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建筑系统在古代盖高楼》 1. 牢狱 明和十二年,京都,冬月。 兰惜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等到她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面前的高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他剑眉凤目,鼻正唇薄,身材高大,即使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都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吞噬着她。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人穿飞鱼服?兰惜刚想上前仔细看,一股钻心的痛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望向自己的手臂,这才意识到她像一个犯人一样被绑在刑架上。 她低下头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势,胳膊、胸腹部和大腿上全都是鞭伤,伤口的肉朝外翻卷着,冒着血花。 还没等到她理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听高椅上的人厉声问道:“究竟是谁指使你建筑危墙,置我军将士性命于不顾的?” 这兜头来的一问,把兰惜问懵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境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她没有说话,男人挑了一条小羊皮鞭扔给了其中一个狱衙,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兰惜,我看你还是不怕。” 等到他说完这句话,拿着羊皮鞭的狱衙直接上手开打,一鞭紧接着一鞭,叠加在已经翻卷的伤口上。 她最开始还能叫出声,到最后就是死死咬着嘴唇,像一只蚊子一样哼哼着。 这皮开肉绽的疼痛让她几欲昏厥 ,狱衙见她一副要昏过去的样子,当头就又是一瓢冷水。 兰惜的指甲死死扣着刑架,指尖已经在刑架上扣得血肉模糊,她颤抖地乞求着,“别...打了,别打...了,太疼了。” “疼?” 高椅上的男人冷笑一声,来到兰惜的面前,拿过狱衙手里的羊皮鞭,那羊皮鞭上还带着她新鲜的血迹,他用皮鞭拂过她的脸颊,低头望着她,目光冰冷入骨。 “那些战死的沙场的将士不疼吗?他们的亲人不疼吗?他们有的也不过十四五岁!说,到底是谁指使你通敌叛国的。” 记忆似是打开了阀门,不断向兰惜涌来。 明和九年,原主作为工部主事被授命修建山河关。山河关地势险要,本就易守难攻,原主连筑两座高墙防御,后又连外城和瓮城,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盾。 城墙在明和十二年六月竣工,结果在冬月传来的军报中却说,和匈奴人的大战时,第二座城墙轰然倒塌,虽然定安大将军力挽狂澜赢得最终胜利,但死伤士兵多达一万,他本身也受了重伤。 军报一来,所有矛头指向了城墙建造者,原主和她父亲因为通敌叛国之嫌,被扣押入刑狱。 原主真的通敌叛国了吗? 许是见兰惜一直未说话,男人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头抬起来:“你最好说实话,是不是你爹工部郎中甚至官职更高的官员指使于你,你有没有同伙?还有哪里的城墙有问题?” 兰惜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我是冤枉的。” 她现在脑子里的记忆还很混乱,但目前为了保命,必须否认到底,不然这命今天定是要交待到这里了。 男人的手突然用力,兰惜痛到牙齿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没想到你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竟然这么抗打,都进来五天了嘴还是这么硬!” 她已经到了极限,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两只耳朵像是被人灌了水什么也听不真切,她挣扎了两下,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年少读书、春闱考试、当女官、建城墙、被捕入狱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播了一遍。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牢房的干草上了,她已经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自然也知道原主并没有通敌叛国,城墙坍塌一事原主只是背锅的。 兰惜忍着剧痛,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让自己靠在牢房的墙上,她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乌糟糟的黏在一起,只剩下一双水灵灵的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在灼灼闪耀。 太疼了,一直高烧把嗓子也烧的火烧火燎,每一口吞咽都像在吞刀片。 原主也是个十足的才女了,父亲是工部郎中,她从小受父亲熏陶,十分喜欢建筑。后来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通过春闱,在工部任主事,更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而现在所有人都希望她和她父亲死,没有人听他们说什么,也没人找证据,他们只想用他们的性命告慰已故士兵,慰藉留下来的人。 【嘀,系统检测,当前所处石房中后墙不牢固,有倒塌风险。】 突然响起的系统音吓了兰惜一跳,她下意识朝四周望去,没有看到人。 【宿主,您在找我吗?】 这下兰惜确定了,声音是从颈上挂着的小斧头吊坠传来的。她是看过一些小说的,知道现在有的穿越会带一个系统,看来自己也带了。 消化了这个事情,她淡淡地问道:“你是什么系统?” 【宿主,我是建筑系统,您是我们挑中的匠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建造第一楼。】 兰惜觉得第一楼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就顺着原主的记忆想了想,第一楼目前是废弃状态的,只建造了地基,先帝想要造一个二十八层的高楼,妄图通天问神佛,但是没有人可以完成,于是就搁置了。后来这个第一楼越传越邪乎,坊间更是有流言,建成第一楼者,是天选中的人。所以公主和太子都想建成这个楼,以此获取民心,为自己当下一任皇帝增加筹码。 而现在,论能力有可能建成的人就是原主,所以太子和公主都曾找过她,但是原主拒绝了。 这算不算一线生机?兰惜觉得她可以试一试,如果可以获取一个戴罪建楼的机会,就有机会调查真相,还她和原主父亲清白。 许是见兰惜许久没理自己,系统忍不住又出声:【宿主,你在听我说话吗?】 兰惜被系统打断了思绪,应声道:“在听。” 【好的,那我继续说了,第一楼建成,宿主您登上最高处,天门便会大开,您就可以回家了。您接受这个任务吗?】 一听可以回家,兰惜当机立断答道:“当然!” 【现下为您开通功能,系统采用积分制,系统会提供检测房屋功能,宿主通过帮别人修建房屋获得积分,积分可解锁建模功能,这个功能对宿主建立第一楼很有帮助哦!】 兰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一心都在思考怎么才能见上公主或者太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巡逻的狱衙从牢房前路过,兰惜赶紧叫住他:“狱衙小哥。” 狱衙扭头狠狠拍了一下门,“不要喧哗!” 兰惜顾不得那么多,继续说道:“我想见一下公主,可否帮忙通禀一声。” 狱衙轻蔑地笑道:“你现在还活着,已经是骨头够硬的了!还想见公主!痴心妄想!”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兰惜握住身下的干草,她想的还是太乐观了,现下这情景想要见到公主或者太子,堪比登天。 【宿主,我检测到你左手边的这个墙并不是很牢固,你要不努努力,把墙推倒,越狱吧!】 兰惜:“......” 距离问斩的时间越来越近,这期间兰惜求了每个路过的狱衙,但是每个狱衙给她的回复都是一样的,她越来越绝望。 直到问斩的前一夜,公主身边的亲信张参军来了,他站在兰惜牢房门前,看着她就那么小的一只靠在墙上,体无完肤,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他轻咳了一声,见到兰惜动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公主托我问您一句,第一楼,建还是不建?” 兰惜没有任何犹豫,“建。” 张参军满意地离开了,险象环生,兰惜也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不知道原主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不过没听到他的噩耗,应该还在撑着,公主应该很快就会接他们两个出去。 可是直到第二天午后,兰惜和原主父亲兰志跪在刑场上时,公主的人还是没有来。 刑场外围了许多老百姓,他们把发烂发臭的菜叶子、剩饭、泔水等一股脑地朝着他们父女二人扔,他们嘴里说着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不得超生。 兰惜本不属于这里,她原本觉得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可是当她真的一步一步接近死亡的时候,生命的重量还是压地她喘不过气,她本能的恐惧。 兰志一脸慈爱地看着她,一直不停地小声唱着小时候的歌谣。 “时辰到,斩!” 刽子手将兰志的头摁在地上,兰志一直笑着望着兰惜:“小惜,不要怕。” 兰惜情绪崩溃,她使劲摇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手起刀落,鲜血溅了兰惜满脸满身,兰志的头滚落到她的膝盖,脸上停留的还是那个慈爱的笑容。 兰惜呆愣在原地,哭都不会哭了,她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兰志的头。 “报!公主手令!兰惜通敌叛国当下并无实证,遂戴罪留在公主府,等证据出来再做处置!” 兰惜坐在去往公主府的马车上时,眼神还是呆滞的。 【宿主,你没事吧?】 兰惜没有理会系统,闭上了眼睛,忽听外面响起马的嘶鸣声,然后是张参军威胁的声音:“定安大将军,车上的是公主的贵客。您......” 冰冷威严的声音低低说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随后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穿玄色暗纹窄身锦衣,外罩玄色貂皮大氅的男子带着外面的风雪进了马车。男子剑眉朗目,器宇轩昂,不怒自威。 一双眸子如深不见底的潭,里面的猛兽似要将兰惜撕碎。他踏进马车,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冷声道:“兰惜,你怎么敢活?” 兰惜被他掐得动弹不得,下巴像是要碎掉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张参军在车外说道:“定安大将军,当下没有证据,兰惜戴罪于公主府,是官家默许的,您慎行。” 定安大将军,萧自衡,十五岁披甲上阵,从无败仗。 萧自衡冷哼一声,手上加了力道,兰惜吃痛地闭上了眼睛,他一把将她扔在地上,兰惜痛地蜷缩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萧自衡跳下马车,翻身上马,偏头说道:“我会找到证据,然后请旨,亲手斩下你的头颅,告慰死去的将士!” 兰惜艰难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等将军还我清白。” 2. 公主府 兰惜进了公主府后,就发起了高烧,人一直浑浑噩噩的,清醒的时间极少。她一直在重复梦见兰志死去的画面,兰志死前唱的歌谣宛如一个魔咒,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 她这一遭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公主又下了死命令,人必须救活,否则医治的医官全都要陪葬!几个医官衣不解带,时刻待命,终于算是捡回了她的这条性命。 等到兰惜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暖烘烘的,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却都包扎了起来。 见她醒了,几个医官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就忙着去复命了。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子走了过来:“兰姑娘醒了便好,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兰惜摇了摇头:“没有了,谢谢。” 女子上了些年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举手投足间严谨整肃,很有派头,“我姓张,是公主府的掌事。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就可以见到公主了。” 兰惜点了点头:“谢掌事。” 之后的一个月,兰惜就是躺在府中养伤,不知是不是药物的缘故,她很嗜睡,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伤势也渐渐好转了,身上包扎的布条一点点都拆掉了,虽然还有触目惊心的结痂,但这已并不妨碍她的正常活动。 张掌事拿过来一身衣服,让兰惜换上,并说道:“一会儿你就去跟我见公主。” 兰惜换上公主府的黛蓝色的宫女服,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髻,带上花帽,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个艳美绝伦的女子,眉似远山,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小鹿眼现在有些空洞。 她们一路穿过走廊,路过花园的石子路,又绕了两个大院后,来到了一个二层的阁楼前。 这阁楼金碧辉煌,翠玉明珠镶嵌于墙上,户牖上是三交六椀菱花,无不象征着公主的野心。 来到门口的时候,张掌事小声说道:“低头。” 兰惜低下头,跟着张掌事来到阁楼内,张掌事跪下,她也跟着跪下,双手交叠放于地面,头压在手背上。 “小人参见公主殿下。” 兰惜直起身子,就瞧见大殿正中央坐着的是公主,可是在旁边坐着悠然喝茶的正是定安大将军,萧自衡! 兰惜直接又行了一礼:“小人参见定安大将军。” 萧自衡没有说话,倒是公主开了口:“快起来吧,身体刚恢复一点,仔细着点。” 兰惜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倒也不是她想低头,主要是那个萧自衡的目光太灼烈了,她实在有点应付不来。 “公主殿下,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罪女,臣想把她带回军营调查一下。” 听到萧自衡的话,兰惜心里一惊,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太多的情绪。 公主说道:“在证据没有出来之前,兰惜戴罪留在公主府是官家默许的,我知道将军心系将士,锦衣卫正在找证据,不如等有了证据再审,如何?” 萧自衡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官家给了我随时审讯她的权利。” 公主瞥了一眼在底下站着的兰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那就辛苦大将军了。” 兰惜当然不想跟他走,可是萧自衡根本没有给她机会,直接一个胳膊捞了过来,就把她挂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提溜着走了。 兰惜不停地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萧自衡充满威胁的声音从她脑袋顶上传来:“老实点!” 他的身体如铜墙铁壁一眼,劲更像是牛一样,兰惜一个人都对付不了他一个胳膊。 兰惜被他扔在了马背上,都还没坐稳,萧自衡就直接翻身上马,带着她一路狂奔到军营,颠的她灵魂出窍,连北都找不到了。 到了军营后,萧自衡直接把她扔到了地上,兰惜一个没站住,摔在了地上,她仰头怒视萧自衡。 萧自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蔑地说道:“不是挺能忍的吗?给我收起你这副表情,别再让我看到。” “主子怎么带回来了一个姑娘!” “主子的事,你也敢过问了是吧!” 兰惜看到从帐篷里走出来了两个男子,一个圆乎一点,一个清瘦一些,他们在走近的时候,双手抱拳,齐齐喊了一声“主子。” 萧自衡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兰惜,自己则径直朝着帐篷走去,“把马带到马棚去。” 兰惜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萧自衡的背影,满心疑惑,不是带回来审问的吗? 可能使唤人使唤惯了吧,兰惜握着缰绳不知道何去何从,还好萧自衡的马很有灵性,自己就朝着马厩的方向走,留下那两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还是那个清瘦一些的男子用肩膀拱了拱圆乎一些的,“你快过去跟着看看,别出什么事儿!” 圆乎的男子皱了皱眉头,“能出什么事儿,主子的马没人牵都能回马厩!” “我让你看人别出事!” 兰惜一路跟着萧自衡的马来到了马厩,他这马真是相当训练有素,来到马厩后自己就直接进去了,该吃草吃草,相当自觉。 那个厩里还有一只白色的马,和这只黑色的看着像是一对。 【嘀,检测到左侧马厩房梁骨断裂,将在三分钟后倒塌。】 系统的突然报警,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看向旁边的马厩,那里面有大概五六匹军马。 事不宜迟,兰惜跑到马厩前,将拦着的门打开,可是那些马根本就不听她的,她使劲拽也拽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圆乎的男子跑了过来,时间紧迫,兰惜喊道:“快把马赶出去!” 圆乎的男子一下没想那么多,看她那么紧迫的样子,连忙上前帮忙,当把最后一匹马带出马厩的时候,“嘭”地一声,马厩塌了。 “这好好的马厩怎么塌了?”圆乎的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兰惜。 “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了吧。”兰惜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那女娘怎么知道的?还提前把马赶出来?”圆乎男子一脸真挚。 兰惜指了指马,转移话题道:“您不如看看这马,应该怎么处理?” 看见圆乎男子忙着把马先塞到其他马厩里,兰惜暗自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萧自衡来了。 他一来,就看到坍塌的马厩,还有在外面没找到安身之所的马。 “主子,马厩塌了,多亏了这位女娘,没有军马受伤。” 萧自衡审视着她,“你怎么知道马厩会塌?” 兰惜回应着萧自衡的目光,“只是刚好发现马厩顶上塌了下去,就去看了一眼,发现房梁折了,能正好把军马都救出来,是那位军爷的功劳。” 对待萧自衡,可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尤其是还要接受审问,一定要时刻小心谨慎。 萧自衡瞥了一眼塌了的马厩,又看了一眼兰惜,“明天找个人过来把马厩重新搭好。” 兰惜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她来修马厩的话,会不会萧自衡之后的审问会稍微客气一点点,于是当即开口道:“不用找别人,我就可以。” 萧自衡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可是那天晚上萧自衡并没有审问她。 第二天,圆乎的程大海和清瘦的廖小飞两个人一早就站在她的帐篷前,说是自家主子吩咐过来帮忙的。 三个人开始造起了马厩,程大海和廖小飞主要干苦力,兰惜指挥他们怎么做,哪一根梁搭在哪里,钉子怎么钉才结实,最后还在每个马厩上都加了一层茅草,用来给马儿保温。 不过小一天的光阴,马厩就重新建好了,昨天晚上挤去别的马厩的马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回去的途中,兰惜还遇到几个一直漏风的帐篷,她围着帐篷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就发现了问题,顺手帮他们修好了。 【检测到宿主,修好马厩,还帮助修了几个帐篷,积分加30,距离解锁构建模型的功能还差970积分。】 “解锁这个功能需要这么多积分?” 【是的,宿主,您要多多加油哦!】 兰惜有些气馁地回到帐篷,萧自衡练兵还未回来,估计晚上回来才会审问她,她现下无事,索性就拿了一张纸和一根毛笔,将原主记忆中的第一楼的地基画了出来。 现在的地基框出来的范围,长是二十丈,宽为十丈,换算过来大约就是长为66米,宽为33米。而它现在的地基向深处打了不过十丈,这个楼如果要建二十多层的话,现在这个地基肯定是不够的,需要再加深加宽,地基的材料也得再强化一下。 古代的建筑材料肯定不如现代稳固,比较稳妥的方式就是减轻上面的重量,那么上窄下宽的构造便会更加稳固,她潦草的画了一个草图。 到了晚上,萧自衡练了一天的兵,穿着盔甲回来了,一进帐篷就伸开了胳膊,程大海默契地上前要为他脱了盔甲。 结果萧自衡指了指兰惜,示意让她脱。 兰惜不解,萧自衡到底想干什么?说是带过来审问,可是把她带过来后却一直让她做一些伺候人的事情。可是她当下还是不想忤逆他的,她和公主之间各取所需,所以相互尊重,萧自衡却不一样,他一个不高兴杀了自己,也没人会怪罪于他,大家只会夸将军替国家扫除了一个祸害。 兰惜心里纵有千万般的疑惑和不愿意,脸上始终平静如水,她走上前替萧自衡脱盔甲。 萧自衡很高,兰惜才堪堪到他胸前的位置,她踮起脚够了半天,也够不到他的头盔。而萧自衡似乎铁了心想让她难堪,就站着看着她费劲半天,脸涨得通红,一无所获。 兰惜手够的都要抽筋了,最后没有法子,她搬来一个凳子,踩在凳子上,才将头盔摘了下来,挂在衣架上。 萧自衡的盔甲非常的复杂,而且极其重,等到她把披膊、山文甲、护心镜等都取下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萧自衡来到案牍前,就看到了她画的图纸,他拿起图纸仔细瞧了瞧,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带着危险的气息盯着她,“你真是一点都不闲着啊。” 3. 刺杀 兰惜看着他拿着自己画得草图,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这跟将军没什么关系吧。” 萧自衡将草图团成一团,扔到兰惜的脚下,“这就是你跟公主之间的交易?” 兰惜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纸团,将它捡了起来握在手里,“这也跟将军没什么关系吧?” 萧自衡冷哼一声:“你真是作死,通敌叛国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就上赶着卷进皇位争夺里。” 兰惜看着面前的萧自衡,正言道:“我在做什么我自己知道,不牢将军费心,倒是将军到底想做什么?您在公主面前说要提审我,将我带到这军营里面来,可是您又什么都不问,竟让我做些伺候人的事情,将军何意?” “该问的时候自会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实待在这里,听话一些,你就可以平安度过这些日子。” 说完萧自衡便拂袖离去,留下兰惜一人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那之后的几天,兰惜都没有再看到过萧自衡,为了尽快攒满1000积分解锁建模功能,她天天绕着军营找可以修补的地方,修修帐篷、修修兵器架、加强一下马厩等,但这些加的积分尤其少,她忙活了好几天,愣是才加了10积分。 【宿主,你不能一直干这种小活儿啊,这加不了多少积分!】 兰惜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我倒是也想啊,可是萧自衡不让我出军营啊,惹他生气了别说积分了,命都没了。” 【唉,也是啊,这咋非给宿主一个这样的背景啊,步履维艰啊。】 兰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她扶着额头,陷入了沉思,能找个理由回城里就好了,城里房屋多,肯定有人修房子。 就在这个时候,程大海哭丧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叹气,那样子似是愁坏了。 兰惜还是挺喜欢他的,程大海为人憨厚,对她也很尊敬,很照顾她。 看他这么发愁,兰惜忍不住喊了他几声,程大海听到兰惜的声音便走了过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兰姑娘,您找我有事?” 兰惜摇了摇头,“我是没什么事,只是瞧你满脸愁容,你怎么了?” 程大海看了一眼兰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家母亲。” 兰惜问道:“母亲怎么了?生病了?” 程大海摇了摇头,“家母身体还算康健,是我家的房子,我家那房子有很多年头了,是祖父年轻的时候造的,那房子现在摇摇欲坠的,我让母亲搬出来住,她不愿,可是那房子我找了些人,都说不好修了。我这生怕哪天房子塌了,唉......” 【宿主,等什么呢!说话啊!修房子!挣积分!】 兰惜也觉得这是个机会,“不如我试试?不过我也说不准,因为我还没看到房子。” 程大海面上一喜,“姑娘愿意帮我看房子?我曾听说过姑娘的厉害,又亲眼见过姑娘修马厩,姑娘若是愿意帮我的话,那便能成!” 兰惜见程大海一脸真挚的样子,心里觉得舒服,难得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能帮自然就会帮。” 不过兰惜很快就想到了萧自衡的脸,于是又开口说道:“找一天大将军不在的时候带我去吧,他应该不会允许我出军营。我们偷偷去偷偷回来。” 程大海有些为难,抓耳挠腮想了好半天,最后脸一横,“行!” 萧自衡一般都住在军营,但是每个月的十六他一定会回将军府,而且一定会第二天才回来。 程大海就跟兰惜说好,等到十六萧自衡离开军营后,他就把她偷偷带出去,傍晚就回来。 到了十六那天,萧自衡果然早练后就换了一身常服离开了军营,兰惜换了一身男孩子的衣服,就上了程大海找的马车,两个人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程大海的家。 程大海家的院子并不大,院子里却种有许多花草,最引人注意的就是窗前一大片的月季,虽然到了冬季月季都凋零了,上面只有一些枯干的叶子,但也能看出家主人对它们的珍爱。 “娘,我回来了!还请了一个高人来修房子!” “来了来了。” 从屋里应声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眼角一起弯成了月牙状,身上的衣服已经洗的褪了色,但干净整洁,头发用一块和衣服一样颜色的布盘在一起,整个人又利索又亲善。这就是程大海的母亲,李春花。 李春花手上还拿着一块布,瞧见程大海有些吃惊地问道,“怎的今日又回来了?” 程大海看见他母亲就笑的更憨厚了,“还不是担心你,你又不肯搬到我新买的房子去,我只好找了个厉害的大人过来看看!娘,这是兰姑娘,建房子很厉害的!” 李春花笑着拍了拍程大海的手,又转身说道:“兰姑娘好,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兰惜笑着说道:“不麻烦的,我想先去看看房子。” “来来来,这边请。”李春花向前走着带路,“哎,上年纪了,就不愿意离开,总觉得已经和它长在一起咯!” 兰惜跟着来到屋内,屋内的墙壁上已经有多个裂缝,裂缝比较严重的地方墙体已有些许的变形,还有就是房顶上的梁长年累月下来有损害需要更换,房梁用了榫构造,更换其实很方便,只要跟原有的脚榫切合就可以。 【宿主,感觉这房子可以修,没到一定需要重盖的时候,就是修起来很麻烦。】 兰惜也是赞同地,她也觉得这房子还有救,于是她对程大海和李春花说道:“这房子,可以修,就是麻烦些。” 程大海一听,立马有些激动:“姑娘真的可以修吗?” 李春花也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兰惜。 兰惜点点头,“可以修,真的。” 李春花一把握住了兰惜的手,激动地语无伦次,“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 兰惜被他们两个热情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兰惜看他们两个一个劲儿地没完没了的道谢,只好用怎么修房子的话题来终结这个道谢的话题。 她让程大海先去找了牮杆,将柱头周围的构件抬起,拆了一个梁下来,以此来确定脚榫的结构大小。然后她画了梁的构造图,让程大海找专门的木匠,去定制同等大小的梁。 墙缝部分,她找程大海去买了石灰,然后买了些糯米回来,用糯米汤混着石灰做成了糯米石灰浆,这浆很是粘稠,兰惜就一点点把墙缝都补好,一直忙活到申时前后。 兰惜看着时候不早了,准备回去,结果李春花说什么都不让她走,让她必须吃了晚饭再回去。 兰惜盛情难却,虽然心里有些慌,但还是不想拂了李春花的兴致,于是决定吃完饭再走。 等到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兰惜和程大海两人决定赶快回军营,结果谁知一出门,就看到萧自衡骑着雷霆,一人一马立在程大海家的门口! 兰惜顿时心跳都漏了一拍,程大海估计也是如此,两个人一时之间互相看了看,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萧自衡也不说话,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两个,眼神意味不明,让人猜不透他现在的情绪。 程大海低着头,抱拳道:“主子,是我求兰姑娘过来帮我修房子的,您要罚就罚我吧!” 萧自衡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兰惜的面前,他伸出手掐住兰惜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我不是说过让你听话的吗?” 兰惜受不了萧自衡这种把她当做一个宠物的语气,“我又不是你养的狗,我有我的自由。” 萧自衡冷哼一声:“自由?你现在也配谈自由?” 话音刚落,就有几只冷箭射了过来,还好萧自衡反应够快,立马拔刀应对,将冷箭砍断。 黑暗中几个黑衣人冲了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握着一把冷光森森的大刀,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捂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森然可怖的一双眼。 萧自衡一把将兰惜推进了院子,并关上了大门,自己便冲了上去。 兰惜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和雷霆的嘶鸣声。 她心有余悸地靠在门内,手脚冰凉。 李春花听到动静从屋内跑了出来,就看到兰惜靠在门上,身体一直在发抖,她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兰惜看到李春花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不知道,几个黑衣人突然冲了出来,现下还不太清楚,不过应该跟我有关系。” 门外一直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声,又过了一小会儿,外面渐渐没了动静。 兰惜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赶紧打开了门,就看到之前冒出来的几个黑衣人都躺在了地上,萧自衡和程大海两人握着刀,正背对着她们。 兰惜出声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萧自衡回过头,月光无法透传过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笔墨浓重的阴影,再加上他脸上还有血迹,更显得分外妖冶。 兰惜见没有什么情况,便打开了门,谁知她刚一开门,就听到萧自衡喊了一句:“回去!” 一把冷箭穿过黑夜,划破寂静,冲着兰惜飞射过来!这箭速度极快,兰惜想要躲已经躲不掉了,就在这个时候,萧自衡飞奔而来,将她护入怀中。 “噗嗤”一声,兰惜被溅了一脸温热的液体。 4. 受伤 兰惜被萧自衡紧紧护在怀里,清晰地听到了铁箭割裂皮肉,插进身体的声音。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双眼许是沾染了血气,唤醒了里面的深海巨兽,此刻里面骏波虎浪。 她灼灼地看着萧自衡,萧自衡的脸却一如平常,就好似受伤的并不是他。 萧自衡没有回望兰惜,他偏着头,看着斜后面一个方向,将手中的刀灵巧地调转了一个方向,掷了出去,长刀划破月光投下的朦胧罩,不多时就听到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兰惜在萧自衡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无知让他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她可以感受到萧自衡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流血,那血滚热如炭,可以灼伤她的皮肤。 她感到自己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自衡终于把她推出了怀抱,冷冷的风重新吹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才感受到一丝真实。 兰惜看着萧自衡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望着还在坐在地上的她。 她张了张口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嘴更是不听使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萧自衡伸出手,“起来吧。” 兰惜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胀痛的眼睛里终于有泪水留了下来,她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萧自衡的手心。 萧自衡握紧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程大海跑了过来,焦急地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萧自衡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转身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没忍住蹙了一下眉,“没事,准备回军营。” 程大海义正严词地说道:“不行啊,主子身上的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萧自衡眉头蹙地更深了,刚想说话,就被兰惜打断了。 兰惜跑到萧自衡的面前,拉住了他的衣袖,“你疯了吗?失血过多怎么办,你会死的!”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目光如炬。 萧自衡看着兰惜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你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有多危险吗?他们可能还会有第二波的人来。” 兰惜坚定地说道:“我知道,我宁愿死,也不愿你为我而死。” 程大海一步上前,跟着说道:“是啊主子,您的伤口需要处理,如果再在路上遇到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萧自衡又看了一眼兰惜,见她满眼的倔强,只好说道:“去府上把凌尚叫来吧。” 程大海抱拳行了一个礼,翻身上马,驾马离开。 李春花也跑了过来,急忙道:“先进屋吧。” 兰惜想要伸手扶一下萧自衡,被拒绝了,萧自衡扶着伤口,脚步虽有些踉跄,却还是靠着自己进了院子,走到屋子,坐在了窗边的塌上。 兰惜跟进屋子,看着萧自衡侧倚在炕边的扶栏上,半眯着眼睛,就没走过去打扰。 她拉着李春花来到厨房,想要烧些热水,以备不时之需。 她很想为萧自衡做些什么,便一直跟在李春花身边学习怎么点火、添柴。她看着越烧越旺的灶火,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原本只想置身事外,建好第一楼,然后赶紧回家,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她就深陷局中,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管是原主,还是兰志,亦或是萧自衡,甚至包括她自己,他们的命从不由己,她到这里才明白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人人都是刀俎,人人也都是鱼肉。 兰惜没有注意到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沸腾了起来,咕噜咕噜的水泡爆开的时候,溅了出来,溅到了她的手上。灼痛的感觉唤回了她的意识,她听到外面响起了马蹄声,赶忙跑了出去。 一出厨房门,就看到程大海带着一个人已经来到了院子,那人手上拎着一个药箱,身穿青色竹纹绣花直裰,腰间别着玉制莲花样式的带钩,身披象牙白色的貂皮大氅。 其人如玉,其气翩翩,温柔内敛,似皎月。 程大海冲着兰惜抱了抱拳,没有停留就进了屋子,那人在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微微颔首,紧跟着进了屋子。 他应该就是萧自衡提的凌尚吧。 兰惜跑进厨房,把大锅盖盖好,又检查了一下灶火,也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就看到凌尚正在为萧自衡取箭,萧自衡趴在炕上,一声不吭,除了鬓间滑下的汗暴露了他在忍耐,他的神情一如既往,没有太大的波澜。 凌尚的注意力都在取箭上,问道:“可有热水?” 兰惜连忙应道:“有的,烧了许多。” “麻烦姑娘取一些来。” 兰惜端着水盆,就跑到了厨房,先是舀出半瓢水烫了烫水盆。涮洗干净后,就盛满热水,端进了屋子。 程大海早在门外迎着她,见她来了,想将水盆接到自己手里,“兰姑娘,别进去了,怕吓到你。” 兰惜用力捏着盆边,摇了摇头,“我要进去。” 说着不顾程大海的阻拦,端着水盆就进了屋子,等来到床边放盆的时候,就听到“噗呲”一声,紧跟着萧自衡闷哼了一声。 她一抬头,就看到箭已经从萧自衡身上取了出来,只留下了一个血窟窿,在滋滋往外冒着血。 兰惜之前是不怕血的,可能以前也从来没见过多么血腥的场面,直到经历了兰志的死,那之后她看到血,心理、身体都会感到不适。 手又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兰惜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异样,将手背到了身后。 萧自衡还吃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嗓音有些嘶哑道:“出去吧。” 兰惜看着水盆里的水慢慢染成了红色,她端起盆,“我没事,我去换水。” 等到兰惜端着盆走了出去,凌尚才开口道:“这小女娘挺坚强的。” 萧自衡闷声“嗯”了一声,看着兰惜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兰惜很快就又端来一盆新的热水,凌尚将萧自衡身上的血都擦拭干净后,就开始为他上药。 等到一切都处理完后,凌尚拿出一身干净的衣裳,放在了萧自衡的身边,又拿出一个月牙白色的小陶瓷瓶子,“诺,这是治疗你伤口的药,一天换一次,这几天先不要早练呢,不要牵扯到伤口。” 萧自衡接过药,放到炕上的小方几上,“知道了。” 凌尚收拾着自己的药箱,“那我就先回去了,伯父伯母也知道你受伤了,估计正在家担心你。” 萧自衡一直冰冷的目光难得柔软,“告诉他们,我没事。” 凌尚穿上大氅,拎起药箱,离开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嘱咐道:“骑马也要慢一点。” 程大海出去送凌尚,屋里就剩下了兰惜和萧自衡。 兰惜看着萧自衡有些苍白的脸,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不知不觉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小声说道:“对不起。” 她大概猜到了为什么萧自衡以提审的名义将她从公主府弄了出来,还有为什么一直不肯让她出军营。原来她的性命,已经被人盯上了。 萧自衡注意到了墙上一条条被补上的裂缝,他看了看低着头的兰惜,只是说了一句:“你不应该瞒着我。” 兰惜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萧自衡,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以后要做的不仅仅是要建第一楼,她也要报仇,足够强大,才能活着离开。 萧自衡被盯得有些别扭,他拿起身边的衣服,想要躲开她的眼神,结果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嘶”,萧自衡倒吸一口凉气。 兰惜连忙过去,拾起他落在背后的衣服,整理好,摆在他前面来,“我帮你穿。” 萧自衡有些不自在得把手伸进衣袖里,兰惜又开始整理衣领,手指有意无意地会触碰到他的脖颈,她的手冰凉,触摸到皮肤的时候会凉一下,随后温度很快就会反弹到更热。 衣服好不容易穿好了,萧自衡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回军营吧。” 兰惜将凌尚留下的大氅拿了过来,披在萧自衡的身上,系好带子,“好。” 等到程大海回来后,三个人起身回军营。兰惜原本想找个马车,可是萧自衡觉得马车很是麻烦,坚持骑马。 程大海扶着兰惜上了雷霆后,萧自衡一个跨步就稳稳地坐在了马上。 萧自衡抖了抖大氅,就把兰惜兜了进去,“在里边吧。” 萧自衡身型本就高大,他这样将兰惜罩进去,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兰惜的身影。 兰惜怕自己随便乱动会牵扯到他的伤口,于是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老实地待在大氅里,没有动。 雷霆慢慢地走着,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兰惜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是可以听到马蹄踏在落叶上清脆的声音,也能听到风吹过树枝的“咔咔”声,还有萧自衡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许是之前太过惊险刺激,兰惜的心一直都浮在半空中,现下这样静谧的时光,倒是让她的心从未有过地平静了下来,这坚定了她想要查出一切的决心,她不愿浑浑噩噩地丢了性命。 兰惜从大氅里钻了出去,露出一个脑袋,“萧自衡,你可知是谁要杀我?” 萧自衡低头看了看兰惜钻出的头,又把她按回了大氅里,“大海检查了他们的尸体,腰部有刺青,是匈奴的暗探。” 兰惜一直以为杀自己的会是城墙倒塌的始作俑者,结果竟然是匈奴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5. 暗探 兰惜思忖了片刻,问道:“难道是想杀了我,保全那个真正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人?” 萧自衡笑道:“倒还不是太傻。” 兰惜在大氅里有些憋得慌,她冒出半个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继续分析道:“那你以提审的名义将我从公主府带出来,是因为公主府里有匈奴的暗探吗?” 萧自衡答道:“是。” 远方传来的鞭炮声打破了宁静的夜,“哧”地一声长响,一道细长的彩色亮光腾空升起,绽放于高空,五颜六色的烟花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渐渐消失。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在空中盛开,绽放,然后隐去。 兰惜许久没有见过烟花了,当下就看呆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兰惜沉浸式地看起了烟花,萧自衡却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可知什么是石胆?” 兰惜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抬头看着萧自衡的眼睛,疑问道:“石胆?那是什么?” 萧自衡看了一眼兰惜,看她一脸疑惑,一脸真的不知道的表情,便说道:“没什么,不知道便罢了。” 兰惜哪里有这么好糊弄,更何况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不相信萧自衡会平白无故地问“石胆”是什么,这个东西一定跟自己有关系。 她试探地开口问道:“石胆跟城墙倒塌有关系?” “是。”萧自衡此刻倒也没有什么隐瞒,继续说道:“城墙的砖块,战后派去检查的人,发现里面有大量的石胆混在里面。石胆这个东西遇火会生成蚀气,蚀气遇上水,水就会变得有腐蚀性,城墙被腐蚀,就会容易倒塌。” 兰惜大概理解了萧自衡的意思,就是石胆遇火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腐蚀性的气体,腐蚀性的气体遇上水之后溶于水,就变成了强酸,强酸具有腐蚀性,渗透进城墙,城墙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兰惜还是想确定一下,便在意识里呼唤系统:“系统在吗?帮我查一下石胆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嘀,宿主,我刚去查了一下石胆的主要成分是五水硫酸铜,遇火会生成气体三氧化硫,遇水便会冷凝成硫化氢,也就是我们说的硫酸!】 兰惜开始回忆原主的记忆,当时建造城墙的时候,原主特地在城墙上加了供水道,为的就是如果打仗的时候,敌方采用火攻,可以及时调水灭火。这个设计,属于高端机密,知道的人根本就不多,可看眼下的形势,明明是有人借着这条供水道,做了这个让城墙倒塌的方案。 提前知道供水道的人,有皇帝、太子、公主、工部郎中兰志、工部尚书张承、萧自衡...... 萧自衡见兰惜一直没有说话,开口问道:“在想什么呢?” 兰惜答道:“修建的图纸属于军事机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尤其是这条供水道,知道的更是寥寥无几。而现在城墙倒塌,背后之人明显是早就知道有这条供水道的存在的。” 萧自衡附和道:“确实,范围不大,但是牵扯到的人都不简单。” 是了,这里面单拎出来的随便一人,跺一下脚整个大明都要抖上一抖,更别说他们要是通敌叛国了,大明还有未来吗? 兰惜紧锁着眉头,问道:“你可有眉目了?” “未有。” 兰惜又问道:“是所有的砖都有问题吗?” 萧自衡回答道:“我命人检查过,只有第二道城墙的砖有问题。” 不知不觉就到了军营门口,萧自衡将兰惜扶下雷霆,说道:“夜已深,先休息吧。” 兰惜也确实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今天从萧自衡这里得到的信息,还有原主的记忆,便没有多说什么,朝着之前住的帐篷走去。 廖小飞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行了个礼,道:“主子,婉娘死了。” 萧自衡瞳孔微微一缩,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把人带过来吧。” “是。” 萧自衡回到帐篷,坐在了椅子上,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应该是骑马的时候颠着了。 他陷入了沉思,之前他一直以为背后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匈奴可以成功夺取山河关,可刚才兰惜的提问让他心中诞生了另外一个想法,只有第二个城墙的砖头有问题,后面又对兰惜赶尽杀绝,这一切难道...... 还没等到他细想,程大海和廖小飞就压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该男子身材孔武有力,衣冠整洁,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仔细一瞧却能看到手上和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 他见了萧自衡后,没有跪拜,就直挺挺地站着,闭着眼睛,一副不愿意交流的样子。 萧自衡也不恼,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婉娘死了。” 听到“婉娘”这个名字,不肯配合的人猝然睁开了双眼,怒目而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质问道:“你说什么?” 萧自衡见他如此反应,便坐实了之前自己的猜测,婉娘是这人的心上人,于是再度开口重复道:“婉娘死了,今天死的,被你们的人杀死的。” 字字诛心,男人的脸上不敢相信和愤怒的情感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后他便恢复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句:“不过是骗我的把戏罢了。” 萧自衡就知道他会不相信,对着廖小飞说道:“带上来吧。” 廖小飞离开后,很快就背着一个大白布袋走了进来,他将那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一个人头便从里面露了出来。廖小飞利索地将布袋褪了下来,一具女尸就这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男人在看见尸体的那一刻,表情从不可置信转变为震惊,再转变为痛苦,他一张脸涨的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女尸的旁边,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男人一遍一遍抚摸着女人的脸,悲痛万分,大声斥道:“是你们杀了她!是你们!” 萧自衡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了一些,提醒道:“你好好看看尸体上的伤口,那种形状的伤口你应该很熟悉吧。” 男人听了萧自衡的话,去查看女人腹部的伤口,当看到伤口的一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般,愣在了原地。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将伤口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看一边摇头。 萧自衡看他这幅模样,继续说道:“很熟悉吧,那是青铜戈下援钩击留下的伤口,而青铜戈只有你们匈奴暗探才会使用,不是吗?” 男人恶狠狠地盯向萧自衡,“那万一是你们用青铜戈杀了婉儿呢!” 萧自衡回视男人,“你将她藏得这样好,我们怎么会知道呢?知道婉娘存在并且知道她藏身于哪里的人,少之又少吧,你当真一点都不怀疑吗?” 巨大的背叛让男人的面目变得狰狞了出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婉娘?” 萧自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很久没收到过你母亲的亲笔信了吧?” 男人似是被戳中了痛处,眼睛陡然瞪大,一脸警惕,“你想说什么?” 萧自衡将一封密信找了出来,团成球扔到了男子的面前,“看看吧。” 男子捡起地上的纸球,摊开看了起来,表情越来越凝固,直到看到最后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大滴大滴掉到了密信上。 “我母亲真的已经死了?” “是。” 短短一个字,宛如千斤重,男子颓废地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萧自衡趁热打铁,“新单于初立,便尽杀前单于用事大臣,包括你们綦毋氏一族,但又碍于你们的赫赫功勋,便把你綦毋争送来了大明做暗探,实则让你永远无法回匈奴,你母亲病了许久了,他们却不肯告知于你,不就是怕你违背命令,回去吗?” 綦毋争双眼猩红,已全然没了之前铁骨铮铮的模样,他就像一只丧家犬一样,颓败地低着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新单于的想法呢,为了家人的安危,他接受了暗探的身份来到大明,不就是为了消除隔阂,等到新单于明白他的一片忠心后,将他接回去吗?可他的信仰终究抛弃了他,也伤害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们。 綦毋争自嘲地笑了笑,缓缓说道:“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綦毋争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忠心于他的单于,孝顺于他的母亲,爱慕于婉娘,相信于他的兄弟,他深陷于这些情感,就会被他们支配。 萧自衡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山河关城墙坍塌一事,背后之人是谁?” 綦毋争摇摇头,“我不知,我与那人一直都是单线联系,从未见过面。” 萧自衡接着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鬼市满星楼的二楼外廊上种着几盆花,它们的顺序是固定的,当从左往右数的第二盆粉色的话和第四盆红色的话调换位置后,就说明有命令,到时候我只要去厨房后门那里的花坛,就会看到摆好的石头,那就是任务。城墙坍塌的方法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萧自衡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那刺杀兰惜一事呢?” 綦毋争便是和公主府里的暗探交接的人,当时萧自衡知道城墙坍塌的真相后,便连夜派人守在公主府,果然寻到了蛛丝马迹,顺而查到了綦毋争,发现他与城墙倒塌一事密不可分。 綦毋争回答道:“也是通过这种方式知道的。” 萧自衡皱了皱眉,“今天我们遇到了匈奴的暗探,大概四五个,也是来刺杀兰惜的,是你的人吗?” 綦毋争眉头皱在了一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不是,我们这拨人知道这个任务的只有我,而且我收到的任务是辅助公主府的人刺杀原工部主事兰惜。” 萧自衡的眼睛透露出了危险的气息,“你的意思就是还有别人收到了这个任务?是何人你可知?” “不知,暗探之间各个小队有什么人怎么交接是相互不知道的。” 看来这个背后之人并不简单,竟然这么多的暗探听命于他,萧自衡想了想,问道:“那他怎么确保你一直是安全,没被抓住的呢?” 綦毋争答道:“我每天都要去另一条街上的多情馆买一坛杏子酒,不过被你捉来这些时日,我都没有去过,显然那边应该已经知道我被抓住了。” 萧自衡听闻松了一口气,还好之前跟踪他的时候,发现他每天都会去买酒,抓住他后,萧自衡也一直派一个体型和他很接近的人伪装成他的样子去买酒,“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帮我把你们的密语写下来吧。” 綦毋争扯了扯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早就听说过定安大将军的威名,原本曾想有朝一日可以战场一战,如今看来,已成痴愿。” 萧自衡看着綦毋争,“我会送你回匈奴,你未来的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6. 早练 兰惜躺在床上,开始整合萧自衡提供的信息和原主的记忆,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她记得原主当时为了节省人力和物力,一直主张去考察一下山河关附近的陆家窑口和家兴窑口,如果这两家可以造出符合要求的砖,就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但是当时工部尚书张承却不同意,他认为这两家窑口虽然离山河关近,但是距离京都太远了且不是官窑,天高皇帝远,难保做出的砖滥竽充数,到时候得不偿失。他力推用距离相对较近的南州官窑。最后官家也同意了他的提议,山河关建造所需的七十六万八千块砖,分成10次运了过来,砖也是堆砌在一起的,他们是怎么做到混有石胆的砖正好用于第二个城墙的呢? 而且她记得原主当时每次有砖块运过来的时候,都会去检查,除非混有石胆的砖和普通的砖没有任何区别,不然原主一定可以发现!那么是砖块没有区别还是有人在背地里将砖换了? 目前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很多东西是想不清楚的,但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这一定是一件密谋了很久的事情,可能从一开始选择原主造城墙就已经入了局。 他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匈奴可以攻下山河关吗? 【宿主,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兰惜被系统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还是不太习惯它的存在,它每次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都会吓到自己。 兰惜轻轻地吁出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建议您不要入戏太深,深陷其中。】 兰惜一头雾水,她觉得自己现在也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思考这个事情,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结果这系统就一声不吭了,任凭怎么叫它都不应,兰惜有些无语,这系统还挺个性! 兰惜没再理它,继续思考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兰惜觉得自己刚睡着没多久,帐篷外就传来了声音:“兰姑娘,您醒了吗?” 兰惜眼睛象征性地睁开了一条缝,转眼又重新闭上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没。” 程大海也有些为难,自家主子这么早叫兰姑娘起床也不知道所为何事,兰姑娘声音明显也是还未睡醒的状态,程大海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姑娘,主子喊您起床,说让您赶快起来,收拾一下,他在马厩前等您。” 沉默,久久地沉默,就在程大海以为兰惜不会理他的时候,终于从帐篷里面幽幽地传来一句:“知道了。” 程大海如释重负,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心里忍不住狠狠夸了一波兰惜,这兰姑娘真是一个绝顶好的人!脾气好,不爱生气,还特别乐于助人! 兰惜当然不知道自己在程大海心里已经是个有这么多标签的好人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些分不清刚才的对话是梦境还是现实,于是望着帐篷顶开始了新一轮的发呆。 眼皮子分外地沉重,脑袋里也像是水灌了太多浆在了一起,疲惫,就是非常疲惫。 想了想应该不是梦,兰惜这才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感情地穿上了鞋子,换好衣服,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了帐篷。 萧自衡老远就看到兰惜拖拉着走了过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一般。等到她走进时,更是惊了一下,看着她又肿又黑的下眼睑,衣服上的盘扣还系得错了位,整个人脑袋顶上似乎有一团黑气。 萧自衡收回自己的目光,提醒道:“扣子系地不对。” “啊?哦。”兰惜混混沌沌地解开了扣子,也没看到,就凭着感觉瞎系一通,还好这次的感觉是对的。 看着她这番模样,萧自衡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说话竟莫名的温柔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兰惜的起床气也有些后知后觉,听到萧自衡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你这不明知故问吗?现在才什么时辰,我怎么感觉天都还没亮透呢。” 萧自衡从来没见过兰惜这幅样子,只觉得好笑,“差不多卯时四刻左右。” 兰惜听完心里一团火,您老人家这么早把我折腾起来要干什么! 兰惜控制不住地哈欠满天飞,她揉了揉自己不争气的眼睛,抱怨道:“您这么早把我叫起来,有何贵干?” 萧自衡冲着雷霆的马厩方向扬了扬下巴,“教你骑马,射箭。” 兰惜:“???” 兰惜此刻就是非常不明白萧自衡是怎么想的,好端端为什么要教自己骑马,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萧自衡,“我会坐马车不就行了?” 萧自衡抱臂于胸前,“骑马更方便。” 话说完,萧自衡吹了一个口哨,雷霆和与它同住一马厩的白色的马匹就乖乖地走了过来,雷霆过来后,还亲昵地蹭了蹭萧自衡。 萧自衡摸了摸雷霆的头,随后走到了那匹白马的面前,“这是白羽,白羽性情温和,步态稳健,适合初学者。” 兰惜看着白羽,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教我骑马?” 萧自衡补充道:“还有射箭,这都是你将来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 保命这两个字对兰惜来讲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这也让她清醒了许多,毕竟她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想杀她的人似乎有点多。 兰惜强忍着自己的困意和疲惫,点点头道:“我试试吧。” 她使劲攥着缰绳,尝试着靠自己踩马镫上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后背上已经微微起了一层薄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想到上马竟然这么费劲! 白羽性情也是真的温和,她刚才使劲摆弄缰绳,估计弄得它也很不舒服,但是它一直特别配合,没有乱动。 兰惜忍不住轻轻抚摸了几下白羽的头,夸赞道:“你好乖呀。” 萧自衡牵住绳子,问道:“坐好了吗?” 兰惜答道:“坐好了。” 萧自衡便牵着白羽慢慢地走,并说道:“慢步的时候,你的缰绳应该放低一些,松弛一些,上身要挺直,目视前方。” 萧自衡教人竟奇迹般地很有耐心,他就这样牵着白羽,一圈一圈地在马场上溜,让兰惜熟悉骑马的感觉。 兰惜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有些享受骑马的感觉,她看着萧自衡高大的背影,觉得他这人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溜了不知道多少圈以后,萧自衡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身抬头问道:“感觉如何?” 兰惜如实回答:“感觉还不错。” 还没等到兰惜反应过来,萧自衡便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上了马,“那好,下面就是真正的骑马。” 兰惜的一声“啊”还没发出来,萧自衡双腿夹了一下白羽的肚子,白羽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一切都是这么的始料未及,要不是萧自衡的身体在后面拦着,兰惜觉得自己的腰八成是要闪了!她很想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这人简直了! 萧自衡双手有节奏地扯东着缰绳,他对兰惜说道:“骑马时,目光要始终注视着前方,不要走神!” 兰惜听后,赶紧认真看着前方。 萧自衡继续说道:“双手要牢牢抓进缰绳和马鞍前的铁环,你的上半身是一种前倾的姿势,腰要挺直,大腿内侧和膝盖要用力夹马。” 兰惜跟着萧自衡说得话,调整自己的姿势,不敢有半点马虎,萧自衡就这样带着她在马场上飞驰。 兰惜竟然真的渐渐地找到了骑马的感觉。 这几圈马骑下来,虽然是有了感觉,但是兰惜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已经错了位了,屁股也有些疼,天灵盖都要颠开了! 萧自衡终于停了下来。 等到兰惜从白羽身上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头重脚轻,一股飘飘然的感觉,耳朵也因为狂吹了一阵冷风,冻得有些疼,人倒是被风吹得精神了不少。 还没等到她歇过来劲儿呢,萧自衡就把她带到了箭靶场。 萧自衡挑了半天,挑了一个相对较小、较轻的弓箭递给了兰惜。 兰惜看着那弓似乎不是很重的样子,但是接到手里的时候,差点一个没接住掉到地上,这弓还是有些分量的。 兰惜学着萧自衡的样子,一只手握着弓,另外一只手扯开弓弦,这才领悟到原来射箭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她瞄着箭靶射出了自己的第一箭,结果那箭都没有飞出去,直接掉在了原地。 萧自衡俯下身帮兰惜将箭捡起,顺势握住了兰惜握弓的手,将箭架到弓上,拉满了弦,“射箭的时候,弓弦一定要拉满,不然射出去的箭就没有力量。” 萧自衡带着兰惜的手调整位置,“瞄准靶心,然后将箭射出。” 箭应声而出,正中靶心。 后面兰惜尽量都去将弓弦拉满,奈何力量稍有欠缺,箭总是以一个抛物线飞出去,然后戳到地上。 试了几次无果后,萧自衡便又手把手教兰惜拉弓,“拉满不是拉死,力量虽然很重要,但是你要找到一个巧劲儿。” 兰惜以前从未射过箭,她一时之间还悟不到萧自衡说的巧劲儿是怎么个巧法。 在萧自衡手把手的努力下,射出去的箭又中了靶心。 兰惜学着萧自衡的样子拉弓,射箭,再拉弓,再射箭,就这样不停地尝试着,不断地找感觉,慢慢地,开始有了些许的好转。 练了一会儿,兰惜的胳膊实在酸得很,举不起来弓了,这才获得一刻的休息时间。 她如大赦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围栏上,不停地捏着捶着自己酸胀酸胀的胳膊。 她猛地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快睡着前的一个推测,便说道:“萧自衡,你说会不会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让山河关失守啊?” 7. 真相?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挂在东边的天空,耀眼的光芒包裹着萧自衡,让兰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问了一句:“哦?为何这么说?” 声音懒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兰惜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挑衅。 她想看清楚萧自衡的表情,于是她站了起来,走到萧自衡的面前,抬头仰视着他,“太子和公主曾都找过我,想让我建造第一楼。” 萧自衡在听完这句话后,瞳孔微缩,那双英气深刻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然后呢?” 他心里之前的那个想法似是得到了印证。 兰惜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我拒绝了,当时觉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同时问我,我答应谁都不好。但是在那之后不久,山河关要重建,我就被力荐成为了修建的负责人。” 原主当时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山河关这种至关重要的要塞,建造防守城墙怎么也不该轮得到她作为负责人,能够准许她参与都是很不错的了。 兰惜仰着头,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空洞,反而像是住进了星光般,里面总是一闪一闪的,此刻她眼睛里的星光闪烁不定,正言厉色地说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从一开始,便是要引我入局。” 这个想法跟萧自衡昨天晚上想到的猜测不谋而合,若是想让山河关失守,所有城墙的砖应该都会有问题,而真实情况偏偏只有第二道城墙有问题,第二道城墙前还有一个城墙,后面还有瓮城,再加上山河关本来的地势,匈奴想要取得胜利,成算并不是很大。 这说明,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大明输了战争,这也是为什么萧自衡在得知城墙砖块有问题后,开始怀疑这件事可能跟兰家无关并派人去公主府监视的原因。 萧自衡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为了第一楼?” 兰惜一直仰着头有些累了,她望了望后面的围栏,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有些狡黠地看了一眼萧自衡,说道:“你坐下我们再聊,一直仰着头跟你说话,好累。” 