇了重大的军事挫折。由于浅水原之战的惨败,唐朝门户大开,西秦军队随时可能东进关中。李唐王朝的西北防线,开始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可是,所谓“否极泰来”,仅仅过了五个月,李唐王朝的西北战事,便发生了惊天的逆转。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第二次率军,讨伐西秦。此次,李唐、西秦再次在浅水原狭路相逢。 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却与上一次大不相同。这一次的浅水原之战,李世民率领唐军精锐,不仅全歼十万西秦主力,生擒西秦皇帝薛仁杲;更是一举荡平西秦政权,将陇西地区并入大唐版图,啃下了西北最硬的一块骨头。 那么,在第二次“浅水原之战”中,李世民是如何总结经验教训,率领唐军将士,一雪前耻,打败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秦军队,将陇西之地纳入大唐版图,进而实现大唐王朝统一西北的战略计划? 第五章 平定薛秦(1)——大唐烟尘在西北 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在隋王朝统治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各地群雄割据的历史背景下,一个焕发着无限勃勃生机的崭新王朝,崛起于世界东方。这就是,李渊父子所建立的——大唐王朝! 大唐初建,天下未定,四方群雄并立。在李唐王朝统一天下的过程中,这个新生的伟大帝国,面临着来自无数强敌的挑衅。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等人,他们都对唐王朝虎视眈眈,企图将刚刚诞生的李唐王朝,扼杀在摇篮中。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西秦薛举父子,是唐朝统一天下,遇到的第一个强敌。 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立国不到两个月的唐王朝,就遭到建国以来第一次军事失利——浅水原之败。由于李世民选将不当,唐军决策失误,致使在“浅水原之战”中,遭遇大败,三万唐军覆师浅水原。唐军兵败浅水原,李唐王朝的西北防线,门户大开,完全暴露在了西秦军队的铁蹄之下。 面对如此严峻的西北形势,唐王朝又该如何应对?面对咄咄逼人的西秦大军,刚刚遭受浅水原之败的唐王朝,又该如何抵挡薛氏父子发起的进攻?在遭遇了建国以来最大危机之后,大唐王朝为什么能在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里,便奇迹般扭转了不利的战局?秦王李世民又是如何带领唐军将士,一雪前耻,最终荡平西秦,囊括陇西呢? 不得不承认,西秦霸王薛举,是自唐王朝立国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难缠的劲敌;同时,也是大唐在统一战争中,所遇到最强悍的劲敌之一。在隋末天下大乱的历史背景下,薛举、薛仁杲父子,抓住机遇,趁势而起。 薛举、薛仁杲父子,凭借着自身强大的军事实力,很快席卷陇西地区,建立西秦政权,在隋末群雄中,脱颖而出。毫不夸张地说,薛氏父子的西秦政权,是隋末唐初在西北地区的头号霸主。 唐朝建立之初,所面临的军事环境,错综复杂。而雄踞陇西的薛氏父子,正是李唐王朝统一天下,面对的第一个强敌。为了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唐高祖李渊首先制定了统一西北,巩固关中的战略计划。只有扫平了西北地区的割据势力,唐王朝才能免去后顾之忧,向中原地区的王世充、窦建德用兵。 既然要统一西北,就必须要解决陇西薛举、河西李轨两大割据势力。而薛举的西秦政权,则是唐王朝平定西北,第一个要解决的强敌。然而,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的“浅水原之战”,让李唐王朝见识到了薛举的实力。 浅水原之战,薛举抓住了唐军用兵策略中的纰漏之处,引诱唐军冒进出击,最终,一举重创唐军,致使三万唐军命丧浅水原,只得东撤长安。正是因为浅水原之败,新生的李唐王朝,遭到了建国不久的第一次惨重失败。应该说,大唐刚刚建立,薛举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唐朝吃了一次大亏。 不仅如此,浅水原之战的惨败,对于大唐王朝而言,也带来了一个严重的恶果。什么恶果呢?那就是唐王朝的西北防线,开始出现动摇。浅水原之战后,薛举乘胜占领了高墌,直逼泾州。泾州是通往关中的重要关隘,是拱卫长安的西大门。如果西秦军队攻克泾州,长安以西将无险可守。 必须承认,现在的军事形势,对于西秦是大大的有利。唐军新败,军事力量大大受损,并且军心士气极度低落,京师长安大为震动。薛举眼下最正确的做法是,趁热打铁,不给唐朝喘息之机,大举东进,直捣长安。 自浅水原之战后,唐王朝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并没有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关中一带的防守,必定空虚薄弱。薛举如果抓住这难得的战机,一鼓作气,直下关中,李唐倾覆不过是朝夕之事。 其实,薛举最初也是这样打算的。浅水原之战过后仅仅一个月,武德元年(618年)八月,薛举整顿兵马,准备向长安进军,命太子薛仁杲率领一支军队,攻打宁州。薛举希望以此,打通直入关中的捷径。 薛仁杲率领大军,兵围宁州,对宁州展开了猛烈的攻击。然而,薛仁杲显然低估了宁州唐朝守军的抵抗决心。面对薛仁杲的大军围城,唐朝宁州刺史胡演,既没有献城投降,也没有临阵脱逃,而是选择了力抗薛仁杲的大军。 胡演率领宁州守军,严防死守,奋力抵抗西秦军队。由于胡演的拼命守城,西秦大军居然对宁州久攻不下。没有办法,如果继续与宁州守军死磕,西秦军队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薛仁杲只能放弃进攻宁州,引兵退去。 西秦进攻宁州受挫,被胡演击退,让势头正盛的薛举,心理上产生了不小的波动。本来,经过浅水原之战,西秦声威大振。薛举之前就对关中垂涎三尺,如今唐军新败,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薛举便有了对关中用兵之心。 所以,薛举就想拿宁州练练手。一方面,他想打通进军关中的军事路径;另一方面,薛举也想试探一下唐军的军事实力。可是,薛举万万没有想到,在宁州却遭到了唐朝守军的顽强抵抗,攻打宁州的计划,只得半途而废。因为攻打宁州的失利,使得薛举对于能否攻下长安,产生了怀疑。 就在薛举犯难的时候,有一个人却主动向薛举建言献策。此人就是薛举的重要谋士——郝瑗。关于郝瑗其人,上一章节曾经提及。他可以说是薛举的头号谋士,是西秦政权“智囊团”的首席成员。 扶风之战,薛仁杲被李世民所击败,损失一万余人。因为扶风之败,致使薛举直入关中的企图,以失败告终。薛举在战后也是大为惊恐,甚至一度有了归降李渊的想法。于是,薛举召集群臣商量。黄门侍郎褚亮心向李唐,自然赞成薛举向李渊投降。然而,身为卫尉卿的郝瑗,却与褚亮公然唱起了反调,建议薛举割据陇西称霸。薛举对他的建议深以为然,因此引其为谋主。 郝瑗在成为薛举的谋主之后,更是向薛举建言献策,希望薛举能够联合朔方梁师都、北方突厥,共同夹击李渊。当然,后来李渊派遣宇文歆出使突厥,不费吹灰之力,破解了薛举与突厥的联盟。但是,郝瑗在这其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样,这一次,郝瑗亦不例外。 宁州之战,西秦进攻受阻,这样使得原本雄心万丈的薛举,对于直取关中,开始变得没有那么自信了。又是在这个时候,郝瑗再次站了出来,为薛举出谋划策。与以往一样,郝瑗的计策,又一次给薛举吃了一颗“定心丸”: 今唐兵新破,将帅并擒,京师骚动,可乘胜直取长安。 (《旧唐书·薛举传》) 郝瑗对薛举建议道,趁着浅水原之战,唐军新败,士气低落之际,即刻集结兵马,一鼓作气大举东进,攻下长安。郝瑗的这个建议,与薛举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然,薛举也不会让薛仁杲攻打宁州,试探唐军的虚实。可惜的是,薛举攻打宁州的军事试探,并没有奏效。 因此,对于郝瑗提出直取长安的建议,薛举自然再次心动,很快就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准备厉兵秣马,再攻长安。要知道,唐王朝此时刚刚经历了浅水原大败,主力遭遇重创,关中一带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如果薛举在这个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长安城下,长安未必能守得住。 可以这样说,大唐王朝真的到了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随时面临着亡国的危险。可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情况却发生了奇迹般的反转。前文说过,李渊父子之所以能够成就李唐帝业,除了自身的实力、魄力以外,还与时运密不可分。每到关键时刻,李唐王朝总是会被幸运之神所眷顾。 在薛举积极地厉兵秣马,准备直取关中的时候,幸运之神又一次垂青了李唐王朝。西秦磨刀霍霍,蠢蠢欲动,眼看着,数十万铁骑就要杀入关中,直取长安。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西秦方面却突然停下了进军关中的脚步。由于西秦中停进军关中,使得刚刚遭遇军事挫折的李唐王朝,有惊无险地渡过这次国家危机。 长安唾手可得,西秦为什么要突然停止进军,白白浪费掉这一天赐良机?原因很简单,西秦统治集团内部,出大事了。身为西秦政权的缔造者,薛举突然一命归西了。那么,骁勇善战,威震天下的西秦霸王薛举,为什么会骤然离世呢? 薛举死于武德元年(618年)八月,距离浅水原之战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向身体强健的薛举,居然离奇地暴病而亡。事实上,薛举的死因,非常简单明确,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第一,薛举过于兴奋了。 浅水原之战,薛举利用唐军的部署漏洞,一战重创唐军主力,迫使李世民仓皇率领残部,撤回长安。自从浅水原之战,打败唐军之后,薛举的心情,那叫一个敞亮。因为,浅水原之战,唐王朝西北门户大开,薛举完全有机会,率军直入关中,灭了李唐。所以,在这之后,薛举便有点得意忘形,找不着北了。 可是,薛举却有些兴奋过头了。在这种狂喜的精神状态,薛举的身体却垮掉了。众所周知,人们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特别容易诱发心脑血管疾病。故而,薛举的暴亡,很有可能是,由于过度狂喜,诱发了心脑血管疾病,突然发病,导致了薛举的猝死。当然,这些只是推测。 第二,薛举过于恐惧了。 西秦军队在浅水原之战的胜利,不仅让薛举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之中,也让薛举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也许有人会疑惑不解,薛举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西北枭雄,为什么会产生恐惧心理呢?说一千道一万,薛举杀人太多了。 正是因为薛举杀人太多,让他在浅水原之战后,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按照现代医学的角度,就是——“战后心理创伤”。薛举虽然骁勇善战,威震天下。但是,他的残暴好杀,也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旧唐书·薛举传》中,明确记载了薛举杀人如麻,残暴不仁的种种暴行: 举每破阵,所获士卒皆杀之,杀人多断舌、割鼻,或碓捣之。其妻性又酷暴,好鞭挞其下,见人不胜痛而宛转于地,则埋其足,才露腹背而捶之。由是人心不附。 这段文字,将薛举的残暴描述得淋漓尽致。那么,薛举残暴到了什么程度?每次外出打仗,抓到的战俘,薛举的做法,从来都是血腥的屠杀。非但如此,薛举杀害俘虏的手段,也是十分残忍的。被杀的俘虏,要么被拔掉舌头、要么被割去鼻子,亦或者,直接将俘虏扔进碓里捣死。 所谓上行下效,有样学样。薛举的残暴行径,自然也影响到了他身边人的行为。比如,薛举的妻子,她的残暴,比起薛举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薛举的妻子,经常喜欢鞭打下人,有的下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疼得都满地打滚。可是,薛妻仍旧不肯善罢甘休,她让人将奴仆的双脚掩埋住,露出腹部或脊背。然后,薛举的妻子,疯狂地鞭打奴仆的腹部、脊背。薛举一家的残暴,令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这种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在浅水原之战后,表现得更加明显了。前文提过,唐军在浅水原遭遇重创,李世民被迫率领一万唐军残兵,撤回长安。唐军撤走不久,薛举便占领了高墌。 不过,占领高墌之后,薛举为了彰显自己击败唐军的功绩,特意在城中修筑了一座“京观”。而这座“京观”,基本上都是用浅水原之战阵亡唐军将士的尸骨、头颅所垒成的。那样血腥的场面,可想而知。 也许是报应不爽,仅仅过了一个月,武德元年(618年)八月,薛举竟然一病不起。自从病倒之后,薛举便开始疑神疑鬼。或许是病重沉疴,产生了幻觉;亦或是,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了沉重的负罪感。于是,薛举愈发惴惴不安: 方行而病,召巫占视,言唐兵为祟,举恶之,未几死。 (《新唐书·薛举传》) 薛举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加重。没有办法,薛举只好请来巫师作法驱邪,死马当作活马医。可是,巫师作法的结果,却直接要了薛举的命。什么结果呢?巫师作法后,对薛举说道“唐兵为祟”,意思是说,皆是浅水原阵亡的唐军将士,前来索命,唐军亡命冤魂所致。薛举听后,更加惊惧,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所以,综合以上两点,可以得出薛举的暴亡原因。浅水原之战后,由于薛举陷入极度兴奋的精神状态,加上过度的恐惧,致使诱发了心脑血管疾病,以及严重的心理障碍。最终,薛举惊惧成疾,猝然离世。 不管怎么说,武德元年(618年)八月,一代枭雄西秦霸王薛举,因病猝死。在隋末唐初的乱世,薛举凭借强悍的军事实力,迅速扫平陇西,成为雄踞一方的西秦霸王。同样,薛举又凭借着强悍的军事实力,在浅水原之战重创唐军,令大唐“军魂”李世民首遭败绩,将唐王朝的西北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然而,薛举最终却因滥杀无辜,多行不义,以致忧惧而死,犹如一颗流星陨落。 薛举一命呜呼,对于李唐王朝而言,可谓不幸中的万幸。按照郝瑗向薛举的建议,西秦方面早已万事俱备,随时准备突破关中,攻打长安。可是现在,情况发生了骤变,薛举死了,算是无意帮了唐朝一个大忙。 因为薛举的暴病而亡,西秦国内开始面临皇位更迭。因此,先前攻打长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了。薛举死后,太子薛仁杲继承皇位,居于折城,追谥薛举为“武帝”,薛仁杲便成了新一任西秦皇帝。 陇西薛氏集团发生政局巨变,薛举病亡,薛仁杲即位。唐王朝在薛氏政权忙于皇位更迭之际,得以有惊无险地暂时度过危机。正好趁着薛氏新丧,唐朝可以借机恢复元气,走出浅水原之败的战争阴影。 唐高祖李渊也看到了薛举死后,西秦政局不稳,这对于大唐而言,同样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所以,李渊当然不能错过这次良机。故而,唐高祖决定发起第二次西征,趁着薛仁杲没有进攻之前,加固大唐西北边防,从而反攻西秦。问题是,唐朝第二次西征的主帅人选,究竟该选派何人? 至于第二次西征的主帅人选,唐高祖李渊自然心中有数。这一次,唐高祖依旧启用秦王李世民,让这个儿子第二次挂帅西征。可是,关键问题是,李世民在一个月前,刚刚在浅水原新败。现在再度启用李世民,难免会物议沸腾,在朝中上下引起争议,也会将李世民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李渊明白,唐军在浅水原之战受挫,李世民作为主帅,虽然有一定的责任,但是,主要责任并不在他。浅水原之战的惨败,完全是刘文静、殷开山二人擅自违背军令,轻敌冒进所致。如果按照李世民制定的疲敌之计,步步推进,稳扎稳打,浅水原之战,也不至于是那样的结果。 并且,还是前文所提到的,唐高祖李渊对李世民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李渊坚信,在日后唐王朝平定四海的统一战争中,李世民将会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将是大唐王朝的不世出的“军魂战神”。 出于这种考虑,唐高祖并不能因为一次失利,就一棍子打死,全面否定李世民的军事才能。更何况,浅水原之战的失利,责任并不全在李世民。作为父亲,李渊非常了解李世民,他是天生的军事统帅。 除此以外,李渊还有另外一层考虑。浅水原之败,无论是对大唐王朝,还是李世民本人来说,都可以说是奇耻大辱。从晋阳起兵到唐朝建立,李世民无一败绩,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有的时候,耻辱,会是一种神奇的兴奋剂。尤其是对李世民这样的军事统帅,这种兴奋剂的作用,会更神奇。经历耻辱,会让一个统帅愈发坚不可摧,愈发一往无前,从而战无不胜。 不管是作为大唐皇帝,还是作为父亲,唐高祖李渊当然明白李世民现在的心理。自从浅水原之战后,李世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压着一团火,心心念念的便是一雪前耻,洗雪浅水原兵败之耻。 所谓知耻而后勇,在李渊看来,李世民一心雪耻的复仇心理,将是他的巨大动力,有利于他在指挥作战中的部署。有了浅水原之战的前车之鉴,这一次,李世民的排兵布阵,一定会小心谨慎,戒骄戒躁。 经过深思熟虑,唐高祖李渊最终决定,再次启用秦王李世民,领兵进行二次西征。武德元年(618年)八月十七日,唐高祖任命李世民为元帅,统率唐军主力部队,第二次向高墌开拔,抗击薛仁杲大军。 虽然李唐王朝经历了浅水原之败的军事挫折,三万将士埋骨他乡,多名开国大将陷于敌手,高墌失守,西北门户洞开;然而,唐王朝并没有被打垮,很快走出了战败阴影。恰巧,薛举在此时暴病而亡,薛仁杲即位,西秦内部政局不稳。李渊抓住了这难得一遇的机会,及时发起第二次西征,以李世民为主帅,加固西北边防。 薛氏政局不稳,却并不代表李唐王朝可以完全高枕无忧,可以盲目乐观。薛举死了,算是老天帮助唐朝,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但是,新上台的西秦皇帝薛仁杲,也不是个善茬。比起父亲薛举,薛仁杲丝毫都不逊色。对于唐王朝而言,薛仁杲也是一个比较难对付的劲敌、强敌。 那么,薛仁杲是何许人也?他是薛举的长子。与李世民的经历差不多,在薛举于金城郡起兵反隋起,薛仁杲就一直鞍前马后,不辞辛劳地追随父亲薛举,为父亲征战沙场,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薛举击败隋将皇甫绾,攻下枹罕,开始论功行赏。薛仁杲因战功被封为齐王,授予东道行军元帅。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薛举在金城郡称帝,建立西秦政权。作为长子,且又战功赫赫,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 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薛举意欲夺取河西受挫,不得不改变进攻方向,转而将目光瞄准了占据关中的李渊父子。于是,薛举派遣薛仁杲,率领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入侵关中,进犯扶风。 起初,薛仁杲一路势如破竹,先是一举击破了盘踞在汧源的地方实力派——唐弼,收编了唐弼大量旧部。打败唐弼后,薛仁杲对扶风形成了大兵压境之势,扶风的军事形势,已然是危在旦夕。 然而,情况很快发生了逆转。李渊命令李世民,率军解扶风之围。结果前文提过,扶风一战,薛仁杲被李世民击败,损失了一万余人马。战后,李世民乘胜追击,一直追到了陇西境内,薛氏父子第一次进攻关中,以失败告终。 扶风之战,尽管薛仁杲败于李世民之手,但是并不能证明,薛仁杲是一个泛泛之辈,一无是处。论勇武、狠绝,薛仁杲一点都不输给他老爸薛举。早在薛举在世之时,薛仁杲便是西秦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仁杲,举长子也,多力善骑射,军中号为万人敌。 (《旧唐书·薛仁杲传》) 薛仁杲此人,力大无穷,精通骑射,武艺超群,在西秦军中号称“万人敌”。千万不要小看“万人敌”这个称号,这个称号可不是随随便便给的。古往今来,能被称为“万人敌”的人,屈指可数。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誉为“万人敌”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西楚霸王项羽。所以,薛仁杲号称“万人敌”,说明他与西楚霸王项羽一样,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说起来,论起武艺超群,李世民倒是与他的对手薛仁杲,颇为相似。在中国古代历代帝王中,单凭个人武力值进行排序,唐太宗李世民的武力值,绝对能够排进这个荣誉榜的三甲序列。 李世民的武艺是相当高的,用勇冠三军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比如,当初进军长安的第一场血战,霍邑之战。当时,战况尤为激烈。在混战中,李世民挥舞两把大刀,冲入敌阵,手刃数十名敌军,两口大刀都被砍得卷了刃,鲜血浸满了袖口。最后,李世民的勇冠三军,大大振奋了军心士气,取得了霍邑之战的胜利。 根据史书记载,李世民在年轻的时候,力大无比,臂力过人,随身的兵器中,有一张两米长的巨阙天弓。虎牢关之战,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伏击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时候,李世民与自己的心腹猛将尉迟敬德,带着四名骑兵,前去引诱窦建德进入埋伏圈。临行之前,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了这样一番豪气干云的话: 寡人持弓箭,公把长枪相副,虽百万众亦无奈我何。 (《隋唐嘉话》) 从这句话,我们就能看出,李世民征战疆场的豪气干云。而且,多年以来,李世民打仗一直有一个特点,酷爱冒险。李世民半生戎马,这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军事统帅。在正式开战之前,李世民经常是带着几名亲兵,亲临一线,打探敌情。也正因这种冒险精神,一度让李世民身处险境。例如,“昭陵六骏”之一的“飒露紫”,就曾经见证了李世民在洛阳之战中的生死一线。 正是因为这种豪气干云的英雄气概,以及勇冠三军的盖世武艺,李世民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关不入,无阵不破;李世民才能在唐初统一战争中,战无不胜,秋风扫落叶,削平割据。 由此可见,李世民和薛仁杲两个人,一个是大唐王朝的“军魂战神”,一个则是西秦军队的“万人敌”,可谓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的劲敌。李世民遇上薛仁杲,李唐和西秦之间,将会上演一出龙争虎斗的沙场对决。 通过以上的叙述,西秦的新皇帝薛仁杲,在某些方面,都是可以与李世民匹敌的,是唐王朝一个新的劲敌。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薛仁杲的即位,也成为了薛氏政权由盛转衰的拐点。薛仁杲成为西秦皇帝不到一年,第二次“浅水原之战”,西秦十万主力被李世民全歼,薛氏覆灭,薛仁杲本人也成了唐军的俘虏。 为什么西秦会如此迅速地覆灭,为什么薛仁杲会成为西秦由盛转衰的关键?非常简单,薛仁杲即位以后的种种行为,让他在西秦政权内部,丧尽民心,致使西秦国内离心离德,分崩离析。 这些都是薛仁杲的性格使然。从跟随父亲薛举在金城郡起兵反隋,到扫平陇西,建立西秦,再到率领大军,入侵扶风,历次大战,薛仁杲都是西秦军队的开路先锋。薛仁杲凭借其骁勇善战的盖世武艺,以及赫赫战功,在西秦军中赢得了“万人敌”的称号,成为了威震敌胆的西秦小霸王。 然而,长时间的政治杀伐,却让薛仁杲养成了霸道、狠绝的性格。这种霸道、狠绝的性格,直接影响了他心理上的畸形变化,那就是以杀人为最大乐趣,完全无视生命,肆意践踏生命。 说起来,薛仁杲的残暴,倒是得到了其父薛举的真传。这父子二人,在杀人的问题上,可以说是心照不宣,无师自通,一点都不含糊。关于薛举的残暴,前文已经有所介绍。而薛仁杲的残暴,更是比他老子还要滥杀无辜,过犹不及。有关薛仁杲的暴虐好杀,各种史书均有记载: 然所至多杀人,纳其妻妾。获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于猛火之上,渐割以啖军士。初,拔秦州,悉召富人倒悬之,以醋灌鼻,或杙其下窍,以求金宝。 (《旧唐书·薛仁杲传》) 我们都知道,带兵打仗之人,性情都比较粗野鲁莽,薛仁杲就是这样的一介武夫。况且,薛举、薛仁杲父子出身草莽,没有多少文化,也根本不懂得礼贤下士,从善如流。相反,这父子二人都是贪婪无度,嗜杀成性。 比如,薛仁杲每次外出作战,攻下一城一地,都要进行血腥的杀戮,屠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仅如此,薛仁杲还将这些人的妻妾,据为己有。烧杀劫掠这些事,薛仁杲可以说是没少干。 还有一次,薛仁杲抓到了南朝著名文学家庾信的儿子庾立,由于庾立誓死不降,薛仁杲非常恼火。因此,薛仁杲对庾立施以酷刑。他命人将庾立架在火上,处以磔刑,凌迟处死。庾立被凌迟处死后,薛仁杲又让人将他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割下来,分给手下军士食用。薛仁杲的残忍程度,已经到了泯灭人性的地步。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薛举在金城郡称帝。不久,薛仁杲奉命率军攻打秦州(今甘肃天水)。很快,薛仁杲迅速攻下了秦州。可是,在攻下秦州后,薛仁杲的又一行为,让所有人对他的印象,更加反感。 攻下秦州后,薛仁杲将城内的富户,全部集中在一起。这个西秦小霸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敲一笔竹杠,勒索钱财。然而,薛仁杲勒索钱财的方式,也非常特别。他将这些富人统统倒着捆绑起来,用醋使劲灌这些人的鼻子,把这些人折磨得苦不堪言,以此达到他勒索钱财的目的。 薛仁杲贪婪无度,嗜杀成性,因此,他的风评、口碑都极差。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薛仁杲的贪婪、好杀,在西秦国内几乎都不是秘密了。连薛举对儿子的种种行为,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薛举不止一次地告诫薛仁杲: 汝智略纵横,足办我家事,而伤于苛虐,与物无恩,终当覆我宗社。 (《旧唐书·薛仁杲传》) 作为父亲的薛举,对于薛仁杲这个儿子的心性,太了解了。在他看来,薛仁杲虽然谋略过人,骁勇善战,很能打仗;但是他过于偏狭暴虐,好走极端,如果让他有朝一日手握大权,偌大的家业将会毁于一旦。实际上,薛举的预测还是非常准的,薛仁杲一旦上位,这种本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还不算什么,贪婪、暴虐,仅仅是薛仁杲性格上的缺陷与瑕疵。更要命的是,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薛仁杲做的也是相当失败。这种失败的处理,使得跟随薛举起兵的元老宿将,对他一致不满。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薛仁杲是薛举的长子,根红苗正,出身嫡长,天生带有一种盛气凌人的优越感。况且,薛仁杲常年征战,为西秦立下了赫赫战功,这也让他养成了霸道的性格。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以及霸道的性格,使得薛仁杲对于父亲的元老宿将,非常不尊敬,甚至十分傲慢: 薛仁果之为太子也,与诸将多有隙;及即位,众心猜惧。郝瑗哭举得疾,遂不起,由是国势浸弱。 (《资治通鉴》) 早在薛仁杲还是太子之时,他就与诸将存在着嫌隙,关系不是多么融洽。即位之后,薛仁杲的猜忌之心,更加重了,对于功勋诸将,动不动就无端猜忌,搞得人心惶惶。薛举生前最信任的谋士郝瑗,由于日夜哭祭薛举,最终一病不起,不再过问政事。郝瑗可是西秦政权最具头脑的谋士,如今他这一病,西秦政权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国势开始由盛转衰。 经过如此详细的描述,既然薛仁杲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按照常理,他应该不会成为唐王朝的隐患。李唐对付薛仁杲,应该要比对付薛举,要容易得多,要得心应手得多。可是,现实却恰恰相反,正是这个薛仁杲,一度让唐王朝吃尽了苦头,使得李唐王朝的西北防线,陷入了一片战乱之中。 武德元年(618年)八月,秦王李世民第二次率领唐军,出击薛氏,正式开始自“浅水原之战”后,李唐王朝对西秦的第二次军事行动。当时,西秦薛仁杲势头正猛,而唐朝刚刚经历浅水原之败,元气大伤。如果和薛仁杲正面硬碰硬的话,唐王朝恐怕会独木难支,会吃大亏的。 为了能够有效地对抗薛仁杲,唐高祖李渊双管齐下。一方面,李渊命李世民率军开拔高墌,正面迎击薛仁杲;另一方面,争取外援,联络河西李轨。于是,在李世民第二次出征高墌的同月,唐高祖便派遣鸿胪少卿张俟德,出使河西凉州,带着唐王朝的册书,册封李轨为凉州总管、凉王。 李渊此举,通过联络河西李轨,希望李轨能够从后方出兵,牵制薛仁杲,减轻李世民正面战场的军事压力。当然,事情的发展,前文已经介绍过了。李轨听从手下人的建议,拒绝了李唐的册封,这样使得唐朝与河西之间的外交关系,彻底破裂,唐高祖最终才决定,以武力收复河西。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尽管唐高祖联络李轨,努力争取外援;但是,薛仁杲也不是善茬,“万人敌”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很快,唐王朝便见证了这位西秦小霸王的实力,薛仁杲让唐朝西北各路守军,吃尽了苦头。 就在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星夜兼程赶赴高墌之时,薛仁杲却率先向唐王朝西北守军,发起了猛烈攻击。甚至,薛仁杲一度占据着上风,唐朝西北边军,根本就不是薛仁杲的对手,抵挡不住西秦的进攻。 李世民是于武德元年(618年)八月,第二次率军西征,抗击薛仁杲。此时,李世民以及唐军主力,正在马不停蹄,奔赴高墌前线。目前,李世民还没有到达高墌,依旧在行军途中。在李世民向高墌行军的期间,薛仁杲却主动向唐王朝的西北重镇,发起了猛攻。九月份,大唐王朝的滚滚烟尘,在西北升起。 浅水原之战后,薛举趁着唐军新败,一举占领了高墌,对泾州形成大兵压境之势。并且,薛举还接受郝瑗的建议,准备整顿兵马,直接攻打长安。当然,后来因为薛举的暴病而亡,攻打长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然而,薛仁杲即位之后,却并没有放弃攻打长安的计划。若要进攻长安,就必须要突破李唐的泾州防线。泾州是拱卫长安的西大门,一旦攻下泾州,长安以西将无险可守,西秦拿下长安,岂非探囊取物?所以,薛仁杲决定,趁着李世民的唐军主力,尚未抵达高墌之前,对李唐西北防线发起攻击,搅得越乱越好。 武德元年(618年)九月十二日,薛仁杲正式对李唐王朝的西北防线,发动攻势。浅水原之战后,薛氏父子日渐猖獗,对唐王朝的西北军事重镇,进行了疯狂的军事扫荡。李唐在西北的各个重要的军事关隘,几乎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攻击,饱受兵燹荼毒之苦,边境将士亦是苦不堪言,只能采取被动的防御态势。 对于薛仁杲的猖狂行为,大唐众多的西北边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们认为,有必要要教训一下这个狂妄的薛仁杲,挫一挫西秦军队的嚣张气焰,以此洗雪浅水原之败的耻辱。于是,一位唐朝西北边将,第一个打响了抗击薛仁杲的“第一枪”,这位西北边将正是——秦州总管窦轨。 窦轨是唐军著名的“八总管”之一,隶属于秦王李世民麾下。当初,武德元年(618年)七月,薛举入侵泾州,李世民统领“八总管”,以及四万唐军主力,驰援西线。浅水原兵败之际,八总管所部兵马皆败,唯有刘弘基一部人马,殊死抵抗,誓不后退,终因寡不敌众,兵败被俘。 因此,浅水原兵败,一直是窦轨心里的一个疙瘩,他无一日没有忘记浅水原的耻辱。作为一位开国勋将,窦轨雪耻的方式,一定是以战雪耻。如今,薛仁杲在西北横行霸道,窦轨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是时候主动出击,狠狠地打他一下。 九月十二日,窦轨率领本部兵马,主动进攻薛仁杲的军队。可是,薛仁杲毕竟是薛仁杲,窦轨还是低估了薛仁杲。窦轨原本打算,通过主动出击,给薛仁杲以迎头痛击,挫一挫他的锐气。没想到,却被薛仁杲返身杀了一个“回马枪”,窦轨大败。唐军第一次对薛仁杲的主动进攻,以失败告终。 在击败窦轨所部唐军后,薛仁杲更是骄狂得不可一世,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攻打长安的计划,再次被薛仁杲提上日程。薛仁杲意欲攻下泾州,然后顺着泾州,一路东进,杀入关中,直逼长安城下。 于是,薛仁杲大兵压境,率领西秦大军,兵锋直指泾州,将泾州团团包围。负责镇守泾州的唐军将领,乃是骠骑将军刘感。此人也是唐军中的一员骁将,是一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刘感当然清楚泾州的重要性,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薛仁杲突破泾州,威胁都城长安。 面对薛仁杲的大举围城,刘感率领城中军民,与西秦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刘感对泾州严防死守,誓死不降薛仁杲。实事求是地讲,刘感的泾州守卫之战,打得是异常艰苦,史料文献有明确记载: 骠骑将军刘感镇泾州,仁果围之。城中粮尽,感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 (《资治通鉴》) 刘感指挥唐朝泾州守军,拼死守城,与敌军鏖兵苦战。由于连日苦战,城中粮食消耗极大,泾州几乎到了断粮的地步。无奈之下,为了解决泾州城的粮食危机,刘感只得杀了自己的战马,将马肉分给守城将士食用。而刘感自己却没有吃上一口肉,只是取了一些肉汤,和上木屑吃了下去。 连身为泾州守将的刘感,都是这样食不果腹,更不用说那些泾州城中的众多军民。由此可见,泾州守卫之战,打得是多么的举步维艰。仗打到这个份上,刘感也只是勉勉强强守住泾州,况且城中早已断粮。因而,刘感目前只能寄希望于援军,只要有一支援军赶赴泾州,便有可能扭转败局。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刘感拼死守城,终究不是无谓的流血牺牲。不久,唐高祖李渊的堂弟,长平王李叔良率领一路援军,赶到泾州城下。李叔良与城内的刘感所部,内外呼应,对薛仁杲形成夹击之势。 可是,战局总是瞬息万变的。按照常理,援军及时赶到泾州,与城内守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打退薛仁杲并非难事。然而,真实的战争态势,却远不是这样简单。薛仁杲的确是个狡猾的对手,此人极善用兵,不亚于其父薛举。 薛仁杲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李唐援军赶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一旦李叔良和刘感内外呼应,不仅攻打泾州前功尽弃,而且很有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因此,薛仁杲必须尽快作出反应。 摆在薛仁杲面前,无非有两个选择,第一,及时撤军,避免被唐军合围聚歼;第二,兵行险招,破解唐军的两路进击。薛仁杲选择了第二条,他当然不会选择撤兵,这也不符合薛仁杲争强好胜的霸道性格。并且,此次攻打泾州,横扫唐朝西北重镇,薛仁杲的目的,就是要彻底灭掉李唐。 那么,如何对付李叔良、刘感两路唐军呢?薛仁杲想出了一个奇招,兵不厌诈。于是,薛仁杲大张旗鼓地对外声称,“仁果乃扬言食尽,引兵南去”。他诈称自己军中粮草耗尽,马上要引兵西撤。很明显,薛仁杲这是在和唐军摆“迷魂阵”,以此迷惑唐军,使其放松警惕,以便有机可乘。 光有这些还不够,为了彻底让唐军放下戒备,薛仁杲甚至使出了诈降之术。他派遣亲信来到唐营,假意与长平王李叔良取得联系。并且,薛仁杲的亲信,还告诉李叔良,待薛仁杲撤军之时,自己愿意献出高墌,归降李唐。 当初,唐军在浅水原惨败,李世民被迫引兵东撤长安,薛举乘胜占领了高墌。至此,李唐西北门户洞开。李叔良不是李世民那样的天才军事家,他并不知道这是薛仁杲的诡计。在他看来,能够兵不血刃地收复高墌,必然能够振奋军心士气。所以,李叔良竟然真的以为西秦出现内讧,没有任何怀疑。 就这样,薛仁杲的诈降之术奏效了,迷惑唐军的目的也达到了。毫无戒心的李叔良,命令刘感率领所部兵马,前去接应,收复高墌。可是,李叔良愚蠢,并不代表刘感也愚蠢。相反,刘感非常小心谨慎。他担心这是薛仁杲设的一个圈套,专门等着唐军往里面钻。故而,刘感不敢轻敌。 等来到高墌之后,刘感愈发感到不安,为什么呢?刘感发现,高墌城门紧闭,丝毫没有要归降的意思。刘感不禁心生疑惑,便让人敲打城门,朝城里喊话,希望他们打开城门,迎接唐军入城。结果,城内的西秦军队,生硬地回了一句:“贼已去,可逾城入。”意思是,让唐军翻墙入城。 一听这话,刘感立刻就明白了,西秦军队根本没有诚意。现在翻墙入城,简直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不过,为了证实自己的担忧,刘感决定再试探一次。于是,刘感命人火烧城门,想要看看城上西秦军的反应。果然,不出刘感的预料,西秦军队从城上往城下浇水,扑灭了烈火。 这样一番操作,让刘感彻底明白了,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这是薛仁杲给唐军挖的陷阱。对于刘感,以及其所部唐军兵马而言,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撤兵,避免遭到薛仁杲的重兵伏击。 刘感毕竟久经沙场,在这种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他并没有乱了方寸,而是保持了绝对冷静,有序地指挥部队后撤。刘感命令步兵主力先行后撤回师,自己率领少数骑兵,负责殿后,掩护步军后撤。 然而,为时已晚。刘感此时,已经进入了薛仁杲的包围圈。就在刘感指挥部队后撤之时,高墌城楼上,突然烟尘缭绕,点燃了三座烽火,这是出兵的信号。紧接着,薛仁杲的数路西秦铁骑,从南原滚滚而来,向唐军全线压上。最后,薛仁杲在百里细川追上了唐军,双方一场激战下来,唐军大败,刘感兵败被擒。 抓住了刘感,薛仁杲如获至宝。作为唐朝泾州守将,刘感拼死守卫泾州孤城,不向薛仁杲投降,打得尤为顽强。不夸张地说,自从薛仁杲扫荡西北防线以来,刘感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由于刘感的顽强守城,令薛仁杲对泾州久攻不下,大军停滞于泾州坚城之下,寸步难进。 如今,刘感被俘,薛仁杲可以好好利用这枚棋子,瓦解泾州唐军的斗志。很快,薛仁杲再次兵围泾州。同时,薛仁杲又对刘感威逼利诱,胁迫刘感对城上守军喊话:“援军已败,不如早降。” 刘感铁骨铮铮一条硬汉,岂能向薛仁杲屈膝投降。所以,刘感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不过,即使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因此,刘感与薛仁杲虚与委蛇,假意答应了薛仁杲的诱降,跟着薛仁杲来到泾州城下。到了城下后,刘感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对着城上守军大喊道: 逆贼饥馁,亡在旦夕,秦王帅数十万之众,四面俱集,城中勿优,勉之。 (《资治通鉴》) 刘感大声告诉泾州守军,贼军粮草已经耗尽,撑不了几天了。而且,秦王殿下率领数十万大军,正在马不停蹄地向高墌疾驰。你们不要顾忌我的生死,务必要英勇杀敌,顶住敌人的攻势。 通过这种方式,刘感向泾州守军透露出了两个重要的军情。 第一,薛仁杲粮草耗尽,不能持久地与唐军对峙下去。薛仁杲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攻打唐朝西北边镇,其目的无非有两个:第一,攻下长安,灭了李唐;第二,因为军中粮草即将耗尽,只有通过战争的方式,以战养战,补充给养。所以,不要看薛仁杲现在张牙舞爪,实际上已是强弩之末。 第二,秦王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即将到来。要知道,李世民可不是李叔良那样的蠢货。当初,扶风之战,薛仁杲正是李世民的手下败将。因此,李世民和薛仁杲狭路相逢,胜负尚未可知。刘感告诉泾州守军,只要挺住了最艰难的时刻,等到秦王大军到来,整个西北的不利战局,将会发生惊天逆转。 本来,薛仁杲擒获刘感,想要通过刘感,瓦解唐朝泾州守军的斗志。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刘感将了一军,把自己的底牌全部透露了出来。然而,刘感这样一声大喊,也彻底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看到刘感如此不知好歹,薛仁杲恼羞成怒。愤怒的薛仁杲,命人在泾州城旁,挖了一个大坑,将刘感埋了进去,一直埋到了膝盖部位。然后,薛仁杲下令万箭齐发,将刘感活活射死。然而,刘感宁死不屈,至死仍旧破口大骂,骂声不绝: 仁果怒,执感,于城旁埋之至膝,驰骑射之;至死,声色逾厉。 (《资治通鉴》) 刘感铮铮铁骨,宁死不降的忠义气节,的确是可歌可泣。因此,李世民第二次率领唐军,平定西秦,生擒薛仁杲后,唐高祖李渊特意派人,寻到了刘感的尸骨所在。然后,唐高祖为刘感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少牢之礼祭祀,追赠刘感为瀛洲刺史、平原郡公,封户两千,谥号忠壮。同时,李渊又颁下诏令,对刘感的子嗣封官加爵,赐予田宅。 刘感的殉国,驻守泾州的长平王李叔良,算是见识到了薛仁杲打仗的狠劲。因此,刘感阵亡后,李叔良再也不敢主动出城,与薛仁杲正面交战。经历了这次惨败,李叔良只能奉行刘感先前的固守之策,婴城自守。 因此,薛仁杲这一仗虽然击灭了唐军刘感所部,杀死了唐将刘感。但是,薛仁杲却最终没能攻下泾州,他的企图以泾州为跳板,直取长安的军事计划,未能实现。可是,泾州也是勉勉强强守住的。更何况,刘感所部的全军覆没,对于泾州的军事实力,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个时候,泾州防线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泾州的军事态势,已经是岌岌可危,虽然还未城破,但是,军力却危殆到了极点。如果薛仁杲此时不惜一切代价,对泾州发起猛烈,估计失守只是时间问题。然而,战局却又发生了出奇的变化。在薛仁杲准备对泾州发起新一轮进攻时,另外一股唐军部队,却对薛仁杲发起了攻击。 甚至,这支唐军部队的进攻,一度让薛仁杲的西秦军队,遭受重大损失,陷入军事困境。这支唐军部队,正是来自于——唐朝陇州刺史常达。薛仁杲顿兵于泾州城下,虽然全歼了刘感所部兵马,却迟迟没有攻下泾州。刘感指挥的泾州守卫之战,牵制了薛仁杲大量的兵力,消耗了薛仁杲的军事实力。 在陇州刺史常达看来,薛仁杲受挫泾州,久攻不下,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战机。趁着薛仁杲的主要兵力,全部集中在泾州之际,出奇不意,攻其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即使不能重创西秦军队,也可以拖住他的主力精兵,为秦王李世民大军的最终到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因此,武德元年(618年)九月十八日,在薛仁杲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泾州,部队抽调不开之际,陇州刺史常达决定发起突然袭击。于是,常达率领所部精锐唐军,奔赴宜禄川,突袭西秦军队。由于常达采用的是突袭方式,薛仁杲一时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唐军斩首一千余级,西秦军战败。 宜禄川一战,常达突袭西秦军,取得小胜,斩杀一千多名西秦敌军。这场小胜,虽然难伤薛仁杲军力根本,但是也给了薛仁杲一个教训。应该说,薛仁杲大意了,他原本以为,浅水原之战后,唐军军心、士气低落,肯定无力抵抗。没想到,在泾州防线,却遭到了刘感的顽强抵抗,泾州久攻不下。 偏偏不巧,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在薛仁杲鏖兵泾州的关键时刻,常达却突然来了个出其不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致使其腹背受敌。常达突袭宜禄川,同时也在无意之中,打乱了薛仁杲的部署。 因为常达从背后突袭,迫使薛仁杲不得不分兵迎战,只能暂且放下攻打泾州的战事,全力对付常达。故而,薛仁杲集中优势兵力,开始全力进攻常达所部。然而,常达和刘感一样,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善茬。薛仁杲数次进攻常达,屡屡受挫,均无功而返,没有讨到任何一点便宜。 正面强攻,没有丝毫进展。薛仁杲于是又故技重施,使出了诈降之术。诈降,几乎成了薛仁杲的拿手好戏。当初,薛仁杲正是采用诈降之术,蒙骗住了长平王李叔良,致使刘感兵败身死。对于强硬的常达,薛仁杲打算继续使出自己的“杀手锏”——诈降。 如何再度使用诈降之术呢?薛仁杲派遣手下将领仵士政,率领数百人马,向常达假装投降。实际上,薛仁杲是让仵士政见机行事。常达不知其中有诈,对仵士政格外优待,没有一点防备。 常达疏于防范,仵士政认为,机会来了。因此,在常达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仵士政带着自己数百人马,突然劫持了常达。然后,仵士政又裹挟着城中两千部众,向薛仁杲投降。常达被俘后,薛仁杲原本以为,他会卑躬屈膝地向自己乞降。没想到,常达是个硬骨头,见到薛仁杲,词色不屈,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说来也奇怪,面对常达的死硬,薛仁杲这一次没有大开杀戒。他反倒觉得,常达是一条汉子,故而,刀下留人,没有杀了他。不过,薛仁杲虽然留了常达一条性命,但是,有人却来故意找茬。 薛仁杲手下一个名叫张贵的将领,此人先前是个奴仆出身。如今,看到常达被擒,张贵立刻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故意奚落常达说道:“汝识我乎?”岂料,常达十分鄙夷地讽刺张贵:“汝逃死奴贼耳!”张贵听完,恼羞成怒,拔出刀来,气得要杀了常达。幸亏被其他人及时阻止,常达才幸免于难。 后来,李世民平定西秦,常达才得以回归唐朝。唐高祖李渊非常欣赏常达的气节,亲自接见了他,感慨地说道:“卿之忠节,便可求之古人。”然后,唐高祖又对史官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刘感、常达,须载之史策也。”意思是说,像刘感、常达这样的忠义之士,足以载入史册。之后,高祖下令,将那个内应仵士政,立即处死,赐予常达布帛三百段,重新拜为陇州刺史。 从武德元年(618年)八月,薛举暴病而亡,薛仁杲即位,秦王李世民第二次率军西征,到武德元年(618年)九月,薛仁杲率领西秦大军,进攻李唐西北重镇。在这短短一个月之内,西秦军队兵锋大盛,铁骑所到之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应该说,在这一时期,李唐王朝的西北边防,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薛仁杲的西秦军队,虽然看似连战连胜,打得唐朝西北边军,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薛仁杲一度要突破唐王朝的泾州防线,威胁长安。李唐王朝的西北防线,被薛仁杲搅成了一团乱麻。 同样,也正是这一个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最终成为了薛仁杲败亡,以及西秦军事力量由盛转衰的拐点。为什么呢?薛仁杲虽然在西北战场上,连战连胜,取得了一系列军事上的胜利。但是,由于刘感、常达等大唐西北边将的拼死抵抗,进一步消耗了薛仁杲的军事实力,迟滞了薛仁杲的进攻速度。 正是因为唐朝西北边军的顽强抵抗,使得薛仁杲错失了直取长安的最佳时间。本来,薛仁杲已经制定好了攻打长安的计划,趁着唐军士气低落,李世民大军没有赶到之前,以雷霆之势,突破泾州,直下长安。 可是,薛仁杲显然低估了唐军的战斗意志。他没有想到,在攻打李唐西北边镇的过程中,遇到了最为顽强的抵抗。尽管薛仁杲一路所向披靡,但他终究没能突破泾州防线,白白在泾州城下浪费时间,消耗兵力。 与此同时,薛仁杲在西北战场,毫无进展,虚耗兵力;唐朝西北边军的奋力抵抗,也为李世民大军向高墌挺进,赢得了足够的时间。不久,李世民率领唐朝西征大军主力,顺利到达了高墌,与薛仁杲呈对峙之势。 无论是唐高祖李渊,还是薛仁杲,他们都明白。西北的军事形势,之所以如此严峻,那是因为,“浅水原之战”后,唐军遭遇重创,士气低落,西北各地唐朝守军,势单力孤;而薛仁杲则以绝对优势兵力,对西北唐军形成军事压迫,唐王朝的西北军事态势,才会如此被动、摇摇欲坠。 可是,李世民率领大军到来,却打破了一切混乱的局面。李世民王者归来,一举扭转了唐王朝在西北不利的战局。那么,李世民在与西秦的第二次对决中,又是如何排兵布阵,最终力克强敌,平定西秦呢?当秦王李世民遇上西秦小霸王薛仁杲,这两位隋末唐初的绝代双骄,又会碰撞出怎样激烈的火花?李唐与西秦之间,又会发生怎样惊心动魄的沙场对决? 第五章 平定薛秦(2)——毕其功于一役 从唐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大唐王朝正式建立起,唐王朝十年的统一战争,是金戈铁马的十年,也是筚路蓝缕的十年。可以说,盛唐的煌煌伟业,大唐帝国的基本轮廓,都是无数唐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如果没有这些大唐将士的抛头颅,洒热血,唐王朝统一天下,也许不止十年。 在这十年之中,新生的李唐王朝,曾经历经无数的坎坷与挫折。譬如,武德元年(618年)七月至十一月,李唐在与西秦薛氏父子的对决,便能看出,唐朝建国之初,统一天下之路的艰难不易。 首先,当时,唐朝刚刚建国还不到一年,在众多隋末割据群雄中,实力并不算雄厚。因此,立国仅仅两个月,李唐王朝就遇到了一次非常严重的军事危机,遇到了来自西秦薛氏父子的攻击。 薛举、薛仁杲父子,确实是唐朝所碰到最强悍的两个劲敌。薛氏父子二人,都曾经使得唐王朝遭遇重创。武德元年(618年)七月,西秦霸王薛举,率先向唐王朝发起了挑战,进犯唐朝西北重镇——泾州。对于薛举的入侵行径,唐高祖李渊以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率领四万唐军主力,抗击薛举。李唐与西秦的第一次战场对决,就此拉开了序幕。 当然,这场战役的结果,前文已经有所介绍。由于李世民罹患疟疾,不能指挥作战,而刘文静、殷开山擅自违背军令,贸然出击,唐军疏于布防;最终,浅水原之战,致使三万唐军埋骨他乡,唐朝在与西秦的第一次对决中,以惨败告终。 唐军在浅水原惨败,使得唐王朝的西北防线,出现了一个严重的缺口。所以,浅水原之战过后的两月间,也就是武德元年(618年)的八月至九月,薛仁杲率领西秦军队,对唐王朝的西北边镇,进行秋风扫落叶式的进攻。 客观来讲,虽然薛仁杲进攻西北,未能达到他的目的。但是,唐王朝方面的损失,也是相当巨大。刘感等重要边将,兵败身死,常达被俘,泾州的形势,已经到了独木难支的地步。只要薛仁杲加大攻城力度,泾州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因此,薛氏父子,确实让唐朝受到了颇为严重的威胁。 然而,好运气不会一直存在,薛仁杲的好运气,最终还是到头了。前文说过,薛仁杲在西北战场的接连胜利,可那只是战术上的胜利,并未取得战略上的胜利。将近一个月的军事行动,薛仁杲始终没有攻下泾州,自始至终,只能徘徊于泾州一带,陷入了进不得进,退不得退的困境。 不光如此,因为唐朝西北边军的奋力阻击,有效地迟滞了西秦军队的推进速度,将薛仁杲牢牢地牵制在了泾州,使其深陷战争泥潭。同时,刘感、常达等人的奋力抵抗,也为李世民主力大军的到来,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所谓否极泰来,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利的军事挫折后,李唐王朝终于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开始迎来了西北战事的转折期。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如期到达了高墌,标志着西北战局即将发生逆转。 前文说过,武德元年(618年)八月,浅水原之战一个月后,薛举暴病而亡。因为薛举突然猝死,西秦进攻长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这样,使得唐王朝有了得以喘息之机,李唐则抓住这短暂的时机,尽快恢复元气,加强军力。 于是,唐高祖李渊趁着薛举病亡,薛仁杲新立,西秦政局不稳之际,薛仁杲还没有发起攻击之前,及时加强西北边防,防备西秦入侵。因此,是年八月,唐高祖再次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领唐军,发起第二次西征,抗击薛仁杲。唐高祖李渊以李世民二度挂帅,目的有两个: 其一,委任李世民第二次挂帅西征,希望李世民以主帅身份,稳定西北局势,加强西北的边防战备。在薛仁杲大军来袭之前,处理好因浅水原之败的西北乱局,做好与西秦决战的战前准备。 其二,李世民二度领军西征,抗击薛仁杲,一方面,是为了将西秦大军阻隔在高墌一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战机,与薛仁杲主力进行决战,进而一举平定西秦,收复陇西。所以,这才是李渊的最终目标。 那么,李世民到底有没有辜负父亲李渊的期望呢?此时,老对手薛举已经死了,面对薛仁杲这个新对手,李世民又该如何应对?最终,李世民又是如何率领唐军将士,一举打败薛仁杲,毕其功于一役,为大唐收复陇西地区? 李世民是在武德元年(618年)八月,再度被拜为元帅,率领唐军主力,进行第二次西征薛仁杲的军事行动。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行军,十一月份,李世民率领的唐军主力部队,终于顺利抵达至高墌外围。 可以这样讲,刘感、常达的奋力抵抗,为李世民打开了一个极为有利的局面。经过一个月的拉锯战,薛仁杲的军事实力,被消耗得也差不多了。所以,接下来,这场戏的主角,便是秦王李世民了。在此之后的西北战场上,完全就是,李世民和薛仁杲,李唐军队与西秦军队的正面对决。 事实上,李世民、薛仁杲二人,算是冤家对头,两个人曾经在战场上正面较量过。当初,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的“扶风之战”,李世民与薛仁杲第一次在战场上交手,结果,薛仁杲败给了李世民,损兵一万余人。机缘巧合,继“扶风之战”后,李世民、薛仁杲再一次在战场上狭路相逢。 按道理,薛仁杲曾经是李世民的手下败将,李世民对付他,想必是轻车熟路,不用花费太多的精力。可是,事情却并不是这样简单。尽管,李世民曾经在战场上击败过薛仁杲,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小觑过这个对手,从未产生过轻敌之心。因为,李世民始终没有忘记,几个月前浅水原之败的前车之鉴。 在李世民看来,薛仁杲今非昔比。通过他在西北的攻战,不难看出,此人用兵奇诡,不亚于其父薛举。甚至,薛仁杲要比他老子薛举,更难对付。对于这样一个狡猾的劲敌,身经百战的李世民,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反而要高度重视;同时,李世民也要拿出一个周密、妥善的战略计划,迎战薛仁杲的大军。 薛仁杲不是个软柿子,对付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那么,李世民究竟如何对付薛仁杲这个难缠的强敌呢?这一次,李世民决定故技重施,继续采取上次“浅水原之战”中没能实施的战术:疲敌之计。 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的“浅水原之战”,唐军的失败,并不是李世民战术方针上的失误,而是刘文静、殷开山没有很好地贯彻下去,不遵军令,擅自出击。如果当时可以稳扎稳打,坚决贯彻执行李世民的方略,或许,唐王朝也就不用进行第二次西征了,在那个时候,便能解决西秦问题。 因而,自始至终,李世民都认为,自己的疲敌之计,切实可行。并且,李世民此刻,也敏锐地察觉出了,西秦内部早已是外强中干。由于之前一个月的消耗战,薛仁杲的军力,受到了严重的损耗,强弩之末,勉强支撑。同时,又由于薛仁杲本人霸道、强横的性格,使得西秦政权内部人心惶惶,不少将领对他颇为不满。 这样的情况,正好有利于李世民实施疲敌之计。按照李世民的计划,薛仁杲强弩之末,军力大损,只要唐军此时能够沉住气,彻底消耗掉西秦军队仅存的锐气;等到西秦军队完全失去战力,唐军在大举出击,一定可以出奇制胜,大破薛仁杲。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有了浅水原之败的教训,李世民在接下来的用兵中,更会小心谨慎,不会犯一点轻敌冒进的失误。 十一月初,李世民率领唐军,抵达至高墌一带后,便开始实施自己的疲敌之计。于是,李世民向唐军各部下令,在高墌外围修筑壁垒,构建防御工事,摆出了一副要和薛仁杲打持久战的阵势。但是,李世民秉承一个原则,无论西秦军队如何挑衅,唐军将士都不能出营迎敌,更不能擅自出击,都应该坚守不出。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这个疲敌之计,确实直击薛仁杲的软肋,他将薛仁杲的短板吃得透透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当时,薛仁杲拥兵十余万,单论兵力数量,西秦军队要远远胜过唐军。但是,西秦军队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短板:粮草不济。军中极度缺粮,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正是因为这个缺陷,薛仁杲当初才会那样疯狂地扫荡西北,目的就是要以战养战,弥补缺乏粮草的不足。因此,现在的薛仁杲,急于速战,十分迫切地想要与唐军主力决战,尽快了结西北战事。 可惜的是,薛仁杲的对手是李世民。李世民不愧是一位优秀的军事家,这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军事统帅。李世民早就摸清了薛仁杲的底线,察觉出了他的短板,既然西秦军中极度缺粮,而薛仁杲又速战心切;自己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坚守壁垒,拒不出战。李世民如此用兵,目的就是要消磨掉薛仁杲最后的锐气,使得西秦军彻底丧失斗志。 果然,李世民的疲敌之计,当真奏效了,薛仁杲慌了。面对李世民坚守不出的战术,薛仁杲显然有些坐不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薛仁杲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继续与唐军耗下去。 首先,西秦军中粮草告急;其次,经过在西北一个月的苦战,薛仁杲军力大有消耗,逐渐呈现出了力不从心之势,军心、士气大不如前。故而,再这样耗下去,西秦军队恐怕会不战自败。 为了摆脱目前相持不下的僵局,薛仁杲打算要主动采取措施,引诱唐军出营,然后与其决战,围而歼之。于是,薛仁杲派遣西秦大将宗罗睺,率领一部兵马,诱使唐军出战。宗罗睺率领军队,在唐军大营前反复挑战,企图迫使唐军出营作战。 然而,李世民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和薛仁杲打持久战。所以,无论宗罗睺如何叫骂挑衅,李世民始终不为所动,坚守壁垒,就是不出营与西秦军队决战。可以说,西秦军队的激将法,在李世民这里,根本不好使,只能是白费功夫。 可问题是,西秦军队不断在营外挑战,唐军中的不少将领,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些将领,大多都是追随李世民,经历过“浅水原之战”的唐军主将。浅水原之战的惨败,让这些人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一心要洗雪战败之耻。对于宗罗睺的数次挑衅,这些唐军将领,不免躁动起来,纷纷向秦王请战,希望可以和西秦军决一死战。 这个时候,身为主帅的李世民,保持了一个军事家绝对的理智。看到麾下将领的纷纷请缨,李世民没有头脑发热,意气用事,而是依旧按照原来的方略,坚守不出。不过,为了安抚情绪亢奋的诸将,李世民冷静地向他们分析敌我双方的军情,向众将阐述出,自己为什么坚守不出的原因: 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奋,可一战而克也。 (《资治通鉴》) 这番对敌我双方军情的分析,还是非常到位的。在李世民看来,自从“浅水原之战”后,薛仁杲不免产生骄狂之心,对唐军自然产生了轻敌心理。而唐军刚刚新败,士气正是沮丧之时,此时与西秦决战,胜算并不大。不妨可以利用薛仁杲的轻敌之心,消耗西秦军的锐气。等到西秦军队士卒疲惫,再发起总攻,一战便能克成大业。 在这种态势下,李世民是不可能主动出营作战,而是继续采取疲敌之计。由于汲取了上次的战败的教训,这一次,李世民对于军令的执行,规定更是非常严格。出于对敌作战的考虑,李世民在坚守大营期间,给全军将士下了一道严厉的军令——“敢言战者斩!”这无疑向全军上下释放了一个信号:不得擅自出击。 上一次的“浅水原之战”,正是由于刘文静、殷开山擅自出击,才致使唐军大败。所以,这一次,唐军诸将学乖了。在李世民下达军令之后,各部都严格遵行秦王教令,绝不擅自违背军令。 稳定好唐军内部,使得唐军各部统一指挥后,李世民正式实施他的疲敌战术,与薛仁杲打起了持久战。要说起来,李世民还真沉得住气,薛仁杲多次挑衅,他都不骄不躁,沉着冷静,坚守不出。根据《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 太宗又为元帅以击仁杲,相持于折墌城,深沟高垒者六十余日。贼众十余万,兵锋甚锐,数来挑战,太宗按甲以挫之。 无论是秦王李世民,还是唐军众将,他们都明白,现在和西秦军比拼的就是耐心,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胜者。李世民非常清楚,薛仁杲打不起消耗战,他想要迫切地速战速决。正因如此,李世民才充分利用这一点,扬长避短,采取坚壁清野,养精蓄锐的战术,和西秦开始拉锯战。 就这样,在李世民的部署下,唐军主力与十万西秦大军,开始在高墌互相对峙起来。并且,唐军在高墌外围深沟高垒,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严阵以待。在此期间,薛仁杲多次派兵前来袭扰,以期引诱唐军出战。 然而,对于薛仁杲的多次挑战,李世民还是奉行先前的战术,坚守不出,以防御为主。面对西秦军来袭,只是将其击退,却从不主动出击。如此一来二去,互相攻守,两军一直相持了六十多天。 虽然,薛仁杲骁勇善战,极善用兵,但是,遇上李世民滴水不漏的部署,薛仁杲也是无计可施。李世民坚壁清野,与西秦军打起了消耗战。如此下去,一天两天,薛仁杲还能勉强支撑。可是,这仗如果无期限地打下去,西秦迟早会撑不住的。终于,在李世民坚壁清野的疲敌战术下,薛仁杲果然没有撑住。 怎么回事呢?原来,李唐、西秦双方两军,在高墌相持了六十多天,旷日持久。很快,西秦军中,粮草耗尽,彻底陷入了补给断绝的军事困境。前文早就介绍过,西秦军队本就极度匮乏粮草,所以才要迫切地寻求速战。李世民正是抓住薛仁杲这一缺陷,才大胆的实施疲敌之计,消耗西秦军的粮草、军力。如今,西秦军队粮草殆尽,李世民的战略目的,也就达到了。 粮草耗尽,也就象征着薛仁杲的军心,开始逐渐瓦解,西秦军内部分裂趋势已现。由于军粮断绝,西秦军队中的不少将领、部众,纷纷向李世民投降,归顺唐军。比如,薛仁杲麾下的重要将领牟君才、梁胡郎,带领所部人马,也来投靠李世民。可以说,这种情况,在西秦军中形成了连锁反应,成批成批的人向唐军投降。 西秦军队中,不断有人前来投降,李世民明白,薛仁杲已经是风中残烛,穷途末路,薛氏集团内部,此时也已分崩离析。故而,身为唐军主帅的李世民认为,与薛仁杲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唐军可以大举反击了。因此,李世民开始调兵遣将,进行兵力分配,准备对薛仁杲发起反攻。 在西秦军队中不少将领、部众前来投诚之时,李世民就已经打算主动出击,和薛仁杲主力决战。当时,李世民对唐军众将说道:“彼气衰矣,吾当取之。”意思是,西秦军的士气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此时出击,定能大获全胜。 经过一番商议,李世民与诸将一致拍板决定,与薛仁杲进行决战,争取一战平定西北战事。可是,决战薛仁杲,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说薛仁杲此时山穷水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仁杲毕竟手上还有十万大军,人数上少占有绝对优势,要远远多于唐军数量。 那么,李世民是如何对付数倍于己的西秦大军?这一次,李世民制定了一个周全的作战计划。在此之前,李世民一直采取的是坚壁清野的疲敌之计,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在这个战略目的达成之后,李世民立即改变战术。这个新战术,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诱敌。也就是说,将西秦主力引诱到预设的埋伏地点,再一举歼灭。 如何诱敌?李世民派遣行军总管梁实,率领本部兵马,出营诱敌。梁实接到秦王将令后,立刻率部开拔,将营寨挪至浅水原,在浅水原一带安营扎寨。浅水原,正是数月以前,唐军折戟兵败之地。当初,唐军兵败浅水原;如今,李世民为了打败薛仁杲,将设伏地点依旧选在了浅水原。 李世民将梁实兵马摆在浅水原,就是要吸引薛仁杲主力前来,然后瓮中捉鳖,围而歼之。果然,李世民预想得不错,这一招诱敌之计,真的起到了重大作用。不久,西秦军队的主力,走进了唐军的包围圈,来到了浅水原。 唐军驻兵浅水原,负责进攻唐军大营的西秦大将宗罗睺,大喜过望。先前,薛仁杲命宗罗睺率军,引诱唐军出战。可是,无论宗罗睺怎么挑衅,李世民始终拒不出战。现在,唐军主动移兵浅水原,宗罗睺求之不得。他并不知道,这正是李世民设的一个圈套,这是他的诱敌深入之计。 估计,宗罗睺此时的心态,与薛仁杲一样。他不想再和唐军继续耗下去,急于速战速决,也顾不上是不是圈套了。由此可见,此时此刻,西秦上到皇帝,下到高级将领,都已经方寸大乱,表现得很不理智了。 在这种不理智心态的驱使下,宗罗睺决定主动进攻唐军。于是,宗罗睺亲率主力精锐,向梁实所部发起了猛攻。面对西秦军的疯狂攻击,梁实据险而守,凭借有利的地形,奋力抵抗。 但是,确切地讲,这一仗打得异常艰苦。因为唐军驻扎的浅水原,地势过高,营中没有水源,唐军将士一连好几天都无法饮水。尽管条件如此艰苦,梁实却依然死战不退,拼命挡住宗罗睺的进攻。 过了好几天,宗罗睺连续攻了好几次,结果均毫无进展;反而,他手下的士卒,疲惫不堪,逐渐丧失了斗志。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觉得,可以开始全线发起反攻了,对诸将说道:“可以战矣!” 第二天清晨,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部队,全线出击,向浅水原进军。首先,李世民派遣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带领前锋兵马,率先陈兵于浅水原。之所以让庞玉先行陈兵浅水原,李世民有两层方面的考虑。第一,庞玉率军侧击宗罗睺主力,试图减轻梁实所部的正面压力;第二,庞玉率先出击,也是要死死吸引住西秦主力,为唐军大部队的最后出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庞玉率领唐军前锋,突然从侧翼进攻西秦主力。宗罗睺不得不调转枪口,暂时放弃进攻梁实所部,转而攻打庞玉。于是乎,庞玉与宗罗睺的双方兵马,展开了一场血战,战况极其惨烈。由于庞玉势单力孤,兵力不多,逐渐处于下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率领的主力大军,及时到达战场。 在庞玉率军与宗罗睺激战正酣,不分上下之时,李世民率领唐军骑兵主力,突然出现在浅水原以北的高地上。只见,秦王李世民一声令下,唐军铁骑撼天动地,直刺西秦主力而来。没有办法,宗罗睺只得又指挥军队,迎击李世民的主力大军。 此时,唐军骑兵在李世民的率领下,犹如下山猛虎,势如破竹,杀至西秦军队的方阵。李唐、西秦双方两支军队,在浅水原又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厮杀。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当时场面尤为激烈: 世民帅骁骑数十先陷陈,唐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睺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 秦王李世民,作为唐军的最高军事统帅,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身先士卒,亲自率领数十名骑兵,冲入敌阵当中。由于李世民的一马当先,唐军士气高涨,分别从四面八方冲杀出来,攻击西秦主力军阵,顿时杀声震天。唐军的猛烈进攻,将西秦军的方阵冲得七零八落。宗罗睺也终于招架不住,全军溃败。唐军趁势反攻,斩首数千级,西秦军自投涧谷而死者,亦是不计其数。 宗罗睺以及西秦主力大军,在浅水原遭遇重创,阵亡了数千人马,只能一路向后败退。西秦军大败后撤,李世民认为,这是一举荡平西秦的千载良机,决定乘胜追击。因此,李世民立刻集结了两千余名精锐骑兵,准备一鼓作气,直捣薛仁杲老巢,对垂死挣扎的西秦军队,进行雷霆一击。 就在李世民正要率军出发时,唐军的重要将领,“八总管”之一的窦轨,居然拦在李世民的战马前,苦苦劝谏秦王李世民。窦轨希望李世民,可以暂缓追击,先看一看敌情变化,再作定夺: 仁果犹据坚城,虽破罗,未可轻进,请且按兵以观之。 (《资治通鉴》) 窦轨的意见是,虽然唐军在浅水原大破宗罗睺,击溃西秦军主力,薛氏政权也是大势已去,元气大伤。但是,毕竟薛仁杲的根基尚在,现在又据守坚城。唐军经过激战,兵力消耗过大,如果强行攻城,或许会造成很大的伤亡。所以,窦轨建议,不如暂时让部队休整一下,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我们不能说,窦轨的建议不好,起码这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况且,论辈分,窦轨是唐高祖李渊的小舅子,他的姐姐就是李世民的母亲太穆皇后窦氏。因此,李世民按照辈分,应该管窦轨叫舅舅。窦轨既是“八总管”之一,唐军的高级将领,又是李世民的舅舅,对于他的意见,李世民应该予以接受。 不料,李世民却并不赞同窦轨按兵不到的提议,他认为,时不我待。于是,李世民这样对窦轨说道: 吾虑之久矣,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舅勿复言。 (《资治通鉴》) 李世民打仗的一贯原则,总结起来,四个字,兵贵神速。在他看来,西秦主力大败,整个部队处于军心溃散的状态,而唐军此时气势如虹。所以,越是这个时候,更应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不给薛仁杲喘息之机。一旦薛仁杲有了喘息的机会,唐军若要消灭他,只怕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紧接着,李世民力排众议,亲率唐军骑兵主力,追亡逐北,一直冲到了折墌城下。唐军兵临城下,薛仁杲率军出城迎战,欲作垂死挣扎。李世民挥军兵临折墌城下,在泾河对岸列阵以待,与西秦军隔河对峙。 仗打到这个份上,西秦已经毫无胜算,所以,薛仁杲打算和唐军鱼死网破。可问题是,军心已经散了,薛仁杲想要鱼死网破,他手下部曲可不想和他一起送死。就在李唐、西秦两军隔河对峙的时候,薛仁杲麾下的一员骁将浑干,带着几名部下,策马来到唐军阵前,当众向李世民投降。 看到这种情况,薛仁杲怕了。他明白了,现在是自己的手下不愿意打,如果继续在城外与唐军对峙,被消灭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于是,薛仁杲连忙将军队撤回城内,紧闭城门,婴城自守。 到了傍晚时分,唐军的步兵主力,也随之赶到折墌城下,与骑兵会合。全军集结完毕,李世民立刻部署唐军各部,将折墌城团团包围,准备对薛仁杲发起总攻。不过,还没等李世民发起总攻,薛仁杲居然主动出城投降了。 薛仁杲之所以退守城内,是想凭借坚城的优势,负隅顽抗。他的想法是,即使唐军最终破城而入,也要让唐军付出惨重的代价。然而,这个时候的西秦军队,早就丧失了斗志,都不想再打下去了。到了半夜时分,只见城头上,不断有西秦士兵用绳子缒下城楼,投降唐军。可以说,薛仁杲此时真的沦为了孤家寡人。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秦小霸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万般无奈之下,第二天早上,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初八,薛仁杲主动出城投降,唐军顺利入城。此役,唐军总共俘虏了薛仁杲的万余精兵,获得男女人口五万人。 至此,唐军在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彻底战胜了薛氏强敌,消灭了曾经纵横天下的西秦政权。事实上,从李世民第二次挂帅西征,到浅水原击溃西秦主力,再到最终一举荡平西秦,生擒薛仁杲。在这个过程中,年轻的秦王李世民,将自己炉火纯青的军事才能,以及军事指挥艺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譬如,从战后的一件事情,足以看出。在平定西秦,生擒薛仁杲后,唐军诸将纷纷前来道贺,同时,他们也将心中的疑惑,向李世民和盘托出。什么疑惑呢?为什么击溃西秦主力后,李世民不顾众将反对,执意乘胜追击,最终还取得了胜利: 始大王野战破贼,其主尚保坚城,王无攻具,轻骑腾逐,不待步兵,径薄城下,咸疑不克,而竟下之,何也? (《旧唐书·太宗本纪》) 面对诸将的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凭借少量精锐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拿下薛氏父子固若金汤的坚城?对于将领们的疑惑,李世民是如何回答呢?身为三军统帅的李世民,敏锐地回答诸将的疑问: 此以权道迫之,使其计不暇发,以故克也。罗睺恃往年之胜,兼复养锐日久,见吾不出,意在相轻。今喜吾出,悉兵来战,虽击破之,擒杀盖少。若不急蹑,还走投城,仁杲收而抚之,则便未可得矣。且其兵众皆陇西人,一败披退,不及回顾,散归陇外,则折墌自虚,我军随而迫之,所以惧而降也。此可谓成算,诸君尽不见耶? (《旧唐书·太宗本纪》) 听完李世民这番鞭辟入里、深入的分析,诸将无不佩服:“此非凡人所能及也。”他们确实被秦王卓越的军事才能所折服。现在,我们应该知道,在李世民征战四方的过程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铁杆战将”,心甘情愿地追随他,那是因为,他们都服李世民。 经过将近半年的血战,李唐王朝最终打败了西北强敌——薛氏政权,尽收陇西之地,实现了唐王朝统一西北的关键一步。薛仁杲投降了,李世民彻底荡平了西秦政权。可是,他也不能高兴的太早。打败薛氏,仅仅是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显然要比打仗更为重要。 取得了这样辉煌的战绩,李世民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时的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李世民非常清楚,薛氏虽然覆亡了,但是,陇西局势却依旧错综复杂。如果处置失当,薛氏残部也许会死灰复燃。那么,之前唐军将士所有的马革裹尸,浴血沙场,都将付之东流。 因此,大战之后,李世民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就是从军事转向政治,稳定陇西局势,使其真正臣服于李唐。关于如何稳定陇西的复杂形势,李世民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总结一下,他的策略,就是四个字:安抚、怀柔。事实证明,这四个字,对于稳定陇西复杂的政治、军事局势,确实起到了积极作用。 若要实行安抚、怀柔的政策,首先,一个重中之重,便是如何处置归顺的薛氏旧部,以及西秦的降兵、降将。这是一个首先要解决,也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因此,如何处置西秦降兵旧部,自然摆在了李世民面前。 在平定西秦的过程中,唐军收降、俘获了大量的西秦部众、兵将。尤其是,薛仁杲献城投降,唐军进驻折墌城后,总共俘虏了一万余西秦精兵。面对上万的西秦战俘,怎么处理,是一件大事,处置得不好,很有可能会引发军事哗变。甚至,会让好不容易到手的陇西,重新陷入战火。 众所周知,薛举、薛仁杲父子的暴虐好杀,一向是出了名的。前文有所介绍,薛氏父子外出征战,但凡打下了一城一地,血腥的屠杀是经常发生的。正是由于薛氏父子的残暴不仁,才逐渐使得西秦政权内部,分崩离析。乃至后来,李世民大举围城,西秦军队中不断有人投降唐军,致使薛仁杲沦为孤家寡人,只能开城投降。 作为薛氏父子的劲敌,李世民亲眼见证了西秦的败亡,见证了薛氏政权如何从不可一世走向没落。因此,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李世民自然不会重蹈覆辙。在处理西秦降卒、战俘的问题上,李世民的做法,还是相当明智的,展现了一个胜利者宽容的胸襟,以及李唐王朝的大国气度: 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罗睺、翟长孙等将之,与之射猎,无所疑间。贼畏威衔恩,皆愿效死。 (《资治通鉴》) 薛仁杲献城投降后,所有的西秦部众,几乎都放弃了抵抗,归顺了唐军。因此,李世民一口气收降了数万西秦士卒。对待这么多的战俘,李世民还是非常宽容、大度的。他并没有对这些放下武器的战俘,挥起屠刀;也没有将他们关进战俘营,撤销军队编制,而是采取安抚的策略。 所谓安抚,也就是不计前嫌。李世民保留了西秦余部的编制,将其编入唐军序列。同时,对于投降的西秦降将,包括薛仁杲兄弟、大将宗罗睺、翟长孙等人,仍然委以重任,让他们继续统领原来各自的所部兵马。而且,为了表示宽宏大量,李世民和这些西秦降将,经常一起外出打猎,亲密无间,根本不把他们当作阶下囚。 李世民的心胸宽广、宽容大度,终于感动了西秦的众多降将。他们觉得,这位大唐的秦王,不仅打仗厉害,用兵如神,而且气度不凡,与薛举、薛仁杲父子的偏狭暴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一来,所有的薛氏部将,都心甘情愿地归顺大唐,自愿在李世民麾下拼死效力。因此,李世民处理西秦旧部,所奉行的安抚之策,对于稳定军心,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同时,也为安定陇西局势,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除了积极安抚西秦的降兵、降将,关于稳定陇西局面,李世民还做了一项重要的举措,那就是礼贤下士,凸显对于人才的重视与尊重。平定西秦不久,李世民便以秦王之尊,亲自登门拜访了一位著名名士。 这位著名名士,正是先前薛举手下的黄门侍郎——褚亮。关于褚亮此人,前文提到过。这是隋末唐初一位著名的儒家知识分子,以才高八斗,博闻强识而闻名于世,曾在薛举手下担任黄门侍郎之职。 扶风一战后,褚亮试图劝说薛举,认清形势,举陇西之地,归附李渊。可是,由于薛举目光短浅,执迷不悟,再加上郝瑗的挑唆、鼓动。最终,薛举没有接受褚亮的建议,而是选择割据一方,继续与李唐对抗。 由此可见,褚亮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他清楚地认识到,唐朝虽然是一个新生的政权,但是,李家父子的胆识、魄力,以及智慧,都是其他草莽群雄,所不能比拟的。故而,褚亮断定,唐王朝肩负着统一天下,终结乱世的历史使命,将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应该说,褚亮的这个风险投资,赌注下对了。 唐王朝如果要彻底收复陇西的人心,稳定陇西的局势,不仅要安抚薛氏旧部的军心,同时,也要得到当地知识分子阶层的支持。而褚亮此人,正是一定要争取的对象。所以,李世民下定决心,要拿出三顾茅庐的诚意。 其实,李世民早就听闻了褚亮的大名,对他也是仰慕已久。打败薛仁杲,拿下陇西之后,李世民亲自上门,前去拜访褚亮。见到褚亮,李世民没有一点端着大唐三军统帅的架子,表现得非常谦逊有礼,对褚亮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席话: 寡人受命而来,嘉于得贤。公久事无道君,得无劳乎? (《新唐书·褚亮传》) 这一番话的分量非常重,很明显,李世民这是在给褚亮“戴高帽”。在李世民看来,此次自己扫平薛氏,收复陇西,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军事上的胜利,而是得到了褚亮这个人才。并且,李世民还说道,褚亮拥有满腔的抱负与才华,却委身于薛氏父子那样的无道暴君,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李世民一番煽情,让褚亮感动得不知所以,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知音。况且,褚亮本身就有归顺李唐之心,加上他对秦王李世民早有耳闻,文韬武略,龙凤之姿。听完李世民这样的恭维、吹捧之后,褚亮立刻“扑通”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谢恩,也对李世民进行一番“商业互吹”,说: 举不知天命,抗王师,今十万众兵加其颈,大王释不诛,岂独亮蒙更生邪? (《新唐书·褚亮传》) 褚亮说完后,李世民大喜过望,当即赏赐了他四匹马、布帛二百段,任命其为秦王府文学。从此,褚亮便投归到了李世民的麾下,在秦王李世民的王府中效力。后来,褚亮更是成为了著名的“秦府十八学士”之一,秦王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李世民每次外出征战,褚亮都在军中,为李世民出谋划策。 唐太宗李世民登上皇位后,对褚亮更是委以重任。贞观中期,褚亮累迁升至散骑常侍,进爵为阳翟县侯,不久致仕归家。贞观二十一年(647年),褚亮病逝,享年八十八岁。在褚亮去世后,唐太宗追赠他为太常卿,谥号“康”,并且,允许他陪葬昭陵。 当然,褚亮归唐,对于李世民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收获。除此以外,李世民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褚亮的儿子——褚遂良。 褚遂良是褚亮之子,博涉文史,工于书法。隋朝大业末年,褚遂良与父亲褚亮一起,为薛举效力,担任通事舍人。此次,褚亮归附唐朝,褚遂良也一同入仕李唐,被李世民任命为秦王府铠曹参军,父子二人,一同供职于李世民的秦王府。 自从褚亮、褚遂良父子入仕唐王朝之后,李世民便将这对父子,视为左膀右臂。比如,褚遂良归唐后,历任谏议大夫、黄门侍郎、中书令等要职。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唐太宗临终托孤,安排褚遂良与长孙无忌等人一起,位列顾命大臣之一。因此,褚遂良后来成为了历经唐太宗、唐高宗两朝的著名宰相,唐朝初年的杰出政治家、书法家。 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李世民亲率大军,远征高句丽。当时,因为褚亮年事已高,无法随军出征。所以,褚亮便留在了长安,褚遂良则跟随太宗东征。在进军途中,唐太宗给留在京中的褚亮,颁下了一道手诏,以示关怀: 畴日师旅,卿未尝不在中,今朕薄伐,君已老。俯仰岁月,且三十载,眷言及此,我劳如何!今以遂良行,想君不惜一子于朕耳。善居加食。 (《新唐书·褚亮传》) 总之,李世民平定西秦之后,在政治上实行了一系列安抚、怀柔的稳妥政策。通过稳定薛氏旧部、笼络文人阶层的措施,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定了战后陇西的政治局势。因为李世民的努力,唐王朝彻底控制了整个陇西地区,取得了政治、军事的双重胜利,获得了唐初统一战争中第一场伟大胜利。 值得一提的是,平定西秦,是唐王朝建立之后,这个新生王朝,所进行的第一场重要的统一战役。在这场重要的统一战役中,不仅是李世民在唐朝建立后的第一次亮相,在唐初统一战争中的第一次崭露头角。由于这场战争的胜利,也让李世民的名字,震动了整个华夏大地;这位二十岁的年轻统帅,瞬间成为了天下群雄关注的焦点。 而且,同样是这场平定西秦的战争,也让李世民的一匹战马,名垂青史。这匹名垂青史的战马,正是唐太宗著名的“昭陵六骏”之一,——“白蹄乌”。这匹“白蹄乌”,恰好是李世民在平定西秦战争中的坐骑。 世人皆知,李世民半生戎马,十六岁从军,十八岁跟随父亲李渊,晋阳起兵,二十岁成为唐军主帅,率领大军,一举荡平薛氏。可以说,李世民的前半生,都是在马背上度过。因此,李世民不仅武艺超群,而且对于战马有着不解之缘。 贞观十年(636年),唐太宗李世民开始营建昭陵。在唐太宗昭陵前,树立着六匹骏马的石雕。这六匹骏马,都是李世民曾经的坐骑,分别在平定天下的不同时期,跟随李世民,为唐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这就是著名的“昭陵六骏”,而“白蹄乌”便是其中之一,是李世民在荡平薛氏战争中的坐骑。 为什么这匹战马名为“白蹄乌”?李世民曾经为自己的“昭陵六骏”,撰写过一篇文章《六马图赞》。在这篇文章中,李世民详细介绍了这六匹骏马,包括体格样貌、在哪场战争中所骑,以及各自都立下了怎样的赫赫战功。其中,李世民在《六马图赞》一文中,详细描述了白蹄乌的样貌: 纯黑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乘。 之所以称为“白蹄乌”,是因为这匹战马,全身乌黑,只有四只马蹄是雪白色的,这倒是与西楚霸王项羽的“踏雪乌骓”,颇为相似。而且,从“昭陵六骏”的石雕,能够看出,白蹄乌骨骼强健,四蹄奔腾,呈现出疾驰纵跃之状,一看就是一匹久经沙场的良驹。所以,“昭陵六骏”,白蹄乌是其中之一。 通过前文的介绍,平定西秦的总体战役中,最关键的一场决定性胜利,当然是第二次“浅水原之战”。在浅水原之战中,李世民亲率唐军骑兵,大破西秦主力,彻底扭转了战场形势,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 当时,李世民正是骑着这匹“白蹄乌”,率领数十名骑兵,杀入敌阵,击溃了宗罗睺主力;然后,又是骑着“白蹄乌”,在黄土高原上追击西秦残部,兵临折墌城,一举拔掉了薛氏政权的根基。所以,这匹白蹄乌,在平定西秦的过程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李世民在《六马图赞》一文中,这样称赞白蹄乌: 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 的确,平定西秦,是李唐王朝崛起于东方的关键一战。如果没能打败西秦,没能剿灭薛氏父子,也许,唐王朝就不会成为后来那样的一个伟大帝国。譬如,“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在自己的一组诗作的其中一首——《唐铙歌鼓吹曲十二首·其四》,描述了这场李唐建国第一战: 泾水黄,陇野茫。负太白,腾天狼。 有鸟鸷立,羽翼张。钩喙决前,钜趯傍。 怒飞饥啸,翾不可当。老雄死,子复良。 巢岐饮渭,肆翱翔。顿地紘,提天纲。 列缺掉帜,招摇耀鋩。鬼神来助,梦嘉祥。 脑涂原野,魄飞扬。星辰复,恢一方。 到目前为止,无论从军事,还是政治方面,此时的唐王朝,已经完全控制了陇西地区。现在,仅剩最后一件不得不办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处置唐朝的头号战犯薛仁杲,以及亲信爪牙。 起初,关于如何处置薛仁杲,及其心腹爪牙,唐高祖李渊是夹杂着个人情绪,差点因为意气用事,酿成大错。李渊对薛举、薛仁杲父子,并无好感,不仅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自从武德元年(618年)七月,李唐和西秦正式开战以来,薛氏父子不知残杀了多少唐军将士,无数唐军将士,尽丧薛氏之手。特别是,第一次“浅水原之战”,三万唐军全军覆没。战后,薛举更是丧心病狂,用阵亡唐军将士的尸骨与头颅,垒成了一座“京观”。至于薛仁杲,就更不用说了。 薛举死后,武德元年(618年)八月至九月,这段期间,薛仁杲率领西秦军队,对唐王朝的西北防线,进行了疯狂的扫荡、攻击。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又有无数的唐军将士,折损在了薛仁杲手中。 比如,镇守泾州的唐朝骠骑将军刘感,便是被薛仁杲残忍地杀害。因此,薛氏父子的手上,沾满了唐军将士的鲜血,与唐王朝有着血海深仇。面对这样的国耻大恨,唐高祖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平定西秦后,唐高祖李渊专门派遣特使,前往陇西军中,向李世民传达自己的诏命: 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其党以谢冤魂。 (《资治通鉴》) 李渊的意思是,薛氏父子杀害了无数唐军士卒,血债累累,不杀不足以告慰阵亡将士。因此,唐高祖李渊命令李世民,立即诛杀元凶薛仁杲,及其余党成员,以祭奠唐军将士的亡灵。 父亲李渊的这道诏命,无疑给李世民出了个难题。杀一个薛仁杲,倒不是什么难事,薛仁杲生性残暴,且心胸狭隘,在陇西素来不得人心。杀掉薛仁杲,不会引起西秦旧部太大的波动。可是,薛仁杲爪牙甚多,一旦杀了他们,必将会造成西秦降兵、降将中的不安,甚至会酿成兵变,摊上大麻烦。 要知道,李世民费尽千辛万苦,才打败了薛仁杲,平定西秦,又好不容易推行安抚、怀柔之策,稳定住了陇西的局势。现在,这一刀如果真的砍了下去,所有的辛苦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很显然,李渊在这个时候,有些意气用事的成分。 不过,关键时刻,有人及时阻止了李渊的意气用事,谁呢?李密。前文提到过,武德元年(618年)十月,李密在洛阳北邙山之战,被王世充所部重创,十万瓦岗军几乎全军覆没。无奈之下,李密只得率领两万残兵,西入关中,投奔李唐。 李密率部投唐,唐高祖李渊非常重视,不断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后来,李密进入长安后,李渊表面看上去,对他还是不错的,礼遇有加,任命李密为光禄卿,封邢国公。所以,李密这个时候是唐朝的臣子,对于唐高祖要杀尽薛仁杲及其爪牙的决定,李密及时向高祖进谏道: 薛举虐杀无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 (《资治通鉴》) 听完李密的谏言,唐高祖觉得很有道理。此时的李渊,也恢复了应有的理智,保持了一个政治家的冷静。于是,唐高祖李渊再次下令,让李世民处决掉主要的元凶战犯,其余的人全部赦免,不牵连一人。就这样,在李家父子的通力协作下,唐王朝终于完成了平定西秦后的收尾工作。 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凯旋班师,返回长安,献捷于太庙。不久,薛仁杲以及手下主要将帅数十人,被全部斩于闹市。至此,薛氏政权正式谢幕。 之后,唐高祖李渊开始论功行赏,大飨将士,对平定西秦的有功之臣,进行慰劳封赏。由于刘文静、殷开山二人,此次跟随李世民平定西秦,立有战功,故而功过相抵。没过几天,刘文静被拜为民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殷开山恢复爵位。并且,唐军班师回京后,一次,李渊召见群臣,以薛氏覆亡为例,说了这样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业,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贵。使王世充得志,公等岂有种乎!如薛仁果君臣,岂可不以为前鉴也! (《资治通鉴》) 其实,此次平定西秦,收复陇西的首功,自然非秦王李世民莫属。李世民是唐军的最高军事统帅,西线一战,如果不是李世民部署得当,坚持疲敌之计,消耗敌军锐气,浅水原之战,也不会一举击破西秦大军主力;同样,如果不是李世民在大破西秦主力后,果断出击,兵临折墌城下,也不会最终瓦解了西秦军队的斗志,迫使薛仁杲献城投降。 而且,在平定西秦,取得军事上的辉煌战绩后,李世民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相反,李世民则是积极采取安抚、怀柔的政治策略,迅速稳定了战后陇西的局势,使得陇西地区完全臣服于大唐。所以,无论从军事上,还是从政治上,李世民都是此次平定西秦战争中,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名副其实的首功。 因而,唐高祖李渊论功行赏,首先要封赏的,当然是自己这个浴血奋战,功勋卓越的二郎。李世民凯旋回京不久,父亲李渊的封赏,随之而来。这一次,唐高祖授予了李世民一连串的军政要职。 由于平定陇西的赫赫军功,唐高祖李渊加拜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镇守长春宫,同时,“关东兵马并受节度”。也就是说,唐王朝在关东地区的一切兵马调度,全部归于秦王李世民一人节制。 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唐朝建立之时,李世民的政治身份是秦王、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直至武德元年(618年)七月,李世民第一次率领四万唐军,出征抗击薛举时,又被加授为雍州牧。 那个时候的李世民,虽然为唐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那时,李世民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英雄,只是一个初生乳虎而已。所以,李世民当时仅仅是初露锋芒,在天下群雄眼中,还不像后来那样威名赫赫。因此,在大唐朝廷之中,李世民的地位,还并没有特别突出。 然而,此次西线大捷,却让李世民奇迹般地异军突起。这位二十岁的秦王,用平定薛氏,收复陇西的战绩,用实打实的军功,向父亲、大唐子民,以及天下群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所有人都明白,从此之后,有了李世民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军神战魂”,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步伐,将势不可挡! 同样,这次平定西秦的大获全胜,也让李世民在大唐朝廷的地位,变得举足轻重。通过西线大捷,李世民逐渐走到了唐王朝政治、军事的前台,开始一步步执掌大唐军权,成为大唐王朝名副其实的军事领袖。 更重要的一点,平定西秦薛氏,是李世民在唐初统一战争期间,亲自指挥的第一场重要战役。因为这场战争的胜利,也让李世民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威望,积攒了雄厚的政治、军事实力。有了这样雄厚的政治、军事资本,李世民以及整个秦王集团,才敢于在武德后期,挑战太子集团,与大哥李建成争夺太子之位。 伴随着李世民的凯旋回京、薛仁杲的被杀,唐王朝历时半年平定西秦的军事行动,终于圆满收官。平定西秦,消灭薛氏,正式揭开了大唐王朝统一天下的序幕,李唐进军中原,定鼎天下之势,已经基本奠定。 在消灭西秦政权不久之后,唐王朝马不停蹄,继续加紧了对西北地区的用兵。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朝出兵消灭了河西李轨政权。至此,李唐王朝正式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 从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到武德二年(619年)五月,新生的李唐王朝,连续进行了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先后消灭了西北地区的两大割据政权——西秦薛氏政权、河西李轨政权。自此,陇西、河西两大战略要地,并入李唐版图。历经千难万险,唐王朝终于统一了西北地区。 西北地区实现统一,对于李唐王朝而言,意义重大。 其一,通过消灭西秦、凉国,李唐王朝成功解除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军事威胁,为唐王朝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战略大后方。从此,唐朝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向东扩张,与中原的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一争高下。 其二,统一西北,使得唐王朝的疆域范围得到了进一步扩展,也让唐王朝的国家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此时的唐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武德元年(618年)五月的新生政权。如今,李唐王朝坐拥关中、河东、陇西、河西、巴蜀五地,天下已得其四,国力日渐强盛。所以,大唐现在今非昔比,拥有了足够争夺天下的实力与资本。 当初,为了统一天下,唐高祖李渊制定了巩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计划。首先,唐朝必须要稳定关中地区的安全,消灭盘踞在西北的割据势力,从而保卫长安,解除它们对关中的军事威胁。 现在,经过将近一年的血战,唐朝终于统一西北,消灭了西秦、凉国两大割据政权,成功地将陇西、河西两地,与关中、河东连成一片。就这样,李唐王朝顺利实现了巩固关中战略的关键一步。 实现对西北地区的统一,使得唐王朝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扫除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后顾之忧。接下来,李唐王朝就要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军事行动,实施巩固关中的下一步,也是最后一步的战略计划。这一步的战略计划,那就是全力对付山西刘武周,稳定太原的军事形势,彻底消灭威胁长安的割据势力。 可是,还没等唐王朝正式与山西刘武周开战,开启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唐朝国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什么大事呢?原来,刚刚归附李唐还不到一年的李密,突然叛唐出走,意欲脱离唐朝,东山再起。 那么,李密为什么会突然叛唐,这其中又隐含着哪些鲜为人知的内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身为大唐皇帝的唐高祖李渊,又会如何应对?李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最后的人生结局,又是怎样的呢?作为昔日一呼百应的英雄盟主,李密最终为什么会在小阴沟里翻了船,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悲惨结局? 第六章 李密败亡(1)——虎落平阳 在隋末唐初那个风云际会的乱世,李密,无疑是一个传奇。他曾经是叱咤风云,一呼百应,被天下群雄公认的反隋盟主,坐拥三十万瓦岗军,占据中原大片领土,是隋末当之无愧的义军之魁。并且,他也是被众多人所看好的一位乱世枭雄,认为他最终能够取代隋朝国祚,成就帝王大业。 然而,造化弄人,世事无常。最终,李密却由于自己的刚愎自用,骄傲轻敌,亲手断送了盛极一时的瓦岗军,以及自己的帝王之梦。洛阳北邙山一战,十万瓦岗军几乎全军覆没。自此,曾经威震中原的瓦岗军集团,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而李密本人,则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带着两万残兵败将,西入关中,投奔李唐。 按道理,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大势已去。如果李密能够认清形势,安分守己,或许,还可以保全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是,李密偏偏是一个不肯认命的人,他不会轻易向命运妥协。 所以,在投奔唐朝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李密便重新竖起了反旗,叛唐出走,企图脱离李唐统治。可惜的是,这一次,历史并没有眷顾李密。这一走,李密真正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等待他的,将是死亡与覆败。 那么,李密为什么不肯安于现状,老实地做唐朝的臣子,为什么要踏上一条以卵击石的不归路呢?在走上了叛唐之路的李密,他的人生结局又将如何?最终,李密又是以何种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传奇的一生呢? 上一章节介绍道,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在浅水原一战中,大破西秦大军。不久,李世民乘胜追击,兵临折墌城,薛仁杲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下,献城投降,西秦灭亡。至此,唐王朝彻底消灭了在西北最强悍的一个劲敌——西秦薛氏政权,将陇西之地纳入大唐版图。 消灭西秦之后,李唐王朝决定趁热打铁,挟胜利之势,一举统一整个西北。第二年,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军再度出兵,成功荡平了河西李轨政权。随着西秦、凉国两大割据势力的相继覆灭,唐王朝真正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陇西、河西两地,从此成为了唐朝的统辖地区。 李唐统一西北后,唐高祖李渊便开始着手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那就是,全力对付山西刘武周,拔掉在山西的这颗钉子,巩固太原的军事环境,彻底消弭周边割据势力对关中的军事威胁。 可是,这个军事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唐王朝国内却发生了一件突发状况。昔日的瓦岗军领袖、反隋盟主,李唐王朝如今的光禄卿、邢国公李密,突然率部叛逃,脱离唐朝,打算另起炉灶。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李渊审时度势,不得不暂时放下对付刘武周的军事计划,集中精力,应对李密叛唐一事,清除这个肘腋之患。 也许有人会有疑问,李密投奔唐朝,这个时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叛唐自立,而且,是在李渊的眼皮子底下叛逃?关于李密为何叛唐一事,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起。 武德元年(618年)的七月至十一月间,此时的唐王朝,正在西线战场之上,与薛氏政权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激战,为统一西北而浴血奋战。同时,也在这段时期,中原的形势却发生了巨变。身为反隋盟主、瓦岗军领袖的李密,在洛阳城下遭遇了人生事业最大的“滑铁卢”。这一败,李密从此进入了人生的低谷,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一年的九月份,由于李密急于攻下洛阳,因此犯了轻敌冒进,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贸然与王世充主力决战。结果,洛阳北邙山之战,李密中了王世充的奸计,十万瓦岗军,几乎全军覆没。 可以说,洛阳北邙山之战,让李密一败涂地。多年积攒的家底,因为这一仗,输得干干净净。可是,往往祸不单行。军事上的惨败,对于李密来说,还不是最致命的打击。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的李密,真正体会了一把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少瓦岗军的文武大员,及其旧部,纷纷投降王世充。 兵败北邙山后,李密失败已成定局,他显然无能为力。因为王世充采取的是突然袭击,李密毫无防备,故而被一击即溃。当时,瓦岗军主力基本损失殆尽,军队大都被冲散了。当时,李密身边仅剩万余残兵。万般无奈之下,李密只得收拢残兵,向洛口仓败退,打算据守洛口仓,恢复元气。 李密兵败如山倒,王世充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一把。在与瓦岗军对峙于洛阳的一年中,王世充总是胜少败多,处于下风。如今,好不容易,风水轮流转,轮到李密倒霉了。王世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王世充立即集结兵马,乘胜追击,占领了李密在河南地区的大量地盘。 从这个时候开始,李密的众叛亲离,便非常明显地体现出来。那些被王世充占领的瓦岗军地盘,不是与王世充暗通款曲,就是主动向王世充投降。比如,李密刚刚兵败之时,王世充一路追击,兵锋首先直逼偃师。 那个时候,驻守偃师的瓦岗军将领,是李密的长史郑颋。面对王世充的大兵压境,郑颋本来想集结城内兵力,抵挡王世充的攻城。可是,瓦岗军主力都被全歼,人心已经散了,所有人都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因此,没等郑颋组织抵抗,他手下的部众,就主动献城投降。王世充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偃师,郑颋也被迫降于王世充。 紧接着,王世充尝到了甜头,整合兵马,继续向洛口仓方向推进。应该说,王世充这一路的进展,势如破竹。在这个过程中,王世充俘获了不少瓦岗军将领,以及他们的家眷。并且,王世充还让这些人给他们的亲人写信,希望他们能够投降自己。此举,对于瓦解瓦岗军军心,也确实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北邙山一战,瓦岗军主力伤亡殆尽,李密只得一路溃退。按照李密原来的打算,退守洛口仓,以此为据点,逐渐恢复元气。然而,命运偏偏又给李密开了个玩笑。洛口仓是李密最后的希望,现在,连这最后的希望,都保不住了。洛口仓不战而降,偌大的中原地区,再无李密的立足之地。 洛口仓当时的守将,正是李密的长史——邴元真。然而,就是这个邴元真,在李密走投无路之时,落井下石,不仅与王世充相互勾结。甚至,还要在半路上伏击李密。其实,邴元真的反水,李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由于李密的猜忌多疑,致使邴元真对他心怀不满,最终投向了王世充的怀抱: 初,邴元真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于瓦冈;让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及密开幕府,妙选时英,让荐元真为长史;密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 (《资治通鉴》) 邴元真原本只是隋朝的一个普通县吏,因为贪赃枉法,被迫逃亡。后来,跟随翟让,一起在瓦岗寨起义。所以,邴元真是瓦岗军的创业元老,资历比李密还要老。翟让对他也是非常信任,经常让他掌管书记事务。 后来,李密坐上了瓦岗军的头把交椅,建号魏公,开元帅府。那时,李密需要广纳贤才,故而,翟让便向李密推荐邴元真为长史。李密估计拗不过翟让,只能勉为其难,任命邴元真为长史。 尽管如此,李密却始终信不过邴元真,认为他是翟让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所以,邴元真虽有长史之名,却无长史之权。连瓦岗军内部的重大军事决策,李密都不让他参与,对他一直存有戒备之心。 李密的高度不信任,自然令邴元真心生不满。后来,李密与王世充决战之前,命邴元真留守洛口仓。不过,瓦岗军中的不少人都认为,邴元真贪婪粗鄙,非常不靠谱。比如,李密手下的一个谋士宇文温,甚至建议李密,杀掉邴元真,另选贤能:“不杀元真,必为公患。”当然,李密并没有听从。 虽然李密没有听从宇文温的建议,但是,邴元真知道后,他的不满愈发强烈,心中便有了背叛李密的念头。于是,趁着李密与王世充主力决战之际,邴元真开始密谋反叛,与王世充暗通款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邴元真的阴谋,很快被瓦岗军的其他将领所察觉。因此,他们秘密向李密汇报此事。只不过,李密当时忙于和王世充决战,无暇顾及,对此事只能是将信将疑。 不久,李密兵败北邙山,向洛口仓溃退。这个时候,邴元真已经和王世充勾结在了一起,对于如丧家之犬的李密,肯定不能放过。事实上,李密对于邴元真的变节行径,了如指掌。然而,李密却过于自负,他觉得自己手上毕竟还有万余兵马,完全具备一战之力。因此,李密便在洛水岸边列阵,打算趁王世充半渡洛水之际,突然袭击,来个“半渡而击之”。 可惜的是,李密的这一计划,被邴元真看穿了。邴元真提早告知王世充,为他指了一条隐蔽的捷径,使得王世充的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洛水。所以,直到敌军完全渡过洛水,李密的斥候竟然毫无察觉。这样一来,李密的计划显然落空了。没有办法,李密只好又率部逃至虎牢。之后,邴元真则举城投降王世充。 洛口仓不战而降,象征着李密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李密在河南的最后一块地盘,也不复存在了。邴元真投降不久,瓦岗军的另一员猛将单雄信,也叛离瓦岗军,投降了王世充: 初,雄信骁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曰“飞将”。彦藻以雄信轻于去就,劝密除之;密爱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资治通鉴》) 单雄信骁勇善战,为瓦岗军立下过赫赫战功,是瓦岗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如今,连单雄信这样的骁将、万人敌,都向王世充投降。可见,此时的瓦岗军,已经彻底地分崩离析,瓦解到连架子都不剩。 从客观的角度来讲,这个时候的李密,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时,瓦岗军的另一员大将王伯当,也弃守金墉城,退保至河阳。不久,李密带着少量残兵,来到河阳,与王伯当汇合。 见到王伯当后,李密百感交集。他不明白,曾经雄踞天下的瓦岗义军,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悲愤交加的李密,不禁有些情绪失控,当着众将的面,拔出佩剑,一度想要自刎。而且,李密还说了一番十分凄凉的话: 兵败矣,久苦诸君!我今自刎,请以谢众。 (《旧唐书·李密传》) 千钧一发,王伯当一把抱住了李密,号啕大哭,阻止了李密的自杀未遂。然后,其余的瓦岗部众,一起恸哭不止,莫能仰视。其实,李密此举,亦是为了试探一下王伯当,看看王伯当愿不愿意追随自己。 接下来,李密便试探性地对王伯当说道:“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对于李密的有意试探,王伯当作何反应?王伯当倒是个忠义之人,听到此话后,没有犹豫,立即作出回应: 昔汉高诛项,萧何率子弟以从,伯当恨不昆季尽从,以此为愧耳。岂以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纵身分原野,亦所甘心。 (《旧唐书·李密传》) 最终,在瓦岗军众将的一致劝说下,李密决定率领剩余的部众,投奔李唐。当时,天下大乱,各地群雄纷纷称王称帝,建立割据政权,有增无减。李唐王朝不过是众多割据政权中的一个,这个时候,建国还不到一年。况且,此时的唐王朝,正与西秦薛氏政权,鏖战于西线,胜负尚未可知。那么,李密为什么会选择投李唐? 就李密目前状况而言,投奔唐朝,是他的唯一选择。为什么呢?首先,北邙山一战后,瓦岗军主力损失殆尽,李密在河南的地盘,基本上都被王世充占领了。所以,中原地区,已经没有李密的立足之地。而且,李密是不可能投降王世充,自己和王世充打了这么长时间。一旦投降王世充,自己将再无翻身之日。 其次,唐朝虽然建立不久,但势头正盛。新生的李唐王朝,在国家的方方面面,都表现出万物维新的气象,大有统一天下的希望。所以,李密认为,投奔唐朝,起码暂时能够有一块落脚之地,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等有朝一日,力量积攒、恢复得差不多了,东山再起,也是很有盼头的。 更何况,在李渊入主关中的过程中,李密曾经间接帮过李家父子的忙。如果不是李密率领瓦岗军,在洛阳拖住隋军主力,李家父子也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攻克长安,成就李唐帝业。单凭这一点,李密自认为,有功于李唐,现在投奔唐朝,想必唐高祖李渊不会冷眼相待,会对自己委以重任。 于是,武德元年(618年)九月,李密带领仅剩的两万残兵,西入关中,投奔李唐。当时,跟随李密一起投奔李唐的瓦岗旧部,总共也就两万人左右。不过,有一些瓦岗军的将领、部众,李密并没有带他们一起投唐,而是滞留于河南地区。所以,当李密走后,这些人大部分都投降王世充。 李密兵败投唐,标志着隋末最强大的一支武装力量——瓦岗军,自此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那么,对于李密的前来归附,唐朝方面,又会如何对待曾经一呼百应,现在沦为丧家之犬的李密呢? 最初,在李密入关投唐之时,唐高祖李渊还是相当重视的。要知道,今非昔比,现在的李渊和李密,身份天差地别。李密已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瓦岗军领袖、反隋盟主,而李渊却已是定鼎王业的大唐皇帝。既然如此,唐高祖李渊为什么依然如此重视此事?主要原因有二。 第一,李密毕竟曾是威震天下的瓦岗军领袖、天下群雄公推的反隋盟主,影响力尚在。李密兵败洛阳后,河南的瓦岗军余部,一部分投降了王世充,一部分则处于观望状态。因此,李渊认为,善待李密及其两万部众,对于招降瓦岗旧部,使其归附李唐,会起到一定的帮助作用。 第二,李密的政治身份特殊。李渊和李密二人,都是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譬如,李渊的祖父李虎、李密的曾祖父李弼,俱为西魏、北周的“八柱国”之一。因此,李密拥有着关陇贵族集团成员的政治身份。安抚好李密,对于新生的唐王朝而言,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有利于稳定关陇贵族集团内部。 大唐朝廷为了显示对李密归附的重视,在李密进关之后,那时,李密尚未到达长安。唐高祖李渊便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使者,前去慰问、犒劳李密的部队。唐高祖如此重视,让李密非常受用。李密非常得意,甚至自比为东汉窦融那样的人物,失态地对部下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当尽至;比于窦融,功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 (《资治通鉴》) 不难看出,李密这个时候,还是颇有自信,抱着很大的希望。他觉得,自己有大功于李唐,况且,山东一带的瓦岗军旧部,还没有归顺唐朝。唐王朝如果想要收编这些山东旧部,就必须要善待李密。所以,李密估计,自己投唐之后,怎么着也能做到三公的高官。那么,事实真的如此? 现实往往要比理想残酷得多。显然,李密有些自信过头了,他把一切想的太好了。进入长安后,唐高祖李渊的任命,却让李密大跌眼镜,失望不已。而且,李渊对待李密的态度,与他的封赏、任命,前后充满矛盾,有些使得李密捉摸不透。 首先,李密进入长安后,唐朝方面,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先前,李密还没有到达长安之前,唐高祖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使者,前去慰问、犒劳,那是何等的规格与重视。可是,等到李密一入长安,唐王朝的态度,立刻发生了惊人的逆转。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己卯,至长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 根据以上记载,李密进入长安后,唐朝负责接待的有司部门,对于李密的待遇、规格,明显有所降低。这还不算,要知道,李密不是只身一人投唐,而是带了两万瓦岗旧部。没有想到,这两万人马一入关中,竟然连续数日都没有吃上饭,更不用说封赏了。这样一来,李密和他的两万部众,逐渐产生了不满情绪。 不用猜就知道,如果没有唐高祖李渊在背后的默许与授意,相关的接待部门,怎么会如此苛待李密。也许有人会有所不解,李渊的态度,前后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之前,李渊那样热情殷切;可是,李密一进长安,他的态度却发生了如此奇怪的转变,对待李密,变得冷淡、忽视。 这是唐高祖李渊故意为之,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磨一磨李密的傲气。李渊非常清楚,李密此人很有本事,正因如此,他也十分心高气傲,一般人都瞧不上。况且,李密自认为有大功于李唐,觉得唐朝理所当然要处处顺着他。问题是,唐高祖会这样想吗?李渊才不会吃这一套呢! 在唐高祖李渊看来,李密刚刚投唐,如果不把规矩立下,如果过于放低姿态,很容易让李密轻视大唐。因此,在李密进入长安之后,李渊故意指使有关部门,降低接待规格,以此挫一挫李密的傲气,让他不敢小瞧自己,以及唐王朝。 但是,李渊的冷淡,明显让李密大为不满,他觉得,李渊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正当李密郁闷生气的时候,唐王朝的任命下来了。然而,这道任命,却再次给李密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么,这是一道怎样的任命,会再度让李密陷入失望?那么,李渊作为大唐皇帝,又是如何安排李密在唐朝的位置? 武德元年(618年)十月,也就是李密投唐一个月后,唐高祖李渊任命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在唐高祖委任李密的三个官衔里,其中,邢国公是爵位,上柱国则是荣誉头衔。 所以,邢国公和上柱国两个职衔,基本上是没有实权的。唯独有实权的,只有光禄卿一职。然而,正是光禄卿这个有一点实权的官职,竟然让李密感到遭受了奇耻大辱,认为李渊是故意羞辱他。 光禄卿一职,属于从三品,是光禄寺的最高长官。虽然光禄卿的官阶很高,但是它所负责的具体工作,却令人大跌眼镜。光禄卿主要负责国家祭祀、朝会、国宴等重要活动,所需要的食物制作,以及皇室成员日常饮食的烹调。说白了,光禄卿就是负责皇帝、皇族饮食的司务长兼一级厨师长。 大家试想,李密原来是那样一位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拥有三十万瓦岗军,是天下群雄公认的反隋盟主。如今,他虎落平阳,投奔李唐,却只能做一个负责皇家膳食的光禄卿,真是莫大的讽刺。而李密之前幻想的三公高官,无疑也打了水漂。可想而知,李密心里的愤怒,不言而喻。 不过,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唐高祖对李密本人的态度,却非常奇怪,不仅没有横眉冷对,反而格外热情、亲切。等于是说,唐高祖李渊在政治上刻意打击李密,然而,在日常生活上,却非常关照他。根据史书记载: 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子独孤氏妻之。 (《资治通鉴》) 李密投唐之后,事实上,在各个方面,都受到了严重的歧视。唐朝的大小官员们,认为李密就是个“外来户”,兵败丧师,走投无路,才归附大唐。因此,这些李唐官员,打心底瞧不起李密。自从李密投唐以来,唐朝的许多官员、朝臣,对李密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甚至有人公开向李密索取贿赂。 本来,李密就对唐高祖的任命,憋了一肚子的气。自己堂堂的瓦岗军领袖,曾经呼啸一方的枭雄,到了长安,结果就只给了两个虚衔,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禄卿。如今,又被那些李唐官员这样羞辱,李密心中的不满,更是无法描述。 可是,唐高祖李渊对待李密的态度,与众人截然不同。他没有故意羞辱李密,相反对李密礼遇有加,十分客气。乃至,唐高祖李渊曾经亲口称呼李密为贤弟,两人以兄弟相称,还将舅舅家的女儿独孤氏,嫁与李密为妻。 众所周知,李渊的母亲元贞皇后独孤氏,也是北周名将独孤信的女儿,与隋文帝的独孤皇后是亲姐妹。所以,唐高祖李渊的身体里,一部分流着独孤家的血脉。因此,李密迎娶独孤氏为妻,等于和大唐皇帝的母系一族,有了姻亲关系。应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联姻帝室,李密恐怕是独一份。 这样,问题来了,为什么李渊对待李密的态度与做法,会出现两极分化的表现?一方面,唐高祖在政治上极力压制李密,不让他掌握实权;另一方面,李渊却在日常生活上,格外关照李密,给足了李密面子。李渊这种两极分化的做法,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这种两极分化的做法,恰恰能够体现,唐高祖李渊高深莫测的帝王心术。李渊之所以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做法,总结起来,四个字:恩威并施。所谓“恩威并施”,便是既要让李密心怀敬畏,又要使其感恩戴德。 从太原起兵到建立大唐,可以看出,李渊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以他的睿智,当然清楚,李密绝不是诚心投奔大唐,而是一时山穷水尽的无奈之举。从前的李密,是一个掌握三十万瓦岗军的英雄盟主,他会从此甘心做唐朝的臣子吗?肯定不会。一旦时机成熟,李密还是会重新竖起大旗,东山再起。 正因如此,为了避免李密死灰复燃,叛唐自立,李渊才要刻意压制李密。所以,自从李密归唐,唐高祖李渊故意冷眼相待,并且,不让他掌握实权。李渊的意图,就是要将李密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不给他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样一来,即使李密再有本事,也只能无可奈何。 可是,唐高祖的这种做法,一定会引起李密的不满。因此,除了在政治上打压李密,李渊还有另一手准备。这种准备,那就是在平时给足李密面子,格外关照。比如,唐高祖李渊授予李密的光禄卿一职,虽然不是要职,但毕竟是从三品的高官,官阶很高。李渊用这个方式,向世人展示,自己对李密还是不错的。 给足李密面子,可不是光摆摆姿态、作作秀这么简单,李渊有更深一层的战略考量。李密虽然投奔了唐朝,但是,绝大部分的瓦岗军旧部,依然遗留在山东一带。当初,李密兵败洛阳,不少瓦岗军将领、部众,相继投降王世充。不过,也有一些瓦岗旧部,并没有投降王世充,而是处于观望状态。 同时,此刻唐王朝与西秦之间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决胜阶段。李世民完全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西秦灭亡指日可待。统一西北后,唐王朝下一步的进攻目标,自然是山西刘武周。所以,这个时候,李渊开始筹划唐朝统一天下新的战略计划。在解决刘武周后,李唐王朝势必要大举东进,与王世充、窦建德争霸中原。 北邙山一战后,李唐王朝在中原地区,主要面临两大强敌: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李渊明白,唐朝早晚要和王世充、窦建德刀兵相见。因而,唐王朝必须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如何未雨绸缪?李唐若要东进中原,必须要稳定崤山以东的局势。当时,山东一带,盘踞着不少瓦岗旧部。如果唐王朝能够和平收编这些瓦岗旧部,不仅可以稳定山东局势,也能为日后东进铺平道路。 在这个时候,唐高祖李渊认为,可以让李密发挥一下作用。李密在瓦岗军中极有威望,可以利用这位曾经的瓦岗军领袖,进行政治宣传。通过这种政治宣传,对于唐王朝收编瓦岗旧部,顺利稳定崤山以东,可以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 不难看出,李渊的这种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的确高明。这种做法,不仅扼制了李密东山再起的希望,同时,又为收编瓦岗旧部,提供了一定的政治优势。应该说,对于李渊的恩威并施,李密显然是无计可施,哑巴吃黄连。可是,李密现在寄人篱下,他能怎么办呢? 接下来,李渊要开始办一件大事。这就是前文提到的,收编瓦岗军旧部,稳定崤山以东的局势。实际上,在李密投唐不久,唐高祖便在时刻关注此事,并且,紧锣密鼓地办理这件要事。 李密是于武德元年(618年)九月,兵败北邙山,投奔唐朝。一个多月后,十月初九,唐高祖李渊开始着手解决山东问题。于是,唐高祖任命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诸军皆受其节度;同时,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副。二人共同前往崤山以东,收编那里的瓦岗旧部。 此次稳定山东,收编瓦岗旧部,唐高祖李渊专门派了一位李唐的宗室亲王——淮安王李神通,作为主官,全权负责收服山东的一切事宜。由此可见,李渊对于接管山东一事,高度重视。 果真,李渊的这种政治姿态,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崤山以东的瓦岗军旧部,认为李唐王朝还是很有诚意的。并且,他们通过打听也得知,李密投唐以来,大唐皇帝对其礼遇有加,授予从三品的高官。故而,这些瓦岗旧部都觉得,还是归附李唐有前途;连李密都能在唐朝成为“高官”,想必自己的待遇也不会差。 因此,不少瓦岗旧部,纷纷归顺李唐。譬如,李密原来麾下的总管李育德,举武陟之地,归附唐朝,被唐朝拜为陟州刺史。很快,随着李育德献地归唐,立刻形成了连锁反应,许多瓦岗将领相继投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将领,要么献上城邑,要么率领部众,先后投奔唐王朝。 山东一带,大量瓦岗军旧部,相继归唐,这对于唐朝稳定崤山以东,打开了一个很好的局面。不过很快,一位重量级别的人物,也来归附唐朝。他的归顺,基本奠定了山东归唐的大致格局。这位重量级别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瓦岗军中的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徐世勣。 徐世勣此人,前文提到过,他是瓦岗军的核心成员,也是瓦岗军元老级别的重要将领。其实,徐世勣并不是李密的嫡系将领,最初是追随翟让一起举兵,长期在翟让麾下效力,属于翟让阵营的重要成员。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李密建号魏公,设置官署。当时,李密为了巩固自己在瓦岗军中的独尊地位,大封文武,徐世勣便在其中之列。李密自称魏公后,徐世勣被任命为右武候大将军,统领本部兵马。 但是,李密始终非常忌惮徐世勣。他认为,徐世勣是一员名将,又是翟让阵营的核心成员,且手握兵权,随时有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因此,后来李密设计杀死翟让的时候,徐世勣险些丢了性命。幸亏的是,王伯当等众将及时阻止,徐世勣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自此以后,徐世勣便与李密产生了嫌隙。 再到后来,徐世勣更是一味抗上,与李密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徐世勣因此受到打压,被打发到黎阳驻守。李密兵败之时,曾经想过前往黎阳,投奔徐世勣。可是,却遭到了手下谋士的反对。本来,徐世勣就与李密就面和心不和,翟让之死,他更是九死一生。在谋士的劝说,李密便打消了投奔徐世勣的想法。 千万不要小看了徐世勣,此人堪称隋末唐初的一位传奇将才。徐世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隋末时举家迁居于河南滑州。根据相关史籍的记载,年轻时候的徐世勣,表现得与众不同,一看就是个英雄豪杰: 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与其父盖皆好惠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 (《旧唐书·李勣传》) 这段记载是说,徐世勣他们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家中蓄养了不少僮仆,囤积了大量粮食。但是,徐世勣却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的守财奴。他对天下大势看得很透,当时,天下大乱,各地烽烟四起。在这样的一个乱世,留着这么多的粮食、钱财,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倒不如用这些东西,成就一番大业。 于是,徐世勣与父亲徐盖,经常慷慨解囊,非常乐善好施,救济贫困百姓。因此,徐世勣在乡里乡亲中口碑甚好,积攒了很高的人望。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口碑、人望,很快,在遍地狼烟的隋末乱世中,徐世勣便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人马。然而,有一个地方,却是徐世勣真正施展抱负的摇篮,——瓦岗寨。 大业十二年(616年),翟让在瓦岗寨举兵反隋。那一年,徐世勣十七岁。看到翟让揭竿而起,徐世勣觉得,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随后,徐世勣带着自己的那支武装,参加了翟让的瓦岗军。从此,徐世勣就成为了瓦岗军的一员干将,一代名将崛起于隋末唐初的乱世,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翟让刚开始举兵的时候,立足未稳;再加上,翟让本身就是一介武夫,毫无远见。所以,起兵之初的瓦岗军,不知何去何从,陷入了一个彷徨、徘徊的尴尬境地。就在瓦岗军前途未卜的关键时刻,徐世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什么重要作用呢?徐世勣向翟让主动献上一计: 今此土地是公及勣乡壤,人多相识,不宜自相侵掠。且宋、郑两郡,地管御河,商旅往还,船乘不绝,就彼邀截,足以自相资助。 (《旧唐书·李勣传》) 这条计策,为瓦岗军的发展赢得了“第一桶金”。徐世勣建议翟让,可以在运河两侧扎根,打劫来往米船,以此扩充力量,逐渐坐大。翟让本来脑子就不灵光,一向人云亦云,对徐世勣的建议言听计从。于是,翟让带着部众,埋伏在运河两岸,专门负责打劫来往商船。果然,翟让趁机发了一笔“横财”,获得了大量的粮食,瓦岗军的实力逐渐开始壮大。 随着瓦岗军的崛起,大有燎原之势,在中原地区渐成气候。隋王朝感到如鲠在喉,必须要拔掉这颗钉子。为了消灭瓦岗军,隋朝派出了一员悍将,前去率兵征剿。这位悍将是谁呢?齐郡通守张须陀。 张须陀率领两万隋军,围剿瓦岗军。不得已,翟让只能组织瓦岗军,抵挡张须陀的进攻。当时,李密已经成为了瓦岗军的二号人物。所以,李密全权负责抵挡张须陀,亲自指挥了著名的“大海寺之战”,一举全歼张须陀所部,斩杀隋军悍将张须陀。此战,瓦岗军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在瓦岗军进行“大海寺之战”,全歼张须陀的整个过程中,徐世勣是立下了首功的。根据《旧唐书·李勣传》的记载,“勣与频战,竟斩须陀于阵”。按照《旧唐书》的说法,大海寺之战,徐世勣率部一举击破隋军主力,并且亲自将张须陀斩于阵中。因此,这一仗的首功,徐世勣当之无愧。 通过以上叙述,可以看出,徐世勣是隋末唐初一位杰出的传奇名将。此人文韬武略,极具远略,又颇有军事才能,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那么,在李密投唐之后,大部分瓦岗旧部归附李唐之时,徐世勣又在做些什么呢?身为瓦岗军硕果仅存的名将,徐世勣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率部归顺唐朝? 可以这样说,此时的徐世勣,仍旧处于观望状态,对于唐朝对自己的态度,拿捏得不准。前文说过,徐世勣因为和李密发生矛盾,被派往黎阳镇守。所以,北邙山决战,徐世勣并没有参加。 李密兵败北邙山,瓦岗军主力损失殆尽,一路退至虎牢,直到投奔李唐。李密在洛阳惨败后,瓦岗军在河南的大部分地盘,基本上都被王世充占领。唯独徐世勣的辖区,完好无损。而且,李密退走后,徐世勣顺势接管了李密在河南仅剩不多的领地,总算保住了瓦岗军在中原最后的种子: 其旧境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勣并据之,未有所属…… (《旧唐书·李勣传》) 客观来讲,徐世勣是瓦岗军在河南最后的代表,也是唐王朝极力争取的对象。如果徐世勣归顺唐朝,则崤山以东的局势,基本能够底定。大唐东进中原,便多了一筹胜算。可是,如何才能让徐世勣归唐呢? 唐朝开始积极做徐世勣的思想工作,关于徐世勣投唐一事,有一个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此人的推动,最终促使徐世勣下定决心,归附唐朝,这个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魏征。 魏征在唐朝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都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辅佐唐太宗,成就了“贞观之治”的盛世伟业,与唐太宗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一段君臣佳话,堪称一代诤臣、治世良相。那么,魏征是如何劝服徐世勣,促使其归顺唐朝的呢? 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魏征其人。 魏征,字玄成,河北巨鹿人,其父魏长贤,曾让北齐屯留令。魏征从小是个孤儿,家境贫寒,甚至一段时间,还出家当过道士。魏征可不是一个泛泛之辈,此人是一个极具王佐之才的奇人,胸怀大志,暗藏经国韬略。而且,魏征尤其喜好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学说,根据史书记载: 徴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出家为道士。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 (《旧唐书·魏徵传》) 隋末天下大乱,胸怀大志的魏征,不甘心碌碌无为,便投在瓦岗军李密的旗下。魏征初次见到李密,如同李密当初见到杨玄感一样,为李密献上了争霸天下的十条计策。对于魏征献上的十条计策,李密觉得非常新奇。可惜的是,李密并没有真正采纳、实施魏征的十条计策。 虽然李密没有采纳魏征的十策,但是,李密却对魏征的才华,非常欣赏。投奔李密之后,魏征就在李密身边担任元帅府文学参军,专门掌管文书档案。在瓦岗军中,魏征深谋远虑,是瓦岗第一谋士。 比如,李密与王世充的洛阳对决,起初,瓦岗军频频告捷。可是,魏征却看出了李密的弱点,认为这种胜利不可持久。后来,北邙山决战之前,瓦岗军中对于作战方略,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主要有三派意见: 第一派意见,以裴仁基为代表的隋朝降将,建议李密趁王世充主力倾巢而出,洛阳空虚之际;挑选一支精兵,奇袭洛阳,端了王世充的老巢。 第二派意见,以单雄信等主战派将领为代表,他们认为,王世充陈兵北邙山,主力尽出洛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主动出击,以绝对优势兵力,击溃王世充。然后,挟大获全胜之势,一举攻克洛阳。 第三派意见,则是魏征所提出的,在他看来,王世充目前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所以,当下最明智的决策是,坚壁清野,避战不出,消耗掉王世充最后的元气。等到王世充士卒疲惫之际,大举反击,可以一战功成。 必须承认,魏征坚壁清野的策略,不失为一条稳妥之计。为此,魏征专门将自己的计划,向李密的长史郑颋和盘托出。没想到,郑颋对魏征的计策,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老生常谈。魏征听后,非常生气,说道:“此乃奇谋深策,何谓常谈?”说完,魏征拂袖而去。果然,北邙山一战,李密兵败,魏征的预言,成为了事实。 后来,魏征跟随李密,一起西入关中,投奔李唐。可是,由于魏征先前在瓦岗军内部中,地位不够突出。所以,唐高祖李渊起初并没有怎么重用他。这让魏征感到非常郁闷,因此,魏征急于得到唐朝的认可。 正好,当时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唐高祖李渊为了打通东进中原的道路,大量招抚山东一带的瓦岗旧部。在唐朝的积极招抚下,不少瓦岗军旧部,相继归顺唐朝。可是,瓦岗军旧部中,实力最大的一部,当属潼关以东的徐世勣部。不过,这个时候,徐世勣尚处于观望状态,还没有归顺唐朝。 魏征敏锐地觉察出,李唐东进,徐世勣是必须要争取的对象。因此,魏征主动向唐高祖请缨,说自己可以招抚徐世勣。于是,李渊大喜过望,立即委任魏征为秘书丞,启程前往黎阳,招抚徐世勣部。 到了黎阳后,魏征马上给徐世勣修书一封。在这封信中,魏征先是分析了眼下的天下大势,同时,魏征也具体分析了徐世勣目前的处境。他希望徐世勣可以认清形势,作出正确而又明智的决定: 公之英声,足以振于今古。然谁无善始,终之虑难。去就之机,安危大节。若策名得地,则九族荫其余辉;委质非人,则一身不能自保。殷鉴不远,公所闻见。孟贲犹豫,童子先之,知几其神,不俟终日。今公处必争之地,乘宜速之机,更事迟疑,坐观成败,恐凶狡之辈,先人生心,则公之事去矣。 (《旧唐书·魏徵传》) 接到魏征的来信后,徐世勣觉得很有道理,确实,就目前形势而言,投唐是他的唯一出路。但是,徐世勣为人比较谦逊,做事非常注重分寸、尺度。因此,徐世勣特地对自己的长史郭孝恪,讲了这样一席话: 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即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吾所耻也。今宜具录州县名数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听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 (《旧唐书·李勣传》) 经过一系列思考后,徐世勣决定归唐。但是,他归顺唐朝的方式,却非常别出心裁。徐世勣委托长史郭孝恪,出使长安,带上自己辖区州县、军队、户口的花名册,交给李密,再由李密上交给唐高祖。此时,淮安王李神通奉命在山东招抚瓦岗旧部,徐世勣为了表示诚意,派人向淮安王李神通运送了一批粮食。 那么,徐世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不直接将这些东西献给李渊,反而要让李密转交?这正是徐世勣的磊落性格,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追求虚名富贵,占尽便宜的市侩之徒。与其自己献给李渊,倒不如让李密转交。反正这些本来就是李密的东西,自己不过是暂时保管,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本来,徐世勣已经正式归顺李唐,一切应该很顺利才是。可是,唐高祖李渊却怎么也收不到徐世勣的降表,心中疑惑不已。就在李渊云里雾里的时候,李密将徐世勣带来的名册,上呈给唐高祖,并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给了李渊。李渊听完以后,十分感慨,这样评价徐世勣:“徐世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 徐世勣归唐,自此,潼关以东的大部分瓦岗旧境,全部划归李唐统治范围。所以,徐世勣功不可没。所以,唐朝自然要对徐世勣大加封赏。当初,徐世勣派遣长史郭孝恪,出使长安,向唐朝献地。徐世勣归唐后,唐高祖李渊任命郭孝恪为宋州刺史,与徐世勣一起经营虎牢以东之地。所得州县,马上任命官员,前去管理。 对于徐世勣,唐高祖当然不会忘记。在徐世勣献地归唐后,唐高祖李渊下诏,授予徐世勣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等职衔、爵位。不久,徐世勣又被加拜为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 不仅如此,李渊还给了徐世勣一项殊荣,赐国姓“李”,良田五十顷,甲第一区。从此,徐世勣便更名为“李世勣”,后来,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他又改名为“李勣”。纵观整个唐朝历史,徐世勣是第一位被赐国姓的开国大将。这项殊荣,是谁也比不了的。 唐朝之所以要稳定山东局势,招抚瓦岗旧部,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打通东进道路,与王世充、窦建德争霸中原。而徐世勣本人在中原地区,颇有威望,且军功赫赫。所以,徐世勣归唐后,唐高祖允许徐世勣统领河南、山东各部兵马,来阻挡王世充的进攻。等于是说,徐世勣便成为了唐王朝在山东一带的军事首脑。 从此,徐世勣正式成为了唐王朝的开国元勋,在唐初统一战争,包括后来唐朝与突厥、薛延陀、高句丽等少数民族政权的战争中,功勋卓著,为唐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再到后来,徐世勣更是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历经高祖、太宗、高宗三朝,位极人臣,出将入相。 唐高宗总章二年(669年)十二月,李勣(徐世勣)病逝,终年七十六岁。唐高宗李治闻讯后,悲痛不已,辍朝七日,追赠李勣为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而且,李勣去世后,陪葬昭陵,之后又配享高宗庙庭。 因为徐世勣献地归唐,确切地讲,这个时候,潼关以东的大片瓦岗旧境,插满大唐旌旗,成为李唐王朝的统治区域。亦或者说,唐朝已经基本稳定了山东的军事形势,为东进中原铺平了道路,奠定了基础。 现在看来,先前对李密进行恩威并施的驾驭之术,利用李密,进行政治宣传,确实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李渊也是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嬉笑怒骂。面对这样的成果,唐高祖李渊不禁志得意满。在这种想法的推动下,唐高祖很想向李密炫耀一番。另一方面,也想借机敲打一下李密。 作为大唐皇帝,李渊怎么向身为臣下的李密,进行炫耀呢?唐朝招抚山东瓦岗旧部,刚刚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时,唐高祖便让李密出京,前往豳州,去接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呢?秦王李世民。 在唐王朝紧锣密鼓地稳定山东,招抚瓦岗旧部的同时,李唐的西线战场,传来了久违的好消息。经过将近半年的浴血奋战,以及唐军将士的抛头颅,洒热血,秦王李世民的英明指挥,李唐王朝终于取得了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 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精锐,在浅水原击溃西秦主力,然后乘胜追击,兵临折墌城下。最终,在李世民绝对的军事压力下,薛仁杲献城投降。至此,西秦灭亡,陇西之地被纳入唐王朝的版图。建国不到一年的李唐王朝,取得了统一西北的决定性胜利。 消灭西秦的军事胜利,对于唐高祖李渊来说,简直就是喜上加喜。在政治、军事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李渊打算借着唐朝西线大胜的契机,向李密好好地炫耀一番,让他见识一下大唐的实力。 正好,李世民统领大军,消灭西秦,稳定陇西局势后,率领唐朝西征大军,班师回朝。此时此刻,李世民正在班师凯旋的路上。于是,唐高祖便委派李密,前往豳州(今陕西省咸阳市彬县),迎接秦王李世民。 为什么要让李密前往迎接李世民,以及西征大军?唐高祖李渊的目的,主要有两点非常重要的意图。 第一,敲山震虎。从头至尾,唐高祖对李密的戒心,始终没有放下。尽管他对李密进行恩威并施的策略,但是,李密一直不甘寂寞,蠢蠢欲动。现在的安分、蛰伏,不过是在等待重新叛唐的时机,这才是李渊最担心的。 面对李密的野心不死,为了防患于未然,李渊决定利用此次西线大捷,唐军班师凯旋,导演一出好戏。通过这次大军班师回朝,向李密好好展示一下大唐的军威。也是警告李密,如果你还能认清形势,最好安分守己;不然,凭借大唐如今的实力,灭掉你,还不是举手之劳。 第二,顺便让李密见一见年轻的秦王李世民。要知道,此次西线大捷,李世民一战成名,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绝地反击,一举荡平西秦,取得了空前胜利。从此,李世民的名字,成为了各路反王群雄的一个噩梦。 可是,当时的李世民,不过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统帅,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李渊委派李密,前去迎接李世民,也是要让李密明白一个道理:后生可畏。李密一向自视甚高,成天眼高于顶,这次不妨让他开开眼界,去见识一下自己这个李家二郎的风采,让他也明白“强中更有强中手”的道理。 本来,李密刚开始并没有将李世民放在眼里。他认为,李世民即使再能打仗,再怎么用兵如神。此时,也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黄口小儿。可是,李密自己是什么?他是曾经叱咤风云的瓦岗军领袖、反隋盟主,手握三十万瓦岗雄兵。甚至,一度与帝王大业离得那么近。年轻的李世民,和他比起来,还是稍微嫩了点儿。 所以,最初的时候,李密对李世民,难免会有凌傲之气。然而,等到了豳州,亲眼见到李世民后,李密立刻改变了原先的看法,顿时感到了一阵潜在的危机感。那么,李密究竟看到了什么?据史书记载: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于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见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不觉惊服…… (《资治通鉴》) 与其说,李密感到危机感;倒不如说,李密被李世民所征服。怎么回事呢?李密刚到豳州,李世民率领西征大军,随即赶到。结果,李密一见李世民,心里不禁叹为观止。作为一代枭雄的李密,目睹李世民龙凤之姿的风采,再加上李世民本身的气质与魅力。他没有想到,大唐西线大捷的统帅,竟是这样一个英姿勃勃,卓尔不群的少年英雄。 李密越看李世民越喜欢,颇有一种“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觉,他觉得,李渊有这样的儿子,唐朝有这样一位战神,何愁不能统一天下!李密非常感慨,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儿子呢?想到这里,李密不由有些情绪激动,然后,忘情地对唐将殷开山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评价李世民: 真英主也。不如此,何以定祸乱乎? (《旧唐书·太宗本纪》) 虽然这段评价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是非常高的评价。在李密看来,李世民将来必是一代英主。平定四海,终结乱世的重任,将会由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去完成。本来,李密之前还有些看不上这个二十岁的娃娃。没想到,见到本尊之后,反而被李世民的气质、魅力所深深征服。 这样一来,唐高祖李渊的意图,也就达到了。此次豳州迎接秦王,不仅让李密见识了大唐的军威,以及强大的军事实力;同时,也让李密目睹了秦王李世民的勃勃英姿、盖世豪情。可以看出,李渊这是一箭双雕,略施手段,使得李密对于能否东山再起,产生了怀疑,暂时压住了李密躁动的内心。 从武德元年(618年)九月,李密兵败北邙山,被迫投奔李唐;到十一月份,唐高祖李渊利用李密在瓦岗军中的影响力,逐渐稳定山东局势,招抚瓦岗旧部。那么,如何总结这段时期,李密投奔唐朝后的处境?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虎落平阳,寄人篱下。自从进入长安,李密等于就进入了李渊为他设计好的“金丝笼”里。 一方面,唐高祖给了李密很高的待遇,可是却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不让李密掌握实权,不给他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另一方面,李渊则利用李密的影响力,积极进行政治宣传,使得大量的瓦岗旧部,归顺唐朝,为唐王朝东进中原奠定了军事基础。等于是说,李密在为唐朝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进行了一次投石问路的试水。 或者,通俗易懂地来说,李渊之所以目前还留着李密,是因为他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他就是一枚棋子。有朝一日,李密失去了他的利用价值,唐高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李渊不是没有起过杀心,不过是碍于形势,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旦时机成熟,李渊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李密。 同样,于李密而言,也是如此。他曾经是一呼百应的瓦岗军领袖,如今却虎落平阳,寄人篱下,落得如此田地。这样巨大的反差,李密的心里真的平衡吗?他真的会甘心吗?当然不会。 以李密的秉性,他一向自诩英雄,以定鼎帝业为终极目标,绝不甘心做他人的陪衬。况且,寄人篱下的日子,也让李密郁闷不已,他早就受够,不想继续留在唐朝了。应该说,这个时候,李密叛唐之心的萌芽,早已悄然产生。现在,李密一直在寻找一个由头,离开长安,重新拉起大旗。 那么,李密会怎样离开长安呢?为什么李密一世英雄,这次却没能东山再起?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最终又是如何一步步踏上了不归路,落了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下场? 第六章 李密败亡(2)——魂断熊耳山 常言道,性格决定命运。一个人的性格、秉性,往往直接影响了其日后的人生轨迹。纵观整个中国古代历史,历朝历代的开国元勋、忠臣良将,似乎都难得善终。白起、韩信、周亚夫、斛律光、岳飞、于谦、袁崇焕,都是血淋淋的例子。这些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基本上都难以逃脱“狡兔死,走狗烹”的周期律。 究其根源,一部分原因,是封建统治阶级为了维护统治,而清除威胁帝位与皇权的障碍。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的性格使然。这些功臣勋将,或居功自傲、或耿介太过,亦或是不识时务。种种与皇权统治格格不入的性格,最终为他们招致杀身之祸。比如,清朝雍正年间的隆科多、年羹尧,就是极好的典型: 隆、年二人凭借权势,无复顾忌,罔作威福,即于覆灭,古圣所诫。 (《清史稿》) 一样的道理,用在李密身上,也是非常恰当的。李密虎头蛇尾的人生结局,他最后悲惨的命运,与他本身的性格,密不可分。那么,李密的性格是什么样呢?自负、高傲、专断,而且不会能屈能伸。 必须承认,李密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如果没有过人之处,也不会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将瓦岗军发展成为中原地区的第一义军,拥有了足够与隋朝分庭抗礼的军事实力。