萧自衡万万没想到兰惜的思维如此跳跃,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 兰惜忍不住“啧”了一声,眼睛睁地更大了些,带着些嗔怪,又使劲拍了拍旁边的围栏。 萧自衡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坐下了。 兰惜这才心满意足地偏了偏头,一脸的骄傲,“这才对嘛!” 两个人都坐在围栏上,差距就不如站着的时候那么大,没了身材的压制,兰惜不仅看着萧自衡的时候舒服了很多,人也觉得舒畅了不少。 兰惜回忆了一下小插曲之前的谈话内容,回答道:“对,为了第一楼。有关于第一楼的谣言你应该有听说过吧,得第一楼者得天下,现在朝中形势,公主和太子一直胶着不下,他们之间如果有一个人可以促成第一楼的建造,两方之间就会拉出巨大的差距。” 萧自衡问道:“那为什么要逼你于此呢?” 兰惜垂下了偏头看向萧自衡的眼眸,转而看向了前方,“为了完全控制我吧,我猜测。他们最开始给了我选择,而当时的处境是一个决策者,我选择了一个并不利于他们的选项,所以他们决定赶尽杀绝,让我没有选择。我在刑狱的时候,最开始没有人来救我,反而是我开始找狱衙说要见公主的时候,在我上刑场的前一天晚上,公主的人来了,而她也没有立即将我救出去,而是......” 再次回忆起刑场上的事情,兰惜已经到嘴边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兰志的死就像是一根扎入她心里的针,每次她想到这个,这根针都会更深一些,让她浑身颤栗。 萧自衡看出了兰惜的异常,他也了然于她为何会这样,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秀发上,抚了抚,“我已明白你的意思,无需深讲。”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逼兰惜入死路,即使后面救她出去,为了更好地控制她,先是让兰志死于她面前,让她没有退路和帮助,救她出去后,也不急着为她洗清冤屈,这样她便会一直背着这个罪名,受制于他们。妄图用最暴力简单的方式驯化她成为一个听话地羔羊。 兰惜感激地看了一眼萧自衡,她知晓他是在安慰自己,自己苦笑地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以前从未见过那样的事情,我其实都很少见到血,真的很难接受。” 萧自衡的心里忽然痒了一下,很轻地一下,就像是一个错觉一般,他都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他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姑娘,温柔地说道:“你已经很勇敢了。” 兰惜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的处境很被动,我们看着知道很多,但其实这些东西现在都说明不了什么,最起码背后之人到底是公主还是另有其人我们都并不知晓,还有为什么匈奴的暗探要刺杀我,是受什么人指示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萧自衡看着她强打起精神,分析地头头是道,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心里忽地有些五味杂陈,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地宠溺:“那兰姑娘有何高见啊?” 可惜兰惜一向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冒,这句话在她耳朵里就是人在正常说话,当真是半点别的感情都感觉不出来,“我要回公主府,将计就计去造楼。” 萧自衡神情复杂地看着兰惜,刚想问她,程大海和廖小飞就走了过来,两个人行了个礼,程大海就说道:“主子,兰姑娘,饭已备好。” 兰惜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正好,我好饿。” 萧自衡把想要问的话咽了下去,一行人就准备去用膳了。 那之后的几天,每天卯时三刻程大海都会去准时喊兰惜起床,然后卯时四刻准时到马厩,先是跟着萧自衡练骑马,随后便是练习射箭。 渐渐地,兰惜倒也没一开始那么抵触了,练习的情况也逐渐好了起来。 这天,程大海再次喊两人去吃饭,过去的路上,程大海偷偷地跟兰惜说,之前定做的房梁就快要做好了,前车之鉴,这次程大海不敢再偷偷带人出去,便寻思让兰惜教一下怎么弄,自己回家鼓捣。 兰惜知道程大海的顾虑,便先告诉了他怎么换房梁。 晚上兰惜坐在床上,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家的屋子房梁损坏还是稍微有些严重的,要是粗手粗脚地,很有可能真得塌一块。 但一想到上次一出门看到萧自衡时,他那阎王一般的表情,兰惜就觉得自己过去求情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虽然最近觉得萧自衡不如之前那么可怕,但也仅仅是在他那里,自己身上那个【通敌叛国】的标签被摘掉了而已。 兰惜双手放在太阳穴上,上下揉了揉,最后忍不住揉搓了一下自己散开的长发,她现在就是纠结,非常地纠结。 【宿主,帮助李春花修复房子因为现在还留有一部分工作,所以积分很难结算,请您完成后续收尾工作,方便积分结算。】 兰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任务还没结算积分呢,那天后面发生了许多的事,后面几天又一直被拉着早练,导致她一点都没想起来积分这个事儿! 兰惜抱着试一试地心态问道:“要不给我一半积分,可以吗?” 【不行的宿主,系统发放积分的条件就是房屋修缮或者建造完成。】 兰惜继续耐心的沟通:“不要这么死板,我们要学会变通。” 【宿主,你有这时间劝我,不如去问问萧大将军愿不愿意让你去修房子。】 兰惜:“......” 这下如是兰惜再不懂感情,也听出来这话里浓厚的阴阳怪气。这系统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大的脾气? 兰惜想尽快建造第一楼,建模功能对于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在现代她可以不借助这个功能,但是古代不一样,两者建造方式相差甚远,直接上手弄,很容易翻车。 对程大海的不放心,迫切想要积分这两座大山一时之间一起压了过来,兰惜趴在床上感受到这两座大山的重量后,便毅然决然地爬了起来,将头发随意地簪了起来,便出了帐篷,朝着萧自衡的帐篷走去。 看着萧自衡的帐篷还亮着灯,兰惜先停在原地给自己打了打气,她看着自己呼出的哈气在空气中液化成细小的水滴悬浮在空中,然后消散,忽然就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原来不管跨过多少年,有些东西是可以一成不变的。 兰惜忍不住又哈出一口气,然后快速穿过白色的水雾,就到了萧自衡的帐篷门前。 萧自衡常年带兵打仗,从小习武训练,听力目力本就高于常人,于是乎还没等到兰惜打招呼,帐篷里就传来了他的声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兰惜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萧自衡说道:“进来吧。” 兰惜赶紧进了帐篷,因为在外面待了一会儿,鼻尖处冻得通红,加上那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显得她又可爱又妩媚。 兰惜跑到帐篷里烧炭的暖炉前,给自己取暖,她先是瞟了一眼萧自衡,看着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纸,光看表情来说,也看不出他现在心情是好还是坏。 兰惜觉得自己暖和过来了一些,可以抵抗住萧自衡冰冷的眼神了,于是鼓起勇气说道:“之前去帮程大海家修房子的时候,当时房梁没修成,现在新的房梁做出来了,我可以过去帮忙弄下吗?” 8. 修房子 兰惜心虚地转回了目光,假装盯着面前的暖炉,实则眼神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萧自衡的方向,心里不停地在打鼓。 要是他不同意的话,列点什么理由比较有说服力呢? 见萧自衡没有立马回答,兰惜的心里就已经开始在找理由了,只等他一说拒绝,自己便立马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好。”萧自衡淡淡地声音传进了兰惜还在疯狂头脑风暴的脑袋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好”字,砸得她怔了一下,肩膀不由得耸了起来,等意识到这是萧自衡答应了,脸上“唰”就挂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嘴巴也咧开了,露出了那颗有些凸出来的小虎牙。 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便没了往日那清冷疏离感,反倒是有一种可爱娇俏感。 兰惜生怕萧自衡反悔,忙站起身来,说道:“谢谢,那我就先退下了,不叨扰您休息。” 说完转身朝帐篷外走去,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萧自衡说道:“等等。” 兰惜一只抬起来的脚尴尬地停留在半空,机械地将头扭了过来,“怎、怎、怎么了?” 萧自衡从那张纸中抬起眉眼,看着兰惜僵在脸上的笑容,觉得莫名好笑,“什么时候去?” 兰惜心里默默吐出一口气,收起了有些僵硬的笑容,“后天吧。” 萧自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很快便到了后天,有了出军营挣积分的机会,兰惜兴高采烈地早早喊了程大海准备出军营,结果在看到萧自衡早已在军营外等候的时候,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在了原地。 萧自衡骑在雷霆上,一身石青色祥云纹暗纹的直裰,搭配一双玄色暗纹长靴,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箔,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鲜衣怒马的贵公子。 而他身边,白羽原本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扯地上的草皮,看到兰惜后,便挣脱了萧自衡的束缚,来到了兰惜的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兰惜的脸。 白羽蹭地兰惜很痒,她侧头躲开了白羽的撒娇,伸出手抚摸它,以作回应。 她今天依旧是穿了一身鸦青色暗纹的道袍,称得她肌肤更是水嫩光亮,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盘了个髻,用一根黄杨木的簪子作为装饰,不施粉黛,便足以动人。 她摸着白羽,心里暗叫不好:看这架势,萧自衡也要去,他是打算让我骑马过去吗?那我这边穿的可有点少啊...... 她昨天跟程大海说了这件事后,程大海就连忙出去找了个马车来,所以她今天以为自己可以美滋滋地坐着马车过去,连个保暖的大氅都没披。现下看来,估计要冻死在荒郊野岭了。 程大海没想到自家的事会惊动到主子,赶紧低下了头,偷偷看了看眼兰惜,那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主子怎么来了? 兰惜摇了摇头,算作回答:我也不知道。 萧自衡看着两个人在底下这么多小动作,直接把手里的大氅扔了下来,盖在了兰惜的头上。 兰惜的世界瞬间一片黑暗,她抓了半天,才从大氅里钻了出来,原本梳地整齐的头,额前一些碎发不听话地耷拉了下来,让她这一身装扮多了些女子的气息。 兰惜还是有点不死心地看了看停在远处的马车,试探地问道:“可以坐马车吗?冬天骑马真的好冷。” 兰惜在心里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如果萧自衡不肯让步,她肯定是要骑马的,不如现在就开始催眠自己,骑马挺好的,骑马挺好的,骑马挺好的...... 结果下一秒,萧自衡便翻身下马,“好,那就坐马车。” 程大海:“???” 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兰惜望着萧自衡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想难道上次的那把铁箭伤到了他的头?怎么感觉他最近性情大变啊!想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萧自衡那压死人的气场,她就觉得自己的下巴还在隐隐作痛。 看萧自衡越走越远,兰惜也赶紧跟了上去,等她来到马车前,就看到萧自衡立在马车旁边还没进去,等到她走近,他便将胳膊支了起来。 兰惜看着他抬起的手臂,心想:或许我其实可以扶着车辕上去呢? 她也就敢心里想想,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搭了一下萧自衡的胳膊,上了马车。 进了马车后,一股暖流将她包围,这马车虽然不是很大,里面的东西却应有尽有,小案上白玉莲花香炉里燃着鹅梨帐中香,还摆着一盘精致的点。 兰惜很自然地坐到了马车旁边的座位上,把主位留给了萧自衡。 可谁知萧自衡进来后,看到兰惜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便开口说道:“你去坐里面,那里暖和也更舒服一些。” 兰惜“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到了里面,萧自衡便坐到了她之前坐的位置上。 兰惜坐下之后,发现这里真的更暖和一些,座位也是热的,她这才意识到原来马车里这么暖和,是因为这个座位下面烧了炭。 等到他们都坐稳了,程大海便在外面驾着马车朝城里走去。 兰惜看了看萧自衡,问道:“你伤口好些了吗?还疼吗?” 萧自衡回过头望着她,“小伤而已,无需挂怀。” 他这么要强,倒是让兰惜一时之间接不上话,她木讷地答道:“不疼就行。” 两个人一时都相对无言,只能听到外面车轮“咕噜咕噜”声,和压在枯黄树叶上的“咔吱咔吱”声,此起彼伏,相互交融。 萧自衡像是想到了什么,就将之前綦毋争招供的那些事情都告诉了兰惜,包括自己已经派人继续假扮綦毋争的事情,和派了一些人暗中盯梢的事情。 兰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要杀我的不是匈奴的人,还是大明的人。” 这人很是聪明,通过自己的身份传递这个任务,让匈奴的暗探来做这件事情,从而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误导他们的方向。之前最让人想不通的便是匈奴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杀自己,如今事实是这样的话,倒是有一个想法在她心里萌生了起来。 萧自衡看着兰惜聚精会神地盯着香炉冒出的白雾,眉头微微蹙起,便猜到她心里可能有了想法,于是问道:“有何想法?” 兰惜看着四散于马车内的白雾,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我唯一能想到这个人要杀我的理由,便是不想我建第一楼。” 那这个背后之人是谁,突然不言而喻了。 她从香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萧自衡,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觉得是他吗?” 萧自衡没有立即回答,他神色沉重地和兰惜对视着,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又推翻了,那可是太子,本就是最有望登上皇位的人,虽然大明女子可以官,甚至为帝,但这毕竟都是少之又少的少数。 还没等到萧自衡给出答案,马车平稳地停下了,程大海撩开车帘说道:“主子,兰姑娘,到地方了。” 萧自衡站起身,丢下一句:“再看看。” 就先起身下了马车,等到兰惜走出马车的时候,就看到萧自衡如来时一样,侧身站于马车旁,支起了一边的胳膊。 兰惜看了一眼他,然后扶着他的胳膊,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她跟萧自衡先进了院子,程大海驾着马车,将其停到一个不碍事的空地。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的枯枝,看到来人后,眼睛都亮了起来,“少爷,兰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少爷?兰惜狐疑地看了一眼萧自衡,还没搞清楚当下的情况,上次来也没见这么叫啊。 李春花已经小跑到了面前,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巴笑的都拢不上了。 她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少爷,您伤好些了吗?上次走得也着急,老奴都没说得上话。” 萧自衡柔和地答道:“李嬷嬷,我没事,不要担心。” 程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脸吃醋的模样:“娘,你每次看见主子比看见我还开心呢!” 李春花的笑容就变得更大了,一手拉着萧自衡,一手拉着兰惜便往屋里走去,还不忘回头说道:“多么大的人了,还说这话。” 李春花熟络地跟萧自衡唠起了家常,兰惜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程大海追了上来,看着兰惜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解释道:“我娘之前是主子娘亲的陪嫁丫鬟。” 兰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一番东拉西扯的家常后,终于走上了今天的正题,换房梁! 兰惜让程大海像上次那样先找来了牮杆,先将柱头周围的构件抬起,然后她说道:“其实也不难,就是一个重复地动作,将一个有问题的梁拆下来,换上新的梁后,再去拆下一个,就这样一直重复,直到所有的梁都换了,就行了,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碰到周围其他的梁。” 萧自衡自告奋勇,“我来试试。” 兰惜瞪了他一眼,“你是伤员,不行。” 萧自衡有些不满道:“我已经好了。” 兰惜双手抱于胸前,“这个屋子的修缮,我是负责人,得听我的,你就在下面,好好看着大海,让他动作轻一点,监督他。” 萧自衡没有再说什么,程大海这才赶紧上了云梯,轻手轻脚地拆梁。 兰惜看着程大海拆换了两个梁,都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监督的任务留给了萧自衡,她没什么事情做,就来到了厨房,帮李春花收拾起了午饭。 兰惜是会做饭的,因为她的家庭原因,她很小就独立生活,像做饭这种家务事,手到擒来,而且她做饭很好吃。 最开始李春花还一直推脱,觉得兰惜帮了家里已经很多忙了,没理由饭还让她做,但是兰惜说她想尝尝家里的味道了,李春花这才停了下来,让她忙活。 兰惜将买来的猪肉焯水去腥,然后将肉捞起来,洗清浮沫切块,起锅烧热油,倒入糖霜炒制融化,倒入猪肉,和调料,最后倒水闷了起来。 将肉炖好后,她又来到屋里,查看换梁的情况,程大海干活很利索,已经换了一小半的梁了,看没有什么别的情况发生,兰惜也就放心了。 等到梁换完的时候,饭也已经做好了。 兰惜看着换好的房梁,心里很是开心,系统也突然说道:【嘀,检测到宿主房屋修缮完成,加70积分,距离解锁还剩下900积分!】 兰惜心里高兴没有注意到旁的情况,直到端着红烧肉走出厨房的时候,就看到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的身前站着萧自衡。 只听那人说道:“主子不好了,满星楼走水了。” 9. 鬼市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萧自衡难得转晴的脸上,原本有些笑意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男子答道:“大约未时五刻,我们的人轮班,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不可逆转,整座酒楼都已经烧了起来。” 兰惜紧紧捏着盛着红烧肉的盘子,指尖都已泛白,“你们轮班大概多久?轮班前可发现异状?” 那人看了一眼兰惜,又转头看向了萧自衡,见萧自衡点了点头,这才回答道:“轮班大概是一刻左右,轮班前正好是我在值守,没有发现异状。” 兰惜看向萧自衡,发现萧自衡也正好望向了她,两人不谋而合,这火烧的蹊跷,更不要说这起火的时间,过于巧合。 这些现象说明满星楼里一定有秘密,而萧自衡派去的人肯定也已经被发现了。 李春花见出去端肉的兰惜迟迟没有回来,便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看到外面的景象便知道出了事情,她来到兰惜的身边,将兰惜手中的盘子接了过去,就快步走回了屋子。 萧自衡整理了一下衣袖,说道:“走吧,去看看。” 兰惜忙向前迈了一步,“我也要去。” 萧自衡转头就看见兰惜一脸倔强,他知道就算现在不让她去,她也肯定要想办法自己过去,倒不如带在身边更安全一些,“好,走吧。” 不多时,程大海赶着马车过来了,萧自衡和兰惜上了马车,程大海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外面驱车。 男人对着萧自衡说道:“主子,马车小案旁边的包袱里,有进入鬼市需穿在衣服外面的外袍,还有假面①。” 大明鬼市历史由来已久,从最开始只是一条巷子,到后来京都西郊穿过百花山的地方都演变成了鬼市。鬼市鱼龙混杂,什么买卖都做,为了保护每一个人的安全,就有了这样的规定,进入鬼市必须穿统一的黑袍,脸上也要带着统一的假面。 兰惜和萧自衡各拿了一件外袍穿在身上,可能外面的男人也不曾想过会有女子,准备过来的外袍穿在兰惜身上,长的有些拖地了。 萧自衡看着兰惜走一步就要踩一下衣服,摔一个跟头的架势,对外面的男人说道:“大川,没有小点的吗?” 大川答道:“主子,没想到兰姑娘会去,就没做准备,现下怕是来不及了,这衣服都是要提前定的。” 兰惜将长长的袖子卷了卷,方便露出自己的手,“没事,先这样吧,我一会儿走路提着些便好。” 大川掀开车帘的一角,递进来一个匕首,“要不主子帮兰姑娘割一下?” 兰惜心想这是个好办法,就要伸手去接,哪知萧自衡将她拽了回来,冷冷说道:“不可,先提着吧。” 兰惜一脸疑惑地望着萧自衡,萧自衡就当没看见,将掀起的车帘重新放了回去。 兰惜:就是说,为什么萧自衡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谁又惹着他了?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到了鬼市外的一条街上。 到鬼市前的最后一段路必须是人走过去的,兰惜和萧自衡就下了马车,由大川带着朝鬼市入口走去。 大川一边带路一边说道:“进了鬼市以后,称呼彼此的时候一定不要带姓名,以防被有心之人听到。” 其余三个人一齐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晓得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鬼市的入口,兰惜之前还在想,鬼市是怎么保证进入的人都穿黑袍,带假面的,原来是入口的地方有人守着。 他们也身着黑袍,带假面,但他们头上都多了一个盔头,这盔头前面有帽沿,后面有后兜,兰惜觉得这个东西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等进了鬼市以后,兰惜发现街上来回走着的也有两个带着那种盔头的人,便忍不住问道:“这带盔头的是什么人啊?” 大川也小声回道:“是鬼差,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他们主要负责的就是鬼市的巡逻。” 这鬼市也跟兰惜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这里会是破破烂烂的,泥泞的土路,要倒不倒的茅草屋,还有腐烂刺鼻的气味,结果未曾想这里竟跟城里相差无二,甚至更为热闹,如果不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个可怖的假面,倒真有大逛特逛的兴致。 几个人急着去看满星楼的情况,就没有关注街边各种招揽的商铺和摊子,径直穿过了当前的路,又穿过两条巷子,远远地就闻到烟灰的味道,黑烟滚滚向上,把那方寸之间的天空都染黑了。 酒楼已完全看不见昔日的模样,只剩下遍地焦木,天空中悬浮着令人窒息的灰烬,还有噼里啪啦不停爆裂的声音。 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在小声地和身旁的人议论着,大概三丈远的地方,有十来个人跪在地上,为首的有个人趴在另一人肩头,一直不停地哭喊着,但是距离有些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能依稀确定是个女子,她旁边的人都在不停地拉着她,想来她应该就是满星楼的老板娘吧。 兰惜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又往前走了一步,结果被萧自衡一把拽了回来,护在了身后。 兰惜脱口而出,声音也有些大:“萧......” 周围有几个人转过了头,包括大海和大川,兰惜想起大川说过的话,赶紧找补道:“哥哥,你挡着我了。” 还好带着假面,其他人看不到自己现在又窘又苦涩地表情。 可谁能想到,萧自衡竟然回了一句:“妹妹,前面灰大,小心迷眼。” 啊?什么?妹妹?不合适吧?兰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上更窘了,不仅窘还发烫。求苍天收了这个阴晴不定,心思如大海的男人吧。 兰惜又被噎住了,就默默站在萧自衡的身后,探出个头,看着前面的景象。她想了想刚才自己说话引起的轰动,就扥了扥萧自衡的衣袖,示意他俯下身来。 萧自衡看懂了兰惜的手势,就侧身将头偏了过来,方便她说话。 她抬起一些头,手也下意识支在了他的耳边,“这烟有问题,你发现了吗?” 萧自衡小声回道:“嗯,估计用了火油。” 兰惜想了一下,火油应该就是她想的石油,又说道:“你闻到一股其他的味道吗?像是香味。” 萧自衡用力闻了闻,摇摇头,“没有闻到。” 难道是错觉? 兰惜将萧自衡推了回去,自己又接着看酒楼的情况,没有注意到萧自衡已经红通通的耳朵。 黑烟也渐渐变小了,萧自衡让大川他们几个继续盯着这边的情况,并让他们轮班的时候也不能离开这里,就带着兰惜和程大海出了鬼市。 防止有人跟踪,程大海还特地绕了一下路,发现没有问题,才重新走上了回军营的路。 兰惜想起刚才的现象,开口说道:“他们应该提前就在酒楼倒了许多火油,估计起火点也有许多个,我看那酒楼留下的地基来看,那个酒楼应该不小,能够一刻钟就整个烧了起来,一定是早有准备,是人为。” 萧自衡也是这么想的,他补充道:“他们可能也已经发现了綦毋争的事情,和我派出去盯梢的人。” 兰惜这个问题当时听他说继续留大川在的时候就想问了,“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为什么还要留他们在那里?” 萧自衡嘴角微扬,“难得有你不明白的事了,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留下人继续守在那里,就可以制衡住对方,让他们短时间不要有大动作,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 兰惜茅塞顿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烧楼?” 萧自衡手肘放在膝盖手,撑着头,懒洋洋地看着兰惜,“你有何高见?” 莲花香炉里白烟缓缓流淌,氤氲缭绕在本就不是很大的马车内,模糊了萧自衡坚毅深刻的眉眼,染上了几分朦胧美,还有几分的暧昧。 兰惜看着这样的萧自衡,喉咙突然痒了一下,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额,咳咳。” 兰惜清了一下嗓子,端起小案上的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这才说道:“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带不走的,或者说这个东西比较大,不能通过掩人耳目的方式带走,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销毁。” 萧自衡望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光就算白雾也无法遮挡,心里一动,缓缓说道:“有理。” 马车到了军营,兰惜在萧自衡帐篷用过晚饭后,便回到了自己帐篷休息。 她洗完漱后,躺在床上发呆,听着远处传来鞭炮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要过年了,算了一算,就还有5天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被子发呆,不知道今年的年会怎么过呢?在军营自己过吗?还是可以回公主府?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她都是一个人。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倒也不是想念现代的家,她跟她父母关系并不好,更准确来说,她厌恶她的父母,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格格不入。 第二天早上,兰惜一如往常被叫起来早练,她打算吃早饭的时候问问萧自衡是怎么安排的,这个年她到底何去何从。 她现在骑马已经很有感觉了,虽然不敢骑太快,但白羽可以小跑起来了,射箭也是如此,虽然还不能命中红心,但好歹是射出去的箭可以到靶子了。 兰惜刚扯开弓弦,就看到廖小飞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封信。 廖小飞将信呈给萧自衡,说道:“大川传来了信,说是满星楼在广招梓人②,想要重建酒楼。” 10. 一起过年 萧自衡接过廖小飞手里的密信,将其拆开,自己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兰惜。 兰惜接过来,拿在手里看,刚开始还看的比较顺利,到了后面遇到一些字的时候,就有些卡壳,要结合上下语境猜测字是什么。 萧自衡看她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舒展开来,以为她在揣度什么,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一封信磕磕绊绊看了较久的时间,终于看完了。 这封信的内容是誊写的满星楼老板娘的招纳梓人的告示,上面写了选拔的方式:有意向的梓人可以画出酒楼的图纸,署上姓名和府邸位置,于正月十六拜谒选中之人的府邸,细谈。 兰惜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又能去了解一下满星楼的情况,又能挣积分,何乐而不为呢? 她在意识里呼喊系统:“系统,来了一单大生意!” 但是系统并没有理会她,这倒是有些奇怪,想当初程大海家的房子需要修缮的时候,这系统滋啦哇啦地在她脑海里叫个不停,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萧自衡看兰惜这么半天都没有反应,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萧自衡的声音拉回了兰惜的意识,她连忙说道:“没有,我就是想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萧自衡半信半疑地看着兰惜,觉得她有些反常,嘴里还是说道:“嗯,我也正有此意。” 系统一直都没有理会兰惜,这让她心里很不安,早饭都没有吃几口,就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等进了帐篷,她就将脖子上的小斧头取了下来,左看看又瞧瞧,尝试着跟它对话:“系统,你还在吗?” 【宿主,我在。】 兰惜疑问道:“你在,为什么刚才不说话?” 【宿主,我不想你接这个任务。】 兰惜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还有很多其他的任务可以挣到积分,宿主为什么一定要淌这个浑水?】 几近是质问的口气。 兰惜只当她是在担心自己,“我逃不了的,从一开始原主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穿过来,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们为何不主动出击呢?” 系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又恢复成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现下没有什么事,兰惜便拿出纸笔,准备构思一下满星楼的建造样式。满星楼给的价钱很诱人,估计会有许多人想要试上一试,这就得得好好想想,才能一枝独秀。 很快她便有了想法,但决定提笔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构思,竟然是她不怎么会用毛笔!她这半吊子的水平,像之前那样画个鬼画符一样的草图还行,要真画一个被人可以看得懂的图纸,那简直就是做梦。 兰惜迟迟没有下笔,墨水从笔尖处凝成一滴,滴落到摆好的宣纸上,一张洁白无瑕的纸上有了一滴突兀的黑。 她突然意识到,曾经原主画好的图纸萧自衡是看过的,那上面有原主画出的图,还有对各个部分的阐明。那萧自衡是不是认识原主的笔记? 事情变得棘手了起来,且不说原主的大才女的名号被她作个粉碎,就以现在她这个三脚猫的功夫,把图画了,肯定也就露馅了。 兰惜把毛笔搭在了砚台上,开始思考解决办法,要不假装右手受伤?画不了了,需要找个人帮忙,她之前看到过城里有的文人会起个摊子帮人写字画画等。 【宿主,我可以帮你,不需要麻烦别人。】 兰惜一惊,问道:“真的吗?” 【真的,这是系统对宿主身份的保护功能,只要开启这个功能,宿主写的字,做的画,就能和原主一模一样。】 有了这个功能的加持,兰惜重新拿起了笔,尝试着画了起来,一开始还有些惴惴不安,等到她试着在滴落的墨水滴上画出一朵梅花的时候,心里一喜。 她在梅花旁写下了自己以前很喜欢的一句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① 画跟字最起码在兰惜的眼里,跟记忆里原主作的梅,写的字别无二致。 有了底气,兰惜下笔如有神助,她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的将脑海里想象的样子临摹了出来,她在古代酒楼常有的样式上,加了一些现代的想法, 她想将酒楼做成三层,她之前去过满星楼,发现那边的地理位置很是不错,前面不远处便有一条河道,又因为鬼市依百花山而建,自然风光更是无限好,虽然现在是冬天,山上比较萧条,但等到了来年开春,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一楼是正常吃饭的大厅,二楼做成全窗户的雅间,三层做成半开的大露台,这样等暖和一些,二楼三楼都会是极佳的观景点。 兰惜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容易废寝忘食,萧自衡派人按时给她送来吃食,她不用来回跑,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画图。 第二天,萧自衡也没有喊她早练,兰惜早早就起来继续画图,临近申时,总算是画完了。 她心情愉快,将宣纸拿了起来,轻轻吹着气,想让墨水赶快干。等到墨水干的差不多的时候,她稍微卷了起来,便拿着去找萧自衡。 走去萧自衡帐篷的路上,她发现军营里的人似乎是变少了,这才想起来,马上就要过年了,军中的将士好多也都回了家,只剩下一些巡逻的。 她吸了吸鼻子,快步朝着帐篷走去。 萧自衡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兰惜走了进来,“画完了?” 兰惜笑着点了点头,“画完了,你看看。” 说着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萧自衡看着她画的图纸,样式很是新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酒楼,旁边细细地标注了二楼全开的窗户,三楼的露台,还有一些装饰上的想法。 萧自衡看着这图觉得既新奇又好看,“看来是非你莫属了。” 他从图纸中抬起眉眼,询问道:“你可想好了名字?我建议不要用你本名。” 兰惜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叫杨妙吧。不过府邸写哪里呢?” 萧自衡笑着说道:“写芝南别院吧。” 兰惜拿过图纸,在右上角的位置,写下了杨妙和芝南别院这几个字。 一切准备就绪后,兰惜终于问出了那个她现下最关心的问题:“那个,我是留在军营过年吗?” 有这种想法也并不奇怪,过年军营里还是有巡逻的人的,萧自衡一直没说过什么,她也不想回公主府,倒不如留在这里,虽然冷清,但胜得自在。 萧自衡将墨迹干了的图纸收好,“你跟我回将军府过年。” 兰惜一个站不稳差点扑在桌子上,“啊?” 萧自衡站起身来,“我一直在等你画完图,这下你画完了,就与我一道回府吧。” 兰惜只觉得太阳穴“哐哐”直跳,“不好吧?” 萧自衡挑起剑锋一样的眉毛,眼尾带着一丝坏坏的笑意,“哦?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您心里没数吗?大过年带人回家,说得清吗? 但是这话说出来又很羞耻,显得她心思太活络,心术不正似的,兰惜觉得后槽牙在隐隐作痛,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有什么,大家都是兄弟! 兰惜脸上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咬着后槽牙说道:“没什么不好的,走吧。” 萧自衡将图纸收好,走在前面:“芝南别院是我买的一个小院子,那里离鬼市近,也查不出是我的,这样应该能暂时保住你的身份不被发现,一会儿我派人去送一趟图纸,别院那边我也会在那天安排人等着。” 兰惜别别扭扭地应道:“知道了。”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啊,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萧自衡的父母看到他领回去一个女孩,还是一个戴罪的女孩,鼻子会气歪吗?会不会各处看自己不顺眼,疯狂甩脸色? 兰惜这个人就是心里翻云覆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典型,她就跟在萧自衡的身后,没有看到军营外那个大大的马车。 等到走出军营的时候,就被面前的马车惊掉了下巴,这马车比之前那辆大了三倍,外面的花纹雕刻地非常精细,一看就很高级的样子。 等到进入马车,里面更是离谱,座位比之前的宽大了很多,马车里也更暖和,小案上摆着香炉、吃食、还有茶壶,甚至还有围棋!座位上也摆着叠好的羊毛毯子。 兰惜一下就变得有些拘谨,还没等到她想好坐在哪里,萧自衡就上来了,“去里面坐。” 兰惜“哦”了一声,走到里面坐了下来,这个座位更加软和温暖,她双腿紧闭,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后背也挺得很直。 萧自衡拿起座位上的毯子,轻柔地搭在兰惜的腿上,“你这是怎么了?紧张了?” 兰惜心里想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不得劲儿。 她偷偷瞄了一眼萧自衡,以前总觉得他就像个活阎王一样,可现在这样看着他,却觉得他是温柔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兰惜立马就想给自已一个大耳光,她使劲摇了摇头,想要将这种可怕的想法摇到脑袋外面去。 11. 围棋 兰惜这些异常的举动,并没有逃过萧自衡的法眼,但他也没再问,心里猜测她可能是有些紧张,继续问出来只怕她会更加拘谨。 他移到对面的座位上坐下,问道:“你可会下围棋?” 兰惜先看了一眼萧自衡,又转眸看向棋盘,摇了摇头,“不会。” 萧自衡将装有棋子的瓮调换了一下方向,黑棋放到了兰惜这边,“坐过来些,我教你。” 兰惜移了一下位置,坐的离小案近了一些,萧自衡示意她先下一子,她便拿起一颗黑棋下在了天元的位置。 萧自衡执起一枚白棋,放在了左下角的位置,讲起了围棋的规则,何为气,何时提子,他一边引导着兰惜下,一边讲解,兰惜很快就懂了大概的规则,下得也越发顺手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兰惜也慢慢悟出来,为何下棋又被称之为博弈,两方交战,以点成面,气绝则亡,子多为胜。走出的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既要绝杀敌方,也要顾全自己。这就很像一个人,你做出的每个选择就是你落下的子,有无限的生机,也伴着无数的危险。 兰惜越下越开心,她享受这种你来我往的交流,眼眸里的星也越发闪耀了起来。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最后一子落,大局已定,萧自衡胜,兰惜心里却甚是畅快,有一种运动后大汗淋漓的舒畅感。心里之前那些扭捏的小心思更是散了个没影。 日暮时分,太阳隐没于远处的山峰,留下最后的光辉,照亮半壁天空,夜幕也早已做好了准备,戴星披月而来。 兰惜坦然地跟着萧自衡下了马车,进了将军府。可谁知刚进到前院,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身高约五尺的孩童立于兰惜面前,身穿月白色纻丝直裰,头戴同样颜色的观音兜①,一双圆乎乎肉嘟嘟的小手抱着一个精巧的小手炉。 那孩童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停地打量着兰惜,最后昂着头,看着兰惜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就是兰惜吗?” 兰惜看这孩童问的认真,自己也认真回答:“是小人。” 那孩童还是一脸严肃,一张带着浓浓稚气的小圆脸硬要板着,这让兰惜突然想到了之前李婶谈起萧自衡小时候,说他从懂事以后,就成天板着一张脸,忽然就有些想笑。 那孩童见兰惜脸上浮起的浅浅笑意,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声音也凶巴巴道:“你笑什么?” 兰惜连忙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啊,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很抱歉。” 萧自衡声音略带责备,“小攸,不许无礼。” 那叫小攸的孩童有板有眼地说道:“哥哥,我没有无礼,是她先笑我在先的,我很严肃的。” 兰惜蹲了下来,和小男孩相对保持同一高度,说道:“是我的错,走了下神,很抱歉。” 萧自攸转过头看着兰惜,脸上还是不苟言笑,绷得紧紧的,“我很喜欢你,因为你会造楼,坊间都在传言说,你会将第一楼建起来。” 这直咧咧地一句喜欢,配上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更显得可爱万分,兰惜笑着回应道:“你也喜欢建筑吗?” 萧自攸使劲点了点头,就好像越用力越能表达出自己的喜欢程度,“我可以拜你为老师吗?” 兰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圆嘟嘟的脸颊,“不可以,但你有想知道的,或者想问的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会就教于你。” 萧自攸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为什么不可以拜你为老师?” 君子立世难,毁誉却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便可,她不在乎自己背着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却不想连累其他人。 兰惜平视着萧自攸,“不过只是个称呼罢了,没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学到了什么,小公子若有问题问于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自衡垂眸看着兰惜的头顶,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心疼,他揉了揉萧自攸的脸,“还不快谢谢兰姑娘。” 萧自攸便行了个礼,“谢谢兰姑娘。” “我就说,怎的还未进屋,原来是有一只不懂事的拦路虎呀。” 亲切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兰惜抬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穿紫棠色掐金丝牡丹的双层大袖衫,内里搭配着同色系花纹的襦裙,雍容华贵,仪态万分,此人就是萧自衡的母亲,李清许。 她身边还跟了一个男子,身材高大,身着深蓝色直裰,风采不减当年,这人便是萧自衡的父亲,萧煦。 萧自攸看到自己父母过来了,小趴着扑向李清许的怀里,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萧自衡也唤道:“父亲,母亲。” 兰惜站起身行了个礼,“拜见侯爷,夫人。” 李清许走了过来,虚扶了一下兰惜,“快起来吧。” “你就是兰惜?”萧煦的声音醇厚,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兰惜低头答道:“是小人。” 李清许用胳膊肘杵了杵萧煦的肚子,嗔怪道:“别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说着就亲昵地挽上了兰惜的胳膊,“走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兰惜受宠若惊,又不好做些什么,就这么僵硬地跟着李清许朝屋里走去。 屋里饭桌上早已摆满了丰富的饭菜,兰惜被李清许按在了一个座位上,自己便坐到了她的旁边,萧自攸就顺势爬上了李清许旁边的座位上。 等到萧煦和萧自衡进来的时候,看着已经坐好的三人,萧自衡坐到了兰惜的旁边,萧煦就正好坐在了他两个儿子中间。 兰惜又开始紧张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食之无味,一顿饭也没有吃几口。 这顿饭兰惜感觉吃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席间她很少说话,只有问到她的时候,她才回答。和她想象中的不同,萧自衡的父母很和善,也并没有让她难堪。 晚饭过后,李清许带着兰惜去她居住的院子,这个院子提前命人打扫过,就在后花园的旁边,风景绝佳,环境幽静,很是不错。 院里已经掌上了灯,她们一来,就有两个小丫头跑了出来,“拜见夫人,拜见兰姑娘。” 李清许温和地说道:“起来吧。” 两个小丫头眉眼弯弯的,很是喜庆。 李清许对兰惜说道:“这个是仲夏,这个是仲秋,之后她们两个就在你身边服侍你了。” 兰惜闻宠若惊,连连摇手:“夫人,这使不得啊。” 李清许笑着拍了拍兰惜的手,“这有什么,好好在府里住着便是。” 兰惜看着那双和萧自衡酷似的眼睛,垂下了眼眸,道:“谢谢夫人。” 等到李清许离开后,仲夏和仲秋便迎了上来:“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吧。” 兰惜由她们二人引着来到屋内,松开了发髻,褪去了衣衫。在看她身上腰腹部和腿部的伤口时,两人皆是一惊,那伤疤宛如藤蔓缠绕在她的身上。 兰惜泡进浴桶后才发现她们的异状,淡淡地说道:“没事的。” 水温很合适,上面漂浮着的花瓣带着小水珠,香气扑鼻,暖暖的水蒸气熏得人很舒服。 仲秋和仲夏收回情绪,温柔地帮兰惜沐发,这个澡洗得很惬意。 沐完浴后,仲秋拿来一套干净的亵衣②,“姑娘,这是夫人特地为姑娘量身定做的,姑娘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兰惜很是诧异,“量身定做?” “是啊,听说是大少爷说的尺寸呢。” 兰惜只觉得脸又烫又涨,不知道是在热水里泡的太久了,还是因为当前这件事情太羞耻了。 仲秋拿来沐巾,扶着兰惜站了起来,兰惜拿过沐巾擦拭自己的身体,然后穿上了亵衣,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这个亵衣相当合身。 兰惜忽然很想钻进桶里,一了百了得了,活着没什么意思。 这边兰惜还在上头,就听到仲夏感慨道:“大少爷好贴心啊,竟将姑娘的尺寸说得一毫不差。” 别说了,再说就要死人了。 结果好巧不巧,萧自衡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兰惜,睡了吗?” 仲夏张大了嘴巴,整个五官乱飞,散发着“磕到了磕到了”的信息,还激动地抓住了仲秋的手臂,来回摇晃。 还是仲秋稳重地应道:“少爷,姑娘现在不方便,您有什么事吗?” “那你跟仲夏出来一个人便好。” 仲秋冲着仲夏使了个眼神,仲夏咧着嘴开开心心地就小跑了出去。 不多时仲夏就拎着一个食盒进了屋子,脸上的笑还没落下来,反而更有深意,“姑娘,少爷送来一些吃的,说看您晚间席上未进食多少,怕您饿着。姑娘可想吃?” 兰惜其实很想嘴硬地说不吃,可是刚才又洗了一个澡,现下真的是饿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吃。” “好嘞。” 兰惜望着仲夏的背影,觉得如果不是拎着一个食盒,这小丫头估计要蹦起来了。 萧自衡送来的都是一些好消化的食物,虽然清淡一些但很有滋味,兰惜吃的很饱。 吃完饭后,她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因为之前看信的事情,她发现大明现下流行的字跟现代的字还是有些区别的,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她决定没事要多看看书,学习一下。 仲夏和仲秋便在旁边陪着她,兰惜觉得不必如此,就早早遣着她们二人去休息了。 亵衣上有淡淡的花香扑入鼻中,衣服的面料很亲肤,穿在身上很柔软,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饱了,她很快就困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在床上躺下,被子上也有好闻的花香,而且暖烘烘的,是独属于冬天的幸福感,兰惜将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几口,就觉得很幸福。 很快她就睡着了。 12. 程芝芝 次日,兰惜是自然醒的,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便坐了起来,盯着不远处的暖炉发呆。 “吱呀”一声外间响起了开门声,随后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并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声一点。” 兰惜知道是仲夏、仲秋来了,主动说道:“我醒了。” 仲秋听到兰惜的声音,就从外间来到了内室,“姑娘要现在洗漱吗?” “嗯。”兰惜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了下来。 她用热水洗漱的时候,仲夏便在旁边说道:“姑娘,一会儿不如让我和仲秋,好好给姑娘打扮一下吧!仲秋梳头发梳的可好看了!” 兰惜接过仲秋手里的热毛巾,将脸擦干净,调侃道:“那你呢?擅长什么?” 仲夏人如其名,性格似夏天那般热情可爱,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一脸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啊,擅长香妆,保准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宛如仙女儿一样!” 兰惜被她逗得咯咯笑,她还是喜欢古代人的装扮的,以前的时候也会买汉服穿,至于别的,她手残,现今有机会尝试一下,她倒是很乐意,“好啊,那我就等着看了。” 仲秋拿出一件山岚色的襦裙,衣裙上花枝蔓延,蝴蝶翩翩,很是灵动,这件衣服外面还配有一个双层的披肩小斗篷,更是仙气飘飘。 “姑娘,这件可好?” 兰惜也很喜欢,“好,就这个。” 仲秋果然名不虚传,一双巧手,左盘右叠,盘叠出一个百合髻,配上簪花和步摇后,兰惜就已经相当震撼了,等到仲夏完成妆容后,兰惜就已经五体投地了。 此时已经词穷,只能在心里大喊三声好看,太好看,太太好看了! 仲夏似乎比兰惜还激动,“姑娘真的是太好看了!” 兰惜心里也开心,走路都有些雀跃了起来,刚一出门就看到萧自衡在院外站着。 看到兰惜的时候,萧自衡脸上闪过一丝惊叹,随后笑了起来,“很好看。” 两人并肩朝着正房走去,等到了正房的时候,屋里不仅有萧自衡的父母,还有一个姑娘坐在会客椅上。 那女孩身穿一身鹅黄色衣衫,搭配着垂挂髻,显得天真可爱,灵气动人。 那女孩听到声响后,回过头来,看到萧自衡的时候,眼前一亮,但是看到萧自衡身边的兰惜后,眼底快速闪过狠戾之色,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甜甜地喊道:“表哥。” 萧自衡淡淡地点了下头,以示回礼,相当冷漠,那女孩可能没想到她的表哥这么冷漠,当下脸上就挂了小情绪。 李清许看自家儿子这样,赶紧打圆场道:“芝芝,之前不是说年后再来吗?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程芝芝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兰惜,心里冷笑道:不然呢?女人都领回家了,等到年后来,这将军夫人的位置还能是我的吗?要不是府里有人通风报信,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要功亏一篑了! 心里气极了,面上还是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芝芝身体一直欠恙,本想在家陪父母过了年再来,后又想到舅父舅母不也是芝芝的亲人吗,就年前来了。” 萧煦喝了口茶没有说话,李清许听着这话的意思,忍不住看了一眼萧自衡,“那就在府上先住下,好好养病。” 程芝芝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动作相当标致,“谢谢舅母,舅父,还有表哥。” 说到表哥的时候,还娇羞地用手帕捂住了嘴。 兰惜看破不说破,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萧自衡,你这小表妹一看就来者不善啊! 萧自衡看自始至终没有看过程芝芝一眼。 李清许吩咐下人道:“吩咐人将西边的云落院收拾出来,好让芝芝可以尽快住进去。” 程芝芝一听云落院,便知晓云起院肯定是被这个兰惜住了!她父母亲好不容易在将军府安插了一个眼线进来,将军府的整个构造她烂熟于心,云落院在西边,离哪里都很远,而云起院就完全不同了,紧挨着后花园,风景绝佳也就算了,这个院子是离表哥住的晨霁院最近的院子! 她忙站起身来,堆着笑容走到兰惜的身边,“舅母,我见这个姐姐好生喜欢,芝芝喜欢热闹,想跟姐姐同住一院,可以吗?” 萧自衡向前迈了半步,将她护在了身后,“不行,她好清静,你莫要扰了她。” 程芝芝没想到萧自衡会亲自站出来,心里更是气的不行,面上还是垂下了眼眸,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是芝芝唐突了,芝芝无心惊扰姑娘清静。” 兰惜看着这条披着羊皮的狼,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承蒙姑娘抬爱,我也是无以为报了。” 你可别指望着我帮你说话,不可能! 程芝芝脸上有些挂不住,也没好发作起来,自讨没趣地走回了之前的座椅旁。 之后就是唠一些家常,兰惜也不好离开,就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但听着这话里话外的,显然两家的交情并不是很深厚。这程芝芝看着面色红润,精神良好,也不像是久病缠身的样子,那她来府上的居心就很明显了。 之前吩咐下去打扫的下人过来回话,说主屋已经收拾干净,可以入住了。这顿家常才结束,由下人引着程芝芝和她的婢女往云落院走去。 引人的下人正是她家的眼线,现下没了旁人,她那张盈盈笑意的脸变得阴沉,吓得旁边的婢女话都不敢说。 程芝芝开口问旁边的下人,“那兰惜什么来头?我怎么看表哥如此在意她!” 下人回道:“听说是罪女,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少爷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好像还为她受了伤?” 程芝芝脸都气白了,“什么?还为那个罪女受了伤!” 她紧握着拳头,因为太用力,关节处都泛白了。 旁边的婢女小声提醒道:“小姐,注意仪态。” 程芝芝使劲瞪了一眼婢女,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她路过后花园的时候,看了一眼云起院的方向,“没关系,不过是一个罪女罢了,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等到年后父亲升官调来京都,便想办法让父亲处理了她。” 那婢女心里一凉,她家小姐什么脾性她还是很清楚的,说到便一定会做到,“那小姐现如今怎么办?” 程芝芝冷笑一声,“怕什么?我为了嫁给表哥学了那么多东西,那小小罪女如何能与我比,等我将这些东西都展示出来,让他们看到我的好,看到她的卑劣,谁还会在乎她!” 她的母亲一直教导她,只有蠢笨的女人才会去找女人的麻烦,惹得男人厌烦,聪明的女人都是想办法得到男人的心,将他们的心牢牢攥与手心。 她母亲陈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父亲好色,家中小妾很多,外面也有许多女人,可她母亲的地位无人可动摇,就是因为她母亲看穿了她父亲。 程芝芝从年幼的时候在家中见过萧自衡后,一见倾心,立誓要嫁给他,她告诉了陈玉自己的想法,得到了陈玉的大力支持,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是在为做萧自衡妻子做准备。 进了云落院,她对着身边的婢女吩咐了几句,那婢女冲着眼线使了使颜色,两个人就转身出了院子。 另外一边,萧自衡陪着兰惜来到云起院门前,目送着兰惜进院后,便对身后的程大海说:“备马,去荣安王府。” 兰惜进到屋里,仲夏和仲秋就迎了上来,仲夏八卦地问道:“姑娘,听说府上今日来了一位贵客,是少爷的表妹?” 兰惜脱下身上的披肩,“对,消息倒是很灵通。” 仲夏接着说道:“您不知道府上早都传遍了,说这程家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我家少爷,说是过来看病,听说那行李的份量,倒像是直接搬过来了!”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啦,莫要在旁人面前说,小心被嚼舌根子。”兰惜坐在窗前的塌上,脱下了鞋子,将脚举起来放在暖炉边烘一烘,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身体有了亏损,她总觉得脚很凉,凉的心里都有些难受。 “我去给姑娘取个毯子。”仲秋是个细心很有眼力见的人,看到兰惜烤火就晓得她是有些冷。 仲夏拿着茶壶走过来,续上新的热茶,“姑娘也莫要忧心。” 兰惜将热热的茶盏捧在手心,“我有什么可忧心的。” “就是,姑娘有什么可忧心的。”仲夏笑的一脸灿烂。 仲秋拿过来一个毯子,搭在兰惜的腿上,“姑娘可是脚冷?我去拿个汤婆子来给姑娘暖脚。” 兰惜笑着说道:“谢谢。” 兰惜盖着毯子,脚缩在毯子里,旁边还有个汤婆子,瞬间就暖和了许多,便拿起之前看的《孙子兵法》继续看了起来。 《孙子兵法》是文言文,再加上一些字认不全,看得很是费劲,她就只能在原主的记忆力翻有没有这个字的记忆,然后有的话,就记下来,她这样看文就看得很慢,还非常费神。 看着看着,心里就烦躁了起来,索性将书扔在方几上,背靠在后面的靠枕上,眯着眼休息。 “怎么了,这么大脾气?”萧自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等到走进才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本《孙子兵法》,嘴角上扬了起来,“怎么都要学起兵法了?” 兰惜瞪了一眼萧自衡,“想什么呢?就是拿来解闷的罢了。” 萧自衡坐到方几的另一边,手上拎着一个汤婆子,“仲夏说你脚冷,换个新的吧,这个刚弄好的,暖和。” 兰惜接了过来,放进了毯子里,“谢谢。” 萧自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绿色的小瓷瓶,“这个也是给你的。” 兰惜疑惑道:“这是什么?” 萧自衡将小瓷瓶放在了桌子上,“舒痕胶,你记得涂。” 13. 年夜饭 除夕,府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步伐轻盈。 吃完午饭后,兰惜回到了云起院,听闻除夕的晚上很是欢闹,晚饭后家家户户都会汇聚于大街上,参加驱傩①仪式,仪式结束后,便一同返回家中守岁,直到第二天。所以她决定趁着下午没什么事,赶紧补一觉。 这一觉睡得香甜,兰惜是被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的,她窝在被子里赖着不想起床,等看到仲秋和仲夏进来,头上和肩头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雪花时,她爬了起来,欣喜地问道:“外面可是下雪了?” 仲夏将装有热水的铜洗②放到面盆架上,“是啊姑娘,可大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层雪了。” 兰惜麻溜地从床上下来,“快收拾。” 等到她收拾完出了屋门时,就看到萧自衡撑一面红色油纸伞站于雪中,天灰蒙蒙的,已不再亮堂,雪花扬扬洒洒地落在地面上,飘在伞面上。 听到动静,萧自衡回过头来,脸上是一抹盈盈笑意。 今天的兰惜装扮地很是喜庆,红色的掐丝花纹比甲,配上灰黄色直领大襟袄,大片大片的百合花点缀在裙摆上,如一个花间精灵,外面为了保暖罩着大红色的蝴蝶翩飞绣纹的长斗篷,头上的装饰品也很有巧思,没有带冰冷的珠翠,而是带了毛茸茸的毛球和红色带子做装饰。 兰惜走进萧自衡的伞里,萧自衡另外一只手从大氅里掏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汤婆子,这汤婆子外面的布袋跟她身上的斗篷颜色一模一样。 兰惜接了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萧自衡,心情有些复杂。 萧自衡似有察觉,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她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支起挨着兰惜的胳膊,“路滑。” 兰惜将手搭了上去,萧自衡拽了拽身上的大氅,将她的手盖在了大氅下。 雪天路滑,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伞外大雪纷飞,盖枝头,覆红灯,伞内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一片岁月静好。 等到他们二人走进主屋的时候,桌子上已摆满了饭菜,萧自衡的父母也已经来了,身边跟着萧自攸。 今日是除夕,屋里留下服侍的女婢不多,只有李清许身边一个贴身的常嬷嬷和一个丫头丁圆。 他们显然也是刚到不久,肩上还能看到零星的几个小雪花。 萧自攸听到脚步声,扭过来看到兰惜后,就挣脱了李清许的手,跑到了兰惜的身边,喊了一句:“老师好。” 兰惜蹲下身来,“小公子,不可以喊我老师。” 萧自攸嘟着嘴:“那我要喊什么,兰姑娘吗?” 兰惜想了想,“你可以喊我兰姐姐。” “兰姐姐?”萧自攸歪着头嘟着嘴想了想,“那好吧,那就兰姐姐。” 李清许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发现了异样,桌上的饭菜跟他们之前定下来的菜单是不一样的,便问道:“这菜怎么跟之前定下的不一样?似是多了几道。” 常嬷嬷忙上前自己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桌上确实多了几道之前没见过的样式,“奴婢这就去问问。” 丁圆却突然插话道:“这是程家小姐做的,她今天下午在厨房忙活了半天,说是做些家乡菜,给大家尝尝。” 李清许眉尾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语气中带这些严厉:“怎么没人通禀上来,芝芝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下厨做饭呢?” 丁圆看自己主子有些生气,也有些慌了,“听说最开始是有人拦着的,但是程小姐态度坚决,说是侯爷许久不曾吃过家乡美食,定是想念。大家看程小姐也是一片好心,便未再阻拦。” 李清许也没再说什么,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程芝芝有没有生病放在一边不说,她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她还是知道的,这丫头面上看着单纯温善,实则心思颇多,她突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李清许从小住在皇宫,自小就看着那么多女子使出各种各样的把戏,却不过是为了一个根本就不会专一的男人,她心里是不屑的,她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愿将就,婚姻最终也如她所愿。 现下程芝芝在她面前的这些把戏,让她厌恶,她有些不悦道:“芝芝人呢?怎么还没来?” 丁圆跟在李清许身边很多年了,自家主子性子向来温和,很少生气,今日不知怎么的,火气好大,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答道:“程小姐说做了一天的饭,身上难免会有些味道,怕搅扰大家吃饭的兴致,就说回去沐浴一下再来。” 李清许的脸更臭了,这个臭是屋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萧自攸小声趴在兰惜耳朵边说:“兰姐姐,娘亲竟然生气了,这程小姐也是个人才。” 兰惜其实也懂,所以此刻,她这个瓜就吃得很是快乐,她之前还当程芝芝是个人才,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第一步就踩雷了。 李清许说道:“去请程小姐前来用膳。” 等到丁圆离开后,李清许的脸色才稍有缓和,转而露出一个笑容,“来来来,快坐吧,饭菜都要凉了,我们先吃。” 接下来很默契的一幕出现了,五个人皆是什么都没说,按照昨天的位置坐了下来,没有人提一句“要不要等等程小姐”的话,她就这样被排挤在外了。 萧自攸光是挨着李清许似乎还有些不满意,他抓了抓李清许的手腕,“娘亲,我也想挨着兰姐姐,可以吗?” 李清许笑着答道:“可以啊,那你和娘亲换一下位置好不好?” 萧自攸开心地点点头,“好!” 萧自衡更是不客气,直接就夹了一块肉,放到了兰惜的盘子里,“多吃点。” 萧自攸皱着个小眉头,先是看看萧自衡,又看了看兰惜盘子的肉,“哥哥怎么不给小攸夹肉肉呢?” 兰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了萧自攸的盘子里,“因为哥哥离你比较远啊,吃这个吧。” 萧自攸豪爽地一口吃了进去,“我还要一块。” “好。”兰惜说着就拿起筷子又去夹,忽然觉得一道危险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她一偏头,就看到程芝芝来了,她感受到了程芝芝的眼睛里有两团火,想要把自己烧了。 程芝芝这一身一看就是经过细致打扮的,尤其是那个头,一看就花了很多的心思,很好看很衬她表现出来的气质。 她行了个礼,抱歉地说道:“舅父,舅母,表哥很抱歉来晚了,想尽可能还原家乡味道,就多耗费了些时间,做完之后蓬头垢面的,以此面貌见人甚是无礼,只好去收拾一下。耽误了大家的时间,芝芝很是过意不去。” “吃饭吧。”李清许笑着说道。 兰惜心里忍不住喊了一声“哇哦”,姜还是老的辣啊,就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也不冷漠,面上也是笑着的,就让你猜,你猜我对你做的这件事情什么评价? 兰惜偷瞄了一眼程芝芝,果然发现她脸上又红又绿,愣是过了那么三十秒,才僵着一个笑容说道:“谢谢舅母。” 她走到了萧自衡身边的位置坐下,兰惜看到她还偷偷瞟了一眼李清许,可惜李清许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无懈可击。 这顿饭简直是大型修罗场,兰惜本就话少,再加上她就是一看戏的状态,这饭她吃的倒是香极了,还有免费的“电视”可以观看。 兰惜猜测程芝芝内心应该非常煎熬,她看见好多次程芝芝偷瞄李清许的表情,可是李清许从始至终一如既往,让她猜不透看不透。 程芝芝估计也发现自己做的饭菜别人很少动筷,就连萧煦都很少吃,兰惜不吃单纯是因为吃了一口,不好吃,不符合她的胃口,她喜欢重口味儿的菜。 最最最最好吃的瓜,莫过于程芝芝应该在席间一直偷偷关注萧自衡吃什么菜,她锁定红烧肉后,便给萧自衡夹了一块肉放进了他的食盘里,结果被萧自衡一筷子挑到了桌子上,还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 那之后萧自衡没再吃过一口那道红烧肉。 程芝芝的脸彻底绿了。 兰惜觉得这一家子做得太绝了,这绝对的杀人诛心啊,母亲擅用温柔刀,父亲爱补刀,儿子直接大砍刀。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结束了。 时间刚过戌时,还未到驱傩的时间。 屋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银装素裹,外面鞭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一波挨着一波,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鞭炮的声音容易让人沉浸,兰惜心里也越来越激动了起来。 萧自攸吃撑了,坐不住,就拉着兰惜在屋里遛弯儿。 鞭炮的声音更响了,隐隐约约还听到了人们欢呼的声音,兰惜好奇地竖着耳朵,想要听到些什么。 驱傩会从京都最宽阔最长的朱雀大街开始,由一对男女,戴着老婆婆老先生的面具,即“傩翁”和“傩母”,在最前头领舞,他们身边会围着千百个戴面具的欢快孩童,这些孩童便是“护僮侲子”,后面跟着的,就是戴着各种面具吹拉弹唱的百姓们。③ 大家会一起唱驱傩词,一起尽情地跳舞,走遍京都的各个街道。 兰惜心里很是期待这个大型的仪式会是怎样的盛景! 14. 驱傩 戌时三刻一到,兰惜一行人便从将军府出来,朝着朱雀大街走去,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有些人带着假面,有些人没有带,但无一例外的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成群结队地走着,街上孩童你追我赶,银铃般地笑声回荡在京都的每个角落。 四面八方的人流渐渐汇成一条人河,聚于朱雀大街上。 戌时四刻一到,响起了号角震耳欲聋的声音,接着“咚咚咚”的鼓声响起,伴随着不断飞上天的烟花,驱傩仪式展开了序幕。 在朱雀大街的街头,领舞的傩翁和傩母出现,他们带着众人熟知的假面,身着红衣,头戴红绳。 原本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面朝各方的人们也默契地转向他们二人的方向。 鼓声有节奏地响着,随后似是心有灵犀一般,鼓声停止的那一瞬间,吹拉弹唱的奏乐声立即响起,响彻了整个朱雀大街,傩翁和傩母闻声起舞,一群带着面具的孩童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他们穿过人群,挤到傩翁和傩母面前,围着他们一边唱着歌,一边跳着舞。 街上的人们也跟着加入了这浩荡的大舞龙里,大家一起跳着舞,嘴里高声唱道:“适从远来至宫门,正见鬼子一群群,就中有个黑论敦,条身直上舍头蹲......”① 嘹亮的歌声响彻京都的上空,惊天动地,让人为之震撼,又为之动容。 兰惜被这空前浩大的场景直击了心灵,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自衡以为兰惜是冷了,手伸进大氅里,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汤婆子递到了兰惜的面前。 兰惜接过汤婆子,仰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绚烂的烟花在他身后绽放,他逆着光,兰惜又是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这次,她却没有那么想再看清他的表情,因为她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他的心底。 萧自衡就这样低头回视着她,目光温柔又坚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萧自衡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 而在这连人吼一句话都很难听到的热烈的环境里,兰惜竟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萧自衡手空下来后,就解开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兰惜的身上,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兰惜的胸前认认真真地挽了一个扣。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都好像不必说。 他们两个这番小九九被程芝芝看了个完完整整,她狠狠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兰惜,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不,她觉得这样都太便宜兰惜了,她要让她生不如死,她要将她做成人彘! 此刻,陈玉对她的教诲都坍塌了,她在心里开始觉得她母亲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是这是有前提的,她母亲可以赢是因为她父亲从一开始便心悦于她,她有机会,但这并不适用于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心心念念的人已有了心悦之人。 那怎么才能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古人无数次告诫过世人:斩草需除根,否则春来则萌芽。② 她要兰惜死! 程芝芝简直一刻都不想再看他们两个腻在一起,她刚想上前强行加入他们,就被李清许拽住了,“芝芝,别跑远,小心走散。” 兰惜和萧自衡两人当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们并肩随着舞动的人流一起走在京都的街道上。 人越聚越多,每走到一条新的街道,都会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人山人海,你推我搡,兰惜被挤得东倒西歪,加上萧自衡的大氅又很大,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自衡忽然侧下身来,附在兰惜的耳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不去?” 温热的口气,吹拂着兰惜的耳尖,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不迭点了点头,想掩饰自己的脸红。 萧自衡伸出了手,满脸笑意地望着兰惜,眼眸就像天上的月一样明亮。 兰惜将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心。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兰惜可以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可以感受到独属于那双手的细腻触感,也可以感受到他长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这份感觉过于真实,又过于梦幻。 萧自衡就这样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手心,带着她奔跑了起来,奔跑在京都的街道上。 兰惜望着萧自衡的背影,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宽阔,他们就好像跑进了一个异时空里,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隐去,歌声也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好似就剩下了他们二人。 他回眸一笑,便胜过人间无数。 萧自衡就这样带着兰惜跑了四条街道,穿过一个个人群,来到了一个五层的书阁前,牌匾上行行洒洒地写着【逍遥阁】。 两个人跑了不短的一条路,此时都有些喘,兰惜身上的大氅也有些歪了。 萧自衡走到兰惜面前,正了正她的衣服,检查了一下扣子,伸手抹去了她额头上渗出的薄汗,“等我。” 萧自衡走到书阁门前,敲了敲门,不多时,屋里便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倒要看看是谁!是谁!大除夕的还跑过来烦我!” 门打开后,一个和脾气一点都不相符,反而文风飘飘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了二人面前。 这人看清来人后,脸更黑了,“萧自衡,你什么意思啊?我前几天请你来你不来,我现在休息了,你上赶着来了?你是不是找事!” 萧自衡见门开了,拉起兰惜的手,直接就朝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扔了句,“新年快乐,初程。” 解初程鼻子都气歪了,你能再不走心一点吗? 萧自衡牵着兰惜一层一层绕着楼梯往上走,兰惜可以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终于来到了五层,推开门,便是一个用木栏围起来的廊,两人走到廊上,便能看遍京都大好风光。升于高空绽放的烟花近在眼前,远处可以看到傩翁和傩母带着大舞龙在慢慢走近。 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处处都亮着暖黄色的烛光,还有那沿街遍布的大红灯笼,在烛光的照耀下,更添喜气。家家户户房顶上积着的雪,在月光的映衬下,也不似之前那么冰冷了。 萧自衡站在兰惜的身边,“好看吗?” 兰惜笑了起来,“好看,太好看了。” 萧自衡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外表精细雕琢,很是精巧的袖箭。 “兰惜。” “嗯?”兰惜闻言偏过头来,眸子里星光闪烁,亮于天上星。 她垂眸就看到萧自衡手上有个有点熟悉的东西,“这是?” “这是袖箭。”萧自衡抬起了一些手,方便兰惜看,“防身用的。” “送给我的吗?”兰惜开心地望着萧自衡。 “嗯,我帮你带上吧。” 兰惜乖乖地伸出手。 萧自衡轻笑一声,“袖子需要挽起来。” “哦。”兰惜也没想太多,就上手挽了几下,露出了白嫩的小臂。 萧自衡就这样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为兰惜戴上了袖箭。 兰惜觉得好奇,举着胳膊看,“这个东西怎么用啊?” 萧自衡虚拖着兰惜的小臂,指着一朵梅花的花蕊说道:“这个花心就是开关,你只要按一下,就会有短箭射出。” 他又指着不远处一个酷似叶子但是可以移动的地方说道:“这个是为了安全起见做的一个开关,开关在上,你按花心开关才会有短箭射出,开关在下的话,你按到也不会射出箭的。” 兰惜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很是勾人,她超级喜欢这个礼物,喜欢到嘴巴都有些合不上了,她甜甜地说道:“谢谢。” 她眉眼弯弯地望着萧自衡,眼波里流转的情,让萧自衡莫名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亲一下的冲动。 萧自衡强行偏转了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冲动,从怀里掏出第二个礼物,是一把金锁。 这是一把花丝如意金锁,勾勒着复杂的代表吉祥的花纹,中间则是一个浮雕的立体“福”字,圆润饱满,精工打造。 金锁系在一条长长的红绳上。 兰惜看着萧自衡手里的金锁,心里各种情绪一时都涌了上来,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她不敢抬头,她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倾盆而下。 萧自衡柔声说道:“扭过头去,我帮你带上。” 兰惜僵硬地转过身,看着胸前多了的一个金锁,金锁被打磨的精亮,即使在黑夜也闪着亮光,这亮光忽然就有些刺眼,她眼里的泪竟是怎么也兜不住了,两行清泪迅速划过脸庞,不知低落到了何处。 傩翁和傩母带着大舞龙越跳越近,数不尽的烟花冲向了天空,接连着爆了起来,五颜六色的流星,像一条条飘带,为这个夜染上了浓墨重彩的颜色。 萧自衡轻轻唤道:“兰惜。” 兰惜回过头,看到萧自衡笑着说了句什么,却没有听清楚。那句话随着烟花声炸裂于高空。 可萧自衡的笑容深深却刻在了她的脑海。 等到他们二人回到府上的时候,李清许他们早就回到了府上正围坐在暖炉旁唠嗑吃东西。 他们两个人也来到暖炉前,和大家一起守岁。大家坐在一起有吃有喝,有说有笑。 这个世界对于兰惜来讲,忽然就有了温度。 15. 发热 凌尚坐在回城的马车上,心急如焚,因为他急着见一个人,一个放在他心里的人。 他父亲凌显曾是萧煦身边得力的干将之一,在一次蒙古夜间突袭战里,为了保护村民壮烈牺牲,这事传到他母亲曾唯怡耳中的时候,她已经怀胎九月,临近产期,听到这件事后,没站稳,摔了一跤,直接就早产了。 摔跤导致胎位不正,再加上失去夫君的悲痛,在生产的过程中,就有多次昏厥的情况,最后历经磨难好不容易生下凌尚后,终究还是大出血,没有抢救过来。所以凌尚从出生那日起,就被养在将军府,养在李清许的身边,和萧自衡一起长大,两人亲如兄弟。 凌尚志不在为将,反而从小就喜欢医术,萧煦和李清许也随了他的意愿,给他找了一个医术极好的老师,名叫华舒。 午时过后,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口,凌尚从马车上下来,刚好遇到府里的管家张忠,张忠连忙出来相迎,“先生回来了,侯爷和夫人一直念叨着你呢。” 凌尚开始行医以后,府上的人就不再唤他“少爷”,而是尊称一声“先生”。 “张叔,新年快乐,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赶回来了,伯父伯母现在何处?”凌尚温和地说道。 张忠笑得合不拢嘴,跟着说道:“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你看小的这嘴笨哟,大过年的,都不知道先祝贺!” 张忠笑呵呵地敲了自己两下嘴,又继续说道:“老爷夫人上午都没有休息,一直忙着接待过来拜年的大人们,现下吃了点午饭,已在朝阳院歇下了。” 凌尚偏着头垂着眼眸,认真听着张忠说话,嘴角始终微微扬着,“阿衡呢?” “少爷他啊,今天轮到他的班了,去军营了,估计得晚饭时间才能回来了。” 大年三十和初一这两天一般人都不想去军营,萧自衡自打入了军营,过年时候轮班,自己一定会占一天,以身作则。以往都是选大年三十,怎么今年选了初一? 凌尚说道:“好,我就先回院里了,等伯父伯母休息好了,我再去拜年。” “好好好,公子跑了这么远肯定也累了,快回去先歇歇。小的就不过多叨扰您了。”张忠停下来,双手抱拳,低头行了个礼。 凌尚点了点头以作回礼,迈步朝晨霁院走去,他想回院里就一定会路过后花园。他来到后花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身着海棠红色刻丝牡丹花开通袖袄的女子正站在红梅树下,仰头赏梅。 他欣喜地上前,却在走进的时候,听到那女子对身边的婢女说:“我最不爱梅花,世人皆叹梅花凌寒独开,独天下而春,高洁坚强又谦逊,事实果真如此吗?我倒觉得不过是附庸风雅,知道自己争不过百花之美,便另辟蹊径,想以此博取他人之心罢了。” 凌尚脚步倏地顿住,这声音不是兰惜!而且他记得兰惜最喜欢的便是梅,他还犹记得女孩曾站于一棵白梅树下,说:“立于霜雪中,闻香才识故。” 他这一声动静惊动了树下的人,程芝芝转过身来,一双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怒目而视道:“什么人?” 那女子跟她身边的婢女一同转过身来,女子长相灵动可爱,就是现在的表情有些狰狞,她身边的婢女神情恹恹的,很没有精神。 凌尚见惊扰了他人,顿觉有些无礼,连忙道歉:“无意冒犯,只是雪天路滑,不小心惊扰了姑娘雅兴,实在抱歉。” 程芝芝相貌是好看的,再加上她总是将自己营造成一个知书达理又天真烂漫的性格,在江州的时候便有许多男人追捧她,她心里是有一种优越感在的,所以当下听到凌尚这么说,心里觉得可笑极了,怎的这京都的男人都如此虚伪? 她心里这两天就一直不爽,现下是装都不装了,直接冷笑道:“这园子这么大,你倒是会挑地方。” 凌尚未曾想到这女子竟如此想自己,薄薄的脸皮登时挂不住了,红了个透底,身子又向下弯了弯,“姑娘莫要误会,实数无心之举,告辞。” 他起身就走,不想再跟这样的女子有过多纠缠。 程芝芝的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这男人当真是可恶至极,明明想结识自己,却还故意端着,倒显得她给自己脸上贴金一般,“站住!” 凌尚站住了脚步,还没等到他回头,就看到李清许身边的婢女仲夏从云起院里跑了出来,神情慌张。 仲夏焦急地跑出院门口到后花园的时候,就看到了凌尚! 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跑到了凌尚的面前:“先生!您回来了!那正好!可不可以帮忙去看看姑娘,姑娘似是发热了!” 凌尚疑惑,这怎么离开了不过几日,这府里怎么多了这么多姑娘,他刚想问是谁,一道闪电从脑海中闪过,兰惜! 他赶紧说道:“走,去看看。” 心里觉得可能是兰惜,也就顾不上刚才失礼的事情,跟着仲夏就朝云起院走去。 来到屋里,就看到仲秋跪在床前,清洗脸帕,然后拧干放在床上之人的额头上。 凌尚走过去看到床上那张紧闭着眼睛,烧得通红的脸,真的是兰惜! 兰惜此时已经烧得睁不开眼睛了,浑身都疼,尤其是膝盖、脚踝、胳膊肘、还有背部这几个地方,疼的像是回到了刑狱皮开肉绽的时候。她就这样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凌尚让仲秋将兰惜的胳膊从被子里掏出来给她诊脉,脉搏跳动减弱,有短暂的加速情况,再看她面色发红,出虚汗的症状来看,是发热无疑。 他轻声唤道:“兰惜。” 过了一会,兰惜小小地“嗯”了一声。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仲秋和仲夏扩大面积为兰惜散热,不仅仅是额头,身体的每个部位可以擦到的都要擦,水不可太凉,温水最宜。 他自己则匆匆赶回晨霁院抓药,煎药。 等到凌尚煎好药,端着药碗刚走到云起院的门口,就看到萧自衡穿着盔甲,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表情冷肃。 萧自衡一心想着兰惜,都没注意到凌尚,直接迈步进了院子。 凌尚想到仲夏她们可能在为兰惜擦身子,暗叫不好,出声道:“阿衡!” 萧自衡听到凌尚的声音,停住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会儿了。”凌尚因为端着药碗,走的比较慢比较稳。 萧自衡看着他手里的药碗,心下了然,也放心了许多,凌尚的医术如何,他还是很清楚,很信任的。 “兰惜怎么样?”萧自衡问道。 “发热,我已经让仲夏和仲秋帮她降低身体的温度了,我这边也熬好了退烧药。” 萧自衡阴沉着的脸这才缓和了一些,他伸手接过凌尚手中的药,“好。” 凌尚看着自己手中消失的药碗,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萧自衡端着药碗走到门前,敲了敲门,“仲夏,仲秋,药来了,你们好了吗?” “少爷?少爷您等一下。”仲夏喊道。 过了大约半刻,仲夏气喘吁吁地开了门,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通红通红的,“少爷,可以了。” 萧自衡快步进了屋子,穿过屏风来到里屋,就看到兰惜已经坐了起来,脸还是很红,嘴唇苍白且干,虚弱地靠在床架上。 兰惜还是很疼,就不想说话,抬眸看了一眼萧自衡,又重新垂了下来。 萧自衡走到床前,坐在床前的脚凳上,宠溺地说道:“我喂你喝药,这是退烧药,凌尚熬的,他医术很厉害的,你喝了很快就会好的,就不会难受了。” 兰惜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 凌尚进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尤其是他看到了兰惜颈间挂着的那个金锁。 他记得萧自衡才跟自己说过,如果他有喜欢的女子,便一定会送那女子一枚金锁。 萧自衡用汤勺舀出来一勺药,然后放到嘴边“呼呼”地吹了几口气,才送到了兰惜的嘴边,“身上疼吗?” 兰惜喝掉勺子里的汤药,结果这药苦的很,就一勺就苦的舌头都疼了,她闭着眼才咽了下去,大着舌头说道:“好多了。” “苦?” “苦。” 萧自衡又舀起一勺,“仲夏,去拿点蜜饯来。” 萧自衡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将一碗药喂给了兰惜。 喂完药,又喂蜜饯,一个接着一个,把兰惜的两个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 旁边的仲夏脸上的姨母笑洋溢地感觉这个屋子已经放不下了,她紧紧握着仲秋的手,使劲攥着,全然不顾旁边仲秋痛的歪七扭八的脸。 萧自衡看着兰惜这滑稽样,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兰惜的头,“真可爱。” 兰惜瞪了萧自衡一眼,嘴里还在努力嚼着蜜饯。 看着兰惜有些精神了,萧自衡心里也放心些了,他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很是自责,想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带着她跑了那么久出了汗,后面又去了高处受了寒,就导致她发热了,心里当下心疼的很。 等到兰惜吃完嘴里的蜜饯,他便扶着她重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掖紧被角,“睡吧,晚点给你送吃的过来。” 兰惜点了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萧自衡将药碗递给仲秋,“今天碳火记得烧暖和一些,多准备些汤婆子。” 凌尚一颗心,怅然若失。 16. 红梅牙签 晚饭过后,萧自衡的父母也过来了一趟,查看兰惜的病情,李清许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还亲自喂她喝完了药,这才离开。 到了睡觉前,兰惜已经好了很多了,额头摸着也没有烫了。 萧自衡派人又搬过来一个暖炉,仲秋也往她被子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还另外再给她加了一床棉被。 兰惜已经开始冒汗了,甚至有点抗拒这床被子,但是抗拒无效。 仲秋一边检查被角有没有掖好,一边说道:“姑娘,捂捂汗容易好,不然今天就让仲秋留下照顾姑娘吧。” 兰惜不喜欢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人一直守着自己,所以她一直都让仲秋和仲夏两个人回自己屋子好好睡觉。 兰惜现下感觉良好,而且对于发烧感冒,她轻车驾熟,再加上以前生病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也都挺好的,就拒绝道:“没事,我已经好多了,我喝了药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估计就好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不舒服会喊你们的。” 仲秋望着兰惜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兰惜笑着说道:“我真的没事。” 仲秋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说道:“那我半夜过来看姑娘一次。” 兰惜知道她是好心,也珍惜她这份好心,“好,谢谢仲秋。” 仲夏拿着一个水壶过来,怕晚上兰惜想喝水太远不好拿,听到兰惜对仲秋说谢谢,嘟着小嘴吃起了醋,“姑娘偏心,仲夏也对姑娘很好的。” 兰惜宠溺地说道:“是是是,也谢谢仲夏。” 确实,仲夏在跟萧自衡打小报告这方面,是很有心了! 她们退下后,兰惜也睡不着,虽然烧得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是身体那几个部位还是在疼,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她就望着床顶发呆。 胸口处的金锁被被窝里较高的温度烘得热热的,贴在亵衣上,皮肤可以感受到它的温暖,这让她想起萧自衡那个发自内心真诚的笑容,就像此时此刻的金锁一样,让人心里很暖。 思绪乱飞,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第二天就当所有人包括兰惜都以为今天烧能退的时候,她却烧得更厉害了。 嗓子像冒烟似的干疼干疼的,眼睛也红通通的,眼泪也已经失控到没事就要往外流几滴的程度。 这状况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凌尚又仔仔细细把了好多次脉,可是脉象没有更多的问题,现在所有的情况看起来,就是风寒发热。 兰惜今日的精神更差,她记得昨天晚上明明睡得挺好的,但却不知为何,早上醒来身体却虚飘飘的,头也更疼了,又跟昨天发烧的疼不太一样,头上像是被人插进了一根大长钢钉般,外面还有个锤子时不时敲一下。 兰惜都懒得在应和别人了,闭着眼睛,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愿意说。 只是偶尔萧自衡喊她名字的时候,她会轻轻回一句“在”。 凌尚这边也每隔两个时辰就会给她诊一次脉,脉象一直都是速脉和冲脉①,没有其余的情况,他也不能没有依照瞎治病,只能按照发热风寒的病理医治,但是又看着兰惜疼的不行,他就施针为她止痛。 到了晚上的时候,兰惜的情况便又有好转,头疼也因为施了针,好了许多。 可是到了第二天,兰惜就又会高烧,且头会更加的疼,到了晚上就又会好一些,就这样一直反复了五天,这把府里的人都吓坏了。 萧自衡更是推掉了军营的轮班,白天就一直守在兰惜的床边。 期间程芝芝还过来过,不过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②罢了。 凌尚也觉得很是奇怪,但是他无论怎么诊脉都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他焦躁不安,甚至动了心思,想将他归隐的老师华舒请出来。 他其实一直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跟萧自衡恰好相反,他不管年少时跟华舒行医济世,还是自己后来行医救人以后,他对生死很是看淡,他会拼尽全力跟阎王爷斗,争一条命的去留,但是他也知道生死不由人。 但是当对面是兰惜的时候,他只想牢牢将她的命攥在自己手里,谁都别想夺走。 这天晚上,兰惜的情况又有些好转,她实在是躺不住了,哑着嗓子说道:“扶我起来。” 萧自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扶着兰惜坐了起来,在她后面垫了两个羊毛的隐囊③。 虽然一到晚上情况便会有些好转,但是一直这样反复,还是导致她情况越来越不好。 兰惜没有力气撑着眼皮,斜靠着闭着眼睛,“有些无聊,想听故事。” 萧自衡轻柔地问道:“你想听什么,我讲与你听。” 兰惜想起之前让仲夏帮自己找的话本子,才刚刚看了个开头,就被自己放在后窗旁边的桌子上了,后来生病也一直没顾上,这是之前她实在觉得《孙子兵法》可能确实不是一本好的学字书,便让仲夏帮忙找的。 “后窗桌子上应该有话本子,你去看看。”兰惜有气无力地说道。 萧自衡闻言起身,走到后窗旁边,就看到桌子上还真有一本书,书背面朝上,他翻过来就看到书封上写着《坊间故事集》。 萧自衡将书拿到床前,贴心地问道:“之前看到哪里了?” 兰惜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像是看到第八页了。” 萧自衡将书放在了膝盖上,听见兰惜这么说,便去翻书,等翻到六页的时候,就有几片红梅的花瓣出现了眼前,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习惯,说道:“看来是第六页啊,你在这里还加了花瓣作牙签④。” “什么?!”兰惜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书里确实有几枚红梅的花瓣,花瓣已经有些干枯黏在书上了,花瓣周围的书面上粉红的花汁晕染在周围。 她记得自己是看到第八页了啊,虽然一直发烧,但是她觉得自己也没烧坏脑子,这点小事应该是不会记错的,瞥着已经粘在纸上的花瓣,一个想法在她心里炸开了! 她记得当时她觉得后窗边可以看到后花园的红梅,就站在那里看书,风吹过来的时候,可以闻到红梅的香气,有时还能带进来几片花瓣,后来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困了,她就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了那边的桌子上。 她记得很清楚,书是合上的,这样的话,书里怎么会有花瓣? 看她的模样,萧自衡便知道有问题,当即问道:“怎么了?” 兰惜抬手揉了揉敲鼓一样的太阳穴,强集中精神说道:“我记得这本书我最后看是除夕那天,我当时记得我看了会儿便有些困了,就合上了书,准备睡会儿觉。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我要睡午觉,仲夏就将后窗户关上了。那之后我就生病了,后窗户没有开过啊,这里面怎么会有花瓣?” 萧自衡眉间一股肃杀之气立显,眼睛里似乎有千百把刀蓄势待发,但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温柔的,“这么说花瓣不是你放的?” 兰惜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刚才看书可有什么异常?” 萧自衡想到自己看到书的时候,是背面朝上的,“背面朝上。” 兰惜偏头看向萧自衡,“我记得我放的是正面朝上。” 两人对视,兰惜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怀疑有人开过我的后窗户。” 萧自衡立即起身,端起一个蜡烛,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屋后鲜有人来,阳光照射时间也少,前几日下过的雪还未完全融化,他绕到屋后后窗户的位置,就看到地上有残留的脚印,虽然杂乱无章,却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窗户旁边的墙边,还有明显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额剐蹭的痕迹。 这坐实了兰惜的想法,确实有人故意来开她的后窗,那么她这些天反复发烧,便是人为的结果。 想至此,萧自衡脸色阴沉了下来,眼神若冰霜一般,寒气逼人。 他回到屋里,兰惜听到动静就抬起了头,“怎么样?” “有脚印。”萧自衡没有直接走到床边,而是走到一个相对较远的暖炉旁边坐了下来烤热,他想驱逐驱逐身上的寒气,免得带给兰惜,再引得她不舒服。 兰惜看着放在床边的《坊间故事集》,尝试着分析道:“我觉得这书八成就是窗户开着的时候起了风,吹到了这一页的时候,正好吹进来几片花瓣落在纸上,后面这书也被风吹得翻了面了。” 萧自衡身上烤的暖和了,这才走了过来,“后窗户需要在屋里才能打开,仲秋仲夏应该每天都会检查门窗情况,那这人看来是需要进你的屋子开窗户,你可有所察觉?” 兰惜眼睛酸胀的很,她闭上了眼睛,无精打采地回道:“未曾。” 看着兰惜虚弱的模样,萧自衡此刻是愤怒和心疼混在一起,不停抓挠着他的心。 “你很累了,我扶你休息吧。” 兰惜也确实精神欠佳,脑袋里一团浆糊。 萧自衡扶着兰惜躺下,替她掖好被子,“别害怕,今天晚上我会留在这里,你好好睡一觉。” 兰惜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她一躺下,一阵困意就席卷了她,她合上了沉沉的眼皮,还没来得及挣扎,就睡着了。 萧自衡望着兰惜的睡颜,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颊,手停在了半空,最后也只是将她乱飞的头发从脸上轻轻拿开。 他来到了外面的暖炉旁,手里拿着《坊间故事集》,坐着看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今夜那人还是否会来? 17. 汤药 兰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较往常几天轻松了许多,头也没有那么痛了,她这一觉睡得甚是踏实,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三刻。 屋里很安静,可以听到暖炉里的炭火偶尔传来“噼啪”的声音。 她记得昨天晚上萧自衡说过会留在这里,可现下屋里安静的一点其他人的动静都听不到,她尝试地叫了一声:“萧自衡?” “姑娘,在呢。”回应她的不是萧自衡,而是仲秋。 她看着仲秋从外室小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绣花圈。 仲秋将绣花圈先放在了窗前的方几上,来到床前,“姑娘,您觉得怎么样?” 兰惜眉眼一弯,笑着说道:“我这次真的好多了,萧自衡呢?” 兰惜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人来过。 仲秋蹲在床边,一只手放到兰惜的额头上感受温度,回答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少爷才走,说晚点等你醒了,让仲夏去喊他,他再过来,还一直叮嘱我,让我半步都不许离开这屋子,要一直守着你。” 这意思难道昨天没有人来过?还是说那花瓣真的是不小心夹进去的,她忘记了?噢,不对不对,后窗外是有脚印的。 兰惜迟迟没有说话,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仲秋就先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等兰惜吩咐,她心里也大概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昨夜她一进屋子就看到少爷在屋里差点叫出声,好不容易憋了回去就被轰了回去。早上的时候,她跟仲夏来到院子里还没进屋里呢,少爷又从屋里走了出来,还摆了一个轻声的手势。 两个人立刻噤了声,不敢发出更多的声音。 随后萧自衡吩咐她们,一定要守好兰惜,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等她醒来之后,务必立马去通知他。 看着少爷的模样,昨天晚上应是一宿未睡,一直守在姑娘房间,今早姑娘也像是有心事的模样,难道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吗? 仲秋是个很知分寸的人,从不多嘴,她现在就等着兰惜的吩咐。 “凌先生今日可来过?”兰惜问道。 “先生今日来过,被我挡在了门外,姑娘当时还睡着,我跟先生说明了姑娘的情况,先生说能睡着是好事,也让我不要吵醒您。”仲秋如实说道。 兰惜望了望四周都没有瞧见仲夏,问道:“仲夏呢?” 仲秋自己也觉得好笑,话还没说出来,自己先“噗呲”一声笑了,接着说道:“少爷觉得仲夏太吵了,早上的时候就说姑娘没醒之前,不让她进来,把她赶回自己屋里去了。可把仲夏给气坏了!” 兰惜脑子里都能想到仲夏嘟着个小嘴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定还叉着腰!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让她去请凌先生过来吧,就说我醒了,让他帮忙看下。” “是。”仲秋走了出去。 兰惜心里有了个主意想要试试,萧自衡昨夜陪了自己一天,早上回去应该会休息,就先不打扰他了吧,让他好好睡一觉,晚点再告诉他。 凌尚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先为兰惜诊了脉,脉来绷急,状如牵绳转索①,这已不是之前的发热脉象,他又检查了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一颗心这才放下了大半,“兰姑娘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好多了,倒是有别的事情想请先生帮一下忙。”兰惜客客气气地说道。 兰惜跟凌尚接触并不多,第一次是萧自衡中箭受伤的时候,他们两个几乎连话都没说,这几日虽然总是可以见到,但是也都是在治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自己? 凌尚听见这句“先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尽快调整了自己的思绪,“怎么了?” 屋里现在就兰惜、凌尚、仲秋和仲夏四人,并无外人,兰惜直接说道:“我怀疑我发烧是人为,昨夜我跟萧自衡发现后窗外有人的脚印,所以猜测可能有人每到夜里就会打开我的后窗。” “可是我每天半夜都会来姑娘的房间一次啊。”仲秋也有些坐不住了,难得接了话,如果姑娘的猜测是真的,那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太失职了,竟然没发现屋里的温度不对。 “萧自衡看过窗外的脚印,窗边会有几个脚印比较深,且墙面上有不明痕迹的剐蹭,我猜那个人可能要一直守在这里,你每天晚上来的时间应该被摸准了,她可能会提前关窗户攒些热气,等你走后再打开。”兰惜以为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会很愤怒,咬牙切齿地,但是真当说出来的时候,却是平静如水。 仲秋一脸愧疚,她看到过之前些天兰惜苦不堪言,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此刻难受极了,自己如果再细心一些,再坚持一定要守夜,是不是早就能发现问题? 兰惜注意到了仲秋的神色,“仲秋,不要想那么多,坏人是防不住的,我们最重要的是要抓住他们。” 仲秋眼睛周围已经红了,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听姑娘的。” “我倒是有个疑问?”凌尚忽然开口问道。 “先生请讲。”兰惜视线从仲秋身上移到凌尚的身上。 “窗户需要从室内打开,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请先生帮的第一个忙,我现在怀疑药里可能添了某些药物,会让我睡得很沉,当然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我前几天虽然感觉睡得很好,但是第二天醒来却更感疲惫,之前还以为是发烧的缘故。”兰惜尽量严谨地把自己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兰惜认真想过药下在哪里这个问题,比如饭菜里面,或者茶水里面,可是萧自衡最近都在陪自己吃饭,也会在屋里待到她要睡了才走,他没有事,所以这方面可以排除。 她现在最怀疑的就是自己每天喝的药,药下在药里是比较好的一种掩人耳目的方式,也不容易被发现。 凌尚看着面前的人,这是他从萧自衡受伤与兰惜重逢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两个人交谈,他却找不到以前熟悉的感觉,眼前的人儿无论说话的方式还是面对事情的态度都跟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那你想我怎么做?” 兰惜脸上是淡淡笑意,眼神却透着冰棱花般的冷意,“将计就计,一切如常,等晚上的药端来的时候,麻烦先生检查一下。” 她说完目光也扫了扫仲秋和仲夏,“切莫打草惊蛇。” 午时左右,萧自衡过来了,他进门就看到凌尚也在,正在和兰惜说话,心里就有些堵得慌。 他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去点午饭的仲夏,兰惜这几天生病不便多走动,所以饭菜都是仲夏过去厨房一趟,根据当天的菜谱说几道,后面做好了就会有专门的人送过来。 萧自衡从仲夏那里知道兰惜早就醒了,也知道她醒来后就说要见凌尚,虽然知道两个人没有什么事,但他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开心。 凌尚没有留下来吃午饭,他去朝阳院那边陪萧自衡父母吃午饭去了。 兰惜今天舒服了许多,也恢复了些力气,简单披了件长袍就起来吃饭了。 她胃口还不是很好,虽然很饿,但就是吃不进去什么。 萧自衡看她胃口不好,就夹了比较好消化的青菜放在了她的碗里。 兰惜就着米饭吃了进去。 萧自衡又夹了一根青菜进来,说道:“你醒了为啥没让仲夏去叫我啊。” “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回去多睡一会儿不挺好的。”兰惜自我感觉这样还是很贴心的,而且如果萧自衡当时真的睡着了,就因为自己醒了就把他叫起来,这脸未免也太大了。 萧自衡没说什么,照旧吃着饭。 “姑娘可要喝点汤,暖暖身子?”一旁服侍吃饭的仲秋问道。 兰惜看了一眼鲫鱼汤,“不了,一会儿煮点茶喝吧。” 午饭后,兰惜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了萧自衡,她想今天晚上看看能不能将计就计将那人逮住。 萧自衡答应了。 兰惜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怪怪的感觉,行为上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毛毛的。 谁又惹到这个活阎王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后,凌尚来了。 仲夏把药拿过来的时候,就先递到了凌尚那里。 凌尚一只手端着药碗,另外一只手在药碗上煽了煽,闻了闻味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倒出来一些尝了尝,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凌尚将药碗放到桌子上,摇头道:“药里没发现什么异常,味道、气味都是正常的。” 兰惜眉头紧锁,那看来没有下在药里,那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们一点都发现不了的呢? 事情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和简单。 后面抓人的计划,不需要凌尚参与,他就离开了。 萧自衡怀疑昨天那贼人没来,可能是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没离开,所以他打算潜伏在外面,守株待兔。 等到他们都离开后,兰惜让仲秋帮自己擦了擦身子,这几天一直发热出汗,整个人黏糊糊的,擦完才觉得清爽了许多。 等到兰惜躺下后,仲秋点了一炉上好的水沉香助眠。 兰惜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她现在有两个想法,一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就是程芝芝干的,无非就是看她不顺眼想整整她,但是凌尚说药没有问题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难道另有其人? 想起之前公主府也有匈奴那边的暗探,将军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很快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自衡心里也在打鼓,他怀疑是不是府里潜入了暗探进来,所以早上特地调了几个人过来,如果那个人出现,一定让他插翅难逃。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的鞭炮声虽不如之前几天响亮,却还是时不时便会热热闹闹地响起一阵。 萧自衡隐于树上,静待那人的出现。 可是今夜,那人还是未曾来。 18. 朱砂 第二天早上兰惜早早就醒了,难受醒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昨天晚上不是没有喝药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可是她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床上爬了起来,一阵汹涌从胃里向上反,难受得她靠在床边上。 “你醒了?”萧自衡的声音透过屏风传了过来。 “嗯,你怎么在?昨天可抓到人了吗?”兰惜虚弱地问道。 “那人没来,你感觉怎么样?”萧自衡听着兰惜的声音,感觉她状态不是很好。 “我难受。”兰惜低低切切地说道,语气中夹杂着委屈,听着很像是撒娇。 “我去叫凌尚过来,你躺着别动。”萧自衡轻柔地安慰道。 兰惜听到萧自衡离开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仲秋就过来了。 仲秋在兰惜的亵衣外披了件衣裳,又在她后面放了两个隐囊,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 兰惜感到呼吸困难,便说道:“开一点窗户吧。” “好。”仲秋又拿出一件厚一点的衣服披在兰惜的身上。 她打开窗户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昨天晚上忘了收走的药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淀了一小层带着颜色的东西,细细薄薄地附着在碗底。 她惊呼道:“姑娘,这碗里的沉淀物看着很不寻常!” 兰惜看向仲秋的方向,她认得那个碗,那是昨天晚上盛药的碗,她赶紧说道:“别动那个碗,等凌先生过来,让他看一下。” 仲秋生怕出差错,连忙退了下来。 仲秋在来到屋外面候着,看着凌尚来了,忙引着进屋,“先生,昨天晚上的药,今早一看,碗底上附着着一层带颜色的东西。姑娘说等您过来看看。” 凌尚闻言快步进屋,来到了窗前的塌旁。 瓷白的碗底上粘附着深色的颗粒物,不同于汤药沉淀的粉末,颜色更深,颗粒更大。 凌尚命仲秋取来勺子,碗等器具,他动作极轻地将碗里混悬的药液挎到了另一个碗里,挎干净。又将碗放在暖炉上蒸了蒸,将小颗粒中的水份蒸发干净,小颗粒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朱红色。 看见这个颜色,凌尚心里一震,他拿着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小颗粒夹了起来,放到了食指上,一捻,朱红色的颗粒变成了细腻的粉末,在他的食指上散开,就像窗外的红梅一般。 这是朱砂。 朱砂虽有安神效果,本身却对人的肝脏有极大的损害。 兰惜的猜测是对的,这药真的有问题。朱砂入药气微,味淡,再加上下毒者很谨慎聪明,用的量控制的很好,这导致他都没有察觉到。如果不是它会沉淀出来,可能在兰惜身体出现问题之前,根本就发现不了。 兰惜瞧着凌尚眉头都要拧巴在一起打架了,面色也相当凝重,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凌尚竖起食指,让那抹朱红面朝着众人,“是朱砂。” “食多会如何?”萧自衡的脸像是被乌云笼罩了般,黑压压的,颇有一股黑云压城的气势。 “食多会损害肝脏,致死。”最后两个字,凌尚停顿了片刻才说了出来,但这两个字也足以让屋子里的所有人后背出一层冷汗。 萧自衡握在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被他捏碎在了手里,“所以就是有人想通过积少成多的方式,杀害兰惜?” “目前看是这样。”凌尚接过仲秋递过来的湿毛巾,擦干净手指头上的朱砂。 仲秋疑惑地问道:“可是姑娘的药,一直都是在院里熬的,我跟仲夏会轮流看着,熬好之后也会马上端过来,从来没假借过他人之手,那这朱砂是什么时候下的呢?” 兰惜斟酌了片刻,说道:“仲秋,把熬药的药罐取过来。” 仲夏得了吩咐,就前去取药罐,谁知她刚出屋门,就看到仲夏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没刹住车,撞进了仲秋的怀里。 仲秋扶着仲夏,“慢点,别冲撞了姑娘。” 仲夏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也有些红肿,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仲秋看仲夏状态不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兰惜听到门口的动静,询问道:“怎么了?” 仲夏用手背抹了抹又要决堤的泪水,撇了撇嘴,哭着说道:“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仲秋不停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 仲夏抽抽搭搭地说道:“春桃死、死、死了,我点午饭回来的路上,正好看到她的尸体被抬出去,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眼睛......” “春桃是谁?府里的丫鬟吗?怎么她生病了,没人来找我?”凌尚本就拧在一起的眉头更深了。 仲夏还在哭,仲秋就回答道:“春桃是程家小姐带来的婢女,我之前没听说她生病啊。” 仲夏用力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听说是发热死的,说是症状有好多天了,一问她就说没事,昨天晚上晕倒了,今天就死了。” “发热?”兰惜不确定地问道。 “对,说她脸都紫了,一直咳嗽,手跟脚也都生了冻疮。”仲夏抱着仲秋的胳膊不肯撒手,头也埋在仲秋的肩头上。 仲秋一直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她。 程芝芝的婢女春桃发热几天了,手脚上还有冻疮,这些都太巧合了,而且她跟兰惜发热的时间有很大程度的重合,难道在后窗外的那个人就是春桃? 那她这两天没来,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而是身体早已不支? 发现这一点的肯定不止兰惜一个人,这个时间太巧合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这个时间太巧......”兰惜话说到半截,就被突然出现的程芝芝噎了回去。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之前仲夏点好的饭菜。 “兰惜姑娘,我过来看望一下你。”程芝芝笑容一脸无害,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仿佛春桃的死对她来讲没有任何重量。 兰惜瞥了一眼程芝芝,便转回了目光,“您倒还有心情来看望我。” “兰惜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你生病我也很揪心啊,听说这几日你胃口不好,我今天特地下厨做了几道菜,给你补补身子。”程芝芝语气里的诚恳就像是真的一样。 兰惜很想知道程芝芝今天这一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她看了一眼萧自衡,萧自衡也正好望着她。 兰惜说道:“程小姐一番好意,自是不能浪费,还请诸位去外室等我一下,容我穿件衣服。” 内室除了仲秋和仲夏,其余的人都朝外走去,萧自衡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兰惜。 兰惜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心里有数。 过了片刻,兰惜简单穿了一身衣服就出来了。 她看到桌子上的饭菜时,心里那个猜想就被完全证实了,想杀害她的人就是程芝芝。 程芝芝带来的饭菜有红烧鲫鱼、猪蹄海带汤、甚至还有裙带菜粥。 这些菜在平常,确实是比较健康有营养的菜,但是对喝了药的兰惜来讲,这些便都是剧毒。 朱砂是不能和鲫鱼、海藻类食物共食的,因为海藻类的食物中含有大量的碘,和朱砂会产生剧烈毒性。① 兰惜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曾经有严重的失眠情况,后来她去看医生,医生便给她开了含有朱砂的药物,当时就特别叮嘱过她,这些东西在吃药期间一定不能吃,是绝对忌口的食物。 想来之前每天的汤里,就已经暗藏杀机了,她之前还在疑惑,为何每天的汤都是海鲜类的汤,看来从一开始,程芝芝就没打算只靠朱砂慢慢积攒将她杀死。 还好她不喜欢吃海鲜做出来的汤,所以一口都没有吃。 兰惜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几个人各怀心事,吃着桌上的饭菜。 程芝芝故意挨着兰惜坐,席间更是多次给兰惜夹菜,让她多吃点,这样才能赶快好。 兰惜一口都没有动。 程芝芝看着兰惜一口都不吃,心里焦急,脸上还是和煦地说道:“怎么不吃?这鲫鱼我可是炖了许久,骨头都软了,可香了,你尝一尝。” 兰惜嘴上挂着一抹笑容,眼神却像寒冬的月一般冰冷,“我不喜欢吃鲫鱼。” 程芝芝的上扬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看着兰惜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神,心里有些犯嘀咕,难道她已经猜到自己的用意了?怎么可能,朱砂不能和这些东西一起吃,是自己不小心在一本已经失传多年的孤本上看到的,她当时还不信,是后来拿自己家养的一条狗试了试,才发现这个法子真的可以致死。 她一定不知道! 程芝芝不死心,又端起兰惜的碗,想要给她盛粥,“你要觉得鱼口味太重,就喝点粥吧,清爽。” 萧自衡拦住了程芝芝,厉声道:“她想吃什么,我会照顾,无需你自作主张。” 最后程芝芝的目的没达到,还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 等到她走后,兰惜迫不及待地对仲秋说道:“去把熬药的药罐拿来。” 仲秋拿来药罐,兰惜接到手里后,先是检查了一下药罐的盖子,没有什么问题,又开始检查药罐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后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兰惜不死心,就一点点地敲药罐的外壁,倒真让她发现了问题。 19. 披着羊皮的狼 兰惜发现药罐壶嘴那里在敲击的时候不是实心的,而是空心的。她以那一片为圆心,围着周围仔仔细细地敲,敲出了一条从圆心开始到药罐底部,再穿过药罐底部,向上延伸到药罐另一边和壶嘴等高位置的,一个“U”型的细细的空心管道。 她举起药罐,朝着光线好的地方,认真地检查壶嘴内壁周围的情况,在光线的加持下,她看到了一个被隐藏的很好的小小的口,对面的内壁同等高度的位置,也有一个口。 这两个口做了特殊的处理,如果不在光线下看,根本就看不出差别。 她将药罐放下,看向密切关注她的人们,“我找到问题了,不过需要印证一下。” “怎么做?”萧自衡问道。 兰惜看向仲秋,道:“仲秋,平常熬药的时候,水会放到哪里你还记得吗?” 仲秋想了一下,点点头,“记得的。” 兰惜拿起罐子递向她,“还是装那些水,然后坐在炉子上,平常熬药需要多久时间,这次也多少时间,到了时间连着罐子一起拿过来。”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后,仲秋带着药罐回来了。 兰惜让她把药罐里的水倒一些出来到碗里。 等到仲秋倒进碗里后,就发现碗里的水不是白白透明的,而是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这是混着朱砂的水?”萧自衡看着面前刺眼的一抹红色,胸腔中的火在熊熊燃烧。 “对。”兰惜看着这碗浅红色的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她低估了程芝芝的能力,认为她最多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谁想到她直接奔着她的命来了,如果不是这次老天爷站在她这边,发生了这么多的巧合,她这条命估计真的要交待了。 凌尚也后背一凉,他之前见兰惜迟迟不好,不是没怀疑过,他检查过药渣,也检查过这个药罐,没有发现异常。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问道:“这朱砂被藏在了哪里?” 兰惜举起药罐,对着光线,将自己之前发现的两个口,指给他们看,“看到这两个口了吗?” 一群人围了上来,顺着兰惜的手指头望过去,这才发现内壁上真的有两个口。 她又敲了敲外壁实心的部分,和管道空心的那部分,两部分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这个药罐里有一个通道,管道头就是这两个口,当药罐里的水烧开后,翻滚的热水就会顺着口进入到通道里,在通道里和朱砂融合,水蒸发通过壶嘴跑出去的时候,会有一部分水蒸气进到这个壶嘴这里的口里,挤压到里面的水,混着朱砂的水就会从对面这个口流出来,进入到药里。” 药罐里的管道做的很细,这样在检查外壁的时候,即便是通过敲击的方式,除非密密地检查一圈,不然也很难发现。 这个药罐一定不是现做的,程芝芝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不管她最开始拿这个来到底是想对付谁,但是她现在用在了兰惜的身上。 兰惜继续说道:“最开始我也以为程芝芝是想通过积少成多的方式,杀害我,直到她今天沉不住气,中午过来送饭,我才知道她是想毒死我。朱砂不管是和鲫鱼配在一起吃,或者是海带,都可以要了我的命。” “什么?”凌尚惊呼道。 兰惜看了一眼凌尚,看来凌尚不知道这几个东西不可以一起吃,不过也确实,这些东西和朱砂发生的是化学反应,她解释道:“我之前曾有幸看到过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这些东西不可以一起吃,会死人。想必程芝芝可能也看了这本书,所以用了这个法子。” “那之前几天的各种海带汤,也是她安排的?”萧自衡皱着眉问道。 “应该是的。”兰惜说道。 萧自衡目光如炬,“那你打算怎么做?” 兰惜平静答道:“当然不能轻易放过她了。” 程芝芝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她在自己屋里独自生着闷气。 她自认为自己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谁知那个春桃如此不争气,竟然冻得生了病!还把自己给冻死了!不然哪需要她亲自上场,结果该死的兰惜还这么不领情!她真的是太讨厌了!太烦人了! 想起萧自衡对她的百般维护,程芝芝就觉得心里有一股邪火,她如果是那条狗就好了,那么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毒死她。 目前这个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得换个法子。 她还在想怎么漂亮地除掉兰惜还不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收到了兰惜的邀请,邀请她今晚去云起院一聚,还特意强调了萧自衡也在。 程芝芝本不想去,但是她平常连萧自衡的面都见不上,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毕竟能多在他眼皮子底下转转也不是坏事,万一他哪天开了眼呢? 程芝芝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就看到院里摆着一个沐浴的时候使用的浴桶,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她不知此举合意,匆匆看了一眼便跟着仲夏进了屋子。 进到屋子以后,就看到兰惜坐在暖炉旁的矮方桌上,旁边还有萧自衡和凌尚。 她后来找人打听了那日见到的登徒子,才知道那个就是悬壶济世医术高明的凌尚,她心里对他本就有偏见,再加上这次下毒这人到现在都还未发觉,心里更是觉得他没什么用。 兰惜见程芝芝来了,便招呼道:“程小姐,坐。” 程芝芝向来表面功夫做得无可挑剔,她标准地行了个见面礼,端着仪态坐了下来。 兰惜对跟进来的仲夏说道:“关门。” 程芝芝睁着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眼里流露出了疑惑,问道:“关什么门?” 兰惜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程小姐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吗?” 她戏谑地看着程芝芝,从桌子底下拿出了那个药罐,放在了桌子上专门用来烧水的小炭炉上。 程芝芝在看见药罐的一刹那,脸色大变。 兰惜故作惊讶,“程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芝芝深深咽下一口气,一脸警惕地看着兰惜,“你想干什么?” 兰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能干什么啊,不过就是请你喝喝茶罢了。” 炭炉上的药罐里面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水烧开了的声音。 兰惜端起药罐,将里面的水倒在了碗里,碗里是颜色又红了一些的朱砂水。 “兰惜!你敢!”程芝芝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此刻也不再伪装,“你可知我父亲马上就要来京任职,动了我,你死路一条。” 兰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将药碗推向程芝芝的方向,语气平和:“喝,别逼我动手。今天这一罐你喝不完,你就出不了这个门。” “兰惜!” “1。” “2。” “3。” 程芝芝想要往外跑,被兰惜一把抓住了头发,她照着程芝芝的膝盖就是一脚,程芝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程芝芝手胡乱地抓,兰惜的手上多了几个血印子。 她手用力往后一拽,程芝芝就势仰到了后面,面朝上。 兰惜拿起桌子上的碗对着她的嘴就是一通猛灌。 “咕噜噜”的声音从程芝芝喉咙里发出来,呛得她一顿猛咳,身上也没了力气,瘫坐在了地面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浅红色的水渍。 兰惜蹲下身来,望着她,“你自己喝,还是我我继续。” 程芝芝眼圈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呛得,全都红了,她恨恨地看着兰惜,嘴唇在不停地抖。 兰惜身上披着的那层羊皮慢慢褪去,露出了伪装下的锋利的爪牙,“给你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你现在在别人的地盘,没有任何优势,我建议你学会忍,才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程芝芝的手还在抖,她哭着端起桌子上被重新蓄满的药碗,闭着眼睛将里面的朱砂水一饮而尽。 “可以…走了吧。”程芝芝的声音近乎哀求。 “还差一点。”兰惜笑着说。 “你还想干什么?”程芝芝喊道,声音虽然大却没有气势,反而因为害怕破了音。 就在这个时候,仲秋进屋说道:“姑娘,准备好了。” 兰惜对程芝芝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然后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了院子里。 程芝芝看着之前的浴桶,里面正热腾腾的冒着气。她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逃离兰惜。 但是她的手被兰惜拽得死死的,到了后面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兰惜就这么把她生生拖到了浴桶旁。 她松开了程芝芝的手,蹲下来,和她平视,“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 程芝芝看着兰惜没有说话。 兰惜也不理会,继续说道:“我如果是你,想杀一个人一定不会用存在这么多未知风险的办法,高手过招,运靠人为的道理你不懂吗?这次老天爷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兰惜这头披着羊皮的狼,在此刻彰显出了她的本性,那双如猛兽般晶亮危险的眼睛,盯上了她的第一个猎物。 程芝芝望着这双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 “自己进去吧。”兰惜懒洋洋地说道。 20. 灯节 那天,程芝芝在云起院的浴桶里泡了两个时辰,才离开。回去便大病了一场,凌尚不肯医治她,府里只好请了其他大夫过来,还以照顾她为由派去了几个人照顾她,实则是看着她。 兰惜也在程芝芝口中得知,原来那些天她晚上睡得特别实,是因为那沉水香。 程芝芝替换了原本的沉水香,现在兰惜使用的那个香虽然也是沉水香,但里面却多了一味香草,汨罗草,此草长于西域,混于香中无色无味,闻之可快速入眠,但极其损害神智,甚至会致人疯癫,所以兰惜才会头疼,还好她现在闻得还不是特别多。 程芝芝搞得这一出到现在,终于算是有了结果,剩下的就是兰惜好好养身体。 凌尚对兰惜一直尽心尽力,但他心里却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和以前样貌上别无二致,但他就是觉得陌生,就好像这副皮囊下有了一个全新的灵魂。这个想法让他开始分外注意兰惜的一举一动,却是越看越不像。 兰惜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人一有了精神,就开始嫌弃治愈自己的良药苦的不行,她开始想着法子不喝药。 萧自衡怎么可能随了她的意,每一碗药都必须亲自喂到嘴里,才放心。 兰惜怎么撒娇撒泼都不好使。 又是一口苦得牙床子都忍不住哆嗦的汤药,兰惜忍不住抱怨道:“这药真的太苦了,我最近吃饭都吃不出味道了。” 萧自衡已经免疫了兰惜明里暗里所有的暗示,以退为进,引诱道:“过两天便是上元节,到时候城里会有灯节,你想去吗?” 一听灯节,兰惜面上一喜,连连点头,“想去啊。” 萧自衡手中的盛着药的汤勺立马递到了兰惜的嘴边,“那就乖乖喝药,我就带你去。” 兰惜头一偏,翻了个白眼,“我可以偷着去,你又管不着我。” 萧自衡低下了头,就这兰惜偏头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我就把你绑起来。” 温热的气息扑在兰惜的耳朵上,她不争气的耳朵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脖颈也红了起来,她挪了挪身体,有些慌乱地说道:“知道了,别老靠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 在灯节的加持下,后面两天兰惜喝药都相对麻溜了一些,尤其是中元节那天,她都不需要别人看着,非常豪爽地直接干了。 萧自衡也没有食言,带着她就上了街,去逛灯节。 街上繁华欢闹,处处都是人,街边的商贩都热情地吆喝着,处处都是形状各异的竹架或者木架,上面挂着千形万态、五颜六色的各种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以点连线,整个京都亮如白昼。 兰惜看什么都新奇,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每个摊子都要逛一圈,萧自衡就跟在她身后,替她挡着点后面的人,省得挤着她。 兰惜瞧见前面有个大大的卖灯笼的摊子,摊架上摆放着许多红红绿绿的灯笼,远远地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笑着转头看向萧自衡,一只手还指着灯笼摊架,“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萧自衡一双眼睛温柔如水,里面波光流转,连眼尾都带着醉人的笑意,“好啊。” 兰惜伸手拉起萧自衡的衣角,“走吧,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萧自衡就这样由着兰惜拉着自己的衣袖,走在这喧闹的大街上,他跟着眼前人的步伐,望着眼前人的背影,似乎也可以感受到她跳跃的那颗心,那颗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了呢? 两人过来就看到摊前已经围了许多人,水泄不通。 这家的灯笼不同于其他摊子,其他摊子上大多摆着的都是生肖灯、花灯、或者绘着人物花鸟的灯笼,这家摊子的灯笼首先形状就不同于其他灯笼,筒型似伞,可收放,上面的彩绘也很是不同,伞面上是大片晕染的彩色笔墨,画风大胆,一些伞面上还贴着各种手工做的小花儿、小鸟儿等小巧玲珑的挂件。 兰惜伸着脖子朝里张望,但是碍于前面人太多,只能看到一个个黑黝黝的后脑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想挤吧,也挤不进去。 就在她都有些沮丧,想着就算了的时候,忽然一双大手扶上了她的腰,紧接着她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萧自衡竟然把她举起来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等到兰惜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萧自衡宽阔的肩膀上! 她实至名归成为了人群中看的最高最远的崽! 她这般“异军突起”,成功引起了老板娘的注意。 老板娘爽朗地笑着说道:“姑娘,看上哪个了,我给你拿,省得累着你的小郎君~” 老板娘这样一调侃,围在摊前的人也都扭了过来,大家一时之间都哈哈笑了起来,人群中也有几个人跟着老板娘的话调侃了起来。 大明民风淳朴,对待男女之事也相对是热情开放的。 兰惜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脸比之前发烧的时候,还烫得难受,哪里还有心情看灯笼,又不想萧自衡白白吃这番苦,支支吾吾半天随手指了一个,“就那个吧。” 兰惜拿到灯笼后,萧自衡才把她放了下来。 兰惜低着头酝酿了一下,随即仰起头说道:“萧自衡,你是不是......” “啧,我就说老萧抛弃我们,定是因为有美人作伴,你们看我没说错吧。” 他们二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即使在寒冬夜里手上仍拿着一柄玉扇的意气风发的少年,身旁还有一个有些眼熟的贵公子,另外还有两人,兰惜都认识,一个是凌尚,一个是解初程。 兰惜望着那个眼熟的贵公子,在思考着,这是谁啊? 就听到萧自衡说道:“参见太子,荣亲王。” 原来那个眼熟的是太子! 兰惜也连忙行礼道:“参见太子,参加荣亲王。” 大明太子,李观钰,平善亲民,心有鸿鹄之志,洁身自好,从不沾染是非,是所有人心中绝顶好的人。 荣亲王,李观棋,太子的弟弟,他与太子和公主非一母所生,志不在朝堂,一心爱玩乐,寄情于山水之间。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游玩,很少能见到本人。 “快起来吧。”李观钰平和的声音响起。 他看到了兰惜手里拿着的灯笼,笑着说道:“你手里这灯笼倒是好看,之前我们过来想靠近去看看,奈何人太多,只好作罢,没想到你们倒是买到了。” 李观钰就如传闻中的一样,其实和原主记忆中也一样,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不像其他君王一样高高在上,让人心生畏惧,却又能恰到好处的让人感受到他的威严,从而心生敬畏。 兰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和李观钰有短暂的相接,她又赶紧低下了头。 倒是李观棋,忽然凑近了兰惜,一双细长颇有神韵的丹凤眼笑嘻嘻地看着她,“你这小女娘倒长得很是好看。” 兰惜后退了一步,错开了两人的距离,“谢谢荣亲王夸奖。” 李观棋满脸笑意,他长相柔美英俊,一笑起来就可以看到嘴角边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很有少年感的一个人。 “好啦观棋,你这样会吓坏她的。”李观钰略带着责备的语气对李观棋说道。 李观棋大喇喇地说道:“我不过是夸赞她,怎么会吓到她呢?” 李观钰宠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对自己这个弟弟没有什么法子的样子。 “自衡,不如一起逛逛,热闹。”李观钰说道。 “听殿下的。”萧自衡回道。 就这样原本的两人逛灯节,变成了六个人,中间还有一个太子李观钰。 兰溪和萧自衡并肩跟在他们身后,兰惜收起了方才的轻松快乐,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来面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太子现在是她最怀疑的人,她对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解初程和李观棋两个人最为所欲为,也最高兴,他们一唱一和,一逗一捧,完全充当了现在队伍里的气氛担当,大家都被逗得开怀大笑。 凌尚会时不时看一眼兰惜,看着眼前和记忆一点都不重合的她,坚定了他想找她谈一谈的决心。 几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朱雀大街的月满楼前。 李观钰转身说道:“不如去楼里吃些酒,暖暖身子,可好?” 还没等到他们回话,一支冷箭射了过来,萧自衡一把推开了李观钰,冷箭划破李观钰的大氅,射到了街边商贩的摊位上。 “嗖”的一声,又是一把冷箭冲来,一时之间整个朱雀街躁动了起来,原本喜气融融的场面变得狰狞尖叫了起来,大家四处逃窜,你推我搡。 