甚至,李密曾经距离最高权力,仅有一步之遥。可以这样说,李密是那个时代的一个传奇,是隋末唐初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 然而,正是李密太有能力了,也导致了他性格上的短板。什么性格短板呢?有的时候过于自负,甚至有些盲目自信。这种自以为是的性格,最终让李密自食恶果。北邙山之战,李密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贸然与王世充主力决战。结果,瓦岗军几乎全军覆没,李密的帝王之梦,一夜之间,全部化为泡影。 而且,一般自负的性格,都会伴有一种不好的恶性循环。那就是一旦遭遇挫折,便很难重新站起来。李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赢得起,却输不起。所以,在寄人篱下之后,李密难以忍受旁人的冷眼相对,也不懂得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处处总是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不肯低个头。 魏征后来为李密撰写了一篇墓志铭,《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铭》。在这篇墓志铭中,对于李密的这种性格,魏征有一段非常精辟的分析: 公威虽未振,主自为谋。盖当世旧部先附,多出其右;故吏后来,或居其上。怀渔阳之愤愤,耻从吴耿后列;同淮阴之怏怏,羞与绛灌为伍。负其智勇,颇不自安。 说白了,自始至终,李密始终有一份不甘心。在这种不甘心的驱使下,李密最终铤而走险,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亲自为他挖好了坟墓。到头来,不仅李密的梦想随之埋没,就连他的性命,也没能保住。 那么,李密是在什么情况下,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呢?李密最后的人生结局,又是以何种方式收场?这一切的引信,或者说,李密叛唐的直接诱因,源于一场宴会。正是因为这场宴会,彻底激怒了李密。 前文说过,李密投唐之后,唐高祖李渊给了他三个官衔:上柱国、光禄卿、邢国公。其中,上柱国和邢国公,都是虚衔,没有实权。唯一有实权的,就是那个官阶很高,作用不是特别重要的光禄卿。 关于光禄卿的职能,前文已经作了详细介绍。光禄卿主要负责掌管皇家膳食,相当于管理皇家饮食的司务长兼一级厨师长。李密对于这个官职,一万个不满意。原本,李密投唐之前,幻想着唐朝会给自己一个三公那样的高官。即使不是三公高官,也应该是手握实权的军政要职。 没有想到,李密一进长安,不仅三公高官的幻想打了水漂,李渊反而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且带有侮辱性的官职——光禄卿。按照李密那种不服管、不肯低头的个性,一定会闹出事来。果然,不久之后,就出事了。 李密既然被任命为光禄卿,那么,他就必须要履行他的职责。一般朝廷、皇室举行重要宴会的时候,光禄卿都要在场,主持相关仪式。所以,每逢宫里举行宴会,李密作为光禄卿,自然不能缺席。然而,在一次宴会过后,李密终于爆发了,他不想继续忍受下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根据史书记载: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郁郁不乐。尝遇大朝会,密为光禄卿,当进食,深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 (《资治通鉴》) 有一次,唐朝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对于古往今来的大一统王朝而言,往往大朝会之时,万国来拜,场面异常热闹。唐朝虽然还没有实现统一,但是规格必须要有。于是,唐高祖李渊大摆酒宴,宴请宗室百官。 宴席间,身为光禄卿的李密,负责向唐高祖李渊,以及李唐宗室、朝臣进献酒食。这本来是光禄卿的分内工作,但是,在李密看来,却感到遭受了奇耻大辱。自己以前是那样一位威震天下,受八方群雄顶礼膜拜的一代枭雄,现在却沦落到了青衣行酒,被别人呼来喝去的地步。所以,李密的愤怒可想而知。 因此,宴会结束后,李密私下向自己的心腹爱将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抱怨,倾诉内心的不满与愤恨: 往在洛口,尝欲以崔君贤为光禄,不意身自为此。 (《新唐书·李密传》) 对于李密的处境,王伯当深有体会。于是,王伯当趁机向李密献上一条计策,建议李密,与其寄人篱下,倒不如自己单干: 天下事在公度内耳。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 (《资治通鉴》) 王伯当给出的意见是,李密如果继续留在长安,将永远再无出头之日。现如今,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长安。那么,离开了长安,去哪呢?王伯当给出的方案是,河南是瓦岗军崛起之地。虽然,此时河南大部分地盘,已被王世充占领,但仍有一些地方在瓦岗旧部手中。为今之计,李密应该东出潼关,向河南发展,召集徐世勣、张善相等旧部,重新竖起大旗,再度号令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听完王伯当的这条计策,李密大喜过望。他早就想脱离李唐,再图大业,而王伯当的建议,正中他的下怀。故而,李密采纳了王伯当的建议,主动向唐高祖请缨。那么,李密该如何瞒过老谋深算的李渊呢?李密冠冕堂皇地对李渊说,希望朝廷可以派遣自己前往山东,召集旧部,共同对抗洛阳王世充: 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曾无报效;山东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藉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 (《资治通鉴》) 面对李密的毛遂自荐,唐高祖李渊是什么反应呢?当着李密的面,唐高祖并没有表态。等李密走后,李渊召集群臣,商议此事。还没等李渊开口,底下群臣则率先发表意见。他们坚决反对让李密前往山东,苦苦劝谏唐高祖,绝不能放李密离去;一旦放李密离开长安,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返矣! 群臣一致认为,李密请求前往山东“招抚”,明显包藏祸心。他这是假借招抚,想要趁机叛离大唐,企图东山再起,与大唐分庭抗礼。如果放李密离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他这一走,估计就不会回来了,到时候,必将成为大唐的心腹之患。 大臣们的劝谏,他们的意见,分析得非常到位。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李渊最后居然同意李密前往山东。李渊一向英明睿智,老谋深算,他难道不知道李密此举的真实意图吗?以李密的出众能力,一旦虎出牢笼,肯定能够重整旗鼓,形成一股新的势力。对于这些,唐高祖难道不清楚吗?他当然清楚。 李渊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赌徒,他之所以同意李密的请求,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李渊是站在唐朝的角度,以及统一天下的全局战略,对事情进行考量。所以,李渊主要有两层重要的考量。 一,李渊的本意,是希望东出潼关,进军中原的。 这是出于统一天下的全局战略。自从统一西北之后,唐高祖李渊就一直在筹划东进战略。虽然当时,山西刘武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威胁太原的安全。但是,李唐东进中原,是迟早的事情。根据《唐高祖实录》的记载: 闻其下兵皆不附王世充,令密收集余众以图洛阳。 唐朝若要东进中原,直取洛阳,首先要解决的一个军事问题,就是潼关以东的瓦岗旧部。只要稳定了潼关以东的军事形势,将来唐军东征,才会多一筹胜算。而李密正好可以帮助李唐,解决这个军事难题。 山东一带,是瓦岗军旧部盘踞之地,李密又是曾经的瓦岗军领袖,在瓦岗军中,颇有威望。所以,委派李密前往山东招抚,能够有效地稳住潼关以东,为唐王朝东进中原扫清障碍。为此,魏征在《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铭》中,专门进行了阐述: 俄属元帅秦王,经营瀍洛,亦亲承秘策,率卒先行。既出鸡鸣之关,方次休牛之塞,诏命施号,更尽嘉谋。 按照魏征的说法,此次李密东出潼关的行动,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行动。关于此次东出潼关,唐高祖李渊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军向东挺进,而李密只是李世民的前锋部队罢了。也就是说,李密在前,李世民主力在后紧跟,这样一来,很容易避免李密轻举妄动,做出出格的举动。 二,李渊此举,是典型的借刀杀人之计。 唐高祖李渊,何其老辣。他当然明白,李密请求东出潼关,动机不纯。因此,李渊将计就计,故意答应了李密的请求,许其前往山东。实际上,李渊这是在借刀杀人,借王世充的刀,趁机除掉李密。当初,群臣坚决反对放李密离开,认为这是放虎归山。可是,唐高祖李渊却对群臣说了这样一番话: 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 (《资治通鉴》) 自从兵败洛阳之后,李密的势力,基本不复存在了。对于这一点,李渊看得很透彻。万一李密真的狗急跳墙,与唐朝分道扬镳。届时,势必要进入河南王世充的地界,必然会和王世充发生摩擦。 李密和王世充一打起来,双方无论谁赢,都对唐朝大有好处。如果李密取胜,可以借此削弱王世充的军事实力,而李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要是王世充击败李密,正好借王世充这把刀,除掉李密这个心腹大患,这是唐王朝求之不得的。所以,双方无论孰胜孰败,唐朝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以上就是李渊的两点考虑,基于从全局出发的筹谋,唐高祖最终同意了李密东出潼关,离开长安,前往山东招抚。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唐高祖李渊正式派遣李密,前往崤山以东,招抚尚未归附的瓦岗旧部。 临行之前,李密向唐高祖请示,希望可以让自己的心腹谋士贾闰甫,一起同行,李渊同意了他的请求。并且,在李密一行出发之前,李渊专门在宫中设宴,为李密等人“饯行”。宴席间,唐高祖与李密、贾闰甫二人,同坐御榻,三人共用一个酒杯饮酒。酒酣耳热之际,李渊对李密、贾闰甫二人,说了这样意味深长的一席话: 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 (《资治通鉴》) 听完李渊这么一番话,李密、贾闰甫急忙连连拜谢。紧接着,唐高祖李渊又以王伯当为李密副将,让他跟着李密一起东出潼关。实际上,李渊的这番话,另有深意。表面上,唐高祖在和李密嘘寒问暖,其实背后却暗藏杀机。可以这样讲,这是李渊对李密发出的最后的警告。 在这番话中,唐高祖非常清楚地点明,暗示李密,你的意图,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且,关于你这次请缨前往山东,朝中不少大臣都坚决反对。这是什么意思?李渊这是发出最后通牒,如果李密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到山东招抚,大家相安无事;可是,但凡李密稍有异动,唐朝若要消灭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就这样,在这种杀机四伏的情势下,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初一,李密率领所部人马,离开了长安,正式踏上了东出潼关之路。此时,距离李密投奔唐朝,仅仅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李密率部离开长安,前往潼关以东,标志着他正式与唐王朝分道扬镳。李密这一离去,也彻底走上了一条叛唐自立的不归路。自此,李密不仅再也没有回到长安,甚至最后丢了性命,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唐高祖早就识破了李密的阴谋,看出了他其实是想趁机叛唐,自立门户。难道就真的放他离去,不做任何防备吗?不可能。李渊何许人也?他既然决意除掉李密,肯定不会让他这样轻松离开长安,必然留有后手。李渊准备的这个后手,是一张王牌。什么王牌?大唐王朝的军神——秦王李世民。 前文说过,李密此次东出潼关,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单独行动。他所部兵马,只是秦王李世民的前锋部队,李世民才是这次东出潼关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说,李密率部打前站,李世民在后压阵。 李密带领人马,离开长安是在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初一日,仅仅过了一天,李渊便出动了李世民这张王牌。十二月初二,唐高祖李渊下诏,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与此同时,李渊还规定,蒲州、河北等地所有的唐军部队,统一由李世民指挥,受秦王调度。 这个时候,李世民刚刚取得了平定西秦的辉煌战绩,班师凯旋没多久。接到命令后,李世民没有耽搁,立即率领唐军主力部队,从长安开拔,一路向东尾随,紧紧跟在李密部众的后面。 李渊加封李世民为太尉,除了是对李世民西线大捷战绩的肯定,同时,也是赋予了李世民一项重要的任务:防备李密。这一次,李密东出潼关,是以秦王前锋主将的身份,率部先行;而李世民作为此次东出潼关的主帅,自然要领兵跟进。所以,李世民领衔太尉,在李密出京的第二天,便率领唐军主力,一路东进,紧紧尾随在李密身后。 事态发展已经非常清晰了,唐高祖之所以派出李世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盯紧李密。唐高祖李渊算是把李密拿捏得死死的,他的想法是,你要出京可以,但是我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地离开长安。 因此,李渊给李世民定的原则是,敌不动,我不动。倘若李密真的一意孤行,最后走上了叛唐之路。到时候,李世民可以临机决断,而且,蒲州、河北诸府的唐军兵马,统一由秦王李世民指挥。 如果李密公然反叛,以李世民的军事才能,指挥唐军主力,与潼关以东的各路唐军,前后夹击,对李密进行分割围剿,一定可以彻底消灭李密。所以,等于是,从李密一出长安,他就掉进了唐高祖设计好的陷阱中,失败是注定的事情。那么,李密的东出潼关之行,走得到底顺不顺利?走得相当不顺利。 首先,李密刚出长安,唐高祖李渊就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当初,李密穷蹙来投,西入关中之时,只带了两万瓦岗军残部。此次,奉命前往山东招抚,李密自然要带着旧部同行。但是,李渊聪明绝顶。他知道,如果让李密将这两万人马带出关中,凭借李密的号召力,过不了多久,他的两万人马,就会变成二十万雄兵。 想到这里,唐高祖必须要采取行动,不能让李密将他的两万旧部,全部带出关中。于是,李渊想了一个办法,索性将李密的军队一分为二。所谓一分为二,也就是釜底抽薪。唐高祖李渊下令,命李密将一半军队留在华州,只让他带领另一半军队,东出潼关。这样一来,李密所带的兵力,仅有区区一万人马。 唐高祖的这个举动,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扼制了李密的军队数量。同时,也给了李密当头一棒。此举一出,李密明白,皇帝李渊从头至尾,就没有信任过自己。如今,只让自己统领一万人马,兵力单薄。万一唐朝真的决定动手,这一万人马,岂不是连送死都不够格。因此,李渊的这一招,使得李密无比沮丧。 不过,这还不是让李密最沮丧的事情。紧接着,一件意外状况的发生,使得李密彻底失去了理智,方寸大乱。正因如此,也最终导致了李密走向败亡。这是一件什么意外状况呢?李密阵营中,有人临阵倒戈了。 跟着李密一起出关的部众,他们都非常清楚,李密这一走,是要正式与唐朝分道扬镳,想要自己单干。现在的情形是,身后,秦王李世民的大军,步步紧逼;前方,一片生死未卜。此行凶险异常,如果成功了一切好说。可万一失败了,那将会是一场塌天大祸。所以,这个时候,李密阵营内部,有人退缩了。 这个人就是李密的长史——张宝德,他觉得,李密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己不能跟着李密一起送死。为了保全自身,张宝德连忙密奏唐高祖,坚称李密此行必反,肯定会掀起一场大乱: 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华州,将其半出关。长史张宝德预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 (《资治通鉴》) 接到张宝德的密奏后,李渊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放李密离开,唐高祖决定亡羊补牢。于是,李渊立即发出一道敕书,命令李密将军队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单骑返回长安。 当李密行进至稠桑时,便收到了唐高祖发来的敕书,命他即刻回京。这道敕书,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李密的心理防线。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李密的神经马上紧绷起来。这道命令回京的敕书,对于李密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李渊这是将他架在炉火上烧烤,置于进退两难的绝境。 为什么这样讲呢?李密明白,无论去与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李渊发布这道敕书,很明显,对李密已经起了杀心。一旦李密真的奉旨回京,唐高祖是绝对不会再放他离开,说不定还会将他杀了。 可是,如果不回去,继续向山东开拔,也是面临层层险阻。首先,当时,李密的东出潼关之行,前方情况不明,或许会遭到多股势力的围攻。可能来自王世充,也有可能来自唐军的攻击。不仅如此,李密的后方,李世民的主力大军,犹如泰山压顶,紧紧尾随。在这种腹背受敌的境地下,李密的前路,是非常迷茫的。 而且,虽然李密铁了心要叛唐自立,但毕竟名义上还是唐朝的臣子。如果李密不奉敕令,那就是公然抗旨。到时候,唐高祖可以名正言顺,宣布李密为叛军,下令将其剿灭。所以,无论李密最终决定,是回京还是继续前进,都是进退两难。这个时候的李密,完全陷入了骑虎难下之势。 那么,面对这样的窘境,李密该如何抉择?是乖乖返回长安,还是一条路走到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李密选择了后者,决定一意孤行,叛唐到底。打定主意后,李密便将自己的计划,向谋臣贾闰甫和盘托出: 敕遣我去,无故复召我还,天子向云,“有人确执不许”,此谮行矣。吾今若还,无复生理,不若破桃林县,收其兵粮,北走渡河。比信达熊州,吾已远矣。苟得至黎阳,大事必成。公意如何? (《资治通鉴》) 到了这个时候,李密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不再回头。因此,李密制定了一个计划,率部继续前行,攻破前方不远的桃林县,俘获其部众,夺取其粮食。然后,北渡黄河,前往黎阳,与徐世勣会合,则大事可成。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李密专门告诉给了贾闰甫,向他征求意见。 没想到,作为李密的心腹谋士,贾闰甫却极力反对。他认为,即使李密攻克桃林县,也很难重整旗鼓。桃林县地处冲要,一旦失陷,任瑰、史万宝等唐朝将领,旦夕之间,便能赶到。而且,大唐皇帝对李密素来不薄。如今,李密公开叛唐,未免有些忘恩负义,授人以口实: 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任瑰、史万宝据熊、穀二州,此事朝举,彼兵夕至,虽克桃林,兵岂遐集,一称叛逆,谁复容人!为明公计,不若且应朝命,以明元无异心,自然浸润不行;更欲出就山东,徐思其便可也。 贾闰甫的一番话,瞬间让李密的心情低到冰点。本来,李密将袭击桃林的计划和盘托出,是希望贾闰甫可以支持自己。不曾料到,贾闰甫不仅坚决反对,而且还以图谶之说为依据,劝说李密,这更是让李密火冒三丈。 直到现在,李密依旧偏执地认为,“李氏当为天子”的谶纬,应该落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李渊。李密觉得,自己曾经拥有那样强大的实力,理应天命所归,成就帝业。凭什么要向他李渊俯首称臣,他不甘心。因此,听了贾闰甫这么说,李密非常生气,然后很不高兴地斥责贾闰甫: 唐使吾与绛、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纵使唐遂定关中,山东终为我有。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当斩而后行! 不难看出,李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听不进任何意见。看到李密如此固执,贾闰甫还是想最后努一把力。于是,贾闰甫声泪俱下,苦苦哀劝李密,希望李密能够认清现在的处境: 明公虽云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今海内分崩,人思自擅,强者为雄;明公奔亡甫尔,谁相听受!且自翟让受戮之后,人皆谓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虑公见夺,逆相拒抗,一朝失势,岂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讵能深言不讳乎!愿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闰甫亦何辞就戮!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带有浓厚的火药味,贾闰甫将矛头直指李密。他毫不客气地指出,此一时彼一时,李密现在是秋后的蚂蚱,成不了多大的气候。而且,自从李密杀了翟让后,天下人都觉得,李密为人刻薄寡恩,忘恩负义。所以,即使李密举兵叛唐,也不会有人出兵襄助。所以,贾闰甫断定,此次起事,必败无疑。 实事求是地说,贾闰甫一片肺腑之言,都是为李密着想。可惜的是,李密并不领情。先前,贾闰甫为李密分析局势时,李密就窝着一肚子火。现在,贾闰甫的一番苦谏,终于激怒了李密。 盛怒之下的李密,拔出佩刀,气得要杀了贾闰甫。幸亏,王伯当及时拦住李密,这才救了贾闰甫一命。至此,贾闰甫算是看明白了,李密此人,刚愎自用,心胸狭隘,自己没有必要跟着这种人一起送死。所以,贾闰甫捡回一条命后,立刻不告而别,离开了李密,前往唐军控制下的熊州。 由于李密不听劝告,逼走了谋士贾闰甫,使得他沦落到了众叛亲离,人心涣散的地步。当时,跟在李密身边的,只有大将王伯当了。其实,王伯当也不看好此次东出潼关之行。但是,他也知道,李密心意已决,自己是劝不住的。因此,王伯当索性追随李密到底,与李密同生共死,他对李密这样说道: 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听,伯当与公同死耳,然终恐无益也。 (《资治通鉴》) 就这样,李密一意孤行,在自己的执念驱使下,与心腹大将王伯当,以及一万部众,公然违抗朝廷的敕令,走上了一条叛唐东行之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这个举措,使得他与死亡一步步接近。 选择了继续东行,也就意味着李密彻底与唐朝决裂,无法回头。所以,李密决定,既然要做就把事情做绝。当时,唐高祖李渊为了召李密回京,专门派遣使者,手持敕书,前去征召李密。这个时候,李密已经决意叛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李渊派来的使者。这样,等于是公开和唐朝撕破脸皮。 杀了使者后,李密下一步的行动,就是攻破前方不远的桃林县,收降军队,获取粮食。然后渡过黄河,前往黎阳,与徐世勣会合。因此,李密开始马不停蹄地向桃林县进军,准备袭取桃林县。 首先,李密假装派人告知桃林县的县令,诈称:“奉诏暂还京师,家人请寄县舍。”紧接着,李密挑选了数十名精壮士兵,让他们换上女人的衣服,头戴冪?,身怀利刃,伪装成李密的家眷,悄悄逼近县城。 等到这数十名精锐,进入县城之后,突然换回服饰,亮出怀中的利刃,杀入县衙,迅速控制了整个桃林县。没等唐军部队反应过来,李密便裹挟着城中人口,进入南山。并且,李密特地派人,前去通知伊州刺史张善相(原瓦岗军部将),希望他到时候可以派出军队,接应自己。 虽然李密出其不意,占据了桃林县,掳掠了大量人口。但是,问题随之也来了。正如贾闰甫先前预料的一样,桃林县地处冲要,与熊州、穀州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一旦桃林县遭受攻击,必然会惊动唐朝周边守军。如果紧急驰援,只需一个晚上,各路唐军便会相继赶来,对李密形成合围。 果然,李密袭击桃林县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惊动了熊州一带的唐朝守军。当时,驻守熊州的是唐朝的两员大将:右翊卫将军史万宝、行军总管盛彦师。李密袭破桃林,这两员大将,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于是,两人一同商量对策。史万宝觉得李密不好对付,他对盛彦师说: 李密,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今决策而叛,殆不可当也。 (《资治通鉴》) 行军总管盛彦师,此人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善于用兵。听完主将史万宝这样说,盛彦师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道:“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盛彦师拍着胸脯保证,我只需要数千兵马,就能当场取下李密的首级。 要知道,军中无戏言。盛彦师如此自信,史万宝不由十分好奇,向他询问破敌良计:“公以何策能尔?”没有想到,盛彦师却故意吊史万宝的胃口,卖了个关子:“兵法尚诈,不可为公言之。”他的意思是说,兵不厌诈,而且,这是军事机密,先不能告诉将军你,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尽管盛彦师有所保留,但是,真正排兵布阵起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在与史万宝进行短暂商议之后,盛彦师即刻率领一支偏师,翻越熊耳山,抵达熊耳山以南,在一处咽喉要道布下伏兵。唐军设伏的具体地点,大致位于陆浑县邢公山(今河南嵩县邢公岘)。盛彦师重兵设伏于熊耳山,准备在此地解决了李密。 盛彦师率军到达熊耳山,选定伏击地点后,将伏兵分成两部分。首先,盛彦师命令一队弓弩手,夹路乘高,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凭借有利地形,射杀李密叛军;其次,又命令一队刀盾手,埋伏于溪谷两侧。并且,盛彦师下令:“待贼半渡,一时齐发,弓弩据高纵射,刀楯即乱出薄之。” 非常明显,这是典型的“半渡而击”战术。盛彦师命令弓弩手居高临下,刀盾手埋伏溪谷两侧。等到李密率军渡溪之时,唐军发起突然袭击,弓弩手从高处伏射,步兵趁机掩杀,一举将李密所部全歼于峡谷之中。 计划天衣无缝,环环相扣。可是,唐军之中,还是有一些将领,对这个计划产生异议:“闻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万一李密直接前往洛阳,没有经过此地,那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关于这一点,盛彦师早就料到了,他断言,李密一定会经过熊耳山。盛彦师是这样对众将解释: 密声言往洛,实走襄城就张善相耳,必当出人不意。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展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旧唐书·盛彦师传》) 诸将听了盛彦师的分析,立刻安下心来,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此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盛彦师率领的一支唐军偏师,埋伏在熊耳山的狭窄山谷,严阵以待,耐心地等着李密自投罗网。熊耳山,注定将成为李密的葬身之地。 似乎是上天注定,李密终究要走向覆灭。不出盛彦师的预料,李密袭破桃林县后,并没有前往洛阳,而是一路转进,进入了熊耳山。在不知不觉中,李密一步步走进了唐军的包围圈。 当初,李密出其不意,攻破了桃林县,俘获了大量人口。但是,李密也知道,桃林县距离唐军驻地实在太近,不能久留。所以,刚刚占据桃林县,李密没有做一刻停留,裹挟着城中人口,直入南山。 与此同时,李密又派人联络张善相,希望张善相能够出兵接应。直到目前为止,李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觉,他不知道哪里会突然冒出唐军追兵。故而,一路行军,李密始终加强戒备,防止唐军突袭。 问题是,百密一疏,李密到底还是大意了,最终断送了他的性命。是什么样的疏忽呢?李密率部一路前进,等过了陕州之后,便开始慢慢松懈下来。因为李密发现,这一路行军,并没有遇到唐军拦截。所以,李密误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唐军的追击。于是,李密开始放慢行军速度。 走着走着,李密便进入了熊耳山一带。他不知道,一支唐军伏兵,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就在李密指挥部众,正在翻越山南之时,只见盛彦师一声令下,唐军伏兵四出,密密麻麻,出现在狭窄的山口两侧。由于唐军占据着熊耳山的有利地形,所以,李密的部队,被团团包围在峡谷之中。 面对从天而降的李唐军队,李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中了唐军的请君入瓮之计。没等李密反应过来,山谷两侧的唐军弓弩手,万箭齐发,对着峡谷中的李密军队,一阵猛烈俯射。顿时,箭如雨下。数阵箭雨过后,李密的军士、部众,几乎被射杀了一大半,尸横遍野,死伤惨重。 紧接着,埋伏在溪谷两侧的唐军步兵,趁势掩杀出来,猛烈攻击李密的军队。结果,李密没能抵挡住唐军的猛烈进攻。他的部队,被唐军从中心突破,截为两段,致使首尾不能相顾。不一会儿,李密的军队,要么大败溃逃,要么横尸山谷,基本上全军覆没。在混战当中,李密与王伯当二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至此,曾经在隋末唐初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李密,就这样,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命丧熊耳山,时年三十七岁。随着李密命丧熊耳山,也标志着他此次叛唐东行的阴谋,彻底宣告破产。唐王朝用最小的代价,以及最直接的方式,平定了这场来自内部的动乱,迅速稳定住了局面。 或许,是历史的巧合;也或许,李密的失败,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李密当初投唐,被唐高祖赐爵邢国公。碰巧的是,李密身死的地方,名为“邢公山”。似乎是上天要终结李密的生命,按照《分门古今类事》的说法: 李密归国,封邢国公。后至桃林渡叛,上遣兵征之,至六(陆)浑,乃斩于邢公山下。先是,山之侧有乱石纵横,颇防行李,人谓之邢公厄,密果死于此。 熊耳山设伏,李密和王伯当二人,当场死于非命。事后,唐将盛彦师将两人的首级,传送至长安,交给唐高祖。盛彦师因为在熊耳山巧妙设伏,剿杀李密,立下了大功。所以,不久之后,盛彦师被赐爵为葛国公,继续统领熊州兵马。 李密死了,对于李唐王朝而言,一个潜藏的心腹大患,终于被消弭于无形之中。那么,唐高祖李渊会如何处理李密的身后事呢?依照常理,李密叛唐出走,公然违抗敕令,斩杀使者,袭破桃林县。这种行为,不仅在唐朝看来,即使在天下人眼中看来,也是彻彻底底的叛臣行径。 所以,于情于理,李渊都可以将李密的行为,视为谋反罪处置。不说满门族灭,曝尸数日亦不为过。想当初,杨玄感叛乱被镇压之后,隋炀帝对于叛乱余党,进行了疯狂的屠杀与清洗。一时间,血流成河,无数人头滚滚落地。作为杨玄感的谋主,李密也差点就被处决,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机智,逃出生天。 如今,换成李密叛乱不成,兵败身死,唐高祖李渊的做法,却与隋炀帝截然不同。他没有像隋炀帝那样,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李渊并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是留有一丝余地。对于李密的身后事,唐高祖还是做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处理,让他在死后,有了一个较好的归宿。 唐高祖之所以这样处置,原因很简单。李密之死,必然会使得崤山以东的瓦岗旧部,人心浮动。当时,山东一带,仍然有一些瓦岗旧部,没有归附唐朝。如果李渊把事情做得太绝,那样,很不利于唐王朝稳定山东局势,也不利于将来唐朝进军中原。从全局战略出发,李渊也不能做得太过。 那么,李渊究竟给了李密怎样一个体面的身后事?关于这件事,《旧唐书·李密传》中,有着明确记载: 时李勣为黎阳总管,高祖以勣旧经事密,遣使报其反状。勣表请收葬,诏许之。高祖归其尸,勣发丧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具威仪,三军俱缟素,葬于黎阳山南五里。故人哭之,多有欧血者。 前文提过,在魏征的劝说下,徐世勣此时已经归附唐朝,并被授予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等要职。李密命丧熊耳山后,他与王伯当的首级,被一起送至长安。唐高祖考虑道,李密曾经是徐世勣的旧主,两人曾有君臣之义。于是,李渊便将李密叛乱被杀的消息,告诉给了徐世勣,又把李密的尸首交给他。 徐世勣是一个忠肝义胆之人,从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当初,他决定归顺唐朝时,将他的忠义,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虽然他与李密存在分歧,但毕竟二人曾是君臣。更何况,李密现在已经死了,死者为大。目前,只有徐世勣,才能送李密最后一程。 收到李密的尸首后,徐世勣当即面向北方,拜伏恸哭。同时,徐世勣上表朝廷,请求唐高祖,允许自己为李密操办葬礼。对于徐世勣的请求,李渊没有犹豫,立刻就同意了。然后,徐世勣为李密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李密的尸身,葬于黎阳山南五里之地。徐世勣的义举,顷刻间,得到了朝野上下的称许: 勣服衰绖,与旧僚吏将士葬密于黎山之南,坟高七仞,释服而散,朝野义之。 (《旧唐书·李勣传》) 必须承认,在隋末唐初的乱世,李密无疑是一个传奇,是那个时期乱世英雄的典型代表。李密的存在,为风起云涌的隋唐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李密既是先驱者,又是指引者。 隋末唐初,是一个英雄辈出,群雄荟萃的历史大时代。在那样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李密凭借自己卓绝的领导能力,以及令人折服的领袖魅力,开辟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成为了受天下群雄顶礼膜拜的瓦岗军领袖、反隋盟主。通过李密的不懈努力,他拥有了足够与隋王朝分庭抗礼,足够裂土封侯,称霸天下的实力: 李密因民不忍,首为乱阶,心断机谋,身临阵敌,据巩、洛之口,号百万之师,窦建德辈皆效乐推,唐公绐以欣戴,不亦伟哉! (《旧唐书·李密传》) 但是,历史往往充满了戏剧性,总是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李密注定只能成就霸业,却不能克成帝业。回顾李密的一生,他也许有帝王之姿,有帝王之力,但是,独独没有帝王之命。 短短几年的时间,李密取得了军事上一系列的空前成就。然而,在此之后,他的人生事业,却陷入了停滞不前的困境。不仅一错再错,而且更是一步步错失良机。最终,因为李密的一意孤行,十万瓦岗军,在洛阳城下全军覆没。走投无路的李密,犹如丧家之犬,只得带领残部,投奔李唐。 遭受重大挫折之后,李密并没有懂得收敛锋芒,他太急于东山再起,不甘屈居人下。这样导致的结果是,在投奔唐朝仅仅两个月,李密便公然叛唐出走,落得个一败涂地,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 李密是一个悲情英雄,他的人生也是一曲悲歌,注定只能像流星一样,划过历史的天空,消失在浩瀚的宇宙之中。在《旧唐书·李密传》的结尾,曾经有一段精辟的论述,总结了李密最后的人生悲剧: 至于天命有归,大事已去,比陈涉有余矣。始则称首举兵,终乃甘心为降虏,其为计也,不亦危乎!又不能委质为臣,竭诚事上,竟为叛者,终是狂夫,不取伯当之言,遂及桃林之祸。 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李密东出潼关,企图扯起反旗,叛唐自立。不料,李密途经熊耳山,遭到唐朝大将盛彦师的重兵伏击,一代枭雄李密,兵败身死,时年三十七岁。应该说,唐朝此次袭杀李密,虽然采取的是一种血腥的武力手段;可是,明显达到了应有的战略目的。 李密兵败被杀,困扰唐王朝许久的一块心病,终于被成功铲除。建国不到一年的李唐王朝,一举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而且,李密之死,也从另一个方面,为唐王朝的稳定,帮了一个大忙。 自从李密死后,唐朝加紧了招抚瓦岗旧部的步伐。在唐王朝的政治攻势下,又有不少瓦岗旧部,先后归附李唐。至此,唐朝基本上全面掌控了崤山以东地区,大致稳定住了局面。直到此时,唐朝在潼关以东的军事障碍,在一定程度上被扫除干净。所以,李唐向东进军中原,已经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 从武德元年(618年)五月,大唐王朝正式建国;直到是年十二月,李密败亡熊耳山。短短八个月的时间,随着一个个劲敌的覆亡,唐王朝的内外局势,以及统一战争的前景,逐渐开始明朗起来。 对外,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李世民率军一举消灭西秦,平定薛氏政权,将陇西划入唐朝版图;次年,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军又出兵平灭了河西李轨政权。由于陇西、河西两大政权的相继覆灭,唐王朝彻底统一了西北地区。统一西北,标志着唐朝从此有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为唐朝统一天下解除了后顾之忧。 对内,唐朝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措施,逐渐摆平了崤山以东的复杂局面,招抚了大量的瓦岗旧部,为唐军日后东进中原,铺平了道路。而且,通过熊耳山袭杀李密,李唐王朝又以一种快捷的武力方式,平息了一场内乱,铲除了一个致命的心腹大患。以上的种种行为,都有利于李唐稳定国内局势,巩固新生政权。 其实,平定西秦之后,唐高祖便开始筹划下一步战略计划。为了促使唐军早日东进,与王世充、窦建德逐鹿中原,李渊将下一步进攻的目标,锁定到了山西刘武周政权。只有拔除了刘武周这枚钉子,唐王朝才能毫无顾虑,挥师东进,争霸中原,进而完成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大业。 不过,由于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唐朝国内发生了李密叛唐事件。因此,李渊不得不暂时搁置这个计划,全力平定李密叛乱。很快,李密之乱得以平定。接下来,这个计划再次被提上日程。 李唐与刘武周之间,必有一战,无法回避。正因如此,剿杀李密过后,唐朝方面开始积极备战,厉兵秣马,准备发起新一轮的军事进攻,一举灭了刘武周。一场新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然而,还没等唐朝主动发起进攻,刘武周却率先攻击唐朝了。武德二年(619年),从山西方面,传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这个消息,对于势头正盛的唐王朝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什么消息呢?李家父子的起兵之地、大唐王朝的龙兴之基——太原,竟然意外失守了,被刘武周占领。 太原是河东首府,它对李唐王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当初,李渊父子正是以太原为根基,起兵反隋,一路血战,最终入主关中,开创大唐王朝。所以,太原的战略位置,仅次于都城长安。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依然十分重视太原,不仅委派四子齐王李元吉,长期镇守;而且,在河东地区布置了大量唐军精锐,驻扎各地,用以拱卫太原。既然太原的守卫如此严密,又为什么如此轻易被刘武周占领? 事情总是祸不单行。李渊没有料到,这只是个开始。刚刚站稳脚跟的李唐王朝,再次被卷入了战火之中。太原失守,犹如一丝火苗,战火立即波及整个河东地区。确切地说,此次河东危局,是继兵败浅水原之后,唐王朝面临的第二次严重的军事危机,甚至是威胁唐朝统治的国家危机。 那么,作为李唐王朝的龙兴根基,太原又是如何被刘武周占领?面对突如其来的河东之战,唐朝方面又该怎样应对?最终,在这样极端不利的战况下,唐王朝又是凭借什么逆风翻盘,力挽狂澜,一举弭平河东战火,力克强敌刘武周,消灭了这个盘踞在山西地区的割据政权呢? 第七章 太原失陷(1)——刘武周兴兵 经过将近一年的浴血奋战,以及各种各样的努力,截至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唐朝平定河西,消灭李轨政权。至此,大唐统一天下之势,逐渐呈现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明朗态势。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李唐王朝先后经历了建国、平定西秦、剿灭李密、收复河西等重大历史事件。并且,不管是通过政治,还是军事手段,都非常成功地解决了这些问题。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内外形势,都对唐朝十分有利。 就在唐朝刚刚平定李密叛乱,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不料,西北战事初定,河东前线又突然告急了,刘武周兴兵来犯,太原失守。很快,刘武周的兵锋,迅速席卷整个山西,唐朝的河东老家,面临着全面沦陷的危险。 太原作为李唐龙兴之地,有重兵防守,又有齐王李元吉长期坐镇,为什么会被刘武周轻松攻占?太原失守后,唐朝在山西的军事态势,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溃千里,几乎一半的河东领土,都落入刘武周之手。 那么,面对如此不利的战局,唐高祖李渊又是如何排兵布阵,迎战刘武周的大军?为什么在战争初期,李渊竟一度产生过放弃太原的想法?最终,李渊会委派何人,前去拯救河东败局,收复太原呢? 自从唐朝正式建立开始,这个新生的伟大帝国,便面临着一个接一个的挑战。唐王朝遇到的第一次重大挑战,是武德元年(618年)七月至十一月,与西秦薛氏政权之间的战争。那一次,唐王朝几乎面临着政权崩塌、国家覆亡的危险。不过最终,唐朝还是挺了过来,唐军将士在秦王李世民的率领下,一举平定西秦,消灭薛氏。 而唐朝所遭到的第二次挑战,便是此次席卷山西的战火。刘武周兴兵进犯河东地区,在战争初期,不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太原。随后,刘武周趁势扫荡整个河东。短短数月,唐王朝在河东一半的领土,都变成了敌占区。作为大唐帝业兴起的圣地——山西,瞬间陷入了无尽的战火之中。 太原的失守,对于唐朝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这等于是说,李唐王朝的根基,受到了撼动,整个山西都会受到波及。所以,太原失守,揭开唐军河东溃败的序幕。因此,唐王朝刚刚统一西北,便再次面临着严重的国家危机。 所以,唐朝无论如何都要收复太原,击退刘武周的大军。一旦刘武周彻底占领了山西,到时候,李唐的根基将不复存在,天下民心士气,也将丢失殆尽。那么,李渊究竟会如何迎击刘武周,收复太原呢? 若要了解唐朝与刘武周的河东之战,还得从大战开始之前,双方的实力对比说起。在刘武周正式进犯太原之前,唐朝方面的情况,究竟怎样?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唐王朝,已经今非昔比。无论是在军事实力,还是国内政治建设,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逐渐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在那样一个群雄逐鹿的乱世,几乎所有的割据势力,都信奉一个原则:有枪就是草头王。只有掌握了绝对强大的实力,才有资本混一天下。若要成为天下之主,凭借的就是,靠谁的膀子粗,谁的拳头硬。 武德元年(618年)五月,唐朝刚刚建立。那时,李唐初立,立足未稳。所以,建国不到一个月,薛举便率军长驱直入,兵围泾州。由于战事突起,唐廷方面准备不足,加之又出现了严重的战略失误。因此,在开战后的一段时间内,唐军遭遇了一连串的军事失利,甚至一度令长安门户洞开。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经过将近一年的血战,大唐统一西北,先后将陇西、河西两大战略要地,纳入囊中,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同时,唐王朝又积极招抚瓦岗旧部,基本上全面掌控了崤山以东地区。尤其是,李密死后,这种顺利的天平,越发向唐朝方面倾斜。 上一章节写到,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李密叛唐出走,企图前往洛阳,召集旧部,借机脱离唐朝,东山再起。没有想到,在途经熊耳山的时候,却遭到了唐将盛彦师的伏击,全军覆没。李密本人,亦身死于熊耳山。 李密之死,唐朝不费吹灰之力,铲除了这个来自内部的潜在威胁。并且,在李密兵败被杀之后,唐朝也加紧了稳定山东局势,招抚瓦岗旧部的节奏。很快,山东一带,仅剩不多的瓦岗旧部,相继归附李唐。 比如,武德二年(619年)正月初七,在魏征的游说之下,原瓦岗旧将,魏州总管元宝藏,举全州归顺唐朝。值得一提的是,元宝藏是魏征的老上司。魏征在加入瓦岗军之前,曾在元宝藏手下,担任书记官一职。后来,也是多亏了元宝藏的引荐,魏征才得到李密的赏识,逐渐成为瓦岗第一谋士: 大业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以应李密,召徴使典书记。密每见宝藏之疏,未尝不称善,既闻徴所为,遽使召之。 (《旧唐书·魏徵传》) 元宝藏举州归唐,没过多久,又有一位瓦岗旧将,也来归顺唐朝。这位瓦岗旧将就是——伊州刺史张善相。武德二年(619年)正月二十六日,继元宝藏归唐之后,伊州刺史张善相,也来献地投唐。 当初,李密叛唐东行,率军袭破桃林县后,裹挟城中百姓,直入南山。同时,李密派人通知张善相,希望到时候可以出兵接应。史书中,并没有明确记载,张善相到底有没有接应李密?不过,按照常理推断,张善相应该没有接应。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密此行,必死无疑,张善相也不例外。 或许,李密叛唐之际,张善相可能还处于观望状态。可是,自从李密命丧熊耳山,张善相便立刻做出了抉择。此时的天下大势,已经十分清晰。大唐刚刚取得西线大捷,一举消灭西秦薛氏;又通过剿杀李密,清除了威胁唐朝统治的心腹大患。所以,大唐日渐强盛,对于张善相而言,投唐是唯一的出路。 不难看出,到了这个时候,尤其是李密死后的一个月,基本崤山以东的所有瓦岗旧部,全部归于李唐旗下。毫不夸张地讲,唐朝东进中原,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现在只差唐高祖一声令下,以及一个合适的契机。 唐王朝在山东一带,招抚瓦岗旧部,收获颇丰。与此同时,唐朝国内的政治建设,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从建国之日起,唐高祖李渊便广开言路,展现一个新生王朝的风范,以及万物维新的大国气度。 武德二年(619年)二月初四,唐高祖李渊专门举行了一场考核群臣高下的测试,相当于唐朝的“公务员考试”,目的就是检测百官的行政能力。考核结束后,唯有李纲、孙伏伽两位大臣,位列第一。 关于孙伏伽此人,前文有所提及。在隋朝时期,他只不过担任一个万年县法曹的低级官吏。后来,李渊称帝后,广泛征询群臣谏言。孙伏伽是第一个向高祖进谏的臣子,向李渊提了三条建议。正因如此,孙伏伽得到了唐高祖的赏识。于是,唐高祖李渊破格提拔孙伏伽,将其擢升为治书侍御史。 李纲更不得了,此人的资历非常老。李纲历经北周、隋、唐三代,等到了入仕唐朝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年过七十的资深老臣。并且,无论在哪个朝代为官,李纲一向以刚直不阿,秉公直言著称。比如,隋文帝时期,李纲曾经非常不留情面,批评隋文帝废长立幼,令隋文帝羞愧难当。 所以,此次考核群臣,唐高祖特意将李纲、孙伏伽二人,评为一等。然后,李渊置酒大宴群臣。宴席间,唐高祖对时任尚书右仆射的宰相裴寂,说了这样一番意义深远的话,借古喻今: 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唯李纲差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馀人犹踵敝风,俯眉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怀必尽,勿自隐也。 (《资治通鉴》) 可以看出,此时的唐王朝,它的实力,比起刚刚建立时,明显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更何况,陇西地区已被纳入李唐版图,唐朝一举统一了西北地区,拥有了足可争霸天下,平定天下的资本。 当然,唐高祖李渊十分清楚,唐朝目前的首要任务,还是应该放在统一战争之上。统一西北之后,唐王朝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敌人,下一步锁定的目标,自然是盘踞山西的刘武周政权。 刘武周常年盘踞于山西,严重威胁到了李唐龙兴之地的稳定。只有一举消灭了刘武周,才能巩固山西全境的安全,确保大唐顺利东进中原。因此,唐朝开始积极备战,随时对刘武周政权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就在唐朝筹划河东大战之时,刘武周居然亲率大军,呼啸而来,兵锋直指太原。更让唐高祖始料未及的是,被视为李唐龙兴之地的太原,负责守城的齐王李元吉,竟然不战而逃,致使太原失守。 太原失守之后,刘武周的大军,迅速席卷山西。李唐王朝的河东防线,面临着崩溃的危险。并且,因为唐军在河东战场的溃败,也导致了一个恶果,刘武周长驱直入,黄河渡口完全暴露在了他的铁蹄之下。 作为仅次于都城长安的战略要地,太原为什么这样轻易被刘武周占领?若要了解太原失守的前前后后,首先,就要了解刘武周这个敌人?那么,刘武周究竟是何许人也?他为什么会对唐朝造成这么大的威胁?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华夏大地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乱局面。在那样一个乱世中,群雄割据,涌现出了不少叱咤风云,左右天下大势走向的乱世群雄。在这些乱世群雄当中,刘武周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当时,四分五裂的华夏,每一个地区,都代表着一个割据势力的管辖范围;每一方势力,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地盘。比如,隋末战乱,李渊父子脱颖而出,定鼎关中;薛举、薛仁杲父子占据陇西;李轨起于河西;王世充坐拥河南;窦建德称雄河北;萧铣割据江南;至于刘武周政权,则崛起于山西。 纵观刘武周的生平,我们可以发现,无论是他从小的经历,还是他的崛起过程,确实充满了传奇色彩。那么,刘武周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他为什么能在隋末乱世中,把握机遇,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呢? 刘武周,原本祖籍是瀛州景城(今河北河间)。不过,到了刘武周之父刘匡这一代,刘氏一族举家迁徙至马邑(今山西朔县)。从此,刘武周便定居于马邑。马邑,也成为了刘武周后来发家、崛起之地。 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的帝王将相、英雄人物,不仅他们的生平充满了传奇色彩,就连他们的出生,也充满了传奇色彩,伴随着许多奇特的“灵异事件”。刘武周自然也不例外,根据《旧唐书·刘武周传》的记载: 匡尝与妻赵氏夜坐庭中,忽见一物,状如雄鸡,流光烛地,飞入赵氏怀,振衣无所见,因而有娠,遂生武周。 据说,一天夜晚,刘匡与妻子赵氏两人,在庭院中闲坐。忽然,只见一个光彩夺目,类似雄鸡的物体,扑进赵氏的怀中。等到赵氏反应过来,居然毫发无损,反而因此怀孕,生下了刘武周。正是因为这个传说,所以,在后来的民间逸闻、评书演义中,刘武周也被冠以“鸡冠王”的称谓。 长大以后的刘武周,其表现更是异于常人,显得鹤立鸡群。根据《旧唐书·刘武周传》的记载,成人之后的刘武周,“骁勇善射,交通豪侠”。意思是说,刘武周天生骁勇强悍,精通骑射,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武艺。同时,刘武周还经常结交当地的英雄豪杰,颇有一种豪侠之风。 然而,刘武周豪爽任侠的性格,却被一个人深深厌恶,谁呢?此人不是外人,正是刘武周的兄长刘山伯。在刘山伯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个性过于张扬,锋芒太利,早晚会惹出大祸,给全家带来杀身之祸:“汝不择交游,终当灭吾族也。”并且,刘山伯甚至用最刻薄的言语,羞辱弟弟刘武周。 没有想到,刘武周是一个争强好胜之人,骨子生来就有一种倔强的成分。既然哥哥这么说,自己就偏要混出个人样,给所有人看看。于是,刘武周一气之下,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前往东都洛阳。 离开家乡的刘武周,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起初,刘武周想到了一个途径:从军。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刘武周一身武艺,加之隋炀帝统治后期,穷兵黩武,大规模发动对外战争,正好为刘武周提供了一个大施拳脚的舞台,凭借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博取功名利禄。 因此,刘武周到了洛阳之后,便投到了隋军的一员名将,太仆杨义臣的帐下,听候调遣。隋炀帝在位期间,曾经发起了三征高句丽的战争。作为隋军的高级将领,杨义臣自然随军东征,而刘武周也有幸跟随大军,参加了东征的战役。在东征高句丽的过程中,刘武周立下了赫赫战功,因功被授予建节校尉之职。 因为在东征中立下军功,获得军职,刘武周得以衣锦还乡,重新回到了家乡马邑。在回到家乡马邑不久,刘武周又被改任为鹰扬府校尉。可是,此次重返家乡,对于刘武周的意义,不单单只是衣锦还乡,更是他人生事业的新起点。也正是在马邑,刘武周逐渐崛起,成就出了一番霸业。 关于刘武周的崛起,与一个人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此人是谁?马邑太守王仁恭。应该说,王仁恭对刘武周是有知遇之恩。刘武周重返马邑,担任鹰扬府校尉,事实上,直属马邑太守王仁恭的管辖。 并且,两人还有一层特殊的关系。王仁恭曾经是杨义臣军中的得力干将,刘武周投军之初,也正是在杨义臣帐下效力。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加上刘武周本人骁勇善战,武艺冠绝本州。所以,王仁恭对他是青睐有加。根据史书记载,王仁恭非常信任刘武周,“令帅亲兵屯阁下”,允许刘武周将自己的亲兵驻扎于太守官署。 可是,王仁恭的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刘武周的恩将仇报。最终,正是这个刘武周,亲手结束了恩公王仁恭的性命?原来,刘武周当时和王仁恭的一个侍妾,产生私情。为此,刘武周惴惴不安,时常担心事情败露。思来想去,刘武周便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那就是先下手为强,杀掉王仁恭,占据马邑,趁势起兵反隋。 隋炀帝三下江都之后,隋王朝真的是大势已去。对内,各地义军蜂起,一发不可收拾,渐成燎原之势;对外,突厥与隋朝关系破裂,多次兴兵南下,入侵隋朝边境,劫掠财物,杀害百姓。 面对这样一个内忧外患的时局,刘武周也明白,与其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武将,倒不如趁乱而起,成就一番宏图大业。于是,刘武周开始密谋起兵造反。恰好,此时正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个时候,山西境内爆发了严重的饥荒,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而马邑太守王仁恭此人,偏偏又是个贪婪无度之人,肆意收受贿赂,却不拿出来赈济饥民。刘武周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便四处散布谣言: 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 (《资治通鉴》) 刘武周散布谣言,使得不少人对王仁恭恨之入骨。很快,刘武周又进行了一轮煽风点火。这一次,更加坚定了他们起兵造反的信念。有一次,刘武周假意称病在家。当地的许多英雄豪杰,纷纷前去探望。于是,刘武周当即杀牛宰羊,宴请众豪杰。宴席间,刘武周故意对众人放言道: 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 (《资治通鉴》) 很明显,刘武周这是撺掇众人一起造反。他暗示道,仓库中粮食堆积如山,你们如果想要,就跟我一起去取。结果,刘武周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加上对王仁恭的恨意。因此,大家一致拍板决定:造反!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初八,这一天,王仁恭正在自己的府衙,处理公务。没想到,刘武周与其党羽张万岁等人,竟然发动兵变,冲入府衙,斩杀了王仁恭。杀掉王仁恭后,刘武周命人砍下王仁恭的首级,拿着首级,出来示众。马邑城中的隋朝官吏,见到这种突发状况,并没有进行任何抵抗,马上表示归附刘武周。 杀死王仁恭,镇住局面之后,刘武周立即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与此同时,刘武周派遣部下,快马传檄马邑境内各个属城。这些地方,迫于刘武周的威势,相继投降。紧接着,刘武周开始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没过多久,便聚集了万余人马。于是,刘武周自称太守,并且,遣使联络突厥。 那么,刘武周为什么要依附于突厥?很简单,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刘武周发动兵变,占据马邑,立足未稳。如果隋朝派出重兵围剿,仅凭刘武周的万余人马,哪里是隋军的对手。所以,刘武周必须要寻找外援,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而北方的突厥,正是这样的靠山。 自从大业十一年(615年),“雁门之围”以后,隋朝与突厥的外交关系,彻底破裂。突厥经常兴兵南下,袭扰隋朝边境。所以,隋炀帝在三下江都之前,专门将李渊派到山西,执掌山西地区的军政要务。一方面,是要让李渊镇压当地的农民起义军;另一方面,也是要让李渊负责抵御突厥入侵。 马邑作为山西地区的军事重镇,是抵挡突厥进攻的桥头堡。一旦刘武周得到突厥的支持,实力必会大大增强,底气也会变得十足。所以,刘武周占据马邑之后,马上就和突厥人搭上线。 对于刘武周伸出的橄榄枝,突厥方面作何反应?应该说,突厥一直对刘武周鼎力支持。关于突厥为什么要支持刘武周,后文会具体提到。其实,突厥扶植刘武周,并非出于公心,而是另有所图。 通过军事政变,刘武周迅速地占据了马邑,控制了局面。之后,他又和突厥相互勾结,双方暗通款曲,刘武周依附突厥,突厥扶植刘武周。有了突厥的背后支持,刘武周开始明目张胆地扩充实力,逐渐坐大起来,成为了山西地区一支最为强大的割据势力。 看到刘武周的逐渐崛起,隋朝的山西守军将领,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们不能眼看刘武周坐大。因此,必须要趁着刘武周还没有形成气候以前,大举出兵,将其剿灭。所以,刘武周自立为马邑太守不久,隋朝大军便倾巢而来。 在刘武周占据马邑的同年同月,也就是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隋朝雁门郡丞陈孝意、虎贲郎将王智辩,亲率大军,讨伐刘武周。陈孝意、王智辩二人,率领隋军,一路掩杀,将刘武周所部包围于桑干镇(位于今山西山阴南)。 二月二十一日,突厥及时出兵,救援刘武周。在突厥骑兵的襄助下,刘武周与突厥军队合兵一处,一举击败了陈孝意、王智辩所部联军。混战当中,王智辩不幸阵亡,陈孝意仅以身免,只身逃回雁门。 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大业十三年(617年)三月十七日,刘武周挟胜利之势,亲自率军,进逼楼烦郡。刘武周根本没花什么力气,轻松袭破了楼烦郡。除了攻下楼烦郡,并且,刘武周还顺便捎带手,占据了隋炀帝的行宫——汾阳宫。打下汾阳宫后,刘武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讨好突厥。 汾阳宫是隋炀帝的行宫,与晋阳宫一样,里面蓄养着许多如花似玉的美女。为了获取来自突厥方面更多的支持,刘武周借花献佛,将这些宫女,全部送往突厥,献给了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接到这样一份“厚礼”,心花怒放,觉得刘武周这个马仔,太懂事了。既然刘武周主动示好,作为主子,礼尚往来,突厥自然也要有所表示。所以,始毕可汗立刻回馈了一份厚礼,以优质战马相赠。 要知道,在那样一个硝烟弥漫的乱世,战马对于一支割据势力而言,无疑是重要的军事资源。因此,获得这样一批突厥良马,刘武周更是不遗余力地扩充军备,他的军事实力,开始逐渐壮大起来。攻破楼烦郡后,刘武周趁热打铁,又乘胜出击,攻陷了另一座军事重镇——定襄郡。 大业十三年(617年)三月,刘武周攻陷定襄。直到此时,刘武周从隋朝一个普通的鹰扬府校尉,逐渐成为了山西地区一位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通过一系列的军事手段,刘武周占据了马邑、楼烦、定襄三郡,势力不断得到扩张。此时的刘武周,已非昨日吴下阿蒙,足可与天下群雄争夺天下。 不久之后,因为刘武周攻陷定襄,取得了军事上的成绩。突厥随即也承认了刘武周的合法地位,册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即取代杨隋天下之意),赐以“狼头纛”,这是突厥可汗专属的代表性仪仗、旗帜。 得到了突厥的册封,刘武周也就没有任何顾虑了。不久,刘武周自立为帝,建元“天兴”,以善阳(今山西朔县附近)作为都城;册立其妻沮氏为皇后,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婿苑君璋为内史令,建立了初步的国家规模。与薛举、梁师都等人一样,刘武周也是最先称帝的隋末群雄之一。 不过,实话实说,刘武周虽然得到突厥册封,之后又自立为帝。但是,他这个皇帝,纯粹就是一个“土皇帝”。他不像薛举,占据整个陇西地区;也不像唐高祖李渊,拥有关中、河东、巴蜀,后来更是统一西北,占据那样广袤的领地。反观刘武周,他仅仅占据了马邑、楼烦、定襄三郡,只是获得了山西以北的部分领地,还没有占领整个山西。 所以,刘武周若要高枕无忧地割据一方,舒舒服服地当一个皇帝,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频繁发动战争,占领更多的土地和城池。于是,刘武周称帝之后,立即马不停蹄,对外扩张,兵锋直指雁门。 雁门郡,是山西以北的重要军事边镇。当初,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巡行突厥,正是被突厥大军围困于雁门。如果一鼓作气,攻下了雁门,便会将其与马邑、楼烦、定襄三地连成一片,从而,直接对太原形成军事压力,犹如一把直插太原背后的利刃;到时候,直取太原,将是畅通无阻。 隋朝的雁门守军,万万没有想到,刘武周竟然和突厥串通一气。而且,歇都不歇,这么快,便率军兵围雁门。当时,驻守雁门郡的隋朝将领,正是先前被刘武周与突厥联手击败,只身逃回雁门的——雁门郡丞陈孝意。 陈孝意虽然打仗不灵,屡战屡败,却忠义可表。面对刘武周的大军围城,陈孝意选择了奋起抵抗。此时的雁门郡,俨然已是孤城一座。可是,陈孝意依旧组织城中军队,拼死守城,坚决不降刘武周。并且,趁着刘武周军队布置的漏洞,陈孝意主动出击,多次打败刘武周的军队。因此,这一仗,打得异常艰苦: 陈孝意悉力拒守,乘间出击武周,屡破之;既而外无救援,遣间使诣江都,皆不报。孝意誓以必死。旦暮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围城百馀日,食尽,校尉张伦杀孝意以降。 (《资治通鉴》) 陈孝意率军血战守城,一方面,是为了拖住刘武周的大军;另一方面,则是在等待援军。守卫雁门期间,陈孝意不断派出信使,前往江都,向隋炀帝求援,希望朝廷可以发兵救援。但是,一拨又一拨的使者派出,江都方面,却始终没有回应。至此,陈孝意彻底对外援绝望了。 外援显然没有任何希望,陈孝意决心以死报国,与雁门共存亡。据说,陈孝意每天对着皇帝敕书、诏令,痛哭流涕,左右之人,无不动容。刘武周围攻雁门,将近一百多天,城中粮食耗尽。最终,陈孝意手下的一个校尉张伦,发动哗变,杀害了陈孝意。然后,张伦打开城门,投降刘武周。 到现在为止,刘武周连续发动战争,相继攻陷马邑、楼烦、定襄、雁门四郡,占据了山西以北的大量领地。不难看出,刘武周渐成崛起之势,成为了山西地区最大的一股割据势力,也成为了隋末唐初一股重要的割据势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刘武周占领雁门,逐渐崛起之后,他的阵营当中,意外收获了一员大将。或者说,一股新的军事力量,加入到了刘武周的阵营之中。这个人的加盟,对于刘武周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他就是日后刘武周麾下的得力大将——宋金刚。那么,宋金刚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金刚,易州上谷(今河北张家口)人氏,这也是隋末唐初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隋末天下大乱,宋金刚看出隋朝大厦将倾,趁乱而起,在家乡易州拉起了一支人马。很快,宋金刚就聚集了万余兵马。 起兵之后,宋金刚觉得自己势单力孤,急需寻找联盟。于是,宋金刚便与当地的一位武装首领魏刀儿,结成同盟。不过后来,河北农民起义军领袖窦建德,率军围攻魏刀儿。宋金刚出兵相救,不幸战败,万余人打得只剩四千残兵。无奈之下,宋金刚只得带领四千残兵败将,投奔刘武周。 刘武周深知宋金刚极善用兵,对于他的投奔,大喜过望。因此,刘武周非常看重宋金刚,对其委以重任,封为宋王,授予兵权。同时,刘武周又拿出一半家产,送给宋金刚。宋金刚也想和刘武周搭上关系,故而,他一狠心,休弃了自己的原配妻子,主动求娶刘武周的妹妹。就这样,两人结成了姻亲关系。 从此之后,宋金刚便成为了刘武周政权的得力干将。后来,刘武周进犯太原,也正是听从了宋金刚的建议。并且,在刘武周进攻太原的过程中,宋金刚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关于这个问题,后文会马上说到。 再将话题切换到李唐王朝这边,对于刘武周的一步步坐大,崛起,李渊父子难道没有察觉吗?刘武周占据山西以北的大片领地,直接威胁到了李渊的大后方,对太原形成了强大的军事压力。太原是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太原一旦丢失,唐王朝的根基,也势必动摇,民心也将不复存在。 事实上,刘武周崛起之时,唐朝尚未建立。那个时候,李渊还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太原留守、唐国公,负责执掌河东地区的军政要务。起初,当李渊得知刘武周称帝的消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刘武周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李渊还将刘武周比作秦末农民领袖陈胜那样的人物: 顷来群盗遍于天下,攻略郡县,未有自谓王侯者焉。而武周竖子,生于塞上,一朝欻起,轻窃大名。可谓陈涉狐鸣,为沛公驱除者也。 (《大唐创业起居注》) 然而,话说回来,刘武周的崛起,也间接帮了李渊一个大忙。刘武周纵横山西之时,正是李渊父子秘密筹划晋阳起兵的关键时刻。前文说过,李渊坐镇山西,隋炀帝对他并不放心,专门安插了两个眼线,监视李渊:王威、高君雅。 有这两个眼线在侧,李渊凡事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可是,刘武周攻略四郡,却给李渊招兵买马提供了一个契机,他可趁机扩充军力。因此,刘武周占据汾阳宫后,李渊私下会见王威、高君雅,故意夸大其词,说: 武周虽无所能,僭称尊号。脱其进入汾源宫,我辈不能剪除,并当灭族矣。 (《大唐创业起居注》) 王威、高君雅本身就是两个庸才,听完李渊说得如此严重,心中惧怕不已。于是,二人连忙请教李渊,询问下一步如何是好。没想到,李渊居然又扯出了一大推朝廷制度,故意吊着王、高二人的胃口: 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必不全矣。进退维谷,何为而可? (《资治通鉴》) 李渊一番妙语连珠,摆明了是在向王、高二人下套,凭这两人的智商,哪里能猜得透李渊的心机。所以,听李渊这么说,王威、高君雅更加着急了,急忙向李渊表明,支持李渊招募军队,抵抗刘武周: 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要在平贼,专之可也。 这样一来,有了王威、高君雅的许可,李渊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接下来,李渊分派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招募军队。很快,就招募到了近万人马,为后来的晋阳起兵,积攒了雄厚的军事资本。 正是因为刘武周在山西的崛起,李渊才能借机招兵买马,扩充军事实力,为不久的晋阳起兵积蓄力量。可是,刘武周日益坐大,也给李渊父子,以及李唐王朝留下了一个隐患。什么隐患呢?那就是刘武周对太原的军事威胁。刘武周占领的四郡,正好处于太原后方。所以,刘武周很有可能,从背后突袭太原,使得李渊后院起火。 为了杜绝后院起火的危险,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李渊在太原起兵之时,分别以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统领左路军与右路军,却没有带四子李元吉一起出征。李渊任命李元吉为太原太守,负责留守太原,防备刘武周与突厥,从背后偷袭太原。如果进军关中不利,李渊还可以退回太原,保存实力,割据一方。 应该说,从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晋阳起兵,到武德元年(618年)五月,唐朝建立。在这段时期,李渊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入主关中,以及李唐建国上。所以,对刘武周在山西的势力发展,李渊一时没能顾得上。 唐朝建立初期,更是对刘武周鞭长莫及。原因很简单,唐朝建国仅仅一个月,薛举即入侵泾州,李唐西北军情告急。所以,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唐王朝一直忙于西线战事,与西秦薛氏的战争。 好不容易,等到李唐王朝消灭西秦,平定陇西一带。结果,又遇到了李密叛唐。没有办法,唐朝只得调集兵力,剿灭李密叛乱。可以发现,李唐建国后的一年,由于要解决此起彼伏的内忧外患;故而,对于刘武周势力的扩张,还没来得及顾上。因为唐朝自顾不暇,才让刘武周在山西的势力,进一步得到了壮大。 一转眼,时间便到了武德二年(619年)的三月份。这个时候,唐王朝国内、外的形势,逐渐趋于明朗。首先,李唐统一西北,将陇西、河西两地,纳入大唐版图,取得了西线战场的空前胜利。其次,通过剿灭李密之乱,唐朝基本全面掌控了山东一带,打通了东进中原的主要通道。 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唐朝总算是腾出手来,有了充足的时间。统一西北之后,李唐王朝的主要精力,开始集中到了山西以北。很明显,山西以北的刘武周政权,将是唐王朝下一个要灭掉的割据势力。 大唐王朝如果要东进中原,争夺天下,山西的刘武周政权,则是必须要拔掉的一颗钉子。虽然,刘武周的势力范围,远远不如薛举、李轨。但是,刘武周所处的位置,却是十分重要的。 刘武周一日不除,不仅会严重阻碍大唐东进中原,同时,还会对太原造成极大的军事威胁。太原对于李唐的重要性,不用多说。因此,无论是从长远战略出发,还是为了拱卫太原的安全,唐朝与刘武周之间,势必要有一战。统一西北之后,唐朝的下一步军事计划,便是:消灭刘武周! 可是,风云突变。就在唐王朝厉兵秣马,准备大举进攻刘武周的时候,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刘武周抢先一步,亲率大军,进逼太原。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仅仅六个月的时间,被视为李唐龙兴之地的太原,竟然被刘武周的占领。太原失守,李唐王朝的河东防线,迅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么,作为仅次于都城长安的核心城市,太原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刘武周占领?在整个太原之战的过程中,唐军又存在着怎样的战术失误?而身为大唐皇帝的唐高祖李渊,又要为太原失守承担怎样的责任? 第七章 太原失陷(2)——齐王失城 从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开始,刘武周基本上与李唐王朝是同步发展的。那个时候,李渊父子晋阳起兵。趁着李家父子进军关中,经略长安的机会,刘武周借机壮大,成为了李唐王朝在山西最大的军事隐患。 到了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唐朝的内外形势,逐渐趋于稳定。于是,唐王朝开始将进攻的目标,锁定到了日益坐大的刘武周政权。唐高祖李渊的想法是,为了尽快东进中原,只有速战速决,迅速消灭刘武周,清除掉这个盘踞在太原周边的肘腋之患。 可是,唐高祖没有想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态势,却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唐朝即将面临的,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恶战。而且,李渊显然低估了刘武周的实力。刘武周这个对手,是继薛举、薛仁杲父子后,唐朝所遇到的,第二个强劲的对手。他对唐朝所造成的伤害,丝毫不亚于薛氏父子。 更让李渊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唐军主动发起进攻,刘武周却来进犯唐朝了。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刘武周亲率大军,入侵太原。不仅如此,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固若金汤的太原城,竟然轻易地被刘武周占领。太原一丢,唐王朝的整个河东防线,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事实上,太原失守,在某些方面,是存在先兆的。军事问题,是一方面。关于军事上的失误,后文马上会写到。除了军事失误,太原失守,还存在着两个重要的内因和外因。这两个因素,间接导致了太原的失守。 首先,先来看外因。 太原失守的外因,正是突厥的从中作梗。众所周知,刘武周的背后是突厥。一直以来,刘武周是突厥扶植的一股割据势力。所以,在刘武周与唐朝的战争中,突厥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从北周时期开始,突厥便是中原王朝在北方最大的外敌。可以说,突厥与中原王朝之间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过。后来,隋朝建立,隋文帝通过战争的手段,一举打败突厥,致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因而,突厥被迫向隋朝称臣。 但是,突厥毕竟是曾经的草原霸主,它不甘心永远臣服隋朝,当隋朝的“马仔”。所以,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第二次北巡,被始毕可汗的数十万突厥骑兵,围困在了雁门郡。“雁门之围”后,突厥与隋朝正式决裂。从此,突厥开始不断出兵南下,袭扰隋朝的边境重镇,这才给创造了刘武周崛起的机会。 隋末天下大乱,中原陷入了一片混战。突厥看到中原混乱,便想借机大捞一笔,趁火打劫。甚至,到了后来,突厥还想操纵中原局势,将中原地区的一些割据势力,变成自己的附庸。 前文提到过,李渊晋阳起兵之时,为了稳住突厥,不希望突厥趁自己进军关中,袭击太原。因此,正式起兵之前,李渊委派刘文静,出使突厥,卑辞厚礼,不惜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换取突厥方面保持中立: 欲大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突厥和亲,如开皇之时。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若但和亲,坐受宝货,亦唯可汗所择。 (《资治通鉴》) 然而,李渊称帝之后,唐朝与突厥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唐高祖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突厥所有的举动,都是希望唐朝成为突厥的傀儡。为了不让突厥的阴谋得逞,唐朝建立之后,便开始了统一天下的进程。在建国的头两年,李唐王朝先后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两大割据势力,实现了对西北地区的统一。 李唐统一西北,无疑是给了突厥兜头一锤,深深触碰到了突厥的既得利益。因为无论是薛举,还是李轨,西北地区的割据势力,都与突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李轨麾下就拥有一支西突厥骑兵。 唐朝连续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两大政权,一举囊括西北,摆明了,是在和突厥叫板,将突厥的势力,从西北地区驱逐出去。对于唐朝这种强硬的举动,突厥也不是吃素的,它也要采取相应措施,遏制唐朝统一战争的推进。如何遏制呢?突厥人想到了一个办法,总结起来,四个字:以汉制汉。 所谓“以汉制汉”,简单来说,就是突厥在唐朝周边地区,扶植多个割据势力,借助这些割据势力,压制李唐。当时,突厥主要扶植了两大割据政权,它们分别是:山西刘武周、朔方梁师都。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隋朝的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发动兵变,杀害了郡丞唐世宗,占据朔方郡,自称大丞相,北结突厥。随后,梁师都攻陷了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占据了今天陕北延安的部分地带。 梁师都占据延安后,自立为帝,国号梁,改元“永隆”。不久,突厥始毕可汗也承认了梁师都的合法地位,赐予他“狼头纛”大旗,册封为“大度毘伽可汗”,又称作“解事天子”。从此,梁师都便成为了突厥所扶植的一个傀儡政权。 突厥在山西扶植刘武周,在朔方扶植梁师都,等于是在唐朝的东、北两个方向,布下了两颗钉子。刘武周、梁师都,是突厥牵制唐朝的两颗棋子,突厥不断怂恿他们,向唐朝发起进攻。 比如,武德二年(619年)二月,始毕可汗率领突厥主力,渡过黄河,来到夏州。夏州是梁师都的老巢,从此地往东南方向,可以直面长安;同时,向东又可联合刘武周。始毕可汗驻军夏州,正是为了方便联络梁师都和刘武周,相约共同夹击唐朝,对其施压,形成军事威胁。 始毕可汗先是前往夏州,与梁师都合兵一处。同时,他又给刘武周拨了五百骑兵,撺掇刘武周从句注出兵,入侵太原,一举夺了李唐的龙兴之地。其实,对于太原,刘武周一直是垂涎三尺,加上背后有突厥撑腰。刘武周开始变得底气十足,磨刀霍霍,准备对太原城发起进攻。 不料,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个意外,怎么回事?突厥内部出事了,始毕可汗突然去世了。始毕可汗临终之前,由于其子什钵苾年幼;所以,按照突厥习俗,由始毕可汗的弟弟俟利弗设,继承汗位,这就是突厥历史上的“处罗可汗”。因为突厥国内易主,所以,刘武周入侵太原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早在始毕可汗去世之前,唐高祖李渊就已经知道,突厥与梁师都、刘武周相互勾结,如果不是突厥在后支持,刘武周也不会这么猖狂。但是,唐高祖还不想和突厥公开撕破脸,就目前形势而言,还是以笼络、安抚为主。于是,李渊委派右武候将军高静,带上丰厚的财物,出使突厥。 结果,高静刚刚走到丰州,就得知了始毕可汗去世的消息。因此,高静便停下了脚步,将这些财物交由当地官府,封存于府库。可是,突厥方面知道了这件事,很不高兴,觉得唐朝这是不把突厥放在眼里。 因此,突厥大军出动,准备进犯唐朝。为了避免与突厥发生冲突,最后,丰州总管张长逊派遣高静,取出这笔财物,以馈赠的名义,将其送给突厥。突厥得了钱财,贪婪的本性立刻暴露无遗,马上引兵退去。 太原的失守,突厥的从中搅局,是一个重要的外在因素。但是,这并不是主要原因。太原失守,还存在着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内在因素。那就是,驻守太原的唐朝守将统帅,实在是太不称职了。唐朝的太原守将,不是别人,正是唐高祖李渊的四儿子——齐王李元吉。对于太原失守,李元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齐王李元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成为太原失守的主要责任人?若要知道这一切,就必须要了解李元吉的为人,以及他在太原的所作所为。用四个字来形容李元吉,这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齐王李元吉,是唐高祖李渊和太穆皇后窦氏的小儿子。李渊与窦皇后夫妻,总共生有四子一女。儿子分别是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女儿则是平阳昭公主。在李渊的四个儿子中,李玄霸英年早逝。所以,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兄弟三人,就成为了李渊最主要的三个儿子。 众所周知,李渊的儿女,个个不凡,李建成沉稳睿智,李世民文韬武略,平阳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唯独这个李元吉,是一个另类。李元吉虽然也是李渊的儿子,但他却是李渊三个儿子中最不成器的一个。暴虐、残忍、骄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是李元吉身上最为鲜明的特征。 李渊晋阳起兵之时,由于李元吉尚且年少,当时,仅仅才十六岁。所以,李元吉并没有跟随父兄一起进军关中,而是被封为姑臧郡公、太原太守,留守太原,负责防备突厥和刘武周,从背后偷袭太原;后来,李渊占据长安,进位唐王,李元吉晋爵齐国公,总十五郡诸军事,加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唐朝建立后,李元吉被封为齐王、并州总管,继续坐镇太原,执掌整个山西地区的军政要务。 问题是,李元吉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是一个十足的“混世魔王”。根据史书记载,李元吉骁勇善战,擅长使用马槊,力大无穷。可是,李元吉虽然武艺高强,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纨绔。比起文武双全的大哥李建成、以及军功彪炳,百战无敌的二哥李世民,李元吉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初,元吉生,太穆皇后恶其貌,不举,侍媪陈善意私乳之。及长,猜鸷好兵,居边久,益骄侈。常令奴客、诸妾数百人被甲习战,相击刺,死伤甚众。后元吉中创,善意止之,元吉恚,命壮士拉死,私谥慈训夫人。 (《新唐书·卷七十九·列传第四·高祖诸子》) 或许,是从小到大的娇生惯养,养成了李元吉残暴、任性的秉性,加上长期坐镇太原,天高皇帝远,李元吉变得更加为所欲为。因此,李元吉镇守太原期间,干出了不少出格的事情。 根据以上的记载,李元吉生性骄横跋扈,生活穷奢极欲。譬如,李元吉曾经蓄养了数百名奴婢与侍妾。面对这么多如花似玉的佳人,李元吉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经常让她们穿上铠甲,陪自己玩打仗的游戏,结果往往是死伤无数,李元吉也总是“挂彩”。看到李元吉如此胡闹,他的乳母实在看不下去了,好意规劝。没想到,李元吉火冒三丈,居然让大力士将乳母活活打死。 知子莫若父,唐高祖李渊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有几斤几两。所以,李渊是不会让李元吉一个人,在太原无法无天。因此,任命李元吉为并州总管不久,李渊便给李元吉派了两个助手: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 唐高祖之所以要给李元吉派两个助手,主要有两层考虑。一方面,是要让窦诞、宇文歆管住李元吉;另一方面,则是要让这两人帮衬齐王,守卫太原,防止刘武周、宋金刚率军来袭。并且,殿内监窦诞,还是唐高祖李渊的驸马,娶了唐高祖的女儿襄阳公主为妻,算是李元吉的妹夫。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元吉就是一个长不大的“熊孩子”,尽管成为了掌管山西的一方藩王;可是,李元吉依旧不改顽劣习气,照样我行我素,变本加厉,没有一丝一毫的节制。 前文介绍过,李元吉喜欢打猎,他每次外出打猎,装载捕捉猎物的罗网,就足足有三十多辆车。李元吉对于打猎这项爱好,痴迷到了何种地步?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三日无食,不能一日无猎。” 不仅如此,李元吉在太原蹂躏百姓,横行霸道的恶名,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唐高祖专门给李元吉配了两个助手:窦诞、宇文歆。没有想到,他们其中之一的窦诞,不仅没有起到规劝齐王的作用,反而跟着李元吉一块胡闹,搞得太原城中一片鸡飞蛋打,民怨沸腾。 因为李元吉酷爱打猎,窦诞经常陪着李元吉,外出打猎,肆意践踏老百姓的庄稼,还放纵身边的鹰犬,随意劫掠百姓用物。更过分的是,李元吉公然在大街上,拿着弓箭胡乱射人,看着路人躲避箭矢的样子,觉得尤为新鲜。夜间,李元吉更是有恃无恐,私入民宅,奸淫良家妇女。 齐王在地方横行霸道,骄奢淫逸的种种行为,招致了当地百姓的不满。一时间,李元吉在太原城内,声名狼藉。负责辅佐李元吉的右卫将军宇文歆,看到窦诞和齐王如此胡闹,屡次劝谏,可是,李元吉都置若罔闻。万般无奈之下,宇文歆只能将齐王的不法行为,上报给唐高祖李渊,弹劾李元吉与窦诞: 王数与窦诞纵猎,蹂民田,纵左右攘夺,畜产为尽。每射於道,观人避矢以为乐。百姓怨毒,不可与共守。 (《新唐书》) 接到宇文歆的弹劾上疏,唐高祖也觉得李元吉做得过火了,实在不适合继续坐镇太原。为了平息众怒,李渊下令,免去李元吉并州总管之职,让他马上回京。李元吉顿时懵了,看来这一次,老爸是真的生气了。但是,李元吉又不想离开太原,这种恣意妄为的日子,总比待在长安,束手束脚好得多。 李元吉不愧是个“奇葩”,他为了能够继续留在太原胡作非为,居然自编自导,上演了一出闹剧。怎么回事呢?原来,李元吉找来了一帮“群众演员”,假意挽留自己。然后,以“父老诣阙”为由,上奏唐高祖。李渊明知这是一场闹剧,但是出于一片舐犊之心,心一软,便同意李元吉继续留在太原。 不夸张地讲,太原此时的军事形势,已经是危机四伏,暗流涌动。对外,刘武周、突厥虎视眈眈,对太原步步紧逼,颇有大举进犯之势。对内,驻守太原的齐王李元吉,终日胡作非为,蹂躏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太原防守空虚。种种迹象,似乎已经为太原的失守,埋下了隐患。 终于,该来的总归要来。战争的阴霾,到头来,还是向太原袭来。武德二年(619年)四月,李唐王朝与刘武周政权之间,一场至关重要的太原攻守之战,正式拉开了序幕;一场硬碰硬的恶战,也由此开始! 之前,宋金刚率领四千残兵,投奔刘武周。自从宋金刚来投,刘武周便十分看重他,封其为宋王,授以兵权。同时,宋金刚也和刘武周攀上了姻亲,主动休妻,求娶了刘武周的妹妹。 因此,宋金刚自然是不遗余力地为刘武周出谋划策。于是,宋金刚向刘武周贡献了一条计策,他建议宋金刚,“图晋阳,南向争天下”,应该趁势发兵,夺取太原,以太原为根据地,南向逐鹿中原。 刘武周本人,其实早就盯上太原这块肥肉。而且,刘武周自恃有突厥支持,麾下兵强马壮。故而,在突厥、宋金刚的不断怂恿之下,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刘武周,下定决心,进攻太原。 武德二年(619年)夏四月,刘武周联合突厥,大举进逼太原,屯军于黄蛇岭。此刻,刘武周大兵压境,声势浩大,直逼榆次县。不要看李元吉平日里不可一世,牛气冲天。但是,面对这样严峻的敌情,李元吉一点主意也没有,他没有二哥李世民的军事天赋。没办法,李元吉只能临时抱佛脚。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李元吉手上,实在无兵可调,无将可用。于是,李元吉只好派遣车骑将军张达,率领一支步兵,前去迎敌。要知道,刘武周的麾下,大部分都是被突厥武装起来的骑兵。如今,李元吉就拨给张达一小股步兵,让他去阻挡刘武周的铁骑,摆明了就是白白送死。 所以,张达以兵力太少为由,拒绝出战。谁曾想,李元吉不管不顾,强逼张达出战。张达虽然心中愤恨不已,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战。果然,刚到前线,张达率领部队,与刘武周还没打上几个回合,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张达明白,李元吉这是故意拿自己当“炮灰”,拿自己当抵御刘武周的“挡箭牌”。张达越想越生气,恼羞制怒之下,竟然向刘武周投降。不久,刘武周以张达为向导,率领大军,攻陷了榆次县。 刘武周攻破榆次,等于是袭破了拱卫太原的第一道防线。紧接着,刘武周继而向太原快速推进,大肆攻掠太原周边地区。刘武周的意图很明显,希望以蚕食战术,对太原形成合围。这一下子,李元吉彻底慌了,急忙率军出战,阻击刘武周。在唐军将士的奋力抵抗下,刘武周被暂时击退。 与此同时,刘武周进犯太原,消息传到长安。唐高祖李渊也开始紧张起来,他非常清楚,李元吉不是李世民,凭他那两下子,根本不是刘武周的对手。所以,唐高祖急令太常卿李仲文,率军驰援太原。 唐朝从长安方向,派出援兵,刘武周、宋金刚也没有闲着。虽然,唐军暂时击退了刘武周。不过很快,刘武周再次卷土重来。武德二年(619年)五月,刘武周率领大军,攻破平遥,再度逼进太原。 此次围攻太原,刘武周兵分两路,一路由自己率军从正面进攻。至于另一路人马,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军三万,攻略西河郡,从侧翼包抄太原。两路兵马齐头并进,直取太原。 当初,李渊宣布晋阳起兵,传檄各郡,唯独西河郡守军,拒不听令。于是,李建成、李世民兄弟,率领偏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西河郡,擒杀西河郡丞高德儒。因此,晋阳起兵的第一仗,并不是与宋老生的“霍邑之战”,而是“西河之战”。现在,宋金刚攻略西河郡,直逼太原,也是为了策应刘武周主力,从正面进攻太原。 果然,刘武周所率的主力部队,确实在正面战场上,对唐军造成了很大的军事威胁。六月初十,刘武周攻克介州,唐军败绩。得知介州失陷,李渊不禁担忧起来。不过,唐高祖很快反应过来,做出应对之策。不利的战局,并没有吓倒李渊,唐高祖立即派遣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率军抵御刘武周。 姜宝谊、李仲文率领唐军,开拔没过多久,就与刘武周的部队,狭路相逢。当时,刘武周的部将黄子英,陈兵于雀鼠谷。很快,唐军也行进至雀鼠谷,与黄子英部迎头撞上,两军势必要有一战。 黄子英拿出了当年李家父子对付宋老生的故伎:诱敌深入。首先,黄子英派出小股部队,向唐军挑战。唐军对其发起试探性进攻,黄子英佯装败走。如此三番两次后,姜宝谊、李仲文误以为对方不敌,于是指挥部队,倾巢出击。结果,敌军伏兵四起,唐军大败,姜、李二人被俘。 当然,后来,姜宝谊、李仲文二人,趁着刘武周防守疏漏之际,重新逃出生天。逃回唐朝后,唐高祖并没有对这两人秋后算账;而是允许他们戴罪立功,继续带兵出击,挡住刘武周的攻势。 唐军兵败雀鼠谷,令唐王朝在军心、士气方面,备受打击。自从刘武周入寇太原以来,战局的发展,对唐朝极度不利。唐军在前线屡屡受挫,太原周边的郡县,连续失陷。所以,太原目前的情形,很不乐观,唐高祖李渊为此忧心忡忡。就在此时,有人却主动来向李渊请缨,谁呢?尚书右仆射裴寂。 裴寂是唐朝的主要开国功臣之一,无论是劝说李渊晋阳起兵,还是促使李渊称帝,裴寂都起到了重要作用。因此,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拜裴寂为尚书右仆射,刘文静为纳言,同时位居宰相。 作为太原元谋的重要功臣,唐朝建国后,裴寂与秦王李世民、刘文静,一起获得了一项“特恕二死”的特权。在大唐朝堂之上,裴寂的政治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堪比百官之首,领袖群臣。 而且,从个人情感方面,唐高祖也十分宠信裴寂,他对裴寂的信任,甚至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根据《旧唐书·裴寂传》的记载: 诏尚食奉御,每日赐寂御膳。高祖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阁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呼为裴监而不名。当朝贵戚,亲礼莫与为比。 裴寂不仅因功被拜为尚书右仆射,而且,唐高祖对他信任有加,每天都要恩赐御膳给他。不仅如此,李渊每次临朝,都要请裴寂与其同座;散朝之后,又将他留在宫中,对他是言听计从。更重要的是,李渊称呼裴寂时,从来不直呼其名,而是称其为“裴监”。因为,裴寂曾经担任晋阳宫监。裴寂当时所享受的待遇,朝中文武无人能及。 此次,刘武周入侵太原,来势汹汹,唐军节节败退。这让裴寂看到了机会,他想用实实在在的战功,向同僚证明,自己是有军事才能的。于是,裴寂主动向唐高祖请缨,讨伐刘武周。 李渊正为太原战事发愁,见裴寂主动为自己分忧,自然十分欣慰。因此,唐高祖任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以宰相职衔挂帅领兵,率领唐军主力,征讨刘武周。同时,李渊还允许裴寂临机决断,便宜从事。 在李渊委派裴寂率军出征,攻打刘武周的时候,武德二年(619年)七月,宋金刚引军攻打浩州,之后退兵。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唐王朝与刘武周的军队,在太原一带,打得如火如荼。偏偏这个时候,盘踞在朔方的梁师都,趁火打劫,趁着唐朝与刘武周激战之际,也来从中横插一杠子。 武德二年(619年)八月,梁师都联合突厥数千骑兵,进犯延州(今陕西延安一带)。当时,驻守延州的唐朝守将是行军总管段德操,他认为,自己手上兵力太少,不能硬拼。于是,段德操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战术,等梁师都兵马疲惫,士气低落之时,再发起突然袭击,一举击溃梁师都所部。 到了九月份,段德操发现,梁师都的军队,开始出现了松懈。紧接着,段德操兵分两路,对梁师都所部发起突袭。一战下来,梁师都所部遭到重创,大败溃逃。而段德操则率领唐军,乘胜追击,追亡逐北二百余里,袭破魏州,俘虏男女两千余口,大获全胜,将梁师都打得大败。 无论是刘武周攻陷平遥、介州,还是宋金刚攻打浩州、梁师都围攻延州,这一系列的军事行动,都是在为进攻太原做准备工作。如果强行攻打太原,即使最终打下太原,刘武周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因此,刘武周、宋金刚针对攻打太原,采取的是四面出击,步步蚕食。刘武周之所以不直接进攻太原,而是先攻略太原周边郡县,目的就是对太原形成包围态势;包围太原之后,并不急于攻城,吸引各路唐军前来驰援太原。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四个字:围城打援。通过消灭各路唐朝援军,彻底瓦解太原守军的斗志。 最后,太原城外的一场决战,终于到来了。这场决战的胜败与否,直接导致了太原的失守,这就是发生在介休城外的——“度索原之战”。此次的“度索原之战”,与一年前的“浅水原之战”,何其相似,唐军同样付出了惨重的牺牲。 前文提过,太原战事不顺,唐军屡屡失利。宰相裴寂为了博取军功,主动向唐高祖李渊请缨。前线战况陷入胶着,李渊这个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任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命令他统领大军,抗击刘武周、宋金刚。 问题是,裴寂就不是一块带兵打仗的材料,此人缺乏军事谋略,根本不通兵事。果然,裴寂带兵出征,不仅让他栽了一个大跟头,也让唐朝在与刘武周的对峙中,蒙受了巨大损失,吃了大亏。 裴寂率领大军,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山西挺进。很快,裴寂所部,行进至介休一带。故而,两军的决战,便在介休展开。当时,宋金刚占据介休城池,凭借城防优势,阻挡唐军于坚城之下。裴寂赶到介休之后,才发现宋金刚已经占领介休。没办法,裴寂只得移驻度索原,与宋金刚对峙。 将军队驻扎于度索原,这可是犯了致命的兵家大忌,为什么呢?因为度索原此地,极度缺乏水源。唐军将士的饮水,都是取自营地附近的山涧水。万一宋金刚派兵掐断水源,唐军势必陷入绝境。不懂军事的裴寂,忽略了这重要的一点。 怕什么来什么,宋金刚发现了唐军缺水这一短板。于是,宋金刚暗自派兵,切断了唐军的水源。在战争当中,有的时候,水源要比粮草更重要。水源被断,唐军等于是没有了饮水供应。况且,当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此时又断了水源,对于唐军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如此困境之下,裴寂又昏招迭出。为了解决饮水问题,裴寂竟然下令,命全军拔营,前往水源充足的地方驻扎。可是,数万唐军同时拔营,肯定不会有序后撤。如果队伍中出现混乱,宋金刚趁其不备,发起突袭,唐军必败无疑。然而,裴寂这个时候已经急眼了,根本顾不上这么多,命令各部拔营后撤。 果然,看到唐军后撤,宋金刚觉得时机已到。因此,趁着唐军拔营,军队混乱之际,宋金刚亲率主力,从唐军背后突然杀出,发起猛烈攻击。由于唐军仓促后撤,一时没有防备,故而遭遇大败,几乎全军覆没。至于裴寂,面对兵败如山倒的情况,这位宰相大人,一路狂奔,仅用一天一夜,便逃至晋州: 裴寂至介休,宋金刚据城拒之。寂军于度索原,营中饮涧水,金刚绝之,士卒渴乏。寂欲移营就水,金刚纵兵击之,寂军遂溃,失亡略尽,寂一日一夜驰至晋州。 (《资治通鉴》) 度索原之战,唐军遭遇大败,裴寂被迫逃至晋州。自从唐军兵败度索原后,晋州以北的大部分城镇,基本落入敌手。当时,只有西河郡一地,尚在李唐手中。先前,刘武周派遣宋金刚,攻略西河郡,直逼太原。多亏了唐朝浩州刺史刘赡,在此率兵扼守。后来,唐将李仲文也引兵进入西河郡,与刘赡共同守城,才没有让刘武周攻破西河郡。 裴寂出师不利,丧师失地,致使唐军兵败度索原,晋州以北的大片领土,沦为敌占区。对于这种局面,裴寂难辞其咎。同样,裴寂也有自知之明,他在战败之后,主动上表请罪。没想到,唐高祖不仅不加以严惩,反而对裴寂多加安慰,继续委以重任,让他镇抚河东,作为河东地区的最高军政首脑。 虽然裴寂逃过一劫,但是,太原眼下的军事态势,已经是岌岌可危。度索原之败,唐朝的援军主力,被彻底击溃。不久,刘武周集结大军,兵锋直指太原。这个时候,太原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城。 刘武周大兵压境,驻守太原的齐王李元吉,立刻不知如何是好。别看这位大爷,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但实际上,李元吉就是一个纨绔子弟。面对来势汹汹的刘武周大军,李元吉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拼死守城,而是两个字:逃跑。可是,李元吉自己能够一走了之,那太原城中的军民百姓,又该怎么办呢?李元吉才不管这些人的死活呢,在他看来,保命要紧。 不过,李元吉也有顾虑,自己毕竟是大唐的齐王、并州总管。如果公然弃城而逃,肯定会引起骚乱。思来想去,李元吉决定上演一出“金蝉脱壳”。他找来司马刘德威,故意连哄带骗,说:“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没想到,刘德威信以为真,竟然真的带领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留守太原。 武德二年(619年)八月十六日,当天半夜,李元吉以领兵出城,与刘武周决战为借口,带上兵马以及三妻四妾,连夜出城,直奔长安而去。李元吉弃城而逃,等于是完全放弃了太原城。李元吉跑了,太原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城中守军基本丧失了斗志,真的成了一座孤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厄运最终还是降临了。李元吉前脚刚走,刘武周大军后脚就来,直抵太原城下,将太原团团包围。仗打到这步田地,太原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刘武周重兵围城,人人都无心抵抗。此时,太原当地的一个豪强薛深,主动和刘武周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太原献给刘武周。至此,李唐的龙兴之地——太原,就这样被刘武周占领。 太原失守之后,唐朝在河东的军事局势,陷入了极端被动的不利情况。而刘武周在占领太原后,则是志得意满。在他看来,随着太原失守,李唐在山西地区的防线,一溃千里。应该趁着这样绝佳的战机,大举进击,扫荡整个河东山西。说不定,还能取得更加辉煌的战果,也许还能将山西纳入囊中。 所以,攻下太原不久,刘武周派遣宋金刚,率军进攻晋州。经过六天六夜的血战,晋州失守,唐军再度战败,驻守晋州的唐朝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不幸被俘。继太原失守后,晋州也被攻破。 这是刘弘基第二次战场被俘,上一次被俘,是一年以前的“浅水原之战”,他被西秦薛举所擒。不过,刘弘基很快找了个机会,逃出敌营。后来,李世民率军平定刘武周、宋金刚,刘弘基也是亲身经历。 之后,宋金刚又挥师进逼绛州,一举攻陷龙门。在占领太原之后,刘武周、宋金刚相继攻陷晋州、龙门,将战线推进到与关中接壤的地带。也就是说,刘武周几乎打到了唐王朝的家门口,对关中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 太原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勃然大怒。要知道,大唐王朝的根基,全部兴起于太原。如今,太原丢失,唐王朝等于丧失了根基。所以,唐高祖非常生气。盛怒之下的唐高祖李渊,爆发了帝王之怒。因此,唐高祖要对守卫太原不力的人员,进行严惩,只有这样,才能杀一儆百。 既然要杀一儆百,最该严惩的,不是别人,正是齐王李元吉。首先,李元吉坐镇太原期间,横行不法,肆意妄为,致使太原百姓民怨沸腾。更有甚者,刘武周大兵压境之时,李元吉作为太原守将,不思如何守城,反而置全城军民于不顾,独自逃命,弃城而走,最终致使太原失守。 种种这些,即使杀了李元吉,也不为过。然而,李渊的处置,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李渊觉得,李元吉是自己的儿子,如果处置了他,那无异于是当众扇自己的耳光。更何况,李渊出于一片爱子之心,也不忍心处置李元吉。为了保护李元吉,唐高祖打算找一个“替罪羊”,找谁呢?右卫将军宇文歆。 当初,唐高祖委派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前往太原,辅佐李元吉。结果,李元吉和窦诞在太原胡作非为,搞得太原城鸡飞狗跳。宇文歆多次规劝无效,甚至上疏高祖,弹劾李元吉和窦诞。 唐高祖李渊认为,李元吉之所以会有种种荒唐行径,面对敌军弃城而逃,都是因为宇文歆没有起到规劝作用。所以,太原失守后,李渊怒火中烧,把气全部发泄到宇文歆身上,打算严惩宇文歆。有一次,唐高祖当着礼部尚书李纲的面,毫不留情地数落宇文歆,为李元吉开脱: 元吉幼弱,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晋阳强兵数万,食支十年,兴王之基,一旦弃之。闻宇文歆首画此策,我当斩之! (《资治通鉴》) 李纲此人前文提到过,这是一个刚直不阿的老臣。李渊因为一时气愤,迁怒于宇文歆,竟然还要扬言杀了他。李纲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皇帝的意气用事。于是,李纲冒着身首异处的危险,犯颜直谏,替宇文歆辩解。同时,李纲又把矛头,直接指向齐王李元吉和窦诞: 王年少骄逸,窦诞曾无规谏,又掩覆之,使士民愤怨,今日之败,诞之罪也。歆谏,王不悛,寻皆闻奏,乃忠臣也,岂可杀哉! (《资治通鉴》) 听完李纲的进谏,唐高祖也缓过劲来。第二天,唐高祖李渊单独召见李纲,特赐御座,对他说道:“我得公,遂无滥刑。元吉自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之后,李渊下令,释放了窦诞和宇文歆,不予追究。正是因为李纲的极力制止,才避免了一场杀戮,没有让李渊做出不冷静的举动。 从武德二年(619年)四月至八月,刘武周、宋金刚对太原一带,发动了疯狂的侵略战争。太原方面,由于齐王李元吉守卫不力,弃城而逃,以及唐朝的种种军事失误。最终,太原还是落入刘武周之手。 太原被刘武周占领,这对于刚刚统一西北的唐王朝来说,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太原,是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是帝业兴起之所在。太原失守,唐王朝的根基,遭到极大的动摇,民心士气受到严重的挫伤。 不光如此,太原失守之后,刘武周兵锋所向,连下晋州、龙门,战火席卷大半个山西。因为太原失守造成的恶性循环,李唐王朝的发祥地——河东,面临着全面沦陷的危险。唐王朝的河东防线,逐渐濒临崩溃,遭到了严重的军事危机。山西的局势,愈发变得不容乐观,不可收拾。 一旦山西被刘武周占领,对于唐朝而言,不仅是军事上的挫折,也将是政治上的重大打击。失掉河东,也就意味着唐王朝失掉根基,失掉民心。民心若是丢失,那将会比失去城池、土地,更加严重。 而且,太原失守,也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那就是李唐东进中原的计划,被迫暂时中止。本来,统一西北、剿灭李密叛乱、招抚山东瓦岗旧部之后,李唐王朝下一步的军事计划,便是进军中原,发起东征之战,消灭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两大政权,实现定鼎中原的伟大战略。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曾想到,刘武周横扫山西,甚至攻陷了太原,一度威胁到了唐朝在山西的稳定。因此,唐王朝不得不暂时停止东进计划,将注意力转移到河东战事,转移到平定刘武周、宋金刚的作战上。刘武周一日不除,山西便一日不宁,犹如利剑在喉。只有消灭了刘武周,大唐东征,才能完全没有军事隐患。 刘武周占领了太原,很快就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意欲吞并整个山西。那么,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河东战场之上,又发生了怎样的波折?为什么战争的发展,曾经让唐高祖李渊萌生了放弃太原的想法? 后来,又是什么因素,使得唐高祖改变想法,坚定了与刘武周一战到底的决心?面对来势汹汹的刘武周,李渊又会委派谁临危受命,前去抗击刘武周大军,消灭这股割据势力,收复太原,稳定山西的军事形势? 第七章 太原失陷(3)——河东兵燹 自武德元年(618年)五月,唐高祖李渊在长安称帝开始,从李唐建国之日起,唐王朝便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机与挑战。比如,武德元年(618年)七月的“浅水原之战”,是李唐王朝遇到的第一次挑战;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的李密叛唐,是第二次挑战。而武德二年(619年)八月的太原失守,则是第三次危机。 本来,太原失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自唐高祖李渊,下自唐朝的文武重臣,对于太原失守的事实,大都难以置信。太原是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是整个山西地区的核心,战略地位尤为重要。因此,唐高祖李渊对于太原的城防,非常重视,为的就是防止刘武周进攻太原。 按照李渊自己的说法,太原“强兵数万,食支十年”。在太原周边,唐廷又布置了数万精锐部队。并且,太原城中,囤积了可供食用十年的粮草。可以说,太原城用“固若金汤”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所以,即使刘武周背后有突厥支持,兵强马壮,如果想要攻下太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惜的是,事与愿违。从刘武周进犯太原,到最后攻陷太原,前后仅仅不过五个月的时间,就让太原落入刘武周之手。在太原失守的过程中,唐朝方面接连失策,犯了一个又一个致命的军事失误,白白断送了大好形势。 其实,太原失守,最主要的直接责任人,不是驻守太原的齐王李元吉,也不是其他唐军将领,而是唐高祖李渊。在整个太原之战当中,李渊犯了两大失误,最终导致了太原城的失守。 第一,选将不当。 李渊明明知道太原的重要性,因此,对于镇守太原的主将人选,自然要格外慎重。不说这个人有多么能征善战,最起码也应该是老成持重。可是,唐高祖却偏偏选了色厉内荏,少不更事的李元吉,坐镇太原。作为父亲,高祖难道不清楚李元吉的秉性吗?他当然清楚。可是,尽管如此,李渊依然让李元吉坐镇太原。 李元吉镇守太原期间,胡作非为,横行霸道,搞得太原城民怨沸腾,秩序失衡。对此,李渊的处理方法,存在很大的偏差。出于一片爱子之心,他终究没有将李元吉调回长安,而是采取“和稀泥”的处理方式,对李元吉无原则的纵容、包庇。殊不知,这种纵容,其实是对国家大事的极度不负责任的表现。 正是由于父亲李渊的纵容与包庇,才养成了李元吉自私自利的性格。所以,当刘武周兵临城下之时,李元吉没有选择与太原共存亡,而是选择了弃全城军民于不顾,临阵脱逃。单从这一点来看,太原失守,与李渊有着直接的关系。 第二,救援不力。 刘武周实行蚕食之策,逐步逼近太原。面对如此危局,唐高祖本该积极驰援太原才是。然而,在救援太原的问题上,李渊却显得有些消极。太原的战略意义这么重要,更何况,刘武周又是个难缠的对手。所以,负责支援的援军主帅,必须是一位经验丰富,熟谙用兵之道的统帅。 满朝上下,能够完成此次驰援太原,击败刘武周的任务,唯有秦王李世民。然而,令人感到费解的是,唐高祖居然没有派遣李世民,带兵救援太原;反而以裴寂为主将,率军迎击刘武周的大军,救援太原。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之所以主动请缨,无非是要博取军功,证明自己。让不会打仗的裴寂前去支援,不等于是给刘武周千里送人头吗!果然,度索原之战,因为裴寂的胡乱指挥,唐军大败。并且,度索原一战的失败,彻底瓦解了李元吉的心理防线。最终,李元吉弃城而逃,太原被刘武周攻占。 不管怎么讲,太原已经丢了,无论李渊如何懊悔,如何扼腕叹息,都无法改变太原失守的事实。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远远不止这么简单。太原失守后,刘武周、宋金刚趁热打铁,借着刚刚打下太原,部队势头正盛,乘胜出兵,相继攻下了晋州、龙门两地。山西地区的近一半城池、郡县,皆被刘武周占领。 而且,刘武周攻陷晋州、龙门,也将战线延伸到了关中、河东接壤的地带。等于是说,刘武周的大军,已经陈兵于关中边境,随时可以大举西进。如此一来,刘武周基本打通了进攻关中的军事要道。到了此时此刻,不仅河东的战局岌岌可危,就连关中腹地的军事态势,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就是太原失守带来的连锁反应,或者说是恶果。太原失守后,唐朝在山西的战局发展,逐渐趋于恶化,其防线犹如黄河决堤,一溃千里。所以,针对眼下的危急情形,唐王朝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便是全力应对河东敌情,尽快收复太原,消灭刘武周势力,稳定住山西局势。 可是,现在的河东战场,犹如产生了“多骨诺米牌效应”。太原失守,拉开了唐军河东溃败的序幕。之后,晋州、龙门两地的相继丢失,更是让唐朝在河东战场的处境,变得极端不利。因此,对于刘武周肆虐山西的侵略行为,唐王朝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没等唐朝开始收复太原,刘武周再度发起进攻。 自从攻下太原,刘武周由此进入了事业的高峰期。他的势力范围,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扩张。大半个山西,尽在刘武周手中。随着地盘的不断扩大,刘武周的野心,愈发膨胀。接下来,刘武周的目标,吞并整个山西。然后,以山西为根基,作为争夺天下的大本营,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 夺下晋州、龙门不久,很快,刘武周便对唐王朝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武德二年(619年)十月,攻取晋州、龙门不到两个月,刘武周、宋金刚挥师再攻浍州(今山西翼城)。结果,浍州随即失陷。由此可见,此时刘武周兵锋之盛,已经无人可挡,基本上打遍山西无敌手,根本阻截不住。 从武德二年(619年)八月开始,唐朝在河东战场的形势,越发呈现独木难支之状。刘武周先是占领太原,又乘胜出兵,攻陷晋州、龙门。没过多久,十月份,刘武周、宋金刚再度用兵,迅速夺取了浍州。可以这样讲,山西战局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如果唐王朝再不有所作为,刘武周占领山西全境,不过就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唐朝如果丢失山西,不仅丢弃了河东老家,失去了一块战略要地;而且,失去山西,也意味着失掉民心、士气。到时候,唐王朝内部必将分崩离析,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再无立足之地。所以,唐朝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挡住刘武周,弭平河东战火。问题是,派何人前去阻挡刘武周呢? 这个时候,太原失守之前,齐王李元吉弃城而逃,现在已经逃回长安。目前,只有身为晋州道行军总管的裴寂,还在山西苦苦支撑。作为唐朝在山西最高的军政长官,就眼下局势,从官职级别而言,也只有裴寂才可以挑起这副担子。但是,裴寂的那两下子,只能将山西战局越搅越乱。 前文说过,刘武周兵逼太原,唐高祖以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命他带兵驰援太原。可是,裴寂根本不懂军事。结果,度索原一战,由于他的指挥失误,致使唐军惨败,直接导致了太原失守。 唐军兵败度索原之际,当时,主力死伤殆尽,部队完全失控。面对那样的一个混乱局面,身为主帅的裴寂,不仅没有制止溃败,反而连忙逃离战场。裴寂连续狂奔一日一夜,终于逃到晋州。 原本以为逃到晋州,能够暂时歇一口气。但是,裴寂没有想到,刘武周的速度太快了。占领太原不久,刘武周兵锋所指,直取晋州。晋州守军苦战六天六夜,还是不幸失守。再之后,刘武周所向披靡,袭破龙门。自从太原失守以来,唐军在河东战场节节败退,丧师失地。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都是裴寂的退避与不作为。 裴寂兵败辱国,令唐朝蒙受巨大损失。事实上,裴寂也不是毫无羞耻。因此,败退至晋州之后,裴寂主动上表请罪。然而,唐高祖李渊非但没有对他加以惩处,反而好言宽慰,继续对其委以重任,让他镇抚河东。 依照常理,皇帝如此开恩,裴寂自己就烧高香吧,应该懂得感恩。没想到,裴寂接下来的行为,却让所有人大失所望。连一贯对他无比信任的唐高祖,也保不住他了,对他无比失望。 怎么回事?还是要回到河东战事上来。武德二年(619年)十月,刘武周、宋金刚攻陷浍州,唐朝在河东老家的根基,岌岌可危。作为山西地区的实际军政长官,抵挡刘武周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裴寂身上。 还是老问题,裴寂一介文臣领兵,加上他比较怯懦庸碌,根本没有统兵之才。面对势头强劲的刘武周大军,裴寂束手无策。他不敢主动出击,与刘武周决战。因为度索原之战,让裴寂吃尽了苦头,他被打怕了。 于是,裴寂只得龟缩于营垒之中,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然而,正是这种坚壁清野,使得裴寂摊上了大麻烦,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并且,他的坚壁清野,导致唐朝河东战局的发展,再度陷入被动。 必须清楚,裴寂不是李世民。当初,西线之战,李世民凭借坚壁清野的疲敌之计,一举打败了薛仁杲,消灭西秦薛氏政权。裴寂没有李世民的军事才华,他的坚壁清野战术,实际上,就是一种割肉补疮,饮鸩止渴的自杀式做法。 为了与刘武周进行长期对峙,打持久战,裴寂下令,将晋西南一带虞、泰二州的百姓,强行迁入城堡。同时,裴寂还将这些百姓的积蓄、粮田、财产,全部焚毁,不给刘武周留下一粒粮食、一寸土地: 刘武周将宋金刚进攻浍州,陷之,军势甚锐。裴寂性怯,无将帅之略,唯发使骆驿,趣虞、泰二州收民入城堡,焚其积聚。 (《资治通鉴》) 虽然裴寂此举,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坚壁清野的作用,成功实现了对刘武周的经济封锁。但是,另一方面,也极大损害了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把老百姓得罪惨了。这样一来,引起了百姓的骚动不安,他们对裴寂是恨之入骨。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民惊扰悉怨,皆思为盗”。 最终,这种骚动不安,变成了事实。不久,夏县一带,爆发了大规模的百姓哗变事件。 夏县人士吕崇茂,聚集了一众乱民,起兵作乱,自称魏王,与刘武周遥相呼应。就这样,刘武周、吕崇茂对裴寂形成夹击之势。 裴寂弄巧成拙,本来,打一个刘武周,就够他受的。现在,又突然冒出了一股吕崇茂的流寇。这个时候,裴寂真的有些骑虎难下,腹背受敌,一下子要面临两伙敌军,可谓葫芦没有摁下,反倒起了瓢。 因此,裴寂急忙调转枪口,全力征讨吕崇茂流寇。要么说,裴寂是一个军事上的庸才,刘武周他打不过,居然连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农民武装,也打不过。裴寂讨伐吕崇茂,竟然被打得一败涂地。 战争初期,裴寂指挥无方,致使唐军一再败北,遭到巨大伤亡。之后,又是因为裴寂的愚蠢举动,致使山西境内流寇蜂起,与刘武周连成一片。河东战场军事态势的发展,越来越不利于李唐王朝。 仗打成这样,山西战事被搞得这么狼狈。很显然,裴寂难辞其咎。由于他的无能,唐军在与刘武周的对战中,不仅毫无建树,反而损兵折将,丧师失地。所以,裴寂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前线,指挥部队了。经过权衡,唐高祖将裴寂调离前线,征召入朝。见到裴寂,李渊不留情面,上去就是一顿数落: 义举之始,公有翼佐之勋,官爵亦极矣。前拒武周,兵势足以破敌,致此丧败,不独愧于朕乎? (《旧唐书·裴寂传》) 这一次,李渊没有袒护裴寂,为了平息朝野上下的不满情绪,将裴寂下狱。但是,唐高祖只是做做样子。不久之后,裴寂被重新释放出来。而且,李渊对他的态度,并未发生改变,比以前更加宠信。 对于裴寂的屡战屡败,无能怯懦,唐高祖李渊不仅不予以惩处,反而一再偏袒、一再纵容。这样的做法,自然激起了朝中许多大臣的不满。他们觉得,就裴寂这么一个志大才疏的草包,凭什么位居大唐宰辅之职,且备受皇帝信任。李渊的处理不公,为唐王朝内部官员之间的矛盾,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尽管高祖对裴寂有所偏袒,但是,李渊却没有让裴寂再次回到前线,这还算是个明智之举。李渊清楚,河东一战,事关重大,如果继续派裴寂到前线掌兵,只会让山西战况越来越糟。 既然裴寂被调离前线,召回长安,唐朝山西战场的统帅之职,便出现了空缺。为今之计,只有重新调兵遣将。那么,该派何人顶替裴寂的将帅空缺?这一次,唐高祖派出多员战将、数支军队,驰援山西,抗击刘武周。 在裴寂调离前线的同时,唐高祖李渊命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将领,统领大军,开拔河东前线,力抗刘武周。由此可见,李渊是下了血本,要和刘武周死战到底。 然而,此时的河东战局,已经恶化到了极点,出乎李渊的意料。当时,隋朝的一股残余势力——王行本部,占据蒲阪,唐朝屡攻不克。不仅如此,王行本还与刘武周遥相呼应,双方结成了夹击李唐的联盟。 王行本占据蒲坂,并与刘武周串通一气,对于山西战事的发展,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意味着什么?李唐王朝的黄河渡口防线,直接暴露在了刘武周的铁蹄之下,关中地区也变得岌岌可危。 如果刘武周率军经过蒲阪,从此地直渡黄河。届时,不仅会占领山西全境,也将威胁关中腹地,兵临长安城下,亦不在话下。所以,此时此刻,形势已然是万分危急,战火燃遍山西,大有向关中蔓延的趋势。 刘武周、王行本结盟,黄河渡口防线洞开,河东危在旦夕。消息一经传出,关中一带顷刻人心惶惶,群情震骇,犹如当初薛举进犯泾州一样。面对这样的困境,唐高祖李渊的内心,开始产生动摇了。 李渊毕竟是大唐皇帝,在他看来,太原虽然重要,也重不过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这场仗如果再这么打下去,只怕唐王朝会招架不住。不要到最后,山西没有保住,连关中都危若累卵了。与其继续在山西和刘武周死磕,倒不如及时保存实力,积蓄力量,等到以后时机成熟,再与刘武周决战。 想到这里,唐高祖便萌生了一种消极保守的念头。于是,李渊亲自写了一道手敕,准备发往河东前线。在这道亲笔手敕中,唐高祖李渊将自己的战略意图,大体上进行了一个简单阐述: 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资治通鉴》) 总而言之,李渊的策略,四个字:收缩战线。眼下的军事态势,刘武周咄咄逼人,席卷大半个山西,唐军则一败再败。针对河东溃败的危情,唐高祖李渊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暂时放弃太原,放弃黄河以东,将唐军主力撤回关中,全力固守关西。只要关中还在手中,将来收复太原,还是大有可为的。 试想,唐高祖的这道手敕,一旦真的发往前线,后果将不堪设想。估计,唐王朝的统一大业,势必戛然而止,甚至整个国家也会土崩瓦解。幸亏,关键时刻,有人主动站出来,阻止了李渊这个因头脑发热而做出的错误决定,纠正了唐高祖的战略失误。这个人是何许人也?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可不是一般人,久经战阵。这是一位在血雨腥风的战争中,一路拼杀出来的杰出军事统帅,具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以及超群的军事才能。他以敏锐的战略眼光,精准地判断出,太原绝不能轻易放弃。 要知道,李世民是一路跟随父亲李渊,从太原起兵反隋,直到最后攻克长安。所以,李世民当然清楚,太原的重要性。如果唐朝主动放弃太原,放弃黄河以东,也就等于放弃了山西。失去山西,唐朝将会彻底失掉立国的根基,失掉天下民心士气。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李唐王朝从此必会一蹶不振。 而且,就算唐朝主动放弃黄河以东,收缩战线,将军队撤回关中,固守关西;刘武周真的会就此作罢吗?当然不会。这样只能助长刘武周的气焰,所谓“欲壑难填”,既然刘武周敢对山西发起全面进攻,那就说明其野心不小。占据山西之后,刘武周肯定还会向关中地区,伸出魔爪。 那时,刘武周、宋金刚率领大军,突破黄河防线,深入关中腹地,则长安危矣!所以,即使为了拱卫长安,太原城也不能轻易放弃。因此,收复太原,势在必行。只要太原一天在刘武周手中,始终是悬在大唐头上的一把刀。 唐高祖李渊准备收缩战线,放弃太原,这显然与李世民的想法,背道而驰。对于父亲李渊保守避战的消极意图,李世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极力阻止,使得父亲改变策略。于是,李世民主动上表唐高祖,向父亲详细陈述了太原的战略意义。同时,李世民还主动请缨出征,愿领三万精兵,收复太原,消灭刘武周: 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资治通鉴》) 收到李世民的上表,唐高祖李渊如梦方醒,瞬间打开了“脑回路”。仔细想想,自己之前放弃黄河以东,固守关西的想法,的确有些消极。一旦放弃太原,不光河东不保,长安也十分危险。看来,还是李世民具有战略眼光,见解独到,到底还是久经沙场,用兵如神的大唐军神。 在这道上表中,李世民还毛遂自荐,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只需率领三万精兵,便能收复太原,消灭刘武周。唐高祖李渊心如明镜,他知道,李世民可不是李元吉、裴寂之流,那是一位不世出的军事天才。他之所以如此信誓旦旦,打下这样的包票,绝不是信口开河,肯定早就胸有成竹,有了破敌良策。 更何况,目前山西地区的战争态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自从刘武周兴兵与唐朝开战以来,唐军不断失利,先后丢失了太原、晋州、龙门、浍州等地,山西近一半的领土,都被刘武周占领。而且,又因为裴寂推行错误的坚壁清野政策,激起民变,致使山西流寇蜂起,与刘武周相互勾结,使得河东危局更加雪上加霜。 唐军一败再败,河东溃败似乎已成定局,李渊手中无人可用。可以说,现在的山西,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无论谁去接手,都将是九死一生的考验。放眼朝野上下,有能力、有实力,挽救河东败局,打败刘武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秦王李世民。这是唐高祖李渊手中,最后的一张王牌了。 经过一年以前的西线大捷,以及消灭西秦,克复陇西的辉煌战绩,让所有人都领略到了李世民强悍的威力。有了平定西秦战役的利刃出鞘,这一次,与刘武周的决战,对于李世民而言,想必是轻车熟路。 国家危难之际,唐高祖李渊决定启用李世民,派他领兵出征,前往消灭刘武周。因此,唐高祖下达战前动员,“上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世民所统,使击武周”。李渊将关中地区的几乎所有兵力,全部交由李世民统一指挥,由李世民率领,讨伐刘武周。这是唐朝在关中全部的家底,李渊将这些兵马指挥大权,一律授予秦王李世民。 武德二年(619年)十月二十日,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正式出征,开赴河东前线,讨伐刘武周。大军开拔的当天,唐高祖李渊亲自送行,一直送到华阴长春宫。就这样,在河东战局极端不利的境况下,李世民临危受命,领军出击。整个李唐王朝,将河东战场的主要希望,全部寄托到了秦王李世民身上。 应该说,唐高祖李渊临阵选将,命李世民出征刘武周。这样的举措,使得原本处于死局的河东战场,开始逐渐出现转机。唐王朝在遭遇了一连串的军事挫折后,由于李世民的异军突起,胜利的曙光,正在慢慢萌生! 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挺进河东前线,对于刘武周来讲,他的好日子,也即将到头了。从刘武周进犯太原开始,他就一直在走大运,胜利是一个接着一个。可是,人生往往是公平的。一个人或许会一时走运,却不可能一世走运。果然,李世民的到来,让刘武周遇到了一个自崛起以来,最强劲的对手。 也正是李世民的到来,让刘武周首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并且,还是一败涂地。短短六个月的时间,曾经雄踞山西的刘武周,便在李世民的雷霆重击下,兵败如山倒。所有之前取得的军事业绩,也尽皆化为乌有。而刘武周本人,也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客死他乡的悲惨结局。 那么,李世民是如何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带领唐军将士,摧枯拉朽,化腐朽为神奇,一举扭转了唐朝在河东战场的不利局面?这位闻名天下的战神,又是运用怎样的战术、战法,给予了刘武周、宋金刚雷霆一击,让他们迅速土崩瓦解,缔造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战争奇迹,完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并且,在李世民征战河东,消灭刘武周、宋金刚的过程中,他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这个意外收获就是,李世民收服了一员骁勇善战的虎将。正是由于这员虎将的归顺唐军,对于李世民的秦王集团而言,可谓如虎添翼。从此,这员勇冠三军的猛将,忠心耿耿地追随李世民,甚至在战场上救过李世民的命,为唐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年,在那个硝烟弥漫的河东战场,在古老的三晋大地上,究竟上演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沙场传奇?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刘武周、宋金刚,又是如何在弹指一挥间,被李世民轻松地打败,直至彻底灭亡?同时,消灭刘武周政权,对于唐王朝的统一大业来说,又有着怎样重要的战略意义? 第八章 横扫三晋(1)——激战进行时 公元619年,即唐武德二年,是李唐建国的第二年。同时,这一年对于唐王朝而言,也是危机四伏的一年。当年八月,在刘武周的强大攻势下,太原失守。唐王朝遭遇了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军事危机,失去了视若根基的龙兴之地。 太原失守之后,刘武周的兵锋,迅速席卷三晋大地;加之,唐朝一系列的军事失误,晋州、龙门、浍州等地,相继被刘武周占领。河东战场陷入一片战火焦土,李唐王朝的大本营——山西,面临着全面沦陷的危险,情况十分凶险。如果李唐失去了河东之地,那么,将再也无法一统天下,甚至可能就此昙花一现。 万幸的是,唐高祖李渊及时亡羊补牢,听从了李世民的建议,决定收复太原。于是,李渊以李世民为主帅,率领关中地区的全部唐军主力,开赴河东前线,讨伐刘武周。就这样,唐朝对刘武周的一场反击之战,自此拉开序幕!这场反击之战,唐朝方面的领军人物,正是威震群雄的秦王李世民。 那么,作为唐军的最高统帅,秦王李世民是如何带领唐军将士,出奇制胜,走出当下的军事困境?而且,在这场反击刘武周的大战中,李世民又是如何施展自己杰出的军事才能,最终彻底消灭刘武周政权,收复太原,取得了河东大捷的巨大胜利,为唐王朝的统一大业再立一功? 无论从政治、经济、军事的角度来看,太原对于李唐王朝来说,意义重大。首先,在政治方面,太原是唐王朝的龙兴之地,李唐的根基所在。失去太原,也就代表着唐朝即将失去最初起家的根本。连根基都丢了,唐朝只怕距离土崩瓦解的日子,也不会太远,无疑是政治上的一个沉痛打击。 同时,太原失守,还是唐朝经济方面的重大损失。按照李世民的说法,“河东殷实,京邑所资”。山西地区经济发达,物产丰盈,在唐朝没有统一西北,夺取陇右、河西之前。长安、关中的物资供应,主要都是来源于河东。可是如今,太原失陷,山西形势骤然突变,李唐王朝失去了这一重要的“战略大粮仓”。 更危险的是,军事上带来的巨大威胁。太原失守,在军事方面,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突厥的势力开始向山西渗透。刘武周攻占太原,河东一带全线溃败,蒲津渡口防线被完全撕裂。如果刘武周伙同突厥,从这里渡过黄河,将会直接威胁关中腹地。到时候,情况只会变得愈发糟糕。 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太原都不能轻易放弃,河东也绝不能拱手相送。一旦唐朝丢了太原、丢了河东,此后,唐朝必将元气大伤,再也无法一统天下。因此,唐军收复太原,势在必行,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武德二年(619年)十月,在太原失守,河东前线告急的极端困境下,唐高祖李渊接受了秦王李世民的建议,决意背水一战,发起收复太原的反击之战。于是,唐高祖启用李世民,命他率领关中唐军精锐,出征河东,征讨刘武周。这一次,整个大唐王朝,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李世民身上。 当时,河东前线的战况,已经是十万火急了。太原失守后,晋州、龙门、浍州等地,先后被刘武周占领。唐朝丧失了山西将近一半的城池,黄河渡口洞开。刘武周的军队,在山西地区,基本算是横行千里。 这样不利的战况,对于李世民而言,既是挑战,又是机遇。为什么说是机遇呢?因为,自从武德二年(619年)四月,刘武周大举进犯太原以来,将近半年的征战,他几乎是一路凯歌高奏,没有遇到顽强抵抗。可以说,从进犯太原到最后拿下太原,刘武周是顺风顺水,鲜少遭遇军事挫折。 没有遭遇挫折,顺风顺水,对刘武周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攻占太原的超常顺利,使得刘武周犯了一个兵家大忌:轻敌。因此,刘武周产生了一种误判,在他看来,唐军的战斗力,也不过如此。刘武周自负地认为,太原都被攻下,况且有突厥的支持,占领整个山西,似乎指日可待。 刘武周的轻敌,可是帮了李世民的大忙。李世民非常善于捕捉敌人的弱点,找到突破口,从而克敌制胜。当初,李世民正是利用了薛仁杲急于速战的心理,巧妙实施疲敌之计,最终一举灭掉西秦,拿下陇西。同样,这一次,李世民根据刘武周的轻敌心理,自然也会制定相应的战术与战法,一击置其于死地。 那么,李世民与刘武周之间的决战,又是以何种方式,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掀开战幕?李世民,这位中国军事史上不世出的天才,究竟采取了怎样的用兵方略,便将不可一世的刘武周,杀得片甲不留,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出征时,是武德二年(619年)十月下旬,正值冬季。消息传到山西,刘武周慌了。 别看刘武周这几个月横扫河东,看似所向无敌。这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事实上,刘武周还没有碰到真正的对手。李世民率军出征河东,顿时让刘武周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刘武周清楚,之前的李元吉、裴寂之流,根本不足道哉,李世民才是最强劲的对手。只要李世民率领唐军,到达河东战场,迎接刘武周的,将会是一场胜负难料的大战。 所以,刘武周必须要在李世民到达河东之前,有所作为,发起新一轮的军事进攻,抢占先机,打乱唐军的部署。 于是,武德二年(619年)十一月十四日,刘武周再次率军进犯浩州。先前,武德二年(619年)七月的时候,刘武周曾经第一次攻打浩州。但是很快,便引兵退去。此次,刘武周二攻浩州,目的很简单,无非是想趁李世民到来之前,攻下浩州,以此挡住唐军的攻势,使得李世民没有落脚的地方。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问题是,李世民当然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行军途中,李世民接到了刘武周进攻浩州的消息。此时此刻,时间就是生命,现在和刘武周拼的就是速度。刘武周动作麻利,自己就要比他更麻利。 因为要及时赶到前线,李世民命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正好,当时恰逢隆冬时节,天气寒冷,黄河河面基本封冻结冰。因此,李世民率领唐军,自龙门踏冰渡河而来,将军队屯驻于龙门东北的柏壁,与宋金刚部互呈对峙之势。 李世民初到河东前线,还没有和刘武周、宋金刚正式开打,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什么难题呢?军粮问题。根据史书记载,当时,河东各地的情况,异常复杂,如何筹集军粮,是摆在李世民面前的第一个难题: 时河东州县,俘掠之馀,未有仓廪,人情恇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 (《资治通鉴》) 由于河东地区长期战乱,再加上裴寂推行的坚壁清野政策,使得当地百姓对远道而来的唐朝军队,充满了高度的警惕性。因此,河东各州县的百姓,四处东躲西藏,将粮食秘密藏匿起来。一时间,唐军难以筹集到粮食,陷入了严重的缺粮危机。 无法筹集到粮食,唐军的后勤补给,难以保障;数万大军的吃饭,便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而且,李世民又不能纵兵掳掠,强行征粮,那样只会激起民变。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李世民该如何为军队筹集粮食?很快,李世民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办法,那就是:安抚百姓,打消他们心中的疑虑。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 李世民明白,河东当地的老百姓,是被裴寂的坚壁清野搞怕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安抚好百姓,让他们放下对唐军的戒备。因此,李世民发布教令,派遣使者晓谕各地百姓,向他们耐心解释,表示自己不会搞裴寂的那一套。 河东毕竟是唐王朝的发祥地,李家父子经营多年。而且,这个时候,河东地区的老百姓,得知此次领兵的是秦王李世民,大唐的战神来了,看来这场仗有的打了。于是,经过李世民的一番安抚,不少百姓纷纷归附,之后越来越多。同时,他们还向李世民主动献上粮食。就这样,李世民成功解决了唐军的军粮危机。 军粮得到了及时补充,后勤补给不再存在问题。接下来,李世民便要开始排兵布阵,部署对抗刘武周、宋金刚的战术。这一次,李世民依旧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疲敌之计。 此时,刘武周、宋金刚二人,与当初薛仁杲的心态差不多。从李世民率军出征河东开始,刘武周就已经有些方寸大乱。要不然,刘武周为什么那样急于进攻浩州,就是要在李世民到之前,抢占先机,掐断唐军前进的军事要道。 可是,刘武周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速度之快,超乎他的意料。李世民趁着隆冬时节,黄河封冻结冰之际,率领唐军,连夜急速行军,从龙门踏坚冰渡河,很快驻军柏壁,与宋金刚部对峙。 李世民屯兵柏壁,使得刘武周企图遏制唐军攻势的企图,意外落空了。所以,刘武周继续进攻浩州,便失去了军事意义。 李世民驻军柏壁,摆出了一副要和刘武周、宋金刚长期对峙的架势。这样一来,刘武周更加心急如焚。他的目标是,尽快占领整个河东,进而争霸天下。 然而,李世民的到来,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若要占领河东,就必须首先要击败唐军,解决李世民这个强敌。可是,李世民可不是等闲之辈,哪有这么容易对付? 正因如此,刘武周愈发急于速战速决,想要和李世民决战。但是,刘武周越想决战,李世民就越不上套,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事实上,李世民也发现了刘武周操切的心理。故而,为了打败刘武周,李世民决定故技重施,采取一贯的用兵策略:疲敌之计,和敌人打消耗战,直至拖垮他们。 不过,与指挥平定西秦的战役,有所不同。上一次,李世民严令唐军将士,坚守营寨,不得擅自出营,与西秦军交战。此次,与刘武周、宋金刚的对抗,李世民稍稍调整了一下疲敌之计的战术安排: 乃休兵秣马,唯令偏裨乘间抄掠,大军坚壁不战,由是贼势日衰。 (《资治通鉴》) 一方面,李世民命令主力大军,坚守营垒,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另一方面,李世民则派出小股部队,四面出击,袭扰刘武周与宋金刚的军队,抄掠其粮道。李世民希望通过这种战术,一步步消耗刘武周的有生力量,直到最后彻底将其消灭。 果然,李世民的这种“游击战术”,确实发挥出了重要作用,刘武周的军队被搞得疲于奔命。 首先,李世民坚守营垒,刘武周无法从正面突破柏壁,攻克唐军大营。其次,唐军的小股部队,不断对刘武周的军队进行袭扰。如此双管齐下的战法,恰恰是拿捏住了刘武周在军事上的软肋。 所以,刘武周一边要从正面进攻柏壁,另一边则要应付唐军小股部队的骚扰。这样一来,使得刘武周承受着两线作战的压力,令其疲于奔命。 所以,刘武周的整个军队,士卒疲惫不堪,十分狼狈。因此,李世民的疲敌之计,在战役初期,确实起到了消耗刘武周兵力、士气的重要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还发生了异常刺激惊险的一幕。对于李世民而言,这绝对算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战场历险。甚至可以说,李世民差点儿将命丢在了战场上。幸好最终,李世民凭借自己超群的武艺,成功地化险为夷,逢凶化吉。关于李世民此次的战场历险,《资治通鉴》中有着详细记载: 世民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世民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俱上马,驰百馀步,为贼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李世民打仗有一个特点:身先士卒。每次打仗的时候,李世民总是说弟兄们跟我上,而不是说弟兄们给我上。这样一来,唐军将士都乐意追随秦王。同时,李世民军人体魄,武艺超群。但凡每次出征作战,身为三军统帅的李世民,总能表现得身先士卒,奋不顾身,永远冲在军队的最前面。 所以,在战场上总能看到这样一种现象,身为唐军最高统帅的秦王李世民,经常是身披铠甲,挥舞宝剑,手持弓箭,率领着麾下精锐的骑兵,与敌军奋勇厮杀。可以看出,李世民打仗,从来不喜欢坐在中军大帐指挥,他更喜欢冲在最前沿的一线阵地,与前线将士同生共死。 这种身先士卒的作战风格,也让李世民养成了一种习惯性行为。那就是,每当军情危急之时,李世民经常带着十几名亲兵,亲自前往一线阵地,瞭望敌营,刺探军情。然而,李世民时常带领少数亲卫,亲临一线的行为,也曾经让李世民在战场上,数度身陷险境。而此次与刘武周的对抗,自然也不例外,是李世民军事生涯中第一次战场历险。 怎么回事呢?原来,李世民驻军柏壁,制定疲敌战术,与刘武周、宋金刚打持久战的同时。为了确切了解刘武周的真实情况,身为唐军主帅的李世民,决定深入虎穴,探一探敌营,打探一下刘武周的虚实。 有一次,李世民亲率一支少量的唐军轻骑兵,出营侦察。等快到敌军大营附近的时候,李世民下令轻骑四散,分开行动,避免聚集在一起,目标过于明显,容易被敌军发现。而李世民自己,则与一名随身甲士,登上一座山丘,瞭望敌营。正是这个举动,一度让李世民身陷险境。 可能是连日作战太过疲劳,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和那名甲士,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就在此时,山下的宋金刚所部,发现对面山丘存在异样。于是,宋金刚派出军队,准备包围那座山丘。如果此次让宋金刚的阴谋得逞,或许也就没有李世民后来的丰功伟绩。然而,幸运之神,总能时时刻刻眷顾李世民。 在山下的敌兵慢慢合围之时,李世民仍在沉睡,并未察觉。正好,这个时候,一条蛇在追逐着一只老鼠,从两人身旁经过。当那条蛇爬过那名甲士面颊时,甲士瞬间惊醒。结果,甲士醒来之后,发现敌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情况危急,秦王身为三军统帅,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因此,这名甲士,急忙唤醒了李世民。 李世民醒来之后,也发现自己处于敌军包围之中。可是,李世民毕竟久经沙场,当机立断,与那名甲士翻身上马。然后,李世民与那名甲士,策马扬鞭,从敌军包围圈的一处空隙中,突围出去。 那伙敌军,一看李世民突出重围,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在后面紧追不舍。眼看追兵离自己越来越近,想甩也甩不掉了。干脆,李世民把心一横,打算放手一搏,和这群敌兵正面交锋。 只见,李世民拨转马头,直面身后乌泱泱的追兵。忽然,李世民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了出去,对面敌军的一员骁将,被一箭射杀于马下。看到眼前这一幕,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兵,被李世民精湛的射术给威慑住,不敢上前,很快便引兵退去。李世民抓住这个机会,趁势脱困,返回唐军大营。 纵观李世民戎马半生的军事生涯,此次战场历险,是他数次沙场遇险经历的其中一次。最终,李世民凭借其出众的射术,以及超群的武艺,成功化险为夷。可以看出,除了勇气与胆略,李世民的运气,也是独一无二的。 继续回到河东前线的战事,自从李世民率军开赴山西战场以来,唐朝河东溃败的颓势,逐渐出现了好转的趋势。 首先,李世民兵贵神速,以极快的行军速度,驻军柏壁,打乱刘武周进攻浩州的战略意图。然后,李世民采取疲敌之计,派遣小股部队袭扰敌军,使得刘武周所部士卒疲惫,军心浮动。因此,李世民所率的唐军主力,取得了一定的实质性进展。 然而,另外一路唐军,却明显不如李世民。前文说过,由于裴寂推行错误的坚壁清野政策,激起了河东当地的民变。夏县人士吕崇茂,自称魏王,聚众作乱,与刘武周遥相呼应,共同夹击唐军。 河东战局骤然恶化,又因为裴寂屡战屡败,令唐军损兵折将。没有办法,唐高祖李渊只得临阵换将,把裴寂调离前线,召回长安。紧接着,李渊分派数路大军,驰援河东,命令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人,统领大军,讨伐刘武周。 不久,唐高祖接受李世民的建议,决意收复太原。因此,李渊委派李世民统率关中地区的全部唐军主力,出征河东,全权负责收复太原,消灭刘武周的战事。 也就是说,唐朝此次兵分两路,一路由秦王李世民领兵,直面刘武周、宋金刚主力;另一路则由李孝基、独孤怀恩等宗室将领率领,作为偏师,策应李世民主力。 前文讲过,李世民这一路唐军,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应该说还是取得了可观的成绩,以及理想的战略意图。然而,由李孝基、独孤怀恩率领的另一路唐军,进展却非常不顺利,伤亡惨重,遭到了重大的军事失利。 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唐军陕州总管于筠,认为兵贵神速,应该趁着吕崇茂叛军立足未稳,速战速决,一举灭掉吕崇茂。故而,于筠向永安王李孝基进言,建议迅速出兵,进攻夏县,拔掉这颗钉子。 起初,永安王李孝基对于筠的方案深以为然,准备发兵进攻夏县。然而,大将独孤怀恩却不赞同,他认为,“请先成攻具,然后进”。应该先打造好攻城器械,再出兵夏县。 李孝基头脑一热,竟然同意了独孤怀恩的要求,耗费数日,打制攻城器械。如此一来,白白耽误了进攻夏县的最佳时机。 趁着这段空隙,吕崇茂赶紧向宋金刚求援。由于吕崇茂揭竿而起之时,便与刘武周结成夹击唐军的同盟。 所以,唐军进攻夏县,宋金刚于情于理,都应该发兵救援。一旦唐军攻克夏县,下一个目标,一定剑指刘武周、宋金刚。权衡利弊之后,宋金刚派遣麾下两员得力大将尉迟敬德、寻相,率领大军,挺进夏县。 关于尉迟敬德此人,值得一提。上一章节说过,李世民在平定刘武周、宋金刚的过程中,收服了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他的加入,使得李世民的秦王集团,如虎添翼。这员猛将,正是尉迟敬德。 在隋末唐初的风云时代,尉迟敬德算是一个赫赫有名的英雄将领,他是唐王朝大名鼎鼎的开国虎将。在唐初统一战争中,尉迟敬德追随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曾经单枪匹马,救了李世民一命。 唐太宗李世民登上皇位之后,尉迟敬德更是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封鄂国公,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开国元勋。不仅如此,在民间艺术中,尉迟敬德与秦琼秦叔宝二人,还是家家户户供奉的两位“门神”。 这样一位功勋卓著,战绩彪炳的大唐猛将,在当时,还是李唐的敌人刘武周、宋金刚麾下的一员敌将。并且,在唐朝与刘武周、宋金刚的对战初期,尉迟敬德还曾经一度让唐军吃了不少亏。那么,尉迟敬德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尉迟敬德,名恭,字敬德,山西朔州善阳人氏。所以,他又叫做“尉迟恭”。但是,通常人们都会以他的字称呼他。根据《旧唐书·尉迟敬德传》的记载,尉迟敬德早年的经历,是这样的: 大业末,从军于高阳,讨捕群贼,以武勇称,累授朝散大夫。刘武周起,以为偏将,与宋金刚南侵,陷晋、浍二州。 隋炀帝大业末年,尉迟敬德应征入伍,在高阳从军。因为当时烽烟四起,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所以,尉迟敬德参与了镇压农民起义的作战。在作战之中,由于尉迟敬德勇武绝伦,屡立军功,很快就被擢升至朝散大夫。 大业十三年(617年)三月,刘武周在马邑发动兵变,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正式起兵反隋。刘武周早就听闻了尉迟敬德的勇猛,便将其招揽至自己麾下,担任偏将。因此,在最初的时候,尉迟敬德是在刘武周麾下效力。 后来,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在突厥的怂恿支持下,刘武周大举进犯太原,而尉迟敬德也参与了攻打太原的战争。刘武周占领太原后,尉迟敬德又跟随宋金刚一路南侵,接连攻克晋州、浍州二地。 所以,这位为唐朝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代猛将,最初是站在唐朝的敌对阵营,为李唐的敌人卖命。当时的尉迟敬德,在唐军眼里,是一个难缠的敌将;可是,在刘武周、宋金刚眼中,尉迟敬德却是一个勇冠三军的悍将。正因如此,此次支援夏县吕崇茂部,宋金刚自然拿出了尉迟敬德这个“杀手锏”。 前文介绍过,永安王李孝基决策失误,采纳了大将独孤怀恩的建议,耗费数日,打制攻城器械。等攻城器械打造好,才出兵进攻夏县。 然而,此时此刻,唐军已经错过了进攻夏县的最佳时机。与此同时,宋金刚抓住这个绝佳的战机,派遣手下大将尉迟敬德、寻相,率军支援夏县。 可想而知,唐军白白浪费了一次绝佳战机,兵败似乎是板上钉钉。果然,尉迟敬德、寻相率军赶到夏县,前后夹击,唐军腹背受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以及行军总管刘世让等唐军重要将领,全部被俘,唐军再度遭遇大败。 夏县兵败,是唐朝自度索原之战、太原失守以来,所遭到的最惨重的一次失败。又一支唐军的增援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数员大将被俘。 而且,这些唐将被俘之后,永安王李孝基曾经谋划逃出敌营,可惜不幸走漏了风声,李孝基被刘武周杀害。