几个原本还是商贩的人,从摊子底下掏出大刀,冲着他们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拿着大刀劈向了李观钰,萧自衡侧身向前半步,一只手死死钳住那人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化作手刀砍在他胳膊肘的地方,那人手一麻,松开了手,刀落在了地上。 萧自衡向前一拽,那人腾空,摔了出去。他脚尖轻轻一挑,地面上的刀翻了几圈,被他攥在了手里。 又是一个人朝着李观钰冲了过来,萧自衡把他推向后面,“解初程!” “放心!交给我!”解初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拿到了刀,将李观钰护在了身后。 萧自衡将兰惜紧紧护在身后,在人群的掩护下,一路带着她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藏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让他们发现你。” 袖箭 萧自衡将兰惜安顿好,又跑了回去。 又有一波持刀的人涌了上来,他们的攻击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有计划且凶猛,他们采用轮流打法,一点休息的机会都不留给萧自衡他们。 而且他们高处有一个观察者,总是在他们那一方处于弱势的时候,恰好放箭干扰场上的情况。 这群人看着是冲着李观钰来的。 兰惜现在身处局外,所以她可以看得更清楚。 程大海和廖小飞最先赶了过来,可面对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甚至是有备而来的刺客,他们很快也陷入了苦战。这群刺客很狡猾,他们仗着人多,将萧自衡他们彼此分开,让他们没办法凑在一起。 每当刺客一方有人处于下势的时候,位于高处的观察者便会射箭辅助,打乱进攻节奏,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消耗体力、消磨意志的方式来把萧自衡他们几个人熬死。 萧自衡发现了高处的观察者,可是他每次想要对他发动攻击的时候,就会有一群黑衣人围上来,让他无法施展。 兰惜看出来萧自衡想要除掉观察者,她要帮他一把。 她看着箭射出的方向,大概确定了此人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月满楼对面的酒楼上,可能是三楼外面的廊上。 而月满楼有四层,可以说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每日宾客络绎不绝,更是有许多达官贵人会在此待客会友。 如果可以上到四楼,那么观察者就会完全暴露在兰惜的眼睛里。 打定主意后,她开始寻找可以遮蔽身影的路线。他们的冲突是在两个酒楼的正门,所以她得想办法绕到月满楼的后面去。 她脱掉了身上显眼的红色大斗篷,将头上有可能反光打草惊蛇的饰品也全都摘了下来,她借助摊位的掩护慢慢移动,来到了一个巷子旁。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这不是一条死胡同,她快速地钻进了巷子里,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巷子里隐隐可以闻到饭菜糊了的味道,还有油烟的味道。 再跑到巷子的尽头时,味道变得大了些,而且可以看到滚滚白眼从烟囱里冒了出来,那便是月满楼的后厨。 她借着墙外的木推车和草垛子,爬上了墙,翻进了院子里,此刻的院子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外面刀剑相交的声音。 她通过后院进入了月满楼,楼里也很是安静,在刺杀事件发生后,原本楼里谈笑风生的宾客们便一股脑地都跑了出去。 她可以看到月满楼正门口还站着几个来回巡视的刺客,又看了看暴露在外面的楼梯,这是她上楼的唯一办法。 兰惜脱掉了鞋子,轻手轻脚地朝着楼梯方向爬去,在桌子、屏风、各种摆件的遮掩下,来到了楼梯的下面。 她密切地关注着外面的打斗情况,直到又一次,他们切换队形,后面的人补上去的时候,兰惜趁着这个空档,拔腿就往楼梯上跑。等到她跑过拐角处,没人可以看到她的时候,她又赶紧放轻了脚步,在尽量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朝四楼爬。 她终于来到了四楼的走廊上,她挑了一个临着朱雀大街那一边的屋子,伏低身体爬了进去,她来到窗户前,慢慢站了起来,四楼外没有廊,她站在屋内的窗户旁,朝对面楼望去。 一眼就看了那个隐藏在三楼的观察者,那个观察者正在密切注意着楼下的战局,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兰惜的视线内。 兰惜打开袖箭的开关,瞄准了观察者,快准稳射出了第一箭,此箭威力极大,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两楼之间的距离,插进了观察者拉弓的手腕。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打破了观察者的节奏,导致他没有及时救援,楼下的阵型有了第一个缺口。 他迅速锁定了兰惜的位置,忍着剧痛想要除掉兰惜,可是兰惜更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了第二箭。 如果萧自衡看到这一箭,一定会感到欣慰,因为在靶子有意识并且会乱动的情况下,兰惜的第二箭正中观察者持弓的手。观察者痛苦地趴在廊上,恶狠狠地盯着兰惜。 兰惜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她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萧自衡送兰惜的这把袖箭射程远,速度快、威力大,两把箭都射穿了观察者的手腕,他彻底拉不开弓了。 楼下的人没了观察者的掩护,虽然在努力维持阵型,但开始有人死去,阵型也开始不攻自破。 这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更残暴、疯狂。 敏锐如萧自衡,他发现观察者出了问题,但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一刀劈下去,一个刺客倒地,又有三个刺客围了上来。 李观钰本身武功并不高,他虽然可以挡几下,但是面对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依靠别人的保护。 这些刺客发疯般地向他发动攻击。 当刺客们发现萧自衡是最大主力后,便想办法让他跟李观钰分开,然后再上一群人围住了他,让他无法抽身。 李观棋看到自己哥哥身边没了人,便火速冲了过来,但是他武功也不是最拔尖的,这样攻击下来,他也开始应接不暇。 一个刺客双手持刀砍了过来,李观棋手腕一转,刀锋相接,两人一时难分伯仲,另外一个刺客见他抽不出身,直接朝着他刺了过来。 兰惜看着不妙,连射两箭,一箭射中那人小腿,一箭射中那人持剑的手,随后她又紧跟着射出一箭,射中那双刀刺客的肩膀,李观棋得救了。 萧自衡处理完那群人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飞来的短箭,抬头就看到四楼窗户旁的兰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兰惜的位置暴露了,刺客发现她后,便潜进了月满楼。 禁军终于赶到了,有了他们的加持,很快便将所有黑衣人控制了。 兰惜看着楼下终于平息了,就朝着萧自衡摇了摇手,没有注意到身后悄然接近的危险。 萧自衡刚吐出一口气,就透过窗户看到兰惜的身后烛火投出来一个黑影,大惊失色,喊道:“兰惜!” 兰惜被他喊得懵了一下,但是这次她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就看到一个黑衣人双手握刀,正一步步向她靠近,被发现后更是直接挥了过来。 兰惜抄起身边的花瓶砸了过去,那人第一次没砍到兰惜,紧接着就又是一刀,兰惜只好借着屋子里东西,左跑右躲,心里想着萧自衡怎么还没跑上来! 这样一直躲也肯定不是办法,刺客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兰惜怎么也不是对手,胶着了两分钟后,她便开始处于下风,先是胳膊被划破了一刀,紧接着就被他摔到地上。 刺客一步一步朝着摔倒的兰惜走过来,她伸出胳膊按下开关,射出一箭,但被他轻松地挡掉了。 果然袖箭还是适合突然袭击和暗中偷袭,不适合正面刚。 兰惜直勾勾盯着刺客,心里再思考脱险的法子,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刀穿过屋门割裂空气,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刺中了刺客的胸前。 萧自衡终于来了! 他一进来就看到兰惜光着的脚,上面连袜子都没有,身上有血迹,应该是刚才那个刺客的,胳膊处的衣服被割开了,鲜血染红了她灰粉色的襟袄。 兰惜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嗔怪道:“你跑得好慢啊。” 萧自衡没有说话,他来到兰惜的身边,低声问道:“袜子呢?” 兰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团白,“跑丢了。” 萧自衡想要用手握住她的脚,被兰惜躲开了,“会痒。” 萧自衡查看了一下房间,这是一个可以吃也可以睡觉的厢房,他一把抱起兰惜,将她放到了床上,又把床上的被子摊开,将她裹了进去,抱着她下了楼。 他们两个一出来,程大海和廖小飞就先围了上来,萧自衡对程大海说道:“去备马车。” 又对廖小飞说道:“回一趟将军府,就说今日不回府上了,回芝南别院。” 兰惜就老老实实待在萧自衡怀里大气不敢出一下,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惹到这个活阎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应该是生气了。 李观棋看到兰惜出来了,直接跑了过来,少年身上带着一些伤但不严重。 他跑过来笑容灿烂地说道:“兰惜,你可太厉害了!那几箭射得漂亮!楼上那个射箭的人是不是也是你处理的?我看他手腕上是你的短箭!” 兰惜哪里敢说话,因为她发现萧自衡的脸更黑了! 李观棋当然不知道现在的兰惜有多危险,他还在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说话?啊对对对,我还没感谢你呢,要不是你那几箭,我跟我哥一定得有一个人挨一下了!诶?你怎么在被子里,你是受伤了吗?” 兰惜紧紧抿着嘴,摇了几下头,“我没事,谢殿下关心。” 说完就闭着眼睛把头扭到了一边,装死不说话了。 她此刻觉得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她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应该是程大海赶着马车来了,随后就听到萧自衡说道:“殿下,我们先告退了,兰惜受了点伤,我带她回府上处理一下。” “受伤了?凌尚在那……老萧?老萧?” 萧自衡抱着兰惜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兰惜现在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着她小小的头,她看着萧自衡阴沉的脸,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她试探地问道:“要不把我放下来吧?” 萧自衡冷冷说道:“老实待着。” 芝南别院 马车到芝南别院后,停了下来。 萧自衡抱着兰惜下了车,脸还是黑着。 兰惜半个头缩进了被子里,思前想后,还是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难道是自己今天表现太优秀,刺着他了? 芝南别院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院子,一进门就是刻着浮雕的照壁,走过照壁,一条小河由东向西横穿整个院子,现在是寒冬时节,河上是枯萎了的莲花,一条乌篷船停在岸边。走过河上的木桥,左手边是瓦亭,正中间是一座二层的木楼,瓦亭前有一棵高大的树,树枝已经延伸到了木楼的二层。 这是一个简单又很别致的院子,兰惜心里很是喜欢。 萧自衡一路抱着她进了木楼,来到了二楼的一个屋子里,将她放到了床上,准备去取药。 兰惜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干什么去?” “取药,你胳膊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萧自衡看着兰惜露在外面的脚,俯下身子,将床上的被子拽开,搭在了她的脚上,然后离开。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铜洗,他用热毛巾轻轻擦拭着兰惜伤口附近的血渍。 兰惜忍不住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是。”萧自衡坦然地说道。 兰惜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他没有看向兰惜,清理完伤口附近的脏东西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小药瓶,食指沾了些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口上,“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摊位那里,你知道多危险吗?”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疼痛,是很舒服的触感,“可是能够帮到你,我很开心。你想除掉那个观察者,不是吗?” 萧自衡抬眸望向兰惜,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她怎么会知道他当时的想法? 兰惜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错愕,“我当时身在局外,我可以看得很清楚。” 萧自衡拿起一块白布,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兰惜的胳膊上,“那你知道一旦你的位置暴露,会有多危险吗?” “我当然知道。”兰惜看着萧自衡的眼睛,目光坚定。 萧自衡眉毛似蹙非蹙,一双桃花眼也微微眯着,他略带审视的目光像是要把兰惜看穿一样。 兰惜正了正自己的位置,好让自己完全面对着萧自衡,她抬起头,眼睛炯炯有神,她说道“我是一个有思想而且独立的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可以承担责任,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很珍重你对我的好,这让我感到很幸福,但是我希望在你心里我不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而是一棵可以顶天立地的大树。任尔东西南北风,千磨万击还坚劲。①” 萧自衡看着面前的兰惜,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幼兽一般充满野性,又生机勃勃。 这几句话句句落在他的心头,他是震撼的,因为此刻在他面前的兰惜充满了力量,一种他未曾见到过的力量。他先前看到了她的不同,她聪明,会审时度势,也够隐忍,但是他还是低估了她。 看着这双眼睛,他说道:“我会好好想想。” 晚上萧自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着兰惜说的话,他开始反思自己。 毋庸置疑,他是喜欢兰惜的,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后,便想尽可能对她好,不想她受到一切伤害,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规避所有可能的危险,他觉得这是为了她好。 可是她真的需要这样的好吗?他又能保护她多久呢?他也真的能做到每次都能护住她吗? 在如今暗流涌动的明争暗斗里,她已经成为了漩涡的中心。 原来喜欢只是开始,最重要的是怎么学会去喜欢这个人。 萧自衡一夜无眠。 第二天兰惜打开屋门,就看到萧自衡顶着黑眼圈,眼神有些疲惫,嘴巴周围是一圈青色的小胡渣,显得沧桑又性感。 兰惜的头歪到了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萧自衡声音略有些嘶哑,眼神一片赤诚,“对不起,昨天我不该生气。” 兰惜大吃一惊,差点原地一个跟头摔出去,她扶住身边的门,故作镇定,“我没有怪你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听到她没有生气,萧自衡嘴角扬了起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其实你昨天做得真的很好。” 听到他的认同和夸赞,兰惜美美地笑了起来,小虎牙露在外面,显得俏皮极了。 早饭过后,程大海和廖小飞就带着仲秋和仲夏过来了,说是李清许说过以后她们两个人就留在兰惜身边伺候了。 萧自衡陪兰惜用完早膳后,就带着廖小飞去了军营,程大海也留给了兰惜,用来保护她的安全。 兰惜无聊,就拿起之前看了一个开头的《坊间故事集》看了起来,但其实她是看不进去的,今天对她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今天是满星楼设计师确定的日子。 芝南别院位于城郊,依山傍水,附近屋宇、行人较少,她开着屋里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些院外的景象,这让她更无法专心,总是时不时地就要往外面瞅几眼。 仲秋拿过来一个汤婆子和一床比较厚的羊毛毯子,“姑娘大病初愈,小心吹着凉风,还是仔细些好。” “谢谢。”兰惜说道。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临近晚饭的时候,程大海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信封,问道:“姑娘,我刚发现门口夹着一封信,写着是给杨妙的,杨妙是谁?” 听到“杨妙”两个字,兰惜就知道这事儿成了,她拿过信,仔细看了起来,信上面说道她的图纸被选中,希望明日她可以前往鬼市满星楼详叙,信封里还有一枚特制的铜牌。 兰惜心里的一个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她穿着定制的黑袍,带着假面,在程大海的陪同下来到了鬼市。 满星楼前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兰惜走了过去,说明来意后,就由两个人引着往别处走去。 他们一路带着兰惜和程大海来到了一个距离不远的宅院,还未走进院门口,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袍的人拖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门口出来,被拖的那个人手上沾着血迹,耷拉着脑袋,看不到脸。 他们将他扔到地上,其中一个人说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冒充。” 等到兰惜走进的时候,就被那两个人拦住了去路,语气凶狠地说道:“干什么的?” 程大海向前迈了半步,被兰惜出手阻止,她从容不迫地答道:“昨日收到信函,邀请我今日前来详谈重建满星楼一事,这是信物。” 兰惜从怀里取出昨天信封里的铜牌,展示给那两个人看。 说话的那个人拿起兰惜的铜牌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又放回到了她的手心,态度大转变,客气地说道:“老板等您许久了,公子这边请。” 在鬼市,不管男女老少,都会被称为公子。 兰惜进了院子,就看到院内有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她顺着血迹望过去,就看到一个木头的案板,案板上面的刀还没来得及清理,刀刃上流淌着的鲜血还未凝固,旁边是半根手指头。 兰惜收回目光,不再看。 带路的其中一人看到了兰惜的动作,扭头对另一个人说道:“去把那里处理了。” 他又笑着对兰惜说道:“公子莫要害怕,那是对说谎人的惩罚,与您无关,您大可放宽心,您是我们的上上等贵客,我们只会尽能力满足您的需求,绝对不敢不敬。” 兰惜只是淡淡地答道:“那就多谢了。” 没有更多的情绪外露,不卑不亢,不悲不喜,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她跟着那人进到了屋里,屋里正堂上坐着两个人,应该就是满星楼的老板和老板娘。 引兰惜进来的人说道:“老板,老板娘,公子来了。” 老板娘站了起来,迎了过来,“总算是把您盼来了,今天主要就是想敲定一下重建满星楼这事儿,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不麻烦,我们不如直接切入正题。您这边可还有什么问题吗?”兰惜直截了当地说道。 “您还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可太投缘了,我啊,也是个直性子,那咱们就速战速决!”这老板娘一看就身经百战,没有一丝丝停顿,人话鬼话张口就来。 老板娘转过身去,拿起桌子上早早就准备好的兰惜画得样图,“有几处不是很明白,想请教一下公子,您看看,这个三楼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一半有房子,一般没有呢?” 兰惜看着图纸上画的三楼,那是一个大露台的设定,便说道:“我之前考察过满星楼的位置,发现这边的风景很好,三楼做成一个半露台的方式,视野会很开阔,摆上一些桌子,既可观景又可吃饭,岂不是两全之美。” “那冬天怎么办?不会冷吗?”一旁的老板突然发话。 “围炉煮茶,岂不美哉?”兰惜答道。 “你也知道,有些客人的小秘密是不可以被人听到的。” 鬼市人流量大,私密性高,各种消息在这里互相传递,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人参与其中,私密性确实很重要。 兰惜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二楼设计都是雅间,可以确保客人想要的私密性,再有露台放多少桌子是根据需要定,而不是一个死板的,钱给到位,三楼可摆一个桌子。” 老板哈哈笑了起来,“好,很好,我们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公子可还有?”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兰惜单刀直入道。 葡萄美酒 公主府的阁楼里。 一张镂刻浮雕的木桌上,摆着品类繁多、滋味各异的精致糕点,每一个盘子都和它上面的糕点相得映彰,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 公主斜靠在贵妃椅上,一只手撑着头,眯着眼睛,在她身旁伺候的是张掌事。 张掌事跪在贵妃椅前,手法娴熟地帮公主捏腿。 待客区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已年近半百,利落扎起来的头发里可以看到有银发混在其中,脸上也依稀可见岁月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当他看向上面的公主时,额头上更是有明显的抬头纹,这人便是工部尚书,张承。 而那个一丝不苟,脸上甚少有表情,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张掌事,名字是张淑,她是张承的妹妹。 张承出身于南州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他们家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父母死得早,为了养活弟弟妹妹,他小小年纪就进了窑口烧砖。当时带他的师傅是个童生①,读了许多年的书,却总是在院试②的时候失败,年纪大了只得一边出来打工一边读书,这就是张承的第一个老师。 张承日子过得极苦,但毫无疑问他也是幸运的,他通过层层考试让自己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她的妹妹也通过自己的努力留在了公主的身边,两个人为公主办事,得公主赏识,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披上了鲜艳的皮囊。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小时候有一年土匪进村的时候,他们最小的弟弟张忠跟他们走散了,现在生死未卜。 张承端起一个青花瓷的茶盏,上面描绘着的双犄牡丹栩栩如生,他半开茶盏,看着里面上等的峨眉山竹叶青茶躺在盏底,腾腾热气扑面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每品上一口上好的茶,喝上一口醉人的酒,就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再回到用箪③喝水的日子,那水都会馊了的日子。 张承就无声地品着茶,等着公主发话。 半盏茶后,公主睁开了眼睛,她做了个“停”的手势,张淑就停了下来,起身站到了一边。 公主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手腕,“久等了,张尚书。” 张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行了个礼,“这是臣应该做的。” 公主翘着兰花指,优雅地拿起桌子上的琉璃杯子,浅玫瑰色的汁液在杯子里摇晃着,刹那间醇香飘逸而出,酒香四溢。她轻轻啜了一口,唇齿间便溢满了香甜的味道。 和敬公主李铭娴最喜好葡萄酒,日日都要饮,千杯不醉。 她赞叹道:“酒不错。” 张承谦卑地答道:“能得公主赏识,甚幸。”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是觉得不够尽兴,她眉尾稍稍一抬,张淑立马端起酒壶将酒杯满上。 公主又将杯中酒一口喝完,才说道:“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 张承答道:“我这边得到消息,李清许借着让程芝芝静养的名义,将她从将军府赶出来了。” 公主冷嗤一声,“蠢女人。” 张承附和道:“确实,不过这下她惹得萧自衡一家很是不开心,公主您的计划可能就会受影响。” “是吗?我倒不觉得,我看那萧自衡对兰惜甚是上心,这对我来说更是好事。”公主用一种审视又带着些嫌弃的目光看着张承,是个好的狗腿子,就是太笨,脑子不灵光! “可是那兰惜,性子倔强,本就不好掌控,公主您费了这么大心思,才让她答应建造第一楼,如今她再碰上萧自衡,恐生事端啊。”张承苦口婆心地说道。 “我自有办法拴住她。”她透过琉璃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承,心生厌恶,这杯里的酒喝着也变味儿了,张承此人做事太过瞻前顾后,放不开手脚,现在官位大了之后,更是天天想要保住脑袋上的乌纱帽,这样的人,只会是拖累。 张淑已经跟在公主身边二十年有余,她能做到掌事这一个位置,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个哥哥,相反张承能到现在这个位置,多少跟她是分不开的。她眼见公主现在的表情,心里便已了然,公主对哥哥已经很不满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只觉得恶心,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就是不肯改! “可是太子那边......”张承还是不死心,他觉得公主做事太激进,很容易自食恶果。 “你今日废话是真多。”公主摇晃着手中的琉璃杯,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对他的不满已经摆在了脸上。 张承听出了公主语气中的不悦,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军府之前安插的帮助程芝芝的那个人失踪了。” “哦?是吗?”公主不以为意,“失踪了就失踪了吧。” “这是臣的失职,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张承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一旁的张淑现下也没摸准公主此话何意,只能再次将公主手中的酒杯斟满。 公主放下手中的琉璃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程培安收到敕牒了吗?何时能抵京啊?” “已经收到了,估计三月初便可到。”张承胆战心惊地回答道。 公主冷淡地回应道:“嗯,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张承头低得更低了,已经要挨到地面了,“有的,公主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件事情,我打听到了一些。” 公主正了正身子,“说说看。” “建造第一楼地基的那个人名叫殳鸢,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修建了很多的房屋,当时建造第一楼失败的人都被先皇处了极刑,导致第一楼好长时间无人敢问津。直到她出现,第一楼才再一次开始建造,但是地基建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就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未明,我去衙门里查过,没有关于她的卷宗。我后来又听人说,皇宫里的坤和宫也是她改建过得,我便托人去宫里打听,也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跟她有关的一切都被埋得很深。直到后面有一个浣衣局疯疯癫癫的宫女不小心说过,这个殳鸢似乎跟荣亲王的母妃德妃是好友,好像跟官家也是认识的,那个宫女甚至还说、还说......” “有什么就说”公主睨了一眼张承,偏过头不愿再看他。 张承直接在地上磕了一下,“说殳鸢是被官家逼死的。” “这就有意思了。”公主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故事一般,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笑容。 她记得的,她曾在她父亲的众多画卷里,看到过一个女人的画像,她父亲对它视如珍宝,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对着它又哭又笑,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个画像的右下角写着一个“鸢”字。 原来画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殳鸢。 张承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知道今天一定是惹得公主极不高兴了,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能不能将功折罪一些。 “我知道了,你接着查,没什么事便退下吧。”公主淡淡说道。 张承如蒙大赦,“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告退。” 等到张承走后,她便对张淑说道:“把这酒扔了吧。” 张淑低着头,“是,殿下。” 公主又靠回椅子上,打了个哈欠,意味深长地说道:“马上就要春天啦。” 张淑将张承送来的酒全都扔了,就像她在心里也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地扔了他一样。 她从酒窖里拿出一瓶公主喜欢的葡萄酒打算回去侍奉的时候,就看到后院外的大槐树上挂着一个风筝。 她提着酒来到后院门口,左看右看没有人,这才打开了院门,院子外是一个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你来了?” 那人没有说话,走了进来。 张淑便带着他从一个暗道朝着阁楼走去,到阁楼后,张淑先进到阁楼里,就看到公主正在看书。 她端着就来到桌前,换上一个新的琉璃盏,斟满,“老刀来了。” 公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琉璃盏抿了一口,“怎的都赶到今天来,叫他进来吧。” “是。”张淑退了出去。 很快那个叫老刀的男人便进来了,他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将军府那个杂碎已经处理了。” 公主轻笑一声,“动作挺快。” 程芝芝一直以为那个下人是他们家安插在将军府的,实则却是公主的人,她借着这个由头安了一个人进将军府,这样将来东窗事发,也跟她没有什么关系,谁知那人鬼迷心窍,竟帮程芝芝想要搞死兰惜,公然跟她作对! 死了就好,她这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一些,杯中酒也变得更美味了。 “不过,我听说兰惜去鬼市建造满星楼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选她吗?”公主问道。 “她用的非她本名,而且交上来的图纸里,有一张图纸上写着‘兰惜’的名字。”老刀跟张承是不一样的,他永远是这样一副腔调,仿佛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 她轻敲了两下桌子,“那张写有‘兰惜’的图纸,还有选上的那个图纸,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老刀从怀里将图纸掏出。 他走上前,将图纸放到桌子上,可以看到他的左手有明显的烧伤。 公主看着面前的两个图纸,写着“兰惜”名字的图纸字迹跟她之前见过的兰惜的字迹是一样的,写着“杨妙”的图纸字迹倒是东倒西歪,字丑得很,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吗? 玉佩 兰惜站在满星楼的废墟前,看着一堆人在清理着之前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一碰就散架的木头,还有各种烧得面目全非的物件。这些物件里有在大火中爆裂的瓷瓶块儿,有烧得变形的铜碗,还有各种各样的胭脂盒。 被大火烧过的胭脂香臭香臭的,味道有些冲鼻子,兰惜被熏得有些难受,就打算换个位置,她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小石块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旁的程大海见状赶紧扶了一把,兰惜这才将将站住。 那个小石块被这么一踢,在地上轱辘了几下,朝外翻滚了几下才停了下来,就当她以为那只是一块小石块的时候,竟然瞧见那石块是有形状的,而且上面凹凸不平,似乎是有什么样式! 她定睛一看,这小石块虽然没有了光泽,但可以确定这是一块玉! 她走了过去,将这块玉捡了起来放在了手心,观看了起来。 这是一块冰种晴水蓝的玉佩,上面精雕细琢着蟠螭纹,刀工工巧细致,花纹繁缛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看着手中的这个玉佩,只觉得有些熟悉,像这种品质的玉佩,本就难得,再加上这上面的花纹,也很特殊。 蟠螭纹,不是所有人都可用此种纹样,民间有龙生九子的传说,螭便是其中一子。寻常人用此等纹样,便会被扣上逆反的罪名。 思至此,她才想起,在原主的记忆里,她是见过这个玉佩的,在李观钰的身上! 她将玉佩翻到背面,就看到背面的角落刻着一个“钰”字。 兰惜捏着玉佩的手逐渐用力,为什么李观钰的玉佩会在这里?联想起萧自衡曾经说过,那背后之人就是以满星楼为据点下达命令的,难道真的是李观钰? 兰惜将手中的玉佩藏好,鬼市人多眼杂,这里可以有萧自衡的人,就可以有其他人的人,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吩咐了程大海几句,程大海一边听一边点头。 等到兰惜说完以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满星楼老板派来干活的人各个都非常利索,很快就把那里面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其中有一个人像是头头的人走了过来,恭敬地说道:“公子,已经都收拾妥当了,您随时可以丈量场地。” “知道了,量完后我就直接回去画详细的图纸了,时限为七日,七日后申时我会登门拜访。”兰惜冷然道。 “是,公子所说一定全部如实传达。”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兰惜等到他们他们离开一段时间后,场地里纷飞的灰烟沉淀了下来,她才入场。 她手上拿着一根木尺,沿着残留的地基开始丈量。 场地里还是有很大的灰味儿,还有一些别的混在一起的味道,烤肉味儿、烧焦味儿、还有胭脂的香臭味儿,兰惜被这味道熏得有些想流泪,但是这其中若有若无的还飘着一种味道,它跟别的味道像是被生硬地撕裂开一般,清新灼日,像是置身于夏日烈阳中的雨后森林一般。 她记得这个味道,当时围观满星楼着火的时候,她曾经就在空气中闻到过,只是很淡,很容易被忽略。现下置身于这里,味道倒是浓烈了一些,但可能别的味道太冲太烈了,这个味道不仔细闻很容易就闻不出来。 这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不知道是什么胭脂或者熏香、花露,她都有些想买了。 兰惜动作小心地继续量着,生怕惊动更多的灰烬飞起来。 今天的丈量并不复杂,主要就是看看这满星楼长宽是多少,这样她就能根据这些数据计算出地基的深度和宽度,还有里面每一层细致的划分就都可以确定了。 等到她量完回到树荫下的时候,程大海就从远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买好了。” 兰惜收好尺子,说道:“好,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出鬼市,穿过那条不许行车的路,来到了隐蔽好的马车旁,兰惜坐上马车,程大海在外驱车。 他们每次回家前都会绕一段路,这样可以脱掉身上的黑袍和假面,也可以看一下后面有没有跟踪的人。 兰惜脱掉黑袍,黑袍上已经充满了灰烬的味道,她有些嫌弃地将袍子扔得远了一些,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嘀,系统已经根据宿主传上来的满星楼的数据,算好了地基的宽度和深度。】 手腕上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天的小斧头突然说了话,吓得兰惜一激灵,手上的茶杯差点扔出去。 除夕那天萧自衡把金锁给兰惜戴上后,她就把小斧头摘了下来,绑到了手上,当成了一个手链。 兰惜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这不怪兰惜阴阳它,实则是这系统性格属实古怪,这些天她不是没跟它沟通过,有的时候就想跟它聊聊天,可是它就聋了一样,就是不吭声,后来她想了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把它当手链她不高兴了,就尝试道过歉,还是没得到一个回复...... 【宿主,我一直都在。】 兰惜眉毛轻挑,“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宿主,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跟我说过的话,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来了这个世界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但是我好像给不了你更多的帮助,所以我选择不说话不误导你,但是建房子这方面,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兰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倒也没想你给我什么帮助,不过有的时候有些无聊,想找你聊会儿天罢了。” 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程大海肃声道:“什么人!” 就听到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马车内可是兰惜姑娘?我家主子有事想见你。” 见此人可以说出兰惜的名字,他更加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不急不躁地回道:“公主府张掌事。” 听到这个名字,兰惜心下一紧,掀开车帘,就看到马车前站着的人确实是她之前在公主府见到的那个张掌事。 张淑看兰惜已能确定自己的身份,便说道:“不知能否请得动姑娘啊。” 兰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张掌事说得这是什么话,倒是折煞小人了。” 兰惜起身便要出马车。 程大海伸出一个胳膊拦了下来,“姑娘,不可。” 兰惜摇了摇头,他才放下了手。 兰惜下了马车,来到张掌事面前,规范得行了个礼,“劳烦您带路。” 程大海要跟身上前,被张淑拦住了,“公主只要见兰惜姑娘一人,你莫要跟随,冲撞了公主你死罪难逃。” 程大海哪里听她说什么,头一偏就要继续上前,还是兰惜制止他,“大海,无事,我很快便会回来。” 程大海满眼都是担心,但是又不想让兰惜为难,“一刻钟,如果姑娘未归,我必到!” 张淑冷眼看着面前这番景象,心里只觉得可笑,一方面又不由得感叹这兰惜真是个人才,勾得萧自衡神魂颠倒就罢了,连个近卫都要上赶着不要命似的表忠心,难看至极。 兰惜跟着张淑没走多远,就来到一个小院前,这小院在外看着很是破败,看样子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墙上的枯草都有半个小孩那么高。 张淑推开门,两人就来到了院子里,兰惜正想着公主能受得了这样的环境吗,就看到院子里有一个马车,一个比她现在的马车还要大上一倍的马车。 张淑侧立在马车的旁边,低着头说道:“殿下,人来了。” 马车里传来公主慵懒的声音:“兰惜,进来。” 兰惜进到了马车,这马车里面很宽敞,旁边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只有正中间有一张软塌,上面摆着一张镶金的镂刻小方几,方几上有一个烧着炭的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矮胖矮胖的酒壶,酒壶里“咕噜咕噜”响着,盖子上上下下地发出悦耳的声音,从那里面散发出甜丝丝的水果香,还有沁人心脾的酒香。 她没有抬头,跪到马车的地上,“小人拜见公主殿下。” 公主笑着说道:“免礼吧。” “谢殿下。”兰惜直起身子,却还是跪着。 公主垫着厚厚的特制的隔热垫,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她拿起琉璃盏放于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缓缓地吐了出来,语气里装满了亲和:“兰惜啊,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 兰惜装作恭顺的样子,回答道:“可是因为第一楼?” 公主向着琉璃盏轻轻吹了吹气,动作优雅懒散,她轻饮一口,“你还记得为什么你可以从刑场上活着回来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就像寻常一句“你吃了吗”的问候一般,却听得人背上一股寒气升起。 兰惜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她回复的也像“我吃了”一样的平常,从容地说道:“小人当然记得,也不会忘,公主莫要心忧,小人已经在做准备了。” 公主不禁高看一眼兰惜,“多久?” 兰惜顿了片刻,抬眸说道:“半年。” 公主捂嘴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妩媚动人,她笑吟吟地说道:“你这双眼睛真好看,我很中意你,你也确实给了我一些惊喜,我可以给你半年的时间。” 秘密 萧自衡傍晚一回来,就看到院子里生着一个火盆,里面的火苗窜得老高,冒着黑黢黢的烟。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从军营回芝南别院,第二天早上再赶在早练前到军营,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程大海正认真地守着火盆,手里拿着一个长长地竹夹,他从火盆里夹出一块青色的石头,跟手里的一个东西对比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去继续烧。 听到萧自衡的脚步声,程大海转过身来,躬身道:“主子,您回来了。” 萧自衡好奇地问道:“干什么呢?” “姑娘让我烧一块玉,烧到跟这块差不多的感觉。”程大海边说着边伸出了手,他手里正是兰惜之前在满星楼废墟里捡到的那块晴水蓝玉佩。 萧自衡在看到这块玉的时候,眉头情不自禁地皱了起来,他认得这块玉,这是太子李观钰的。这种成色的玉石本就少有,况且这块玉石还是当时他父亲萧煦收获到的战利品,原本是想给他母亲李清许打一对镯子的,结果官家知道这块玉后,便亲口要了这块玉佩,并且找了了上好的雕玉师傅花了大半年的时间雕刻成了现在这枚玉佩,送给了李观钰作为了册立太子的礼物。 如今这块玉佩已全然没了当初可映皎月的光辉,死气沉沉地宛如一块普通的石头一般。 “哪里来的?”萧自衡问道。 “今天在满星楼废墟的时候,姑娘不小心捡到的。”程大海说道。 萧自衡马上明白了兰惜的用意,“烧多久了?” 程大海掐指算了算,“约莫有一个半时辰了。” 说到这里,他还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了!” “怎么了?”萧自衡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道。 程大海梗着脖子,很是生气地说道:“今日公主还拦住了我们的马车,还单独把姑娘叫了去,不让我跟着!” “后来呢?”萧自衡追问道。 程大海摇了摇头,“姑娘从去到回来没超过一刻钟的时间,就说公主找她问了几句话,没什么事。” “诶,你今日怎么回来的早了些?”兰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眼睛有些红红的,略显疲惫。 “眼睛怎么了?不舒服?”萧自衡关切地问道。 “啊?”兰惜摸了摸眼睛,“红了?估计揉得吧。” “场地丈量得怎么样?”萧自衡迈步走到了兰惜身边。 “这个简单,已经开始画图了。走吧,去吃饭吧。”她又转身对程大海说道:“就辛苦大海先看着火盆了,饭菜我都让仲夏留出来了一份温着呢。” “谢谢姑娘。”程大海咧着嘴笑了起来,他是真心喜欢敬重兰惜,他觉得她总是这样想得很周到又很尊重他们。 两人朝屋里走去。 萧自衡快了半步,帮兰惜掀开门帘,问道:“公主今天找你了?” 兰惜点了点头,“嗯,问我什么时候建第一楼?” “你怎么说?”萧自衡低头看向兰惜。 “我说半年以后。”兰惜漫不经心地说道。 萧自衡“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说道:“如果你不想的话,就不建,现在也已经有了些证据,我可以亲自呈给官家。” 兰惜斩钉截铁地说道:“第一楼必须要建。不全是因为活命,也有一些我自己的原因。” 萧自衡没有深问,他知道即使问了她也不会说。 两个人饭吃到快末尾的时候,程大海便在屋外喊道:“主子,姑娘,你们出来看看是不是可以了!” 兰惜听到后,便来了院子,她来到火盆前,程大海还在用竹夹夹着那块青色的玉佩。 她认认真真对照了一下,又看向萧自衡。 萧自衡点点头,示意确实差不多。 兰惜接过竹夹,对程大海说道:“把这火灭了吧,注意安全。” 萧自衡算了一下从自己进门到吃完饭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我回来的时候大海说烧了有一个半时辰了,我回来大概有半个时辰,那这玉佩一共烧了两个时辰左右。” 兰惜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这两块玉佩大小接近,薄厚相近,现在两个玉佩里都出现了裂痕,脱了水,表面也已经失去了光泽,损伤程度相对来说比较接近。 兰惜指着那块青色的玉佩,“这个是我让大海在鬼市找了一个很便宜的玉,想看看烧成这块玉这样,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这块晴水蓝玉佩是李观钰的,你怀疑他去过满星楼?” “嗯,我本来就一直在想那个想杀我的人是不是就是他,看到玉佩的时候有想过就是他,但是后来又觉得这个玉佩出现的很刻意,就想着实践看看。不过现下倒是证明了这块玉佩是后面被扔进去的。” 两块虽然品相差很多,但是它们毕竟都是玉,在遇到高温损害后,比较接近的损害程度需要耗费的时间不会差太多,现在这块后面买的玉大约用了两个时辰就达到了晴水蓝玉佩的损害程度,说明它不是一直在满星楼那场大火里面的,满星楼那场大火本身就烧了很久,再加上即使烧完,底下的废墟也有温度,降下温度也需要时间,怎么可能只会有两个时辰呢? 这说明这块玉佩要不就是后面扔进去的,要不就是先烧了两个时辰然后扔进去的。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第一有人知道兰惜会建造满星楼,第二这个人在引导兰惜怀疑太子李观钰。 会是谁呢? 兰惜睡了个懒觉,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跑到了她的被子上。她打开窗户,阳光便如瀑布般倾泻了进来,徐徐而来的风也没有了寒冬的冷气,已有了春日和风的兆头。 她喜欢这个窗户,抬眼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美景,让人心旷神怡。她让仲秋把这里收拾了一下,当成了她的小小办公区,她摊开图纸,继续画图。 门外响起了马蹄声,她望出去,就看到凌尚骑马而来。 她起身出去相迎。 两人坐在一楼的正堂里喝茶,凌尚还让兰惜把人都差遣出去了,正堂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兰惜不知道凌尚此举何意,就故意装傻说道:“先生今日怎么来了?萧自衡他去军营了,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凌尚看向兰惜的眼神里很复杂,他低头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我找你的。” 兰惜“噢”了一声,刚想问问找她干什么,就听到凌尚从喉咙里发出几个字,带着满满的心酸,“兰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兰惜茫然地看向凌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跟凌尚什么时候有过瓜葛。 凌尚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便也知晓了,他端详着眼前的人,目光变得冰冷,沉声问道:“你是兰惜吗?你到底是谁?” 兰惜没有想到凌尚会问出这句话,当场石化住了,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裙摆,话像刀片一样卡在喉咙里。 原来凌尚认识原主! 兰惜的心狂跳,就像一直兔子想要挣脱牢笼一般,她强行压住心中的狂兔,深深咽下一口口水,嘴唇微张,“我......” 凌尚凝视着兰惜,眼神里满满都是质疑。 兰惜紧紧攥着裙摆,指关节处已经泛白,她重重吁出一口气,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是,又不是。” 凌尚已没有了往日翩翩君子之风,眉间阴沉,目光如炬,“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是又不是?” 兰惜身体绷得直直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凌尚试图压住内心的情绪,话从后槽牙一点点挤了出来,“你最好说一下,我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兰惜只觉得口很干,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手还有些抖,她看着自己的手,缓缓说道:“这具身体是兰惜的,但是现在主宰这具身体的思想不是,我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就穿到了她的身体里。” 凌尚的眉尾高高挑起,像是听到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般,脱口而出道:“什么!” 兰惜说完这些话反倒心里有些平静了下来,“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是就是这样。” 凌尚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兰惜冷静地说道:“我拥有兰惜的记忆,我可以事无巨细地都讲与你听,包括你们两个之前的故事,我可以去她记忆里翻一翻也一定可以找到,退一万步讲,看样子你们两个挺熟的,那你应该也会知道我跟她长得是一模一样的,包括我的经历,我身上的伤口这些都做不了假的。” 兰惜入狱前,他们两个也还是见过的,她在狱中,包括出狱后又一直与阿衡在一起,确实中途掉包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他怎么也理解不了什么叫做身体是兰惜,可是思想不是。 他半信半疑道:“那兰惜的思想在哪里呢?” 兰惜听他这么说,心跳才缓和了一些,她知道凌尚还不能理解,但是他这么说,应该是努力在理解,“我不知道。” “那她还会回来吗?”凌尚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的话已经带上了不可控制的情感。 这个问题其实兰惜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原主是沉睡了,还是没有抗住监狱的酷刑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建成第一楼离开后,留下的是一具尸体,还是好好活着的原主。 兰惜在脑海里问系统:“系统,原主还活着吗?” 【嘀,宿主,原主已经不在了,穿越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原主本身的意识已经消亡了。】 兰惜咬着嘴唇,片刻后才说道:“不会,她离开了。” 凌尚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弯了下去,全然没有了以前翩翩若竹的挺拔,他缓缓叹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兰惜心中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牢狱的时候,我当时醒来的时候就在刑架上。” 凌尚许久没有说话,兰惜也没有,他们两个就这样默默坐了许久。 凌尚看着面前已经冷透了的茶,“我需要时间去理解这个事情,今日就先告辞了。” 兰惜叫住了凌尚,“我刚翻找过她的记忆,里面没有你,你是华琅吗?” “是。” 凌尚背对着兰惜,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在他的背影里看到了不可言状的悲伤。 兰惜(原主)和凌尚 兰惜善丹青,尤其爱好亭台楼阁,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要拿出纸笔,沉醉其中。 她家里人员也很简单,就她跟她父亲兰志,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在大明女子可以做官,但是必须要通过科举考试为官,不可人为命定官职,而且在院试之前会多一项考试,名为群论,这场考试有三个考官,时长为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内考官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问题涉及到的范围很广,甚至有可能会要求当场作画下棋等,最后这三个考官会进行投票制,两票及以上为通过。 兰惜就是这样以三票通过的成绩,拿到了科举考试的资格。 在大明,除她之外也就曾有三个女子入了仕途,但那三个人最后的结果都是孤独终老,终身未嫁,这似乎也成了大明女官的标配。 兰惜是觉得无所谓的,而兰志则是女儿觉得好便好。 她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去城郊外的村子里,去帮村里的人检查房子修房子,她就是这样认识凌尚的。 凌尚也是会时常去村里,免费为村民看病。 那是一年冬天,连着下了两天的鹅毛大雪,城郊黄村宋壮家的墙被冻裂了,墙塌了,冷风呼呼往里吹,家里头年迈的老母亲也跟着受了凉生了病。 这墙半塌不塌,宋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家里也没钱买砖盖新房子,思来想去他只好厚着脸皮去了城里,敲开了兰惜家的大门,希望她能帮自己修修墙。 兰惜听说后,就连忙跟着一起回来了,路上还请了个大夫为老人家看病。 宋壮家的墙完全是用的是夯土,没有任何其他的木头、砖等进行辅助,他打夯估计也是自己打得,“夯”的程度不够,泥土压得不是特别结实,缝隙较大,这几天一直下雪气温骤降,再加上房顶上积了很多雪,墙就给塌了。 现在是有一面墙塌了半截,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先补上这面墙,等暖和一些再想办法把所有的墙都加固一下。 兰惜自掏腰包买了一些砖,然后动手配置好黏土混合料,就教宋壮砌墙,这样之后如果再塌了,他可以自己直接动手先把窟窿补上。 兰惜不是日日都能来,过了两天后,她终于得了空闲,便驾马来到了宋壮家,就看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身着一身水墨色的长袍,清秀儒雅,翩翩如风。 只听那公子说道:“宋大娘就是感染风寒的时间较久,引发了一些其他的症状,我给她开一副方子,按时喝药,便会没事。” 宋壮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公子,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今天过来了,我娘她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以后有急事可去将军府寻我。”那公子说道。 他们两个一出门就看到了兰惜,她着一身青色道袍,头顶上戴着一顶帷帽。 “兰惜姑娘,您来了!”宋壮热情地迎了上来。 兰惜先是对着凌尚行了一个礼,才说道:“嗯,我来看看你墙砌好了没有。” 凌尚双手抱拳,躬身回了一礼。 “砌好了!砌好了!按您之前教的,果然很结实!一点都不透风!可暖和了!”宋壮笑得乐开了花。 随后想到什么,又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抓了抓后脑勺,“不过让您破费了,买了许多的砖。” 兰惜温和地说道:“这没什么,一会儿带我去看一下。” 凌尚见两个人交谈暂时结束,这才接话道:“久闻兰惜姑娘大名,今日得以相见,深感荣幸。” 兰惜忙回应道:“公子过奖了。” 凌尚便离开去为宋大娘抓药了。 等到他离开后,兰惜才问道:“宋大娘怎么又受了风寒?是上次没好利索吗?” 宋壮叹了一口气,“姑娘,我娘她之前是装自己好了,您已经帮我们买了砖,她就不想您再付很多的药钱,就说自己没事了,其实病的越来越严重,这不今天华公子又来村里了,我赶紧去请了过来。” 兰惜觉得很讶异,但是压在了喉咙,没有说出来,她思考了片刻才问道:“刚才那位公子不需要你们花费银两吗?” “是的,华公子从来不收我们银两,他每个月都会来,药也是第二天差人送过来,村里的人生了病能等的一般都会等到他来才看病,哎,是真没钱看病啊。村子也偏,一般的大夫也都不爱来,请得急了就乱要钱,我们哪里付得起啊......” 兰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繁盛的大明有着明暗两面,这两面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无能为力的鸿沟,所以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多做一些。 宋壮说着说着,才觉得自己说了许多,赶紧打了岔,“您看我这墙是不是弄得还行?” 兰惜看着深浅一半一半的墙,中间那条缝隙是如此的明显,明暗两部分就像大明一样,心中颇有感慨,她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宋壮言语一般,深深地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好好活着啊。” 这件事之后,兰惜时常会碰到凌尚。 最开始两个人只是相□□个头,这后面发生了一件事情。 城郊灵香山底下有一个村子叫佘家庄,村里有一个瘸腿的老光棍,成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大家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知道他从小没了爹娘,日子过得苦,一般也都不跟他计较。 村里也有人给他说过媒,但是一般正经人家都看不上他,稍微有点缺陷的姑娘他还看不上,就这么一拖再拖,他更是说不上媳妇了。 他把歪脑筋动到了兰惜身上。 他假意称自己家房子出了些问题,将兰惜骗到了他家中,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做个乘龙快婿。 哪知兰惜常年跟房子打交道,力气大于寻常女子,他最开始一点上风没占上。可是兰惜也没有很顺利逃出去,就在她快要没力气的时候,凌尚及时出现了,救了她。 村里的人知道后,都过来求她,希望她可以放过这个光棍,说他很可怜,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了才会干这种事,那个光棍也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她磕头。 兰惜只好作罢,不再追究,但是她从那以后没再去过那个村子,凌尚也是。 出了这件事情以后,凌尚便主动找上了兰惜,说以后可以两个约着一起来村子,他可以陪她看房子,她则陪他问诊。 兰惜答应了。 刚开始两个人很少说话,就是一起默默地做事,慢慢地就会在无事的时候说上几句话,再到了后来,两个人越来越熟络,也越来越默契,兰惜会帮凌尚记录,凌尚会帮兰惜打下手。 他们会约好日子,去同一个村子,就这样不停地见着面。 城郊村子地处偏僻,但依山傍水,风景尚佳,每次所见都有不同。兰惜帮凌尚记录的闲暇时候,便会将这大好风光描于纸上,并署上日期。 每当这个时候,凌尚就会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作画,还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埙,吹上一曲应景的小调儿,天上人间,不过尔尔。 后来,这成了他们每次见面一定要做的事情,画上的风华是他们眼中的风光,画上的日期是他们共度的时光,那留于笔墨之间的小调儿吟唱着他们未宣之于口的情。 凌尚会在心里勾勒着兰惜的面容,他享受着这个过程,他每次与她共看美景的时候,望着远处的山水,看着她笔下的山河,她的样貌便会在他心里又添上了一笔。 他们就这样陪着对方走过了两个春去冬来,直到兰惜被陷害入狱。 ~~(后面的兰惜便是女主啦~) 兰惜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关于“华琅”的记忆,凌尚在外为人免费看病,用得一直是这个名字。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鼻子酸酸的,眼眶里也有温热的泪水。 之前的一些疑惑她的心里也有了答案,凌尚一些稍纵即逝的表情她不是没有看见过,之所以装没看见,只是因为她一直不懂为何他会那般。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见过几面的人,可是在他眼里,她却是那些时光里山水勾勒出的人。 如果她是原主,在之前相处的时间里,她一定可以发现凌尚就是华琅,所以凌尚一直在等,又或者是当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不在意自己的时候,已经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就是华琅了吧。 兰惜只觉得心塞,忍不住重重叹出一口气,以后要怎么面对凌尚呢?他会相信自己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当时应该好好想想怎么说比较好接受啊,结果自己一顿输出,这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件比见到佛祖了还要荒谬的事情。 可是当时她也确实认不出来,原主的记忆虽然完全存在于兰惜的脑海里,但是更像是一本新华字典一样,它是独立的,当需要翻阅的时候,她便去根据时间或者是其它的关键字去检索一下,然后找到完整事件描述,消化成为自己的。 算了,还是看看凌尚会怎么说吧。 等一下!一个什么东西突然从她脑子里穿过! 她之前觉得那块晴水蓝的玉佩很眼熟!但是她是没有去翻阅原主的记忆的!那么就是她自己看见过,她唯一见过李观钰就是在中元节上! 可满星楼失火是年前的事情,那么这块玉佩就是在中元节之后到她去丈量场地之间的几天,有人放进去的了? 故弄玄虚 之后的几天凌尚没有再来过,兰惜心里虽然很忐忑,但是也忙着赶图纸,留给她纠结的时间没有留下很多。 她在约定的时间内才将一部分的图纸赶完了,因为每一层的设计不一样,所以每一层都需要有自己的建筑分工图和结构施工图,她现在先准备好了地基图、总图、还有第一层的建筑分工图和结构施工图,这样工程是可以正常开始施工的,她可以之后利用这些建工的时间,再把第二、三层需要的图纸补上。① 等到她来到满星楼废墟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了样子,之前的灰烬和没有处理完的废木头,全都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新土,旁边是一堆堆的新砖和木头。 满星楼的老板和老板娘已经找好了许多干活的工人,这其中有一个主管事的,负责跟兰惜对接,为了方便,他让兰惜在这段时间里可以称呼他为王管事。 兰惜画了大部分时间给他细细讲述了自己画的图纸,教会了他如何通过自己的图纸上的标注得到长宽高、门窗、通风管道等各种各样的信息。 等到王管事可以理解这些标注的时候,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公子这图纸画得实在是妙啊!太清楚了!” 王管事了解了地基的信息后,便开始张罗找来的工人们忙活了起来。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搭了个木棚子,上面搭着厚厚的布,这里是供兰惜休息的地方,有书案,还有专门的茶桌,炭盆里的火也很是旺盛,把这一亩三分地烧得暖洋洋的。 茶桌上有已经泡好的茶水,兰惜走到茶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汝窑青瓷茶盏,细细观摩了起来,这盏釉质莹润,其质感也似丝绸般柔美。 掀开茶盖,芬馥的香气迎面扑来,汤色鲜艳深亮,橙红色的茶汤沿着盏壁转了一圈,荡起的涟漪滑到中间才徐徐沉了下去。 兰惜撇了撇嘴,将茶盏放回了原处。盏是上好的汝窑,茶也是极品,茶汤亮丽的汤色搭配着汝窑的典雅,浓烈张扬,既有观赏性又有品茗的雅致。 这满星楼有点东西。 闲着也是闲着,她决定去逛逛鬼市。 鬼市的街巷一般都比较窄,街巷两旁更是什么样的房子都有,房子也各有特点,而且上面也都挂着或者贴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房子上面贴满了符纸,有的挂满了彩旗,相对于人的穿着,颜色丰富艳丽了许多。 路边的摊子也各有千秋,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 她闻着香味儿来到了一家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坐在离摊位不远的桌子上,跟程大海一起吃馄饨。 这家的馄饨味道鲜美,皮薄馅大,吃进嘴里是满满的肉感,一口一个很让人满足,尤其是它的汤,醇厚鲜香,喝上一口,便让人回味无穷。 程大海觉得不过瘾,又要了两碗。 他们这边正好好吃着饭呢,不远处的街上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说着难听的脏话,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着谁,后来不知道为何加入争吵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动起了手,一时之间打架的,忙着躲的,乱作了一团。 打架的动静越来越大,这条街上的鬼差发现了闹事的人,往闹事的地方跑着,还开始大声呵斥道:“干什么呢!不许打架!” 街上本来就窄,人又多,鬼差一时之间挤不过来,场面越来越混乱。 这些人已经听不到鬼差的呵斥了,他们全都已经急了眼,拿起一切可以拿到手的东西,敌我不分地一通乱扔乱踹,甚至因为都穿着道袍带着假面,分不清谁是谁,导致见到人就开始打。 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或者被迫加入了这场越来越壮大的斗殴事件里。 程大海顿觉不妙,想要保护着兰惜想要从这里撤出去,可他们已经处在滋事的圈子里,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他紧紧把兰惜护在身后,带着她想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慢慢朝圈子外面挪动,这里很多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他想尽可能不要动手,以免让他们受伤。 可还是有人冲了上来,还不止一个,程大海一脚踹开一个,就有其他人又扑了过来,他刚想要抬腿就是一脚,却不知道旁边的人什么时候也瞄上了他,冲上来一下抱住了他,脚底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一个人,也死死抱着他的腿,他一时之间难以挣开。 兰惜便和程大海被迫分开,失去了屏障,她就完全暴露在了狂躁的人群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握住了她,将她硬生生从人群中拽了出去,假面都被挤得变了位置,露出了半边的眉眼。 她被这个好心人拽到了斗殴圈的外围,暂时脱离了危险,感觉到自己的假面歪了,她赶紧扶正,重新紧了一下后面的带子。 那人没有说话,拉着她快步往外走,那边一大片暂时都不安全。 兰惜朝圈子里望了望,想要找到程大海的身影,没有找到,那个人也一直使劲拉着她往外走。 