在唐朝与刘武周的战争中,李唐皇族损失了一位宗室亲王。 同时,夏县之战的失败,也带来了一个恶性循环。原本,李孝基、独孤怀恩等人率领的这路唐军,是作为一支偏师,策应李世民主力。当时,李世民统率唐军精兵,驻军柏壁,与宋金刚主力对峙。 可是如今,夏县兵败,那一路唐军偏师全军覆没,造成了一个严重后果,什么后果?李世民所带领的唐军主力,无疑变成了一支孤军。数万大军屯驻柏壁,真的可以说是孤军奋战,单打独斗,没有任何援军能够提供帮助。所以,李世民很有可能被刘武周、宋金刚重兵合围,这对于他而言,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前方战事不利,唐朝派出去的增援部队,接二连三地遭遇失败。身在长安的唐高祖李渊,显然有些坐不住了。如果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山西全境的沦陷,只怕是迟早的问题。 因此,李渊决定亲临一线,前往黄河沿岸,视察军情。唐高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了解前线的具体情况;第二,借此机会,鼓舞唐军将士的士气与斗志。 正好此时,从河东前线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为唐高祖巡视黄河沿岸防线,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武德三年(620年)正月,唐将秦武通率军进攻蒲阪,驻守蒲阪的敌将王行本,出城迎战唐军,被唐军击败。最终,在城内粮食耗尽,城外援军无望,且又无法突围的绝境下,王行本被迫开城投降。 原本,王行本所部,就是隋朝的一支残余军事势力。然而,王行本占据蒲阪,恰恰牢牢掌控住了蒲津渡口的咽喉要道。并且,王行本在占据蒲阪之后,主动与刘武周取得联系。这样一来,等于是直接将黄河渡口送给了刘武周。至于刘武周,则能直接从这里渡过黄河,深入关中腹地,威胁李唐根基。 现在,唐军收复蒲阪,使得情况发生了惊天反转。攻克蒲阪,意味着蒲津渡口重新回到唐朝手中。刘武周突破黄河防线,深入关中的企图,未能实现。所以,蒲津渡口的回归,对于唐朝而言,当然是一个重大收获。 在这种情况下,唐高祖觉得是一个机会,趁此时机,巡视黄河沿岸,鼓舞前线将士的军心士气。 于是,武德三年(620年)正月十七日,唐高祖亲临蒲州。到了蒲州之后,高祖二话没说,将敌将王行本斩首示众。得知父皇车驾驻跸蒲州,远在柏壁的秦王李世民,立即轻骑启程,前往蒲州,拜见父亲李渊。 至此,唐高祖李渊正式开始巡视黄河沿岸,视察前线军情。可是,令唐高祖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次亲临前线,可谓险象环生,充满了火药味。这次巡视黄河沿岸,差一点让唐高祖遭受灭顶之灾;身为大唐皇帝的李渊,差一点有去无回,丢了性命。 造成李渊差点面临灭顶之灾的这一切,倒还真不是来自刘武周、宋金刚的敌对势力,反而来自唐军内部,来自唐王朝的阵营当中。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军的重要将领——独孤怀恩。 在唐高祖巡视黄河沿岸期间,独孤怀恩阴谋发动叛乱,意欲将李渊、李世民父子一网打尽,并企图将整个河东之地,献给刘武周。好在最后,唐高祖察觉了他的阴谋,及时采取断然措施,将独孤怀恩的阴谋扑灭于萌芽之中。 那么,独孤怀恩究竟是何许人也?作为手握重兵的唐军大将,独孤怀恩又为什么会心怀不轨,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勾结外敌,对大唐皇帝下手呢?身处龙潭虎穴的唐高祖李渊,最终又是如何识破独孤怀恩的阴谋,及时采取行动,扑灭了这场未遂的军事政变,消除了来自唐军内部的一大隐患? 说起来,这个独孤怀恩,和唐高祖李渊还是亲戚关系,是唐朝的外戚。独孤怀恩的父亲独孤整,在隋朝统治时期,担任涿郡太守之职。而且,独孤怀恩之父独孤整,与李渊的母亲元贞皇后独孤氏,是姐弟关系。也就是说,独孤怀恩是李渊舅舅的儿子,和唐高祖李渊是姨表兄弟关系。 不仅如此,独孤怀恩还曾经为唐朝的建立,做出过一定的贡献。在隋朝时,独孤怀恩出仕为鄠县令。后来,李渊从太原起兵,一路攻克长安,独孤怀恩被授予长安令一职。 根据《旧唐书·外戚列传》的记载,独孤怀恩担任长安令期间,颇有政绩,风评甚好,“在职严明,甚得时誉”。所以,李渊称帝后,大封群臣,独孤怀恩被擢升至工部尚书。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独孤怀恩既是外戚,与唐高祖李渊是表兄弟关系;又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本该一心报国,为什么会心生异志,走上谋反这条不归路呢?原因很简单,独孤怀恩与唐高祖积怨已深,他对高祖心怀怨恨。 唐高祖与独孤怀恩,两个人虽然是姨表兄弟;但是,独孤怀恩总是觉得,李渊打骨子里,看不起自己。这种对于唐高祖李渊的不满,经过时间的积淀,最终促使独孤怀恩决定发动兵变。那么,两人究竟存在着怎样的矛盾呢? 比如,唐朝建立后,有一次,独孤怀恩受命督师进攻蒲州。可是,由于独孤怀恩指挥无方,致使蒲州久攻不下,唐军损伤惨重。对此,唐高祖李渊非常生气,数次下达敕书,斥责独孤怀恩。从此之后,独孤怀恩对李渊渐生不满: 时虞州刺史韦义节击尧君素于蒲州,而义节文吏怯懦,频战不利。高祖遣怀恩代总其众。怀恩督兵城下,为贼所拒,频战不利。高祖切让之,由是怨望。 (《旧唐书·外戚列传》)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使得独孤怀恩更加对李渊不满。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只是唐高祖的一句玩笑话,却深深刺痛了独孤怀恩的软肋,成为了独孤怀恩谋反的引线。关于这件事情,《旧唐书·外戚列传》有着明确记载: 高祖尝戏之曰:“弟姑子悉为天子,次当舅子乎?”怀恩遂自以为符命,每扼腕曰:“我家岂女独富贵耶?”由是阴图异计。 众所周知,在隋唐时代,独孤家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家族。这个家族,先后出过三位皇后,而且是横跨北周、隋、唐三个朝代的皇后。她们分别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明敬皇后、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元贞皇后、隋文帝杨坚的文献皇后,都是北周大将独孤信的女儿,一门三后,传奇备至。 关于独孤信此人,第一章节曾经提到过。他是南北朝时期的一代名将,西魏、北周的“八大柱国”之一,关陇贵族集团的重要成员。独孤信戎马一生,战功卓著,先后平定三荆、收复弘农、攻克沙苑,镇守陇右将近十年,政绩斐然。北周建立之后,独孤信晋爵为卫国公。后来,隋文帝杨坚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岳父独孤信: 风宇高旷,独秀生人,睿哲居宗,清猷映世。宏谟长策,道著于弼谐;纬义经仁,事深于拯济。方当宣风廊庙,亮采台阶,而世属艰危,功高弗赏。眷言令范,事切于心。 为什么说独孤信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历史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杰出的军事韬略,显赫的战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独孤信的身份。例如,独孤信有三个皇后女儿,两个皇帝女婿:北周明帝宇文毓、隋文帝杨坚;两个皇帝外孙:隋炀帝杨广、唐高祖李渊。从独孤信的身上,就可以看出,独孤一族的传奇经历。 不过,独孤家族为人所熟知的,似乎都是独孤家的女性成员。相比于独孤家的女性,独孤家的男性,除了独孤信以外,则显得默默无闻。 所以,这件事情,是独孤家族所有男性心中的一个硬伤,也是独孤怀恩的一个硬伤。可是,李渊却在无意之中,撕开了独孤怀恩的这道伤疤,最终激怒了独孤怀恩。 有一次,唐高祖故意和独孤怀恩开玩笑,调侃他道:“姑之子皆已为天子,次应至舅之子乎?”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你们独孤家女人所生的儿子,都已经当了皇帝,什么时候也轮到你们独孤家的男人?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之话,李渊或许只是随口说说,过后便忘了。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独孤怀恩本身就是个多心的人,觉得李渊是故意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加上先前攻打蒲州失利,被高祖训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独孤怀恩对于李渊的不满,愈发强烈。更何况,独孤怀恩位高权重,一向自命不凡,也想过一把皇帝瘾,时常扼腕叹息道:“我家岂女独贵乎?” 在这种欲念的驱使下,独孤怀恩决定谋反,背叛李唐。但是,独孤怀恩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要谋反,就要彻底颠覆唐朝的统治。故而,独孤怀恩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这个合适的时机,还是来了! 武德二年(619年)十月,太原失守以后,刘武周、宋金刚兵锋所指,接连攻陷晋州、浍州等地。不久,夏县吕崇茂聚众作乱,自称魏王,与刘武周沆瀣一气。为了挽救唐王朝在河东战场的危局,唐高祖派遣李孝基、独孤怀恩等将领,统领大军,前往河东,讨伐刘武周,以及吕崇茂叛军。 在唐高祖派往前线的将领中,独孤怀恩便在其中。这样一来,独孤怀恩觉得,造反的机会来了,起码自己手上有兵,有了起事的资本,完全可以将河东的局势,搅他个天翻地覆。于是,独孤怀恩便与自己的两个心腹:解县令荣静、前五原县主簿元君宝,密谋反叛大唐的具体事宜。 有关独孤怀恩阴谋的详细计划,《资治通鉴》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旧唐书·外戚列传》中,却详细记载了独孤怀恩阴谋的具体计划,以及具体如何实施。这个阴谋的详细过程,是这样的: 怀恩遂与解县令荣静、前五原县主簿元君宝谋引王行本兵及武周连和,与山贼劫永丰仓而断柏壁粮道,割河东地以啗武周。 李孝基、独孤怀恩等人来到河东没多久,秦王李世民受命出征,率领关中唐军主力,开赴河东,对战刘武周、宋金刚的大军。从这时期起,独孤怀恩开始一步步酝酿自己的阴谋。这个阴谋的针对目标,不是别人,正是秦王李世民。居心叵测的独孤怀恩,向李世民射出了冷箭。 当时,李世民驻军于柏壁。而虞乡南山一带,盗匪横行,绿林啸聚。因此,独孤怀恩的计划是这样的,联合蒲阪王行本部,以及刘武周的兵马,伙同当地山贼,攻占永丰仓,断柏壁粮道。这样一来,李世民肯定会不战自溃,全军覆没;击灭李世民主力后,独孤怀恩再与刘武周取得联系,将河东之地割让给刘武周。 所以,现在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于筠建议李孝基,迅速出兵攻打夏县时,独孤怀恩百般阻挠,以打制攻城器械为借口,迟迟不肯出兵?很有可能,是在为自己阴谋的实施,争取时间。 如果独孤怀恩的阴谋,真的得以实施,李世民很有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唐朝也将遭遇灭顶之灾。不过,情况却意外发生了变化。独孤怀恩的兵变阴谋,几经波折,最终并未得逞,直至黄粱梦碎。 没等独孤怀恩联合刘武周,共同夹击李世民,唐军与刘武周之间,便打响了“夏县之战”。宋金刚派遣大将尉迟敬德、寻相,率军支援夏县吕崇茂。结果,夏县一战,唐军大败,数员唐将被俘,独孤怀恩也被俘虏。独孤怀恩遭擒,他企图夹击李世民的计划,便无法实施,李世民惊险地躲过一劫。 但是,独孤怀恩贼心不死,即使身在敌营,依旧不忘颠覆李唐。思来想去,独孤怀恩在寻找机会,准备逃出敌营。正好,这个时候,李世民指挥唐军,在美良川击败尉迟敬德所部,刘武周、宋金刚遭遇重创,军心浮动。趁着敌军防备松懈之时,独孤怀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只身逃出敌营,重新回归唐军。 也许有人会感到奇怪,先前,永安王李孝基曾经谋划逃出敌营,可惜不幸失败,惨遭杀害。连李孝基那样的李唐宗亲,都无法逃出敌营;独孤怀恩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能够轻松逃出敌营? 不妨大胆进行推测,或许在被俘期间,独孤怀恩已经和刘武周、宋金刚结成同盟,双方勾结在一起。所以,很有可能,是刘武周故意放跑了独孤怀恩,将他作为安插在唐军内部的一颗棋子。 独孤怀恩逃出敌营,重返唐军后,唐高祖念及二人是亲戚关系,并没有追究他的战败之责。李渊继续让他领兵作战,并且,命令独孤怀恩率军进攻蒲州。恰恰此时,蒲阪敌将王行本,出城降唐,唐军收复蒲津渡口。既然蒲州敌军投降,独孤怀恩抓住时机,率领部众,进驻蒲州城。 进驻蒲州,独孤怀恩谋逆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他准备继续实施之前那个没有实施的计划,联合刘武周,夹击秦王李世民主力。偏偏这个时候,唐高祖亲临前线,巡视黄河沿岸布防。而且,此时此刻的李渊,并不知道独孤怀恩的阴谋,还打算渡过黄河,前往独孤怀恩的蒲州军营。 原本,独孤怀恩的计划,只是要消灭李世民,将河东之地割让于刘武周就可以了。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唐高祖正欲渡河,前往蒲州大营。这样一来,独孤怀恩顿时乐开了花,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条大鱼。如果能够生擒皇帝,无疑是一个巨大收获。于是,独孤怀恩便在蒲州军营布设伏兵,一旦李渊到达,立即强行控制。 可以说,李渊现在命悬一线,对于独孤怀恩的阴谋,他还浑然不知。只要唐高祖渡过黄河,走进独孤怀恩的军营,便犹如羊入虎口,无力回天。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每当李唐王朝危难之际,总是可以在绝境之中逆袭,化险为夷。当叛军叛将的屠刀一步步逼近时,幸运之神,再一次眷顾了唐高祖李渊。 怎么回事呢?独孤怀恩精心布下天罗地网,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料,百密一疏,看似周密的兵变计划,还是走漏了风声。最终,唐高祖当机立断,采取果断措施,粉碎了独孤怀恩的阴谋。究其原因,是独孤怀恩谋反的消息,不慎泄露了出去。其后,身处敌营的唐军将领,赶紧向李渊通风报信。 泄露消息之人,正是独孤怀恩的一个心腹——元君宝,而且还是无意间泄露出去。当初,独孤怀恩策划联合刘武周,攻占永丰仓,断柏壁粮道的阴谋时,正是和自己两个心腹荣静、元君宝,共同商议敲定的。可是,令独孤怀恩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把他送上绝路的,也是心腹元君宝。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唐军夏县之战惨败,元君宝与独孤怀恩一起,被敌军俘虏。被俘之后,元君宝与其他唐军将领,被关在一处。估计此时,元君宝觉得自己不可能逃出生天。因此,他便将独孤怀恩的谋划,向一员唐将和盘托出,谁呢?内史侍郎唐俭。有一次,在与唐俭闲谈时,元君宝无意脱口而出: 独孤尚书近谋大事,若能早决,岂有此辱哉! (《资治通鉴》) 虽然元君宝没有明说,但是,唐俭听得出来,独孤怀恩及其党羽爪牙,肯定在策划着一些不可告人的阴谋。其实,元君宝已经将独孤怀恩勾结刘武周,意图夹击秦王的计划,透露给了唐俭。后来,独孤怀恩重返唐军,率军攻打蒲州。得知消息后,元君宝好像看到了希望,故意向唐俭炫耀说道: 独孤尚书遂拔难得还,复在蒲坂,可谓王者不死! (《资治通鉴》) 当然,元君宝的本意,并不是要出卖独孤怀恩,不过是过过嘴瘾,自己痛快一把罢了。可是,元君宝是痛快了,唐俭却着急了。唐俭与独孤怀恩不同,此人是唐朝的开国元勋,晋阳起兵之时,唐俭积极参与,为唐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唐俭更是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所以,唐俭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祖一步步走进叛贼的圈套。唐俭非常清楚,独孤怀恩的阴谋一旦得逞,谋杀或控制皇帝,大唐江山将岌岌可危。因此,值此危难时刻,唐俭必须有所行动,向唐高祖通风报信。 可麻烦的是,唐俭现在身处敌营,如何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关键时候,唐俭急中生智,既然自己出不了敌营,那就找人帮忙,替自己将消息传出去。于是,唐俭决定在敌人内部下手,他挑中了一个人: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是刘武周、宋金刚麾下的得力大将,是唐军的敌人,他会帮唐俭这个忙吗?所有人都觉得这事没戏,可是,唐俭偏偏给办成了。按照唐俭的墓志铭《大唐故开府仪同三司特进户部尚书上柱国莒国公唐君墓志铭》的说法,唐俭在战俘营期间,成功说服了尉迟敬德,让他同意出手相助: 大将永安王全军尽陷,公奉使适到,遂同其没。乃察诸贼帅,皆是庸流,惟尉迟敬德识量弘远,说令择主,理会其心。于是独孤怀恩谋以众叛,阴遣间使连结武周,仍伺太宗入城,执以降贼。公于寇狱上书告变,逆谋垂发,元凶伏诛。 尉迟敬德虽是一介武将,却不是一个十足的粗人。对于当下的形势,他看得很透彻。在尉迟敬德看来,刘武周、宋金刚之辈,绝不是李世民的对手,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所以,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是,尉迟敬德此时此刻,对于是否降唐,还没有下定决心。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尉迟敬德决定两边押宝,一方面,不露声色,继续为刘武周效力;另一方面,则与唐军搭上线,稍微达成共识。因此,当唐俭游说时,尉迟敬德经过短暂思考,何不顺水推舟,帮唐军一个忙。因此,尉迟敬德答应帮忙。 说服了尉迟敬德,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有了尉迟敬德的帮助,唐俭可以方便将消息传递出去。如何传递呢?尉迟敬德自然不能公开放了唐俭,毕竟,唐俭是唐军的主要将领,级别过高。如果贸然放走唐俭,则过于引人注目,反而会使得原本的谋划,功亏一篑,甚至还会连累到尉迟敬德。 思来想去,只有让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唐将,回去报信,才能保证万无一失。遍观被俘的唐将,唯有一人,符合这一标准,谁呢?行军总管刘世让。首先,刘世让的级别不高,他逃出敌营,不会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其次,刘世让对李唐江山忠心耿耿,由他报信,绝对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因此,唐俭便授意尉迟敬德,放刘世让回去报信。于是,尉迟敬德网开一面,故意放跑了刘世让。刘世让接到命令,自然不敢懈怠。逃出敌营之后,刘世让一路狂奔,不做任何停留。因为,稍慢一步,唐高祖就会多一分危险,大唐也会逐渐靠近危险。所以,刘世让现在就是和时间赛跑。 果然,紧赶慢赶,还是让刘世让赶上了。等刘世让赶到黄河沿岸的时候,唐朝建国以来,最惊险的一幕,正在上演。当时,李渊正准备登上御舟,渡过黄河,前往蒲州军营。殊不知,独孤怀恩已经在黄河对岸,布下伏兵,只等高祖一到,一举擒拿。千钧一发,刘世让及时赶到。 刘世让赶到时,唐高祖登上御舟,正欲渡河。故而,刘世让急忙拦住皇帝,将独孤怀恩的阴谋详细告知。听完刘世让的情报,唐高祖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刘世让及时赶到,自己恐怕早就身首异处,成了独孤怀恩的阶下囚了。惊恐之余,李渊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天不绝唐,不由发出感慨道:“吾得免,岂非天也!” 既然获悉了独孤怀恩的阴谋,便要赶紧采取措施。摸清叛军底细之后,李渊紧急部署平叛事宜,准备迅速扑灭这场兵变。于是,唐高祖不动声色,召独孤怀恩渡河见驾,一则是试探,二则是请君入瓮。 接到皇帝要召见自己的旨意,独孤怀恩虽然有些惊愕。但是,他并不知道,李渊已经识破他的诡计。更何况,独孤怀恩身为领兵大将,天子召见,自己若执意不去,那便是抗旨之罪。到时候,正好给了李渊下手的借口。所以,为了麻痹李渊,独孤怀恩乘坐轻舟,大摇大摆地来到对岸。 结果,独孤怀恩刚一上岸,唐高祖的贴身卫士,一拥而上,将独孤怀恩当场擒拿。然后,唐高祖派遣军队,直入蒲州大营,一举缉拿了独孤怀恩的所有党羽、同谋。最终,独孤怀恩及其党羽亲信,被一并诛杀,时年三十六岁,同时,籍没其家。一场惊悚的未遂兵变,在唐高祖李渊的雷霆手段之下,被迅速扑灭于无形之中。 平定独孤怀恩之乱,唐王朝成功消除了一起来自内部的军事隐患,黄河沿岸防线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下来。不久之后,武德三年(620年)正月二十九日,唐高祖启程返回长安,结束了巡视黄河沿岸的行程。至于河东前线的战事,继续交给秦王李世民统一指挥。抗击刘武周、宋金刚的重担,完全落到了李世民肩上。 尽管平息了独孤怀恩,使得唐朝有惊无险,免遭一场灭顶之灾。但是,唐军在河东前线的战争态势,依旧不容乐观。按照之前的部署,唐朝派出两路大军,驰援河东。一路由李世民统领主力军队,从正面对阵刘武周、宋金刚;另一路则由李孝基等将领率领,作为偏师,牵制敌军,策应秦王主力。 然而,夏县之战,作为偏师的那一支唐军,遭遇大败,全军覆没,数员大将被擒。之后,更是发生了独孤怀恩谋逆一案。如此一来,原先的两路唐军齐头并进,相互配合,协同作战,到现在,就变成了李世民孤军作战,独自率领数万唐军,面对刘武周、宋金刚、吕崇茂三股强敌。 可以说,身为唐军最高军事统帅,李世民面临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当时,李世民的手上,不过一支孤军而已,同时要面对三股敌军。所以,在大多数眼中,这一仗,李世民是凶多吉少。 可是,李世民是一位不世出的军事天才,越是凶险万分,越能出奇制胜,化腐朽为神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仅仅五个月的时间,李世民凭借其出众的军事智慧,一举扭转了河东战局,令刘武周、宋金刚土崩瓦解,最终身首异处。 在极端不利的劣势之下,李世民是如何指挥唐军将士,巧妙用兵,出其不意,彻底击溃刘武周、宋金刚主力,拔掉其在山西的势力根基?消灭刘武周政权,对于李唐王朝的统一大业,又有着怎样的重大意义? 第八章 横扫三晋(2)——秦王破阵 武德二年(619年)十一月至武德三年(620年)正月,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是唐王朝河东之战发生转折的重要时期。在这段时期,唐朝方面,有得有失。但是,总体来说,还是让唐王朝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所谓“得”,武德二年(619年)十一月,李世民率领关中唐军主力,迅速赶赴河东战场,驻兵柏壁,打乱了刘武周进攻浩州的计划。与此同时,李世民采取坚壁清野,袭扰敌后的疲敌战术,不断派兵袭扰刘武周军队的粮道,逐渐消耗敌军的士气。果然,由于李世民的疲敌战术,致使刘武周、宋金刚的部队,军心浮动,士卒疲惫不已。 而且,李世民屯兵柏壁,与宋金刚对峙期间。为了鼓舞前线将士的斗志,唐高祖李渊亲临一线,巡视黄河沿岸。不料,却发生了独孤怀恩谋逆事件。幸好,唐高祖吉人天相,果然采取措施,诛杀了叛将独孤怀恩及其党羽,平息了这场未遂兵变,解除了来自唐军内部的一大威胁。 所谓“失”,那便是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的“夏县之战”。究其原因,此战之所以失利,乃因独孤怀恩心怀反志,从中作梗,故意拖延唐军进攻夏县的部署;同时,加上永安王李孝基决策失误,错失了进攻夏县的最佳时机。最终,唐军在夏县一战中,伤亡惨重,全军覆没,遭遇了自太原失守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失利。 夏县之败的影响,不止是唐朝遭遇的一次军事挫折,更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夏县一战,负责策应李世民主力的那一路唐军,全军覆没。如此一来,李世民等于是没有任何外援,孤军直面三股强敌。若是再出现一丁点的失误,李世民所率的唐军主力,便会重蹈夏县之败的覆辙。 所以,这三个月的作战,对于李唐王朝而言,既是转折,又是挑战。应该说,唐朝与刘武周的决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决胜阶段。如果指挥得当,唐军便能趁势反击,扭转战场态势,彻底消灭刘武周政权。倘若此战失败,唐王朝在河东最后的希望,也将不复存在,统一天下更是遥遥无期。 面对河东危在旦夕的战局,如果换成一般的军事将领,或许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防线崩溃,坐视大唐丢失河东之地。然而,此次的唐军统帅,则是久经沙场,用兵如神的秦王李世民。 很快,仅仅数月,一潭死水的河东败局,竟然奇迹般地逆风翻盘。在李世民的指挥之下,唐军取得了河东之战的决定性胜利,瞬间使得刘武周、宋金刚的主力大军,灰飞烟灭,直接导致了他们的灭亡。 武德三年(620年)正月下旬,也就是平定独孤怀恩叛乱不久,唐高祖启程返回长安,结束了巡视黄河沿岸的行程。到目前为止,唐王朝在河东战场,便只剩下李世民独撑大局。换言之,唐朝在河东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希望,就只有秦王李世民,以及他麾下的唐军主力。 以李世民的军事指挥才能,扭转战争走向,击溃刘武周的主力,并不是什么难事。其实,早在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份,唐军兵败夏县不久,李世民部署唐军,便为唐王朝赢得了一场久违的胜利,这就是“美良川之战”。 这一仗,虽然是一场局部胜利,但它的最大意义是,打破了刘武周不可战胜的神话,击败了刘武周、宋金刚的头号猛将——尉迟敬德。《资治通鉴》中,是这样记载“美良川之战”的前前后后: 尉迟敬德、寻相将还浍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顷之,敬德、寻相潜引精骑援王行本于蒲坂,世民自将步骑三千,从间道夜趋安邑,邀击,大破之,敬德、相仅以身免,悉俘其众,复归柏壁。 前文说过,在平定独孤怀恩之乱的过程中,尉迟敬德算是帮了唐朝一把。但是,对于是否降唐的问题,尉迟敬德依然犹豫不决,持观望态度。因此,尉迟敬德选择两头押宝,表面上为刘武周效力,暗地则与唐军搭上线。所以,就敌我态势而言,尉迟敬德还是唐军的敌人。而且,李世民还不知道他和唐军的“秘密协议”。 更何况,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的时候,尉迟敬德还没有与唐军主动联络。并且,唐军出兵进攻夏县,尉迟敬德奉刘武周、宋金刚之命,与寻相率军救援夏县;结果,夏县一战,大败唐军,俘虏了唐军数员大将。单从这一点,李世民便不能轻易放过尉迟敬德,双方的对决,无法避免。 这个时候,李世民正在筹划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虽然,李世民一直奉行坚壁清野,袭扰敌后的疲敌之计,但是,夏县之战的失利,使得唐军在河东战场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李世民决定调整战术,不能一味地消极防御,必要的时候,可以主动出击,以攻为守。 此时的大唐朝廷,迫切需要一场胜利,用以振奋人心。因此,李世民打算趁着敌军松懈之际,发起突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将目标锁定在了敌将尉迟敬德、寻相所率领的大部人马。 当时,打完夏县之战后,尉迟敬德、寻相率领所部兵马,准备撤回浍州。在李世民看来,自己一直期待的最佳战机,终于等到了。因为尉迟敬德、寻相刚刚击败唐军,打了一场胜仗,必定是志得意满。因此,撤军途中,部队的防守戒备,肯定会有所松懈。所以,此时发起突袭,绝对可以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 事不宜迟,李世民立即派遣麾下两员大将:兵部尚书殷开山、马军总管秦琼,率领一支唐军精锐,急速行军,抢在敌人前面,从半途截击尉迟敬德、寻相的军队。李世民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前文说过,洛阳北邙山之战后,瓦岗军的许多将领,要么投降王世充,要么归顺李唐。尤其,李密身死熊耳山后,崤山以东的瓦岗军旧部,基本上全部归顺唐朝。北邙山之战失败后,秦琼先是和程咬金、裴仁基、裴行俨父子等瓦岗将领,被迫投降王世充。后来,秦琼又辗转归顺唐朝。关于秦琼归唐,下一章节会具体说到。 秦琼归唐之后,唐高祖李渊将他划归秦王府,在秦王李世民帐下效力。李世民素闻秦琼武艺高强,骁勇善战,是瓦岗军赫赫有名的战将。所以,李世民非常器重秦琼,命他随自己坐镇长春宫,授予马军总管一职。 此次出击尉迟敬德所部,李世民委派秦琼出战,与殷开山共同领兵,前往截击敌军。殷开山从太原起兵之时,便一直追随李世民,一路跟着李世民从太原杀入关中,攻克长安。后来,武德元年(618年)的开唐第一战,殷开山两次随李世民征战西线。最终,浅水原之战,一举消灭西秦。由此可见,殷开山是唐军中一员战功累累的沙场宿将。 并且,此番截击敌兵,也是秦琼归顺李唐以来第一次披挂上阵,也是秦琼、尉迟敬德两大门神的第一次沙场对决。那么,这次突袭敌军,是否能够马到成功?事实证明,李世民这一次的决策,是正确的。 接到李世民的命令后,殷开山、秦琼二将不敢耽搁,即刻点齐兵马,迅速出击。终于,在两位唐将的神速推进之下,唐军在美良川一带,截住了正在撤军的尉迟敬德、寻相所部敌军。 截住这股敌军之后,殷开山、秦琼没有一丝停顿,立刻率领唐军,对敌兵发起了突然袭击。由于先前在夏县之战打败唐军,尉迟敬德、寻相此时忘乎所以,带着大队人马,招摇过市。整个部队,几乎处于不设防状态。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料到,唐军敢于千里奔袭;更不会想到,会有一队唐军,如神兵天降,从半途截击。 因此,这一仗的最终胜负如何,可想而知。美良川一战,唐军大获全胜,一举击破尉迟敬德、寻相所部敌军,斩首两千余级。尉迟敬德和寻相二人,本来打算自夏县返回浍州。不曾想,途经美良川,被唐军突袭截杀,损失了上千兵马。并且,美良川之战,唐军彻底切断了尉迟敬德、寻相退回浍州的要道。 很显然,浍州是回不去了。既然无法撤回浍州,尉迟敬德和寻相只得另寻出路。当时,王行本占据蒲阪,唐军还没有收复蒲阪。对于这二人而言,蒲阪是唯一的去处。于是,尉迟敬德、寻相以救援王行本为由,率领剩余精骑,前往蒲阪。他们的目的,是要和王行本合兵一处,抵御唐军。 美良川之战,算是给唐朝反击刘武周、宋金刚来了个“开门红”。对于尉迟敬德、寻相联合王行本,占据蒲阪的企图,了如指掌。李世民捕捉到这难得的战机,决定趁热打铁,再度出击。如果尉迟敬德、寻相二人,真的和王行本合兵一处,唐军的处境,将会非常不妙。对此,李世民计划再打一仗。 这一次,李世民亲自出马,统率三千步骑兵,连夜行军,从小路包抄至安邑附近。到达安邑之后,李世民指挥唐军,迅速发动进攻,袭击了尉迟敬德、寻相部众。结果,李世民再度击败敌军,尉迟敬德和寻相仅以身免,只身逃离,其麾下大部分军卒部众,全部被唐军俘虏。 在李世民的绝妙部署下,唐军接连取得了美良川、安邑两场战役的胜利,一举击溃了敌将尉迟敬德的大部人马。这两场胜仗,虽然没能重创敌军主力。但是,自从刘武周兴兵犯唐以来,尤其是占领太原之后,他基本没有遭遇过任何有效的抵抗。然而,美良川、安邑两战,却让刘武周栽了一个大跟头,先后遭遇两次兵败。 并且,当初宋金刚派遣尉迟敬德、寻相率兵支援夏县。本来,夏县之战,已经击败唐军。没有想到,在撤军途中,被李世民布置的奇兵,中途截击。二人所率领的这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换句话说,虽然尉迟敬德一时得胜,却最终血本无归,部队损失殆尽。夏县之战的胜利,也就不值一提了。 要知道,刘武周、宋金刚麾下最得力的将领,正是尉迟敬德。如今,尉迟敬德相继兵败于美良川、安邑。这对于刘武周、宋金刚的军事实力,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同时,对于刘武周、宋金刚一路得胜的气焰,照样是一个打击。美良川、安邑两战大胜,揭开了唐军河东反攻的序幕。 美良川、安邑之战获胜后,李世民率军重返柏壁,继续与宋金刚主力对峙。两战大胜,极大鼓舞了唐军将士的斗志,一改唐军在河东被动挨打的劣势。所以,唐军上下群情激昂。不少将领纷纷向秦王请战,建议李世民,趁着敌军精兵新败,一鼓作气,与宋金刚主力进行决战,争取一举收复太原,平定河东。 两场局部性胜利,并没有让李世民被胜利冲昏头脑。此时的李世民,依旧保持着一位杰出军事家的冷静思维。在他看来,这个时候,还不是与宋金刚决战的最佳时机。因此,李世民向众将理性分析形势: 金刚悬军千里,深入吾地,精兵骁将,皆在于此。武周据太原,专倚金刚以为捍。士卒虽众,内实空虚,意在速战。我坚营蓄锐以挫其锋,粮尽计穷,自当遁走。 (《旧唐书·太宗本纪》) 李世民非常清楚敌人的虚实,宋金刚虽然兵力众多,却因千里行军,士卒疲惫,且粮草不济。故而,宋金刚急于与唐军速战。针对宋金刚的眼下境遇,唐军目前最好的策略,便是继续坚壁清野,挫其兵锋,进一步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等到宋金刚粮草耗尽,自会主动撤军。到时候,唐军大举反攻,定能一战破敌。 而且,李世民还看到了更深的一层。刘武周之所以如此张牙舞爪,所倚仗的军事力量,无非是宋金刚麾下的精兵强将。如果全歼宋金刚主力,刘武周将彻底丧失耀武扬威的唯一资本,进而瓦解他的心理防线。消灭宋金刚后,李世民兵锋所向,直指刘武周本部。届时,唐军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即可迫降刘武周。 李世民通过攻守兼备的战术,逐渐改变了唐朝在河东前线的不利局面。反观宋金刚所部,不仅毫无进展,反而损兵折将,在美良川、安邑两场战役中,遭遇大败,士气大大受损,渐渐陷入战争泥潭。 就在宋金刚骑虎难下之时,刘武周方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相比于宋金刚,刘武周在军事方面,随之进入了一个停滞不前的瓶颈期。自从占领太原之后,刘武周的好运气,似乎就到头了。 武德三年(620年)二月,刘武周派遣大军,进犯潞州,连破长子、壶关等地。当时,驻守潞州的唐朝守将郭子武,时任潞州刺史。由郭子武于指挥无方,抵挡不住刘武周的大举进攻,眼看潞州就要沦陷。 为了保卫潞州,唐高祖委派将军王行敏,作为“中央特派员”,前往潞州督战,协助郭子武共同守城。可是,王行敏刚到潞州,就因守城方略,与郭子武产生严重分歧,二人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此时,有人向王行敏告发,郭子武意欲叛唐,准备投降刘武周。出于稳定潞州局面的考虑,王行敏壮士断腕,未经请示,下令诛杀郭子武,将首级拿出来示众。紧接着,王行敏总揽潞州军政大权,稳定住了城内局面。很快,刘武周再度派兵进攻潞州。面对敌军的二次进犯,王行敏指挥军队,部署守城,一举击退了刘武周的大军。 本来,刘武周想趁着潞州唐军将帅失和,军心不稳的机会,大举进攻,企图迅速占领潞州。没有想到,事与愿违,刘武周在潞州城下,被唐朝守军击败。攻打潞州受挫,刘武周只得改变进攻方向。 是年三月,刘武周又派遣手下大将张万岁,率军入侵浩州。这是刘武周第三次攻打浩州,前两次进攻浩州,均以失败告终。所以这一次,刘武周下了血本,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浩州。敌将张万岁率军进犯浩州,不曾想又是一场大败。唐将李仲文带领所部兵马,大破敌军,俘斩数千人。 又过了不久,三月二十一日,唐朝行军副总管张伦,再次率领唐军,于浩州击败刘武周大军,俘斩千馀人马。浩州两次大战,刘武周不仅没能攻克浩州,反而折损近万余兵马,元气大伤。在此之后,刘武周数次进攻浩州,结果都被李仲文所击败,浩州依然久攻不下。可以看出,此时的刘武周,俨然江郎才尽,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刘武周进攻潞州、浩州,先后失利,损失惨重。从这个时候开始,唐军逐渐扭转了局面,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仅仅一个月后,被刘武周一向倚为支柱的宋金刚,也迎来他的末日。一场激战下来,唐王朝取得了河东大战的决定性胜利。 前文介绍过,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李世民发起了美良川、安邑两场战役,主动出击,一举击溃了宋金刚麾下尉迟敬德、寻相所部,初步改变了战场态势。这两场局部胜利,沉重打击了宋金刚军队的嚣张气焰。 重创尉迟敬德、寻相之后,李世民重返柏壁,与宋金刚主力继续相持、对峙。按道理讲,敌军新败,唐军若要速战速决,就应该全线反击。可是,李世民审时度势,冷静判断形势,并没有急于和宋金刚决战。 李世民抓住宋金刚粮草不足的短板,坚守营垒,和宋金刚打持久战。他的目的,就是要逐渐消耗掉敌军的粮草。等到宋金刚粮草耗尽,肯定会主动撤军。只要宋金刚一撤,李世民的机会,也就来了。趁着敌军后撤,唐军全线追击,尽数全歼宋金刚主力。那样,胜算会更大。 宋金刚终究不是李世民的对手,不如李世民用兵诡谲。军中粮草日益告急,所以,宋金刚才急于消灭唐军。不过,李世民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坚壁清野,拒不与敌交锋。这样一来,宋金刚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消耗干净。敌兵粮草消耗殆尽,这正是李世民所希望看到的。 终于,李世民的消耗战策略,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武德三年(620年)四月,宋金刚军中粮尽。此时,摆在宋金刚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退兵。如果不退兵,即使不被唐军消灭,也会被活活饿死,甚至还会发生哗变。无奈之下,宋金刚一狠心,下令大军北撤。紧接着,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秦王世民追及寻相于吕州,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馀里,战数十合。 (《资治通鉴》) 宋金刚率军北撤,正中李世民下怀。李世民明白,一旦军队徐徐后撤,肯定会失去应有的秩序。到时候,退兵就会变成溃败。所以,敌军溃退之时,正是大举追击的最好时机。于是,李世民当即下令,所有唐军主力,拔营起寨,倾巢出动,追击宋金刚的军队,对敌军发起反攻。 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一路狂飙,追击后撤的宋金刚大军。果然,在李世民的紧追不舍之下,唐军追至吕州,与敌军寻相所部迎头相撞。碰上寻相所部后,李世民二话不说,立刻开打,双方展开一场血战。一仗下来,寻相的部众被杀得溃不成军,唐军大获全胜,成功击破了这一路敌军。 大破寻相于吕州之后,宋金刚的军队,基本上被击垮了。李世民自然不会就此打住,准备扩大战果。因此,李世民率领大队唐军,继续乘胜出击,追亡逐北,一昼夜奔袭二百余里,并且,沿途还打了数十场大战。不难想象,已成惊弓之鸟的宋金刚溃兵,面对势如破竹的唐军将士,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相继败下阵来。 当唐军杀奔到高壁岭的时候,李世民还要追击敌军。这个时候,李世民麾下的重要将领——总管刘弘基,上前拉住李世民胯下战马的缰绳,执辔劝谏,向秦王李世民提出自己的意见: 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爱身乎!且士卒饥疲,宜留避于此,俟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也。 (《资治通鉴》) 刘弘基建议李世民,大王您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了,经过长途奔袭追击,士卒肯定都很疲惫。不如就在此地安营扎寨,稍作休整,等后方粮草一到,再追击宋金刚残部,也不失为一条兵家妙计。 不料,对于刘弘基提出的稳妥之策,李世民断然拒绝。这位从十六岁就开始从事军事活动,南征北讨,威震天下的大唐军神,此时此刻,表现出异常坚定的一面。只见,李世民斩钉截铁,豪气干云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矣。吾竭忠徇国,岂顾身乎! (《资治通鉴》) 在李世民看来,宋金刚现在是苟延残喘,不堪一击。《孙子兵法》中说,“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歼灭。如果放跑了宋金刚,等他恢复了元气,再想消灭,可就麻烦了。所以,熟谙用兵之道的李世民,绝不会给宋金刚死灰复燃的机会。 说完,李世民策马扬鞭,一骑绝尘,继续前进追击敌军。唐军众将士都清楚,秦王李世民是个怎样的人。他们的这位统帅,向来一言九鼎,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既然秦王已经一马当先,这些兵将,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唐军部队上至将校,下到士卒,纷纷紧跟李世民,奋力追杀宋金刚。 皇天不负有心人。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在后紧追不舍,兵至雀鼠谷时,终于追上了宋金刚的大军。紧接着,两军在雀鼠谷又是一场空前激战。李世民指挥唐军将士,猛攻宋金刚,一日之内,连续进行了八次大规模作战,大破敌军,追擒、斩杀敌军达数万之众。宋金刚主力,被一战摧毁: 遂策马而进,将士不敢复言饥。追及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 (《资治通鉴》) 另外,特别需要大书特书的是,“雀鼠谷之战”中,李世民当时的座下良驹,也是立下了赫赫战功。这匹宝马良驹,正是大名鼎鼎的“昭陵六骏”之一——“特勒骠”。可以说,这匹“特勒骠”,见证了李世民纵横千军万马的所向披靡。 前文讲过,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浅水原之战,使得李世民的“白蹄乌”坐骑,一战成名。同样,此次在“雀鼠谷之战”,与宋金刚的对战中,李世民所乘骑的,亦是“昭陵六骏”的另一匹良驹:特勒骠。 关于“特勒骠”,李世民在自己的《六马图赞》中,详细介绍了这匹战马的相貌、毛色,以及作战经历: 黄白色,喙微黑色,平宋金刚时所乘。 之所以称其为“特勒骠”,是因为此马毛色黄里透白,白喙呈现微黑色,故称“骠”。所谓“特勒”,其实就是突厥高级官职的称号。由此可见,“特勒骠”的品种,属于突厥良马,是典型的锡尔河流域的大宛马,也就是汉代著名的“汗血宝马”。 今天陕西咸阳的唐太宗昭陵,“特勒骠”的石刻,位于昭陵祭坛东侧的首位。从石刻外表上看,“特勒骠”体格强健,腹小腿长。当初,李世民正是骑着它,驰骋于三晋大地,在雀鼠谷一日八战,大破敌将宋金刚。所以,唐太宗李世民对自己的这匹战马,非常看重,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 (《六马图赞》) 雀鼠谷之战,李世民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唐军将士亦是奋勇杀敌,最终大获全胜,击溃宋金刚主力,斩获数万敌军。经过一整天的浴血奋战,唐军此时也已是精疲力尽,急需休整。 考虑到全军将士的承受力度,李世民暂时停止追击。当天夜里,李世民下令,将军队驻扎于雀鼠谷西原,休整一个晚上。作为唐军主帅,李世民因为连续不断的行军与作战,使得他的身体严重透支,疲惫不堪。根据史书记载,数日奔袭追击,从柏壁杀至雀鼠谷,李世民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三天未解甲,马不卸鞍。 同样,此时此刻,唐军内部也开始极度缺粮。全军上下,唯一的口粮,只有一只羊。仗打到这个份上,众将士都是又累又饿。索性,李世民破釜沉舟,命人将军中仅剩的这只羊宰杀。然后,李世民与全军将士,共同分食一只羊。 确切地讲,战争已然到了最后阶段。若是不尽快结束此战,再这么拖下去,唐军也会面临弹尽粮绝,不战自败的危险。所以,摆在李世民面前,无非两个选择,要么胜利,要么失败。不过,就眼下形势而言,李世民以及唐军将士,距离胜利,已经越来越近了,甚至是指日可待。 休整数日后,李世民再度踏上征程,率军一路挺进,冲到介休附近。正巧,宋金刚带领残部,也退到了介休。因此,李世民与宋金刚之间最后的决战到来了。介休之战,直接关系到河东战局的最终成败。 当时,宋金刚手下还有两万残兵败将,实力大不如前。但是,宋金刚并不想束手就擒。面对直扑介休,气势如虹的李唐大军,走投无路的宋金刚,选择了负隅顽抗,做最后的挣扎,大不了和唐军鱼死网破。 很快,宋金刚纠集了两万残兵,出介休西门,背城列阵,南北连绵七里,声势极其浩大。宋金刚孤注一掷,打算要和唐军决一死战。这一仗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河东战场最后的大决战,在介休城下展开: 金刚列阵,南北七里,以拒官军。太宗遣总管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当其北,翟长孙、秦武通当其南。诸军战小却,为贼所乘。太宗率精骑击之,冲其阵后,贼众大败,追奔数十里。 (《旧唐书·太宗本纪》) 起初,李世民也看得出来,宋金刚毫无投降之意。看来,只有彻底将他消灭了。于是,李世民随即迎战,派遣帐下数员得力大将,出阵灭敌。总管李世勣(徐世勣)、程咬金、秦琼,率军在北面布阵;翟长孙、秦武通两员大将,引兵列阵于南。如此排兵布阵,其目的,就是要对宋金刚形成合围,南北夹击,一举歼灭。 开战初期,李世勣率军与敌交锋。也许是李世民故意让他诈败,诱敌深入。因此,没过几个回合,李世勣佯装不敌,略微后撤了一些。一看唐军后撤,宋金刚大喜过望,不知是李世民的诱敌之计,乘势掩杀而来。宋金刚这么一移动,其实是自掘坟墓,给李世民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战机。 什么战机呢?原来,宋金刚挥军向前进击,致使其战线与城墙之间,出现了一段较大的空隙。一旦唐军抓住这个空隙,从中穿插进来。那时,宋金刚的军队,将会被拦腰斩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李世民身经百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说时迟,那时快,敌军战线出现空隙之际,李世民亲率一支精骑,杀入敌阵,冲击其后方战线。果然,宋金刚的军队被一分为二,拦腰斩断,一触即溃。唐军三面出击,击破宋金刚残部,斩首三千级。而宋金刚本人,则趁着两军混战,带着少量轻骑随从,仓皇而逃。 介休决战,李世民彻底击败了宋金刚的残余势力,基本奠定了刘武周、宋金刚覆灭的格局。宋金刚逃走之后,李世民又是马不停蹄,疾趋狂追数十里,一直追到军事要塞——张难堡。 张难堡此地,并没有被刘武周、宋金刚占领,这里还是唐朝的军事辖区。驻守张难堡要塞的唐将,是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二人。自从刘武周南侵以来,此地唐军,在樊伯通、张德政的率领下,坚守城堡,拼死抵御敌军。正因如此,刘武周、宋金刚才没有攻下张难堡。 本来,樊伯通、张德政困守孤城,对援军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然而此时,大量唐军主力出现在城下,而且还是秦王李世民领兵。张难堡守军有些半信半疑,多少会有些不信,担心是敌军使诈。 为了打消城内守军的疑虑,李世民催马上前,摘下头盔。城上守军仔细一看,果然是秦王,顿时喜极而泣,立刻打开城门,迎接唐军主力入城。进入张难堡之后,李世民左右之人,告诉城中守军,秦王已经好多天没有进食了。于是,城中守军立刻献上浊酒、脱粟饭,让秦王饱餐一顿。 再来看看宋金刚的情况。介休之战,宋金刚一败涂地,军队损失殆尽,最后还是趁乱逃走。可以说,此时的宋金刚,兵败如山倒,从柏壁一路惨败,一直败到介休,数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再无翻身的机会。 但是,都到了这步田地,宋金刚仍然不甘失败。他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输了。因此,宋金刚搜罗残部,还想和唐军再打一仗。可是,树倒猢狲散。这个时候,他手下的士兵,已经无人听令了。宋金刚明白,自己是大势已去了。万般无奈之下,宋金刚只得收拢百余名骑兵,前去投奔突厥。 所谓“人走茶凉”。过去,宋金刚兵强马壮,突厥还把他当成一盘菜。可是现在,宋金刚光杆司令一个,突厥人对他的态度,则表现得极其不屑。现在的宋金刚,对突厥人来说,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起初,宋金刚本来打算,逃回先前起兵的老巢:上谷。不料,逃亡途中,宋金刚被突厥擒获。抓住宋金刚后,突厥人立刻暴露出他们凶残的本性,直接下令腰斩了宋金刚。一代枭雄,就这样客死异乡,惨死于突厥刀下。 宋金刚兵败被杀,苍凉落幕。那么,刘武周最终的结局又是怎样呢?其实,早在柏壁之战打响之前,李世民已经决定,先打宋金刚,再灭刘武周。这是因为,李世民清楚地意识到,消灭了宋金刚,也就等于打败了刘武周。 刘武周所倚重的军事力量,不正是宋金刚手上的精兵主力吗?现在,宋金刚败了,刘武周倚仗的资本,不复存在。他的心理防线,也在一步步崩溃。所以,李世民此举,既是军事上的雷霆手段,又是在打心理战。 不出李世民所料,宋金刚先后在柏壁、雀鼠谷、介休三场大战中惨败,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刘武周瞬间方寸大乱。没了宋金刚的数万大军,自己即使占据着太原,以及河东的大片城池与土地,也毫无意义。如今,刘武周手上兵力微薄,李世民想要收拾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惊恐万分的刘武周,走投无路,只得放弃太原,投奔突厥而去。要么说,刘武周和宋金刚二人,真是一对难兄难弟,都是突厥的忠实走狗。一旦大难临头,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投奔突厥,寻求老大哥突厥的庇护。刘武周出走突厥,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彻底放弃太原,放弃在河东所占领的全部地盘。 得知刘武周从太原出逃突厥,李世民兴奋异常。现在看来,刘武周已不足为虑,此时正是收复太原,反攻河东失地的大好时机。好机会稍纵即逝,李世民迅速整顿兵马,大举向太原进军,将太原团团围住。 刘武周逃跑之前,委派自己手下的一员部将:仆射杨伏念,留守太原。面对兵临城下的唐朝大军,杨伏念明白,刘武周算是完了,自己没有必要为了他,白白送了性命。所以,没等唐军攻城,杨伏念主动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就这样,李世民以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收复了李唐的龙兴之地——太原。 李世民收复太原,率军进入城中。先前,被宋金刚俘虏,在平定独孤怀恩之乱中立下大功的内史侍郎唐俭,此时也重获自由。故而,唐俭立即封存府库,以待李世民查验。收复太原,河东形势马上迎来了最后胜利。那些被刘武周占领的河东州县失地,这个时候,相继又回到唐朝手中。 当初,刘武周南下进犯太原的时候,他手下的内史令苑君璋,极力劝阻刘武周,反对与李唐开战。苑君璋认为,李家父子绝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完全没有必要发动这场战争。与其公开挑衅唐朝,倒不如奉行与突厥、唐朝同时交好的外交政策,方为明智之举。只有这样,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晋阳以南,道路险隘,县军深入,无继于后,君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 (《资治通鉴》) 可惜的是,刘武周当时过于膨胀,并没有听从苑君璋的劝谏,执意进攻太原,留苑君璋驻守朔州。后来,宋金刚全军覆没,刘武周弃守太原,仓皇逃走。这个时候,刘武周才意识到,后悔没有听从苑君璋的建议。因此,当着苑君璋的面,痛哭流涕,悲凉地说道:“不用君言,以至于此。” 刘武周逃到突厥之后,突厥人对待他,并没有像对宋金刚那样,过河拆桥。毕竟,刘武周曾是突厥在山西扶植的一股势力。所以,刘武周落难到突厥,还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 不过后来,由于刘武周天性作死,直接断送了他的生命。刘武周觉得,自己曾经也是一方霸主,如今却要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寄人篱下,他不甘心。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刘武周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刘武周开始谋划逃离突厥,打算逃回马邑。马邑是刘武周最初起兵反隋之地,刘武周想要回到那里,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然而,事情泄露,突厥人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刘武周死于非命。或许是殊途同归,刘武周和宋金刚最终的结局,都是身首异处,客死他乡,死于突厥之手。 在刘武周、宋金刚兵败身死的过程中,李世民在战场之外,还获得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就是,收服了猛将尉迟敬德。前文讲过,美良川、安邑两场战役,李世民出奇制胜,击败了尉迟敬德、寻相所部,打得两人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宋金刚麾下最得力的一支劲旅,被唐军消灭。 后来,介休之战,宋金刚兵败如山倒,趁乱逃走。当时,尉迟敬德并没有跟着宋金刚逃走,而是收拢兵马,退回城中。尉迟敬德打算据守介休,以此作为屏障,抵御唐军主力的进攻。 李世民知道尉迟敬德是一员猛将,很想将他收入自己麾下。因此,打完介休之战,李世民并没有挥师强攻介休,而是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大臣宇文士及(宇文化及之弟),前来劝降尉迟敬德。 先前,在平定独孤怀恩之乱中,尉迟敬德已经和唐军建立联系。只不过,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否降唐。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刘武周、宋金刚大势已去,唐军收复河东,已成定局,自己再抵抗下去,纯粹就是螳臂当车。经过审时度势,尉迟敬德最终决定,归顺唐军。于是,尉迟敬德与寻相二人,将介休、永安二城,献于唐朝,正式降唐。 尉迟敬德降唐之后,李世民非常高兴,终于收服了这员虎将,唐军从此如虎添翼。自从尉迟敬德归顺以来,李世民对他是信任有加,根本没有将他当作一个降将看待。李世民任命尉迟敬德为右一府统军,继续统领自己的八千旧部。同时,李世民还专门允许,尉迟敬德的营帐,可以和自己的营帐,排在一起。 对于李世民的高度信任,致使唐营中的一些老将,非常担心。比如,李世民的副将: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害怕尉迟敬德反复无常,多次提醒李世民,小心提防尉迟敬德反水。可是,李世民丝毫不以为然,认为屈突通多虑了。甚至,李世民还自比为汉光武帝刘秀,以赤诚换取尉迟敬德的真心: 昔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并能毕命,今委任敬德,又何疑也。 (《旧唐书·太宗本纪》)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秦王李世民奉命东征,亲率十万唐军,攻打洛阳王世充政权,开始了唐王朝进军中原的征途。在李唐王朝的东征大军中,刚刚归顺唐朝的尉迟敬德,也跟随李世民一起出征。令尉迟敬德没有想到的是,正是在此次东征军中,自己差点命悬一线,险些丢了性命。 怎么回事呢?这一年的九月,和尉迟敬德一起归顺唐军的降将寻相,以及其他的一些刘武周旧部,突然出走叛逃。大量降卒出逃,引起了唐军内部的极大不安。何况,现在还是攻打洛阳的关键时刻。若不及时安定军心,很有可能,使得进攻洛阳的军事行动,前功尽弃,中途夭折。 当时,唐军中有不少将领,都对尉迟敬德产生了怀疑,认为是尉迟敬德策划了这些旧部集体叛逃。所以,这些唐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向秦王请示,私自将尉迟敬德关押在军中。然后,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建议李世民,快刀斩乱麻,杀掉尉迟敬德,永绝后患: 敬德初归国家,情志未附。此人勇健非常,絷之又久,既被猜贰,怨望必生。留之恐贻笑后悔,请即杀之。 (《旧唐书·尉迟敬德传》) 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出,李世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人格魅力。所有人都建议李世民,杀掉尉迟敬德。不过,李世民没有人云亦云,就真的杀了尉迟敬德。相反,他力排众议,觉得尉迟敬德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寡人所见,有异于此。敬德若怀翻背之计,岂在寻相之后耶? 于是,李世民当即下令,释放尉迟敬德。并且,李世民恭恭敬敬,将尉迟敬德请入自己的大帐之中,郑重地向他赔礼道歉。同时,李世民取出一笔金银珠宝,馈赠给尉迟敬德,表示道,如果将军想要离开唐军,我绝不阻拦;这笔钱财,权当给你的路费,也算共事一场,好聚好散: 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应欲去,今以此物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 最终,李世民的宽广胸襟,以及人格魅力,折服了尉迟敬德。从此之后,尉迟敬德忠心耿耿,死心塌地,追随李世民左右,南征北战,驰骋沙场。在破郑灭夏,击破突厥的战争中,尉迟敬德都是战功卓著。 后来,唐太宗即位后,尉迟敬德官至右武候大将军,封为鄂国公,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成为了唐朝初年威名赫赫的一代开国元勋。不仅如此,尉迟敬德更是与秦琼秦叔宝两人,成为了家喻户晓的“门神”。 至此,随着刘武周、宋金刚的兵败身亡,猛将尉迟敬德率部归唐,历时一年之久的“河东大战”,终于以唐王朝的大胜而圆满收官。河东大捷,唐军不仅全歼敌军主力,收复太原,平定河东兵祸;同时,还将盘踞山西多年的刘武周政权,连根拔起,彻底消灭,除掉了这个威胁太原的心腹大患。 河东大捷,消灭刘武周、宋金刚的消息,传至长安,唐高祖李渊大喜过望。从武德二年(619年)四月,刘武周大举进犯太原;到武德三年(620年)四月,唐军在河东取得全面胜利。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比统一西北的战争,打得时间还要长。从另一个侧面,也可以证明,这场胜利来之不易。 所以,为了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需得举国同庆。于是,唐高祖大宴群臣,重赏百僚。这一次,高祖皇帝非常大方,下令打开府库,让文武百官自己去挑,看中哪个拿哪个,想拿多少拿多少。 与此同时,唐俭在粉碎独孤怀恩的阴谋中,立有大功。河东大战后,唐高祖恢复唐俭官爵,任命他为并州道安抚大使。唐将李仲文,在河东之战中,多次率军击败刘武周的入侵,连下城堡百余所,御敌有功。因而,朝廷委任李仲文为检校并州总管。独孤怀恩被诛杀后,其家产全部抄没。现在,这些抄没的家产,尽数赏赐有功将士。 纵观整个河东大捷,秦王李世民居功阙伟。身为唐军的最高军事统帅,李世民用兵如神,采用了正确的战略,战术,攻守结合,果断出击。直至河东之战的决胜阶段,李世民率领唐军,一路横扫千军,先后在柏壁、雀鼠谷、介休,三战三捷,歼灭数万敌军;最终,彻彻底底消灭了刘武周、宋金刚在山西的势力。 其实,早在李世民与宋金刚主力决战之际,唐高祖对于李世民的封赏,便提前下来,肯定了李世民在河东前线的战绩。武德元年(618年),因为平定西秦的功勋,李世民被授予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等职衔,镇守华阴长春宫,关东兵马受其节制,军权在握。 那么,这一次,李渊又给自己的这个二郎,委任什么样的军政要职呢?当时,巴蜀之地也被纳入唐朝版图。因此,唐王朝势必要对蜀地,进行管理。武德三年(620年)四月,唐朝设置益州道行台,作为治理蜀地的机构。同时,以益、利、会、鄜、泾、遂六州总管,统一隶属于益州道行台治下。 不久,四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李世民率军追击宋金刚主力的前夕。唐高祖向前线传旨,于三军之中,加封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李世民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统领益州道行台,意义重大。从此,巴蜀天府之国,便成为了秦王李世民的势力范围。李世民可以在此积蓄实力,收拾人心。 由于为唐王朝南征北战,立下了不世之功,李世民分别执掌陕东、益州两大行台,而关东、巴蜀两大战略要地,也牢牢掌握在李世民手中。从此刻起,李世民的势力,开始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这对于李世民而言,是一笔极其雄厚的政治资本,为他日后争夺太子之位,打下了坚固的政治、军事基础。此时的李世民,日益崛起,逐渐成为了左右大唐朝廷的灵魂人物,不再局限于军事领域,正在一步步迈向权力核心的领域。 过了一个月,刘武周、宋金刚相继败亡,河东局势趋于稳定。武德三年(620年)五月,李世民委派大将李仲文,镇守太原。外敌肃清,河东底定。李世民率领大军,带着这支百战浴血的胜利之师,满载赫赫战功,班师回朝。 班师途中,李世民亲自领兵,自晋州长驱直入,一举袭破夏县,消灭了吕崇茂叛军的残余力量。剿灭吕崇茂叛军,唐朝在山西地区的最后威胁,被彻底消除。河东大战,取得了圆满胜利。五月二十九日,李世民返回长安。直到这个时候,李世民凯旋而归,班师回京,持续一年的河东大战,正式宣告结束。 那么,这场打了整整一年,以唐军将士付出千辛万苦,才取得胜利的“河东大捷”,对于李唐王朝的统一大业,究竟起到了怎样重要的战略意义?河东大捷的重要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彻底巩固了关中地区的军事环境。 唐朝建立之初,强敌环伺,处于天下群雄的包围之中,几乎与各地割据势力同时开战。唐王朝若要统一天下,削平割据,其过程任重而道远。因此,唐高祖李渊制定了先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的战略。实现这个宏伟计划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要扫清关中周围的几大割据政权,巩固关中的军事安全。 那时,唐朝在关中、长安周围,主要面临三股强敌:陇西薛氏父子、河西李轨、山西刘武周。因而,从武德元年(618年)至武德三年(620年),李唐王朝经过三年征战,逐一消灭了这三个割据势力。 尤其是,武德三年(620年)四月,李世民率领唐军将士,击溃宋金刚主力,彻底消灭了刘武周政权,收复并、汾失地,巩固了太原形势。自此,唐王朝的统治范围,西至陇右、河西,南拥巴蜀,北据河东,坐镇关中。可以说,此时的大唐王朝,囊括了中国北方,以及西南一带的广大地区,基本实现了对北方地区的统一。 也可以这样讲,河东之战大捷,刘武周政权的覆灭,为唐朝统一天下的第一步战略“巩固关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从此刻开始,唐朝在关中地区的统治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下来,再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第二,粉碎了突厥扼制唐朝统一大业的阴谋。 前文说过,李唐建国之后,唐朝与突厥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逐渐从盟友演变为敌对关系。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突厥日益发展壮大,其势力向中原内地渗透,俨然成了中原格局的操纵者。 唐王朝统一西北,消灭陇西薛氏、河西李轨两大割据政权,触碰到了突厥在内地的利益。所以,突厥采取了压制李唐的政策,在关中四周扶植多个傀儡政权,与唐朝对抗。其中,势力最强大的,当属两大政权:山西刘武周、朔方梁师都。突厥的目的,就是要将唐朝统一天下的大业,扼杀在萌芽之中。 然而,李世民用兵奇绝,短短数月,便一举消灭了刘武周政权。刘武周的覆灭,对于突厥势力的扩张,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通过河东之战,唐朝彻底将突厥势力,从山西地区驱逐出去,消除了突厥对李唐根基之地逐渐蚕食的威胁,使得突厥扼制李唐统一大业的阴谋,第一次灰飞烟灭。 第三,为唐朝进军中原扫清了障碍。 本来,统一西北,平定李密叛唐之后,唐王朝下一步的行动,便是大举东征,与王世充、窦建德争霸中原。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唐朝开始筹划东征,刘武周却向唐朝发起挑衅,攻陷太原及山西大片城池、郡县,河东战事告急。不得已,李唐只得暂时搁置东征计划,全力应对河东之战。 经过一年的艰苦作战,唐朝最终取得了河东之战的全面胜利,巩固了关中地区的军事形势。如此一来,李唐王朝算是为东征扫清了障碍,解除了后顾之忧,可以腾出手来,实施进军中原的计划。 由此可见,唐朝东征洛阳,进军中原,逐渐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么,当时中原地区的形势,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在正式进军中原之前,日渐强盛、崛起的李唐王朝,又会和中原群雄发生怎样的摩擦、碰撞?蓄势待发的唐王朝,究竟在什么样的背景之下,剑指中原,拉开了浩浩荡荡的东征之战? 第九章 中原劲敌(1)——夏王窦建德 直至武德三年(620年)四月,立国仅仅三年的李唐王朝,犹如一轮旭日,喷薄而出。短短三年时间,唐朝接连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山西刘武周三股强敌,巩固了李唐关中大后方的稳定,将关中、河东、陇右、河西、巴蜀等地,连成一片。可以说,现在整个中国北方及西南一带的广大区域,基本都在唐王朝的掌控之中。 唐高祖李渊从建国之日起,便立志一统天下,四海之内,布满大唐旌旗。既然关中大本营的威胁,此刻已经彻底解除。那么,接下来,被誉为兵家必争之地的中原地区,就成为了唐朝下一个夺取的军事目标。于是,雄心壮志的唐高祖李渊,开始着手实施统一天下战略的第二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东征中原! 然而,中原地区的军事形势,要比李唐统一西北、收复河东,更加充满了挑战性。饮马中原,定鼎天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或者说,入主中原一战,甚至要比当初大唐建国,还要难上十倍百倍。 那么,此时的中原地区,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呢?在唐朝进军中原的道路上,又会和哪些割据群雄,狭路相逢?另外,李唐正式东出潼关,攻打中原之前,它们之间,又会上演怎样的英雄角逐与龙争虎斗呢? 李唐王朝巩固关中以后,准备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战略计划——东征中原。虽然,经过三年的南征北战,唐王朝的统治范围与疆域面积,得到了“井喷式”的扩张。但是,中原地区割据群雄的势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当时,唐朝争霸中原,主要面临两大强敌:河南王世充的郑政权、河北窦建德的夏政权。 自从武德三年(620年),河东大捷,消灭刘武周政权之后,整个中国北方,以及中原地区的形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群雄并立的局面,此时则变成了李唐与郑、夏两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就是说,唐朝接下来的主要敌人,便是王世充、窦建德建立的郑、夏政权,要与他们争夺中原的归属。 王世充和窦建德,这两个人,都是隋末唐初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并且,他们的实力,丝毫不亚于日益崛起的唐王朝,王世充占据河南,窦建德称雄河北。所以,唐朝问鼎中原,实现天下一统,必须要剪灭这两股强敌。无论是李渊,还是王世充、窦建德,唐、郑、夏三国之间,终有一场决战,一场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大决战。 事实上,唐朝是于武德三年(620年)七月,正式出兵中原,东征洛阳。在此之前,李唐便与王世充、窦建德,在战场上有过数次较量。所谓强者对阵,三个“超级大国”之间,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依照常理,消灭刘武周政权后,李唐王朝的统治区域,横跨中国北方,与河南王世充的郑政权,直接毗邻接壤。唐、郑两大政权,显然要发生冲突。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最先向唐朝发难的,并不是近在咫尺的王世充,而是远在河北的窦建德。面对窦建德的挑衅,唐朝方面又会如何应对呢? 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三下江都,隋末天下大乱的局势,变得愈发不可收拾。直到大业十三年(617年),国内主要形成了三支重要的农民起义力量,它们分别是窦建德的河北起义军、杜伏威、辅公祏的江淮起义军、李密、翟让的瓦岗军。而窦建德正是隋末农民起义领袖中的鳌头之一,是河北农民起义的灵魂人物。 那么,窦建德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他是如何在乱世中一步步崛起壮大,建立起雄踞燕赵之地的大夏政权,成为威震天下的夏王?在与窦建德的较量当中,唐王朝又有着怎样特殊的经历? 根据史书记载,窦建德在河北地区极具威望,深得民心,这与他早年的经历,息息相关。与薛举、李轨、王世充、刘武周等人不同,窦建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是典型的“无产阶级”。正是起于贫寒,才铸就窦建德忠厚豪爽,一诺千金的性格,为他日后成就霸业,奠定了基础。 窦建德,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县)人士。据说,他是东汉大司空窦融的十七世孙,辽东宣王窦拓的玄孙。关于这个血统论的真实性,暂且不表。反正到了窦建德这一辈,他们家世代务农,基本上跟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窦建德出身贫寒,但是,在他年轻的时候,窦建德在同村乡里中,口碑一直很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窦建德为人仗义,一言九鼎,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绝不食言。比如,《旧唐书·窦建德》中,记载了这样几件事: 少时,颇以然诺为事。尝有乡人丧亲,家贫无以葬,时建德耕于田中,闻而叹息,遽辍耕牛,往给丧事,由是大为乡党所称。初,为里长,犯法亡去,会赦得归。父卒,送葬者千余人,凡有所赠,皆让而不受。 有一次,窦建德的一个同乡,痛失双亲。可是,由于家里过于贫穷,无力安葬父母。当时,窦建德正在田里耕地,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一声叹息。紧接着,窦建德放下手里的农活,拿出一些积蓄财物,资助那人操办丧事。通过这件事,乡里乡亲都对窦建德刮目相看,人人称赞。 最初,窦建德当过乡里的里长,结果不慎犯法,外出逃亡。等到朝廷颁布大赦令,窦建德才得以返乡。后来,窦建德的父亲,不幸离世。在为其父送葬时,邻里之间竟然有一千多人,为窦建德之父送葬。操办葬礼之时,众乡党纷纷向窦家,馈赠礼物。可是,窦建德一概谢绝不受。所以,窦建德的名气,在当地是越来越大。 如果不出意外,窦建德终其一生,或许就是一个老实本分,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可是,世事无常。最终,窦建德却走上了一条称雄乱世,混一天下的霸主之路。他的人生轨迹,在大业七年(611年)发生了改变。 大业七年(611年),隋炀帝一征高句丽,在全国范围内大兴兵役,几乎是扫地为兵,强征入伍。窦建德所在州郡,由于窦建德胆识过人,便委任他为二百人长。窦建德从此刻起,开始发生转变。 这一年,整个山东境内,爆发了严重的水灾与饥荒,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当时,不少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外出逃荒。窦建德同县有一个乡党,名叫孙安祖。他们家的房屋、财产,都被洪水给冲走了,妻儿也全都饿死了。县里负责征兵的官吏,见孙安祖骁勇非凡,便将他强行拉入行伍。不过,孙安祖并不想去当兵。于是,他以家境贫寒为由,当面向漳南县令申诉。不料,这个县令也是个昏官,不分青红皂白,将孙安祖直接暴打了一顿。孙安祖一怒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名漳南县令。 犯下了人命官司,孙安祖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投奔窦建德。窦建德为人忠厚,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好心收留了孙安祖。窦建德看得出来,因为隋炀帝的暴政,天下骚动,四海沸腾,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因此,这个时候,窦建德便有了推翻隋朝暴政的想法。故而,窦建德将自己的想法,向孙安祖和盘托出: 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高丽,尚为所败。今水潦为灾,百姓困穷,加之往岁西征,行者不归,疮痍未复;主上不恤,乃更发兵亲击高丽,天下必大乱。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但为亡虏邪! (《资治通鉴》) 经过一番密谋,窦建德、孙安祖一拍即合,决定揭竿而起,反抗暴政。很快,窦建德聚集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由孙安祖带领,进入高鸡泊,占山为王,对抗官家围剿,孙安祖自称将军;不久,张金称、高士达等河北人士,也纷纷拉起大旗,相继在黄河险要水域、清河郡一带,聚集了千余之众,反抗隋朝暴政。 窦建德在河北揭竿而起,正式点燃了河北农民起义的熊熊烽火。对于窦建德等人的举义反隋,隋朝当局自然不能装聋作哑,随后便不断派兵,征剿窦建德领导的河北义军。不过,窦建德凭借其过人的谋略与武力,多次击败隋军的围剿,进而一步步发展壮大,逐渐在河北地区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隋势力。 当然,窦建德之所以能够发展壮大,并不仅仅依靠谋略、武力,更多的是凭借自己的个人魅力,赢得了所有人的支持。这种人格魅力,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仁义。窦建德正是通过仁义,才得以一步步崛起于乱世。 在众多隋末群雄中,窦建德无疑是一个另类。他不像薛举、薛仁杲父子那样残暴好杀,也不像王世充那样阴险狡诈,更不像刘武周那样两面三刀。相反,窦建德却与唐高祖李渊有些类似,两个人共同体现了一个特征:仁义。 例如,窦建德起兵之初,就表现得极为平易近人。身为义军首领,窦建德经常拿出身上的所有财物,接济他人。而且,他从来不摆架子,经常和士卒同甘共苦。这样一来,义军上上下下,都心甘情愿为窦建德卖命: 建德能倾身接物,与士卒均劳逸,由是人争附之,为之致死。 (《资治通鉴》) 前文说过,窦建德出身贫寒,世代务农。正是贫穷的家境,使得窦建德养成了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生活作风。据史书记载,窦建德每次攻城略地,所缴获的战利品,全部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窦建德平时的生活,也是非常节俭朴素。窦建德一般的伙食,都与士卒一样,从不吃肉,只吃蔬菜、脱粟饭之类的粗茶淡饭。并且,窦建德的妻子曹氏,素日里也从不身着绫罗绸缎,身边伺候的婢女,也仅仅十几人而已: 建德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才十数人。 (《旧唐书·窦建德传》) 以上的种种事迹,都只是窦建德的个人行为。更能凸显窦建德仁义特征的,还是在于他是如何对待自己的敌人。 大业十三年(617年),窦建德率军围困河间。当时,城内粮草耗尽,河间郡丞王琮坚守河间城,抵御窦建德的进攻。就在此时,噩耗传来,隋炀帝在江都遇害。王琮得到消息后,率领城中官吏,为隋炀帝发丧。很快,窦建德派遣使者进城,吊唁隋炀帝。王琮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全城官吏,向窦建德投降。 王琮投降后,窦建德手下的不少将领,觉得王琮是被逼无奈,才献城投降。因此,他们建议窦建德,干脆烹杀了王琮,杀一儆百。对于诸将的一致意见,窦建德一口回绝,正色警告众将: 此义士也。方加擢用,以励事君者,安可杀之!往在泊中共为小盗,容可恣意杀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 (《旧唐书·窦建德传》) 然后,窦建德告诫军中将士,不许有人故意加害王琮,否则诛灭三族。至于王琮其人,窦建德对他既往不咎,反而委以重任,授予他瀛州刺史之职。由此可见,窦建德的仁义,绝不是浪得虚名。 过去,农民起义军攻打城池,凡是抓到隋朝官员和各地乡绅,统统格杀勿论。唯独窦建德不同,每次遇到这些官吏、乡绅,总是以礼相待。所以,由于窦建德礼贤下士,不少郡县纷纷归附于他。 经过数年的不懈努力与战斗,直到大业十二年(616年),窦建德的势力,逐渐空前壮大,麾下坐拥十余万精兵强将,兵强马壮,士气高涨。可以说,此时的窦建德,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草寇了,真正成为了河北地区最强大的一支反隋武装力量。 实力变得强大之后,窦建德的心理也发生了改变。当初,他揭竿而起,完全是憎恨隋朝暴政。如今,随着势力的不断扩张,窦建德已经不满足于当一个杀人掠地,占山为王的农民领袖。面对天下大乱的局面,窦建德也生出了万丈雄心,做一个称霸天下的枭雄,最后一统天下。因此,接下来,窦建德便要正式建立政权,与隋王朝分庭抗礼。 大业十三年(617年)正月,窦建德在河间、乐寿两县交界之初,修筑祭坛,举行典礼,自称长乐王。窦建德将年号定为这年的干支,名为“丁丑”,然后,设置官署。这样一来,窦建德算是初步建立起了割据政权的雏形。 窦建德在河北公然建立政权,摆明了是要和隋朝决裂。因而,隋朝统治者绝不能容忍,必会派遣大军进剿。果然,当年七月,隋朝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领三万大军,讨伐窦建德。薛世雄率军行至河间城以南,在七里井安营扎寨。 得知隋军大举围剿,窦建德迅速作出部署,挑选出数千精兵,埋伏于河间南界的沼泽两侧。同时,窦建德命令驻守各城镇的兵马,全部拔营,佯装败走,对外谎称是躲进豆子湖中。他的目的,是为了麻痹隋军。 果然,薛世雄上当了,他以为窦建德真的不战而逃。故而,整个军队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窦建德打探清楚隋军情况之后,认为机会来了。于是,窦建德亲率一千死士,向隋军发起突然袭击。 隋军被突如其来的进攻,打得不知所措,部队陷入一片混乱。不巧,当时浓雾四起,什么也看不清楚。慌乱之下,隋军四散溃逃,自相践踏而死者达万余人。薛世雄带着数百名骑兵,狼狈逃走。剩余的隋军大部队,全部被窦建德击破、消灭。就这样,窦建德兵出奇招,一举消灭了三万隋军主力。 打败隋将薛世雄后,窦建德兵锋所向,亲率大军,直逼河间城。不久,河间郡丞王琮献城投降,窦建德占领了河间。攻下河间后,窦建德开始定都于乐寿,命名为“金城宫”。自此之后,窦建德又攻占不少郡县。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窦建德称雄河北的步伐。 将近七年的摸爬滚打,河北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窦建德的大夏政权,马上呼之即出。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窦建德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就能正式建国自立。终于,契机来了。 唐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冬至,这一天,窦建德在金城宫大会文武。忽然,只见有五只大鸟,降落在都城乐寿。随后,数万只鸟雀,也跟着飞来,整整过了一天,才各自飞走。窦建德认为,这是上天恩赐的祥瑞,当即,改元“五凤”。 顺着窦建德的心思,有一个宗城人士,向窦建德进献一枚玄圭。文武百官觉得,这更是天意如此,景城丞孔德绍趁机劝进,建议窦建德定国号为“夏”:“此天所以赐大禹也,请改国号曰夏。” 于是,窦建德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立国号为“夏”,自称夏王。同时,以谋士宋正本为纳言,孔德绍为内史侍郎。至此,隋末唐初时期,雄踞于河北,虎视中原的夏国政权,正式建立。 尽管,窦建德建立夏国,自称夏王。但是,河北地区的许多地方,他还没有完全掌握。所以,在建国称王之后,窦建德的下一步行动,便是要征服河北全境,消灭盘踞在河北地区的其它割据势力。 当时,河北境内,就有一支强大的割据势力。它的首领名叫魏刀儿,自称“历山飞”,盘踞在深泽县,攻掠于冀、定二州之间,拥兵十万,实力不容小觑。若要征服河北群雄,魏刀儿是第一个要消灭的对象。 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呢?窦建德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先假意与魏刀儿议和,趁着魏刀儿放松警惕,发起突然袭击,大破魏刀儿,攻陷深泽县,斩杀了魏刀儿。同时,窦建德吞并了魏刀儿的全部地盘。 消灭魏刀儿后,窦建德一路横扫河北,兵锋无人可挡。在窦建德夏军的攻势下,易、定、冀三州,先后被窦建德攻占。此时此刻,大半个河北,尽在窦建德旗下。他所建立的夏国政权,从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河本地区独一无二的霸主。而窦建德本人,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变成了威震天下的夏王。 建立夏国,称雄河北,对于窦建德而言,只是人生事业的开始。窦建德并没有就此满足,雄踞河北,不算什么。窦建德的终极目标,是要一统天下,做天下之主。对外扩张,成为窦建德必须要做的事情。 没过多久,窦建德建国称王,仅仅一年之后,他就迎来了一次对外扩张的机会。那就是,窦建德消灭了宇文化及的残余势力。消灭宇文化及,使得窦建德收获巨大,不仅是军事上的收获,还有政治上的收获。 前面章节介绍过,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率领十万骁果叛军,踏上了西归关中的返乡之路。不曾想,这竟然是一条死亡之路。因为宇文化及的介入,洛阳战局骤变,皇泰主杨侗与李密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宇文化及。 童山一战,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遭到李密瓦岗军重创,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宇文化及只得带领两万残兵,逃到魏县。山穷水尽之下,宇文化及破罐子破摔,打算最后疯狂一次,过一把皇帝瘾。于是,宇文化及派人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自立为帝。 但是,好景不长。武德二年(619年)正月,唐高祖李渊派遣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唐军,进攻魏县。宇文化及无法抵御唐军,被迫放弃魏县,退守聊城。 事实上,此时,宇文化及已经进入到了窦建德的势力范围。这是送上门的肥肉,窦建德当然不能放过。如果消灭宇文化及,顺便还能收编他麾下的万余骁果,那将大大增强自己的军事实力。既然有了这个想法,窦建德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手下的两个谋士——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 吾为隋之百姓数十年矣,隋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杀之,大逆无道,此吾仇矣,请与诸公讨之,何如? (《旧唐书·窦建德传》) 宋正本、孔德绍二人也认为,消灭宇文化及,对于刚刚建立的夏国政权,大有裨益。因此,他们对窦建德说: 今海内无主,英雄竞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县官人莫不争归附者,以大王仗顺而动,义安天下也。宇文化及与国连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弑逆之祸,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贼也。此而不诛,安用盟主! (《旧唐书·窦建德传》) 于是,窦建德亲率夏军,直扑聊城,进攻宇文化及残部。最终,夏军从四面猛攻聊城,一举袭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包括其余爪牙党羽,兵败被擒,窦建德将他们一律枭首斩杀。 击杀宇文化及残部,对于窦建德而言,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胜利。所谓政治上的胜利,那就是窦建德聚集了一大批治国人才。众所周知,窦建德一介布衣,草莽出身。从他揭竿而起,到建立夏国,称雄河北,所依靠的大多都是一些草莽英雄,手下见识不凡的治国之才,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现在,宇文化及从江都而来,挟持了大批隋朝时期的重臣,这些人对于治理国家,无疑是重要的臂助。因此,对待这些隋朝旧臣,窦建德全部委以重任。比如,原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其余官员,按照各自的才能,授予不同的职位。如果有人不愿意留下来,想要回家,窦建德也从不强人所难,统统放行,并给予其衣物、粮食,派兵护送出境。至于那一万骁果,窦建德也遵从他们的意愿,是去是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隋末唐初,群雄逐鹿,任何一个怀揣帝王梦想的英雄,都有着征服天下的雄心。在窦建德雄踞河北,扩充势力的同时,入主关中的李唐王朝,也没有落于人后,一步步向着天下之主迈进。 建国的三年时间里,唐朝一直在为实现统一大业,南征北战,巩固关中的稳定地位,扫清关中周边的割据势力。武德元年(618年)的“浅水原之战”、武德二年(619年)的平定河西之战、武德三年(620年)的河东大捷。新生的唐王朝,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连续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山西刘武周三大割据政权,日渐强盛,崛起于乱世之中。 武德三年(620年),唐朝河东大捷,消灭了刘武周政权。此时,李唐王朝的统治区域,早已今非昔比,占据关中、河东、陇右、河西、巴蜀等战略要地,基本实现了对中国北方的统一。 随着唐朝的崛起,原本混乱不已的天下大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中原大地,唐、郑、夏三足鼎立,成为了主导中原局势的三股重要力量。也就是说,从武德二年(619年)至武德三年(620年),辽阔的中原,就变成了李唐与郑、夏两国对弈的舞台,成为了唐高祖李渊、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三巨头”争霸天下的竞技场。 窦建德一代枭雄,他不是傻子。这些年,他一直忙于经略河北,扩张地盘,没有顾得上唐朝。可是,到了武德二年(619年),窦建德才突然发现,本来疆域仅限于关中、河东的唐王朝,不到两年时间,竟然发展得如此迅速,几乎掌控了中国北方的大片区域,一副傲视群雄,饮马中原的气势。 唐朝的不断强盛,使得窦建德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与紧迫感。窦建德非常笃定,在未来的中原战场之上,李唐王朝将是自己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所以,占据河北之后,窦建德下一步的行动,就是主要转移到与唐朝的对峙上。趁李唐东进中原之前,先下手为强,给唐朝当头一棒。 但是,现在的唐朝,已经不是一个简简单单,根基不稳的地方政权了,方兴未艾,实力雄厚。如何应对来自李唐的威胁?窦建德想到了一个办法,结盟。与何人结盟呢?河南王世充。 因此,窦建德主动与洛阳王世充联络。当时,王世充还没有称帝,依旧尊皇泰主杨侗为君。所以,窦建德遣使奉表于皇泰主,向皇泰主称臣。礼尚往来,既然窦建德主动上表称臣,洛阳方面总要有所表示。于是,皇泰主册封窦建德为夏王。自此,窦建德的夏国政权,算是和洛阳王世充结成了反唐战线。 尽管如此,我们也清楚。虽然,洛阳表面还在尊奉隋朝统治,但实际上的政权操控者,则是王世充。前文说过,在与李密瓦岗军决战之前,身为洛阳军事统帅的王世充,悍然发动宫廷政变,夜袭洛阳皇宫,杀死了主张与李密议和的宰相元文都、卢楚,掌控了洛阳的军政大权,皇泰主杨侗彻底沦为傀儡。 打败瓦岗军后,王世充在洛阳更是一手遮天,皇泰主毫无帝王权力可言。所以,窦建德与洛阳结盟,实际上就是和王世充结盟。窦建德一清二楚,相信过不了不久,王世充就会取代皇泰主,自立为帝。 不久之后,王世充废黜了皇泰主杨侗,篡位称帝,国号为“郑”。看到王世充都称帝了,窦建德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仰人鼻息。于是,窦建德效仿曹操、司马昭、桓玄等人的先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等于是说,窦建德没有称帝,却是不戴皇冠的皇帝,是名副其实的河北夏国之君。 另外,窦建德对待前隋遗孤,还是非常仁厚的。譬如,窦建德特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隋炀帝的次子齐王杨暕,死于江都兵变之中。但是,齐王杨暕留有一个遗腹子杨政道,窦建德便封杨政道为郧公。 同时,为了对抗李唐,窦建德还傍上了突厥这棵大树。以窦建德的洞察力,他看得出来,自李唐建国以来,尤其是统一西北,接连消灭陇西薛氏、河西李轨两大割据政权之后,突厥逐渐对唐朝产生不满。窦建德明白,如果能够取得突厥的支持、帮助,将会大大增强夏国的军事实力。 当时,隋朝的宗室之女义成公主,是突厥的可贺敦,也就是突厥可汗的夫人,相当于中原王朝的皇后。江都兵变之后,大部分隋朝宗室成员,被宇文化及屠戮殆尽。只有少数人幸免于难,这其中就包括隋炀帝的遗孀萧皇后、女儿南阳公主。 所以,义成公主派遣使者,迎接萧皇后、南阳公主,前往突厥。窦建德正欲联合突厥,便想走义成公主这条捷径。于是,窦建德专门派出千余骑兵,护送萧皇后、南阳公主,前往突厥。与此同时,窦建德还将叛臣宇文化及的首级,献给义成公主。这样一来,窦建德算是和草原霸主突厥汗国,结成了同盟。 醉翁之意不在酒,窦建德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目的的。他不论是与洛阳结盟,还是示好突厥,都是在为抗衡唐朝而积极准备。因此,在唐军用兵中原之前,唐、夏两国之间,剑拔弩张,大战前的较量,一触即发! 果然,武德二年(619年)二月,也就是窦建德消灭宇文化及的当月,窦建德正式大举向唐王朝开战。战争初期,来势汹汹的窦建德,企图将唐朝潼关以东作为突破口,撕裂李唐防线。更出人意料的是,初次交锋,窦建德一度占尽上风。面对来者不善的窦建德夏国大军,不少唐军守将,或不战而降,或兵败被擒,潼关以东一些重要州郡,尽皆落入窦建德之手。这场李唐与夏国的首次较量,究竟上演了这样精彩的对决?最后,又是哪位唐朝将领,挡住了窦建德的凌厉攻势呢? 武德二年(619年)二月,窦建德亲率夏军主力,进攻邢州(今河北邢台)。《资治通鉴》中,并没有详细记载邢州之战的具体过程,只是简单记述了战争的结果,“窦建德陷邢州,执总管陈君宾”。邢州城破,唐朝邢州总管陈君宾,被夏军俘虏。潼关以东的第一个战略要地,成了窦建德的“盘中餐”。攻下邢州,等于是打开了战争的局面。 紧接着,五个月后,武德二年(619年)六月,窦建德兵锋所指,进逼沧州,一举攻陷沧州。仅仅过了两个月,武德二年(619年)八月,窦建德又是马不停蹄,统领十万夏军,直扑洺州。此地的唐军主帅,是淮安王李神通,一位李唐宗室亲王。 淮安王李神通此人,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当初,李渊率领义军,进入关中之时,李神通曾经起兵响应。虽然,淮安王李神通是李唐宗亲,且带兵多年,但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常败将军”。尽管李神通军中宿将,问题是,他带兵打仗多年,就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比如,先前,宇文化及退守聊城,唐军完全可以一鼓作气,攻克聊城。结果,因为李神通的独断专行,以及私心作祟,致使唐军丧失战机,攻打聊城功亏一篑。还有一件事,更加坐实了李神通“常败将军”之名。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初,分封唐初开国功臣。身为皇帝堂叔的淮安王李神通,认为自己乃是李唐宗室,位次为什么要排在文臣房玄龄、杜如晦的后面。因此,李神通很不服气,便当面向太宗抗议: 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房玄龄、杜如晦等刀笔之吏,功居第一,臣窃不服。 (《旧唐书·房玄龄传》) 不料,唐太宗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李神通当众羞得无地自容。同时,也将他屡战屡败的事迹,公之于众: 义旗初起,人皆有心。叔父虽率得兵来,未尝身履行阵。山东未定,受委专征,建德南侵,全军陷没。及刘黑闼翻动,叔父望风而破。今计勋行赏,玄龄等有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得功居第一。叔父于国至亲,诚无所爱,必不可缘私,滥与功臣同赏耳。 (《旧唐书·房玄龄传》) 故而,此次窦建德进犯洺州,李神通再次发扬了他常败将军的“优良传统”。看到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呼啸而来。淮安王李神通心生怯意,急忙带领所部兵马,放弃洺州,退保至相州。 很快,窦建德率领夏军,杀到洺州城下。洺州陷落,总管袁子幹投降。夺取洺州,窦建德的下一步目标,便是李神通退保的相州。要么说李神通废物一个,先前已经放弃了洺州,这一次又放弃了相州。李神通集结部队,从相州撤往黎阳,准备与驻守那里的大将李世勣,两军会师。 这个李世勣,正是原先的瓦岗军名将——徐世勣。前文说过,李密兵败投唐,唐高祖为了招抚山东瓦岗旧部,派遣瓦岗谋臣魏征,前去劝降徐世勣。魏征晓以大义,徐世勣最终归顺唐朝。 徐世勣归唐之后,唐高祖对他委以重任,任命徐世勣为黎阳总管、上柱国,封莱国公。不久,徐世勣又被加授为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并且,唐高祖还给徐世勣赐国姓“李”。从此,徐世勣改名为“李世勣”。 自从李世勣投唐之后,便一直为唐王朝镇守黎阳。同时,他又管辖着黄河以北的大片军事防区,是当地最高的军事长官。所以,抵抗窦建德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名将李世勣的肩上。李世勣可不是李神通那样的常败将军,此人身经百战,极善用兵。那么,李世勣能否挡住窦建德潮水般的进攻呢? 黎阳以及黄河以北,都是李世勣的辖区,且又有黎阳仓的粮草供应,再加上李世勣一代名将。按理说,挡住窦建德,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当时的形势,十分严峻。窦建德连克三州,兵势大盛,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所以,李世勣面临的情况是,窦建德大兵压境,唐军节节失利的窘境。 没等李世勣布置如何御敌守城,前方相继传来不好的消息。怎么回事呢?原来,唐朝又丢了两座城池。攻克洺州之后,窦建德矛头直指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已经从相州撤往黎阳,相州一座孤城而已,哪里还经得起窦建德的进攻。武德二年(619年)九月,窦建德攻破相州,刺史吕珉被杀,相州失守。 祸不单行。相州失守,还不算最坏的。不久,另一个军事重镇——赵州,也面临着陷落的厄运。淮安王李神通撤到黎阳之后,面对咄咄逼人的窦建德,他也不能毫无作为。于是,李神通命令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阻挡夏军攻击。显然,李神通的这种做法,杯水车薪,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非常不幸,就在夏军攻取相州的同月,窦建德再度举兵,占领了赵州。赵州丢失后,负责镇守赵州的两员唐军守将:慰抚使张道源、总管张志昂,成了窦建德的俘虏。继三州沦陷之后,唐朝又接连丢失了相、赵二州。 在攻克赵州之后,窦建德不免有些飘飘然了。在他看来,自己完全可以轻松占领这些地方,就是因为当地守将的顽强抵抗,才致使夏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于是,窦建德准备将此次抓获的唐军总管张志昂、慰抚使张道源,以及上次攻克邢州生擒的唐将陈君宾,一并杀死,以此泄愤。 面对窦建德的意气用事,国子祭酒凌敬立即规劝,认为他们也是各为其主,并没有什么过错。况且这三人都是忠义之士,对待这样的无双国士,不能滥杀无辜,应该以礼相待,彰显夏王的仁厚: 人臣各为其主用,彼坚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杀之,何以励群下乎! (《资治通鉴》) 没想到,窦建德依旧怒气未消,认为这三人,不是主动投降,而是城破力屈被擒,这种人不杀,不足以泄愤。因此,窦建德坚持要杀掉这三员被俘的唐将,他愤怒地对劝谏的凌敬说道: 吾至城下,彼犹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 凌敬并没有泄气,而是继续耐心地劝谏窦建德。紧接着,凌敬又对窦建德说出了一番话,令窦建德改变了主意: 今大王使大将高士兴拒罗艺于易水,艺才至,士兴即降,大王之意以为何如? (《资治通鉴》) 听完凌敬的见解,窦建德立刻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他明白,自己如今不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拔刀相助的农民领袖,而是雄踞一方的河北夏王,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最后,窦建德听从了凌敬的劝谏,释放了张志昂、张道源、陈君宾三员唐将。 相州、赵州的接连失陷,使得李世勣驻守的黎阳一带,愈发岌岌可危。作为拱卫黎阳屏障的军事据点,逐一被窦建德拔除。这样一来,孤军把守黎阳的李世勣,将会直面窦建德的夏国大军。 袭破赵州之后,窦建德继续向唐朝州郡碾压过来,引兵直取卫州。当时,窦建德是这样分配麾下的部队: 建德每行军,常为三道,辎重、细弱居中央,步骑夹左右,相去二里许。 (《资治通鉴》) 窦建德每次外出行军作战,一般将大军分成三支纵队,辎重居中,步骑兵分置左右,各纵队之间的距离,仅仅相隔二、三里。窦建德之所以如此布置军队,是要让各部之间,互相有个照应。如果任何一部遭到袭击,其它几支部队,可以迅速驰援。 在进军卫州的途中,窦建德先是派出一千骑兵,作为前锋,距离黎阳仅三十里。这时,夏军已经渐渐逼近黎阳。为了探明敌军虚实,李世勣命令麾下骑将丘孝刚,率领两百骑兵,前往侦察。 丘孝刚骁勇善战,善使马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丘孝刚率领两百唐军骑兵,往前方侦察,与窦建德夏军狭路相逢。本来,李世勣给他的任务是侦察敌情,不要轻易与夏军接战。可是,丘孝刚本就善战,看到敌人,立刻来了兴致。于是,丘孝刚挥军猛攻夏军,窦建德不敌,被唐军击退败走。 虽然丘孝刚一时击败夏军,但是夏军各部之间距离非常近。很快,右翼夏军赶来支援。丘孝刚纵使勇猛异常,但毕竟手上只有两百骑兵。最终,因为寡不敌众,唐军战败,丘孝刚阵亡。 原先,窦建德袭取赵州后,他的目标,直接对准了卫州。没想到,在黎阳却遭到唐军攻击,窦建德不由大怒,立即率领夏军主力,猛攻黎阳。李世勣手中兵力太少,难以抵挡夏军,被窦建德击败。随后,黎阳陷落,唐朝丢失了这一战略要地。李世勣率领数百骑兵,突出重围,得以脱身。 然而,黎阳城里不少唐朝宗室、臣属,全部成了窦建德的俘虏。比如,淮安王李神通、李世勣之父徐盖、谋臣魏征,以及唐高祖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对待这些唐朝战俘,窦建德还是非常宽仁的。他专门为李神通和同安公主,设置别馆,奉为上宾;同时,任命魏征为起居舍人。魏征在这段时期,暂时为窦建德效力。 黎阳被夏军攻陷,卫州守军得知后,也被迫向窦建德投降。此时,滑州守军还在坚守,没有投降窦建德。不料,滑州刺史王轨的一个家奴,鬼迷心窍,竟然谋杀了王轨,将首级献给窦建德。 这个家奴原本以为,自己杀了王轨,是大功一件,夏王怎么也会赏个官当当。不曾料到,窦建德对此非常鄙夷,觉得家奴杀害主人,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禽兽不如:“奴杀主大逆,吾何为受之!”因此,窦建德没有犹豫,下令将这个恶奴斩首示众。同时,又将王轨的首级送回滑州安葬。这样一来,滑州吏民心悦诚服,立即向窦建德请降。 滑州归降,迅速起到了连锁反应,附近不少州县,纷纷望风而降。窦建德觉得,此次进攻唐朝,取得了自己预期的战果。所以,武德二年(619年)十月,窦建德结束了南侵唐朝的战争,率军返回洺州,筑万春宫。从此,窦建德宣布迁都洺州。 回头再来说说李世勣的情况。 当初,黎阳被窦建德攻破,李世勣率领数百骑兵,突出重围,冲破夏军的包围圈。由此可见,李世勣名将之称绝非浪得。能在那样身陷重围的绝境下,率领部队杀出重围,李世勣确实有过人之处。 既然李世勣已经成功突围,那就应该返回李唐腹地,整合兵力,再图夺回黎阳。可是,黎阳沦陷之时,李世勣的父亲徐盖,落入敌手,生死未卜。李世勣担心父亲的安危,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李世勣产生了一个想法,假意投降窦建德,深入敌营,寻找机会,杀死窦建德,救出父亲。到时候,再回归大唐,也不算迟。 见到李世勣这样的名将前来“投降”,窦建德喜出望外,任命李世勣为左骁卫将军,继续把守黎阳。但是,窦建德并不完全相信李世勣,他留了一个心眼。一方面,窦建德让李世勣镇守黎阳;另一方面,则把李世勣的父亲徐盖扣为人质,留在身边,用父子亲情来要挟李世勣。 本来,李世勣“投降”窦建德,完全就是权宜之计,只是担心父亲安危。所以,李世勣屈身于窦建德阵营,时时刻刻想着的是,何日回归大唐朝廷。但是,李世勣又有担心,害怕因为自己,连累了父亲。为了万无一失,李世勣找来心腹郭孝恪,二人私下密谋如何回归唐朝,郭孝恪建议李世勣: 吾新事窦氏,动则见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后可图也。 (《资治通鉴》) 郭孝恪的建议是,咱们刚刚投奔,窦建德肯定还留有戒心。如果贸然行动,不但事与愿违,反而会搭上性命。所以,目前的策略,以静制动,先为窦建德建立功勋,打消他的疑心,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我们再找机会,逃出敌营,回归大唐。 李世勣觉得郭孝恪的建议,很有道理。由此,李世勣开始了他的敌营“潜伏期”。如何潜伏,还不会让窦建德察觉?李世勣非常聪明,一方面,他在窦建德麾下效力,为他南征北讨,立下许多战功,不给他任何把柄;另一方面,李世勣则在暗地蛰伏,寻找合适的机会,杀掉窦建德,带上父亲,重返唐朝。 终于,机会来了。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李世勣向窦建德献上了一条“军事计策”。这个军事计策,实际上,就是李世勣请君入瓮的陷阱,为窦建德布置的圈套。那么,这是一条怎样的计策呢?李世勣遣人游说窦建德: 曹、戴二州,户口完实,孟海公窃有其地,与郑人外合内离;若以大军临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以临徐、兖,河南可不战而定也。 (《资治通鉴》) 之前,窦建德与洛阳结盟,那是出于对抗李唐的需要。现在,情况变了。王世充废杀了皇泰主,篡位自立。窦建德与王世充二人,各怀鬼胎,都想吞并对方。李世勣提出这个方案,窦建德当然心动。在李世勣的建议下,窦建德决定亲征河南,派自己的大舅子行台曹旦,率军五万先行渡河,李世勣引兵三千策应。 这就是李世勣计划的一部分。等窦建德到达河南,李世勣趁机袭击他的军营,将其杀死,然后带上父亲,以及窦建德的土地、地盘,回归大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窦建德自投罗网。不料,关键时刻,横生枝节。怎么回事呢?原来,窦建德的夫人曹氏生产,窦建德没有如期到达。李世勣的奇袭计划,意外落空了。 此次计划没能实现。但是,过了不久,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使得李世勣成功虎出牢笼,光明正大地反出敌营,回归李唐。这一切,还得从李世勣的一个拜把子兄弟说起来。 李世勣有一个结义兄弟,名为李文相,号称“李商胡”。此人手上聚集了五千兵马,也暂时投在窦建德麾下。李商胡的母亲霍氏,很不简单,这个老太太,精于骑射,性格强悍,自称“霍总管”。 这位霍老太太,对窦建德十分不满,甚至视若仇雠。主要原因是,窦建德亲征河南时,他的大舅子,前锋大将曹旦,四处纵兵劫掠,包括李商胡也没能幸免。然而,窦建德却没有制止这种行为。至此以后,霍氏对窦建德恨之入骨。 有一次,李世勣前来拜见霍氏,霍氏当着李世勣的面,控诉窦建德的无道:“窦氏无道,如何事之!”听霍氏这么说,李世勣觉得这又是一个机会。所以,李世勣好言劝慰霍氏:“母无忧,不过一月,当杀之,相与归唐耳!”三人于是定下大计,找机会杀掉曹旦,一起投奔唐朝。 不过,等李世勣走后,霍氏担心夜长梦多,李世勣会产生动摇。因此,霍氏告诉儿子李商胡,干脆先下手为强,快刀斩乱麻,我们立即行动,马上除掉曹旦,直接造反,届时与李世勣一起投唐: 东海公许我共图此贼,事久变生,何必待其来,不如速决。 母子二人一拍板,决定连夜动手。当天夜里,霍氏、李商胡假意宴请曹旦麾下的二十三员偏将,把这些人灌醉之后,全部杀死。当时,曹旦的两员部将高雅贤、阮君明,还带领部众,驻扎于黄河北岸。 紧接着,李商胡假传曹旦命令,派遣四条大船,运载三百夏军过河。等大船驶至河道中流,李商胡下令,将这三百夏军斩尽杀绝。在这三百人中,只有一个兽医,水性较好,跳下大船,游回对岸,向曹旦汇报此事。曹旦听后,才知大事不妙,立即命令全军戒严,防止叛军袭营。 不怕虎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李商胡母子做这些事时,事先并没有告知李世勣。等到一切都干完了,李商胡才派人通知李世勣。此时,李世勣正在曹旦军中。听到这个消息后,李世勣被惊出一身冷汗。万一走漏了风声,李世勣恐怕有性命之忧,曹旦此举,显然将李世勣置于险境。 事已至此,也没有其它路可走。郭孝恪建议李世勣,趁曹旦没有防备,突袭曹旦大营,将其击杀,然后破营而出。可是,没等李世勣集合兵力,突袭曹旦,曹旦此时早已下令全军戒严。所以,奇袭曹旦的计划,显然无法实施。情急之下,李世勣、郭孝恪迅速作出反应,率领数十名骑兵,冲出敌营,投奔唐朝。 李世勣虽然成功脱险,逃出窦建德的魔爪。但是,他的父亲徐盖,还深陷敌营。对于李世勣而言,自古忠孝难两全,面对家国大义,他唯有舍弃亲情,选择忠义。殊不知,李世勣的这个抉择,差点为父亲带来杀身之祸。 针对李世勣的逃离归唐,夏国的满朝文武大臣,都愤怒不已,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群臣一致建议窦建德,杀掉李世勣之父徐盖,震慑李世勣。然而,窦建德力排众议。他认为,李世勣归唐,说明他不忘旧主,是一个难得的忠义之人,不能因此迁怒于其父。很快,徐盖便被窦建德赦免: 世勣,唐臣,为我所虏,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 (《资治通鉴》) 武德三年(620年)正月,李世勣、郭孝恪率领部众,顺利回到长安。所以,在众多唐初开国元勋中,李世勣是唯一一个两次归顺唐朝的传奇将领。在第二次回归唐朝不久,李世勣即追随秦王李世民,平定刘武周和宋金刚,参与了介休决战,一举击溃宋金刚残部。之后的唐初统一战争,李世勣亦是战功卓著,先后经历了东征洛阳的“虎牢关之战”、平定江淮辅公祏等一系列大战。 自第二次归顺唐朝以来,李世勣便一心一意,不辞辛劳地为李唐王朝南征北战,平定四海。唐太宗即位后,在唐王朝的对外战争中,李世勣(李勣)更是居功至伟,大破突厥、两击薛延陀、平灭高句丽,历经高祖、太宗、高宗三朝,出将入相,位极人臣。最终,一代名将李勣,在唐高宗统治时期,以七十六岁高龄寿终正寝,可谓生荣死哀。 从武德二年(619年)二月,窦建德率军进攻邢州,到同年十月,窦建德班师洺州。将近九个月的南侵李唐,窦建德几乎出尽了风头,攻占了唐朝潼关以东数州之地。面对窦建德暴风骤雨的进攻,李唐王朝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接连丢失了一个接着一个的重要州县,以及战略要地。 事实上,并不是唐朝军队不堪一击,而是李唐没有腾出手来。要知道,武德二年(619年)到武德三年(620年)的上半年,正是河东之战最激烈的时候,唐王朝的主要精力,全部集中在河东战场,与刘武周、宋金刚之间的战争。因此,无暇顾及窦建德的南侵,才让窦建德钻了个空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窦建德的大举南侵,让唐朝吃了大亏,遭到不小的损失。此次南侵,也让李唐王朝意识到,将来的中原战场之上,窦建德的夏政权,必将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日后,唐朝进军中原,定鼎天下,肯定会和窦建德发生一场生死角逐。所以,从此刻起,唐朝上上下下,开始对窦建德高度重视。 就在窦建德向唐朝发难的同时,中原地区的另一股重要的政治、军事集团,也发生了巨变。洛阳城内,风云突变。作为洛阳政局实际操控者的王世充,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杀了皇泰主杨侗,公然僭逆称帝,建立了与唐、夏两国鼎足而立的——河南郑政权,彻底取代隋朝在洛阳的统治。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洛阳权臣,王世充是如何一步步实施自己的称帝计划,登上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同时,王世充的称帝建国,对于中原形势的发展,又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第九章 中原劲敌(2)——王世充篡位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在这样的乱世之中,王世充可谓是一代枭雄。他凭借着不凡的军事才干,以及八面玲珑的处世智慧,迅速成为了隋炀帝的心腹爱将,被派往洛阳,辅助越王杨侗,抵御李密瓦岗军的进攻。 隋炀帝遇害之后,王世充扶植越王杨侗为帝,是为“皇泰主”,逐渐独揽朝政大权,成为了洛阳政权的实际掌控者。尤其是,击败瓦岗军之后,王世充的权势与野心,也在一步步蔓延,膨胀。此时的王世充,已经不再满足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的终极目标,是当皇帝,将已经沦为傀儡的皇泰主杨侗拉下皇位。 江都兵变,隋炀帝被弑,天下立刻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各地割据群雄,纷纷称王称帝。其中,仅仅打着隋室旗号的皇帝,就出现了三个:秦王杨浩、代王杨侑、皇泰主杨侗。 不过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接受小皇帝杨侑禅让,建国称帝。一年后,废帝杨侑神秘死去。武德二年(619年),宇文化及败走魏县,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僭位称帝。就这样,三个打着隋朝旗号的皇帝,两个先后殒命。如今,只有洛阳的皇泰主杨侗,还在苦苦支撑着隋朝国祚。 其实,从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之日起,隋朝就已经正式宣告灭亡了。皇泰主杨侗的洛阳政权,不过就是一个打着隋朝旗号,还在苟延残喘的空头朝廷罢了。此时,隋朝俨然大势已去,昔日的辉煌,早已成为了过去。而皇泰主其人,也只是王世充操控的一个傀儡皇帝而已,他的生死荣辱,都在王世充的一念之间。 话虽如此,但皇泰主毕竟还是隋朝正统的皇帝,只要他还坐在皇位上,隋朝就不算真正灭亡。所以,洛阳,成为了隋王朝最后的希望。但是,就连这最后的希望,也终究化为乌有。怎么回事呢?王世充废黜了皇泰主,公开称帝了。 这一切,还得从王世充打败瓦岗军说起。 武德元年(618年)九月,洛阳北邙山大战,王世充以两万江淮劲旅,击败了李密十万瓦岗军。最终,李密率领残部,西入关中,兵败投唐,直至身死熊耳山,彻底覆亡。打败瓦岗军后,王世充乘胜出击,以迅雷之势,吞并了李密在河南的全部地盘,收降了大量瓦岗军部众,俘虏了许多瓦岗军的文武大员。 这个时候的王世充,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先前,在与瓦岗军作战的过程中,王世充总是处于下风,不是被李密打得找不着北,就是被李密按在地上摩擦。好在王世充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打败了瓦岗军。北邙山之战的胜利,不光是取得了军事上的辉煌战绩,也让他在朝中独大的地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得意之下,王世充特别想要好好炫耀一番,向所有人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思来想去,一个想法,闪现在王世充的脑海中:献捷。在王世充看来,这个时候,越高调越好,越张扬越好。 武德元年(618年)十月,王世充战胜瓦岗军不久,他便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返回东都洛阳,向皇泰主献捷。王世充回到洛阳后,将从战场上缴获的珍宝财物、李密的姬妾美人,以及十余万瓦岗降卒,陈于阙下,一一展示,大张旗鼓地炫耀着自己的赫赫战功,故意让皇泰主看到。 皇泰主名为天子,实际已经是王世充的傀儡。北邙山决战之前,王世充发动流血政变,杀死了宰相元文都、卢楚二人,进封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独揽朝政大权,一手遮天。 如今,王世充击败瓦岗军,立下了赫赫战功,其威势更是无人可比。无奈的皇泰主,只得听之任之,大赦天下,封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至此,洛阳朝廷,完全成为了王世充的一家天下。 与此同时,王世充开设太尉府,可以自由选拔官吏,任命心腹。第二年,武德二年(619年)二月,王世充开始大肆扩张太尉府的势力。许多原来隋朝的高官、名士,此时都成为了太尉府的僚属。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处于观望状态的隋军将帅,看到王世充占据洛阳,也纷纷率领部众,前往洛阳,投靠王世充。 北邙山之战后,瓦岗军的不少高级将领,不是被王世充俘虏,就是主动投降王世充。对待这些瓦岗降将,王世充一律收为己用。比如,裴仁基、裴行俨父子,是瓦岗军中的骁将,王世充对这父子二人,礼遇有加。 至此,王世充大权在握,专擅朝纲。洛阳朝廷中的大政方针,事无大小,完全由王世充的太尉府决定。一时间,太尉府成为了洛阳最高的行政、决策机关,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台省监署,莫不阒然”。 掌控了军政大权,王世充把东都洛阳,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个时候,王世充竟然摆出了一副广开言路,海纳百川的姿态。为了吸收更多的人才,为己所用,王世充专门在太尉府门前,立了三块木牌,上面写道: 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 (《资治通鉴》) 别说,王世充这道所谓的“求贤令”,还真的起到了作用。顿时,洛阳城内,进谏上书言事,成为了一种风尚。王世充的太尉府前,门庭若市,几乎每天都有人前来向王世充提意见、上书进谏: 于是上书陈事者日有数百,世充悉引见,躬自省览,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然终无所施行。下至士卒厮养,世充皆以甘言悦之,而实无恩施。 (《资治通鉴》) 自从王世充允许全民进言之后,每天上书言事的官员、百姓,多达数百人,王世充都是亲自接见,事必躬亲,好言劝慰。从表面上看,王世充似乎做到了从善如流,广开言路,但事实并非如此;王世充是典型的小人乍富,他不像唐高祖李渊、窦建德那样,真心实意地对待人才。他的这些做法,只是面子工程,故意摆摆姿态。实际上,口惠而实不至,对待提交上来的种种意见,王世充一概不予接受,置若罔闻。 应该说,王世充的权势地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顶峰。随着王世充权力的逐步扩大,他的狼子野心,也在慢慢膨胀。这个时候,王世充的内心深处,萌生了一个邪念:篡逆。他要废掉皇泰主这个傀儡,取而代之,自己当皇帝。故而,王世充开始紧锣密鼓,实施自己的篡位计划。 虽然,王世充此时才是洛阳的实际操控者,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但是,仍有不少人不服王世充,只是慑于他的淫威。更何况,皇泰主杨侗是隋炀帝的嫡孙,是隋朝旧臣共同扶持的皇帝。如果贸然废黜皇泰主,王世充势必会引起隋室旧臣的公愤,那样得不偿失。所以,此事还得循序渐进。 一方面,王世充竭尽全力,讨好皇泰主,表现得十分恭敬,与皇泰主虚与委蛇;另一方面,王世充则时刻对皇泰主保持戒心,将他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严密监视着皇泰主的一举一动。 为了稳住皇泰主,王世充特意请为皇泰主的母亲刘太后假子。同时,王世充还给刘太后上尊号“圣感皇太后”。至此以后,王世充愈发骄横无理,跋扈不臣。但是,王世充并没有因此放松对皇泰主的警惕,相反,他一直处处提防着皇泰主。王世充知道,皇泰主对自己恨之入骨,只要有机会,一定会痛下杀手。 有一次,王世充入禁中赴宴。回家之后,不知何故,竟然呕吐不止。于是,王世充怀疑,是皇泰主在酒食中下毒,要谋杀自己。自从这次赴宴之后,王世充再也没有进宫,去觐见皇泰主。 皇泰主虽然年幼,却聪慧过人。他非常清楚,自己如今身处王世充的牢笼之中,受制于人。为今之计,只有委曲求全,以图将来蓄势待发。因此,皇泰主只能日日礼佛,从宫中拿出一些财物,交给众僧侣,让他们去赈济灾民。皇泰主这样做,除了是给自己祈福,也是为了笼络人心。 不过,皇泰主低估了王世充的势力。王世充的眼线,遍布皇宫各个角落。皇泰主要将这些财物,运出宫去,必须经过城门。然而,把守洛阳章善、显福二门的,正是王世充的两个爪牙:张绩、董浚。他们严格检查进出物件,皇泰主所要赈济灾民的财物,根本无法运出宫外。 控制住皇泰主,不算什么。接下来,王世充便展开舆论攻势,为谋朝篡位占领思想制高点。历朝历代,凡是权臣篡位自立之前,总会炮制出一、两起所谓的“祥瑞事件”,用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为了能够夺取皇位,王世充也在肆意炮制“祥瑞”,通过这种方式,动摇皇泰主的统治。 武德二年(619年)正月,王世充授意手下党羽,假借进献印玺和宝剑的机会,对王世充说,浑浊的黄河之水,突然变得格外清澈。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王公看来是天命所归: 是月,世充使人献印及剑。又言河水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 (《资治通鉴》) 无论是发动洛阳宫廷政变,还是与李密瓦岗军决战,王世充始终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必须掌握住军队。王世充一直信奉,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兵权在手,等于拥有了一张王牌,这是夺取皇位最大的资本与实力。 武德二年(619年)三月,王世充集结大军,带着洛阳百官中支持自己称帝的亲信、党羽,向新安进发。此次行军,王世充对外宣称征伐新安,实际上,则是在为篡夺皇位做前期准备工作。 在军中,王世充召集臣僚将佐,秘密商议,却不是在讨论如何用兵,却在密谋如何取代皇泰主。几乎所有人都赞同王世充废帝自立,唯有一名叫李世英的大臣,坚决反对,他对王世充说道: 四方所以奔驰归附东都者,以公能中兴隋室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号,恐远人皆思叛去矣! (《资治通鉴》) 面对李世英的意见,王世充内心当然非常反感,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王世充只得安抚住李世英,说:“公言是也。”不过,王世充的两个心腹:长史韦节、杨续,深知王世充的心思,便不遗余力地撺掇王世充,取代隋室:“隋氏数穷,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与常人议之。” 听了两个心腹的话,王世充心中窃喜。紧接着,负责观察天象的太史令乐德融,又以天象之说佐证,向王世充进言,认为隋室气数已尽: 昔岁长星出,乃除旧布新之征;今岁星在角、亢。亢,郑之分野。若不亟顺天道,恐王气衰息。 (《资治通鉴》) 尽管大多数人与王世充沆瀣一气,但是,仍有少部分的忠义之士,公开和王世充对着干。比如,外兵曹参军戴胄,极力反对王世充行篡逆之事,认为此举是彻彻底底的大逆不道,有违君臣纲常: 君臣犹父子也,休戚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国,则家国俱安矣。 (《资治通鉴》) 对待戴胄的进言,王世充还是如同对待李世英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看似接受他的建议,私下却是该怎样还怎样。可是,戴胄根本不吃这套,反复不断地直言进谏。最后,王世充勃然大怒,将戴胄外放为郑州长史,贬出洛阳,与王世充的侄子王行本,共同镇守虎牢关。 定下篡位大计,王世充便开始正式实施。首先,王世充委派铁杆心腹段达,前去觐见皇泰主,逼迫皇泰主,加王世充九锡殊礼。皇泰主心知肚明,这是王世充篡夺政权的前兆。作为皇帝,他岂能轻易答应。但是,王世充权倾朝野,万一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皇泰主故意敷衍段达,说道: 自是以来,未有殊绩,俟天下稍平,议之未晚。 (《资治通鉴》) 很明显,皇泰主这是故意不给王世充明确答复。奉命传达王世充意图的段达,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态度非常强硬,带有威胁性口吻,只说了四个字:“太尉欲之。”意思是说王世充想要,你敢不给吗?此话一出,皇泰主惊出一身冷汗,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如今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因此,皇泰主熟视段达,最后只能答应王世充的无理要求:“任公。” 得到皇泰主的许可,段达欣然回去复命。不久,段达以皇泰主诏命,加封王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殊礼。王世充所属郑国,可以自行设置丞相以下的一切官职。可以说,王世充的郑国,已经成为了洛阳政权的国中之国,完全脱离了隋室统辖,甩开了隋廷掣肘,掌控了洛阳城中的一切。 王世充加九锡、建郑国、异姓封王,拥有了皇帝所能拥有的所有权力。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仅仅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王世充就能发出最后通牒,逼迫皇泰主禅让帝位,顺理成章坐上皇帝宝座。 当时,洛阳有一个名叫桓法嗣的道士,向王世充进献了一本《孔子闭房记》,竟然说王世充即将君临天下,“相国当代隋为天子”。不用说,王世充自然欣喜若狂,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于是,王世充大搞祥瑞,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比如,王世充派人从民间捕捉了许多鸟,在鸟脖子上系上书帛,上面写着王世充马上要成为天子等鬼话。然后,王世充将这些鸟全部放生,让它们飞入民间。这些鸟落入民间,被一些百姓捉到。他们都认为这是天降神鸟,郑王当为天子。所以,一时间,各地纷纷献鸟。凡是向王世充献鸟的人,都被授予官爵。 舆论制造得差不多了,王世充觉得,称帝的条件已经成熟了。于是,在王世充的暗示之下,段达以皇泰主的名义,再加王世充殊礼。想不到,王世充得了便宜还卖乖,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奉表三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洛阳百官联名劝进,请求王世充继承大统,取代隋室,并且设位于都常。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王世充命长史韦节、杨续,以及太常博士孔颖达,筹备禅让大典等事宜。同时,王世充又指使段达、云定兴等十余名亲信,入奏皇泰主,逼迫小皇帝禅让帝位于郑王: 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 (《资治通鉴》) 面对王世充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以及王世充党羽公开的逼宫,年幼的皇泰主,终于不再沉默,拿出了一代帝王应有的威仪。只见,皇泰主敛膝据案,勃然大怒,厉声迟斥责前来逼宫的段达等人: 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应辄发;必天命已改,何烦禅让!公等或祖祢旧臣,或台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复何望! (《资治通鉴》) 天子雷霆震怒,顿时吓得段达等人汗流浃背。虽然皇泰主如此愤怒,却并不能改变王世充篡位的事实。看到皇泰主这么不配合,王世充决定霸王硬上弓,不等皇泰主同意,直接夺取皇位。但是,王世充又怕做得太明显,遭到隋朝旧臣的反对。因此,王世充假意承诺,说等将来天下平定之后,便会归政隋室: 今海内未宁,须立长君,俟四方安集,当复子明辟,必如前誓。 而后,王世充矫诏,假称皇泰主之命,禅让于郑。并且,王世充让自己的哥哥王世恽,将皇泰主幽禁于含凉殿。随即,王世充命令诸将,带兵入宫,控制宫禁。掌控好全局之后,王世充正式举行受禅大典。 武德二年(619年)四月,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宣布立国号为“郑”,大赦天下,改元开明。至此,隋朝作为一个全国性政权,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了唐朝初年,群雄割据的局面。 王世充称帝后,奉皇泰主杨侗为潞国公。接着,王世充大肆分封亲信、党羽,以及王氏子弟。譬如,王世充册立其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其余王氏宗亲兄弟十九人,全部封为王爵;另外,王世充还对帮助自己称帝的爪牙、心腹,大加封赏。前隋两朝老臣苏威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尚书左仆射,韦霁为尚书右仆射,齐王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 在王世充刚刚登上帝位的一段时间内,他确实展现出了一些明君所具备的气质。王世充称帝,分封了许多王氏子弟为王。这群王氏子弟,仗着王世充的权柄,终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 有一次,王世充的侄子越王王君度、儿子汉王王玄恕,与将军丘怀义、郭士衡二人,在一起饮酒赌博,甚至还狎妓玩乐,非常不成体统。此事被侍御史张蕴古获悉,上书弹劾这种不雅行为。 王世充这时刚登帝位,为了展示自己的胸怀,竟然这样处理。王世充下令,将王君度、王玄恕两个子侄,各扇数十记耳光,再各自杖责数十。但是,对于丘怀义、郭士衡两个将军,王世充概不追究。并且,王世充还特意赏赐给了御史张蕴古布帛百段,迁为太子舍人。用这种方式,王世充向天下人证明,自己从善如流,严格约束子弟。 不仅如此,王世充又在皇宫阙下,以及玄武门分别设置坐塌,方便接见官员、百姓。有的时候,王世充骑马穿街而过,也不清道封街,只是让百姓避让即可。王世充骑在马上,按辔徐徐而行,说了这样一番话: 昔时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今世充非贪天位,但欲救恤时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览庶务,当与士庶共评朝政,尚恐门有禁限,今于门外设坐听朝,宜各尽情。 (《资治通鉴》) 看上去,王世充似乎从谏如流,虚怀若谷。然而,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王世充本质上就是一个典型的市侩政客,根本不是一个虚心纳谏之人。他所做的这些,只是表面装装样子罢了。果然,不久之后,王世充便原形毕露。 原来,王世充下令,在西朝堂听取老百姓诉说冤情,在东朝堂接受谏言。因此,老百姓每天上书言事的奏本,多达数百份。时间一长,王世充就觉得太过乏味、无聊,最后再也不接见百姓上书。 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王世充并不具备一个帝王应有的气质与才干。比如,从一件小事便能看出。王世充有一个奇怪的毛病:话痨,讲起话来喋喋不休,一件事情能够翻来覆去,说上好几遍。所以,每次王世充上朝议政,大臣们都痛苦不已,觉得这简直是煎熬,差不多就行了,还有完没完: 世充每听朝,必殷勤诲谕,言辞重复,千端万绪,百司奉事,疲于听受。 (《旧唐书·王世充传》) 既没有虚怀若谷的心胸,又缺乏一言九鼎的帝王威仪。对待曾经的前隋遗孤,王世充的处置,也是为人所诟病。以已经禅位的皇泰主杨侗为例,对待他,王世充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王世充强行逼迫皇泰主禅位,皇泰主被降为潞国公,依旧处于王世充的监禁当中。虽然,王世充成功废黜了皇泰主,当上了皇帝。但是,一些隋朝老臣,并不顺服于王世充。他们私下密谋,意图推翻王世充,拥立皇泰主复位。当然,后来消息泄露,王世充果断出手,将那些前隋旧臣一网打尽,杀得一干二净。 经过此事,王世充也意识到,只要皇泰主健在,对自己而言,就是一个潜在的隐患。所以,目前代价最小的办法就是,除掉皇泰主。最终,在哥哥齐王王世恽的劝说下,王世充决定除掉皇泰主。 于是,王世充派侄子王仁则、家奴梁百年,带上毒酒,前往鸩杀皇泰主。面对死亡,皇泰主毅然决然,饮下了毒酒。在临死之前,皇泰主悲凉地留下了一句遗言:“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也许是鸩酒的毒性不够,皇泰主迟迟没有毒发身亡。最后,王仁则亲自动手,将皇泰主活活勒死,年仅十六岁。 作为隋朝皇室的唯一血脉,皇泰主天资聪慧,器宇不凡。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他或许是一位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少年天子。可惜的是,他生不逢时,处于动荡的隋末乱世,他也只能这样一种方式,凄凉收场。皇泰主死后,王世充追谥其为“恭皇帝”。由于皇泰主的死于非命,隋朝的历史,才算真正结束。 武德二年(619年),王世充在洛阳正式称帝,建立郑国。到此时,唐、郑、夏三国鼎足而立之势,基本形成。在中原地区,李唐王朝与河南王世充的郑政权、河北窦建德的夏政权,形成了长期对峙的军事态势。 尤其是,武德三年(620年)四月,唐王朝消灭了山西刘武周政权,其势力范围,横跨中国北方。可以说,现在的李唐王朝,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关中之主。因此,唐朝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便是剑指中原。所以,李唐大军东出潼关,攻打中原,显然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东征之战,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那么,正式出兵中原,进攻洛阳之前,唐朝与洛阳王世充政权之间,究竟又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刚刚打赢河东之战,平定刘武周、宋金刚的李唐王朝,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发起统一战争中的关键一战——东征洛阳之战?唐军将士又是如何踏上向洛阳进军的漫漫征途? 第九章 中原劲敌(3)——东出潼关 时间到了武德三年(620年),此时,大唐开国已经整整三年了。这一年,天下大势,发生了明显的巨变。原本群雄并立的中原地区,逐渐呈现统一趋势,唐、郑、夏三足鼎立。中原必争之地,变成了三个超级大国争夺天下之主的修罗场。唐朝坐稳关中之主,王世充占据河南,窦建德称雄河北,三强之间,即将迎来一场千古大战! 对于李唐王朝而言,进军中原,势在必行。这一战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天下未来的走向,以及唐王朝是否能够一统天下。定鼎中原的关键,不在其它,而在于夺取洛阳。只要唐军攻下洛阳,中原之地,尽可囊括。因此,唐高祖李渊在决定进军中原之后,他的首要目标,自然锁定到了洛阳。 洛阳的重要性,自然不比多说。自古以来,中国有两都: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在中国古人的传统观念中,谁掌握了长安、洛阳两座古都,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华夏正统。所以,纵观中国古代,几乎绝大多数的大一统王朝,要么定都长安,要么定都洛阳。隋唐两代,更是实行了东、西两京制。 就战略地位来说,洛阳也拥有着无可比拟的重大意义。若是不重要,李密当初也不会亲率三十万瓦岗军,围攻洛阳长达一年之久。李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打洛阳,究其原因,就是为了占据洛阳,以此作为根基,号令天下,成就帝业。因而,洛阳是一块诱人的肥肉,天下英雄都想吞下这块肥肉,唐朝亦不例外。 如今,唐朝已经占据关中,坐镇长安。倘若再一举攻克洛阳,席卷河南之地,则长安、洛阳尽为李唐所有。届时,唐朝一统天下的格局,将会基本底定,扫平群雄,指日可待。不仅如此,攻下洛阳,也意味着唐朝即将成为中原、华夏当之无愧的正统王朝,四海之内,无人可与之争锋。 其实,早在唐朝建立之前,占据长安的李渊,就已经盯上了洛阳。义宁二年(618年)正月,李世民刚刚率领军队,在“扶风之战”中,大破薛仁杲的十万西秦大军,击退了薛氏父子的进犯。扶风之战才告一段落,李渊即刻任命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为左、右元帅,引兵十万,东征洛阳。 当时的洛阳,形势错综复杂。李密和王世充两军,正打得不可开交。唐军突然介入,无疑是在抢李密、王世充碗里的肉。因此,王世充坚守洛阳,不与唐军交战;李密的瓦岗军,也与唐军互相对峙。 在这种情况下,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一致认为,攻打洛阳,时机尚不成熟,还是应该先经营好关中大本营,等日后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对洛阳发动进攻。所以,李家兄弟统一意见,率领十万唐军,及时撤退。撤军途中,李世民料定,王世充肯定会派兵追击。于是,李世民设伏于三王陵,成功伏击了王世充部将段达的一万兵马,斩首四千余级,获取了一定的战果。 也就是说,李渊在正式建国称帝以前,曾经对洛阳进行过一次军事行动,却是无功而返。到了武德三年(620年),关中形势彻底稳定。这个时候,唐高祖李渊又想对洛阳用兵,打算一举灭了王世充政权。 过了三年,唐高祖为什么突然要二度进攻洛阳,他难道忘记了第一次攻打洛阳的无功而返吗?李渊有他的考虑,在他看来,进攻洛阳的时机,已经成熟。这个时候向洛阳进军,正是千载良机。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李建成、李世民统领十万唐军,东征洛阳之时,洛阳局势尚不明朗,存在着多股军事力量。先是李密、王世充苦苦鏖兵,后来又冒出了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叛军。这些军事力量,对于唐朝进攻洛阳,无疑会形成巨大的压力。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李密、宇文化及相继败亡,洛阳只剩王世充一支军事势力。一股军事集团,总比多股军事集团同时存在要好。这个仗,反而好打多了。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唐高祖李渊敏锐地发现,王世充政权内部,其实矛盾重重。尽管王世充此时占据河南,且已在洛阳称帝,实力不容小觑。但是这并不表示,王世充的统治,铁板一块。在唐朝东征洛阳之前,王世充集团内部,不少瓦岗降将纷纷脱离洛阳,归顺李唐,使得王世充战前的军事实力,大打折扣。 前文说过,王世充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暴发户”。他既缺乏海纳百川的胸襟,又没有一言九鼎的气度,只知权谋诡诈,毫无家国情怀。虽然王世充如愿以偿,坐上了皇帝宝座。但是,他的帝位,坐得并不安稳。因此,王世充称帝后,郑国统治集团内部,人心浮动,很多人都瞧不起王世充,不服他的统治,甚至还想把他赶下皇帝宝座。 比如,当时的知识分子群体,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王世充,认为王世充不过一介窃国大盗,一个跳梁小丑。举一个例子,便能说明。隋末唐初,有一位著名的大儒,名叫徐文远。此人出身名门,学富五车,擅长研究《左传》,曾经担任过隋朝的国子祭酒,相当于隋朝的中央大学校长,是当之无愧的博学鸿儒。 后来,李密率领瓦岗军,围攻洛阳,洛阳城内,一度粮食紧缺。迫于生计,徐文远只得出城砍柴,结果被瓦岗军抓获。李密一看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徐文远,立即将他奉为上宾,自己则以弟子之礼,拜见徐文远。面对恭恭敬敬的李密,徐文远根本没有给他面子,态度十分倨傲,就像当初的冯慈明一样,反而教训起了李密: 老夫畴昔之日,幸以先王之道,仰授将军。时经兴替,倏焉已久。今将军属风云之际,为义众所归,权镇万物,威加四海,犹能屈体弘尊师之义,此将军之德也,老夫之幸也!既荷兹厚礼,安不尽言乎!但未审将军意耳!欲为伊、霍继绝扶倾,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迫险,则老夫耄矣,无能为也。 (《旧唐书·徐文远传》) 王世充击败瓦岗军后,徐文远自然又成了王世充的俘虏。王世充早就听闻徐文远的大名,对他也是礼遇有加。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徐文远一改先前对李密的倨傲态度,每次见到王世充,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当时,不少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徐文远对待李密和王世充的态度,会前倨后恭。徐文远向众人这样解释道,将李密、王世充二人,进行了形象的对比,话语间,透露出对王世充极度的不屑与鄙夷: 李密君子,能受郦生之揖;王公小人,有杀故人之义。相时而动,岂不然欤? (《大唐新语》) 由此可见,知识分子群体,普遍都对王世充极为不屑,并不承认王世充政权的合法性。另一方面,执掌兵权的武将集团,对王世充的不满,比文人阶层更加强烈,更加露骨。这些统兵大将,不像文人那样委婉,他们将不满直接表现了出来。在他们中间,有人谋划脱离洛阳,有人甚至还要发动政变,杀掉王世充。 击败李密瓦岗军后,王世充坐稳了洛阳的头把交椅,他的权势,也达到了顶峰。在王世充掌控洛阳政局不久,许多原来隋朝的将帅、旧部,纷纷前往洛阳,依附于王世充。一时间,王世充总揽军政大权,风光无限。 但是,并非所有的隋朝将领,都心甘情愿臣服于王世充。就在王世充志得意满之时,有一名隋朝旧将,却主动跳了出来,公开与王世充顶着干,一度就要投奔李唐而去。他就是原来的隋朝马军总管——独孤武都。 独孤武都是隋朝的马军总管,一向为王世充所信重,手握重兵,身居要职。按道理,独孤武都没有理由,背叛王世充。关键问题是,独孤武都的堂弟独孤机,看出王世充绝非人主。因此,独孤机联络了数名文武僚佐,游说独孤武都,劝说他及早离开王世充,另投明主。李唐王朝,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王公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图识之文,应归李氏,人皆知之。唐起晋阳,奄有关内,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怀待物,举善责功,不念旧恶,据胜势以争天下,谁能敌之!吾属托身非所,坐待夷灭。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间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为内应,开门纳之,事无不集矣。 (《资治通鉴》) 听了堂弟独孤机的话,独孤武都颇为心动。于是,独孤武都、独孤机兄弟,与一干亲信、心腹,私下秘密筹划,准备随时举事,与唐军里应外合,拿下洛阳,直接瓦解王世充的统治根基。 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实施,唐朝将会不费一兵一卒,顺利直下洛阳。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消息不慎泄露,王世充先发制人,将独孤武都、独孤机,以及参与举事人员,全部杀害。 独孤武都事件,深深刺激了王世充。自此以后,王世充心中,留下了巨大阴影,那就是:降将不可信,尤其是瓦岗军的降将。所以,王世充刚刚当上皇帝,就对一些瓦岗旧将,挥起了屠刀。 北邙山之战后,王世充收降了十余万瓦岗军部众,大批瓦岗将领,也相继成了王世充的部下。但是,王世充非常清楚,这些瓦岗将领,不是兵败被俘,就是迫于形势,无奈投降,并不是真心实意归顺自己。所以,王世充始终不放心那些瓦岗降将,觉得他们心怀异志,一直对他们严加防范。 同样,众多瓦岗降将,也是从来没有顺服过,压根就没有把他王世充放在眼里过。在他们看来,王世充不过就是一个奸邪小人。所以,王世充虽然在军事上,征服了瓦岗诸将,却没能在精神上征服他们。因此,这些瓦岗大将,纷纷在暗地里摩拳擦掌,一直等待机会,脱离洛阳,重新再和王世充一决高下,洗雪北邙山之耻。 果然,王世充刚刚坐上皇帝宝座,就有两个瓦岗降将,主动站了出来,率先向王世充发难。与此同时,这两个人,也非常不幸,成为了王世充杀人立威的无辜牺牲品,他们就是裴仁基、裴行俨父子。 裴氏父子本来是隋朝将领,被瓦岗军击败,归降于李密,成为瓦岗军的重要将领。北邙山决战,王世充大破十万瓦岗军,裴仁基、裴行俨父子,战败被俘,等于又重新回到了隋朝。王世充也知道,裴氏父子是瓦岗军中的名将,很想将他们收为己用。所以,裴氏父子被俘后,王世充对他们授予要职,任命裴仁基为礼部尚书,裴行俨为左辅大将军。 可是,裴氏父子却与王世充同床异梦,各怀心思。因为裴氏父子先前在隋朝为将,所以,他们对隋室是存在一定的感情的。如今,王世充僭逆篡位,废黜了皇泰主。此举,令裴仁基、裴行俨父子深恶痛绝。从此之后,父子二人,便紧锣密鼓地谋划大计,打算发动政变,拥立皇泰主复位。 说干就干,裴氏父子二人,私下联合了一些忠于隋室的老臣,比如,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尚食直长宇文温(宇文儒童之弟)、散骑常侍崔德本等人。裴仁基、裴行俨与这些老臣结成同盟,相约共同起事,击杀王世充及其党羽,然后再迎立皇泰主复位。 然而,百密一疏,如此周密的政变计划,不知何故,还是走漏了风声。王世充得知裴氏父子意欲兵变的计划后,恼羞成怒,下令将裴仁基、裴行俨父子,以及参与谋划的宇文儒童、宇文温、崔德本等人,全部满门抄斩。一对英雄盖世的将门父子,裴仁基、裴行俨,就这样死于王世充之手。 杀死裴氏父子和一干隋室忠臣后,王世充依旧如鲠在喉。他认为,那些瓦岗降将、隋室旧臣,心心念念的事情,便是拥立皇泰主复位,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看来,皇泰主杨侗就成了妨碍王世充皇位稳固的最大绊脚石。于是,王世充在哥哥齐王王世恽的建议下,委派侄子王仁则,谋杀了已经逊位的皇泰主,灭绝了隋王朝最后的血脉与希望。 从杀害独孤武都、独孤机兄弟,到族灭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再到谋杀皇泰主。王世充的统治,一直伴随着一路腥风血雨而来,伴随着一路杀戮而来。一旦出现威胁统治的隐患,王世充的做法,就一个字:杀!在王世充的字典里,只有死人才不会构成任何威胁。这种做法,无疑让王世充一步步沦入孤家寡人的地步,也让依附于王世充的瓦岗旧将,彻底寒了心,对他更是不抱任何幻想。 由于王世充推行铁血政策,大肆屠杀瓦岗降将以及隋室忠臣,致使洛阳政权人心丧尽,有的只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这样一来,使得李唐王朝看到了希望,趁着王世充郑国内部离心离德,大举进攻洛阳,或许可以一战摧毁王世充政权,甚至还会定鼎中原,实现天下一统。看来,历史选择了大唐王朝。 其实,在这段时期内,王世充阵营内部,就出现了分崩离析的信号。不少军事将领,看到王世充倒行逆施,纷纷改旗易帜,归顺唐朝。许多将领的不断离去,对王世充的打击是沉重的。 早在王世充称帝之前,就有两位重量级别的大将,最先以身为范,脱离了王世充阵营,投向李唐王朝的怀抱。这两员大将的投奔,于唐军而言,可谓如虎添翼。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瓦岗大将——秦琼、程咬金。 秦琼和程咬金二人,在瓦岗军中,就是勇冠三军,战功赫赫的骁将。北邙山兵败之际,与众多瓦岗将领一样,秦琼、程咬金也被王世充俘获。由于这两人是数一数二的悍将,王世充对他们很是看重,遂拜秦琼为龙骧大将军,程咬金为将军,希望通过高官厚禄,收买秦琼、程咬金。 不过,王世充想错了,秦琼、程咬金可不是那种贪图富贵之人,区区名利,根本收买不了这两位当世英豪。他们看得出来,王世充为人阴险狡诈,心胸狭窄,绝不是可以效忠的明主。故而,二人经常私下秘密商议,如何逃出王世充的监视,投奔瓦岗众将云集的大唐朝廷。其实,最先发现王世充不是明主的,还真不是秦琼,而是程咬金。程咬金对秦琼这样说道: 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乃巫师老妪耳,岂是拨乱主乎? (《旧唐书·程知节传》) 听了程咬金的一番话,秦琼深以为然,王世充绝非拨乱反正,匡复天下的明主。遍观天下群雄,最有希望终结乱世的,当属李渊父子建立的唐朝。于是,秦琼、程咬金一拍即合,决定找机会逃离洛阳,投奔唐朝。问题是,王世充的监视极严,若想脱身,谈何容易。怎么办呢?秦琼、程咬金想了一招。 武德二年(619年)二月,王世充进犯穀州,与唐军对阵于九曲。正好,秦琼、程咬金当时一起跟随王世充,带兵出征。他们觉得,机会来了,趁着王世充与唐军对峙,自顾不暇之际,突然阵前倒戈,投奔唐朝。与其偷偷摸摸地逃离洛阳,倒不如光明正大地从两军阵前而走。这样,反而降低了风险程度。 紧接着,秦琼、程咬金带领着数十名骑兵,策马向西疾驰数百步。等完全脱离王世充视线范围后,秦琼、程咬金翻身下马,朝着王世充的方向,郑重地作揖行礼,然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 (《资治通鉴》) 说完,秦琼、程咬金两员大将,跃马而上,光明正大地直奔唐营而去。目睹秦琼、程咬金的阵前倒戈,王世充也是无可奈何,害怕唐军趁势出击,只能眼睁睁地看重秦琼、程咬金奔向唐营。 秦琼、程咬金的归顺,令唐高祖李渊非常高兴。谁都知道,这两位是闻名天下的瓦岗英雄。现在,他们加入唐军,李唐军队平添两员虎将。因此,唐高祖便将秦琼、程咬金安排到秦王李世民麾下,让他们在李世民帐下效力。 李世民素闻两位英雄的威名,在秦琼、程咬金投效以来,格外重视,拜为马军总管,统领唐军骑兵部队。不久,秦琼、程咬金二人,又被分别授予秦王府右三统军、左三统军等重要军职。从此,秦琼、程咬金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为唐王朝立下了盖世功勋,成为大唐的开国名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值得一提的是,秦琼、程咬金归顺唐朝,效力于李世民帐下之后,便加入到了李世民麾下的一支特种部队——“玄甲军”。这支玄甲军,是隶属于秦王李世民的一支护卫亲军,是唐军部队中战斗力最强的王牌劲旅。 之所以称之为“玄甲军”,是因为这支军队的唐军骑兵,全部身披黑色盔甲,故称“玄甲”。众所周知,李唐建立初期,唐军将士的铠甲,抛弃了魏晋时期的具装铠,而是采用以明光铠为代表的唐十三铠。这种明光铠,是一种典型的板式铠甲,它的最大益处是,防护功能与实用功能极好。 李世民本人非常看重骑兵,唐朝建国后,李世民专门在唐军中挑选了一千余名精锐骑兵,在此基础上,组建了“玄甲军”。所以,玄甲军属于李世民旗下的一支重型骑兵,其作用和威力,有点类似于后来西夏的“铁鹞子军”、金国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明末袁崇焕的“关宁铁骑”。 在李世民的精心操练下,玄甲军战斗力之强,无人可敌。可以说,玄甲军是李世民赖以战场称雄的第一强军。譬如,攻打洛阳的关键战役——“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仅仅凭借3500玄甲军,在虎牢关一战,大破窦建德的十万夏军,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一个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那么,玄甲军的战斗力究竟有多强?举一个例子,即可说明。隋末唐初,中原军队士兵的弓箭射程,一般最远可以射到100到120步左右。突厥骑兵精于骑射,最远可以射到150到160步。而李世民的玄甲军,他们的弓箭射程,则能射到200步左右,这在当时都是极其罕见的战力。 玄甲军的兵力人数,其实不是很多,总共也就数千人左右。李世民将数千玄甲军,分成左、右两队,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等将领,各领一部玄甲军。每次大战,李世民亲率玄甲军,充当前锋,深入敌阵,从敌军的侧翼突击、袭杀,以及正面冲杀,力破千军,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 秦王世民选精锐千馀骑,皆皁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 (《资治通鉴》) 归顺唐朝没多久,秦琼就用实际行动,向唐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为唐王朝立下一功。武德二年(619年)十二月,奉秦王李世民之命,秦琼与殷开山率领偏师,突袭美良川,大破尉迟敬德,斩首两千余级。之后,秦琼又跟随李世民一路追击,犁庭扫穴,参加了介休决战,一举击灭宋金刚残部,战功赫赫。 因为秦琼的出色表现,高祖赏赐其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授上柱国之衔。并且,美良川之战大胜后,唐高祖李渊专门派遣使者,赐给秦琼一个精致的金瓶,还特意勉励、慰劳他说: 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 (《旧唐书·秦叔宝传》) 此外,秦琼秦叔宝的善战之名,在唐军之中也是出了名的。每次,李世民率军与敌作战。但凡遇到敌军中出现骁勇善战的大将,在唐营外耀武扬威,揽战挑衅,李世民总是派秦琼出营迎战。秦琼武艺超群,绝不是浪得虚名。接到命令后,秦琼纵马挺枪,必将对方敌将斩于军前。由此,秦琼在军中声威大振: 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 (《旧唐书·秦叔宝传》) 果然,秦琼、程咬金归顺唐朝,犹如多骨诺米牌,在洛阳的瓦岗旧将中,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随后,一个又一个的瓦岗降将,接二连三地归顺唐朝。秦琼、程咬金归唐不久,王世充手下的两员骁将李君羡、田留安,也率部投唐,归到李世民旗下。李世民对这二人亦是委以重任,授予李君羡轻车都尉,置之左右,田留安为秦王府右四统军。 很快,受秦琼、程咬金等瓦岗袍泽的影响下,又有一位瓦岗军的无敌悍将,加入到了唐军的队伍之中。这位悍将,就是瓦岗军中出了名的少年英雄——罗士信。这时,他也归顺了李唐王朝。 罗士信年少从军,十四岁应征入伍,与秦琼共同在隋军名将张须陀麾下效力。在镇压长白山一带农民起义的战争中,罗士信作战勇猛,立功无数。并且,罗士信武艺高强,孔武有力,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比如,《旧唐书·罗士信传》有一个故事,足可看出罗士信举世无双的武艺: 击贼潍水之上。阵才列,士信驰至贼所,刺倒数人,斩一人首,掷于空中,用枪承之,戴以略阵。 有一次,张须陀率军击贼于潍水。刚刚摆开阵形,罗士信策马横枪,径直冲入贼军阵中。只见,罗士信手执一把大枪,连续刺倒数人,又斩下一人首级。紧接着,罗士信将首级往半空一抛,待首级落下之时,又用手中长枪稳稳接住。然后,罗士信在敌阵中来去自如。贼军一时愕然,不敢上前,张须陀趁势反攻,大破贼兵。 后来,张须陀阵亡大海寺后,罗士信与裴仁基、秦琼等人,一起投奔瓦岗军。北邙山兵败时,罗士信奋勇当先,拼死突围,结果身中数箭,伤重被俘。罗士信被俘后,王世充十分欣赏他的骁勇,对其很是优待,甚至还和他“与同寝食”。没想到,罗士信毫不领情,并没有被王世充的小恩小惠所收买。 当时,瓦岗叛徒邴元真,前来向王世充投降,王世充拜其为将军。这个邴元真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李密走投无路,将洛口仓献给王世充的无耻叛徒。现在,此等小人前来投奔,王世充却加以重用。可想而知,罗士信非常义愤填膺,自己堂堂一个征战沙场的血性男儿,岂能与这种小人为伍? 俗话说,不作死,就不会死。不久,王世充又干了一件蠢事,彻底激怒了罗士信,使得他愤然离去,投向唐朝阵营。王世充开启作死模式,在罗士信看来,是对自己作为一名武将的侮辱。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罗士信有一匹骏马坐骑,长得高大威猛。偏偏不巧的是,他的这匹宝马,被王世充的侄子赵王王道询看中。于是,王道询便想罗士信强行索要宝马,态度非常蛮横。 中国古代,武将最重要的三件东西:铠甲、兵器、马匹。王道询勒索骏马,就是摆明了侮辱罗士信。性格刚烈的罗士信,直接断然回绝。王道询在罗士信那儿碰了钉子,自然是不甘心的。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王道询找来叔叔王世充,为自己作主。王世充肯定是向着自己侄子,二话没说,强行夺走了罗士信的骏马,赏赐给了王道询。 王世充叔侄的行为,彻底激怒了罗士信。罗士信火冒三丈,觉得王世充欺人太甚,与其在王世充手下窝囊受气,还不如反出洛阳。武德二年(619年)七月,王世充派遣罗士信率军进攻穀州。罗士信趁机带领所部千余兵马,投奔唐朝,正式与洛阳王世充政权分道扬镳,从此成为唐王朝的一员铁血战将。 罗士信率部投唐,唐高祖李渊大喜过望,无意间,又偶得一员猛将。因此,李渊特意遣使慰劳罗士信,赏赐布帛五千段。同时,唐高祖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负责防御李唐潼关一带。 要么说,罗士信此人,到底还是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一员悍将。归顺唐朝不久,这位少年将军,就用实实在在的战绩,送给了李唐朝廷一份独特的见面礼。在一次对战中,罗士信差点将王世充的太子,当场击杀。 武德三年(620年)四月,罗士信奉命,率军围攻慈涧。慈涧地处洛阳附近,属于王世充的势力范围,王世充肯定会全力支援。为了抵挡唐军进攻,王世充派遣太子王玄应,率军救援慈涧。 行至慈涧,罗士信和王玄应狭路相逢。见到王玄应后,罗士信分外眼红,舞动长枪,迎面一枪,将王玄应刺于马下。幸亏王玄应穿的铠甲比较厚,左右拼死相救,这位郑国太子,才捡回了一条命。要不然,王玄应当场就会死于非命。估计到时候,王世充就得考虑换太子的问题了。 瓦岗旧将不断离开王世充,归顺唐朝。一方面,极大地增强了李唐王朝的军事实力,瓦解了王世充内部的军心;另一方面,也让唐朝看清了王世充的虚实。王世充貌似十分强大,内部实际上早已离心离德,分崩离析。似乎,唐朝进攻洛阳,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不久之后,唐高祖李渊又打探到了一个消息,也正是这个消息,使得李渊彻底下定决心,出动大军,东征洛阳。 自从武德三年(620年)三月以来,王世充下辖的州县、将帅,几乎每个月都有归降唐朝的事情发生。洛阳及周边地区的百姓,知道洛阳将有大战发生,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大量向外逃亡。 如何稳定洛阳城风声鹤唳的局面?王世充采取了一种非常错误的做法:严刑峻法,杀一儆百。王世充下了一道严令,凡是外出逃亡的百姓,一人出逃,全家杀光。所以,王世充鼓励父子、兄弟、夫妻之间,相互告发。更令人发指的是,王世充还实行连坐,以五家为一保,一家逃跑,其余四家一律获罪处死。 殊不知,王世充越是推行这样血腥的镇压政策,洛阳百姓逃跑的人数,反而越来越多,根本制止不住。这样一来,王世充更加恼火,干脆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连出城砍柴的人数名额,都有严格的限制。一时之间,洛阳城被搞得鸡飞蛋打,人人自危,“公私愁窘,人不聊生”。 对待百姓,王世充残暴严苛,民心尽失;对待臣下,王世充更是刻薄寡恩,处处猜忌,使得他的处境越发孤立。王世充是通过篡逆的方式,当上皇帝。因此,他对文臣武将,从来都不信任。 比如,王世充将洛阳宫城,充当关押囚犯的监狱,把反对自己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家属,统统关在里面。诸将每次外出打仗,他们的家属,都被王世充扣在宫中,当成人质。就这样,关押的百官家属,不下万人。更要命的是,此时的洛阳城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粮食危机,每天竟有数十人被活活饿死。 不夸张地讲,洛阳的局面,逐渐濒临失控。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王世充昏招迭出,只好割肉补疮。原来,他曾经在洛阳附近的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之地,以台省官担任十二州营田使。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洛阳百官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却争先恐后地外出去当这个十二州营田使。若是有谁当上这个官职,肯定会喜若登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那是因为,洛阳已经极度缺粮,出京起码还能有口饭吃,顺便也可以找个机会,逃离已成人间地狱的洛阳。 洛阳的虚实,传到李渊耳中,李渊心中暗喜。现在看来,王世充以及他的大郑国,表面还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实际则是一只又肥又蠢的病猫。王世充政权外表的光鲜,掩盖不了其内部的腐朽与没落。 反观唐朝,自从取得统一西北、收复河东两场重大胜利后,李唐王朝的统治区域,不仅牢牢掌控了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更是雄踞中国北方,国力如日中天。大唐一统天下之势,已经十分明显了。 同样,从建国以来,唐王朝一直是与金戈铁马相伴。经过三年的攻伐征战,李唐接连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山西刘武周等割据群雄,唐军俨然已是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百战之师。作为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唐高祖李渊放眼天下,他认为,大唐入主中原的号角,可以吹响了! 武德三年(620年)六月,也就是李世民率军平定刘武周、宋金刚,取得河东大捷,仅仅不到三个月,唐高祖李渊召集群臣,商议东征洛阳之事。李渊是这样打算的,趁着王世充内部虚弱,且唐军刚刚在河东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大好机会,派遣大军东出潼关,剑指中原,对洛阳王世充发起主动进攻。 王世充得知唐朝即将东征的消息,也是非常紧张。他的心思,才把瓦岗军打败,刚过几天舒心日子,李唐大军又要席卷而来。所以,王世充病急乱投医,准备临时抱佛脚,立即征调诸州镇精锐部队,集结于洛阳,设置“四镇将军”,招募兵勇,分兵把守洛阳四城,加强洛阳的防务。 比起王世充的仓促应战,唐朝方面则是胜券在握。经过与群臣的商议,唐高祖李渊决定,东出潼关,大举进攻洛阳。并且,唐高祖还拍板定下了此次东征洛阳的统帅人选——秦王李世民。 无论是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的“浅水原之战”,还是武德三年(620年)的“河东反击战”,年仅二十一岁的秦王李世民,凭借其过人军事天赋,相继削平了西秦薛仁杲、山西刘武周等群雄势力,巩固了李唐关中之主的地位。至于李世民本人,更是成为了一位威震天下,令各地群雄望风披靡的大唐战神。 面对虎踞洛阳的郑帝王世充,以及称雄河北的夏王窦建德两大中原劲敌,唐高祖李渊反复权衡,还是下定决心,由李世民挂帅出征,挥师兵出潼关,向东直取洛阳,啃下王世充这块硬骨头。如果李世民率军攻破洛阳,灭掉王世充。到时,唐军便可挟胜利之威,席卷河北。大唐入主中原,乾坤可定!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秦王李世民统率近十万唐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开赴中原战场,进攻洛阳。与此同时,唐高祖又委派太子李建成,镇守蒲州,防备突厥乘虚而入。李世民奉命率师东进,唐朝正式拉开了和洛阳王世充大战的序幕。一场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战役,自此开始了。 马上到来的洛阳之战,不管是对李唐王朝,还是身为唐军统帅的李世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唐王朝若是此战获胜,中原大地尽可囊括,实现天下一统的伟业,也将计日可待。 于李世民而言,这场洛阳之战,将是他登上军事生涯巅峰的封神之战。武德三年(620年)七月至武德四年(621年)五月期间的“洛阳之战”、“虎牢关之战”,李世民凭借这场决战,将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两大中原军事集团,连根拔起,促使大唐正式统一中原,铸就了唐朝统一战争的关键一步。 此次东征洛阳,唐王朝下足了血本,把所有的家底全部押在了这场战争中。为了打好这次的洛阳之战,秦王李世民亲任统帅,率领近十万唐军,挥师东进;唐朝几乎一半的开国将领,都随军出征,向洛阳挺进。在这些唐军的重要将领之中,就包括隋、唐两代老将——屈突通。 屈突通自从归顺李唐以来,一直在李世民麾下效力,为唐王朝不辞辛劳地南征北战。因此,唐高祖李渊对待老将屈突通,一向非常倚重,信任有加。此次东征洛阳,屈突通也在队伍当中。 当时,屈突通担任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他的两个儿子,此时还在洛阳王世充手中。李渊担心屈突通会有所顾忌,因此大军出发之前,高祖特意询问屈突通二子的情况:“今欲使卿东征,如卿二子何?”没想到,听到唐高祖发出这样的询问,屈突通没有丝毫犹豫,大义凛然地说道: 臣昔为俘囚,分当就死,陛下释缚,加以恩礼。当是之时,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馀年为陛下尽节,但恐不获死所耳。今得备先驱,二儿何足顾乎! (《资治通鉴》) 听了屈突通一席话,唐高祖颇为感动,不由得击节赞叹:“徇义之士,一至此乎!”由此可见,此次东征,唐军上至统兵大将,下到普通士卒,每个人心中都坚定了忘身于外,携手共进的必胜信念,誓死也要为大唐拿下洛阳城。 在秦王李世民的率领下,十万唐军将士,士气高涨,浩浩荡荡,踏上了东征洛阳之路。攻克东都洛阳,定鼎中原,是唐王朝实现统一大业关键的一步棋,也是唐高祖李渊长期以来的夙愿。 那么,久经沙场,战无不胜的秦王李世民,又是如何指挥十万唐军,对洛阳城展开进攻?面对唐军的大举攻城,王世充又会如何组织守城?洛阳城下,唐、郑两军,究竟上演了怎样的龙争虎斗?百年古都洛阳,又经历了怎样的战火洗礼? 第十章 秦王东征(1)——金戈铁马战中原 一切准备就绪,且经过一番精心筹划,以及长期的战前部署。武德三年(620年)七月,秦王李世民亲率十万唐军,正式领兵东征,大举进攻洛阳,长刀所向,群雄胆寒。决定唐王朝统一大业的“洛阳之战”,正式掀开了战幕! 能够看出,李世民对于拿下洛阳城,可谓信心十足,志在必得。因为秦琼、程咬金、罗士信、尉迟敬德等人的加入,一时间,唐军阵营中,猛将如云;再加上,不久之前,唐朝刚刚取得了“河东大捷”,消灭了刘武周、宋金刚,士气大振。所以,唐军上下,充满了一股“气吞万里如虎”的铁血豪情,兵锋直指洛阳。 然而,王世充虽然此时已是日薄西山,内部腐朽不堪。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世充毕竟在洛阳经营多年,占据河南,实力依旧不容小觑。更何况,洛阳固若金汤,易守难攻。面对唐军的大兵压境,王世充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打算凭借洛阳的地利优势,与唐军死磕。如此一来,洛阳城下,必将会发生一场空前的激战。 那么,唐、郑两军,是如何在洛阳城下展开较量?李世民又是怎样使出浑身解数,对洛阳展开攻势?在进攻洛阳的过程中,两军阵前,究竟发生了哪些鲜为人知的金戈铁马与沙场博弈? 唐军在李世民的率领下,东出潼关,向洛阳挺进,对王世充的郑政权发起攻击。东征洛阳,标志着李唐王朝进入了战略进攻阶段,迈出了统一天下的重要一步。先前唐朝的统一战争,无论是与薛举、薛仁杲父子,还是与刘武周、宋金刚的战争,都是各地群雄主动侵犯唐朝,唐朝被迫防御,从而险中求胜。 但是,这次不一样,唐朝主动进攻王世充政权,兵临洛阳城下,揭开了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的序幕。所以,此番东征,李世民和十万唐军将士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攻取洛阳,统一中原。 实事求是地说,洛阳之战,是十年唐初统一战争中,唐朝所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战。这场战争,从武德三年(620年)七月一直打到武德四年(621年)五月,持续了整整十个月,旷日持久。李世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度无计可施,顿兵于坚城之下,最终,兵行险招,才把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一网打尽。 若要了解洛阳之战的前前后后,还得从李世民率军东出潼关,向洛阳进发的浩荡征程说起。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唐高祖李渊下诏,委任秦王李世民为东征主帅,统领唐军诸将(七总管二十五将军),总计近十万唐军精锐,东出潼关,对洛阳展开征伐。于是,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从长安开拔,兵出潼关,向洛阳进军。 当时,从关中深入河南腹地,千里行军,路途遥远。好在,唐朝在潼关以东,拥有两个重要的军事据点:熊州、穀州。与此同时,十万李唐东征大军,以渭水、黄河作为主要补给线,并在虞、苪、鼎、陕、虢、函六州,设置水陆粮道枢纽,保障大军粮草,确保东征无后勤之忧。所以,李世民率领大军出关后,在熊、穀二州守军的配合下,主力行军速度非常快,迅速抵达至洛阳以西的新安,犹如一把利剑,直插河南心脏地带。 唐军直抵新安,逐渐逼近洛阳,局势变得异常紧张。王世充深感大事不妙,看来这次,唐军是有备而来,不是简简单单地打下几座城池,而是要攻取洛阳,问鼎中原。所以,为了抵御唐军,王世充作了详细的部署。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王世充调集诸军,分兵把守洛阳及其周边地区。 首先,王世充派出了本家骨肉,几乎出动了所有的王家子弟。例如,王世充派遣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关;宋王王泰镇守怀州;齐王王世恽检校洛阳南城;楚王王世伟把守洛阳宝城;太子王玄应守卫洛阳东城;汉王王玄恕镇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镇守曜仪城。 然后,王世充亲率战兵,以及左辅大将军杨公卿所辖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其部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麾下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计三万兵马,作为抵挡唐军的生力军。 唐、郑两军,已然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李世民率领唐军,一步步向洛阳推进;而王世充也在调集各路兵马,准备和唐军开战。很快,洛阳之战的第一场战役打响了。可是,令王世充没有想到,李世民一出手,便非同凡响,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把王世充一仗打得找不着北。 在李世民进军洛阳途中,他已经命令麾下大将罗士信,率领前锋兵马,围攻慈涧。李世民东征洛阳之前,武德三年(620年)四月,罗士信曾率军围攻过慈涧。那一次,王世充委派太子王玄应,救援慈涧。没有想到,在作战之中,王玄应被罗士信一枪刺于马下,仅以身免,险些丢了性命。 这一次,罗士信再度兵围慈涧,王世充决定亲自出马,率领三万兵马,前来救援慈涧,抵御唐军。王世充来了,李世民随即也到了。七月二十八日,李世民亲率一支轻骑,来到慈涧,侦察前方敌情。 前文不止一次提过,李世民打仗有一个特点:身先士卒。每次大战,战前,李世民总是带着少数亲卫,前往一线,打探军情。正因如此,才让李世民在战场上数次遇险,甚至命悬一线。 所以,李世民此次前往慈涧,所带领的这支轻骑,人数估计还不超过一千人,区区数百骑兵。结果,李世民亲率数百唐军轻骑,刚到慈涧,便与王世充的三万郑军,迎面碰上。一场激战,不可避免。 若是换成其他人,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可是,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连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那样的枭雄,都不是他的对手,区区三万郑军,李世民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狭路相逢勇者胜,李世民临危不惧,以数百轻骑,挑战王世充的三万精兵。《旧唐书·太宗本纪》中,详细记载了这场兵力悬殊的慈涧遭遇战: 七月,总率诸军攻王世充于洛邑,师次谷州。世充率精兵三万阵于慈涧,太宗以轻骑挑之。时众寡不敌,陷于重围,左右咸惧。太宗命左右先归,独留后殿。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夹道来逼,交抢竞进,太宗几为所败。太宗左右射之,无不应弦而倒,获其大将燕颀。世充乃拔慈涧之镇归于东都。 起初,王世充还有些瞧不起李世民。在他看来,连威震天下的瓦岗军,都被自己打得全军覆没。李世民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娃娃,有什么可怕的!并且,王世充手下握有三万兵马,李世民仅仅带了数百轻骑,三万人打几百人,还不是跟玩似的。 因此,王世充率领三万郑军,向李世民的数百轻骑直扑而来。本来,李世民此次出来,是要侦察敌情,并不想和王世充过多纠缠。而且,李世民也清楚,王世充有三万人马,仅凭自己的几百骑兵,根本不可能将对方消灭。所以,当务之急,对李世民而言,突围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当时,三万郑军全部压上,李世民左右亲卫,都害怕得不行。唯独身为统帅的李世民,沉着冷静,不动声色,指挥麾下轻骑,进行反击突围。李世民命令大部人马先撤,自己则带着少数骑兵殿后,阻击郑军。 此刻,王世充手下的一员骁将单雄信(原瓦岗军大将),带领数百骑兵,夹道来攻。由于敌众我寡,李世民及身边亲兵,被郑军团团围住。关键时刻,李世民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百步穿杨的箭术。 只见,李世民抽出羽箭,左右开弓驰射,弓弦响处,箭无虚发,敌方兵将无不中箭坠马。同时,李世民一马当先,生擒了敌方的一员大将燕颀。王世充看到李世民这么不好对付,一时无计可施,只得率军从慈涧返回洛阳。看到郑军退去,李世民抓住机会,带领身边亲兵,成功全身而退。 虽然李世民冲出了郑军的重围,但是,这场遭遇战,他也打得十分艰苦。据史书记载,李世民突出重围,返回唐军大营的时候,整个人搞得十分狼狈,差一点被当作敌军细作,连大营都进不去: 世民还营,埃尘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 (《资治通鉴》) 因为战况激烈,等李世民突围还营时,全身上下风尘仆仆,脸上布满尘土、鲜血。所以,驻守大营的唐军士兵,不知道这是李世民,拒绝让他进入。没办法,李世民只得解下盔甲,众军一看,竟是秦王,立即打开营门,李世民才得以回营。 经过在慈涧的一番激战,李世民以数百轻骑,击退了王世充三万郑军,突出重围。王世充被迫返回洛阳,婴城固守。随后,李世民亲统五万唐军步骑主力,挥师进军慈涧,向洛阳外围逼近。 慈涧首战告捷,击退王世充三万郑军,并没有让李世民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慈涧一役,其实就是一场局部战斗,连战役都算不上。尽管王世充引兵退去,但主力并未遭遇重创,唐军也没有取得理想的战果。 李世民是一个杰出的军事统帅,他冷静地分析形势,洛阳城防坚固,易守难攻,且王世充经营多年,兵力雄厚。所以,唐军不能贸然强攻洛阳,即使最后真的打下了洛阳,唐军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那样只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密和瓦岗军的悲剧,就是前车之鉴。 既然不能强攻,李世民该如何用兵呢?四个字:包围洛阳。针对洛阳复杂的敌情,李世民所采取的战术,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分兵截断王世充南北救援道路,对洛阳城形成包围态势。 在统领五万步骑,挺进慈涧之后,李世民立刻调兵遣将,开始排兵布阵。如何排兵布阵呢?李世民命令行军总管史万宝,率军自宜阳向南进据龙门;将军刘德威兵出太行山以东,围攻河内;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发兵,进攻回洛城;上谷公王君廓进攻洛口,截断王世充的粮食补给线。至于李世民本人,亲率唐军主力,驻兵于北邙山,连营以逼之。 这样一来,李世民部署唐军,对洛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口袋阵”,重兵包围洛阳,对洛阳外围的城镇、州县,逐步进行蚕食。果然,李世民的这种蚕食策略,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当时,黄河以南的大部分郡县,纷纷望风而降,归附唐军。洛阳下辖洧州、邓州的行政长官、当地豪强,相继献城降唐: 黄河已南,莫不响应,城堡相次来降。 (《旧唐书·太宗本纪》) 看到唐军如此咄咄逼人,所向披靡,王世充不能再龟缩城中了,他决定主动出城,去会一会李世民。这个时候,王世充竟然异想天开,希望可以说动李世民撤军。武德三年(620年)八月,王世充倾巢而出,陈兵于青城宫,李世民此时也已经兵临洛阳。两军隔溪水对峙,王世充率先向对岸的李世民喊话,俨然一副地方军阀的口吻: 隋末丧乱,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世充唯愿自守,不敢西侵。计熊、谷二州,相去非远,若欲取之,岂非度内?既敦邻好,所以不然。王乃盛相侵轶,远入吾地,三崤之道,千里馈粮,以此出师,未见其可。 (《旧唐书·王世充传》) 王世充的本意,是希望李世民及早退兵,双方相安无事。可是,李世民此次挥师东征,对洛阳志在必得,目标很明确,不破洛阳誓不收兵,哪里会因为王世充的三言两语而引兵退去。所以,一听王世充这么说,李世民十分鄙夷,随即以一副君临天下,平定四海的王者口气,驳斥王世充: 四海之内,皆承正朔,唯公执迷,独阻声教。东都士庶,亟请王师,关中义勇,感恩致力。至尊重违众愿,有斯吊伐。若转祸来降,则富贵可保;如欲相抗,无假多言。 (《旧唐书·王世充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王世充欲使唐军退兵的幻想,彻底破灭了。目前,唯有一战到底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李世民、王世充各自鸣金收兵。双方厉兵秣马,不久的将来,洛阳城下,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事实上,关于如何攻打洛阳,李世民早就心中有数。他的战术,总结起来,八个字可以概括——重兵合围,逐步蚕食。李世民兵临洛阳,却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集结优势兵力,包围洛阳。与此同时,李世民也在部署军队,扫清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如此用兵的目的,就是要迫使王世充收缩战线,退守洛阳,将王世充活活困死在洛阳城中。 这样一来,唐军对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开始实施定点清除,一步步压缩王世充的生存空间。当初,李世民挺进洛阳之时,布置了四路大军,对洛阳形成四面合围之势。现在,这四路唐军,坚决贯彻李世民的蚕食战术,相继对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与州镇,主动展开了攻势。 最先发起进攻的,是怀州总管黄君汉所部唐军。李世民定下围困洛阳的大计时,分派了四员大将,各领一路唐军,四面出击,攻略洛阳外围。黄君汉所部,正是四路大军中的其中一路。 黄君汉的作战任务,非常明确,自河阴出兵,袭取回洛城,从郑军手中夺下回洛城这一军事要塞。为何要攻打回洛城?李世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回洛城不仅是一处军事要塞,更重要的一点,此地还拥有一处粮食基地——“回洛仓”。洛阳附近粮仓众多,回洛仓便是其中之一。 占领回洛仓,不仅可以为唐军提供大量粮食补给,还能逐渐瓦解王世充的斗志,一箭双雕。所以,李世民将攻取回洛城的任务,交付给了大将黄君汉。事实证明,黄君汉没有让李世民失望,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武德三年(620年)八月,黄君汉派遣校尉张夜叉,率领一支水师精锐,突袭回洛城。驻守回洛城的郑军,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唐军顺利攻克了回洛城,并擒获敌将达奚善定。 攻克回洛城后,黄君汉依然没有掉以轻心。为了防止郑军随时反扑,黄君汉命令军队,毁坏了河阳以南的浮桥。之后,黄君汉率领所部唐军,返回驻地,一路攻关夺寨,连下城堡二十余所。 回洛城被唐军攻占,对王世充的打击是致命的。失去回洛城,也就意味着失去回洛仓,洛阳的粮食危机,更是雪上加霜。因此,无论如何,王世充也要夺回回洛城。不久,王世充命太子王玄应,带领大将杨公卿及所部骑兵,反攻回洛城。不料,唐军早有防备,王玄应等人攻城失利,只得在回洛城以西修筑月城,与唐军对峙。 至此,黄君汉率领所辖唐军,讨平了回洛城周边的大部地区,顺利攻克回洛城。夺取回洛城,为唐军在洛阳外围的军事行动,以及李世民制定的蚕食计划,打开了一个很好的局面。在黄君汉夺取回洛城不久,其余三路唐军部队,也相继取得了不同的军事胜利,渐渐迫使王世充收缩防线。 八月下旬,负责带兵围攻河内的唐将刘德威,挥军直取怀州,一举袭破怀州城郭。同时,刘德威又乘胜出击,一路横扫,连克周边数座城堡。九月,行军总管史万宝率领部众,进军甘泉宫,势如破竹。 看到三路大军连战连捷,李世民很是满意。此时正是大军得胜,士气旺盛之际,李世民当即决定,趁热打铁,扩大战果,彻底击垮王世充在洛阳外围的精锐军力。故而,李世民派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率军进攻轘辕。 王君廓其人,早年曾经落草为寇,后加入瓦岗军,归顺唐朝后,封为上柱国,迁右武卫将军,进爵彭国公,在李世民帐下为将。所以,在唐军诸将中,王君廓算是一员能征惯战的沙场宿将。 此次,奉李世民之命,王君廓领兵攻打轘辕。不出所料,王君廓没有费什么力气,轻松攻下了轘辕。王世充当然不甘失败,马上命手下大将魏隐等人,率军攻击王君廓所部。王君廓不愧是一员良将,他看得出来,郑军来势汹汹,如果与其硬拼,必然伤亡巨大。于是,王君廓避敌锋芒,诱敌深入。 在和魏隐交锋之后,没过几个回合,王君廓佯装败走,在半路设下埋伏,引诱郑军进入包围圈。魏隐不知有诈,以为唐军真的败退,便下令追击。如此一来,郑军不知不觉进入了王君廓布下的“口袋”。 当郑军全部进入包围圈后,王君廓一声令下,唐军伏兵四起,同时出击合围,将郑军杀得大败亏输,斩获颇多,一战大破郑军精锐。击败郑军后,王君廓乘胜出兵,一路向东攻击进军,打下了不少城池,直至攻到管城,才率军返回。 其实,这次伏击王世充郑军,不是王君廓的战场首秀。之前,王世充派将领郭士衡、许罗汉攻掠唐境,王君廓率军反击,以少胜多,将敌军击退。此番,王君廓再次以寡击众,巧妙设伏,斩杀郑军无数。因此,对于王君廓的赫赫战功,唐高祖李渊特意颁布诏书,予以表彰: 卿以十三人破贼一万,自古以少制众,未之有也。 (《资治通鉴》) 至此,李世民布置的四路大军,相继完成了各自的作战任务。洛阳外围大部分的军事据点,被唐军逐一拔除。在唐军的雷霆攻势之下,原本占据河南之地的王世充郑政权,其势力范围,迅速缩小到仅剩洛阳一隅。雄踞中原的王世充政权,此时犹如孤岛一座,被近十万李唐大军团团包围。 可以说,李世民精心制定的蚕食之计,这个时候,取得了初步成效。当时,洛阳外围的一些重要据点,都被唐军攻占。这样的惊人战绩,深深刺激了洛阳周边的许多州县、军镇长官,他们也在为自己的后路打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军拿下洛阳,只是时间问题,跟着王世充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在唐军取得一系列军事胜利的同时,洛阳周边又有不少州县,纷纷脱离王世充阵营,归降唐军。譬如,武德三年(620年)九月,王世充手下的显州总管田瓒,带领治下二十五州部曲,向唐军归诚。自此,王世充控制下的襄阳一带,与洛阳方面音信断绝,无形之中,脱离了王世充的统治,“自是襄阳声问与世充绝”,成为了一块“飞地”。 同月,即王君廓设伏大破郑军不久,王世充政权的尉州刺史时德睿,率领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归降李唐。对于前来归顺的七州部众,李世民的安置,还是十分得当的,“以便宜命州县官并依世充所署,无所变易”。并且,李世民将尉州更名为南汴州。于是,河南众多州县,纷纷归附唐朝。 伴随着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一个又一个被唐军攻占、扫平,河南地区的州县、城镇,相继归降唐军。王世充所面临的军事形势,显然异常严峻,河南各地不是失守,便是投降,唐军则大兵压境,步步紧逼。此时的王世充,困守洛阳危城,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可能被唐军攻破洛阳。 相比之下,唐军的形势,则甚是明朗。在李世民稳扎稳打,步步蚕食的战术指挥下,各路唐军连战连捷,四处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取得了骄人的战绩。直到此时,唐军基本完成了扫平洛阳外围的军事行动,对洛阳形成了合围之势,随时能够挥动大军,向洛阳城展开大规模进攻。 所谓好事成双。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一步步逼近洛阳,即将正式发起进攻。在这之前,唐军又迎来了两场振奋军心的胜利。这两场胜利,对于唐军攻打洛阳,无疑是巨大的神助。同时,也让王世充的处境,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首先,来看一下第一场胜利——千金堡之战。这场战役,发生于武德三年(620年)十月,正是唐军大举进攻洛阳的前期。为唐军打赢这场仗的主将,正是唐军中鼎鼎有名的少年勇将:罗士信。 这个时候的罗士信,不过才二十一岁,年轻气盛。在以往的印象中,罗士信一直是一位所向披靡,勇冠三军的少年英雄。然而,此次的千金堡之战,却发掘出了一个智勇双全的罗士信。 前文说过,武德二年(619年)七月,罗士信脱离王世充的监视,率部归附唐朝,官拜陕州道行军总管,正式成为唐军的一员战将,并直属秦王李世民麾下。自从归唐以来,罗士信赤胆忠心,为唐王朝驰骋沙场,立下无数战功。比如,在率军围攻慈涧时,罗士信曾经差点取了郑国太子王玄应的性命。 事实证明,罗士信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将领。如果仅仅是武艺高强,骁勇善战,那样只能是一介武夫,不足道哉。根据史籍记载,罗士信不但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更重要的是,他还体恤部下,与士卒同甘共苦,使得所部上下对他十分信服: 士信行则先锋,反则殿,有所获,悉散戏下有功者,或脱衣解马赐之,士以故用命。然持法严,至亲旧无少贷,其下亦不甚附。 (《新唐书·罗士信传》) 这段记载的意思是说,罗士信每次带兵打仗,都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撤军的时候,也是他亲自留下殿后。除了作战英勇,打起仗来不要命以外,罗士信与手下的众将士,关系也是处得十分融洽,犹如手足兄弟一样。 罗士信体恤部下,爱兵如子,与麾下将士荣辱与共。每次外出征战,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战利品,罗士信分文不取,全部赏赐给部下;甚至有的时候,他还“脱衣解马”厚赏将士。正是因为罗士信的这种作风,所部上上下下,都对他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效死,正所谓将士用命。 自从归顺唐朝,加入唐军以来,罗士信虽然所向无敌,战功卓著。但是,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还是攻打洛阳期间的智取千金堡之战。智取千金堡,是罗士信军事生涯中的一大亮点,也是中国军事史上避实击虚的经典战例。 武德三年(620年)十月十五日,罗士信统领所部兵马,长驱直入,一举袭破硖石堡。然后,罗士信兵锋横扫,直指千金堡,大军围困。驻兵此地的王世充守军、守将,婴城固守,紧闭城门,打算和唐军长期对抗。 当罗士信率军抵达千金堡城下时,发现戒备森严,要摆开阵势大战一场。不仅如此,城上的郑军,反而对罗士信恶语相向,破口大骂。罗士信血气方刚,自然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决定攻下千金堡。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罗士信就是一个冲动易怒,有勇无谋的莽夫。长年累月刀口舔血的战争岁月,让罗士信学会用智谋打仗。此番攻打千金堡,罗士信巧用疑兵之计,诱使郑军出城,将其消灭在城外。 那么,罗士信是如何施展疑兵之计?他很聪明,从军中挑选了一百余名精锐,假扮成逃奔的难民。为了演得逼真一些,这百十来号人,怀中又抱着数十名婴儿。也不知道,罗士信从何处弄来这么多婴儿,估计是随军家属。总之,这一百多人抱着孩子,大摇大摆地涌至千金堡城下。 到了千金堡,城上的敌军听到有婴儿啼哭,往下一看,乌泱泱一群人,又听见队伍里有人喊:“从东都来归罗总管。”于是,郑军判断,这是从洛阳而来的难民。紧接着,底下的这帮人,又假意装作走错了地方,大声叫嚷道:“此千金堡也,吾属误矣。”然后,佯装四散奔逃的样子。 这样的操作,使得城上的郑军更加坚信,罗士信已经引兵退去,底下不过是一群流亡的难民。出于稳定局势的需要,守军决定,必须要杀尽这群所谓的“难民”。在毫无戒备之下,千金堡守军打开城门,倾巢而出,准备杀掉那帮流窜的“难民”。孰不知,他们正一步步掉进圈套。 郑军出城追击,正是罗士信所希望看到的。此时,罗士信早就在城外的道路两侧,布下伏兵,只等郑军一来,四面奔袭,彻底击杀。果然,郑军刚刚出城,事先埋伏好的唐军步骑,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掩杀出来。一战过后,近万郑军几乎被斩杀、屠灭殆尽。这之后,唐军乘胜夺取城门,一举突入城内,千金堡被唐军攻克: 及大军至洛阳,士信以兵围世充千金堡。中有大骂之者,士信怒,夜遣百余人将婴儿数十至于堡下,诈言“从东都来投罗总管”。因令婴儿啼噪,既而佯惊曰:“此千金堡,吾辈错矣!”忽然而去。堡中谓是东都逃人,遽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路,俟其开门,奋击大破之,杀无遗类。 (《旧唐书·罗士信传》) 智取千金堡之战,罗士信略施小计,巧设疑兵,不仅成功夺取了千金堡,更顺带手消灭了数千郑军,沉重打击了王世充的军心士气。应该说,千金堡之战,是唐军即将发起洛阳攻坚战之前,取得的一场意义重大的军事胜利。 事实上,在千金堡之战一个月以前,唐军在李世民的指挥下,便已经取得了一场胜利,这就是——北邙之战。如果说,千金堡之战,是唐军精心策划的一场伏击战;那么,北邙之战,则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遭遇战。而且,这场遭遇战,差点让李世民丢了性命,可见此战的凶险性。 不过,李世民往往能够创造奇迹。即使是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这位大唐不世出的战神,硬是将一场兵力悬殊,生死一线的遭遇战,打成了一场逆袭的反击战。此次北邙之战,李世民不仅成功化险为夷,同时还取得了巨大的战果,打得王世充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几乎全军覆没。 众所周知,李世民戎马半生,历险无数,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譬如,上一次的慈涧之战,李世民差一点便死于乱军之中,幸亏凭借自己精湛的射术与武艺,才杀出重围。所以,这一次的北邙之战,也是李世民军事生涯中最为惊险的一次,可谓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武德三年(620年)九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李世民亲率五百骑兵,来到北邙山前方战地,登上北魏宣武帝陵,勘察敌情。魏宣武帝陵,是一个典型的制高点,有利于居高临下,实地观察敌营情况。 可是,李世民毕竟身边只有五百骑兵,人马并不是很多。所以,等李世民一行人登上魏宣武帝陵,洛阳方向的探子,得到消息,立刻汇报给了王世充。王世充一听,大喜过望,上次和李世民狭路相逢,自己一时没有防备,让李世民逃了出去。如今,李世民主动送上门来,王世充岂能放过? 所以,得到消息后,王世充点齐兵马,亲率万余步骑精兵,气势汹汹地从洛阳出发,直扑北邙魏宣武帝陵而来,将李世民和他的五百骑兵,团团围住。王世充是豁出去了,这次一定要生擒或杀死李世民。只要李世民发生意外,十万唐军势必群龙无首。到时候,王世充调集大军反攻,绝对能够击溃唐军。 危险正在悄然逼近,李世民命悬一线。一万对五百,王世充显然志在必得,要置李世民于死地。此时此刻,李世民和五百唐军骑兵,深陷王世充一万精兵的铁壁合围,危在旦夕。那么,李世民会如何杀出重围呢? 王世充率军杀奔至北邙山后,两军立即互相展开激战。五百唐军骑兵,奋力厮杀,向王世充的包围圈,发起反击,拼命保护着秦王李世民,杀出重围。与此同时,王世充的万余兵马,表现得也是十分英勇。他们知道,只要取了李世民的性命,就能事半功倍,所以,一万郑军,亦在玩命地冲杀。 当时,郑军的先锋大将,不是别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瓦岗骁将——单雄信。先前,慈涧之战的时候,单雄信曾经率领军队,围攻过李世民。现在,他又会他在战场相遇,真是冤家路窄。 单雄信到底是一员骁将,只见他手持长槊,策马自高而下,直奔李世民杀了过来。要知道,在瓦岗军时,单雄信便是数一数二的虎将,与秦琼、程咬金、李世勣、罗士信这些瓦岗名将齐名,绝不是浪得虚名。 李世民虽然武艺高强,英勇盖世,但是毕竟事发突然,一时没有防备,来不及做不出反应。估计当时,李世民连拔剑都来不及。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单雄信的槊尖慢慢刺向自己。眼看李世民就要殒命当场,关键时刻,唐军中的一员大将,挺身而出,救了李世民一命,谁呢?猛将尉迟敬德。 前文说过,介休决战,李世民率军击溃宋金刚主力,尉迟敬德收拢残兵,占据介休,困兽犹斗。最后,李世民经过轮番劝降,使得尉迟敬德将介休、永安二城,献于唐朝,率部投唐。尉迟敬德降唐后,李世民将他视为心腹爱将,继续由他统领八千旧部。此次东征洛阳,刚刚归顺唐朝,尺寸之功未立的尉迟敬德,自然也随军出征。 可是,就在东征洛阳期间,唐军内部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原来,当年的九月份,与尉迟敬德一起投唐的降将寻相,以及一些刘武周旧部,突然集体叛逃,在军中引起不小的骚动。 很快,唐军诸将瞬间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了尉迟敬德身上。于是,唐军将领一合计,先下手为强,私自将尉迟敬德关押在军中。然后,屈突通、殷开山等一群开国大将,纷纷建议李世民,杀掉尉迟敬德,杜绝隐患。 万幸的是,李世民其人,具有独特的个人魅力,用人不疑,力排众议,顶着全军的压力,义释尉迟敬德,从刀口之下救了尉迟敬德一命。而且,自此之后,李世民对他,更是无比的倚仗、信任,无所猜忌。 老实讲,李世民的这种个人魅力,彻底感化了尉迟敬德。在他看来,能效忠这样的主公,就算死了,也值了。所以,自从那件事后,尉迟敬德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报答秦王的不杀之恩。这次北邙打探敌情,尉迟敬德也是紧跟李世民左右,偏偏就碰上了王世充的大军。尉迟敬德报答秦王的机会,也随之而来。 单雄信手持长槊,策马杀向李世民,槊尖马上就要刺穿李世民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尉迟敬德挺身而出。当时,战况混乱,唐军将领都在各自为战,一时无法救援秦王。唯有尉迟敬德一人,远远望见单雄信冲向秦王,顿时怒发冲冠。他正想找个人好好发泄一下,结果单雄信出来当这个出头鸟,索性就拿这家伙练练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单雄信马上就要冲到李世民面前时,尉迟敬德突然大喝一声,挥舞着掌中一把大槊,跃马而来,从斜刺里杀出,横刺单雄信于马下。单雄信被尉迟敬德一槊刺倒,受伤坠马。 由于单雄信所穿甲胄比较坚硬,那一槊并未伤及性命,但也受了战伤。这位曾经横扫千军的瓦岗骁将,这个时候,也只能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尉迟敬德凭借出众武艺,成功解救出了秦王李世民。 关于尉迟敬德刺倒单雄信,解救李世民一事,民间评书演义、戏曲作品,每每言及于此,总是喜欢大书特书,——“枣园夺槊,单鞭救主”。讲的都是这件事,以此说明尉迟敬德的勇武绝伦,忠心护主。 再来看,尉迟敬德杀退单雄信,救出李世民后,骑在马上,以身庇护,掩护着李世民,边打边撤,且战且退。尉迟敬德舍生忘死,加上李世民武艺高强,在二人的共同合力之下,很快杀出重围,跳出了王世充的合围。 突出重围之后,李世民也缓过神来。刚才是自己兵力太少,才被王世充重兵包围。可是现在,自己已经顺利脱险,当然不能错过这个绝佳战机,眼下,应该趁机整合外围兵力,对王世充的一万兵马,予以痛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世民立即拍板,对山上的王世充大军,发起反攻。既然要痛击敌军,就要使出“杀手锏”。这个“杀手锏”,便是李世民手上的一张王牌,一支骁勇善战,所向无敌的亲兵劲旅——“玄甲军”。 上一章节介绍过,唐朝建立后,李世民专门从唐军部队中,挑选了数千精锐骑兵,经过认真操练,组建起了一支兵锋锐利,战力强悍的特种部队——“玄甲军”。玄甲军组建之后,李世民将这数千精锐,分成左、右两队,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四员大将,各领一部。 因此,李世民、尉迟敬德突出重围后,迅速集结了八千玄甲军骑兵,返身杀回北邙山高地,冲进敌阵,与王世充的一万兵马,展开激战。八千玄甲铁骑,对阵一万敌方精兵,也只有李世民有这种魄力。 双方一交战,王世充不由得大吃一惊,玄甲军战斗力的强悍,超乎他的想象。只见,八千玄甲军劲旅,犹如一股黑色旋风,在敌阵当中纵横驰骋,来去自如,竟然杀得一万郑军毫无还手之力,王世充逐渐落入下风。 不久,老将屈突通,率领唐军主力,及时赶来增援。看到援军赶到,李世民顿时信心倍增,立刻带领八千玄甲军,与屈突通主力合兵一处,夹击王世充。在李世民、屈突通的合力围击下,一万郑军土崩瓦解。 此战,王世充败得非常惨,惨到什么地步?根据史书记载,王世充仅以身免,只身逃回洛阳。唐军大获全胜,击破一万郑军,斩首三千余级,生擒敌将陈智略,并俘虏了敌方六千排槊兵。可以说,王世充带出洛阳围剿李世民的一万精兵,基本上全军覆没了,不是被唐军歼灭,就是成为了唐军的战俘: 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馀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返无所碍。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兵大败,仅以身免。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馀级,获排槊兵六千。 (《资治通鉴》) 此次北邙大胜,唐军凭借八千铁骑,打得王世充万余精兵全军覆没,尉迟敬德功不可没。若不是尉迟敬德及时出现,将单雄信刺于马下,恐怕,李世民早已丢了性命。还是尉迟敬德,拼命护着李世民杀出重围,李世民才能集结玄甲军,趁势反击,等待主力来援,一举大破郑军。可以说,这场战役的胜利,尉迟敬德是首功。 所以,李世民得胜回营,立即召开战后“总结大会”,论功行赏。当着众将的面,李世民大力表彰尉迟敬德,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比众人证公必叛,天诱我意,独保明之,福善有征,何相报之速也! (《旧唐书·尉迟敬德传》) 不仅如此,李世民命人抬出一箱金银,作为奖赏,馈赠给尉迟敬德。从此以后,李世民对尉迟敬德更是无比信任,视若左膀右臂。同样,尉迟敬德也是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地追随李世民,南征北战,每次大战,皆是唐军的开路先锋。 特别值得提一下,尉迟敬德骁勇善战,武艺超群,在唐军诸将当中,都是排得上号的猛将。关于尉迟敬德出众的武艺,史书中均有记载。比如,《旧唐书·尉迟敬德传》中,便记载了尉迟敬德的一项绝活技能: 敬德善解避槊,每单骑入贼阵,贼槊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以刺之。 尉迟敬德天生悍勇,擅长使用马槊。并且,尉迟敬德还拥有一项绝技,名为“解避槊”。所谓“解避槊”,就是每次冲锋陷阵的时候,敌军长槊刺来,尉迟敬德总能轻松夺过对方长槊,还可以反刺敌将。 而且,尉迟敬德往往单骑冲入敌阵,被敌军团团包围,却无法伤及分毫。历次激战,乱军之中,尉迟敬德经常凭借一柄长槊,杀出重围,每每可以刺中敌方将领,驰骋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往返自如。 话说回来,北邙一战,王世充调集大军,本来打算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斩首行动”,希望杀死李世民,迫使唐军不战自败。不曾想,弄巧成拙,反被李世民打了个落花流水,损失万余精兵不说,甚至,连王世充自己都差点丧在战场上,仓皇逃回洛阳。对于王世充来说,这场北邙大战,是典型的赔本不赚吆喝的买卖。 可以讲,北邙、千金堡战役,是唐军拔除洛阳外围据点后所取得的两场重大胜利。王世充经历这两场大败,军力遭遇重创,士气大大受挫,其生存空间也在逐步缩小。而反观唐军方面,在取得这两场大胜之后,则进一步加紧了对洛阳的军事包围。战场的形势,正在向着有利于唐军的方向发展。 当时,北邙大战不久,王世充手下的筠州总管杨庆,遣使请降。李世民为了表示重视,特意委派名将李世勣,率师出轘辕道,负责接收杨庆所部归降,安抚其众。又过了不久,武德三年(620年)十月,王世充治下荥、汴、洧、豫九州之地,相继降唐。 一个月后,唐朝安抚大使李大亮,攻取王世充沮、华二州。到了十二月,许、亳等十一州,先后请降。很快,王世充的随州总管徐毅,也举全州归降唐军。直到武德三年(620年)的年末,洛阳外围大部分重要的军事据点,全部被唐军攻拔。河南地区各个州县,不是主动归降,便是被唐军袭取。 经过前六个月的浴血奋战,李世民指挥唐军,基本完成了东征洛阳第一阶段的作战任务。重兵围困,逐步蚕食的战术,致使王世充的地盘日益缩小,仅剩洛阳一座孤城。应该说,此时此刻,唐军兵锋所向,将洛阳围得如铁桶一般,兵临城下。接下来,唐军马上就要对洛阳城发起攻坚战。 那么,面对唐军的大兵压境,困守孤城的王世充,又会进行怎样的垂死挣扎,他该如何抵御唐军的进攻?洛阳城下,李世民又将如何部署唐军主力,对洛阳展开进攻?这位大唐王朝年轻的军事统帅,到底经历了怎样刀光剑影,以及腥风血雨的凶险呢? 第十章 秦王东征(2)——洛阳城下修罗场 六个月的血战,东征洛阳的十万唐军精锐之师,在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直至武德三年(620年)年底,逐渐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早在唐军进入河南,兵临洛阳之初,李世民便已经定下了攻打洛阳的总体战略,八个字可以囊括:重兵包围,步步蚕食。这八个字,是李世民在洛阳之战的初始阶段所确立的大致基调。 首先,李世民集结重兵,布置了四路大军,对洛阳展开四面合围,营造出泰山压顶的气势;其次,李世民分派各部,四处攻略,扫除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一点点压缩王世充的战线,逼迫其退守洛阳孤城。 确切地说,这个战术,在攻打洛阳的初步阶段,的确起到了理想的效果。随着洛阳外围的军事据点,被逐一扫除干净,河南州县,尽皆望风而降。而且,北邙、千金堡两战大胜,使得唐军获取了惊人的战绩,歼灭了王世充上万精兵,沉重挫伤了王世充的军事实力,为洛阳攻坚创造了极为有利的局面。 因此,到了武德三年(620年)的年底,王世充的势力范围,仅仅只能控制在洛阳的一亩三分地,他在河南的大部分地盘,几乎丢光了。与此同时,经过六个月的战略推进,近十万唐军主力,彻底完成了对洛阳的军事包围。接下来,只待秦王李世民一声令下,唐军将士就能正式发起洛阳攻坚之战。 面对这样的局面,王世充慌了。现在的战局,对王世充极端不利。洛阳一座孤城,如果唐军大举攻城,王世充是撑不了多久的。如此境况,王世充决定壮士断腕,河南丢失的州县、城池,统统不要了,收缩兵力,固守洛阳;只要保住洛阳,自己的根基就还在,日后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因而,无论是李世民,还是王世充,他们都清楚,洛阳之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想要速战速决,希望非常渺茫。就这样,双方在洛阳城下打起了拉锯战。就在唐军和王世充相持不下之时,一支来自于第三方的军事集团,突然插足于唐、郑洛阳之战,立刻使得洛阳局势发生巨变。这支来自第三方的军事集团,便是——河北窦建德的夏政权。 王世充占据河南,窦建德远在河北,中间隔着一条黄河,相距甚远。窦建德为什么不好好在河北割据称雄,非要蹚洛阳这趟浑水?其实,并不是窦建德主动要来,而是王世充请他率军而来。 唐军围城,王世充困守洛阳,独木难支,洛阳大战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王世充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集结兵力,抵御唐军进攻;另一方面,王世充也在寻找外援。仅凭王世充一家军队,很难守住洛阳。所以,王世充急需外援,迫切需要得到第三方势力的支援,他将希望寄托到了河北窦建德身上。 窦建德雄踞河北,兵强马壮,倘若窦建德可以出兵救援洛阳,便能和王世充遥相呼应,夹击唐军。那样一来,唐军将会面临两线作战的压力,被郑、夏联军逼迫,洛阳之战或许还有转机。 于是,武德三年(620年)十一月,王世充主动遣使,请求窦建德出兵。而此时,窦建德也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同意出兵,和王世充结成同盟。并且,窦建德这个时候,也在积极整军备战,操练兵马,随时准备增援洛阳。关于王世充与窦建德结盟,共同夹击唐军,下一个章节会具体说到,在此不多赘述。 当然,尽管窦建德决定亲率大军,支援王世充。但是,窦建德不可能迅速出兵洛阳,他也需要时间准备。所以,窦建德即将救援洛阳消息,自然被李世民知晓,李世民不由眉头深锁。 李世民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的局面,与当初李密面临的情况,何其相似。之前,李密率领三十万瓦岗军,围攻洛阳城,本来胜券在握。结果,节外生枝,宇文化及的十万骁果叛军,突然介入洛阳战局。李密不得不调转枪口,对付宇文化及,最后造成的结果是,李密、宇文化及两败俱伤,让王世充坐收渔翁之利。 对于久经沙场的李世民来说,如果窦建德真的率军前来,和王世充结为同盟。那么,唐军此战必败无疑,将退出河南。不过,李世民到底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他冷静地分析战场态势,好在窦建德还没到洛阳。因此,时间就是生命,李世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这段时间,对李世民和十万唐军来说,实在太宝贵了,简直就是转瞬即逝的战机。李世民认为,必须趁窦建德到来之前,加紧对洛阳的大举进攻,争取尽快攻下洛阳。为了攻下洛阳,李世民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冲锋在一线。这样一来,洛阳城下的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同样,李世民也将经历前所未有的战场硝烟。 与此同时,王世充也没有闲着。不妨分析一下王世充此时的心理,他希望外援,却不完全依赖外援。窦建德到来之前,王世充还得靠自己,有所作为,抵御唐军进攻,不让唐军破城而入。 情势危急之下,王世充故伎重施,拿出当年对付瓦岗军的办法,集中洛阳全部的精锐,主动出城,和唐军作战。王世充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几次大战,损失了上万兵马,他自然不甘心失败。因此,王世充便想扳回一局,将主力部队带出洛阳城,寻找战机,打击唐军,说不定还能取得一定的战果。 单从军事角度而言,王世充此举,简直就是一步臭棋。郑国目前的军事实力,的确不适合出城作战。当前,最明智的决策,应该是集中兵力,固守洛阳,凭借洛阳的城池坚固,抵御唐军,等待窦建德大军到来。 相反,王世充率军出城,正是李世民所希望看到的。如果李世民挥兵强攻洛阳,或许最终能够攻下洛阳,但也会付出极大的伤亡与代价。倘若王世充带兵出城,李世民便可布置兵力,将王世充的精锐消灭在城外,令其元气大伤,拿下洛阳会更容易一些。由此可见,两军在洛阳城外的血拼,即将开始。 转眼,到了武德四年(621年)。此时,唐、郑两军之间的洛阳攻防战,已经如火如荼地开打了! 武德四年(621年)正月,王世充率先向唐军发起进攻。前文说过,武德三年(620年)十月,罗士信巧施妙计,大破郑军,智取千金堡。夺取千金堡,使得此地成为牵制洛阳的一处军事要塞。故而,王世充将千金堡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论如何也要从唐军手中夺回千金堡。 果然,刚一开年,王世充亲率数万郑军,就气势汹汹地杀奔千金堡而来,对千金堡展开了疯狂的反扑。看这架势,王世充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攻下千金堡。李世民未卜先知,他早就料到,王世充肯定会反攻千金堡。正因如此,李世民提前布下先手,委派两员名将镇守千金堡,他们分别是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 屈突通不用说,那是隋、唐两代功勋卓著的名将,久经沙场,以擅长守城而闻名。同样,窦轨也是唐军中著名的战将,从晋阳起兵到唐初统一战争,一直征战四方,军功赫赫。更重要的一点,窦轨还是李世民的舅父。所以,李世民留下屈突通、窦轨镇守千金堡,为的正是防备王世充反扑。 虽然屈突通、窦轨是能征善战之将,但毕竟势单力孤。面对王世充的数万大军,唐军渐渐不支,千金堡开始告急。没有办法,屈突通只好点燃烽火,向李世民求救,希望大军前来支援。 看到屈突通的求救信号,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出兵。这绝不是见死不救,李世民不愧是一位军事奇才,他判断,以屈突通的守城能力,肯定还能撑得住。此时按兵不动,反而能够起到麻痹敌军的作用,趁敌军松懈之时,再大举出击,从王世充背后包抄,断敌归路,或许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终于,直到屈突通第三次点燃烽火求救,李世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即刻率领数千玄甲军主力,倾巢而出,向千金堡挺进。由于李世民策马扬鞭,一路疾驰,很快脱离了主力,身边只跟着几名亲兵。 到了千金堡,李世民与王世充大军的迎面撞上。可是,李世民毫无惧色,迅速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只见,对面的一员敌将,中箭落马。然后,李世民身边的玄甲亲兵,一拥而上,生擒了这员敌将,他就是王世充的骑兵大将葛彦璋。葛彦璋中箭被擒,郑军一时间惊愕万分,面面相觑。 没等王世充反应过来,玄甲军主力随之而来。数千玄甲军骑兵,风卷残云,从敌军后方大举包抄、掩杀上来,一阵大砍大杀,郑军大败,被斩受俘者,多达六千余人。王世充本人,亦是十分狼狈,仓皇逃离,险些被唐军俘虏: 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将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遇,战不利。秦王世民帅玄甲救之,世充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俘斩六千馀人,世充遁归。 (《资治通鉴》) 本来,王世充率领主力出城,是要寻找战机,击败唐军。不料,首战失利,不仅没能夺回千金堡,反而折损了六千兵马,大败而逃。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更糟心的事,还在后头! 王世充兵败千金堡,收拢残兵,灰头土脸地逃回洛阳。不久,太子王玄应率领数千兵士,从虎牢关押运着一批粮草,前往洛阳。此时,洛阳城内,粮食紧缺,日益捉襟见肘。所以,王世充太需要这批粮草了。 然而,王世充的对手是李世民。李世民捏准了王世充的七寸,既然洛阳缺粮,何不顺手牵羊,打掉郑军的这支押粮部队。于是,李世民命令麾下大将李君羡,带领一队人马,于半路设伏。结果,王玄应刚一到,唐军伏兵就从四面八方杀出,邀击郑军,大破数千敌兵。王玄应仅以身免,粮草被唐军悉数劫走。 重创王世充、王玄应父子后,李世民马上拟定了一份进围洛阳的作战计划,写成奏表,委派谋臣宇文士及,前往长安,上呈唐高祖李渊,请父亲定夺。高祖接到李世民的上表,当即批准了他的作战计划。同时,为了激励李世民和前线将士,李渊又让宇文士及返回前线,转达自己的旨意: 归语尔王:今取洛阳,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馀子女玉帛 并以分赐将士。 (《资治通鉴》) 得到了父亲的首肯,李世民便要正式实施攻打洛阳的计划。很快,唐军又迎来了下一场激烈的血战——“青城宫之战”。 武德四年(621年)二月十三日,李世民统率唐军,移师青城宫,在此地修筑防御工事,准备进攻洛阳城。没等唐军修好壁垒,排好阵形,王世充却率领两万兵马,自洛阳方诸门倾城而出,在故马坊一带修建墙垣、沟堑,临谷水列阵,抵御唐军。可以说,这两万兵马,几乎是王世充手上最后的精锐力量了。 也许是连续作战,唐军将士疲惫不已,再加上王世充的两万兵马,突然出现,令唐军始料不及。如果真的打起来,唐军可能要渡河作战。万一王世充趁唐军不备,半渡击之,唐军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唐军诸将,人人面有难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到底是过河还是不过河。 但是,身为主帅的秦王李世民,仍然一如既往地保持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李世民率领一支玄甲军精骑,陈兵北邙,自己则登上北魏宣武帝陵,观察敌情。很快,李世民得出了一个结论:王世充不足为惧。他对左右这样说道: 贼势窘矣,悉众而出,徼幸一战,今日破之,后不敢复出矣! (《资治通鉴》) 李世民看得出来,王世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现在,不过是孤注一掷,垂死挣扎。只要打垮了他最后的两万精锐,王世充将彻底失去与唐军作战的能力,从此龟缩洛阳城中,再也不敢出战。 通过观察敌情,李世民迅速作出决定,马上过河,主动进攻郑军。于是,李世民命令行台仆射屈突通,率领五千步兵,作为先头部队,渡河进击王世充。并且,李世民和屈突通约定:“兵交则纵烟。”之所以让屈突通带领五千步兵先过河,就是要死死咬住王世充大军,为唐军主力渡河争取时间。 果然,屈突通率军渡河后,与郑军刚一交战,便点燃狼烟,通知李世民。看到滚滚升起的狼烟,李世民立即一声令下,主力大军全部过河,其中也包括他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军”。过河后,李世民发现,王世充军队的后方,防守比较薄弱。如果袭击郑军后方,一定能够彻底击溃王世充主力。 说干就干,李世民亲率数十名玄甲军精骑,杀进敌阵,一直冲击到郑军背后,展开猛攻。在作战中,李世民身先士卒,带领着区区数十名玄甲军骑兵,左驰右突,所向披靡,杀伤敌兵甚众,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是很快,意外发生了。怎么回事呢?原来,李世民率领玄甲军,冲到敌军背后,经过一道河堤。因为此处地形复杂,混战当中,李世民便与玄甲军失散了,玄甲军此时也是各自为战,顾不上秦王。此时此刻,李世民身边只跟着一名将军,他叫丘行恭。应该说,危险正在慢慢靠近李世民。 与大部队失散,李世民单枪匹马,身陷敌阵。不一会,许多郑军士兵,便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围了上来。激战中,李世民胯下战马,身中数箭。这匹受伤的战马,正是“昭陵六骏”之一的“飒露紫”。 情况万分危急,跟在李世民身边的将军丘行恭,一看秦王有难,自然要奋力护主。只见,丘行恭拿起弓箭,回马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敌兵相继应弦而倒。丘行恭的精湛射术,瞬间镇住了场面,郑军一时不敢上前。 趁此机会,丘行恭连忙将自己的战马,换给李世民骑乘。他自己跃下马来,为那匹受伤的“飒露紫”拔箭。奈何,飒露紫伤势过重,已经无力回天。不容丘行恭迟疑,当务之急,是要保着秦王杀出重围。 千钧一发时刻,丘行恭手执长刀,步行于马前,掩护着李世民往外反冲。丘行恭勇猛异常,抡动着手中一柄长刀,刀锋所及之处,连斩数人。李世民本身也是武艺高强,此时他骑在马上,亦在奋力杀敌。最终,在丘行恭的保护下,李世民成功突出重围,回到唐军阵营当中。 虽然李世民顺利脱险,但是,在刚刚的战斗中,李世民的坐骑“飒露紫”,不幸中箭牺牲。在今天唐太宗“昭陵六骏”的石雕中,唯独飒露紫的石雕,与其它五匹马有所不同。它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为受伤的飒露紫拔箭,这个人便是丘行恭。后来,唐太宗在《六马图赞》中,这样评价牺牲的飒露紫: 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讋三川,威凌八阵。 此时,大战依然在处于白热化阶段。唐、郑两军,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死战不退。尤其是王世充,表现得尤为英勇。他明白,此战若败,自己将再无翻盘的机会。因此,王世充率领军队,与唐军死拼。 要知道,王世充的部队,基本都是他从江淮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在江南镇压过农民起义,在洛阳击败过十万瓦岗军,也算是一支骁勇善战的劲旅。王世充指挥着两万兵马,奋力苦战,阵形数次被唐军冲垮,但又迅速重新聚拢。 青城宫的这场大战,从早晨一直打到中午。最后,王世充的军队,虽然英勇,但架不住唐军群狼式的轮番猛攻,整个战线一溃千里。郑军溃败,这是绝佳的战机。于是,李世民率领唐军,乘胜追击,纵兵奋击,直抵洛阳城下,俘斩郑军共计七千人。至此,唐军彻底击溃了王世充主力,大获全胜,根据《资治通鉴》记载: 烟作,世民引骑南下,身先士卒,与通合势力战。世民欲知世充陈厚薄,与精骑数十冲之,直出其背,众皆披靡,杀伤甚众。既而限以长堤,与诸骑相失,将军丘行恭独从世民,世充数骑追及之,世民马中流矢而毙。行恭回骑射追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马以授世民,行恭于马前步执长刀,距跃大呼,斩数人,突陈而出,得入大军。世充亦帅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纵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遂围之。 这场血战,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尽管重创王世充仅存的主力,大获全胜。但是,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以说是险中取胜。比如,举一个例子,李世民麾下悍将骠骑将军段志玄的故事。 段志玄此人,是秦王集团的重要战将。从太原举义开始,段志玄便在李世民麾下效力,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一路从太原杀入长安,战功赫赫。所以,段志玄也算是大唐的开国元勋,是唐军中赫赫有名的一员悍将。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将,却在这场大战中,差点丢了性命。 怎么回事呢?大战开始后,战场情况十分复杂。连李世民本人,都率领玄甲军迂回到王世充背后,发起猛攻,更不用说别人了。当时的唐军,几乎是各自为战,穿插在敌军的战线之中。就这样,英勇无比的段志玄,独自一人,力战郑军,策马深入敌阵,与敌兵厮杀在一起。那场面,颇有赵子龙七进七出的风采。 可是,激战之中,段志玄的战马,被郑军击伤。结果,段志玄从马上坠落,不幸遭俘。擒获了段志玄,两名郑军骑兵,裹挟着他缓缓后撤,想要回到大本营,向王世充邀功请赏。岂料,段志玄已经想好了脱身之法。 当准备渡过洛水时,段志玄突然一声大喝,猛一用力,将那两名骑兵直接拽下马来。然后,段志玄跳上一匹战马,纵马跑回唐军阵营。他身后数百名郑国骑兵,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段志玄逃脱,而不敢上前追击: 骠骑将军段志玄与世充兵力战,深入,马倒,为世充兵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志玄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 (《资治通鉴》)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大战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这件小事,正好从侧面反映出了王世充的倒行逆施,以至于到了人人可杀的地步。同时,似乎也从另一方面埋下伏笔王世充此战必败无疑。 原来,大战开始之前,唐军的骠骑将军王怀文,作为斥候,先行出营打探路径,勘察敌情。没有想到,王怀文刚一出营,便被郑军所擒。抓了王怀文,王世充起初并没有杀了他,反而对他礼遇有加,引置左右,以示亲近。 但是,王怀文对唐朝忠心耿耿,绝不投降变节。尽管王怀文身处敌营,但是他一直在隐忍蛰伏,等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刺杀王世充,然后回归唐军。等来等去,王怀文终于等到了他所希望的机会。 不久,王世充率军出右掖门,在洛水排列阵形,准备和唐军作战。此时,王怀文就在王世充身后,恶狠狠地盯着王世充。趁着王世充没有防备,王怀文突然手持长槊,猛刺过来。可是,王世充身上所穿的甲胄,比较坚硬。王怀文也许刺偏了位置,槊杆都折断了,竟然没有刺伤王世充。 刺杀王世充已经失败,王怀文当机立断,拨转马头,朝唐军阵营方向策马而去。刚开始,王世充身边的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一时来不及反应。但是很快,王世充的卫队反应过来,立刻一路追了过去,杀害了王怀文。 事后,王世充返回洛阳,当着群臣的面,脱去铠甲,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怀文以槊刺我,卒不能伤,岂非天所命乎!”实际上,这完全是王世充在自欺欺人。唐高祖李渊得知了王怀文的事迹后,十分欣赏其为国殉难的气节。故而,唐高祖下诏,追赠王怀文为上柱国、朔州刺史。 总而言之,洛阳城外的这场青城宫大战,李世民率领唐军将士,经过一上午的浴血拼杀,终于击溃王世充主力,取得了俘斩七千人的辉煌战果。一战下来,王世充手中仅存的最后精锐,被杀得所剩无几。 早在打这一仗之前,李世民就已经预料到了,一旦此战获胜,王世充将会完全丧失一战之力,从此龟缩洛阳,不敢出战。果然,王世充惨败,惶惶如丧家之犬,撤回洛阳。随即,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兵锋所指,将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接下来,李世民便要部署唐军,对洛阳展开强攻。 包围了洛阳,李世民决定趁热打铁,借着王世充元气大伤之际,出动大军,彻底清除洛阳周边为数不多的军事据点。 武德四年(621年)二月二十二日,郑国负责镇守河阳的宋王王泰,眼见唐军兵临城下,惧怕不已,竟然弃守河阳,不战而逃。王泰一逃,河阳立刻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其将赵敻等人,主动献城降唐。 河阳降唐不久,王世充的另外两员大将单雄信、裴孝达,则与唐军大将王君廓对峙于洛口,相持不下。李世民得知消息后,立刻率领五千步骑兵,驰援洛口。刚刚到达轘辕,单雄信等人听说李世民率军而来,连打都没打,直接脚底抹油跑了。趁着这个机会,王君廓挥兵追击,大破郑军。又过了数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也举城投降。 直到此时,洛阳外围所有的军事据点,全部被唐军清除。王世充在河南的地盘,差不多丢失殆尽,再无立锥之地。况且,青城宫之战,王世充仅存的最后精锐,也伤亡惨重。再想主动与唐军决战,已经不可能了。摆在王世充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守洛阳。只要保住了洛阳,王世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世充收拢残余兵力,准备死守洛阳。同样,李世民此时也在摩拳擦掌,集中唐军主力,强攻洛阳。一场洛阳攻防战,即将拉开帷幕。那么,唐军进攻洛阳,究竟是否一帆风顺,李世民又能否顺利拿下洛阳? 应该说,唐军强攻洛阳,打得是异常艰苦。虽然,王世充此时已是苟延残喘,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王世充打定主意,要死守洛阳,自然会全力抵御唐军的攻城,负隅顽抗。 更重要的是,洛阳城池高厚,易守难攻,隋唐两代的东都,其战略地位,与西京长安不相上下。当初,李密率领三十万瓦岗军,围攻洛阳长达一年之久,都没能攻克洛阳,反而一败涂地。由此可见,洛阳城的坚固,可不是浪得虚名。唐军若要攻下洛阳,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还有,尽管这个时候,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包围了洛阳宫城。但是,洛阳依旧固若金汤。甚至可以说,王世充对洛阳的防守,做到了无懈可击,滴水不漏的地步。《资治通鉴》中,记载了洛阳的具体防务: 城中守御甚严,大砲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 王世充拥有着远胜唐军的守城武器。比如,他有两个威力巨大的秘密武器。一个是抛石机,可以承载五十斤重的飞石,投掷两百步远;另一个则是八弓弩,这种武器,箭身如车辐粗细,箭镞则如巨斧一般,最远射程可达五百步,杀伤力极大。这两件武器,是王世充死守洛阳的绝世兵器。 洛阳城防坚固,王世充又婴城固守,李世民除了四面围城,也只能望城兴叹。王世充死守洛阳,唐军攻城毫无进展。几乎所有人都感觉攻城无望,就连唐高祖李渊也曾经想过从洛阳撤军。唯独李世民一人,坚定信念,绝不动摇,甚至不惜和父亲李渊发生分歧,顶住所有人的压力,最终打赢了这场战争。 李世民集结唐军全部主力,将洛阳城团团围住。紧接着,李世民指挥近十万唐军,四面攻城,昼夜不停,对洛阳发起了猛烈攻击。洛阳终究城池坚固,虽然唐军奋力进攻,但由于守城郑军的拼命顽抗,唐军连续攻城十几天,竟然没能攻克洛阳。在这个过程中,唐军付出了较大的代价,也没有拿下洛阳。 尽管唐军强攻洛阳,暂时受阻。但是,王世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甚至已经进入了山穷水尽的绝境。 与唐军几番交战,王世充折损了数万精兵强将,他赖以起家的“江淮劲旅”,基本上伤亡殆尽。因此,王世充困守洛阳,用于守城的部队,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再加上王世充的倒行逆施,导致他彻底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不少人都已经对他失去信心,纷纷要脱离王世充阵营。 比如,唐军攻城期间,洛阳城中,先后有十三位高级官员,想要翻城而出,倒戈投唐。可惜,事不机密,被王世充发现了。要知道,王世充对待政敌和背叛者,从不手软。结果,王世充一发狠,这十三人瞬间人头落地。不过,从另一个方面,也能反映出,王世充已然独木难支,濒临崩溃。 洛阳久攻不克,进展很不顺利,这让许多唐军兵将,不免有些失落、沮丧。而且,从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到武德四年(621年)二月,唐军一直处于连续作战的状态,整个部队疲惫不堪。洛阳又一时半会打不下来,陷入泥潭。于是,唐军将士不由人心思归,萌生了返回关中的念头。 此时,唐军内部,退兵之声甚嚣尘上,不少将领也纷纷内心动摇,想要返回关中。果然,以任国公刘弘基为代表的唐军诸将,集体向李世民进言,请求班师回朝,休养生息,等将来有机会了,再次进攻洛阳。 诸将请求班师退兵,这显然与李世民的想法,背道而驰。李世民深知,洛阳一战,事关重大。如今,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王世充逼入绝境,扫平河南各地。洛阳之所以暂时难以攻克,那是因为王世充在进行困兽之斗。如果此时撤兵,势必前功尽弃,唐朝统一天下的大业,也将遥遥无期。 所以,李世民耐心地对诸将分析形势,在他看来,河南之地,已经尽数被大唐掌控;王世充所能管辖的地方,仅剩洛阳孤城一座。如果一鼓作气,攻下洛阳,只是时间问题。倘若此时撤兵,必将功亏一篑: 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 (《资治通鉴》) 与此同时,为了扼制军中的退兵流言,李世民的决心与手段,也是非常强硬,他立即宣布了一条严厉的军令,告诫全军将士:“洛阳未破,师不必还,敢言班师者斩!”面对秦王的立斩军令,唐军上下,瞬间平静下来,再也没有人提退兵之事。 刚刚稳定了军队的情绪,又有人动了从洛阳撤兵的心思。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唐高祖李渊。洛阳战况的军报,传至长安,送到唐高祖的面前。李渊得知前线战事后,也不由内心动摇起来。 唐高祖李渊认为,洛阳城防坚固,王世充又铁了心要死守,唐军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洛阳。既然如此,倒不如暂时从洛阳撤军,回到关中休整。何况,此番攻打洛阳,唐军基本占领了河南全境。返回关中后,唐朝应该好好经营打下的河南州县,以便为下一次进攻洛阳的战争打好基础。 很快,唐高祖发布密敕,命令李世民班师。接到父亲的密敕,李世民顿时左右为难起来。一方面,他不能公开违背父亲的旨意;另一方面,眼看胜利在望,他又不想白白放过近在咫尺的洛阳城。 思来想去,李世民还是决定,不能撤军,这场仗要继续打下去。可是,毕竟唐高祖的密敕已下,李世民总不能抗旨吧!经过一番考虑,李世民当即上表高祖,向父亲详细分析洛阳军情,同时,立下军令状,保证攻下洛阳。不仅如此,李世民特意委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觐见,向唐高祖当面力陈: 世充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一城而已,智尽力穷,克在朝夕。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接,后必难图! (《资治通鉴》) 李渊收到李世民的上表,以及听了封德彝的当面力陈,认为李世民分析得很有道理,便不再提撤军一事,支持李世民继续围攻洛阳。说服了父亲之后,李世民又对王世充展开心理攻势,他致书王世充,对他晓以利害,希望他不要顽抗到底。可是,王世充始终置之不理,不予答复,这是拒绝了李世民的劝降。 既然劝降不成,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打,打到王世充投降为止!不久之后,唐军趁夜行军,一举袭破了虎牢关,生擒荆王王行本、长史戴胄。夺取虎牢关,是李世民在整个洛阳之战期间下的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因为在不久的将来,李世民正是在虎牢关这个地方,彻底决定了洛阳之战的最终胜负,一战功成。 到了武德四年(621年)三月,针对洛阳久攻不克的困局,李世民及时调整攻城战术。先前,李世民大军围城,以为王世充主力被灭,肯定能迅速攻取洛阳。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洛阳郑军的守城能力。面对唐军的大举攻城,郑军决定殊死一搏,拼命死守。因此,洛阳才久攻不克。 不过,李世民非常善于总结经验教训,速胜不行,不如缓胜。于是,李世民改变了原先一味强攻的战术,采取了一种较为稳妥的方略:围困。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唐兵围洛阳,掘堑筑垒而守之”。李世民命令部队,在洛阳城外挖掘堑壕,修筑壁垒,要和城中王世充长期对峙。 很明显,李世民围而不攻,这是要活活困死王世充,切断洛阳与外界的联系,耗尽洛阳城中的粮食补给。李世民很清楚,王世充如今已今非昔比,主力损失殆尽,城内粮草短缺,而自己麾下有十万大军,帐下还有一大批善战的名将,更有后方源源不断的水陆补给线。供应前方大军。所以,李世民认为,跟王世充耗,自己完全耗得起。这样一来,李世民和王世充二人,就在洛阳城下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李世民一改变战术,马上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本来,洛阳城中,已经极度缺粮。现在,李世民又对洛阳围而不攻,这样使得洛阳的形势愈发严峻,爆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粮食危机。曾经繁华富庶的东都洛阳,此时此刻,则完全变成了一副阴森恐怖,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 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一匹直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皇泰主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虽贵为公卿,糠核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戴,往往馁死。 (《资治通鉴》) 由于极度缺粮,造成了洛阳城内的通货紧缩,一匹绢有时候只能换来三升粟,一匹布也只能换来一升盐。以前那些价值连城的服饰珍玩,到这个时候,一分钱都不值,甚至贱如泥土。 洛阳城中的粮食,基本吃完了,连草根、树皮都吃完了。老百姓吃不上饭,怎么办呢?他们只能将泥土、米糠活在一起,做成面饼,暂时果腹充饥。可是,这样所造成的后果是,营养不良。许多百姓都身患重病,全身浮肿。一时间,饿殍遍地,死者不计其数,场面非常凄惨,不忍直视。 普通百姓如此,那些洛阳的高层官员,也好不到哪去。当初,皇泰主迁入宫城的百姓,总共有三万人家,而此时却剩下了不到三千家。洛阳百官,无论是公卿,还是尚书郎,也总是吃不饱饭,经常饿死一大片。 由此可见,李世民调整战术,围而不攻,无疑对王世充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时的洛阳城,只剩下一副好看的躯壳罢了,内部早已烂透了。战争进行到这一步,王世充真的是黔驴技穷,江郎才尽。 应该说,接下来,李世民只需继续围困洛阳,摧毁王世充的斗志,多则一至三月,少则半月,王世充将会彻底陷入弹尽粮绝,内外交困的绝境。届时,攻下洛阳,不过是举手之劳。说不定,还能不费一兵一卒,迫使王世充出城投降。洛阳之战打到现在,才算出现了一点胜利的曙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围困洛阳孤城,眼看胜利在望,攻下洛阳计日可期的关键时刻,情况却发生了骤变。一支远道而来的军事力量,突然直奔洛阳而来,介入唐、郑洛阳之战。由于这支军事力量的出现,使得本来明朗起来的洛阳战事,立刻变得尤为复杂。 这支远道而来的军事力量,正是称雄河北的窦建德军事集团。窦建德一来,如火如荼的洛阳之战,瞬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李世民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首先,王世充龟缩城中,洛阳久攻不克;其次,窦建德又率大军而来,支援洛阳。在这种情况下,唐军很有可能承受两线作战的压力,面临被王世充、窦建德两面夹击的危险。 如此,问题也就来了。窦建德作为称雄河北的一方霸主,他为什么不好好在河北称孤道寡,非要插手唐、郑两国的洛阳之战呢?窦建德支援洛阳,到底是出于公心,真心实意与王世充联合,对抗李唐;还是包藏祸心,别有目的? 对于窦建德的突然搅局,本已稳操胜券的李世民,又会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局面呢?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唐战神,将怎样打破王世充、窦建德两股强敌的双层夹击,进而实现李唐王朝统一中原的宏图大业呢? 第十一章 两军对阵(1)——郑夏结盟 武德四年(621年)的洛阳城,弥漫着刺鼻的战火硝烟味。血腥与繁杂交织的恶臭,笼罩着这座昔日繁华的大隋东都。洛阳城下,李世民亲冒矢石,身先士卒,率领十万唐军,猛攻洛阳,久攻不下;洛阳城内,王世充则在负隅顽抗,苦苦支撑。唐、郑双方,打起了一场胜负难料的拉锯战。 就在李世民与王世充在洛阳相持不下,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却突然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无比震惊的消息,虎踞河北的夏王窦建德,率领十余万大军,直奔洛阳而来,支援王世充。洛阳战局,立即发生巨变。 窦建德的来援,对于正在攻城的李世民和唐军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因为,唐军极有可能会陷入郑、夏两军合围,功亏一篑。但是,对王世充而言,窦建德的来援,简直就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要紧紧抓住才行。 那么,窦建德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前来救援王世充呢?在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鲜为人知的内情?与此同时,面对突如其来的窦建德大军,用兵如神的秦王李世民,又将如何施展他的军事才能,以李唐一国军力,迎战郑、夏两国十余万联军,为唐王朝攻取洛阳,统一中原赢得最后的胜利? 窦建德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前来救援洛阳王世充?关于这个问题,来龙去脉,非常复杂。既有王世充的无奈,又有窦建德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总而言之,这就是唐、郑、夏三大国之间政治、军事角力的必然结果。 前文说过,武德三年(620年)四月,唐王朝一举消灭了山西刘武周政权,巩固了关中之主的地位。至此,李唐王朝的势力范围,横跨中国北方,将关中、河东、陇右、河西、巴蜀等地连成一片,实力日益强盛。 当时,普天之下,实力最强的军事武装集团,主要有三个:唐高祖李渊建立的唐朝、王世充建立的郑国、窦建德建立的夏国。这三大政权,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李唐囊括关中、河东,又统一西北、巴蜀,王世充占据河南,窦建德称雄河北,形成了唐、郑、夏三足鼎立之势。 与此同时,唐、郑、夏三足鼎立,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一种国家实力的平衡。三国之间,各有优势,互相征伐,可谁也无法在短期内吃掉对方。这种平衡,既微妙又重要,起码能在一段时间内,操控中原形势的走向。 但是,谁若要号令天下,扫平群雄,就必须率先打破这种平衡,改变三足鼎立的格局。这样的做法,是需要一定魄力的,也许会一举统一中原,克成大业,也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招致其余两国的群起攻之。 很快,三国之中,便有一国,打破了这种平衡,谁呢?李唐。武德三年(620年)七月,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东征洛阳,正式揭开了李唐王朝统一中原的序幕。而且,唐朝挥师东征,进攻洛阳,也间接敲打了一下王世充、窦建德二人。这次东征,让王世充和窦建德都各自感到了不安。 首先,最为不安的,当然是王世充。此次大举东征,唐军兵锋直指洛阳,并迅速席卷整个河南。一旦洛阳被唐军攻破,王世充的郑国,也将烟消云散。所以,无论如何,王世充肯定会死守洛阳。 其次,即使唐军真的攻下洛阳,尽收河南之地,就真能满足唐高祖李渊的狼吞虎噬吗?肯定不会。灭了郑国之后,李唐王朝的下一个目标,便是窦建德的夏政权,势必直取河北。因而,李唐东征洛阳,与王世充政权开战,难免会让窦建德产生不安,有一种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必须要提及的一点是,在唐、郑两国的洛阳争夺战中,河北窦建德政权的立场,显得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这样讲,窦建德最终的选择,直接关系到洛阳之战的胜负,影响着中原总体战局的发展。 李唐与郑国的洛阳之战,打了将近大半年,陷入了长期的拉锯与相持之中。王世充虽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依旧还在困守洛阳。唐军尽管连战连捷,却无法迅速攻克洛阳。究其原因,那是因为,两国实力均衡,难分伯仲。在这种情况下,窦建德的夏国,成为了唐、郑竭力争取的对象。 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此时的唐、郑二国,犹如天平的两端;而窦建德则是一个重要的砝码。只要窦建德支持哪一方,哪一方的胜算就会更大一些,胜利的天平,就会向哪一方倾斜。李渊、王世充,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清楚窦建德的重要性,自然要不遗余力地拉拢窦建德,争取第三方势力的支持。 战争初期,最先拉拢窦建德的,正是李唐王朝。武德三年(620年)八月,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刚刚进入河南,开到洛阳前线,李唐朝廷方面,就主动向窦建德抛出了橄榄枝。唐高祖李渊派遣使者,前往河北,提出要和窦建德结盟。如果窦建德答应和唐朝结盟,那么,唐军东征洛阳,将会顺利许多。 李渊为什么要和窦建德结盟?他有两方面的考虑。其一,唐高祖当然希望,能与夏国结成同盟,共同讨伐郑国,尽快攻下洛阳。其二,退一步讲,即使窦建德不答应与唐结盟,也不要和郑结盟,至少应该保持中立。 面对李唐主动要求结盟,窦建德会作何反应呢?这位夏王的态度,十分暧昧,模糊不清。窦建德既没有答应与唐朝结盟,也没有明确拒绝。同时,为了表示礼尚往来,窦建德还释放了唐高祖的妹妹同安长公主,先前攻打黎阳,同安公主被俘。这一次,窦建德让她与唐使一同返回长安。 那么,窦建德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态度?很简单,他在坐山观虎斗。因为此时,洛阳之战才刚刚开始,唐、郑势均力敌,谁胜谁负,尚未可知。窦建德不清楚,唐军究竟能否占据上风。 另外,窦建德也有称霸天下的雄心。与唐朝联盟,共同对付王世充,他担心是与虎谋皮,为他人作嫁衣裳。一旦唐军攻下洛阳,战争结束,夏国也将元气大伤。到时候,唐军若要一举灭夏,岂非易如反掌?因此,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窦建德还是婉言谢绝了唐朝的结盟请求。 唐朝没能和窦建德结盟成功,王世充却成功了。最终,窦建德亲率大军,前来支援王世充,涉足洛阳战事。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窦建德舍弃李唐,反而选择了王世充呢?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窦建德并不想救援王世充,无缘无故,谁愿意管这种闲事。更何况,郑、夏两国,早已交恶,积怨甚深: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阳,建德袭破殷州以报之。自是二国交恶,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阳,世充遣使求救于建德。 (《资治通鉴》) 起初,为了对抗李唐,窦建德主动和洛阳联合。当时,还是皇泰主杨侗在位。所以,窦建德向皇泰主奉表称臣,皇泰主遂册封窦建德为夏王。但是,好景不长。不久,王世充篡位自立,废黜了皇泰主,建立郑国。由于王世充的称帝,使得窦建德与洛阳所谓的盟友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窦建德看来,自己是向皇泰主称臣,又不是向他王世充称臣。所以,既然现在王世充篡位称帝,这个名义上的盟友关系,也就成为了一纸空文。于是,窦建德决定自己分家单干,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正式和洛阳分道扬镳。这样一来,王世充、窦建德之间的火拼,在所难免。 果然,王世充称帝后,郑、夏两国之间,冲突不断,经常发生边境摩擦。比如,窦建德之前大举进犯唐朝潼关以东,攻陷了军事重镇——黎阳。不过,王世充也盯上了黎阳这块“肥肉”,称帝不久,即派兵马入侵黎阳,打算夺取黎阳。 窦建德也不是吃素的,既然王世充主动挑衅,自己也不能示弱。随即,窦建德点齐兵马,一举袭破了郑国治下的殷州,作为对王世充入侵黎阳的报复。从此,郑、夏两国正式交恶,甚至连信使都不往来了。 直到武德三年(620年)七月,李唐十万大军挥戈东征,兵逼洛阳,郑军节节败退,坐困孤城。此时,王世充无计可施,自己根本不是李世民的对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寻找外援,他想到了河北的窦建德。于是,王世充派出特使,连夜前往河北,向窦建德求援,希望窦建德可以出兵相助。 接到王世充的求援信,窦建德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救援王世充,毕竟两国积怨已深。就在窦建德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番话,却让窦建德热血沸腾,并下定决心,出兵援郑。这个如此神通广大的人物是谁呢?中书舍人刘斌。他向窦建德献上了一条足以一统天下的计策: 今唐有关内,郑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势也。闻唐兵悉众攻郑,首尾二年,郑势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强郑弱,其势必破郑,郑破则夏有齿寒之忧。为大王计者,莫若救郑,郑救其内,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却唐全郑,此常保三分之势也。若唐军破后而郑可图,则因而灭之,总二国之众,乘唐军之败,长驱西入,京师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 (《旧唐书·窦建德传》) 首先,刘斌在为窦建德分析形势。当今天下,李唐坐拥关中、河东等地,郑国占据河南,夏国虎视河北,三国呈鼎足而立之势。现下,李唐集中全国精锐兵力,东征洛阳,灭亡郑国,只是迟早的事情。如果郑国被灭,唇亡齿寒,李唐下一步的行动,绝对是出兵灭夏。到了那时,夏国就岌岌可危了。 然后,刘斌又向窦建德提出自己的建议。为今之计,大王应该全力救郑,共同击退唐军。这样有两个好处,退则可裂土割据,进则可兼取天下。不要说保全领地,就算是一统天下,亦不在话下。 与郑联合,击退唐军,起码能够继续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且,唐军败退之后,郑国必然元气大伤,筋疲力尽。到时候,夏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洛阳,灭了郑国。之后,夏王便能集两国兵力,一路西进,突破潼关,攻入长安。届时,唐、郑二国,皆是夏王囊中之物,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听了刘斌的分析,窦建德心花怒放,这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一统大计吗!所以,窦建德非常高兴,连连称赞道:“此良策矣。”偏偏这个时候,王世充遣使来夏,乞求窦建德出兵。刚想打瞌睡的时候,就有人来送枕头了。于是,窦建德当即满口答应,并派出使者前去洛阳,通知王世充,自己不日将率军而来,解洛阳之围。 在通知王世充的同时,窦建德又派遣使者,前去面见李世民,希望李世民可以从洛阳撤军。李世民当然不会同意,但又不能公开和窦建德撕破脸。故而,李世民便将窦建德的使者留在军中,不予答复。 不过,以李世民的睿智,他也判断出了,窦建德已经和王世充串通一气,上了王世充的贼船,所以,必须趁窦建德大军到来之前,快速攻下洛阳。正因如此,李世民加紧了对洛阳城的进攻,亲冒矢石,昼夜不停,才将王世充逼入绝境。 虽然窦建德同意出兵援郑,但是,出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正式出兵之前,窦建德也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收拢大军、筹集粮草、分派众将等诸多事宜。 另一方面,在率军开赴洛阳之前,窦建德还要做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肃清后方隐患,为救援洛阳解除后顾之忧。于是,窦建德开始大规模用兵,扫平周边威胁夏国的割据势力。 自从窦建德兴起以来,河北群雄几乎都被窦建德征服。只有一些小股势力,处在夏国肘腋之间,以两股势力最为典型:幽州罗艺、曹州孟海公。这两股势力,虽然远远比不上窦建德,但也算要枪有枪,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对于雄踞河北的夏国,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窦建德自然不能容忍,他决意讨平这两股势力。然而,令窦建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两股势力,却是自己称雄河北以来,所遇到的最强劲的两个对手,特别是幽州罗艺。 罗艺占据幽州战略要地,招兵买马,军力强盛。窦建德曾经数次围攻幽州,甚至有一次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试图打下幽州,灭了罗艺。不料,事与愿违。幽州久攻不克不说,反而损兵折将,进展不顺。几番较量下来,窦建德也明白,幽州一时难以攻克,只能暂时放弃了攻打罗艺的计划。 无法攻下幽州,灭了罗艺,于窦建德而言,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对于曹州的孟海公,窦建德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孟海公不比罗艺,兵少地稀,打起他来,要比攻打罗艺容易许多。 孟海公此人,曹州济阴人士,也是隋末唐初的地方军阀之一。他的势力范围,包括曹、戴二州,占据周桥城,攻掠河南之地,一度拥有三万精兵。孟海公的实力不算强,但是对窦建德的夏政权来说,依然是一个潜在的隐患。所以,这颗钉子,必须要拔掉,只有将其彻底平定。 武德三年(620年)十一月,窦建德亲率大军,渡过黄河,进攻曹州,征讨孟海公。第二年,也就是武德四年(621年)二月,窦建德攻克周桥,占领曹州,俘虏了孟海公。就这样,窦建德扫平了曹、戴二州。孟海公被俘后,窦建德并没有杀他,还收降了他原来的旧部,准备带着他们,一起救援洛阳。 平定孟海公后,夏国后方基本趋于稳定,且窦建德的军事实力,也进一步得到了扩充。而此时,兵马、粮草均已筹集完毕,一切准备就绪。于是,窦建德决定,要亲率大军,去解洛阳之围,夹击唐军。 武德四年(621年)三月,窦建德命大将范愿留守曹州,自己则亲率夏国全部精锐主力,以及新收降的孟海公、徐圆朗部众,总计十余万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从河北开拔,浩浩荡荡,向西救援洛阳。 窦建德亲率十余万夏国大军,向洛阳进发,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首先,夏军兵至滑州,驻守滑州的郑国行台仆射韩洪,一看是窦建德大军,立即打开城门,接应夏军。因此,夏军暂时驻扎于酸枣。 不久,窦建德继续挥军西进,连克管州、荥阳、阳翟等地,水陆并进,以船运粮,溯黄河西上,声势尤为浩大。窦建德如此大张旗鼓,高调出兵,目的无非有两个,第一,告诉王世充,自己已经率军赶到;第二,也是为了震慑唐军。 王世充得知窦建德来援的消息后,大喜过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窦建德给盼来了。因此,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遣手下大将郭士衡,率领数千兵马,前去与窦建德的部队会合。会合之后,窦建德部在成皋东原驻营,并于板渚营建宫室。紧接着,窦建德又遣使与王世充互通消息,希望东西夹击唐军。 唐朝东征中原的两大强敌,终于联合在了一起,齐聚洛阳。李唐王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唐、郑、夏三国大军,即将在洛阳城下,展开一场千古大战,这也是决定天下走向的一场大战。 再来看看窦建德这边的情况。 按道理,窦建德率领十余万大军,抵达洛阳,应该立即与王世充夹击唐军。不过,窦建德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他还是给双方留了一丝余地,决定先礼后兵。一方面,窦建德出兵救援洛阳;另一方面,他则与唐军保持联系。 刚刚驻军下来,窦建德便给李世民写了一封亲笔信。在信中,窦建德希望李世民可以引兵退回潼关,归还原先占领的郑国土地,双方罢兵言和,重修旧好。可以看出,窦建德这是在两头押宝,不管最后唐、郑双方谁赢了,窦建德都可以获得更多选择的余地,不至于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惜,窦建德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此次东征,李世民亲率十万唐军,兵临洛阳城下,就是要攻下洛阳,灭了王世充,统一中原。所以,李世民自然不会因为窦建德的三言两语,便引兵退去。窦建德有些异想天开了,他以为李世民会被吓住,但这招对李世民根本不起作用。 话又说回来,窦建德救援洛阳,也给李世民出了个难题。战争发展到现在,旷日持久,李世民遇到了和当年李密一样的难题:两线作战。王世充、窦建德连成一片,对唐军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本来,李世民率领唐军,经过将近半年的浴血奋战,已经消灭了王世充大量的有生力量,迫使其龟缩洛阳城中。一切按部就班,本应胜券在握。可是,郑、夏联盟,使得情况发生巨变。所以,李世民必须趁夏军到来之前,攻下洛阳。然而,洛阳城始终未能攻克,就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洛阳久攻不克,王世充据守孤城,唐军顿兵于坚城之下;窦建德大军又赶来增援,与王世充合兵一处。万一王世充、窦建德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十万唐军,随时面临着兵败的危险。 在这个历史的重要关头,李世民再次面临选择。老实讲,李世民这次所要做出的选择,是他多年军事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要比平定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难上百倍千倍。稍有不慎,不单单是打不下洛阳,反而会功败垂成,导致大唐失去统一中原的良机。李世民身为唐军统帅,必须要对十万将士的生命负责。 因此,接到窦建德要求退兵的亲笔信后,李世民不敢擅专,立刻召集文武将佐,进行商议,集思广益,讨论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窦建德大军。没有想到,唐军内部,关于此事,居然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王世充、窦建德联盟,形势对唐军非常不利。在这种情况下,唐军将佐之间的分歧,也随之出现。以文臣、武将为代表,一部分人主张暂避敌军兵锋,撤出洛阳,返回关中;还有一部分人,则坚决反对撤军,极力主张和王世充、窦建德一战到底。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各有各的道理。 比如,唐军中的一位将领,率先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谁呢?宋州刺史郭孝恪。郭孝恪此人,前文曾经提到过他。郭孝恪早年在瓦岗军中效力,一直是名将李世勣的得力助手,与李世勣一起镇守黎阳、共同反出窦建德大营、经营武牢以东。可以看出,郭孝恪是一位极富韬略的唐初名将。 李世民召集将佐商议,郭孝恪第一个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是唐军中典型的主战派代表,坚决反对从洛阳撤军,主张和王世充、窦建德死磕到底。并且,郭孝恪专门向李世民献上一条计策: 世充日踧月迫,力尽计穷,悬首面缚,翘足可待。建德远来助虐,粮运阻绝,此是天丧之时。请固武牢,屯军汜水,随机应变,则易为克殄。 (《旧唐书·郭孝恪传》) 郭孝恪准确分析了洛阳的敌情,在他看来,王世充已经是山穷水尽,再也没有一战之力。只要继续围困洛阳,王世充便不足为惧。所以,唐军目前面临的唯一敌人,正是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 别看夏军声势浩大,但是,郭孝恪认为,窦建德远道而来,士卒疲惫,粮草不济,正好有利于唐军避实击虚,出奇制胜。故而,郭孝恪提出了一个方略,应该派出精锐部队,坚守虎牢关天险之地,屯兵于汜水,截住窦建德大军,与其对峙;然后,逐渐消耗夏军军力,再寻找战机,一举击败夏军。 实事求是地讲,郭孝恪不愧是一员名将,熟谙用兵之道,他“请固武牢,屯军汜水”的建议,不失为一条妙计。很快,继郭孝恪之后,又有一人,提出了与郭孝恪一样的观点,——记室薛收。 薛收是李世民的重要幕僚,也是隋朝著名诗人、文学家薛道衡之子,后来更是著名的“秦府十八学士”之一。此人虽是文官,但他在军事方面,却有着独到的见解。洛阳战事胶着,窦建德大军来援,不少人建议从洛阳撤军。薛收却不赞成撤军,他也向李世民进言,只不过他的分析,比郭孝恪更加透彻: 世充保据东都,府库充实,所将之兵,皆江、淮精锐,即日之患,但乏粮食耳。以是之故,为我所持,求战不得,守则难久。建德亲帅大众,远来赴援,亦当极其精锐,致死于我。若纵之至此,两寇合从,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世充出兵,慎勿与战,大王亲帅骁锐,先据成皋,厉兵训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 (《资治通鉴》) 之前郭孝恪提出固守虎牢关,屯军汜水的方略,仅仅是从战术方面出发;而薛收的一番建议,则是站在全局考虑问题,高屋建瓴,见解独到。可以说,薛收是一步步通过分析敌情,进而提出具体方案。 首先,薛收认为,绝不能让王世充、窦建德联合在一起。唐军围攻洛阳数月,王世充损兵折将,城中粮食几乎耗尽,破城指日可待。倘若郑、夏一旦联合,窦建德将会源源不断,从河北向洛阳转运粮食。只要有了粮食供应,王世充便会下定决心,死守洛阳。那样一来,唐军攻克洛阳,就会增加许多难度。 如何才能摧毁王世充、窦建德之间的联盟?薛收提出了一个方案,分两步走。其一,留下主力部队,继续与王世充周旋,围困洛阳;其二,由秦王李世民亲自率领精锐,长途奔袭,进据成皋,阻击窦建德的大军。灭掉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就等于彻底灭掉了王世充最后的希望。届时,洛阳定能不攻自破,还可以将王世充、窦建德两股强敌,一网打尽,来个一锅端。 总而言之,无论是郭孝恪,还是薛收,都是积极主战,建议兵分两路,一边继续围困洛阳,拖住王世充;另一边,突出奇兵,进占成皋、虎牢关一带,伏击窦建德的十余万精兵。显然,李世民是赞同这个方案的。不过,唐军内部,也传来了另外一种不同的声音:力主撤兵。 建议撤军的一派,主要以萧瑀、屈突通、封德彝等老臣、老将为代表,他们一向主张稳扎稳打,反对冒进。所以,萧瑀、屈突通、封德彝三人,一致认为,洛阳久攻不下,窦建德又与王世充联合,情况对唐军极为不利。此时此刻,唐军应该退保新安,暂避敌锋,养精蓄锐之后,以利再战: 吾兵疲老,世充凭守坚城,未易猝拔,建德席胜而来,锋锐气盛;吾腹背受敌,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 (《资治通鉴》) 两种意见,一边主张兵分二路,一边则主张撤出洛阳,摆在了李世民面前,供他选择。负责地讲,这两种意见,都不失为良策。主战的观点,是出奇制胜的险招;而退保新安的提议,也是步步为营的稳妥之策。接下来,就是要看,李世民如何选择了,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引兵撤出洛阳。 要么说,李世民毕竟久经沙场,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他的思维不同于常人。思来想去,李世民最终决定,采纳郭孝恪、薛收等主战派的意见,拒绝从洛阳撤兵,将这个仗继续打下去。 李世民认为,此时绝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势必前功尽弃,大唐统一中原,也将遥遥无期。分兵伏击窦建德,虽然看似非常冒险,但也是险中求胜的奇谋。只要能够打败敌军,攻下洛阳,这个险还是值得一冒的。于是,李世民决意分兵。并且,李世民又将自己的作战意图,详细地向众将佐解释道: 世充兵摧食尽,上下离心,不烦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将骄卒惰,吾据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旬月之间,世充自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若不速进,贼入武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两贼并力,其势必强,何弊之承?吾计决矣! (《资治通鉴》) 这段话,充分展现了李世民的军事思想。作为一军主帅,李世民具有统筹全局,纵横捭阖的眼光,他一眼便看透了战局。多年的戎马生涯,让李世民时时刻刻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作出正确的判断。 在李世民看来,王世充目前主力折损,粮食耗尽,坐困洛阳孤城,不足为虑。只要唐军继续对洛阳围而不攻,困也能把王世充困死。所以,王世充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 至于窦建德,李世民分析得更为透彻。不要看窦建德此次带了十几万大军,一路攻城略地,声势浩大。实际上,窦建德也已是强弩之末。在此之前,窦建德刚刚率军,击破了孟海公所部,整个部队难免会产生轻敌的情绪。再者,窦建德救援洛阳,千里行军,士卒必定十分疲惫。 十余万夏军,骄惰疲惫,正好为李世民营造出了歼敌的战机。更令李世民感到万幸的是,窦建德率领十余万大军,来援洛阳,驻兵于成皋,并没有发兵攻打虎牢关。先前,唐军已经从王世充手中,夺下了虎牢关。那是因为,李世民深知虎牢关的重要性。然而,窦建德初到洛阳,却没有攻打虎牢关,无疑帮了李世民一个大忙。 正是因为窦建德的这个疏忽,才让李世民想出了一条对付窦建德的妙计。什么妙计呢?赶走窦建德前面,率领精锐部队,抢占虎牢关,扼其咽喉,伏击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倘若错过了这个机会,窦建德突破虎牢关,与王世充合兵一处,夹击十万唐军,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换言之,只要在虎牢关提前设伏,灭掉窦建德的这股援军,就等于断了王世充最后的念想。到时候,洛阳内无可战之兵,外无救援之军,王世充就只剩下投降一条出路。这样一来,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能被一举消灭。河南、河北也可尽成李唐囊中之物,统一中原,也将成为现实。 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李世民最终决定,兵分两路,留下唐军大部分主力,继续围困洛阳,将王世充压制在城内;而后,李世民亲率一支精兵,以最快的速度,抢占虎牢关,迎击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 然而,屈突通等军中老将,依旧觉得此举过于冒险,还是稳妥为上。因此,他们仍然向李世民进言,建议暂时将大军撤出洛阳,解围据险,静观其变。说白了,还是原来的老生常谈:撤军。李世民当然不能同意,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了屈突通等人的建议。他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打定主意后,李世民立即开始调兵遣将,对唐军各部进行部署,下令“中分麾下”。为了更好地完成破郑灭夏的作战任务,李世民将唐军分成两部,一部由老将屈突通辅助齐王李元吉,率领唐军主力,继续围困洛阳城;另外一部,则由李世民亲率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东出虎牢关,截击窦建德大军。 此前,武德二年(619年)的时候,齐王李元吉由于守城不力,不战而逃,致使太原失守,河东陷入一片战火兵燹。丢失了太原,使得齐王李元吉在唐朝国内,声名俱丧。所以,自从丢失太原后,唐高祖李渊便一直没有让李元吉再次领兵。所以,此次攻打洛阳,李元吉跟随二哥李世民,一道出征,实际上也就是跟在李世民身边打打杂。 虽然,李元吉也参与洛阳之战,但李世民心如明镜,自己这个弟弟,有几斤几两。故而,尽管李世民命他围攻洛阳,却不可能让他独断专行,留下经验丰富的老将屈突通,作为副手,辅助齐王。实际上,如何用兵,如何围困洛阳,李元吉根本不懂,一切也只能仰仗屈突通了。 留下李元吉、屈突通率领主力,围困洛阳,其主要目的,就是牵制住王世充,不让他从洛阳出兵,与窦建德会合。只要不让王世充率兵出城,唐军主力围城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与此同时,李世民的任务,亦是无比艰巨,他要亲率三千五百玄甲军,前往虎牢关设伏,截击窦建德十余万大军。 如此看来,两路唐军,各有分工,且互相配合协作。李元吉、屈突通围困洛阳,李世民奔袭虎牢关,环环相扣,互为因果。唐军主力围击洛阳,阻止王世充发兵出城,才能为李世民在虎牢关一战,争取更大的胜算;同样,李世民在虎牢关截击夏军,却直接关系到能否拿下洛阳。 此次,李世民将伏击夏军的地点,选在了洛阳天险之地——虎牢关。虎牢关,自古以来,便号称兵家必争之地。据《穆天子传》记载,相传,西周时期,周穆王曾经将进献上来的猛虎,圈养于此,故名为“虎牢关”: 天子猎于郑,有虎在葭中,七萃之士擒之以献,命蓄之东虢,因曰虎牢。 虎牢关是所谓的“洛阳八关”之一,位于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是洛阳以东的重要门户、关隘。并且,虎牢关此地,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李世民将伏击夏军的地点,选在了天险虎牢关,希望凭借此处的天险优势,挡住窦建德大军。 更何况,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此时正驻扎在成皋东原,与虎牢关近在咫尺。一旦窦建德反应过来,率军攻取虎牢关,那样一来,李世民所有的计划,就都泡汤了。所以,李世民必须要加快速度,赶在窦建德之前,迅速抢占虎牢关,打乱窦建德的部署,为虎牢关伏击战占得先机。 当时,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正是在正午时分出兵,向虎牢关进发。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唐军的动静,闹得很大,“时正昼出兵,历北邙,抵河阳,趋巩而去”。李世民与他的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浩浩荡荡,经过北邙山,直抵河阳,一路之上,烟尘滚滚,千骑驰奔。 恰巧,王世充正好站在洛阳城头,向城下瞭望,发现唐军似有异动。如果王世充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出兵袭击唐军,历史也许就会重写。然而,自青城宫之战后,王世充被李世民打怕了,他担心,这是李世民的诱敌之计,故意引诱自己出城,围而歼之。因此,狐疑之下,王世充选择了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唐军绝尘而去。 如果王世充有先见之明,发觉唐军的意图,及早预料到李世民会前往虎牢关截击夏军,岂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一失足成千古恨。最终,虎牢关之战,成为了决定洛阳战役的关键性一战,也成为了郑、夏两国的坟场,断送了各自的军队与政权,好戏才刚刚开始。 在王世充、窦建德结成同盟,夏国十余万大军,抵近洛阳,陈兵成皋,对唐军形成夹击之势的情况下,李世民审时度势,冷静判断,制定出了一套瓦解郑、夏联盟的方略:一面围困洛阳,一面设伏虎牢关。 不过,这种双管齐下,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首先,万一李元吉、屈突通围困洛阳失利,被王世充钻了空子,即使李世民在虎牢关打得再好,也是徒劳。另外,李世民此次前往虎牢关,所带的兵力,着实少了些,仅仅三千五百玄甲军,连一万人都不到。反观窦建德,坐拥十余万大军,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李世民的亲兵玄甲军,是唐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劲旅,所向无敌,就连王世充的江淮主力,被这支部队杀得所剩无几。但是,尽管玄甲军战力强劲,毕竟人数太少,要以三千五百人,对战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兵力对比,那可不是一般的悬殊。因此,李世民面临的危险,依然是一个未知数,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以,虎牢关之战,自然而然,成为了洛阳战役后期阶段,唐、郑、夏三国关注的焦点。那么,在即将到来的虎牢关之战中,面对数倍于己的窦建德大军,李世民又是如何施展自己的军事才华,与十余万夏军周旋?虎牢关之战,又充满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沙场较量,以及金戈铁马? 第十一章 两军对阵(2)——缠斗虎牢关 直到此时,武德四年(621年)三月,决定隋末唐初历史走向的洛阳之战,已经进入到了至关重要的关键阶段。因为,在这一年的年初,洛阳战局骤然发生巨变,而且是影响天下大势走向的巨变。 首先,在唐军将近半年的凌厉攻势下,王世充损兵折将,丧师失地,坐困洛阳孤城。无奈之下,王世充只得寻求外援,向河北窦建德的夏政权求助。与此同时,窦建德也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以及个人想要称霸天下的雄心,决定与王世充联合,夹击唐军,亲率十余万大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朝洛阳杀来。 依照常理,此时的战场态势,对唐军极为不利,两线作战,捉襟见肘。可是,唐军的统帅秦王李世民,却是一个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的怪才。经过一番思量,李世民最终决定,剑走偏锋,兵行险招,留下大部唐军主力,继续围攻洛阳城;至于李世民本人,则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奔赴虎牢关,伏击窦建德大军。 本来,洛阳之战,只是李唐与郑国之间的战争,仅限于唐、郑两大势力。不过现在,情况有变。窦建德突然介入,十余万夏军,陈兵于洛阳周边,使得敌我态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什么变化呢?原本是唐、郑两国的战争,竟然演变成了唐、郑、夏三国之间的角力。就这样,震烁古今的虎牢关之战,至此掀开了战幕! 不仅如此,唐、郑、夏三国数十万军队,齐聚于洛阳。而且,还是李唐以一国军力,对抗郑、夏两国联军,这其中所要承担的风险,仍是相当巨大。这场空前绝后的千古大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见,虎牢关之战,对于李唐王朝而言,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此战的最终胜负,直接关系到洛阳之战的成败,也关系到中原之主花落谁家。虎牢关一战,倘若胜利,唐朝不仅可以一举击溃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还能成功迫降王世充,兵不血刃,直下洛阳。如此一来,郑、夏两国,河南、河北之地,尽为李唐囊中之物。 反之,如果虎牢关之战的结局,唐军不幸战败,后果将极其严重。对唐朝的打击,不单单是折损主力,丧师兵败。更致命的损失是,此战若败,唐军将退出洛阳,元气大伤,再想卷土重来,反攻洛阳,必定难如登天。并且,唐朝一统天下的愿望,也将遥遥无期,难以实现。 故而,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摆在李世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有进无退,唯有胜利。不然的话,李世民和十万唐军将士,将绝无生机。所以,虎牢关一战,唐军只能赢,不能输。那么,作为唐军主帅,李世民率军奔袭虎牢关,又会如何巧妙用兵,与窦建德周旋,直至取得战争的终极胜利? 首先,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李世民初到虎牢关的情形。 之前,李世民定下分兵之计,命齐王李元吉、老将屈突通率领主力,继续围困洛阳;自己则亲率一支精锐部队,快速抢占虎牢关,迎击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在这个过程中,李世民的用兵原则,总结起来,四个字可以概括:兵贵神速。必须要以最快的行军速度,进驻虎牢关,挡住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 前文提及,窦建德率军抵至洛阳附近,并没有马上直取虎牢关,这样才给了唐军可乘之机。但是,这并不代表,窦建德不重视虎牢关。一旦窦建德反应过来,出兵攻取虎牢关,李世民的一切谋划,就都会付诸东流。因此,李世民必须要抢在窦建德前面,进占虎牢关。现在,唐军和窦建德拼的就是速度。 所谓速战速决,说干就干。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急速行军,奔赴虎牢关战场。当时,对于李世民而言,时间就是生命。李世民带着他的三千五百玄甲军,马不停蹄,昼夜不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虎牢关。 李世民为了尽快抵达虎牢关,选择在武德四年(621年)三月二十四日正午时分出兵。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率领玄甲军,进入虎牢关,成功抢占伏击地点。 三月二十四日,从洛阳出发;二十五日,到达虎牢关。在抢占虎牢关后,李世民命令麾下三千五百玄甲军,迅速做好战斗准备,严阵以待。果然,仅仅过了一天,二十六日,玄甲军与窦建德的第一次交锋,拉开了帷幕! 从部队开拔,到进驻虎牢关,再到与夏军正面交锋,李世民前前后后,总共才用了三天时间。由此可见,李世民行动之迅速,超出了窦建德的预料。虎牢关之战的初期,李世民率先抢得先机,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 虽然李世民成功抢占虎牢关,领先窦建德一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李世民从此便能高枕无忧。接下来,李世民所要面临的局面,则更为严峻。什么局面呢?还是前文反复提到的问题,李世民兵力太少。 李世民率军长途奔袭,抢占虎牢关,截击窦建德大军,仅仅点集了三千五百玄甲军。至于唐军的大部主力,此时全部留在洛阳城下,由李元吉、屈突通指挥,围攻洛阳。这样看来,李世民目前所能调动的兵力,只有区区三千五百玄甲军。而他对面的窦建德,却手握十余万大军,兵强马壮,实力不容小觑。 两军兵力对比,悬殊之大,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么,李世民是如何凭借三千五百玄甲军,对抗窦建德的十几万夏国大军,并一举将其击灭,最终取得虎牢关之战的完胜?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先不论胜负如何,能不能守住虎牢关防线,挡住窦建德的兵锋,都是一个大问题。敌众我寡,兵力悬殊,怎样排兵布阵、迎战夏军,成为了李世民与玄甲军将士,最应该首先要考虑的问题。简单来说,与夏军一战,这个仗到底该怎么打,究竟采取什么样的战法? 李世民深知,他必须承认一个现实,尽管玄甲军英勇善战,举世无双,但毕竟人数太少,只有三千五百精锐,还不到一万人。如果仅凭这三千五百人,去和窦建德的十几万兵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必然会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所以,照眼下形势来看,硬拼绝非上策,只能另辟蹊径,制造战机。 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既能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又能保存己方实力,将损伤降到最低。李世民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戎马倥偬这么多年,已经让李世民的指挥艺术、用兵智慧,逐渐变得成熟,变得炉火纯青。如何用兵布阵、打击敌人,李世民的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主张。 思前想后,李世民想到了一条方略,用来对付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缠斗。所谓缠斗,简而言之,就是通常所说的消耗战、游击战。李世民也清楚,自己兵少,窦建德兵多,正面硬抗,肯定占不到便宜。 不过,打消耗战,却是李世民的拿手好戏。他曾经运用这套战术,先后灭了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等强敌。正是因为有着这么多成功的先例,李世民信心十足,他相信,只要调度得当,以少量的玄甲军兵力,也能死死扼守住虎牢关天险,牵制住窦建德主力,使其大军无法前进,越过虎牢关,与王世充合兵。 也就是说,李世民与麾下的三千五百玄甲军,要像一根结实的绳索,牢牢缠住窦建德,令他不得抽身。李世民捏准了窦建德的软肋,夏国兵马千里行军,人困马乏。等到夏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之时,便是唐军大举反攻的良机,定能一战而定。这就是李世民缠斗夏军的具体策略。 面对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与玄甲军对峙于虎牢关的咄咄逼人之势,李世民临危不乱,制定了缠斗夏军的战法。客观地讲,这的确是一条能够克敌制胜的妙计。接下来,李世民便要正式实施。他是一个典型的行动派,从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决定要打,就要迅速行动,来个出其不意。 很快,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进入虎牢关的第二天,唐、夏两军之间的第一场战斗,正式打响。此次,是唐军率先向窦建德发起的挑战。有人可能会说,李世民是不是疯了!他现在手上的兵力,满打满算,才三千五百人,还不足四千人。在这种情况下,能顶住十几万夏军的进攻,已属不易,怎么还敢主动挑战,这不是找死吗? 恰恰相反,这正是李世民用兵的高明之处。其实,在此之前,李世民就已经分析出来。自从窦建德击破孟海公,驰援洛阳以来,夏军一直是凯歌高奏,从未遭遇挫败。如此一来,必然导致夏军将士骄狂。 所以,李世民决定主动出击,一来,可以更好地打开局面;二来,则能重挫窦建德的锐气。故而,李世民此战的意图,不求斩获、杀伤敌军多少,只求对夏军予以迎头痛击,给窦建德来个下马威。 武德四年(621年)三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到达虎牢关的第二天,李世民留下大部玄甲军精锐,固守虎牢关防线,自己则挑选了五百名玄甲军骁骑,由李世民亲自率领。李世民领着这五百骁骑,疾驰行军,出至虎牢关以东二十余里处,一步步接近窦建德的夏军大营,亲临一线,侦察敌情。 当然,这次行动,李世民的目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侦察敌情,更是要主动进攻,力挫夏军锐气。为此,李世民除了挑选出五百骁骑以外,同时,唐军军中四名身经百战的大将,亦随军出击,他们分别是李世勣、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这四员大将,都是唐军之中赫赫有名的百战名将。 由此可见,为了此次挑战夏军,李世民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就这样,李世民亲率五百玄甲军骁骑,以及四员大将,一步步摸近窦建德大营,随时准备发起袭击。那么,李世民会如何打好唐军在虎牢关的第一仗呢? 关于这一点,李世民早就心中有数。他并不打算,带领自己的五百骁骑,直接去偷袭夏军大营。如果真的那样,一定会遭到窦建德的反扑,势必寡不敌众,陷入重围。李世民何等人物,他才不会做此等赔本的买卖。强攻断不可行,李世民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引蛇出洞,将夏军诱出营寨,于半道伏击。 于是,李世民选好了一处伏击地点,沿途留下全部骁骑精锐,“缘道分留从骑”,命李世勣、程咬金、秦琼三员大将,分别统领这支劲旅,埋伏于道路两旁。只待夏军进入埋伏圈,便大举进击,围歼夏军。 伏兵虽然安排妥当,但问题是,怎样才能将夏军引进包围圈?或者说,谁去完成诱敌的任务呢?这一回,李世民亲自上阵,只身犯险,以身作饵,诱使夏军出营。然后,再来一个请君入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众所周知,李世民打起仗来不要命,身为三军统帅、大唐秦王的他,经常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这种颇有些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数次让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慈涧遭遇战,洛阳城下的激战,北邙之战,青城宫之战,便能说明一切。 说起来,李世民的胆子可够大的。这么艰巨的诱敌任务,他竟然只和尉迟敬德两个人,带领四名骑兵,前往夏军大营前挑战。尉迟敬德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他是唐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武艺高强,勇冠三军。 当初,唐军攻打洛阳期间,北邙之战,王世充麾下第一骁将单雄信,曾经直逼李世民,差一点要了李世民的性命。关键时刻,还是尉迟敬德挺身而出,策马持槊,一槊将单雄信刺于马下,于乱军之中,救了李世民一命。所以,李世民对于尉迟敬德的能力,是相当肯定的。临出发前,李世民豪情万丈,对尉迟敬德说了这样一番话: 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资治通鉴》) 这句话是说,李世民告诉尉迟敬德,咱俩一道出去,寡人手持弓箭,将军手执长枪,在后紧紧跟随,驰骋千军万马之中,纵使敌军有百万之众,能奈我何!言外之意就是,此次诱敌,定能马到成功。 可是,即使李世民再怎么豪气干云,尉迟敬德再怎么勇猛,仅带四名骑兵,就敢于去袭扰夏营。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弄不好,非但无法诱敌成功,甚至还会丢了性命。谁也不会想到,李世民竟然成功了。 四名玄甲军骑兵,在李世民、尉迟敬德的带领下,渐渐逼近夏军大营。行军路上,李世民一边走,一边对尉迟敬德说:“贼见我而还,上策也。”意思是说,就凭这六个人,要给窦建德一个厉害瞧瞧。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距离窦建德大营只有三里的地方,李世民、尉迟敬德一行,与夏军的一队游动哨,狭路相逢。本来,这队夏军游哨,看到对面的唐军,人数极少。况且,他们并没有见过李世民的真面目。所以,夏军误以为李世民、尉迟敬德一行人,只是一支普通的唐军斥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李世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倒是一点没有自持身份,竟然主动亮明自己的身份,朝着对面的夏军游哨,干脆利落,一声响亮的断喝:“我秦王也。”直截了当地告诉夏军,我就是李家二郎,大唐的秦王,此次东征洛阳的唐军统帅,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说罢,没等夏军反应过来,李世民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要说,李世民百步穿杨的箭术,那可不是吹的。只见,对面的一员夏军大将,瞬间应弦落马,倒地毙命,被李世民一箭射杀。 需要清楚的是,李世民与夏军游哨交锋的地点,距离窦建德的中军大营,仅有三里路程。李世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公然射杀了一员夏军大将。显然,这一切,窦建德是看到了。起初,窦建德与众多夏军士兵一样,并不认得李世民。可是如今,李世民公开亮明身份,主动挑战,反倒让窦建德如梦初醒,发觉此人竟然是李世民。 得知李世民的身份后,窦建德颇为愤怒。李世民身为威震天下的大唐军神,居然只与一员战将,带着四名骑兵,明目张胆地来大营前挑战。在窦建德看来,年轻的李家二郎,简直不把自己和大夏军队放在眼里。 既然李世民主动送上门来,窦建德当然不能放过,若能生擒或杀死李世民,一定可以彻底瓦解唐军,解了洛阳之围。于是,窦建德准备撒下大网,擒杀李世民。殊不知,这位夏王,已经被李世民给设计了。 紧接着,窦建德军中一阵骚动。随后,五、六千人左右的夏军骑兵,迅速冲出大营,直奔李世民等人而来。李世民、尉迟敬德一行,总共就六个人。面对五、六千人的夏军,无疑是肉包子打狗,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因此,跟随李世民出来的四名骑兵,见到如此情形,“从者咸失色”。 唯独李世民一人,心中乐开了花。此番出来的最终目的,无非是两个字:诱敌,将窦建德主力诱出大营,引入唐军的包围圈中,围而歼之。现在,窦建德终于被激怒了,派出数千精兵追击,正中李世民下怀,自己苦心孤诣的诱敌之计,总算奏效了。接下来,就是要将夏军精锐,引入提前设好的埋伏之中。 窦建德派出五、六千夏军骑兵,出营追杀李世民。此时此刻,利刃高悬,李世民生死一线。然而,李世民毫无惧色,这样的场面,他见的多了。他对身边的四名亲兵说道:“汝弟前行,吾自与敬德为殿。”李世民告诉四名亲随,你们先撤,我和尉迟将军两个人,负责断后。 于是,李世民、尉迟敬德二人,拨转马头,按辔徐徐前行,一点都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反而显得格外轻松,惬意。等到身后敌骑即将逼近之时,李世民突然拨马返身,张弓搭箭,对准正面之敌,猛然一箭射出。但见,夏军队伍当中,一人应弦坠马,顷刻身毙,成了李世民的箭下亡魂。 一时间,在后追击的数千夏军骑兵,被李世民的精湛射术给震住了,愣在原地,不敢靠近李世民。不过很快,夏军缓过神来,再次犹如潮水一般,朝李世民、尉迟敬德围拢过来,意欲击杀二人。 身处夏军团团包围之中,李世民依旧十分豪气冲天,一点不带怕的。面临一拨又一拨的敌骑,李世民娴熟地拿起弓箭,引弓射之,上来一个射死一个,再上来一个又射死一个,几乎是箭无虚发。前前后后,李世民接连射杀了数名夏军骑兵,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士兵,多少人是将领。 看到李世民如此英勇善射,尉迟敬德自然也不甘寂寞,他觉得,自己不能给秦王丢脸。而后,尉迟敬德挥舞长槊,策马冲进敌阵,左冲右突,一连格杀十余人。这一下子,后面的夏军追兵,开始害怕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于是按辔徐行,追骑将至,则引弓射之,辄毙一人。追者惧而止,止而复来,如是再三,每来必有毙者,世民前后射杀数人,敬德杀十许人,追者不敢复逼。 (《资治通鉴》) 可是,这五、六千人的夏军追兵,越想越生气。我们数千之众,这么多的兵马,对方只有区区两个人,竟然奈何不得,传出去,还不得沦为当世笑柄。因此,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杀掉李世民。想到这里,数千夏军追兵,加快步伐,继续在后猛追李世民、尉迟敬德,誓要取了二人的性命。 而此时,李世民也渐渐发现,夏军已经完全上钩。因此,李世民不想和夏军继续过多纠缠,必须尽快将其引入埋伏。故而,李世民、尉迟敬德且战且退,一边抵挡,一边后撤。不知不觉中,数千夏军骑兵,在李世民的引诱下,进入了唐军的伏击区域,一脚迈进了鬼门关中。 要知道,这个时候,李世勣、秦琼、程咬金三员大将,率领五百玄甲军骁骑,早已布好了口袋阵,在此恭候多时。只待夏军一到,便发起攻击,将他们一举歼灭。果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夏军真的来了。 接下来,夏军的厄运降临了。一眨眼的工夫,李世勣、秦琼、程咬金等人,一声令下,各率所部,奋力杀出。五百玄甲军精锐骁骑,犹如下山猛虎,入海蛟龙一样,对五、六千夏军精骑,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在战力强劲,所向无敌的大唐玄甲军面前,夏国军队显然不是对手。当初,洛阳城下,在北邙山,在青城宫,李世民率领玄甲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得王世充数万精兵溃不成军。区区五、六千夏军,何足道哉,哪里是玄甲军的对手! 虽然,兵力对比,夏军占据优势。奈何,玄甲军太过强悍,又是预先设伏、突然袭击,夏军毫无防备。结果,数千夏军精骑,竟然不敌五百玄甲军。一仗下来,夏军兵败,玄甲军大获全胜,斩首三百馀级,俘虏夏军骁将殷秋、石瓚二人。之后,李世民率军胜利而归,重返虎牢关驻地。 应该说,这一战,是李世民奔赴虎牢关以来,唐、夏两军的首次交锋。刚一开打,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就来了个“开门红”,首战告捷。李世民孤身冒险,巧妙诱敌,大破夏军数千骑兵精锐,斩敌三百余人,并擒获两员夏军大将。唐军第一战的胜利,等于为虎牢关之战打开了一个不错的局面。 自窦建德击破孟海公部,从河北起兵,驰援洛阳,一路所向披靡,几乎没有遭遇到失败。可是此次,却让窦建德与夏国大军,翻了一个不小跟头。本来,窦建德意图出动大军,擒杀李世民,进行一场“斩首行动”。不料,反被李世民将了一军,打得仓皇败北,还折损了三百余人,得不偿失。 尽管虎牢关的第一场战斗,唐军斩获不多,仅仅杀敌三百余人,生擒敌将两名。可是,李世民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次伏击夏军,李世民不求消灭敌人多少,只是为了给夏军一个迎头痛击,挫一挫窦建德的骄横之气,从而瓦解夏军的军心,士气,实现自己与敌缠斗的构想。 确实,夏军首战失利,对于窦建德的打击,着实不小。自己称雄河北多年,还没有见过像李世民这么强劲的对手。看来,这个李家二郎,绝非泛泛之辈,是个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唐军有如此杰出的统帅,使得窦建德对于能否战胜唐军,开始产生了严重的怀疑。窦建德都这样了,底下士兵更不例外。 或许,李世民看出了窦建德内心动摇,夏军士气受挫,便决定趁热打铁,来个“火上浇油”,往窦建德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战后,李世民率军返回虎牢关。不久,他就向窦建德送去一封亲笔信,劝他认清形势,不要再执迷不悟。说白了,李世民的这封书信,就是对窦建德发出的“最后通牒”: 赵魏之地,久为我有,为足下所侵夺。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效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资治通鉴》) 收到李世民的来信,窦建德的反应怎样呢?四个字:不置可否。窦建德并未回复李世民,由此可见,他怕了。不然的话,窦建德为什么不敢回复李世民。只能说明一点,他没有十足的底气。 自打与唐军对峙于虎牢关,窦建德遭到的打击,接二连三。先是被李世民设下埋伏,折了三百余人的兵马。紧接着,又收到了李世民这封充满火药味的书信。隔三差五来一个晴空霹雳,窦建德头上就算有个避雷针,也躲闪不及。虎牢关决战才刚开始,唐军就在士气上,压倒了窦建德夏军。 就在李世民率领玄甲军,在虎牢关首战告捷,与窦建德灵活缠斗之时,唐军主力对于洛阳城的围击,也在有序展开。 攻取洛阳,破郑灭夏的要领,在于兵分两路,双管齐下。这是李世民制定作战计划的初衷,李元吉、屈突通指挥唐军主力,围困洛阳,牵制住王世充,不让他与窦建德合兵;另外一边,李世民亲率一支三千五百人的玄甲军精锐,长途奔袭,于虎牢关预先设伏,直击窦建德大军,灭掉王世充最后的希望,迫使其开城投降。 所以,两个步骤,环环相扣,缺了哪一步,哪一步要是完成得不好,都不利于唐军攻下洛阳,破郑灭夏。应该说,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在虎牢关对战窦建德,开了一个不错的好头,首战击败夏军精锐,杀敌三百余人,给了窦建德当头一棒,重重挫败了他的军心、锐气。 与此同时,负责围困洛阳的李元吉、屈突通,自然也没有闲着,开始对洛阳展开适度的军事进攻,配合李世民在虎牢关的行动。齐王李元吉虽然性格毛躁,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帅之才。幸好,李世民临去虎牢关之前,留下老将屈突通,命他辅助齐王,率领唐军主力,围困洛阳坚城。 屈突通历经隋、唐两代,戎马一生,身经百战,战场经验丰富,是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所以,有屈突通这样的名将辅佐,李元吉指挥唐军,围攻洛阳,不再像太原失守时那样荒唐。虽然比不上李世民克敌制胜,出其不意,但也算指挥得中规中矩,稳扎稳打,而且鲜有败绩。 李世民走后,唐、郑双方在洛阳城下的交战,互有胜负。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唐军占尽上风,郑国不过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罢了。而李元吉、屈突通围击洛阳的行动,也为李世民的虎牢关决战,争取到了更大的胜算。 前文说过,洛阳城外数次大战,王世充损失惨重,没有哪一仗,不是被李世民打得找不着北,尤其是“青城宫之战”,江淮劲旅几乎死伤殆尽。万般无奈之下,坐困孤城的王世充,只好向窦建德求援,相约共同夹击唐军。之后,窦建德领兵十余万,驰援洛阳。这样,才让李世民决定兵分两路,围城打援。 虽然,窦建德来是来了,似乎让王世充看到了最后的一线希望。但是,王世充需要外援,却不能完全依赖外援。更何况,此时的窦建德,正被李世民牢牢地缠在虎牢关,寸步难行,短时间内,无法和王世充会合。求人不如靠自己,王世充觉得,与其望穿秋水地等着窦建德大军到来,还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即使王世充元气大伤,手上精兵寥寥无几。但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仍有一战之力。况且,王世充单纯地认为,李世民已经脱离唐军主力,前往虎牢关。这个时候,负责指挥唐军的齐王李元吉,一介纨绔子弟,根本不足为惧。打定主意后,王世充集结兵力,大举出城,攻击围城的唐军。 千算万算,王世充忽略了一点,李元吉虽然平庸,可他身边却有名将屈突通辅佐,此人可不好对付。在屈突通的帮助下,面对主动出城的郑军兵马,李元吉在城外布下伏兵,发起突然袭击,大败郑军,斩首八百级,俘获甲士千余人,并生擒郑军大将乐仁昉,成功打退了王世充的进攻。 然而,胜败不时会发生意外的转变。比如,在围攻洛阳的过程中,唐军主力就曾经遭到一场小小的失利。 武德四年(621年)四月十五日,王世充再次派遣麾下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引兵出战,进攻唐军。李元吉依旧派兵迎战,没有想到,此番唐军作战失利,一时受挫,行军总管卢君谔阵亡。 唐、郑两军在洛阳城下的较量,似乎打成了平手,互有胜负。第一回合,唐军胜;第二回合,郑军胜。可是,如果细细分析,便不难看出,郑军所谓的胜利,实在不值得炫耀。《资治通鉴》中的记载,唐军仅仅是作战失利,阵亡了一员将领,并未记载伤亡人数。由此可见,唐军的损失应该不是很大,这场胜利,甚至连小胜都算不上。 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李世民交代给李元吉、屈突通的任务是,命令他们围住洛阳,将王世充压制在城内,不让王世充所部突破唐军封锁,与窦建德会师。如此看来,纵然王世充一时小胜,却始终没能改变洛阳的现状,唐军依旧把洛阳围得水泄不通,王世充被困在洛阳城中,动弹不得。 王世充坐困洛阳孤城,无法突破唐军外围防线,局势日益紧张。而窦建德的十几万夏军,此时又被李世民阻挡在虎牢关,难以快速赶到洛阳城下。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王世充,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干着急,苦等窦建德的援军,别无他法。时间一长,王世充内心的绝望与恐惧,也随之加剧。 这一边,王世充度日如年;另一边,窦建德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在与李世民的第一次较量,败下阵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称雄河北的夏王,他的人生,便开始走起了背字。特别是率领十余万夏军,驰援洛阳之后,窦建德逐渐深陷战争泥潭,进不得,退不得,骑虎难下。 李世民亲率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开赴虎牢关一带,阻击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双方在虎牢关连续交锋数次,基本都是唐军取胜,夏军不断失利。窦建德麾下十几万兵马,被李世民区区三千五百玄甲军,迟滞于虎牢关,进退失据。十多万夏国大军,整整逗留了一个多月,始终没能突破虎牢关。 很快,恶性循环接踵而来。夏军顿兵于虎牢关,留屯累月,毫无进展,接连节节失利。久而久之,一种厌战的情绪,逐渐在夏军军中弥漫开来。无论是夏军的高级将领,还是普通士卒,到了此时此刻,人心思归,都不想继续再和唐军打下去。将士们归心似箭,皆欲返回河北老家,军心浮动。 往往祸不单行,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在窦建德军队内部士气低落,人心思归的时候,夏军的后勤补给,出现了问题。窦建德不远千里,从河北出兵,救援洛阳,粮草补给成为了一个大问题。十几万人马,要张嘴吃饭。并且,窦建德此次从河北出来,所带的粮草数量,估计也不是很多。 可是,就是这么一点点可怜的粮草,到最后也保不住了。怎么回事呢?原来,李世民打起了夏军粮草的主意,盯上了窦建德的后勤补给线。李世民看得出来,窦建德粮草有限,迫切希望突破虎牢关,赶到洛阳城下,以期速战速决。既然如此,不妨就送给窦建德一份大礼,切断夏军的后勤补给,使得窦建德没有粮草供应。 不久之后,武德四年(621年)四月三十日,李世民派遣唐军大将王君廓,率领一千余名玄甲军轻骑,悄悄绕过夏军主力兵马,迂回至敌后,专打窦建德的后勤补给线,包抄夏军粮道。 王君廓到位后,指挥千余玄甲军轻骑,迅速穿插,袭击了窦建德的运粮部队,大破夏军,生擒窦建德手下的大将军张青特。由于玄甲军选择迂回包抄,发动突袭,窦建德来不及防御,他也没想到,李世民放着夏军主力不打,竟然去攻击自己的后方粮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要了窦建德半条命。 夏军的后勤补给,遭到李世民的重击,粮草逐渐不济,情况愈发雪上加霜。原本,窦建德的粮草就不多。结果,被李世民这么一袭击,窦建德可亏大发了,损失的粮草不计其数,后勤补给基本被唐军截断。一旦失去了粮草供应,这个仗就没法打了,再想取胜,更是变得十分渺茫。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李世民带领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奔赴虎牢关,截击窦建德主力,初见成效。窦建德的十几万夏军,在虎牢关的战场形势,显然已经非常被动。十余万夏国大军,被三千五百玄甲军牵着鼻子走。总而言之,李世民采取的战术,就是游击战、疲敌战术。照这样下去,夏军即使不被消灭,也会被活活累死。 交锋一月有余,唐军在李世民的指挥下,连战连胜,成功将十余万夏军牵制于虎牢关。别看唐军每战歼敌数量不是特别多,但要着眼于长期发展,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假设一下,如果唐军平均每次消灭敌军几百人,一个多月的时间,至少能够杀伤数千夏军。日积月累之下,夏军的兵力,将会逐渐缩减,其元气也会大大损伤。 唐、夏两军会战于虎牢关,旷日持久,僵持不下。窦建德方面,接连损兵折将,进展不顺,且后方粮道遭受重创,更是让他陷入困境。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夏军必败无疑。接下来,何去何从。进,李世民精锐阻截在前,虎牢关始终难以突破;退,洛阳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窦建德难以抉择,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手下的一位重要谋士——国子祭酒凌敬,却向窦建德主动献上一策。倘若窦建德采纳了这条计策,估计历史便会重新书写。也许后来统一天下的,就不是李唐王朝,而是窦建德的夏政权: 今唐以重兵围东都,守虎牢,我若悉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将戍之,然后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传檄旁郡,进壶口以骇蒲津,收河东地,此上策也。且有三利:乘虚境,师有万全,一也;拓土得众,二也;郑围自解,三也。 (《新唐书·窦建德传》) 凌敬建议窦建德,与其和李世民在虎牢关毫无胜算地耗下去,倒不如另起炉灶。他的意见是,既然李世民率军扼守虎牢关,很难突破,干脆就不打了,直接撤出虎牢关,避开李世民的兵锋。 不打虎牢关,又该如何解洛阳之围?凌敬给出了一个主意,撤出虎牢关,夏王率领主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留下大将领兵驻守;然后,大军转向,一路前行,翻越太行山,直入上党,传檄周边各郡,进占壶口,控制住蒲津渡口,从而夺取整个河东之地。 夺取河东的方案,凌敬认为有三点好处。第一,趁着唐朝后方空虚,突然发难,至少可以保全夏军主力部队;第二,袭取河东,能够为夏国拓展领地,补充兵力;第三,这样一来,洛阳之围,不解而解了。 不得不承认,凌敬的计策,不失为一条妙计,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之计。凌敬分析道,李世民用兵不循常规,神出鬼没,又扼守虎牢关天险要塞。正面对抗,夏军绝不是李世民的对手。与其和李世民硬拼,还不如另辟蹊径,从别的地方下手。于是,凌敬向窦建德建议,率军渡过黄河,攻下河东。 确实,凌敬看得很透彻。唐军主力东出潼关,倾举国之力,进攻洛阳,关中一带,必定兵力不足,后方空虚。假如此时夏军攻下河东,则可直接威胁关中、长安。即使最终李世民拿下洛阳,也要回师救援关中。一旦关中有失,李世民所有的努力,就都会付之东流,几个月的奋战,甚至要功亏一篑。 以正常人的逻辑,这么好的一条计策,窦建德应该会欣然接受。可惜,最终的结果,窦建德竟然没有采纳凌敬的建议,好好的一副牌,被打得稀巴烂。正是因为一念之差,窦建德白白失去了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起初,窦建德是同意凌敬的计策,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准备打算实施。也许是天佑李唐,关键时刻,给唐王朝帮忙的人出现了,谁呢?困守洛阳的王世充。王世充的搅局,无疑帮了李唐一个大忙。 王世充困守洛阳,度日如年,城下的唐军主力,随时可能破城而入。而他盼星星,盼月亮,等待的窦建德援军,又被李世民拖在虎牢关,迟迟没有到达洛阳。因此,王世充心急如焚。于是,他派遣两个使臣王琬(王世充的侄子)、长孙安世,连夜出城,前往窦建德军中,敦促窦建德赶紧与李世民决战,解洛阳之围。 到了夏军军营后,王琬、长孙安世两个人,日夜哭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地请求窦建德出兵,救援洛阳。另外,这俩人偷偷在私底下,以重金贿赂、收买夏军诸将,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帮忙劝劝夏王。 这些夏军将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再加上,他们都不赞成凌敬的建议。本来,救援洛阳,这些人就一百个不乐意。先前,夏军击破孟海公部,掠夺了大量金银财宝,人人都想拿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河北去过好日子,谁都不想再累个半死,劳师动众地继续打仗,还是到千里之外的洛阳。 现在,放着眼前的唐军不打,偏偏要南辕北辙,绕那么一大圈,去进攻河东。