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自己留在那里也是大海的负累,没准自己走了反而他可以尽快脱险,就决定先由着这个人拉着她走。 等到走出这条街的时候,兰惜就停在原地不走了,那人见拽不动了,就扭过头来,“怎么不走了?” “我觉得可以了,再走你自己走吧,我不走了,谁知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兰惜警惕地说道。 谁知道那个人却笑了起来,说道:“兰惜,你倒是不傻。” 兰惜心下一沉,背也不禁绷直了:这人怎么知道我是谁,难道他认识我?通过刚才的半张脸认出了我? “看把你吓得,怎么,你已经忘了我的声音吗?”那人用一种抓马带着小委屈的声音说道。 兰惜尝试着小声问道:“荣亲王?” “对咯,真是个大聪明,一点就通。”李观棋爽朗地说道。 “......”那也是因为兰惜认识的寥寥几个男人里,能这样说话的只有你。 兰惜行了个礼,小声说道:“多谢公子相救。” “诶,你这是干什么?怎的如此见外?”李观棋忙虚扶了一下,“你之前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呢。”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公子就莫要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兰惜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让人感觉很是疏离。 李观棋忍不住把脸伸了过来,摇着头轻轻地“啧”了一声,“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再说我拉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是谁,所以啊不算,等哪次我知道是你还成功救了你一命的时候,才算抵了。” 李观棋眸子颜色很浅,就像是一泓青碧,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没有任何杂质。 兰惜见他这么说,也不想跟他过多掰扯这些事情,他想怎样就随他便好,“公子开心就好。” 兰惜貌美,身上又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本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再加上上次还能临危不乱,将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救下了他们,让他都忍不住高看她一眼。 他回来后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兰惜的事情,首先他信任萧自衡,萧自衡能把她留到现在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其次他再看见她后就有一种迷一样的感觉,觉得她不是那种通敌叛国的人。 不过就是这性格,有些冷冰冰的,总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 李观棋最优秀的一个特点之一,就是脸皮厚,于是他再度开口:“你来这干什么?这里很危险的。” 兰惜平静地说道:“谢公子关心,只是来办些事情。” 李观棋呵呵笑了几声,他觉得很有意思,他玩儿似的“噢”了一声,拖了长长的尾音,尾音里都带着有些宠溺的笑意。 他继续说道:“只有你自己过来吗?” 兰惜抬头看着他,透过假面,日光照在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上,浮光跃金,有些无奈地说道:“大海跟我一起来的,但是刚才在人群里走散了。” 她懂得李观棋的好心,也能感觉他的热情,但是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她还是想尽可能离他远一些。 李观棋以为兰惜是担心程大海所以才这样,赶紧宽慰道:“噢噢,没事,大海劲儿大武功也高强,一定没事,我们找个地方去喝喝茶吧,我让书君在这里等着点大海,有什么事也能帮衬着。” 兰惜拒绝道:“不用了,我在这里等着便好。” 李观棋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回来鬼市?” “不知。”兰惜摇头道。 李观棋故弄玄虚道:“我是来查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跟我前段时间的一段遭遇有关系,但是我后来回京都后,听说了你的事......” 李观棋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却认真地看着兰惜,眼睛闪烁不同于以往的光芒。 他忽然凑近几分,低头俯身对着兰惜的耳边说了几个字。 兰惜在听到这几个字后,眼睛忽地睁大,背挺得更直了,她正色道:“劳烦公子细细说来。” 甄各庄(一) 故事要从李观棋去南州游玩说起。 南州地势很特别,东北部分是平原,西南部分却时山地,有许多的山,也因此产生了数不尽的美景。 李观棋从洪都出发回京都,特意打算从南州走,以便可以一睹南州风采。 他从西南这边入了南州,沿着山路一路向东北方向走,沿途果真都是绚丽的景色。 不过这边由于山太多,比较落后,没有一条完整的官道,很多时候都是要走村民们走出来的小路,小路崎岖蜿蜒,岔路也很多,常常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走,运气好的时候碰到樵夫或者赶路人还能问上一问,运气不好的时候,有的时候就是一天白走。 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误打误撞进了甄各庄。 这个村子遗世独立,就像一个世外桃源一般。而且不同于其他的村子大多都是茅草屋,这个村子里全部都是瓦房。 最开始村里的人见到他们的时候,表现出了很强的敌意和戒备。 李观棋表明自己是一个商人,说着还拿出来了一个伪造的订单来证实自己的身份,说自己就是要去送这批货,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和商队走散了,他们三个迷路了,走了好久才看到这个庄子。 村里围出来的几乎都是妇孺,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站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身旁,一身打扮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 老妇年龄已高,脸上沟壑遍布,皮肤因为失去了弹性,随着褶皱耷拉在脸上,一张口,嘴里已经没有几颗牙了,她颤巍巍地说道:“把你单子,给我孙儿看看。” 她旁边那个男子走了过来,拿走了李观棋身上的单子,在火把的光亮下,看了起来。 订单上的时间对得上,也有两处章,卖家那里的章上写着锦绣布行。 “洪都锦绣?”那男人转头问道,拿着火把靠近了李观棋,想要将他脸上的表情看个清楚。 李观棋面不改色道:“是的。” “小哲,你知道?”老妇问道。 “奶奶,知道的。”叫小哲的男人将信件还给了李观棋,走到老妇的身边,继续搀着她。 “那赶紧离开吧,我们这里不接待外乡人。”老妇严厉地说道。 现在天色已晚,山里又多野狼老虎很是危险,而且他直觉这村子一定有问题,他装作怂怂的样子,带这些乞求地说道:“可否通融一下,借住一晚,天已黑,山路危险,实在是不好赶路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俗气的钱袋子,沉甸甸的,就往前面递,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我这现在身上就还有这些钱,通融一下,给条活路吧。” 老妇使了个眼色,叫小哲的男人拎过李观棋手里的钱袋子,打开检查了一下,确定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后,递到了老妇的面前。 那袋银子还是很重的,老妇接到手里的时候,明显手向下沉了一下,她隔着钱袋子抓了抓里面的银子,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你们必须走,到时候我会让小哲帮你们指指路。” 李观棋感恩戴德地连着鞠了好几个躬,“太感谢了!实在是太感谢了!” 那老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昏昏地说道:“小五媳妇,人就交给你了,招待一下。” 人群中有个妇人走了出来,低着头说道:“是,奶奶。” 叫小哲的男人便扶着老妇,颤悠悠地往回走,人群也散了,大家都各回各家,只剩下了李观棋和他的两个近卫书忠和书义,还有那个小五媳妇。 小五媳妇来到李观棋面前,冷淡地说了句:“跟我走。” 李观棋在她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院子里,她带着他们来到了偏房,这屋里收拾的很干净,有个很大的炕。 小五媳妇说道:“今晚你们就住这里吧。” 李观棋躬身道:“谢谢。” 小五媳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如同一个木偶一般,“我去拿被褥。” 李观棋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请问是否有吃食?我们一天未曾进食了。” 小五媳妇木讷道:“我去问问大厨房,我们家做不了饭。”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观棋坐在桌子旁,这房子很新,应该是盖了没多少时间,还能闻到一些砖灰和新木的味道。再回想起刚才的经历,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奇怪,没有那种淳朴感,反而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阴气,表情也很漠然,尤其是那个老妇,这么看着这个老妇应该是这个村子里做主的人,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常见,很多以族为群体的村子都会有这种情况,可是奇怪的是这个村子怎么只有一个男人? “你们是什么人啊?”一个天真稚嫩的声音响起。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娃,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梳着不符合年龄的发髻,脸上甚至画着精致的妆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气质。 李观棋眼底带着一缕诧异,还是回答道:“我们是借住在你家的商人。” 女孩娇羞地“噢”了一声,又娇滴滴地说道:“我娘亲呢?” 女孩笨拙地望向李观棋,眉眼间都是生硬的妩媚。 李观棋眉目间蒙上了一层冷意,他装作不懂地说道:“我们这一天没吃饭,有些饿了,就问你母亲讨些吃食,结果她说你们家里没办法做饭,要去问一下什么大什么房来着。” “大厨房。”女孩以手掩面,轻笑了起来,动作刻意又僵硬,她微微偏头看向李观棋,捏着嗓子说道:“我们村子大家都一起吃饭,不单独开灶的。” 李观棋连忙附和:“噢噢噢,原本来如此,大厨房,第一次听说。” 女孩倚着门,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这是奶奶说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观棋拍手称赞:“好一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了,怎么没看到你父亲啊?” 女孩刚想说话,就听到院门口的大门响了,她转过身叫了一声:“娘亲。” 小五媳妇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女儿什么时候出来了,“诺诺,你出来干什么了!快进屋!” 等到她走进看清诺诺的打扮后,一步上前抓住了诺诺的胳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睁得老大,失控一般地喊道:“为什么这么打扮!为什么!我是不是说过不要这样!有没有说过!有没有说过!你为什么不听话!” 她使劲摇着诺诺的肩膀,诺诺小小的身体随着她的力来回晃动,头上本就不太坚固的发髻散了下来,诺诺被吓得哭了起来,小五媳妇也哭,她眼睛里此刻的红血丝分外鲜红,整个眼睛都显得特别红,泪水爬满了她的脸颊,她疯一般地拿自己的手不停抹着诺诺的脸,诺诺脸上的胭脂被她抹得哪里都是,像个鬼一样。 诺诺哭得更厉害了,一抽一抽地说道:“我、、、我错、、、错、、、我、、我错了。” 小五媳妇一把将诺诺抱到了怀里,眼泪流过脸颊滴落到诺诺的肩膀上,“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保护不了你啊。” 院门口响起了敲门上,“小五媳妇,怎么了?” 小五媳妇一把推开诺诺,惊恐地望向大门的方向,她转头对着诺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她说道:“进屋去。” 诺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吸一顿地往屋子走去。 小五媳妇从地上站了起来,将脸上的眼泪抹干净,深呼吸了几下,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大厨房的管事甄珠,她手上拎着食盒,朝院里探头望了望,“刚才听到了哭声,发生了什么事?” 小五媳妇接过食盒,吸了两下鼻子,道:“诺诺摔了一跤,摔得疼了,就哭了起来。” “噢,你得小心点,诺诺啊,长得好看,将来啊,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婆家!你啊,可等着享福吧!”甄珠满脸笑意,脸上全是自豪。 小五媳妇紧紧捏着食盒,在黑暗中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却隐没在了甄珠的笑声里。 甄珠笑得有些累了,她清了清嗓子,准备离开,又想起来了什么,拍了拍食盒说道:“一定要看着他们吃了。” 小五媳妇端着食盒来到了偏房,李观棋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请用。” 李观棋笑着道谢:“非常感谢,只是我的银两刚才都给了奶奶,现下实在拿不出什么了。” 小五媳妇面孔呆滞,毫无表情,“不用。” 李观棋其实觉得小五媳妇是个突破点,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村子在从小教女孩一些特殊的东西,养大后便把她们卖去赚钱,不然一个山里的村庄怎么可能家家户户都能住得起瓦房呢?看着那个叫诺诺的小女孩,应该是已经到了年龄开始“学习”了,再看刚才小五媳妇的反应,她是不愿自己的女儿走这条路的。 这样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李观棋明白她心里一定有诸多顾虑,便话里藏话道:“那这样吧,您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啊做生意这么多年,也算有些人脉,没准就能帮到你呢。” 小五媳妇本来麻木的脸上,忽然有了神色,不过转瞬即逝,她看向李观棋,没有说话。 李观棋也没打算她一下就能说出来,他打算明天出去后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打定主意后,他拿起筷子,想要夹一口菜吃,小五媳妇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甄各庄(二) 晚上,李观棋和书忠、书义躺在炕上,三个肚子此起彼伏,饿得咕咕叫,睡也睡不着。 李观棋回想起小五媳妇说这里面下了迷药,然后就将桌上的饭菜全都重新放回了食盒拿走,他就觉得自己更饿了,其实饭菜里要是放了迷药,倒也无所谓,吃了就睡呗,反正也没啥事。 他坐了起来,想要去喝口水垫垫,谁知他刚起身,就听到院里有人说话,“饭菜他们都吃了吗?晕过去了吗?” 小五媳妇说道:“吃了,应该都晕过去了。” 那个人又说道:“不行,我得去检查一下,万万不能出差错。” 李观棋一听,连忙躺下,书忠和书义也赶紧闭上了眼,三个人一起装晕。 门“吱扭”一声开了,屋里响起了人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了炕边,一巴掌拍在了李观棋的大腿上,闷沉闷沉的一声。 他强忍着大腿传来的痛感,连个表情都不敢有。 看着李观棋没反应,她又挨个给了书忠、书义一人一下,这才呵呵笑了两声,“这药挺管用。” 她又爬上床上挨个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了心,她跳下床的时候还忍不住调侃道:“你别说啊,这有钱人就是讲究,睡觉连个呼噜都不打,想当初我家那死鬼,他在东屋打呼我在院里做饭都能听到!只要他从窑上回来,我就一顿好觉别想睡!” 小五媳妇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快到时辰了吧,走吧。” 那人嫌弃地“啧”了一声,语气不善:“你这人啊,太闷,跟你说啥永远跟个木头一样。得,我也不跟你唠了,这个东西你拿着,把它点在这屋里。” “这是什么?”小五媳妇接了过来,故意问道。 “迷香,奶奶说的,确保万无一失。今夜这几个人绝对不能醒过来。”那人坚决地说道。 屋里响起了窸窸窣窣地动静,然后就有一股香气飘散了出来,李观棋把头偷偷埋进了被子里,屏住了呼吸。 一直等听到关门声响起后,书忠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将香碾灭了,而书义则迅速打开了炕边的后窗。 三个人一起趴在窗户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书义拍了拍李观棋的胳膊,轻声说道:“王爷,你看。” 李观棋顺着书义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那边有一小片天空红彤彤的,在这黑夜里格外显眼。 李观棋想起刚才那个妇人说过的话,那口气就像是今晚有什么大事一样,他思考了片刻说道:“去看看。” 他们借着黑夜的掩护,跟着光亮东拐西穿,终于来到了附近,他们找到一个可以掩身的草垛藏了起来。 那边围了许多的人,应该是村里的妇人们,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个正在燃烧着的火把。 作为一村之长的奶奶就坐在高处的一把椅子上,冷眼看着中间的一个妇人,那个妇人被吊在一个木架上,头发乱蓬蓬地盖在脸上,身上是一条叠着一条的伤口,她双腿吊离了地面,下面高高厚厚地垒着许多树枝。 奶奶目光凶狠,威严地说道:“小杰媳妇你可知错!” 头发遮盖着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痴痴地笑着,越笑越疯癫,“我有什么错?错的是我吗?错的是你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她身体抑制不住地抖,她抬起头,眼睛里装满了愤怒和怜悯,她一个一个扫过围观人的脸庞,人群中有些人偏过了头,不愿与她对视。 奶奶拿着拐杖,猛敲击了两下地面,一副痛心疾首恨其不争的样子,脸上满满的惋惜,说出来的话却如冰刀一般:“你怎还不知悔改啊!你可知能够生在甄各庄可是小楠的福气!在这里她可以山鸡变凤凰,飞上那高枝,这都是祖上冒青烟了啊!你怎么还想着带着她逃跑呢!” 小杰媳妇听后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到身体都打起了蜷,吊着她的木架也摇晃了起来。 下一秒,她的笑容又忽然停住了,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这青烟不如冒到你家的坟上吧!她才十二岁,你们就要把她卖给那些人了吗!” 一旁的甄珠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杰媳妇,嫌弃道:“小杰媳妇慎言,不是卖,况且高大人可是破天荒都下了聘礼的,这是多么好的荣光啊,这足以可见高大人对小楠的喜爱,这进了门还不是天天享福!” 小杰媳妇睨了一眼甄珠,“我宁愿小楠这辈子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她成为你们卖来卖去的东西!” 甄珠一听抚掌大笑道:“哟,你现在说这个了,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大口吃肉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现在开始折腾,无非就是嫌高大人年岁已大罢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高大人就看上你家小楠了,他也承诺会给你更多的好处,见好就收吧。你真当你们家小楠条件很好吗?不如看看小五家的诺诺,那样的长相才会嫁得更好!” “行了行了,”奶奶又敲了两下地面打断了甄珠,她对着小杰媳妇痛惜地说道:“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知道错了吗?” 小杰媳妇抬头望着被火把照亮的橙红色的天空,坚定地说道:“错的是你们!该死的也是你们!” 奶奶脸上的痛惜一瞬间被厌恶覆盖,“烧了吧,小楠有个这样的娘,只会是个拖累。” 听到这句话李观棋瞳孔一震,就想要去救,可小五媳妇却好像提前预知了一般,她扭过头来,摇了摇头。 李观棋身体一顿,书忠也不知道什么悄然回来了,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王爷,三里外有一支队伍。” 他握紧了手,他知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不然只会死更多的人。 木架旁,从甄珠开始,拿着火把的妇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树枝堆,树堆燃烧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先是将小杰媳妇围了起来,慢慢地越烧越高,将她完整包裹在了里面。 滋啦滋啦的声音伴着癫狂的笑声、哀嚎声、咒骂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李观棋不忍继续看下去,就回到了偏房等小五媳妇。 过了有半个时辰,小五媳妇才回来,她来到了偏房,屋里一片漆黑。 她想要点个蜡烛,就听到李观棋说:“别点了,就这样吧。” 小五媳妇便摸黑摸到了一个凳子,坐在了上面。 “这就是你让我不要吃饭的原因?黑暗中李观棋的声音让房间温度骤减。 小五媳妇镇定麻木地说道:“是,你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你说一句帮轻而易举,你不帮也很容易,可这对于我来说,这是身家性命。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帮我。” 李观棋加重了语气,肯定地说道:“我会帮你,我也有能力,但是你得先跟我说一下你们村子到底什么情况!刚才我的人说,三里外有一支队伍,是保护你们的吗?” 他可以发现三里外有人,这说明他可能真的不简单,小五媳妇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她有些紧张地说道:“是,那是一支军队,只要你当时冲出来,马上就会有人发出烟花信号,他们就会冲过来,把你们都杀了!” 竟然是军队?他觉得这个村子可能不止是在买卖女子。 李观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你们村子到底在干什么吗?” 小五媳妇手指抠着大腿上的衣服,叹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她们藏得紧,我只知道村里的男人读书读得好的,可以中榜哪怕是个举人也会有官做,中不了的就会去窑上干活。女人从小就要学习各种琴棋书画,学怎么勾引男人,等出落成大姑娘后,就会被送给有头有脸的人。” 听着这骇人听闻的“村传统”,李观棋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们怎么不逃?” 随后脑子跟了上来才明白,没办法逃啊,先不说村里人看的紧,外面还有一支军队,就算这些都能躲掉,又能走到哪里呢?指不定到了哪个县城就能碰到“老熟人”。 “逃不掉的,多少人想要逃,下场你也看到了,不仅改变不了结局,反而会让自己的儿女过得更难。”小五媳妇不知道何时早已泪流满面,那张已经麻木的脸被眼泪融化,全是苦涩。 她小心翼翼,几乎是祈求道:“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李观棋重重地说道:“能!我能!相信我!不过你要把你知道的再多说些给我!” 他希望这样可以增加话语的重量,可以砸开面前妇人眼前的寒冰,让她看到些希望。 小五媳妇也确实感受到了力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手握成了拳放在了膝盖上,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受控制地尖了起来,“我知道的真的不多,但是我这些年我就觉得这些事情都跟南州官窑有关系!你们可以从那里入手!” 南州官窑?李观棋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小五媳妇也不敢待太久,怕被人发现,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后,就离开了。 等到她走后,书忠说道:“王爷,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你说。”李观棋说道。 书忠说道:“这妇人说那是军队,可是我看那些人脸上都带着假面,那假面跟京都鬼市的假面一模一样。” 杏仁 兰惜盯着面前蜜绿色的茶汤,茶汤已经冷了,之前零星溅到桌面上的几滴小水珠也已经干涸了,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小滩的痕迹。 南州官窑,山河关垒建城墙的时候,张承力荐的砖窑。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无形之中让她更加坚信那批有问题的砖可能就出自这里。 她思忖了片刻,问道:“后来呢?你出去后可有查到什么东西吗?” 李观棋说了半天,早就有些口渴了,现下也顾不上茶冷茶热,端起来就喝光了,缓过来一些才说道:“没有,我后来在附近的村子打听过,奇怪的是他们都不知道有甄各庄这么个村子,在南州我也不敢瞎打听,生怕问到不该问的人,打草惊蛇,就赶紧启程回了京都,想寻着假面这条线索来鬼市碰碰运气。” 李观棋说的在理,照那个小五媳妇的说法,南州可能有很多官员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现在可以这样肆意妄为,也一定是有人能兜住。没头苍蝇似的问来问去,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说不定李观棋都难以全身而退。 兰惜看向面前的人,打量了起来,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不过,你为什么跟我说啊?” 李观棋又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因为你救过我一命啊,我回来之后听说了你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我觉得啊,这件事说不定跟你有关系呢!之前我原本想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再告诉你,也算能还你一些人情,不过现下看来,我们可以一起,你看,我们多有缘分!” 这对兰惜来说确实是一个切口,如果可以通过这个契机查清南州官窑的问题,说不定她的问题也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再说不定还能查出来一些人来,顺藤摸瓜,总能摸到最后最大的那个瓜吧。 她举起手中的茶杯敬李观棋,“那就多谢王爷给我这次机会了。” “诶,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我跟你说,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这么拘谨,怎么开心怎么来!”李观棋大剌剌地说道,一点皇室的架子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常年游山玩水,身上总有一股江湖气,很爱把“情义”放在嘴边。 兰惜是喜欢李观棋身上的这种江湖气的,这让她有些亲切感,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可不可以麻烦王爷一件事?” 李观棋重重点了一下头,爽快地说道:“你说。” 兰惜答道:“我想要吏部的官牒①,近二十年的。” 李观棋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道:“你想看看官员的籍贯有多少来自南州?是不是?” 一激动,说话声音有些大,他赶紧来回瞅了瞅,看没有人关注到自己才吁出一口气。 “是。”兰惜直言道。 李观棋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交给我!明天就送你家去!” 兰惜看他这样子只觉得好笑,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不,我们就还在鬼市见面便好,明日申时,还是这张桌子,暗号就是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啊?为什么是这个?听着好没意思。”李观棋满满都是嫌弃。 兰惜起身,“好记就行。” 第二天,兰惜先去满星楼看了看情况,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就在搭好的棚子里画图,快到申时的时候,她把图收好,就带着程大海来了昨天的那个南州茶楼。 鬼市有很多茶楼酒肆面馆名字都带着地名,简单明了的告诉所有人这个店里主卖的是哪个地方的特色美食,但其实更深一层的就是这个店铺哪里的消息最多最象详细。 兰惜来到二楼,就看到窗前昨天的那张茶桌上已经做了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她刚一坐下,对面那个人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还用袖子遮住了他们这边,神经兮兮地说道:“一二三四五。” 兰惜毫无感情地回了一句:“上山打老虎。” 李观棋拂了拂袖子,闹脾气般地说道:“你这也太不走心了。” 兰惜看到桌子上的一个小碟子里摆着一颗杏仁,就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这杏仁是做什么的?” 李观棋声音提高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个?” 兰惜说道摇摇头,“不知道。” 一听兰惜不知道,李观棋来了劲儿,一扫刚才的阴霾,浑身充满了干劲,“摆上这个东西,就说明你想要买消息,一共五个档次,枣代表十文钱,花生代表一贯,莲子呢就是五两白银,栗子就是一两黄金,放几个就加对应的钱,一口价。” “你说的里面没有杏仁。”兰惜说道。 李观棋指了指碟子里的杏仁,骄傲地说道:“这杏仁呢,就是价钱可谈,但是呢不能低于二两白银。” 说话间一个人就走了过来,拿起了碟子里的杏仁,问道:“不知道公子买什么消息?” 李观棋也不含糊,直接说道:“南州官窑。” 就见那人拿杏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慌忙将手中的杏仁放了回去,也不管放没放到碟子里,撂下一句“打扰”,便匆匆离开了。 望着那人的背影,李观棋长长地“嘿”了一声,纳闷道:“怎么回事啊?今天第几个了都,怎么一听到这个就跟大火烧了娘娘庙②似的。” 兰惜看着那人刚才的反应,他不管知不知道,最起码他的反应说明,“南州官窑”这四个字是敏感词,她说道:“这说明在鬼市有人不让问这个,而且这个人应该还有些地位。” 李观棋将杏仁重新放回碟子,先“嘶”了一声,才说道:“那这岂不是变相说明了,鬼市跟南州官窑有关系?那这就麻烦了,线索本来就不多,现在还半断不断一个。” 兰惜笑着说道:“不一定,我倒觉得可以试一试。” 李观棋摸不清兰惜的意思,但见她好像更兴奋了,便问道:“你有对策了?” “不过这就又要劳烦王爷了。”兰惜话里还带着笑意。 “你说。”李观棋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之后这几天,你每个带着‘南州’这两个字的都去一遍,坐上半天,只要有人过来,你就问‘南州官窑’,问上个几天。”兰惜悠悠道来。 李观棋不解,“然后呢?可能瞎猫碰到死耗子?” 兰惜拿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不慌不忙地说道:“不,你就会被盯上。” 李观棋:“……” 程大海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被李观棋带来的人制裁了。 李观棋瞪了一眼程大海,视死如归地说道:“行吧,我也算舍命陪君子了。” 芝南别院一楼有个软椅,兰惜有的时候就喜欢窝在那里。 她一边看着李观棋给他的官牒,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萧自衡一进院门,就透过窗户看到她在那里一脸认真,嘴角不自觉就扬起一抹笑意。 他快步走到窗前,趴在窗棱上,“不冷吗?” 他突然说话,吓了兰惜一跳,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吓到我了。” “是你看的太认真了。”萧自衡从窗户边离开,进了屋子。 他扫了一眼兰惜手上的册子,“拿到了?” “拿到了。”兰惜头也没抬地说道。 “看出什么了吗?”萧自衡问道。 兰惜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拿起自己刚刚一直在写写画画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和好多好多的“正”字,她像是汇报工作一样,一板一眼地说道:“元武九年到元武十六年这五年的我看完了,南州官籍的官员占比是一个正常的范围,没有说感觉特别多,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比较多,好像没有西南那边县里的。” 萧自衡“这确实值得好好想想,但也说得过去,南州西南多山,偏僻人少,不如东边平原是贸易要道,相对来说,富有一些,有钱读书。” “嗯,确实。”兰惜附和道。 兰惜把纸放回桌子上,册子也倒扣着盖在了上面,靠在软椅上,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 “我今天看到荣亲王了。”萧自衡突然说道。 “然后嘞?”兰惜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萧自衡。 萧自衡斜靠在另外一张软椅里,胳膊撑着头,笑盈盈地说道:“他跟我控诉了一下你拿他当饵的事情,说你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安危。” “那你说什么?”兰惜好奇地问道。 萧自衡边说边笑了起来,“我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让他千万不要露了馅,争取早点把那人勾出来。他一听,话都不肯与我再多说一句,就负气离开了。” 兰惜被萧自衡逗得也笑了起来。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萧自衡之间可以像朋友一样的聊天,她会跟他讲每天遇到的事情,他会认真地听,给出自己的建议,日子好像就变得没有那么糟糕了。 杜康酒 第二天李观棋骂骂咧咧地就去了鬼市,书忠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还得拼命忍住不要让自己笑出声来。 李观棋忽然停下了脚步,扭过身来,嘲讽般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啥呢!” 书忠求生欲拉满,忙躬身道:“小的不敢。” 李观棋抬脚狠狠剁了一下地面,抱着臂负气走了,咬着牙说道:“把你眼睛给我擦亮一点,好好保护我!” 李观棋按照兰惜说的,只要是带着“南州”这两个字的,他都会去坐坐,是茶楼就喝半天茶,是酒楼就叫上一壶酒一盘下酒菜慢慢吃慢慢饮,碰上粥铺他就坐在摊子旁边的桌子上叫一碗粥喝上半天,直到气得粥铺老板娘嫌他碍事轰他走。 他出价高,过来问的人其实很多,但是了解到他想知道的是“南州官窑”的消息后,大多人都是赶紧离开撇清关系,觉得晦气得不行,但是他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一点也不避讳,就差挂个大条幅拿在身边一样,在鬼市逛了两天,颇有一番地痞流氓的架势。 这天李观棋来到一个酒肆,这个酒肆在一条深深的小巷子里,巷子很深,旁边还堆着干草垛子,和各种被遗弃的残破的椅凳等。 小巷周边都是房屋酒楼,导致里面的采光不是很好,即使是正午阳光,能投进来的也很是有限,从巷子这头朝里面望去,尽头那边就是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微弱的烛光,在巷尾跳动。 李观棋站在巷子旁边许久,一直未动。 书忠等了半天没动静,弱弱地问道:“公子,不进去吗?” 李观棋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带着些疑问问道:“这里面真的有个酒肆?” “有的。鬼市所有的商家,哪怕是摊子,都要跟县衙报备,留一份底儿的。而且……” “有话快说,玩什么欲擒故纵?”李观棋瞪了一眼书忠。 “这家酒肆很有名的,很多人都会来这里买酒,听说他家有正宗地道的杜康酒。”书忠说的时候,都没忍住地咽了一下口水。 一听有美酒,还未喝呢,就先给李观棋壮了几分胆子,他这次特地绕了一些路去南州,想要看美景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想去杜康村转上一转,亲自去尝尝那杜康酒,结果酒没喝上,现在还得提着脑袋帮兰惜干活儿。 现在可好,酒送到嘴边来了!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啊! 李观棋搓搓手,方才还黑不溜秋地巷子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处处都是幸福的光芒,照耀的他啥也不怕了。 他迈步就朝巷子里走去,一心只有尽头那个点着一根蜡烛的酒肆。 这酒肆倒是一点意外都没有,巷子破,屋子也破,酒肆的牌子摇摇欲坠地挂在大门口上,随时都能掉下来,砸到某一个想要进去一饱口福的人,屋门口也很矮,像他们两个这样的成年男人进去得弯着背。 李观棋并不在意,他迫不及待地进了门,里面其实还是比较宽敞的,摆放也很简单,就是桌子凳子,没什么装饰,不过胜在干净。 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就有一个伙计走了过来,问道:“公子们,要点什么?” 李观棋先把杏仁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有杜康酒?” “有的,公子。”伙计答道。 “能喝上不?需要提前定吗?”李观棋这些年在外面吃过转过的地方多,知道一些东西不是说你想吃就能吃上的。需要提前定上,来了货才能吃到。 伙计喜笑颜开道:“公子今天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早上刚到了一批新货,我这就去先给您抱一坛。” 李观棋一听,心里也是开心,摆了摆手,“快去。” “哎!伙计!”他突然叫住离开的伙计。 那伙计转过身来,小跑回来,“还有什么吩咐?” 李观棋伸出五根手指,“来个六坛!” “得嘞!您等着!”伙计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书忠小声提醒道:“公子那是五。” 李观棋用扇子敲了一下书忠的头,“不要这么较真!” 书忠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带着些委屈说道:“公子要这么多酒干什么?喝这么多会误事的!” 李观棋抬起手,佯装又要给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不书义还没喝上呢?还有我哥、凌尚、大程、老萧!” 书忠往后仰了仰躲开了李观棋的攻击,赶紧拍马屁道:“还是公子想得周到。” 酒很快就上来了,李观棋跟书忠先开了一坛,倒进了碗里,端起碗,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浓香便入了喉,喝上一口,清冽碧透,醇香味甜,余香在口中久久不散。 李观棋不禁赞叹道:“好酒。” 他们家的下酒菜也做的很下功夫,似乎是为了配合这酒香,每道菜味道都不是很重,可以让人吃后的每一口都还是能感受到酒的香甜。 好酒不上头,喝得时候只觉得美妙无限,李观棋一碗一碗下了肚,喝得忘乎所以,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观棋看着面前两个倒在桌子上的空坛子,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坏了!喝多了!” 他用力拍了拍书忠的背,“醒醒!醒醒!” 书忠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干嘛……” 话噎在嘴边,一个激灵直起了身子,也照着头来了一下,“坏了!喝多了!” 李观棋新火加旧火刚想发作,伸手拿扇子就想给这货一下,就看到桌子上之前放的杏仁下面多了一张纸。 他将纸摊开,上面写道:鬼市黄泉路半瞎算命摊子有你想知道的消息。 他下意识扫视四周,店里人已经很少了,有的迷迷瞪瞪跟空气拜把子喝酒,有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柜前的伙计一只手撑着头摇摇晃晃地也在眯着睡。 他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衣服里,酒已经醒了大半,他对书忠说道:“走吧。” 他没有先将这个消息告诉兰惜,而是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先自己去黄泉路溜达了一圈,发现路旁还真有这么个摊子,而且这个摊子就在之前他们喝茶的南州茶馆的对面。 核实了这个消息以后,他晚上的时候就抱着酒来到了芝南别院。 他这一来,也没人管他,他就自己进来了,一进来就看到兰惜在二楼一副奋笔疾书的样子,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仰着头喊了一声:“兰惜!” 兰惜望过去,一看是李观棋,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李观棋拍了拍手上的酒坛子,笑嘻嘻地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东西。我觉得怎么算你都不亏!” 萧自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一楼窗户棱上,“我以为你拿给我的。” 李观棋看见萧自衡,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着他健步走过去,“老萧!” 兰惜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问道:“好消息是什么?” 李观棋将酒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洋洋得意地说道:“你看看。” 兰惜拿过来,看见纸条上写的是一个摊子,“你去过了吗?” “没呢,等你一起呢,不过我今天过去溜达了一圈,确实有这么个摊子,而且啊就在咱们之前喝茶的那个茶馆对面!”李观棋美滋滋地说道。 离这么近?兰惜眼尾不由自地上挑了起来,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这消息什么时候拿到的?”兰惜问道,表情有些严肃。 李观棋看着兰惜变了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他眨巴了两下眼,“昨天。” 兰惜紧接着就又问道:“之前两天跟之前一样的状态吗?” 她这样没有空隙的又是一问,李观棋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要完,他舔了舔嘴唇,从牙里挤出一个“是。” 兰惜马上就又是一问:“那昨天送给你纸条的人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话问到这里李观棋已经实实在在地心虚了,他战术性咳嗽了两声,给了一旁的书忠一个眼神。 书忠回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表情。 萧自衡懒洋洋地说道:“你不会喝多了吧?” 脸上还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表情。 李观棋搓了搓手掌心,声音小到兰惜差点没听见,他说道:“是喝多了那么一点点。” 他用手比划着。 兰惜闭着眼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道:“坏消息是什么?” 李观棋撇撇嘴,委屈巴巴地说道:“就是这个。” 兰惜看他这样子,冷静了下来,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火了,李观棋其实已经做了很多,现在有消息放出来,不管是圈套还是什么,总归是可以下一步了,她脸色恢复了日常,语气也温和了下来,鼓励道:“已经很棒了!明天一起去看看。” 半瞎算命铺 兰惜和李观棋偷偷摸摸地借着墙体的掩映,观察着对面半瞎算命铺的情况,这个铺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旁边挂着个大布条上面写着:一人一日一问。 现在是早上,阳光明媚,街道上的人还没有那么多,那个算命先生坐在一把摇椅上晃来晃去,手上还拿着一个剔花扁壶。 李观棋又往前凑了凑,不着边际地说道:“你说他那壶里装的是什么?是酒还是水?” “你去问问啊。”兰惜不以为意地说道。 李观棋那句“哼”,刚从胸腔起势,还没发出来呢,就被程大海中断了,程大海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把他抱到了一旁。 李观棋疑惑不解,摊着手问道:“你干啥?” “你压着我家姑娘了。”程大海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就这么跟我家王…公子说话?”书忠开始捋袖子,然后双手叉着腰。 李观棋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太不像话了。” 程大海丝毫不占下风,他仗着个头高,块头大,呈压倒性气势,“我只听我家姑娘的!” “老萧来了也不好使?”李观棋坏笑地说道。 “不好使!”程大海摆手道。 “你们三个好吵,能不能安静一点!”兰惜冲着他们三个吼道。 三个人立马装傻的装傻,充愣的充愣,都不说话了。 兰惜来到李观棋身边,说道:“我现在跟大海去二楼找个位置,你跟书忠就去摊子前问他。” “你不过去?”李观棋讶异地问道。 “我就不去了,我们摆在明面上的人越少越好,这样保险一些。”兰惜说道。 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在,她如果说话肯定会暴露自己是个女儿家的身份,不知道会不会让人直接就想到她就是兰惜。 “行,知道了。”李观棋说道。 兰惜带着程大海从茶楼后面那条街绕了一圈,从另一边进了茶楼,在二楼找到一个比较隐蔽,但是可以稍微看到一点摊子的桌子坐了下来。 李观棋带着书忠走了过去,坐在了摊子前准备的椅子上,吊儿郎当地说了一句:“开张了不?” 算命先生呵呵笑了两声,“开,随时开。” 他起身后,将水壶放在了摇椅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的手饱经沧桑,上面是岁月留下的嶙峋。 “公子算什么?”他问道。 “我算,”李观棋声音突然压低,“南州官窑。” 算命先生放在桌面上的手摩挲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这样一笑嗓子里就“呵儿呼呵儿呼”的,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李观棋。 纸上写着:明日午时来。 李观棋看完纸上的内容,抬起头审视着面前的算命先生,“为何?” “一人一日一问。”算命先生在纸上写着。 “行吧。”李观棋说道,有些生气地把第一张纸扯了出来,折了两下装好后,就离开了。 兰惜回到芝南别院后,就继续画图纸,画得累了的时候就看官牒。 结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承。 张承,湖州贡县人,举人,于元武九年任命贡县县衙,后于元武十二年调任到京都任命工部侍郎,又于明和初年任命为工部尚书。 她照常在那张纸上在湖州一栏,写了“正”的第一笔,一横。 晚上她跟萧自衡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多想,顺口问了一句:“举人可以为官?” 这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她一直以为只有进士才可为官。 萧自衡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可以,需要先在吏部登记一下,然后就等着前面的做官的人不在了,职位空出来了,就可以补上去。” 然后他顿了一下问道:“你不知道吗?” 坏了!兰惜心里一惊,放松了!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了! 她强绷着脸上的表情,胡邹道:“女子不可以,我以为男子也不可以,画图画糊涂了。” 她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好在萧自衡没有深究,夹了一些青菜和瘦肉放进了她的碗里,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语气与平常无异。 “今天看官牒的时候看到了张承是举人。”兰惜埋着头吃萧自衡夹的菜,不敢抬头看他。 “嗯,我知道。”萧自衡淡淡地说道。 兰惜察觉到萧自衡语气中的异样,便抬起了头,“你怎么了?” 萧自衡难得板着一张脸,颇有不怒自威的架势,他见兰惜望过来了,就缓和了脸上的表情,“这件事情跟凌尚有些关系。” 兰惜心里先松了一口气,才问道:“能跟我说说吗?” 萧自衡放下了筷子,目光深沉,“我也是听我父亲说起的,当时贡县附近起了一个山匪窝子,叫真龙帮。他们心狠手辣,逢抢劫村子必屠村,他们短短起来一个月,就有五六个村子接连被屠,尸横遍野,连土都变成了红色。当时的县衙还不是张承是另一个人,他那个人想了很多办法剿匪,但都失败了,搭进去了许多人。这波山匪好像都有些功夫在身上,听说各个都是练家子,他们背上还刺了龙的文身,这事传到了京都,官家大怒,下旨必须清了这个真龙帮,就让当时在肃州驻兵的我父亲派人前去一同剿匪,当时我父亲派过去的人就是凌尚的父亲。” “后来呢?”兰惜问道。 其实她也猜到了,凌尚的父亲这一去可能就没再回来。 萧自衡顿了顿才说道:“他们原本制定了很周密的计划,凌尚的父亲带着二十个人做为先锋先潜了进去,结果进去后才山匪早有准备,还绑了两个村子的人,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过去呢。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等后面的人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凌叔叔和那二十个人全都死了,村民也被杀了一大半了,那次的剿匪以失败告终。” 兰惜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萧自衡将盛着粥的碗推得离兰惜近了一些,“不许剩粥。” 兰惜努了努嘴,拿着勺子喝了起来。 萧自衡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说是那个县衙早就已经归顺了真龙帮,找到他的时候他也已经死了,在他家里也翻出了他跟真龙帮之间互通的信件,举报他的人就是张承。” 兰惜咽下了嘴里的粥,“所以他就成了县衙?” 萧自衡摇头道:“不是,好像是轮不到他的,但是当时是他及时到后方通报消息,救了部分村民,再加上后面那次剿匪他积极参与,就破格让他当了县衙。” 兰惜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觉得这个事情怎么看怎么也太巧了啊,她严重怀疑是张承自导自演,陷害他人,残害忠良。 第二天,她顶着黑黑的眼圈,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了昨天的茶楼二楼的位置上。 午时,李观棋准时出现在了半瞎铺子前。 李观棋把昨天拿的那张纸放到了桌面上,食指敲了两下,问道:“可以说了吧?” 算命先生拿回昨天的那张纸,又在新的纸上写下了:南州官窑前身是家兴窑口。 李观棋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问道:“就这?” 说完想起这算命老头的规矩,极不情愿地说道:“行吧,我明天在来。” 兰惜在二楼窥视着铺子周围的情况,结果让她发现在铺子不远处有一个人驻足在那里,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摊子前的情况,这引起了她的关注。 她小声对程大海说了几句,程大海就离开了。 看着李观棋那边快结束了,兰惜没有去跟他汇合,而是先行了一步。 李观棋按照约定来到了他们两个要汇面的地点,发现兰惜并不在这里等他。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只能自己朝外面走去。 书忠走着走着也察觉到了后面的不对劲,小声对李观棋说道:“王爷,有人。” 李观棋这才豁然大悟,难怪没见到兰惜,很有可能这人从一开始在摊子附近,后边一直跟着他们,她估计在二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李观棋维持原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小声说道:“继续走,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们两个就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鬼市,但是他们没有朝着马车的方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等走到比较人少的地方时,李观棋朝着书忠给了个眼神。 书忠收到命令,刚想往后走的时候,就听到“哎呀”一声,随后响起了人倒地的声音。 他们一惊,转身走了过去,就看到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站着的那个人摘下面具,躬身道:“参见王爷。” 是萧自衡身边的近卫之一,常大川。 常大川的轻工出神入化,即使像书忠这样武功比较好的人,也很难察觉到他。 “兰惜让你来的?”李观棋问道。 “是。”常大川点头道。 “她人呢?”李观棋拔着脖子四处瞧。 “这儿呢。”兰惜跟程大海姗姗来迟。 兰惜走到躺着的那个人身边,蹲了下来,故弄玄虚道:“你们说这是谁?” 李观棋着急地说道:“快揭了,我也好奇。” 兰惜摘下了躺着的人的假面,他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怂吗? 这张脸恰巧他们都认识,这张脸也是兰惜从原主记忆里临摹到自己脑海里千遍万遍的脸,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依然倍感熟悉。 他就是张承。 兰惜倒是没觉得太意外,就是没想到一个南州官窑就能让他沉不住气,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不过这也说明,南州官窑对于他来讲至关重要,那反观这对于兰惜来讲就是一件好事。 李观棋没有想到来的人竟是张承,他蹲了下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惊呼道:“竟然是他!” 他又看了看一旁没什么反应的兰惜,问道:“你是早猜到了吗?” 兰惜把假面重新给张承绑好,如实说道:“揭开面罩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他,揭开面罩之后是他也没什么意外的。” 李观棋白了一眼兰惜,忍不住吐槽道:“你这说的废话吗?” 他即使戴着假面,也阻挡不了他的表情,兰惜终于没忍住照着他肩膀杵了他一拳,然后潇洒舒畅地转身走了,“不走愣着干嘛呢?等着他醒了么?” 李观棋愣在原地,久久不能缓过神,肩膀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能平静,他看了看书忠,眨着他无辜的大眼睛,反复措辞了许久,委屈巴巴地说道:“她打我,你也没管。” 书忠瞳孔地震,怎么这祸水也能东引到自己身上,他嗓子一紧,“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迷茫。 他看了看另外三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李观棋,踌躇了半天才说道:“您知道的,我不打女人。” 李观棋一听从地上站了起来,不乐意了,“嘿,你小子什么意思!” 他拽着书忠,开始上脚踹,书忠就跑着躲,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就追上了兰惜他们。 兰惜原本以为李观棋就打道回府了,结果没想到他跟着他们回来了芝南别院。 萧自衡已经从军营回来了,正在院中拿着一把长枪,舞来舞去。日暮西沉,他轻盈的身段矫若游龙,玄袍上的暗纹在金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光,让他整个人都闪亮了起来。 看到兰惜回来了,他停了下来,额头上渡着一层亮涔涔的细汗。 他刚想说话,就看到兰惜后面还有个小尾巴,“你怎么来了?” 小尾巴李观棋一听就不乐意了,上前一步说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没有,我就随口一问。”萧自衡将长枪插进兵器架里。 “今天可有什么收获吗?”萧自衡问道。 兰惜刚想说话,李观棋激动地冲了上来,“你猜猜是谁!你应该都猜不到!吓我一跳!” 萧自衡看着李观棋一脸不可思议外加惊奇地表情,又看了看兰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里有了两分数,他想了想,说道:“张承?” 李观棋一个脑袋两个大,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说道:“是不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了!” “看来我猜对了。”萧自衡说道。 “怎么能这么神!”李观棋惊叹过后,又想起兰惜当时的反应,慢一拍的反应终于追上来了,“你们两早就怀疑他是不是?” “算是吧。”兰惜总算插上了话。 晚上李观棋就留了下来,三个人一起吃晚饭。 李观棋吵着喊着要喝酒,让萧自衡把之前送的杜康酒拿出来,好让他们两个人好好喝上一喝。 席间李观棋一直兴致昂扬,说着各种他们以前的趣事,萧自衡更多的时候就是安静地听着,但兰惜可以看到他的脸柔和了许多。 兰惜也喝了一小杯,她之前基本没饮过酒,直接就上了白的,没品出来多美味,倒是觉得辣得很,一小杯下了肚,从胃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都暖乎乎的,头也有点晕晕的。 她没有再贪杯,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菜,等到吃不下去了,她就放下了筷子,托着腮听着李观棋侃大山。 萧自衡怕她无聊,对她说道:“你要不上去休息吧?” 兰惜想了想自己得抓紧赶图,而且她现在头也有些晕乎乎的,就没拒绝,点了点头,“嗯,那我就先上去了。” 酒又过三巡,萧自衡还跟一个没事儿人一样,镇定自若地吃饭喝酒,李观棋就不是了,他的话变得更多更密了起来,舌头还捋不直了。 他大着舌头说道:“你说说你老萧,太偏心,你这心是不是都不在中间,跑得那边去了。” 他伸手胡乱一指,大方向是之前兰惜坐的那个方向。 萧自衡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本来就不在正中间。” “怂!怂死你算了!”李观棋抱着酒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萧自衡的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没有说话,是不是怂他也不知道,他没有隐藏过自己的爱意,但是兰惜跟他相处的时候更像是朋友,他没有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所以他也不想挑明,给她增加更多的负担。 李观棋越喝越多,先是聊童年趣事,又开始讲自己游历山水的所见所闻,都后面又开始感叹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说到后面更是东扯一句西拉一句。 都最后他头枕在酒坛上,满脸通红,眼神里全是担心,“老萧,你们现在是不是很危险啊?我今天看到张承才意识到,这事儿它容易不了!” 萧自衡哭笑不得,难得他都这样了,还能担心上自己,宽慰道:“我不会有事的。” “是!是!你最厉害了!从小就是能文能武,但是,你有困难一定要找我!我毕竟是亲王!”李观棋诈尸一般从酒坛上抬起了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拍着胸脯说道。 “观棋,你已远离庙堂,就莫要再回来。”萧自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兰惜大大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很好,看来酒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也不知道那两个人今天还起不起得来? 她收拾好自己后,打算下楼去吃了个早饭,结果刚一下楼梯,就看到饭桌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李观棋抬起胳膊,笑容灿烂地说了一句:“哟!” 兰惜吃惊地嘴巴差点合不上,她来到桌旁,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今天会多睡一会儿呢。” “小酌而已。”李观棋洋洋得意地说道。 萧自衡把清汤小面端到兰惜的面前,香喷喷的味道飘了出来,兰惜立马就饿了,她吸溜起面条。 李观棋突然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啊?” 兰惜把嘴里的面都咽下去,说道:“我打算去趟南州,去那个官窑看看。” “什么?”萧自衡跟李观棋异口同声地说道。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昨天的表现可以说明南州官窑里一定有张承的命门,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或者证据都太少了,不如过去看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兰惜郑重其事地说道。 兰惜想摆脱公主的掌控,她会建造第一楼,但是她不想一直被人捏着,随手就被人扔进诏狱里。她要亲手斩断那把悬在她头上的刀。 “我陪你一起去。”萧自衡沉默了片刻说道。 “不行,你去太显眼了,没了你太容易被张承猜到了,那一切就白费了。”兰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去!”李观棋说道。 兰惜跟萧自衡同时望向了他,他来回看看他们两个,说道:“怎么了?总得有个人陪她啊,老萧不行,我又没事,而且我还有甄各庄那边的事情要帮着解决,我去最合适了!” 萧自衡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 李观棋便打断了他,笑着说道:“大明的王爷又怎么可能彻底远离庙堂呢?” 他都记得!萧自衡以为他昨日醉酒已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记得的。 在位者,皆逃不掉身不由己四个字,却又要拼命守住本心。 最后的决定就是兰惜跟李观棋一起去南州,李观棋就以出玩的理由出京,书忠和书义同行,还有就是大海跟大川,大海武力值高,大川轻功一绝。 压力最大的就是兰惜这边,她要在这几天把满星楼的图纸画完,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还需要找一个人来假扮自己。思来想去,大家都一致决定仲秋最合适,身高和身型都比较相似。 仲秋跟仲夏都是识字的,这倒是帮了大忙,兰惜一边画图一边给仲秋讲解,其实仲秋需要做的也不多,她教过那边的管事看图纸,她只需要每天过去转转,有问题解决一下就行。 这几天大家都为了这件事忙碌着,直到出行的那天深夜。 兰惜在深夜出行,然后在指定的地方等李观棋,而李观棋要在第二天正常出行,去那里跟兰惜汇合。 萧自衡把兰惜送到了城外,道别。 萧自衡递给她一个木盒,说道:“路上再打开。” 兰惜接过来,“好。你记得看着点仲秋那边,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告诉我。” 萧自衡正了正兰惜歪了的斗篷,“我知道,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你也不要害怕,有我在,你一定不会出事。” 寂静的夜里响起了马蹄声,萧自衡下意识护住兰惜,走进才发现是凌尚。 这是从那天以后,兰惜第一次见到凌尚,他不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凌尚身上背着一个包袱,他跳下了马,来到他们面前,对着兰惜说道:“阿衡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特地来送行。” 他摘下包袱,递给兰惜,“这里面是一些比较常用的药,也附上了使用方法,希望能帮到你们。” 兰惜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没底气地道了一句谢。 “能单独聊一下吗?”凌尚开口道。 兰惜手不由得握紧,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才说道:“好。” 她跟凌尚走远了一些。 兰惜的心一直在敲鼓,所以她就没主动开口。 凌尚自嘲地笑着说道:“其实你说的,我到现在也还是没办法理解和接受。” 兰惜望向他,他也偏过头来回望,眼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相信,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但是我又很肯定,你不是她。” 兰惜舔了舔嘴唇,低下了头,“对不起。” 凌尚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缓说道:“又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别人。但是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好。”兰惜不假思索地答道。 凌尚说道:“帮兰惜报仇,帮她的父亲报仇,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 “我答应你。”兰惜坚定地说道。 “那我们就算盟友了,我会尽我所能,竭尽全力帮你。” 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兰惜的心头,她眼里噙着泪花,如释重负地笑着说道:“谢谢你,凌尚,谢谢你,相信我。” 萧自衡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到了兰惜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就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口,又沉又闷,让人喘不上气。 引信 兰惜离开京都后,便又穿回了素雅的道袍,头发就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簪了起来,脸上也不施粉黛,有着一种清风道骨之美。 李观棋出门在外也比较低调,褪去了锦袍和精细的发冠,身上的江湖气便更是明显了。 他们几个人赶路赶得紧,怕多生变故,一路都不敢太多停留,大有马不停蹄的架势,就这样他们很快就到了南州召县,南州官窑便在这个县里。 到了召县附近的时候,他们就变卖了马车,换上了寻常百姓穿的粗布麻衣,捯饬地灰头土脸饱经风霜的样子,跟着一堆流民,混进了县城里面。 兰惜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方便混进官窑工作,也扮作了男子的模样。 进了县城之后,他们围着县城大概先转了转,然后选了一个面摊坐下来一人吃了一碗面,他们在吃面的时候就听到隔壁的桌子好像在讨论哪个客栈的房间便宜,还可以拼房。 兰惜厚着脸皮,问了他们这个客栈的位置,随后他们找到了这个客栈,这个客栈人流量大,入住的人形形色色,而且位置比较偏僻。 兰惜站在外面,看着这个客栈二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又想起这间客栈可以拼房,她在心里呼唤系统道:“系统,这个二楼房间里的床是什么样的啊?” 【嘀,已扫描,是一张木板搭出来的大通铺!】 兰惜心下了然,跟她想的差不多。 所以在决定房间数目的时候,她驳回了所有人的眼光,说了两间。 店小二领着他们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客客气气地说道:“客官,这两间房间就是了。” 兰惜压着声音说道:“谢谢。” 店小二笑呵呵地摆摆手,道:“应该的,我就先退下了,有吩咐便找我。” 等店小二下了楼梯,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李观棋才说道:“为什么就定两间房啊,这怎么睡?你要跟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睡一起?” 兰惜眉眼上挑,忍不住踢了一下李观棋的脚,“想什么呢?我睡一间,你们五个睡一间。” “为什么!”李观棋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左右穿梭,余音绕梁,震人耳朵。 他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又降低了声音说道:“咱住四间房甚至六间房的钱也是有的啊!” 兰惜揉了揉自己遭罪的耳朵,皱了皱眉心,“你刚才也见了一些人,他们之中有人住单间的吗?而且吃饭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很多相互不认识的人都在拼房。” “那我们五个人怎么睡啊?”