所以,夏军将领观点一致,觉得凌敬这书生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们的心理是这个样子的,赶紧和李世民决战,结束洛阳之战,大家好回河北吃香的,喝辣的。 因此,夏军军中的不少将领,将矛头直接对准凌敬。许多人在窦建德面前鼓动出战,并诋毁凌敬,说凌敬一介书生,懂什么是带兵打仗吗?大王,您千万不能听他的:“凌敬书生,岂知战?” 看到诸将激烈反对,情绪如此亢奋,窦建德原本活泛的心思,又重新收了回去。他虽然是堂堂夏王,但那些将军们,都是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袍泽兄弟,他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意见。没有办法,窦建德只好召来凌敬,无奈地对他说: 今众心甚锐,天赞我也,因之决战,必将大捷,不得从公言。 (《资治通鉴》) 凌敬一看就急了,错过这个机会,悔之晚矣,而且,已经定好的事情,怎么能朝令夕改。为了让窦建德回心转意,凌敬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节了,据理力争,言语上可能颇为激烈。窦建德见凌敬这么咄咄逼人,非常生气。若是换成别人,估计凌敬早就身首异处了。还好,窦建德比较厚道,只是命人把凌敬搀扶了出去,并未处置。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凌敬,又有一个人,前来规劝窦建德。这个人不是外人,是窦建德的亲近之人,她就是窦建德的妻子曹氏。曹氏虽是一介女流,却极有远见。她也认为,凌敬的计策,是出奇制胜之计,一旦错过,必会将霸业拱手相送。作为妻子,曹氏必然要规劝自己的丈夫: 祭酒计甚善,王盍用之?夫自滏口道乘唐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难纾矣。今顿兵虎牢下,徒自苦,恐无功。 (《新唐书·窦建德传》) 与凌敬一样,曹氏建议窦建德,趁着唐朝后方空虚之际,迅速进军,占领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同时,还可以怂恿突厥出兵,入侵关中腹地。到时候,两线受敌之下,唐军主力必然回师,洛阳之围自动便能解除。 妻子和谋士都这样劝说,窦建德应该有所醒悟吧?没有,这个时候,窦建德心意已决,谁也不能改变。尤其看到夫人也来劝自己,窦建德一下子就很不高兴。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窦建德非常不以为然,口气中略带不屑,驳斥夫人曹氏,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是行军作战吗: 此非女子所知!吾来救郑,郑今倒悬,亡在朝夕,吾乃舍之而去,是畏敌而弃信也,不可。 其实,窦建德坚持己见,不肯听从谋士凌敬、妻子曹氏的建议,除了迫于军中诸将的压力,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因素,他的粮草补给严重不足。经过与李世民一个多月的消耗战,以及被李世民派兵袭击粮道,夏军粮草日益紧张。如果大军开拔,远袭河东,一路之上,粮草补给怎么解决!十几万军队,吃什么,喝什么,不等攻取河东,恐怕行军途中,夏军便会饿死一半。 直到此刻,窦建德越来越不理智了。他与众多夏军将领一样,急于和李世民决战,突破虎牢关,尽快结束洛阳战事,借此休整,补充兵力、粮草。岂不知,窦建德急于决战的想法,正是李世民所希望看到的。 之前,李世民定下缠斗之策,其主要目的,就是要将窦建德主力拖在虎牢关,逐渐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等到夏军人困马乏,士气低落,便是全线反击的最佳时机。现在看来,这个时机,显然已经成熟了。与窦建德一样,李世民觉得,既然决战时机已到,就没有必要和窦建德继续纠缠下去,应该速战速决,一战灭掉窦建德主力。 事实上,无论是李世民,还是窦建德,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虎牢关一战,唐、夏双方比拼的,无非就是耐心;谁只要最先失去耐心,最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输掉整个战争。结果,窦建德最先没有沉住气。 此时的窦建德,早已方寸大乱,完全失去了理智与判断,只想马上和李世民进行决战,结束战争。因此,窦建德贸然决定,率领夏国大军,主动出击,向李世民发起进攻。摆明了,窦建德打算背水一战,要和李世民决一胜负。此战的最终结局,大不了鱼死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只不过是窦建德的一厢情愿,他想要鱼死网破,李世民却不想。恰恰相反,李世民正在张网以待,捕捉窦建德这条大鱼。可以说,李世民等的就是此刻。他清楚,窦建德迫切求战,肯定会率大军倾巢而出。一旦窦建德自己动起来,李世民便有百分之百的必胜把握,一举将其歼灭。 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到来。在李世民看来,虎牢关之战的胜负,直接关系到唐军能否最终拿下洛阳,以及未来天下大势的走向。攻取洛阳,破郑灭夏,从此之后,李唐王朝入主中原,成为北方、中原的主宰者。大唐一统天下,也必将势不可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大唐铁骑纵横天下的步伐。 所以,对于虎牢关决战,李世民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这位从十六岁就开始从事军事活动,多年以来所向披靡的大唐战神,他坚信,强弩之末的窦建德,失败是注定的事情。这一战,大唐一定是终极的赢家。 终于,李世民一直期盼的决战契机,出现了。随后,李世民开始慢慢“收网”,他要对窦建德动手了。 当时,窦建德已经打定主意,准备和李世民决战。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无意间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根据唐军密探侦察回来的消息,窦建德听说唐军的草料快要用完,欲在黄河以北放马,便准备厉兵秣马,奇袭虎牢关: 建德伺唐军刍尽,牧马于河北,将袭武牢。 (《资治通鉴》) 所谓的唐军草料即将用尽,要在黄河以北放马,也许就是李世民放出的风声,故意误导窦建德。没想到,窦建德竟然信以为真,准备出动大军,袭击虎牢。不难看出,此刻的窦建德,已经完全丧失了冷静的判断。 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既然窦建德意欲奇袭虎牢关,不妨就“成全”他。李世民利用窦建德速战速决的心理,给他设了一个圈套,将计就计,制造假象,以此迷惑窦建德,让窦建德自己跳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一,也就是五月的第一天。李世民亲率麾下玄甲军精兵,北渡黄河,向南进逼广武,假意打探敌情。趁着间隙,李世民顺势留下了1000多匹马,在黄河边上放牧,引诱窦建德,当天晚上,返回虎牢关。 要知道,在冷兵器战争时代,战马是必不可少的军事物资,其重要性并不亚于粮草。一个国家,如果要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出动的兵力,至少十万大军;而每个士兵,则要配备两到三匹战马。 为了引诱窦建德上钩,李世民一下就留下了1000多匹战马,看来是下了很大的赌注。如此巨大的诱饵,你要说窦建德完全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只要窦建德率领大军,倾巢而出,前来抢夺战马,李世民便能与其进行决战。并且,李世民有绝对必胜的把握,将十几万夏军斩于马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一切尽在李世民的掌握之中,只等窦建德上钩。那么,面对李世民抛出1000余匹战马的诱饵,窦建德到底会不会上钩,走进李世民精心编制的陷阱与圈套呢? 终极的较量,即将就要掀开战幕,李世民和窦建德两个人,摩拳擦掌,严阵以待。一向战无不胜的秦王李世民,在最后的虎牢关决战中,又是如何以少胜多,缔造战争奇迹,击溃十余万夏国大军,生擒河北霸主窦建德,甚至最终兵不血刃,迫降王世充,灭亡郑、夏两国,拿下洛阳城? 同样,在擒获窦建德、迫降王世充、破郑灭夏、攻取洛阳之后,李世民又是怎样指挥唐军,席卷河南、河北,尽收郑、夏全境,实现李唐王朝统一中原的战略宏图,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之主?这场影响隋末唐初乱世格局,历时十个月的“洛阳之战”,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圆满收官? 第十二章 决胜虎牢(1)——虎牢关外破十万 从武德四年(621年)的三月到四月,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在洛阳以东的天险要塞——虎牢关,与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国大军,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阻击战。两军阵前,各为其主,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多月的缠斗、阻截以及消耗,窦建德损兵折将,粮道遇袭,大军迟滞于虎牢关,寸步难行。夏军接连受挫,士气低落,将士思归。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十几万大军陷入绝境,窦建德决心铤而走险,尽快结束战争,驰援洛阳,主动与李世民决战。 同样,通过一个多月的消耗战,李世民也看出夏军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决战,一定可以一战而胜。 因此,李世民、窦建德两方,都在寻找决战的机会。就这样,影响到洛阳之战的关键性战役——“虎牢关决战”,即将正式打响。 那么,在这场至关重要的虎牢关决战中,李世民是如何巧妙用兵,凭借不足四千人的玄甲军精锐,以少胜多,一举击溃数倍于己的夏国大军,生擒夏王窦建德,为洛阳之战赢得最终的胜利?而攻取洛阳,破郑灭夏的空前胜利,又对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大业,产生了怎样重要的影响呢? 首先,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唐、夏虎牢关决战前夕,整个洛阳战局以及两军对峙的大致背景。 前面两回章节说过。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唐高祖李渊为了与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争夺中原霸主之位,实现大唐定鼎中原的宏愿,委任秦王李世民为统帅,率领十万唐军,东征洛阳,攻打王世充的郑政权。 开战初期,短短数月,李世民率领唐军,势如破竹,王世充接连遭遇败绩,损失数万精兵,河南州郡相继望风而降。不久,李世民兵临城下,猛攻洛阳。坐困洛阳孤城的王世充,只能向河北霸主夏王窦建德求援。窦建德出于唇亡齿寒的考虑,亲率十余万夏军,驰援洛阳,夹击唐军。 面对两线作战的军事压力,李世民没有自乱阵脚,当机立断,决定兵分两路,双管齐下。一方面,李世民命齐王李元吉、老将屈突通,指挥唐军主力,继续围攻洛阳,不让王世充出城与夏军会合;另一方面,李世民则亲统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赶在窦建德之前,抢占虎牢关,截击窦建德大军。 和窦建德在虎牢关对峙了一个多月,李世民巧妙结合了游击战、运动战的战术,采用缠斗之策。结果,窦建德和他的十几万军队,被李世民麾下不足四千人的玄甲军,牵着鼻子走,折腾得筋疲力尽,逐渐丧失斗志。 因此,直到武德四年(621年)四月,夏军军中的厌战情绪,日益弥漫,人人都不愿继续打下去了,归心似箭。在这种情况下,决战势在必行,窦建德没得选择。若不与唐军决战,夏军困于虎牢关,粮草不济,军心不振。早晚有一天,十余万大军,即使不被李世民击败,也会从内部自动崩溃,甚至是不战而败。 窦建德迫切地希望决战,正是李世民一直期盼的事情。这场大战,李世民筹划许久,为的就是此刻。在李世民看来,一个多月的缠斗,十余万夏军,早已变得兵无斗志,将无战心。 可以说,现在的窦建德大军,就是一只只病虎;而李世民与他的玄甲军,却是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野狼。所谓“猛虎难架群狼”,更何况是一帮病虎。 所以,决战虎牢关,也是李世民的心之所向。因为此时此刻,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窦建德急躁冒进,而夏军将士又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趁着这个机会,李世民部署唐军,因地制宜,设下层层埋伏,顺势反攻,定能一举击溃窦建德主力。同时,还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窦建德、王世充两股劲敌。 关系到洛阳之战最终胜负的“虎牢关决战”,即将来临。唐、夏双方,都做好了战前准备,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一战,关系到天下的未来走向,也关系到各自政权的生死存亡。胜的一方,必将成为天下之主;败的一方,则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不要说是号令天下,平定四海了。 对于决战,窦建德还是非常有信心的。虽然,与李世民在虎牢关对战的一个多月,窦建德连连失利,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可是,窦建德毕竟占据兵力上的优势,他麾下有足足十余万大军。反观李世民,他能调动的兵马,仅仅不到四千人的玄甲军。所以,从兵力对比上,窦建德对唐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尽管,数次前哨战中,李世民不断取胜,斩获颇多;但如果真的要和夏军决战,他的兵力还是太少了。兵力悬殊,敌众我寡,这种情况下,能否成功击败夏军,尚且是一个未知之数。 不过,这对李世民而言,并不算什么。从李世民以往的作战经历来看,无论是浅水原之战大败薛仁杲,荡平西秦政权;还是收复河东失地,消灭刘武周、宋金刚势力;包括此番陈兵洛阳城下,北邙、青城宫数战击破王世充主力。哪一场战役,不是以少胜多,创造奇迹。所以,十余万夏军,在李世民眼中,根本不在话下。 更何况,李世民具有必胜的信念与把握。就纯粹的兵力对比来说,唐军的确人数不多,处于劣势。可是,若论两军实力,夏军此时军心不稳,军纪涣散,完全就是一支疲惫之师;唐军则不同,玄甲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本身就是第一强军,再加上以逸待劳,全军士气高涨,磨刀霍霍。 一支烂军,一支强军,两相对比之下,孰胜孰负,似乎已经提前注定好了。所以,李世民的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他有自信的资本。别说窦建德有十几万大军,即使他有百万之众,李世民照样坦然无惧,来多少,灭多少。 决战一触即发,李世民、窦建德两个人,都卯足了劲,都想一口吃掉对方,那得看看谁技高一筹。其实,李世民早就发现,窦建德已经走入了一个极端,不计成本地急切求战。既然如此,李世民索性就好好陪他玩玩,吊吊窦建德的胃口,给他设一个更大的局,牢牢地套住窦建德。 这个更大的局是什么呢?上一章节的最后提到过,诱使窦建德主动出战。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一,李世民率军北渡黄河,南逼广武,打探敌情,趁机留下1000余匹战马,假装在黄河岸边放牧,引诱窦建德上钩。而后,当天晚上,李世民返回了虎牢关。那么,窦建德上当了吗?上当了。 前文不止一次说过,窦建德此时的心理,无非就是立刻和李世民决战,冲破唐军的虎牢关防线,快速赶到洛阳,夹击唐军主力。或许,窦建德知道,黄河岸边的那一千多匹战马,就是李世民抛出的诱饵。但是,他还是想都不想,义无反顾地去咬这个诱饵,掉进了李世民挖好的陷阱里。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二,也就是李世民黄河牧马的第二日,窦建德率领夏军主力,倾巢而出,全部拔营,与唐军决战。根据史书记载,夏军这次出兵,声势尤为浩大,正如其当初从河北驰援洛阳一样: 建德果悉众而至,自板渚出牛口置陈,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亘二十里,鼓行而进。 (《资治通鉴》) 当时,窦建德率领全部夏军主力,倾巢出动,全力进攻,自板渚出牛口,排兵布阵,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阵形南北绵延二十里,擂鼓之声震天动地,一路向西挺进。 十几万夏国军队,大张旗鼓,高调出兵,其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唐军,对唐军形成大兵压境之势。 夏军来势汹汹,看架势,是要和李世民拼命的样子。虽然到了这个时候,跟随李世民一起来到虎牢关的唐军将领,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但是,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夏军,呼啸而来。所以,唐军诸将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人人面有惧色,如临大敌。 面对大兵压境,诸将恐惧的危急关头,李世民临危不惧,再次展现了自己的领袖魅力。只见,李世民领着数名贴身骑兵,登上一座山丘,瞭望敌情。不一会儿,李世民转过身来,对诸将耐心分析道,实际上也是最后的战前动员: 贼起山东,未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政令;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兵不出,彼乃气衰,阵久卒饥,必将自退,追而击之,无往不克。吾与公等约,必以午时后破之。 (《旧唐书·太宗本纪》) 这段话中,李世民提出了自己的应敌之策。他准确地判断出,窦建德自从崛起于河北以来,所向披靡,几乎没有遇到大的劲敌。这样一来,必然会让窦建德目空一切,眼高于顶;如今,窦建德倾巢而出,率众来攻,军队之中却喧嚣不止。由此可见,夏军之中,毫无政令,纪律可言。而且,夏军是在逼近城池的时候,才结成阵形,更能说明,他们的轻敌之心。 针对夏军的军纪松散,骄纵轻敌,李世民认为,唐军目前最稳妥的战术,那就是按兵不动,切不可轻举妄动。唐军按兵不动,严阵以待,一点点消磨掉夏军的嚣张气焰。等到夏军气势衰竭,士卒饥饿之时,自会主动退却。届时,唐军大举尾随追击,中午时分,定能大破夏军。 果然如李世民所料,窦建德根本没有把这支不到四千人的大唐玄甲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自己手握十余万兵马,具有绝对优势,泰山压顶,唐军若要抵挡,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是,窦建德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夏军兵多,大如牛;唐军兵少,小如钉。牛和钉相撞,却未必撞得过钉子。况且,轻敌乃兵家大忌。窦建德这样轻视自己的对手,终究会为此付出代价。 很快,轻敌的窦建德,主动向唐军发起进攻。怎么回事呢?窦建德集结军中三百骑兵,由他亲自率领,渡过汜水,进逼唐军大营,距离唐营仅仅一里,也就几百米远。紧接着,窦建德遣使前往唐军大营,面见李世民,与其约战,让李世民也挑选数百锐士,和自己真刀真枪地打一仗:“请选锐士数百与之剧。” 李世民何许人也,他不是被吓大的。区区三百夏军骑兵,就想把他这位大唐军神震慑住,那是不可能的。李世民一看,好,你想要打,咱们就打打看。于是,李世民派遣麾下大将王君廓,率领二百长槊兵,出营迎战。 王君廓率领两百精兵,迎击窦建德的三百骑兵,与其正面交锋。战斗异常胶着、激烈,唐军乍进乍退,几乎和夏军在短兵相接。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两军战成了平手,一时难以消灭对方,便各自鸣金收兵,引军退下。 按道理讲,玄甲军的战斗力,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想当初,洛阳城下,青城宫一战,王世充的数万江淮劲旅,被仅仅数千人的玄甲军精兵,杀得几乎片甲不留;同样,初到虎牢关的第一战,李世民也是以五百玄甲军骁骑,层层设伏,以少胜多,一举击穿五、六千人的夏军精锐骑兵,斩首三百余级。 为什么这次的作战,曾经骁勇善战,所向无敌的玄甲军,一反常态,竟然与区区三百夏军,打了个平手?显然,李世民是故意的,这是他的障眼法。真要打起来,以玄甲军的战斗力,别说三百夏军,就算是三千夏军,亦不在话下。 然而,这并不是李世民的战略意图。先前,关于如何应对来势汹汹的窦建德主力,李世民早就定下了一个原则,按兵不动,消磨掉夏军的锐气。所以,李世民指示大将王君廓,让玄甲军故意示弱,不要将真实的实力展现出来。这样一来,使得窦建德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唐军已经到了极限,从而麻痹大意,放松警惕,有利于唐军发起全线反击,彻底击溃夏军主力。 唐、夏两军,在虎牢关决战的前哨之中,打了个平手,不分胜负,各自鸣金收兵。就在此时,两军阵前,却发生了一个意外的状况,顿时给了窦建德和夏军将士当头一棒,令其士气重重受挫。 两军虽然暂时收兵,但是,此时此地,在夏军阵前,有一个人依然在耀武扬威地显摆,谁呢?王世充的侄子王琬。可能有人会有疑问,王世充的侄子王琬,不好好待在洛阳城中,为什么会出现在窦建德军中? 前文说过,唐军主力在李元吉、屈突通的率领下,围困洛阳,王世充坐困孤城,突破不了唐军的外围封锁,内心无比焦灼。而且,窦建德的十几万夏国援军,又被李世民拖在虎牢关,无法脱身。 万般无奈之下,王世充只得投鼠忌器,派出两个使者王琬、长孙安世,连夜出城,前去虎牢关夏军大营,请求窦建德赶快和唐军决战,驰援洛阳。其中,王世充的侄子王琬,正是两个使者其中之一。 王琬、长孙安世来到夏军军中后,当时,凌敬正向窦建德献“围魏救赵”之计,绕过李世民精锐,渡过黄河,袭取李唐河东之地,压迫关中防线。因此,王琬、长孙安世二人,上下打点,花费重金,贿赂夏军的重要将领。故而,夏军诸将一致排挤凌敬,怂恿窦建德出兵决战。在诸将的撺掇下,窦建德头脑一热,决定和李世民决战。 正因如此,王琬才出现在夏军军中,参与了和唐军的虎牢关决战。毕竟,郑、夏两国,目前是一条船上的盟友。虽然,郑国没有能力派出军队,配合窦建德的作战。但是,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王琬留在夏军军中,就是郑国表面上做做样子罢了,证明两国结盟御唐的诚意。 所以,当两军收兵之后,王琬仍然在阵前耀武扬威,迟迟没有回去。问题是,王琬的行为,过于张扬了。他胯下的那匹战马,便是以前隋炀帝的御马,长得高大威猛,骨骼雄健。而且,王琬身上穿的铠甲,也甚是光鲜亮丽。这身行头,特别容易成为唐军的靶子。果然,王琬的厄运,很快就来了。 唐军收兵回营,不一会儿,李世民偶然出营巡视,观察敌方军情。结果,李世民一眼就看见了在阵前显摆的王琬,心里非常不爽。特别是,王琬胯下的那匹宝马,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要知道,李世民尤其钟爱宝马良驹,看到王琬的坐骑,不免有些心动,随口说了一句:“彼所乘真良马也。” 这也许就是李世民随口一说,发出的一句感叹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却放在心上,谁呢?猛将尉迟敬德。当时,李世民出营巡视,尉迟敬德随行左右,护卫秦王安全。 听到李世民脱口而出的一句,那家伙骑的真是一匹好马。尉迟敬德立刻来了兴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即主动向李世民请缨,拍着胸脯保证道,大王请放心,末将马上前往,帮您把那匹宝马夺过来。 一看尉迟敬德要前往夺马,李世民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阻拦,说:“岂可以一马丧猛士?”意思是,我就是随口说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马再好,也没有一个勇冠三军的大将重要。我身为大唐的三军主帅,怎么会因为区区的一匹马,而让一员大将无端丧命呢! 这还真不是李世民杞人忧天,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为什么呢?因为王琬处于前沿阵地,身后便是夏军主力。如果尉迟敬德直冲过去,惊动了敌营中的夏国大军,招来对方的疯狂反扑。到时候,不光是尉迟敬德会白白送了性命,整个唐军战线也会受到冲击,将会打乱李世民的作战计划与军事部署。 谁知,李世民越是这么说,越能激起尉迟敬德的争强好胜之心,自己还偏要夺下那匹马,献给秦王。所以,尉迟敬德没有听从李世民的规劝,与自己的两个助手高甑生、梁建方,策马扬鞭,三骑猛然冲杀,直奔王琬而去。 由于王琬的靠近前沿,位置比较凸出,再加上尉迟敬德是突然冲来,王琬自然没有防备。再加上,尉迟敬德是那样英勇的一员猛将,王琬岂是他的对手。因此,没等王琬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尉迟敬德一把揪下马来,当场生擒。然后,尉迟敬德裹挟着王琬,连带着那匹马,扬长而去,返回唐营。 尉迟敬德这一连串的动作,把所有夏军士兵都惊呆了。他的速度也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派兵拦截,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尉迟敬德绝尘而去,生擒王琬回营。看到尉迟敬德得胜归来,李世民总算松了一口气,遂又委派尉迟敬德,前往黄河北岸,收拢留在那里的1000余匹牧马。等到尉迟敬德回来后,李世民下令,整军出战。 那么,尉迟敬德为什么要执意生擒王琬,夺取良马,甚至连李世民的劝告都不听了?并非只是简单的逞逞英雄,彰显个人的武力值。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摧破敌胆,重挫敌军士气! 众所周知,两军对垒,斩获、杀伤敌军再怎么多,也没有比生擒或杀死敌军主将,对敌方士气的打击,来得更直接。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百万军中取敌首,正是这个道理。 尽管王琬不是夏军阵营的将领,但他毕竟是王世充的亲侄子,何况此时身处夏营,也算是夏军的一份子。故而,王琬的被擒,对于郑、夏联军的打击,尤其是对夏军士气的打击,格外沉重。本来,夏军此时已是一支疲劳之师,现在又遭到这样的重击,全军上下的沮丧,可想而知。 虎牢关决战前夕,夏军前哨作战失利,与唐军战成平手,毫无进展;盟军将领又被生擒,士气受挫。战场形势的发展,越来越不利于夏军。但是,话说回来,尽管如此,窦建德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他手上兵力雄厚,大兵压境,逼迫不到四千的玄甲军。只要和李世民耐心打下去,窦建德未必不能取胜。 不过,正应了那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世民的道行,还是比窦建德要深。他早就找到了对付窦建德的妙招,绝不会让窦建德得意太久。只不过,时机还没有成熟,一旦成熟,李世民便会一举收网,一击命中,彻底灭掉窦建德的所有精兵主力,将夏国政权了结在虎牢关。 终于,虎牢关真正的决战,还是最终开启。这场针对窦建德的棋局,也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李世民坚持按兵不动,不与夏军主力正面交锋,故意吊着窦建德。这样一来,李世民坚守不战,窦建德便无法与唐军决战,也无法快速从正面突破虎牢关,甩开李世民的纠缠,赶赴洛阳。更关键的一点是,虎牢关的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继续和唐军在虎牢关干耗,军心、士气必然会被完全耗尽,彻底失去战斗力,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从奔赴虎牢关开打,直到现在正式决战,李世民都非常沉得住气,很有耐心,不急于和窦建德争一时长短。李世民久经沙场,以他过往的经验,非常清楚地知道,此战事关重大,谁能坚持到最后,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场决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以,李世民在耐心地等待,等待时机,一个决战的良机。终于,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这个决战的时机,还是让李世民等到了。根据史书的记载: 建德列阵,自辰至午,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欲退。 (《资治通鉴》) 窦建德率领大军,倾巢而出,向唐军大营层层逼近。十余万夏军兵马,这几乎是窦建德全部的家底,在唐营门前排好阵形,不断叫嚣揽战。夏军从早上就开始列阵挑衅,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不管夏军如何在营外叫骂、挑战,唐军将士就是不出营应战,完全当作没听见的样子,你爱骂你就骂,我就不出战,你能把我怎么着吧!正所谓,任他围困千万重,我自岿然不动。 一来二去,夏军士卒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士气一下垮了大半。从早上折腾到中午,夏军累得快散架了,结果,唐军阵营纹丝未动。持续不断的叫嚣、挑衅,夏军士兵又累又饿,疲惫不堪。加上那个时候,盛夏来临,天气炎热。夏军军中,将士个个口干舌燥,便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休息,防备逐渐松懈下来。 就在此时,李世民站在唐营的高台上,向下瞭望敌情,突然发现,夏军内部出现异动。怎么回事呢?原来,不少夏军士兵,难忍口渴,纷纷离开队伍,争先恐后地来到后方阵线,抢着喝水。如此一来,夏军阵形开始出现松动,十几万人马的军队,根本毫无秩序,军纪,乃至号令可言。 唐营之中的秦王李世民,见到此情此景,大喜过望。自己期盼已久的决战时机,终于到来了。现在的夏军,军纪涣散,战阵松弛,已是一支彻彻底底的散兵游勇。倘若此时对其发起突然袭击,大举反攻,一定可以大破夏军。战机稍纵即逝,李世民岂能轻易放过,肯定要牢牢抓住这唯一的决战机会。 很明显,李世民准备动手了。既然决定突袭夏军,进行最终的决战,就要做到万无一失。即使打定主意,李世民也要打消最后的疑虑,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如何证明呢?李世民派出小股部队,前去刺探窦建德大军的虚实。 于是,李世民命秦王府骠骑将军宇文士及,率领三百玄甲军骑兵,从夏军正面绕过,经过敌阵以西,向南推进,与夏军保持平行。实际上,李世民派遣宇文士及率兵南进,就是让他去打探夏军虚实。 说一点题外话,宇文士及此人,正是宇文述的幼子,宇文化及的幼弟;同时,他还是隋炀帝的女婿,娶了隋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唐朝建立之后,宇文士及便入仕李唐王朝,在秦王李世民麾下效力。 宇文士及此次奉李世民之命,率领三百骑兵,南进刺探敌情。临行之前,李世民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宇文士及,如果敌军没有动静,你便引兵撤回;一旦夏军出现骚动,则大军立即东出击敌: 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 (《资治通鉴》) 接到李世民分派的任务后,宇文化及自然不敢怠慢,立刻率军南进,避开夏军正面之敌,来到阵前。果然,经过认真观察,宇文士及发现,夏军军阵当中,异常骚动,不断有士兵离开队伍。由此可见,夏军显然军纪松懈,难以约束所辖部众,正是全军出击,一举破敌的大好时机。 随即,宇文化及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秦王,可以出兵了。李世民得到消息后,简直是心花怒放,当场拍板决定,说:“可击矣!”正好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前往黄河北岸,收拢1000余匹牧马,碰巧返回唐军大营。所以,李世民迅速传令下去,命唐军各部全线总攻,出战窦建德。 虎牢关决战,正式开始了,唐军的战鼓,已经咚咚敲响。应该说,此番决战夏军,李世民的精锐劲旅——玄甲军,发挥了巨大作用。这最后的大决战,几乎是全部的玄甲军精锐,集体上阵杀敌。 为了彻底击败夏军主力,李世民雷厉风行,迅速出击,将不到四千人马的玄甲军分成两拨。李世民本人,亲率一队轻骑,先行突击;大军随后跟进,东涉汜水,直扑敌阵,猛攻夏国兵马。 唐军发起总攻之时,窦建德并没有在前线指挥作战,而是在后方大营举行朝会,接受群臣朝谒。虽然大战迫在眉睫,但是,窦建德依旧和往常一样,照例进行朝会,接见群臣。也就是说,夏军的大部分重要将领,此时皆不在一线部队。换言之,夏军的前方部队,群龙无首,缺乏统一指挥,特别容易被一击致命。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确是一个杰出的军事统帅,他选择出兵决战的时机,实在是太准了。夏军前方部队指挥中空,号令不一,若唐军抓住这个机会,猛攻夏军,绝对能够彻底将其消灭。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并没有去攻击夏军的一线部队,而是走了一步更绝的棋。这一步更绝的棋,不仅可以事半功倍,还能快速击败窦建德,取得最终的胜利。简而言之,八个字可以概括:中心开花,斩首行动。那就是,李世民亲自率领精锐轻骑,单刀杀入,绕开夏军主力,直击窦建德中军大营,生擒窦建德。 这才是李世民用兵的高明之处,与其和夏军主力拼死血战,付出较大的代价,倒不如直接端掉敌人的指挥中心。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拿捏住夏军布防的纰漏之处,将其彻底打垮。 之所以要绕开夏军一线主力,选择直击窦建德中军大营,李世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有两点考虑。 第一,夏军大部分主力,都在一线,后方中营兵力空虚,没有多少精兵护卫。窦建德肯定想不到,李世民会绕过一线部队,迂回到后方,攻击自己的中军大营。所以,直取窦建德中军,对李世民而言,是有很大的胜算。 第二,擒贼先擒王。窦建德是十几万夏军的灵魂所在,一旦攻破夏国中军大营,杀死或生擒窦建德;那样一来,十几万夏军,就会变成一个无头巨人,彻底丧失斗志,不堪一击。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李世民连打都不用打,前方的夏军部队,便会乖乖地放弃抵抗,向唐军投降。 前文说过,李世民率军渡过汜水,袭击窦建德中军的时候,窦建德正在举行朝会,接受群臣朝拜,他不会想到唐军敢来偷袭。因此,整个部队,防备非常松懈,基本处于一种不设防的状态。 就当窦建德君臣还在上朝的时候,一队玄甲军骑兵,突然冲破夏军大营,铁蹄铮铮,掩杀而来。当时,窦建德正接受群臣朝拜,玄甲军就已经杀到了营门外。面对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唐军铁骑,窦建德整个人都懵圈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纷纷向窦建德聚拢。 唐军突袭大营,夏国君臣慌成一团,该怎么办呢?情势万分危急,窦建德也是豁出去了,急忙调集骑兵卫队,命他们挡住唐军的进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群臣隔在道路中间,窦建德的骑兵卫队,根本无法通过。 于是,窦建德亲自下令,指挥群臣散开,让卫队通过。在一片混乱当中,唐军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冲到窦建德面前。看到唐军奔袭过来,夏军的骑兵卫队,拼了命地掩护着窦建德,撤至东陂。刚歇了一口气,唐军大将窦抗引兵来攻。卫队奋力抵抗,才暂时挡住了唐军的兵锋。 又过了没多久,李世民率领玄甲军轻骑精锐,亲自赶来,杀进夏营。冲入敌军营寨后,李世民立即指挥玄甲军,猛攻夏军。在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玄甲军将士无不英勇杀敌,人人奋力争先,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他们都知道,胜负在此一战,只要拿下窦建德,大唐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尤其是李世民的堂弟淮阳王李道玄,表现得异常英勇,为唐军将士做出了一个很好的表率。 淮阳王李道玄,是唐高祖李渊的堂侄,秦王李世民的堂弟,其父是唐高祖的堂兄河南王李贽,当时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武德元年(618年),唐朝建立时,李道玄受封为淮阳王,并被授予右千牛一职。 不要看李道玄年纪轻轻,却是李唐宗室中一位难得的少年英雄,骁勇善战,久经战阵,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一位宗室将领。李道玄平生,最敬佩堂兄秦王李世民,十五岁跟着李世民出生入死,大破宋金刚主力于介休,率先登城陷阵,得到了李世民的赞赏,战后赏物千段,以示褒奖。 此次攻打洛阳,李道玄同样随军出征,频战皆捷。后来,李世民亲率三千五百玄甲军,奔赴虎牢关,截击窦建德主力大军,李道玄又追随左右。虎牢关初战,李世民以轻骑诱敌,与李道玄率领伏兵陈于道左,待夏军进入,大举出击,大破敌兵。可见,李道玄虽是李唐宗室,同时也是一位英勇的战将。 这一次,李世民率领玄甲军精骑,直攻夏军主营。唐军将士浴血拼杀,力战夏国军队,几乎每个人都视死如归,英勇无畏。不过,在这其中,表现得最为英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淮阳王李道玄: 淮阳王道玄挺身陷陈,直出其后,复突陈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勇气不衰,射人,皆应弦而仆。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于是诸军大战,尘埃涨天。 (《资治通鉴》) 两军激战过程中,淮阳王李道玄挺身杀入敌阵,冲击夏军背后,然后又返身杀出,紧接着重新突入,再入再出,犹如白袍小将一般神勇,风驰电掣,无人可挡,在夏军军阵中来去自如。 根据史书的记载,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李道玄身上所穿的铠甲,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毛一样密集。好在,唐军将士的明光铠,质地精良,坚硬无比,寻常的箭矢,根本无法将其射穿。虽然李道玄身中数箭,却并没有受很重的伤。不过从另一方面,也能够看出,李道玄打得非常艰苦。 尽管如此,李道玄依旧勇气未减,弯弓搭箭,连续射倒数名敌兵。见到李道玄如此英勇,估计当时李道玄的战马受了重伤,李世民便把自己的副马,给了李道玄,让他紧紧跟在自己身边,兄弟二人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唐、夏两军主力,都相继赶到。窦建德的中军大营,成为了大战的集中焦点。双方展开了空前绝后的厮杀与血战,兵戈相向,奋力鏖斗。一时间,战场上尘土飞扬,烟尘四起,难以分辨清哪边是唐军,哪边是夏军。可见,战场的形势已经彻底乱了,甚至到了敌我不分的地步。 趁着这个烟尘弥漫,敌我不清的机会,李世民率领着史大柰、程咬金、秦琼、宇文歆等数员大将,以及一支玄甲军精锐,卷起战旗,避过夏军的正面部队,悄悄绕到夏军战阵的背后。为什么要将战旗卷起?一则是为了隐蔽,防止被夏军发现;二则也是为了出其不意,对夏军更好地发起突袭。 到了敌军方阵背后,李世民突然一声令下,唐军将士拉开战旗。顿时,旌旗蔽空,迎风招展。由于当时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清楚,夏军将士只见到处都是唐军旗帜,以为唐军已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把自己团团围住。这样一来,夏军所有人的心态,彻底崩溃了,完全失去了斗志,瞬间作鸟兽散,四散溃逃: 世民帅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陈后,张唐旗帜,建德将士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馀级。 (《资治通鉴》) 直到现在,战局终于发生了惊人的逆转。原本,唐、夏两军,激战正酣,胜负不分。可是,谁也没想到,李世民竟然兵行诡道,奇袭夏军背后,致使夏军整个战线土崩瓦解,顷刻间,演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夏军溃败,四散而逃,正是一举击败夏军的绝佳时机,李世民哪能轻易放过?到了嘴边的羊羔肉,自然是要吃的。于是,李世民一声号令,指挥唐军乘胜追击,足足狂飙突进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彻底击破夏军精锐主力。这一战,窦建德和夏国军队输了,而且输得惨不忍睹。 那么,夏军主力兵败如山倒,基本上全军覆没了,而窦建德的命运又将如何?一句话,窦建德现在是大势已去,一溃千里,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手下倚为资本的十几万军队,都已经土崩瓦解,死的死,逃的逃,他还能做什么呢?所以最终,窦建德也难逃兵败被擒的命运。 在混战当中,窦建德被唐军的长槊刺中,身负重伤,然后一路拼命逃奔,流窜至牛口渚。关于牛口渚这个地方,窦建德对它是深恶痛绝。因为,窦建德在行军途中,听到当地童谣唱道:“豆入牛口,势不得久。”所以,窦建德认为,牛口渚是一个不祥之地。没有想到,窦建德最后竟然丧在了牛口渚。 窦建德仓皇逃亡,可是,唐军追兵却在后面紧追不舍,不肯放过他。两员唐军战将: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奋力追杀窦建德。慌乱之中,窦建德不慎坠马。看到窦建德从马上掉了下来,唐将白士让顿时来了兴致,手持长槊,准备当场刺死窦建德,眼看窦建德命悬一线。 就在槊尖慢慢刺向窦建德之时,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催发着窦建德要活下去。只见,如同丧家之犬的窦建德,突然冲着白士让大喊一句:“勿杀我,我夏王也,能富贵汝。”意思是,你不要杀我,我是夏王窦建德,如果你抓了我,献给你家秦王殿下,一定可以送给你一场荣华富贵。 一听这话,白士让便停了下来。随后,另一员唐将杨武威,下马将窦建德生擒,摁在从马上,押着他前去面见李世民。看到五花大绑的窦建德,李世民以一种胜利者与征服者的口吻,质问窦建德,斥责其兴兵越境之罪: 我自讨王世充,何预汝事,而来越境,犯我兵锋! (《资治通鉴》) 李世民质问窦建德,我率军来进攻王世充,又没有碍着你什么事,你为什么反而要横插一杠子,兴师越境,阻我大唐军队。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世民这是在明知故问,窦建德为什么要率军而来。只不过现在,李世民是胜利者,该怎样进行问话,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愿。 都到了这步田地,窦建德也认清了形势,自己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夏王了,不过就是一介阶下囚罢了。所以,窦建德再也不想称霸天下,成就帝业那些虚幻的东西,还是保命要紧。于是,在李世民面前,窦建德立刻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再也不以一国之主而自居了。 还有一点,窦建德估计算准了李渊、李世民父子不会杀他。为什么呢?虽然,虎牢关决战,唐军大获全胜,击溃夏军主力,并生擒了夏王窦建德。但是,河北地区依旧在夏国掌握之中,尚未归附李唐王朝。 唐朝若要尽取河北之地,便要稳定河北人心。这样一来,窦建德就成了重要的一枚棋子。单凭这一点,李家父子就暂时不能杀掉窦建德,至少目前不能杀了他,他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 面对李世民的质问,窦建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回答了八个字:“今不自来,恐烦远取。”我如果不主动前来驰援洛阳,恐怕王世充完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窦建德了。一见窦建德服了软,李世民当即下令,将窦建德关押起来。等破了洛阳城,拿下王世充后,再一并押回长安。 虎牢关最后的决战,李世民率领不到四千人马的玄甲军将士,背水一战,绝地反击,打了一个大胜仗,一个很大的胜仗。此战,李世民亲率唐军,冲破敌阵,追亡逐北,一举大破窦建德夏军主力,斩首三千余级。至于其他的夏军军士,在混战当中,大部分早都已经四散溃逃。 此役,唐军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击溃夏军主力,生擒夏王窦建德,俘获窦建德部众五万人马。对于这五万夏军战俘,李世民并没有斩尽杀绝,而是奉行宽厚的“俘虏政策”和“人道主义政策”。为了展示战胜者的气魄,当天,李世民下令,将五万夏军降卒全部遣散,允许他们各自回乡,与家人团聚。此举,对稳定河北军心,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虎牢关大战胜利后,老臣封德彝特地前来,向李世民道贺。要知道,虎牢关之战前,唐军内部对关于如何进行下一步作战,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一部分人主张,兵行险招,率领一支精兵,抢占虎牢关,截击窦建德主力大军;还有一部分人,主张暂时引兵退去,静观其变,再图进取。 而封德彝此人,正是主张撤军的代表。所以,见到封德彝前来入营道贺,李世民不免有些“童心未泯”,笑着调侃老臣封德彝,说道:“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虑,不免一失乎!”听完秦王李世民的一番打趣后,封德彝一脸惭愧,虽然没有到无地自容的地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另外,夏军主力全军覆没,窦建德兵败被擒后,其妻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二人,带着数百残余骑兵,逃归洺州。至此,曾经称雄河北,叱咤风云的窦建德军事集团,彻底退出了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虎牢关之战,以唐王朝的完胜而圆满收官。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五月,唐、夏两军在天险要隘——虎牢关,展开了终极决战。最终,在李世民的指挥之下,以及经过唐军将士的浴血奋战,李世民仅凭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成功实现了战场逆袭,一举击溃十余万夏军主力,生擒夏王窦建德,取得了虎牢关之战的圆满胜利! 虎牢关之战的大获全胜,不单单是唐军在军事上取得的重大胜利。更重要的是,虎牢关大胜,对于整个洛阳之战的最终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决定性作用。此时此刻,拿下洛阳城,于李世民而言,已经是胜券在握的事情了。 唐军围困洛阳日久,王世充坐困孤城。因此,他将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窦建德的十几万夏军身上。如今,窦建德在虎牢关全军覆没,兵败被俘,无疑是割断了王世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个时候,王世充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洛阳破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打败了窦建德的十余万夏军后,李世民完全掌握了战争的所有胜算。接下来,事情便简单多了,李世民调转枪口,指挥唐军主力,准备对洛阳发起最后一击,彻底消灭王世充的郑政权。 那么,在攻打洛阳的最后阶段,李世民是如何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洛阳,迫使王世充出城投降?攻下洛阳之后,李世民又是怎样一鼓作气,风卷残云般地尽收河南、河北之地,实现大唐入主中原的宏愿,为这场持续了十个月的洛阳之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十二章 决胜虎牢(2)——破郑灭夏 经过一个多月的浴血奋战,唐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虎牢关之战,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精锐,成功击溃了十余万夏军主力,生擒夏王窦建德,创造了冷兵器战争史上一个罕见的军事奇迹。 虎牢关之战,以唐军的大获全胜而落下尾声。这场战役,也成为了决定唐军能否最终攻取洛阳的关键一战。虎牢关之战的完胜,对于唐朝方面,以及洛阳战局来说,主要产生了两点益处。 第一,成功粉碎了郑、夏两国之间的军事联盟。 前文说过,由于李唐王朝在完成巩固关中的战略计划后,便开始着手实施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进军中原,东征洛阳,一举灭掉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两大盘踞在中原地区的割据政权。 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主力,东出潼关,进攻洛阳,正式揭开了李唐王朝统一中原的序幕。与此同时,唐军东征,也打破了唐、郑、夏三足鼎立的格局。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再加上唐军势如破竹,王世充屡战屡败;郑、夏两国结为盟友,窦建德率领大军,驰援洛阳,双方组成了统一的反唐战线,共同夹击唐军。 可是,虎牢关一战,却让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使得王世充、窦建德的企图,付诸东流。窦建德在虎牢关全军覆没,兵败被擒,导致了郑、夏两国之间的军事联盟,瞬间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并且,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以少胜多,打败了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实际上,随着窦建德在虎牢关战役的失败,曾经纵横河北的窦建德军事集团,也已经被彻底击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等拿下洛阳,灭掉王世充政权后,唐军席卷河北诸州,必定是马到成功的事情。故而,虎牢关之战的胜利,可谓是一箭双雕。 第二,彻底瓦解了王世充的心理防线。 之前,洛阳城外的几次大战,北邙、千金堡、青城宫三战,王世充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只得龟缩城中,作困兽之斗。无奈之下,王世充向窦建德发出了求援信号,相约共同夹击唐军。他将自己剩下的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了窦建德的身上。 按照王世充的想法,凭借窦建德手上雄厚的兵力,肯定能够冲破李世民在虎牢关的拦截,并迅速赶到洛阳城下,与自己尽快会师,里应外合,夹击唐军主力。然而,事与愿违,最终的结果却是,窦建德兵败被俘,夏军主力全军覆没。这样一来,王世充唯一的希望,也被无情地浇灭了。 应该说,王世充的末日,已经到了。此时的王世充,精兵损失殆尽,外援全军覆没,留给他的,仅仅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洛阳城。王世充深知,李世民虎牢关大胜之后,兵锋必然直指洛阳。唐军兵临城下,王世充越发感到绝望,渐渐地,连他自己都要放弃了。所以,虎牢关之战的胜利,加速了郑、夏两大政权的垮台。 王世充预料得不错,击败窦建德援军之后,李世民停都不停一下,立即就要对王世充动手了,向洛阳城发起最后的总攻。事实上,虎牢关之战中双方的胜负,对于王世充政权内部而言,无疑是晴空霹雳! 譬如,虎牢关之战刚刚结束不久,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七,窦建德战败被俘的消息,一经传出,王世充阵营内部,立刻炸开了锅,人心惶惶。本来以为胜券在握,是一个逆风翻盘的好机会。谁知,的确翻盘了,只不过翻盘的是李世民和唐军,王世充和窦建德两大集团却翻车了,折戟沉沙,败得一塌糊涂。 因此,虎牢关之战才落下帷幕,洛阳附近的偃师、巩县二城,守军望风而降,唐军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了偃师、巩县。至此,洛阳外围屏障尽失,再无天险可守。此刻,庞大的洛阳城,就是摆在李世民面前的一道盘中大餐。 又过了没多久,驻守洛阳旧城的郑军大将王德仁,居然弃城而逃。副将赵季卿无计可施,只得举城归附,向唐军投降。此时的形势,对唐军来说,一片大好。洛阳败局已定,王世充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李世民前往虎牢关之前,留下齐王李元吉、老将屈突通,率领唐军主力,继续围困洛阳,压迫王世充。很明显,李元吉、屈突通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李世民会战夏军于虎牢关期间,王世充始终未能突破唐军重围,与窦建德会师,为虎牢关之战的胜利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解除了李世民的后顾之忧。 现如今,窦建德一败涂地。所以,李世民决定,率部返回洛阳前线,与主力会师,然后,指挥全体唐军将士,对洛阳发动总攻,逼迫王世充主动投降,给洛阳之战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于是,李世民率领玄甲军精锐,重返洛阳。而且,在回师洛阳的队伍中,玄甲军还押解着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郑、夏两国的重要国家首脑、军政要员。其中,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三人,都是王世充集团的重要成员,被派往虎牢关,配合窦建德。结果,虎牢关一战,他们与窦建德一样,成了唐军的俘虏。 李世民一路回师,押解战俘的囚车,一并随行,直至推到洛阳城下。到了洛阳城下后,李世民大手一挥,命人将窦建德等人的囚车,押到阵前,让王世充看清楚。王世充站在城楼之上,窦建德却在城下,两人遥遥相望,心里五味杂陈,说着说着话,不禁悲从中来,双双失声哭泣。 史书中并没有记载,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人,到底对谈了些什么内容。可想而知,二人曾经都是虎视中原的枭雄霸主,也曾苦心孤诣,筹划打败唐军,一统江山,成为天下之主。然而,最后的结果,窦建德成了阶下囚,王世充即将成为阶下囚,而且都是败给了李世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之所以将窦建德押到阵前,李世民就是要告诉王世充,不要再抱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出城投降,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紧接着,李世民释放了战俘序列中的长孙安世,让他进入洛阳城,向王世充当面陈述夏军战败的全过程。事实上,李世民这是在向王世充下最后通牒,敦促他赶快投降,不然就大举破城。 现在的王世充,真的是焦头烂额,内外交困。如今的情况是,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可王世充又不甘心就此认输,不想向李世民投降。一时间,王世充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办呢?王世充便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这个时候,王世充所面临的问题,与李密当初面临的选择,一模一样。先前,北邙山兵败,瓦岗军主力损失殆尽。李密起初的想法是,退守洛口仓,东山再起。可惜,事与愿违,由于邴元真的变节投敌,致使洛口仓落入王世充之手,功亏一篑。如今,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王世充面临选择,他也作出了和李密一样的选择。 王世充召集诸将商议,尽管此时他已经一败涂地,但他还是想要最后垂死挣扎一下,谋求一丝希望。王世充的想法是这样的,洛阳不要了,率领城中剩余不多的军队,全力冲出唐军的包围,南走襄阳,占据一席之地,借机休养羽翼,以便日后东山再起,与李唐王朝相抗衡。 其实,王世充表面上是与诸将商量对策,实际则是要让他们站队表态,希望他们跟着自己,冲出洛阳,前往襄阳。没有想到,一听要南走襄阳,众将的反应,莫衷一是,纷纷表示反对: 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为擒,虽得出,终必无成。 (《资治通鉴》) 诸将对王世充说道,咱们所依靠的力量,无非就是夏王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可是,现如今,窦建德都已经被唐军生擒。更何况,洛阳城外,唐军大兵压境,我们能否冲得出去,还是个未知数。即使真的突出重围,到了襄阳,在外无强援,内无雄兵的情况下,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一句话,人心已经散了,面对唐军的兵临城下,郑国上下,人人都丧失了斗志,放弃了抵抗。再加上,王世充平日里倒行逆施,失道寡助,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真心追随于他。一代枭雄王世充,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故而,摆在王世充面前的,只有投降这一条路了。所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就算王世充有再多的不甘心,到了现在这一刻,大势所趋,情势所逼,他也只能认命,向命运低头。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王世充万般无奈,决定开城投降。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九,王世充身着素服,率领着太子王玄应、群臣两千余人,前往唐军大营请降,献上降书顺表,正式向李世民投降。看到和自己斗了这么久的劲敌王世充,此刻跪在自己面前。李世民并没有得意忘形,落井下石,反而对王世充以礼相待。可是,王世充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紧张得不行。见此情形,李世民便笑着对王世充说道,实际上在故意挖苦他: 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恭之甚邪? (《资治通鉴》) 李世民这话的意思是说,过去你总是将我看成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为何今天见了我这个黄口小儿,表现得却如此恭敬!言外之意是说,王世充,你也有今天,没想到会败在我的手上吧。王世充也不傻,他当然听得出李世民话语中的火药味,连忙磕头谢罪,向李世民求饶。 随着王世充的率众投降,前后历时十个月的洛阳之战,最终取得了圆满的胜利。群雄梦寐以求的洛阳城,终于成为了唐王朝的属地。东征中原的军事行动,以李唐王朝的完胜而落下帷幕。攻取洛阳,标志着大唐王朝入主中原,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一统天下的宏图,更是指日可待! 当然,迫降王世充,攻下洛阳,并不意味着全面胜利。这个时候的李唐王朝,还没有完全掌控中原局势。大战过后,仍需要许多善后事宜。拿下洛阳,仅仅是军事上取得的胜利。接下来,李世民所要做的事情,正是稳定洛阳局势,收拾中原人心,保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如何稳定中原局势?两个字概括之:安抚。李世民非常清楚,王世充占据洛阳期间,由于他的倒行逆施,搞得整个洛阳城乌烟瘴气,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曾经繁华富庶的东都,已然变成了一处人间地狱,民不聊生。 倘若唐朝继续像王世充那样,压榨、剥削百姓,只会加剧洛阳越来越糟的乱局,激化矛盾。到时候,必然会导致唐朝刚刚打败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又要被拖入内战的深渊,那样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为了稳定洛阳局势,绝不能激化矛盾,而是要以安抚人心为主,尽快让洛阳百姓走出战争创伤。 首先,唐军进驻洛阳,李世民所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是约束部众,严明军纪,对洛阳百姓做到秋毫无犯。众所周知,当初,李渊父子从太原起兵,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挺进关中,攻克长安,就是因为李家父子所率领的三万义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赢得了关中军民的支持,才能迅速取得胜利,成就帝业。 所以,此番攻下洛阳,李世民继续发扬了当初进攻关中的优良作风,约束军队,安抚百姓。在李世民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维持洛阳城的正常秩序,使得百姓们的生活尽快回归正轨。根据史籍记载: 于是部分诸军,先入洛阳,分守市肆,禁止侵掠,无敢犯者。 (《资治通鉴》) 李世民下令,命一部分唐军部队,先行进入洛阳,大军随后入城。唐军进城后,并没有大肆扰民,也没有烧杀抢掠。相反,唐军的先头部队一进城,立刻对洛阳的重要交通要道以及贸易市场,进行管制,并分兵把守。而且,入城之前,李世民与唐军将士约法三章,严禁掳掠百姓。所以,唐军将士坚决执行秦王的军令,秋毫无犯,迅速稳定住了洛阳城的社会治安。 五月初十,李世民率领唐军主力,正式进驻洛阳。至此,东都洛阳易主,洛阳城头,大唐旌旗高高悬起;洛阳、河南之地,纳入李唐版图。那么,进入洛阳之后,李世民又会如何安抚洛阳局面呢? 首先,唐军主力进入洛阳后,李世民委派自己的得力谋臣——记室房玄龄(唐太宗时期的著名贤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前往中书省和门下省,收集隋朝时期图册文籍、制书诏令。只可惜,房玄龄晚了一步,那些重要的图籍,早被王世充悉数焚毁,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既然典籍被尽数焚毁,那便退而求其次。李世民下令,命萧瑀、窦轨等人,封存洛阳府库,将金帛财物统统取了出来,赏赐有功将士。这也是进攻洛阳之前,唐高祖李渊与李世民、前线将士事先约定好的。 通过安抚百姓、收集典籍(未果)、犒赏将士等一系列措施,李世民初步稳定了洛阳局势,没有让洛阳在战后出现骚乱。应该说,在稳定洛阳的政治方面,唐王朝取得了第一步的显著成效。 总体上来讲,李世民对于稳定洛阳局势的方针,以宽仁、安抚为主,善待百姓,维持治安。但是,宽仁并不代表宽纵。对待百姓,李世民自然是以怀柔为主,秋毫无犯。然而,对待另外一群人,李世民的处置,却是十分严厉。什么样的一群人呢?那就是在洛阳之战中,一些罪大恶极的战争罪犯。 这些罪大恶极的战争罪犯,都是曾经王世充重要的党羽、亲信以及爪牙。他们跟着王世充,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弄得洛阳百姓鸡犬不宁,民怨沸腾。所以,这些人无论如何,非杀不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当时,王世充降唐的时候,跟随他一起投降的洛阳文武官员,多达两千余人。这里面大多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罪行没有那么大。故而,很多人都得到了宽恕、赦免。李世民从这两千余人中间,挑了十几个罪大恶极之人,明正典刑。 这十几个人分别是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人。李世民下令,将他们全部斩于洛水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在被处斩的十几名战争罪犯中,竟然还包括了单雄信。单雄信在瓦岗军时便是一员骁将,武艺高强,骁勇善战。如果能将单雄信招揽至唐军帐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李世民一向爱才,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罗士信、段志玄、侯君集,这些人都是当世英豪,全部在李世民帐下效力。试想一下,李世民难道不知道单雄信是一员骁将,却还是要执意将其处死,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李世民之所以要杀掉单雄信,主要是因为,曾经在北邙之战的战场上,单雄信险些要了李世民的性命,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心里结着疙瘩。除了这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世民认为,单雄信此人反复无常,是一个不忠不义之人。 之前,李密杀死翟让的时候,也曾要一并杀掉单雄信与李世勣。关键时刻,单雄信吓得跪地求饶,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北邙山兵败,瓦岗军几乎全军覆没,单雄信又转而投降了王世充,从此死心塌地地为郑国卖命。 从单雄信过往的种种行为来看,李世民觉得单雄信此人,虽然骁勇善战,却缺少气节,反复无常,有奶便是娘。这样的人,如果归附于李唐,也一定是迫于形势。保不齐将来有朝一日,单雄信降而复叛,再度背叛李唐,转投他人。与其养虎遗患,倒不如现在就消除隐患。因此,李世民坚持要杀掉单雄信。 不过,单雄信被杀,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说法。根据其它史料的记载,最终下令处决的人,并不是秦王李世民,而是他的父亲唐高祖李渊。也就是说,最后给单雄信判生死的,是大唐皇帝李渊: 初平王世充,获其故人单雄信,依例处死,勣表称其武艺绝伦,若收之于合死之中,必大感恩,堪为国家尽命,请以官爵赎之。高祖不许。 (《旧唐书·李勣传》) 不管是唐高祖李渊,还是秦王李世民下的命令,总而言之,单雄信最终还是和其余十几人一样,被斩于洛水,身首异处。那么,李世民要杀单雄信,唐军军中就没有人替他求情吗?曾经的瓦岗故人,难道就熟视无睹吗? 这话不完全对,当时,唐军军中,还是有人为单雄信求情,谁呢?李世勣。早在瓦岗军时,李世勣与单雄信二人,便是瓦岗军中出了名的名将与猛将。而且,两人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曾经发誓同生共死,堪称割头换命的刎颈之交。何况,李世勣本身又是一个忠厚仁义之人,朋友有难,他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李世勣前往面见秦王李世民,为单雄信求情。他对李世民说,单雄信武艺绝伦,骁勇异常;若是能将单雄信收入麾下,无疑是增强唐军实力,这样杀了,未免有些可惜。为了让李世民刀下留人,李世勣不惜一切代价,说如果能换单雄信一条性命,自己甘愿舍弃所获得的全部官爵。 李世民非常清楚,李世勣是什么样的为人,相信他不是故意和自己唱反调。但是,李世民心意已决,并没有答应李世勣的恳求,依然执意要处决单雄信。可想而知,李世勣肯定非常失落,最终泣涕而退。 临刑之前,李世勣私下见了单雄信最后一面。两位老友生死诀别,百感交集。单雄信知道,自己死期到了,认为李世勣没有全力营救自己,不免有些埋怨李世勣:“我固知汝不办事!”听了单雄信此话,李世勣心里很不是滋味,非常内疚,无法救老友一命。因此,李世勣伤感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吾不惜馀生,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吾死之后,谁复视兄之妻子乎? (《资治通鉴》) 随即,李世勣割下大腿上的一块肉,塞到单雄信的嘴里,流着眼泪说道:“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之后,单雄信被送上了断头台,一代乱世骁将,就此命丧黄泉。单雄信被杀后,李世勣也没有食言,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也算是给了老朋友一个交代。 至于其他王世充阵营的战争罪犯,李世民对他们的处置,各有不同。那些罪大恶极之人,非杀不可,例如像朱粲这样残暴好杀,穷凶极恶之徒,李世民将他列入了处决名单中,施以极刑。 不过,对于一些罪行没有那么大的战犯,李世民则表现得比较宽宏大量,像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余人,一律押送至长安,交由朝廷处置。另外,还有一些没有罪的人,却被王世充长期关押,李世民下令,全部释放。而被王世充冤杀的人,李世民则特意遣人,前往祭祀: 士民疾硃粲残忍,竞投瓦砾击其尸,须臾如冢。囚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馀人送长安。士民无罪为世充所囚者,皆释之,所杀者祭而诔之。 (《资治通鉴》) 实事求是地讲,唐军攻下洛阳之后,李世民的战后政策,还是以安抚、稳定为基本原则。虽然,李世民曾经下令,处决了一批王世充集团的战争罪犯。但是,也仅仅杀了十几人罢了,而且皆是罪大恶极,该杀之人,此外从不株连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应该说,李世民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稳定了洛阳局势,使得洛阳在战后很快回归到正常轨道。 稳定住洛阳局势,是李世民取得军事胜利以外,在政治方面,又取得的重大突破。这种突破,为李唐王朝在攻下洛阳之后,赢得了中原地区的民心,以及洛阳军民的普遍支持,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洛阳城的局势,也在战后得到了初步稳定。接下来,李世民腾出大片空闲的时间,坐于阊阖门内,接见王世充集团中那些资历较老的文武大臣,这其中就包括三朝元老苏威。 苏威历仕西魏、北周、隋三朝,曾在隋文帝、隋炀帝时期,官居宰相,并参与了隋初重大政策、法律的制定,是一位精明能干的良臣。尽管如此,但是,苏威此人,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性格软弱,缺乏风骨。 在历史上,苏威曾经数次改换门庭,四易其主。譬如,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后,任命苏威为光禄大夫;后来,宇文化及被瓦岗军击败,苏威又归附于李密的瓦岗军;瓦岗军失败后,苏威再次转投王世充。由此可见,苏威左右逢源,是一个典型的政坛不倒翁、官场常青树。 可是,李世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倒翁、常青树,说的难听点,这种人就是墙头草,顺风倒。问题是,苏威觉得自己资历老,历经三朝屹立不倒,现在也已经八十多岁了,希望能继续在唐朝得到重用。 所以,苏威面见李世民的时候,故意摆起谱来,估计是轻视李世民年轻,也是为了试探一下李世民是否礼贤下士。见到李世民后,苏威态度十分倨傲,声称自己年老多病,无法下拜。 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根本不吃他这套,一见苏威这个样子,顿时很不高兴,对他十分鄙夷。李世民明白,自己今天如果答应了苏威的请求,等于被他吃定了,将来他还会提出更多无理的要求。所以,这一次,李世民绝不能妥协,态度必须要强硬。于是,李世民派人前去问责苏威,以讥讽的口吻数落道: 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 (《资治通鉴》) 苏威怎么也不会想到,李世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居然这么有主见。苏威本来想倚老卖老一下,抖一抖威风,没想到栽了个大跟头,在李世民这儿不好使。等到唐军班师返回长安后,苏威又提出想要面见唐高祖,没想到再次遭到拒绝,吃了一个闭门羹,从此无人问津。 唐高祖为什么拒见苏威?原因很简单。此时的唐王朝,已经入主中原,一统天下势不可挡。因此,李唐王朝需要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一种道德标杆:忠孝仁义。显然,苏威这种不倒翁,远远达不到忠孝仁义的道德标准。即使苏威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唐高祖也不打算继续重用他了。 不久,苏威卒于家中。由于苏威年老多病,又没有经济来源,生活困顿,而且还没有恢复官爵。因此,等于是说,苏威是在贫困交加,疾病缠身之中死去的,享年八十二岁,也算寿终正寝了。 进驻洛阳之后,李世民趁着闲暇之余,特意参观了前隋遗留下来的宫殿建筑。众所周知,隋炀帝当初为了营建东都洛阳,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将洛阳建成了中国东部第一座国际大都市。因此,洛阳城中的宫室殿宇,也是修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极尽奢华之能事。 当李世民看到这些奢华的宫殿建筑群时,回想起隋朝灭亡的往事,不由得发出感慨:“逞侈心,穷人欲,无亡得乎!”难怪隋朝会二世而亡,如此众多且华丽的宫殿,不知道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一个国家,如果不懂得爱惜百姓,注定不会长久。“逞侈心,穷人欲”,正是隋炀帝身死国灭的原因之一。 为了铭记隋朝迅速灭亡的教训,也是为了杜绝唐军内部出现腐化堕落,贪图享乐的苗头,李世民下令,拆毁端门楼,焚烧乾阳殿,并毁弃了许多豪华奢靡的宫阙、门楼。与此同时,洛阳城中的诸多道场,一律废止,僧侣尼姑各三十人,就地遣散,让他(她)们全部回到原先各自的住处: 秦王世民观隋宫殿,叹曰:“逞侈心,穷人欲,无亡得乎!”命撤端门楼,焚乾阳殿,毁则天门及阙;废诸道场,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馀皆返初。 (《资治通鉴》) 由此可见,从这个时候开始,李世民便开始在探索隋朝灭亡的原因,为什么隋朝会从空前鼎盛瞬间走向覆灭。事实上,在李世民当上皇帝之后,时常以隋炀帝的反面例子,来鞭策、警醒自己。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强烈的忧患意识,唐太宗李世民才能励精图治,克己勤勉,开创出名垂青史的“贞观之治”,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准确地说,截至到这个时候,李世民基本稳定了洛阳局势,使得洛阳在王世充率众出降后,无论方方面面,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李世民能够彻底高枕无忧。因为,李世民还剩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也是李唐王朝统一中原的最后一步:收降河北诸州,平定夏国旧境。 虽然,李世民通过虎牢关之战,大破十余万夏军主力,生擒夏王窦建德。可是,毕竟夏国的根基尚在,河北依旧还在夏国掌控之中。虽然此时此刻,夏军全部主力,已经在虎牢关之战中,全军覆没。不过,夏国仍然还具备一战之力,与李唐抗衡,进行最后一搏,并没有到四面楚歌的地步。 只有彻底拿下河北,大唐统一中原,破郑灭夏的战略终极目标,才算真正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因此,李世民接下来所要做的,便是一鼓作气,收降河北诸州,完成李唐王朝定鼎中原的最后一步。 直至这个时候,形势对唐朝来说,已经是相当有利。窦建德兵败被擒,夏军主力损失殆尽,致使河北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因此,此时趁热打铁,加强政治攻势,河北诸州必能传檄而定,望风而降。 果然,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十五日,窦建德的旧部左仆射齐善行,以洺、相、魏三州之地,归降李唐。当初,虎牢关之战,夏军兵败如山倒,窦建德被俘,战场之上,一片混乱。所以,趁着混乱之际,齐善行护送着窦建德的夫人曹氏,带领数百骑兵,逃归洺州,重返河北。 齐善行以三州之地降唐,对于唐朝收降河北诸州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虎牢关之战后,不少夏军残部,纷纷败退至洺州。这个时候,窦建德已经成了唐军的俘虏,群龙无首的夏军余部,顿时人心浮动,似乎失去了主心骨,不知接下来何去何从,是继续占据河北对抗唐军,还是顺应形势降唐。 此时此刻,夏国内部,意见非常不统一,出现了严重的分化。有人认为,既然夏王被擒,国不可一日无主,应该拥立窦建德的养子为新君。然后就地大量征兵,补充生力军,若李世民率军来攻,背水一战,与唐军决一死战。 但是,有些人的想法,却是非常消极。他们认为,夏国气数已尽,还不如散伙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河北当地的居民、财产、物资洗劫一空,而后入海去当海盗,什么也不给唐军留下。 一方主张拥立新君,对抗李唐;一方则主张放弃河北,占据海岛为盗。对于两方意见,齐善行坚决反对,他既反对继续对抗唐军,也反对劫掠百姓入海。于是,齐善行耐心地为众人分析形势: 隋末丧乱,故吾属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为擒,易如反掌,岂非天命有所属,非人力所能争邪!今丧败如此,守亦无成,逃亦不免,等为亡国,岂可复遗毒于民!不若委心请命于唐,必欲得缯帛者,当尽散府库之物,勿复残民也! (《资治通鉴》) 齐善行分析道,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可逆转。想想看,夏王那样英明神武,数年筚路蓝缕,平定河北,兵强马壮。可是,一朝兵败被擒,还不是如洪水泄堤,难以改变败局。所以,无论是死守河北,还是散伙逃奔,最终都免不了亡国的命运。因此,只有向唐朝献土归降,才是唯一的出路。 另外,针对有些人提出的掳掠百姓,齐善行也是极不赞成。在他看来,就算真的投降,也不能在最后关头祸害老百姓,那样只会激起民愤,令自己身败名裂。并且,齐善行提出了一个方法,大家不就是想多要点财物吗,不如打开府库,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千万不要去劫掠百姓。 最后,经过齐善行的耐心劝说,众人终于统一想法,同意降唐。紧接着,齐善行命人打开府库,将里面积存的数十万段金帛财物,全部取出,陈放于万春宫东街,让士卒来取。同时,齐善行派兵把守各个巷口、街道,规定一旦取完立刻离开,不得再入百姓家。就这样,数十万段金帛,整整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彻底分完。 分完财物,夏军士卒人人拿到了一笔优厚的“散伙费”,心满意得,便各自散去了。就这样,虎牢关之战幸存的夏军残部,以这样一种和平的方式,被就地遣散。接下来,齐善行便要正式献土降唐。 不久,齐善行与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领夏国文武百官,奉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以及传国八玺,还有先前消灭宇文化及时所得的全部珍宝,向唐朝请降。唐高祖李渊觉得,齐善行此人,能够认清形势,主动归降大唐,而且处理事情很有分寸。因此,唐高祖对齐善行继续委以重任,任命其为秦王左二护军,在李世民麾下效力,并对他赏赐有加。 齐善行献土降唐,标志着河北地区完全归附于李唐,唐军不费一兵一卒,一举收服了河北全境,瓦解了夏国的政权根基。李唐王朝入主中原,破郑灭夏的最后一步,得以圆满实现,彻底大功告成! 正所谓双喜临门,就在河北归唐不久之后,好事再度降临到唐王朝头上。武德四年(621年)五月二十一日,王世充的徐州行台、杞王王世辩,以徐、宋等三十八州之地,向唐朝投降。至此,王世充在河南的全部领地、城池、州县,悉数纳入李唐的统治范围,河南地区终于平定。 在李世民大破夏军主力,攻取洛阳之后,唐军将士趁热打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迅速收服河南、河北的全部地区,实现了唐王朝统一中原的战略计划,取得了东征洛阳的最终胜利。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攻取洛阳,平定中原,对于建国仅仅四年的李唐王朝而言,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这个胜利的消息,传至四海,大唐上下举国欢腾,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尤其是大唐皇帝唐高祖李渊,更是尤为兴奋。早在虎牢关之战刚刚胜利不久,唐高祖便迫不及待地写下手诏,褒奖李世民与唐军将士,并派尚书左仆射裴寂作为特使,前往洛阳,慰劳三军: 隋氏分崩,崤函隔绝。两雄合势,一朝清荡。兵既克捷,更无死伤。无愧为臣,不忧其父,并汝功也。 (《旧唐书·太宗本纪》) 从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唐军正式东征洛阳开始,到武德四年(621年)五月,王世充率众投降,河北全境归附李唐。李世民率领十万唐军将士,经过长达十个月的艰苦奋战,最终一举荡平了河南王世充的郑政权、河北窦建德的夏政权,两个中原地区最大的割据军事集团。 自此以后,中原、河北一带,基本为李唐所有。此战过后,唐王朝彻底控制了黄河流域,其势力范围,几乎囊括了大半个中国。大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与飞跃。 东征洛阳,破郑灭夏的战役,是唐初统一战争中的关键一战,也是极为重要的一场战争。洛阳之战的胜利,对于李唐王朝的统一大业,具有重大意义。总结起来,主要有两大深远的影响。 第一,圆满地完成了唐朝入主中原的战略规划。 唐朝建国之初,为了一统天下,扫平群雄,唐高祖李渊制定了统一战争的总体方针:巩固关中、东征中原、再平江南。因此,唐王朝通过一系列的军事行动,先后消灭了陇西薛氏、河西李轨、山西刘武周等割据势力,巩固了关中地区的军事态势,为李唐大军挥师东征,剑指中原,解除了后顾之忧。 关中局势彻底稳定之后,唐朝立即向中原大举进军。因此,李世民亲率十万唐军,东征洛阳,经过十个月的血战,终于击败了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攻下洛阳,席卷河南、河北,实现了对中原地区的统一。所以,洛阳之战的完胜,标志着李唐王朝入主中原,完成了统一大业中第二阶段的战略规划。 第二,基本奠定了大唐一统天下的格局。 确切地讲,东征中原,是唐朝统一大业中关键的一步棋。此战之后,大唐一统天下之势,基本底定。其实,在唐军东征之前,王世充和窦建德,都是当世实力较强的割据枭雄,最有资格与唐朝争夺天下之主。然而,最终的结果,王世充、窦建德二人,相继败给了唐朝,双双下线,成了李唐王朝的阶下囚。 啃下了王世充、窦建德这两块硬骨头,于唐朝而言,是一场巨大的胜利。东征的完胜,基本奠定了大唐一统天下的格局。从此之后,唐朝一统天下的道路,将会是一马平川;再也没有任何一支割据势力,能够阻挡李唐王朝的金戈铁马。不出十年,李家父子建立的大唐王朝,必将平定四海,终结隋末唐初的纷纷乱世! 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洛阳、虎牢关之战中,李世民将自己的智慧、勇猛、沉着、果敢等多方面的统帅才能,发挥到了极致。当初,窦建德亲率十余万夏国大军,驰援洛阳;而李世民仅率3500玄甲军,抢占虎牢关天险,截击窦建德大军。结果,李世民竟然只用三千五百玄甲军,击败了窦建德的十余万兵马,创造了不朽的战争奇迹,取得了攻克洛阳,破郑灭夏的决定性胜利。 大唐建国之后,群雄逐鹿,各地趁势而起的割据势力,对唐王朝虎视眈眈。作为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年轻的秦王李世民,不辞辛劳,连续领兵出征,率领唐军将士,南征北讨,荡平群寇,以神武定四方。 从唐朝立国之初,李世民便一直驰骋于各个战场,平陇西、定河东、攻洛阳、战虎牢,陆续击败了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等劲敌。 可以说,李世民为大唐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为大唐王朝兼并了一个又一个的割据政权,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与天马行空的统帅魅力,在战场上造就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争神话。 不夸张地讲,唐朝的建立与统一,多半都是李世民的功劳。李世民凭借着赫赫军功,打下了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甚至可以这样讲,大唐若是没有李世民,绝不会在十年之内平定四海,一统天下。 自此,李世民的威望,日益飙升,逐渐成为了唐王朝权力核心中一位不可或缺的风云人物。特别是李世民在攻克洛阳,班师回朝时,他本人与大唐东征将士,更是受到了长安军民的隆重欢迎,一时间风光无限。 武德四年(621年)七月初九,李世民率领十万东征大军,凯旋而归,浩浩荡荡地返回长安,正如他当初率军出征时的庄严与隆重。这支历经十个月奋战的铁血之师,最终在他们的统帅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立下不世之功,满载而归,结束了超过半年的远征,回到了大唐帝都长安。 李世民率领唐军,班师回朝,长安城中的军民百姓,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唐军的整个入城、献捷仪式,是唐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堪称前所未有。当时的盛况,史书中有着明确的记载: 太宗亲披黄金甲,阵铁马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辂献于太庙。高祖大悦,行饮至礼以享焉。高祖以自古旧官不称殊功,乃别表徽号,用旌勋德。 (《旧唐书·太宗本纪》) 秦王李世民统率十万唐军,东征归来,凯旋长安。只见,李世民身披黄金甲,率领铁骑万匹,甲士三万,进入长安城。入城之后,李世民将俘虏的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以及隋朝的器物、辇辂,进献于太庙。 当时,正值盛夏时节,艳阳高照,耀眼的阳光,照射在李世民的黄金甲上,金光闪闪。并且,李世民率军入城时,阵势十分壮观,前后部军乐鼓吹,身后跟随着齐王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名大将,真是威风凛凛。 那么,如何表彰李世民攻克洛阳的不世功勋呢?从唐朝建立开始,李世民便一直四处征战,屡建奇功。早在东征洛阳之前,李世民先后指挥了平定西秦薛氏政权、击灭刘武周、宋金刚两场统一战争。 随着每次在战场上所立下的赫赫军功,李世民在大唐朝廷中的政治地位,也在逐步上升。所以,率师东征洛阳之前,李世民已经身兼数个军政要职。此时,李世民的身上,拥有着这样几重政治身份:秦王、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雍州牧、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因为李世民身居多个军政要职,执掌大唐王朝的军事指挥权,再加上此番攻取洛阳,立下了不世之功。所以,唐高祖李渊已经不知道,该授予这个二儿子什么样的官职了?思来想去,李渊认为,古代旧有的官职称号,已不足以彰显李世民的盖世功勋。于是,唐高祖李渊决定,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号,来表彰李世民的功勋。 武德四年(621年)农历十月,唐高祖给李世民加号“天策上将”,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封号,以前从来没有过。等于是说,加封“天策上将”,标志着李世民正式成为了唐王朝名副其实的最高军事统帅。 同时,唐高祖李渊又让李世民领司徒(三公之一)、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食邑增至三万户,开天策府,设置官署,将洛阳地区划归李世民管辖。可以说,此时的李世民,在唐高祖武德初年时期,走到了人生事业的顶峰: 十月,加号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增邑二万户,通前三万户。赐金辂一乘,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旧唐书·太宗本纪》)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攻占洛阳之后,李世民迎来了自己人生事业的巅峰时刻。就当时而言,若论叱咤风云,无人可与李世民比肩。 首先,李世民具有一个重要的政治身份——“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加号“天策上将”,意味着李世民成为了唐朝全国军队的最高军事统帅,掌握着全国军队的枪杆子。 另外,除了“天策上将”,李世民还有着两个至关重要的身份: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大行台。陕东道大行台,意味着洛阳周边的中原地区归李世民管辖;益州道大行台,意味着四川天府之国也归他管辖。往东走可以到洛阳,向西南退则可以退到四川,进可攻,退可守。也就是说,洛阳、四川,成为了李世民的势力范围,也成为了他雄厚的政治资本。 从晋阳起兵到入主关中,再到亲自指挥唐初统一战争,扫平割据。在这段时期内,二十岁出头的秦王李世民,一跃成为了大唐政坛、军界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威震天下,群雄胆寒。 数年间,李世民凭借南征北战,军功无数,打下大唐半壁江山的迷人战绩,被父亲唐高祖李渊封为史无前例的“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成为了大唐帝国实至名归的最高军事领袖,地位仅次于唐高祖李渊和太子李建成。此时此刻,李世民登上了人生事业的巅峰,成为了左右大唐朝廷的关键人物。 然而,随着李世民登上人生事业的巅峰,他手上的权力,越来越大。一个潜在的威胁,却在悄然萌生。李唐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逐渐开始发酵。李世民功高盖世,天下无人能及,威胁到了太子李建成的储君地位。与此同时,由于自身的盖世功勋,以及手中权柄的日益扩大,也进一步刺激了李世民对皇位的渴望。故而,从这个时候起,李世民便对大哥李建成的太子之位,产生了觊觎之心,吞天野心也在逐渐显露。 因此,洛阳之战后,李世民与大哥太子李建成的关系,开始渐行渐远。这对一母同胞,曾经亲密无间,并肩战斗的亲兄弟,最终走到了兵戎相见,同室操戈的地步;李世民最终也走上了一条杀兄屠弟,喋血宫门的夺权之路,直接引发了“玄武门之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不管怎么说,武德四年(621年)五月,万众瞩目的洛阳之战,以李唐王朝的完胜,最终落下了帷幕。十个月的血战,唐军终于在李世民的带领下,攻克洛阳,入主中原,圆满完成了东征,取得了大唐一统天下的关键性胜利。自此以后,唐王朝一统天下之势,基本变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攻克洛阳,入主中原,并不意味着唐朝从此就能够高枕无忧,坐享其成。相反,若要彻底一统天下,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实现对中原地区的统一,对于李唐王朝而言,只是完成了统一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却并没有完成大唐一统天下的总体战略。如何巩固好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无论是对唐高祖李渊,还是对整个大唐王朝来说,同样是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然而,还没等唐朝君臣举杯相庆东征中原的伟大胜利时,同年十二月底。也就是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一封来自河北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被快马送到了长安太极宫内,摆在了唐高祖李渊的御案前;当李渊打开这封战报之后,这位大唐帝国的主宰者,脸色竟是愈发凝重:窦建德旧部刘黑闼,攻克夏国旧都洺州,河北各地纷纷响应,叛军的势力,尽有窦建德旧境。 攻克洛阳还不到半年,河北全境居然再次燃起战火;更让李渊没有想到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河北叛乱,竟让大唐王朝一度无计可施,让无数开国元勋折戟沉沙,被永远定格在了那块燕赵大地之上。 那么,刚刚平定下来的河北之地,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叛乱?为什么叛军的势力会得到窦建德旧部的响应,并迅速席卷夏国旧境?面对这场声势浩大的河北叛乱,作为大唐王朝最高统治者的唐高祖李渊,又会如何应对?而在这场不同以往的平叛战争之中,一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下大唐半壁江山的秦王李世民,又从中汲取了哪些宝贵的经验教训,这对他日后开创“贞观之治”又有着怎样的裨益呢? 第十三章 河北叛乱(1)——燕赵惊变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在经过长达十个月的浴血奋战后,王世充、窦建德两大中原地区的强敌,终于被李世民率军一举歼灭,洛阳随即也被唐军攻克。至此,唐王朝正式入主中原,取得了唐初统一战争关键一战的胜利。对于李唐王朝而言,一统天下,似乎指日可待。 洛阳之战的胜利,也让唐高祖李渊无比兴奋。在李渊看来,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大唐一统天下的步伐。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唐高祖所愿,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令李唐王朝猝不及防。 就在王世充、窦建德双双落败之际,一股新的反叛势力,却在蠢蠢欲动,向唐朝发起了挑战。并且,这支反叛力量,在仅仅半年的时间里,迅速席卷河北大片地区,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武装叛乱。 不得不说,这场叛乱,使得唐王朝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仅令河北险些丢失,而且,在平叛的过程中,不少唐朝的开国大将、李氏宗亲,也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最后,唐朝历经两次平叛战争,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先后领兵出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叛乱平息,重新收复河北之地。 那么,风平浪静的河北地区,为什么会突生变故,爆发如此严重的军事叛乱?面对突如其来的河北叛乱,李唐王朝又将如何部署平叛?在唐军平叛的过程中,又遇到了哪些鲜为人知的艰难险阻? 关于河北叛乱的来龙去脉,以及这场武装叛乱的直接诱因,必须要从唐高祖李渊对王世充、窦建德的处置说起。 武德四年(621年)七月初九,李世民率领大军,凯旋而归,班师回朝。入城之时,李世民举行了正规的献捷仪式,将俘虏的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二人,献于太庙,等待父亲李渊的处置。 王世充和窦建德,这两个人身份极其重要。毕竟,王世充、窦建德曾经是郑、夏两国的最高首脑,李世民不好私下处置,还是押回长安,交由父皇圣裁。那么,唐高祖李渊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两位大唐昔日的劲敌呢? 事实上,洛阳之战收官,特别是李世民班师凯旋后,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就自动摆在了李渊面前,那就是如何处置王世充与窦建德。处置王、窦二人,关系到许许多多错综复杂的善后事宜。这个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大乱子。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唐高祖最终决定,将窦建德斩首,将王世充流放。同样都曾经是一方枭雄,与李唐王朝为敌,为什么唐高祖李渊的处置,会有如此大的差别,一个斩首,一个流放? 对于王世充和窦建德的不同处置,李渊有着不同的思考。首先,来看唐高祖为什么要杀掉窦建德。原因非常简单,窦建德在河北根基深厚,深孚民望,这是唐王朝自始至终的一个潜在威胁。 起初,窦建德被俘之时,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在河北的威望,李唐便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从而变成自己的一道保命符。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窦建德算错了。正因如此,唐高祖才觉得,窦建德非死不可。因为,唐高祖始终记得李密叛唐的前车之鉴,为了维护大唐的统治,李渊绝不能让窦建德变成第二个李密,只有从肉体上彻底消灭他。 相比于窦建德的深得民心,王世充的情况,则大不相同。由于王世充执政期间,倒行逆施,杀伐异己,致使其统治集团内部怨声载道,分崩离析,最终使他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所以,在唐高祖看来,王世充这样的人活着,即使将来死灰复燃,对唐朝的威胁也不是很大。 并且,王世充刚被押到长安的时候,唐高祖当面斥责他的种种罪行。此时此刻,王世充为了保命,立刻软了下来,连连求饶。王世充对高祖说,秦王李世民曾经许诺他,保他不死:“臣罪固当诛,然秦王许臣不死。”看到王世充主动服软,李渊干脆顺水推舟,反正他现在已经一败涂地,倒不如就让他苟延残喘地活着。 于是,下定决心后,武德四年(621年)七月十一日,唐高祖李渊作出最后裁决,下诏免除王世充的死罪,贬为庶人,与其兄弟子侄流放蜀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与此同时,窦建德被斩首于闹市。就这样,两位曾经在隋末唐初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相继落下帷幕收场,一个成了刀下鬼,一个流放蜀地。 虽然,唐高祖宽赦了王世充的死罪,只是将他流放。可是,到头来,王世充还是没有逃过身首异处的下场。正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王世充过去犯下的滔天罪行,欠下的一笔笔血债,终究会让他付出代价,而且是生命的代价。 唐高祖李渊宽赦了王世充的死罪,将他判为流放,并没有让他马上启程,而是将王世充及其兄弟子侄,暂时安置于雍州廨舍,准备押往蜀地。就在王世充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时,死神却悄悄向他逼近。 有一天,门外忽然有人宣称,朝廷下达敕书,令王世充出门接旨。王世充以为是唐高祖又有新的旨意,丝毫没有防备,与兄长王世恽一起出门听宣。想不到,来人并不是朝廷的特使,而是几个彪形大汉,看到王世充兄弟迎面出来,二话不说,纷纷亮出怀中利刃,一拥而上,将王世充、王世恽兄弟当场杀死。 杀死王世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世充的仇家——独孤机之子定州独孤修德兄弟。前文说过,武德二年(619年),独孤机等人曾经计划铲除王世充,可惜走漏了风声,王世充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杀害了独孤机等人。所以,独孤修德与王世充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现如今,风水轮流转,王世充虎落平阳,独孤修德为父报仇,亲手手刃了王世充。 王世充当众横死,正好了却了唐高祖的一块心病。事实上,李渊也不想让王世充活着,只不过碍于情势,才退而求其次,判其流放。但是,唐高祖始终如鲠在喉。谁料,独孤修德为父报仇,当众杀死王世充,恰恰帮唐高祖解决了这一难题。因此,事后,唐高祖并没有追究独孤修德当众杀人之罪,只是将他处以免官的惩戒。 毫无疑问,王世充之死,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这位曾经虎视中原,叱咤风云的枭雄,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了自己毁誉参半的一生。对于王世充其人,史书中对他的评价普遍不高,甚至充满了口诛笔伐: 世充奸人,遭逢昏主,上则谀佞诡俗以取荣名,下则强辩饰非以制群论。终行篡逆,自恣陆梁,安忍杀人,矫情驭众,凡所委任,多是叛亡,出降秦王,不致显戮,其为幸也多矣。 (《旧唐书·王世充传》) 王世充被杀后,其余王家的兄弟子侄,相继在流放蜀地的途中,被唐高祖以谋反罪处死。随着王世充与王氏一族的死于非命,李唐王朝的一大心腹之患,消弭于无形之中,斩草终于除根。 窦建德、王世充先后命丧黄泉,但是,王、窦二人的一些余党,还散落在各地。对于这些人,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疏高祖,希望以宽宏为本,不要继续追究了。最后,唐高祖采纳了孙伏伽的意见: 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复徙之,是自违本心,使臣民何所凭依?且世充尚蒙宽宥,况于馀党,所宜纵释。 (《资治通鉴》) 处置完王世充、窦建德之后,接下来,唐高祖便要努力抚平战争创伤,开展战后的安抚工作。不久,唐军刚刚班师,唐高祖下诏,宣布大赦天下,百姓给复一年,也就是减免百姓一年徭役。 另外,陕、鼎、函、虢、虞、芮六州,因为在战争当中,为大军负责转运粮草物资,居功厥伟;而罗艺管辖的幽州,长期孤悬河朔,抵抗窦建德的进攻,也是非常艰苦。于是,高祖特意下令,这些地方一律减免两年赋税、徭役。并且,战后当地的律令格式,继续沿用隋朝开皇年间的典章制度。 除了推行一系列的惠民政策以外,在经济领域,李唐王朝也进行了适当的币制改革。隋朝建立之后,一直使用的是汉代的五铢钱,没有发行属于自己国家的货币,总是在使用前代的旧币。 尤其到了隋末,战乱不断,狼烟四起,整个国家的货币市场,更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烂钱、恶钱在市场上泛滥,质地粗糙低劣。甚至,民间不少人,用皮子和糊纸制成钱币,导致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一度苦不堪言。 针对货币市场的混乱状态,唐高祖李渊决定,必须进行适度的调整,改变目前的现状。于是,武德四年(621年),唐王朝发行了一套全新的货币——“开元通宝”,这是继汉代五铢钱后又一套崭新的国有货币。这套货币质地十分精良,“开元通宝”四个字,便是由唐初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亲自题写的: 隋末钱币滥薄,至裁皮糊纸为之,民间不胜其弊。至是,初行开元通宝钱,径八分,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轻重大小最为折衷,远近便之。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其文并书,回环可读。 (《资治通鉴》) 经过实施安抚百姓、改革币制等惠民政策,大战之后的民生状况,算是初步得到了稳定。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如何管理刚刚归附李唐的中原地区,即河南、河北之地。 这么大的一片地区,总要有人镇守才行。因此,洛阳之战结束后,唐高祖便分派诸将、宗室,前往各地,镇守河南、河北。首先,高祖任命老将屈突通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淮阳王李道玄为洛州总管。二人负责拱卫河南地区,统一在秦王李世民的陕东道行台领导之下。 其次,河北既平,唐高祖又以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率军屯守洺州,分别驻守东方诸州。同时,唐高祖还任命郑善果为慰抚大使,前往河北各州,负责选补山东各州县官吏。 从表面上看,洛阳之战过后,仿佛一切都朝着有利于唐朝的方向发展。如果不出意外,休整一段时间,便要实施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步,平定江南,实现南北一统,完成全国的统一。但是,平定江南的军事计划,必须要建立在没有意外发生的条件上。所谓节外生枝,意外还是发生了。 李唐王朝统一中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从河北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打乱了唐王朝原定计划的所有部署,什么消息呢?原来,窦建德的许多余党旧部,居然在河北举兵叛乱,拉起了反唐的大旗。 更令唐高祖想不到的是,窦建德旧部起兵作乱,短短半年,战火燃遍河北,李唐王朝险些失去河北,差一点葬送了东征大捷的胜利果实。那么,已经主动归附李唐的河北诸州,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叛乱? 其实,河北发生叛乱,且规模大,范围广,绝非偶然,而是事出有因,或者说是多方矛盾爆发的结果。首先,河北叛乱的直接诱因,就是唐朝的地方官吏,对河北的窦建德旧部实行一系列的高压政策。 前文屡次提及,窦建德在河北享有极高的威望。因此,对于窦建德的兵败被擒,命丧长安,他的许多旧部,为此义愤填膺,心中积攒着熊熊怒火,总想为夏王窦建德报仇。一场阴谋,正在悄悄酝酿。 为了替窦建德报仇,这些窦建德的余党、旧部,展开了报复李唐的行动。怎么报复唐朝呢?自从窦建德兵败被杀后,他的旧部,纷纷聚集于河北,化整为零,散落在民间,抢夺藏匿了不少财物,并流窜于乡闾之间,横行霸道,为害一方。窦建德旧部的种种行为,严重影响了河北当地的社会治安,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着实令河北的唐朝地方官员,大伤脑筋。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帮夏国余孽,是故意和大唐作对。如果长此以往,任其发展下去,势必会让夏国势力死灰复燃。与其到时候追悔莫及,还不如提前应对,防患于未然。因而,唐朝的地方官吏,决定采取强硬的高压政策,镇压蠢蠢欲动的窦建德余党,消弭隐患。 于是,唐朝地方官吏立即在河北境内,大量追捕窦建德余党,严加搜查,将他们绳之以法。关于如何处置窦建德、王世充余党,唐高祖早有指示,尽量以安抚、宽容为主,不要搞得满城风雨。 然而,留守河北的李唐地方官员,显然没有很好地贯彻皇帝的指示,不仅没能怀柔安抚,反而严酷镇压。纵使窦建德的旧部为非作歹,刻意挑衅,也要讲究合适的策略。这样一来,恰恰激化了双方矛盾。唐廷方面的大量追捕,使得许多窦建德的余党,开始惶惶不安,四处逃窜,心中更是加深了对李唐的憎恨。 由于窦建德余党的蠢蠢欲动,出于稳定河北局势的需要,当地的唐朝官员,实施了简单粗暴的高压政策,大张旗鼓地搜查与围捕,搞得许多夏国旧部人心不安,群情激愤。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种不满、愤怒、仇恨的情绪,一旦积压到某种不能承受的限度,就会如同火山爆发,全部被释放出来。 终于,这个火药桶,还是被点燃了。对于唐朝的一系列军事化管理,不少窦建德旧部,开始躁动起来。他们觉得,李唐逼人太甚,简直不给我们活路,与其沦为案板上的鱼肉,倒不如直接反了。从此刻起,窦建德旧部中的一些人,开始私下密谋起事,打算时机一到,就立刻重树旗帜,兴兵反唐,恢复大夏政权在河北的统治。 很快,有两个人率先跳了出来,主动提出起兵反唐,谁呢?窦建德的两员旧将:高雅贤、王小胡。他们两个人,原本家在洺州,结果却遭到了当地唐朝官吏的围捕。为了躲避官吏的搜捕,高雅贤、王小胡二人,只得背井离乡,离开家乡洺州,逃亡至贝州。高、王二人来到贝州,揭开了河北叛乱的序幕。 高雅贤、王小胡刚来到贝州,恰恰这个时候,唐高祖李渊下令,征召贝州的窦建德故将范愿、董康买、曹湛以及高雅贤等人,前往长安。众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他们一致认为,李渊没安好心,征召夏国旧将入京,只怕是请君入瓮之计,要将众人一网打尽,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搏: 王世充以洛阳降唐,其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皆夷灭;吾属至长安,必不免矣。吾属自十年以来,身经百战,当死久矣,今何惜馀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礼,唐得夏王即杀之。吾属皆为夏王所厚,今不为之报仇,将无以见天下之士! (《资治通鉴》) 从窦建德旧将密谋的一番话,能够得出两个结论。首先,他们以王世充君臣的下场为前车之鉴。洛阳之战,王世充一败涂地,向李世民投降,献出洛阳城。随后,大批洛阳的文武百官,与王世充一起投降李唐。结果,王世充麾下的主要将相段达、单雄信等人,被相继处死。就连王世充,也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 有王世充君臣横死的教训,这些夏国旧将,对李唐王朝充满了不信任。在他们眼中,长安就是龙潭虎穴,一旦去了,便成了待宰的羔羊。所以,从自身安全的角度,长安也是万万不能去的。 其次,夏国旧将指出了一个非常犀利的问题,李唐无情无义,作为夏王窦建德的旧部,我们要为夏王报仇。不难看出,窦建德的被杀,对于唐王朝而言,产生了极为严重的副作用,形成了一连串的恶性循环。 应该说,唐高祖李渊执意处死窦建德,无疑是政治上的一项重大失误。窦建德之死,激起了河北旧部的公愤。想当初,窦建德攻打唐朝潼关以东地区,俘虏了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淮安王李神通。可是,窦建德并没有杀掉淮安王李神通,反而对他以礼相待。如今,窦建德兵败被擒,却被唐朝痛下杀手。因此,夏国旧将认为,李唐蛇蝎心肠,残忍狠毒,毫无人道主义可言。 的确,处死窦建德,是李唐王朝的失策之处。前文说过,窦建德为人宽厚,体恤百姓,从善如流,深受河北军民的爱戴与拥护。在河北地区,窦建德具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与王世充截然不同,史书中对他的评价,还是相当不错的: 建德义伏乡闾,盗据河朔,抚驭士卒,招集贤良。中绝世充,终斩化及,不杀徐盖,生还神通,沉机英断,靡不有初。及宋正本、王伏宝被谗见害,凌敬、曹氏陈谋不行,遂至亡灭,鲜克有终矣。然天命有归,人谋不及。 (《旧唐书·窦建德传》) 正因如此,当听闻窦建德之死的消息时,河北地区的老百姓,还是感到非常悲伤,如丧考妣。甚至到了中晚唐(唐文宗年间)时期,河北一带,依然有祭祀窦建德的民俗。关于这一点,唐人殷侔撰写的《窦建德碑》,有着准确的记述: 唯夏氏为国,知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故兵所加而胜,令所到而服。……自建德亡,距今已久远,山东河北之人,或尚谈其事,且为之祀。知其名不可灭,而及人者存也。 (《全唐文·窦建德碑》) 倘若当初,李渊能够刀下留人,保住窦建德的性命,利用窦建德的政治影响力,招抚河北各部。或许,效果会大不一样,河北的局势,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唐高祖之所以坚决处死窦建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先前李密叛唐的影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绝不能留下隐患。 于是,窦建德曾经的许多旧部,通过窦建德在河北军民中的崇高威望,以及为窦建德报仇的心态,大肆煽动舆论,上蹿下跳,密谋叛乱,只等万事俱备之后,便揭竿而起,正式与李唐开战。 既然决定起兵造反,当务之急,就要解决首领人选问题,必须要让一个有能力的人站出来,挑这个头。那么,让谁出来挑头呢?思来想去,他们打算用一种方式决定:占卜。经过占卜,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让一个刘姓之人领导众人,则大事可成。所以,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人,正是窦建德的旧将刘雅。 随后,众人找到刘雅,将谋反的计划和盘托出,希望刘雅可以出任起义军的首领。没想到,刘雅断然拒绝,这可是抄家灭门的谋逆之罪,他可不想为此丢了性命,说道:“天下适安定,吾将老于耕桑,不愿复起兵!”看到刘雅这么不配合,众人勃然大怒,又担心刘雅向唐廷告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将刘雅杀死灭口。 杀掉刘雅后,很快,又有一个刘姓之人,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谁呢?汉东公刘黑闼。那么,这个汉东公刘黑闼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众人会看中他呢?老实讲,在夏国诸将当中,刘黑闼的确非常出类拔萃。 刘黑闼,贝州漳南县(今河北省故城县)人,与窦建德是同乡。根据史书记载,刘黑闼年轻时,狡诈蛮横,嗜酒好赌,不治产业。因此,刘黑闼家境贫寒,经常要依靠窦建德的资助度日。 后来,隋末战乱,刘黑闼投奔了农民起义军首领郝孝德,不久加入瓦岗军,被李密任命为裨将。可是,好景不长,洛阳北邙山之战,瓦岗军大败,刘黑闼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素来听闻刘黑闼勇猛善战,便对他委以重任,拜为骑将,率兵驻守新乡。 虽然,王世充对刘黑闼给予高官厚禄。但是,刘黑闼一直瞧不起王世充,耻于在其麾下效命。不久,趁王世充不备,刘黑闼公然率部,逃回河北,投奔自己的同乡好友夏王窦建德。看到刘黑闼率部来投,窦建德大喜过望,任命他为将军,封汉东郡公,并且命刘黑闼率领军队,东西袭击。 刘黑闼投奔窦建德后,经常率军冲锋陷阵。而且,刘黑闼本人也足智多谋,对各路敌军的虚实,了如指掌。譬如,每次打仗之前,刘黑闼必派斥候侦察,有时还深入敌后,实地考察,再发起突袭。故而,刘黑闼每战总能大获全胜,军中之人都称他神勇异常,是夏军中的第一名将: 黑闼既遍游诸贼,善观时变,素骁勇,多奸诈。建德有所经略,必令专知斥候,常间入敌中觇视虚实,或出其不意,乘机奋击,多所克获,军中号为神勇。 (《旧唐书·刘黑闼传》)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虎牢关之战,窦建德兵败被擒,夏国灭亡。刘黑闼被迫解甲归田,藏匿于漳南老家,每天以种菜为生,闭门不出。实际上,刘黑闼也是在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终于,有人找到刘黑闼了。夏国旧将杀死刘雅后,自然想起了隐居在家的刘黑闼。由于刘黑闼之前的经历,众人一致认为,他是反唐领袖的不二人选。最先推举刘黑闼为主公的人,正是窦建德旧部中的范愿,他对大家说: 汉东公刘黑闼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于士卒,吾久常闻刘氏当有王者,今举大事,欲收夏王之众,非其人莫可。 (《旧唐书·刘黑闼传》) 听了范愿的提议,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如果一定要让刘氏为王,刘黑闼实至名归。打定主意后,众人一起前往,拜谒刘黑闼。当时,刘黑闼正在田间种菜,众人来到之后,据实相告,说明来意。结果,刘黑闼没有像刘雅那样不识抬举,而是欣然接受。刘黑闼蛰伏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然后,刘黑闼宰杀了自家的耕牛,置酒宴请夏国诸将。在酒宴上,刘黑闼当场拍板,定下了反叛李唐的大计。至于刘黑闼,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叛军首领。很快,刘黑闼纠集了一百余人,准备发难。 武德四年(621年)七月十九日,趁着唐军不备,刘黑闼率领叛军,迅速袭占了漳南县城。至此,河北叛乱,正式开始了。一场威胁李唐中原之主地位的军事浩劫,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唐朝建国之后,为了应对随时突发的军事危机,唐王朝实行了一种军事制度,于各道设置行台尚书省,无事则中止。设置行台尚书省,仅仅是一个临时性的军事机构,用于解决紧急军情。 当得知刘黑闼起兵作乱的消息后,李唐朝廷立即在洺州设置山东道行台,魏、冀、定、沧四州,并置总管府,由淮安王李神通出任山东道行台右仆射,负责指挥河北唐军各部,围剿刘黑闼叛军。 占据漳南县城,只是河北叛乱的一个开端。没过多久,刘黑闼向河北各地发起了新一轮进攻。武德四年(621年)八月十二日,刘黑闼率领叛军,攻陷鄃县。并且,刘黑闼起事之后,河北地区的窦建德旧部,纷纷响应他的叛乱。故而,刘黑闼的叛军队伍,一天比一天愈发壮大。 很快,刘黑闼兵锋直指魏州、贝州,唐朝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祥二人,率军与之交战。可是,两位刺史相继战败阵亡,魏州、贝州随即失陷。攻克二城之后,刘黑闼收缴了城中剩余唐军部众,以及守城器械。 攻陷魏州、贝州,使得刘黑闼的叛军,气壮如牛。因此,刘黑闼决定,趁热打铁,继续用兵。八月二十二日,刘黑闼挥军攻陷历亭,俘虏了唐朝屯卫将军王行敏。叛军抓住王行敏后,将他押到刘黑闼面前,强迫王行敏下拜。想不到,王行敏铁骨铮铮,坚决不向刘黑闼屈膝,誓死不降。最后,刘黑闼恼羞成怒之下,杀害了王行敏。 刘黑闼连克数座城池,唐军接连遭遇败绩。此时,刘黑闼聚集的叛军势力,在河北渐成气候。看到刘黑闼势力日渐壮大,一些窦建德的余党、旧部,也在慢慢向刘黑闼聚拢,部众达到两千人左右。 事态发展到现在,刘黑闼积攒了一定的资本与实力,可以正式和李唐王朝分庭抗礼。之前,刘黑闼起兵之时,并没有打出一个响亮的反唐旗号,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直到此时此刻,刘黑闼打算正式宣布反唐,他所提出的口号就是为夏王窦建德报仇,恢复大夏政权在河北的统治。 紧接着,刘黑闼在漳南县城设置祭坛,祭奠夏王窦建德。而后,刘黑闼自称大将军,传檄河北各地,号召夏国旧部,加入叛军,共同反抗唐廷。刘黑闼的这一举动,彻底将河北叛乱公之于众。 摆明了,刘黑闼此举,简直就是公开和唐王朝叫板,是赤裸裸的挑衅。看来,河北叛乱,不是简简单单的小打小闹。针对河北的刘黑闼叛乱,唐朝必须要有所行动,尽快将这场叛乱镇压下去。 因此,唐高祖李渊开始调集兵力,积极平叛。高祖下诏,出动关中地区的三千步骑精锐,由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李玄通率领,向河北开拔,攻击刘黑闼叛军。同时,唐高祖又诏命幽州总管罗艺,引兵出击,配合唐军主力,共同夹攻叛军。唐朝两路大军,双管齐下,向刘黑闼压迫过来。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刘黑闼的叛乱,已经让唐王朝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支来自山东地区的军事势力,与刘黑闼连成一片。由于这支军事势力的加盟,使得唐朝在河北的军事形势,更加雪上加霜。这支与刘黑闼联手的军事首领,名叫——徐圆朗。 徐圆朗此人,也是隋末唐初的一名农民起义军的成员。大业十三年(617年),徐圆朗占据家乡兖州,起兵反隋,曾经收拢部众两万余人,其势力曾北至东平,西至琅琊。后来,他迫于形势,归附于李密的瓦岗军,瓦岗军失败后,又投降王世充,王世充失败后,再次降唐。徐圆朗归降李唐后,唐高祖继续对其委以官职,拜为兖州总管,封鲁郡公。 不过,从徐圆朗的过往经历来看,此人反复无常,数次改换门庭,是一个典型的投机分子,”横跳达人“。虽然,唐朝不计前嫌,继续对徐圆朗委以重任,可是,徐圆朗却一直对唐朝心怀不满,暗藏异志。 终于,刘黑闼起兵叛乱,让徐圆朗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于是,徐圆朗开始与刘黑闼暗通款曲,密谋起兵。正好,徐圆朗千等万等,等到了一个起兵响应刘黑闼,结成反唐同盟的契机。 当时,唐高祖委派葛国公盛彦师,出使河南。盛彦师其人,正是当初在熊耳山设伏,击杀李密的那员唐军名将。此次,盛彦师奉唐高祖之命,出镇河南,刚刚行至任城,就被徐圆朗强行扣押。 扣押了唐将盛彦师,徐圆朗觉得,时机成熟了。武德四年(621年)八月二十六日,徐圆朗举兵作乱,自称“鲁王”,响应刘黑闼。不久,刘黑闼以徐圆朗为大行台元帅。随后,在徐圆朗起兵的带动之下,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之地,相继起兵响应刘黑闼。 直到这个时候,刘黑闼、徐圆朗相互勾结,河北、山东大部分地区,连成一片,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反唐势力。可以看出,如今的河北叛乱,局面逐渐濒临失控,如果放任下去,唐王朝将会彻底失去河北、山东两地。 再来看看徐圆朗这边的情况。 当初,唐将盛彦师奉命出镇河南,行至任城,便被徐圆朗强行扣押。抓扣盛彦师后,徐圆朗并不想杀他,他也知道盛彦师是一员名将,很想将他劝降。所以,徐圆朗软硬兼施,企图诱降盛彦师。 刚开始,徐圆朗对盛彦师的态度,还是非常客气,以礼相待。然后,徐圆朗希望盛彦师,给驻守虞城的弟弟写信,让他举城投降。于是,盛彦师当场提笔便写,没想到,看到书信里的内容后,徐圆朗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吾奉使无状,为贼所擒,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待老母,勿以吾为念。 (《资治通鉴》) 遭到戏耍的徐圆朗,暴跳如雷,杀心顿起,想要杀死盛彦师。可是,盛彦师毫无惧色,傲然挺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见盛彦师如此视死如归,徐圆朗也是无可奈何,笑着说道:“盛将军有壮节,不可杀也。”然后,待之如旧,继续扣押着盛彦师。 徐圆朗起兵作乱时,唐朝的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瑰,行至宋州,正好碰到了徐圆朗叛乱。当时,情况复杂,副使柳浚力劝任瑰,暂避敌锋,退保汴州。听完此话,任瑰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调侃柳浚道:“柳以何怯也!” 很快,徐圆朗一路攻城略地,占领楚丘,马上又要率军围攻虞城。虞城告急,关键时刻,任瑰当机立断,派遣手下部将崔枢、张公瑾二人,率领山东、河北百余名豪强质子,自鄢陵出发,守卫虞城。对于任瑰的这个决策,副使柳浚认为,风险太大,崔枢、张公瑾二人都是王世充旧将,且山东、河北质子,大部分都是叛军家属,能心甘情愿守卫虞城: 枢与公谨皆王世充将,诸州质子父兄皆反,恐必为变。 (《资治通鉴》) 可是,任瑰不听,依旧派遣崔枢、张公瑾前往。崔枢等人到了虞城后,将百余名质子与当地军民混编在一起,共同守城。结果,叛军刚一逼近,队伍中便有质子叛逃。崔枢二话不说,一声令下,将所在队伍的队帅,直接斩首。其余队帅见状,人人自危,竟然斩杀了各自队伍的所有质子。对此,崔枢并不加以阻止,还将所有被杀质子的人头砍下来,枭首示众,警示三军。 之后,崔枢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上司任瑰。任瑰接到汇报,表面上佯装生气,斥责崔枢滥杀质子的行为:“吾所以使与质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杀之!”可是,私底下,任瑰却悄悄对副使柳浚说道: 吾固知崔枢能办此也。县人既杀质子,与贼深仇,吾何患乎! (《资治通鉴》) 不出任瑰所料,虞城守军一看,我们杀死了所有质子,算是和叛军结下了血海深仇。一旦叛军破城,全城军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与其那样,不如背水一战。于是,虞城守军拼死血战,抵挡叛军,徐圆朗久攻不下,遇阻受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从虞城悻悻撤军而走,放弃了攻城。 尽管在任瑰、崔枢等人的布局下,暂时保住了虞城,击退了徐圆朗的进攻。但是,河北的局势,仍然不容乐观。过了不久,深州的窦建德旧部崔元逊,设下伏兵,突然袭击,杀死了深州刺史裴晞,起兵响应刘黑闼。 此刻的李唐王朝,正在面临着多线应战的军事压力。武德四年(621年)九月,突厥入侵并州、原州,窦琮、尉迟敬德等将领,奉命北上抗击突厥;与此同时,赵郡王李孝恭、大将李靖率军南下,进攻萧铣政权。而河北、山东的军事叛乱,对于南、北用兵的唐王朝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针对河北、山东此起彼伏的战乱,唐高祖李渊决定派遣淮安王李神通,领兵出战,平定叛乱。这是因为,李神通曾经在河北与窦建德交过手,具备实战经验。关于淮安王李神通,前文提过,此人是唐军中著名的“常败将军”,窦建德攻陷黎阳时,被夏军俘虏。唐高祖派李神通前往河北平叛,也是病急乱投医。 淮安王李神通领命之后,率领关中三千精兵,绕道幽州,进军至冀州,与罗艺所部会合。随后,李神通又在河北地区的邢、洺、相、魏、恒、赵六州之地,征兵五万,与刘黑闼叛军对峙于饶阳城南,双方展开一场大战。 从兵力数量来看,唐军占据优势,总共有五万之众。因此,李神通下令,大军布阵十余里。而刘黑闼一方,兵力单薄,只能依靠身后的一条大堤,列阵扎营。两军剑拔弩张,战场上硝烟弥漫。 决战的当天,正值大风雪天气。起初,风向有利于唐军。故而,李神通指挥唐军,顺着风势,向刘黑闼部发起进攻。刚开始,进展相当顺利。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过一会儿,风向突变,反朝唐军一方刮去。 顿时,唐军将士被大风搞得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趁着这个机会,刘黑闼顺势反击,李神通大败,唐军兵马、军资,折损三分之二,差不多也死伤了万余人左右,功亏一篑,遭遇了惨败: 淮安王神通将关内兵至冀州,与李艺兵合。又发邢、洺、相、魏、恒、赵等州兵合五万馀人,与刘黑闼战于饶阳城南,布阵十馀里;黑闼众少,依堤单行而陈以当之。会风雪,神通乘风击之,既而风返,神通大败,士马军资失亡三分之二。 (《资治通鉴》) 李神通兵败之时,罗艺部位于阵形以西,准备攻击叛军侧翼高雅贤部,有所斩获,追奔数里。但是,当听闻唐军主力战败的消息后,罗艺只好率军撤出战场,退保藁城。在这里,刘黑闼突然进攻,罗艺大败,麾下大将薛万均、薛万彻被俘。为了表示羞辱,刘黑闼下令,截掉薛万均、薛万彻兄弟的头发。不久,薛氏兄弟逃了回来,罗艺兵败撤回幽州。 饶阳之战,刘黑闼大败李神通、罗艺所率的唐军主力,兵势大振。自此一战后,唐朝与刘黑闼的攻守情况,发生了逆转。李唐从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刘黑闼则对河北发起了全面进攻。 经过饶阳一战,刘黑闼击败河北唐军主力,不可一世。反观唐朝,主力遭遇重创,士气低落。因此,刘黑闼决定,趁着唐军新败,再度发起攻势。此后的几个月,刘黑闼率领叛军,攻略河北诸州,开始了全面进攻。 武德四年(621年)十月初六,刘黑闼率军,从饶阳一路向北进军,攻占瀛州,杀死瀛州刺史卢士睿。瀛州是河北的人口大州,刘黑闼占领瀛州,进一步扩充了自己的军队。后来,在和李世民对战的过程中,瀛州成为了刘黑闼重要的大后方。不久,观州人士抓刺史雷德备,归降刘黑闼,观州不战而降。 攻下瀛州、观州,并没有满足刘黑闼的狼吞虎噬。很快,刘黑闼的目光,瞄向了河北重镇——定州。定州是河北的军事重镇,当初,刘黑闼起兵叛乱,唐高祖李渊为了镇压叛军,在魏、冀、定、沧四州地区,设置总管府。唐将李玄通出任定州总管,负责镇守定州,抵御叛军。 武德四年(621年)十一月十九日,定州城破,守将李玄通经过殊死抵抗,最终兵败被俘。李玄通被俘后,坚决不降。刘黑闼非常爱重李玄通的才能,欲拜他为大将,让他投降自己。可是,李玄通始终不为所动。 既然硬的不行,刘黑闼打算使用“糖衣炮弹”。李玄通被俘以后,他从前的故吏,带着酒肉,前来看望他,李玄通说道:“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来相开慰,当为诸君一醉。”于是,李玄通便与众人把酒言欢。 酒酣耳热之时,李玄通突然对看守说,我想要舞剑,能否借佩刀一用?看守见他情绪不错,便没有多想,将佩刀递给了他。然后,李玄通以刀为剑,和着音乐舞了起来。一曲终了,李玄通长叹一声,悲情地说: 大丈夫守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 (《资治通鉴》 说完,李玄通引刀而刺,剖腹自戕,壮烈殉国。李玄通被俘之后,宁死不降,自杀明志的事迹,传到李渊耳中,唐高祖大受感动,当众为他流泪。为了表彰李玄通的壮举,唐高祖下旨,拜李玄通之子李伏护为大将。 自从饶阳大败后,唐朝连失瀛、观、定三州,兵马损伤,将领阵亡。而刘黑闼的叛军,势力却是越发壮大,渐成燎原之势。更要命的是,刘黑闼此时,又和另一股割据势力联手了,他就是——高开道。 与徐圆朗一样,高开道也是隋末割据军阀之一,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他在突厥的支持下,不断袭扰罗艺的幽州驻地。先前,罗艺兵败饶阳,返回幽州后,高开道便想捅罗艺一刀。 正好这个时候,幽州爆发了严重的饥荒。高开道认为机会来了,便假意给幽州百姓“开绿灯”,声称只要罗艺派人前来,就给幽州资助粮食。罗艺大喜过望,信以为真,立即发民三千人,车数百乘,驴马千余匹,来到高开道的地界,准备领粮。结果,罗艺中计了,高开道将罗艺的百姓、车辆、牲畜,全部扣押。 而后,高开道复称燕王,北连突厥,向南与刘黑闼结盟。紧接着,高开道率军攻打易州,久攻不克,一番烧杀劫掠,扬长而去。没有想到,高开道再次打起了罗艺的主意。他派遣部将谢稜,诈降于罗艺,请求罗艺派兵接应。罗艺真的派出部队,行至怀戎,被谢稜伏击,伤亡巨大。 罗艺经过两次重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出兵协助唐军,抵御刘黑闼。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高开道勾连突厥,袭扰幽州,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了罗艺,使其不能南下出兵,帮助唐军,算是帮了刘黑闼一个大忙。 到目前为止,形势对唐朝愈发不利。这个时候,唐高祖李渊派出了第二支唐军主力,前往河北。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李渊任命李世勣为行军大总管,武卫将军张士贵为其副将,领兵两万,进驻宗城。宗城此地,距离刘黑闼的大本营贝州,近在咫尺。刘黑闼听说后,立即率军从定州出发,向南增援贝州。 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初三,刘黑闼攻陷冀州,冀州刺史麹稜被杀。此时的河北,陷入了一片混乱。自饶阳之战,刘黑闼大破李神通主力后,移书赵、魏,各地的窦建德旧部,纷纷杀害唐朝官员,响应刘黑闼。 冀州失守后,唐高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仅凭李世勣带领的两万唐军,肯定收拾不了刘黑闼的叛军。为了加大平叛的胜算,只有继续向河北增兵。十二月初八,唐高祖派遣时任右屯卫大将军的义安王李孝常,率军讨伐刘黑闼。可是,还没等李孝常赶到前线,就传来了李世勣全军覆没的消息。 怎么回事呢?当初,李渊派遣李世勣、张士贵二人,率领两万唐军,驻兵宗城,抵御叛军。到达宗城之后,李世勣屯扎外城,张士贵留守内城。出于万无一失的考虑,李世勣当即派遣五百骑兵,打探敌情。结果,刘黑闼的数万大军,居然已经抵达南宫县,逼近宗城,情势危急。 见到这种情况,李世勣来不及通知副将张士贵,自己率领主力部队,弃守宗城,往洺州方向撤退。也许有人会产生疑惑,李世勣一代名将,身经百战,面对刘黑闼大兵压境,私自丢下副将张士贵,弃城而逃,这也不像他的风格。对此,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司马光,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世勣名将,必不至如革命(《隋季革命记》)记所云,但力不能拒而弃城耳。 按照司马光的解释,李世勣估计是觉得,自己手中的兵力,过于单薄,无法阻挡刘黑闼的进攻,所以才被迫弃城,撤往洺州,打算整合兵力,抵挡叛军。由此可见,李世勣退保洺州,绝非畏战胆怯,而是保存实力,以图进取。 李世勣一撤,单靠张士贵手上的兵力,岂是刘黑闼的对手。没有办法,张士贵只得从宗城突围,逃往相州。张士贵败退之后,刘黑闼挥兵一路猛追,追击李世勣部。终于,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十二日,刘黑闼追上了李世勣所部。由于李世勣在撤退途中,无法进行抵抗,唐军大败,阵亡五千步卒,李世勣仅以身免,突围逃走。 两天之后,十二月十四日,刘黑闼叛军主力,直逼洺州。当时,洺州城内的许多土豪,纷纷翻墙而出,与刘黑闼里应外合。因为有了内应,刘黑闼没有费什么大的力气,轻而易举地占领洺州。 洺州是唐王朝统治河北的中心,也是曾经夏国的都城。刘黑闼叛乱之初,唐高祖李渊下诏,在洺州设置山东道行台。刘黑闼攻入洺州之前,于洺州城东南筑起祭坛,祭祀窦建德,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入洺州。 拿下洺州,刘黑闼基本动摇了李唐在河北的根基。此后十天,刘黑闼乘胜出击,一举攻克相州,俘虏相州刺史房晃,武卫将军张士贵溃围而走。紧接着,刘黑闼再次向南用兵,攻取黎、卫二州。至此,仅仅才半年的时间,刘黑闼的叛军势力,铁蹄席卷河北,占领了原先窦建德的全部夏国旧境。 并且,刘黑闼席卷河北,不仅取得了军事上的空前胜利;同时,也在外交方面,打开了新的局面。刘黑闼攻略河北期间,与突厥取得了联系,获得了突厥人的支持,增强了反唐的军事实力。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突厥势力开始逐渐向中原渗透,扶植多个割据政权,保障其在中原内地的利益。事实上,隋末唐初的许多割据群雄,李轨、薛氏父子、刘武周、宋金刚、梁师都、窦建德等,都与突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占领夏国旧境之后,刘黑闼派出使节,前往突厥,缔结盟约,希望得到突厥相助。看到刘黑闼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颉利可汗大喜,立刻派遣大将俟斤宋邪那,率领一支突厥胡骑,与刘黑闼会合,配合河北叛军。 河北几乎大部分地区,落入刘黑闼之手。唐朝的右武卫将军秦武通、洺州刺史陈君宾、永宁令程名振等军政要员,相继从河北逃归长安。整个河北地区,陷入了战火的深渊。自建国以来,李唐王朝遭遇了统一战争中最大的一次军事挫折。好不容易拿下的河北地区,面临着全面失守的危险。 本来,唐朝经过十个月的洛阳之战,破郑灭夏,攻克洛阳,最终一举荡平了王世充的郑政权、窦建德的夏政权,实现了对中原地区的统一。这原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不料,却偏偏遇上了刘黑闼叛乱。 由于唐王朝对窦建德旧部处置不当,加上对叛乱估计不足,导致唐军在河北战场屡遭败绩,不仅连失数州,损兵折将,还让刘黑闼的反叛势力,越发壮大。到最后,造成的局面是,河北全境皆反,形势日益严峻。 对于日趋恶化、失控的河北乱局,唐高祖李渊一筹莫展,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作为大唐皇帝,李渊清楚,如果河北叛乱再不平息下去,势必会震动中原。一旦叛乱继续扩大,唐朝失去的不单单是河北,还有整个中原。到头来,李唐攻克洛阳所带来的巨大胜利,必将前功尽弃。 到了这个时候,为了保卫统一中原的胜利果实,唐高祖决定,使出手中的一张王牌,——秦王李世民。众所周知,秦王李世民是威震四海,所向无敌的战神。大唐的半壁江山,全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唐王朝每一次重要的统一战役,都是李世民亲自指挥,并力克强敌,取得最终的完胜。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不都是李世民的手下败将吗?在隋末群雄眼中,秦王李世民,就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起初,河北叛乱刚开始的时候,唐高祖并没有让李世民率军出征,讨伐刘黑闼叛军。那是因为,李渊错误地认为,河北只是叛乱而已,应该很快就会平定,不需要李世民出马。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河北的局势越来越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值此危急时刻,必须要由李世民亲自领兵,力挽狂澜,平定河北叛乱。 想好以后,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十五日,唐高祖李渊下令,命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率领唐军,挂帅出征,讨伐刘黑闼。当然,齐王李元吉只是挂了个名而已,负责跟随二哥李世民出征。因此,唐军真正的主帅,不是别人,正是身为唐王朝最高军事领袖,加封“天策上将”的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于他而言,平定一个刘黑闼叛乱,无异于牛刀小试,根本不在话下。可是,李世民所要面临的河北战场,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烽烟四起的烂摊子。刘黑闼兵势强盛,唐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能否带领唐军将士,克服困难,打败刘黑闼叛军,扭转河北败局呢? 第十三章 河北叛乱(2)——洺水之战 不过半年的时间,刘黑闼的反叛势力,迅速席卷河北,占领了原先窦建德的所有夏国旧境,搞得河北地区天翻地覆。反观唐朝方面,不断损兵折将,丧师失地,遭遇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失利。 面对日益恶化的河北危局,以及此起彼伏的军事叛乱,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唐高祖李渊终于下定决心,动用大唐王朝的王牌力量,派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领兵出征,讨伐刘黑闼。就这样,李世民再次披挂上阵,率领唐军将士,踏上了平叛河北,讨伐刘黑闼的征途。 此时的李世民,刚刚结束洛阳之战,班师返回长安,仅仅休整了半年时间。在这半年时间里,李世民登上了人生事业的巅峰。武德四年(621年)十月,李世民加号“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成为了大唐王朝名副其实的最高军事领袖。 与此同时,李世民也开始渐渐将自己的人生重心,从沙场征伐转移到庙堂权谋之上。在这半年之内,李世民精心建立了一个重要的谋臣集团,这就是著名的“秦府十八学士”。可以说,“秦府十八学士”,是日后李世民主要和太子李建成进行龙争虎斗的主力军,是整个秦王集团的核心力量。 关于“秦府十八学士”的形成,源于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东征凯旋归来。李世民东征凯旋,消灭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统一了黄河流域,入主中原。唐高祖加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并且,李渊又赋予了李世民一项特权,允许天策府自置官署,组建自己的势力圈。 当时,天策府的官署,分别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军咨祭酒二人,典签四人,主簿二人,录事二人,记室参军事二人,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各二人,参军事六人。应该说,天策府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李世民专用的军事顾问、决策机构,只对李世民负责。 在这样的基础上,李世民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开设“文学馆”,招揽四方英才。这样一来,著名的“秦府十八学士”,也就应运而生了。文学馆也就是秦府十八学士的前身,秦府十八学士分别是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勖、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等十八位当世才俊: 于时海内渐平,太宗乃锐意经籍,开文学馆以待四方之士。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等十有八人为学士,每更直阁下,降以温颜,与之讨论经义,或夜分而罢。…… (《旧唐书·太宗本纪》) 文学馆与秦王府相结合,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政府机构。李世民利用手中的职权,开设文学馆,招揽贤才,秦府十八学士自然而然,也进入到了李世民的视野之中。而且,这十八学士的代表性很广: 心腹谋臣:如房玄龄、杜如晦。 儒家学者:如陆德明、孔颖达。 能对皇帝李渊产生影响的:苏世长、颜相时。 代表地方宗法势力:李守素。 这些人大多是前隋旧臣,也有的是王世充的旧部。用咱们开国领袖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如今,十八学士也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投在了秦王李世民门下。 李世民是一个非常善于押宝和投资的人,对于“秦府十八学士”,李世民可是下足了血本。除了要食有鱼,出有车;另外,十八学士要一律配享五品俸禄,这不是高薪养廉,而是高薪养谋。同时,李世民又让当时的著名画家阎立本,为十八学士画像,“藏诸凌烟阁,留待后人看”。 以文学馆为基础的“秦府十八学士”,虽然名义上是文学馆的成员,但实际上,则是李世民精心营造的一个谋臣班子。这是由十八个精英组成的精英团体,他们共同组成了李世民的智囊团。秦府十八学士也成为了李世民对抗太子集团的主要力量,一个属于秦王集团的谋臣组织,正式形成了。 半年之中,李世民加封“天策上将”,开设文学馆,招揽“秦府十八学士”,度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时光。可是,仅仅享受了半年的平静时光,河北叛乱突起,再次让李世民率师远征,奔向战场。 根据《旧唐书·刘黑闼传》的记载,此番挂帅平叛河北,实际是李世民主动争取而来的,“于是太宗又自请统兵讨之”。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十五日,也就是洺州失守的第二天,李世民主动请缨,毛遂自荐,请求率军出征,征讨刘黑闼。正好,这个时候,唐高祖也想让李世民挂帅,于是顺水推舟,正式派李世民带兵出征。 对于李世民来讲,这些年南征北讨,戎马倥偬,早已是家常便饭。而且,每次出征,李世民都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携带着赫赫战功,凯旋而归。所以,李世民认为,此次前往河北平叛,肯定会像以往的战争一样,马到成功。可是,李世民把事情想简单了。这场戡乱河北的战争,将在李世民的戎马生涯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要知道,此战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它不是针对某一割据势力的对外征讨,而是一场稳定内部的平叛战争。平叛当然需要武力,但更重要的是收服人心。李世民在平叛河北的过程中,只重视军事征服,却忽视了收服人心的重要性,使得平叛一波三折。因此,李世民在这场战争中,将要学到不少东西。 那么,作为横扫千军,一路披荆斩棘的大唐战神,李世民在率军平叛河北的过程中,究竟遇到了哪些意想不到的艰难险阻?在这场战争当中,李世民又吸取了怎样的经验教训,为他日后开创“贞观之治”,又产生了什么影响呢? 先来看一下事态的发展。 李世勣所部全军覆没,遭遇惨败之后,唐王朝对于河北局势的控制,已经彻底失控了。攻占相州不久,刘黑闼并没有消停下来,不断出兵,接连攻取邢州、赵州、魏州、莘州等地。到了第二年,武德五年(622年)正月初八,东盐州治中王才艺,杀死刺史田华,以城响应刘黑闼。 同样也是在这一年,武德五年(622年)正月,刘黑闼兵至相州,自称汉东王,建元天造,定都于洺州,在河北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政权。刘黑闼称王,标志着正式与李唐王朝分庭抗礼,准备长期割据河北。 同时,刘黑闼大封文武,以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一切典章制度,基本模仿窦建德时期。并且,众人一致认为,若论军事指挥,刘黑闼要比窦建德略胜一筹: 窦建德时文武悉复本位。其设法行政,悉师建德,而攻战勇决过之。 (《资治通鉴》) 同年正月,李世民率领大军,进入河北,直面刘黑闼叛军。那么,面对全境沦陷的河北,以及气势正盛的河北叛军,用兵如神的秦王李世民,又会采取怎样的战法,战术,击败叛军,收复失地? 最初,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刚刚进入河北时,前锋兵马率先抵至获嘉。此时,刘黑闼和叛军主力,都驻扎在相州,攻克相州还不到一个月。因此,刘黑闼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的速度竟然这么快。更何况,刘黑闼曾经在窦建德麾下效力,肯定是领教过李世民的厉害。李世民来到河北,这场仗怕是不好打了。 经过慎重思考,刘黑闼一狠心,觉得李世民进军神速,且相州刚刚攻占,不利于长期坚守,抵御唐军;如果死守相州,势必会被李世民重兵围困,难以抵挡。于是,刘黑闼作出决定,放弃相州,撤军退保洺州。 刘黑闼主动放弃相州,李世民认为,机会难得。武德五年(622年)正月十四日,李世民指挥唐军,一举收复相州,进军肥乡。紧接着,李世民率军一路追击,兵临洺州,在洺水县安营扎寨,对洺州形成威逼之势。 就在这时,为了策应李世民攻击叛军,幽州总管罗艺率领所部数万兵马,南下与李世民会师,共同讨伐刘黑闼。之前,叛军进攻河北时,罗艺被刘黑闼、高开道打得丢盔弃甲,被这两个叛贼耍着玩,损失惨重。所以,罗艺一直心有不甘。此次,李世民大军讨逆,罗艺觉得机会来了,主动出兵配合,夹击刘黑闼,准备一雪前耻。 原本,对付一个李世民,就已经够刘黑闼喝一壶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罗艺,有点让他力不从心。为了避免陷入李世民、罗艺的南北夹攻,刘黑闼决定收缩战线,主动放弃相州,退保洺州。 与此同时,刘黑闼留下一万兵力,命左仆射范愿镇守洺州,自己则率领主力,秘密北上,拦截罗艺所部,阻止其与李世民会师。对于刘黑闼的意图,唐军的情报非常灵通,将他的动向打探得一清二楚,李世民当然不会让刘黑闼得逞。于是,李世民将计就计,给刘黑闼布下了一个“疑兵之计”。 当天夜里,叛军宿营于沙河县。李世民派遣永宁令程名振,携带着六十面大鼓,悄悄潜入洺州城西二里的一处河堤上。而后,程名振命令军卒,猛击大鼓,声震如雷,连洺州城内的地面都随之抖动。 听到城外鼓声大作,留守洺州的范愿,大为惊惧,以为唐军夜袭洺州。慌乱之下,范愿立即派人驰告刘黑闼。刘黑闼担心洺州有失,遂停止北上,留下一万兵马,由弟弟刘十善、行台张君立带领,进攻鼓城,截击罗艺;刘黑闼本人则率部南下,回师洺州。就这样,李世民略施小计,就迫使刘黑闼半路折回。 一月三十日,罗艺与刘十善、张君立对峙于易州徐河,双方展开了一场大战。刘十善、张君立只有一万兵马,而罗艺坐拥数万精兵,哪里是罗艺的对手!不出所料,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损兵八千人: 夜,宿沙河,程名振载鼓六十具,于城西二里堤上急击之,城中地皆震动。范愿惊惧,驰告黑闼;黑闼遽还,遣其弟十善与行台张君立将兵一万击艺于鼓城。壬子,战于徐河,十善、君立大败,所失亡八千人。 (《资治通鉴》) 随着刘黑闼分兵北上的失败,阻截罗艺的计划,也无疾而终。就在此时,叛军内部也出现了分化。武德五年(622年)正月底,趁着刘黑闼北上之际,其手下大将李去惑等人,控制了洺水县城,据城降唐。 洺水县位于刘黑闼的大后方,东接漳水,西临洺水,紧紧粘连着叛军后方数个军事据点,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唐军占据洺水县,等于直接切断了刘黑闼的后方粮道,有利于从背后包抄叛军。 洺水县降唐,李世民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战机。当务之急,唐军应该迅速抢占洺水县,绕开刘黑闼主力,直插敌军后方,将其拦腰斩断。为此,李世民命令麾下大将彭国公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火速进驻洺水县,与降将李去惑共同守城。 听闻唐军占领洺水县,刘黑闼心急如焚。要知道,洺水县对刘黑闼尤为重要,唐军控制洺水县,将会彻底截断叛军后路。因此,无论如何,洺水县绝不能落入唐军之手,必须要夺回来。 武德五年(622年)二月,刘黑闼率领叛军主力,反攻洺水县。李世民收到战报后,立刻派遣大将秦琼,率领五千精骑,事先埋伏在刘黑闼的必经之路上,半路伏击叛军,准备打掉这一路叛军。 二月十一日,刘黑闼大军行至列人县,遭到秦琼五千精骑的伏击。起初,由于秦琼兵力太少,架不住叛军人多势众,略微落了下风。但是很快,一支唐军伏兵,突然从漳水掩杀而来,猛攻刘黑闼的侧翼。秦琼抓住机会,顺势反击。在两支唐军的奋力突击下,刘黑闼大败。败退之后,刘黑闼连夜赶赴洺水县,并实施了包围。 六天之后,武德五年(622年)二月十七日,李世民率军收复邢州。又过了两天,井州人冯伯让主动献上城池,归降李唐。唐军在南线战场,由于李世民的正确指挥,取得了较为不错的战果,连克相、邢、井三州,占据洺水县,并伏击了刘黑闼主力,令其军力受损,给了他起兵以来的当头一棒。 再来看看北线战场的情况。 徐河一战,罗艺击败刘十善、张君立的一万叛军后,迅速挥兵南下,于武德五年(622年)二月二十四日,先后收复了定、栾、廉、赵四州,生擒了刘黑闼的尚书刘希道。然后,罗艺率领所部,成功与李世民会师于洺州,两路大军合兵一处,顺利实现了南北对进。此时,刘黑闼的北线防御,被彻底摧毁,南线岌岌可危。 自打李世民进入河北以来,一路攻城略地,斩将搴旗,仅仅一个月,便打得刘黑闼节节败退,进展非常顺利。如果照此态势下去,平定河北叛乱,应该是轻而易举,犹如探囊取物的事情。 可是,战况却远远没有那么顺利。接下来,李世民遇到了自进入河北以来最艰苦的一场恶战——洺水守卫战。在这场守城之战中,唐军将士浴血苦战,付出了较大的牺牲与代价。不仅如此,在这场激战中,一员唐军军中骁勇善战,勇冠三军的猛将,也因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就是少年勇将罗士信。 那么,洺水守卫战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战斗,能让唐军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并让猛将罗士信殒命疆场? 前文说过,洺水县降唐,李世民抓住机会,派遣大将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快速入城,与当地守军共同防卫。由于洺水县位置突出,刘黑闼企图重新夺回,结果半途遭遇唐将秦琼的伏击,伤亡惨重。兵败之后,刘黑闼纠集残余兵力,连夜行军,包围了洺水县城,准备大举围攻。 这个时候,刘黑闼兵力折损严重,人数不占优势。所以,他的想法是,必须尽快攻下洺水县,速战速决。而此时,李世民也看出了刘黑闼这种急躁的心理,打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疲敌之计。李世民准备利用洺水县的地形优势,拖住刘黑闼主力,逐渐消耗叛军的有生力量,从而一举击破。 应该说,李世民的想法还是不错的。只要唐军能够守住洺水县,顶住叛军的攻势,就能从根本上扭转战局,赢得最终的胜利。可是,战役的实际情况,却与李世民的军事部署大相径庭。 怎么回事呢?问题出在了洺水县的地形上。总的来说,洺水县的地形,还是非常利于唐军坚守的。根据史书记载,洺水县易守难攻,城池四周尽是水域,水宽超过了五十步,水深三、四尺,是一条天然的军事屏障。