李观棋大惑不解,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另外四个人虽然默不作声,但是一个一个地都在脸上拧麻花。 兰惜神秘地挑起嘴角,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吧,准保你们都睡在床上。” 这话出来,五个人还是一点都不相信。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屋子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门跟地板都跟着颤了几下。 “所以说我们为什么要住这样的客栈啊?”李观棋抚着自己受伤的小心灵,原本他以为这一路已经很艰苦了,原来还有更艰苦。 兰惜安慰道:“别忘记我们的身份,睡大街都不为过的,住这里,人流大人员复杂,如果真的有人要查我们,并不好查。所以我们要尽可能贴合他们,不要鹤立鸡群。” “好吧好吧。”李观棋无力辩驳,灰溜溜的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然后呆在了原地。 这屋子跟一般的客栈还真的不一样,非常的简陋,也很贴合实际情况,床就是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搭着一块大木板,横贯了整个屋子,睡五六个人没问题,一旁有个柜子,里面都是被褥,其次就还有一个木桌,桌子上有一个大铁壶,铁壶里是烧好的热水,旁边摞着许多的渣胎碗。 这还真能睡下他们五个人,李观棋望了望后面的屋门,兰惜已经进去了,他心里忍不住感叹,她是怎么知道的? 兰惜在柜子里挑了一套相对干净的被褥,铺在了床上,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小腿现在又胀又酸,她穿着衣服躺进了被子里,被子散发出一股阴霉的味道,刺得她鼻子酸酸的。 她太困了,没来得及太纠结味道这个事情,便睡过去了。 吵醒她的是女人尖锐的叫声和男人辱骂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门,就看到对门的五个人正五脸懵圈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就是那个方向传来了吵架的声音,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用着不一样的方言,吵着他们听不懂的架。 不一会儿便有人大声斥道:“还吵吵!再吵弄你!” 然后两个人一间屋的架,变成了更多的人更多间屋子的架,一时之间的二楼此起彼伏,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直到惊动了店小二,这场闹剧才平息,不过很快就被东唱西合的呼噜声所代替。 第二天,六个人十二个黑眼圈,坐在客栈一楼眼神呆滞,双目无神。 兰惜强撑着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米汤,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飞升了。 李观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筷子时不时戳一下盛着米汤的碗底,有气无力地说道:“可以再睡一觉吗?” “可以,一会儿吃了饭先睡会儿吧。”兰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出来的话像飘在空中一样。 一行人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粥,回到了房间内,开始补觉。 白天的客栈是安静的,这一觉就睡得很是舒坦,起来后,吃了一个中下午饭,就让大海跟书忠去官窑打听一下,那里缺不缺干活儿的人。 几个人在客栈内等待,结果没多久出去的两人就返了回来。 “这么快?”兰惜问道。 “我们没走到官窑,就被赶回来了。”书忠说道。 “怎么回事?”兰惜迷惑地问道。 书忠看了一眼大海,然后说道:“我们刚出城外没走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关卡,那里看守的士兵说了,没有引信就没办法通过,他们也说了,没有引信也是不可能进官窑干活儿的。” “那你们可有问引信是什么?”兰惜不动声色地问道。 大海摊手道:“我们问了,他们说不知道,让我们赶紧滚,不然就要动手。” 兰惜万万没想到,第一步就出现了一个未知的东西,她思忖着该怎么办。 李观棋忽然开口道:“要不咱们去找人问问?” “找谁问?”兰惜偏头看着他。 李观棋扑闪着眼睛,说道:“小五媳妇啊,她丈夫在南州官窑工作,她应该知道什么是引信吧。” “对哦!”兰惜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事不宜迟,走吧。” 天已经黑透了,兰惜、李观棋和书忠翻窗而出,偷偷溜出了客栈,召县不比京都,天一黑,整个县城街上就几乎没有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一的光源便是天上的月,召县周围又有很多的山,现下天黑起雾,整座城显得凄凉又沉寂。 书忠在前面带路,寂静的山路上只能听见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大,林间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或者说不上来的声音,叫人心里直发毛。 李观棋本来就比较胆小,现在更是怕得不行,一惊一乍的,感觉他最后很有可能是被自己吓死的。 甄各庄的位置非常的偏,而且过去的路很绕,很难走,如果不是书忠从小受过训练,他们很有可能找不到。在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 接近村子后,以防有人看到他们的行踪,书忠带着兰惜和李观棋,一路贴着墙,轻手轻脚地东绕西拐,这才来到了小五媳妇家的后面。 他先帮李观棋翻进院子,又帮兰惜翻过去,最后自己稳稳落地。 屋里还亮着烛火,兰惜来到屋前,轻轻地叩了两下,屋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小五媳妇没有开门,她站在门前,隔着门,轻声问道。 “洪都锦绣,之前曾借住在你偏房。”李观棋声音也压得很小。 “吱呀”一声门开了,小五媳妇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的人,她几次欲开口,都没有说出话来,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李观棋,直到相信眼前的人真的回来了,她才说出:“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可否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兰惜瞧了瞧四周,低声说道。 小五媳妇连着“啊”了两声,“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来到了偏房,点燃了一根蜡烛,“我去拿点热水给你们。” 不多时,她拎着一个铁壶,怀里抱着几个碗就回来了。她在碗里倒上热水,递给他们,“暖暖身子。” 兰惜接过碗,“谢谢,您怎么称呼?” 小五媳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从脖子到耳朵一路变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害羞地说道:“我姓冯,单名一个柳字。” “我叫杨妙。”兰惜说道。 “杨姑娘好。”冯柳面容含笑,似三月春阳,又带着一些害羞跟拘谨。 时辰已经不早了,兰惜单刀直入,“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查南州官窑,我们原本想去官窑找个活计做做,结果被拦了下来,说是需要引信,你知道引信是什么吗?” 冯柳点头道:“我知道的,那就是一封信,不过就是需要盖上一个章。” “你可知是什么章?”兰惜问道。 冯柳说道:“我们村子的话,那个章在奶奶手里。村里谁去窑上都是奶奶做引信进去的。” “那你知道在哪里吗?”李观棋问道。 “不知道,那个东西不会让我们知道的。”冯柳摇摇头。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能我们进去?”兰惜试探地问道。 冯柳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她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头,过了半刻,她抬起头说道:“我想到了。” 包子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兰惜乖巧地坐在床边上,任大川摆布。 床上摆着一套齐全的家伙事儿,大川此刻正拿着一把小锉刀,在兰惜的脸上比划着,正在给她“化妆”。 兰惜的肤色已经从雪白透亮变到了又糙又黄,细而长的远山眉也已经变成了粗杂的野眉,眼皮也被处理地又耷拉又肿,整个人相貌大变,连亲妈估计都认不出来了。 李观棋已经收拾完了,但是因为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子,轮到兰惜的时候,他刚开始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越看到后面他越忍不住怀疑人生,最后沉不住气地问道:“有镜子吗?我要看看我什么样!” “没有镜子。”程大海说道。 李观棋眉毛都飞起来了,焦急地问道:“我也这样吗?” 大川一边做最后的收尾,一边说道:“没有,姑娘太好看了,为了安全考虑,所以特地画丑了些。” 李观棋抚了抚自己收到惊吓的小心灵,“那就好那就好。” 开心了没几秒,他琢磨着这话别有深意啊,他侧过身子,将背挺得很直,兴师问罪道:“大川,你这话什么意思?” 兰惜头未动,眼神瞟了过来,看着李观棋说道:“又不是去见喜欢的姑娘,你干啥呢?” 李观棋双臂抱在胸前,作势就要长篇大论一番,结果被门口响起的一长两短的敲门声打断,他只好停止了大论,转而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书义,他躬身道:“她们马上就到城外了。” “好,知道了,辛苦啦。”兰惜微笑着说道。 她又看向大川问道:“我好了吗?” 大川在她脸上画完最后一笔,“好了。” 程大海自觉去另一间房抱之前买的衣服,他双手托着衣服,神情肃穆,他尽可能将胳膊伸到了最长,头也偏到了一边,紧闭着呼吸。 他快步走到了兰惜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将衣服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床上,然后后退了一米远。 他冲着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拿、、、拿、、来了。” 说完还是没忍住呕了一下,即使退出去了一米远,但实际却没有任何效果,这个衣服在进入这个屋子后,它的味道便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李观棋的脸由白到绿再到紫,他一个弹跳从床上蹦了起来,指着衣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舌头也大了起来,“兰、、兰、、兰、、兰惜,你、、你、、确、、确定吗?” 兰惜被这冲天的味儿熏得眼泪差点飚出来,她翻着白眼强忍着泪水,艰难地开口道:“必须穿!” 这衣服是兰惜让程大海特地去跟乞丐买的,而且必须是有些年头的乞丐才可以,这样的衣服绝对跟他们今天化的妆绝配。 兰惜穿衣服的时候真的是一边穿一边哭,眼泪横流,隔壁的李观棋动静更大,一直哭天喊地,还好现在是白天,二楼基本没有人,不然肯定会有人过来敲门。 他们两个终于收拾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衣服的衬托,两个人都显得更加憔悴了。 他们来到了罗记包子铺的不远处,这是冯柳说的地方,他们像其他乞丐一样缩在街角,等着目标人物的出现。 不一会儿,甄珠带着几个妇女就走了过来,她在前面走着,后面有几个人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面有几个竹篓子,里面堆着的青菜冒出了绿油油的尖儿。 兰惜和李观棋蓄势待发,密切关注着甄珠的动向。 等到甄珠从包子铺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个油纸袋,那里面装着的是香喷喷热乎乎的大包子。 李观棋如一个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把夺过了甄珠手上的肉包子,撒丫子就跑,兰惜也跟着过去,还装模作样地推了一下甄珠,然后跟着李观棋跑。 兰惜奋力跑了几步,才追上了李观棋,喘着粗气说道:“跑得有点快了,她们追不上。” 李观棋紧急刹车,佯装被绊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这才让他成功地被后面赶来的妇女抓住了。 甄珠叉着腰,扭着胯,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兰惜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但是看她龇牙咧嘴的表情跟口吐飞沫的气势,可能连祖宗都已经被问候了。 她走上跟前,上来就冲着李观棋的腿来了一下,疼得他面部扭曲了起来,油纸袋也从手上脱落,掉到了地上,包子滚落了一地。 李观棋抱着他的腿,半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小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敢抢到你姑奶奶我的头上!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甄珠一只手叉着腰,另外一只手指着李观棋的鼻子才骂呢。 李观棋坐在地上,咧着嘴哭,不过雷声大雨点小。 甄珠抬起脚就又要给他一下,兰惜赶紧冲了上去,挡在了他前面,哭着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饿了,你不要打我哥了,我们就是好多天没吃饭了,饿得昏了头了。” 甄珠当真是一点都不心软,那一脚没收,踹在了兰惜的身上,她凶狠地说道:“那你们就抢?姑奶奶可不惯着你们!” 周边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小声地嘀咕着,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这妇人太心狠,他们各抒己见,却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兰惜哭得更凶了,她不停地道歉,语无伦次地说道:“放了我们吧,我们就是迷路了,真的对不起,我们没钱买包子,我们就是迷路了,我们想去甄各庄找姐姐,但是找不到......” “等一下,你说你们要去哪?”甄珠尖锐地打断了兰惜说话。 兰惜困惑地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滑过后留下的沟壑,她抓了抓杂草一样泛着馊味儿的头发,磕磕巴巴地说道:“额,我说,我说我们迷路了,我们没钱......” “谁问你这个呢!”甄珠呵斥道。 兰惜往后倒了一下,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观棋一把护住兰惜,哭喊道:“别打我弟弟,要打打我!” 甄珠俯下了身子,揪住了兰惜的耳朵,“聋了吗!我问你们要去哪儿!” 兰惜如梦初醒,不停地重复道:“要去甄各庄!甄各庄!” 甄珠松开了手,掏出手帕嫌弃地擦着自己的手,嘴都撇到城那边去了,她将手帕扔在地上,“你们两个站起来!” 李观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把还在地上的兰惜扶了起来。 “你们去甄各庄找谁啊?”甄珠一双狠辣的眼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不停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徘徊,恨不得在他们身上盯出来一个窟窿,好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找姐姐。”兰惜缩着脖子低着头,退了半步,退到了李观棋的身后,不敢看甄珠。 “叫什么!”甄珠吼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叫、、叫、、叫、、冯、、冯。”兰惜向下撇着嘴又要哭了,她看向李观棋求助。 李观棋也偏着身子,一边哆嗦着一边小声说道:“冯柳。” “冯柳?”甄珠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眉心拧成了一团,在思考着这个人是谁。 还是她旁边一个胖胖的女人说道:“小五媳妇好像叫这个名儿来着。” 李观棋认识这个声音,这是那天晚上过来检查他们有没有被迷晕倒的那个妇人! 甄珠没有正眼看那个妇人,只是眼神瞥了一下,傲慢地说道:“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那个女人谄笑道。 兰惜跟李观棋就在一旁,不说话,两个人都低着头,在那一直抖一直抖。 “你们两个找她干什么?”甄珠问道。 “想讨口饭吃,家里今年没有收成,都饿死了。”李观棋一说话,就又开始带哭腔,五官都皱在一起,随时准备哭。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甄珠又问道。 李观棋不停吸溜着鼻子,抽嗒嗒地说道:“我们就知道在南州通县,可是我们过去后,那里都没有找到,我们后来没办法了,就记得妹夫是在官窑里烧砖的,我们就一路打听着过来了,想碰碰运气。” “你们两个不会想烧砖吧?”甄珠嘲讽地说道。 李观棋使劲点了点头,“嗯!听说窑上管饭!吃得好!” “就你们两个这小胳膊小腿还想干这活儿?做梦呢!”甄珠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们。 兰惜不服输地回嘴道:“我们有劲儿的!我们以前都干农活儿!我们就是太饿了!” 甄珠满脸鄙夷,“你们就别想了,赶紧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个胖胖的妇人趴到甄珠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甄珠不耐烦地用手搓了搓下巴,问道:“真的?” 胖胖的妇人点了点头。 甄珠瞪着兰惜和李观棋,半晌才说道:“我带你们去找姐姐。” “真的?”兰惜跟李观棋异口同声地问道,夸张地望着甄珠,脸上全都是欣喜之情。 “嗯,但是你们不能看着。”甄珠神秘一笑。 “我们不能看着?”兰惜迷惑地问道。 话音刚落,兰惜跟李观棋脑袋后面一人来了一下,他们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太容易了 兰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头上被人用力地绑了一块布来遮住眼睛,勒得太紧以至于眼睛跟头都突突地疼,手跟脚也是被绑得太紧,接触面不断有刺痛感传来,还有她的手也一直别在后面,随时都要抽筋。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活动一下,就听到了之前那个胖女人的声音,“醒了?” 兰惜压了压嗓子,小声抽噎地回答道:“嗯,我哥呢?哥!哥!” “别叫了!你烦不烦!马上就见到了!”胖女人呵斥道。 兰惜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缩在了一旁,乞求道:“眼睛上的布可以松一松吗,好疼。”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忍着!”胖女人不耐烦地说道。 兰惜被她训得不说话了,这胖女人自己倒是开始抱怨了起来,“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她们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要羞辱我!才会什么事都让我来做!这都是用绑猪的法子绑得,猪都挣不开!你这么小胳膊小腿儿的吗,能如猪?” 兰惜无语了,她没有说话,她有点不想理这个人。 可胖女人不知道又怎么了,又说道:“你说你跑得了吗?” 兰惜犹豫着此刻该不该说话,要说话的话说什么比较好呢? 她还没拿定主意,胖女人猛拍了一下桌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说啊!” “绑得很紧,感觉手已经破皮了。”兰惜弱弱地说道。 “我问的......”一阵铜铃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中断了胖女人的咄咄逼人。 这铜铃声回荡在屋内,竟然有轻微的回音声,这回音声引起了兰惜的警觉。她听到了胖女人的脚步声,随即是“啪”地一声清脆的声音,紧跟着就是沉闷地笨重地拖拉声,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这听着可不像是普通的屋门发出来的声音,倒很像是笨重的石门。 拖拉声和摩擦声停止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醒了吗?” 胖女人忙换了一副嘴脸,奉承道:“醒了醒了,醒了一会儿了呢。” “那个人也醒了,一起带着去见奶奶吧。”男人说话很是端着,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 胖女人堆笑道:“这就来。” 胖女人走到兰惜面前,像揪小鸡一样将兰惜揪了起来,扛在了肩上。 兰惜被人摸黑这么扛在肩上,又害怕又抗拒,不老实地动了几下,“要不我自己走?” “别废话,老实点!”胖女人拍了一下兰惜的腿。 就在这个时候,兰惜听到了李观棋贼啦哇啦地叫唤声,能听出来的字不多,断断续续能听出“我下来”这几个字,她想了想,估计他也是这遭遇,她就决定不叫了,叫了也没用。 兰惜就被胖女人一路扛在肩上,她在中途可以明显感受到一次光,这说明她应该是从一个比较暗的地方出来,到了阳光下,周围的环境能够感觉出来从阴冷潮湿变得干燥了一些。 她们没有走太久,大约有一刻钟,兰惜就被放下了,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哥?” 无人应,她又叫了一声:“哥?” “诶!这儿呢!”李观棋应了。 有个人靠近了他们两个,粗鲁地把蒙在他们两个脸上的布扯了下来。 兰惜都没顾上刺眼的阳光,只觉得头终于获救了,就好像一个人不小心把头卡在了栏杆中间,终于获救了一样,她活过来了。 等到她适应周边的环境,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许多人,她迷惑地环视四周,而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她不确定地看了又看,那个人也一直看着她跟李观棋。 兰惜尝试地叫了一声:“表姐?” 冯柳也迟疑地叫了一声:“小彪?” “表姐!表姐!”兰惜欣喜地大喊大叫,还不忘用胳膊顶了一下李观棋的背,“哥!表姐!” 李观棋用屁股在地上挪了几下,离得更近了些,伸着脖子探着身子好好瞅了瞅,越瞅嘴咧得越大,“是!还真是!” 冯柳激动地转身对奶奶说道:“这是我家里的两个表弟,是我家里的。” 甄珠又确认道:“你确定?” “确定的,确定的,他们虽然长大了变了些样子,但是跟小的时候还是很像的,跟我舅舅的眉眼也很像!不会错的!”冯柳不知何时眼泪早已流了下来。 “既然如此,先把他们两个放了吧。”奶奶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冯柳一步当前,跑了过来,给兰惜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兰惜的胳膊终于可以翻过来了,肩膀关节处酸痛酸痛的,两个手腕都已经磨破了皮,脚上因为有袜子隔着,只是红了。 “听说你们两个想去窑上烧砖?” 兰惜和李观棋还未说话,冯柳的脸色先变了,她猛推了一下兰惜,“你们要烧砖?” “对。”兰惜和李观棋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行!”冯柳严厉地拒绝道。 李观棋委屈地质问道:“为什么不行?姐夫不也在烧砖吗!我们两个有劲儿的,也能吃苦。” 冯柳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两个也不是村子里的人,而且你们还得回家啊,将来还得娶媳妇。” 兰惜苦笑了一声,“姐,家里现在就剩下四面墙了,锅盖都揭不开了,好多人都饿死了。我们需要钱,家里才能吃上饭。” 冯柳拍了拍兰惜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我跟你们姐夫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拿给你们一些钱,你们先回家。” 甄珠呵呵笑了两声,和蔼可亲地说道:“小五媳妇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的表弟也是我们的亲人啊,钱的事情干啥要跟小五商量啊,他现在窑上那么忙,姐做主了,一会儿就给你送些钱,给你家里那边的人送过去。” 冯柳低眉顺眼地道谢:“谢谢姐。” 甄珠爽朗地笑着摆了摆手,“客气啥,大家都是一家人。” “姐,我们需要有个活儿干,这样以后万一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家里也不至于过成这样。”李观棋不肯放弃,眼神倔强地看着冯柳。 甄珠看了一眼奶奶,转头说道:“我觉得这小兄弟说得对!有个稳定的活计总比靠天收强,窑上最近忙,也缺人,你这两小兄弟我看着挺好的,要是他们愿意吃苦就在窑上干。” “我们愿意!”还未等到冯柳说话,李观棋赶紧抢话道。 “那好那好,这孩子有主意着呢!”甄珠和善地笑着,言语之中都是喜爱之情。 “小五媳妇,你可还有什么意见?”坐在高椅上的奶奶突然说道。 “没了,但凭奶奶做主。”冯柳低着头懦弱地答道。 奶奶靠着拐杖颤悠悠地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今日在你们家休息休息,好好团聚一下,明日便出发吧。” 冯柳抬起头,央求道:“能否多两日,我许久未见他们了。” 原本起身离开的奶奶顿住了脚步,转过了头,眼神犀利。 甄珠赶紧走了上来,捏了一下冯柳,“来日方长。” 冯柳低下了头,没再说话,奶奶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演着戏,嘘寒问暖地回到了冯柳的家。 冯柳关上了大门,对着身后的两人小声说道:“我去烧点水,你们好沐浴一下,换身衣服。” “有劳了。”兰惜感激地说道。 这个衣服的味道真的是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的,就算已经穿了这么久,还是能闻到那股馊了吧唧的腐烂味儿。 还好就是冯柳家有两个大浴桶,他们两个可以同时在不同的屋子洗澡。 洗完后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衣服是冯柳平常缝给她相公穿的新衣,样式虽简单,但针线又密又好,衣服上还可以闻到太阳的味道,一看平常就精心打理。 大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等到兰惜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正在给李观棋画新的“妆容”。之前的“妆”为了凸显乞丐的身份很脏,现在洗了澡,就需要做些改变。 大川见兰惜来了,说道:“姑娘,金疮药在这里。” 兰惜走了过去,给自己的手腕上药。 冯柳拎来大铁壶,将热水倒进茶壶,热气扑了出来,形成了可以见到的水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朝茶壶里面不停地吹着气,想要吹散水雾。 她表情凝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我这心里不踏实,他们答应的太容易了。” “确实。”兰惜说道。 “难道她们发现了?想要将计就计把你们骗到官窑杀了?”冯柳紧张地看向兰惜,都没注意到茶杯里的茶已经溢出来了。 直到热水顺着桌沿流了下来递到了她的脚上,她才发觉,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兰惜扭过头看到了,放下药瓶走了过去,“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冯柳解下身上的围裙擦干净了桌上的水。 兰惜分析道:“应该不会,照你们村之前做的事情来看,如果他们发现了,咱们三个估计现在已经被吊起来了。不会说留着我两到窑上再处理的。” “我这心里就是一直都有种不好的感觉。”冯柳捂着自己的辛苦,满脸担忧。 “我倒觉得是窑上真的缺人,算算日子快到窑口点人的时候了吧。”李观棋说道。 兰惜这次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赶紧去原主记忆里搜了搜有没有相关的记忆,就找到了这部分的记忆。 官窑是有确定的人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人进一个人,每年都会点人数,可以差一两个,但是不能差的太多,而且差出来的人为什么差,都要把理由列出来,交由吏部查验。 李观棋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为什么缺人,等到了窑上就得好好查查咯。” 兰惜沉思着李观棋说的话,心里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自己当时出来的时候,听到的石门的声音,便问道:“你知道你们村里关人的地方吗?在哪里?” 冯柳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们这事儿藏得很严,我们平常能走到哪里都有人管,基本就是在村里溜达。” “软禁?”兰惜惊诧地问道。 冯柳嘴角耷拉着,苦笑了一声,“差不多吧。” 兰惜又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听着你们村里人说话的口音,跟县城里的人说话的口音差得还挺多的,还有你们这房子,新盖的吧。你们之前不是这里人?” 李观棋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看向了兰惜,惊叹她竟然如此心细,他一点都没注意到口音这个问题。 “不是。”冯柳回答道。 南州官窑 早上,兰惜和李观棋,还有冯柳、诺诺坐在一个饭桌上吃着早饭,这是他们村的集体早饭。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两个黄色的信函,问道:“吃好了吗?” 兰惜抬了抬眼皮,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李观棋说过的那个人,昨天冯柳说过这人叫甄世哲。 冯柳放下手中的碗,笑着说道:“甄老师,您等一下,马上。” 她又对着兰惜跟李观棋说道:“吃快点,别让甄老师一直等。” 李观棋“噢”了一声,快速喝完了碗里的粥。 兰惜原本以为他们会走过去,结果走到村口的时候,就赫然看到村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们走过去,甄世哲先上了马车,他上去后就发出了一声冷哼,兰惜瞟了一眼车夫,车夫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到她跟李观棋上车后,甄世哲坐在主位,脸很臭,满是不屑跟生气。 兰惜和李观棋默默地各坐在了一边,马车内的气氛因为甄世哲,降到了冰点。 兰惜装作好奇,就没有坐在马车内,而是和车夫坐在一起,说是想要学学怎么驾马车,实则是想勘察一下路线跟地形。 马车行驶了两个时辰左右,这样看其实很远,但其实直线距离并不太远,应该是因为这边多山,他们要一直绕山走。 他们来到了之前程大海说过的那个关卡,这次关卡上的人见到马车后,直接将路障都移走了,马车都不需要停。 不远处可以看到官窑巍峨的大门口了,这个官窑的门口造的像个城墙一般,上面还有官兵巡视。 马车只能行驶到门口,不能进入官窑内,于是兰惜他们都下了马车,跟在甄世哲后面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有一个身着华袍的人迎了上来,他头上带着一个又大又俗的金铸的冠,衣服面料一看就轻柔丝滑价值不菲,但是上面却用金线绣着各种繁乱的花纹,腰带上也全都是金纹,还坠着两个大玉佩,他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上处处都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小哲,你来啦,我在这儿等候你多时啦。”金光闪闪的男人,信步走了过来,亲昵地拍拍甄世哲的肩膀。 甄世哲却并不领情,他耸了耸肩膀,阴阳怪气地说道:“硌得慌。”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闪过一瞬间的狠戾,又很快被亲和覆盖,他背着手说道:“这是生我这做姑父的气了?是不是嫌我没去门口外接,我们小哲啊,都多大了,还是爱撒娇!” 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甄世哲,演的是一出慈祥爱幼的好戏。 眼前这人自称是甄世哲的姑父,那这人就是冯柳说过的甄珠的丈夫甄来顺了,现在是官窑的管事。 甄世哲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是姑父一直将我与以前等同而语。” 甄来顺挂不住,脸上虽然保持着笑容,却透出一股子阴邪之气,让人觉得不适。 他顿了顿说道:“这两人就是小五媳妇的亲戚?” “是。”甄世哲简单明了地答道。 甄来顺笑容可掬地走向兰惜他们二人,拍了拍兰惜的肩膀:“好,好,年轻!” 他的目光在她和李观棋之间来回游走,这目光晦暗不明,让人极端不适。 甄世哲满眼嫌恶地瞥了一眼甄来顺,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册子,甩到了甄来顺的手里,“这是东西,我走了!” 甄来顺慌忙地接住册子,小心宝贝地拿在手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道貌凛然地说道:“真是疯了!这东西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甄世哲嗤之以鼻道:“我看疯的是你!” 说完回瞪了一眼甄来顺,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来顺气急败坏,跺着脚,指着甄世哲的背影大骂道:“孔孟之言都读的狗肚子里面去了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他鼻子里不停地出着粗气,就这样怒视着甄世哲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他变脸速度不可谓不快,当他看向兰惜和李观棋的时候,就又是一个受人敬爱的长辈的姿态,他叹出一口气,还安慰起了兰惜他们,“吓到了吧?没事没事,小哲他啊,从小娇惯坏了。” 他走在前面引着兰惜他们二人往住宿的方向走去,路上的时候说了说官窑现在的情况,现在一共有四个窑洞,一般都是一个村的负责一个,只有甄各庄是负责两个,住宿也基本都是烧一个窑的住一起,不过现在都住满了,他们两个就新开一个屋子住着就行了。 在路过窑洞的时候,甄来顺就指着两个挨得比较近的说道:“这两个就是咱们村的,我跟他们都说好了,怕你两认生,让他们一定把你们安排到一起,明天啊,你们就在这个窑洞先负责运砖,其他的都是手艺活儿,你们长点心,多学学。” 他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跟外面慈祥和蔼的长辈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为细心。 李观棋不愧是戏精,他立马热泪盈眶,像看到大慈大悲救世菩萨一般,感恩戴德地说道:“姑父您真是太好了!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姑父,我要天天来窑上看你,给你送好吃好喝的!” 这话应该是说到甄来顺心里去了,他敞开着笑了起来,拍了拍李观棋的背,“你这小子我喜欢!” 在路过第二个窑洞的时候,他冲着着干活人群里的一个人喊道:“小五!小五!” 人群中没有人应声,他又喊道:“小五!小五!” 兰惜顺着甄来顺的目光望过去,注视着没有应声的人群,直看到有一个人碰了一下另外一个人,还偏头说了什么,后面那个人厌烦地直起了身子,挥了挥手。 甄来顺又扯着嗓子吼道:“你媳妇的表弟来了!”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过来,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甄来顺眯着眼睛,抿着嘴,一副看着他很不顺眼的样子。 他扭过头,呵呵笑了两声,“我先带你们去住宿房里,你姐夫忙着呢,等他下了窑,就过去看你们了。” “理解的理解的,再说了我们有姑父呢,更好!”李观棋这话说来就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是嘴里抹了蜜了,还是贼会拍马屁,一拍一响,反正就是把甄来顺哄得特别舒坦。 三个人朝着住宿的屋子走去,忽然一个黑不溜秋地不明生物从暗处窜了出来,准确地挂在了甄来顺的身上。 兰惜被吓得停住了脚步,李观棋被吓得连退好几步,退到了她的身后。 这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这个人头发的糟乱程度不低于他们二人的乞丐装,而且他更黑,已经黑的都发亮了。 这个人不停地啃着甄来顺的衣服,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黑印,还有他的手,只要是被碰过的地方,都是一道道黑印,他就像个野猴子一般,蹦来蹦去,围着甄来顺挠来啃去。 甄来顺烦躁地挥动着手臂想要驱赶这个“野猴子”,可效果甚微,这野猴子滑不溜秋地根本抓不住。 李观棋看清这是人不是鬼后,也就不害怕了,本着做好甄来顺狗腿子的使命,他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野猴子”,将他从甄来顺身边移开。 甄来顺此时已不复刚才的“光鲜亮丽”,头上的发冠已歪,脸上跟身上都有黑印子,他黑着脸训斥道:“你干什么!” 那人乌拉哇啦一堆,什么也听不清,就是不停地摆着手往嘴里送。 甄来顺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你饿了?”兰惜猜测道。 那“野猴子”一听,黑溜溜的眼睛瞬时亮了,像一只小狗一样张着嘴伸着舌头,频频点头。 兰惜从背得包袱里拿出了一个肉包子,那是早上他们出来的时候,冯柳塞给他们的。 那“野猴子”一把抢过包子,就跑得没影了。 甄来顺正了正衣冠,带着他们继续走,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兰惜他们也就明事儿的没多问。 等过了窑口之后,有一个大厂棚似的房子,上面有个烟囱冒着白烟。 甄来顺说道:“这里是厨房。” 厨房再往前走一小段距离,就出现了比较多的房子,这里便是住宿的地方。 甄来顺带着他们来到一个比较偏的房子,“你们之后就住这儿。” 屋里说不上干净,但也不脏,很大,左边是炕,右边也是炕。 甄来顺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说道:“你们两个的情况我也听说了,好好干,家里一定不愁吃穿。” “是!我们一定好好干!什么都听姑父的!”李观棋表忠心道。 “你小子啊!有前途!”甄来顺笑眯眯地说道,脸上都是赞赏的表情。 他们送走了甄来顺,回到了房间,李观棋关上了门,心里有些虚地问道:“真要一起睡吗?” “不是一起睡,你睡一边我睡一边。”兰惜更正道。 “咱们两个,睡一间屋,感觉很可怕啊。”李观棋心里很不安。 “现在的情况不是比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吗?”兰惜表面淡定,其实心里也在不停地敲鼓,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比之前料想的好了太多,她也就不想过多纠结在这个事情上了。 不速之客 下午的时候,兰惜叫着李观棋一起在窑里转了转,打算找些东西做两个类似晾衣架的东西,用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充当一个简单的隔断。 他们找到了一堆堆在角落里的竹竿和木头,简单挑了挑,挑出了几个长短差不多的,损坏没那么严重的竹竿和木头。 兰惜把差不多长的竹竿或者木头,一端交叉,用破布固定好后,支在地上,另外一边找差不多高的也同样操作,最后再上面放上一根竹竿,支架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门帘”,兰惜看上了炕上铺着的蓝色的大粗布,这粗布又长又宽还很厚,非常适合做“门帘”。 她把粗布从床上扯了下来,拿剪刀对半剪开,然后又分别在两块布上的一边开了几个口。 她又把剩下的破布撕成一条一条的,穿过之前布上开的口,然后绑在支架上,简易的“隔断门”算是做好了,虽然拉起来不是很方便,很容易卡住,但总体来说算是可以了。 兰惜做了两个,一个放在了她睡的炕这边,一个放在了李观棋那边。 她看着这丑“门”越来越顺眼,忍不住问系统:“我做两个这个可以加积分吗?” 【滴,宿主!我是建筑系统!你做个这个我就给你加积分,你觉得合适吗?】 兰惜偷偷吐了吐舌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好吧好吧。” 李观棋被指使着去打饭了,兰惜就着床边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翘着个二郎腿望着房顶,“也不知道我的满星楼建得怎么样了?” 【宿主要看吗?我可以投影给你看。】 兰惜惊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还有这功能?为啥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我啊,你有什么事情都想通过自己来解决,从来都不会多问一句。】 兰惜不禁翻了个白眼,这系统德行真的不行!太爱说教! “我想看什么都行吗?”兰惜问道。 【只有关联的任务可以,这也是系统评判宿主加分情况的重要依据之一。】 兰惜迫不及待地说道:“那你快给我看看。” 兰惜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立体的投影,画面中的影像正是满星楼,兰惜可以通过触摸的方式转动影像,这样她就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看得很清楚。 而且系统会根据她画的图纸,将各种数据都立体的出现在投影中,什么地方是用来做什么长宽是多少,展示的很清楚,没有一点误差。 现在满星楼的地基已经基本完成了,从影像上看,跟兰惜图纸上要求的厚度宽度都是一致的。 这个功能让兰惜爱不释手,她不停转换着投影的角度,欣赏着远在京都的满星楼,她看着看着入了神,萧自衡的脸突然出现了她的脑海里。 她好像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这么久没见过他了,倒有些想他了。 “弟!弟!冯二!救我!”李观棋在屋外鬼哭狼嚎。 兰惜跑到屋门口就看到李观棋躬着腰护着怀里的饭菜,脸被勒得通红,而造成这些的罪魁祸首便是今天看到的那个“野猴子”。 他正拽着李观棋胸前的衣服,想要将他怀里的饭菜掏出来。 “哎呦,我看厨师大哥那不给你盛了一份嘛!为啥非要抢我的啊!”李观棋声音都变调了,呼吸也越来越重。 “野猴子”就跟听不懂似的,还是一直抢,就是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哇啦啦的。 兰惜走了过去,瞅准时机拍了拍他的肩膀。 “野猴子”停了下来,呆板地看向兰惜,两只眼睛看不到焦点。 兰惜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野猴子”不说话,就呆呆地望着她。 兰惜又重复了一遍,动作和语速都放得慢了一些。 “野猴子”还是没反应,就像只金鱼一样不停地鼓动着嘴巴,瞪着眼睛瞅着她。 就在她想要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李观棋的衣领。 获救后的李观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红着的脸慢慢恢复如常。 “野猴子”跟着兰惜来到了桌子旁,学着兰惜的样子坐了下来,也学着兰惜拿筷子的姿势笨拙地握着筷子夹菜,可是怎么也夹不上来。 试了几次无果后,他暴躁了。 后面的这顿饭便吃得鸡飞狗跳的,“野猴子”扔掉筷子,直接就用抓,抓得哪里都是,这样还不过瘾,他直接把菜倒在了桌子上,紧跟着灵活地跳到桌子上,像一只小狗一样闻来闻去,还用鼻子拱,蹭得哪里都是后,就伸出舌头舔舔嘴,吧唧几下,最后就趴在桌子上,埋进菜里吃。 李观棋最开始还想制止一下,到后面直接放弃了,往后面挪了挪凳子,好方便“野猴子”霍霍。 “野猴子”吃完后,就跳下了桌子,大摇大晃地走了,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看着“野猴子”走远,兰惜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他是真疯了吗?” “什么意思!他都这样了,还不疯?”想起刚才的经历,李观棋头皮一阵发麻,声调都提了不少。 兰惜只是看着“野猴子”离开的方向,直至看不见他的背影。 李观棋见识过兰惜的细心,他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就是觉得他学狗学得太像了。”兰惜似是喃喃自语道。 “学狗学得像怎么了?”李观棋纳闷地问道。 兰惜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狼藉,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天已经黑透了,周围的一些屋子里陆续点上了蜡烛,透出了橘黄色的烛光,原本安静的房屋热闹了起来,聊天的声音,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兰惜和李观棋坐在屋里等大川,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地潜进来,这里的守卫还是比较森严的。 他们两个喝着窑里给的茶,全都是茶沫子,怎么滤都滤不完,一口喝进去都拉嗓子。 框框两声,门被重重地敲响。 李观棋看了一眼兰惜,这动静肯定不是大川,他有些戒备地问道:“谁啊?” 门外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我,甄小五。” 冯柳的丈夫甄小五! “姐夫!”李观棋面不改色,声音倒是十足的喜出望外,他大跨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兰惜也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跟着喊了一句:“姐夫。” 门外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身材中等,孔武有力,他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的位置,露出的半截小臂一看就肌肉健硕。 “嗯。”甄小五没什么感情地应道。 他目光飞快地在李观棋和兰惜身上扫了一眼,还顺道把他们住的屋子一并扫了一遍。 “过来看看你们。”甄小五随口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关心,就好像再跟陌生人说话。 李观棋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夫进来坐。” 甄小五果断拒绝道:“不了,我这就走了。” 也不管李观棋的挽留,甄小五匆匆的来,也匆匆地走了。 李观棋在门口目送着那人走远后,关上门,惊愕道:“你看见了吗?他那小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到了。”兰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最近总是皱眉头,感觉都要出印了。 “他那小臂感觉老萧都不行!”李观棋连连赞叹,双眼都在放光! 这话让兰惜觉得更奇怪了,那他这身材可不太像个烧砖的啊。 “哎呀!”李观棋猛一拍手。 “咋了?”兰惜挑起眉尾,偏头看向李观棋。 “小五媳妇不是让我们给他带衣服了吗!”李观棋后知后觉道。 提到衣服,兰惜如梦初醒,她跟李观棋身上穿着的不正是冯柳做给甄小五的衣服嘛!她站起身来,以方便能更全面的看到这个衣服。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点长,冯柳帮她改过几针,但是胖瘦上却没有太大改动,李观棋的也是,他穿着短一点可以凑活,但是胖瘦也是没问题的。 这说明冯柳记忆中的甄小五是一个高瘦的人,这跟刚才见到的人哪里对得上! 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问道:“你觉得刚才那个人穿得进这个衣服吗?” 李观棋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片刻说道:“悬啊,这衣服瘦啊!” 他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了不对劲,这衣服不合身!而这衣服是冯柳亲手缝制的!一个跟自己丈夫朝夕相处了很多年的人,尺寸怎么会差这么多呢! 兰惜眉心拧在了一起,“冯柳之前说过,她有一年未见过甄小五了,刚才那个人的小臂一年能练成吗?” “应该是不能的,除非他时时刻刻都在练。”李观棋说道。 那肌肉形成的成熟线条,不是一朝一夕简简单单就能出来的。那么第二种情况就会被剔除,因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就剩下一种可能,冯柳的丈夫甄小五跟他们今天见到的甄小五,是两个人。 哪个才是真的甄小五呢? 李观棋光是这么一想,后背一层冷汗就冒了出来。 后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大川翻了进来。 兰惜他们之前对好了各种情况下的暗号,下午的时候兰惜在留了一个标记,意思是他可以直接进屋。 “外面可有发现什么?”兰惜问道。 “目前还没有。”大川答道。 “一定要留心。”兰惜绷着脸,严肃地说道。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还有你跟大海说一下,让他跟书义一路往西南走,去找一下这个甄各庄最开始到底在哪里?还有就是这个村子可发生过什么事情,尽可能多打听。” “是。”大川应道。 矛盾 夜深了,山间多雾,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或长或短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出,还自带三体环绕的效果,让人听着有点发毛。 兰惜和李观棋各自躺在一边的炕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安静的房里,李观棋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唤了一声:“兰惜。” 兰惜都快睡着了,她轻轻地用嗓子“嗯”了一声,像是呓语一般。 李观棋没有立马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兰惜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又说道:“没什么没什么,睡吧睡吧。” 兰惜没有理会他,翻了个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晚上睡得正香的时候,传来一声巨响,屋里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别在门里面的插销也折了,掉落在了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这动静在深夜非常响亮,颇有穿云裂石之势。 兰惜被惊醒,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月光透过被强行打开的门,投射在地面上,也照亮了月光里的那个人,是“野猴子”。 李观棋显然也被吵醒了,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了过来,确定来人是“野猴子”后,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闹的是哪样!” “野猴子”没有吭声,他看了一眼李观棋来的方向,就要往兰惜这边来。 “不许过来!”兰惜喝道。 与此同时,李观棋见状不妙也抓住了他的手,斥道:“不许去那边!” 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野猴子”甩开了李观棋的手,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嘴里还一直“啊啊啊啊”个没完没了。 兰惜被他叫得脑袋都要分裂了,心里一股火就窜了上来,她板着一张脸,怒色道:“你要是没地方住,就去那边的炕上睡,大晚上再闹就把你拖到山上去喂狼!” “野猴子”听到这话,立马老实了,也不在地上滚来滚去了,他利落地爬了起来,走到李观棋那边的炕上躺下了。 这坎坷的一夜终于在“野猴子”的打呼声里过去了。不过兰惜没受到太大影响,可能是有些累,她很快就睡着了,并且一觉到了天明,反而是李观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头顶上冒着紫烟,无精打采的。 过来带他们去窑洞的是甄鹏,听他自我介绍后,兰惜觉得他媳妇应该就是兰惜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胖女人,名字叫甄美丽。 甄鹏长得很想弥勒佛,圆圆的脸大大的耳朵,再加上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一笑起来,更是只能看到上扬的大嘴。但是这人的身材却不容小觑,是即使穿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的健壮。 如果说甄小五的身材强归到是一个意外,那么在看到甄鹏的时候,就很难说他们的身材是个意外了。 但是让兰惜更想不到的是他们来到窑上后,甄各庄的人,人手一个好身材。 甄鹏给兰惜他们安排的活儿也不难,跟甄来顺说的一样,负责运砖,将阴干成型的砖坯拉到窑里去烧。 等兰惜来到放砖的地方时,下巴差点惊得掉到地上。 砖坯并不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相反放得很杂乱,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各有姿态,这就使得原本搭起来的遮阳棚下根本放不了多少砖坯。而暴晒在阳光之下的砖坯,变形的变形,裂开的裂开,很多都已经看不出最开始的形态了。 就算是侥幸在遮阳棚里的砖坯,也可以看出来砖坯很松散,不光滑,能感觉到最开始和泥的时候就和得一个疙瘩一个疙瘩的不够稠。 甄鹏没有太大的波澜,习以为常地说道:“您们就挑着一些好的,拉过去就行。等拉的差不多了,就教你们做砖坯。” 甄小五正好过来放新制的砖坯,他挥了挥手,喊道:“小五。” 甄小五听到有人喊他,直起了身子,挥了挥手就走了,完全没有理兰惜和李观棋。 甄鹏呵呵笑了两声,“你们姐夫他啊,不爱说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我们能进来有饭吃有钱赚多亏了姐夫还有美丽嫂呢,鹏哥对我们也这么照顾,我们兄弟两个晚上睡觉都得笑醒!”李观棋赶紧拍马屁道。 兰惜不禁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李观棋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真的行! 甄鹏的眼直接都笑没了,嘴张得老大,都能看到嗓子眼了,“你这小子,真叫人喜欢!好好干!等之后找你嫂子给你找个漂亮的媳妇!” 他赏识地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背着手笑哈哈地就走了。 “你记住他的样子了吗?”兰惜偏着头小声问道。 “记住了,咋了?”李观棋不动声色地答道。 “等晚上回去你就把甄小五跟这个甄鹏的样子临摹下来,等大川来的时候,让他拿给冯柳去看看。”兰惜说道。 李观棋秒懂兰惜的意思,“行。” 这砖坯基本上全废了,他们在放砖坯的时候没有在地上铺一层细沙,这导致很多砖坯都粘连了,取也不好取,取下来的也都变了形。 甄小五又带着砖坯走了过来,他走过来后看着地上东凸一块西凹一块,他先倒打一耙,道:“你们怎么回事?这砖怎么都弄成这样了!” “我们就正常把它从地上拿起来。”兰惜不甘示弱道。 “正常拿能这样?你们第一天干活就干成这样?”甄小五咄咄逼人道。 “姐夫,这砖坯就有问题,你怎么还怪上我们了。”兰惜不甘示弱道。 “你再说一遍!砖坯怎么有问题了!之前怎么就没问题!”甄小五面露狠色,指着兰惜骂道。 兰惜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不信你之前的砖没问题。” 甄小五捋起袖子走了过来,他比兰惜高些,他走过来像山一样压下来,将兰惜笼罩在他创造的阴影里,压着嗓子凶狠地说道:“找死是吗?” 兰惜仰起头,轻笑了两声,“姐姐知道你这样吗?她可是再三说过你会照顾我们的。” 甄小五“哧”了一声,一脚跺在一块砖坯上,砖坯顿时“粉身碎骨”,变成了一堆土渣渣。 撂下一句“你自求多福吧”,他就转身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他们去食堂打饭,想带回房间吃。 到了食堂之后,他们就发现食堂泾渭分明地排着两个队伍,一个队伍是甄各庄的人,一个队伍是另外两个窑上的人。 两个队伍放在一起,问题就更加明显了。甄各庄的队伍人人的身材都不普通,反观另一支队伍虽然有的人看着也很壮,但总体来说看着都是普通人。 兰惜带着李观棋来到了普通人的队伍,排在了队尾。 这个队伍的人要不就沉默地低着头不说话,要不就小声地唠着家长里短,什么我儿子现在多高啦,这是我媳妇缝的鞋啊,这些一听就是朴实温暖的话题。 而另一边甄各庄的队伍,却是截然相反的氛围,他们放肆地笑着,说出来的话污秽不堪,聊的话题伤风败俗,露骨不堪,什么女人、大白屁股等,一点都不是居家风格。 兰惜冷眼地看着这一切,其实基本不需要冯柳的确认,她就可以确定这群人不是甄各庄的人,他们不过是披着那些人的身份在这里活了下去。 他们是什么人呢? 快轮到兰惜的时候,前面突然闹了起来。 甄小五用筷子敲着碗,“酒呢?我要酒!” 盛饭的人说道:“爷,您行行好,晚上给您行不,管事儿的明令禁止过,中午不能饮酒。” 甄小五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将他拽得离自己近了些,咬着牙说道:“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不想死就给我把酒拿出来!” 盛饭的人求饶道:“爷,上次给您就被管事儿的发现,我都挨了板子的,晚上好不好?晚上我给您多装些!您行行好吧,不要为难小的。” 甄小五将脸凑近那个人,低声吼道:“酒!” “甄小五!你干什么呢!”甄来顺大声叱道。 他快步走到甄小五的旁边,将盛饭的人从甄小五手中薅了回来,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指着甄小五的鼻子骂道:“抽他妈什么疯呢!艹!你是不想活了吗!天天闹!” 甄小五打掉甄来顺的手,指了回去,鄙夷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管得着我!” “我管不着你谁管得着你!我是这里的管事!你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甄来顺发福的厉害,他一生气脸就容易变成茄子紫色,整个脸就像个圆头茄子。 “小五,你干什么呢?”人群中一个人散漫的声音传了出来。 此声音一出,甄各庄的人都自动避开了一条路。 兰惜望过去,就见那人个头不是很高,胳膊已经完全把袖子撑开了,他留着小八胡,眼睛滴溜溜地像老鼠一样,还有两个大门牙,嘴都有点兜不住。 他信步走过去,拍了拍甄小五的背,和事佬一样地说道:“甄管事莫动怒,小五就是嘴馋了。” 他还友好地伸出手。 甄来顺看到他脸色就从茄子紫变成了绿色,眼底里都是厌恶,他没有理会他的手,道:“好自为之吧。” 张忠 乍暖还寒时候,京都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毛毛细雨落在人身上不痛也不痒的,连空气都没有因此变得湿润起来。到了晚间,飘飘扬扬落下来的就变成了小雪粒,它们就像爱捉迷藏的孩子,片刻就消失在了衣服间。 萧自衡站在芝南别院的亭子里,看着满天飞舞的小雪粒,看了一眼没有光亮的二楼。 廖小飞从屋里走了出来,胳膊上挂着一个大氅,他来到亭子里,将大氅披在了萧自衡的身上,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少顷,盐撒在地面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他飞过墙头,快跑几步,来到了亭子前,拱手行礼道:“主子。” 这人就是萧自衡的四个近卫之一,常小司。 “南州那边可有动静?”每提到与兰惜有关的,即使没有她的名字,他也总是会很温柔地说起,不同于以往。 常小司这些日子很少萧自衡身边晃荡,所以他一时之间还没有适应自己的主子如此这般娘娘唧唧的样子,他不经打了个哆嗦,答道:“姑娘跟王爷已经进到窑里了。” “就他们两个吗?”萧自衡问道。 “是。”常小司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到了萧自衡面前。 萧自衡拆开信,这信是常大川写得,信里详细交待了兰惜他们在南州的经历,甚至连市集上哄骗甄珠的经历都详细地写了出来,挥挥洒洒写了好几页。 萧自衡暗笑一声,将手中的密信叠起收了起来。 “张承呢?顺着兰惜他们之前留下的线查得如何了?”萧自衡的两面切换自如,谈起张承的时候就又是那个在战场上掌握生死大局的定安大将军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常小司顿时觉得自己的毛被捋顺了,心情舒畅道:“查到了一些,之前兰惜姑娘他们去过的那个南州茶馆实际上是张承的,他在鬼市建这个茶楼是为了找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弟弟?”萧自衡疑问道。 常小司如实说道:“是的,我们得到的消息,张承有一个妹妹名为张淑,已经核实此人现在就是公主府的张掌事,张承跟公主之间联系大多都靠她,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张忠,这个人幼年时期就跟他们走散了。” 张忠这个名字对于萧自衡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将军府的张管家,名字就是张忠。 想到兰惜之前高烧的经历,他一直怀疑有人在帮程芝芝,不然那么多隐蔽狠毒的东西,怎么就那么巧同时出现在了那里。 “可以证明此张忠是彼张忠吗?”萧自衡瞳孔如有万千寒剑同时迸出,在漆黑的夜里折出寒冷的剑芒。 常小司信誓旦旦地说道:“应该是的,张管家曾说过自己是南州人,虽然近些日子他突然改口了,说自己记错了,小时候的记忆当不得真。但是我们也收集到了消息,他曾经多次跟踪过张承。” 萧自衡眸光一沉,低沉地说道:“备马,回府。” “嗒嗒”的马蹄声行走在潮湿的街道上,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人,偶有小食摊子出现在街角处,热腾腾的白气四处氤氲开来,消散在空气里,让人心里暖暖的。 萧自衡快马来到将军府,到了门口后跳马而下,急步朝着主屋走去,廖小飞跟在身后。 他对着廖小飞说道:“把他带过来。” 廖小飞领命离开。 待到廖小飞带着张忠过来的时候,主屋的上座上坐着萧煦和李清许,旁边的座位上坐着萧自衡。 廖小飞行了一礼后就自动退到了一旁,而张忠似是已经料到般,他不慌不忙地跪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第三下就没有起来,趴在地上,一副等候发落的样子。 “张叔,看这样子,你是知道为何了?”萧煦语气平常,可话锋落在人身上却如刀尖般凌厉,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煦在外征战多年,见过数不尽的尸山遍野,主宰过太多人的性命,这都铸就了他这一身的利气。 “小人知道。”张忠老老实实地说道,没有抬头。 见他如此诚实,萧煦也没有过多施压,还是正常地问道:“那你可有何话说?” 张忠情真意切地说道:“小人并未与他们相认,他们并不知道小人就在将军府,请侯爷明察。” “这么说你知道工部尚书张承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萧煦问道。 “知道。”张忠一字一顿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与他相认?”萧煦疑问道。 张忠已年过半百,头发也早已黑白相间,泪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能直直地落下来了,很多都会积在褶皱里。 他说起自己的事情。 他被山匪抢走的时候,刚刚记事不久,那山匪嫌他们村子穷得连个牛羊都没有,就扬言要抓小孩回去吃了,他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一群小孩被关在一个永远黑乎乎的房间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身边的哭声越来越少,房间里越来越冷。 就在张忠也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人撞开了大门,带进来了光亮,这个人气场强大面露凶色,手上还握着一把鲜血淋淋的大刀,可是他却成了张忠心里的英雄,这个人就是萧煦的父亲老侯爷,萧成权。 萧成权将张忠带回了府,交给了府上当时无亲无故的冯管家收养。冯管家念他已经记事而且还有在世的亲人,便没有改他的名字,以便他将来可以跟家人团聚。虽然张忠好几次提过想要改姓为冯管家续后,但冯管家总是摇摇头说,你就是我的儿子,跟姓氏无关。 张忠就是这样在将军府无忧无虑,吃穿不愁的长大了,然后成为了新的管家。 但是他总想念着南州,想念着自己的哥哥姐姐,所以他闲来无事总会去鬼市转转,吃吃那里带着南州二字的小吃,喝喝那里的小酒,心里就会舒服一点,他也会打听打听哥哥姐姐,却在好多年前听说哥哥之前所在的家兴窑口早就不在了,至于那个村子,早就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山匪屠了。 至此,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每逢清明时节便会朝着南州的方向,烧上些纸钱和金元宝,希望哥哥姐姐在黄泉下,可以吃饱穿暖过得舒坦一些。 但是在去年的时候,因为修建山河关的城墙,让将军府跟工部的人有了交道,张忠这才得知工部尚书名叫张承,跟自己哥哥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曾经偷偷看过张承的样子,可是却只有陌生,那个彬彬有礼谈吐文雅的尚书跟记忆中的哥哥无法重叠在一起。他故意跟张承制造偶遇,有过两次交谈,但对方也全然没有反应,每次不过蜻蜓点水,潦草两句。 张忠来到鬼市打听张承的信息,然后得知他是湖州贡县人,考取了功名,剿匪有功做了县衙,后来又因为清匪和筑城墙的功劳,提拔到京都做了尚书,还打听到他并无兄弟姊妹,父母早年死于山匪之手,所以他也恨透了山匪。 张忠只道自己想的太多了,天下万万人之多,叫同一个名字何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是自己多年的心病作祟罢了。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他彻底放弃的时候,他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那是一封信,信上说张承就是他哥哥,所谓的湖州贡县人的籍贯不过是假的,信上还说公主府的张管事便是他的姐姐。 最开始他是不相信的,他觉得是别人在跟他恶作剧,想要看他笑话,可后来他又想谁会这么无聊来消遣一个奴仆呢,后者占了上风,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偷偷跟踪张承,结果还真让他看着了张承去公主府,然后跟一个女人交谈的画面。 见到这个场面的张忠没办法再淡定了,他开始对信上的内容深信不疑,他激动、仿徨、又害怕。 张忠两眼斑驳,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后来兰惜姑娘就来了府里,当时临近过年府上事情很多,小人就想年后再去找张大人好好聊一聊,可是有一次去云起院里打点布置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少爷跟姑娘的谈话,小人才知道城墙倒塌、姑娘父亲被斩这些事都跟张大人脱不了干系,小人惶恐啊,小人一直承蒙府上照顾,当年也是老侯爷将小人从山匪手里救了出来,将小人寄养在了老管家身边,小人受到的好岂非是一条性命可抵的,小人实在是不敢也不能认下这个哥哥啊!” 他不停地直起身子,又磕到地上,一下接着一下。 萧自衡使了个眼色,廖小飞走上前去扶住了张忠,让他不要在磕了。 萧自衡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问道:“那你到底怎么确定张承是你哥哥的?” 张忠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才缓缓说道:“有一天小人跟随张大人来到鬼市,见他鬼鬼祟祟的站在一棵树旁,一直望着一个算命摊子,摊子上的人离开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小人好奇就跟在了后面,后来出了鬼市后,小人就发现张大人后面还有两个人,小人就没敢再跟过去了,后来过了一小段时间,小人看张大人迟迟没回来,就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过去,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小人走过去揭开面具一看,就是张大人!小人见他晕倒了就脱了他的衣服,看到他背上有烫伤的疤痕,那是小时候小人不小心拿着烧红的木棍怼到了哥哥的背上留下的疤痕。小人便确定他就是小人的哥哥。” “那封信你可知是谁给你的?”萧自衡问道。 “不知。”张忠低头摇头道。 “信可留着?”萧自衡又问道。 “留着呢。”张忠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由廖小飞拿给了萧自衡。 萧自衡看着信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这个字迹他认识,这是太子李观钰的字迹。 