这样的地形,刘黑闼想要大举攻城,还是相当困难,一时很难突破。 当时,刘黑闼的主力,驻扎于洺水县东北。为了突破水域拦截,刘黑闼命人修建了两条甬道,企图将甬道修到洺水县城城下,用以攻城。这个时候,李世民率主力赶到,三次派兵攻击叛军,意欲摧毁甬道。可惜,唐军三次进攻,三次皆被刘黑闼击退,未能成功破坏敌军甬道: 刘黑闼攻洺水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广五十馀步,黑闼于城东北筑二甬道以攻之;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闼拒之,不得进。 (《资治通鉴》) 这样一来,唐军无法从外围突破,李世民不免有些担心,他担心城里的王君廓,守不住洺水县,顶不住刘黑闼的攻击。面对这样的情况,李世民急忙召集诸将,商议对策。会上,李世勣说道:“若甬道达城下,城必不守。”李世勣分析,一旦叛军的甬道修成,直通城下,则洺水县城一定抵挡不住刘黑闼的进攻。 关键时刻,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挺身而出,主动向秦王李世民请缨,愿意代替王君廓,坚守洺水县。罗士信是一员猛将,李世民相信,以罗士信的勇猛,守住洺水县,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李世民登上洺水县城南的一座高冢,用令旗发出信号,命王君廓率部突围。接到旗语指令后,王君廓立即率领部众,从南门奋力突围。但是,南门叛军重兵封锁,王君廓的第一次突围,以失败告终。南门突围失败后,王君廓转而从北门拼死力战,最终溃围而出。其后,罗士信趁机率领两百精兵,进入洺水县,接替王君廓。 事实上,李世民以罗士信顶替王君廓,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以洺水县为诱饵,牢牢吸住刘黑闼主力,逐渐拖垮他们;然后,趁叛军兵困马乏之际,发起突袭,一战破敌。为了争夺洺水县城,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眼见李世民大军慢慢逼近洺水县,刘黑闼内心焦灼万分。如果再不能夺下洺水县,他将会输掉整个战争。这个时候,刘黑闼彻底红了眼,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洺水县。根据史书记载,刘黑闼修好甬道后,不分昼夜,猛攻洺水县,连续攻了八天八夜,发疯似地直扑洺水县。 面对刘黑闼的疯狂进攻,罗士信带领麾下两百精兵,拼死抵抗,坚守城池,一次次打退叛军的进攻。在此期间,李世民曾经试图多次派兵救援。奈何,天公不作美。当时,正值大雪天气,大地冰封,道路阻塞,唐军无法及时增援,导致叛军攻势越来越猛,罗士信只能孤军作战。 虽然罗士信拼死守城,但毕竟敌众我寡,手上只有两百甲兵,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又无外援;最终,罗士信苦苦坚守八天后,寡不敌众,于武德五年(622年)二月二十五日,洺水县城失陷,罗士信被俘。 罗士信骁勇善战,武艺高强,是闻名天下的瓦岗英雄,唐军军中的少年勇将。因此,刘黑闼想要招降罗士信,让他为自己所用。谁知,罗士信一身傲骨,誓死不降,反而对刘黑闼破口大骂,最后被刘黑闼杀害,年仅二十岁。一代少年战将罗士信,为了大唐王朝的统一大业,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在隋末唐初的风云乱世中,罗士信侠肝义胆,勇冠天下,曾经与秦琼、程咬金、李世勣等人聚义瓦岗,共同反抗暴政;也曾经为了大唐出生入死,冲锋陷阵,谱写下了一首首瑰丽的英雄壮歌。可惜最终,“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在胜利的前夕,罗士信壮烈牺牲,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人,最好的人生归宿。 罗士信遇害,李世民痛失爱将,悲痛不已。后来,唐军收复洺水县城,李世民派人找到了罗士信的尸体,满足了他生前的心愿,将罗士信与老上级裴仁基,合葬于洛阳北邙山,追谥为“勇”。 罗士信生前,一直非常怀念老上级裴仁基,感念裴仁基的知遇之恩。可是,裴仁基被王世充所害,身首异处。后来,唐军攻克洛阳,罗士信用家财收敛了裴仁基的尸骨,葬于北邙山。而且,罗士信不断对其他人说,我死后,也要葬在这里。因此,李世民满足了爱将生前的需求,将罗士信葬在裴仁基的墓旁: 太宗闻而伤惜,购得其尸,葬之,谥曰勇。士信初为裴仁基所礼,尝感其知己之恩,及东都平,遂以家财收敛,葬于北邙。又云:“我死后,当葬此墓侧。”及卒,果就仁基左而托葬焉。 (《旧唐书·罗士信传》) 在与刘黑闼叛军最后阶段的较量中,唐军丢失了洺水县,还牺牲了猛将罗士信,这对李世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同时,李世民也发现了,刘黑闼已是强弩之末。此次攻陷洺水县,刘黑闼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使占领了洺水县,也未必能长期固守。针对这种现象,李世民决定,反攻洺水县。 果然,洺水县失守四天后,武德五年(622年)二月二十九日,李世民组织唐军,进攻叛军,重新夺回洺水县城。也就是说,刘黑闼仅仅占领了洺水县四天,就被唐军夺了回去。这一次,刘黑闼再也无力反击,只得撤出洺水县。 唐军夺取洺水县,意义重大,等于在刘黑闼的后方插入了一把利剑,切断了刘黑闼与其它据点之间的联系,彻底截断了叛军后路。同时,也标志着战役到了最后时刻,双方的决战一触即发。 武德五年(622年)三月,李世民与罗艺合兵,驻扎于洺水以南,同时分兵屯于洺水北岸。此时,刘黑闼的主力,驻兵洺水以北,两军隔洺水对峙。直到这个时候,战争的主动权,又回到了李世民手中。李世民再次使出“疲敌之计”,打算拖垮叛军。他曾经凭借这个战术,先后击败过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窦建德数个强敌。 李世民的原则是,无论刘黑闼怎样派兵挑战,唐军将士一律固守营垒,坚壁不战。并且,李世民另外派遣一支奇兵,袭击刘黑闼的后方粮道。当时,刘黑闼主要的粮草补给,都是从冀、贝、沧、瀛四州运输而来。结果,唐将程名振率领千余兵马,半路伏击,沉其舟,焚其车,成功破袭了叛军的后方补给线。 两军对峙的过程中,期间发生了几次军事交锋。比如,武德五年(622年)三月十一日,刘黑闼任命大将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举行盛宴庆贺。趁着叛军大宴,戒备松懈,李世勣带兵逼近敌营,准备发起突袭。 看到唐军袭营,高雅贤借着酒劲,上马单骑追赶李世勣。不料,半路上,李世勣的部将潘毛,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一槊将高雅贤刺于马下,高雅贤身负重伤。左右一看高雅贤坠马,赶紧上前,扶着高雅贤回营。但是,没等到达营地,高雅贤因为伤情严重,不治身亡,叛军折损了一员大将: 壬辰,黑闼以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高会。李世勣引兵逼其营,雅贤乘醉,单骑逐之,世勣部将潘毛刺之坠马;左右继至,扶归,未至营而卒。 (《资治通鉴》) 双方打打停停,互相较量。就这样,李世民与刘黑闼二人,在洺水两岸整整相持了六十多天。李世民不愧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还真沉得住气。六十多天的对峙,不管刘黑闼如何挑衅,李世民依旧纹丝未动,稳如泰山。 问题是,李世民沉得住气,刘黑闼却沉不住气了,再这么耗下去,必败无疑。刘黑闼于是决定主动出击,扳回一局。正好当时,李世勣不断偷袭叛军大营,刘黑闼就准备拿李世勣开刀。 一天夜里,刘黑闼集结兵马,大举夜袭,直攻李世勣军营。李世民得报后,当即率领一支轻骑,从背后掩杀,直击叛军侧后,救援李世勣部。尽管李世民出其不意,突然袭击敌军背后。可终究唐军兵少,架不住刘黑闼人多,很快,李世民陷入了叛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危在旦夕。 幸运之神总是会眷顾李世民。危急时刻,一员猛将冲破包围,前来营救秦王李世民,谁呢?尉迟敬德。 只见,尉迟敬德带领一队锐士,杀入重重包围,及时赶到,一举击穿敌军阵线,掩护李世民突围。趁着敌阵出现缺口,李世民与堂弟略阳公李道宗,合力冲出包围。此战,刘黑闼夜袭失败,损失巨大。 经此一战,李世民清晰地发现,刘黑闼越来越按捺不住了,急于速胜。转眼,到了武德五年(622年)三月下旬,唐军切断刘黑闼的粮草补给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个时候,刘黑闼军中极度缺粮。所以,李世民认为,刘黑闼缺粮,肯定会焦躁不安,必率军前来决战,这正是围歼叛军的良机。 到了此时,李世民打算正式收网。此次,李世民为最后的决战,研制出了一种新的战术——水攻,效仿当年关羽关云长“水淹七军”,大破曹军于禁、庞德。数百年后,李世民重新上演一出新的“水淹七军”。 如何水淹叛军呢?李世民有办法,他命人在洺水上游筑造堰坝,阻断上游河水,降低下游水位,以便叛军进入包围圈。而且,李世民嘱咐负责留守堤坝的官员:“待我与贼战,乃决之。”等我的命令,只要我和叛军正面交战,你们立刻掘开堤坝,开闸放水,水淹敌军,争取一战而胜。 不出李世民所料,武德五年(622年)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孤注一掷,率领两万步骑,南渡洺水,逼近唐军营寨,主动发起进攻。面对刘黑闼的主动进攻,李世民首先派出一支唐军轻骑,迎击叛军。 然后,李世民亲率一队玄甲军精骑,攻击刘黑闼的骑兵部队。经过一番激战,在玄甲军的强大碾压之下,敌军骑兵被杀得溃不成军。李世民凭借一支精骑,大破刘黑闼一万骑兵主力,力挫叛军。 大破叛军骑兵后,李世民迅速调转枪头,集中唐军骑兵主力,猛攻刘黑闼的步兵。此时,刘黑闼的骑兵,基本上损伤殆尽,而唐军则以骑兵攻击其步兵,那根本不是打仗,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绞杀。 李世民指挥骑兵,围剿刘黑闼的步兵主力。根据史书记载,唐军骑兵乘胜以战马践踏、蹂躏叛军步兵,刘黑闼率众拼命抵抗。当时,战况极其惨烈,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时分,激战数合。 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李世民座下战马“卷毛騧”,在作战中,中箭牺牲。这匹“卷毛騧”,也是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按照李世民的说法,洺水之战,“卷毛騧”身中八箭,前面六箭,背部两箭,伤重而死。李世民对于这匹战马的评价,也是相当得高: 月精鞍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戟,氛埃廓清。 (《六马图赞》) 终于,一番血战下来,刘黑闼渐渐支撑不住了。此时,刘黑闼麾下部将王小胡,对刘黑闼说:“智力尽矣,宜早亡去。”于是,刘黑闼与王小胡,私自抛下部众,趁乱远遁而去。刘黑闼跑了,他手下的万余部众,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刘黑闼已跑,依旧继续和唐军苦战,甘当战场的炮灰。 这个时候,李世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接着,李世民下令给守坝的官员,掘开洺水上游的堤坝。顷刻间,大水一泻千里,涌入敌阵,水深一丈有余。顿时,上万叛军淹没于波涛汹涌的大水之中,敌军阵营,变成了一片泽国。另一方面,李世民水灌敌营,也截断了叛军北逃之路,令其陷入绝境。 这样一来,叛军插翅难逃,瞬间全线崩溃,纷纷败退至洺水岸边,被唐军消灭得干干净净。此战,唐军斩首一万馀级,数千人溺死于河中。最终,李世民取得了洺水之战的终极胜利: 黑闼窘急求战,率步骑二万,南渡洺水,晨压官军。太宗亲率精骑,击其马军,破之,乘胜蹂其步卒,贼大溃,斩首万余级。先是,太宗遣堰洺水上流使浅,令黑闼得渡。及战,乃令决堰,水大至,深丈余,贼徒既败,赴水者皆溺死焉。黑闼与二百余骑北走突厥,悉虏其众,河北平。 (《旧唐书·太宗本纪》) 洺水之战,刘黑闼主力损失殆尽,败得一塌糊涂。遭遇失败的刘黑闼,只好与部将范愿等人,带领两百骑兵,北走突厥。在这场战役中,李世民巧妙利用水攻,掘开洺水堰坝,水淹叛军,最终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河北叛乱,得以平息下去。 通过洺水之战,李世民率领唐军,成功击溃刘黑闼主力,打败了河北地区最大的一股反叛势力,为李唐平定河北、山东之乱,打开了一个很好的局面。但是,战争却并没有结束。刘黑闼虽然败了,但另外一股叛军势力,依旧存在,这就是占据徐、兖二州的徐圆朗。所以,李世民的下一步,便是消灭徐圆朗。 前文说过,刘黑闼起兵作乱,徐圆朗上蹿下跳,是第一个响应叛乱的割据势力。在整个河北叛乱中,徐圆朗一直充当刘黑闼的得力打手、头号帮凶。之前,李世民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对付刘黑闼上,没来得及顾上徐圆朗。现在,刘黑闼落败,河北初步平定,李世民能够腾出手来,收拾徐圆朗。 再来说说徐圆朗。 当初,徐圆朗选择与刘黑闼结盟,主要的原因,觉得刘黑闼是一个“潜力股”,有投资前景。可是,刘黑闼现在失败了,徐圆朗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准备及时“止损”。因此,徐圆朗开始寻找下一个合作的对象。这个时候,一个名叫刘复礼的河间人,向徐圆朗推荐了一个人选,——刘世彻: 有刘世彻者,其人才略不世出,名高东夏,且有非常之相,真帝王之器。将军若自立,恐终无成;若迎世彻而奉之,天下指挥可定。 (《资治通鉴》) 徐圆朗听后,认为刘复礼说得颇有道理,便派刘复礼前往浚仪,迎接刘世彻,欲拥立刘世彻为新主。就在此时,有人却站出来劝说徐圆朗,拥立刘世彻,无疑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并举出了李密和翟让的先例,提醒徐圆朗;与其拥立刘世彻,费力不讨好,倒不如趁机夺了他的兵权,收编其部众,壮大自身力量: 将军为人所惑,欲迎刘世彻而奉之,世彻若得志,将军岂有全地乎!仆不敢远引前古,将军独不见翟让之于李密乎? (《资治通鉴》) 就这样,徐圆朗马上改变了主意,准备利用刘世彻的影响力,夺取兵权,收编部众,然后再卸磨杀驴,除掉刘世彻。不久,刘世彻带着数千部众,前来面见徐圆朗。没想到,徐圆朗连面都不露,只是让人将他召入城中。刘世彻感到,情况不妙,想要逃走。但转念一想,这是徐圆朗的地界,逃是肯定逃不掉的,只好硬着头皮,入城谒见。 刘世彻一入城,立刻就被徐圆朗夺了兵权,并任命为司马,出使谯、杞二州,利用他的影响力,招降二州。果然,由于刘世彻在当地甚有名气,谯、杞二州,纷纷归降徐圆朗。兵权、地盘都收归徐圆朗囊中,刘世彻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于是,徐圆朗过河拆桥,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便杀掉了刘世彻。 由此可见,徐圆朗是一个典型的投机分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人,必然是挡在唐王朝一统天下道路上的绊脚石,一定要除掉。故而,打败刘黑闼后,消灭徐圆朗势力,自然要提上了议事日程。 到了武德五年(622年)四月,洺水之战刚刚结束,李世民即刻整顿兵马,准备从河北出兵,攻打徐圆朗。碰巧此时,长安传来诏令,唐高祖李渊急召李世民回京,听他当面汇报战况。接到父亲的传召,李世民不敢耽搁,将军队暂时交给齐王李元吉统领,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回到长安后,李世民当面向唐高祖汇报战况,陈述攻打徐圆朗的具体作战计划。听完李世民的汇报,唐高祖同意了他的军事计划,决定派李世民出兵平定徐圆朗。得到父亲的许可后,李世民连夜返回前线,赶赴黎阳,集结大军,向济阴挺进,兵锋直指徐圆朗的势力范围,挥师征讨。 武德五年(622年)七月,李世民亲率唐军主力,大举进攻徐圆朗。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唐军一路势如破竹,连下十余城,声震淮、泗。徐圆朗下辖的主要城邑,尽数被唐军攻占,徐圆朗独木难支: 时徐圆朗阻兵徐、兖,太宗回师讨平之,于是河、济、江、淮诸郡邑皆平。 (《旧唐书·太宗本纪》) 此时,李世民觉得,徐圆朗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掀不起什么大浪了,这次征讨淮、泗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平定徐圆朗之乱,只是时间问题。因此,李世民留下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瑰、名将李世勣等人,继续将兵围击徐圆朗;自己则于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初六,班师回京,结束了平叛河北的征战。 应该说,在河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下,李世民凭借过人的军事指挥才能,力挽狂澜,扭转了唐朝河北战场的颓势。李世民于武德四年(621年)十二月中旬,率师出征河北,到武德五年(622年)三月下旬,发起“洺水之战”,大破刘黑闼主力。紧接着,李世民乘胜出击,重创徐圆朗所部。 也就是说,李世民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连克刘黑闼、徐圆朗两股悍匪,迅速镇压下了河北、山东的反叛势力,初步平定了河北叛乱。坦白地讲,如果没有李世民,没有李世民大开大合,天马行空的军事手腕,唐军不可能这么快击败叛军。对于李唐王朝初步平定河北,李世民的卓越功绩,不可否认。 关键问题是,这时的李世民,已经功盖天下,威加四海,到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了。一年以前,因为攻克洛阳,消灭王世充、窦建德两大政权,李世民为唐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加封“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并且,李世民又掌管着陕东道、益州道两大行台,手握全国兵权,成为了大唐王朝名副其实的军事领袖。 本来,攻克洛阳,已经是李世民人生事业、军事生涯的巅峰。没有想到,继洛阳之战后,李世民率军平叛河北,再次立下赫赫战功,“洺水之战”,大破刘黑闼叛军主力,横扫河北、山东。所以,击败刘黑闼、重创徐圆朗后,对于威震天下,叱咤风云的李世民,唐高祖李渊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封赏这个二郎。 但是,有功不赏,也不符合规矩。最终,经过一番权衡,唐高祖决定授予李世民一个头衔。武德五年(622年)十月,唐高祖下诏,秦王李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之衔,归秦王所属: 御侮折冲,朝寄尤切,任惟勋德,实伫亲贤。天策上将太尉领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秦王世民。宇量凝邈,志识明劭,爰始缔构,功参鼎业。廓清秦陇,茂绩以彰,戡定周韩,戎威遐畅。河朔馀寇,取若拾遗,济代逋诛,克同振朽。宣风都辇,综务朝端,政术有闻,纲目斯举。宜加襃宠,式兼常秩,总摄戎机,望实惟允。可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馀并如故。 (《全唐文·秦王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制》) 十二卫大将军,始设于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每卫一员,正三品。其主要职责,总领卫府事,并统诸鹰扬府。唐朝建立后,其主要职责,负责掌管宫禁宿卫、巡警、仪仗,统领内、外府兵,多以宗室成员或武臣担任。李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之衔,等于掌握了宫禁卫戍之权。 从武德四年(621年)七月,刘黑闼兴兵作乱,到武德五年(622年)三月,“洺水之战”,李世民掘开洺水堰坝,水淹敌军,击溃刘黑闼主力。整整九个多月,刘黑闼将河北搅得天翻地覆。终于,在李世民的雷霆攻击下,兵败如山倒,逃往突厥。乱了九个月的河北地区,迎来了短暂的初步平静。 那么,洺水之战,李世民大破刘黑闼主力,是否代表河北叛乱就此平息呢?当然不是。李唐王朝平叛河北,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洺水之战的胜利,于唐朝而言,只是一场短暂的胜利。 就在李世民重创徐圆朗部,班师回京之前,刚刚平定的河北,又生波澜。原来,自洺水之战惨败,刘黑闼逃亡突厥,在突厥的帮助下,竟然奇迹般的死灰复燃,再次起兵叛乱。面对死灰复燃的刘黑闼,唐高祖李渊又将如何应对? 第二次戡乱河北,李渊又为什么要临阵换将,没有委派用兵如神的秦王李世民,继续率军出征,而是命许久没有领兵的太子李建成,讨伐叛军?那么,久未上阵的太子李建成,又是如何对付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等反叛势力?平定河北叛乱,对于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大业,又起到了怎样的影响与意义? 第十四章 太子建功(1)——名将粉碎机 唐王朝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虽然,建国仅仅五年时间,李唐王朝就已经平定西北、巩固关中、统一中原,先后消灭了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多路割据群雄,基本奠定了大唐一统天下的格局。但是,若要彻底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并不是那么容易。 就当时的情形而言,入主中原后,唐朝面临着南北两线的军事问题。北方,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等人,举兵作乱,祸乱河北、山东;南方,杜伏威、辅公祏、李子通、沈法兴、萧铣等江南群雄,与李唐南北对峙。 特别是刘黑闼,此人可以说是唐王朝遇到的最顽固的一个敌人。本来,洺水之战,李世民利用水攻,掘开洺水堰坝,水灌敌营,将刘黑闼主力一举击溃。刘黑闼走投无路,只得带领两百残部,北走突厥。但是,不久之后,刘黑闼在突厥的扶持下,竟然奇迹般地满血复活,重新杀了回来,再次掀起叛乱。 面对死灰复燃的刘黑闼,李唐王朝又会如何应对?在第二次平叛河北当中,唐高祖李渊为什么会一反常态,临阵换将,没有让秦王李世民继续领兵,而是命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最终,太子李建成又是凭借什么样的策略,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刘黑闼,重新安定住河北的局势呢? 上一章节提到过,武德五年(622年)七月,洺水之战后,李世民率师出兵,讨伐徐圆朗,连下十余城,声震淮、泗,重创徐圆朗的反叛势力。战局逐渐好转,李世民留下一些重要将领,继续征讨徐圆朗,自己则班师回京,结束了平叛河北的征战,加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之衔。 可是,就在李世民大举征讨徐圆朗之前,武德五年(622年)四月,从河北再次传来噩耗,刘黑闼借助突厥的势力,咸鱼翻身,死灰复燃,二度兴兵作乱。要知道,这一年的三月下旬,洺水之战,刘黑闼刚刚被李世民打得大败,主力基本损失殆尽。短短一个月,刘黑闼竟然恢复元气,卷土重来。 刘黑闼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迅速恢复元气,重新拉起反唐大旗呢?其实,不是刘黑闼的能力有多好,而是他实在撞了大运。为什么说刘黑闼撞大运呢?总的来说,主要有两点因素,促成了刘黑闼的第二次叛乱。 一,李家父子对于形势的误判,存在疏忽。 李渊、李世民父子认为,刘黑闼的反叛,与武德二年(619年)的刘武周、宋金刚的情形差不多,背后是突厥势力的支持。一旦遭遇重大的失败,逃往突厥,便很难有翻身的机会。因此,李家父子不免有些掉以轻心,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先来看秦王李世民。 对于这场战争,李世民想的过于简单了,认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平叛,不是以往攻克强敌的统一战争。因此,李世民只侧重于军事打击,而没有及时安抚人心,以为击溃了叛军主力,就能稳定住河北的局面。 李世民自从出征河北以来,一直忙于与叛军激战。比如,武德五年(622年)三月下旬,洺水之战,李世民刚刚击败刘黑闼,便马不停蹄,挥师征讨徐圆朗。在这段时间里,史书中并没有记载,李世民安抚河北的举措。由于李世民没有在战后安抚人心,才让刘黑闼有机可乘,钻了空子。 再来看唐高祖李渊。 应该说,唐高祖李渊对于河北的战后形势,也有些盲目乐观了。在唐高祖看来,刘黑闼一败涂地,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掀起什么大浪了。所以,河北的战后局势,没有令唐高祖引起重视。 为此,洺水之战后,武德五年(622年)四月十六日,唐高祖甚至下令,撤销了山东道行台。当初,刘黑闼举兵叛乱之时,为了指挥唐军剿灭叛乱,唐高祖在洺州设置山东道行台,由淮安王李神通出任山东道行台右仆射。 本来,山东道行台,就是一个临时性的军事机构。如今,刘黑闼落败,逃亡突厥。唐高祖认为,这个临时性的军事机构,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撤销山东道行台,无形之间,帮了刘黑闼的大忙。 二,突厥势力的支持。 自隋末以来,群雄逐鹿,中原战乱。一支新兴的势力,逐渐向中原内地渗透,这就是来自北方草原的霸主——突厥。隋末天下大乱,突厥趁机发展壮大。因此,突厥开始不满足只做草原之主,开始对中原汉地产生了觊觎之心。这群贪婪的草原狼,想趁着中原战乱,伺机大捞一笔,甚至操纵中原局势。 特别是颉利可汗继承汗位后,在父兄的基础上,兵强马壮,意欲挥兵南下,窥伺中原。所以,突厥人不希望看到一个统一的中原王朝,与之抗衡。面对日渐强盛的李唐王朝,突厥的对策是,扶植多个唐王朝的敌对政权,压制李唐,像薛氏父子、李轨、刘武周、梁师都、窦建德、刘黑闼,都与突厥存在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突厥的挑衅,李唐王朝也不甘示弱。一方面,唐朝不与突厥公开撕破脸皮,维持着所谓的“面子工程”;另一方面,则坚决抵制突厥势力的渗透,消灭被突厥扶持的割据势力,先后灭掉了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强敌,沉重挫败了突厥的势力扩张: 颉利初嗣立,承父兄之资,兵马强盛,有凭陵中国之志。高祖以中原初定,不遑外略,每优容之,赐与不可胜计。颉利言辞悖傲,求情无厌。 (《旧唐书·突厥列传》) 包括李唐王朝戡乱河北,讨伐刘黑闼的战争,也是抵制突厥势力渗透,打击突厥染指中原企图的举措。唐高祖李渊明白,将来一统天下之后,大唐与突厥之间,必有一战。在此之前,不如先拿这些突厥的马仔练练手。刘黑闼这块绊脚石,必须要搬掉,可以打掉突厥的气焰。 正是因为有突厥势力的支持,才让刘黑闼有了死灰复燃的机会。洺水之战惨败后,刘黑闼带着两百残兵,北走突厥。虽然,史书中没有具体记载,刘黑闼逃到突厥后,具体的表现。但是,可想而知,刘黑闼肯定是费了不少口舌,说服了颉利可汗,获得了突厥的支持,重整旗鼓,杀回河北。 关于刘黑闼的死灰复燃,有一件事情,直接导致了河北叛乱又起,那便是李唐与突厥之间的军事摩擦。 武德五年(622年)四月二十一日,突厥大败唐军,时任代州总管的李唐大将——定襄王李大恩,被突厥所杀。在此之前,突厥多次兴兵南下,入侵唐朝边境重镇。作为唐王朝镇守一方的边将,又是驻守代州的军政长官,李大恩不想总是这样被动挨打,打算主动出击,给突厥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李大恩上奏朝廷,称突厥境内爆发饥荒,自顾不暇,可以趁此机会,大举出兵,夺取马邑。唐高祖也有出击突厥之意,接到李大恩的上书,便同意了这个作战方案。紧接着,唐高祖派遣殿内少监独孤晟,与李大恩共同领兵,讨伐苑君璋部。苑君璋本来是刘武周的旧部,刘武周死后,统领了刘武周的部众,依附于突厥。 出兵之前,李大恩和独孤晟约定好了,二月份两军会师。并且,李大恩提前率军赶到。可是,独孤晟所部,行动迟缓,在路上磨磨蹭蹭,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样一来,突厥得到消息,迅速向唐军合围过来。 此时,刘黑闼刚刚逃亡到突厥,觉得这是东山再起的好机会,表现得尤为积极,上蹿下跳。看到刘黑闼如此积极,突厥人求之不得。颉利可汗出动了数万铁骑,武装刘黑闼,进围李大恩。 由于独孤晟没有及时赶到,与主力会合,致使李大恩孤军深入,只能屯驻新城,坚守待援。不久,刘黑闼与突厥数万铁骑,气势汹汹地杀来,李大恩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苦苦支撑,对抗数倍于己的敌军。 得知唐军被围,唐高祖急忙命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率军驰援。然而,没等援军抵达,唐军粮草耗尽,李大恩只好趁夜突围,半路遭遇突厥伏击,唐军大败,损兵数千,李大恩战死。李大恩的捐躯,令唐高祖非常痛惜。战后,独孤晟因为救援不力,被唐高祖发配边境戍守。 此次突厥围击唐军,刘黑闼不遗余力,充当了一回突厥人的帮凶。在一定程度上,双方的同盟关系,算是确立下来了。刘黑闼帮助突厥,打败唐军;自然,作为回馈,突厥也要帮助刘黑闼东山再起。就这样,刘黑闼借助突厥势力,死灰复燃。 武德五年(622年)六月初一,刘黑闼纠集万余突厥骑兵,入寇山东,抄掠河北。与此同时,颉利可汗亲率五万铁骑,一路南侵,直扑汾州,策应刘黑闼在河北的行动。刚刚平定下来的河北,再次陷入战火的深渊。 对于刘黑闼的第二次起兵叛乱,唐高祖李渊非常恼火。他觉得,这个刘黑闼,为什么如此“锲而不舍”、阴魂不散,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把他打败了一次,还要卷土重来,为什么偏偏要与大唐为敌。愤怒之下的唐高祖,开始有些不理智了。 于是,唐高祖传令给太子李建成,让他严惩山东、河北叛乱分子的亲属,凡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一律坑杀;其余老弱妇孺,全部驱入关中,充当劳役。李渊准备通过这种方法,敲山震虎,震慑刘黑闼。试想一下,如果唐高祖真的这么干了,势必会激起河北人民对唐朝的仇恨,必会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当然,唐高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李渊一时头脑发热,可是,秦王李世民却非常清醒,绝不能大开杀戒,那样只会葬送大好局面。于是,李世民亲自出面,耐心地劝谏父亲,向唐高祖陈述利害关系。在儿子的劝说下,李渊收回了成命,放弃了这种做法。不久,唐高祖诏命燕郡王罗艺,率兵攻击刘黑闼: 黑闼既降,已而复反。高祖怒,命太子建成取山东男子十五以上悉坑之,驱其小弱妇女以实关中。太宗切谏,以为不可,遂已。 (《旧唐书·太宗本纪》) 唐高祖明白,刘黑闼之所以能够大张旗鼓,二度反叛,主要原因,背后有突厥撑腰。并且,为了配合刘黑闼的反唐行动,颉利可汗亲率五万铁骑,大举南侵,以牵制唐军。所以,若要全力对付刘黑闼,必须要击退突厥的南侵。 颉利可汗率大军南下,先是直扑汾州;然后,派遣数千骑兵,向西劫掠灵州、原州等地,形势异常严峻。不过,唐高祖很快作出应对之策。李渊决定迎战突厥,命太子李建成率军出豳州道,秦王李世民率军出蒲州道。太子、秦王共同领兵,两路大军出师开拔,讨伐突厥主力。 当时,颉利可汗正率军围攻并州,又分兵入侵汾州、潞州,掳掠男女五千余口。这时,颉利可汗听闻,李世民率军兵至蒲州,向自己合围而来。颉利可汗不敢纠缠下去,遂主动引兵退去。突厥的撤兵,使得唐王朝解决了刘黑闼的侧翼支援。从此之后,唐军可以心无旁骛,全心攻打叛军。 再来说说刘黑闼的情况。 先前,武德五年(622年)六月初,刘黑闼借助突厥军队,重新攻入山东、河北,再次掀起叛乱。六月十七日,刘黑闼率兵进犯定州。当初,刘黑闼攻陷定州,与突厥取得了联系,才获得了突厥的支持。后来,李世民挂帅出征河北,唐军收复定州,等于切断了叛军与突厥之间的联系。现在,刘黑闼又将目标锁定到了定州。 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刘黑闼大军到达定州。之前,其故将曹湛、董康买等人,在刘黑闼失败后,亡命于鲜虞。听说刘黑闼又打了回来,曹湛、董康买瞬间来了精神,重新聚集部众,响应刘黑闼。 可见,虽然在“洺水之战”中,李世民指挥唐军,水淹敌营,一举击溃叛军主力,却没能彻底稳定住河北局势。李世民仅仅认为,只要歼灭了敌人的主力,就能稳定局势,却没有注重安抚人心的作用。因此,当刘黑闼二度叛乱的时候,不少的河北旧部、叛军余党,再次投入刘黑闼的“怀抱”,群起响应。 叛军兵逼定州,河北旧部云集响应,又有突厥军队支持刘黑闼,形势又转到不利于唐朝的方向。武德五年(621年)七月十五日,唐高祖任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率军讨伐叛军。 但是,前线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唐高祖的想象。两个月后,武德五年(622年)九月,刘黑闼引兵攻陷瀛州,杀死瀛州刺史马匡武。占领瀛州后,盐州人马君德背叛唐朝,举城响应刘黑闼。 河北再度出现叛乱,刘黑闼卷土重来,李唐取得的“洺水之战”胜果,被彻底搅黄。前方战事不顺,面临刘黑闼、突厥的军事压迫,得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此时,秦王李世民刚刚打完“洺水之战”,重创徐圆朗,身在都城长安,无法快速赶到前线,远水解不了近渴,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武德五年(622年)十月,唐高祖诏命齐王李元吉,暂时统领唐军,进兵山东,征讨刘黑闼叛军。不久,唐高祖任命齐王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 可是,李元吉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先前,李世民领兵出征时,李元吉充其量就是跟在二哥左右,装装样子,打打杂罢了。现在,让他独自带兵,与刘黑闼作战,他哪里是刘黑闼的对手。对于刘黑闼来说,若是李世民这个战神前来,他或许要掂量一下;不过,领兵的是李元吉,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赶鸭子上架的李元吉,独自领兵,很快被刘黑闼来一个下马威,遭遇败绩。李元吉率军攻打叛军,决定主动发起进攻,打刘黑闼一个措手不及。十月初五,李元吉派遣贝州刺史许善护,攻击叛军,与刘黑闼之弟刘十善所部,战于鄃县。不料,出师未捷,许善护战败,几乎全军覆没。 没过多长时间,一天之后,十月初六,唐朝右武候将军桑显和,率军攻打晏城,大破刘黑闼所部,取得胜利,算是暂时扳回一局。但是,与此同时,还是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观州刺史刘会打开城门,投降刘黑闼。 这些还不算,很快,唐军在河北战场,又迎来了一次重大挫败。武德五年(622年)十月十七日,唐军在下博遭遇刘黑闼主力,精锐尽没。而且,唐军还折损了一位宗室名将——淮阳壮王李道玄。 淮阳壮王李道玄,是李唐宗室中著名的少年勇将,时年十九岁。别看李道玄年纪轻轻,却是一员身经百战,军功卓越的宗室将领。从十五岁起,李道玄便追随堂兄秦王李世民,出生入死,是秦王李世民的“铁杆粉丝”。李道玄常年跟随李世民,四处征战,先后参加过大破宋金刚、东征洛阳、虎牢关之战等重大战役,立下了无数战功。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李唐宗室中骁勇善战的少年勇将,竟然在讨伐刘黑闼的第二次叛乱中,壮烈牺牲,为国捐躯,将自己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九岁。说起来,淮阳王李道玄的阵亡,其实非常可惜。 由于河北形势再度恶化,唐高祖李渊临阵点将,任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率军讨伐刘黑闼。于是,李道玄与副将原国公史万宝,率领三万唐军,征讨叛军,很快进抵下博。 没想到,坏事就坏在副将史万宝身上。怎么回事呢?原来,李道玄与史万宝,二人素来不和,闹得很僵。结果,唐军到达下博县后,与刘黑闼主力狭路相逢。李道玄发扬了堂兄秦王李世民打仗不要命,冲锋在前的优良作风,亲率一支轻骑兵,向叛军主动发起进攻;同时,命史万宝领大军随后跟进。 想不到,史万宝的心里,竟然打起了小算盘。平日里,他与李道玄就有嫌隙。现在,李道玄率领少量轻骑,攻打叛军,摆明了就是送死,倒不如借刘黑闼之手,除掉李道玄。因此,李道玄攻入敌阵后,史万宝没有按照约定,率领主力跟紧,反而拥兵不前,坐山观虎斗,还对周围的人这样说道: 吾奉手诏,言淮阳小儿虽名为将,而军之进止皆委于吾。今其轻脱,越泞交战,大军若动,必陷泥溺,莫如结阵以待之,虽不利于王,而利于国。 (《旧唐书·李道玄传》) 李道玄率领轻骑,杀进敌阵,以为身后有主力大军支援,遂奋力冲杀。可是,过了好半天,史万宝依旧按兵不动,迟迟不见援军的身影。很快,李道玄和自己麾下轻骑,便陷入了叛军的重重包围之中。虽然,李道玄率部死战拼杀,可由于兵力过于悬殊,最终,寡不敌众,唐军几乎全部阵亡,淮阳王李道玄壮烈牺牲,年仅十九岁。 李道玄战死后,刘黑闼立刻调转枪口,进攻史万宝的大军。看到叛军大举来攻,史万宝整顿部众,准备迎战刘黑闼。然而,李道玄阵亡,令唐军斗志全无,军心大乱。没等叛军打到跟前,唐军纷纷四散而逃,溃不成军。史万宝见此情形,无法阻止唐军的溃败,只能独自逃回长安。下博一战,唐军大败。 下博之战中,淮阳王李道玄以身殉国,死的时候年仅十九岁。李道玄生前,长期追随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横扫四方。众所周知,自唐朝建立后,李世民率军南征北讨,前后大小数十战,经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敌阵,却很少受过严重的伤。这与李道玄等一干忠实猛将的护持,密不可分: 世民自起兵以来,前后数十战,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虽屡危殆而未尝为矢刃所伤。 (《资治通鉴》 因此,对于李道玄的死,李世民非常悲伤。后来,李世民当上皇帝后,也时常追悼这个英勇的堂弟,经常对身边的近臣说: 道玄终始从朕,见朕深入贼阵,所向必克,意尝企慕,所以每阵先登,盖学朕也。惜其年少,不遂远图。 (《旧唐书·李道玄传》) 为了表彰李道玄的为国死节,唐太宗追赠李道玄为左骁卫大将军,谥号为“壮”,故称“淮阳壮王”。因为李道玄无子,太宗于心不忍,便下诏封李道玄之弟武都郡公李道明为淮阳王,主道玄之祀。 总而言之,下博之战,唐军遭遇大败,淮阳壮王李道玄战死,副将史万宝逃归长安。这一战的直接后果,使得河北、山东的局面,一下子回到了原点。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付之东流,河北再次陷入战乱。 唐军兵败下博,淮阳王李道玄阵亡,河北、山东震骇。不久,刘黑闼直逼洺州。洺州是唐王朝统治河北的中心,也是曾经的夏国旧都,刘黑闼亦定都于此。当时,奉命驻守洺州的唐朝洺州总管,也是一名李唐宗室,——庐江王李瑗。叛军逼近洺州,见此情形,庐江王李瑗吓得手足无措,急忙弃城西走,刘黑闼兵不血刃,占领洺州。 洺州失守后,河北地区的形势,急转直下,周边的许多州县,相继叛附于刘黑闼。旬日之间,刘黑闼尽复故地。到了武德五年(622年)十一月,沧州刺史程大买弃城而逃,叛军攻占沧州。此时此刻,身处前线的齐王李元吉,也是束手无策,畏惧刘黑闼的兵势,不敢贸然前进。 武德五年(622年)六月,刘黑闼借助突厥势力,死灰复燃,到十一月份,占领沧州。短短六个月,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河北,再次落入刘黑闼之手。刘黑闼这条已经奄奄一息的咸鱼,居然真的翻身了。 河北又起战事,形势不容乐观。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选派一位统军之帅,挂帅出征,前往河北平叛。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异口同声说出一个名字:李世民。的确,秦王李世民是平叛河北主帅的不二人选。 除了李世民过往骄人的战绩、卓越的军事才能,以及在大唐军队中的崇高威望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之前,刘黑闼第一次起兵作乱,李世民率军平叛,通过“洺水之战”,一举击溃刘黑闼主力。所以,李世民具备在河北作战的实战经验。无论综合哪一方面,李世民当仁不让,是主帅的合适人选。 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唐高祖李渊最终的决定,没有派秦王李世民,继续率军出征,而是命久未领兵的太子李建成,挂帅平叛河北。第二次平叛河北的关键时刻,唐高祖为什么要临阵换将,为什么要弃秦王而用太子呢?原因有二。 第一,唐高祖认为,李世民不适合平叛河北。 虽然,在“洺水之战”中,李世民凭借出众的军事指挥才能,重创刘黑闼叛军主力,收复河北失地。但是,在平叛的过程中,李世民只注重军事征服,却忽略了安抚人心的作用。正是因为,李世民没有及时进行战后安抚,才给了刘黑闼可乘之机,导致河北再生叛乱。因此,继续派李世民平叛,显然有些不合适了。 况且,自从唐朝开国以来,李世民一直马不停蹄,南征北战,驰骋于各个战场。唐初的统一战争,共有七次重要战役,李世民就独立指挥了四场战役,打下了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所以,也该让大唐的战神松口气,歇一歇了。 第二,太子李建成主动争取。 在后世眼中,大唐王朝的第一位太子李建成,一直是个极其丑陋的角色。根据各种史料的记载,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兄弟二人,就是两个终日只知道游猎嬉戏,沉湎酒色的花花公子,一点本事没有: 太子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 (《资治通鉴》) 意思是说,太子李建成性情松懈惰慢,喜欢饮酒,贪恋美色,酷爱打猎;齐王李元吉,经常横行不法,到处惹是生非。这兄弟二人,均不受父亲唐高祖李渊的喜爱。在众多影视剧中,李建成的形象,也是相当负面、极不光彩的。他不仅阴险狡诈,而且好色贪功,完全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心胸狭窄的纨绔子弟。《新唐书》更是将他描写得极为不堪: 资简驰,不治常检,荒色嗜酒,畋猎无度,所从皆博徒大侠。 那么,真实的李建成,是否真如各种史料所记述的那样不堪,那样荒淫好色吗?当然不是。事实上,李建成是被泼了脏水的。如果他真的是那样一个庸碌无为,贪图享乐的花花公子,怎么会稳居东宫数年之久!相反,他非但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还是一个文治武功相当出众的大唐储君。比如,最早的一个史料,是这样评价太子李建成: 太子及王俱禀圣略,倾财赈施,卑身下士。逮乎鬻缯博徒,监门厮养,一技可称,一艺可取,与之抗礼,未尝云倦。故得士庶之心,无不至者。 (《大唐创业起居注》) 在李渊从晋阳起兵一直到入主关中的过程中,李建成与李世民兄弟二人,一直是父亲李渊的左膀右臂。李建成是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路军;李世民是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路军。起兵途中,李建成与李世民,帮助父亲李渊,攻略西河郡、取霍邑、据守潼关、攻克长安,一路跟着父亲,从太原打到关中。 唐朝建立后,李建成以太子的身份,多次率军击退突厥入侵。并且,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东征洛阳期间,李建成更是亲自领兵,讨平稽胡酋帅刘仚成部数万之众,斩首数百级,俘虏千余人,解除了李世民攻打洛阳的后顾之忧。可以说,李建成在军事上,虽然不像二弟李世民,在战场上成就那样的丰功伟绩,但也绝不是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李建成是一个性情宽厚、仁慈的太子,他还算是一个比较合格的君王继承人。从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身为储君的李建成,便常年留守长安,协助父皇处理政务,很少领兵出战。因此,在许多人的印象当中,与征战四方,军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相比,作为太子的李建成,似乎并不怎么光彩夺目。 在唐高祖李渊心目中,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两个人的权重是不一样的。李建成是国本,是一国储君。虽然,他也是一个很会打仗的将军。但是,一旦成为太子,李渊就坚决不让他轻易领兵打仗,让他坐镇长安。 许久没有领兵出战的太子李建成,这次为什么一反常态,主动请缨出征河北呢?究其原因,一言以蔽之。这个时候,李建成与李世民的兄弟关系,明显出现了裂痕,令李建成惴惴不安。 从唐朝建国之后,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似乎就有明确的分工,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坐镇京师,一个外出征战。表面看起来,这种分工,好像甚是合理。然而,久而久之,这种分工,就出问题了。 随着李世民在军事上建立了无人比肩的丰功伟业,他的权势也在日益扩大,这让李建成愈发不安。特别是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攻克洛阳,破郑灭夏,为大唐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加号“天策上将”,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当时,在大唐国内,李世民的地位,仅次于唐高祖李渊、太子李建成。 李世民功盖天下,威震四海,自然而然,对大哥李建成的太子之位,产生了觊觎之心。这位纵横天下,震破群雄的大唐军神,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秦王,他有了更大的目标,君临天下,成为大唐之主。这样一来,就为日后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兄弟反目,也为玄武门之变的人伦惨剧,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与此同时,对于李世民日益扩张的权势地位,以及昭然若揭的夺嫡野心,李建成也是看在眼里。现在的李世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二郎了,而是一枚威胁自己太子之位的“定时炸弹”。所以,李建成必须要有所行动,压制住李世民的势头。请缨出征河北平叛,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世人皆知,秦王李世民用兵如神,翦灭群雄,以神武定四方,天下无人可出其右。可以说,李世民是举世公认的战神。因此,李建成请缨出征河北,其主要目的,就是要用实实在在的军功,向天下人证明,论行军打仗,自己虽然比不上李世民那样所向披靡,但也差不到哪去。 其实,“洺水之战”,李世民重创刘黑闼主力后,李建成曾经问计于自己的头号谋臣——太子洗马魏征。魏征此人,在隋末唐初的乱世风云中,历经沧桑,极具政治眼光。故而,李建成将魏征视为“智囊”,他询问魏征,叛军主力被全歼,刘黑闼逃亡突厥,河北是否就此平定?不料,魏征这样回答太子: 黑闼虽败,杀伤太甚,其魁党皆县名处死,妻子系虏,欲降无繇,虽有赦令,获者必戮,不大荡宥,恐残贼啸结,民未可安。 (《新唐书·李建成传》) 果然,不出魏征所料,“洺水之战”不久,刘黑闼在突厥的支持下,卷土重来,再次攻入河北。刘黑闼第二次起兵叛乱,李建成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来了。东宫的两位谋臣: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征,也认为机会难得,建议太子李建成,主动向陛下请缨,出征河北,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与秦王对抗: 殿下但以地居嫡长,爰践元良,功绩既无可称,仁声又未遐布。而秦王勋业克隆,威震四海,人心所向,殿下何以自安?今黑闼率破亡之余,众不盈万,加以粮运限绝,疮痍未瘳,若大军一临,可不战而擒也。愿请讨之,且以立功,深自封植,因结山东英俊。 (《旧唐书·李建成传》) 王珪、魏征分析战局,刘黑闼虽然看似来势汹汹,高举反旗,实际则不足为虑。虽然,刘黑闼有突厥的支持,但突厥人也不傻。说到底,刘黑闼不过是突厥的一条走狗,突厥人不可能为了刘黑闼,押上全部的家底。 更何况,先前的“洺水之战”,刘黑闼遭遇重创,主力几乎损失殆尽。现在,刘黑闼手上的军队,都是被李世民打剩下的残兵败将,粮草短缺。只要唐朝大军兵临河北,造成王师压境之势,必定会引起叛军内部的恐慌。到时候,唐军就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平定叛乱。如此看来,刘黑闼好像并不可怕,唐朝的胜算更大。 听了王珪、魏征的建议,李建成觉得很有道理。挂帅出征河北,不仅能在军事上与李世民一争高低;还能趁此机会,结交山东豪杰,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以便日后与秦王集团的政治博弈。 事不宜迟,李建成立即向唐高祖李渊请缨,愿意率军出征,前往河北平叛,讨伐刘黑闼。而此时,唐高祖正在考虑出征河北的主帅人选,恰好李建成请缨,让高祖立刻下定了决心,派太子出征。 唐高祖认为,与李世民相比,李建成更适合平叛河北。首先,这场战争,是平叛战争,是一场军事、政治并存的战争。李世民的军事才能,虽然无人可比,能在武力上击败叛军。然而,平叛不仅需要武力征服,更需要笼络人心。从这一点来看,李世民的军事征服,显然是行不通的。 可是,李建成则不同。自从被立为太子之后,李建成长期留守长安,坐镇京师,协助父亲处理政务,具有丰富的从政经验。对于如何笼络人心,如何安抚局势,李建成想必是轻车熟路。所以,派李建成出征河北,不但能够击败刘黑闼,还可以很好地稳定河北局面,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其次,李建成的身份是太子,大唐的储君。太子亲征,定能振奋前线唐军士气,鼓舞众将士奋勇杀敌。唐军之所以在河北一败再败,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群龙无首。倘若,李建成以太子身份,亲征河北,肯定会让唐军信心倍增,从根本上扭转战场态势,进而取得平叛战争的胜利。 而且,作为父亲与帝王的唐高祖李渊,也希望儿子们之间的功劳,可以均衡一些。总不能让李世民一直光芒四射,而李建成却默默无闻,什么事也不做;这样,不利于朝堂上的权力制衡,也不利于皇子之间的和谐。是时候,让李世民歇一歇,让李建成到战场上去历练一番。因此,第二次平叛河北,唐高祖最终决定,以太子李建成为主帅。 武德五年(622年)十一月初七,唐高祖李渊下诏,命太子李建成率军出征河北,讨伐刘黑闼叛军。同时,唐高祖下令,李世民管辖的陕东道大行台,以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兵马,统一归李建成指挥,方便李建成调度诸军。身为太子的李建成,正式领兵出征,向河北前线开拔。 在刘黑闼借助突厥势力,第二次起兵作乱,河北形势再度急转直下的情况下,唐高祖李渊经过反复思量,最终拍板决定,由太子李建成挂帅亲征,统领唐军主力,开赴河北,讨伐刘黑闼叛军。 唐高祖李渊希望,李建成能够通过政治安抚、军事征服并用的手段,平定叛乱,消灭刘黑闼的反叛势力,进而稳定住河北长达一年的纷乱局面。那么,太子李建成能否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呢? 纵然李建成文武双全,也曾为大唐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但是,毕竟李建成久未领兵;更何况,李建成不像李世民,用兵不循常理,敢于剑走偏锋,出其不意,而刘黑闼又是那样难缠的一个顽敌。最终,李建成又是怎样在军事上战胜刘黑闼,又是如何从政治上稳定河北?平定河北叛乱,对于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大业,又具有怎样重要的影响呢? 第十四章 太子建功(2)——河朔戡乱 武德五年(622年)十一月初,唐高祖李渊下诏,命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河北,征讨刘黑闼叛军。李建成率军亲征,正式开启了李唐王朝第二次戡乱河北的征程。唐王朝与刘黑闼的第二次较量,随之拉开帷幕! 那么,李唐王朝第二次平叛河北,是否会如第一次那样顺利呢?答案是肯定的。单纯从军事角度而言,李建成此番亲征河北,完全就是去摘桃子、捡现成。所有的军事难题,李世民都替他扫除干净了。 之前,李世民第一次率军平叛,虽然没有在政治层面,彻底稳定河北局势,导致刘黑闼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但是,在军事层面,李世民做得还是相当成功。“洺水之战”,李世民指挥唐军,一举重创了刘黑闼主力,基本上消灭了刘黑闼赖以起家的生力军,令其元气大伤。 可以这样讲,李世民先前的努力,为李建成亲征河北铺好了道路。李建成率军来到河北,只是负责来接收胜利果实而已。同样,“洺水之战”的惨败,对于刘黑闼而言,也是毁灭性的打击。洺水之战中,李世民掘开洺水堰坝,水灌敌营,刘黑闼败北,全歼万余叛军主力。也就是说,刘黑闼几乎丧失了主要能战的精锐。 所以,刘黑闼第二次起兵叛乱,其声势与攻势,明显不如第一次那么嚣张。很简单,洺水之战,刘黑闼败于秦王李世民之手,精锐差不多被消灭光了。因此,刘黑闼第二次叛乱的军队,都是被突厥临时武装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嫡系部队,其实并不多,是典型的“扯虎皮,拉大旗”,装腔作势。 由此看来,李建成亲征河北,所要面临的军事问题,并不复杂,战场的形势,对唐军是大为有利。只要李建成指挥得当,稳步推进,不出数月,便能扭转战局,击败叛军亦不在话下。果然,李建成尚未到达前线,好消息就不断传来。 唐高祖决定委派太子李建成亲征之前,由于秦王李世民已经回京,无法快速赶赴前线,可前线不能没人指挥。于是,李渊暂时命齐王李元吉指挥唐军,让他先代理一段时间。此时,李元吉依然在代理指挥。 李建成是于武德五年(622年)十一月初七,率军出发。当月月底,武德五年(622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李元吉主动派出一支兵马,进袭魏州,攻击叛军刘十善(刘黑闼之弟)所部。由于唐军发动突袭,叛军始料未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唐军大破刘十善部,颇有斩获,暂时取得小胜。 唐军突袭魏州,击败叛军刘十善部,一时得胜。遭遇失利后,刘黑闼只好改变进军方向,拥兵向南,一路攻城略地,企图找回一点面子。起初,刘黑闼向南用兵,效果刚开始还是不错的。自相州以北的大部分州县,相继望风而降,叛军南进之路,似乎畅通无阻。然而,攻至魏州,刘黑闼却碰了一个钉子。 刘黑闼大举南侵,差不多周边州县,都畏惧于叛军的兵势,纷纷投降,根本没有进行有效的抵抗。唯独有一个人,与众不同,选择了奋起抵抗,谁呢?魏州总管田留安。此人出身瓦岗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刘黑闼叛军,田留安毫不畏惧,勒兵据守,加固魏州城防,抵御叛军进攻。在田留安的坚守之下,刘黑闼最终没能攻下魏州。 田留安以魏州一城军民之力,挡住了刘黑闼的进攻。攻打魏州受挫,刘黑闼心有不甘,便引兵向南,攻取元城。然后,刘黑闼再调转枪头,继续进攻魏州。很快,到了武德五年(622年)十二月十一日,刘黑闼率军攻陷恒州,杀死唐朝恒州刺史王公政。两天后,幽州大总管、燕郡王罗艺,领兵收复廉、定二州。 在这个过程中,唐军与刘黑闼之间的较量,互有胜负。但是,总体来说,刘黑闼的进攻规模,包括所取得的战果,明显有所缩小,甚至是大打折扣。可反观唐军方面,情况则大为改观,开始逐渐击退叛军进攻,一点点收复失地。可以这样讲,唐军、叛军的攻守态势,在无形间发生了变化。 自打刘黑闼当初起兵反唐,在河北掀起两次叛乱以来,刘黑闼总共遭遇了两次“滑铁卢”。一次是“洺水之战”,被李世民的水灌敌营之策,杀得溃不成军,主力伤亡殆尽;另外一次,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刘黑闼的人生,开始走起了背字,直至最后彻底覆灭。 不久,刘黑闼再次遭遇到了一次失败,唐军又取得了一场胜利。这场胜利,等于为李建成进入河北,打好了前哨战。 武德五年(622年)十二月十七月,唐军大将田留安,率军主动出击,向刘黑闼发起进攻。先前,田留安驻守魏州,坚守城池,因为调度得当,击退了刘黑闼的进攻。所以,刘黑闼曾是田留安的手下败将。没有想到,这两人再次在战场上狭路相逢。只不过,此次却是田留安率先进攻。 结果可想而知,田留安率军奇袭叛军,大破刘黑闼部众,生擒叛军大将莘州刺史孟柱,并俘虏了六千降将、士卒。光是抓俘虏就抓了六千人,不难想象,这一战,刘黑闼的损失,有多么惨重。 当初,刘黑闼起兵叛乱伊始,河北、山东的许多地方豪杰,纷纷杀害唐朝当地官吏,响应刘黑闼叛军。因此,河北的唐朝官吏之间,上下互相猜疑,百姓也是终日惶惶不安。可是,唯独田留安是一个例外。 田留安对待下辖的官员、百姓,向来以诚相待,开诚布公,从来没有任何隐瞒。每次,只要有人来汇报工作,无论亲疏、士庶,田留安都会将他们请入卧室详谈。并且,田留安经常这样对下属讲道: 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 (《资治通鉴》) 很明显,田留安这是在向众人发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声音。并且,他希望所有军民,能够与自己勠力同心,共同抵御叛军。见到田留安如此大义凛然,坦荡无私,大家十分钦佩,私下相互提醒、勉励: 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 (《资治通鉴》) 就这样,田留安通过自己的个人胆魄,迅速凝聚了人心,使得魏州军民同仇敌忾,誓死不降,与叛军死拼到底。果然,不久之后,田留安的这种做法,就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这种效果,不是从军事上获得,而是在于瓦解叛军内部堡垒。 当时,有一个名叫苑竹林的人,此人本是刘黑闼的党羽,一直心怀异志,暗生反唐之意。苑竹林暗中谋划,想要和刘黑闼里应外合,袭破魏州城。没想到,田留安早就察觉出来,却不动声色,没有打草惊蛇,决定将计就计。田留安继续将苑竹林留在身边,还让他掌管钥匙,表现出十分信任的样子。 长此以往,苑竹林被田留安的信任所感化,当即弃暗投明,与刘黑闼划清界限,改投田留安。所以,田留安略施小计,没有使用任何暴力胁迫的手段,成功策反了一名潜入唐军内部的叛军细作,解决了来自魏州内部的隐患,瓦解了叛军的“间谍”力量,上演了一出唐朝版的“无间道”。事后,田留安因为防守魏州,功勋卓著,被朝廷进封为道国公: 有苑竹林者,本黑闼之党,潜有异志。留安知之,不发其事,引置左右,委以管钥;竹林感激,遂更归心,卒收其用。以功进封道国公。 (《资治通鉴》) 对于刘黑闼来说,这段时期与唐军的作战,无疑进入了一个非常艰难的“瓶颈期”。军事上毫无进展,屡屡受挫,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打住。这个时候的刘黑闼,与当初刘武周的处境一模一样,颇有骑虎难下的尴尬。 同时,于李唐而言,田留安驻守魏州,令魏州城防固若金汤,刘黑闼久攻不克。在一定程度上,极大地牵制住了刘黑闼的主力,消耗了叛军的有生力量,为李建成大军进入河北,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李建成一到河北,刘黑闼的末日,也就到了。双方的决战,也就不可避免。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李建成率领的主力大军,如期来到河北。上一次,“洺水之战”,刘黑闼被李世民打得伤亡殆尽;这一次,李建成挂帅亲征河北,想必又要有一场硬仗要打,刘黑闼接下来要倒大霉了。 武德五年(622年)十二月十八日,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率领唐军主力,兵至昌乐,进入河北,直插刘黑闼腹地。李建成大兵压境,刘黑闼必须要有所应对。于是,刘黑闼亲自领兵,前往抵挡唐军,与李建成列阵对峙。问题是,现如今,叛军内部军心浮动,根本无心再战,接连两次列阵,皆不战而罢,还没打就停了下来。 李建成率军进入河北,接下来,他就要独自直面顽敌刘黑闼。那么,初来乍到的太子李建成,又该如何对付刘黑闼,直至彻底消灭叛军,平定叛乱呢?关于怎样部署平叛,李建成有他自己的想法。总结起来,四个字而已:双管齐下。何为“双管齐下”?就是政治、军事两手抓。 李建成明白,河北戡乱的关键,不仅在于军事上的征战攻伐,更重要的是四个字:安抚人心。先前,李世民率军讨伐叛军,采取了强硬的军事镇压,忽略了安抚、怀柔之策。虽然取得了“洺水之战”大捷,重创叛军主力;但好景不长,由于没能及时安抚河北局面,导致刘黑闼卷土重来,河北叛乱再起。 因此,李建成吸取了李世民只看重军事手段,忽视政治安抚的教训,调整平叛策略,双管齐下。一方面,笼络人心,积极安抚河北、山东的普通百姓,以及叛军党羽,分化叛军内部,促使河北民众重新回归大唐;另外一方面,对于战争元凶刘黑闼,则要毫不手软,坚决予以军事打击,彻底将其消灭。换言之,就是“三分军事,七分政治”。 前文说过,李建成出征河北之前,唐军在河北战场所面临的问题,其实并不可怕。李世民发起的“洺水之战”,沉重地打击了刘黑闼的反叛势力,令叛军元气大伤,为李建成亲征河北铺平了道路。根据《旧唐书·刘黑闼传》的记载,李建成率大军进入河北后,“频战大捷”。由此可见,军事上的问题,已经不是唐军所面对的主要问题。 军事上既然没有大的问题,那么,李建成来到河北后,他所面临的主要问题,那便是安抚河北局面。安抚局势,笼络人心,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从另一个侧面讲,李建成的安抚之策,也是针对叛军实施的“攻心战”。只要河北乱局能够早日安定下来,叛军内部势必人心惶惶,肯定会不战自溃。 至于如何笼络、安抚河北人心,李建成采纳了谋士魏征的建议,决定实施抚平战争创伤,聚拢人心的怀柔之策。确实,这项举措,在军事层面以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魏征是这样向太子李建成进言献策: 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其离散矣! (《资治通鉴》) 魏征向李建成建议,眼下的情况是,刘黑闼内外交困,叛军内部军心涣散,厌战情绪高涨,正是分化瓦解叛军,对其内部实行策反的绝佳良机。于是,李建成听从魏征的建言,对叛军实施离间之计。 无论是先前李世民发动“洺水之战”,还是李建成亲征河北,唐军前前后后,俘虏了许多叛军的部众,其中既有普通士卒,又有高级将领。没想到,李建成刚到河北,直接下令,将这些关押的战俘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家与亲人团聚。并且,对于其中一些级别较高的叛军将领,李建成大加慰抚,推诚布公地笼络他们,让这些人放下对唐军的戒备之心,完全没有李世民的强硬作风。 毫无疑问,李建成的这种做法,起到了极好的策反敌军的功效。李建成通过释放战俘,安抚敌将的做法,是要对叛军造成舆论攻势,加剧叛军内部的惶恐不安,瓦解他们的斗志,彻底令其土崩瓦解。 当时,刘黑闼叛军师老兵疲,粮草几乎耗尽,基本上丧失了斗志。而李建成的策反离间之策,更是让叛军陷入了极端的困境。从这一刻开始,叛军军队当中,开始出现大量士卒逃亡的现象。同时,叛军攻占下各州县,当地百姓纷纷捆了叛军渠帅,归附李唐。整个刘黑闼叛军内部,逐渐趋于分崩离析的状态。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刘黑闼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如今,只有寻找时机,与唐军进行决战。即使刘黑闼明白此战必败无疑,也要硬着头皮打下去,冒险赌一把,说不定还能赌赢呢!毕竟,刘黑闼觉得,他的对手是李建成,而不是李世民那种鬼才,和李建成打,至少不像和李世民打那样费劲,没准还有几分胜算呢。 在此之前,刘黑闼围攻魏州受阻,久攻不下。而此时,李建成率领唐军主力,已经深入河北腹地。所以,刘黑闼非常担心,害怕驻守魏州的唐朝守军,与李建成主力遥相呼应,前后夹击,对自己形成合围之势。思来想去,目前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上,趁着李建成还没到来,连夜撤军而走,以后再寻找战机。 武德五年(622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率领唐军主力,与刘黑闼所部在馆陶正面遭遇。当初,刘黑闼从魏州撤离,行至馆陶,打算通过永济渠,甩掉唐军的追击。奈何,永济渠上的浮桥,迟迟没有搭建好,无法确保叛军兵马安全渡河。没有办法,刘黑闼只得在永济渠列阵,准备和唐军决战,以此来拖延时间。 直到此时,战场上的攻守态势,完全发生了变化。唐军方面,由于太子挂帅亲征,士气高涨,同仇敌忾,一路收复失地,连战连捷;而反观刘黑闼,此刻大势已去,已成强弩之末,整个部队精疲力尽,斗志逐渐消磨殆尽。因此,刘黑闼在永济渠列阵,完全是孤注一掷,被迫应战。 这个时候,刘黑闼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战的最终结果,毫无疑问,自己肯定输定了。所以,刘黑闼心里开始盘算,三十六计走为上,保命要紧,趁着战场混乱之际,突围逃跑。不过,从这件事,足以看出刘黑闼的人品,很不地道。刘黑闼觉得,如果带着大部队一起逃走,明显是一个累赘。于是,刘黑闼便想撇下大军,独自逃命。 不久,李建成、李元吉率领唐军,抵达至馆陶,与刘黑闼相持于馆陶的永济渠,决战一触即发。为了不顾一切地逃命,刘黑闼决定让主力部队充当“炮灰”,挡住唐军的进攻,自己好趁乱逃走。于是,刘黑闼命令部将王小胡,率军背水迎击,与唐军接战。同时,刘黑闼命人加紧修筑浮桥。等浮桥修好,刘黑闼立刻渡河逃走。 刘黑闼这么一逃,顿时让叛军内部乱作一团。叛军现在的情形,特别像之前下博之战唐军的情况。下博之战,淮阳王李道玄陷阵身亡,刘黑闼转而猛攻史万宝中军。失去主帅的唐军,斗志全无,顷刻之间,溃不成军,史万宝只身逃回长安。同样的命运,这一次,在河北叛军身上重演。 要知道,叛军已经极度厌战,之所以硬着头皮与唐军作战,完全是看在刘黑闼的面子上,那都是因为刘黑闼还在。如今,刘黑闼连遮羞布都不要了,公然抛下部队,逃命去了。那你想想,叛军哪还有心思继续打下去。顿时,叛军土崩瓦解,四散溃逃,有些来不及逃走的,直接扔下兵器,脱去甲胄,就地向唐军投降。 等于是说,在唐军整个作战的过程中,基本上是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掉叛军的主力。击败叛军主力后,李建成认为要趁热打铁,抓住元凶刘黑闼,不能再让这个逆贼逃脱。 因此,李建成下令,命唐军骑兵顺着浮桥,大举过河,追击刘黑闼。可是,无数唐军骑兵,拥挤在狭小的浮桥上,浮桥无法承受这么多人马的重力。所以,刚刚才过去一千余名唐军骑兵,浮桥轰然坍塌。这样一来,后续唐军主力,不能及时过河,被阻隔在对岸。抓住这个机会,刘黑闼急忙带着数百骑兵,一溜烟逃遁远去: 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永济桥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以大军至,黑闼使王小胡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度者才千馀骑,桥坏,由是黑闼得与数百骑亡去。 (《资治通鉴》) 馆陶之战,唐军通过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不费一兵一卒,成功逼降、击溃了刘黑闼叛军的大部主力,迫使刘黑闼仓皇而逃。可以这样讲,馆陶之战的胜利,堪比于“洺水之战”大捷,是唐王朝第二次戡乱河北的关键转折点。这一仗的胜利,从根本上,改变了河北战场的形势。 至此,李唐王朝平定河北叛乱,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虽然,馆陶之战,刘黑闼主力全军覆没,大批旧部降于唐军。但是,叛军的首脑刘黑闼,却趁乱逃离,甩掉了唐军的追击。唐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黑闼跑掉,而无计可施。这一次,绝不能放过刘黑闼,一定要抓住他。 李建成认为,只要刘黑闼还存活于世间,以他那种脑后反骨的天生反叛基因,一定会重新卷土而来,与大唐永久为敌。为了河北的长治久安,以及唐王朝的统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刘黑闼揪出来。所以,李建成制定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不惜一切代价,追击叛军残部,争取生擒或斩杀刘黑闼。 刘黑闼逃走后,李建成从来没有停止对他的追讨。当时,李建成命令大将刘弘基,亲率唐军骑兵部队,大举渡过永济渠,追击刘黑闼残部。此时,强大的求生欲,激发着刘黑闼,不分白天黑夜,玩命地逃亡。同样,为了能够活捉刘黑闼,唐军追兵也在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一路猛追。 正所谓插翅难逃。唐军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无论刘黑闼怎么逃,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最终,在唐军的层层围捕、追击之下,刘黑闼还是成了李唐的网中之鱼,并且,是被自己所信任的部下出卖,献给唐朝。 转眼间,到了武德六年(623年)正月,经过长途跋涉,刘黑闼逃至饶州。那时,饶州尚是刘黑闼的地盘。驻守饶州的正是刘黑闼的亲信——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正是这个诸葛德威,最终断送了刘黑闼的性命。 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时候的刘黑闼,实际上和丧家之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当刘黑闼逃到饶阳时,身边仅剩百余残兵,又累又饿,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了。因此,刘黑闼急需找一处落脚点,好好地休整一下。 就在这时,诸葛德威亲自出城,迎接刘黑闼一行入城。可是,刘黑闼却犹豫了,他不确定诸葛德威的忠诚度,毕竟自己现在一败涂地。他担心,诸葛德威与唐朝暗通款曲,故意诱自己入城,然后一网打尽。犹豫之下,刘黑闼保持了高度的警惕性,迟迟不肯入城,一直在城外逗留。 为了打消刘黑闼的疑心,诸葛德威竟然“涕泣固请”,当众呜咽流涕,哭唧唧地向刘黑闼表示忠心。最后,刘黑闼彻底放下戒心,跟随诸葛德威进城。走到城中市场的时候,刘黑闼一行人停下来休息,实在走不动了。为此,诸葛德威专门向他们馈赠食物。看上去好像关怀备至,实际则是暗藏杀机。 原来,诸葛德威早就与唐军取得联系,打算诱捕刘黑闼,送给唐朝,当个见面礼。所以,在刘黑闼等人正在吃饭时,诸葛德威一声令下,伏兵四出,遂将刘黑闼及百余随从,全部羁押拿下。刘黑闼猝不及防,成了他的瓮中之鳖。而后,诸葛德威举城降唐,同时,将刘黑闼等党羽、亲信,一并押解,送给太子李建成: 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追黑闼,黑闼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从者才百馀人,馁甚。德威出迎,延黑闼入城,黑闼不可;德威涕泣固请,黑闼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德威馈之食;食未毕,德威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斩于洺州。 (《资治通鉴》) 最终,太子李建成下令,将刘黑闼与其弟刘十善,押赴洺州,斩首示众。到头来,刘黑闼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落得个和故主窦建德一样身首异处的下场。临刑之前,刘黑闼发出一声悲叹:“我幸在家鉏菜,为高雅贤罪所误至此!”自己原来本本分分在家种菜度日,若不是被高雅贤等人撺掇,何至于此! 必须承认,刘黑闼是唐王朝一统天下道路上,所遇到的最顽强的敌人。他善于抓住时机,一呼百应,两次起兵反唐,将平静的河北搅得天翻地覆,令李唐王朝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了消灭这个顽敌,唐高祖李渊先后委派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由此可见,刘黑闼对唐朝的威胁之大;然而,刘黑闼终究只是昙花一现,风光过后,还是难逃覆亡的悲惨命运。在经历了洺水之战、馆陶之战的大败后,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成为了李唐王朝的阶下囚,身首异处,惨淡落幕。《旧唐书》中是这样评价刘黑闼的失败: 黑闼、开道,勇而无谋,顾其行师,祗是狂贼,皆为麾下所杀,驭众之道谬哉。 (《旧唐书·刘黑闼传》) 不管怎么说,随着刘黑闼、刘十善兄弟被斩于洺州,标志着河北地区最强大的一股反叛势力,被彻底连根拔起。李唐王朝戡乱河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平定河北、山东之乱,已经稳操胜券。 虽然,刘黑闼兵败身死,以覆亡收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河北叛乱,就此彻底平息。消灭刘黑闼反叛势力,只是唐朝取得了平叛河北的决定性胜利,并不是最后胜利。当时,河北、山东地区,总共有三股主要的反唐势力,刘黑闼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两股反唐势力:徐圆朗、高开道。 所以,若要彻底平定河北叛乱,便要一鼓作气,消灭另外两支反叛势力。平灭刘黑闼后,唐军的兵锋,自然而然,便对准了徐圆朗和高开道。在这两股反叛势力中,最先覆灭的,是实力较弱的徐圆朗。 关于徐圆朗其人,前文介绍过,是一个典型的投机分子。在隋末唐初的乱世中,徐圆朗数易其主,左右逢源。后来,刘黑闼起兵叛乱,徐圆朗随即响应叛军,打出反唐的旗号。一直以来,徐圆朗积极配合刘黑闼,策应叛军主力,牵制唐军,是刘黑闼的头号帮凶,第一打手,对唐军的行动形成了掣肘的作用。 整个河北叛乱当中,徐圆朗一直在唐朝后方捣乱,搞一些小动作,让唐王朝疲于奔命。因此,唐朝早就视徐圆朗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想找个机会,收拾掉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只不过,当时的情况,唐朝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如何对付刘黑闼上,对徐圆朗无暇顾及,致使徐圆朗愈发不知收敛。 很快,洺水之战,刘黑闼大败,被迫逃亡突厥,唐军终于腾出手来,可以去教训徐圆朗了。武德五年(622年)七月,秦王李世民亲率唐军,大举出兵,征讨徐圆朗,连下十余座城池,声震淮、泗。经此一战,徐圆朗的反叛势力,遭遇重创,其下辖的许多领地,皆被唐军夺去。 应该说,自那以后,徐圆朗日薄西山,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对唐朝大规模的挑衅,只有等死的份了。特别是刘黑闼的败亡,徐圆朗唯一依靠的保护伞,轰然倒塌了。他的末日,也很快到了。 当初,秦王李世民率军进师曹州,重创徐圆朗主力后,看到徐圆朗已经难成气候,决定班师回朝。李世民班师之前,留下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瑰、名将李世勣等人,继续攻打徐圆朗,料理这支大势已去的叛军。 面对唐军的大举围城,徐圆朗数次组织部众,出城与唐军作战,企图突围出去。结果,都被唐军所击败,铩羽而归。此时,城内人心惶惶,许多百姓,纷纷翻越城墙,归降唐军。众叛亲离之下,徐圆朗无计可施,只能困守孤城,苦苦死撑。但他也明白,这样下去,撑不了多长时间。 到了武德六年(623年)二月,徐圆朗自知穷途末路,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徐圆朗索性趁乱逃走,带领数名骑兵,弃城而走。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的徐圆朗,不曾想到,在逃亡途中,被路上村民认出。这些村民一拥而上,当场将徐圆朗杀死。徐圆朗死后,唐军立即兼并了他的所有地盘。 就这样,刘黑闼、徐圆朗两大反唐势力,相继落败覆亡。剩下的一支,就只有高开道势力。因此,平定河北叛乱的最后一战,也是收官之战,就是击灭高开道军事集团,真正恢复河北地区的平静局面。 河北叛乱之时,河北、山东总共有三大巨头,他们分别是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与徐圆朗一样,刘黑闼起兵叛乱之后,高开道也扯起反旗,响应刘黑闼,与刘黑闼结成同盟。当时,高开道主要活动于幽州一带,不断袭扰幽州,攻击唐朝幽州守将罗艺所部,牵制唐军,曾让罗艺吃了不少的大亏。 根据史书记载,高开道为人凶悍残忍,嗜杀成性。此人的残忍,不仅对别人极其狠毒,对待自己,也是下得去手,甚至到了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地步。譬如,史书记载了一件关于高开道残忍的故事: 开道有矢镞在颊,召医出之,医曰:“镞深,不可出。”开道怒,斩之。别召一医,曰:“出之恐痛。”又斩中。更召一医,医曰:“可出。”乃凿骨,置楔其间,骨裂寸馀,竟出其镞;开道奏妓进膳不辍。 (《资治通鉴》) 这段文字记载的是,高开道最初在幽州起兵,反叛唐朝时,一次作战当中,被唐军的箭矢射穿面颊。受了重伤的高开道,叫来一名医生,让他替自己将箭拔出。可是,这名医生看了伤情,说箭镞射得太深,不能拔。高开道听后,勃然大怒,当即斩了这名医生。然后,又叫来一名医生。这名医生一看,说如果拔出箭来,会无比剧痛。高开道二话不说,又斩了第二位医生。 连杀两名医生后,高开道叫来第三位医生。这第三位医生,看到前面两位同行的下场,战战兢兢地说,能拔。于是,这位医生开始为高开道进行“外科手术”。只见,医生割开高开道的脸颊,凿开骨头,打入楔子,骨头足足裂开一寸有余,活生生地取出箭镞。整个手术的过程中,高开道面不改色心不跳,还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津津有味地吃饭。 从这件事能够看出,高开道性格中的血腥、暴力与残酷。这样的人,一旦祸乱天下,必将是恶魔般的存在,千百万人头落地,生灵涂炭。所以,作为即将迈入大一统帝国的李唐王朝,绝不能允许这样一个人,继续为所欲为。 再来说一说高开道。 之前,河北爆发大规模军事叛乱时,高开道与刘黑闼、徐圆朗相互勾结,共同结成反唐战线,形成了“三位一体”的同盟关系。现如今,河北三巨头中的刘黑闼、徐圆朗,双双败亡,就只剩下高开道孤零零的一个人。 此时的态势,已经非常明显了。高开道如果继续顽抗下去,肯定没有他的好果子吃。而且,唐王朝消灭刘黑闼、徐圆朗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孤立无援的高开道。因此,对于高开道而言,最明智的选择,当然是放弃抵抗,主动归降李唐,或许还能保全己身周全,不失王侯之位。 问题是,高开道冥顽不灵,始终不肯承认失败。在他看来,刘黑闼、徐圆朗之所以会一败涂地,那是因为他们没用,换成自己,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所以,在刘黑闼、徐圆朗相继失败后,高开道继续负隅顽抗,对抗着唐朝中央政府。别说,高开道真够“坚强”,一直顽抗到武德七年(624年)初。 从武德六年(623年)五月二十八日到九月二十九日,在此期间,高开道经常纠集突厥、奚族、靺鞨等游牧部落,入侵唐朝幽州及周边重镇。当然,那个时候,唐朝在河北大局已定。高开道的这种小打小闹,显然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高开道数次入侵幽州,都被唐朝守军所击败,弄得灰头土脸。 不出意料,高开道的“作死模式”,终于把自己“作”死了。很快,到了武德七年(624年)二月,高开道迎来了自己的末日,终究还是免不了灭亡的命运。而且,他的灭亡,还是来自于内部将领的反水。 时间到了武德七年(624年),此时,大唐一统天下的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高开道很清楚,再抵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在一段时间里,高开道曾经萌生过降唐的念头。但是很快,高开道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高开道仗着自己背后有突厥撑腰,唐朝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便打算顽抗到底。 可是,高开道想要继续负隅顽抗,他的部下却早都泄气了。为什么呢?原来,高开道的部下,大多是山东人士,此刻思乡心切,都不想打下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势必与高开道产生了矛盾,将高开道看成是最大的障碍。 没过多长时间,高开道手下的两名将领:张金树、张君立,私下活动起来。其中,张金树是高开道的心腹干将,而张君立则是原来刘黑闼的部将,刘黑闼死后,他投奔于高开道麾下。这时,张君立看出,高开道与唐朝为敌,摆明了是飞蛾扑火。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张君立私下联合张金树,二人密谋杀掉高开道,然后向李唐投诚。 张金树、张君立二人,展开了密谋除掉高开道的行动。既然要杀死高开道,就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正好,当时有一个契机。 高开道平日里豢养了数百私兵,这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英勇善战,号称“假子”,相当于高开道的护卫亲兵。高开道对于这数百“假子”,非常信任,经常让他们入值阁内,贴身宿卫。更巧的是,这些“假子”的统领,不是别人,正是张金树。张金树和张君立二人,密谋杀死高开道,就必须要解决这些“假子”。 如何才能解决掉这些“假子”?张金树想了一个办法,他派遣几名心腹,进入内院,表面上和众“假子”有说有笑,使他们麻痹大意。背地里,张金树的亲信,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们趁着“假子”不备,将这些人的弓弦全部折断,还将他们的佩刀、长槊藏在床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人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后,张金树、张君立决定动手。一天夜里,张金树率众猛攻高开道的府邸。众“假子”大惊失色,纷纷准备去拿兵器,抵抗进攻。结果,吃惊地发现,弓弦尽数折断,佩刀、长槊不知所踪。没了兵器,“假子”们的心态,瞬间崩了,纷纷向张金树投降。此时,张君立也在城外举火为号,与张金树内外呼应。 直到此时,高开道彻底明白了,大势已去,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于是,高开道身披甲胄,手持兵器,威严地端坐于大堂之上。众人深知高开道骁勇,不敢上前,只是将其团团围于大堂中央。 紧接着,高开道与妻妾们奏乐畅饮,作最后的诀别。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高开道站起身来,缢杀了众妻妾与所有的儿子。而后,高开道自杀身亡,结束了自己的一生。高开道自杀后,张金树立刻过河拆桥,一翻脸,斩杀了高开道所有的“假子”,并杀掉了自己的盟友张君立,死者多达五百余人。 斩草除根过后,张金树遣使降唐。唐朝在原来高开道的旧地,设置妫州,进行管理,任命张金树为北燕州都督。至此,唐王朝彻底兼并了高开道的势力范围。河北地区最后一股反唐势力,被彻底消灭: 开道见天下皆定,欲降,自以数反覆,不敢;且恃突厥之众,遂无降意。其将卒皆山东人,思乡里,咸有离心。开道选勇敢士数百,谓之假子,常直阁内,使金树领之。故刘黑闼将张君立亡在开道所,与金树密谋取开道。金树遣其党数人入阁内,与假子游戏,向夕,潜断其弓弦,藏刀槊于床下,合暝,抱之趋出,金树帅其党大噪,攻开道阁,假子将御之,而弓弦皆绝,刀槊已失,争出降;君立亦举火于外与相应,内外惶扰。开道知不免,乃擐甲持兵坐堂上,与妻妾奏乐酣饮,众惮其勇,不敢逼。天且明,开道缢妻妾及诸子,乃自杀。金树陈兵,悉收假子斩之,并杀君立,死者五百馀人。遣使来降,诏以其地置妫州。 (《资治通鉴》) 高开道军事集团的覆灭,实际上是平定河北叛乱的收尾工作。高开道覆灭,标志着历时数年之久的河北叛乱,终于彻底平定;也标志着,北方地区的主要割据政权,基本全部被李唐王朝扫平。当然,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割据势力,还在北方盘踞,但实际上不足为虑。从总体来说,唐王朝实现了对北方的统一。 当然,消灭高开道集团,发生于武德七年(624年)二月。不过,这只是平叛河北的收尾罢了。自从武德六年(623年)二月,徐圆朗败亡后,李唐王朝戡乱河北,已经取得了全面胜利。作为第二次戡乱河北的唐军主帅,太子李建成在平叛战争取得完胜后,于武德六年(623年)九月,班师回京,结束了第二次平叛河北的征程。 唐朝第二次平叛河北,无疑让太子李建成大放异彩。对于李建成而言,此次挂帅亲征河北,至少有两大收获。 第一,在军事上树立了一定的威望。 众所周知,若论军事上的丰功伟业,唐朝国内,无人可出秦王李世民之右。在众人眼中,太子李建成的军事才能,明显不如李世民出彩。然而,这一次平叛河北,却让所有人对李建成刮目相看。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温文尔雅,久不领兵的太子李建成,此番出战,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了巨大的胜利,一举平定河北,消灭了顽敌刘黑闼,为大唐一统天下立下一功。正是因为平叛河北的军功,才让李建成在军事方面,拥有了与李世民的秦王集团相抗衡的资本,以及实力。 第二,在政治方面培植了属于太子集团的势力。 李建成请缨出征河北之前,魏征曾向他建议,挂帅出征河北的好处,一方面,能够在军功方面,与李世民的秦王集团,一争高下;另一方面,也能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积累资本,以便和秦王李世民对抗。 要知道,李世民半生戎马,功盖天下,从晋阳起兵到指挥唐初统一战争,李世民打下了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因此,李世民在军中拥有绝对的权威,也获得了与其功绩相匹配的权力。比如,李世民因为常年征战,军功赫赫,执掌陕东道、益州道两大行台,将洛阳、四川经营成属于自己秦王集团的势力范围。 对于这一点,李建成深有体会,他也要经营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魏征建议太子李建成,借着出征河北的机会,广交山东豪杰,将崤山以东地区划入太子一党。事实上,李建成确实这样做了。亲征河北期间,李建成积极结交山东豪杰,使得崤山以东地区成为李建成经营的一块根据地。 何以见得呢?有一件事足以说明,便能看得出,李建成在山东地区的影响力是多么得巨大。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死了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后,通过一系列的政治手段,征服了来自太子、齐王两党的反对势力。但是,李建成的老营崤山以东地区,却并不太平。崤山以东地区,是李建成平定刘黑闼时所经营的根据地。虽然,李建成死了,太子集团已经覆灭。不过,山东地区的东宫残余势力,依旧存在,随时可能向李世民发难,为李建成报仇。所以,李世民必须着手稳定山东局面。 反复思量后,李世民决定对山东地区的太子旧部,采用招抚。于是,李世民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原来太子李建成的头号谋士,刚被任命为谏议大夫的魏征,让魏征去招抚山东李建成余党。 武德九年(626年)七月十一日,李世民委派魏征为特使,前往崤山以东地区,招抚东宫部众。而且,李世民给了魏征一项特权,允许他便宜行事,必要的时候,可以见机行事,临机决断。 魏征赶赴山东地区,行至磁州时,正好遇到了两位故人:前任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府护军李思行。此时,他们二人,正被当地州郡押解,准备送往长安。魏征见状,立即宣布了新太子李世民宽恕政敌的命令: 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师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 (《资治通鉴》) 然后,魏征下令,将李志安、李思行等人一律释放。对此,李世民当然是十分高兴。在李世民招抚政策的感召下,崤山以东的广大地区,很快稳定了下来。试想一下,如果李建成当初没能在山东培植自己的势力,李世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在太子集团已然覆灭的情况下,还要尽力招抚呢? 于李建成而言,这次平叛河北,可谓名利双收。同样,对李世民而言,两次的平叛河北战争,也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是意义重大。河北叛乱,让李世民从中吸取了许多发人深省的教训,那就是,让他明白了民心向背的重要性,明白了武力有时并不是万能的。 多年以来,李世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多少乱世枭雄,败在了这位秦王手上。因此,这样一来,使得李世民过于迷信武力。在他看来,大唐一统天下之路上,就没有自己砸不烂的石头。然而,河北平叛,却实实在在给这位无敌的战神,好好地上了一课。 本来,“洺水之战”,李世民凭借过人的军事才能,采用水灌敌营之计,击溃刘黑闼主力,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可是,在战后,李世民没能及时安抚河北局势,导致刘黑闼死灰复燃,河北再生叛乱。唐军“洺水之战”的一切努力,全部前功尽弃。倘若李世民当初能够重视安抚人心,事情的发展,或许就不是这个样子。 也正因如此,河北叛乱,对于李世民的人生事业,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作用。这场战争,让李世民明白了一个道理,武力是决定战争的手段,却不是唯一的手段,民心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 特别是李世民在当上皇帝后,格外注重百姓对于国家的重要性,民心对于维护统治的作用。难能可贵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总结出了著名的治国论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成为了他一直奉为圭臬的治国理念。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八个字,激励着李世民成为光耀千秋的一代明君,开创出名垂青史的“贞观之治”。这与他年轻时平叛河北的经历,息息相关。如果没有这段特殊的战争经历。也许,李世民就会变成第二个隋炀帝;可能李世民本人,就不会成为令后世景仰的千秋圣君唐太宗! 以上这些,说的都是,平定河北叛乱,对于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产生各自不同的意义。另外,河北平叛战争的胜利,对于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大业,也具有深远的影响作用。最起码,有两点重要的影响。 第一,这是一场特殊的战争。 两次戡乱河北之战,不同于唐王朝以往的统一战争。从前的统一战争,都是李唐针对某一割据政权,发起的战争。可这一次却不相同,是一场平叛战争。准确地讲,是窦建德旧部反叛唐朝,唐朝平定叛乱而进行的一场战争。 正是由于这场战争的特殊性,李唐王朝为此采取了特殊的应对策略。既要侧重武力征讨,更要重视安抚怀柔。只有武力、安抚双管齐下,才可以尽快结束战争、稳定局面。平叛河北,对于李唐王朝今后的统一战争,是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 第二,巩固了李唐王朝中原之主的地位。 平定河北叛乱,实际上,是唐王朝统一中原的延续。之前,武德四年(621年),秦王李世民发起的“虎牢关之战”,大破窦建德十余万夏军主力,一举攻克洛阳,荡平了盘踞在中原的郑、夏两大割据政权,实现了唐王朝入主中原的宏愿,完成了唐朝一统天下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然而,突如其来的河北叛乱,却打乱了唐朝本来的部署,严重威胁到了李唐王朝对中原地区的统治。为了捍卫唐军东征洛阳所取得的胜利果实,以及巩固中原之主的地位,唐朝花费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调集重兵,先后委派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征讨刘黑闼叛军,终于平定叛乱,剿灭了河北的反叛势力。 平定河北叛乱的意义在于,彻底肃清了河北地区的三支反唐势力,极大笼络了河北人心,取得了军事、政治的双重胜利。应该说,平定河北叛乱,李唐王朝入主中原的战略,才算真正意义上完成。 通过两年平定河北叛乱的作战,唐王朝一举解决了来自河北、山东的三大强敌: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巩固了大唐对于中原地区的统治,成功捍卫了东征洛阳的胜利果实。从此,中原再无忧虑。 同时,平定河北叛乱,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意义。自此之后,北方再也没有任何一支军事势力,能够阻挡大唐一统天下的步伐。北方地区的重要割据政权,基本上全部被李唐王朝扫平。 平灭北方割据势力,横在李唐统一道路上的阻碍,越来越少。可以说,大唐一统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接下来,李唐王朝便要实施一统天下战略的最后一步,出兵南下,扫平江南群雄,实现南北统一,完成全国性的统一,结束自隋末以来的战乱局面。 那么,当唐朝在与北方强敌拼得你死我活之时,长江对面的南方地区,又是怎样的一副情形?面对实力依旧不容小觑的江南群雄,李唐王朝又会采取怎样的战略、战术,逐一兼并南方割据势力?在唐朝与江南群雄对决的过程当中,究竟又上演了怎样庙堂、战场、外交之间的博弈呢? 第十五章 江淮争雄(1)——江淮三巨头 翦平北方割据政权之后,李唐王朝的统一战争,逐渐接近尾声。剩余的一些零零散散的割据政权,对唐王朝已经构不成大的威胁。直到此时,北方基本没有什么武装集团,能够阻挠李唐一统天下的大业。 在北方群雄相继覆灭,大唐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之主后,接下来,气势如虹的李唐王朝,就要实施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步:平定南方。唐朝统一北方,入主中原,原本群雄割据的天下大势,骤然发生巨变,形成了李唐与江南群雄南北对峙的局面,仿佛又回到了南北朝时期。终究,历史还要再来一次南北统一。 不过,唐朝若要扫平南方,就必须要直面南方地区的各个割据势力。那么,当唐王朝与北方强敌鏖战正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南方又是怎样一副情形呢?唐朝发兵南下,又会碰到哪些劲敌呢?面对雄据一方的江南群雄,唐高祖李渊又是如何巧妙布局,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对其进行分化瓦解? 平定河北叛乱,消灭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等北方强敌后,北方地区基本被纳入了李唐王朝的版图之中。伴随着北方割据政权一个一个被兼并,唐王朝一统天下道路上所面临的敌人,是越来越少了。因此,这个时候,唐朝逐渐转变进攻方向,将矛头对准了位于长江中下游的江淮地区。 很明显,唐朝的目的,要对江南群雄动手了,完成统一战争的最后一步——平定南方。既然决定平定南方,实现南北一统,首先,就要了解李唐在南方所要直面的敌对势力,也就是唐朝平定南方的对手。 唐朝若要实现南北一统,尤以江淮地区为主。众所周知,唐朝建立之初,北方有著名的“三巨头”,他们分别是唐高祖李渊、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形成唐、郑、夏三足鼎立之势。同样,与此同时,长江中上游的江淮地区,也有“三巨头”: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这三大巨头,势均力敌,为了争夺江淮之主的霸权,常年互相厮杀,打得不可开交。 所以,唐王朝对江淮用兵,主要面临就是这三股敌人。在这江淮三巨头中,杜伏威是最先发展起来的,而李子通、沈法兴则是后来居上,实力足以和杜伏威匹敌。不过,江淮地区的割据群雄,还是以杜伏威最为突出。 隋末天下大乱,各地农民起义军,风起云涌,以三支农民起义军格外引人注目。一支是李密、翟让领导的瓦岗军,一支是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另外一支则是杜伏威、辅公祏领导的江淮起义军。由此可见,杜伏威的军事实力,在隋末唐初的割据群雄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么,杜伏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氏,关于此人的早年经历,史书中的记载,还颇有些趣味性的传奇色彩: 少落拓,不治产业,家贫无以自给,每穿窬为盗。与辅公祏为刎颈之交。公祏姑家以牧羊为业,公祏数攘羊以馈之,姑有憾焉,因发其盗事。郡县捕之急,伏威与公祏遂俱亡命,聚众为群盗,时年十六。 (《旧唐书·杜伏威传》) 这段记载是说,杜伏威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生活无法自给。好在,杜伏威有一个好朋友,名叫辅公祏,二人堪称刎颈之交。辅公祏的姑姑家,以牧羊为生。于是,辅公祏监守自盗,经常偷姑姑家的羊,救济杜伏威。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辅公祏的姑姑,发现二人的盗窃行径之后,当即向官府举报,当地衙门前来拘捕这两个偷羊贼。为了躲避搜捕,杜伏威与辅公祏,急忙事先逃离。走投无路之下,二人只好落草为寇。当时,两人也只有十六岁而已。 从古至今,任何一个行业,想要成为业内的龙头老大,都是需要勇气与魄力的,即使是当土匪也不例外。恰恰,杜伏威就是这样一个人。落草为寇之后,每次出去拦路抢劫的时候,杜伏威向来是“出则居前,入则殿后”,很快赢得了部下的一致拥戴,被推举为首领,成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土匪头子。 当然,杜伏威的崛起,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是分不开的。杜伏威、辅公祏落草之时,各地已是狼烟四起,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特别是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致使隋炀帝二征高句丽,功败垂成。随后,隋末的农民起义战争,正式拉开帷幕,这也给了杜伏威坐大的机会。 起初,杜伏威的实力,还是比较弱小的,仅凭他自己,是难以成就大事的,只有先依附于他人。于是,大业九年(613年)十二月,杜伏威率众入长白山,投靠当地的一名起义军首领左君行,加入了农民起义的序列。 万万没想到,这个左君行,非常看不起杜伏威,对他的态度异常傲慢无礼。见此情形,杜伏威觉得,如果继续在左君行手下效力,免不了要被他穿小鞋,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经过深思熟虑后,杜伏威率领部众,脱离了左君行,选择了南下发展,进入江淮地区。 那么,杜伏威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北方发展,而是选择南下江淮呢?那是因为,杜伏威看出来了,北方的竞争太过激烈,各路群雄都在拼命争夺关中、中原,自己即使在北方发展,也没有多少发展力量的空间。相反,江南一带,相对比较平静,自己到了那里,或许会有很多的机会。因此,杜伏威决定,前往南方发展。 就这样,杜伏威率领部众,南下进入江淮地区,开始转战淮南,自称将军,发展军事势力,由此开启了他一生事业的新起点。来到江淮之后,杜伏威着手发展力量,准备兼并当地的一些武装力量,扩充兵力。很快,杜伏威便锁定了一个目标,盘踞在江苏下邳的起义军领袖苗海潮。 苗海潮是下邳的一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在此地聚众为盗,实力不算强,也不算弱。但毕竟,麻雀虽小,也是口肉。如若兼并苗海潮所部兵马,那将是杜伏威南下之后赚取的“第一桶金”。不过,杜伏威并不想以武力征服,而是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于是,杜伏威指派好友辅公祏,派人前去威胁、恫吓苗海潮: 今同苦隋政,各兴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见擒,何不合以为强,则不患隋军相制。若公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可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雄雌。 (《旧唐书·杜伏威传》) 听完辅公祏的一番恐吓,苗海潮心里七上八下,他认为,自己绝不是杜伏威的对手。与其到时候被打得元气大伤,倒不如认清形势。因此,苗海潮二话没说,当即率领所部人马,向杜伏威投降。因而,杜伏威不费一兵一卒,不仅收降了一支起义军兵马,还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下邳,既有了军队,又有了地盘。 下邳距离江都非常近,而江都则是隋王朝统治南方的核心城市。可以这样讲,除了西京长安、东都洛阳以外,江都就是隋朝的第三大首都。因此,杜伏威占领下邳,对江都构成威胁。当地隋朝守军,自然不能装聋作哑,必须要集结重兵,全力讨伐。刚刚崛起的杜伏威,即将面临进入江淮后的第一场恶仗。 大业九年(613年)十二月,隋朝江都留守派遣校尉宋颢,统领一队精兵,讨伐杜伏威。这是杜伏威第一次与隋军正面交锋,那么,杜伏威该如何应对隋军进攻呢?杜伏威想了一招,诱敌深入。 杜伏威利用隋军轻敌的心理,率部与隋军接战,佯装败北。宋颢一见杜伏威“败退”,立即指挥麾下步骑主力,在后紧追不舍。很快,杜伏威且战且退,便将隋军引入了一片芦苇荡中。等隋军进了芦苇荡,宋颢大吃一惊。原来,芦苇荡的犬牙交错,将隋军死死困住,步骑兵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杜伏威一声令下,伏兵四起,利用上风风向,开始纵火攻击隋军。瞬间,芦苇荡变成了一片火海,不少隋军士兵皆葬身火海。杜伏威巧妙利用火攻,大破隋军,挫败了隋军的第一次围剿,大获全胜。 击败隋军不久后,杜伏威又布下陷阱,一举击杀了海陵贼帅赵破阵,并收降其部众,兵力再次得到扩充。杜伏威进入江淮后,先后逼降苗海潮、击败隋军、计杀赵破阵,实力逐渐发展起来,也引起了隋炀帝的注意: 海潮惧,即帅其众降之。伏威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讨之,伏威与战,阳为不胜,引颢众入葭苇中,因从上风纵火,颢众皆烧死。海陵贼帅赵破阵以伏威兵少,轻之,召与并力;伏威使公祏严兵居外,自与左右十人赍牛酒入谒,于座中杀破阵,并其众。 (《资治通鉴》) 随即,隋炀帝派遣右御卫将军陈棱,统率八千精兵,征讨杜伏威。当时,杜伏威兵多,陈棱兵少。因此,陈棱采用坚壁清野的战术,固守营垒,不与杜伏威正面交锋。如此一来,双方的军事态势,一时陷入胶着。 杜伏威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迫使陈棱主动出战,然后将其一举歼灭。怎么办呢?杜伏威采用了一个老掉牙的办法:激将法。杜伏威效仿三国时期,诸葛亮智激司马懿的故伎,派人送给陈棱女人穿的衣服,企图激怒于他。并且,杜伏威还给陈棱致书一封,在信中大肆羞辱陈棱,直呼他为“陈姥”。 当然,陈棱没有司马懿的忍耐力,岂能受此大辱,顿时火冒三丈,非要扒了杜伏威的皮不可。于是,陈棱率军倾巢而出,向杜伏威的军队猛扑而来。杜伏威也不甘示弱,立刻挥兵迎战,两军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厮杀。 虽然,杜伏威在兵力上占据优势。但是,隋军毕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可想而知,这一战,双方打得异常辛苦,战况尤为惨烈。在作战当中,陈棱手下的一员部将,趁着杜伏威不备,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杜伏威的额头。杜伏威忍着剧痛,暴跳如雷,指着那员部将,怒骂道:“不杀汝,我终不拔箭。” 说完,杜伏威扬鞭策马,在隋军阵营中来回驰骋。那名偷袭杜伏威的陈棱部将,吓得四处逃窜。没有想到,杜伏威勇猛异常,深入隋军军阵,大呼冲击,所向披靡,终于,擒获了那名暗箭伤人的隋将。抓住这员隋将后,杜伏威当着他的面,强迫他为自己拔出箭镞,然后一刀斩了这名敌将。紧接着,杜伏威拎着此人的首级,重新杀入陈棱军中,反复奋力冲击,竟然连杀隋军数十人: 伏威逆拒,自出阵前挑战,棱部将射中其额,伏威怒,指之曰:“不杀汝,我终不拔箭。”遂驰之。棱部将走奔其阵,伏威因入棱阵,大呼冲击,所向披靡,获所射者,使其拔箭,然后斩之,携其首复入棱军奋击,杀数十人。 (《旧唐书·杜伏威传》) 经此一战,隋军大败,几乎溃不成军,主将陈棱仅以身免,只身逃回江都。至此,杜伏威取得了与隋军作战以来的最大胜利,声威大震。大破隋将陈棱所部后,杜伏威决定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故而,杜伏威乘胜出兵,攻破高邮,占据历阳,自称总管。打下高邮、历阳两地后,杜伏威分派诸将,四面出击,一路攻城略地,所至辄下。此时,看到杜伏威日益坐大,江淮地区大大小小的武装力量,纷纷归附于杜伏威。所以,杜伏威的实力,再一次得到了井喷式的扩张。 值得一提的是,在杜伏威极力扩充实力的同时,他也非常注重内部管理。比如,杜伏威在军中选拔了五千人的敢死之士,号为“上募”。这支五千人的“上募”,是杜伏威手中的王牌部队。杜伏威给予了这支“上募”极高的待遇,与他们同甘共苦。 每次,一旦遇到难打的硬仗、恶仗,杜伏威都会将“上募”派上去。战后,检阅部队,凡是发现后背受伤的,不用说,肯定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一律斩杀。并且,杜伏威其人轻财好义。作战当中,只要缴获而来的财物,杜伏威分文不取,全部赏赐给麾下将士。因此,江淮起义军上上下下,都对杜伏威绝对服从,打起仗来异常英勇,所向无敌。 后来,义宁二年(618年),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弑杀了隋炀帝,拥立秦王杨浩为帝,独揽大权。掌权之后的宇文化及,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以及掩盖弑君行径,准备从江都以外争取外援。所以,宇文化及选定了日益坐大的杜伏威。于是,宇文化及主动向杜伏威伸出友谊之手,以隋朝皇室的名义,授予杜伏威历阳太守一职。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面对宇文化及抛出的橄榄枝,杜伏威根本不领情,直接拒绝了这个任命。那么,杜伏威为什么要当众驳宇文化及的面子呢?为什么宁可与宇文化及撕破脸,也不肯接受他所谓的“好意”呢?原因有二。 第一,杜伏威压根瞧不起宇文化及。 在杜伏威眼中,宇文化及就是一个庸碌无能,色厉内荏的纨绔子弟,要不是因为他是宇文述的长子,骁果叛军怎么会推举他为首领呢?杜伏威一世英雄,像宇文化及这样一个废物点心,有什么资格向自己发号施令。 第二,杜伏威认为,宇文化及不会长久。 前文说过,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顿时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四方割据势力的群起攻之。无疑,在天下群雄眼中,宇文化及俨然已是叛党,人人得而诛之。此时,谁要是和宇文化及站在一起,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宇文化及任命杜伏威为历阳太守,明显是要拉他下水,将杜伏威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杜伏威何等聪明,还看不出宇文化及的这点伎俩。因此,杜伏威不上这个当,果断拒绝了宇文化及的任命。 拒绝了宇文化及后,杜伏威转而与另外一股势力搭上线,谁呢?身在洛阳的越王杨侗。杜伏威认为,隋朝纵然大势已去,毕竟根基尚存。自己若要在乱世打下一片天地,就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旗号。倘若能够奉隋正朔,借助隋朝的影响力,或许可以趁机发展势力,伺机一步步壮大。 很快,杜伏威主动上表洛阳,向越王杨侗称臣。当时,越王杨侗正在洛阳,与李密的瓦岗军苦战,迫切需要外援。见到杜伏威上表称臣,杨侗欣然接受,当即册封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楚王。 得到了洛阳方面的册封,杜伏威算是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便于日后在江淮地区的发展。不久,杜伏威移居丹阳。在此期间,他开始比照其它割据政权,初步建立国家雏形。比如,杜伏威开始选拔贤能,加强军备,轻徭薄赋,废除殉葬制度,对于手下作奸犯科、贪赃枉法之人,绝不姑息,无论轻重,一律杀之。 可以说,此时的杜伏威,已经是江淮地区响当当的头号霸主,实力日渐强大,大有吞并江淮,囊括南方之意。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就在杜伏威崛起于江淮之时,另外两支割据势力,同时异军突起,最终与杜伏威形成了江淮地区的“三驾马车”。这两支武装力量的首领,分别是——李子通、沈法兴。 先来看沈法兴。 如果说,杜伏威是凭借实力,一步步发展壮大;那么,沈法兴则是依靠家族的影响力,在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沈法兴的沈氏家族,是江南地区远近闻名的世家大族,根据《旧唐书·沈法兴传》的记载,沈氏家族“代居南土,宗族数千家,为远近所服”,强盛的宗族,就是沈法兴手中雄厚的资本。 沈法兴,湖州武康人,其父沈恪,历任南陈特进、广州刺史等要职。至于沈法兴,在隋朝大业后期,被任命为吴兴郡守。他在担任吴兴郡守期间,东阳贼帅楼世干,举兵造反,一路攻城略地,与隋朝作对。于是,隋炀帝命沈法兴与太仆丞元祐二人,共同领兵,镇压楼世干的起义军。 可是,不久之后,义宁二年(618年)三月,江都兵变,隋炀帝被弑。沈法兴此时觉得,机会来了,凭借沈氏家族在江南的影响力,如果可以趁势起兵,完全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打定主意后,沈法兴私下联合元祐麾下部将孙士汉、陈果仁,发动政变,扣押了元祐,号令部众。而后,沈法兴以讨伐宇文化及叛党为名,宣布起兵,从东阳出兵,一边行军,一边收拢军队,挺进江都。直到行至乌程的时候,沈法兴的帐下,总共收拢了六万精兵,拥有了一定的军事实力。 然后,沈法兴开始大规模地用兵,相继攻下余杭、毗陵、丹阳等地,占据江表(长江以南)十郡,自称江南道总管,承制设立百官。与此同时,和杜伏威的选择一样,沈法兴也在试图与洛阳取得联系。 没过多长时间,武德元年(618年)八月,沈法兴听闻越王杨侗在王世充的扶植下,正式即位,是为“皇泰主”。随后,沈法兴向洛阳的皇泰主上表,主动称臣。在给皇泰主的奏表中,沈法兴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其实,这是变相地要让皇泰主承认自己这些头衔,皇泰主自然也是无可奈何。 得到皇泰主的默许后,沈法兴“承制置百官”,分封僚佐。譬如,以陈果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尚书左仆射,殷芊为尚书左丞,徐令言为尚书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 再到后来,沈法兴觉得自己羽翼已丰,没有必要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打算自立门户单干。因此,武德二年(619年)八月,沈法兴自称梁王,建元延康,定都毗陵,改易隋廷官制,效仿南陈旧例。这个时候,沈法兴算是正式建立政权。与此同时,他的所作所为,也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自从沈法兴攻克毗陵后,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认为江淮以南传檄可定。所以,从这时起,沈法兴性情大变,开始变得残忍无情,热衷于严刑峻法,麾下将士稍有过错,就立刻斩首。这样一来,众将士离心离德,逐渐对沈法兴产生了怨恨之意,间接导致了其日后的灭亡: 法兴自克毗陵后,谓江淮已南指捴而定,专立威刑,将士有小过,便即诛戮,而言笑自若,由是将士解体。 (《旧唐书·沈法兴传》) 与杜伏威、沈法兴同时崛起于江淮的,还有一位割据龙头。这个人也是一位左右江淮局势至关重要的人物,他就是——李子通。 李子通,东海郡丞县人。年轻时,李子通家境贫寒,以渔猎为生,为人乐善好施,天生的热心肠。但凡家里还有一点余财,李子通都会拿出来,救济乡亲。因此,李子通在乡里之间,口碑相当不错。但是有一点,李子通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也导致了其人性格中的两极分化: 少贫贱,以鱼猎为事。居乡里,见班白提挈者,必代之。性好施惠,家无蓄积,睚眦之怨必报。 (《旧唐书·李子通传》) 大业末年,山东一带义军蜂起。当时,长白山地区,有一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名叫左才相,自称博山公,占山为王。故而,李子通前来投奔左才相,很快得到了他的赏识。然而,树大招风。由于李子通个人能力过于出众,风头盖过了顶头上司左才相,自然遭到了左才相的猜忌,开始处处排挤李子通。 没有办法,李子通只能带领自己的部众,离开了左才相,渡过淮河,与杜伏威会合,转投杜伏威麾下。虽然,李子通暂时在杜伏威手下讨生活。但是,此人野心勃勃,不甘心永远仰人鼻息。时间一长,李子通便生出了反叛之心,甚至还想趁机兼并杜伏威的地盘与部众,据为己有。 大业十一年(615年)十月,李子通密谋刺杀杜伏威,派兵袭击杜伏威驻地。杜伏威猝不及防,混战当中,杜伏威受伤坠马,命悬一线。关键时刻,杜伏威麾下大将王雄诞,背起杜伏威,逃到一处芦苇荡中,收拢残兵,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隋将来整(名将来护儿第六子)率领官军,突然掩杀而来,猛攻杜伏威部。结果,杜伏威遭遇重创,所部大败。最后,幸亏王雄诞亲率十余名卫士,舍身相护,与隋军拼死力战,才保护着杜伏威突出重围。 大破杜伏威后,来整随即调转枪头,攻击李子通,将其一战击破。兵败后的李子通,率领残部,一路败退,逃至海陵(今江苏泰州)。虽然,李子通一时受挫,但这并没有伤到他的元气。很快,李子通又重新招募了两万兵马,自称将军,迅速恢复了元气。又过了不久,李子通自称楚王,割据一方。 隋末天下大乱,北方群雄逐鹿,争霸中原。同样,位于长江中上游的江淮地区,也从来没有消停过。随着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的先后崛起,形成了江淮地区的“三巨头”,鼎足而立。显然,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等江淮三雄,都对江南之主的桂冠,志在必得。因此,“三巨头”之间,必然少不了火拼与较量。 那么,当时江淮地区的军事态势,究竟又是什么样子呢?总的来讲,主要是“三巨头”之间的较量,以及隋朝残余力量与“三巨头”之间的较量。在这个过程中,李唐王朝恰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利用“三巨头”之间的利益冲突,挑起三方的争斗,逐步达到分化、瓦解江淮群雄的意图。 自从“三巨头”崛起后,江淮地区的形势,骤然发生变化。当时,杜伏威占据历阳,陈棱据守江都,李子通占据海陵,三方势力,都对江淮地区虎视眈眈。同时,沈法兴建都毗陵,也是野心不小。 在这四股势力中,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三人,是新兴的江淮三雄;而陈棱则是一股隋朝的残余势力。陈棱此人,原本是隋朝的右御卫将军,当初率领八千精兵,讨伐杜伏威,结果被杜伏威击败,只身逃回江都。 后来,义宁二年(618年)三月,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弑杀了隋炀帝后,自然要带领十万骁果,踏上西归关中的回乡之路。因此,江都必须要有人留守。于是,宇文化及任命左武卫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镇守江都。宇文化及的想法很简单,倘若西归关中不顺,可以随时退回江都割据。 当然,宇文化及走后不久,陈棱马上归降隋朝。众所周知,隋朝此时已经名存实亡。李渊攻克长安后,拥立代王杨侑为帝,独揽大权。因此,与其说,陈棱归附隋朝,还不如说是归降李渊。 那时的李渊,刚刚攻克长安,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经略关中与李唐建国上。但是,江淮也不能放松。既然陈棱归附,不妨可以利用一下。通过陈棱这枚棋子,牵制住江淮“三巨头”,挑起他们之间的战争,令其两败俱伤。因此,李渊以隋朝的名义,委任陈棱为总管,命他继续驻守江都,与江淮三雄周旋。 问题是,陈棱镇守的江都,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这可是隋炀帝当年的龙兴之地,隋王朝统治南方的中心。所以,江都自然而然,成为了南方群雄争夺的对象,所有人都想吃下这块肥肉。那么,到底是谁先张嘴呢?李子通。 武德二年(619年)九月,李子通亲率大军,包围了陈棱据守的江都城,打算一举攻破江都。陈棱深知,自己手中兵力单薄,肯定不是李子通的对手。怎么办呢?只有寻求外援了,向杜伏威、沈法兴求救。毕竟,这两人都曾经接受过隋朝的册封,多少还会给自己一些面子的。 于是,陈棱向杜伏威、沈法兴遣送人质,表示诚意,希望能够得到支援。本来,对于江都,杜伏威和沈法兴,也是垂涎三尺,想不到却被李子通抢了先,自然是不高兴的。很快,杜伏威率军前来驰援。随后,沈法兴命其子沈纶,将兵数万,与杜伏威一道驰援江都,合击李子通。 两军到达江都附近后,杜伏威驻军于清流,沈纶驻军于扬子,连营相去数十里,声势浩大,对李子通形成压迫之势。本来,李子通集中兵力,主攻江都。可是,谁能想到,杜伏威、沈法兴突然出兵,形势变得不容乐观起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杜伏威、沈法兴两路大军,李子通又该如何应对呢? 就在这个时候,李子通的谋士毛文深,向他献上一计,那就是离间,挑拨杜伏威与沈纶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产生不信任。怎么实施离间之计呢?李子通采纳了谋士毛文深的建议,在军队中筛选了一批江南人,让他们佯装成沈纶的部众,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夜袭杜伏威的大营。 杜伏威不知是李子通的诡计,勃然大怒,以为是沈纶干的。于是,杜伏威不分青红皂白,立即派兵攻击沈纶所部,以示“报复”。沈纶无缘无故遭到袭击,也是不甘示弱,马上出兵反攻。由此,杜、沈两军开始交恶,相互生疑,各自拥军对峙,反而忽视了李子通对于江都的围攻: 子通纳言毛文深献策,募江南人诈为纶兵,夜袭伏威营,伏威怒,复遣兵袭纶。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进。 (《资治通鉴》) 如此一来,李子通的目的达到了,趁着杜、沈不和,无暇他顾,李子通集中全军精锐,猛攻江都城。最终,江都城破,陈棱溃围而走,投奔杜伏威。之后,李子通率军大举进入江都城中,并且乘胜出击,纵兵攻打沈纶所部,沈军大败。杜伏威一看,江都失陷,沈纶战败,自己再打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引兵撤走。 占领江都后,李子通的势力,得到了很大的扩张。直到此时,志得意满的李子通,决定正式建立政权,另起炉灶。武德二年(619年)九月,李子通在江都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吴”,建元明政。 所以,在江淮“三巨头”中,李子通是第一个称帝建国的。李子通称帝不久,丹阳贼帅乐伯通,率领所部万余人马,前来向李子通投降。李子通大喜过望,任命乐伯通为左仆射。这个时候,李子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势头俨然盖过了杜伏威和沈法兴,滋润地在自己的地盘上当起了土皇帝。 江都一战,李子通赢了,沈法兴输了,杜伏威撤了。“三巨头”之间的较量,以两强的落败,暂时告一段落。尤其是杜伏威,本来,江淮三雄中,自己是最先发展起来的。可如今,李子通、沈法兴后来居上,多次被李子通耍得团团转,损兵折将,还让李子通夺取了江都。可以说,杜伏威是吃亏最大的一个。 遭受重挫的杜伏威,此时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出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杜伏威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降唐。江都之战后,杜伏威主动向唐朝请降。与此同时,唐朝也向杜伏威发出信号,欲对其进行招安。 当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与此同时,关中一带,李唐王朝建国,正式开始了一统天下的征程。只不过,那个时候,唐王朝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了扫平北方群雄上。但是,这并不代表,唐朝完全没有顾上江淮局势。相反,自始至终,李唐一直在关注江淮形势的发展。 唐高祖李渊发现,江淮三巨头之间,为了争夺江淮地区,常年激战,打得头破血流。正因如此,唐高祖才制定了分化、瓦解之策,利用三巨头之间的矛盾,抛出陈棱这个鱼饵,使三雄互相撕咬,削弱他们的实力,为日后唐军南下减轻一定的困难。一样的道理,招降杜伏威,也是李唐分化之策的重要举措。 那么,杜伏威为什么会选择降唐呢?当时,唐王朝刚刚平定西北,消灭了西秦薛氏、河西李轨两大政权,正在全力对付刘武周、宋金刚。同时,中原地区的王世充与窦建德,也对唐朝虎视眈眈。也就是说,唐王朝的统一战争,刚刚起步。李唐仅仅是众多割据政权的其中之一,能否一统天下,还是一个未知数。 在这种情况下,杜伏威选择降唐,正是他的高明之处。首先,杜伏威看得出来,唐朝迟早会统一北方。一旦李唐拿下北方后,必然会大举南下,直指江淮。与其和唐朝直接对立,倒不如主动请降,给唐朝卖个好。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和李唐王朝划江而治,继续统治江淮。 其次,杜伏威并不奢望一统天下,他只是希望能够扫平江淮,成为南方之主,仅此而已。然而,李子通、沈法兴的坐大,无疑成为他最大的障碍。因此,杜伏威需要唐朝的扶持,通过唐朝的力量,灭掉李子通与沈法兴两大宿敌,占据江淮。 对于李唐王朝来说,招降杜伏威,正好可以利用杜伏威手上的兵马,趁机消灭李子通、沈法兴两股势力。即使不能彻底消灭李、沈二人,也能让江淮三雄元气大伤。等到江淮三雄精疲力尽之时,唐军主力南下,定能不费吹灰之力,荡平江淮。等于是说,双方都是存在相互利用的关系。 武德二年(619年)九月十二日,杜伏威宣布归附李唐。对此,唐朝自然是欣然接受。很快,唐高祖李渊对于杜伏威册封,随之而来,任命杜伏威为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应该说,双方的盟友关系,基本就此确立下来。 当然,杜伏威归附唐朝,唐朝册封杜伏威。这种君臣关系,只是一种表面的君臣关系。唐朝并不能对杜伏威的地盘,进行直接的管理。而杜伏威依旧掌握着自己在江淮的地盘与军队。 转眼间,到了武德三年(620年)。这一年,天下大势再次发生巨变。在中原地区,李唐王朝平定西北、巩固关中,形成了唐、郑、夏三足鼎立之势。唐高祖李渊也开始了与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争夺中原之主。同一时期,以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为代表的江淮三巨头,也在如火如荼地互相对峙。南北双方,同时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就在这一年,也就是武德三年(620年)六月,秦王李世民率领大军,讨平刘武周、宋金刚势力,取得“河东大捷”,收复太原;而后,李唐王朝积极筹划东出潼关,征伐洛阳。值此关键时刻,唐朝突然向江淮发出一道诏书。原来,这是唐高祖对名义上归附李唐的杜伏威,所进行的新的任命。 唐高祖传诏江淮,任命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国姓李氏。同时,杜伏威的好友兼得力干将辅公祏,也被唐朝任命为行台左仆射,并加封舒国公。这一连串的官爵头衔,足以看出唐朝对杜伏威的重视。 唐朝不仅对杜伏威异姓封王,还赐国姓。如此恩遇,李渊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杜伏威牢牢地与大唐拴在一起,是想告诉他,大唐是不会忘记你的。并且,用这种方法,激励杜伏威,出兵攻灭李子通与沈法兴。 归附李唐后,杜伏威的势力,暂时得到了恢复。因此,杜伏威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那就是灭掉李子通。李子通是江淮三雄中第一个公开称帝的,同时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杜伏威若要扫平江淮,就必须要首先干掉李子通这个强敌。更何况,李子通多次击败过杜伏威,这让二人结下了不解之仇。 可是,没等杜伏威发起进攻,李子通却率先动手了。只不过,李子通并没有与杜伏威开战,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三巨头”中的另一位——沈法兴。在江淮三雄中,沈法兴的实力是最弱的,夹在杜伏威、李子通两强之中,艰难求存。所以,无论是杜伏威,还是李子通中的任何一人,向他动手,对于沈法兴而言,都是致命性的打击。 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此时,中原一带,李世民亲率十万唐军主力,东征洛阳,经过数次激战,成功击溃了王世充的主力精兵,将洛阳团团包围。比起洛阳城下的你死我活,江淮地区也没好到哪去。 当年十二月,李子通对沈法兴发起进攻,主动率军渡江,攻击沈法兴所部,直取京口(今江苏镇江)。本来,沈法兴的实力,就是江淮三雄中最弱的。加上几次战败,更是让他损失惨重。 京口一失,致使沈部整个战线岌岌可危。面对李子通的大举进攻,沈法兴明知难以抵挡,却仍不想坐以待毙,准备奋力一搏。于是,沈法兴委派麾下大将仆射蒋元超,领兵前去抵御李子通。两军战于庱亭,结果可想而知,沈军大败,蒋元超战死。直到此刻,沈法兴可谓大势已去。 先是丢掉了军事重镇京口,再是庱亭之败,主力损失殆尽。没有办法,沈法兴只得弃守毗陵,逃往吴郡。等到沈法兴一逃,其下辖的丹阳、毗陵等郡,相继向李子通投降。李子通占领了沈法兴原先的地盘,任命沈法兴的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经此一败,江淮三雄之一的沈法兴,遭遇重创,只有剩下苟延残喘了: 是岁,李子通渡江攻沈法兴,取京口。法兴遣其仆射蒋元超拒之,战于庱亭,元超败死,法兴弃毘陵,奔吴郡。于是丹杨、毘陵等郡皆降于子通。子通以法兴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资治通鉴》) 沈法兴一败,江淮地区,就只剩下了杜伏威、李子通两强争锋,双方不可避免,要有一场大战。本来,杜伏威已经计划好了,厉兵秣马,要与李子通开战。没想到,又被李子通抢了先机。李子通击败沈法兴,势力大增,下一步自然要对杜伏威动手。所以,容不得杜伏威犹豫,必须赶在李子通动手前,主动出击。 于是,杜伏威打算趁着李子通新胜,沉浸于喜悦之中,防备松懈之时,突然发起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不久之后,杜伏威派遣行台左仆射辅公祏,与副将阚稜、王雄诞二人,率领数千精锐,进攻李子通。 这一次,杜伏威算是押上了所有的家底,欲和李子通一决胜负。辅公祏率军渡江,一举攻克丹阳,而后进屯溧水。也就是在这里,李子通亲率数万之众,与辅公祏狭路相逢,双方展开了一场实力悬殊的遭遇战。 李子通手握数万军队,在兵力人数上,对辅公祏具有压倒性优势。不过,辅公祏丝毫没有胆怯,决定背水一战。因而,辅公祏在军中挑选精甲千人,手执长刀,作为前锋;同时,他又挑选千人,紧跟其后,充当“督战队”的角色。并且,辅公祏下达了一条极其严格的军令:“有退者即斩之。”至于辅公祏,亲率主力,为全军压阵。全军上下,有进无退,和李子通拼了。 战斗刚一开始,李子通排成方阵,迎战敌军。万万没有想到,辅公祏仅凭数千死士,竟敢从正面猛攻。首先,作为前锋的千余长刀手,个个奋不顾身,与李子通的部队拼命死战;紧接着,辅公祏指挥后续部队,从左右两翼分兵包抄。面对如此凌厉的进攻,纵然李子通兵力众多,也一时难以招架,只能引兵败走。 看到李子通败走,辅公祏立即率领部众,在后紧追不舍。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自己手上就几千人马,兵力根本不占优势,一旦深入追击,非常容易被对方打个反击。此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李子通在败退途中,见到辅公祏率军追击,觉得天助我也。同时,他的部队,也重新恢复了元气。因此,在李子通的指挥下,其所部迅速对辅公祏发起反击。辅公祏猝不及防,反被正在败退的李子通击败,只得撤军而回,坚壁不战。原本胜券在握的事情,到头来,煮熟的鸭子飞了。 到此,众人或许以为,故事应该结束了,辅公祏此番出兵,肯定又是功亏一篑。可是,战局却又发生了神反转。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整个战局,他就是辅公祏的副将——王雄诞。王雄诞是杜伏威的义子,此人有胆有识,曾经在乱军之中,救过杜伏威的命,是杜伏威阵营中的一员大将。 辅公祏战败回营,全军士气沮丧。这个时候,王雄诞居然向辅公祏提出,趁着李子通刚刚大胜,放松戒备之机,出动精锐部队,夜袭敌军大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能大破李子通: 子通无壁垒,又狃于初胜,乘其无备击之,可破也。 (《资治通鉴》) 必须承认,王雄诞的这个想法,确实很大胆。但是,辅公祏可能经历战败,心有余悸,便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王雄诞一看,既然辅公祏不同意,干脆自己单干算了。当天夜里,王雄诞带领数百私兵,悄悄摸近李子通大营,突然发起袭击。 王雄诞突袭敌营,顺着风向,四处放火。顿时,李子通营中,火光冲天,陷入一片混乱,当场就俘获了李子通的数千降卒。直到此时,辅公祏总算壮起胆子,立刻出兵配合,与王雄诞猛攻敌营。 一时间,李子通兵败如山倒,再加上军中粮草耗尽,士卒兵无斗志。无奈之下,李子通只得作出与沈法兴一样的选择,弃守江都,走保京口。而后,杜伏威迅速蚕食了李子通的大片领地,江西之地尽归杜伏威所有。不久,杜伏威迁居丹阳。经过一番艰苦作战,杜伏威终于苦尽甘来,打败了宿敌李子通: 公祏简精甲千人,执长刀为前锋;又使千人踵其后,曰:“有退者即斩之。”自帅馀众,复居其后。子通为方陈而前,公祏前锋千人殊死战,公祏复张左右翼以击之,子通败走,公祏逐之,反为所败,还,闭壁不出。王雄诞曰:“子通无壁垒,又狃于初胜,乘其无备击之,可破也。”公祏不从。雄诞以其私属数百人夜出击之,因风纵火,子通大败,降其卒数千人。子通食尽,弃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尽入于伏威,伏威徙居丹杨。 (《资治通鉴》) 再来说说李子通的情况。 原本,李子通先前大举出兵,打败了沈法兴,使得自己的势力得到了进一步扩充。可是,与杜伏威的一战,却瞬间将他打回了原形,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不仅精锐折损殆尽,还丢掉了大片地盘。这对于李子通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极有可能,这一仗之后,他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在丧师失地,损兵折将的境况下,李子通考虑下一步该何去何从?遭遇惨败之后,李子通率领余部,东走太湖,沿途不断收拢残兵,又重新聚集了两万兵马。那么,接下来,李子通又要往哪里发展呢? 经过考虑,李子通认为,如果再和杜伏威开战,试图收复失地,显然有些不现实,起码在目前,他是打不过杜伏威的。相比之下,逃窜至吴郡的沈法兴,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力量。倘若此时集中兵力,灭了沈法兴,兼并他的领地,或许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因此,李子通拍板,我打不过杜伏威,还打不过他沈法兴吗,就去打沈法兴。 当时,沈法兴龟缩于吴郡。于是,李子通率军袭击吴郡,大破沈法兴。最终,吴郡城破,沈法兴再度出逃,带着左右随从数百人,弃城而走。吴郡的丢失,标志着沈法兴所有的家底都输得干干净净,他现在真的是丧家之犬。 从吴郡逃出之后,沈法兴计划率领残部,投奔当地的一名农民起义军首领闻人遂安。得知沈法兴前来投奔,闻人遂安立即派遣手下大将叶孝辩,前往接应。没想到,走到半途,沈法兴突然反悔,他不想寄人篱下。所以,沈法兴准备击杀叶孝辩,兼并其部队,然后转战会稽,趁机恢复力量。 计划倒是不错,很可惜,第一步就破了产。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负责接应的叶孝辩,察觉出了沈法兴的阴谋,马上部署军队,意欲剿灭沈法兴。山穷水尽之下,沈法兴终于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投水自尽,结束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可以说,江淮“三巨头”中,沈法兴是第一个走向灭亡的枭雄。 沈法兴投水自尽后,李子通趁机占领了沈法兴全部的领地。借着击灭沈法兴,李子通竟然奇迹般地东山再起,军势复振。不久,李子通率领群臣,迁都余杭,尽收沈法兴故地。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北自太湖,南至岭,东包会稽,西距宣城”的广大地区,皆为李子通所占据。 大致来讲,自隋大业末年至唐武德三年(620年),江淮地区风起云涌,以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为代表的江淮“三巨头”,相继崛起,展开了对江淮之主的激烈争夺,各自打得不可开交。 针对此等局面,正与北方群雄鏖战的李唐王朝,并未放松对江淮的关注。唐王朝对症下药,采用分化瓦解之策,利用江淮三雄之间的矛盾,令其互相攻伐,造成三雄两败俱伤的局面,便于唐军各个击破,逐一消灭。 确实,唐朝的这种策略,收到的效果,还是非常可观的。首先,李唐通过招降杜伏威,指引杜伏威攻打李子通,大破李子通;而后,李子通不甘失败,又一举重创了沈法兴,迫使沈法兴兵败自杀,他趁机兼并沈部领地。李唐不费一兵一卒,使得江淮“三巨头”中最先折了一个,假借外敌之手,消除了一个日后平定江南的军事隐患。 沈法兴覆亡,李子通趁机兼并沈部故地,满血复活,死而复生。因此,沈法兴一死,江淮地区三雄并立的态势,立刻发生改变,变成了杜伏威、李子通两强对峙。任何人都清楚,杜伏威与李子通之间,终究还会有一场决战。这场决战的胜负,直接关系到江淮之主的最终归属。 那么,杜伏威与李子通之间的决战,究竟结果如何?在杜伏威、李子通的两强相争之中,一直稳居幕后,坐山观虎斗的李唐王朝,又起到了怎样至关重要的作用呐?随着李子通的失败,唐王朝与杜伏威的“君臣”关系,又发生了怎样的改变?最后,杜伏威为什么会主动入朝,甘当唐高祖监视下的“笼中鸟”呢? 第十五章 江淮争雄(2)——杜伏威入朝 隋末以来,中原、北方一带,群雄逐鹿,兵连祸结。与此同时,长江中下游的江淮地区,也是战乱不休。以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为代表的江淮三雄,为了争夺江淮地区,不死不休。直到武德三年(620年),局势逐渐明朗起来。 在唐王朝的暗箱操作下,杜伏威出兵大破李子通部,攻占其领地。而后,李子通不甘失败,又举兵击败沈法兴,尽收沈法兴所辖地区,重新东山再起。至于沈法兴,经此一败,再无翻身之日,最终穷途末路,投水自戕。 短短数年之间,江淮地区的铁三角,相互征战不断。最后,沈法兴是“三巨头”中第一个灭亡的。这也是弱肉强食,能者居上的乱世法则。虽然,沈法兴兵败身死。但是,杜伏威和李子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人打了这么多年,各自的损失肯定不小,谁也没有吃掉对方。 本来,杜伏威以为,自己击溃了李子通主力,便能大功告成,李子通肯定会就此一蹶不振。没想到,李子通另辟蹊径,转而又端掉了沈法兴,占据沈部故地,死而复生。这可让杜伏威头疼不已,看来,这个李子通,还真是个难缠的劲敌。在如此逆境之下,还能让他逆风翻盘。 不管怎样讲,沈法兴的败亡,使得江淮的军事态势,发生了改变,从原来的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三足鼎立,变成了杜伏威、李子通两强对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双方终究还会再有一场大决战。 于李唐王朝而言,它当然是希望杜伏威、李子通打得越狠越好。他们俩打到最后,无论双方谁输谁赢,都是唐王朝愿意看到的。如果一个能把另一个消灭,自然最好;即使两个都无法消灭对方,落个两败俱伤也好。这样,将来唐军扫平江南,也可以减轻一定的军事压力,这是唐朝的总体方略。 同样,杜伏威与李子通两人都明白,这场决战,是躲不掉的。首先,从杜伏威的角度来看,他一直视李子通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想灭掉这个惹人厌的冤家对头。其次,李子通自从攻灭沈法兴势力后,逐渐恢复了元气,也聚拢了一些兵力,拥有了一定的资本,可以和杜伏威一争高下。 就在杜伏威、李子通在江淮地区相持不下之时,此时的北方,中原战场,秦王李世民正率领唐朝东征大军,与王世充苦战于洛阳城下。时间很快到了武德四年(621年),这一年的正月,杜伏威主动与唐朝联系。 当时,秦王李世民正在指挥唐军主力,猛攻洛阳城。此时,远在江淮的杜伏威,突然委派部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两千精兵,前往洛阳,与李世民会师,协助唐军攻打洛阳。有了两千江淮兵的助阵,对李世民进攻洛阳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然,两千兵马并不算多。杜伏威这么做,充其量也就是摆摆姿态。虽然,杜伏威表面上归降李唐,接受唐朝的册封。但是,实际上,双方的关系,是相当得微妙。准确地说,唐朝与杜伏威,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唐朝需要借助杜伏威手中的兵力,充当李唐平定江淮的“打手”,借刀杀人;与此同时,杜伏威也需要借助大唐的声威,为自己壮胆,以便于彻底消灭宿敌李子通,戴上江淮之主的桂冠。 再者,杜伏威虽然归降唐朝,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表面上的君臣关系,貌合神离。李唐并不能对杜伏威的地盘,实行有效的管制;同样,杜伏威也只是表面归附,实际上依旧是一方割据政权的性质。 以杜伏威的实力,是无法与日益崛起,即将入主中原的唐王朝所抗衡的,关于这一点,杜伏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杜伏威清楚,一旦唐朝入主中原,灭掉了王世充、窦建德后,必然会挥师南下,荡平江淮。因此,若要永久坐拥江淮,杜伏威就要提前向唐朝示好,于是,派遣了两千精兵,配合唐军围攻洛阳。 在与唐朝达成某种共识后,双方那种貌合神离的关系,似乎稍微紧密了一些。唐朝方面,从表面上看,好像默许了杜伏威攻打李子通的行动。同样,杜伏威借助唐朝的声威,准备对李子通动手了。 武德四年(621年)十一月,杜伏威派遣麾下头号大将王雄诞,率军进攻李子通。需要说的一点是,以往无论是针对李子通,还是沈法兴的军事行动,杜伏威都会委派好友辅公祏领兵。这一次,杜伏威却一反常态,没有继续让辅公祏领兵出战,而是换成了王雄诞为统军主将。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上次攻打李子通,辅公祏表现不佳,缩手缩脚,杜伏威对他产生了些许不满,对他的指挥能力产生质疑。相反,在上次一战中,王雄诞的表现,尤为出彩,不仅有勇有谋,而且胆识过人。因而,杜伏威此次临阵换将,由王雄诞代替辅公祏,出兵攻打李子通。杜伏威的这种做法,也让他与辅公祏之间产生了裂痕: 初,伏威与公祏少相爱狎,公祏年长,伏威每兄事之,军中咸呼为伯,畏敬与伏威等。伏威潜忌之,为署其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公祏为仆射,外示尊崇,而阴夺其兵权。公祏知其意,怏怏不平,乃与故人左游仙伪学道辟谷以远其事。 (《旧唐书·辅公祏传》) 王雄诞率军大举来袭,与李子通部大战于苏州。面对来势汹汹的王雄诞大军,李子通急忙抽调精兵,扼守一处军事要塞——独松岭。李子通以精锐陈兵独松岭,企图凭借独松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优势,挡住王雄诞的进攻,将其死死拖住,令其知难而退,从而一举将对方击败。 可是,李子通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对上的是杜伏威阵营中的第一名将——王雄诞。王雄诞到底是足智多谋,富有韬略。他清楚,独松岭三面环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如果从正面强攻独松岭,肯定会造成巨大的伤亡,说不定还会功亏一篑。所以,王雄诞不打算强攻,而是采用迂回的战术:故布疑阵,迷惑李子通。 怎样故布疑阵呢?王雄诞派遣手下裨将陈当,率兵一千余人,趁着夜色,乘高据险,进逼李子通所部。并且,王雄诞下令,众士兵要多张旗帜,将火把绑缚于树上,布满山泽之间。当时,正好是夜晚,一片漆黑,远远望去,只见旌旗蔽日,火光冲天,颇有一种大军压境之势,好像漫山遍野都是王雄诞的军队。 见此情形,李子通的心态彻底崩了,以为自己被王雄诞包围了。最后,李子通一狠心,下令放火烧毁营寨,率军撤往余杭。王雄诞见李子通跑了,岂能白白放过,“宜将剩勇追穷寇”,一路追击,直至追到余杭城下。紧接着,双方在余杭城下展开了一场大战,李子通此时早已军心涣散,被打得大败。 李子通遭遇大败后,率领残部,退回余杭城中。然后,王雄诞集结重兵,将余杭城团团围住,向李子通施压,逼迫李子通出城投降。到了此刻,李子通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大势已去,如果继续抵抗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最终,李子通穷蹙力尽,主动请降,杜伏威接受了他的投降,将李子通与左仆射乐伯通一同押往长安,交由唐高祖李渊处置。至此,江淮“三巨头”多年以来的争斗,以杜伏威的完胜而告一段落: 雄诞率众讨之,子通以精兵守独松岭,雄诞遣其部将陈当率千余人,出其不意,乘高据险,多张旗帜,夜则缚炬火于树上,布满山泽间。子通大惧,烧营而走,保于杭州。雄诞追击败之,擒子通于阵,送于京师。 (《旧唐书·王雄诞传》) 李子通被押到长安后,唐高祖对他的处置,还是比较宽宏大度的。高祖并未追究李子通之罪,反而赐予了他一套高级宅邸,公田五顷,赏赐财物若干,不计其数。实际上,唐高祖这是变相地软禁了李子通,准备让他终老长安。 必须要说的是,唐高祖为什么没有杀掉李子通,而是将其表面优待,实则软禁呢?原因很简单。李子通兵败投降之时,刘黑闼已经在河北举兵叛乱,唐朝正在全力平定河北叛乱,估计唐高祖还来不及料理李子通。另一方面,李渊也想通过对李子通的宽容处置,向天下展示出大唐王朝的胸襟气度。 李子通投降后,杜伏威一举拿下了李子通所占据的全部领地,取得了争夺江淮之主的决定性胜利。此时,对于杜伏威而言,沈法兴和李子通,这两个与自己纠缠多年的强敌,一个死了,一个降了。看来,杜伏威拿下江淮全境,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强劲对手。所以,接下来,杜伏威便要消灭江淮地区剩余的小股割据势力,彻底肃清江淮。 不用说,这个任务,杜伏威自然又是交给爱将王雄诞去完成,由王雄诞继续带兵,扫平剩余的江淮割据势力。从击败李子通,已经足以看出王雄诞的能力,解决剩下的这些小山头,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 李子通失败后,杜伏威肃清江淮,主要面临的有两股敌人,一个是占据歙州(今安徽歙县)的贼帅汪华,另一个则是占据昆山的苏州贼帅闻人遂安。首先,王雄诞将矛头对准了歙州贼帅汪华,准备先拿他开刀。 汪华占据黟、歙之地,称王十余年,实力虽然比不上江淮“三巨头”,但依然不可小觑。王雄诞击败李子通后,调转枪口,回师征讨汪华。汪华也不是吃素的,亲率精甲锐士,陈兵于新安洞口,与之拒战。 对此,王雄诞立即作出部署。一方面,他将一队精兵埋伏于山谷之间,伺机而动;另一方面,王雄诞则派出数千老弱兵卒,出战与汪华交锋。刚刚交战不久,那数千老弱羸兵,便佯装败退,返回大营。 看到敌军后退,汪华立刻率军进攻对方大营。没想到,此举正中王雄诞下怀。于是,王雄诞命令留守大营的士兵,拼死力战,务必死死顶住汪华的进攻;同时,王雄诞悄悄指使埋伏于山谷的一队精兵,迅速抢占新安洞口,截断汪华所部的后路。 结果,汪华猛攻大营,久攻不克。等到晚上回军时,发现洞口已被攻占,后路完全被截断。所以,汪华陷入了一个进不得进,退不得退的尴尬境地。万般无奈之下,汪华只好自缚,向王雄诞投降。就这样,占据歙州的汪华势力,被王雄诞轻松地消灭了: 先是,汪华据黟、歙,称王十馀年。雄诞还军击之,华拒之于新安洞口,甲兵甚锐。雄诞伏精兵于山谷,帅羸弱数千犯其陈,战才合,阳不胜,走还营;华进攻之,不能克,会日暮,引还,伏兵已据其洞口,华不得入,窘迫请降。 (《资治通鉴》) 平定歙州汪华之后,王雄诞趁热打铁,兵锋直指占据昆山的苏州贼帅闻人遂安。闻人遂安长期占据昆山县,却无所归属,没有依附于任何一支割据政权,独来独往,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势力。当初,沈法兴走投无路之时,便曾经率领残部,准备投奔闻人遂安,但最终还是兵败自杀身亡。 所以,攻克歙州后,王雄诞马不停蹄,率军直扑昆山,进攻闻人遂安。到达昆山之后,王雄诞仔细观察地形,发现昆山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强攻恐怕难以力胜,且耗费兵力、时日。思来想去,王雄诞不准备强行攻城,而是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劝降闻人遂安,兵不血刃地拿下昆山。 于是,王雄诞一个人单骑来到城下,向城中的闻人遂安喊话,分析目下形势,“陈国威灵,示以祸福”。闻人遂安经过深思熟虑,明白自己如今已不是杜伏威的对手,还不如开城投降。随后,闻人遂安率领诸将,出城归降。就这样,王雄诞不费一兵一卒,招降了闻人遂安,拿下昆山。 自此前前后后,王雄诞先是率军击破李子通,荡平了江淮“三巨头”中头号霸主。紧接着,王雄诞又相继出兵,平定了歙州汪华、昆山闻人遂安两股割据势力。王雄诞因为这一系列的战功,被拜为歙州总管,赐爵宜春郡公。当然,王雄诞接受的是唐朝的册封,毕竟,他名义上,是在为唐朝征战江淮群雄。 同样,随着李子通、汪华、闻人遂安的相继失败与投降,江淮地区基本被杜伏威所占领。当时,杜伏威的地盘,尽有淮南、江东之地,其势力范围,“南至岭,东距海”。也就是说,杜伏威实现了对江淮地区的军事统一,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江淮之主,完成了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夙愿。 按照常理,杜伏威经过数年的不休征战,好不容易扫平江淮群雄,实现了对江淮地区的军事统一。接下来,他应该好好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从此割据江淮,占据一方,称王称霸。基本上,每一个乱世枭雄,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即使不能一统四海,成为天下之主;做一个地方诸侯,割据一方,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可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杜伏威肃清江淮,仅仅还不到一年时间。武德五年(622年)七月,杜伏威竟然主动上表唐高祖,请求入朝。要知道,杜伏威一旦入朝,来到李唐王朝的都城长安,就会彻底失去对江淮地区的控制,如李子通那样,受到唐高祖变相地监视与软禁。到了那时,杜伏威便再也不是割据一方的江淮之主了。 有人可能会说,杜伏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江淮霸主不当,竟然主动自投罗网,甘心钻入李唐王朝的“金丝笼”中。那么,杜伏威为什么要在平定江淮,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请求入朝呢? 其实,杜伏威自请入朝,完全是被逼无奈,或者说,是大势所趋。这里还是要介绍一下肃清江淮之后,唐王朝与杜伏威之间关系的变化。 杜伏威扫平江淮群雄,对于唐王朝而言,可以说是喜忧参半。此时的唐王朝,已经统一了黄河流域,翦平了王世充、窦建德两个中原地区最强大的割据势力,入主中原。同时,唐朝第一次戡乱河北,也即将胜利在望。因此,唐朝现在开始逐渐将目光,瞄准到了江淮杜伏威身上。 首先,杜伏威荡平江淮群雄,从表面上来看,替大唐收拾了盘踞在江淮大大小小的宿敌,没有让唐朝费什么事。因为此前,杜伏威早已降唐,接受唐朝册封。所以,杜伏威针对江淮群雄的用兵,也就相当于唐朝针对江淮群雄的用兵。单从这一点来看,唐朝借助杜伏威,扫平江淮,借力打力,没有动用唐军一兵一卒,的确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于李唐而言,也有一丝忧虑。自始至终,杜伏威都只是名义上归降唐朝,唐朝并不能直接对杜伏威发号施令,也不能对其领地实行有效的管理。久而久之,杜伏威集团,俨然成为了一个归附李唐的独立割据政权,这也是唐高祖李渊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长此以往下去,保不齐杜伏威会生出异心。 随着李唐王朝入主中原,北方基本平定,唐高祖李渊的战略目光,逐渐开始南移。于是,李唐开始重新考虑江淮问题,考虑与杜伏威之间的君臣关系。即将一统天下的唐王朝,绝不能允许国中之国现象的出现。过去,唐朝一直忙于北方战事,只能任由这种现象发展。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唐朝,必须要终结这种现象。 如何终结国中之国的现象呢?唐高祖决定,那就是让杜伏威主动交出兵权,前来长安,脱离对江淮地区的控制。那么,究竟怎样才能让杜伏威乖乖交出兵权呢?杜伏威毕竟是一代枭雄,寻常的方法,根本无法令他就范;倘若方法过于偏激,极有可能让杜伏威狗急跳墙。思来想去,唐高祖想到了一招:敲山震虎。 当时,唐王朝第一次戡乱河北,秦王李世民指挥唐军,发动“洺水之战”,掘开洺水堰坝,水灌敌军,击溃刘黑闼叛军主力,迫使刘黑闼北走突厥。“洺水之战”胜利,唐王朝取得了第一次平叛河北的决定性胜利。在击溃刘黑闼主力后,李世民旋即再度出兵,将矛头对准了另一股反叛势力——徐圆朗。 李世民讨伐徐圆朗,一方面是为了犁庭扫穴,一鼓作气,清除河北,山东的叛军势力;另一方面,则是通过进攻徐圆朗,敲山震虎,震慑一下江淮的杜伏威,逼迫其早下决心入朝。这其实也是李渊、李世民父子先前计划好的事情。 徐圆朗此人,前文曾经提及过。在隋末唐初的乱世中,徐圆朗曾经数次改换门庭,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李世民攻克洛阳,徐圆朗降唐;后来,刘黑闼在河北举兵作乱,徐圆朗又起兵响应刘黑闼,背叛唐朝。在整个河北叛乱过程中,徐圆朗积极配合刘黑闼,在唐王朝的后方,不停地进行捣乱。 另外,徐圆朗领地所在的位置,也是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他的地盘,正好处于唐朝与杜伏威的中间,以西是李唐的统治区域,以南则是杜伏威在江淮的地盘,徐圆朗正好被夹在它们当中。因此,李世民出兵征讨徐圆朗,一来是为了教训一下反复无常的徐圆朗,二来也是敲山震虎,震慑杜伏威。 武德五年(622年)七月,“洺水之战”胜利后,李世民立即率领大军,从黎阳出发,会集唐军主力,直趋济阴,大举讨伐徐圆朗。唐军在秦王李世民的率领下,一路势如破竹,连下十余城,声震淮、泗,徐圆朗势力遭遇重创。之后,李世民看到淮、济略定,留下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瑰、大将李世勣,继续领兵攻打徐圆朗,自己则班师回朝。 