一颗糖 越往山里走,落在箬帽上的声音就从“啪嗒啪嗒”的声音转成了“哩哩哩”的声音,初落在地上的雪转眼便会融化,隐于地面,不见踪影。 常大川扶了扶被风吹歪的箬帽,护紧怀中的画像。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冯柳的院中,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偏房,点上了蜡烛,这是之前兰惜跟冯柳对好的暗号。 他将怀中的画像掏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借着蜡烛的光检查了一下,纸张虽然湿了一点点但不影响观看。 不多时,冯柳就推开了偏房的门,小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常大川拘谨地拱手鞠了一躬,道:“姑娘让我拿过来几幅画像,说让你帮忙认认人。” “好。”冯柳低着头检查整理了一下衣衫,显然衣服是急着穿上的,几个扣子没有系紧。 检查无恙后,她来到了桌前,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一双柳叶眉蹙在了一起,轻轻摇头道:“这人我不认识啊,还有我不识字的,这旁边写的三个字是什么啊,我只认识第一个,念甄。” 常大川指着画上的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这三个字念,甄小五。” 冯柳还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有些懵懂地说道:“可是这画上的人并不是我丈夫的样子啊。”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她的心头,她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愣愣地望着常大川,随后她的目光又慢慢转变为震惊,腿也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险些站不住,情急之下,扶住桌子借着力才缓慢倒退着坐在椅子上。 常大川看她这反应,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冯柳低着头他看不清,只能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他想起他来之前,兰惜千叮咛万嘱咐,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如果冯柳情绪太激动,一定不能走,要等她心情平复了再说,不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常大川找了个相对较远的位置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 可谁知冯柳并没有像她想象之中那样情绪激动,或者久久不能平复,半刻后她就抬起了头,脸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保持着镇定说道:“这是兰惜姑娘见到的小五?” “是。”常大川答道。 冯柳自嘲般哼笑了一声,像唠家常一样的语气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隐隐猜到了,小五他可能已经不在了,太久了,他太久没回来过了,那么老实顾家的一个人,怎么会放着我跟诺诺在家这么久都不回来呢?我不是没有闹过,但一直都被压下来了,每次都说窑上太忙了,要不就说快了快了。” 红肿的眼睛留下了两行眼泪,冯柳用袖子蹭掉,“果然都是骗我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常大川半边身子隐于黑暗中,用心地聆听着,也沉默着。 半晌,常大川笃定地说道:“姑娘会找到真相的,也会救你。” 冯柳感激地看了一眼常大川,“好,我也只能靠你们了。” 这次拿来的一共是三个人的画像,分别是甄小五、甄来顺和甄鹏的。 经过冯柳的辨认,甄小五和甄鹏都不是她曾经所认识的那两个人,只有甄来顺是。 隔天夜里,常大川看着屋外有标记,便翻窗进屋,结果一进来就看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这人白白净净的,头上扎着四个啾啾,正蹲在地上推一个球,一边玩还一边拍手大叫。 常大川下意识就想翻出去,然后被兰惜叫住了:“大川,别急着翻,没事。” “来来来,没事,他就是个傻子。”李观棋也热情地招呼道。 常大川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心里还是很警惕,他站在原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兰惜看了一眼“野猴子”,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心里有数,你过来吧。” “野猴子”将手里的球推来推去,时不时兴奋地喊一嗓子,好似全然听不懂兰惜他们在说什么。 常大川走了过来,先拿出一封密信,交到兰惜的手上,说道:“这是主子的手信。” 萧自衡?兰惜接了过来,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些紧张,明明刚喝过茶的嗓子此刻竟然有些痒痒的。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她拆开竹筒,将里面的信倒了出来,跟着信滑落到桌面上的,还有一颗糖。糖用画着图案的油皮纸包裹着,上面还有萧自衡写的一行小字“予兰惜”。 糖还没吃到嘴里,兰惜的心里就像炸开了一包跳跳糖一样,又炸裂又开心又甜蜜,颧骨都抑制不住地升了上去。 李观棋将竹筒抢了过来,用力倒了倒,没有东西再落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糖,又不敢置信地看向常大川,给气笑了,“真行啊老萧!真行啊萧自衡!萧自衡没有心啊!” 兰惜麻溜地把糖收了起来,生怕他一个快动作,这糖就此入了虎口,一去不返。 李观棋痛心疾首,拍着桌子控诉着萧自衡,越说越来劲,开始翻起了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声情并茂地演说着。 兰惜忍不住笑了,心里想到:萧自衡不知道在京都打了多少个喷嚏了? 李观棋还在闹,兰惜就看起了信,信是萧自衡亲手写的,信上写了条理清楚地写了他在京都查到的关于张承的信息,在结合兰惜这边的信息,附上了自己的想法。 张忠是南州人,那么张承就是南州人,再结合南州官窑的前身曾是家兴窑口来看,萧自衡认为张承很有可能就是甄各庄的人。那二十年前,湖州贡县县衙的死很有可能就不是意外,跟山匪勾结的人就是张承。 是什么条件让山匪答应与他合作呢? 还有就是张忠收到的纸条,上面是太子的字迹,但是萧自衡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在陷害太子。 信的最后另起了一行,写着“京都下雪了。” 这短短几个字,扰乱了兰惜的思绪,她原本在跟着萧自衡的信息和想法,脑子也在疯狂地转着,当下却是暴废了一般,怎么也转不动了,只能“呜呜”地冒着热气。 她佯装淡定,将信收了起来,但这没有逃过李观棋的眼睛。 “不给我看?”李观棋眯着眼睛问道。 “我都看好了,说于你听便好。”兰惜面不改色地说道。 李观棋审视着兰惜,“没这么简单吧,老实交代吧,信里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了!” 兰惜差点被嘴里的水噎死,狂咳了好几下,脸带着脖子都咳红了,她岔开话题问常大川道:“画像的事情可有结果了?” 常大川将三张画像图全部摊在了桌子上,甄小五和甄鹏那两张上面都画着大大的叉,甄来顺那张则还是之前的样子。 “还真让你给猜对了哈。”李观棋把每张画像都看了一遍,惊叹道。 “不是猜,是靠观察。”兰惜辩驳道。 “行行行,你最细心了!”李观棋不走心地赞扬道。 兰惜懒得理他。 “小五媳妇让我问一下,村子里别的人是什么情况。”常大川说道。 “他们村除了甄来顺,估计全军覆没了吧,但是是生是死还不清楚。” “他们都死了,就剩下我了。”球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声音不知道什么结束了,“野猴子”一改痴傻的模样,悲痛地看着兰惜他们。 “又让你给猜对了!” “你果然不是傻子。” 李观棋情绪激动,像看外来生物一样看着兰惜,反观兰惜则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野猴子”吃惊地问道:“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不算知道,猜测。”兰惜浅笑道,连中两条让她内心也有了些波动。 李观棋这次不打算轻易放过兰惜,他无赖地说道:“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你怎么怀疑上他不是傻子的!” 兰惜想了想,说道:“就在他第一次来我们屋里大闹的时候,我发现他很多行为都是在学,他学我坐在凳子上,学我拿筷子,可是他最后的时候却是在学狗,学的很像,可是那天你跟我都转过窑里,窑里没有狗,所以当时我就有些怀疑,后来我发现他总有意无意地在咱们两个身边转悠,尤其是当你开始画画像之后,他便彻底在咱们屋子住下了,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啊。” 听完兰惜说的话,李观棋脸上挂着两个大写的“佩服”。 “野猴子”问道:“那你不怕我装疯卖傻是为了找到你们的问题吗?” 兰惜分析道:“一般人装疯我觉得很大的概率,是他不装疯的话就会死,确定甄各庄的人有问题后,我基本也可以确定真正的他们都死了,而你可能就是靠装疯活下来的。” “野猴子”惊呼道:“那你刚才说……” 兰惜笑着答道:“我就试试,看什么时候能踩中你的点,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余下的三个男人都默默咽下了一口口水,看着面前这个游刃有余的女人。 “野猴子”叹服之余,改为跪在地上,连着扣了三个响头,“高人,救命!” “到底怎么回事儿?”兰惜问道。 张晨阳 “野猴子”的真名张晨阳,他跟他爷爷两人相依为命。 从他记事起,就生活在甄各庄,他一直以为这里自己就是在这个村子的人。 可是他的爷爷总会望着一个方向坐很久,眼神里都是忧伤,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张晨阳很喜欢自己的村子,村子里的小女孩都打扮得很好看,会唱歌会跳舞,大家还会一起吃饭,顿顿都有肉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可是爷爷总是不开心,他吃得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 后来村里的小男孩到了年龄都要去私塾上学,他也不例外。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好日子似乎就到头了。 他很不幸运,遇到了甄珠的儿子,甄缙。 甄珠在村里的地位是不可比拟的,于是甄缙在这一届同窗里自然而然也是最顶端的人。 原本甄缙跟张晨阳没有丝毫的交集,甄缙有自己固定玩的小伙伴,因为他是一个地位意识很强,眼睛里装不下其他人的人,而且他很自负,自认为这一辈的人当属他是最优秀的,也只能他是最优秀的。 可甄缙没有想到,张晨阳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高的学习天赋,在短短一个月的学业熏陶之下,就能初露锋芒,深得先生的喜欢。 这引起了甄缙的不满。他开始让所有的小孩儿都不许搭理张晨阳,一句话都不能说,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能影响到张晨阳,反而让他有更多的时间读书,变得更好。 他就改变了主意,让所有的人没事就去跟他说话,回家也不能放过他,所以那段时间张晨阳的家异常热闹,直到他躺进被窝,旁边还有一个过来蹭睡的人,每天都是不一样的人。 但张晨阳那个时候已经领悟到了读书的乐趣,是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①的境地。不管他身边有几张嘴在同时说话,他都能不受外界影响,聚精会神在自己眼前的书里。 私塾先生看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更是连连夸赞道:“坐定如钟,用志不分②,乃凝于神②,尔等楷模!” 这句话成了压垮甄缙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已经没有耐心了,他的眼睛已经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张晨阳了。 凡事在第一次的时候,心里都会是忐忑不安的,甄缙也是这样,他第一次将张晨阳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内心是害怕的纠结的,因为他不知道后果。 但是当他看到张晨阳还是若无其事地抱着一本书看的时候,心里回荡的一直是先生的那句“尔等楷模”,怒火将他仅存的害怕燃烧殆尽,他动手了,和别人一起,将张晨阳推倒在了地上,对他拳打脚踢,恶语相向。 甄缙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泄恨行为里获得了快感,在某些意义上,他做到了将张晨阳踩在脚底下,即使是通过暴力的方式,暴力让他尝到了甜头,曾学过的《孟子》一书中先生曾讲过的“以德服人者,心悦而诚服也③”已不再是他所憧憬的,他认为暴力是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快乐过后也会有害怕,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什么,父母会不会打骂自己?上面的人会不会处理自己? 可是他很快就会发现,不会,他的父母都没有说一句重话,相反还去找了先生,指责他为什么只关注一个人,先生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甄各庄的先生,也是原村里的人,所以他也活在村里的“食物链”里。 恶的种子萌芽了,孔孟之道算什么,人于世,还是要学会将权利牢牢握于手中。 张晨阳被甄缙这样无缘无故地揍了一顿后,回到家中看着年迈的爷爷又在望着一个方向双眼含泪,他委屈地扑向爷爷,抱着爷爷一起哭,他哭着让爷爷去讨个说法。 可是爷爷再看到鼻青脸肿的张晨阳后,嘴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是我造的孽啊”。 张晨阳一把推开了爷爷,大声地哭闹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爷爷你要这样说?为什么甄缙要打我?为什么你所谓的孽要让我来还? 哭到脱力的张晨阳第二天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还有那还带着泥印的衣服来到私塾的时候,先生躲避的目光,同窗们看好戏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将来后的数年里,都只会是别人的笑话。 为什么学狗学的像呢?那是他为了可以去私塾,在那几年的时光里一直重复在做的事情罢了。 那之后他避其锋芒,一心贸着劲想要金榜题名,改变自己的命运,当状元,当官啊,当官吧,成为所有人心中最优秀的那个存在,这些耻辱就不会再有了吧。 可是现实终究没有如他所愿。 那之后,张晨阳的爷爷精神越来越不好,他开始不吃饭,整日哭整日闹,不分白天黑夜的闹来闹去,张晨阳被逼着学狗的样子,他也跟着学,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被发现死在一堆食物旁,口吐白沫。 张承阳在收拾爷爷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压在被褥下的一封信,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已经压皱了,他拆开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阳,走吧,回湖州贡县去吧,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啊。 走?怎么走?走得了吗? 张晨阳在无数个夜晚,看着爷爷一直注视的方向,他才知道爷爷即使疯了,还会看着的地方,原来是家。 他回得去吗? 最起码目前来看,他是回不去的,甄各庄犹如一个泥沼,想要出去谈何容易。 张晨阳□□地熬着,他现在唯一的希望都寄托于科举考试。 他心心念念盼来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他也没有让自己失望,以一等秀才的身份,得到了参加乡试的机会,他没有辜负这些年的埋头苦读,张晨阳的名字前有了一个前缀。 解元④,张晨阳。 十年挑灯夜读,只为这一刻,他总算可以脱离这个村子,背上行囊,去京都,去贡院,去朝着他的状元梦再进一步。 梦是易碎的,它经不住现实的压力和摧残。 张晨阳被软禁了,他被扔到了南州官窑里,那个背上行囊去京都的人不是他,那个以张晨阳名字参加考试的人不是他,那个最后以张晨阳名字考取进士分配到南州召县做县丞的人不是他。 他的人生,被人偷走了。 他后来才知道,才知道那些曾经喜欢他喜欢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其实是他们人生最大的悲哀,会跳舞会唱歌的小女孩不过是利益的筹码,顿顿一起吃的饭菜不过是驯化麻痹他们的工具。 仇恨长成了参天大树,不断扎根深种,他要将这群畜生送进他们应该去的地方,千刀万剐。 甄来顺为了捋顺张晨阳的毛,给他很高的月例,给他单独的房间,让他做账房先生。 还天天给他洗脑,说会试难着呢,就算考出来也都是从小官做起,那一个月才拿多少俸禄啊,在官窑钱多活儿轻松,吃香喝辣才是正道啊!这样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张晨阳冷眼看着,全都接受了,他用他的懦弱麻痹所有人,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任人捏的软柿子。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从最开始不被信任,只能做一个假账本,到后来甄来顺越来越信任他,开始让他接触真账本。 他才知道整个大明何止一个“甄各庄”,他们买卖女人,或是讨取一些人的欢心或是为了监视,他们发展官员势力,用来控制更多的地方和更多的商人渠道。 这个账本有很多分册,张晨阳看到的只有他参与写的这一本,其它的他是看不到的。 直到有一天,甄来顺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买五千石的石胆,不用在乎价格,尽快搞到。 张晨阳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他又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这么大的动作,说不定要出大事。 他尽心尽力地收购石胆,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最后才堪堪凑齐这五千石的石胆。 他心里有些窃喜,他总觉得机会要来了。 可现实又狠狠给了他一懵棍,他发现这些石胆被用在了制砖上,这些砖被用到了山河关的城墙上,他意识到不妙,他尝试着想要送出去消息,可是他做不到,南州官窑密不透风,就是一座牢笼。 他去找甄来顺对峙,问他那些砖到底用来做什么了,甄来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笑着说:“想活命就不要管。” 在这次事后,张晨阳失去了机会去接触真账本,他尝试着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 后来甄来顺破天荒给大家提前发了钱,还提前好多天让他们可以回家跟家人团聚。 张晨阳敏锐地察觉到,可能要出事,他便开始装疯,像以前小时候被甄缙欺辱那样,以一个“疯狗”的身份在窑里兜来转去。 当甄各庄的人们都回到窑里后,甄来顺以犒劳为由,摆上了鸿门宴。 被邀请的人里也有张晨阳。 他知道这些饭菜一定有问题,他想救人,所以他跑上饭桌,将桌上的盘碟一个个掀翻在地,却被人们嫌恶地关了起来。 那场鸿门宴,无人生还。 自那以后,张晨阳就日日夜夜装疯卖傻,活到了现在。 扳倒张承(一) 夜已深,万籁俱寂,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兰惜差不多跟往常一样的时间就把房里的蜡烛熄灭了,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借着月光听张晨阳讲完他的故事。 故事讲完后,屋里一下变得很安静,四个人都沉默不语。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兰惜。 “你可知你筹备的那五千石石胆害死了多少人?”月影斑驳的倒影映在兰惜的脸上,让人没办法看清她的脸,也摸不准她的表情,却能在言语中听出她咬牙切齿的恨意。 张晨阳慌忙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石胆会被用在城墙建筑上。甄来顺没跟我说的,真的没有跟我说!” 兰惜偏头看向他,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折出寒光,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不断强调着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不知情,他当真什么都不知情吗?就算最开始他是不清楚的,当看到一个个石胆砖的时候,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过吗? 兰惜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她直起身子,压迫地看向张晨阳,冷冰冰地问道:“如果当时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条是赔上万人性命但你会大仇得报,一条是保住万人性命但你却只能继续与仇人为伍,你会怎么选?” 张晨阳错愕地看向兰惜,哑然。 生命的重量在历史的冲刷下变得厚重,在人人平等观念的加持下变得愈来愈重,这些是大明还欠缺的部分,所以公主和张承为了权利,甄来顺为了钱财,张晨阳为了报仇,他们都可以牺牲掉那万人的性命。在他们的眼里,那些不认识的将士的性命轻如鸿毛。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刮着地上比较轻的东西乱翻乱撞,发出了“哐啷哐啷”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兰惜没有办法理解他们,就像他们也没有办法理解兰惜一样,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中间留下的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时长感到孤单不单仅是因为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环境是可以熟悉的,无法更改的是根深蒂固的思想。 她懂的,她都懂的,兰惜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再开口时已隐没了所有的情绪,“那五千石的石胆都用完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数,她见过南州官窑的砖,也放在手上掂量过,大概四到五斤的样子,按照五斤算的话,第二道城墙总共用了十一万两千六百二十三块砖,大概需要四千六百九十三石石胆,建造过程肯定会有损耗,这一部分就是她的未知部分了。 张晨阳见兰惜放过了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没有都用完,我记得后来剩下了大概一百石左右。” 兰惜继续问道:“那剩下的一百石左右的石胆,你可知去了哪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擦着,皱着眉说道:“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我见剩下了那么多的石胆,怕将来会出问题,我还特地去找了甄来顺说这个事情,问他剩余的石胆打算怎么处理,结果他跟我说不用我管,他会处理,我问他怎么做他也不说,但是那天的第二天我起来后,外面就真的没有了!我后来还拍他马屁,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也只是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他有秘密武器。” 自打兰惜生气就老实地做个听客的李观棋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啥秘密武器,土地公公暗中相助?” 这哪儿跟哪儿啊?封建迷信不能有! 兰惜递过去一个“核善”的眼神,李观棋用手捏了捏嘴,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一百石的石胆可不是个小数目,能在一个晚上全都运完了,有两种可能性,一个可能性就是目的地很近,方便折返,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一个很大的运输工具,但这就势必很惹眼而且需要大量的人力,古代的晚上可见度很低,这么大的东西在操作上就会有很大的风险,他还偏偏选择晚上运输,第二种可能性就不太能说得通,那么就剩下了第一种。 可是兰惜他们之前曾经在窑里转过,没有见到这类东西,兰惜思量了片晌,问道:“窑里可有地窖或者地洞这些东西?” 张晨阳摇摇头,“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有。” 兰惜又问道:“那你知道用石胆造砖这个法子是谁提出来的吗?” “反正肯定不是甄来顺,好像是上边人的主意。”张晨阳答道。 兰惜盘了一下现有的线索,再次问道:“那你听说过工部尚书张承吗?” “未曾听说过。”张晨阳尴尬的眨了眨眼,心虚的避开了兰惜的目光。 一连三问不知,兰惜也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了,她顿了顿,问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张晨阳来了精神,说道:“有一件事情是我装疯后发现的!之前的时候,甄来顺每个月的二十七都会写一封信交到京都,他有的时候出去喝花酒就托我把信交出去,当天晚上都会来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黑衣人取信。后来他跟我说那信是要跟上面的人汇报一下窑里的情况,他当时表现得很不爽很生气,觉得这个行为就是对他的不信任。后来我装疯以后,有一天晚上瞎溜达的时候,看到了刘村的刘存偷偷见了一个黑衣人,我偷偷跑过去偷听,发现那个黑衣人跟之前的那个人是一个人,刘存也把一封信交到了那个人的手里。后面我留了个心眼,就发现每次在甄来顺给信的第二天后刘存也会交一封信去京都,而且这个事甄来顺是不知道。” 兰惜确认道:“每个月都有?” 张晨阳点头道:“每个月都有。” 明天就是二月二十五,也不知道甄来顺和刘存这次的信准备好了没有?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兰惜的心里萌了芽,她突然问道:“那你可知甄各庄里有没有类似这样的人,要定期跟上面的人汇报情况的?” “有的。”张晨阳苦涩的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他曾经亲眼见过那封信啊,从最开始他永远是被夸赞的那个,都后来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甄缙曾经将那信甩到他的脸上,按着他的头让他去看,去看那信上提到自己的部分写的都是什么,字字句句皆是辱骂质责之词,而这些都出自他敬爱的先生之手。 兰惜问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 张晨阳痛苦地答道:“每个月的月底最后一天。” 兰惜心有所想,还有五天的时间,够了,够让张承坐不住了。 南州官窑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完全不是之前趿拉在地面懒散的声音,那人在走近砖堆的时候,还响起了砖块之间摩擦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起夜的人举着砖头迅猛地转到砖堆的另外一边时,映入眼帘的是在正在抱着一块砖啃的张晨阳,他嘴边都是砖屑,呲着牙笑的时候,牙上附着着黑乎乎的东西,又恐怖又恶心。 起夜的人就是甄小五。 张晨阳在看见甄小五的时候,就丢掉了手里的砖,迅捷地扑到了他的身上,抢他手里的砖,仿佛是在抢一个肉包子一般。 甄小五不停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把张晨阳甩下去,在这个过程里他披在身上的外衣从身上掉了下来,他的背完全暴露在了兰惜的眼里,兰惜就躲在另外一个砖堆旁,看清了他背上画着的东西,准确的说是纹上去的,那是一条龙。 甄小五终于在一个角度抓住了张晨阳,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到了地上,上去就是一脚,“臭疯子离我远点!下次弄死你!妈了个腿!晦气!” 说完还在张晨阳身上吐了一口吐沫,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外衣,抖了抖土,披在了身上,离开了。 确定甄小五进了屋后,兰惜才跑了过来。 刚才的危急关头是张晨阳突然出现,借着砖堆让兰惜藏在了后一排的那个砖堆后,而他则代替兰惜在原来的位置上制造动静。砖屑是他抹在脸上的,嘴里黑乎乎的东西是他临时抓了一把土放在了嘴里的。 张晨阳利落地坐了起来,吐了吐嘴里的土,含糊地问道:“看清了吗?” 兰惜惊讶于他的细心观察,原来他扑到那人的身上去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看清背上的图案。 “看清了。”兰惜道。 张晨阳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也没有拍身上的土,朝着屋里走去,兰惜默默跟在他后面。 到了屋里他无声地拎起桌上的茶壶来到了外面,举着壶,壶嘴高于嘴,往里面灌水,咕噜咕噜吐掉,再灌,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嘴里的土才涮干净,可是还留着一股土腥味儿。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兰惜就立在桌边,见他进来了,道:“今日之事多谢。” 张晨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抹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容,道:“我还指望你带我出去,帮我报仇呢。” 兰惜看了一眼张晨阳,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吧。”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有过狂风呼啸,有过月明天晴,但都会留在夜里,被冒出头的太阳压在下面。 收拾好的李观棋带着兰惜敲响了甄来顺的屋门。 甄来顺打开屋门的时候,眼睛半睁不睁,上面挂着雾气,头发凌乱,身上的亵衣不规整地套在身上,露出胸前一大片肉,他面露怒色,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锁骨处,有女人的唇脂①印。 他怒道:“何事!” 一说话,一股酒臭味就飘了出来,熏得兰惜差点吐了。 李观棋“迎难而上”,谄媚地上手去整理甄来顺的亵衣,道:“哎呦,天凉着呢姑父,您小心受凉啊。” 甄来顺不耐烦地打掉了他的手,勃然大怒,眼里喷着火,道:“滚!” 李观棋忙退了一步,甄来顺就要关门。 “姑父!我早上跟厨房那边说了一下 ,晚上烧些好酒好菜请姑父吃饭!” “嘭”地大力关门声,和李观棋的声音和在一起,屋门无情地关住了。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但这一次,甄来顺脸上的怒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笑呵呵地说道:“好小子!刚才啊是对你的考验!” 他从屋里走了出来,慈祥地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道:“姑父没看错你!” 他一出来,视野就变得好了很多,看屋里就看得很清楚,兰惜借机扫视了一圈,还特地瞅了瞅床那里,没有人。 李观棋点头哈着腰,很是谦卑,他对甄来顺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关心,“姑父,天凉,快进去,莫要生病,晚上好酒好肉伺候您!” 甄来顺这笑起来的嘴角就没停下来过,他又重重拍了拍李观棋的背,“好!好!好!” 这才背着手满意地回了屋子。 见门关严实了,李观棋小声地问道:“他屋里真有女人?” “没看见。”兰惜低声回道。 “肯定有!他刚才离我比较近,那一身的酒气和胭脂气,臭死了!”李观棋嫌弃道。 兰惜刚才离屋门比较近,她没有闻到屋里有很明显的酒臭味,而且扫视了屋子一圈,屋里还是比较整洁的,并没有随处可见的酒坛子,就连桌子上也只是整齐地摆放着茶具。 回想刚才见到的甄来顺,他昨夜一定是喝了许多的酒,说不定还有女人相伴,可是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他的房间,整洁有序,床铺也没有很乱。 兰惜陷入了沉思,觉得这事儿古怪得很。 李观棋走在一旁,看着兰惜眉头紧锁的模样,闹着玩儿似的推了她一下,撒腿就跑。 兰惜被他这么一推,差点摔倒,反应过来的时候李观棋早跑出去十几米,他还不忘回过头扮个鬼脸显摆。 兰惜满脸黑线,他不会觉得自己会追他吧? 李观棋一路跑到干活儿的地方,跑得满头大汗,等到他耀武扬威的回头看时,兰惜正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全然没有理他的意思。 兰惜走过来,看着不可置信的李观棋,上去就是一脚,还讽刺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观棋的头顶有一道巨雷劈了下来,劈得他脑袋轰隆轰隆的。 兰惜走过他,搬起了砖,后面陆陆续续的上了人,大家也都有条不紊地干起了活儿。 兰惜之前没有告诉甄小五,放置砖的时候要铺上一层细沙防粘,也没告诉他砖一定要阴干而不能暴晒,再加上他们和得泥越来越糊弄,今天要搬得砖能用的基本没有,放在太阳下暴晒的砖中间有深深的裂痕,放在棚下的砖因为泥不够粘连也变了形。 最近匈奴频繁以游击战的方式抢劫边境,为确保万无一失,萧自衡请旨检查修缮多处边境的城墙,官家批准,南州距离边境是相对较近的,所以承担了大头的数量。 这种情况下,是万不能耽误的,越早将砖全数运出越好,否则到时候打起仗来城墙有问题,官窑首当其冲会被问罪。 兰惜知道这个命令的时候,就写信告诉了萧自衡,阐明了现在官窑的情况,不可能如数将砖造出,让他提前做好其他的准备。 南州官窑四个大窑洞,其中有两个窑洞烧出来的砖,根本就不能用于城墙上。 兰惜看着眼前的砖,满是憎恶,现在烧的每一块砖明明都会有更大的使命,说不定在危急关头可以救一个人的性命,如今却被人如此不认真地对待,当真是可恶至极。 她下手的时候重了许多,导致砖在跟地面剥离的时候失败,本身变得残缺不全。李观棋也是如此,下手的时候也很重,两人现在脚边堆满了废砖,板车上没有一块砖。 窑洞里接砖的人就是甄鹏,见兰惜他们迟迟没有来,跑了过来,看着空无一砖的板车,问道:“咋回事儿啊这是?” 李观棋偷偷扫了一眼后面,又害怕又为难地说道:“不行啊,哥,你看看,真拿不下来啊。” 甄鹏看着地上越来越有问题的砖,他不是不知道这运过来的砖越来越不行,有些砖运过来的时候勉强能看,放进窑里烧出来之后也根本不能用。今天这砖更是不行,连型都没成。 “你们干什么呢?”甄小五正好弄着新的砖模走了过来。 甄鹏笑着说道:“小五,咱们最近这砖不太行啊,是泥不行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甄小五没有回答甄鹏,而是斜着眼凶狠地看向兰惜他们,“你们在后面说小话儿了?” “我们可没有。”李观棋否认道。 甄鹏来到了中间,笑眯眯地说道:“没有没有,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会这样呢,我就是看砖一直没运过来,过来问问。” 甄小五无赖地说道:“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它放在地面上的时候,它是一块砖。” 就在这个时候,张晨阳发着疯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窜,他窜到了李观棋的身后,冒出了头。 后面追着他跑的就是刘存,刘存手上拿着一块砖,骂咧咧道:“艹了,你个惹祸精,你给我站住!我今天要打死你!” 张晨阳躲在李观棋后边张牙舞爪,还不忘扮鬼脸,一副有了靠山的样子。 刘存跑了过来,抬起砖头就要往张晨阳脑袋上拍。 甄鹏和兰惜都赶紧迎了上去,谁知这刘存看着瘦杆儿一个,胳膊上的劲儿却大得很,挣脱了束缚,吼道:“今天谁也别拦我!我非得弄死他!” 张晨阳就以李观棋为盾,抓着李观棋来回转,李观棋被转的眼冒金星,只能好言问道:“哥,有话好好说啊,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刘存折腾的也有些累了,他叉着腰,不停地喘着粗气。 他喘了几口气,才冒火道:“你们过去看看!他糟蹋了我多少还没放干的砖!这砖要得有多紧你们不知道吗!” “消消气,消消气。”甄鹏走了过去,拍了拍刘存的肩膀。 刘存可不吃这一套,当即甩开了甄鹏的手,指着张晨阳骂道:“我们天天要死要活的赶,你什么都不用干!还有什么不知足!” 甄小五见甄鹏受了委屈,当即不干了,他推了一下刘存,威胁地说道:“你找死吗!” 这冷不丁地一推,刘存没设防,踉跄了一步,正好看到地上形状各异的残砖,眼都直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上的砖,整条胳膊都被气得不停地抖,嘴也气得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这就是你们的砖?” “是啊!怎么呢!”甄小五气也不顺,今天犯了什么冲,所有人都挑他的毛病。 刘存碰上这态度,直接照着甄小五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问候了他不知道多少祖宗。 甄小五一听不干了,就要往上冲,被甄鹏拦了下来。 刘存指着甄小五说道:“我就说四个窑怎么就要累死我们!原来你们天天玩儿呢这是!等着吧!我要去找管事!我要去找管事!” 刘存气冲冲地就走了。 事情似乎比兰惜预想的有了更好的效果。 南州官窑 兰惜唯恐天下不乱,拉着李观棋在一旁看热闹。 甄鹏看着刘存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的火瞬间起来了,一掌拍在了甄小五的背上,甄小五摔了出去,栽进了之前兰惜他们堆得残砖堆里。 一些残砖应声而碎,一些顽固存留的残砖划破了甄小五的手、胳膊等露在外面的皮肤。他难以相信地看着甄鹏,大声吼道:“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在惹麻烦!”甄鹏也吼了回去。 “惹麻烦怎么了?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甄小五梗着脖子叫嚣着。 清脆的一声响,甄鹏狠狠扇了甄小五一个嘴巴子,叱责道:“你给我住口!” 甄小五的火气也烧了上来,烧得他双目猩红,就像地狱里的一直恶鬼,他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扑上了甄鹏,两个人厮打在了一起。 李观棋正看在兴头上,兰惜拉了拉他,道:“别干看着,做做样子。” 他恍然大悟,手舞足蹈地喊了起来:“打架啦!打架啦!快来人啊!” 兰惜就站在一旁装作焦急地四处张望,双手扥着衣角,咬着自己的唇角,装得要多蹩脚就有多蹩脚。 李观棋来来回回跑着喊着,跑到兰惜身边的时候,小声吐槽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喊?” 兰惜也低低地回道:“我就这样,不能喊,你快使劲喊,能喊来多少人喊多少人。” 李观棋抽空白了一眼兰惜,声音又大了些,“哎呀!快来人啊!救命啊!要死人了!” 兰惜来回张望着,看到刘存和甄来顺一起从远处快步往这里走,刘存显然很生气,他一边比划着一边不知道在跟甄来顺说些什么,空气中能看到他发亮的吐沫星子,甄来顺听着他说话,眉心处的“川”字越来越深,脸也变成了茄子紫。 见到这边先来了人,兰惜拉住了来回奔走的李观棋,指了指甄来顺来的方向。 李观棋秒懂兰惜的意思,秒换成看到救世菩萨的表情,奔向了甄来顺,嘴里还大喊道:“姑父!你可算来了!” 他迎上甄来顺,拉住他的衣角,着急地直跺脚,指着兰惜那边说道:“他们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甄来顺没停留,一边走一边阴沉地说道:“我不瞎,我看得见。” 他仰起头伸着脖子大声斥道:“甄鹏!甄小五!还不快给我松开!” 这两个人已经急了眼,哪里还能听到甄来顺说话,就算听到他们肯定也就当他是放了个屁,放了就放了。 兰惜也装作焦灼的样子,来回踱着步,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别人。 “”两声清脆的声响,打斗的声音戛然而止。 兰惜纳闷地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是之前在食堂见过的那个留着小八胡子的男人,后来兰惜打听过,此人现在叫甄四。 甄四手里还残留着砖渣,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的砖渣,一口方言说道:“起来。” 甄鹏和甄小五的头顶有鲜血留了下来,两个人眼睛一时之间也难以聚焦,他们反应了一下,才撑着地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站起来之后还都有点摇摇晃晃的站不太稳。 甄来顺可不管这个插曲,上来劈头盖脑就是一顿骂,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比方才刘存骂得难听多了,兰惜光是听着都生理不适,有点想吐。 不知道骂了多久,甄来顺才停了下来,叉着腰,来回走了几步,猛吸了几口气,指着地上的残砖说道:“你们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你们现在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已经是你们祖上冒青烟了!看看地上这些砖,你们就是这么干活儿的嘛!瞅瞅你们这烂样!还成天想要钱!放她妈的大臭屁!吃屎吧你们!钱!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们!” 甄小五跟甄鹏都看甄四脸色行事,眼见甄四没有说话,他们两个人就低着头站在一旁,眼神却已经要将甄来顺剥皮抽筋了。 甄四的脸也板得臭的不能再臭了,眼底里全是狠色和忍耐,他一直等到甄来顺发作完,才说道:“这件事是我们的问题,不会再犯。” 他这样一说,倒让兰惜高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是老大,能屈能伸,是个狠人。 勇猛是不破的法门,但忍耐才是长久之道,厚积薄发会让勇猛变得更有力量,一招毙命。 但是对于甄来顺来说,他是万万容不下这个甄四的。他们之间积怨已深,就看什么时候能到这个点,兰惜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推波助澜,下了一剂猛药。 甄来顺冷嗤了一声,“等着吧,我要让你们全部滚蛋。” 而另一边,今天的甄各庄也打破了往日的平静。 甄诺诺没有准时出现在女塾。 甄各庄有两个私塾,又分为男塾和女塾,男塾教学识,女塾教舞乐。 她们这一辈儿里面,甄诺诺是佼佼者,一汪水灵灵的大眼睛,樱桃红的小嘴就那么一点点,乖巧又惹人怜惜。 她自然而然成为了重点培养对象,所有人都在盼着她快快长大,除了她的母亲,冯柳。 冯柳本身也是一个可怜人,她是蜀州人,那里本就是一个蛮荒之地,他们村子更是穷乡僻壤,村子里平常都看不到外人,离着他们最近的村子也在五里以外了,他们家原本就靠着一亩二分的地活着,结果还被村里的恶霸抢了去。她家里人还多,基本上只能三天一揭锅,喝着半清不白的米汤,就着苦野菜吃,她母亲死的时候连个卷尸体的破草席都没有,家里的破草席如果卷了尸体,一家人就只能睡在土炕上了。 庆幸村里靠山,他们平常就去山上挖野菜吃,也不敢走的太靠里,怕被狼盯上。长时间吃着单一的野菜,没有主食和肉吃,冯柳他们一家人的脸都在隐隐发着绿光,没有一点人该有的血色。即使有野菜吃,饿死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在某一天的清晨,那天天气极好,鸟儿在唱着歌谣,阵阵微风拂面,带着花香和草香,冯柳靠在院子的死树旁,想着要是能再看见这满树海棠花开就好了,可是再也不会了,她闭上了眼睛,想着如果可以死在这样一个好的天气里也挺好的。 她突然闻到了米粥的香味儿,很浓很浓,不像她之前喝过的米汤,锅盖掀开除了铁锅的味道什么也闻不到,那是实实在在的大米的香气。 这大米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子,顺着咽喉一路向下扩散,最后到了肚子,从未有过的饥饿感牵动着她的胃,一阵绞痛。她猝然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一个男人端着一碗粥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男人就是甄小五。 甄小五见她睁开了眼睛,就把粥递得更近了些,温柔地说道:“吃吧。” 冯柳不受控制的把粥抢到了手里,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感谢,狼吐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吐,样子狼狈极了,但是她根本顾不上,只想着吃一口再多吃一口。 甄小五相中了冯柳,求了亲,给冯家留下了粮食和钱财,就这么带走了她。 冯柳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甄小五救了她,又对她很好,短短一年就把她养了回来,她看着镜子中精致的脸庞,她知道这都是甄小五对她的好。 甄小五没有看错人,冯柳是个美人坯子,是那种温婉可人的江南女子的模样,我见犹怜。 冯柳每天都是快乐幸福的,因为她发现村里的男儿郎可以读书,女孩子可以学琴棋书画,虽然村里不让随便去外面走动,但是这跟这些比起来,微不足道。 等她身子养好后,很快就有了身孕,村里的每个人都过来看望她,还给她送来很多补身体的好东西,去大厨房吃饭大家也会额外的照顾她,这让她觉得自己活在天堂。 然而她的美梦没有持续太久,碎得很完整。 那是甄各庄的一场名为“祈福”的宴会,最开始冯柳以为是大家一起烧香祈愿,可是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不是的,村里的小姑娘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台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带着奇怪的假面,身上着黑袍,手上拿着红色、绿色的牌子。 他们坐在场地的中央。 冯柳跟着甄小五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心里忽然强烈的不安。 宴会开始后,村里的姑娘一个接一个的上台表演,有的跳舞,有的弹琴,带着假面的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台上的人,自己的丈夫也在一旁评头论足:“哎呀,这老三家的女儿舞跳得好,可是啊,这长相差了点意思,估计难被好人家选上哦。” 冯柳强压着内心的害怕,问道:“什么意思?” 甄小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噢噢,你还不知道呢,你看见那几个带假面的人了吗,那就是咱们的大财主,他们手上的牌子代表他们的身份,红色的是最高的,其次是绿,再是黄,然后就看数字,数字越小的越厉害,到时候红色数字小的先选,他选剩下的别人才能挑。” 说完他还一脸期待地摸了摸冯柳的肚子。 冯柳几乎是下意识拨开了他的手。 甄小五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头看向了台上。 冯柳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难道她的孩子也要这样吗?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被人挑来挑去,被自己的父亲寄予着这样的期待。 原来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她所平白无故受到的好,全部报应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祈祷生下一个男孩,可天不遂人愿,她生了一个女孩,一个漂亮的女孩。 冯柳满眼泪水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甄诺诺,小声的说着“对不起”。 昨天晚上她已经睡下了,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她不放心出来一看,就看到常大川立在院子里。 常大川知道冯柳估计睡了,就故意将院子里用来洗衣服的木盆推到了地上。 常大川把兰惜的计划告诉了她,并把两瓶药放在了她的手上,一瓶是白色的解药,一瓶是黑色的“毒药”。 黑色的药吃进去后,人会无力,脉搏会变得很微弱,嗜睡,但对人的身体没有其他的影响,白色的解药吃了后,就会恢复如常。 这药是凌尚装在包袱里的,说这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所以别人查不出来。 兰惜让她吃一粒“毒药”,伪装病症,看病的大夫查不出病因,让她适时发挥一下,说想见自己的丈夫甄小五,以这样的方式“道德绑架”村里的人。 后面兰惜还会让常大川辅助帮她给其他家也下“毒药”,目的就是让甄各庄失控,盖不住窑上的事情。 冯柳盯着这药一夜,终究下定了决心,她将这药下在了甄诺诺的身上,她太懂这帮人了,自己就算死了也没什么所谓的,诺诺不一样,诺诺承载着她们的期望。 南州官窑 一场春雪过后,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积雪在慢慢融化,白白的雪化成了黑色的泥泞,路变得更难走了。 冯柳从女塾走回家,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滑倒。 回到院中的时候,她先在外面跺了跺脚,自家院子收拾的还是很干净的,不想弄脏。她又细细看了看院子,确定没有任何其它的痕迹,才进了屋子。 甄诺诺躺在床上,虚闭着眼睛,听到了响声,侧过来一点头睁开了眼睛,弱弱地喊了一声:“娘亲。” 她今天没有画不符合她年龄的妆容,脸色虽苍白如纸,眉眼间却能看到冯柳的影子,是个小小美人。 看着床上的小可怜,冯柳心中的苦楚翻江倒海地袭来,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她跪到床前,拿起甄诺诺的小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已哭到说不出话。 滚烫的泪水,划过冯柳的脸颊,滑进甄诺诺的手心的时候,依然温热。 甄诺诺懂事地说道:“娘亲,莫要哭了,诺诺没事。” 甄诺诺更多的时候还是很爱自己的娘亲的,只要她不看到那个别人都喜欢的自己,她就是那个温柔的,倾注着一切爱自己的娘亲。 “诺诺,对不起,你受苦了。”冯柳轻轻揉了揉甄诺诺的头。 还没等到母女二人说更多的话,院子里就响起甄珠响亮的声音:“小五媳妇,我带着营哥来了!” 甄霍营,甄各庄的大夫,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二代了,医术不敢说多好,最起码一个村里人生病都靠他,倒也没出过什么事情,病也能看好。 冯柳连忙举起胳膊擦了擦泪水,深吸了几口气,转身去迎甄珠和甄霍营。 甄珠一瞧冯柳红肿的眼睛,忙快走了两步来到了冯柳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昂,这不有营哥呢,营哥不行,咱们就去找更好的大夫,放心,奶奶发话了,无论如何都得看好诺诺。” 冯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甄霍营看了一眼甄珠的眼色,先行了一步,来到屋内,查看甄诺诺的病情。 甄珠和冯柳走在后面,说道:“你这院子收拾的真干净,我刚从外面进来都不好意思下脚。” 冯柳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兴趣,敷衍道:“在家闲得。” 两人进屋的时候,甄霍营正在为甄诺诺把脉,脸色凝重,眉头也皱在了一起,继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一边把着脉一边沉思着,过了半刻钟他站起身来,摸着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问道:“诺诺姑娘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 “没有。”冯柳掩面哭泣。 甄珠见状后,问道:“营哥有话不妨直说。” 甄霍营捏着胡子的手用了用力,深思熟虑后说道:“不太乐观啊,而且我没有诊出病因。” 一语未完,冯柳早已支撑不住,连退了好几步,还好甄珠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她才没有栽倒在地上。 甄珠一手扥着冯柳,半信半疑地看着甄霍营,嗓门都不禁尖细了起来,“什么叫不乐观?” 冯柳瞅准机会,刚想开口卖惨,谁知甄诺诺抢先开口道:“甄伯伯,我要死了吗?” 她声音孱弱,带着丝丝的哭腔,让人听得心都碎了。 饶是冯柳这一刻也如万箭穿心般难受,恨不得立马掏出解药,让诺诺可以好起来。她紧紧攥着衣裙,手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她在极力地忍耐着自己喷涌的感情,她非常的煎熬、后悔和自责,她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 在这一刻的她是纠结的,是自私的。 这一个小小的问题问住了在场的三个人,冯柳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甄霍营则对这奇怪的脉象不敢妄下定论,甄珠则是单纯的不敢相信。 甄珠想了想,她还是选择问甄霍营:“什么情况啊?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了?” 甄霍营焦躁地来回踱起了步,一直不停地搓着胡子,道:“这脉象太弱了,弱到我都要摸不到了,这是心力衰竭的迹象啊,而我问她可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她说未有。我这一时也拿不准啊。” 甄珠嫌弃地瞪了一眼不争气的甄霍营,堆起一个笑容对甄诺诺说道:“诺诺不要害怕,大娘去给你找更好的大夫,诺诺一定会没事的!” 甄诺诺乖巧地点了点头,眼里噙着泪水,哭唧唧地说道:“大娘,我想爹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爹爹,我会不会见不到爹爹了。” 两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滑出,流进她的发间。 甄珠愣了一下,赶紧打圆场道:“怎么会呢,不会的,诺诺不要瞎想。” “大娘可以帮诺诺吗?诺诺真的好想爹爹。娘亲总跟我说快了快了,可是诺诺总也等不到。”甄诺诺一抽一抽地说道,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停从眼角滑出,鬓边的发已经湿了。 甄诺诺哭得越来越厉害,甄珠只好打包票道:“好啦好啦,你现在这身子哪里禁得起如此折腾,大娘答应你就是了。” 甄诺诺哭得有些停不下来,冯柳心疼得跑了过去,轻柔得拍打着她的背部,安抚道:“诺诺,不哭啦,乖,乖,诺诺。” 甄珠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这就是在给自己找事儿,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我去跟奶奶说下,去城里找个更好的大夫过来,你照顾好诺诺。” 冯柳背对着甄珠点了点头。 甄珠走后,冯柳担心地问道:“诺诺,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啊?” 其实她昨天晚上是试过这个药的,这个药吃了确实会难受的,浑身无力还有些头晕想吐,她觉得还可以才最终下定决心把这药让诺诺吃了,可方才见诺诺难受的模样,她真的是快要揪心死了。 诺诺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眼睛里明明还蓄着泪水却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虚弱,她说道:“娘亲,我演得可像?” 冯柳伸向怀里的手一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什么?” 诺诺眨了眨眼睛,被眼泪滋润过得双眸更加闪亮动人,她人畜无害地说道:“这个药虽然吃了有些难受,但还是可以忍受的,娘亲我刚是不是很吓人?” 冯柳彻底惊了,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喉咙紧的难受,像是有一个人在攥着她的脖子并且不断在用力。 “娘亲?”甄诺诺久久等不来冯柳的回应,出声问道。 “在,我在,”冯柳使劲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脸,好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看向诺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都知道?” “我昨天晚上听到你跟那个黑衣叔叔的对话了,我也看到了娘亲你吃这个药,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娘亲一定不会伤害我的。”甄诺诺稚嫩又坚定地说道。 冯柳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她牢牢将冯柳抱在怀里,竟说不出一句话。 反倒是甄诺诺像个小大人一样有节奏地排着冯柳的背,轻声安慰道:“娘亲,不要再哭了,我会帮你的,我想让娘亲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偷偷地哭,也想娘亲不要再生气再害怕了。” 晌午,甄珠带着两个从没见过的大夫来了,这两个大夫来了之后,跟甄霍营的反应没有太大分别,都是又惊又奇,结论也差不出多少,是重症的脉象,但诊不出具体的问题。 这下甄珠也有点兜不住了,她不敢相信昨天还在跟自己甜甜打招呼的人,怎么今天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冯柳也说不出个什么,只知道在一旁哭。 甄诺诺的精神也看着越来越不好,说上一句话需要顿半天。 甄珠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先让大夫开些药,好给她们更多的时间可以找大夫。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过来看望诺诺,但却也各怀心思。 最先来的就是甄美丽,她与往常别无二致穿得花枝招展的,一扭一扭的过来了。 她一进院门,看到整洁干净的院子,脸上略过一丝不屑,在进屋之前又转变成伤心。 她进了屋门就像一个奔丧的一样,扑到了床前,带着哭腔道:“哎呀,诺诺,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小小年纪怎么就得了这种怪病啊!” 这哭声让冯柳很不舒服,她愤怒地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甄美丽假惺惺地抬起头,装作惊恐的样子,用手拍自己的嘴,迅速道歉:“你看我这嘴!该打!该打!我就是心里难受哇,好好的一个小姑娘......” 甄美丽当然是开心的,小楠娘死后,小楠就交由她抚养,这个诺诺什么都压小楠一头,她心里自然是十足的不爽,这下好了,天赐良机。 冯柳一双猩红肿胀的眼睛怒瞪着甄美丽,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甄美丽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巴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这么死了,就算知道诺诺没事,自己的女儿被人在心里诅咒,她也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她三言两语便下了逐客令,将甄美丽赶了出去。 后面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来,每次人来的时候,诺诺都会故意问一句:“娘亲,是爹爹吗?” 冯柳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先前是小瞧了这个女儿。 南州官窑 暮色西沉,一轮弯月隐约可见,远处的地平线还留有橘黄色的余晖,炊烟缓缓向上,散于空中,模糊了蓝与黄的界限。 买通厨子做的小灶已经差不多都准备好了,整整摆了四桌大鱼大肉,地上还摞着许多的酒水。 天色又暗沉了一些,弯月变得更加清晰了,还依稀可见几颗缀于天空的星。 甄来顺不见其人先闻其爽朗的笑声,全然没有了上午怒火中烧的迹象。他摇晃着手臂,挺着大肚子走了进来,一见满桌的鱼肉,双眼冒着星光,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 兰惜站得有点久人也有点累,她望着地板,有些放空自己。 李观棋杵了她两下,拉着她就去迎春风满面的甄来顺。 他健步如风,火速来到了甄来顺的身边,“姑父您来了!快看看这菜合不合心意,我特意让厨子还在后面候着呢,怕您有什么需求!” 兰惜听着李观棋说出来的话,心里都不由得佩服,他真的很牛,很厉害,演什么像什么,很多时候看着他,她就总是会想他们眼前所见就是真正的他了吗? 怎么顺甄来顺的毛真的是被李观棋拿捏得死死的,他这上下嘴皮子一碰,甄来顺明显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变得舒坦了,整个人如沐春光一般。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他望子成龙地拍了拍李观棋的背,脸上都是慈爱之情。他背着手走过兰惜身边的时候,就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下兰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学学你哥,你太闷。” 兰惜躬身说道:“是。” 李观棋得了命令请了窑上所有的人,唯独甄各庄的人。 现下人越来越多了起来,除了甄各庄的那些人,窑上的人都过来了。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还有一个桌子是空的,这是甄来顺的意思,他就是要给他们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个官窑谁说了算。 准备吃饭的时候,甄来顺站了起来,简单地进行了一番领导的讲话,随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还特地将酒碗倒了过来,以示自己喝得很干净。 众人见状,也皆端起了酒碗,一干而尽。 兰惜偷偷把酒倒掉,没有喝。 李观棋自然也不客气,直接就干了,还心情舒畅地“啊”了一声。太久没喝酒了,快把他馋死了。 兰惜暗地里庆幸,还好看他下午没什么事,揪着他把昨天晚上看到的刺青画了下来,不然估计就没戏了。 李观棋很有眼力见儿的站了起来,拿起酒坛子,从甄来顺开始,把所有人的空碗又倒满了。 甄来顺慈蔼地望着李观棋,越看越喜欢,对身边的刘存说道:“你看看这孩子,真好,真好哇。” 刘存频频附和道:“是啊,会来事儿。” 兰惜看着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和气生财的交谈,就觉得很有意思,果然上帝视角的快乐难以言喻,不知道甄来顺知道面前这个人天天背着自己给自己的上级传小纸条,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喝着小酒吃着菜了。 李观棋最后给自己倒上了酒,端起酒碗来到了刘存的身边,道:“哥,今天那疯子给您添麻烦了,我在这里替他道歉了,日后跟哥学手艺的时候,一定要多多照顾我跟弟弟啊!” “嗐,他犯的错咋用得着你道歉呢?再说了我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想学什么都过来学,咱们啊都是有真手艺在身上的!不像某些人!是不是啊?”话到最后的时候,刘存高高举起碗,提高了嗓门,瞥了一眼空着的桌子,阴阳怪气谁不言而喻。 “是!”其他人也群情激奋地举起了碗,一群人将碗中的酒再次喝干,重重地将碗砸到了桌上。 看着刘存这么激动上头的样子,兰惜就放心了,这还怕他不洋洋洒洒写他个几天几夜控诉这拨人。 酒备了许多,这些人估摸着也许久没有这样敞开肚皮喝了,一下都收不住,喝得一个赛一个的猛,都没过三巡,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两坨红晕。 刘存借着酒劲儿话说得越发难堪了起来,他抱着一个酒坛子,大声地骂着甄各庄的人,从个人开始往祖辈上串着骂,骂得不堪入耳,中间还夹杂着许多的地方话,兰惜听不懂。 吃饭的地方离他们睡觉的地方本来就不远,兰惜又有意将门窗都打开了,这些话便没有任何遮挡的播了出去,也不知道那边的人能不能听到? 甄来顺一脸满意的看着下面的人声情并茂、激昂地态度,端起酒碗,舒心地喝了进去,他就是要这效果,让所有的人都不满意他们,将他们赶出去。 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这些人就是祸害,绝对不能留在这里。南州官窑就是他的摇钱树,这棵摇钱树绝对不能折在这群人手里。 兰惜密切注意着外面的情况,其实不管甄各庄有没有人过来闹,她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表面的和谐也已经不存在了。 李观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还把兰惜的碗抢了过去倒满了。 他把酒碗蹲到兰惜面前,爽快地说了一个字:“喝!” 兰惜歪头瞪他,他全当没看见,又重复了一遍:“喝!” “你喝多了?”兰惜没好气地说道。 “没,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对我来说都不算事儿!”李观棋挺着胸梗着脖子大舌头地说道。 “你小心别咬着你那舌头。”兰惜阴阳怪气地说道。 “是兄弟,就干。”李观棋拿着酒碗就要往兰惜的晚上碰。 兰惜将碗挪到一边,“谁跟你是兄弟。” “啧,”李观棋斜睨了一眼兰惜,分外嫌弃,“没意思。” 又一碗喝进了肚。 兰惜只觉得无聊。 兰惜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反而是最难熬的,身边的人都渐渐失去理智,嗓门也越来越高,开始有人哭诉这些日子赶工赶得有多累,这个话题一开,又是新一波的骂潮。 这次有人冲到了后窗边,对着住房区那边激情开骂,越来越多的人参加到了这场活动里,他们疯狂地发泄着内心的怨恨、憎恶。 原本早早黑了灯的一间房间,有烛光亮起,那是甄各庄的人住的屋子。 很快走出来了三个人,分别是甄四、甄小五和甄鹏。 他们简单地穿着外衣,走了过来。 甄小五和甄鹏一左一右站在甄四的旁边,甄四脸色铁青,但他忍着没有发作。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甄来顺,甄来顺顺势靠在椅子的靠背儿上,居高临下地回视他。 甄四缓缓吁出一口气,拿起地上一坛酒,掀开了盖子,一手高举着坛子说道:“这次这事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拖了后腿,这是我的过失,我在此向诸位赔罪了。” 一开口正中甄来顺的雷区。 果不其然,甄来顺没有做任何的表态,就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他,不爽挂在了脸上。 甄小五见甄来顺这么不给甄四面子,那股莽劲儿救上来了,指着甄来顺就吼道:“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甄来顺的脸瞬间变得阴鸷,他将面前的酒碗拿起,又狠狠摔在了地上,酒碗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变得四分五裂,碎片高高溅起,又重重摔回地面。 他站起来指着甄四的鼻子骂道:“给脸不要脸的是你们!”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甄四冷着脸问道。 甄来顺重新坐到椅子上,靠到椅背儿上,抬着头居高临下地说道:“准备滚蛋吧。” 甄四没多停留,直接转身离去。 甄鹏看了一眼甄来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跟在甄四的身后走了。 甄小五看着甄来顺,久久没有动。 直到人群中有人说:“他妈还不快滚!影响老子喝酒了!” 甄鹏在外面喊道:“小五!” 甄小五才愤然离去。 他们来了这一遭,倒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所有人都觉得出了一口气,那之后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大家聊得话题也都变成了家长里短。 一场酒局到深夜才结束,新月高悬于空,亮星点缀在湛蓝色的画布上,是夜独有的静美。 李观棋喝得半醉不醉,走路颤颤巍巍的,他一条胳膊搭在兰惜的肩膀上,还不忘吐槽:“这酒不好喝。” 一说话一股味儿直冲兰惜的鼻子,她嫌弃地偏过了头,“那你还喝这么多。” “我喝这么多为了谁?不是你让我可劲儿灌甄来顺吗?我不喝行吗我!”李观棋委屈巴巴道。 “行行行,我的问题,行了吧?”兰惜嫌弃地哄道。 “就是你的问题。”李观棋还嘴道。 兰惜好不容易半扛着李观棋进了屋子,便看到等了许久的常大川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见兰惜扛着李观棋,赶紧将李观棋接了过来,扔到了床上。 “等许久了吧。”兰惜整理了整理不平整的衣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晚上没喝水,渴都要渴死了。 “嗯。”常大川倒也没客气。 “那咱们长话短说,两边的信你都找到了吗?”