当然,讨伐徐圆朗,绝不是李世民的最终目标,徐圆朗不过就是唐王朝砧板上的鱼肉,唐朝想什么时候宰割,就什么时候宰割。李世民的目的,是通过攻打徐圆朗,震慑杜伏威,向杜伏威展示大唐的军威。 的确,唐高祖的这一招敲山震虎,着实有效。李世民重创徐圆朗,声震淮、泗,搞得动静非常大。杜伏威非常清楚,李唐此次名为攻打徐圆朗,实际上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军事演习”。根据史书记载,杜伏威怕了: 世民击徐圆朗,下十馀城,声震淮、泗,杜伏威惧,请入朝。 (《资治通鉴》) 杜伏威看得出来,李唐王朝的实力,已远非建国之初可比。如今的唐王朝,入主中原,横扫北方,一统天下之势,已不可阻挡。虽然杜伏威此时也已扫平江淮,但是他的实力,还是不足以与唐朝相抗衡。 此前,杜伏威所面临的敌人,都是像李子通、沈法兴这样的地方割据势力,是和自己处在同一个等级层次的敌人。然而,杜伏威与唐朝一对比,完全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仔细想想都清楚,唐朝连王世充、窦建德那样的强敌,都能够战胜,更何况是他杜伏威了。真要打起来,杜伏威得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能否承受得住能征善战的唐朝大军。 再者说,杜伏威本身也没有争霸中原,成为天下之主的心思,以及所具备的实力。从始至终,杜伏威的理想,都只是想做一个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江淮之主。因此,唐朝讨伐徐圆朗,对他一进行军事恐吓,杜伏威立刻害怕了。他明白,李唐公开示威,是要警告自己,唐朝若要灭掉他,随时可以灭掉他。 这样一来,杜伏威陷入了纠结之中,难以取舍。其一,自己穷尽数年心血,终于肃清江淮群雄,占据淮南、江东之地,好不容易打下这片基业。现在让他舍弃这份基业,杜伏威多少有些不甘。可是,日益强盛的李唐王朝,随时可以对自己发起雷霆一击。到了那时,不单单是丢掉江淮地区,或许还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两害相权取其轻,杜伏威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决定将损失降到最低。李世民指挥唐军,重创徐圆朗势力之时,杜伏威上表,奏请入朝。很明显,杜伏威这是在向唐高祖表态,自己愿意交出兵权,亲赴长安。 杜伏威申请入朝,这正是唐高祖所希望看到的,欣然同意。不久,李世民也觉得此战的目的达到了,率军班师回朝。杜伏威之所以决定入朝,也有自己的盘算。虽然自己身处长安,交出了兵权。毕竟,江淮依旧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只要将大部分心腹留在当地,说不定将来自己还能再回去。 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初八,杜伏威正式入朝,唐朝对此高度重视。来到长安后,唐高祖李渊亲自接见了杜伏威,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甚至,唐高祖拉着杜伏威,与他共同坐在御榻之上,“延升御榻”,以示尊宠。除了高规格的接待,唐高祖还对杜伏威不遗余力地进行封赏。 之前,杜伏威宣布归降李唐,唐高祖下诏,拜杜伏威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进封吴王,赐国姓李氏,籍册归入宗正寺,其子杜德俊亦被封为山阳公。可以说,在此之前,杜伏威便已经是唐王朝独一无二的异姓王,还是管辖一方的封疆大吏,地位尊崇。 此番入朝,唐高祖更是对他进一步的封赏。比如,唐高祖下诏,加封杜伏威为太子太保,仍然兼领行台尚书令之职,留居长安,地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同样身处长安,李子通的待遇,远远不如杜伏威。 当初,李子通在余杭败于王雄诞之手,兵败被俘。战后,杜伏威将李子通与左仆射乐伯通,一同押往长安。虽然,李渊宽宏大度,没有杀掉李子通,但是,却不像杜伏威入朝时那么隆重,既举办仪式,又加官进爵,提高地位。对待李子通,唐高祖仅仅是赏赐他了一套高档住宅,以及若干金银财宝,根本没有委以实职。 与杜伏威相比,李子通的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判若云泥。这样,使得李子通心里极度不平衡。同样曾经是江淮“三巨头”之一,凭什么唐朝要区别对待,厚此薄彼。再加上,李子通毕竟曾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他不甘心永远沦为李唐的阶下囚,总想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终于,李子通期盼已久的机会来了。杜伏威入朝,李子通觉得,这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对于败给杜伏威一事,李子通一直很不服气。如今,杜伏威公开入朝,江淮群龙无首,倘若自己此刻前往江淮故地,只要振臂一呼,必定应者云集。于是,李子通便与心腹乐伯通,商议出逃之事: 伏威既来,东方未静,我所部兵,多在江外,往彼收之,可有大功于天下矣。 (《旧唐书·李子通传》) 然后,李子通、乐伯通二人,共同秘密出逃。他们计划翻越秦岭,辗转前往南方,纠集旧部,试图卷土重来。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李子通终究大势已去,难以翻身。二人刚刚逃到蓝田关时,就被当地官吏抓获,重新押回长安。 唐高祖本想留李子通一命,谁想到,李子通竟然如此冥顽不灵,不再手下留情,下令将他与乐伯通一并处死。就这样,江淮“三巨头”中的李子通,也没能逃过身首异处的结局,惨淡收场。 直到这个时候,杜伏威入朝,李子通伏诛。从表面上来看,李唐王朝在江淮的敌对势力,基本都被解决了。特别是杜伏威入朝,主动放弃了自己在江淮经营多年的基业,留居长安。于唐朝而言,兵不血刃地拿下江淮。并且,唐高祖准备让杜伏威长期留居长安,这样的乱世枭雄,是不会再放他回去了。 问题是,尽管杜伏威已经入朝,并打算长期留居长安。但是,他的军队、地盘,依旧在其旧部手中掌控。所以说,唐王朝只是在名义上拥有了江淮这块土地,还是无法对其实施有效的管理。 果然,这种问题,很快就显现出来。杜伏威入朝不久,他从前的创业好友辅公祏,竟然在江淮公开打出反唐旗号,并自立为帝,与唐王朝直接撕破了脸。辅公祏的举兵反唐,致使原本风平浪静的江淮之地,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为了真正意义上平定江淮,唐朝绝不会纵容辅公祏势力,必须坚决将其消灭。 那么,辅公祏为什么不顾好友杜伏威的安危,公然起兵反唐?他又为起兵做了哪些准备呢?辅公祏举兵叛唐,完全是他个人的行为,杜伏威根本毫不知情,可杜伏威又为何会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呢? 平定辅公祏势力,是唐王朝统一江南,必须要打的一场硬仗,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争。在平定江淮之战中,唐高祖李渊又会选派何人为帅,前往出征江淮,消灭辅公祏?唐军又是经历怎样的浴血奋战,最终荡平强敌,将江淮地区纳入李唐王朝的版图之中;平定江淮的胜利,对于唐王朝的统一大业,具有怎样重大的意义? 第十六章 激战长江(1)——辅公祏叛唐 随着江淮群雄一个接一个的败亡,最终,在李唐王朝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江淮“三巨头”中的最后一位霸主——吴王杜伏威,主动奏请入朝,留居长安。至此,自隋末唐初以来,江淮地区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三雄并立的局面,正式宣告结束,从而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唐王朝统一江淮,想必指日可待。可是,任何事情,总是充满了太多的戏剧性与不确定性。杜伏威入朝不久之后,他的好友辅公祏,居然在江淮公开举兵叛唐,与李唐分庭抗礼。 那么,面对江淮地区突如其来的变故,唐王朝该如何应对?在杜伏威已经入朝,江淮也即将归唐的大势所趋之下,辅公祏为什么要一意孤行,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叛唐?同时,他又为起兵作了哪些准备呢? 作为唐朝在长江下游所面对的最后一个劲敌,辅公祏最后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在这场平定辅公祏的战争中,唐军又是采用了怎样的战术,一举消灭了这个长江下游最后的敌人,平定江淮? 上一章节介绍到,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初八,杜伏威入朝,拜为太子太保,兼领行台尚书令,留居长安,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然而,时间仅仅过了一年,武德六年(623年)八月,本来已经看似尘埃落定的江淮地区,再起波澜,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原来,杜伏威的好友兼副手,时任唐朝淮南道行台仆射的舒国公辅公祏,突然举兵叛唐,公开与唐朝翻脸。作为江淮军事集团的二号人物,辅公祏的威望与影响力,几乎等同于杜伏威,甚至与杜伏威不相上下。可以想象,辅公祏的起兵,不仅会在江淮迅速形成一股新的割据政权,更会对李唐构成巨大的威胁。 辅公祏公开叛唐,不仅将老友杜伏威推上了风口浪尖,令其遭受舆论的质疑,可能还会受到唐高祖李渊的猜忌。与此同时,辅公祏叛唐自立,也让江淮形势面临着“重新洗牌”的新考验。 关于江淮问题,唐高祖李渊早就定下了总体方针,那就是利用江淮“三巨头”之间的矛盾,逐一分化瓦解,挑动他们互相攻战,李唐则坐收渔人之利。确实,唐朝一直是按照这个方针实施的。 譬如,唐朝先是招降杜伏威,通过杜伏威的军事力量,与其余两大巨头火拼。最终,沈法兴、李子通先后败亡,杜伏威尽收江淮。而后,在李唐王朝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杜伏威主动入朝,留居长安。因此,到头来,江淮三雄反倒“为他人作嫁衣裳”,成全了唐王朝,使得李唐王朝兵不血刃地拿下江淮。 似乎一切都在顺着预期发展,不出意外,李唐王朝统一江淮,就是一个简单的流程问题。可是,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辅公祏举兵叛唐,打乱了唐王朝一切的部署。看来,和平接管江淮是不可能的了,只有用武力解决。接下来,对唐朝而言,要有一场硬仗、恶战要打,集中兵力,消灭辅公祏这个长江下游最后的宿敌。 那么,作为曾经杜伏威集团的二号人物,也是受过唐朝册封的一方诸侯,手握兵权,位高权重,辅公祏为什么会突然起兵叛唐,而且是在杜伏威已经入朝,江淮即将并入李唐版图的大趋势下?在这样关键的历史时刻,辅公祏偏偏要逆天而行。个中缘由,究竟是怎样的呢?还得要一点一点,娓娓道来。 若要了解辅公祏叛唐的来龙去脉,还得从他与杜伏威关系的微妙变化,或者是,他与杜伏威关系的裂痕说起。 前文说过,辅公祏的早年经历,基本和杜伏威差不多。杜伏威、辅公祏二人,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是可以割头换命的刎颈之交,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并且,杜伏威早年家境贫寒,辅公祏利用家中的便利,监守自盗,救济杜伏威。以至于最后,二人皆被官府通缉围捕,被迫一同落草为寇。 后来,杜伏威、辅公祏二人,一起转战江淮,创建江淮起义军,共同打下了一片立足于乱世的基业。因此,多年的共同打拼中,辅公祏不仅仅是杜伏威的好哥们,更是他得力的“创业伙伴”。 假如将杜伏威政权比作一家集团公司,杜伏威如果是董事长,那么,辅公祏就是总经理。也就是说,杜伏威、辅公祏是典型的一号和二号人物。历次大战,辅公祏都是杜伏威集团的统军大帅。所以,这两人,一个掌舵,一个领兵,各有分工。如果少了任何一个人的配合,都不可能打下那样庞大的一份基业。 而且,多年以来,辅公祏一直尽心辅佐杜伏威,与他共同进退。确实,两人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辅公祏从未辜负过杜伏威,杜伏威也没有亏待过辅公祏。比如,就以杜伏威归降李唐一事为例。 武德二年(619年)九月,杜伏威宣布归附李唐。随后,到了第二年,武德三年(620年)六月,唐高祖传诏江淮,任命杜伏威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进封吴王。与此同时,辅公祏也被委任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可以说,辅公祏算是沾了杜伏威的光,也受到了唐朝的册封,加官进爵。 这样看来,辅公祏和杜伏威的关系,亲如手足,只要有杜伏威一口吃的,绝不会让辅公祏挨饿。有人会觉得,如此亲密的关系,普通的外人,肯定是不能轻易挑拨的。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越到后来,杜伏威与辅公祏的关系,竟然出现了裂痕。这种裂痕的产生,不是来自外人的挑拨离间,而是来自杜伏威的一己私心。 随着杜伏威的实力日益壮大,他的地盘日益扩张,取而代之的,便是其唯我独尊的霸主之心。久而久之,杜伏威愈发惴惴不安,开始对曾经的好友辅公祏越来越猜忌,越来越不放心。 究其原因,那是因为,辅公祏手中的权力太大了,尤其是他在军中的威望日渐上升,明显盖过了杜伏威本人。虽然,杜伏威是江淮军事集团的领导者,负责总体掌舵。可是,兵权却始终握在辅公祏手中。每逢大战,向来是辅公祏率军出征,这为他在军中积累了极高的威信。试想一下,辅公祏手握兵权,倘若他想要造杜伏威的反,只需振臂一呼,就可以将杜伏威拉下马来。 更重要的一点,即人性的弱点: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往往打天下时,可以肝胆相照,托付生死。可是,一旦坐稳了江山,出于维护统治的私心,自然会对曾经帮助自己打天下的功臣,无端猜忌,甚至痛下杀手。当然,杜伏威也不例外。辅公祏声威日隆,逐渐让杜伏威有了危机感,开始将辅公祏当作假想敌,根据史书记载: 初,杜伏威与公祏相友善,公祏年长,伏威兄事之,军中谓之伯父,畏敬与伏威等。伏威浸忌之,乃署其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潜夺其兵权。公祏知之,怏怏不平,与其故人左游仙阳为学道辟谷以自晦。 (《资治通鉴》) 起初,杜伏威和辅公祏的关系,还是比较友善的。毕竟,两个人从年轻时就是刎颈之交,一路携手并进,打拼出如今这份基业。由于辅公祏年长,所以,杜伏威一向以兄礼待之,将辅公祏当作兄长看待。正因如此,江淮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校尉,乃至士卒,都尊称辅公祏为伯父,像敬畏杜伏威一样,敬畏辅公祏。 时间一长,杜伏威的心中,渐渐有些不是滋味了,明明自己才是江淮之主,可是现在,全军上下,却只知有主帅辅公祏,却不知有吴王杜伏威。杜伏威敏锐地感觉到,辅公祏的风头,已经明显盖过了自己。出于完全的利己主义,杜伏威打算,不能让辅公祏继续拥有如此泼天的权力,必须予以分割,对其采取制衡之术。 正好,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杜伏威委派辅公祏为主将,王雄诞为副将,率军讨伐李子通。在这场进攻李子通的战争中,辅公祏恃勇轻敌,畏首畏尾,差点致使战线崩溃,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副将王雄诞艺高人胆大,主动夜袭敌营,大败李子通,后果将不堪设想。故而,这一仗虽然大获全胜,完全是王雄诞一人力挽狂澜。应该说,辅公祏在众人面前把人丢大发了,威望更是大大受到折损。 此战之后,杜伏威仿佛找到了借口,开始不断压制辅公祏,一点点剥夺他手中的权力。怎样剥夺辅公祏的权力呢?但凡遇到重大的作战任务,杜伏威不再委派辅公祏领兵出征,而是起用一批年富力强的新派将领,从而分割辅公祏的权柄。其中,以杜伏威的养子阚棱、王雄诞为代表。 先前,杜伏威曾在江淮军中,挑选了三十余名骁勇善战之士,将他们收为养子。在他们当中,尤以阚棱、王雄诞二人,最为拔尖。于是,阚棱和王雄诞,自然成了这三十多名“养子”的领头之人: 伏威选军中壮士养为假子,凡三十馀人,济阴王雄诞、临济阚棱为之冠。 (《资治通鉴》) 同时,杜伏威亦是非常倚重这两个养子,任命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暗地里悄悄分割辅公祏的兵权。加上阚棱、王雄诞二人,英勇善战,所向披靡,可谓是杜伏威集团中的一对“双子星座”。因为阚棱年长于王雄诞,故而,军中一致称呼阚棱为“大将军”,称王雄诞为“小将军”。 特别是王雄诞,此人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两次救过杜伏威的性命;并且,在攻打李子通的过程中,主动袭营,力挽狂澜,击败李子通。从哪一方面来讲,王雄诞堪称江淮第一名将。因而,杜伏威一直将王雄诞视为心腹爱将,对他寄予厚望。此后,凡是领兵作战的任务,杜伏威全部委托于王雄诞。 后来,在与李子通的最后决战中,杜伏威特意任用王雄诞为主帅,命他率军出击。果然,王雄诞没有辜负杜伏威的期待,凭借其过人的用兵智慧,击溃李子通主力,一举将其生擒。而后,王雄诞又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连续歼灭汪华、闻人遂安两股势力,为杜伏威彻底拿下江淮,立下了不世之功。 杜伏威重用阚棱、王雄诞等新派年轻将领,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防止辅公祏一家独大,权力膨胀。辅公祏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得出来,杜伏威已经不信任自己了,这是要逐渐架空自己,削夺兵权。如此一来,辅公祏内心渐渐滋生不满,与杜伏威的关系产生了裂痕,慢慢地分道扬镳。 既然已经从内心深处和杜伏威反目,辅公祏也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你不仁,也就休怪我不义。不过,在表面上,辅公祏却不能表现得太过露骨。毕竟,杜伏威还是自己的主公,握有生杀大权。倘若辅公祏过早地表现出司马昭之心,杜伏威一朝翻脸,说不定,自己便会顷刻人头落地。因此,当前对辅公祏来说,还是隐忍为上。 辅公祏思来想去,决定暂时韬光养晦。杜伏威怀疑自己拥兵自重,自己干脆表现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让杜伏威误以为自己已经心灰意冷,放松警惕。于是,辅公祏表面上不理政事,终日与故人左游仙待在一起,钻研修道、辟谷之术,醉心于道教。实际上,辅公祏则在暗地蛰伏,苦苦等待时机。 其实,除了对杜伏威不满以外,辅公祏也是具有野心的。乱世之中,但凡是有能力的枭雄,都信奉一个法则,强者为王。辅公祏也不例外。在辅公祏看来,这么多年,若是没有自己鞍前马后地出生入死,杜伏威凭什么能有如今的风光。因此,江淮之主的位置,他杜伏威能坐,我辅公祏为什么不能坐。或许,从很早的时候,辅公祏就产生了取杜伏威而代之的想法。 只不过,杜伏威极力猜忌、压制辅公祏,辅公祏只能一时保持静默。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辅公祏不能冲动,必须要隐忍,等待时机,一个合适的,一飞冲天的机会。终于,这个机会,还是等到了。 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初八,杜伏威入朝。这对辅公祏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杜伏威一走,江淮军事集团内部,出现了权力真空的现象。当时,杜伏威这个一号人物,已经入朝。若论资历、威望与地位,江淮军中,又有何人能与辅公祏这个二号人物相比肩。 纵然在此之前,杜伏威大力提拔阚棱、王雄诞等年轻将领,用以制衡辅公祏,且阚棱、王雄诞二人能力出众,战功卓著;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资历尚浅,尚不足以与辅公祏匹敌。要知道,辅公祏是何许人也?那可是一路和杜伏威血战江淮的元老,要想轻易撼动他的地位,谈何容易。更何况,辅公祏在军中威望极高,势力早已根深蒂固。 所以此刻,辅公祏的心思,开始活泛了起来。他的想法很简单,杜伏威入朝,唐朝是不会轻易让他重返故地。江淮群龙无首,不妨抓住这个机会,趁机抢班夺权,取代杜伏威的地位,而后另立门户,与唐朝决裂。 然而,杜伏威似乎早已察觉到了辅公祏的图谋。虽然,辅公祏表面上一直求仙问道,不问政事;但是,杜伏威却对他非常不放心。他不相信,辅公祏会就此沉沦,自己一旦前往长安,以辅公祏的性格,肯定会上蹿下跳,挑起事端。因此,杜伏威不敢懈怠,早就提防着辅公祏的蠢蠢欲动。 临行之前,杜伏威命辅公祏镇守丹阳。与此同时,杜伏威留了一个后手,或者说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为了防止辅公祏蠢动,杜伏威临走之前,以养子王雄诞担任辅公祏的副将,执掌军队,“协助”辅公祏,镇守丹阳。说是协助,其实就是监视。王雄诞就是杜伏威布在辅公祏身边的一枚棋子。 而且,根据《旧唐书·辅公祏传》的记载,杜伏威私下悄悄嘱咐王雄诞,告诉他:“吾入京,若不失职,无令公祏为变。”摆明了,杜伏威这是在向王雄诞交代任务,我到了长安之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紧辅公祏,不要让他惹出什么大乱子。杜伏威提前布局,正是为了防备辅公祏图谋不轨。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杜伏威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既然杜伏威这么不放心辅公祏,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他,或者夺了他的兵权呢?其实,杜伏威也有他的难言之隐,纯粹属于无奈之举。 杜伏威清楚,尽管他和辅公祏的关系,已经趋于恶化。可是,辅公祏终究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又是江淮元老。一旦贸然杀掉辅公祏,其结果,必然会如同李密杀死翟让一样,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导致内部分崩离析,离心离德。因此,无论是出于内部的稳定,还是其它的因素,辅公祏都不能杀,只能一点点分割他的权力。 可惜,杜伏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以为凭借制衡之术,就能让辅公祏无计可施。孰不知,此举恰恰是养虎遗患。辅公祏若是铁定了要造反,什么样的招数,对他都是不起作用的。尤其,杜伏威留下王雄诞,监视辅公祏,更是大错特错,不仅没能遏制住辅公祏,反而让一代名将惨遭杀身之祸,断送了王雄诞的性命。 本来,杜伏威留下王雄诞,让他率本部兵马,与辅公祏共同镇守丹阳,其实就是为了牵制辅公祏,一旦辅公祏有异动,可以临机决断,先斩后奏。然而,杜伏威百密一疏,他显然低估了辅公祏的手腕与狠辣。 的确,王雄诞能力出众。但是,他的能力,主要表现在军事方面。单论带兵征战,王雄诞着实是一员名将,所向无敌。可是,倘若比起权谋诡诈之术,王雄诞就显得格外单纯、稚嫩,是个典型的“门外汉”。正因如此,不懂政治的名将王雄诞,不知不觉地着了辅公祏的道,乃至最后丢掉了性命。 果然,杜伏威前脚刚走,辅公祏后脚就开始行动了。原来,辅公祏的故交左游仙,在杜伏威入朝之后,极力劝说辅公祏,起兵谋反。辅公祏的谋逆之心,早已酝酿多时,根本用不着他人引导。左游仙的劝说,刚好是一个“催化剂”,正中辅公祏下怀,促使他下定决心。于是,二人沆瀣一气,密谋夺取兵权,起兵造反。 说实话,辅公祏、左游仙此时密谋造反,完全是目光短浅,毫无远见之举。为什么呢?形势一目了然。即使辅公祏成功夺权,无疑是站在了唐王朝的对立面上,势必要和唐朝正面开战。可是,一旦开战,辅公祏绝无胜算。 当时的形势是个什么样子?唐王朝已经平灭北方群雄,实现了对中原、北方地区的真正统一,像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重要割据势力,也已经全部覆灭。北方底定之后,李唐将目标对准了江南。 在李唐王朝实施的分化、瓦解策略之下,李子通、沈法兴相继败亡,杜伏威被迫入朝。与此同时,唐王朝又大举出兵,消灭了盘踞在长江中游地区的萧铣政权。关于唐军平定萧铣政权的战争,后文会具体说到。所以,唐朝统一整个长江流域以及南方地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因此,辅公祏在这个时候起兵反唐,不仅非常不明智,更是极其愚蠢的行为。以江淮一隅兵力,对抗雄据北方的大唐王朝,无疑是螳臂挡车,必然会输得十分难看。然而,人一旦疯了,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此时的辅公祏,已经完全被自己的野心所占据,变得利令智昏,不计后果,执意起兵谋反,还要把杜伏威拉下水。 可问题是,起兵谋反,绝不是辅公祏简简单单,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情。这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万一失败,那将是抄家灭门的死罪。所以,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没想到,辅公祏密谋起事夺权的第一步,就遇到了一个绊脚石、拦路虎。这个绊脚石、拦路虎,不是别人,正是王雄诞。 王雄诞虽然名义上是辅公祏的副将,但辅公祏心里很清楚,他就是杜伏威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眼线,用来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因此,辅公祏若要成功起兵夺权,必须要除掉王雄诞。 其实,辅公祏早就对王雄诞心怀不满,二人结怨已深。怎么回事呢?当初,杜伏威委派辅公祏为主帅,王雄诞为副将,二人率军进攻李子通。战役初期,辅公祏恃勇轻敌,孤军深入,被李子通打了个反击,战败回营。 战后,辅公祏心有余悸,不敢出战。此时,王雄诞向辅公祏大胆进言,建议趁着李子通刚刚取得胜利,防备松懈之际,挑选精兵,发动夜袭。可是,辅公祏没有听从。随后,王雄诞擅自行动,没等辅公祏同意,率领一队私兵,夜袭敌军大营。最终,一举击溃李子通部,大获全胜。 自此之后,王雄诞一战成名,平步青云,被杜伏威委以重任。后来,王雄诞更是独立率军,击破李子通,扫平江淮群雄,功成名就。然而,也正是这场战役的胜利,让辅公祏将王雄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在辅公祏看来,自己明明下令不得出击,可是,王雄诞竟敢公然违抗军令,擅自带兵偷袭敌营。此战虽然大胜,却令辅公祏颜面扫地,威严尽失。所以,辅公祏认为,王雄诞此人,桀骜不驯,是个不服管的狂人。再到后来,王雄诞更是成了杜伏威制衡自己的一枚棋子,加剧了辅公祏对王雄诞的不满。 综上所述,辅公祏对王雄诞的不满,由来已久,也许对其早就起了杀心。辅公祏意欲起兵反唐,王雄诞是挡在面前的第一个障碍,必须除掉。可是,除掉王雄诞,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王雄诞绝非等闲之辈,久经沙场,战功卓著,且又手握重兵。贸然杀死王雄诞,只会引起军中的骚乱。 这个时候,辅公祏玩起了阴谋诡计。他知道,别看王雄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政治上就是一个白痴。王雄诞心思单纯,哪里能算计得过城府极深的辅公祏。很快,辅公祏将魔爪伸向了王雄诞。 辅公祏故技重施,使出了当年李子通对付杜伏威与沈法兴的招数:挑拨离间。不过这一次,辅公祏是要挑拨杜伏威、王雄诞之间的关系,使得这对养父、养子之间,生出嫌隙,互相不信任。 怎样离间杜伏威、王雄诞之间的关系?辅公祏对外诈称,自己收到了杜伏威的书信,信中说,怀疑王雄诞心怀二心,欲对辅公祏不利,提醒辅公祏加强提防。这完全是辅公祏自编自导的一出戏。 结果,王雄诞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竟然信以为真,以为义父杜伏威真的怀疑自己,心中愤懑不已。王雄诞内心很不高兴,想当初,自己为了杜伏威出生入死,并两次救了他的命,立下了赫赫战功。谁曾想,却遭到杜伏威这般对待,心灰意冷。于是,王雄诞一赌气,干脆直接称病,不再管事。趁着王雄诞称病不视事,辅公祏暗地夺了他的兵权。 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了王雄诞的兵权,这是辅公祏成功完成了举兵叛唐的第一个步骤。接下来,辅公祏会怎样做呢?他也知道,王雄诞军事才能过人,倘若能够为我所用,定是强大助力。故而,辅公祏准备劝降王雄诞,指派党羽西门君仪,前去劝说王雄诞,希望他可以一起参与起事。 直到此时,王雄诞如梦方醒,自己原来中了辅公祏的圈套,被他给算计了。可惜,为时已晚,自己的兵权,已被辅公祏所剥夺。最后,王雄诞决定以死殉节,绝不能和辅公祏同流合污,坏了一世英名,他慷慨激昂地陈词怒斥道: 今天下方平定,吴王又在京师,大唐兵威,所向无敌,奈何无故自求族灭乎!雄诞有死而已,不敢闻命。今从公为逆,不过延百日之命耳,大丈夫安能爱斯须之死,而自陷于不义乎! (《资治通鉴》) 王雄诞的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他义正辞严地告诉西门君仪,如今天下初定,吴王(杜伏威)又远在京师长安。更何况,大唐兵威强盛,所向无敌,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你们如今起兵作乱,不仅将吴王置于危险境地,更是会给你们自己带来灭族之灾。不用说,此战你们注定失败。 另外,王雄诞坚决表示,你们要造反是你们的事儿,我管不着,反正我绝不与你们同流合污,唯有一死而已。如果我参加了你们的谋逆队伍,无非就是苟延残喘,多活百日罢了。由此可见,王雄诞心如磐石,宁死也不肯与辅公祏一同谋反。最终,辅公祏看到王雄诞如此坚决,觉得劝降他是不可能了,便下令将其缢杀。 可怜江淮一代名将,没有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肮脏龌龊的阴谋诡计之下。王雄诞久经沙场,百战名将。加上平日里,他还善于安抚士卒,爱兵如子,所以,麾下部众皆愿为其效死卖力。 并且,王雄诞治军有方,军纪严明,每攻下一座城邑,约束部众,秋毫无犯,从不掳掠百姓。因此,对于王雄诞惨遭杀害,江南军民无不悲痛,为之哭泣。唐高祖李渊感念王雄诞的气节,命其子王果,承袭宜春郡公的爵位。后来,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又追赠王雄诞为左卫大将军、越州都督,谥号为“忠”: 雄诞善抚恤将士,皆得其死力,每破城镇,约勒部下,丝毫无犯,故死之日,江南士庶莫不为之流涕。高祖嘉其节,命其子果袭封宜春郡公。太宗即位,追赠左卫大将军、越州都督,谥曰忠。 (《旧唐书·王雄诞传》) 杀害名将王雄诞,算是辅公祏搬掉了挡在自己谋反道路上的一颗绊脚石。接下来,辅公祏便要积极谋划起兵反唐的具体事宜。为了加大起兵反唐的胜算,争取到军中将士的拥戴,辅公祏决定采用舆论攻势。 辅公祏深知,杜伏威在江淮军中和百姓当中,颇具威望,拥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辅公祏心中盘算,若想起兵成功,还是需要借助杜伏威的影响力,祭出这张王牌,大肆制造舆论。 可是,杜伏威此时已经入朝,远在长安,如何借助他的影响力呢?辅公祏有办法。他谎称收到了杜伏威写给自己的亲笔信,说李唐将他扣押在长安,无法返回江淮。故而,杜伏威命令自己即刻起兵,与唐军开战。很明显,这封书信,显然是辅公祏所伪造的,也成为了点燃江淮反唐火药桶的引信。 要么说,杜伏威真够倒霉的,可谓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躺着都能中枪。那么,辅公祏自己造反,为什么还要拉杜伏威下水,伪造这样一封本来就不存在的书信呢?他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鼓动江淮军旧部一起反唐。 江淮军是杜伏威、辅公祏二人一手创建的,辅公祏非常清楚江淮军的底子。江淮军中上上下下,对杜伏威是绝对服从。尽管辅公祏是江淮军事集团的二号人物,却还是不如杜伏威那样有影响力。与其是自己怂恿江淮军兵变,倒不如利用杜伏威的影响力,激起军中的愤怒,让他们跟随自己的共同反唐。 第二,留了一条后路。 估计,辅公祏也清楚,此次与唐朝开战,八成凶多吉少。以江淮一隅,对抗统一北方的李唐王朝,无疑是以卵击石。万一不幸战败,辅公祏事先留好后路,将脏水泼到杜伏威身上,让唐王朝以为杜伏威才是幕后黑手,撇清自己的关系。不能不说,辅公祏此举,真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 还别说,辅公祏伪造的这封密信,最后还真的导致了杜伏威的悲惨命运。辅公祏刚一起兵,唐高祖李渊便怀疑到了杜伏威身上。为什么杜伏威入朝仅仅一年,辅公祏便在江淮起兵反唐,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难道不是他俩事先约定好的,唱的一出双簧戏,由不得唐高祖不怀疑。 再到后来,唐军平定辅公祏势力,搜到了那封伪造的密信。这样一来,更让杜伏威百口莫辩,加深了唐高祖李渊对他的怀疑。因此,辅公祏这个举动,一方面是为了获得军队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留条后路,栽赃给杜伏威。 果然,看到辅公祏伪造的密信,江淮军的众将士,信以为真,根本不辨真伪,变得群情激奋。看来,唐朝召吴王入朝,显然别有用心。我们身为吴王的旧部,干脆反了,迫使李唐放了吴王。就这样,辅公祏见鼓动将士的目的达到了,江淮军和自己站到了同一个战壕里,便准备随时起兵,与李唐正面开战。 既然军队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且舆论也制造得差不多了。辅公祏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伪装下去了。于是,辅公祏撕破“和平”的面具,露出真实的面目,正式打出反叛唐朝的旗号。 武德六年(623年)八月,辅公祏在丹阳公开称帝,立国号为“宋”,以南陈的旧宫室作为皇宫,正式与李唐王朝决裂。辅公祏僭逆称帝,随即设置官署,分封百官,任命故交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之后,辅公祏又主动和当地的一方割据头目张善安,连兵一处,以张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辅公祏称帝后,开始大修兵甲,转漕粮馈,积极做好了与唐军开战的一切准备。江淮之地,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大战在所难免。或许是历史的必然,李唐王朝注定要用战争的方式,彻底平定江淮。 原本,在此之前,杜伏威被迫入朝,留居长安。唐朝似乎在表面上,掌控了江淮局势。然而,这些只不过是表面现象,风平浪静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唐高祖李渊明白,唐廷虽然招降了杜伏威,却无法对他的地盘实施有效的管理。即使杜伏威入朝,他的军队与土地,依旧在其旧部手中掌握。 可以说,李唐只是从名义上拥有江淮这片土地,江淮依然是一个独立性的割据政权。这样的现象,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终会面临大问题。果然,杜伏威入朝不久,辅公祏便在江淮旧地起兵反唐,自立为帝,正是此等现象的后遗症。现在的江淮形势,与当初的河北叛乱,何其相似。 完成南北一统,是李唐王朝必须实现的历史使命。唐高祖李渊作为大唐开国之主,断然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南北朝。现如今,辅公祏作乱江淮,与大唐为敌,也是唐高祖最为担心的事情。所以,若要一举荡平江淮,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武力征讨,彻底消灭辅公祏。这样一来,李唐王朝才能真正实施对江淮的有效统治。 更何况,在辅公祏僭逆称帝之前,唐军已经大举出兵,攻灭了长江中游的萧铣政权。也就是说,自立为帝的辅公祏,是唐王朝统一江南面临的最后一支劲敌。灭掉了辅公祏,就意味着唐朝便能一举统一南方。 当得知辅公祏反叛称帝的消息后,唐高祖无比震怒,十分生气,将辅公祏恨得牙根直痒。不过,愤怒归愤怒,唐高祖李渊并没有因此失去理智。很快,李渊冷静了下来,迅速作出决策,部署大军,出击江淮。 武德六年(623年)八月二十二日,唐高祖下诏,兵分四路,进军江淮,讨伐辅公祏。此次,为了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唐朝下足了血本,出动了唐军最优秀的精兵强将,布置了四路出击大军。 第一路唐军:以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李孝恭,指挥唐军水师主力,一路行军,直取江州。 第二路唐军:岭南道大使李靖率领交、广、泉、桂之地兵马,直扑宣州。 第三路唐军:怀州总管黄君汉率军出兵谯、亳二州。 第四路唐军:齐州总管李世勣出兵淮、泗。 四路大军,同时出击,共同进讨辅公祏所部江淮之军。不久之后,武德六年(623年)九月十九日,唐高祖李渊又下达了一道诏令,任命秦王李世民为江州道行军元帅,坐镇指挥四路唐军。 由此可见,唐高祖为了此次荡灭辅公祏,准备充足,以大唐战神秦王李世民为荣誉统帅。当然后来,唐高祖将李世民召回长安。所以,前线统帅的职责,自然就落到了身为李唐宗室的赵郡王李孝恭肩上。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四路唐军的主帅,有三位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们分别是李孝恭、李靖、李世勣。至于怀州总管黄君汉,也是曾经跟随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破郑灭夏的一员唐军宿将。 李世勣此人就不用说了,前文多次提到。此人是唐初一代名将,身经百战,善于用兵。自从归顺李唐以来,李世勣驰骋沙场,屡建功勋,先后经历了消灭刘武周、宋金刚势力、戍守黎阳,抗击窦建德大军、追随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平定河北叛乱等许多重要战役,可谓战功赫赫。此次征讨辅公祏,李世勣担任一路唐军的领兵主将,率军出击。 第二路唐军的主将李靖,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杰出军事家。关于李靖其人,在“李唐建国”一节中,曾经提及过。这位李靖,那可是唐朝初年,也是中国军事史上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优秀军事家。 李靖出身将门,他的舅舅,更是“隋初四大名将”之一的韩擒虎。从年轻时代起,李靖便表现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以及将帅之才,曾被杨素、韩擒虎等名将誉为是孙武、吴起那样的杰出人物。 起初,李靖竟然是唐王朝的死对头。隋大业末年,李靖担任马邑郡丞。当时,李渊、李世民父子为了晋阳起兵,积极筹划,四处招兵买马。很快,李靖觉得李家父子会有异动,急忙前往江都,准备向隋炀帝告发。只不过,隋末战乱,行至长安,通往江都的道路,不幸阻断,李靖便没能到达江都告密。 后来,李渊攻克长安,占据关中。他觉得,李靖曾经差点让自己功亏一篑,心中气愤不已。于是,李渊命人抓捕李靖,打算开刀问斩。就在即将行刑的时候,李靖突然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怒吼: 公起兵为天下除暴乱,欲就大事,以私怨杀谊士乎? (《新唐书·李靖传》) 关键时刻,还是李世民慧眼识英雄,认为李靖人才难得,若能为我所用,肯定会是如虎添翼。因此,李世民主动向父亲李渊求情,希望可以刀下留人。最终,李渊听从了李世民的请求,释放了李靖,被召入了李世民的幕府。从此,这位大唐王朝的一代兵圣,自此开启了他传奇的一生。 归附唐朝后,无论是在唐初统一战争,还是日后的对外战争中,李靖都将自己的军事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武德三年(620年),李靖跟随李世民,东征洛阳,因功授开府。之后,李靖更是参加了南平萧铣、辅公祏的两场重要战役。唐太宗即位后,在唐王朝的对外战争中,李靖更是以统军主帅的身份,指挥了北灭突厥、西破吐谷浑等大战,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正是因为李靖戎马半生,战功彪炳,也让他位极人臣,出将入相。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李靖先后官至刑部尚书、太子左卫率、检校中书令、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进位卫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并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贞观后期,李靖年事渐高,依然不忘为国效力。贞观十八年(644年)二月,唐太宗李世民即将御驾亲征,攻伐高句丽。出征之前,唐太宗特意召见李靖,向他咨询意见,此时能否东征高句丽: 公南平吴会,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如何? (《旧唐书·李靖传》) 听到太宗向自己咨询,李靖表示赞成东征高句丽。并且,李靖还主动请缨,愿意随军出征。当然,唐太宗考虑到李靖年事已高,且体弱多病,没有批准李靖的请求。根据史书记载,李靖是这样说的: 臣往者凭藉天威,薄展微效,今残年朽骨,唯拟此行。陛下不弃,老臣病期瘳矣。 (《旧唐书·李靖传》)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李靖病重,日趋恶化。那个时候,唐太宗也已是重病缠身,拖着沉疴的病体,亲临李靖病榻前探望。看到处于弥留之际的李靖,唐太宗悲从中来,不禁老泪纵横,伤感地说道: 公乃朕生平故人,于国有劳。今疾若此,为公又之。 (《新唐书·李靖传》) 不久,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四月二十三日,李靖辞世,享年七十九岁,一代兵圣就此陨落。而后,唐太宗下诏,追赠李靖为司徒、并州都督,赐班剑、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谥号“景武”。 这一次,唐高祖兵分四路,攻打辅公祏,李靖担任第二路唐军主将,其实也就相当于唐军南征江淮的副统帅。由此可见,唐高祖李渊对于李靖的信任;同时,也是对李靖军事才能的认可。 当然,此次唐军南征江淮的前敌总指挥,正是身为宗室的大将——赵郡王李孝恭。说起来,这位赵郡王李孝恭,也是李唐宗室中的一位传奇人物,是李唐宗室中为数不多的能征惯战的沙场名将。 众所周知,大唐王朝的第一战神,秦王李世民,以神武定四方,东征西讨,扫荡群雄,打下大唐半壁江山,无人可与之争锋。不过,在李唐宗室的年轻一辈中,也涌现出了不少出类拔萃的名将,其中,有三位李唐宗室最为出名:淮阳壮王李道玄、任城王李道宗、赵郡王李孝恭。 在这三位李唐宗室中,淮阳壮王李道玄,在戡乱河北的下博之战中,壮烈牺牲;任城王李道宗,常年追随李世民,四处征战,军功无数。而赵郡王李孝恭的战功,则仅次于威震天下的秦王李世民。 唐初统一战争,总共有七场重要的统一战役。其中,李世民独立指挥了四场,李孝恭指挥了两场。如果说,中原、北方战场,是秦王李世民大显神威的舞台;那么,江淮、南方战场,则是赵王李孝恭一展拳脚的空间。十年的统一战争,李世民横扫北方群雄,打下大唐半壁江山;李孝恭平定江南割据,统一南方。 可以说,论战功,赵郡王李孝恭仅次于秦王李世民,却远胜其他李唐宗室,堪称李唐宗室中的第一名将。对此,各种史料文献中,充分肯定了李孝恭在唐初统一战争中的战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自大业末,群雄竞起,皆为太宗所平,谋臣猛将并在麾下,罕有别立勋庸者,唯孝恭著方面之功,声名甚盛。厚自崇重,欲以威名镇远,筑宅于石头,陈庐徼以自卫。 (《旧唐书·李孝恭传》) 赵郡王李孝恭其人,是唐高祖李渊的堂侄,唐太宗李世民的堂兄,其曾祖父是西魏、北周“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唐高祖李渊的祖父),他的父亲李安,在隋朝官拜右领军大将军。后来,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给“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座次,李孝恭排在第二名,可见他的地位之高。 唐朝建立后,李孝恭作为李唐宗室的头号名将,自然是不辞辛劳地为唐王朝四处征战,进击群雄。虽然,李孝恭不像他的堂弟李世民那样威震四海,令群雄胆寒,但是他的战功,也是可圈可点。我们不妨可以将李孝恭在唐朝建立后的战功,一一列举出来: 武德元年(618年),李渊称帝,唐朝建立,拜李孝恭为左光禄大夫。不久,李孝恭改任山南招慰大使,负责经略巴蜀之地,率军攻取三十余州,生擒豪雄朱粲。 武德二年(619年),李孝恭担任信州总管,向唐高祖李渊献计,率军攻打长江中游的萧铣政权,大败敌军,立下战功。 武德三年(620年),李孝恭受封赵郡王。 武德四年(621年),李孝恭任夔州总管,大规模修造战舰,操练唐军水师,以李靖为副将,出兵攻灭萧铣政权,平定长江中游流域,因功封为荆州大总管。之后,李孝恭又成功招抚岭南诸州。 不难看出,唐高祖李渊为了平定江淮,彻底消灭辅公祏势力,动用了三张王牌,派出了三位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唐初名将,共同领兵。并且,唐高祖对此次分兵作战的安排,非常清晰。 首先,唐高祖李渊以作为宗室第一名将的赵郡王李孝恭为主帅,指挥南征江淮的战役。同时,又以兵圣李靖为副帅,辅佐李孝恭,讨伐辅公祏。而后,李世勣、黄君汉两员名将,各自率领一路唐军,策应主力。唐高祖布置的四名南征将帅,四路大军,形成了四只铁拳,重重地朝辅公祏打去。 四路大军开拔之前,身为主帅的赵郡王李孝恭,宴请诸将,算是出征前的一场壮行酒宴。在这场壮行宴中,却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是,谁知李孝恭最终积极引导,使得全军斗志昂扬。 怎么回事呢?席间,李孝恭命人前去取水。没想到,李孝恭接过水后,发现杯中清水,突然变红,呈现出鲜血的颜色。这种现象,放在科学发达的当今社会,就是普普通通的生物变化。可是,古人迷信,不懂这些高大上的东西,认为清水突然变红,乃是不祥之兆,难道是上天示吗? 因此,在此的唐军诸将,个个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唯独主帅李孝恭,镇定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只见,李孝恭端着手中这杯变成红色的水,对诸将说,此番出征,定能一举灭掉辅公祏,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祸福无基,唯所召尔!彼我不负於物,无重诸君忧。公祏祸恶贯盈,今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 (《新唐书·李孝恭传》) 说罢,李孝恭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诸将这才安稳下来。这样的突发状况,换成一般人,早就手足无措了。可是,李孝恭却可以随机应变,趁此激励三军,换来全军上下必胜的斗志。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唐军此次南征江淮,可谓准备充足,兵精将勇,充满了信心,誓要一战荡平辅公祏。 就这样,武德六年(623年)八月,面对辅公祏称帝自立,江淮再度分裂的不利情况,唐高祖李渊当机立断,兵分四路,以赵郡王李孝恭为主帅,名将李靖为副将,对江淮辅公祏势力,展开大规模的军事征伐。 那么,唐军此次兵分四路南征,究竟能否顺利平定辅公祏势力,唐王朝最终又是如何实现对江淮全境的统一?对于唐朝的四路进攻,辅公祏又将如何应对?唐军平定辅公祏后,已经入朝的吴王杜伏威,又为什么会神秘地暴毙而亡,杜伏威之死,是否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冤情呢? 第十六章 激战长江(2)——平定江淮 在权欲和野心的驱使之下,最终,不甘寂寞的辅公祏,还是无法抵挡住诱惑,走上了一条起兵反唐的不归路,于武德六年(623年)八月,僭号称帝,公开与唐王朝决裂。辅公祏自立为帝,这是在向李唐王朝发出宣战的信号,表示自己要与唐王朝平起平坐,准备在江淮建立割据政权,不想再当李唐的附庸了。 显然,辅公祏此举,是典型的冥顽不灵,逆历史潮流。要知道,唐王朝的终极目标,是要一统天下,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况且,沈法兴、李子通相继覆灭,杜伏威入朝,江淮并入大唐版图,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以辅公祏一己单薄之力,怎能抵挡住大唐的百战之师,无疑是自取灭亡,不自量力。 对于辅公祏的公开叛唐之举,唐高祖李渊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决定采用军事征讨的手段,解决江淮问题,一举灭掉辅公祏这个南方最后的宿敌。于是,唐高祖当即作出部署,迅速调遣军队。 辅公祏称帝自立的当年当月,武德六年(623年)八月二十二日,唐高祖李渊下诏,兵分四路,以赵郡王李孝恭为主帅,李靖、李世勣、黄君汉等名将辅助,共同率军,讨伐辅公祏。这样的将帅阵容,云集了李唐王朝数一数二的开国名将,除了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有这个“待遇”外,估计就是辅公祏了。 由此可见,这一次,唐高祖李渊是下定决心,彻底消灭辅公祏反唐势力,实现唐王朝对江淮地区有效的管理与统一,从而统一江南,饮马长江。由此可见,此番出兵,唐廷是胜券在握,相信一定能马到成功。 面对唐王朝的四路大军,辅公祏不想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当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凭借自己手中的兵力,若要与唐军对抗,胜算几乎渺茫。但是,辅公祏毕竟是一位乱世枭雄,见的大场面多了,仍然想赌上一把,和唐军拼一拼。因此,辅公祏打算,先下手为强,趁着四路唐军到来之前,主动出击,抢占先机。 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呢?辅公祏的计划,在唐军主力赶来之前,自己率军四面出击,进攻被唐军控制的城池、军镇,抢占一些地盘,作为与唐军对战的根据地;即使最后战败,也可以退守割据一方。 很快,辅公祏就开始有所行动了。武德六年(623年)九月,辅公祏派遣手下将领徐绍宗、陈政通,领兵分别进攻海州、寿阳。没过多久,辅公祏麾下大将张善安,暗施毒计,杀害了唐朝黄州总管周法明。 前文说过,辅公祏称帝后,为了增强自身的军事实力,积极寻找外援。就这样,辅公祏锁定了当地的一位割据豪强——张善安。于是,称帝后的辅公祏,主动与张善安连兵,并任命其为西南道大行台,二人结成了同盟。不久,这个张善安,便暗施冷箭,杀害了唐军的一位大将——黄州总管周法明。 武德六年(623年)十一月,唐朝黄州总管周法明,率军进攻辅公祏所部。面对唐军的攻击,辅公祏派遣手下大将张善安,前去抵挡唐军。于是,张善安领兵屯扎夏口,与周法明互相对峙。 当时,唐将周法明率领军队,驻兵于荆口镇,准备发起反击。思来想去,张善安想了一个阴招,打算策划一场刺杀,趁唐军不备,行刺主将周法明。很快,张善安挑选出了数名刺客,让他们乔装成渔民,乘坐小船,混入唐军舰队之中,寻找目标,进行刺杀。 那个时候,周法明正在战舰的甲板上饮酒,毫无防备,不知道张善安会搞暗杀。所以,唐军上下浑然不知。张善安派出的刺客,慢慢靠近唐军战船,突然跃上甲板。周法明猝不及防,不幸遇刺身亡,刺客却逃之夭夭: 黄州总管周法明将兵击辅公祏,张善安据夏口,拒之。法明屯荆口镇,壬午,法明登战舰饮酒,善安遣刺客数人诈乘鱼鲽而至,见者不以为虞,遂杀法明而去。 (《资治通鉴》) 然而,所谓一报还一报。张善安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暗杀了唐军大将周法明。不久,相同的命运,也降临到了张善安的身上。原来,唐军安抚使李大亮,略施小计,诱降张善安,将其一举生擒,并击败其部众。唐军击败张善安部,对于辅公祏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等于是折断了辅公祏的一条臂膀。 武德六年(623年)十二月,唐将李大亮率军进击洪州,攻打张善安。双方隔水列阵,可以互相喊话。这个时候,李大亮开始和张善安打起了攻心战,瓦解他的心理防线。因此,李大亮向对面的张善安传话,让他认清形势,谕以祸福。果然,攻心战起作用了,张善安的内心,开始出现动摇。 张善安也不傻,唐朝和辅公祏,谁的胳膊够粗,拳头够硬,一目了然。辅公祏和唐朝对抗,简直就是找死。张善安觉得,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没有必要给辅公祏殉葬。紧接着,张善安作出回应: 善安初无反心,正为将士所误;欲降又恐不免。 (《资治通鉴》) 看到张善安作出回应,李大亮觉得目的达到了。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张善安,让他放松警惕。于是,李大亮假意作出承诺:“张总管有降心,则与我一家耳。”只要张总管你肯归降大唐,从此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 得到了李大亮的承诺,张善安放下心来。随后,为了打消张善安的顾虑,李大亮独自单骑渡河,来到张善安的军营。见到了张善安的面后,李大亮握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表现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本来,对于是否投降唐军,张善安还心存顾忌,担心唐朝会秋后算账。现在,见到李大亮敢于单骑过河,与自己会面,足见唐军的“诚意”。因此,张善安十分高兴,决定向唐军投降。 不久,张善安带着数十名骑兵,与李大亮一道前往唐营。等进入大营军门的时候,李大亮让那几十名骑兵在营门外等候,自己则拉着张善安进入营帐,一张天罗地网,正向张善安撒来。 入营后,李大亮开始和张善安聊天,闲话家常,表现得非常随意。但是,时间一久,张善安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虽然,李大亮表面上在和自己攀谈,却只字未提受降事宜。张善安越发感觉情况不妙,便想离开唐军大营。于是,张善安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去。可是,为时已晚。 这时,张善安深入唐营,已经是李大亮的瓮中之鳖,哪能让他轻易跑掉。看到张善安要走,李大亮突然一声令下,事先埋伏好的唐军武士,一拥而上,将张善安拿下。跟随张善安一同来到唐营的数十名骑兵,此时被挡在大营门外,得知里面情况有变,急忙吓得扭头就走,返回本部大营。 当得知张善安被擒的消息后,张善安的部众,一个个都无比愤怒,认为唐军出尔反尔,明明答应了接受投降,现在却无故扣下张总管。由此可见,唐军毫无诚意。经过商量,张善安麾下的将领们,当即整合兵马,悉数来攻,向唐军大营步步紧逼。面对张善安部众的大举来犯,李大亮不慌不忙,再次使出了离间计,派人告诉那些敌兵、敌将: 吾不留总管。总管赤心归国,谓我曰:“若还营,恐将士或有异同,为其所制。”故自留不去耳,卿辈何怒于我! (《资治通鉴》) 李大亮故意编织谎言,告诉张善安的部众,我并没有扣押你们张总管,是他自己诚心归附大唐,自动留在我营中。并且,他还对我说,他担心回营之后,将士们会有异动,对自己不利。所以,是张善安自己赖在唐营不走,你们为什么反而怪我!李大亮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锅甩给了张善安。 听了这么一番挑拨离间的话,张善安的部下,竟然信以为真。这些地方军阀的部队,大部分都是行伍出身,头脑比较简单,更无法考证此话的真实性。再联想起张善安近来种种的反常表现,众将士觉得,张善安很有可能将大家出卖了,纷纷破口大骂:“张总管卖我以自媚于人。” 既然张善安如此不地道,大家伙又何必继续为他卖命。紧接着,张善安的部众,瞬间一哄而散,四散溃逃。见到敌军作鸟兽散,李大亮认为,机会难得,下令唐军大举追击,虏获甚众,击败了张善安所部。 作战获胜之后,李大亮将张善安押送至长安,交由唐高祖李渊处置。这个时候,出于求生的渴望,张善安发扬了巧舌如簧的“优良传统”,在唐高祖面前狡辩,声称自己“不与辅公祏交通”,与辅公祏没有一毛钱关系。 估计,唐高祖可能觉得,张善安就是一个小喽啰,杀了他,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太掉身价。因此,唐高祖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赦免了张善安的死罪。但是后来,唐军平定辅公祏,搜出了张善安与辅公祏往来的书信,发现他一直与辅公祏联系紧密。所以,张善安在劫难逃,被论罪处死。 原本,辅公祏派遣张善安领兵前往,意欲挡住唐军的进攻。万万没有想到,唐将李大亮略施小计,便诱捕了敌将张善安,击败其部众。张善安兵败被擒,等于斩断了辅公祏的一条臂膀,失去了一个强大助力,沉重打击了他的军事实力。辅公祏刚刚起兵反唐,出师不利,使得全军士气低落无比。 在唐军主力到达江淮之前,辅公祏一直在与唐朝的地方守军,小打小闹。并且,还收效甚微,损兵折将。辅公祏连唐军的地方部队都对付不了,更别说是那四路唐军主力了。不久之后,赵郡王李孝恭指挥的四路唐军,赶到江淮战场,迅速对辅公祏的江淮军发起进攻,辅公祏的厄运来了。 武德七年(624年)正月,李孝恭率领所部唐军主力,直扑枞阳,展开了对辅公祏守军的进攻。当时,驻守枞阳的是辅公祏麾下的一员别将,姓名不详。结果,李孝恭统领唐军,不费吹灰之力,击破此地的辅公祏守军,顺利攻取枞阳。仗还没有正式开打,辅公祏就被唐军来了个迎头痛击。 仅仅不到一个月,武德七年(624年)二月,辅公祏派出军队,围攻猷州,企图挽回正面战场的损失。辅公祏大军围城,猷州刺史左难当婴城固守,抵御敌军进攻。关键时刻,先前设计智擒张善安的唐军安抚使李大亮,引兵突然从辅公祏部的侧翼出击。可想而知,江淮敌军没有防备,又被打了个大败。 江淮军战败,赵郡王李孝恭抓住时机,举兵攻打鹊头镇,气势如虹,一举将其攻克。辅公祏连续遭遇失利,兵马节节败退。与此同时,唐军则趁热打铁,展开了大规模的追击、反攻作战。 譬如,武德七年(624年)二月十二日,唐军的行军副总管权文诞,率军于猷州大破辅公祏余部,攻拔枚洄四镇;三月十六日,赵郡王李孝恭率领唐军,大败辅公祏于芜湖,攻取梁山三镇;三月二十一日,唐将任瑰攻克扬子城,广陵城主龙龛举城投降;三月二十八日,李孝恭引兵袭破丹阳。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唐军在赵郡王李孝恭的率领下,一路顺势而下,所向披靡,屡屡击败辅公祏的江淮军,攻关夺寨,斩将搴旗。唐军将士势如破竹,接连收复了芜湖、丹阳等军事重镇。可以说,辅公祏下辖的大部分地盘,皆被唐军攻占。也就是说,辅公祏能控制的地盘,其实所剩无几。 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辅公祏的覆灭,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辅公祏觉得,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打算奋力一搏。即使辅公祏清楚,最后的结局必败无疑,也要让唐军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因此,辅公祏的计划,扬长避短,集中手中优势兵力,攻击唐军相对薄弱的一处,与其决战。 于是,辅公祏首先出动了三万水师兵力,屯驻于博望山一带,由其麾下将领冯慧亮、陈当世二人率领。同时,辅公祏又布置了两万步骑兵,命将军陈正通、徐绍宗统领,陈兵于青林山;并且,辅公祏专门下令,全军水师布于江面之上,以铁索相连,阻断江上交通;另外,大肆修筑月城,延绵十余里,又在江面以西设置营垒。这些军事工事,连成一片,以此与唐军对抗: 先是,辅公祏遣其将冯慧亮、陈当世将舟师三万屯博望山,陈正通、徐绍宗将步骑二万屯青林山,仍于梁山连铁锁以断江路,筑却月城,延袤十馀里,又结垒江西以拒官军。 (《资治通鉴》) 五万江淮军主力,是辅公祏手上最后的家底。从表面上看,辅公祏将这五万兵力分配得很是合理,三万水师精锐,布置于博望山一带;另外的两万步骑,则陈兵青林山。五万兵马,分兵把守博望山、青林山两处,互为犄角,无论唐军攻打哪里,都能相互支援。辅公祏企图采用这种战术,与唐军对抗。 不久,唐军赶到。赵郡王李孝恭与副帅李靖合兵一处,二人率领唐军水师,抵至舒州。紧接着,大将李世勣也率领一万唐军步兵,渡过淮河,攻克寿阳,师次硖石,配合李孝恭、李靖主力的行动。 唐军的三位主将(李孝恭、李靖、李世勣)全部到齐,接下来,便要和辅公祏正式开战。单从兵力对比来看,辅公祏有五万大军。至于唐军方面,李孝恭、李靖统率的兵力,史书上没有记载,但至少也应该在两到三万左右,加上李世勣的一万步兵,总兵力应该是三万人马。所以,在兵力人数上,唐军并不占优势。 可是,辅公祏并没有因为手上兵力多于唐军,便有恃无恐,反而更加谨慎。辅公祏认为,先前几番交手下来,江淮军基本是节节败退,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因此,此时此刻,绝不能贸然与唐军决战,那样只会败得更惨。当下最明智的选择,避其锋芒。 所以,辅公祏派往前线的将领冯慧亮等人,严令部下,坚壁不战,不与唐军交锋。这一点,似乎和李世民一直奉行的疲敌战术很像,坚守营垒,消耗对方有生力量,再寻机一举败之。冯慧亮剑走偏锋,打算用李世民的战术,对付唐军。可惜,冯慧亮不是李世民,他没有学到李世民战法的精髓,很快就被唐军破解了。 疲敌战术讲究的是什么?两个字:耐心。通俗地讲,就是不管对方如何挑衅,都要稳如泰山,坚守营寨。显然,冯慧亮没有这个耐心,失去了和唐军打持久战的耐心,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唐军主帅李孝恭,看出了冯慧亮等人的真实意图,他们坚壁不战,就是要和唐军打消耗战,逐渐拖垮唐军。李孝恭毕竟是沙场名将,经验丰富,哪能让冯慧亮轻易得逞。于是,李孝恭旋即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派出一支唐军奇兵,截断江淮敌军的粮道,破袭了他们的后勤补给线。 打蛇打七寸,李孝恭这一招,又准又狠,一下子击中了江淮军的软肋。五万大军,每天当然需要粮草供应,需要吃饭。断绝敌军的粮草补给,必能瓦解他们的斗志,使得他们内部军心浮动,上下骚然。 果然,粮道被绝,江淮军很快开始军中缺粮。如此一来,江淮敌军内部逐渐不安,骚动起来。这样下去,即使不被唐军消灭,也会被活活困死,饿死。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只有主动出击,以攻为守。 因此,冯慧亮即刻点集兵马,夜袭唐军大营。当时,敌军前来夜袭,唐军不免有些震动。唯独身为主帅的李孝恭,泰然自若,依旧“安卧不动”。在李孝恭看来,这是冯慧亮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的表现,一些小打小闹,能有什么收获。李孝恭如此冷静镇定,迅速稳定了军心。随即,唐军组织反击,迅速击退了冯慧亮的夜袭。 打退冯慧亮的夜袭,李孝恭准确地判断出来,敌军内部已经骚动不安,按捺不住了,此刻正是大举发起总攻的绝佳良机。说干就干,李孝恭立即召集诸将,商议如何反击敌军。会上,大部分唐军将领,观点一致,建议主帅李孝恭: 慧亮等拥强兵,据水陆之险,攻之不可猝拔,不如直指丹杨,掩其巢穴。丹杨既溃,慧亮等自降矣! (《资治通鉴》) 唐军诸将的这个建议,非常类似当初李家父子进军关中时,李世民建议父亲李渊,绕过隋军固若金汤的河东郡,直取长安,令隋军措手不及,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唐军诸将再次提出相同的战法。 在这次军事会议上,唐军的许多重要将领,一致认为,博望山、青林山一带,屯驻数万敌军;并且,冯慧亮等敌将占据天然地利优势,易守难攻。唐军如果发起强攻,很难在短时间内消灭敌军。与其那样,倒不如兵行险招,绕过正面之敌,直取敌军老巢——丹杨。丹杨一破,冯慧亮自然不战而降。 绕开博望山、青林山正面敌军,直扑丹杨,的确是险中求胜的奇招。虽然存在一定风险,但是这个险,还是值得一冒的。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作为唐军主帅,李孝恭刚开始是赞同诸将的方案。 可是,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却站了出来,提出反对意见。谁呢?李靖。李靖不愧是一代兵圣,他以敏锐的军事眼光,看出了此举存在的巨大隐患。于是,李靖向主帅李孝恭进言,献上一策: 公祏精兵虽在此水陆二军,然后自将亦为不少,今博望诸栅尚不能拔,公祏保据石头,岂易取哉!进攻丹杨,旬月不下,慧亮等蹑吾后,腹背受敌,此危道也。慧亮、正通皆百战馀贼,其心非不欲战,正以公祏立计使之持重,欲以老我师耳。我今攻其城以挑之,一举可破也! (《资治通鉴》) 李靖认为,江淮敌军主力,虽然全部集中在博望山、青林山一带,丹杨看似空虚,可是,辅公祏手上的兵力,想必也不少。如今,博望山尚且久攻不克,若调兵转攻丹杨,难道就可以轻易攻下吗?倘若攻打丹杨,旬月不能攻下;那么,冯慧亮必定尾随唐军身后,与辅公祏前后夹击,到时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因此,李靖坚决反对攻打丹杨。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博望山之敌。于是,李靖提出了自己的应敌之计。总结一下,那就是诱使敌军出城决战,将他们吸引到旷野地带,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灭敌人。 听了李靖的陈述,李孝恭深以为然,觉得很有道理,便采纳了李靖的建议,开始积极准备诱使敌军出城。既然要诱敌出城深入,就必须把戏做足,不能让敌人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与猫腻。 很快,李孝恭开始动手了。首先,李孝恭从唐军中挑选出了一些老弱病残的将士,让他们佯装主力,前去攻打敌军营垒。至于李孝恭本人,则亲率一支精兵,埋伏于暗处,结阵以待。 按照李孝恭下达的军令,负责攻打敌军营垒的唐军羸兵,故意诈败,没打上几个回合,便引兵退走。看到唐军“败退”,驻守营垒的江淮敌军,想也不想,立即倾巢而出,出营大举追击。孰不知,李孝恭早就布好陷阱在等着他们。 江淮军出营追击,刚刚追出数里。突然,李孝恭亲率的那支唐军主力,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江淮军面前。只见这支唐军,军容齐整,斗志昂扬。没等敌军反应过来,李孝恭指挥唐军,对江淮军发起猛烈攻击。 大战当中,唐军之中闪出一员战将,摘下头盔,朝着对面的江淮军一声大喝:“汝曹不识我邪?何敢来与我战!”这员唐军战将不是别人,正是杜伏威的另外一个养子兼心腹爱将——阚棱。 阚棱其人,在江淮军中与王雄诞齐名,是被杜伏威发掘出的一位新派将领。阚棱骁勇善战,武艺高强,擅使两刃长刀,刀长约一丈,名为“陌刀”。据说,每次作战,阚棱手挥陌刀,可以连斩数人,无人可挡。所以,阚棱是江淮军中鼎鼎有名的一员猛将,只有王雄诞能够与其比肩。 后来,阚棱由于战功卓著,杜伏威对其委以重任,拜为左将军,与王雄诞一起制约辅公祏。根据史书记载,阚棱素日治军严明。纵使是亲朋好友触犯军法,阚棱也是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伏威据江淮,以战功显,署左将军。部兵皆群盗,横相侵牟,棱案罪杀之,虽亲故无脱者,至道不举遗。 (《新唐书·阚棱传》) 再之后,杜伏威入朝,留下王雄诞“监视”辅公祏,自己则带着阚棱一起前往长安。到了长安之后,唐高祖李渊十分欣赏阚棱的勇猛,遂委任其为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当得知辅公祏起兵反唐的消息后,阚棱主动请缨,跟随唐军主力,一起南征。所以,此时此刻,阚棱出现在了唐军军中。 阚棱关键时刻出现,一声断喝,告诉对面的江淮军,你们难道连我都不认识了吗,谁敢过来与我一战!别说,阚棱的这声怒吼,立刻震住了迎面的敌军。要知道,江淮军中的大部分将士,以前都是阚棱的部曲,他们深知阚棱的厉害。此时见到阚棱本人,立刻丧失斗志,有的下跪拜伏,有的则四散奔逃。 因为阚棱的巨大威力,江淮敌军顿时失去了秩序,已经很难组织有效的反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样难得的机会,唐军岂肯放过?此时,正是大破敌军,取得战役胜利的绝佳良机。 于是,李孝恭、李靖率领唐军主力,乘胜追击,追亡逐北,转战百余里。在唐军疾风骤雨的强大攻势下,博望山、青林山两处敌军营垒,被相继攻破。经此一战,江淮军大败,冯慧亮、陈正通等敌将,狼狈遁归,杀伤和溺死者,多达万余士卒。 应该说,唐军攻取博望山、青林山两处敌营,大破五万江淮军,基本歼灭了辅公祏手上唯一一支最有战斗力的生力军,江淮军元气大伤,剩下的只是被唐军打剩下的残兵败将。大破博望山、青林山敌军,辅公祏的覆亡,指日可待。 取得博望山、青林山两战大胜,击破五万江淮军主力后,唐军决定一鼓作气,直接灭掉辅公祏。因此,李靖亲率大军,进逼丹杨。面对唐军兵临城下,且领兵的又是李靖这样的厉害角色。故而,辅公祏心生畏惧。 当时的情况,江淮军主力虽然折损殆尽,在博望山、青林山两战中,全军覆没。不过,辅公祏此时依旧拥兵数万,尚有一战之力。只要固守城池,保住丹杨应该不成问题。然而,这个时候的辅公祏,早已被吓破了胆,无心恋战。最终,辅公祏率领部众,弃城东走,打算与左游仙会合于会稽。 这个时候,唐军完全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当然不会轻易放走辅公祏。见到辅公祏弃城而走,李世勣整顿兵马,在后紧追不舍。身后唐军拼命追击,辅公祏只能拼命逃跑,企图摆脱唐军追兵。 关键问题是,辅公祏此时大势已去,他的部下觉得跟着他,无疑是死路一条,纷纷离他而去。所以,辅公祏一路逃窜,手下的部众则是不断地离队、走散。当行至句容时,辅公祏身边仅剩区区五百人马,大部分都趁机跑掉了。由此可见,辅公祏已是众叛亲离,惶惶如丧家之犬,朝不保夕。 一天夜里,辅公祏率部宿营于常州。当夜,辅公祏贴身卫队将领吴骚等人,私下密谋,打算抓住辅公祏,将其献给李唐,也算是大功一件。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将领的密谋,被辅公祏给听到了。辅公祏听到后,非常害怕,撒腿就跑,连老婆孩子都没来得及带上一块逃跑,只带了心腹数十人,斩关而走。 辅公祏带着数十名心腹,狼狈出逃。最后,辅公祏一行人,逃到湖州附近的武康时,遭到当地农民武装的围攻,西门君仪(辅公祏亲信)战死,辅公祏不敌被俘。这些农民武装,将辅公祏献给唐军,而后,辅公祏被押往丹杨,枭首示众。 紧接着,唐军分捕辅公祏余党,悉数诛杀。至此,江淮地区最后一支割据势力——辅公祏政权,彻底覆灭。唐王朝正式实现了对长江流域的统一,被誉为“鱼米之乡”的江南地区,从此纳入大唐王朝的版图。 在李唐王朝强悍的军事实力面前,辅公祏一败涂地,并最终被枭首示众。攻灭辅公祏势力,使得唐朝一举平定了江淮地区,实现了对江南的完全统一。这对唐王朝而言,本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然而,就在唐军消灭辅公祏的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件极其蹊跷的事情,为李唐平定江淮蒙上了一层疑云。 这是一件怎样蹊跷的事情呢?武德七年(624年)二月,太保、吴王杜伏威,突然在长安暴毙。杜伏威身体一向康健,为什么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暴毙呢?个中缘由,难免会让人产生种种猜测。关于杜伏威的死因,《旧唐书》和《资治通鉴》均无明确记载。不过,《新唐书》中,却记载了杜伏威的死因: 伏威好神仙长年术,饵云母被毒,武德七年二月,暴卒。 (《新唐书·杜伏威传》) 这段记载是说,杜伏威晚年迷恋长生不老之术,过量服食丹药,最终导致身体透支,暴病而亡。这样看来,杜伏威之死,应该非常清晰,就是简简单单过量服食丹药而死。那么,事实当真如此吗? 其实,杜伏威之死的背后,隐藏着莫大的冤情。根据各类史书的记载,杜伏威去世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情,让杜伏威的死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政治色彩,矛头直接对准了唐高祖李渊: 辅公祏之反也,诈称伏威之命以绐其众。及公祏平,赵郡王孝恭不知其诈,以状闻;诏追除伏威名,籍没其妻子。及太宗即位,知其冤,赦之,复其官爵。 (《资治通鉴》) 前文说过,辅公祏起兵反唐之前,为了煽动旧部加入叛乱,伪造了一封杜伏威写给自己的亲笔信。在信中,辅公祏谎称,是杜伏威指使自己拥兵造反。当然,这封书信是辅公祏伪造的,杜伏威从头至尾都毫不知情。结果,唐军平定辅公祏后,搜出了这封书信。李孝恭便以此为证据,向唐高祖举报杜伏威参与谋反。拿到这封书信,李渊也不分青红皂白,勃然大怒,认定杜伏威与辅公祏相互勾结。 其实,李渊早就对杜伏威产生了怀疑。众所周知,杜伏威于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入朝,辅公祏则是在武德六年(623年)八月起兵反唐。仅仅一年,辅公祏便在江淮起兵作乱,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吧。 为什么杜伏威前脚刚走,辅公祏后脚就造反了,莫不是二人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封伪造的书信,直接成为了一切的源头。唐高祖也不甄别这封信的真伪,认定杜伏威就是辅公祏背后的大佬。 随即,唐高祖对杜伏威作出了处置。当然,唐高祖并没有杀了杜伏威,可这个处置依然相当严重。什么处置呢?唐高祖下令,褫夺杜伏威的官爵,削其属籍,并抄没家产。实际上,等于一撸到底了。不久之后,杜伏威暴病身亡。 综上所述,可以大致推断出杜伏威的死因。杜伏威由于唐高祖处置不公,心灰意冷,郁郁寡欢,日日留恋于长生不老之术,最终因过量服食丹药,导致病情恶化,一命呜呼。可见,杜伏威虽不是被唐高祖直接杀死,却也是被他间接逼死的。 在杜伏威蒙冤的过程中,唐军前线主帅赵郡王李孝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正是李孝恭拿着那封伪造的书信,向唐高祖举报杜伏威谋反。最终,唐高祖才对杜伏威作出了剥夺官爵,抄没家产的处置。那么,李孝恭为什么要和杜伏威过不去呢?他与杜伏威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过节呢? 其实,李孝恭和杜伏威之间,并无过节。可是,李孝恭却与杜伏威的养子阚棱,一直势如水火。为了陷害阚棱,李孝恭必须要拉杜伏威下水。所以,杜伏威是被莫名其妙地牵连进来的。 此次平定辅公祏,唐军前线的“三驾马车”——李孝恭、李靖、李世勣,居功至伟。因此,战后,唐高祖进行封赏,任命李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为兵部尚书。不久,高祖撤销东南道行台,改任李孝恭为扬州大都督,李靖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同时,唐高祖十分赞赏李靖的战功,说:“靖,萧、辅之膏肓也。” 然而,就在大战之后,身为唐军主帅的李孝恭,却与同为唐军将领的阚棱,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阚棱前文介绍过,是杜伏威的养子,江淮军的猛将。后来,跟随杜伏威一同入朝。辅公祏反唐,阚棱主动请缨,随唐军主力一起南征。在唐军与辅公祏的决战中,阚棱挺身而出,喝退江淮旧部,为唐军反攻创造机遇。可以说,唐军平定辅公祏,阚棱是立下大功的一员战将。 可是,平定辅公祏后,阚棱却和主帅李孝恭闹起了别扭,二人关系越发紧张,乃至到了最后,李孝恭竟要设计陷害阚棱。关于李孝恭与阚棱的矛盾,主要还是出在李孝恭的私心之上。 赵郡王李孝恭,虽然是仅次于秦王李世民的李唐宗室第一名将,军事才能出众,战功赫赫。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他在性格上的缺陷。李孝恭为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就以此次陷害阚棱为例。 此番唐军平定辅公祏,李孝恭私心作祟,认为这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于是,辅公祏覆灭后,李孝恭大肆籍没辅公祏余党的田宅。不仅如此,李孝恭欲壑难填,还将手伸向了杜伏威、王雄诞、阚棱的田宅。 没想到,此举却激怒了阚棱。阚棱是一员武将,秉性耿介,不懂得拐弯抹角。看到李孝恭如此做法,觉得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因此,阚棱找到李孝恭,向他讨要说法,言语之间,难免冒犯到了李孝恭。 试想一下,李孝恭何等人物,堂堂李唐宗室,心想,你阚棱不过一介降将,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冒犯本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此以后,李孝恭便恨上了阚棱,想要将其除掉。后来,李孝恭罗织罪名,找来辅公祏审问,辅公祏一口咬定,阚棱是自己的同谋。最终,李孝恭以谋反之罪,杀死了阚棱: 阚稜功多,颇自矜伐。公祏诬稜与己通谋。会赵郡王孝恭籍没贼党田宅,稜及杜伏威、王雄诞田宅在贼境者,孝恭并籍没之;稜自诉理,忤孝恭,孝恭怒,以谋反诛之。 (《资治通鉴》) 本来,这只是李孝恭和阚棱的私人恩怨。可是,李孝恭偏偏要把事情放大。在他看来,阚棱是杜伏威的养子,既然阚棱参与“谋反”,想必杜伏威也是知情的。于是,李孝恭便用那封伪造的书信,举报杜伏威谋反。最终,唐高祖才对杜伏威作出严厉的惩处,导致杜伏威的暴病身亡。 事实的真相,非常明显,杜伏威是被冤枉的。整个唐高祖武德年间,始终没有给杜伏威翻案。因为,唐高祖始终将杜伏威视为一个割据势力头目,一个潜在的隐患。为杜伏威翻案,无疑是让李渊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直到唐太宗李世民登上皇位,贞观元年(627年),太宗得知了杜伏威的冤情,主动为杜伏威平反。唐太宗下诏,追复杜伏威生前官爵,以国公之礼安葬,仍还其子封爵。应该说,唐太宗最终还给了杜伏威一个清白。 不管怎样讲,武德七年(624年),随着杜伏威暴毙,辅公祏枭首,标志着唐王朝平定江淮的军事行动,以空前胜利而圆满收官,消灭了长江下游最后一个宿敌,取得了南北一统的关键性胜利。 李唐王朝此次平定江淮,消灭辅公祏势力,对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大业来说,意义重大。主要有两个重要影响。 第一,唐朝实现了对江淮地区的有效管理。 之前说过,早期江淮地区的军事形势,错综复杂,以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为代表的江淮“三巨头”,鼎足而立。唐高祖李渊为了扫平江淮群雄,制定了分化、瓦解的策略,通过招降杜伏威,逐一攻灭了沈法兴、李子通两大势力,使得江淮地区名义上归附李唐王朝,实现局部统一。 然而,这种举措,仅仅是名义上的统一,李唐只是在地图上拥有江淮这片领地。江淮地区的归属,常年来回更迭,先是江淮三雄,再是杜伏威,后来又是辅公祏。即便杜伏威入朝,唐朝还是不能对江淮实施有效统治,江淮依旧掌控在当地实力派手中,这才引发了辅公祏起兵反唐之举。 如今,唐朝采用军事手段,全歼江淮主力,彻底将江淮纳入大唐版图。自此之后,江淮正式成为了唐朝的统治区域,唐王朝可以对其实施有效的管理、统治,结束了江淮独立于唐朝中央之外“国中之国”的现象。 第二,唐王朝正式平定了整个江南。 唐军四路出兵,攻打辅公祏之前,已经消灭了盘踞于长江中游地区的萧铣政权。也就是说,长江下游的辅公祏,是唐朝在江南所面临的最后一个敌人。因此,李唐平定辅公祏势力,等于拔掉了江南的最后一颗钉子。 平定辅公祏势力,李唐王朝彻底实现了对整个江南地区的统一,完成了南北一统的宏伟夙愿,将南方与北方连成一片。至此,唐王朝扫平了除朔方梁师都以外所有的割据势力,基本完成了全国性的统一。 话又说回来,武德七年(624年),唐军平定辅公祏的战争,之所以打得如此顺利,不费什么力气,弹指间拔除了辅公祏政权;除了辅公祏逆历史潮流,李唐平定江淮大势所趋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唐军占据长江中游的有利地形。在此之前,唐朝大举出兵,攻灭了盘踞在长江中游的萧铣政权,为平定江淮辅公祏提供了有利的地形优势,唐军得以南征顺利成功。 那么,这个萧铣究竟是何许人也?在隋末唐初的乱世当中,萧铣到底有怎样的过人之处,能够占据长江中游地区数年之久,屹立不倒,拥有足以和李唐匹敌的实力?最终,唐朝又是如何消灭这位江南枭雄,平定长江中游地区呢? 第十七章 席卷南方(1)——萧铣崛起 隋末天下大乱,李家父子脱颖而出,率先攻占长安,建立大唐王朝。此后,李唐王朝开始了一统天下的征程。从武德元年(618年)至武德六年(623年),唐王朝忙于平灭北方群雄,无暇顾及江南,鞭长莫及。 作为隋末唐初的一方割据群雄,萧铣趁李唐与北方群雄激战正酣,无暇顾及南方之际,积极扩充实力,以巴陵为中心,占据了长江中游的广大地区,兵强马壮,拥有了足够与唐朝划江而治的实力,且长达数年之久。 那么,萧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在群雄逐鹿的隋末唐初乱世当中,萧铣是如何左右逢源,一步步崛起壮大,占据长江中游地区,与李唐划江而治呢?面对实力不容小觑的萧铣政权,唐高祖李渊又会选派何人挂帅,率军击灭萧铣,拿下长江中游地区,进而统一整个江南地区? 武德七年(624年)三月,李孝恭、李靖等人指挥唐军,大破江淮敌军主力,平定辅公祏势力,将江淮地区纳入李唐版图。平定辅公祏,是唐王朝针对江南群雄所进行的最后一场战争,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战争。 此次,唐军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消灭辅公祏,除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南北一统的大势所趋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唐军占据了长江中游的地利优势。早在出兵进攻辅公祏的几年之前,唐朝便用兵讨灭了萧铣政权,拿下长江中游。正是占据这样的有利地形,唐军才能对辅公祏政权形成压倒性优势,一举将其平定。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这个萧铣,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影响唐朝统一南方的大业?按道理,像萧铣这样的人,也算是一代枭雄,李唐的劲敌,为什么最终还是难逃失败的命运?要想了解这一切,就必须介绍一下萧铣是何许人也,以及他的崛起之路,包括他是如何在江南打出一番基业的。 与隋末唐初众多乱世群雄一样,萧铣也曾经亲手打下过一份庞大的基业,也曾经称王称帝,在乱世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有一点,萧铣与他们大不相同。什么不同呢?出身与血统。 隋末唐初的割据群雄,大部分都是草莽英雄出身,像薛举、李轨、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杜伏威等人,这些人都曾是普普通通的社会底层人士。除了像李渊、李密这样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的实力派,许多人还是以草莽为主。唯独萧铣不同,他从骨子里,就有一种天生的高贵。 如果说李渊、李密是贵族英雄,那么,萧铣的出身,要比这两位还要高贵,他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贵族,而是根正苗红的皇族。大家不要忘了,萧铣姓什么?萧。没错,他就是西梁皇室后裔,更是南北朝时期南朝萧梁政权的直系后裔。 萧铣出身西梁皇室一脉,他的曾祖父是西梁宣帝萧詧,祖父是安平忠烈王萧岩,父亲是安平文宪王萧璇。所以,萧铣是正宗的江南皇室,这也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然而,尽管出身皇族;可是,萧铣的命运,却非常坎坷。因为,从他记事起,西梁便亡国了,他的皇室子弟身份,早就不复存在了。 西梁政权原本是江南的一个小国,夹在隋朝与南陈中间,夹缝求存。为了保全国土,西梁历代国君,一直游走于北齐、北周、隋朝等中原政权之间。那个时候,隋文帝杨坚正在积极筹划平定南陈,实现南北一统,也在极力扶持西梁政权,作为大隋与南陈之间的缓冲。但是后来,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随着隋朝的日渐强大,平定江南势在必行。所以,西梁的作用,也在逐渐减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价值。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征召西梁皇帝萧琮入朝,受封为莒国公。至此,西梁灭亡,享国三十二年。那一年,萧铣仅仅五岁。 早在西梁亡国的几年前,开皇元年(581年),萧铣的祖父萧岩,背叛隋朝,投降南陈。后来,开皇九年(589年),隋朝平灭南陈,萧岩被杀。先是西梁亡国,再是祖父遇害。童年时期的萧铣,虽然出身高贵,却也是历经坎坷,来不及享受更多皇室子弟所带来的荣华富贵。 正是由于所经历的一系列的变故,因此,萧铣年轻的时候,他的生活状态不是很顺。根据《旧唐书·萧铣传》的记载,年轻时候的萧铣,“铣少孤贫,佣书自给,事母以孝闻。”这句话是说,萧铣年少时,家道中落,生活贫苦,只能靠卖书维持生计。虽然过得比较拮据,可是,萧铣却是一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事母至孝。 本来,萧铣以为,自己也许就会这样平庸地度此一生。然而,命运却突然出现转机。隋炀帝在位时期,萧铣因为是外戚的缘故,以此受到重用。隋炀帝的妻子萧皇后,正是西梁孝明帝萧岿之女,也是出身西梁皇族,与萧铣同出一脉。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萧铣迎来人生转机,被授予罗川县令一职。 县令虽然官阶不高,好歹也算是步入仕途,胜过一介白丁。不久,萧铣再度迎来了第二次人生转机。这次人生转机,直接开启了萧铣在隋末乱世中的一段传奇,一段逐鹿争霸的峥嵘传奇。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隋朝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沔州人张绣等隋朝的地方官吏与军官,密谋起兵反隋。既然要造反,就要推举出一个领头人。大家一合计,共同推举岳州校尉董景珍为主。没想到,对于众人的好意,董景珍却坚决推辞。 董景珍认为,自己出身贫寒,无法服众。虽然,董景珍拒绝当这个领头人;可是,他却向大家推荐了一个人选,时任罗川县令的萧铣。董景珍的理由是,萧铣乃西梁皇室后裔,颇有梁武帝萧衍当年的风采,由他领导起兵,最为合适: 吾素寒贱,虽假名号,众必不从。今若推主,当从众望。罗川令萧铣,梁氏之后,宽仁大度,有武皇之风。吾又闻帝王膺箓,必有符命,而隋氏冠带,尽号“起梁”,斯乃萧家中兴之兆。今请以为主,不亦应天顺人乎? (《旧唐书·萧铣传》) 在这段话中,董景珍利用封建迷信,大造声势。当时,隋朝官员的冠带,都被称作“起梁”。所谓“起梁”,不正是萧梁重新崛起的征兆吗?所以,拥立萧铣为主,顺应天命,必能成就大事。最后,众人同意了董景珍的提议,决定推举萧铣为主。 于是,董景珍等人向萧铣伸出了橄榄枝,派遣使者,携带一封书信,希望萧铣加盟。这件事情,对于萧铣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到自己头上,岂能放过。萧铣大喜过望,欣然同意。 本身,每一个隋末枭雄,心中都有着称霸天下的梦想,萧铣亦不例外。更何况,萧铣出身西梁皇族,自命不凡,认为自己的血脉里是天生的王者,注定是要恢复大梁江山,混一天下。对于董景珍等人的邀请,萧铣立即作出回复,给他们写了一封回信,表示愿意领导起兵反隋: 我之本国,昔在有隋,以小事大,朝贡无阙。乃贪我土宇,灭我宗祊,我是以痛心疾首,无忘雪耻。今天启公等,协我心事,若合符节,岂非上玄之意也!吾当纠率士庶,敬从来请。 (《旧唐书·萧铣传》) 就此,萧铣开始了争霸乱世的宏图大业。在与董景珍等人互通消息后,萧铣当即纠集了数千人马,声称讨伐贼寇,实则是为了呼应董景珍等人。在率部与董景珍会合之前,萧铣干了一件大事,——招降贼帅沈柳生。 沈柳生此人,是盘踞于罗川县附近的一个起义军领袖,拥兵自重。罗川县正好是萧铣的地盘,沈柳生在此地活动猖獗,无疑是在动萧铣的奶酪,萧铣哪里容得下沈柳生。所以,双方经常爆发冲突。 当时,沈柳生率军进犯罗川县,萧铣组织军队,抵御沈柳生的进攻。可是,萧铣出师不利,被沈柳生的军队所击败。这个时候,萧铣动起了心思。他明白,如果正面和沈柳生对抗,自己肯定打不过。现在,萧铣还处于创业初期,兵力微薄,凭借自己手上的千把来人,哪里比得过经营数年的沈柳生。 现阶段,对于萧铣而言,扩充实力才是重中之重。于是,萧铣盯上了沈柳生手上的那支军队,如果能将这支军队吸纳过来,必将是如虎添翼。因此,萧铣决定招降沈柳生,让他为自己效力。很快,萧铣告诉沈柳生的部下: 今天下皆叛,隋政不行,巴陵豪杰起兵,欲奉吾为主。若从其请以号令江南,可以中兴梁祚,以此召柳生,亦当从我矣。 (《资治通鉴》) 萧铣这是在向沈柳生释放“糖衣炮弹”,只要你肯归顺于我,将来你便是中兴梁室的开国元勋,裂土封侯,亦未尝不可。事实上,沈柳生确实动心了,成为复兴梁室的开国元勋,总要比整日打家劫舍,啸聚山林要强些。 不久,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萧铣自称梁公,改易隋朝旗帜服色,全部遵循梁朝旧例。随后,沈柳生率众归降萧铣,被萧铣任命为车骑大将军。果然,沈柳生的归降,立即起到了连锁反应。短短不到五天的时间,远近争相归附,多达数万之众,可谓鸟枪换炮。紧接着,萧铣带着数万部众,前往巴陵郡,与董景珍会合。 得知萧铣前来,董景珍立刻派遣部将徐德基、郭华,率领数百郡中豪杰,前往迎接萧铣。不曾想,此次出迎,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这一切的根源,都起自刚刚归降萧铣的沈柳生,是他从中作梗。 怎么回事呢?徐德基、郭华前往迎接萧铣,起初,并没有见到萧铣,而是先见到沈柳生。此时,沈柳生却突然生出了幺蛾子。他与党羽私下商议,打算杀掉徐德基,然后挟持萧铣,进据郡城,向萧铣邀功: 我先奉梁公,勋居第一。今巴陵诸将,皆位高兵多,我若入城,返出其下。不如杀德基,质其首领,独挟梁公进取郡城,则无出我右者矣。 (《资治通鉴》) 而后,趁着徐德基不备,沈柳生将其杀死,并前往中军告知萧铣:徐德基已死。听到徐德基被杀,萧铣异常震惊,觉得这个沈柳生,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徐德基一死,势必会引起军中的骚动,甚至连自己都会性命难保。震惊之余,萧铣斥责沈柳生道:“今欲拨乱,忽自相杀,我不能为汝主矣。”遂走出军门。 见萧铣如此生气,沈柳生不由慌神,立刻伏地请罪。既然沈柳生主动认错,萧铣顺势找了个台阶下,只是表面上装模作样地斥责一番,并未深加追究,宽恕了沈柳生,继续让他领兵。 由此可见,萧铣目光短浅,不足以成就大事。一目了然,像沈柳生这样反复无常的土匪,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将他除掉。可是,萧铣却优柔寡断,不仅没有除掉沈柳生,反而继续让他领兵,养虎遗患。此举,必然会寒了众人之心。终有一日,萧铣会像王世充那样,沦为孤家寡人的境地。 等到萧铣带兵进入岳州城后,董景珍这才知晓了徐德基的死讯,心中无比愤慨,面见萧铣,兴师问罪。董景珍态度非常坚决,请求萧铣,杀掉凶手沈柳生,还无辜惨死的徐德基一个公道: 徐德基丹诚奉主,柳生凶悖擅杀之,若不加诛,何以为政?且其为贼,凶顽已久,今虽从义,不革此心,同处一城,必将为变。若不预图,后悔无及。 (《旧唐书·萧铣传》) 董景珍告诉萧铣,沈柳生原本就是贼寇出身,性情残虐凶狠,反复无常。如果长期任其留在身边,说不准有朝一日,沈柳生会倒戈一击。所以,此人绝不能留,必须除掉,以绝后患。 见到董景珍态度强硬,萧铣的内心,再次动摇。自己能够顺势而起,全是仰仗于董景珍等人的拥护,如果失去了董景珍的支持,萧铣就什么都不是了。更何况,沈柳生是什么人,一个投降的贼寇罢了。 当初,萧铣招降沈柳生,无非是看中沈柳生手上的军队,扩充自己的实力。现如今,对于萧铣而言,沈柳生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萧铣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沈柳生,得罪岳州众将。 换言之,沈柳生生性残暴,行事离谱,威胁到了众人的安全,引起了岳州诸将的公愤。不杀沈柳生,不足以平息众怒。因此,萧铣要用沈柳生的人头,换取岳州城内各派的支持。于是,萧铣同意杀死沈柳生。之后,董景珍命人拘捕沈柳生,将其斩于城内。沈柳生被杀后,跟随他一道而来的那帮土匪,瞬间一哄而散。 处决沈柳生一事,完完全全就是一场闹剧。之前,沈柳生擅杀徐德基,萧铣宽恕了他,不予处置;现在,仅仅因为董景珍几句狠话,萧铣便立刻变卦,转而杀死沈柳生。足以看出,萧铣此人缺乏主见,视政事、军务如儿戏,当作小孩过家家,说翻脸就翻脸。这种儿戏态度,也间接导致了萧铣政权后来的灭亡。 果然,杀死沈柳生后,岳州城内欢呼雀跃,沈柳生这个大魔头,终于死了。也正因如此,萧铣得到了岳州诸将的支持,成为了他们一致拥戴的主公,暂时稳定自己的地位。得到诸将拥戴后,萧铣开始着手准备恢复梁朝事宜。 此前,萧铣已经自称梁公,改易旗帜服色,效仿梁朝旧制。现在,萧铣打算再进一步。当然,萧铣还不能立刻称帝,毕竟隋朝还在,隋炀帝依旧是天下之主,如果贸然称帝,肯定会成为其他割据群雄的靶子。现在这个时候,还不是称帝的最佳时机。既然不能马上称帝,萧铣退而其次,决定称王。 于是,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十九日,萧铣仿照天子规格,于城南修筑祭坛,燔柴祭天,自称梁王。因为这个时候,下属汇报,有异鸟出现,是祥瑞之兆。故而,萧铣建元为“凤鸣”,为恢复梁朝做好了前期工作。 就在萧铣自称梁王没过多久,义宁二年(618年)四月,萧铣正式称帝。论实力,萧铣远不如李渊、王世充、窦建德这些北方群雄。当时,连李渊都没有称帝建唐,为什么萧铣敢于率先称帝呢? 首先,这一年,宇文化及发动“江都兵变”,隋炀帝死于非命,天下一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随着隋炀帝遇弑,各路群雄纷纷称王称帝。所以,此时此刻,萧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可以脱离隋朝,称帝自立。 其次,萧铣起家的长江中游地区,与战火纷飞的中原、北方不同,这里原来就是萧梁政权的统治区域。因此,当地乡绅、百姓,对于梁朝还是保留着一些感情。有了扎实的群众基础,以及西梁政权留下的政治资源,萧铣在梁朝故地,打出梁室旗号,恢复萧梁江山,势在必行。 萧铣称帝之后,不仅以“梁”作为国号,设置百官,而且,一切的典章制度,全部仿照萧梁旧例。与此同时,萧铣开始追封西梁先祖,以及封赏有功之臣,建立初步的国家规模,萧梁政权再次复国。 比如,萧铣追谥从父萧琮为孝靖皇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璇为文宪王。而后,他又分封了七位异姓王:晋王董景珍、秦王雷世猛、楚王郑文秀、燕王许玄彻、鲁王万瓒、齐王张绣、宋王杨道生。 至此,萧铣开启帝业,重新恢复萧梁江山。不过,比起他的先祖西梁历代君主,萧铣所占据的领土,要比西梁大得多。西梁政权只是一个夹在隋朝、南陈中间的南方小国,仅仅控制荆州一带的狭小国土。可是,萧铣所占据的地盘,却远超西梁数倍。 那个时候,从长江中游到岭南的广大地区,出现了权力真空的现象。隋朝对这一地带的控制,已然完全崩溃。同时,像李渊、王世充、窦建德等北方群雄,正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到萧铣这支军事力量。所以,大好形势之下,给了萧铣极为有利的发展空间。称帝之后,萧铣不遗余力地对外四处征伐,扩张势力。 当时,隋将张镇州、王仁寿二人,率军进击萧铣,可是并未取胜。听闻隋朝灭亡,炀帝遇害的消息后,张镇州便与钦州刺史宁长真举郁林、始安等岭南诸州之地,尽数降于萧铣。是时,当地的隋朝地方官吏、农民起义军领袖,纷纷投降萧铣,萧铣的实力,顿时倍增。可是,萧铣并没有因此满足。 其后,萧铣先后派出两员大将,宋王杨道生攻取南郡(今湖北荆州),齐王张绣略定岭表,征服了长江中游与岭南的广大区域,实力日渐强大。根据史书记载,萧铣几乎占据了长江中游到岭南的大片领地,坐拥四十余万雄兵: 于是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拒汉川,铣皆有之,胜兵四十馀万。 (《资治通鉴》) 萧铣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得如此迅速,几乎占据了长江中游到岭南的广大区域。倒不是因为,萧铣有多大的能耐,主要的原因,是萧铣所处的地方,其地理优势过于特殊。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最具实力争夺天下的割据政权,全部汇聚于北方。江南地区的军事态势,相对比较平静。另外,萧铣所处的长江中游,位置特殊,长江上游、下游的武装力量,无法与萧铣势力抗衡。所以,萧铣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大肆扩张势力,拿下了长江中游到岭南的广大区域。 在萧铣对外扩张的过程中,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小插曲。什么小插曲呢?岭南始安郡的郡丞李袭志,此人出身陇西李氏一族,替隋王朝镇守始安郡。 隋末战乱,天下群雄并起,隋朝自顾不暇,加之始安郡地处岭南偏远之地,迟迟得不到隋军的支援。也就是说,始安郡孤悬境外,成为了隋廷弃儿。 想要得到隋朝朝廷的支援,想来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求人不如靠自己。为了自保,郡丞李袭志散尽家财,招募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以保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彻等南方武装势力,轮番前来攻打,皆被李袭志领兵击退。 后来,江都兵变,隋炀帝遇害,消息传到岭南。李袭志异常悲痛,率领城中军民哭吊三日,以示哀悼。这时,有人劝说李袭志,既然现在皇帝已经死了,隋朝灭亡已成定局,干脆,效仿西汉时的南越赵佗,割据岭南自立: 公中州贵族,久临鄙郡,华、夷悦服。今隋室无主,海内鼎沸,以公威惠,号令岭表,尉佗之业可坐致也。 (《资治通鉴》) 没想到,听到此话,李袭志勃然大怒,严词拒绝:“吾世继忠贞,今江都虽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准备斩了那个进言之人,自此以后,再也无人向李袭志提及割据之事。 可是,隋朝大势已去,凭李袭志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大局的。最终,李袭志坚守始安郡足足两年,外无声援,城破被俘。李袭志被俘后,萧铣并没有杀了他,而是任命他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 武德元年(618年),萧铣称帝的当年,迁都江陵。江陵曾经是原来西梁政权的国都,萧铣迁都江陵后,修复先祖园庙,并任命当时的大才子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主掌机密事务,充当自己的谋士。 岑文本的祖父、父亲,先后在西梁、隋朝入仕,其本人更是以“性沈敏,有姿仪,博考经史,多所贯综,美谈论,善属文”而闻名于世。后来,岑文本更是成为了唐朝初年的著名宰相、文学家、政治家,与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臣良相齐名,共同辅佐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只不过当时,岑文本还在为萧铣效力。 迁都江陵不久,武德二年(619年)八月,萧铣派遣大将宋王杨道生,率军进犯峡州(今湖北宜昌)。当时,峡州属于唐朝的统治区域,萧铣派兵进攻峡州,实际上是正式和唐朝开战。峡州控制三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唐朝压制萧铣的一颗重要的棋子。所以,对于这一战略要地,萧铣垂涎已久。 而且,萧铣盘算好了,一旦拿下峡州,立刻调集水师,攻取巴蜀之地,趁机夺取长江上游。萧铣认为,唐王朝目前的主要精力,全部集中于北方,对付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强敌,肯定无法顾及南方。所以,萧铣打算趁着唐朝激战北方之际,打下峡州,再次将势力扩张。 很可惜,萧铣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此次进攻峡州,让萧铣遭遇了从未有过的惨败。当时,负责驻守峡州的唐军将领,正是峡州刺史许绍。说起来,许绍这个人,和唐高祖李渊的关系,非同一般。 许绍,字嗣宗,安州安陆人,岳州刺史许法光之子。许绍少年时期,曾经和唐高祖李渊是同学,而且关系非常要好。大业末年,许绍出任夷陵通守。那时,各地烽烟四起,许绍保全夷陵全境,收留归附难民数十万口,开仓赈济,颇得人心。后来,隋炀帝被杀,许绍率领全郡之人,哭吊三天。 之后,许绍遥尊洛阳的越王杨侗为主,等于是归顺越王杨侗。但是后来,王世充公然篡位,废黜了皇泰主杨侗,自立为帝。许绍清楚王世充的为人,不愿与其为伍,当即举黔安、武陵、澧阳等诸郡,遣使归唐。由于唐高祖与许绍是幼时同窗,对于许绍归唐,李渊十分高兴,授予其峡州刺史之职,封安陆郡公,并降下敕书: 昔在子衿,同游庠序,博士吴琰,其妻姓仇,追想此时,宛然心目,荏苒岁月,遂成累纪。……而公追砚席之旧欢,存通家之曩好,明鉴去就之理,洞识成败之机。爰自荆门,驰心绛阙,绥怀士庶,纠合宾僚,逾越江山,远申诚款,览此忠至,弥以慰怀。 (《旧唐书·许绍传》) 所以,萧铣派兵进攻峡州,正是许绍镇守此地。面对敌将杨道生率领大军前来,许绍指挥若定,临危不乱,纵兵出击,大破杨道生所部,梁军落水而死者,将近一半。攻打峡州,以失败告终,可是,萧铣并不死心,很快便又卷土重来。 之前,萧铣本想攻下峡州后,集结水师,直取巴蜀。然而,攻打峡州受挫,梁军损兵折将。于是,萧铣决定启动第二套方案,绕开驻守峡州的唐军,直接攻取巴蜀。不久,萧铣派遣部将陈普环,率领水师,逆流入硖,与开州贼帅萧阇提合兵,攻取巴蜀,企图攻下长江上游。 巴蜀是唐王朝的大后方,一旦被萧铣占据,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许绍命其子许智仁、录事参军李弘节、子婿张玄静,率军追至西陵峡,一战大破梁军,生擒梁将陈普环,并夺取了梁军的所有战船。攻取巴蜀的计划,再次遭遇失败。 峡州、西陵峡两战大败,令萧铣大为恐慌。因此,萧铣紧急抽调军队,布防于荆州以西的安蜀城、荆门镇一线,抵御许绍,防备唐军偷袭。可以说,两军剑拔弩张,形势极其严峻、紧张,根据史书记载: 江南岸有安蜀城,与硖州相对,次东有荆门城,皆险峻,铣并以兵镇守。 (《旧唐书·许绍传》) 萧铣分别在安蜀城、荆门镇一线,布置重兵镇守,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与峡州唐军对峙。不过,这并没有难倒峡州刺史许绍。直到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许绍出兵一举攻克荆门,拔掉了这颗钉子。唐高祖大喜过望,下诏表彰许绍。与此同时,许绍约束部众,优待战俘,迅速稳定局势: 绍所部与梁、郑邻接,二境得绍士卒,皆杀之,绍得二境士卒,皆资给遣之。敌人愧感,不复侵掠,境内以安。 (《资治通鉴》) 许绍数次击败萧铣的进攻,大破梁军,这也让唐高祖李渊逐渐重视起了长江中游的萧铣政权。李渊觉得,如果不解决萧铣,这个家伙总是在背后捣乱,让唐朝感到如芒刺背,也确实很讨厌。所以,必要的时候,可以教训一下萧铣,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就在许绍大破梁军之后,唐高祖委派大将李靖,率军前往夔州(今重庆奉节),对付萧铣之军。这是李靖归顺唐朝后,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先前,李靖跟随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立下军功,唐高祖对他青睐有加。故而,这一次,唐高祖命李靖独自领兵,对付萧铣,让他小试牛刀一番。 李靖接到命令后,片刻不敢耽搁,率领数名轻骑赴任,行至金州,遭遇到了数万蛮贼,屯聚山谷,挡住了李靖的必经之路。面对蛮贼拦路,李靖还没有表态,庐江王李瑗先耐不住性子,率兵进讨,却接连败北。此时,李靖觉得这样强攻也不是办法,主动向庐江王李瑗献策,一举击败这股蛮贼,俘获甚众。 打败蛮贼后,李靖顺利通过金州,直抵峡州,直面萧铣大军。但当时,萧铣占据险要关隘,李靖一度进展不顺,迟迟无法向前推进。然而,唐高祖李渊却认为,李靖是故意延误战机,加上之前李靖曾经试图向隋炀帝举报李渊,唐高祖的心里,一直存着芥蒂。所以,唐高祖头脑一发热,竟然下密诏给许绍,让他处死李靖。 许绍当然不干,觉得这不胡闹吗,临阵斩将是兵家大忌。于是,许绍上奏唐高祖,为李靖担保。也许,唐高祖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最终饶恕李靖一命。对于这一切,李靖并不知情。 果然,李靖不负众望,很快便在战场上扭转不利局面。武德三年(620年)三月,开州蛮人首领冉肇则,举兵叛唐,与萧铣连成一片,进犯夔州。当时,与李靖共同驻守夔州的唐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赵郡王李孝恭。只不过,当时的赵郡王李孝恭,年纪尚轻,血气方刚,不如李靖用兵老辣。 所以,面对冉肇则的大举进犯,赵郡王李孝恭率军迎战,不曾想,作战失利,被蛮兵击败。正当唐军受挫之时,还是需要李靖力挽狂澜。关键时刻,李靖亲率八百唐军锐士,直扑敌军大营,一举击破蛮兵。而后,李靖又在险要地带布下伏兵,再度大败蛮兵残部,阵斩蛮兵首领冉肇则,俘获敌兵五千余人。 很快,李靖大败蛮兵的捷报,传至长安,唐高祖李渊十分高兴,当着群臣的面,夸赞李靖:“朕闻使功不如使过,李靖果展其效。”紧接着,唐高祖立即向前线颁布玺书,慰劳李靖的战功: 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极以嘉赏,勿忧富贵也。 (《旧唐书·李靖传》) 大破蛮兵,阵斩冉肇则之后,唐军乘胜攻克开、通二州。不久,赵郡王李孝恭再次率军出击,进攻萧铣手下大将东平王萧阇提所部,击败梁军,斩杀萧阇提。萧铣与唐军的对战,再次败下阵来。 从武德二年(619年)八月到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萧铣便与李唐数次交锋。不出意外,结果都是,萧铣连战连败。首先,许绍于峡州、西陵峡两战,大破梁军;其次,李靖率军全歼冉肇则蛮兵所部;另外,李孝恭击灭东平王萧阇提所部梁军。三次大战,几乎都是萧铣败北。 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唐王朝没有继续对萧铣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因为,当时唐王朝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统一中原,消灭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上。萧铣实力虽强,但还没有到威胁唐朝腹地安全的地步。 唐朝通过三次大战,给了萧铣当头一棒,也算是好好教训了他一顿。果然,这段时间,萧铣消停了许多,没有主动去招惹李唐。同时,唐朝忙于入主中原,暂时搁置了对萧铣的征伐。换言之,双方同时进入了表面上的“停战期”。就在这个时候,萧铣政权的内部,却出事了,直接导致了萧铣集团的由盛转衰。 出什么事了呢?萧铣政权内部,发生了内讧,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纵观中国历史,多少强大的国家,都是毁在了内讧上。比如,南北朝时期的北魏王朝,曾经那样一个盛极一时的鲜卑帝国,统一北方、南击刘宋、马踏柔然、全面汉化,促进了中国各民族的大融合。然而,六镇起义、河阴之变,加剧了北魏王朝的迅速衰亡,分裂成东、西两魏。 当然,萧铣政权也避免不了内讧的命运。人性的弱点,往往面临困难时,总是可以携手并进。可是,一旦安稳下来,触碰到自身利益,就会产生各种矛盾,甚至翻脸不认人,兵戎相见。 这场内讧,萧铣应该负主要责任,源头在他这里。萧铣此人,根本不具备作为一个领袖的气质。从处置沈柳生一事便能看出,萧铣表现得优柔寡断,反复无常,视政事如儿戏。很快,这种弱点,再次凸显出来。 萧铣为人性格偏狭、多疑,且能力有限。因为,萧铣的地位是怎么来的?是被诸将共同推举的。若是没有诸将的拥立,恐怕现在,萧铣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罗川县令。因此,萧铣对于诸将的管控,其实非常有限。 时间一长,诸将逐渐开始居功自傲,专横跋扈,肆意滥杀无辜,丝毫不把萧铣放在眼里。如此一来,引起了萧铣对诸将的忌惮。但是,萧铣又不能公开与诸将撕破脸。思来想去,萧铣打算采取一种折中的办法。 武德三年(620年)十一月,萧铣对外宣称,目前暂时与唐朝休战,决定罢兵务农,让将军们遣散部众,回家种地。萧铣的这一做法,实际上,就是变相地剥夺诸将的兵权。万万没想到,这种做法,最终导致了萧铣麾下一员得力大将的叛逃,此人正是分封的七位异姓王之一的晋王董景珍。 董景珍是当初拥立萧铣的主要功臣,萧铣称帝后,分封七位异姓王,董景珍排在首位。现在,董景珍又担任大司马,手握兵权,在梁军中颇有威望。此次罢兵务农,无疑触及到了董景珍的利益。 当时,大司马董景珍的弟弟,在梁军中担任将军。萧铣罢兵务农,董景珍弟弟手下的许多部众,都被遣散。对此,董景珍的弟弟,非常不满,便密谋作乱。结果,事情败露,董景珍弟弟被杀。 大司马弟弟被杀,董景珍知道后,会作何反应呢?萧铣担心,董景珍会狗急跳墙,向自己发难,所以,必须要采取断然措施。那时,董景珍不在江陵,奉命出镇长沙。于是,萧铣下诏,假意赦免董景珍,召他返回江陵。 董景珍当然看得出来,萧铣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一旦回到江陵,恐怕凶多吉少。命悬一线之际,董景珍铤而走险,决定以长沙降唐,叛离萧铣政权,主动与唐朝联系。很快,唐高祖诏命峡州刺史许绍,出兵接应董景珍。 这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萧铣此举,不仅没有将董景珍召回江陵,反而逼反了董景珍。既然董景珍降唐,萧铣便不再姑息,正好师出有名,大举出兵,铲平董景珍,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萧铣派遣齐王张绣,率军进攻长沙,讨伐董景珍。张绣也是萧铣分封的七位异姓王之一,和董景珍算是战友。所以,董景珍以为,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只要晓以利害,张绣或许会退兵。故而,董景珍给张绣写了一封信,向他陈述利害关系,举出了韩信、彭越的例子: “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卿不见之乎?何为相攻! (《资治通鉴》) 没想到,张绣不作回应,继续率军围攻长沙。由于寡不敌众,董景珍准备突围而走,被部下所杀,长沙被张绣攻下。董景珍的势力,也就被扫除干净。不过,灭杀董景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萧铣所要针对的,可不是董景珍一人,而是所有的骄兵悍将,董景珍是萧铣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很快,又有一个人,成为了萧铣开刀的对象,——齐王张绣。张绣因为消灭董景珍有功,事后被萧铣委任为尚书令。一时间,张绣春风得意,逐渐变得骄横狂妄起来。不用说,张绣的飞扬跋扈,自然引起了萧铣的不快。最终,张绣亦被萧铣找了个罪名杀死。 董景珍、张绣两位功臣,相继被杀,萧梁政权内部,愈发人人自危。萧铣肆意杀戮功臣,过河拆桥,令不少人为此心寒。许多故人边将,内心恐惧不已,纷纷叛逃,萧铣却无法制止。直到此时,萧梁政权兵势日益衰落,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内斗之中,这也为萧铣的最终覆灭,敲响了丧钟: 既大臣相次诛戮,故人边将皆疑惧,多有叛者,铣不能复制,以故兵势益弱。 (《旧唐书·萧铣传》) 萧梁内斗迭起,上下离心,兵势衰落,对于李唐王朝而言,可谓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其实,唐朝国内,有人已经看出了萧梁内部存在的问题。谁呢?李靖。李靖通过之前与萧铣的作战,以及对萧铣政权的敏锐观察,基本摸清了萧梁的底细。现在的萧梁政权,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正是用兵的大好时机。 到了武德四年(621年)正月下旬,此时,李唐王朝正在激战黄河流域,东征洛阳,决胜虎牢进入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这个时候,李靖认为,也该出手,解决掉长江中游的萧铣政权。于是,李靖主动向上司赵郡王李孝恭,献上了“取萧铣十策”,也就是平定萧铣的十条计策。 史书中,并没有记载这十条计策的具体内容,可能是李靖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出如何平灭萧铣政权的总体战略。接到李靖的“取萧铣十策”,李孝恭立即上呈唐高祖李渊。唐高祖非常赞赏这十条计策,同意了李靖的建议。 二月,唐高祖下令,改信州为夔州,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夔州总管,命他打造战船,操练水师。不过,唐高祖考虑到李孝恭年纪尚轻,初生牛犊,缺乏战场经验。所以,唐高祖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兼任李孝恭的长史,掌握实际的军事指挥权,辅佐身为主帅的赵郡王李孝恭。 很明显,唐高祖这样的人事安排,是在为出兵萧铣准备。战前,唐军集结于夔州,整训操练。之所以选择在夔州操练,主要因为,夔州靠近巴蜀,物产丰盈,方便筹措粮草,训练水军;另外,夔州地处长江上游,唐军占据地利优势,能够顺江而下,从水路直插萧梁大后方,有利于唐军进兵江陵。 最终,李孝恭、李靖日夜打造战船,教习水战,总共集结了两千余艘战舰,以及大量的兵力、粮草。并且,在李靖的建议下,李孝恭招募了不少巴蜀地区的酋长子弟,应征入伍,量才授任,置于左右。此举,是要将这些酋长子弟当作人质,防止后院起火,避免归顺李唐不久的巴蜀,出现骚乱,解除后顾之忧: 当是时,萧铣据江陵,孝恭数进策图铣,帝嘉纳。进王赵郡,以信州为夔州。乃大治舟舰,肄水战。会李靖使江南,孝恭倚其谋,遂图江陵,尽召巴蜀首领子弟收用之,外示引擢而内实质也。 (《新唐书·李孝恭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唐军平定萧梁,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武德四年(621年)九月,唐高祖下诏,征发巴蜀之兵。同时,唐军分成四路兵马,直扑江陵,大举进攻萧铣政权。 这四路大军是如何组成的呢?唐高祖以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摄行军长史之职,统领十二总管、水陆十二军,兵发夷陵,自夔州顺流东下;以庐江王李瑗为荆郢道行军元帅,兵出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四路大军,进讨萧铣。 唐朝正式出兵萧梁的这一年,李唐王朝刚刚攻克洛阳,入主中原,取得了一统天下的关键性一战。因此,此时的唐朝,举国上下,士气高涨,选择这个时候,出兵萧铣,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那么,此番大举出兵萧铣政权,唐军能否马到成功,一举荡平长江中游?在平定萧铣的战争中,唐军与萧铣,究竟展开了怎样精彩的激战?最终,占据长江中游的萧铣,又是如何走向覆灭的呢? 第十七章 席卷南方(2)——马踏江南 萧梁政权内部争斗不断,君臣相互猜忌,离心离德。况且,唐朝已经取得了东征洛阳,破郑灭夏的空前胜利。应该说,北方暂时稳定。所以,唐高祖李渊认为,现在可以腾出手来,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出兵攻灭萧铣政权。 所以,武德四年(621年)九月,唐军兵分四路,以赵郡王李孝恭为主帅,李靖为副帅,直奔长江中游而来,进攻萧梁。唐军此战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要一举灭亡萧铣政权,拿下整个长江中游地区。 当时,两国之间的力量对比,胜利的天平,明显倾斜于唐朝一方。先看唐朝方面,此时的唐王朝,早已今非昔比,入主中原,统一北方,国力日益强盛。并且,唐军名将云集,兵强马壮,皆是横扫北方群雄的百战之师。更重要的一点,李唐王朝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这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 反观萧铣政权,由于萧铣猜忌诸将,杀戮功臣,导致董景珍、张绣两位功臣,相继死于非命。这样一来,萧梁内部,逐渐人心离散,纷纷叛离萧铣。尽管萧铣依旧占据着长江中游至岭南的广大区域,但内部早已腐朽不堪,只是一个空架子罢了,真要和唐军开战,麾下又有几人为他卖命! 即使唐军此次稳操胜券,却并不意味着没有任何困难,能够一帆风顺。比如,唐军开拔之初,就遇到了一个不小的困难。这个困难,差一点让唐军将帅打起了退堂鼓,险些错失战机。 武德四年(621年)九月,唐高祖下诏,兵分四路,进讨萧铣。当月,作为前敌总指挥的赵郡王李孝恭,集结好战船、兵马、粮草,率领唐军主力,从夔州出发。可是,当大军行至三峡时,却出问题了。 原来,当时正值秋汛,三峡江水突然暴涨,这给唐军渡江带来了不小的困难。三峡水流湍急,平时就算不是汛期,渡江都存在一定风险,更何况是汛期。因此,萧铣认为,唐军绝不会在汛期通过三峡,防备便松懈下来。 果然,唐军行至三峡,发现江水上涨,纷纷停下脚步。唐军诸将纷纷劝说主帅李孝恭,等汛期过去,再让大军过江。就在李孝恭犹豫之时,李靖站了出来,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兵贵神速,应该趁着萧铣毫无防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今兵始集,铣尚未知,若乘水涨之势,倏忽至城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上策。纵彼知我,仓卒征兵,无以应战,此必成擒也。 (《旧唐书·李靖传》) 最后,李孝恭觉得李靖说得很有道理,便采纳了他的建议。当即,武德四年(621年)十月,李孝恭带领全军将士,以及两千余艘战舰,冒着江水暴涨的危险,冲过三峡天堑。不出李靖所料,萧铣当真没有防备。于是,通过三峡之后,李孝恭瞅准时机,率领唐军发起进攻,连克荆门、宜都二镇,进军至夷陵。 在唐军冲过三峡之前,武德四年(621年)十月初七,萧梁鄂州刺史雷长颖,主动举鲁山降唐。 现在,唐军顺利通过三峡,连续攻克荆门、宜都。萧铣顿时感到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竟然会选择在汛期渡江,还真的通过了三峡,行动如此迅速。萧梁所倚仗的长江天堑,在唐军面前,完全就是不堪一击的“豆腐渣”。这一系列的行为,根本来不及让萧铣多想。 但是,惊讶归惊讶,震惊归震惊。唐军既然已经推进至夷陵,萧铣就必须要有所行动,派兵拦截唐军,绝不能让唐军深入萧梁腹地。当时,萧铣麾下大将文士弘,率领数万精兵,屯驻清江。拦截唐军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这数万梁军身上。 因此,唐军通过三峡后的第一场硬仗,便是与文士弘的数万兵马之间的遭遇战。虽然,文士弘拥兵数万,但其部下军纪涣散,精神萎靡,根本毫无斗志。打这样一群散兵游勇,岂不是易如反掌? 与数万梁军狭路相逢,李孝恭命令唐军,全军压上,猛攻数万梁军。结果可想而知,文士弘大败,唐军趁机缴获战舰三百余艘,梁军被杀、溺毙者数以万计。幸亏当初听从了李靖出其不意的建议,才能首战告捷,击败数万梁军。 打垮梁军精锐后,李孝恭乘胜追击,一路追至百里洲。沿途上,文士弘收拢残兵,回身继续与唐军复战,又被唐军击溃。最后,文士弘带领残部,败退进入北江。不久,萧铣手下的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之地降唐。 前线的情况,对萧梁政权极为不利。萧梁军队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唐军则在李孝恭、李靖等人的率领下,势如破竹,接连击败梁军,不少萧梁地方官吏,纷纷归降李唐。唐军兵锋直指江陵,准备一举拔除萧梁的根基。 形势愈发危急,此时的萧铣,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面对唐军兵临城下,梁军又损失惨重,这个时候的当务之急,必须组织兵力,拼死挡住唐军。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萧铣手上没有兵了。 当初,萧铣大搞罢兵务农运动,削夺诸将兵权,导致了一个严重的恶果,那就是梁军兵力空虚。就以萧铣为例,当时,他身边负责宿卫的亲兵部队,不过才数千人马而已。如今,唐军大兵压境,前线梁军接连战败,而萧铣手中兵力严重不足。此刻,萧铣终于尝到了内耗的苦果。 没办法,萧铣只好紧急就地征兵,召集各地援军,会于江陵,共同抵御唐军。然而,萧梁各个增援军队,皆远在江、岭之外,路途遥远险阻,不能迅速集结到达。远水解不了近渴,目前,萧铣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上的数千亲兵了,凭借着千把来人,和唐军死扛。即使最后失败,也要让唐军付出极重的代价。 摆明了,萧铣这是要和唐军同归于尽,不计后果。可是,唐军主帅李孝恭,却根本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大唐军队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区区几千梁军,若要挡住大唐数万大军,简直是自寻死路。所以,李孝恭难免生出了轻敌之心,决定大举出击,击灭萧铣手中最后的一支生力军。 关键时刻,又是李靖出面阻止。李靖认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逞一时之勇,草率出兵。现在,梁军虽是强弩之末,却依然困兽犹斗。既然是困兽,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狗急跳墙,与我军死战到底,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最后的结果,唐军消灭这支数千人马,不是什么问题,但也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对此,李靖给出了具体的对策,不如暂且停止进攻,休整一、两日。等到梁军军心涣散,气力衰竭之时,再发起大规模的反击,定能一举击垮这股梁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才是上上之策: 彼救败之师,策非素立,势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缓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归自守;兵分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蔑不胜矣。今若急之,彼则并力死战,楚兵剽锐,未易当也。 (《资治通鉴》) 可是,李孝恭毕竟年轻气盛,此次攻打萧铣,又是他第一次担任主帅,独当一面,迫切地想要施展拳脚。所以,李孝恭希望速战速决,对于李靖提出的稳扎稳打的方略,置若罔闻,执意率军出战。 李孝恭不听李靖之言,贸然出击,命李靖留守大营,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倾巢而出,向梁军发起进攻。战况果然如同李靖预料的一样,面对唐军的进攻,那数千梁军,拼死抵抗。不曾想到,数万唐军精兵,竟然被区区几千梁军击败,李孝恭被迫引兵败退,撤往南岸布防列阵。 也许有人会说,唐军肯定功亏一篑了。没有想到,战场的形势,再次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怎么回事呢?原来,唐军败退之时,一路上遗弃了许多军事物资。看到满地的物资,梁军士兵顿时起了贪欲,纷纷下马抢夺物资。梁军本来就军纪涣散,如此一来,更是乱了阵脚。因为抢得物资太多,梁军有些士兵,连路都走不动了。 身在唐营的李靖,目睹了这一切,心中乐开了花,这简直就是发起突袭的大好时机。于是,李靖亲率留守大营的唐军,奋力出击,奇袭正在抢夺物资的梁军。这伙梁军,忙于争夺物资,没有想到,李靖会上演一出突然袭击,根本没有防备,被打得大败。这支萧铣手中最后的生力军,几乎被李靖全部歼灭。 大破梁军之后,李靖统领五千轻兵,作为前锋,乘胜追击,直扑江陵城下。攻至江陵城下后,李靖先是攻破外郭城池,又拿下水城,仅剩下内城没有攻克。并且,唐军又缴获了萧梁四百余艘战舰,斩首、溺毙梁兵将近万人,斩获颇丰。 没过多久,李孝恭率主力赶到。同时,李靖大破梁将杨君茂、郑文秀所部,俘敌四千余人。随后,李孝恭、李靖合兵一处,将江陵城团团包围。现如今,仅有内城被萧铣控制,唐军随时可以破城而入。 不得不承认,李靖的军事才能,在整个唐朝,仅次于秦王李世民,也是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帅才。这一次,李靖再一次扭转了唐军不利的局面,成功翻盘,取得了攻克江陵的决定性胜利: 贼舟大掠,人皆负重。靖见其军乱,纵兵击破之,获其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将万人。 (《旧唐书·李靖传》) 攻克江陵外郭、水城时,唐军缴获了四百余艘萧梁战舰。李靖向主帅李孝恭建议,将这四百余艘战船,全部散于长江之中。唐军诸将有些疑惑不解,我们好不容易通过血战,才缴获了这些战船,正好用其破敌,为什么要弃之不用:“破敌所获,当藉其用,奈何弃以资敌?”李靖给出的解释是这样子的: 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兵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而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觇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 (《资治通鉴》) 李靖分析道,萧铣占据的地盘,南到岭南,东至洞庭,幅员广袤。如今,唐军深入萧梁腹地,还没有攻克江陵。况且,其它萧梁援军,全部聚集于长江下游,随时可以顺江而下,支援江陵。到时候,唐军肯定会陷入前后夹击之中。 所以,李靖将四百余艘战船全部散于长江之中,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假象,让萧梁援军产生疑虑,误以为唐军已经攻下江陵,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他们发现时,早都过去了十天半个月。到时,唐军想必早就攻下江陵了。 李靖不愧是一代兵圣,用兵奇诡,出其不意。不出所料,长江下游的萧梁援军,看到飘于长江之上的战船,真的以为大势已去,便各自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实际上,他们也不想支援萧铣。 不仅如此,萧梁政权的一些文武官吏,像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等人,准备前往江陵,看到萧铣众叛亲离,主动向李孝恭请降。其中,高士廉正是秦王李世民的王妃长孙氏(长孙皇后)的舅舅。 直到这个时候,萧铣彻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唐军大兵压境,将江陵团团包围,外城尽数攻占,内城也是唾手可得。此时,萧铣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内外阻绝。但是,萧铣却不甘心,难道大梁真的气数已尽吗?因此,萧铣想要作最后一搏,问策于中书侍郎岑文本,向他咨询意见。 前文说过,岑文本是江南出了名的大才子。他的祖父岑善方,仕于西梁,在官至吏部尚书;父亲岑之象,隋末时任虞部侍郎、邯郸县令。所以,岑文本也算是出身于官宦世家,诗书簪缨之族。 所以,岑文本自幼便博览群书,口才极好,文采斐然,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其父岑之象,遭人陷害,无处申冤。于是,尚未成年的岑文本,来到司隶为父申冤,言辞慷慨恳切,召对明辩,众人感到十分惊异。最终,其父的冤情得以昭雪,岑文本从而声名鹊起: 时年十四,诣司隶称冤,辞情慨切,召对明辩,众颇异之。试令作《莲花赋》,下笔便成,属意甚佳,合台莫不叹赏。其父冤雪,由是知名。其后,郡举秀才,以时乱不应。 (《旧唐书·岑文本传》) 后来,义宁二年(618年),萧铣称帝,任命岑文本为中书侍郎,负责起草文告。自此以后,萧铣一直将岑文本视为心腹谋士。现如今,江陵危在旦夕,萧铣只能问计于谋士岑文本。 岑文本已经明显看得出来,这场战争,胜负已定。如果继续硬着头皮打下去,只能是无谓的牺牲。所以,最明智的选择,只有开城投降。所以,岑文本劝说萧铣,开城降唐,或可活命。见自己最信任的谋士都这样说,没有办法,萧铣自知大势已去,只能决定降唐,他对群臣说道: 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冀免乱兵,幸全众庶。诸人失我,何患无君? (《旧唐书·萧铣传》) 就这样,萧铣作出最后决定,出城降唐。随即,武德四年(621年)十月二十一日,萧铣以太牢之礼祭祀太庙后,下令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顿时,江陵城中,哀嚎一片。而后,萧铣率领群臣,身着丧服,来到唐军大营请降,并恳求唐军主帅李孝恭,不要为难城中百姓:“当死者唯铣耳,百姓无罪,愿不杀掠。” 紧接着,李孝恭亲率唐军,入据江陵城。至此,萧梁政权正式灭亡。从义宁二年(618年)四月,萧铣称帝,到武德四年(621年)十月,萧铣投降唐朝,萧梁政权立国仅仅四年,便如同黄粱一梦,昙花一现。 唐军进入江陵城后,许多唐军将领觉得,大家辛辛苦苦这么长时间,终于拿下江陵,如果不趁机捞一笔油水,实在有些可惜。于是,不少将领向李孝恭进言,希望可以在城中大肆抢掠一番。 试想一下,如果李孝恭同意了诸将的请求,后果将不堪设想。那样,势必会让江陵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也会激起萧梁旧部与江南百姓的反抗,功亏一篑。关键时刻,萧铣曾经的心腹谋士岑文本,出面阻止,他对李孝恭说: 江南之民,自隋末以来,困于虐政,重以群雄虎争,今之存者,皆锋镝之馀,......是以萧氏君臣、江陵父老决计归命,庶几有所息肩。今若纵兵俘掠,使士民失望,恐自此以南,无复向化之心矣! (《资治通鉴》) 最后,李孝恭认为,岑文本说得很有道理,遂下达军令,严禁唐军士卒掳掠城中百姓,约束部众。尽管如此,但那些将领依然有些不甘心。退而求其次,不能抢掠百姓,那就拿萧梁敌将开刀,希望能够籍没他们的家产,赏赐给将士们:“梁之将帅与官军拒斗死者,其罪既深,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 对于此等请求,李靖站了出来,坚决反对。在他看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这些萧梁将帅,仅仅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才与我军为敌。这样的人是忠臣,怎么能将他们当作叛乱分子一样对待呢: 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既受驱逼,拒战岂其所愿?且犬吠非其主,无容同叛逆之科,此蒯通所以免大戮于汉祖也。今新定荆、郢,宜弘宽大,以慰远近之心,降而籍之,恐非救焚拯溺之义。但恐自此已南城镇,各坚守不下,非计之善。 (《旧唐书·李靖传》) 在李孝恭、李靖的三令五申之下,唐军入城后,严明军纪,秋毫无犯。很快,江陵的城中局势,迅速安定下来。果然,这种做法,起到了积极的效果。萧铣投降数日后,盘踞在长江下游的十余万萧梁援兵,得知江陵已破,纷纷卸甲归降。 不久,萧铣被押往长安,听候发落。唐高祖李渊见到萧铣,当面数落其罪。没想到,萧铣即使虎落平阳,依然摆出了一副骄傲的姿态,一身傲气,不卑不亢,竟然当面顶撞唐高祖李渊: 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至于此。亦犹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若以为罪,甘从鼎镬。 (《旧唐书·萧铣传》) 萧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隋末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人人都想做天下之主。你们李家人可以当皇帝,我堂堂大梁萧氏皇族后裔,如何当不得九五之尊!唐高祖一看,你都落到这步田地,竟然还如此猖狂,好,那便成全你。于是,唐高祖下令,将萧铣斩于都市,时年三十九岁。一代江南霸主,就此悲情落幕。 虽然,唐军攻克江陵,萧铣被杀,取得了攻灭萧梁政权的终极胜利。可是,这只是唐军拿下长江中游地区,并没有取得平定萧梁旧境的全面胜利。所以,若要彻底肃清萧梁势力,还需要一系列的后续工作。 萧铣占据的地盘,从长江中游一直延伸到岭南的广大地区。如今,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作战,李唐王朝成功拿下了长江中游地区,但岭南依旧还在萧梁残部手中。所以,若要彻底解决萧梁的残余势力,唐朝的下一步,便是收复岭南。但是,岭南远离中原内地,道路险阻,想要收复这片领地,谈何容易。 为了收复岭南,唐高祖李渊想到了一个合适人选,派他前往收复岭南,定能马到成功,谁呢?李靖。平灭萧铣的战争,已经见证了李靖的军事才华。此番经略岭南,这个人选,非李靖莫属。 唐军攻克江陵后,唐高祖论功行赏,下诏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荆州总管。同时,唐高祖又授予李靖上柱国之衔,赐爵永康县公。并且,唐高祖委派李靖,前往安抚岭南各地,还赐予了他一项特权,“得承制拜授”,可以按照相关制度,任命当地大小官员,不用专门向朝廷汇报。 当时,岭南的情况,相当复杂。之前,岭南地区曾经崛起了一位枭雄——楚帝林士弘。此人在隋末乱世中拔地而起,大败隋军于鄱阳湖,斩杀隋将刘子翊,拥兵达十余万。后来,林士弘自立为帝,国号为“楚”,定都豫章(今江西南昌),年号太平,占据北起九江,南至番禺(今广东广州)的广大区域。 萧铣被杀后,原先萧梁的一些顽固的散兵游勇,大多归附于占据岭南的林士弘。林士弘收编了大批萧梁残部,军势复振,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所以,唐军想要彻底肃清萧梁残余势力,收复岭南,所要面临的阻碍,依然是很大的。 不过,李唐王朝一统天下,势在必行。南北群雄,皆被大唐平定征服,岭南弹丸之地,岂能挡住大唐的百胜之师。更何况,唐高祖派往安抚岭南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唐朝杰出的一代兵圣李靖。 萧梁覆灭没过多久,唐朝平定岭南,似乎迎来了一个好兆头。早先,萧铣派遣黄门侍郎刘洎,率军攻打岭南,连克五十余城,尚未回师江陵。这个时候,萧铣已经兵败降唐。于是,刘洎便以所得的城池,归附李唐。唐高祖非常满意,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这么多城池,遂任命刘洎为南康州都督府长史。 刘洎以五十余城降唐,打开了唐军进入岭南的大门。等于是说,岭南五十余座城池降唐,揭开了李唐收复岭南的序幕,为李靖安抚岭南各地,奠定了基础,打好了前站,方便李靖的各种行事。 很快,李靖来到了千里之遥的岭南地区。武德四年(621年)十一月,李靖率部翻越五岭。所谓“五岭”,即长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以及周边群山,位于江西、湖南、广东、广西的四省交界处,是划分中原、岭南重要的五条山脉,它们分别是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翻越五岭,也就进入了岭南地区。 翻越五岭,进入岭南后,李靖派人分道招抚岭南诸州,所到之处,尽皆而下。李靖的招降檄文一到,岭南各地,几乎都是不作任何抵抗,打开城门,迎接唐军入城。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上之策。 在李靖招降岭南诸州的过程中,萧铣原来的桂州总管李袭志,看到萧梁已然不复存在,大唐如日中天,及时认清形势,率领部曲,归降唐朝。随即,赵郡王李孝恭委任李袭志为桂州总管,第二年入朝觐见。 又没过多久,从长安传来旨意,唐高祖李渊任命李靖为岭南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统一指挥唐军平定岭南的行动。接到新的任务后,李靖不敢懈怠,马不停蹄,率领唐军,四处出击,犹如秋风扫落叶,纵横岭南,一连引兵夺取岭南九十六州,获得人口六十余万户,取得了极大的成果。 自李靖率军进入岭南后,采用刚柔并济,拉打结合的明智策略,收效甚好。一方面,李靖传檄岭南各地,宣讲朝廷的怀柔政策,向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少萧梁旧部,纷纷归降李唐;另一方面,李靖则率军四面出击,攻克岭南九十六州,获取人口六十余万户。唐军收复岭南,已近在眼前了。 转眼间,到了武德五年(622年)。这一年的正月二十七日,岭南当地的俚族首领杨世略,举循、潮二州降唐。数月之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唐军终于迎来了收复岭南的最后胜利。 怎么回事呢?岭南地区的第一家族冯氏家族,它们的掌门人——前隋汉阳太守冯盎,举族归顺李唐王朝。冯盎与冯氏家族的归唐,标志着岭南地区的彻底平定,正式纳入李唐王朝的版图。 冯氏家族是岭南的第一家族,势力庞大,甚至操控着岭南地区的安稳。至于这个家族的掌门人冯盎,更不是等闲之辈。冯盎的祖母,不是别人,正是南北朝时期,乃至中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伟大的女性政治家、军事家、社会活动家,被誉为“岭南圣母”的一代女杰——冼夫人。 冼夫人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她历经梁、陈、隋三朝,毕生为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做出了巨大贡献。因此,冼夫人先后被七朝帝王敕封,被后世尊称为“岭南圣母”。《隋书》、《北史》、《资治通鉴》等正史,均为冼夫人立传。最终,冼夫人以八十九岁高龄,寿终正寝。《隋书》对她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夫称妇人之德,皆以柔顺为先,斯乃举其中庸,未臻其极者也。至于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唯义所在,考之图史,亦何世而无哉! 作为冼夫人的孙子,冯盎自幼便表现出出类拔萃的一面。根据《旧唐书·冯盎传》的记载,“盎少有武略”,冯盎少有谋略,英勇善战。还有一件事,足以看出冯盎身上的领袖气质,以及他的与众不同。 仁寿元年(601年),岭南潮州、成州等五州,僚人起兵作乱。冯盎驰马前往京师长安,请求朝廷出兵平叛。隋文帝指派尚书左仆射杨素,与冯盎讨论战局。杨素一代名将,文武双全,原本以为,冯盎就是一个来自蛮夷之地的乡巴佬。起初,并没有把年轻的冯盎,当一回事儿。 可是,在与冯盎交谈过程中,杨素发现,冯盎此人,举止得当,应对自如,完全打破了自己先前对他的认知。所以,杨素不由感叹道:“不意蛮夷中有如是人!”没想到,蛮夷之地,竟然会有这样的人物。随后,隋文帝命冯盎率领江、岭之兵平叛。战后,冯盎便被任命为汉阳太守。 后来,隋末天下大乱,冯盎回到岭南,一直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夹缝求存,以自己的一己之力,保全岭南与冯氏一族。但是,冯盎毕竟是冼夫人之孙,他自幼深受祖母教诲,耳濡目染。冯氏一族的祖训,那就是无论何地,都要以国家利益为上,不能做辱没列祖列宗的事情。 冯盎始终铭记祖母的教导,以及家族的祖训,自始至终,都将维护国家统一放在首位。在他看来,岭南虽地处偏远,却仍与中原同气连枝,属于华夏民族的一部分。所以,这一点,是冯盎的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岭南分裂出华夏文明之外,不能让岭南变成国中之国的现象。 比如,武德三年(620年),曾经有人向冯盎建议,隋末战乱,中原一片兵祸。而岭南远离内地,天高皇帝远,不会引起各方的重视。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何不干脆效仿秦末汉初的南越王赵佗故事,称帝自立,割据岭南,当起称霸一方,呼风唤雨的土皇帝,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自隋季崩离,海内骚动。今唐虽应运,而风教未浃,南越一隅,未有所定。公克平五岭二十余州,岂与赵佗九郡相比?今请上南越王之号。 (《旧唐书·冯盎传》) 显然,这种割据岭南,称帝自立的进言,与冯盎的一直所奉行维护国家统一的原则,背道而驰,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了,上对不起冯氏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岭南父老百姓。因此,冯盎严辞拒绝: 吾居南越,于兹五代,本州牧伯,唯我一门,子女玉帛,吾之有也。人生富贵,如我殆难,常恐弗克负荷,以坠先业。本州衣锦便足,余复何求?越王之号,非所闻也。 (《旧唐书·冯盎传》) 所以,冯盎从内心深处,反对分裂岭南。所以,冯盎的坚定立场,让唐朝看到了希望,此人似乎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当李靖的招抚檄文,传到冯盎控制的地盘时,冯盎经过深思熟虑,无论是出于保全冯氏家族,还是为了岭南地区的安定,与唐朝合作,才是最为明智,最为正确的选择。最终,冯盎决定归顺李唐。 于是,武德五年(622年)七月十八日,冯盎接受了李靖的招降檄文,主动率领所部降唐。冯盎降唐后,唐朝在原先冯氏家族的领地旧境,设置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 同时,唐高祖李渊授予冯盎上柱国、高州总管,封越国公。不久,他的两个儿子冯智戴、冯智彧,被拜为春州刺史、东合州刺史,冯盎又被改封为耿国公。贞观二十年(646年),冯盎病逝于任上,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唐太宗李世民为表彰冯盎平生功绩,追赠其为左骁卫大将军、荆州都督。 冯盎举地归唐,对于唐军平定岭南,具有重要的意义。冯盎降唐,岭南冯氏全族,归附于李唐王朝。至此,岭南全境基本平定。继拿下长江中游之后,唐王朝又将岭南之地收入囊中,彻底肃清了萧梁政权的残余势力,兼并萧梁的全部地盘,取得了平定长江中游、岭南的全面胜利。 随着长江中游、岭南地区相继被李唐拿下,唐王朝在南方所面临的敌人,越来越少。岭南全境归唐,就只剩下一个楚帝林士弘,还在苟延残喘地支撑。可是,岭南全境归附,区区一个林士弘,究竟能撑多长时间。果然,没过多久,林士弘政权也遭到了覆灭的厄运,唐王朝铲除了岭南最后一个劲敌。 武德五年(622年)十月,林士弘派遣其弟鄱阳王林药师,引兵攻打循州。结果,唐朝循州刺史杨略,率军与林药师交战,楚军大败,林药师被杀。随后,林药师的部将王戎,举南昌州降唐。 前线战败,林士弘十分害怕,想要三十六计走为上。故而,林士弘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十月二十一日,林士弘假意向唐军请降,实际则找准时机,逃至安成山洞避难。此地的袁州人士,纷纷向林士弘聚拢响应。没有想到,唐朝洪州总管若干则,出其不意,派兵击败了这群乌合之众。恰恰这个时候,林士弘突然病逝,他的部下,纷纷作鸟兽散,林士弘政权亦自此灭亡。 从武德四年(621年)至武德五年(622年),历时一年之久,唐王朝终于取得了攻灭萧梁政权的完胜。起初,李孝恭、李靖等将帅,率领唐军主力,深入萧梁腹地,一路攻城略地,击破萧梁精锐,直逼江陵城下。最后,在李唐大军压境的绝对优势下,萧铣出城投降,唐军进据江陵,萧梁灭亡。 击穿江陵之后,唐王朝为了彻底肃清萧梁残部,为攻伐萧铣政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紧接着,唐朝花费数月时间,剑指岭南,命李靖统兵招抚岭南。最终,在唐朝上下的不懈努力下,长江中游、岭南的广大地区,最终被纳入李唐王朝的版图之中,与萧梁政权之间的战争,以唐王朝的大胜而收官。 当然,此番攻灭萧铣政权,唐高祖李渊还有另外一层深意,那就是为日后平定江淮辅公祏,提前打个样。原因很简单,萧铣占据长江中游,辅公祏占据长江下游。只要灭了萧铣,唐军日后南征江淮,便拥有了地利优势,大军能够顺流而下,直取江淮,对辅公祏势力形成压倒性优势。 消灭萧铣两年之后,武德七年(624年)三月,李孝恭、李靖、李世勣等人,四路大军,进军江淮,讨伐辅公祏势力。由于唐军占据了长江中游的地利优势,一路势如破竹,进军极为顺利。很快,唐军便全歼江淮辅公祏主力,攻破丹杨老巢,斩杀辅公祏,实现了对江淮地区的有效管理。 总体来说,李唐王朝针对江南地区的统一战争,从武德四年(621年)攻灭萧梁政权开始,一直到武德七年(624年)平定辅公祏政权为结束。唐朝用了四年时间,扫平江南群雄,平灭南方割据政权,无论是曾经的江淮三雄、萧铣,还是辅公祏,都是一个接一个被唐朝所消灭、打败。 在完成统一北方之后,截至到武德七年(624年),唐朝真正实现了南北一统的战略,将南方、北方连成一片。除了朔方梁师都、草原突厥以外,李唐王朝基本实现了对全国性的统一。 此时的唐王朝,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刚刚建国之时的情形。当初,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李唐王朝正式建立。那个时候的李唐王朝,所统辖的疆域范围,仅仅限于关中、河东、巴蜀一隅,只是众多割据政权的其中之一。所以,并没有知道,唐朝日后会一统天下。 然而,立国仅仅七年,唐朝便改变了天下大势的走向。经过七年的奋战,大唐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统一西北、平定河东、入主中原、横扫江南,先后消灭了薛氏父子、李轨、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萧铣、辅公祏等割据群雄,囊括关中、河东、巴蜀、陇右、河西、中原、江南的广袤地区。 可以说,直到武德七年(624年),李唐王朝的统一战争,已经渐渐接近尾声。而此时,唐王朝的国力,用幅员万里,带甲百万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至此,新生的李唐王朝,逐渐地由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向大一统王朝过渡。 可是,就在唐王朝一统天下,即将胜利在望的时候,唐朝统治集团内部,却出事了。随着统一战争的逐渐胜利,李唐王朝的权力斗争,也在随之发酵,而且到最后,甚至演变为了一场谋逆行动。 比如,一位曾经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勋大将、封疆大吏,竟然在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不久后,公开举起了反唐旗号,甚至企图拥兵作乱。那么,这位起兵作乱的大将,究竟是何许人也?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地兵变,刚刚登上皇位的唐太宗李世民,又会如何部署,扑灭这场未遂兵变呢? 第十八章 罗艺兴衰(1)——幽燕枭雄 时间转眼到了武德七年,也就是公元624年,在消灭江淮辅公祏势力后,唐王朝的统一战争,逐渐接近尾声,胜利在望。对于李唐王朝而言,除了朔方梁师都以外,基本实现了全国性的统一。或者,确切地讲,大唐王朝一统天下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任何能与之匹敌的强敌与劲敌了。 然而,就在大唐即将完成统一战争,形势一片大好,天下初定之时,唐王朝的统治集团内部,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曾经为唐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功勋大将,竟然举兵反唐,带头与刚刚登上皇位的唐太宗李世民,唱起了对台戏。这位拥兵作乱的大将,不是别人,正是镇守幽州的一方边将——燕郡王罗艺。 那么,罗艺为什么要在天下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执意起兵作乱呢?面对唐太宗李世民的一再笼络,罗艺为什么依旧一意孤行,他与唐太宗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个人恩怨?最终,初登皇位的唐太宗,又是如何平息这场来自内部的兵变,而罗艺又会为自己的谋逆行为,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呢? 武德六年(623年)二月,正当唐王朝的统一战争,朝着胜利越来越近的时候,一个噩耗突然传来。原来,为李唐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巾帼英雄——平阳公主,不幸英年早逝。平阳公主的去世,令唐高祖李渊悲痛不已。 平阳公主是唐高祖李渊与太穆皇后窦氏的女儿,也是他(她)们唯一的女儿。李渊与窦皇后夫妻,总共孕育了四子一女,分别是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卫王李玄霸、齐王李元吉、平阳公主。其中,三子李玄霸早逝。所以,唐高祖李渊长大成人的嫡出儿女,便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平阳公主四人。 关于平阳公主其人,前文曾经介绍过,她可不是一个深居浅出的小家碧玉,而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当初,李渊决定晋阳起兵时,平阳公主与丈夫柴绍,还留在长安。最后,夫妻二人一商量,柴绍返回太原,协助父亲李渊,平阳公主则留在长安周边,见机行事,伺机而动。 柴绍走后,平阳公主便散尽家财,迅速在长安周边,招募军队。在她的感召之下,所聚集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甚至超过了七万人。这支军队,便是赫赫有名的“娘子军”。创建“娘子军”后,平阳公主亲自率军,四处攻城略地,连克户县、周至、武功、始平等地。等于是说,平阳公主为父亲李渊进入关中,扫除了一个又一个障碍。 后来,李世民亲统右路军,率先挺进关中。当时,平阳公主挑选了一万多“娘子军”精兵,与李世民的右路军,会师渭北。姐弟二人,共同经略关中,迎接父亲李渊的到来。平阳公主的丈夫柴绍,隶属于李世民部下,与平阳公主算是平级。因此,夫妻二人,各领一军,各自设置幕府。 所以,在李渊攻克长安,建立唐朝的过程中,平阳公主所做出的贡献,丝毫不亚于日后打下大唐半壁江山的弟弟李世民。李渊称帝后,封爱女为“平阳公主”。并且,根据《唐会要》的记载,“以独有军功,每赏赐异於他主”。因为平阳公主的赫赫军功,所以她每次得到的赏赐,都与其他公主不同。 平阳公主的去世,使得唐高祖李渊十分悲痛。在他看来,公主之死,不仅是让自己痛失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让大唐蒙受了巨大损失。故而,唐高祖决定,要为公主举行隆重的葬礼。于是,高祖下诏,以军礼为公主下葬,“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这是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葬礼规格。 然而,负责掌管礼制的太常卿,却认为鼓吹是军乐,不适合用于妇人葬礼:“礼,妇人无鼓吹”。公主是女人,以军礼下葬,不合礼制。结果,唐高祖李渊很不高兴,在他看来,平阳公主岂能与寻常女子相比。公主为了大唐的建立,劳苦功高,功勋卓著,以军礼下葬,天经地义,有何不可!面对太常的质疑,唐高祖李渊是这样予以驳斥的: 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 (《旧唐书·平阳公主传》) 最后,唐高祖力排众议,依旧以军中之礼,为平阳公主下葬。同时,唐高祖命令有司,根据谥法“明德有功曰昭”,追谥平阳公主为“昭”。所以,平阳公主亦被成为“平阳昭公主”,她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拥有独立谥号的公主。 就在唐高祖还沉浸在丧女之痛时,此时,却传来了一个好消息,稍稍缓解了唐高祖李渊的悲痛。什么好消息呢?负责镇守幽州,时任幽州总管的大将罗艺,主动奏请入朝。对此,唐高祖很是高兴,任命罗艺为左翊卫大将军。 然而,罗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次入京述职,却无意间涉足到了李唐皇室内部的权力之争。而且,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罗艺一错再错,利令智昏,以致于踏上了一条谋逆的不归路。 所谓李唐皇室内部的权力之争,说白了,就是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之间围绕储位的斗争。以李建成为代表的太子集团,以李世民为代表的秦王集团,两大政治集团,在大唐的朝堂之上,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与较量。 自从唐朝建立之后,作为大唐王朝的一代战神,长期以来,秦王李世民一直担当唐军的最高军事统帅,率领军队,南征北讨,扫平群雄,打下了唐王朝的半壁江山,立下了无人可比的盖世功勋。尤其是,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统率十万唐军,东征洛阳,决战虎牢关,全歼窦建德十余万夏军主力,并一举攻克洛阳,破郑灭夏,拔除了王世充、窦建德两大雄据中原的割据政权,实现了李唐王朝对黄河流域的统一。 攻克洛阳,李世民为唐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因此,大军凯旋之日,长安军民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场面极为隆重。战后,对于李世民的封赏,唐高祖李渊几乎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最后,唐高祖拟定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封号,赐予李世民——“天策上将”。这个时候,李世民达到了他人生事业的巅峰。 由于李世民功盖天下,威震四海,他与大哥李建成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在逐渐发生变化。首先,李世民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久而久之,他对太子之位,也开始产生了觊觎之心。于是,这位令天下群雄胆寒的秦王,已经不满足只是屈居藩王,打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取代大哥李建成的太子之位,甚至有朝一日,他还要取代父亲李渊,君临天下,成为大唐之主。 与此同时,身为太子的李建成,也察觉出了李世民的狼子野心。随着李世民功业日盛,李建成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终有一日,李世民会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历朝历代,皇权之争,从来就没有脉脉温情可言。所以,李建成当然不会任其蔓延下去,为了巩固太子之位,他自然要竭力扼制秦王势力的扩张。 就这样,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一个要争夺储位,一个则要巩固储位。曾经并肩作战,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了皇位互相角力,展开了残酷的明争暗斗。在这个过程中,长安庙堂之上,许多文臣武将,都卷入了太子、秦王的储位之争,其中也包括镇守幽州的大将罗艺。 关键问题是,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中,罗艺自始至终,都属于李建成阵营,是站在李世民的对立面上。正因如此,才造成了罗艺日后起兵谋逆的人生悲剧。那么,罗艺与李世民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不可调解的矛盾? 若要了解这一切,还得从罗艺的人生经历说起。或许,从罗艺的经历,可以看出,他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性格特征。 从古至今,罗艺在民间的文学形象,极其丰富。比如,明末清初的作家袁于令,在创作的小说《隋文遗史》中,说罗艺原为北齐勋爵大将,北齐灭亡后,他不愿归顺隋朝,率军杀至幽州,勾连突厥,树起反旗。后来,隋朝对罗艺屡攻不克,只得将其诏安,将幽州割让于罗艺,令其统领十万雄兵,镇守幽州。 并且,这本小说中,还给罗艺虚构了一个夫人秦氏、儿子罗成,秦琼则成了罗艺的内侄。无论是后来的《说唐》、《隋唐演义》等一系列评书演义作品,基本上都延续了这种说法,罗艺乃是一方封疆大吏: 罗艺,字廉庵,北齐勋爵燕公,隋封靖边侯,秦琼之姑父,父罗允刚,夫人秦氏乃亲军护卫秦妲之女,子罗成。 (《说唐》) 在《说唐》之中,罗艺为人耿直,武艺超群,擅使一杆滚银枪,罗家枪天下无双。只不过,后来,罗艺死于苏定方的暗箭之下。其子罗成,更是排名隋唐第七好汉,武功高强,容貌俊俏,素有“冷面寒枪俏罗成”之称。《说唐后传·罗通扫北》中的主人公大唐扫北王罗通,正是罗艺之孙,罗成之子,第三代隋唐英雄。 按照评书演义作品的说法,罗艺是镇守一方的异姓藩王。那么,历史上的罗艺,是否如演义中那样手握大权,呼风唤雨呢?虽有一些出处,但总体来说,差别不大,演义和正史,有一个共同点,罗艺是封疆大吏。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演义中的罗艺,生活于北齐时代;而正史中的罗艺,则是活动于隋、唐时期。 罗艺,字子延,本为湖北襄阳人士,却长期寓居于京兆府云阳县(今陕西泾阳)。所以,罗艺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关中一带。不过,罗艺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草根出身,相反,他是出身于将门世家。罗艺的父亲罗荣,在隋朝担任左监门将军。因此,也使得罗艺的身上养成了一些武将的习气。 这种武将习气,似乎间接导致了罗艺日后的人生轨迹。什么样的武将习气呢?根据《旧唐书·罗艺传》的记载,“艺性桀黠,刚愎不仁,勇于攻战,善射,能弄槊”。罗艺为人桀骜不驯,刚愎自用,却骁勇善战,精于骑射,擅使马槊。其中,罗艺身上最鲜明的性格特征,便是桀骜不驯,不服管。 大业中期,罗艺由于屡立战功,官至虎贲郎将。后来,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第一次东征高句丽,罗艺奉命督军北平郡,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制。李景此人,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此人历经北周、隋朝,身经百战,先后参加过北周灭北齐、讨伐尉迟迥、隋平南陈、远征辽东等大战,军功无数,堪称 一代名将。 但是,罗艺在督军北平郡期间,却与老将军李景发生了矛盾。原来,罗艺年少时熟谙兵事,军纪严明。可是,罗艺本人倨傲任性,眼高于顶,多次与李景发生冲突,总是被李景羞辱。时间一长,罗艺对李景怀恨在心,想要除掉这个与自己作对的老家伙。于是,罗艺打算陷害李景。 当时,李景镇守幽州,各地义军蜂起,形势很不乐观。为了防守幽州,李景到处招募勇士,加强军事力量,抵抗农民起义军。没想到,罗艺觉得,这是一个除掉李景的好机会。因此,罗艺向隋炀帝举报,说李景暗地里招募死士,意图谋反。不料,隋炀帝根本不信,还派李景的儿子,前往幽州,安抚李景: 纵人言公窥天阙、据京都,吾无疑也。 (《册府元龟》) 原本,罗艺想要通过无中生有,向隋炀帝告御状,借刀杀人,除掉老将李景。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出,罗艺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不懂得隐忍,一味爱出风头。 可是,话又说了回来,一般狂人都是有能耐的。罗艺虽然为人桀骜不驯,但他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恐怕罗艺早就人头落地了。正是因为罗艺能力出众,才能在隋末乱世中,称雄一方,占据一席之地。 所谓时势造英雄,罗艺能够在乱世中迅速崛起,与当时的社会背景,密不可分。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群雄并起,军阀割据。由于长期战乱,导致田园荒芜,民生凋敝,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另外,涿郡当地,物产丰盈,加之武器精良,粮草充足,并且,临朔宫中,积攒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屯驻着数万大军,可谓兵家必争之地。因为涿郡重要的战略地位,也成为了各方势力垂涎三尺的目标: 后遇天下大乱,涿郡物殷阜,加有伐辽器仗,仓粟盈积。又临朔宫中多珍产,屯兵数万,而诸贼竞来侵掠。 (《旧唐书·罗艺传》) 负责留守涿郡的隋朝虎贲郎将赵什柱、贺兰谊、晋文衍等人,都不能抵挡农民起义军的进攻。唯独罗艺独自率军出战,前后破贼杀敌,不可胜数,故而威名日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罗艺立下无数战功,很快便遭到了一些人的忌恨。 隋将赵什柱等人,看到罗艺大出风头,心里很不舒服,开始将罗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罗艺也看得出来,这几位将军,对自己很不友善。干脆,先下手为强,将这几个人一锅端掉,然后占据幽州,独立发展。如何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罗艺决定煽动百姓,在百姓之中大肆宣扬: 吾辈讨贼,甚有功效,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无心济贫,此岂存恤之意也。 (《旧唐书·罗艺传》) 果然,罗艺的这番挑拨,在百姓之中迅速传开,激起了当地百姓的愤慨。不久之后,罗艺领兵回城,郡丞亲自前来迎接罗艺。没想到,刚一照面,罗艺便立刻拿下郡丞,随即陈兵城下,摆开阵仗;城内的赵什柱等人,见此情景,害怕不已,纷纷前来听命,表示屈服。紧接着,罗艺入城,下令分发府库财物,赏赐将士,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一时间,境内的军民百姓,十分高兴,没有人出来反对罗艺。 之后,罗艺杀掉了渤海太守唐祎,还有几个不愿服从自己的人,威振边朔。没过多久,柳城、怀远两地,相继归附于罗艺。得到柳城、怀远后,罗艺去旧迎新,罢黜了原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营州总管,罗艺本人,则自称幽州总管。就这样,罗艺初步有了自己的地盘,趁机自立,割据幽、营二州,成为了北方的一大割据势力。 的确,幽州从古至今,便是重要的战略要地。根据《周礼·夏官·职方氏》的记载,幽州是古代九州之一,大致位于今天东北一带,“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巫闾,其泽薮曰貕养,其川河泲,其浸菑时”。 五代十国时期,天下纷乱。后晋儿皇帝石敬瑭,为了夺取后唐江山,主动向契丹称臣,将幽云十六州割让于辽国。至此之后,中原门户洞开,失去了抵御游牧部落南下的长城防线。对比之下,辽军铁骑每次大举南下,都是一马平川,畅通无阻,深入中原腹地。这也是造成两宋积弱的外部因素。 收复幽云十六州,成为宋王朝统治者梦寐以求的事情。比如,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北宋第二位皇帝宋太宗赵光义,亲率十万大军,消灭了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北汉。之后,宋太宗打算乘胜出兵,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结果,高梁河之战,十万宋军,被辽国名将南院大王耶律休哥的九千铁骑,杀得大败。就连宋太宗本人,大腿也中了两箭,乘坐驴车仓皇而逃。从此,宋太宗“高梁河车神”的大名,便家喻户晓。 由此可见,幽州的重要战略意义。隋唐时期,幽州更是拱卫北方边境的军事重镇、交通中枢和商业都会。所以,罗艺占据幽州,等于是拥有了一块能够操练兵马,割据称雄的军事要地。 与此同时,罗艺占据幽州,自然也引起了各方割据势力的关注。因此,罗艺成为了各方势力争取、拉拢的对象。这些的割据群雄的想法,即使不能让罗艺率部归降,也可以与他结成同盟。 例如,宇文化及在洛阳被李密瓦岗军击败后,带领残部,败退进入河北。到了河北后,宇文化及看到罗艺占据幽州,兵强马壮,便打起了罗艺的主意。于是,宇文化及遣使传召罗艺,俨然一副要收编罗艺的姿态。 罗艺看得出来,宇文化及已经是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灭亡是迟早之事。如果接受宇文化及的传召,无疑就是和他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白白为他陪葬,罗艺才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因此,罗艺对下属说道: 我隋室旧臣,感恩累叶,大行颠覆,实所痛心。 (《旧唐书·罗艺传》) 打定主意后,罗艺当即斩杀了宇文化及的使者,并为隋炀帝公开发丧,哭吊大临三日。如此做法,罗艺用实际行动,断然拒绝了宇文化及的传召。宇文化及企图拉拢罗艺,以失败而告终。 宇文化及拉拢罗艺,还是相对温和的方式,仅仅是遣使传召。结果,罗艺并不买他的账,斩杀来使。但是,这并不代表其他人,像宇文化及这样含蓄。有些割据群雄,对待罗艺的态度,可以说是简单粗暴,甚至直接兵戎相见。 虽然,罗艺所占据的幽州,战略位置重要。但毕竟,地盘过于狭小,发展空间有限,更何况,处于群雄环伺的河北。幽州孤悬河北,被各方势力团团包围。等于是说,长期以来,罗艺一直处在窦建德、高开道等河北群雄的虎视眈眈之下,他们都对幽州垂涎已久,早就想收入囊中,特别是称雄河北的夏王窦建德。 自从窦建德崛起以来,横扫河北,平灭各方割据势力,几乎占领了整个河北。唯有一些小规模的割据势力,还没有完全消灭。其中,两支势力最为典型,一个就是幽州罗艺,一个是曹州孟海公。这两支割据势力,以罗艺的实力,较为强大。故而,窦建德将罗艺视为一块难啃的骨头,一心要消灭罗艺,攻下幽州。 面对窦建德的咄咄逼人,罗艺心知肚明。在他看来,自己虽然地盘狭小,但是幽州固若金汤,易守难攻,麾下部众亦非等闲之辈;并且,罗艺的手下,更有薛万均、薛万彻兄弟这样的猛将。所以,罗艺认为,自己完全有实力和窦建德拼上一拼。就算不能重创夏军,至少守住幽州,应该不成问题。 窦建德与罗艺,一个要攻下幽州,一个则要守住幽州。双方在这样的内心驱使下,势必要有一战。终于,窦建德、罗艺之间的较量,还是到来了,两军在幽州城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这场幽州之战,让双方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武德三年(620年)十月,窦建德率领大军,围困幽州。夏军数倍于己,幽州孤城一座,且罗艺手上能够作战的兵力,远远不如窦建德。如果与窦建德硬碰硬,显然不行。所以,罗艺只能寻找外援。 当时,幽州周边存在着一股割据势力——高开道。于是,罗艺主动向高开道求援。所谓唇亡齿寒,高开道当然不能让窦建德独吞幽州。接到罗艺求援后,高开道立刻率领两千骑兵,驰援幽州。窦建德见高开道率军前来,遂引兵而去。第一次攻打幽州,窦建德没有顺利将其攻下。 但是,不久之后,窦建德卷土重来,集结二十万大军,再次进攻幽州。显然,此番再攻幽州,窦建德是有备而来,足足纠集了二十万夏军,无论如何,也要一举拿下幽州,消灭罗艺。 战斗伊始,夏军大举攻城,原本已经突破城防,登上幽州城墙。不料关键时刻,罗艺麾下两员猛将薛万均、薛万彻兄弟,率领百名先登死士,由地道而出,突然直击夏军后背,掩杀过来。夏军猝不及防,四散溃走,被斩首一千二百余级。 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出其不意,大败夏军。看到夏军败退,罗艺不免有些轻敌了,率领军队出击,准备进攻夏军大营。不曾想到,窦建德早已在大营排好阵型。等到罗艺渐渐靠近大营,夏军将士突然冲出战壕,发起反击。罗艺一时不察,被打得大败。随后,窦建德乘胜追击,一直追至幽州城下。 然后,窦建德再次展开攻城,还是无法攻克幽州。万般无奈之下,窦建德只得率军,撤出幽州,返回大本营洺州。 窦建德两次进攻幽州,与罗艺打成了平手。夏军耗费了大量兵力,最终还是没能攻下幽州,反而损兵折将。同样,罗艺虽然保住了幽州,但自己的损失也不小,差一点就失去了幽州。 两次幽州之战,让罗艺明白了一个道理。虽然幽州城池坚固,但毕竟势单力孤,长期孤悬北方,绝非长久之计。这一次顶住了窦建德的进攻,不代表下次还能顶住。所以,罗艺认为,若要保住幽州与手中的兵马,必须依附于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很快,罗艺锁定了一支“潜力股”——李唐王朝。 攻打幽州失利,窦建德清楚地意识到,罗艺的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短时间内,很难将其消灭。这个时候,窦建德想到了折中的策略,意欲招降罗艺,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幽州。故而,窦建德、高开道二人,相继派出使者,前来面见罗艺。二人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希望罗艺可以和自己合作。 不过,罗艺已经打定主意,准备率部归附李唐,哪里再肯与窦建德、高开道合作。更何况,窦建德两次攻打幽州,和罗艺结下了深仇大恨。与窦建德合作,无疑与虎谋皮。因此,罗艺对下属阐明了降唐之意,说道: 建德、开道,皆剧贼耳,化及弑逆,并不可从。今唐公起兵,皆符人望,入据关右,事无不成。吾率众归之,意已决矣,有沮众异议者必戮之。 (《旧唐书·罗艺传》) 正好此时,唐朝也向罗艺抛出了橄榄枝。不久,唐朝特使张道源,来到山东,派人向罗艺传达了唐高祖李渊的意思,罗艺大喜过望。随即,武德三年(620年),罗艺主动上表唐高祖,表示愿意归顺大唐。 对于罗艺的归诚,唐高祖求之不得,给予了罗艺极高的待遇,唐高祖下诏,加封罗艺为燕郡王,赐姓李氏,籍册归属宗正寺管理。赐姓封王,足见唐高祖对罗艺的重视,这也是为了笼络住这位归附李唐的枭雄。从此之后,罗艺不再是割据一方的草头王了,而是唐王朝正式承认的封疆大吏。 另外一个方面,尽管罗艺主动归降唐朝,唐高祖对其赐姓封王;但是,他所统辖的幽州,其实与当初杜伏威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表面上降唐,地盘还在自己手中。略微有所不同的是,杜伏威占据的江淮地区,土地广袤,而罗艺的地盘,空间狭小,他缺少和唐朝讨价还价的资本与实力,对唐朝根本构不成威胁。 降唐之后,罗艺的确恪尽职守,为唐朝戍守幽州重镇,并立下了赫赫战功。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参加了平定河北刘黑闼叛乱的战争。从武德四年(621年)至武德五年(622年),刘黑闼在河北两次举兵叛唐,声势浩大,波及范围广,危害性大,对唐朝中原之主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为了平定刘黑闼叛乱,唐朝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历时一年,才剪平刘黑闼势力,平定河北叛乱。在平叛河北的过程中,罗艺负责镇守幽州,立下了赫赫战功。唐军平叛河北,罗艺曾经出兵配合过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的军事行动。 比如,秦王李世民第一次率军,出征河北,攻打刘黑闼时,罗艺率领所部数万兵马,大破叛将刘十善(刘黑闼之弟)于徐河,俘斩八千人。第二年,刘黑闼借助突厥支持,死灰复燃,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罗艺再次领兵,与李建成会师于洺州,共同讨伐叛军。在平定河北一事上,罗艺与李建成、李世民兄弟皆有交集,并立下战功。 然而,平定河北叛乱不久后,武德六年(623年)二月,罗艺竟然主动上表唐高祖,奏请入朝述职。其实,奏请入朝述职,对于罗艺而言,是没有选择的决定,或者说,这是大势所趋。 前文说过,唐朝招降罗艺,与招降杜伏威的性质差不多。无论是杜伏威,还是罗艺,虽然名义上归降唐朝,但在唐高祖李渊眼中,依旧属于地方军阀,独立于中央朝廷之外。随着唐朝统一战争的不断胜利,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 到了武德六年(623年),唐王朝已经完全统一北方,用兵南方的战争,也在逐渐接近胜利。可以说,天下形势初定,大唐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这种情况下,摆在罗艺面前的选择,只有离开幽州,主动奏请入朝,才能打消唐高祖的疑虑。因此,罗艺主动离开了经营多年的幽州,入朝述职。 罗艺主动入朝,对此,唐高祖很是高兴。他觉得,罗艺还是很有眼力见的,省得自己传召罗艺入京了。所以,唐高祖对罗艺“遇之甚厚”,拜其为左翊卫大将军,依旧让罗艺执掌兵权。 虽然罗艺离开了幽州,来到长安。但是,唐高祖也清楚,罗艺常年镇守幽州,威名赫赫,战功无数,乃是一员边军大将,仍然要发挥他的长处。正好,那个时候,突厥经常入侵唐朝边境。由于罗艺镇守幽州期间,与突厥打过交道,素有威名。故而,唐高祖命罗艺以幽州总管本官,率领天节军,镇守泾州,抵御突厥: 时突厥屡为寇患,以艺素有威名,为北夷所惮,令以本官领天节军将镇泾州。 (《旧唐书·罗艺传》) 纵观唐高祖武德年间,罗艺的行为,还是比较安分守己的,配合过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平定刘黑闼叛乱,又奉命镇守泾州,抵御突厥进攻,拥有与突厥作战的经验。这样看来,罗艺也算是一位唐朝的开国元戎。 然而,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后,贞观初年,罗艺居然变得不安分起来,非但不服从唐太宗的命令,甚至最后打起反旗,拥兵作乱。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罗艺重新反叛呢?面对罗艺的叛乱,唐太宗李世民又该如何应对?这一切的根源,那就是罗艺卷入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的储位之争中。 自从李世民攻克洛阳,破郑灭夏,加封“天策上将”之后,他与大哥李建成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出来,且愈演愈烈。因为李世民功高盖世,对太子储位产生了觊觎之心,有了入主东宫的野心。李世民的狼子野心,让太子李建成也有了危机感。就这样,兄弟二人针对太子之位,展开了激烈的争夺角逐。 对于太子之位的争夺,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各不相让,使出了浑身解数。为了扼制李世民的夺储势头,李建成绞尽脑汁,平定河北叛乱,便是最后的例证。同样,平叛河北,也成为了罗艺政治投机的开始。 试想一下,李世民为什么敢以秦王身份,挑战大哥李建成的太子之位?归根结底,两个字:军功。自唐朝建立以来,李世民统率唐军,南征北战,横扫群雄,打下了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立下了无人可比的盖世功勋。 李世民的秦王集团,堪称是李唐王朝军事力量的中流砥柱,具备雄厚的军事实力。唐初七场统一战役,四场都是由秦王府完成的。况且,李世民本人,更是执掌大唐军权的“天策上将”;同时,秦王府谋臣如云,猛将如雨,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段志玄、张公瑾、侯君集、屈突通、刘弘基这些不世出的名将,都是出自秦王集团。所以,在军事方面,秦王集团具有压倒性优势。 太子集团与秦王集团对抗的第一步,就是要在军事上有所建树,和秦王集团抢夺军功。众所周知,李世民和整个秦王府,为大唐出生入死,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这个功勋是无人能比的。 因此,李建成的太子集团,如果想要抗衡李世民的秦王集团,首先,就要和秦王集团抢夺军功。在军功上,不敢说是超越秦王集团,但最起码,应该在军功上,和秦王集团平分秋色。这样,才有打败秦王集团的资本。 正好,武德五年(622年)四月,洺水之战不久后,刘黑闼借助突厥的扶持,死灰复燃,重新在河北举兵叛唐。刘黑闼的二度叛乱,让太子集团的不少成员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魏征、王珪等谋士,向太子李建成建议,主动请缨挂帅河北。一来,可以立下战功,在军事上有所建树;二来,则能趁机结纳山东豪杰,培植势力,积累与秦王集团对抗的政治资本。因此,经过一番权衡之后,第二次河北平叛,最终,唐高祖李渊还是命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 李建成率军出征河北,身为幽州总管的罗艺,主动出兵,与太子所部会师于洺州,讨伐叛军。而恰恰在第二次平叛的过程中,李建成成功拉拢了罗艺,将他发展成自己的人。也就是说,在李建成、李世民兄弟的储位之争中,罗艺是实打实的太子一党,站在了秦王李世民的敌对阵营。 正是因为,罗艺曾经是太子集团成员,所以,玄武门之变后,罗艺一直惴惴不安,担心李世民会秋后算账。尤其是李世民当了皇帝之后,这种不安愈发强烈。最后,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罗艺竟然铤而走险,举兵谋逆。 也许,有人会感到奇怪,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采取宽恕政敌的策略,赦免了不少原先太子、齐王一党的重要成员,几乎所有曾经与李世民为敌的人,都臣服于他。为什么偏偏罗艺起兵谋反,与众人不同呢? 原因很简单,李建成、李世民的争斗当中,罗艺作为太子一党,干了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把秦王李世民给深深得罪了。因而,罗艺心里便存着疙瘩,担心李世民会翻旧账。那么,这是一件什么事呢? 说起来,这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李世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罗艺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是认为李世民不怀好意,想要随时报复自己。可以说,完全是罗艺的疑心作祟。关于这件事情,史书上有着明确的记载: 艺自以功高位重,无所降下,太宗左右尝至其营,艺无故殴击之。高祖怒,以属吏,久而乃释,待之如初。 (《旧唐书·罗艺传》)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是发生在罗艺刚刚入京的时候,他是带着军队来的。有一次,秦王李世民派遣左右亲信,来到罗艺营中,例行公事。没有想到,罗艺自恃功高位重,有些狂妄得没了边际。对待李世民派来的亲信,罗艺一点面子都不给,居然无缘无故,将他们殴打了一顿。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况且,这些人都是代表秦王而来,例行公事。打了这些人,等于是当面扇了李世民一记耳光。大家想想,李世民何许人也,大唐的第一战神;罗艺又是什么人,一个曾经的地方军阀而已。堂堂大唐战神,竟被一个地方军阀如此羞辱,李世民的内心感受,可想而知。 事后,不仅李世民不高兴,就连唐高祖李渊,也有些生气了。无论是维护朝廷尊严,还是维护儿子的颜面,唐高祖都觉得,罗艺做得有些过分。因此,唐高祖下令,将罗艺关押起来,以示惩戒。不久之后,突厥犯边,唐高祖又将罗艺重新释放出来,允许他戴罪立功,也算是给了李世民一个面子,给了罗艺一点教训。 所以,这才是罗艺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在唐太宗李世民当皇帝之前,罗艺曾经深深得罪过他,二人结下了梁子。玄武门之变,罗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作为隐太子一党,罗艺却惶惶不可终日,加上他又曾经对李世民不恭。因此,罗艺非常担心,李世民在杀掉太子、齐王后,会拿自己这个边将开刀。 说到这里,有人也许又会问,难道罗艺不清楚李世民的实力与能量吗,他难道不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吗?他当然清楚。那么,罗艺对李世民的态度,为什么还如此无礼,甚至不惜得罪他?主要原因有二。 第一,罗艺误判形势。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正是太子集团、秦王集团斗得最激烈的时候。况且,罗艺那时已经站在太子阵营,与李世民是敌对关系。罗艺毕竟是一介武夫,带兵打仗还可以,政治上却不是多么敏感。 在罗艺看来,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互相争夺储君之位,两大阵营互相角力,势均力敌。从表面上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因此,罗艺错误地认为,李建成是太子,李世民是秦王,单从政治身份而言,似乎李建成的胜算更大,李世民的希望,极其渺茫,几乎不存在打败太子,取而代之的可能。 既然如此,双方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同时,罗艺又为太子李建成效力,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自己的主子卖命。故而,罗艺故意折辱李世民,也是在向李建成卖个好,博一个不错的印象。 第二,罗艺性格使然。 前文说过,罗艺为人桀骜不驯,狂妄倨傲,以抗上闻名。比如,前面说过,隋朝末年,罗艺督军北平郡,与驻守幽州的老将李景不和,二人闹得很不愉快。结果,罗艺愤愤不平,竟然想要公报私仇,意图陷害李景,向隋炀帝诬告李景谋反。幸好,隋炀帝了解李景的为人,才没有被罗艺的一面之词蒙蔽。 不难看出,罗艺的性格当中,具有一种天生叛逆的成分。归降唐朝之后,罗艺长期镇守幽州重镇,统率边军,屡立战功。这样一来,更让罗艺桀骜不驯的性格,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看谁都不顺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新唐书·罗艺传》中记载了罗艺的性格,“负其功,且贵重不少屈”。 罗艺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甚至,罗艺还不把战无不胜的秦王李世民放在眼里,最终得罪了李世民。罗艺的性格,特别容易得罪人,这并不奇怪。但是,罗艺为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得罪秦王李世民? 事实上,罗艺与李世民之间,曾经有过合作。刘黑闼起兵作乱之后,李世民率军平叛讨逆,罗艺作为镇守幽州的大将,主动出兵,策应李世民主力的行动。也就是这次军事合作,让罗艺有些轻视李世民。 众所周知,在唐初统一战争中,李世民居功至伟,南征北战,横扫群雄,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战神。然而,在罗艺看来,他却不是这样认为。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叛河北的过程中,使得罗艺对于李世民的印象,有了一种认定,众人有些神化这位秦王了。 前文提及过,平叛河北的过程中,李世民只注重武力征讨,忽略了政治安抚。虽然经过洺水之战,李世民大破刘黑闼主力,但是,不久之后,刘黑闼借助突厥势力,死灰复燃。不过,李建成挂帅亲征河北,一改李世民的武力征讨模式,偏重于安抚人心,迅速击败叛军,彻底平定河北局势。 通过平定河北叛乱,罗艺认为,太子李建成比秦王李世民要强。因此,李建成亲征河北期间,趁机笼络山东豪杰,发展势力,罗艺自然而然,投到了太子李建成的麾下,为太子集团效力。至于如何对待秦王李世民,罗艺的做法,简单粗暴,毫无情商,当众羞辱秦王,将自己架在炉火上烧烤。 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的争斗,将半数文武官员牵涉进来。当然,其中有些人,完全是政治投机行为,罗艺便是其中之一。可是,罗艺的眼光,实在是太差劲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太子、秦王的斗争,李世民绝对斗不过李建成的,自己站在太子一方,绝对是胜利者的一方。 可惜,罗艺失算了。他没有想到,处于劣势的秦王李世民,竟然剑走偏锋,孤注一掷,通过一种流血政变的方式,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从而逼迫唐高祖李渊退位。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完胜,罗艺直接傻眼了。原本,自己还是太子集团的重要成员,一夜之间,居然变成了隐太子的旧部。回想起自己曾经得罪过李世民,想必新太子李世民肯定恨透了自己。 按照罗艺的思维,李世民刚刚杀掉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局势不稳,肯定要树立威信。什么是树立威信的最好办法呢?杀人。作为手握边军的大将,又是原先隐太子的心腹,而且又曾经得罪过李世民。往事重新涌上心头,罗艺越发感到不安,觉得李世民一定拿自己开刀,死期将至。 那么,刚刚当上太子,手握大权的李世民,是否会如罗艺想象的一样,为了稳固地位,大量清除太子、齐王余党,对罗艺下手呢?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明明已经表示不计前嫌,主动向罗艺示好,对其封官赐邑,恩重有加。既然如此,罗艺为何依旧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走上了谋逆的不归路?最终,罗艺又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面对公开起兵谋逆的罗艺,初登大宝的唐太宗,又将怎样平息这场边镇兵变呢? 第十八章 罗艺兴衰(2)——作死的罗艺 老话说得好,不作死就不会死。纵观中国历史,许多野心勃勃的权臣、奸雄,基本都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可以说,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绝大多数,都是被自己的野心、权欲葬送。 例如,南北朝时期,北魏末年的权臣尔朱荣,在乱世中抓住时机,平定六镇起义、击灭葛荣、打退陈庆之北伐,迅速崛起壮大,权倾朝野,成为了北魏王朝的实际掌控者,最大的一股割据军阀。 客观地讲,尔朱荣的军事能力,可圈可点。但是,他的政治韬略,真不敢让人恭维。执掌大权后,尔朱荣立刻开启了作死模式。尔朱荣率军入洛后,悍然炮制了“河阴之变”,出动精锐铁骑,大肆屠杀北魏文武百官,自丞相、高阳王元雍以下两千余名朝臣,全部被杀戮殆尽。后来,尔朱荣更是滋生出更大的野心,企图染指皇权,篡夺北魏江山,自立为帝。最终,尔朱荣的这种作死行为,彻底激怒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被元子攸设计杀死,一代枭雄悲情落幕。 与奸雄尔朱荣一样,隋唐时期的边军大将罗艺,也是这样一个故意作死的异类。罗艺最后的人生悲剧,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自己天性作死,直到最后落得个起兵谋逆,身首异处的下场。 面对唐太宗李世民的主动示好,罗艺非但没有一丝庆幸,反而愈发不安起来。在罗艺看来,自己曾经是隐太子李建成的旧部,并得罪过新皇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肯定会杀人立威,拿自己开刀。而且,罗艺的思维异于常人,唐太宗对他越好,越礼遇有加,他便越觉得李世民不安好心。 首先,便要来看一下,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是如何对待罗艺这个隐太子旧部呢?李世民是否像罗艺想的那样,准备秋后算账,开刀问斩呢?没有,恰恰相反。李世民非但没有秋后算账,反而对罗艺继续委以重任,不计前嫌。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特别想极力笼络罗艺。因此,唐太宗即位一个月后,武德九年(626年)十月,李世民分封开国功臣,总共晋封四十三位建唐功臣。其中,以太上皇李渊在位时的宰相裴寂,排在第一位,罗艺亦在当中。唐太宗拜罗艺为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一千二百户。这个食邑数量,与平阳昭公主的丈夫驸马柴绍,基本相当。 显然,唐太宗的这种做法,是在向罗艺表示自己的诚意。李世民的言外之意,告诉罗艺,虽然你曾经得罪过我,但只要你可以安分守己,我李世民作为皇帝,可以既往不咎,继续对你委以重任。 试想一下,罗艺曾经得罪过唐太宗,结果,皇帝宽容大度,主动降低姿态,不计前嫌,还对其封官赐邑。如果换成别人,回家烧高香吧,对唐太宗感恩戴德吧!可是,碰到的是罗艺这个异类。 罗艺是一个有着逆向思维的人,唐太宗对自己越好,他心里越发不安。依照罗艺心胸狭隘的性格,自己得罪过李世民,李世民肯定耿耿于怀,处心积虑地报复,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唐太宗竟然继续对自己委以重任,丝毫不计前嫌。这样一来,罗艺心里犯起了嘀咕,李世民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这种行为有些反常。 思来想去,罗艺得出了一个结论,李世民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别有用心,准备对自己实施捧杀。李世民先用高官厚禄套住自己,让罗艺暂时放松警惕,然后,趁着罗艺不备,一举将其除掉。正因如此,玄武门之变后,罗艺一直对李世民保持着高度戒备,总是担心李世民会从背后捅刀子。 不得不承认,罗艺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脑洞大开。本来,一些特别简单的事情,经过罗艺的大脑,瞬间变得错综复杂起来。罗艺的这些想法,完全都是他一厢情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实上,历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绝不是罗艺想象的那样阴暗、下作。如果李世民真是这样一个阴暗之人,就太小看唐太宗了。那么,他也就不会开创出名垂青史的“贞观之治”,也不会成为光耀千秋的一代圣君。相反,唐太宗不仅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睚眦必报之人,而是一个真正具有容人之量的王者。 中国的历史事实证明,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个非常善于化敌为友,平衡各方矛盾,宽容对待臣下,驾驭群臣的皇帝。这样海纳百川的王者气度,恰恰是唐太宗的魅力所在,从而缔造了“贞观之治”。从以下的几个事例,便能清楚地看出唐太宗的王者魅力。 玄武门之变,身为秦王的李世民,成功杀死了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掌控大局。然而,李建成虽死,但太子集团的残余势力,依旧存在,随时可能向李世民反扑。怎样处置这些太子集团的残余势力,成为了李世民执掌大权后的首要任务。从处置太子一党的残余势力,足以看出李世民的政治智慧。 当时,玄武门之变后,秦王府诸将向李世民一致建议,将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从前的一百余名亲信,全部诛杀,并将他们的家产一律没入官府,以便赶尽杀绝。大家都赞成这个做法,起初,李世民没有禁止,默许了诸将的想法。一场血腥的大屠杀,眼看就要在所难免。 关键时刻,有人站了出来,阻止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屠杀。谁呢?猛将尉迟敬德。自从归顺唐朝以来,尉迟敬德便一直在李世民麾下效力,追随李世民四处征战,对他忠心耿耿。而且,李世民数度战场遇险,都是尉迟敬德杀入敌阵,救了李世民的性命。所以,李世民十分信任尉迟敬德,将他视为心腹爱将。 如今,诸将一致请求,诛杀太子、齐王一党,尉迟敬德觉得,这样一来,必然会引起骚乱,将秦王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场杀戮。于是,尉迟敬德便向李世民进言: 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 (《资治通鉴》) 听了尉迟敬德的建言,李世民顿时恍然大悟。其实,李世民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他非常清楚,玄武门之变后,人心惶惶。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争取人心,稳定政局,不能一味地依靠血腥屠杀来诛除异己。那样,只会激起更大的动荡,还有损自己的形象,得不偿失。 第二天,李世民向父亲唐高祖李渊请旨,大赦天下,其实就是通知皇帝老爹一下。反叛的罪名,只追究李建成、李元吉二人,对于其他的太子、齐王党羽,一概既往不咎。这样一来,玄武门之变遗留下来的恐怖阴影,终于渐渐散去: 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仍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资治通鉴》) 由此可见,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的头脑,保持着高度的清醒。除了没有大肆株连太子党羽以外,另外,李世民对于自己曾经的政敌,也是表现出令人折服,极具魅力与智慧的一面。 前面说过,李世民非常善于化敌为友,能够让与自己势不两立的敌人,心甘情愿,投到自己麾下效力。关于李世民的化敌为友,史书中,留下了不少令人称赞的故事,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举一个例子,首先,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所要解决的重中之重,就是如何处理政变后的遗留问题,即征服朝中的对立派。这个主要的对象,就是原来东宫的主要成员,李世民曾经的敌人。对于这些曾经与自己作对的政敌,李世民的处理,总结起来,十六字方针:不计前嫌,既往不咎;宽宏大量,收为己用。 李世民认为,原来太子集团的许多成员,都是大唐建国以来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能将他们收到自己的旗下,那么,他们将来都会是新朝的股肱之臣。所以,对于原来东宫与齐王府的骨干成员,李世民没有采取血腥的屠杀,没有将他们斩尽杀绝。以两个人为例,用来证明李世民的化敌为友。 第一个化敌为友的对象:魏征。 李世民用自己的宽宏大量,凭借个人魅力,征服朝中对立派的过程中,有一个人不得不提,他就是魏征。 众所周知,魏征是太子李建成的“智囊”、第一谋士。在李建成、李世民的储位之争中,魏征与王珪二人,一直是李建成的左膀右臂,多次为李建成贡献奇谋妙计,多次险些将李世民置于绝境。比如,建议李建成挂帅亲征河北,趁机结交山东豪杰,便是出自魏征的手笔。可以说,李世民和李建成有多大的仇,就和魏征有多大的仇。 在李建成、李世民两大集团的明争暗斗中,魏征作为太子集团反秦王的急先锋,经常为李建成出谋划策,可以说,是李世民政治上的劲敌。对于这个天纵奇才的劲敌,按道理讲,李世民在获得最高权力后,应该恨不得将魏征生吞活剥。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对于这个曾经千方百计置自己于死地的政敌,李世民并没有进行报复,而是对他委以重任。 不过,李世民对于魏征的宽恕,有一点点特别,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先压一压魏征的锐气,敲山震虎,再大度地宽容他。李世民之所以这样做,其主要目的,无非是想让魏征从心里对自己产生敬畏。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特意传召魏征。魏征到了之后,李世民脸色铁青,故意质问于他:“汝何为离间我兄弟!”意思是说,你一介外臣,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之情?短短的一句话,尽显威势。 面对李世民隐含杀气的质问,所有人都不由替魏征捏了一把汗,如果回答得不好,说不定,立刻就会身首异处。没想到,魏征从容不迫,正色答道:“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如果当初太子李建成能够采纳我的建议,你李世民还能会有今天吗?回答得不卑不亢,正气凛然。 魏征此话一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坏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魏征这家伙不是找死吗!万万没想到,听了魏征的话,李世民好像突然明白了,觉得魏征此人很有个性,立刻改变了态度,不谈这个话题。不仅如此,李世民还对魏征以礼相待,马上给他安排工作,任命其为詹事主簿。 之后,到了唐太宗即位,贞观年间,唐太宗与魏征二人,更是留下了进谏纳谏,君明臣直的千古佳话,君臣二人,共同缔造了“贞观之治”。与此同时,唐太宗、魏征的君臣佳话,成为后世无数君臣为之效仿的典范。 第二个化敌为友的对象:薛万彻。 薛万彻与其兄薛万均,从前都是罗艺的部下,以骁勇善战闻名,是隋末唐初赫赫有名的一员战将。罗艺之所以能够稳坐幽州,在河北夹缝求生,全部仰仗于薛万均、薛万彻兄弟的奋力作战。 后来,罗艺率部归唐,薛氏兄弟自然也跟着一起降唐。太子李建成深知薛万彻是一员猛将,便将其招入麾下。不久,李建成又安排薛万彻,在齐王李元吉手下效力,担任齐王府副护军。 由于秦王集团的军事力量,过于强悍,为了和秦王府抗衡,李建成私自在长安及周边地区,招募了两千余名骁勇,充当东宫警卫部队。这两千余名骁勇,分别屯守左、右长林,名为“长林兵”。这支两千余人的“长林兵”,就是李建成的私人武装,薛万彻便是统率“长林兵”的将领之一。 在玄武门之变中,薛万彻与他的两千长林兵,差一点就让李世民的计划功亏一篑,也险些端了李世民的大本营。所以,论起与唐太宗李世民的私人恩怨,薛万彻一点儿也不比魏征少。 玄武门之变的当天,李建成、李元吉单骑入宫。不料,李世民亲率八百精锐,提前埋伏于玄武门内,守株待兔。等太子、齐王进入之后,李世民立刻关闭宫门,伏兵四处,以最快的速度,杀死了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占据了主动。 可是,太子、齐王的武装势力,距离玄武门不远,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当时,驻守东宫的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听说太子丧命于玄武门,叹息一声道:“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 于是,冯立与时任齐王府副护军的薛万彻、屈直府左车骑谢叔方,率领东宫、齐王府两千长林兵精锐,直扑玄武门,准备为太子和齐王报仇。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时,仅仅带了八百秦王府精锐,加上玄武门的守军也不够。东宫、齐王府的兵马,足足有两千精兵。所以,李世民一时在玄武门独木难支。 就这样,秦王府的部队与东宫、齐王府的两千长林兵,在玄武门展开了一场激战。驻守玄武门的人,是李世民麾下大将张公瑾,此人天生神力,臂力过人,独自一人关闭了城门,将冯立、薛万彻等人挡在了玄武门外: 及斩建成、元吉,其党来攻玄武门,兵锋甚盛。公瑾有勇力,独闭门以拒之。 (《旧唐书·张公瑾传》) 冯立一看进不了城门,索性开始强攻玄武门,双方展开大战。因为李世民兵力单薄,对此,李世民的妻舅高士廉,为了支援李世民,急忙释放监狱里的囚徒,给他们分发武器,临时拼凑起了一支队伍,赶至芳林门,与玄武门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在秦王府部队的顽强抵抗下,东宫、齐王府的兵马,始终无法突破玄武门。为了可以迅速击败东宫、齐王府兵马,早被李世民收买的玄武门守将之一的云麾将军敬君弘,率部挺身出战,他手下亲兵,纷纷劝他: 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 (《资治通鉴》) 可是,敬君弘不肯听从部下劝阻,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声怒吼,向着对方战阵冲杀过去,和东宫、齐王府的部队,展开了短兵肉搏。结果,敬君弘与其部下,寡不敌众,全部战死于玄武门外,壮烈牺牲。东宫、齐王府和秦王府的三方部队,在玄武门互相奋勇厮杀。瞬间,大唐的宫城城门,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 由于秦王府部队的英勇抵抗,玄武门久攻不下。就在这时,薛万彻突发奇想,调转枪口,准备进攻秦王府,端了李世民的老窝,防止李世民投鼠忌器。因为秦王府的大批兵力和将领,都集中在玄武门,秦王府必然兵力空虚。所以,薛万彻擂鼓呐喊,鼓动东宫、齐王府的将士们,大举进攻兵力薄弱的秦王府。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李世民的意料。可以说,秦王府兵力空虚,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如果秦王府被攻破,那么,留在王府内的李世民家眷,必将会惨遭毒手。关键时刻,李世民一使眼色,站在城头上的尉迟敬德,拎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头,对着下面的东宫、齐王府部队,一声大喝。 如此一来,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顿时丧失斗志,纷纷四散溃逃。冯立、薛万彻阻止不了部队的溃败。薛万彻带着数十名骑兵,逃入终南山中。冯立觉得,自己斩杀了敬君弘,已经报答了太子,对部下说:“亦足以少报太子矣!”故而,丢下兵器,落荒而逃。到此为止,玄武门之变,以秦王李世民的胜利而告终。 对于这些以前太子、齐王一党的旧部,李世民向来采取宽容、善待的政策。果然,玄武门之变发生的第二天,曾经第一天率军围攻玄武门的东宫旧将冯立、谢叔方,纷纷前来面见李世民,主动向李世民请罪。李世民就坡下驴,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宽恕了冯立、谢叔方二将。 前一天带兵险些攻下秦王府的薛万彻,在兵败玄武门后,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入终南山,躲藏起来。李世民知道,薛万彻是一员很能打仗的猛将,如果能将他收服,将会是如虎添翼。于是,李世民多次派人向薛万彻明示,表示既往不咎。 因此,薛万彻便也归顺了李世民。冯立、谢叔方、薛万彻三位东宫旧将,先后归顺李世民,李世民非常感慨地说:“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 在唐太宗贞观年间,薛万彻更是屡立战功,先后参加了平灭突厥、击败吐谷浑、大破薛延陀、东征高句丽等一系列对外战争,因功升任至右武卫大将军,而且还娶了唐太宗的妹妹丹阳公主为妻,拜驸马都尉。唐太宗曾经这样评价薛万彻,将薛万彻与英国公李勣、江夏王李道宗称作“当世三大名将”: 当今名将,唯李勣、道宗、万彻三人而已。李勣、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即大败。 (《旧唐书·薛万彻传》) 但是,薛万彻后来的人生结局,还是比较悲惨的,虎头蛇尾。唐高宗李治即位后,永徽四年(653年)二月,薛万彻因为参与“房遗爱谋反案”,意图拥立唐太宗之弟荆王李元景为帝,事泄被诛。临刑之时,薛万彻仰天大吼: 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固好,岂得坐房遗爱杀之乎! (《旧唐书·薛万彻传》) 说罢,薛万彻解开衣领,对监斩官大喊道:“亟斩我!”不过,刽子手看到薛万彻这个样子,难免有些惊悚,第一刀下去,竟然没有砍准。紧接着,薛万彻厉声呵斥:“何不加力!”最后,刽子手连砍三刀,才斩下薛万彻的首级,一代名将就此殒命。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唐高宗在位时的事情了。 不仅是宽恕政敌,化敌为友,李世民的王者魅力,还体现在另外一个方面:赏罚适度。这个赏罚适度,绝不厚此薄彼,不分阵营,不会因为是自己的从龙功臣,便特殊对待;也不会因为是从前的敌对一方,便严厉苛待。有一件故事,足以说明李世民的赏罚适度,不分你我。 唐太宗即位后,开始分封功臣,评定功臣等级。有一次,身为中书令的房玄龄,向唐太宗反映了一个情况。不少秦王府的潜邸旧臣,对皇帝的分封不满,认为对太子、齐王一党过于优待,反倒对曾经的生死袍泽有些不公平了: 秦府旧人未迁官者,皆嗟怨曰:“吾属奉事左右,几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宫、齐府人之后。” (《资治通鉴》) 很明显,这些秦王府的藩邸旧臣,是在向唐太宗主动伸手,讨要封赏。只不过,他们不好意思向皇帝说,只是委托房玄龄转达意思。在这件事中,房玄龄只是充当一个“传话筒”的角色。面对昔日袍泽、旧臣发出了一通牢骚,唐太宗怎么办呢?唐太宗不愧是千古一帝,当众说出了一段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 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资治通鉴》) 之所以花费这样篇幅,叙述唐太宗的王者气度、人格魅力,无非是要证明一点,唐太宗绝不像罗艺想象的那样阴险歹毒,包藏祸心。罗艺就算以前得罪过李世民,比起魏征、薛万彻来,他的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或许,李世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耿耿于怀。 仔细想一想,连魏征、薛万彻这样的死敌,唐太宗都能宽恕,还不能宽恕罗艺吗?可问题是,这是正常人的思维,罗艺不是正常人的思维。罗艺一向心胸狭隘,多疑偏执,他总是认为,唐太宗对自己越好,越觉得李世民不怀好意,准备伺机报复。所以,罗艺终日惶惶不安,活在忧惧之中。 最终,罗艺认为,摆脱这种忧惧、不安的日子,只有一个办法,干脆先下手为强,直接起兵造反。其实,罗艺决定起兵谋逆,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例如,真正促使罗艺下定决心造反,本身就是一个闹剧。 终日的惶恐忧惧,没有办法,罗艺只好求助于神鬼之术。当时,曹州有一个妖巫,名叫李五戒,以招摇撞骗谋生。妖巫李五戒,自称通晓鬼神之道,可以治疗各种疾病,不少人对她深信不疑。 有一次,李五戒来到罗艺府上,给罗艺的妻子孟氏看相,然后蛊惑她道:“妃骨相贵不可言,必当母仪天下。”没想到,孟氏竟然信以为真,又让她给丈夫罗艺相相面。因此,李五戒继续忽悠孟氏和罗艺,说道: 妃之贵者,由于王;王贵色发矣,十日间当升大位。 (《旧唐书·罗艺传》) 就这样,在江湖骗子的忽悠下,孟氏做起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梦,开始极力劝说丈夫罗艺,起兵造反。本来,罗艺早已心怀异志,加上妻子和妖巫的怂恿。最后,罗艺想都不想,决定起兵谋逆。仅凭自己妻子和江湖术士的三言两语,罗艺便仓促起兵造反。由此可见,此人行事极其草率、任性。 既然决定造反,就必须要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做到天衣无缝才行。思来想去,罗艺想到了一个办法:假传圣旨。当时,罗艺麾下的天节军部众,全部集中在泾州。于是,罗艺打算利用天节军造反。 贞观元年(627年)正月,罗艺对外声称,要在泾州举行阅兵,将天节军各部兵马,悉数调至泾州一带。等部队就位之后,罗艺又谎称朝中有变,接到密诏,命自己率兵入朝。罗艺统率天节军多年,颇有威望,麾下部众都唯罗艺马首是瞻。见到罗艺矫诏举兵,所部官兵不明真相,蒙在鼓里,竟然糊里糊涂地跟着罗艺出发了。 至此,罗艺假传圣旨,公然举兵造反。在得到部下的拥戴后,罗艺引兵向幽州进军。幽州是罗艺当年的发祥地,且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幽州临近长安,又能直通河西。如果罗艺占据幽州,进可直逼长安,退则投奔突厥,至少可以和李世民分庭抗礼。所以,罗艺率部从泾州出发后,直扑幽州。 这个时候,驻守幽州的唐朝官员,并不知道罗艺已经举兵谋反,以为罗艺带兵前来,是有军务在身。故而,幽州治中赵慈皓亲自出城,前来接待罗艺。不曾想到,看到赵慈皓出城,罗艺原形毕露,突然扣押了赵慈皓。随后,罗艺率兵入据幽州。时隔多年,罗艺再次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发家之地——幽州。 罗艺占据幽州的消息,一经传出,满朝震惊。这代表着隐太子一党,大有死灰复燃之势,并且,罗艺占据幽州之后,必然会勾结突厥。到时候,趁着罗艺叛乱之机,突厥铁骑必会挥兵南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唐王朝刚刚实现全国统一,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了。于是,新即位的唐太宗李世民,召集群臣商议,如何应对罗艺叛乱一事。先前,唐太宗多次示好,希望能够安抚罗艺。奈何,罗艺毫不领情,居然起兵作乱。反正,唐太宗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既然罗艺执迷不悟,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更何况,现如今的唐朝,一统天下,扫平割据。罗艺举兵造反,完全就是不自量力。最终,经过商议,唐太宗雷厉风行,当即拍板决定,绝不姑息,出兵讨伐罗艺。因此,唐太宗派出了两位重量级的人物,领兵出征,他们分别是: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 这两位统兵之人,长孙无忌是唐太宗的大舅子,长孙皇后的哥哥。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长孙无忌便是秦王集团的主要成员,为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尉迟敬德自不必说,那是唐太宗的心腹爱将,久经沙场,战功无数。因此,唐太宗委派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率军讨伐罗艺,平定叛乱。 不过,事态总是会发生奇迹般的逆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的唐军主力,还没有抵达幽州,叛军内部却发生了内讧。这个内讧导致的最终结局,罗艺被他的部下联手杀死,这场兵变,兵不血刃地平定了。 原来,自从罗艺举兵以来,他的许多部下,才明白过来,之前说奉诏入朝,都是骗人的,造反才是罗艺的真实目的。说实话,罗艺部下的许多人,是不愿意造反的,一时间,叛军内部人心浮动。而这一切,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就是被罗艺扣押的幽州治中赵慈皓。赵慈皓认为,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再加上此时,赵慈皓听闻朝廷大军将至,更觉得机不可失。于是,赵慈皓私下与统军杨岌密谋,二人准备杀掉罗艺,响应朝廷军队,配合唐军里应外合,收复幽州。可是,百密一疏,不知为什么,赵慈皓、杨岌的合谋,意外走漏了风声。罗艺大惊,先下手为强,将赵慈皓囚禁起来。 此时此刻,杨岌率领部队,驻扎在城外。他发现城中有变,判断可能计划失算。事到如今,也只有奋力一搏。紧接着,杨岌率领所部兵马,集体倒戈,转兵攻打幽州城。罗艺没有想到杨岌会铤而走险,所以,他根本抵挡不住杨岌的进攻,手下部众四散溃逃。最后,罗艺见幽州实在守不住了,便抛下妻儿,带领数百名骑兵,落荒而逃。 罗艺逃出幽州后,该何去何从呢?最后,罗艺一想,还是像之前的刘武周、宋金刚、刘黑闼那样,远奔突厥。因此,罗艺一行人,一路败逃,行至宁州地界,过了乌氏驿。要说起来,罗艺一路的逃亡,狼狈到了极点,身边的部众,不断私自逃脱,人是越走越少。到最后,罗艺身边就只剩下了区区数人而已。 直到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如今的罗艺,就是一个丧家之犬、乱臣贼子,跟着他还能有什么出路?于是,罗艺身边的数名随从,私下一商量,干脆除掉罗艺,向朝廷邀功。最终,罗艺左右亲随,趁其不备,斩杀了罗艺,随后传首长安。罗艺的弟弟罗寿,时任利州都督,受到了罗艺的牵连,亦被连坐诛杀。罗艺被杀后,唐太宗下令,将他的首级悬于闹市,以示惩戒。 截至此时,罗艺的叛乱,终于被彻底平定。这场来自唐朝内部的兵变,以闹剧开场,也以闹剧收场。罗艺,这样一位在隋末唐初叱咤风云,驰骋沙场的枭雄,以一种悲剧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当然,罗艺叛乱,其本质,就是一场发生在唐朝内部的军事叛乱。这场兵变,就是一个由跳梁小丑主导的荒唐闹剧,根本无法对唐王朝的统治,造成任何影响。所以,罗艺举兵造反不到一个月,便被迅速平定,灰飞烟灭。 不过,通过平定罗艺叛乱,也能从另一个侧面看出,唐朝的统一战争,已经接近胜利,逐渐接近尾声。至武德七年(624年),唐军消灭江淮辅公祏势力,实现南、北一统,唐朝基本扫平了除朔方梁师都以外的所有割据势力。 所以,唐朝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步,便是消灭朔方的梁师都。盘踞在朔方的梁师都,也成为了唐朝一统天下的最后一个敌人。那么,梁师都是何许人也?横扫群雄的李唐王朝,又是如何一鼓作气,啃下建国战争中的最后一块骨头,彻底消灭梁师都势力,完成大唐一统天下的大业? 与此同时,除了扫平中原内地的割据势力,实现全国性的统一之外,初定天下的李唐王朝,还要面对另外一股军事势力,来自草原的突厥汗国。唐朝一统天下之后,不可避免,要与草原霸主突厥发生冲突。双方之间的最终较量,无法回避。唐朝与突厥之间的战争,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其实,自隋末唐初以来,中原内地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都与突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不解决突厥这个强敌,唐王朝就不算真正完成统一战争。那么,在攻灭梁师都后,唐王朝又将如何对付强大的草原雄鹰突厥呢?最终,唐军将士又是怎样一举击败突厥,毕其功于一役,将大唐旌旗插到塞北草原之上呢? 第十九章 天下一统(1)——攻灭梁师都 李唐王朝的建国战争当中,中原内地,被各个割据势力所占据。与此同时,雄据于塞北草原之上的突厥势力,也在趁机坐大。为了阻挠唐王朝的统一大业,突厥扶持多个反唐政权,压制新生的李唐王朝。 然而,随着唐朝的统一战争,逐渐取得胜利,薛氏父子(薛举、薛仁杲)、李轨、刘武周、窦建德、刘黑闼等势力,相继覆灭。一直对突厥多番容忍的唐朝,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是时候解决突厥问题了,也该和这个草原霸主一较高下。最终,唐朝以消灭突厥扶持的梁师都,为十年的统一战争,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梁师都长期依附于突厥,是威胁唐朝大后方的一颗钉子。所以,若要打败突厥,先要消灭梁师都,拔掉这颗钉子。因此,攻灭梁师都之战,成为了唐朝统一战争的最后一战,也是收官之战。 那么,梁师都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了消灭梁师都,打赢统一战争的最后一战,唐朝又做了哪些精心筹划?消灭梁师都后,唐朝又是如何趁热打铁,一举荡灭突厥,从而真正实现一统天下的宏愿? 李唐王朝十年的统一战争,始终有一个问题,贯穿于整个唐初统一战争,令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两代帝王,感觉头悬利剑。什么问题呢?那就是突厥势力的从中作梗。所以,一方面,唐朝要四面出击,扫灭中原内地的割据政权;另一方面,李唐则要厉兵秣马,应对来自突厥的挑衅。 自南北朝后期至唐朝初年,突厥一直是草原上的霸主,兵强马壮,实力雄厚。隋朝建立之后,隋文帝采取强硬的军事手段,对突厥实施攻击。最终,突厥在隋王朝优势兵力的打击下,元气大伤,分裂为东、西两部,并向隋朝称臣。一时间,中原王朝取得了对草原游牧民族的空前胜利。 不过,好景不长。隋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陷入混战,自顾不暇。此时,突厥看到中原大乱,觉得机会来了,重新发展壮大,公开与隋朝决裂。在那段时期,突厥的势力,几乎达到了鼎盛状态,甚至比当初的匈奴、柔然还要强大。根据史书记载,突厥的势力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隋大业之乱,始毕可汗咄吉嗣立,华人多往依之,契丹、室韦、吐谷浑、高昌皆役属,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李轨、王世充等倔起虎视,悉臣尊之。控弦且百万,戎狄炽强,古未有也。 (《新唐书·突厥列传》) 突厥强盛之时,不仅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都是它的臣属;就连中原内地的一些割据政权,像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李轨、王世充等人,也和突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些人还依附于突厥。 然而,随着唐朝统一战争的不断胜利,李唐逐一扫灭群雄,入主中原,突厥开始愈发不安起来。原因很简单,突厥不希望看到一个大一统的唐王朝。那样一来,突厥向中原内地的渗透,便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出于维护在中原的既得利益,突厥与唐朝的关系,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突厥不断派兵南下,入侵唐朝边境,烧杀掳掠;另一方面,突厥则扶植多个反唐势力,与唐王朝抗衡,梁师都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梁师都成为了突厥牵制唐朝,压迫唐朝的一颗棋子,也成为了唐朝开国战争中的最后一个敌人。 比起其它割据势力,梁师都与突厥的关系,最为亲密。虽然,隋末唐初的北方群雄,都与突厥,或多或少有着联系;但是,它们与突厥的关系,却远远不如梁师都与突厥的关系。关于这个问题,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梁师都其人。 梁师都,夏州朔方(今陕西横山县西、靖边县东北)人氏。梁氏一族,世代都是朔方郡的当地豪族。梁师都自幼丧父,他是被叔父梁毗抚养长大的。成年之后的梁师都,开始步入仕途,担任隋朝的鹰扬府郎将。 但是,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在这样的乱世中,梁师都是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当一个普通武将。果然,大业后期,梁师都被罢免官职,返回家乡朔方郡。回到家乡后,梁师都四处结交党徒,聚为盗贼。很明显,梁师都虽然没有公开起兵反隋,也在为日后的举事做准备。 终于,梁师都等待的机会来了。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初一,梁师都发动兵变,杀死了隋朝朔方郡丞唐世宗,趁机占据朔方郡,正式起兵反隋。拿下朔方后,梁师都自称大丞相,并主动与突厥连兵。不久,隋将张世隆率军前来,梁师都引兵与其交战,一举击败张世隆所部隋军。 一个月后,大业十三年(617年)三月,梁师都乘胜出兵,连续攻占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初步打下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地盘。于是,梁师都觉得,自己拥有了与隋朝分庭抗礼的实力。同月,梁师都正式称帝,国号“梁”,于城南举行祭天仪式,“坎地瘗玉得印,以为瑞”,建元“永隆”。 为什么说梁师都与突厥的关系,最为紧密呢?主要有两点原因。第一,梁师都占据的地盘,大致位于今天陕北至宁夏一带,与突厥直接接壤,具备地利优势。第二,梁师都的地盘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唯独地广人稀,远远不如其它北方割据势力。所以,梁师都若想站稳脚跟,只有抱住突厥这棵大树。 对于突厥而言,梁师都占据的地盘,简直就是一块宝藏之地。在突厥人看来,当时,天下的中心,远在长安。只要攻下长安,便可号令天下。如今,梁师都坐拥陕北高原,主动与突厥联系。如此一来,从今往后,突厥出兵南下,就可以一马平川,直接通过陕北高原,威逼长安。 可以说,梁师都对于突厥的意义,相当于日后“幽云十六州”,对于辽国的重要性,拥有了一块战略要地。因此,突厥非常重视梁师都,对其极力拉拢,给予他与刘武周一样的待遇。比如,始毕可汗赠与梁师都狼头大纛,并赐以“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的称号。与此同时,刘武周也被突厥赐以“定杨可汗”之号。故而,刘武周、梁师都二人,一东一西,成为了突厥牵制唐朝的两把弯刀。 得到了突厥的鼎力扶持,梁师都顿时信心暴涨。很快,梁师都引领突厥兵马,袭取河套以南之地,攻破盐川郡。于唐朝而言,梁师都的实力不算太强,对付他,唐朝并不害怕。可是,梁师都背后有突厥支持,这让唐朝难免有些顾虑。所以,唐朝攻打梁师都,看似只对付梁师都一人,实际上则是对付梁师都、突厥两方势力,需要慎之又慎。 同时,自从有了突厥的扶持,梁师都感觉腰杆都硬了,不由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看来,自己的实力是不如李唐,但自己有突厥老大罩着,唐朝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因此,梁师都仗着有突厥支持,打起了小算盘,准备趁机大捞一笔,向唐朝发动进攻,再打下一些地盘。 就这样,唐朝欲灭梁师都,梁师都则要趁机敲唐朝的“竹杠”。双方互有盘算,剑拔弩张,由此展开了长达数年之久的拉锯战。在长期的拉锯战中,梁师都屡战屡败,消耗了大量的兵力,导致了日后的覆灭、失败。 唐朝与梁师都的第一次交锋,发生在李唐刚刚建国不久。这一次,是梁师都主动发起的挑衅。武德元年(618年)七月初四,梁师都率军进犯灵州。结果,驻守灵州的唐朝骠骑将军蔺兴粲,指挥唐朝灵州守军,固守城池,顺势反击,击败了梁师都的进攻,大获全胜。梁师都第一次挑衅唐朝,以失败告终。 进攻灵州失败,损失了不少兵马,这对梁师都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自从起兵以来,梁师都还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失败。连一座灵州城都拿不下,梁师都还有什么脸面指挥部队,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随后,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初一,经过半年的休整,梁师都卷土重来,第二次率军进攻灵州。在此期间,李唐与刘武周、宋金刚在河东的战争,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就在梁师都第二次进攻灵州之前,他曾经主动与突厥共同出兵,策应刘武周、宋金刚攻略河东的行动。 武德二年(619年)二月底,始毕可汗亲率突厥主力,渡过黄河,直至夏州。夏州正是梁师都的地盘,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夏州的治所,便是赫赫有名的“统万城”。统万城位于今天陕西榆林靖边县一带,这里,曾经是东晋十六国时期胡夏的都城。缔造统万城之人,正是胡夏的开国皇帝,一代乱世雄主——赫连勃勃。 东晋义熙九年(413年),赫连勃勃下令,征发岭北十万胡人、汉人,在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建胡夏都城,命名为“统万城”。之所以取名“统万城”,那是因为,赫连勃勃曾经自己说过:“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为了确保统万城的工程质量,冷血的赫连勃勃,采用了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负责营建统万城的将作大匠叱干阿利,非常聪明,却也极其残暴。他为了检测统万城的城池坚固程度,命人用尘土修筑城墙,然后用锥子猛扎城墙。如果锥子可以插进城墙一寸,便立刻杀了修筑城墙的工匠,并将其尸体筑入城中: 阿利性尤工巧,然残忍刻暴,乃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勃勃以为忠,故委以营缮之任。 (《晋书·赫连勃勃载记》) 由此可见,统万城坚固到了何种地步!隋朝时,统万城隶属于朔方郡管辖。梁师都占据朔方,自立为帝,即以统万城作为大本营。所以,始毕可汗此次率军前来,行至夏州,就是要和梁师都会合。 见突厥老大主动前来,梁师都当然不敢懈怠,主动出兵接应突厥大军。随后,始毕可汗派遣五百骑兵,为刘武周助阵,准备怂恿刘武周,让他从句注出兵,入侵太原。在这个过程中,梁师都摇旗呐喊,充当了突厥人的忠实马仔。 但是不久,突厥国内发生巨变。怎么回事呢?始毕可汗去世,其弟俟利弗设即位,是为“处罗可汗”。由于突厥易主,自然无暇顾及刘武周、梁师都,遂引兵返回草原。刘武周、梁师都夹击唐朝的计划,也不了了之。 突厥撤军不久,梁师都发起了第二次进攻灵州的战争。这一次,梁师都铆足了劲,也要攻下灵州,挽回上次攻打灵州失败的颜面。没想到,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梁师都卷土重来,二攻灵州,又被镇守灵州的唐朝长史杨则,挥兵击退。第二次进攻灵州,梁师都再次遭遇失败。 两次进攻灵州,均以失败告终,梁师都内心充满了挫败感。于是,梁师都决定,改变进攻方向,不打灵州,转而攻打另一个军事重镇——延州。然而,此次进犯延州,梁师都却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克星——延州总管段德操。 武德二年(619年)八月末,梁师都纠集突厥数千骑兵,大举进犯延州,扎营于野猪岭。当时,负责镇守延州的唐军大将,正是行军总管段德操。段德操此人,出身将门,是北齐名将段韶之子,历经数朝,极善用兵。唐朝建立后,段德操奉命镇守西北,成为了大唐西北边军中的一面旗帜。 可以说,梁师都此番进犯延州,遇上段德操,算他撞枪口上,不幸的开始。面对梁师都的大举入侵,段德操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非常淡定,冷静地分析战局。段德操认为,自己手上的兵力不如梁师都,绝对不能与其硬碰硬。为今之计,若想战胜梁师都,只有消耗他的有生力量,一举将他击败。 故而,段德操下达军令,严令麾下将士,按兵不动,坚守营垒,不许擅自出战。段德操这样做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慢慢消耗梁师都军队的战力、耐心。等到梁师都兵困马乏之际,再发起反击,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果然,段德操坚壁清野的战术,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到了武德二年(619年)九月,梁师都的军队当中,逐渐人心浮动,骚动不已。段德操心中暗喜,反攻敌军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于是,趁着梁师都没有防备的空隙,段德操派遣副总管梁礼,率领唐军主力,大举出击,从正面猛攻梁师都所部兵马。由此,两军陷入酣战之中,不分胜负。就在这个时候,段德操亲率一支轻骑,出其不意,悄悄绕到敌军身后,伺机而动。对于唐军的这一举动,梁师都还浑然不知。 成功迂回到梁师都身后,段德操命令手下轻骑,张开旗帜,造成大军突袭的态势。而后,段德操亲率轻骑,瞬间掩杀过去,直击敌军战阵。可想而知,此战的最终结果,梁师都大败,其部众大多四散溃逃。紧接着,段德操乘胜追击,追亡逐北二百余里,袭破魏州,获取男女两千余口,大胜而归: 德操以众寡不敌,按甲以挫其锐。后伺师都稍怠,遣副总管梁礼率众击之,德操以轻骑出其不意。师都与礼酣战久之,德操多张旗帜,奄至其后,师都大溃,逐北二百余里,虏男女二百余口。 (《旧唐书·梁师都传》) 此次进犯延州,梁师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梁师都以为,自己的兵力远远胜于唐军,看似胜券在握。结果,唐将段德操出其不意,巧妙反击,最终扭转乾坤,将梁师都打得大败。可以这样说,兵败延州,是继两攻灵州失利后,梁师都所遭遇到的最为惨重的一次失败。 然而,梁师都的性格之中,似乎具有一种倔强的成分,属于打不死的小强。在梁师都看来,第一次失败了,那是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说不定下次就能成功。下次又失败了,说不定再下次便能成功。因此,越是遭遇失败,梁师都越觉得不甘心,越想找回面子。这样一来,梁师都走入了一个极端。 延州之败没过多久,梁师都再次集结五千步骑,二度入侵延州。没有想到,他这一次又遇上了克星段德操。段德操率领唐军,又一次大破梁师都,斩首两千余级,将梁师都的部众俘斩略尽。这一次的延州之战,比上一次还惨,梁师都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得率领一百余名骑兵,仓皇逃离战场。 因为段德操数次大败敌军,战后,唐高祖李渊论功行赏,段德操因功加拜柱国,赐爵平原郡公。但是,在作战当中,段德操麾下的得力部将,鄜州刺史、鄜城壮公梁礼,不幸阵亡,也得到了朝廷的追赠、抚恤。 无论是先前的两攻灵州,还是最近的两攻延州,几番接战下来,每一战,梁师都都是败得很惨。通过这几次的较量,也让梁师都切切实实领教到了唐朝的实力,自己的确不是唐朝的对手。 所谓祸不单行,正当梁师都损兵折将,内心无比沮丧之时,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什么坏消息呢?李世民亲率唐军将士,经过浴血奋战,终于击败刘武周、宋金刚主力,收复太原,一举消灭刘武周政权,取得了“河东大捷”。 刘武周政权的覆灭,顿时让梁师都陷入不安。当初,突厥扶植刘武周、梁师都,就是要让他们两个一东一西,成为牵制唐朝的两个割据势力。现在,刘武周覆灭,无疑让突厥的计划,遭受重创。 要知道,刘武周的地盘、实力,比梁师都要强出多少倍。并且,刘武周曾经一度肆虐河东,占领太原,险些动摇了李唐王朝的龙兴根基。如今,连刘武周都被唐朝给灭了,梁师都这点一亩三分地,唐朝如果想要拿走,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偏偏这个时候,听闻刘武周败亡的消息后,梁师都内部的不少将领,也开始惴惴不安,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比如,梁师都手下的一些将领,纷纷背叛梁师都,向唐朝投降。梁师都的两员大将张举、刘旻,相继投降唐朝。对于这两员大将的降唐,梁师都内心无比惊惧,不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梁师都觉得,经过几次大败,也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唐朝是不好惹的。所以,暂时还是不去招惹唐朝。如果想要长期割据,在梁师都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继续抱住突厥这棵大树。 其实,梁师都的想法很简单,继续依附突厥,一方面,可以怂恿突厥,出动铁骑南下,入侵唐朝腹地,替自己出一口恶气;另一个方面,梁师都则能借机恢复元气,重整兵力。于是,梁师都委派尚书陆季览,出使突厥,游说处罗可汗,希望突厥可以出兵,攻打唐朝边境。陆季览到了突厥,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向处罗可汗陈述局势: 比者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所以北附突厥。今武周既灭,唐国益大,师都甘从亡破,亦恐次及可汗。愿可汗行魏孝文之事,遣兵南侵,师都请为乡导。(《旧唐书·梁师都传》) 本来,这个时候,唐朝与突厥的关系,正在逐渐趋于恶化。突厥势力向中原渗透,扶持多个割据势力,阻挠唐王朝统一战争的推进。来而不往非礼也,面对突厥的从中作梗,唐朝也不甘示弱,先后消灭薛氏父子、李轨、刘武周等割据政权,粉碎了突厥的企图。一时间,唐朝与突厥之间,剑拔弩张。 偏偏此时,梁师都遣人出使突厥,游说处罗可汗,撺掇突厥出兵南侵,进攻唐朝。别说,梁师都的撺掇,还真起作用了,处罗可汗头脑一热,居然答应了梁师都的出兵请求,开始积极部署兵马。当时,处罗可汗是这样部署的,布置了三路大军,对唐王朝形成巨大的军事威吓: 第一路,突厥两员大将莫贺咄、泥步设,分别率军从陕北高原一路南下;莫贺咄率军入侵五原,泥步设则前往延州,与梁师都会合。 第二路,处罗可汗亲率突厥主力,进攻太原,威胁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进而席卷河东地区。 第三路,突利可汗联合契丹、靺鞨兵马,进军幽州,配合窦建德的夏军,两军由滏口出兵,会师于晋绛地区。 如果这三路大军,真的大举南下入侵。那么,对于李唐王朝而言,将会是巨大的军事威胁。到时候,唐朝将会和突厥、梁师都、窦建德三股势力,陷入激战,肯定疲于应付。然而,上天总是会眷顾李唐王朝。眼看大战就要一触即发,关键时刻,竟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原来,就在突厥大军出发前夕,处罗可汗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因为处罗可汗的突然去世,突厥国内,再次面临汗位更替的过渡。因此,已经计划好的三路并进,突厥未能如约与梁师都会师。 由于突厥没能按时出兵,所以,这次的三路并进,就变成了梁师都一人的单打独斗。很快,驻守延州的唐将段德操,趁机发起反击,大破梁师都。不出意外,遇上段德操,梁师都再次败下阵来。 此后的几年的时间,梁师都稍微比较老实一些。也许,几次较量之后,梁师都被打疼了。不过,梁师都消停了,唐朝却开始主动发起进攻。时间到了武德五年(622年),唐朝开始向梁师都大规模用兵,试图一举攻灭梁师都。 武德五年(622年)二月,时任唐朝延州道行军总管的段德操,尽起延州边军,进讨梁师都。其实,段德操率军讨伐梁师都,绝不是他个人擅自行动。可能,唐高祖觉得,只要梁师都一天存在,长安以北,便犹如扎着一根木刺,疼痛不已。所以,李渊认为,必须快刀斩乱麻,拔掉梁师都这根木刺,命段德操主动出击。 段德操率领边军精锐,大举讨伐梁师都。首先,段德操兵锋所到之处,直指梁师都下辖的一处重要军事据点——石堡城。段德操指挥边军,对石堡城展开了猛烈攻势,摆出了一副不惜一切代价的阵势。 石堡城固若金汤,如果强行进攻,唐军必然损失惨重。段德操沙场宿将,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他当然知道。实际上,段德操强攻石堡城,只是他的虚晃一枪罢了。他真正的目的,四个字:围城打援。 强攻石堡城,当然不是段德操的主要目的。段德操非常清楚,石堡城的重要意义,梁师都绝不会轻易放弃。因此,段德操假意佯攻石堡城,大造声势,以此迷惑梁师都,诱使梁师都率兵救援石堡城。然后,段德操提前设伏,等到梁师都主力全部来到石堡城,唐军突然出击,将梁师都所部悉数拦截围杀。 但凡稍微通晓一点兵事的人,都能看出,这是段德操的围城打援之计。然而,梁师都顾不了那么多了。在他看来,石堡城万万不能丢掉。于是,梁师都果然亲率大军,前来驰援石堡城。 梁师都亲来救援,正中段德操下怀。结果,梁师都的兵马,刚到石堡城,事先埋伏好的唐朝边军,从四面八方冲杀出来,猛攻梁师都部。一场血战下来,唐军大获全胜,梁师都惨败。最终,梁师都只得带领仅仅十六名骑兵,狼狈逃离。而后,唐军一鼓作气,趁势攻克石堡城。 唐军在段德操的指挥下,大破梁师都,攻克石堡城,军心士气大振。就在此时,唐高祖李渊从长安派来援军,前来为段德操助阵。本来,唐军新破梁师都,加上长安派来援军,段德操一时底气十足。因此,段德操打算乘胜出击,彻底灭掉梁师都。于是,段德操集结边军将士,兵锋直指梁师都的大本营——夏州。 前文说过,夏州治所统万城,是一座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军事重镇。所以,段德操若要拿下夏州,必须要攻破统万城。当时,统万城分为东、西两部分。梁师都将大部分精锐,全部集中于东城。 因此,段德操指挥唐军,全力进攻东城。唐军将士奋力攻城,舍生忘死,终于攻下东城。东城被唐军攻克,梁师都率领数百残兵,被迫退守西城。拿下东城后,段德操转而进攻西城。直到此时,梁师都仍然冥顽不灵,困兽犹斗,顽强抵抗。故而,唐军一时攻击受阻,无法迅速拿下统万城。 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梁师都故技重施,向老大哥突厥求救。不久,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一万精骑,驰援夏州统万城。突厥增援梁师都,形势瞬间对唐军极端不利。夏州一时无法攻克,突厥援兵又到。如果不能快速结束战事,唐军很有可能陷入突厥、梁师都的双面夹击之中,不能抽身。 最后,经过深思熟虑,远在长安的唐高祖李渊,作出了一个决定,撤兵。唐高祖下诏给段德操,命他率军及时撤出夏州。在唐高祖看来,此次针对梁师都的军事征讨,取得了应有的效果,歼灭了梁师都的大部主力。现在,夏州久攻不克,又碰上了突厥大军。此时此刻,唐军绝不能和突厥纠缠,撤兵是最明智的抉择: 庚辰,延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击梁师都石堡城,师都自将救之;德操与战,大破之,师都以十六骑遁去。上益其兵,使乘胜进攻夏州,克其东城,师都以数百人保西城。会突厥救至,诏德操引还。 (《资治通鉴》) 梁师都依靠突厥势力,再次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关。唐朝此番征讨梁师都,尽管战果丰硕,可由于突厥的插手,还是没能攻克夏州,消灭梁师都。但是,另一个方面,这次征讨梁师都,唐军重创其主力,令其羽翼尽折。 安全度过一关后,梁师都竟然开始忘乎所以,自己给自己挖坑。在这之后,梁师都的一个愚蠢行为,致使其内部的军事实力,迅速直线下滑,部下纷纷叛离,为他的灭亡埋下了隐患。 起初,稽胡大帅刘仚成与唐朝为敌,经常骚扰唐朝腹地。后来,太子李建成率军征讨,击破稽胡部众。没有办法,稽胡贼帅刘仚成率领部众,前来投靠梁师都。实际上,也就是找一个靠山。 然而,刘仚成一来,梁师都见到稽胡人数众多,内心非常不安。他担心,万一有一天,刘仚成率众反水,会对自己构成威胁。最后,梁师都听信谗言,随便找了个由头,杀死了刘仚成。 刘仚成率众来投,结果,竟然遭到了梁师都的无端怀疑,惨遭毒手。梁师都此举,简直愚蠢到了极点。不仅稽胡部众群情激奋,就连梁师都的一些部下,也看不下去了,人人自危。故而,梁师都许多部下,相继叛离出走,投降唐朝。比如,武德六年(623年)三月,梁师都部将贺遂、索周二人,率领所部十二州之地,归降唐朝。 梁师都冤杀刘仚成,激起内部公愤,不少人对他失望透顶,纷纷叛离投唐。应该说,梁师都的这个举动,作茧自缚,自己削弱了自己的军事实力,让他逐渐陷入了四面楚歌,孤掌难鸣的困境。 估计,杀了刘仚成后,梁师都就后悔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兵势的衰弱。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如何补救呢?梁师都也是江郎才尽,拿不出什么新花样来,还是老掉牙的伎俩,依附突厥。 经过数次与李唐的交锋惨败,以及杀死刘仚成带来的负面影响,梁师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大不如前,不可能主动再和唐朝交手,那样只会败得更惨。所以,当务之急,紧紧跟着老大突厥的步伐,抱住突厥的大腿,压制唐朝,在梁师都眼中,才是最正确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在时局不利的情况下,梁师都频繁地求助于突厥,煽阴风,点鬼火,怂恿突厥入侵唐朝内地。受到梁师都的一番挑拨、撺掇,此后数年,突厥时常由河套地区南下,侵略唐朝腹地,令唐王朝头疼不已: 师都势蹙,乃往朝颉利,为陈入寇之计。自此频致突厥之寇,边州略无宁岁。颉利可汗之寇渭桥,亦师都计也。 (《旧唐书·梁师都传》) 其实,梁师都怂恿突厥入侵唐朝腹地,还有另外一层深意,那就是让唐朝转移目标,让李唐转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抵御突厥的战事,从而放轻对梁师都的重视。趁着这段时间,梁师都也好苟延残喘,夹缝求生。 在梁师都的撺掇、怂恿,甚至是带路之下,此后数年间,突厥多次入侵唐朝,甚至一度兵临长安城下,对唐朝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其中,也有梁师都的一份“功劳”。关于突厥入侵唐朝,后文会马上写到,在此不多赘述。 完全依附突厥,突厥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违背突厥的意愿,是梁师都多年以来总结出的一条生存法则。梁师都狭隘地认为,只要抱紧突厥的大腿,甘愿做突厥人的附庸,就能在乱世中存活下去。 这种做法,在短时间内,或许是个存身之策;但是,历史的事实证明,这绝非长久之计。说得难听一点,梁师都就是突厥的一条狗。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突厥便会瞬间将他弃如敝履。当初的刘武周、宋金刚,势力那样强盛。结果,突厥一朝翻脸,说杀就杀,前车之鉴不远。 更何况,梁师都自以为依附于突厥,就可以永保太平,其实不然。倘若有一天,突厥的保护伞轰然倒塌,仅凭梁师都占据的微薄领地,又能支持多久?迟早有一天,有人会挥起斧子,砍倒突厥这棵大树,这正是李唐王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朝与突厥之间的战争,不可回避,终会爆发。基本扫平国内割据势力之后,解决突厥问题,成为了唐王朝边防的重中之重。此时的唐王朝,不再对突厥处处隐忍,逐渐强硬起来。 自从武德七年(624年)开始,唐王朝基本实现了对南、北地区的统一,相继消灭了国内的割据势力,统一战争接近尾声。所以,抵御突厥入侵,成为了武德后期的主要国防问题。由于突厥连年入侵,唐王朝的大量兵力,全部用于抵抗突厥进攻,双方一直处于互不相让的状态。 直到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突厥更是变本加厉。比如,李世民即位的当年,突厥在梁师都的引领下,大军南下,深入唐朝腹地,直逼长安,算是给唐太宗登上皇位的一份“大礼”。因此,唐太宗对突厥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决定用武力解决突厥问题,以军事手段,征服这个草原霸主。 既然决定与突厥正式展开决战,唐太宗首先要做的,就是逐一拔掉依附于突厥的割据势力,扫除出兵突厥的障碍。比如,贞观元年(627年),经过反复劝降、争取,依附突厥,割据于恒安镇(今山西大同东北古城)的军阀苑君璋,主动归降唐朝。到了贞观二年(628年),唐太宗正式决定,一举消灭长期盘踞朔方的梁师都。 唐太宗决定消灭梁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极具战略眼光的考虑。梁师都占据陕北高原、河套地区,与突厥相互勾结,对唐王朝构成了严重的军事威胁。并且,梁师都经常作为向导,引突厥大军从河套南下,入侵唐朝内地。所以,在唐朝眼中,梁师都已经被列入“头号战犯”的黑名单中,必须坚决铲除。 另一方面,唐太宗决定向突厥亮剑,就必须先要灭掉梁师都。如果要与突厥决战,先要出兵攻灭梁师都。消灭梁师都,对于唐朝用兵突厥而言,主要有两点好处,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一,消灭梁师都,则能将陕北高原、河套平原牢牢掌控在大唐手中,有了这两处要地,唐朝便可有效地组织兵力,拦截突厥大军南下,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被动,让突厥大军深入腹地。 第二,如果能够一举攻灭梁师都,拿下陕北高原、河套平原。届时,唐朝便能以这两地为支点,打造成出兵反攻突厥的桥头堡。那样一来,将来唐军出兵攻打突厥,会顺畅容易许多。 无论怎样,唐太宗决心已定,集结大军,准备随时出击,消灭梁师都这个统一战争中的最后一个敌人。为了能够做到毕其功于一役,干净彻底地消灭梁师都,唐太宗分别从梁师都的内部、外部,双管齐下。 首先,唐太宗采取了先礼后兵的做法,招降梁师都。自从冤杀刘仚成后,梁师都政权内部人心浮动,兵势日益衰弱。事实上,对于梁师都的虚弱,唐太宗李世民一清二楚。所以,唐太宗还是希望以和平的方式,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梁师都。于是,唐太宗传谕夏州,希望梁师都认清形势,主动献地降唐。 但是,梁师都简直顽固到了极点。在他看来,自己和唐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而且多次勾结突厥,入侵唐朝内地。所以,梁师都认为,自己一旦降唐,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必死无疑。因此,梁师都打定主意,拒绝了唐太宗的招降,坚决不肯降唐,准备顽抗到底,反正还有突厥支持自己。 很明显,梁师都已经表明了态度:拒不降唐。唐太宗觉得,自己也算做到了仁至义尽,是梁师都你自己没有珍惜。和平招降梁师都,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接下来,唐太宗打算采用军事手段。 贞观二年(628年)四月,唐太宗命夏州都督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率军袭扰夏州,算是为唐军主力总攻夏州打前站。刘旻、刘兰成二人,抵近夏州后,采取了军事、政治两手抓的策略。 一方面,刘旻、刘兰成派出小股部队,四面出击,袭扰梁师都所部兵马驻地。例如,待夏州庄稼成熟之际,唐军轻骑出动,践踏粮田,蹂躏庄稼,致使夏州城内粮食短缺,军民食不果腹,饥肠辘辘,人心愈发浮动。 另外一个方面,唐将刘旻、刘兰成二人,巧施离间计,导致梁师都内部君臣互相猜忌,上下离心。如何巧施离间计呢?刘旻、刘兰成下令,将擒获的梁师都将领、部下全部释放回去。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离间梁师都内部关系,令其君臣互相生疑。果然,对于这些平安回来的部将,梁师都产生了怀疑,认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唐军的细作。 恰恰就在此时,又出现了“天狗坠其城”的异常天象。所以,梁师都手下的许多人都以为,这是上天示警,梁师都大势已去,不可长久。故而,梁师都手下大将辛獠儿、李正宝、冯端等人,私下密谋,准备抓住梁师都,趁机投降唐军。不料,消息走漏了风声,李正宝等人一看大事不妙,纷纷向唐军投降: 颉利政乱,太宗知师都势危援孤,以书谕之,不从。遣夏州长史刘旻、司马刘兰经略之。有得其生口者,辄纵遣令为反间,离其君臣之计。频选轻骑践其禾稼,城中渐虚,归命者相继,皆善遇之。由是益相猜阻。有李正宝、辛獠儿者,皆其名将,谋执师都,事泄不果,正宝竟来降。 (《旧唐书·梁师都传》) 可以说,这个时候的梁师都,四面楚歌,摇摇欲坠。眼看着梁师都岌岌可危,关键时刻,又有人前来“实力补刀”,谁呢?正是梁师都一直倚赖的老大哥——突厥。所谓落井下石,突厥此时也抛弃了梁师都。 先前,梁师都一直奉行依附于突厥的策略,只要自己一旦出事,突厥为了自身的利益,肯定会施以援手。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突厥,早已不是从前的突厥。梁师都四面楚歌,突厥也是一样,面临着巨大危机。 自从唐太宗贞观初年起,突厥国内政局动荡,不断发生部落叛乱,原先归附于突厥的一些少数民族部落,纷纷背离突厥,投靠唐朝。比如,唐军袭扰夏州之前,原本属于突厥附庸的契丹,在契丹酋长的带领下,脱离突厥统治,向唐王朝投诚,寻求大唐的庇护。当然,契丹只是众多部落的其中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突厥忙于镇压内部部落叛乱,分身乏术,对梁师都自然无暇顾及。甚至,突厥颉利可汗觉得,梁师都已然成为了突厥的一个沉重包袱。所以,当务之急,于突厥而言,唯有壮士断腕,舍弃梁师都,全力镇压部落叛乱。 不久之后,颉利可汗派遣使者,前往长安,面见唐太宗李世民,向唐太宗提出了交换条件。突厥的交换条件,其实非常简单,以梁师都交换契丹部落。意思是说,只要唐朝交出归附的契丹部落,突厥将不再干涉唐军对梁师都的用兵。实际上,突厥这是在和唐朝进行等价交换。没想到,唐太宗严辞拒绝,当众驳斥突厥使者: 契丹与突厥异类,今来归附,何故索之!师都中国之人,盗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兴兵致讨,辄来救之,彼如鱼游釜中,何患不为我有!借使不得,亦终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资治通鉴》) 唐太宗霸气开怼,他告诉突厥使臣,契丹与你们突厥,并不是同宗同族。如今它们举族归附,大唐岂能将其弃之不顾,你们有什么资格前来向大唐索要!更何况,梁师都本就是中原之人,只不过长期窃据土地,又被你们突厥所庇护。消灭梁师都,是我们大唐内部的事情,何须你们突厥同意! 这句话说得相当强硬,唐太宗明明确确告诉突厥,大唐若是要荡平梁师都,随时都可以一战功成。其实,唐太宗这段话,是在警告突厥,你们最好不要插手,你们如果插手,那就连你们一块收拾。同时,唐太宗也是在给梁师都下最后通牒,这是大唐给你的最后机会,你好自为之。 通过这件事,唐太宗也看出了一点,突厥已经彻底放弃梁师都了。所以,直到此时,彻底消灭梁师都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只待唐太宗一声令下,唐军便能对梁师都的势力,实施雷霆一击。 果然,没过多久,唐将刘旻上表朝廷,向唐太宗陈述夏州军情。在奏表中,刘旻陈说,梁师都元气大伤,不堪一击,朝廷此时可以大举出兵,击灭梁师都,攻取夏州。接到刘旻的上奏,唐太宗决定,正式出兵攻灭梁师都。 贞观二年(628年)四月,唐太宗委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二人,率领唐军主力,攻打夏州统万城,直取梁师都政权。另外,唐太宗又命夏州长史刘旻,率领一队精锐,陈兵于朔方东城,威逼梁师都,策应唐军主力。 此次,唐太宗委派进攻梁师都的两员主将,皆是军功赫赫的百战名将。其中,柴绍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姐夫,已故平阳昭公主的丈夫,常年追随唐太宗四处征战,战绩斐然,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大唐开国元勋。 另一位主将薛万均,正是猛将薛万彻的哥哥,兄弟二人以勇猛善战著称,曾在罗艺麾下效力,打退过窦建德的进攻。后来,罗艺降唐,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二人,也跟着一起降唐,在太子李建成手下效命。如今,薛万均是唐太宗委以重任的大将,此番与柴绍共同领兵,进讨梁师都。 两路唐军,对夏州步步紧逼。柴绍、薛万均率领主力,直逼夏州,刘旻则指挥偏师,筑营于朔方东城,威胁梁师都,形势对梁师都非常不利。最后,经过短暂思考,梁师都决定,先攻破刘旻所部偏师,再迎战唐军主力。 于是,梁师都引领突厥部众,出至城下,直攻刘旻所部大营。面对梁师都的主动进攻,刘旻麾下将领夏州司马刘兰成,沉着冷静,不急不躁,命令将士偃旗息鼓,坚守营寨,不与敌军正面交锋。 梁师都率兵在营外挑战,无论如何叫骂挑战,唐军纹丝未动,拒不出战。很快,梁师都所部便泄了气。到了晚上,梁师都引兵退去。看到敌军后撤,刘兰成觉得时机已到,战机稍纵即逝。于是,刘兰成率军倾巢而出,在后追击梁师都所部。结果,梁师都被打得大败,损失兵马不计其数。 原本,梁师都的计划是,趁唐军主力到来之前,先击败驻兵于朔方东城的唐军偏师,解除夏州城的威胁,再全力与唐军主力决战。没想到,事与愿违,梁师都反被唐军击败,损兵折将,只能龟缩城中,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就这样,梁师都再也无力回天,唐军将夏州团团围住。 虽然,突厥此时自顾不暇,俨然已经放弃梁师都了。但是,双方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盟友关系。唐军大举围攻夏州,作为梁师都的主子,突厥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就是做做样子也行。 因此,突厥颉利可汗派出了一支兵马,前来支援梁师都。其实,突厥派兵救援,就是摆个姿态给梁师都看。当时,恰逢大雪降落,羊马冻死不计其数。所以,这样一来,突厥军队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当柴绍、薛万均两员大将,率领唐军主力,行至距离统万城数十里的地方时,与前来救援的突厥大军,狭路相逢。遭遇突厥大军之后,柴绍、薛万均迅速指挥唐军,奋力出击,向突厥军队发起猛攻。最终,在唐军将士的强悍冲杀之下,突厥军队兵败如山倒,四散而逃,被迫撤围退去。随后,唐军顺势围住朔方,展开猛烈攻势。 经过救援梁师都的大败,突厥遭遇重创,也清楚地意识到,唐军对梁师都志在必得,便再也不敢前去救援。没了突厥的救援,梁师都彻底成为了一颗弃子,无人问津,城破覆亡是迟早之事。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梁师都依旧不肯认输,率部负隅顽抗。不久,朔方城中粮食耗尽,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人心惶惶之下,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发动兵变,斩杀了梁师都,然后举城投降。而后,唐军攻占朔方。朝廷擢升梁洛仁为右骁卫将军,封朔方郡公,以梁师都所占之地为“夏州”: 师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刘兰成偃旗卧鼓不出。师都宵遁,兰成追击,破之。突厥大发兵救师都,柴绍等未至朔方数十里,与突厥遇,奋击,大破之,遂围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尽。壬寅,师都从父弟洛仁杀师都,以城降,以其地为夏州。 (《资治通鉴》) 至此,梁师都政权正式宣告灭亡,唐王朝一举拿下了陕北高原、河套平原的大片领地,拔掉了大唐开国的最后一枚钉子,取得了统一战争的最后胜利。 梁师都从起兵到最后灭亡,前后历时十二年,贯穿于整个唐初统一战争始末,算是隋末唐初存在时间最长的一个割据群雄,却最终难逃灭亡的命运,官方史书中,这样评价梁师都等人的灭亡: 沈法兴狂贼,梁师都凶人,皆至覆亡,殊无改悔。自隋朝维绝,宇县瓜分,小则鼠窃狗偷,大则鲸吞虎据。大唐举义,兆庶归人,高祖运应瑶图,太宗天资神武,群凶席卷,寰海镜清,祚享永年,功宣后代,谥曰神尧、文武,岂不韪哉! (《旧唐书·梁师都传》) 经过十年努力,截至贞观二年(628年),李唐王朝终于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实现对全国的统一,正式迈向了一个强大、昌盛的大一统王朝。事实证明,历史选择了李家,选择了大唐王朝。 但是,话说回来。攻灭梁师都政权,并不是唐朝的最终目标。唐朝的最终目标,是要以消灭梁师都为跳板,扫平出兵突厥的军事障碍,大规模对突厥实施武力征讨。那么,在此期间,唐朝与突厥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军事博弈?唐朝最终又是如何打败老对手突厥,将大唐旌旗插到塞北草原之上? 第十九章 天下一统(2)——江山一统归大唐 贞观二年(628年)四月,唐军主力一鼓作气,攻克夏州统万城,梁师都死于乱军之中。至此,李唐王朝开国战争中的最后一个敌人,被唐军彻底消灭。立国十年的唐王朝,终于完成了梦寐以求的夙愿,扫灭群雄,一统天下。似乎,故事写到这里,应该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然而,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 攻灭梁师都之战,唐朝固然取得了统一战争的最后胜利。不过,灭掉一个小小的梁师都,并不是唐朝的主要目的。唐太宗的最终目标,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筹划更大的一盘棋局:亮剑突厥,一战打垮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草原霸主。 无论是之前的刘武周,还是刚刚被消灭的梁师都,他们都是被突厥扶持起来的割据势力,用以对抗唐朝,压制李唐王朝的生存空间。所以,唐军消灭梁师都,正是要扫除进军突厥的军事障碍,拔掉突厥布设威胁唐朝的钉子。 突厥崛起于南北朝后期,是继匈奴、柔然之后,又一个强大的草原游牧民族,曾经与北周、北齐、隋、唐四个朝代,有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很快,趁着隋末天下大乱,中原混战之际,突厥一跃而起,成为了叱咤草原的北方霸主,实力日益强盛,据史书记载: 突厥阿史那氏,盖古匈奴北部也。居金山之阳,臣于蠕蠕,种裔繁衍。至吐门,遂强大,更号可汗,犹单于也,妻曰可敦。其地三垂薄海,南抵大漠。……可汗建廷都斤山,牙门树金狼头纛,坐常东向。 (《新唐书·突厥列传》) 隋朝末年,中原战乱不断,突厥趁机发展壮大,与隋朝公然决裂。并且,中原内地的许多割据政权,纷纷向突厥称臣,或与突厥结盟,换取突厥的支持,像薛举、李轨、刘武周、窦建德、刘黑闼、梁师都等,包括唐朝也不例外。 当初,李渊父子晋阳起兵,举义反隋。为了争取到突厥的支持,李渊特意委派司马刘文静,出使突厥。最后,刘文静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突厥始毕可汗,支持李渊。后来,在李家父子进军关中的过程中,始毕可汗命大将特勒康鞘利,率领五百骑兵、两千匹战马,为李渊助阵,协助义军攻打关中。 唐朝与突厥之间的边境争端,由来已久,前文屡次提到。随着唐王朝统一战争的不断胜利,突厥与唐朝的关系,逐渐趋于恶化。为了阻挠唐朝统一战争的推进,突厥处处设障。对内,突厥扶植多个反唐势力,无所不用其极,压制唐朝;对外,突厥大军连年南下,入侵唐朝内地,搅得大唐边境不得安宁。 纵观整个唐初统一战争,突厥几乎年年入侵唐朝。小规模入侵不计其数,而大规模的入侵,主要有两次。而且,面对突厥带来的严重军事威胁,唐高祖李渊的内心深处,也曾经产生过动摇,甚至一度萌生出迁都的念头。 为此,当时还是秦王的唐太宗李世民,竟然不惜当众与父亲、大哥对着干,坚决反对迁都,惹得父亲李渊勃然大怒,导致唐高祖武德后期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父子、兄弟关系的日益紧张。这是怎么回事呢?且听娓娓道来。 武德七年(624年)七月,突厥主力大举南下,自原州入寇,侵略唐朝关中腹地。这次突厥入侵关中,估计也就是为了抢点东西,并没有打持久战的准备。这样一来,就给唐军创造了难得的歼敌良机。 因此,唐高祖迅速作出部署,派遣宁州刺史鹿大师,率军驰援原州;大将杨师道领兵,直趋大木根山,截断突厥大军的归路。随后,突厥转兵进攻陇州。结果,唐军猛将尉迟敬德,挥军截击突厥,大获全胜,击退了突厥的入侵。 不过,突厥此次入侵,却让唐朝不少大臣,产生了畏战心理。他们看来,突厥年复一年,去而复返,确实有些麻烦。怎么办呢?这时,朝中一些大臣,向唐高祖提出了一个建议:迁都。有的大臣认为,突厥入侵,完全是看中了长安的子女玉帛,倘若焚烧长安而不定都于此,突厥自会退去,不再与大唐为敌: 突厥所以屡寇关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 (《资治通鉴》) 焚烧长安而不都,这个想法简直是荒唐。没想到,唐高祖最初竟然采纳了这个意见。而后,唐高祖当即委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地区,勘测地形,打算找个合适定都的地方,准备实施迁都计划。 当时,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宰相裴寂,都赞成这个迁都建议。另一位宰相萧瑀,虽然不赞成迁都樊、邓,却不敢犯颜直谏,违背皇帝的意愿,迟迟没有表态。此时此刻,唯有一人站了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坚决抵制弃守长安,谁呢?秦王李世民。 多年的战争生涯,以及冷静的判断,让李世民清楚地意识到,长安对于大唐王朝的重要性。自从李唐建国,定都长安起,长安早已成为了大唐的根基。如果放弃长安,大唐必将失去天下民心的支持,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况且,大唐坐拥百万雄兵,倘若不战而退,岂不是要沦为当世的笑柄。故而,李世民坚决反对焚烧长安而迁都,并向父亲李渊,举出了霍去病抗击匈奴的例子: 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汉廷一将,犹志灭匈奴;况臣忝备藩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 (《资治通鉴》) 李世民主动请缨,愿意效仿西汉名将霍去病,与突厥人一决胜负,如果不成功,到时候再迁都也不迟。李世民的这个建议,唐高祖刚开始是同意的。可是,太子李建成却认为,秦王过于自以为是。而且,李建成还列出了西汉大将樊哙以十万大军就能横扫匈奴的故事,反驳李世民:“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 李建成和李世民唱起了对台戏,兄弟二人,当着父亲、朝廷百官的面,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面对大哥李建成咄咄逼人的反驳,李世民也毫不示弱,立刻据理力争,和李建成直接杠了起来: 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虚言也! (《资治通鉴》) 事实上,李建成和李世民对着干,完全有些抬杠的意思。因为这个时候,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的储位之争,在朝中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李建成这样做,可以理解,就是要竭尽全力地压制李世民。 最终,唐高祖李渊听从了李世民的建议,停止了焚烧长安,迁都樊、邓的行动。可是,太子李建成与后宫嫔妃,却在唐高祖面前,肆意诋毁李世民,说李世民阻止迁都是包藏祸心,想趁抗击突厥之机,总揽全国兵权: 突厥虽屡为边患,得赂则退。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 (《资治通鉴》) 以上是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中的内容。可是,在《旧唐书·太宗本纪》中的记载,却与《资治通鉴》的记载,截然不同。《旧唐书·太宗本纪》中记载,当李世民提出反对迁都,愿意领兵抗击突厥时,唐高祖李渊的反应却是,“高祖怒”,但最终的做法,还是“仍遣太宗将三十余骑行刬。还日,固奏不可移都,高祖遂止”。 虽然最后,唐高祖还是放弃了迁都的决定,但其实可以看出,李渊的做法,颇有点被迫的意思。而且,在放弃迁都之前,高祖的表现是“大怒”。由此可见,在武德后期,唐高祖对李世民已经极度不满。因为李世民立下的盖世功勋,又因为李世民无限扩张的政治与军事势力,以及觊觎太子之位的野望,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君主,李渊都是无法容忍的。 此次迁都未果,固然能够影射出来,李唐王朝内部的权力斗争,李世民与父亲李渊、大哥李建成之间日益凸显出来的矛盾;可是,从另一个方面,也可以看出,突厥对唐王朝的军事威胁,竟然一度让唐高祖李渊萌生出了迁都的错误念头。幸好最后,这种荒唐的想法,在秦王李世民的力阻之下,才没有酿成千古之恨。 就在迁都之争过去没多久,突厥再次卷土重来,唐朝迎来了立国以来一次大规模的突厥入侵。这次突厥入侵,声势空前浩大,对大唐造成了泰山压顶之势。最终,还是秦王李世民,凭借其过人的胆识、超人的谋略,成功地帮助唐朝渡过了一次国家危机,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迫使突厥退兵,将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 武德七年(624年)八月,突厥颉利、突利两大可汗,举全国之兵力,连营南下,进犯唐朝。此次,突厥二汗共同领兵,其南下的声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浩大。战事初期,形势对唐朝极度不利。突厥大军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推进速度非常快,一直攻到豳州以南,距离长安不到三百余里,长安一时危如累卵。 此前,因为突厥大举入侵,唐高祖曾经一度意欲迁都。现在,突厥举国之力南侵,唐高祖更不敢小觑。这一次,唐朝面对的敌人,不是国内的割据群雄,而是一群快马弯刀的草原狼。所以,为了保卫长安,唐高祖再次使出了大唐帝国的“王牌”,不用猜都知道此人是谁——秦王李世民。 唐朝举国上下,若论军事斗争经验、领兵作战能力,无人可以超过李世民。更何况,李世民还是唐高祖亲封的“天策上将”,是大唐独一无二的最高军事统帅。而且,在此之前,李世民坚决反对避战迁都,力主领兵抗击突厥。思来想去,唐高祖最终决定,命秦王李世民率军出征,抵御突厥,齐王李元吉亦随军前往。 当时,关中地区阴雨不断,粮运阻绝,将士疲敝,武器装备更是出现了故障。在这种情况下,唐军迎击突厥,似乎充满了种种困难。因此,满朝文武、军中诸将,都对此忧心忡忡,总是担心此番出师不利。 但是,这种情况,放在李世民这里,完全都不算事儿。在这场率军抗击突厥的作战中,李世民以其过人的军事智慧,以及令人折服的胆魄,克服了一个又一个不利因素,最终成功化险为夷,力挽狂澜。 李世民率领唐军,从长安开拔。很快,李世民与唐军将士,便在豳州与突厥军队正面遭遇。那时,颉利、突利二汗,亲领万余突厥骑兵,在豳州城西列阵,对唐军形成压迫态势。与此同时,李世民星夜兼程,率军赶赴前线,陈兵于五陇阪,与突厥骑兵主力对峙。双方摆开阵势,随时要进行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战场的态势,突厥具有压倒性优势,且突厥铁骑骁勇善战,世人皆知。真要打起来,唐军未必会占上风。敌众我寡,双方实力悬殊。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这位堂堂大唐的秦王,天策上将,居然亲率一支战骑,来到两军阵前,直面突厥大军。 李世民不愧是英雄虎胆,天马行空。只见,李世民亲率数百轻骑,来到两军阵前。他的这个举动,着实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在想,秦王殿下是不是疯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世民突然朝着对面的颉利可汗,厉声高喊,说了一番至今听起来,依然霸气侧漏,振聋发聩的话: 国家于突厥无负,何为深入?我,秦王也,故来自与可汗决,若固战,我才百骑耳,徒广杀伤,无益也。 (《新唐书·突厥列传》) 这段话说得豪气干云。李世民质问颉利可汗,我大唐与你们突厥早有盟约,如今你们深入我境,究竟是何居心?可汗你若有胆,就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和我来一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单打独斗。你若无胆,我身后就这数百轻骑,用我的数百轻骑,挑战你的突厥大军,看一看谁更厉害! 其实,李世民之所以如此盛气凌人,态度嚣张,也是刻意为之,他就是要在气势上压颉利一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另外,李世民也清楚,突厥内部派系林立,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挑起突厥二汗之间的猜疑。紧接着,李世民话锋一转,对着一旁的突利可汗,说了一番捉摸不透的话: 尔往与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也! (《资治通鉴》) 听到李世民这么说,突利可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世民唱的是哪一出。于是,突利可汗默不作声。可是,一听见“香火之情”四个字,颉利可汗的心中,立刻犯起了嘀咕,难道突利真和李世民有联系,两人会不会一唱一和,设计自己吧。 正当颉利可汗疑虑之时,李世民却单骑向前,准备渡过沟水,做出了要和突利可汗重续金兰的样子。李世民的这番操作,更加坚定了颉利可汗的疑心,急忙派人,阻止李世民过河,说:“王毋苦,我固不战,将与王议事耳。”随即,颉利可汗稍稍引兵退却。 突厥稍稍后撤不久,突然,大雨倾盆。李世民大喜过望,看来连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了。为什么呢?因为突厥骑兵擅长骑射,倚仗弓箭之利。如今,碰上大雨天气,突厥人弓弦开胶,骑射优势荡然无存。而唐军则不同,凭借刀剑长槊之硬战,以己之长克敌之短,正是这个道理。因此,李世民对诸将说道: 虏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劳,此而不乘,将复何待! (《资治通鉴》) 李世民认为,如果唐军趁着雨夜挺进,包围突厥大营,定然会使突厥军心大乱,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于是,李世民下令,全军迅速冒雨穿插,连夜挺进,直逼突厥大营,对其形成包围之势。面对突如其来的唐军,突厥军队顿时乱了阵脚,惊慌失措,完全没有料到唐军会冒雨突袭。 写到这里,肯定有人认为,接下来,李世民肯定会趁着雨夜,发起突袭,大败突厥军队。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派人进入敌营,与突利可汗谈判。最终,突利可汗被成功说服,表示不愿和唐军交战。尽管此时,颉利可汗依然想要和唐军打下去;奈何,突利已经向李世民妥协,自己孤立无援,只能服从现实。没有办法,颉利可汗委派自己的心腹大将——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前往唐营,面见李世民。最终,唐朝与突厥,双方达成协议,突厥大军遂引兵退去,一次威胁帝都长安的军事危机,再度化于无形之中。 这次突厥大举入侵,虽然最后,李世民凭借自己的勇气与胆略,成功逼退了突厥人的进犯。但是,从此次应对突厥入侵,也能看出,唐朝当时的对突策略,还存在一定的妥协性。因为那时的唐王朝,刚刚完成一统,百废待兴,尚不具备与突厥决战的实力,只能采取议和,谈判的方式,与突厥订立盟约,迫使突厥退兵。这是突厥的第一次大规模入侵。 前文说过,突厥先后对唐朝发动过两次大规模入侵。武德七年(624年)八月的入侵,突厥大军深入关中腹地,打到长安附近,威胁到了唐朝京师的安全。那么,武德九年(626年)的第二次入侵,突厥则一度兵临长安城下,差点让唐朝面临亡国之危,而且,这次入侵,还是发生在唐太宗刚刚当上皇帝不久。 武德九年(626年)八月,唐太宗李世民登基还不到一个月,这个时候,从遥远的边关,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一支十余万人的突厥铁骑,从塞北草原呼啸南下,穿过黄河,一路烧杀劫掠,直扑关中而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在梁师都的怂恿与引领之下,武德九年(626年)的秋天,突厥颉利、突利二汗,集结了十余万精锐铁骑,号称百万之众,再次大举南下,入侵唐朝。十余万突厥铁骑,在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的率领下,一路深入关中,进犯泾州、武功、高陵。一时间,京师长安戒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防御突厥进攻。 那个时候,玄武门之变才过去不久,李世民接受唐高祖李渊禅让,登基还不到一个月,准确地说,还不足二十天。唐太宗初登帝位,突厥的“百万大军”,便大举挥师南下,着实送给了唐太宗一份“大礼”。 形势危急,面对突厥人的大兵压境,唐太宗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毕竟,李世民是一位久经沙场,以神武定四方的马上天子,突厥人的强大攻势,吓不倒这位一代英主。很快,唐太宗立刻作出了部署。 八月二十四日,突厥铁骑进犯高陵。此时此刻,突厥已经连下泾州、武功二城,直逼高陵。若是突厥再攻破高陵,便能顺势而下,威逼长安。所以,无论如何,唐廷也要不惜代价,驰援高陵,阻击突厥骑兵。 不过,唐太宗到底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他的想法与众不同。在唐太宗看来,驰援高陵,只能暂时阻截突厥进攻,却不能给予敌军沉重打击。因此,唐太宗决定诱敌深入,关门打狗。故而,目光如炬的唐太宗,将决战地点选在了泾阳。 唐太宗清楚,突厥骑兵擅长骑射,而泾阳三山环绕,不利于骑兵驰突,突厥的骑射优势,将很难施展出来,正好以此痛击突厥。于是,唐太宗立刻调兵遣将,任命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为泾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唐军精锐,直趋泾阳,迎击突厥大军。 尉迟敬德是唐太宗的心腹爱将,也是唐军中的一员猛将,屡建战功,神勇无敌,打起仗来不要命,敢于和敌人死战。所以,唐太宗派尉迟敬德前往泾阳迎敌,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特点。 尉迟敬德并没有辜负太宗的信任,很快就率领唐军,打了一个大胜仗。到达泾阳前线后,尉迟敬德便和突厥大军,狭路相逢,两军在泾阳展开大战。在作战当中,尉迟敬德亲率一队轻骑,杀入敌阵,擒获突厥大将俟斤乌没啜,斩首千余级,大破突厥。泾阳一战,尉迟敬德大破突厥骑兵,重创敌军。 泾阳之战不久后,颉利可汗亲率大军,进至渭水以北,在便桥安营扎寨。此时的突厥大军,与长安近在咫尺。应该说,大唐王朝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长安城下,马上就要爆发一场大战。 首先,当时唐朝的援军,分散于各地,无法及时会集长安,远水解不了近渴。另外,唐朝刚刚扫平国内群雄,接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饱受战火摧残的华夏大地。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百姓人心思安,国家急需休养生息。眼下的唐王朝,实在经不起一场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所以,唐太宗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 偏偏此时,突厥人又来落井下石。颉利可汗驻营渭水北岸,兵临长安,咄咄逼人。膨胀起来的颉利可汗,派遣心腹执失思力,进入长安,来向唐太宗摊牌。执失思力见到唐太宗后,态度非常傲慢,一开口就直接威胁道:“二可汗兵百万,今至矣!”意思是说,我们的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望陛下早做决断。 面对突厥来使的傲慢无礼,唐太宗丝毫没有感到害怕。毕竟,李世民也是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走出来的,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听到执失思力的威胁,唐太宗勃然大怒,当堂厉声怒斥,还要扬言杀了他: 我与可汗尝面约和,尔则背之。且义师之初,尔父子身从我,遗赐玉帛多至不可计,何妄以兵入我都畿,自夸盛强耶?今我当先戮尔矣! (《新唐书·突厥列传》) 眼看唐太宗就要将执失思力推出去斩了,执失思力这才害怕了,双腿一软,连忙跪下求饶。同时,萧瑀、封德彝两位宰相,也来劝谏唐太宗,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是对其以礼相待为好。而后,唐太宗就坡下驴,没有杀掉执失思力,而是将他关押于门下省。其实,这也是唐太宗向突厥发出的死守信号。 但是,唐太宗非常清楚,长安守军兵力不多,各地援军赶赴长安,也需要一段时间。倘若死守长安,肯定撑不了多久,难以抵挡住城外的十余万突厥铁骑。可眼下大敌当前,需要唐太宗当机立断。经过短暂的考虑,李世民作出了一个决定,孤身涉险,亲自出城,和颉利可汗会上一会。 李世民到底是曾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唐战神,孤胆英雄,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但见,唐太宗与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等六人六骑,由玄武门出长安,亲临渭水。 只见,英武不群的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在骏马之上,立于渭水岸边,与颉利可汗隔水对峙,斥责其背盟犯境。对面的突厥士兵,望向这边,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当年的秦王,如今的大唐皇帝吗!顿时,突厥军中一阵骚动,不少人下马罗拜。 随后,唐朝各路诸军,亦相继赶到。一时间,唐军旌旗蔽日,铠甲光鲜,军容严整。颉利可汗见此情形,不由心生疑惑,执失思力迟迟未归,唐皇亲临前线,唐军严阵以待,莫非李世民早有准备,要与突厥背水一战。想到这里,颉利可汗不免心中一寒,一旦唐军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会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或许,唐太宗发现了颉利的内心变化,于是屏退众人,命大军在后列阵,自己则单独上前,与颉利对话。然而,宰相萧瑀却认为,陛下此举过于冒险,急忙上前,拦住太宗的御马,直言进谏。没想到,唐太宗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说道: 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者,以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谓我不能抗御敌也。我若示之心弱,闭门据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战则克,与和则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举,卿第观之! (《资治通鉴》) 史书上并未记载,唐太宗与颉利可汗的对话内容,但不难想象,颉利肯定狮子大开口,提出了很多无理条件。出于维护大局的考虑,唐太宗只能忍下一时愤慨,答应了突厥所提的这些屈辱条件。 当天,颉利可汗派遣使者,与唐朝议和,唐太宗答应议和,随即返回宫城。八月三十日,唐太宗驾临长安城西,斩白马,与颉利可汗订盟于渭水便桥,双方重新达成盟约。之后,突厥引兵撤走,史称“渭水之盟”。 尽管后世史学家,评价“渭水之盟”时,极力称赞唐太宗李世民的智勇双全,凭借智慧与突厥周旋,促成两国订盟。但是,必须承认,渭水之盟,对于唐朝而言,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不平等条约,是唐朝外交史上的奇耻大辱。唐朝迫于突厥的军事压力,只能答应突厥的漫天要价,以会盟换取短暂的和平。 因此,渭水之盟,成为了唐太宗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位戎马半生的大唐皇帝,自渭水之盟后,时时刻刻,都梦想有朝一日,一雪前耻,向突厥发起复仇之战,扫除渭水之耻的阴霾,解决这个威胁大唐王朝的草原隐患。 事实上,唐太宗明白,大唐与突厥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只不过,唐朝目前还不具备与突厥决战的实力。一旦唐朝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就可以一举荡平突厥。渭水之盟,恰恰为唐朝赢得了休养生息,积攒实力的宝贵时间。 此后的四年时间里,唐王朝积极地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为反击突厥积极地做着准备。譬如,唐太宗励精图治,采取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政治、经济举措,重用贤才,发展农桑,以此增强唐朝的综合国力。在军事上,唐太宗也在积极加强战备,操练军队,提高唐军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训练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大唐精锐。 比如,有一件事,就足以证明唐太宗的军事革新。为了加强唐军将士的战斗,唐太宗力排众议,一改前朝禁止将领、士兵携带武器上殿的规定。唐太宗下令,数百精壮士卒,每天都要在显德殿上,练习射箭。 甚至有的时候,唐太宗亲自上阵,教习这些士卒如何射箭。并且,唐太宗定下奖励制度,射中次数最多的人,赏赐弓矢、宝刀、布帛等物,众多将帅亦要练习射术。为此,唐太宗曾经专门颁布了一道谕旨,阐述为何要让将士们练习射箭: 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为汝师,突厥入寇,则为汝将,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 (《资治通鉴》) 可是,对于唐太宗这种打破常规的做法,群臣却大多表示不解,认为此举不合礼制,万一有人心怀歹念,行刺皇帝,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许多大臣纷纷上书进谏。比如,韩州刺史封同人“诈称驿马入朝”,向皇帝进谏。面对众臣的一致反对,唐太宗却不为所动,依旧坚持己见,说: 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 (《资治通鉴》) 在唐太宗的积极推动,大力实行军事改革之下,唐军将士日日勤于操练,精进战力。数年之间,唐王朝便拥有了一支能征善战,无敌宇内的精锐劲旅。这支部队,也成为了日后荡灭突厥的生力军。 除了发展举国农耕,重用贤才,实行军事改革,加强唐军的军事力量以外,唐太宗还在为决战突厥扫除障碍,铺平道路。方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拔掉依附于突厥的割据势力,让突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前文专门说过,贞观元年(627年),割据恒安镇的军阀苑君璋,归降唐朝;贞观二年(628年),唐军大举出兵,攻灭了朔方梁师都政权。至此,以前附属突厥的所有割据政权,悉数被唐朝消灭。正因如此,唐王朝扫除了与突厥决战的全部军事障碍,占据了反击突厥的绝对地利优势。 渭水之盟后的四年时间里,唐太宗李世民奋发图强,励精图治,为了洗雪渭水会盟的奇耻大辱,做了一系列充分的准备。在唐太宗的努力下,唐朝国力蒸蒸日上,具备了与突厥进行最后决战的优势、实力。 正所谓此消彼长,唐朝在唐太宗的治理下,百姓休养生息,将士勤于操练,君臣同心共治,国力日益增强。可以说,唐朝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太宗皇帝一声令下,大军出征,向突厥射出复仇一箭。 反观突厥方面,与唐朝的日渐强盛不同,渭水之盟后,曾经叱咤草原的突厥汗国,却在一步步走向衰落,陷入绝境。不难看出,在唐朝走向强盛的同时,突厥反而走进了一个极端,滑入无底深渊。 突厥的衰落,是有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渭水之盟后,突厥大军返回草原。就在返回草原不久后,突厥便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寒潮、雪灾。自然气候的恶劣,令整个漠北草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贞观元年(627年)十二月,草原遭遇雪灾,致使许多羊、马冻饿而死,民众生活陷入困顿之中。由于严重的雪灾,颉利可汗企图再次采用战争的方式,转嫁国内的经济危机。于是,颉利可汗引兵逼近朔州,意欲再次入侵唐朝。 面对突厥的出尔反尔,陈兵边境,朝中许多大臣向皇帝进言,突厥背盟无耻,必须对其予以讨伐。可是,唐太宗却非常清楚,他看得出来,突厥已是强弩之末,等到突厥部落叛尽,六畜死绝之际,再大举出击,亦为时不晚: 匹夫一言,尚须存信,何况天下主乎!岂有亲与之和,利其灾祸而乘危迫险以灭之耶?诸公为可,朕不为也。纵突厥部落叛尽,六畜皆死,朕终示以信,不妄讨之;待其无礼,方擒取耳。 (《旧唐书·突厥列传》) 不出唐太宗所料。面对突如其来的寒潮、雪灾,颉利可汗依旧在草原各部内,推行强硬的独裁专制。为了缓解雪灾造成的经济压力,颉利以王庭开支不足为由,向草原各部强征赋税。如此一来,引发了草原各部的强烈不满,薛延陀、回纥、拔也古、同罗等部,纷纷叛离,起兵反抗突厥,均遭到了突厥的残酷镇压。 万般无奈之下,叛离突厥的草原各部,相继归附于薛延陀部帐下,共同推举薛延陀首领乙失夷男为可汗,形成了反抗突厥的同盟战线。可是,对于各部落的一致拥戴,乙失夷男却迟迟不敢接受。夷男虽然有心自立,却担心自己实力过于弱小,万一举事不成,反被突厥镇压清洗。 唐太宗得知草原各部纷纷叛离的消息后,大喜过望,正好可以借此将它们拉到唐朝阵营。于是,唐太宗委派游击将军乔师望,作为特使,来到薛延陀部,册封夷男为“真珠毘伽可汗”,并赐以巨鼓、旌旗。最终,夷男接受了唐朝的册封,正式与突厥决裂。就这样,唐朝等于和草原诸部建立同盟关系,南北制衡,起兵反抗,压制突厥的生存空间。 这个时候,原本臣属于突厥的草原各部,纷纷叛离。颉利可汗因此焦头烂额,忙于镇压国内的部落叛乱,国力直线下降。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突厥内部的一次分裂,更加剧了突厥雪上加霜的状况。 原来,突厥的二号人物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决裂。作为突厥的二把手,突利可汗为什么也要叛离突厥呢? 突利可汗其人,本名阿史那什钵苾,是始毕可汗之子。武德二年(619年),始毕可汗去世,由于什钵苾年幼,由其叔父俟利弗设,继承汗位,是为“处罗可汗”。两年后,武德四年(621年),处罗可汗去世,什钵苾的另一位叔父咄苾,又被拥立为可汗,是为“颉利可汗”,可以说,什钵苾两次与汗位失之交臂。 颉利可汗即位后,封什钵苾为小可汗,负责掌管突厥东部,管理契丹、靺鞨等部落,牙帐南接幽州,地位仅次于颉利可汗,号为“突利可汗”。那么,突利可汗身为突厥的二号人物,为什么会与突厥决裂呢? 自贞观二年(628年)起,突厥国内,接连爆发严重雪灾、部落反叛等事,令突厥国力大损。为了镇压部落叛乱,颉利可汗命突利率军讨伐。结果,突利可汗大败,其麾下大部纷纷归附唐朝。故而,颉利非常生气,下令将突利囚禁起来,并且当众鞭打羞辱。自此之后,突利可汗心怀怨怼,逐渐生出反叛之心。 贞观二年(628年)四月,突利可汗秘密遣使入唐,表示愿意归附唐朝。可是,不知为何,消息意外走漏风声,颉利可汗大军围攻。没有办法,突利只好向唐朝求援。接到突利可汗的求援后,唐太宗当即派遣小股兵力北上,接应突利。后来,突利可汗入唐后,唐太宗对其礼遇甚重,赐之御膳,授其右卫大将军,封爵北平郡王,食邑七百户。 雪灾、部落叛乱、突利可汗归附唐朝,这一系列的打击,对于突厥而言,无疑是一个又一个的晴天霹雳。这个曾经纵横驰骋,控弦百万的草原霸主,一步步陷入了绝境之中。此时此刻,唐朝枕戈待旦,蓄势待发,大举反击突厥的条件,已经逐渐成熟。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终于,契机来了。 贞观三年(629年)十一月,突厥进犯河西。负责镇守河西的两员唐将: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各自领兵,形成掎角之势。两员大将,利用肃州、甘州的坚固城防,死战坚守,最终大破突厥骑兵,俘虏千余口。突厥此次进犯河西,以失败告终。但是,这也让唐太宗找到了出击突厥的借口。 其实,早在突厥入侵河西之前,代州都督张公瑾曾经上了一道奏疏,向唐太宗陈述了六条可以出兵突厥的理由。张公瑾是李世民以前的心腹将领,参加过“玄武门之变”,算是从龙功臣。他的这道奏疏是这样写的: 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设、欲谷设皆得罪,无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糇粮乏绝,四也。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诸胡,胡人反覆,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 (《资治通鉴》) 接到张公瑾的上疏,唐太宗如获至宝,看来时机已到,反击突厥,在此一举。于是,唐太宗以“颉利可汗既请和亲,复援梁师都”为由,出兵攻打突厥。贞观三年(629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唐太宗下诏,兵分六路,进讨突厥。唐朝此次六路大军,几乎聚集了唐朝数一数二的开国名将,可谓是全明星阵容。 第一路:唐太宗任命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代州都督张公瑾为副将,统率中军,远袭定襄。 第二路:并州都督、英国公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由东路率领主力大军,直攻突厥腹地。 第三路:华州刺史、霍国公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率军由西路顺黄河而下,与李靖、李世勣所部,形成呼应之势。 第四路:任城郡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大将张宝相为副,自灵州向西北穿插挺进。 第五路:检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恒安道行军总管,率军镇守燕云地区,阻断突厥向东逃窜之路。 第六路: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取道东北,袭击突厥大后方,包抄敌后,同时也负责监视突利可汗。 六路大军,总共十余万兵马,主要以李靖、李世勣、柴绍三路大军,作为攻打突厥的主力。其余三路兵马,作为偏师,策应主力行动。同时,为了做到军令一致,唐太宗特意下令,六路大军十余万兵马,统一由李靖指挥。也就是说,代国公李靖,是此次进攻突厥的最高统帅。唐军六箭齐发,直刺突厥而来。 李靖是唐朝赫赫有名的一代兵圣,在唐初统一战争中,以用兵如神,出奇制胜而闻名。在荡灭萧铣、平定江淮辅公祏、收复岭南等一系列大战中,李靖均立下了不世之功。所以,这次反击突厥之战,唐太宗以李靖为主帅,命他指挥六路大军,可谓是知人善任,选将得当,对突厥志在必得。 其实,对于消灭突厥,唐太宗谋划多时。六路大军出征不久,突利可汗入朝觐见。李世民对此非常感慨,对身边侍臣说道,表达了自己要以战雪耻的感情:“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常痛心。今单于稽颡,庶几可雪前耻。” 由此可见,唐太宗对于反击突厥的高度重视。既然要开拓万世功业,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打败突厥是第一步。此战若胜,便能一举奠定大唐威震四夷的格局,重塑华夏骄傲。那么,前线的唐军将士,是否会如李世民所愿呢? 贞观四年(630年)正月,李靖亲率三千唐军铁骑,从马邑出发,进屯恶阳岭,直捣突厥王庭。三千唐军铁骑,在李靖的率领下,神不知鬼不觉,插入突厥腹地。紧接着,李靖没有丝毫耽搁,趁着夜色,立刻对定襄城展开奇袭,大破突厥守军,占领定襄,唐军初战告捷,士气大振。战后,唐太宗这样夸赞李靖: 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靖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 (《新唐书·李靖传》) 唐军攻占定襄的消息,一经传出,颉利可汗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明白,李靖为什么敢于孤军深入,看来唐朝是举国来攻,主力必在其铁骑之后,不禁大惊失色道:“唐不倾国而来,靖何敢孤军至此!”慌乱之下,颉利可汗只得选择逃跑,将牙帐撤往碛口(今内蒙古善丁呼拉尔)。 颉利可汗逃至碛口,王庭一带的突厥部众,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趁着突厥人心离乱,李靖又玩起了心理战,派出多路暗探,大行离间,分化突厥部众。因此,不少突厥部众,对颉利彻底失望。很快,颉利可汗的心腹大将康苏密,护送隋炀帝的遗孀萧皇后、孙子杨政道,前往定襄降唐。不久,萧皇后、杨政道又被护送至长安。 起初,萧皇后、杨政道来到长安后,一些投降唐朝的胡人中,盛行着一种传言“中国人或潜通书启于萧后者”。故而,中书舍人杨文瓘上奏,请求审讯萧后祖孙。然而,唐太宗却表示既往不咎,说: 天下未定,突厥方强,愚民无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须问也! (《资治通鉴》) 再来说唐军与突厥的战事。 在得知康苏密降唐后,颉利可汗的内心,更是惊恐不安,不敢多做停留。于是,颉利可汗继续率领部众,一路撤退至阴山一带。其实,在颉利撤往阴山的途中,李靖早已传信给各路唐军主将,命他们火速进军,包围颉利可汗,对其部众进行轮番进攻。因此,接下来,突厥遭到了来自唐军一连串毁灭性的打击。 颉利可汗退往阴山,行至浑河,先是遭到了柴绍所率金河军的攻击,突厥大败。兵败浑河后,颉利可汗继续后撤。此时,唐朝三路主力中的通汉军,在主将李世勣的带领下,自云中出兵。正好,李世勣率领通汉军,在白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与突厥军队正面遭遇。双方展开一场激战,突厥再次大败,死伤无数。 经历浑河、白道两战惨败,突厥几乎折损了半数人马,仅剩一些被唐军打剩下的残兵败将,只能勉力维持。终于,颉利可汗率领部众,逃入了阴山。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二月初八,李靖亲率三千唐军精锐铁骑,直奔阴山而来。最后,李靖仅以三千铁骑,大破颉利可汗数万突厥兵马于阴山。 李靖率军在阴山大破突厥,不过,颉利可汗依然不甘失败。阴山之败后,颉利可汗流窜于铁山,尚能纠集数万余众。但是,这个时候,突厥早已兵败如山倒,精锐损失殆尽,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为了恢复元气,颉利可汗主动向唐朝服软。不久后,颉利可汗派遣亲信执失思力,入朝觐见,表示愿意举国归附。实际上,这就是颉利可汗的缓兵之计。颉利的意图是,趁草青马肥之际,突围进入漠北,借机东山再起。因此,颉利可汗以和谈为幌子,给唐朝大摆迷魂阵,暗地里则在积蓄力量,准备向漠北转移。 唐太宗何许人也,天纵圣明,他难道还看不出突厥人的那点小心思!唐太宗一眼就看透了,颉利根本不是真心和谈,他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对于突厥的拖延战术,唐太宗双管齐下,一方面,派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等人,前往突厥安抚,稳住颉利;另一方面,唐太宗又秘密传诏李靖,让他率军,随时迎战突厥残部。 贞观四年(630年)二月,李靖率领唐军主力,与李世勣通汉军所部,会师于白道。李靖、李世勣两军会师后,立刻商讨如何对颉利发起最后一击,彻底将其消灭,毁掉突厥所有的希望。李世勣将自己的想法,向李靖和盘托出: 颉利虽败,其众犹盛,若走度碛北,保依九姓,道阻且远,追之难及。今诏使至彼,虏必自宽,若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往袭之,不战可擒矣。 (《资治通鉴》) 李世勣的建议,兵贵神速,陛下既然派出使者议和,可以借机麻痹颉利,令其放松警惕。这时,我们挑选一万精骑,突袭敌营,定能一战擒获颉利。显然,李靖非常赞同李世勣的计策,握着李世勣的手腕,高兴地说道:“公之此言,乃韩信灭田横之策也。”所以,李靖、李世勣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奇袭突厥大营。 于是,李靖便将这个决定,告知副将张公瑾。但是,张公瑾却十分担心,唐俭等人尚在敌营,如果袭击突厥,恐怕会伤及唐俭性命:“诏书已许其降,使者在彼,奈何击之!”谁知,李靖却认为,牺牲一个唐俭,能换来一场胜利,非常值得,对张公瑾说道:“此韩信所以破齐也。唐俭辈何足惜!” 定下奇袭计划后,李靖率领精锐,连夜行军,李世勣则率领主力,紧跟其后,双双逼近突厥大营。李靖率军冒雪行至阴山时,发现那里有千余突厥营帐,将其尽数俘获,并让这些人作为向导,为唐军带路。 再来看突厥一方,颉利可汗见唐朝使者唐俭、安修仁来到大营,以为唐太宗真的允许议和,便放松了警惕,没有加以防备。孰不知,正是因为颉利可汗这个愚蠢的行为,将会让他遗憾终生。 不一会儿,李靖便摸到了突厥大营。靠近敌营后,李靖命令麾下偏将苏定方,亲率两百骑兵,作为前锋突击。苏定方带领两百骑兵,在浓雾天气的掩护下,衔枚疾驰,直至距离颉利牙帐只剩七里时,突厥人才有所察觉。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定方率领两百骑兵,长驱直入,一举攻破了颉利可汗的牙帐。混乱之中,颉利骑乘着千里马,急忙向后逃遁。随后,李靖指挥大军,杀入突厥大营。顷刻之间,突厥军队土崩瓦解,四处溃散。唐俭、安修仁等人,趁着唐军攻破突厥大营的机会,脱险回归。 此战,李靖指挥唐军,袭破突厥大营,歼灭突厥万余兵马,俘获男女人口十余万,杂畜数十万。并且,李靖在攻破突厥大营,歼灭突厥主力的同时,还杀死了突厥的可贺敦,也就是隋朝义成公主,生擒颉利之子叠罗施。 颉利可汗阴山惨败,趁乱逃走后,率领万余残部,准备通过碛口突围。不曾想,李世勣早已率军占据碛口。当颉利到达时,发现碛口已被唐军攻占,自己根本无法通过。就在这时,颉利手下的大酋长们,见到颉利大势已去,纷纷率众降唐。李世勣俘虏颉利五万余口,领兵返还。 既然无法从碛口突围,颉利可汗只好另选突围路线。于是,颉利带领其部,由云中仓皇向西逃窜。颉利的意图是,投奔吐谷浑或者高昌。但是,此时的颉利,已是一只丧家之犬,无人愿意继续跟随他。逃亡途中,颉利的部下,大多叛逃而走。最后,颉利可汗身边,仅剩数十名骑兵跟随。 怕什么来什么。颉利狼狈逃亡之时,偏偏与任城王李道宗所率的大同军遭逢。任城王李道宗引兵进逼,一番厮杀下来,颉利不敌,带着数名骑兵,连夜逃奔,藏匿于荒山野岭之中,躲避唐军追杀。可是,颉利终究逃不过唐军的天罗地网。最终,唐将张宝相率军追击,将颉利可汗擒获,押赴京师长安。 至此,曾经叱咤草原,骁武凭陵的突厥汗国,彻底灰飞烟灭。数百年间,一直威胁中原王朝的北部边患,以唐王朝的圆满完胜而被彻底解除。南抵阴山,北起大漠的广袤区域,全部纳入大唐帝国的统治范围之中。也就是说,曾经作为汉族死敌的草原势力,从此以后,成为了大唐版图中的一部分。 随着阴山大捷的胜利,颉利可汗的被擒,唐朝反击突厥,以唐朝的全胜落下帷幕。突厥覆灭后,原先依附于突厥的少数民族,也全部归顺唐朝。而且,归附的四夷君长,上书唐太宗,请求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就是说,唐太宗不仅仅是中原王朝的皇帝,更是少数民族的领袖。“天可汗”也成为了唐太宗一个新的名片,一个帝国的骄傲。 唐朝荡灭突厥之战,是继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马踏柔然之后,中原王朝对北方游牧民族又一次取得的辉煌胜利。时隔数百年后,华夏民族的猎猎旌旗,再次插到了塞北草原之上! 那么,被唐军生擒的颉利可汗,他的人生结局,又是怎样的呢?作为胜利者的唐太宗,会不会对这个草原强敌,痛下杀手? 贞观四年(630年)四月,颉利可汗被押至长安,献俘太庙。唐太宗亲自驾临顺天楼,陈列文物仪仗,楼下的百姓、士民,纷纷涌来围观。随后,官吏便将颉利押到皇帝面前。唐太宗当着众臣与百姓的面,怒斥颉利五大罪行: 而罪有五:而父国破,赖隋以安,不以一镞力助之,使其庙社不血食,一也;与我邻而弃信扰边,二也;恃兵不戢,部落携怨,三也;贼华民,暴禾稼,四也;许和亲而迁延自遁,五也。朕杀尔非无名,顾渭上盟未之忘,故不穷责也。”(《新唐书·突厥列传》) 不过,唐太宗并没有杀掉颉利,而是十分大气,拿出了一个胜利者应有的姿态。唐太宗下令,释放颉利的家属,让他住在太仆,由国家提供饮食起居。后来,唐太宗授颉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并赐良田美宅。 贞观八年(634年),颉利可汗在长安病逝,终年五十六岁,一代草原枭雄就此陨落。颉利可汗死后,唐太宗追赠颉利为归义王,谥号为“荒”,命其国人安葬,按照突厥风俗火化,葬于灞水之东。 根据史书记载,得知颉利被擒的消息后,太上皇李渊非常兴奋,感叹道:“汉高祖困白登,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吾托付得人,复何忧哉!”不难看出,对于攻灭突厥,就连已经退位的唐高祖李渊,也是从骨子里高兴。 故而,太上皇李渊和唐太宗李世民,在凌烟阁大摆酒宴,与贵臣十余人、诸王、嫔妃、公主,高歌宴饮。酒酣耳热之际,太上皇竟然亲自弹奏起了琵琶。看到父亲如此高兴,唐太宗也借着酒劲,配合着父亲,跳起舞来。席间,公卿众臣,纷纷向太上皇、皇帝敬酒祝贺。酒宴一直举办到半夜,才算作罢。 荡灭突厥,生擒颉利可汗,令整个大唐王朝陷入举国欢庆之中。贞观四年(630年)的京师长安,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荡灭突厥,标志着一个强盛的大唐王朝,崛起于世界东方,奠定了唐王朝东亚核心的崇高地位!所以,唐灭突厥之战,正式为大唐开国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武德元年(618年)唐高祖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大唐王朝开始,到贞观二年(628年)唐军击灭朔方梁师都政权,消灭了建国战争中的最后一个劲敌,再到贞观四年(630年)的阴山大捷,唐朝趁突厥内乱,兵分六路,大举北伐,彻底荡灭突厥汗国,平定北方草原势力。历时十二年,李唐王朝终于实现了一统天下,扫平群雄的夙愿。经过十二年的不懈努力,李唐王朝,这个由关陇贵族集团建立,崛起于乱世的封建王朝,最终从一个地方政权跨入了大一统王朝,成为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 十二年的金戈铁马,大唐王朝凭借其不屈不挠的斗志、力压群雄的军事力量、海纳百川的胸襟,以及洞穿全局的智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在这个过程中,大唐曾经有过迷茫,也曾遇到过挫折。但是最终,大唐排除万难,克服艰险,实现了梦寐以求的宏愿。因为,历史选择了大唐。 大唐开国,是一部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这是一个刀光剑影,激情燃烧的时代,这是一个英雄拔剑而起,长枪策马破阵的时代。一部荟集着皇权、江山、家国、霸业的时代交响乐,穿梭于中国历史的天空中。 短短的十二年中,华夏大地上,曾经涌现出一个个叱咤风云,号令天下的乱世群雄,李密、薛举、薛仁杲、李轨、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杜伏威、辅公祏、萧铣、梁师都;也曾经诞生出了许多灿如星海的帝王将相,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魏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李靖、李世勣…… 大唐王朝的统一战争,是一个革故鼎新,凤凰涅槃的重生。首先,唐朝仅用十二年的时间,翦平割据,重新实现了对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北方草原的完全统一,结束了自隋末以来狼烟四起,群雄并立的纷争乱世,纠正了隋炀帝暴政而造成的种种社会积弊,宣告了一个统一的、强盛的唐帝国的真正崛起。 其次,唐王朝的统一战争,充分汲取了前隋政治体制中的精华成分,并将这些新鲜的血液,注入于唐朝国家建设之中。伴随着唐初统一战争的圆满胜利,和平安宁的曙光,终于降临到了这片饱受数百年战乱蹂躏的土地上。巍巍华夏,即将迎来一个睥睨世界的大唐,迎来一个崭新的盛世——煌煌盛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唐初统一战争的胜利,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大唐盛世的到来。如果没有这十二年的抛头颅,洒热血,或许,就不会有日后“开元盛世”的盛唐气度,就不会有李白笔下“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豪迈气势。事实上,从古至今,史学界都对唐朝给予了极高评价。比如,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就这样评价唐朝: 唐代之史可分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莫不如此。 (《论韩愈》) 如今,大唐,早已成为国人心目中永远的骄傲。现在的中国人,只要一提起唐朝,一定会不约而同地说出四个字:大唐盛世。大唐盛世群星闪耀,千载的风流,至今依旧历历在目。提起大唐,人们的脑海中,肯定会闪现出这样几个字眼:富强、文明、昌盛、开放。总而言之,唐朝是一个令人无比神往、无比羡慕的国度。 在完成一统天下,翦平割据,结束隋末战乱的历史使命后,饱受兵燹荼毒的华夏大地,终于盼来了一个强盛的帝国——大唐帝国;迎来了一位名垂青史,流芳万世的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更迎来了一个四夷宾服,国富民强的初唐治世——“贞观之治”。拨开层层云雾,看到的是一道炽热的阳光,照亮了中国历史的天空。 此后的两百多年,这个国度的所有子民,在大唐王朝的带领下,一步步冲向了中国历史的盛世巅峰,缔造了一段又一段盛唐传奇。大唐,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屹立于世界东方!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