兰惜痛痛快快干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到了,甄来顺的信写得极其简单,大概意思就是窑上一切如常,上面说的砖也会如期上交。刘存的信上却是写了你跟王爷进窑的事情,还有今天上午争执的事情,说甄各庄那边的砖造得不行,每天都在糊弄混日子。” 兰惜长长的“噢”了一声,接着说道:“估计今天回去又要写上一些别的事情了。” “信要改吗?”常大川问道。 “不改,他们差得越多越好。”兰惜笑着说道。 “冯柳那边怎么样?”兰惜又问道。 “很顺利,就是她把药下给了她女儿。”常大川答道。 兰惜挑起一边的眉,有些吃惊地看向常大川,随即又喃喃自语道:“她也是被逼急了。” “你多帮衬着她点。”兰惜嘱咐道。 “是。”常大川应道。 兰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常大川,道:“把这个给萧自衡,要快。” 南州官窑 丝丝小雨在空中乱舞,缕缕缠绵在一起如雾一般,一点声响都没有,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一个地方。 兰惜照往常的时间醒了,出了屋子瞧见外面雾蒙蒙的,仔细辨别后才确认是在下雨。 原本喧闹起床的时间,经过昨夜的推杯换盏后,现下鼾声四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不过这正合她意。 她还有一个猜测需要确认,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骗甄珠那天是在城里,城里到甄各庄的路,她走过,后面一半全是山路,人在没有负重的情况下走起来都很艰难耗时,更别说要带着两个人还有一堆物资了。再加上当时兰惜醒来的时候,所处的环境,笨重的摩擦声,都让她觉得自己当时是在类似一个山洞的地方。可是她后面有机会在甄各庄逛的时候,没有发现类似的地方。 还有就是出发去官窑那天,她本意是想认认路,后来却发现官窑跟甄各庄的位置直线距离并不远,走的时间久是因为中间一直需要绕山,她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直到她怀疑官窑里有密道的时候,她灵光乍现,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官窑跟甄各庄其实是互通的。 张晨阳曾经说过,窑里有真假账本,可是他后面再也没看到过真账本,还有就是那剩下的一晚上消失的石胆,死去的真正的甄各庄人的尸体,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呢? 更加加深兰惜怀疑的是昨天早上甄来顺的丑态,狼狈带着满身酒气的他跟整洁没有温度的房间,两者是不相匹配的。 兰惜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跟着沉静了许多。 她轻声唤道:“系统?” 【滴,宿主,有什么事吗?】 兰惜问道:“就是想问一下,你可以扫描出房屋的结构,可以扫描其他的东西吗?” 【一般来说,可以的,除非物体材质无法扫描或者超出扫描范围,但前者目前未遇到过。】 清楚这系统的脾性,兰惜很礼貌地说道:“那我想请你帮个忙,一会儿你就帮我一直扫描着,看看有没有密道密室这类东西,可以吗?” 【好的。】 兰惜漫步在雨里,晃晃悠悠地走着,难得有这么清闲属于自己的时光,她还是很喜欢的,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感觉到那颗心是跳在胸腔而不是嗓子眼的。 细雨打湿了她的眼睫,眨眼睛的时候湿湿凉凉的,但很舒服。 她低着头,踢着地上一个小石头玩,踢一下,追两步,再踢一下,又追两步,乐此不疲。 南州官窑依山而建,背靠几座大山。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边,顺着这边的墙走着,冷不丁系统说了话:【宿主,有情况!】 “怎么?”兰惜停下了脚步,面向了墙壁,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检测到这座大山里面有房屋结构和密道。】 兰惜沉到胸腔的心再次提了上来!猜对了!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激昂地说道:“你能把它里面的内部结构投影给我看吗?” 【不能,您还没有解锁这个功能!】 兰惜瞬间被泼了一大盆凉水,透心凉,带着点怨念说道:“满星楼的积分什么时候给我!” 【等到房体结构搭建完成就会发放积分。】 兰惜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到:“能不能商量一下,我总会解锁的,提前便利一下我呗?” 【你要是这样,我可就装死了。】 “停停停,等等等,”兰惜及时叫停,制止了它,大脑极速旋转,她选择退一步,“那你给我带路总是可以的吧?” 【可以。】系统干脆地答应。 那么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进去,看样子这个密道使用频率应该蛮高的,而且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思考了一下,兰惜问道:“话说,你可以检测到里面有没有人吗?” 【可以的。】 兰惜眼睛一亮,“能检测多远?” 【500米以内都可以。】 意外之喜!有了这个功能,那她在里面还不是横着爬都行! 心里打定主意后,兰惜便打道回府。 回到屋子的时候,李观棋已经醒了,正精神萎靡地坐在桌子旁,两手支着头,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听到兰惜进来也只是干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问道:“干啥去了?” “你这嗓子咋了?”兰惜诧异地问道。 李观棋懊悔地叹了一口气,“喝酒喝得呗。” “还能喝成这样?”兰惜惊叹道。 “这帮人喝得度数太高了。”李观棋顺势趴到了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养身。 “我去找厨子帮你做点醒酒汤?”兰惜询问道。 “不不不,这多丢人啊。大家一起喝酒,就我还得喝汤,不行!”李观棋义正严词地拒绝道。 兰惜无语地说道:“好吧好吧,你开心就好。” “你干啥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李观棋挑着眉问道。 “噢,我找到了。”兰惜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找到什么了?”李观棋背脊挺了一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密道,估计可能里面还有密室。”兰惜答道。 李观棋蹭得一下从桌子上起来了,“密道?密室?” 兰惜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她平静地说道:“嗯,张晨阳说石胆在一个晚上就消失的时候,我就怀疑了。而且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感觉,就是在我们刚去甄各庄醒来的时候,所在的地方不像是房间。” 李观棋摸着下巴,发出长长地一声“嘶”,回想着说道:“你要是这么说,好像确实,当时里面特别阴暗潮湿,还有一股很重的味道。” 兰惜赞成道:“嗯,所以后来张晨阳说完一些事情后,我就想窑里是不是也有密道和密室。” 李观棋看着眼前无所不能的兰惜,心里升起了佩服之情,“你怎么找到的?这个东西不应该会很隐秘吗?” 兰惜是肯定不能跟他说自己有一个系统在身上,只好含糊道:“运气好罢了,走到那边的时候,恰逢刮过风,掩体被吹开了一些,让我给发现了。” 李观棋来了精神,跃跃欲试道:“你怎么想?什么时候进去看看?” 兰惜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肯定是越快越好,我今天晚上就想进去,我怀疑之前张晨阳提到过的账本、石胆,都有可能在里面。” “有道理,那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探探。”李观棋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自己去,你留下。” “什么!那怎么行!里面有什么东西都不清楚,你贸然一个人前去,出了事情怎么办?”李观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正颜厉色道。 兰溪认真地劝解道:“就是因为风险未知,所以才要一个人去,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你就赶快点燃信号,大川他们就会来救你离开。有人能活着离开,才有两个人生还的可能性。” 李观棋激烈地说道:“那也是我进去!” “不行!”兰惜坚决地拒绝道,语气强硬。 话一出口,她抿了一下唇,恢复如常说道:“你得留在外面,外面需要有一个人打掩护,你临场反应能力比我强,你能拖出来更多的时间,我是不行的。” 这一点至关重要,李观棋肯定也是懂得的,能多拖一秒,队友可能就能平安无事,可是他还是很犹豫,“可是兰惜,” “相信我的判断,这是最好的分配方式,我们会没事的。”兰惜打断了李观棋,强行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 李观棋能做的也只是做好兰惜的后盾。 夜越来越深,今夜无风也无月,连山上的鸟儿都没有心情“咕咕”,万籁俱寂。 兰惜掏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把里面的铁箭装在袖箭里以作防身,她借着掩体,偷偷朝着早上个发现密道的地方走去。 她来到密道旁,在系统的指引下,找到了入口,按下了墙上的一块砖,随即原本完整的墙体中间割裂出一块,以中间为轴,转动了起来,摩擦面经过特殊的处理,这样转动的时候竟没有太大的声音。 当割裂出的墙体转至九十度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一条密道出现在了兰惜的面前,不同于外面,密道两边的墙上整齐地列着两条烛台,上面的蜡烛在孜孜不倦昼夜不分地燃烧着。 地面上依稀可见鞋印,兰惜抬起脚看了看自己带着泥泞的鞋底,没有犹豫就将鞋脱了下来,拿在了手上。 天气虽不如寒冬那么凛冽刺骨,但深夜的山里,又阴又冷,穿着一层薄袜踩在地面上,传来的是锥心的凉。 兰惜悄悄摸摸地顺着密道朝里面走去,走了大约500米,系统突然说道:【宿主您右手边是一个密室。】 她停了下来,转动一个燃烧着的烛台,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墙体割裂出一块,平行移动出了一扇门,门一开,一股酒气混杂着胭脂的香气就钻了出来,搞得她鼻子痒痒的,又不敢打喷嚏只能憋着。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走了进去,这是一间比较大的密室,里面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放着许多的书,还有书案,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处不在的酒坛子,书案上、桌子底下、柜子旁,甚至床边都有,床上的被子也乱七八糟地团成一团。 这看着才跟昨天早上的甄来顺相配啊。 她来到书架前,走马观花似的扫着书架上的书,大致走了几排后,看到的都是些四书五经、《春秋》、三礼等读书人必读的书籍,可是她觉得甄来顺不太像一个会用功读书的人,而且结合他之前对张晨阳说过的话,他也不太像一个会用“好学”二字给自己打标签的人。 兰惜觉得不对劲,又从头开始仔仔细细地一本一本地看,还真让她发现了问题,原来这中间有些书披着四书五经的壳子,内里记录的却是肮脏的账本。 这些账本按照年份来排列,一年一本,现在已经有18本了。 里面详细地记录着每一笔非法或者合法的收入和支出,官员在这里投入的钱,贿赂官员的钱,用来打点的钱,一笔笔记得非常清楚,而且都扣有印章。 兰惜没有时间多看,她根据时间找到了张晨阳记录的那本账本,揣在了怀里。 她走出了密室,继续朝前走去,这次走了很久系统都没有说话,后来又走了一段路后,面前出现了一条分岔路口,“这怎么还岔开了?” 【前方目的地距离较远,目前未知。】 兰惜纠结了一下,选择了一条走了进去,路没有之前那么平坦了,周围的墙壁也更加原汁原味,烛光也很少,有些蜡烛已经熄灭了。 兰惜穿上了鞋,摸着墙壁小心地走着。 【宿主,你左手边有个密室。】 兰惜打开门,里面有几条铁链子和一张椅子,还有一些刑具,像是一个关人的地方。后面一连开了几个密室,基本上都大同小异,除了刑具可能有些不同,这些地方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笨重地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兰惜怀疑自己之前就是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 她沿着这条路走了约莫三刻钟,系统又发出了提示:【宿主你左手边有个密室。】 可这次密室的门打开之后,兰惜愣在了原地。 南州官窑 腐烂发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兰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用胳膊挡住了口鼻,这味道在一瞬间将她拉回了诏狱,她后背霎时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这间密室里没有蜡烛,密道里的烛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摇曳的烛光中,幽暗的密室里一张张恐怖诡异的脸泛着青光,阴森地望着她。 黑暗深处,窸窣作响,那个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很想跑,可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不要看不要看,可是眼睛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的方向。 慢慢地,慢慢地,那个东西出现在了光线里,也出现在了兰惜的眼前,那是一颗人头。 她失去了力气,双腿发软,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根本看不清,也无法看清他的样子,她眼睛被血充得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血液如冰水一般凝固在了体内。 【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 系统不停在呼唤着兰惜,兰惜始终没有回应。 冷,无尽地寒冷,口鼻已经被冰雪覆盖,耳朵里是流淌的冰水,痛,哪里都痛,每一寸皮肤都像炙烤在炭火上,万劫不复。 【宿主!有人来了!】 【宿主!!!】 系统疯狂在兰惜的意识里叫喊,这才唤回了她的意识,一口气提了上来。 “到哪里了?” 【马上就要到了。】 兰惜盯着面前的密室,犹豫不定。 【宿主!】 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兰惜闭着眼睛抱起地上的头,冲进了密室里,密室的门轰隆轰隆地关上了。 兰惜将手中的头,扔了出去,她实在做不到温柔地对待他,她背靠着石门,缓缓滑坐到地上,胸腔剧烈起伏,脑袋里的一根弦紧紧绷着。 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厌弃地“噫”了一声,又道:“怎么味道这么大了?这不还没暖和呢?” 这个声音兰惜并不陌生,这是甄珠。 “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一个粗爽的声音说道。 这是甄来顺。 “不放这里能放到哪里啊?这么多尸体,搬来搬去太惹眼了。天呐,太臭了,我要被熏死了。”甄珠说道。 “这味道确实有些大了啊,我记得我上一趟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味道啊。”甄来顺迟疑地说道。 “不行,我得看看,别出了事!”甄来顺沉沉地说道。 兰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朝着角落里移动。 在移动的过程中,兰惜多次碰到筐上,她好奇地摸了进去,是粉末的触觉,难道是石胆? 不等她细想,外面的甄珠尖声制止道:“你要死啊!大晚上的!还活不活啦!这鬼地方谁进去啊!进去也得被吓死。” “你这婆娘怎么回事儿!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跟我会比他们死的更惨!你要害怕你就先回去!”甄来顺叱道。 “行吧行吧,看看就看看。我还不信了,他们死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甄珠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 石门缓缓开启,密道的烛火顺着门缝透了进来,兰惜缩在最远的角落,她可以清晰地看清外面,现在她跟这些死去的人一起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个人。 甄来顺将一根蜡烛拿在手里,探着身子伸着手臂朝里面张望,想尽可能地看到更多的地方。 兰惜借着这烛光,看清了她面前排着一排排的竹筐,这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石胆了。 甄来顺没有勇气进到密室,他就永远照不亮兰惜躲着的角落。 “你看看我说啥?谁没事在死人堆里待着啊。”甄珠生气地拍了拍甄来顺的腰。 甄来顺扭过头去,“你啊,妇人之仁。” “得了吧你,快关上吧,臭死了!回去还得洗个澡!”甄珠一手捂着鼻子一首叉着腰,一眼都不愿看里面。 门缓缓关上了,投进来的光越来越少。 兰惜就这样死死盯着光亮处的两个人,将他们的样子一笔一画地拓进脑海里,我会和他们一起送你们一份大礼。 等到他们走远后,她硬撑着精神,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一样一步一顿,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屋里。 李观棋在屋里急得来回踱着步,根本坐不住,看到兰惜推门进屋,几乎是一个大跨步就迈到了她的面前,急切地问道:“没事吧?没人发现你吧?没受伤吧?” 兰惜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账本递向他。 李观棋赶紧接了过来,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虚扶着她的肩膀,垂下了头,眼神里都是不安,轻声道:“兰惜,你怎么了?还有你身上的味道,兰惜,你没事吧?” 他语气极轻柔,生怕自己的语气再重一点,就会压垮面前的人。 “我想洗澡。”兰惜瓮声道。 “好,你坐着等我,我给你准备。”李观棋安抚她。 兰惜缩在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胳膊抱着双腿,头枕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当你仔细看的时候又能发现她的手指头在一直扣小臂。 李观棋的心忽然针扎一样的疼。 兰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她还是觉得很累,特别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无法感受到外面的一切。 时间在流逝,她蓦然感受到脚心底下传来一丝痛感,麻麻的痛痛的,将她一点点拉回了现实。 她掀开被子,是之前萧自衡送来的糖。 她剥开糖果,塞进了嘴里,冰冰凉凉的糖裹上温热的口液,化成糖液萦绕在嘴里,甜腻的味道发散至全身。 李观棋准备好了热水,来到兰惜面前,揉了揉她的发,柔声道:“水备好了,我先去外面,有事叫我。” 兰惜头埋在胳膊里,点了点。 热气从浴桶而出,向上翻卷着,又转而散于屋内,越来越多的热气升起,潮湿的带着点点余热的气息扑到了兰惜的脸上。 她脱下了身上残留着味道的衣服,解开了束着的长发,沉入了热水里。 坏人就应该得到惩罚,不是吗? 甜甜的糖,热热的水,融化了兰惜凝固的血液,她的意识也渐渐回来了。 她向李观棋讲述了在密道里发现账本、尸体和石胆的事情,还画出了密道的结构图,标明了各个密室的位置,还特地把有账本和尸体石胆的密室加重标了出来。 因为她的状况不太好,所以她没有去分岔路的另一边,但是根据一边通向甄各庄来看,兰惜猜测另一端很有可能通向的是城里。 李观棋也是认可这个想法的。 兰惜终于有时间好好看账本了,她认真地翻看账本,这本账本上记录的是去年官窑的支出,上面也自然记录了石胆相关的购买记录,整整记了正反三大页,才凑齐了这五千单石胆。 账本上每个月还都有一笔叫做安抚费的支出,金额足有一百两白银。 这笔费用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当翻到后面十一月的时候,就没有安抚费这笔支出了,但添加了一笔新的支出,这项支出上写着兰惜眼熟或者不眼熟的名字。 吴广(甄小五)月银二十两白银。 二十上面用红色的墨汁划掉,旁边用较小的字体写着十五。 那这么看来,安抚费就是用来养山匪的了。 不过兰惜倒是没想到甄来顺竟连这月钱都贪,他还这么看不上他们。 晚上过来的人多了一个程大海。 他样子有些沧桑,双眼疲惫,嘴巴周围围着一圈青胡茬。 兰惜见到他又惊又喜,道:“你回来了?” “是,刚到没多久,见大川过来我就跟来了。”程大海声音带着嘶哑。 兰惜为他倒了一杯茶,关心道:“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的,姑娘让打听的事情也打听到了一些。”程大海将杯中的茶一口闷了。 “那你这样子怎么如此狼狈?”兰惜又忙把茶杯倒满。 “一是怕姑娘有危险,二怕耽误姑娘的事儿,就想着越快越好,赶路便赶得紧了些。”程大海憨憨笑了两声。 兰惜心头一暖,配合得问道:“那可有什么发现?” “有的。我们找到甄各庄最开始的位置了,在南州和湖州的边界处,依县境内。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那个村子破烂不堪,枯草都有一人高了,一看就是好多年都没人在那里生活了。我跟书义找到邻近的村子一家一户打听,还真让我们找到一个老人家还记得!” 程大海润了润口又继续说道:“老人家说之前那个甄各庄很穷,后来山匪闹过一次,死了很多人,还抢走了好几个小孩子,就那么一个村子竟然出了一个读书人,还当了官,把他们一村子的人都接走了,还接走了他们村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童生!” “老人家可还记得那读书人姓什么?”兰惜问道。 程大海面露难色,道:“我们也这么问了,但是她一会儿说姓张一会儿说姓甄。” 那估计就是张承了,兰惜想。 程大海见气氛低迷,又说道:“不过我又问老人家,他们村儿被接走的那个人叫什么!他说村里的人都叫他陈半瞎!” 半瞎…… 兰惜脑海里浮现出了鬼市的半瞎算命铺。 那第二天张承的出现就可以解释的通了,那他是故意让张承来的吗? 那他又为什么会帮我们? 不过萧自衡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张承真的是甄各庄的人。 那这种种都跟他脱不了干系,那他就是这背后之人?还是他背后还有人? 兰惜从账本上撕下来了两页,一页是石胆的收购记录,一页是山匪的月银记录,她让常大川把账本和石胆的收购记录快马加鞭到京都,交给萧自衡。 让他确认到张承收到南州的密信后,偷偷将石胆的购买记录留给他,等到他坐不住离开京都的时候,就将账本上交刑部。 而另外一份月银记录就被她留下了,有其他的用处。 吩咐好一切后,要做的就是等待。 几天之后兰惜收到了萧自衡传来的信件,信件上说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带来的刺青图案确认过了,就是二十年前的真龙帮。 第二件,张承出京都了。 兰惜捏着主张,抬头看着灰蓝蓝的天空。 张承,你果然来了,就差你了。 南州官窑 盼来盼去,总算盼来了张承。 张承是在晚上秘密进城的,落塌于一个二进式的别院里。 他目前还不知道京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刑部的人找他已经找疯了,也不知道官家已经派出了锦衣卫,如果知道了,他应该是没有心情休息了。 前段时间鬼市跟踪,反被人偷袭,醒来之后虽然假面还戴在脸上,可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人动过,可是后面接连过了好好久,都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这让他心里越发不安了起来。 直到他收到南州新的密信后,便寝食难安。 张承知道甄来顺一直对报备的事情很不满,认为这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是对他的羞辱,所以这些年来即使他跟刘存报上来的内容是有些出入的,张承也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眼。 因为他需要甄来顺,也需要甄珠在甄各庄的地位。 可是这次官窑里招进两个新人的事情竟然也瞒着不报,还有就是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过真龙帮的事情一定要事无巨细地报上来,这群人不是等闲之辈,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稍有差池就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甄来顺还是不听。 倘若不是张承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他真的恨不得拿着一把刀冲进官窑里,一刀封喉,杀之而后快。 还有就是甄各庄的密信,那说不清道不明原由的怪病。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张不知何处来的纸。 张承从怀中掏出那张叠了很多层的纸,那张纸上一共记着二十五笔收购石胆的记录,上面清楚地记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谁用多少钱置换了多少石胆。 他当时只是吩咐下去说需要五千石石胆,后来也确实凑齐了,他没有过问过其中的过程,但是在看到这张纸的时候,他却无比坚信这纸上写得是真的。 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水底下肆意生长摇摆的水草,拽住了他的脚,再盘绕上他的小腿,拉他沉向水底。 内心的恐惧驱使他再也坐不住了,他一定要把这些还没冒出头的水草,全部拔除,才能安枕无忧。 张承握紧手中的茶杯,看着外面的弯月,内心惴惴不安。 而此刻望着同一轮明月的还有兰惜。 她身后是李观棋、常大川、程大海、书忠、书义。 她要为张承备上一份大礼,让他不虚此行。 更深人静时,兰惜带着他们几个人潜进了密道里。 她在前面带路,他们在后面跟着。 当他们越来越靠近装有尸体和石胆的密室时,令人作呕腐臭的味道也越来越大。 这是前几日兰惜开门窜流出来的味道,还没有完全褪去,流荡在密道里,替不能再开口的人发出最后的呐喊。 兰惜没有受到这些味道的影响,她好似闻不见一般,眼神坚毅。 李观棋跟在她的身后,当他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心像是被人猛戳了一下,这个味道跟兰惜当时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还不如她身上的味道浓郁,他借着烛光盯着兰惜露出的小半边侧脸,晦暗不明的烛光下,明明离他这么近的一个人好像又那么远,远到 她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不是说自己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做吗? 兰惜,你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人也都脸色凝重,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次是来搬尸体的,可事情没有到跟前,心里没有完整的概念,可是当他们身处在这个环境的时候,心境就会大不相同,那些模糊的东西也会变得具体。 他们来到了密室前,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原因,这里的味道更浓烈,是死亡的气息。 兰惜打开了密室的门,石门先是松动了一下,随后扬着灰尘慢慢滑开了。 石门滑动带起来的风,吹着前排吊在石洞顶上的尸体面朝向众人,与之前一样,在烛光的映衬下,他们发着阴光的脸带着恢诡谲怪的笑容。 李观棋在眯着眼睛看清密室里的东西时,一刹那间做出了反应,他用手遮住了兰惜的眼睛,一把将她拽过来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瞳孔扩张,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具具垂着的狰狞又斑驳的尸体。 程大海也是瞬间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前面。 死一样的沉寂。 兰惜被李观棋牢牢抱在怀里,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另外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 “我没事。”兰惜呼吸不太顺畅,声音闷闷地。 李观棋没有回应。 兰惜伸手推了推李观棋,想要挣开,可是李观棋抱得太紧了,她唤道:“王爷?” “别动。”李观棋低沉地说道。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些人不能白死。”兰惜严肃地说道。 环在她头上的手松了一点,兰惜趁机退开了李观棋的怀抱。 李观棋停留在半空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缓缓垂到了身体两侧。 兰惜来到前面,转身对李观棋他们说道:“动作轻一点,尽可能不要对他们的尸体再造成伤害,让他们可以好好跟家人道个别。” “姑娘就不要参与了吧。”程大海凝重地说道。 “王爷也不要参加了,交给我们几人便可以。”书忠也附和道。 兰惜刚想开口,李观棋便对着她先行说道:“确实,你就不要参与了,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他又对书忠说道:“我没关系,不要耽误时间了。” 程大海和常大川一组,书忠和书义一组,一个人负责割断吊着的绳子,一个人负责托着尸体,慢慢放到地上,而单出来的李观棋就负责将尸体移出来。 事实证明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很好地移动尸体的,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拖拽很有可能对尸体造成二次伤害。 兰惜走了过去,帮他一起抬。 李观棋想说什么,被兰惜打断了,她不容置喙道:“好了,我没事的。” 这个密室离甄各庄的出口非常近,兰惜他们就这样一趟一趟将尸体运到了甄各庄的村中心,那个曾经烧死小楠母亲的地方。 那里现在整齐地摆着一排尸体,有的尸体还比较完整,有的尸体却因为长时间吊着或者其他原因已经头身异处。 兰惜他们没办法将头身辨认拼合在一起,只能先在每个尸体上面放一个头,等待着明天他们的家人可以将他们拼在一起。 他们又给每个尸体都盖上了一层白布。 希望你们可以安息,真相不会被掩埋,死去的人灵魂要归故土。 兰惜来到了冯柳的家中,很巧的是,冯柳还没有睡。 冯柳看到兰惜的时候,眼里都是惊讶之色,道:“杨姑娘,你怎么来了?” “过来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兰惜有些疲惫地说道。 “你这身上......”冯柳皱着眉头,又忽然睁大了眼睛,“难道?” 兰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村里人的尸体找到了,现在都放到了村中心那里,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 兰惜掏出两袋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了冯柳的手里,“局已经备好了,甄各庄很快就不会存在了,明天以烟花为信号,收到信号你就能走,这里有些银两,你可以换个地方生活,这里面的钱也够你做些小本生意,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带着诺诺离开吧,不要回头。” 冯柳伸出双手将钱袋捧在了手心,沉甸甸的钱像是要把她的手腕赘折。 她双目通红看着兰惜,嘴唇在微微颤抖。 “别再回来了,好好过你的生活。”兰惜双手撑着冯柳摇摇欲坠的手,莞尔一笑。 安排好了冯柳,那就还差最后一件事。 这次来的是甄来顺平常会住的密室,兰惜将所有南州官窑的账本都择了出来叠成一摞,她端在手上,递到李观棋的面前,道:“你带着这些账本离开。” “那你呢?”李观棋眉头紧锁,定定地看着兰惜,不肯将账本接到手里。 “我要留在这里。”兰惜这话说得很是平常,眸子里平静如水,没有丝毫地波澜。 “不行,张承明天一定反应过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李观棋握住了兰惜的肩膀,强行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那双眼波流转含情的桃花眼现下担心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兰惜知道李观棋是担心自己,只好说道:“我不会让他抓到我的。” “兰惜,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嘛!”愤怒覆过担心,占领了上风,李观棋抓着兰惜的肩膀不禁用上了力。 兰惜吃痛,但还是忍下了,又耐心地解释道:“冯柳需要一个离开的信号。” “一起走。”李观棋命令道。 “这些账本很重要。”兰惜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妄图唤醒李观棋的理智。 “不行!”李观棋完全不吃这一套,态度坚定。 兰惜叹了一口气,仰头和李观棋对视,道:“我不能走,刑部的人收到账本一定会派人来抓张承,我已经跟萧自衡说明了官窑里有真龙帮的情况,萧自衡也定会如实禀报上去,到时候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现在可能就在路上了,没准到快要到了。” “你知道要你的命只需要一瞬间吗,你等得到吗!”李观棋心里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逐步瓦解着他的防线。 “密道里还有石胆,需要有个人为京都来的人指路。”兰惜只好又加了一条理由,劝解道。 “为什么?”李观棋松开了兰惜的肩膀,倒退了半步,眼底还有最后的一丝倔强。 “没有为什么,张承必须死。”兰惜毫不迟疑地答道。 李观棋拗不过兰惜,他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对她的脾性也有一定的了解,明白多说无益,也没再说什么,和书忠书义一起带着所有的账本离开了。 程大海和常大川则留下来保护兰惜的安全。 南州官窑 远方的地平线上多出了一条突兀的线,将黑夜分割,橙红色的光芒钻出地面,隐匿于黑暗的尸体,显露在了白昼下。 张承还在睡觉,被猛烈地敲门声惊醒。 敲门的人很着急,一直不停地拍门,还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急促。 张承连一件外衣都没来得及披,趿拉着鞋就疾走向门口,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的不安愈加强烈。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这个别院的管家,何石。 春寒料峭时节,何石的额头却向下淌着汗,两只手交织在胸前,来回摩挲着。 见门开了,他连礼都没有行,火急火燎地说道:“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承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一下提到了喉咙,他面上维持着镇定,可眼底却浮起了狠意,道:“怎么了?” 何石急得跺起了脚,“甄各庄的尸体不知道被什么人翻出来了,全放在了村里,现在村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什么!”张承再也绷不住了,眉尾扬了起来,两只眼睛皱在了一起。 “甄县丞专门过来说的,他现在已经先过去了。”何石说指着放后面说道。 “走!去看看!”张承迈步就要往外走。 “老爷,您先穿件衣服啊。”何石两只手不知所措地举着,不知道自己是该拦着还不是不该。 张承只好返回屋内在何石的伺候下,穿上了衣服,束上了发。 这个二进二出的别院后面的耳罩房,就是密道的出口之一。 张承和何石一起顺着密道快步朝甄各庄走去。 在密道里县城和官窑的汇交点处,遇到了同样行色仓皇的甄来顺。 张承见到甄来顺的一瞬,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照着甄来顺的脑袋一巴掌呼了上去。 甄来顺挨了这么一下,偏抬起头,斜着眼睛怒视着张承,“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甄来顺你当真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不知道?”张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像个泼妇一样骂道。 甄来顺左半边脸红肿了起来,他直起腰背,冷冷地说道:“张大人,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掰扯,等这件事情结束后,你自有下场。”张承不屑地甩了甩右边的衣袖,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 当张承赶到甄各庄的时候,村子的妇孺全都在外面,她们如一个个饿狼般扑在前来镇压的军队身上。她们对军队的□□打脚踢,胡乱抓挠,妄图穿过他们的防御。 咒骂声、哭声、尖叫声混着愈发刺鼻的味道,萦绕在这方寸之地。 尸体上的白布已经都被揭开了,那些孤独的头借由亲人的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张承睨了一眼腐化溃烂的尸体,没有任何感情。 这些人对他来说,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目前更头疼的是闹事的人,他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如果不是不放心别人来处理,他是真的不想管这群人,爱死死爱活活,大不了就都杀了,反正这样的人多的是,少了他们也不会怎么样。 张承挤进人群,来到军对面前的时候,领队的人看到他,赶紧让出了一个缝隙让他进去了。 奶奶、甄珠、甄缙、甄世哲等人被军队护在里面,虽然没有身体的伤害,可是一直在经受语言上的攻击,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讨着要说法,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将他们淹没。 可他们早已慌了神,哪里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选择一言不发。 张承挤进人群,上下挥动着双手,示意让大家停下来,他大声地喊道:“诸位听我说!” 没有人理会他,大家根本不认识他。 甄缙吼道:“闭嘴!都闭嘴!” 甄缙还是有威力在的,他这么一吼,人群安静了下来,但抽泣声接连不断。 张承一脸沉痛惋惜地说道:“我们看到这个场景也很震惊,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马上赶了过来,对于他们的死我们也悲痛欲绝,我们跟你们一样不能相信,不能接受,想要个解释,是谁害死了我们的亲人!我们必须要查出来!还他们一个清白!” 这一番发言说得在场的人都傻了眼。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有给众人反应时间,甄来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人群外附和道:“是啊是啊!” 她们不认识张承,但是认识甄来顺,一听到他的声音,都回过身看向他。 甄来顺红着眼睛,蓬头垢面的,身上的衣服穿得也不规整,衣领歪着,腰带也松松垮垮的,鞋子穿得都不是一双,做够了表面功夫。 他哀叹一声,哽咽道:“我一直在追查凶手的下落,可是一直没有查到,我无脸见乡亲们啊!” “这么说你早知道了?”有人问道。 “是啊。”甄来顺掩面泣道。 “那为什么瞒着我们!”人群中有个妇人质问道。 “一直没有找到尸体啊!我当时有事出去了几天,特地给他们放了假,可是当我回来才得知,他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消息,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我夙夜难寐,日夜找人打听消息,在他们生死未知的情况下,我怎么有脸跟你们说啊!我对不起大家啊!”甄来顺越说越真情实感,鼻涕眼泪横流,说到动情之处还“啪啪”扇起了自己的脸,左边的脸的更红了起来。 这一番苦肉计,成功动摇了人心。 村民的眼神闪烁了起来,她们犹豫了。 人群中有老人问道:“那你可查出什么了?” 甄来顺急中生智,道:“我打听到南州最近涌来一波山匪,听说这群山匪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劫财必取性命!我现在怀疑是他们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这群山匪,我已经找缙儿在追查此事了,是不是缙儿?” 甄缙点头如捣蒜,忙搭话道:“是的,是的,是真的。” 张承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但看着唬住了村里的人,也就没说什么。 又有人问道:“那要是山匪的话为什么要把尸体送回来?” 甄来顺拧着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两只眼睛来回转着,“可能他们想要以此要挟我们,想要更多的钱财!” “甄来顺!你演得真是一出好戏啊!” 鼓掌声在后面响起,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甄来顺后背一紧,心脏在这一刹那停住了跳动,他僵硬地回过了头,看着甄四带着他的一众兄弟正戏谑地看着他。 “涌来的山匪是谁啊?是我们吗?”甄四笑处藏刀,直勾勾盯着甄来顺的眼睛里充满了攻击性。 他身后站着的真龙帮一个个凶神恶煞,呲着牙咧着嘴笑着,这笑容让人发麻,让人战栗,仿佛在宣判着他的死期。 甄来顺在这一刻才领悟到了他们的狠戾,可为时已晚,他的双腿不能自制地抖了起来,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不要跪在地上。 原本看着势态松下一口气的张承,现下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一股脑地往脑门钻,他有些眩晕险些站不住,还是一旁的何石及时扶住了他。 张承闭目调整自己的心态,甄四是认识他的,所以他想先通过自己的身份先稳住当前的局势,他迈步向前说道:“大家......” 可甄四的话引起了新一波的骚乱,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躁动了起来,他说出的话又被忽视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你杀死了我的家人?” “我丈夫是你害的?” “怎么看样子他们认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人怒吼,有人咆哮。 甄四不以为然地走到尸体旁,看着这些今非昔比的尸体,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也不能不算,毕竟是我们兄弟给他们吊上去的,是不是啊?甄管事?” 甄四挑衅地看向甄来顺。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一个老妇冲了出来,扑向了甄四。 甄四抬脚一踹,将老妇踹倒在地,狠辣地看向村民,那眼睛里好似装着嗜血的怪物,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自己的猎物。 原本争先恐后的村民停了下来,不敢上前,甄四借机对着她们说道:“听人把话说完。”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兄弟只负责把晕倒的他们吊上去,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晕倒,你们倒不如问问甄管事呢?”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甄四你到底要干什么!”甄来顺失去理智,没有思考,话一下就从嘴里溜出来了。 所有看向甄四的人都回头望向了甄来顺。 甄四抚掌大笑,“看看,看看,这都叫习惯了!还叫我甄四呢!” 场面混乱了起来,原本奔向甄四的人群转向了甄来顺,她们把他围起来质问。 张承知无力回天,立于人群中, 不远处的兰惜,立于树后,深深看着张承。 常大川无声地来到了她的身旁,说道:“锦衣卫接到我们发出的密信后,已经往这里赶了。” “放烟花吧。”兰惜淡淡地说道。 白日焰火冲向云霄,绽放于空中,彩色的光芒浅淡地划过长空。 张承看着烟花,大声吼道:“够了!” 随即命令军队道:“将这放烟花之人给我抓住!” 军队听到命令,立刻四散开始寻人。 张承走向甄四,“吴福通,我是张承。我要你现在也去山里,将这放烟花之人带到我面前来。” 吴福通就算心有不甘也还是听命了,带着真龙帮的人一起搜寻放烟花之人去了。 驻扎的军队和真龙帮的人都比兰惜他们更熟悉山里的地形,他们四人一队,地毯式地搜寻,还将下山的路堵死。 兰惜他们被迫只能往深山里面走,一时之间难以逃出。 他们不停地换着地方躲藏,等待着锦衣卫的到来。 可最先等来的是真龙帮,里面有甄鹏和甄小五。 甄鹏在看到兰惜的时候,冷笑着说道:“竟然是你。” 程大海和常大川将兰惜保护在中间,拔出刀剑。 真龙帮的人也亮出了他们的武器,狼牙棒。 甄小五举着狼牙棒冲了过来,程大海迎了上去,双方还没有接触到,兰惜短箭射了出去,射中了甄小五的腿,甄小五没有防备,正中了这一箭。 可哪知他根本不知道在乎,朝着程大海就再次抡起了狼牙棒。 双方陷入了激战。 真龙帮过来的人多,并且各个都是练家子,程大海和常大川陷入了苦战,还要一直兼顾着兰惜。 这次是近战,兰惜身处战局,非常被动,因为她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 程大海为了保护兰惜,已经挨了两下狼牙棒,胳膊和背部都有铁钉留下的伤口,他一只手紧紧护住兰惜,抵御杀过来的人。 两个人攻向了程大海,将他围了起来,兰惜一时陷入一个人的境地。 甄小五瞅准机会,握着狼牙棒就砸了过来。 一直长箭势不可挡,迅猛穿过树林,从背部射穿了甄小五的胸膛,他猛然顿住,瞳孔扩张,随后倒地。 南州官窑 沙沙沙,沙沙沙,静寂的夜里,响起了很多人的脚步声,又如星火燎原一般,原本漆黑的夜里亮起了许多的火把。 兰惜看着中箭倒地的甄小五,他背上插着的长箭上没有箭羽。 看着这把被折了箭羽的长箭精准地插进他的胸膛,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丝的期待,她不禁张望起了四周,不确定地喃喃道:“萧自衡?” “兰惜!”几乎是同时,萧自衡高声喊道。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一片狼藉,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握着弓,火把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底里全是担忧。 越来越多的火把聚集了过来,周围变得越来越亮。 兰惜回头,一眼就定在了混乱中向她奔跑而来的萧自衡身上,又惊又喜的感情在她身上不断升腾,又很快被委屈、害怕的浪潮铺卷而过,一阵又一阵的情感层层叠叠地袭向她的脑海,冲地她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此刻已经罢工,感情在不断作祟,没有任何的迟疑,她反跑向他,扑向了他。 萧自衡看兰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怕她摔倒,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兰惜就这样钻进了萧自衡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纵使手臂被革带硌得生疼,脸颊也贴在了他冰凉的护心镜上很难受,但她却这个不太舒服的拥抱里,定下了那颗原本没有着落的心。 她是麻木的,很多时候“不得不”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拴在她的脚踝,拉着她在这深海里不断向下沉去。 她忽略这份不由己,武装自己的思想和身体,让自己变得好像是无所不能的,无坚不摧的。 可她也害怕,是真的会害怕。 她随时可能会被吊死在密室里,也可能会死于狼牙棒下,可是她又不想死。 萧自衡看她没有受伤,紧绷着的神态才缓和了下来,他快速卸下小臂上的护臂,回抱住兰惜。 想让她舒服一点,有实感一点,也想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兰惜似乎并不属于这里,在她画图停笔构思的时候,在她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装了太多他看不明白的东西,这都让他觉得有一天他会失去她,眼前的岁月静好不过是黄粱一梦。 如今这样将她抱在怀里,抱紧了怕梦碎了,抱得太松了又怕抓不住她。 萧自衡把下巴轻轻抵在了兰惜的头顶。 “你怎么来了?皇上知道吗?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私自带军出京可是要杀头的!”兰惜在萧自衡怀里连珠炮似的说道,明明是很凶的语气,听起来竟软乎乎的。 萧自衡忍俊不禁,下巴在兰惜的头顶蹭了蹭,她头顶的碎发挠得他下巴痒痒的,也撩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宠溺地说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说完又觉得不够意思,狡黠地说道:“你看我都无须上手,只要在这里陪着你就好了。” “嗯。”兰惜哑声应道,更紧地抱住了萧自衡。 他本以为她会推开他,可兰惜却抱得更紧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吓坏了,心里一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心疼地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萧自衡确实也没有说大话,他带来的兵足够多,再加上兰惜之前跟他说过的情报,他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足以面对更失控的情况。 真龙帮的人很快就被萧自衡带来的人制服了。 廖小飞扛着程大海,常小司托着常大川四个人走了过来,廖小飞说道:“主子,都抓住了。” 兰惜一见有人来了,脸蓦地红了,一下松开了萧自衡,还顺带推了他一下,强行制造距离。 她偏过头,有些尴尬地眺望远方,脚指头不由自主地扣着鞋底。 萧自衡偏头望着兰惜,勾唇轻笑了笑。 可当他在转过头时,已恢复了平常冷酷威严的样子,道:“都带走,去甄各庄。” 他们朝着山下走去,没有人注意到稍远处立着的两个人。 书义看着自家王爷阴晴莫辨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侧立在一旁,静静陪着。 李观棋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自嘲地笑了起来,这笑苦涩又凄凉。 他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兰惜已经有了奢求,会在这一刻,奢求那个人是自己。 很可笑啊,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知道老萧喜欢兰惜,明明就知道的。 也或许只是因为兰惜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唯一接触的比较多的一个女子吧。 五味杂陈。 李观棋久久伫立在原地,望着前面绿意复苏的树木,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他才沙哑地说道:“走吧。” 天蒙蒙亮,兰惜和萧自衡就赶回了甄各庄。 这里已经被围起来了,有萧自衡带来的人,还有穿着飞鱼服的人。 围着的人见是萧自衡,都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 兰惜看见飞鱼服,心里就不舒服,在潜意识的作怪下,身上的鞭伤隐隐传来痛感。 她直视前方,不再去看他们。 他们走到里面,尸体还摆在这里,旁边还多了许多的竹筐,那些竹筐上面盖着盖子,兰惜知道那里面装的就是石胆。 尸体的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人正拿着工具挨个检查尸体,一看就是仵作,还有一个人拿着纸笔在记录,最后那个人立在一旁,低着头认真看着。 那人身着一红色飞鱼服,但上面的纹样却与其他锦衣卫不同,两条行蟒纹于衣襟左右,还有一条坐蟒正于胸前,这是蟒服,御赐之物,代表了这个人尊贵的地位,和皇上对他的器重。 这抹红色在天将亮的灰蓝色调里尤为扎眼。 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似曾相识。 许是听到了兰惜他们的脚步声,他别过头来,眉心轻皱在一起,还留有方才思考的神态。 他看清来人是萧自衡后,扬唇轻笑,熟络道:“来了,抓住了吗?” “抓住了。”萧自衡不轻不重地说道。 兰惜看着那人的脸,心被狠狠揪在了一起,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伤口此刻仿佛被人撕开了,痛得她喘不上气,一层冷汗也随之窜了出来。 季长安! 尤记得带着她血迹的皮鞭划过脸颊,支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冰冷入骨的目光对视。 兰惜不愿跟他有过多交集,就故意走慢了几步,落到了萧自衡的后面。 可恨那季长安偏偏没事儿人一样的打起了招呼,“兰姑娘,许久不见,过得可好?” “挺好的。”兰惜冷冷地说道。 她站在萧自衡的身后,抬眸望他,目光中隐隐藏了些许的厌烦。 萧自衡心下了然,大抵猜到了兰惜之前在诏狱估计吃了季长安不少苦头。 他不愿兰惜难受,且本着早点返京还她清白的原则,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季大人,需要带回京都的人可定好了?” “人都关起来了,还未审。”季长安答道。 “皇上很看重此事,我们还是尽快回去交差比较好。”萧自衡不疾不徐地说道。 季长安是个十足精明之人,他跟兰惜的简短对话就知晓她是记恨着之前的事情的,至于萧自衡,话说得是漂亮,至于内里有没有别的用意,他还不是特别确定。这萧自衡自然是没必要去得罪的,至于兰惜,这么看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不如顺水推舟,大家都乐得一个自在。 于是季长安笑道:“将军说的在理,想必兰姑娘也很在意这个事情,我这就去盘问一番,咱们尽快回京。” 兰惜垂眸看着地面,行了一个简单的礼,疏离又客气,道:“承蒙大人抬爱。” 季长安粲然一笑,大步离开。 程大海和常大川下去涂药了。 尸体这里就剩下了兰惜和萧自衡。 兰惜看着地上又变了一个样儿的尸体,心中不忍,“仵作验完尸体后,可否入土?” “会的。”萧自衡肯定地答道。 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再加上一夜的奔波,兰惜又乏又困,脸色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也耷拉着提不起来,模样很是憔悴。 萧自衡看出了她的疲态,温柔的说道:“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他那边审人估计也需要时间,我到时候叫你。” “好。”兰惜点头道。 兰惜来到了冯柳家的偏房,偏房收拾的很干净,跟之前来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炕上还贴心地备了好几条被子。 目的为何不言而喻,冯柳真的是个好姑娘,她敢于防抗,抓得住机会,又豁得出去,她没有被这里的人洗脑,她坚持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最终救了自己和诺诺,她是一个勇敢的好母亲。 希望以后你能一直好好的生活。 兰惜拽了一条被子盖在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睡着前,她还想着总算是给凌尚,和兰志一个交待了吧。 等到她睡饱了,进入比较轻的睡眠的时候,就听到了院外的对话,是萧自衡和季长安。 季长安掏出一张纸,上面行行洒洒地写着许多名字,“人员已定,将军看看可有什么遗漏?” 萧自衡没有接过那张纸,这次的张承事件,季长安是主要负责人,自己来拿到的口谕是清缴真龙帮的余孽。 他也知这件事跟兰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想她在卷进这件事情里,现下摆脱了正好,于是说道:“季大人决定便好,我此次前来只是来清剿真龙帮余孽。” 季长安本就是意思意思,他没有再客气,笑呵呵地收起了人员名单。 “噢,对,这次这事情牵扯的面可大了。”季长安说着拿出两本册子,手指头在册子上面敲了敲。 “这是何物?”萧自衡问道。 “金银册。”季长安故作神秘地说道。 “做什么用的?”兰惜推门走了出来,开口问道。 她脸上还有睡觉时枕头印在脸上的红印,一双眼睛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雾气。 季长安解释道:“这金银册分为两册,金册记的是进入仕途的男子,银册记得是当厚礼送出去的女子。” 兰惜心中有疑问,可能能在这册子中找到答案,但又因为之前的事情,她对他心里就很是抵触排斥,已自动将他归位了讨厌的人里面,现在开口就有些忐忑,她纠结了片刻,问道:“我可否看一下?” “请。”季长安大大方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兰惜接过册子,翻了起来。 季长安说道:“明日我们便回京,今天都好好休息一下。” 他走后,兰惜和萧自衡一起回屋查看金银册。 这金银册果然记录了很多人,不仅是甄各庄,还有很多别的村庄,上面详细的记录了原籍贯的谁更改为了什么籍贯,于哪一年考中了什么名次,又于哪一年做了什么官。 这册子解释了为何当初兰惜查看官牒的时候,没有看出异常,原来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后面更改了籍贯。 可是这本金册翻到后面,却有很明显的撕扯痕迹,这册子丢失了一页。 瓜从天上来 京都,公主府。 早春料峭时节,万物复苏,花园已添许多色彩,红英覆树,红梅当头,一树树一簇簇的金腰带①遍地开放,柔软蜿蜒的枝条所以伸展,金黄色的花蕾一朵紧挨一朵,春风拂过,香甜弥漫。 公主李铭娴闲步在自家的花园里,嘴角微微噙着一抹笑意,心情大好。 她今日着一件深紫色的衣裙,端庄又大雅,牡丹暗纹花样大片大片盛开在她的裙摆上,阳光下,浮动的牡丹宛如盛放于这花园的真花一般。 张承已经入了诏狱,条条罪证摆于案牍之上,他死罪难逃。 还有那本震惊朝野的金银册,皇上震怒,命令将其涉及到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处置。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李铭娴虽用张承,却看不上他做的这些龌龊事,她之前原本决定等她当上皇帝,就把这些人全都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有人都替她做了,还做得很好。 跟在她身后的是张淑。 张淑的心情就不是很美妙了,她从账本交上去的那天便没有睡过好觉了,她打心里认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张承死罪株连自己难逃一劫,就算没有株连,公主还会留自己在身边吗? 李铭娴浑然不觉张淑的忧虑,或者说是视而不见,她染着豆蔻的纤纤玉手折了一枝红梅,举过头顶,迎着阳光反复观赏,唇边的笑意越扬越大。 兰惜没有让她失望,甚至比她期望的做得更好,她记得她的每一个眼神,那如野兽一般收放自如的眼神,她是她的同类。 大明女人可做官,可为帝,只要你足够优秀,你就可以站于人前,只是对于女人来讲,这份光鲜亮丽是尤为苛刻和艰难的你所需要面对的,远比展现出来的,多太多。 就拿女子入仕途这件事情来讲,十年苦窗寒读已磨心志,而女子还要面对最可怕的东西,偏见。这个东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侵蚀人的心灵。 女子可为官,听着似乎很开明,可是事实果真如此吗?若是如此又为何多一项群论,把命运教给三个立意不明的男子。 李铭娴不甘。 她贵为公主,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可就在这万千人羡慕的背后,她就能如愿了吗? 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在得知女子可以为帝后,她没有一天不是在为此而努力。 在别的女孩都在学琴画的时候,她抱着《孟子》啃,不与别的郡主一起听学,她去找到了她的父亲,要求和哥哥一起听学。 春夏秋冬,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从未懈怠过。 她认真听学,课下用功,即使是字她也要练到最好。 她学孔孟立身,学兵法攻于心计,她自认为自己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儿郎,又或者凭什么要以男子为标准? 她得到最多的称赞,变得无与伦比的优秀,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② 可为何人生来心里却有一个失衡的称。 她不服! 她要做皇帝,改掉这些破规矩。 她需要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兰惜走进了她的眼里,最开始她只是想让她建造第一楼博声望,而如今她看到了兰惜别的价值,沉得住气,有谋略,胆大心细,竟在京都放了个替身后,偷偷跑去了南州,打了张承一个措手不及,也替她除掉了一个麻烦。 张承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一天天守着那种营生,妄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可笑至极,可恶至极。 最开始李铭娴不知道张承这个勾当,直至后来对他有所怀疑,调查他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这些年借着自己的庇护发展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腐蚀国家砥柱,实乃国家臭虫。本欲留他几年,可奈何他居然有了倒戈太子的想法。 这便是怎么也留不得了。 她摆弄着手上的红梅,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兰惜像什么花?” “奴婢愚钝,还妄公主点拨。”张淑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李铭娴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张淑,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居高临下地问道:“可是在为你哥的事情担忧?” 张淑后背一凉,汗毛倒立,扑通跪在地上,俯首趴在地面上,局促地说道:“奴婢惶恐,奴婢不敢。” 这话说的是真的,她担忧自己还来不及,哪还有更多的心力去担忧张承。这些年张承或许未曾察觉,可她都看在眼里,张承自以为这些年自己的势力足够庞大,自顾自地颠倒了他与公主之间的依附关系,认为公主应是依附于他的,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皇帝和皇后的嫡女,纵使不合也是太子的亲妹妹,一个这样身份的人,岂是他人可相比的? 张承自以为爬到这么高,见识了这么多年的朝堂,已经很懂其中的迂回,事实上他却是最拎不清的。 你爬得再高,终究是臣,而公主就是公主,永远在你上头。 这样一个忠心有待商榷,畏手畏脚,颠倒主次的人,怎可留得? 她都知道,只是害怕他会牵连到自己。 “起来吧。”李铭娴睨了一眼地上的人,径直朝前走去,不屑再多看一眼。 “多谢公主隆恩。”张淑站了起来,不敢抬头,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她刚才折下来的红梅,红梅掉在地上,上面的花瓣被摔下来了许多,原本花团锦簇的枝条顷刻间变得萧条残败。 张淑没敢多停留,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李铭娴。 “不要学你哥哥,我的身边从来不留废物。”李铭娴淡淡地说道。 “是!”张淑忙答道。 那口积压在胸前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一些,或许还能继续留着吧。 李铭娴一只手扶了扶头,清冷地说道:“乏了,回吧。” 她现在只想着找个时候快快见见兰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 而这边的兰惜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李铭娴的心里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到屋内,温暖又明亮。 兰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了起来,懒散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仲秋?” 无人应她。 “仲夏?” 还是无人应。 兰惜张望着外面嘀咕道:“奇怪,人呢?” 她随意将头发盘了起来,抄起妆奁上一个放在最外面的白玉簪子就插在了头上。 她披上一件外衣,就朝楼下走去。 今天的阳光真的好,一楼的窗户开着,没有了阻拦,阳光都能跑到这边的楼梯上,春日的阳光没有那么热烈,在没有风的时候,舒服的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走下来就听到常小司兴冲冲地说道:“真的真的!你们怎么不相信啊!我真的亲眼看到了!两只眼睛!全都!看到了!” “我没有看到哎。”程大海略带疑问地说道。 兰惜走下了楼梯,就看到程大海、常大川、常小司、廖小飞,还有仲秋和仲夏,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嗑瓜子。 他们都没注意到下了楼的兰惜。 常大川抓了抓后脑勺,眉毛皱在了一起,猛摇了两下头,道:“我也没看到。” 仲夏哈哈笑了两声,凑到常小司面前,嘲笑道:“常小司你不会是唬我们的吧?” 常小司一听急眼了,怎么能说他唬人呢?再说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唬人的。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有什么好骗你们的!真的亲了!” 亲了?谁跟谁亲了? 兰惜来得晚,前面的都没听到,之前听的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现在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原来是八卦啊,这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毕竟谁能不喜欢听八卦呢! 她趴在栏杆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着听后续! 仲秋拿瓜子皮扔了一下常小司,“小声点,姑娘还睡着呢!” “噢噢噢!对!”常小司拍了拍自己的嘴,降低了声音说道。 程大海趁机踢了一脚常小司,警告道:“不要造姑娘谣!” 兰惜正津津有味地等后续呢,听到这句话,突然这到耳边的瓜就不是那么香了。 等一下,姑娘? 姑娘是谁? 难道是我? 我跟谁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兰惜抑制住自己要冲出去的冲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兰惜要冷静,要冷静,先听他们把话说完,冷静,冷静。 她切换了一个比较战斗的姿势,审视着外面的六个小羔羊。 “我没有造谣!”常小司气得直跺脚。 “当时,主子抱着姑娘你们都看到了吧!”常小司盯着程大海,程大海点了点头,他又转向常大川,常大川也点了点头,一旁的廖小飞自觉地跟着常大川一起点头。 嘿!还真是我! 可是我跟萧自衡什么时候亲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兰惜瓜吃到现在,表情都已经扭曲了,原本是想听个乐呵,结果自己是瓜堆里最大的那个瓜。 她眉尾轻挑,等后续。 常小司伸出胳膊,假装自己抱着一个人,还故意弯了点腰,脖子梗在前面,下巴停在一个位置,学的有模有样的。 “主子就这样,刚开始,下巴抵在姑娘头上。” “然后,”常小司低下头,“啵”了一声,“就这样啊,就这样亲了一下。” 兰惜是真的怀疑人生了,这有点真了啊。 她记得萧自衡确实把下巴放在了自己的头上,亲没亲她真不记得了,她当时情绪太激烈了...... 仲夏随着常小司的表演,离仲秋越来越近,最后紧紧抱着仲秋,当常小司“啵”地一声出来后,她直接埋进仲夏的怀里,一顿乱蹭,还压低了嗓音“啊啊啊”地叫着。 仲秋也一改往常的稳重,抿着唇笑得一脸灿烂,两只眼睛里都是星星。 仲夏从仲秋怀里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我信了啊!我真的信了!” 常小司拍拍胸脯,保证道:“信我,保真。” 仲夏激动地直跳脚,两只脚来回跳,围着仲秋转圈圈。 信我,保真...... 兰惜只觉得天塌下来了。 萧自衡真的亲我啦? 兰惜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才发现这个动作很傻,这哪里能摸得出来什么啊。 “聊什么呢?”萧自衡清平地声音响起。 搔首踟蹰 常小司后背一凉,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的笔直,尤其是腰,挺得倍儿直,他机械地回过头,赧然一笑,道:“没聊什么,没聊什么,就聊了聊此去南州遇到的一些事情。” 常小司说着说着笑得更灿烂了,这应该不算骗主子吧,自己说得也算是实话啊,说得就是南州的事情啊。 嗯,不算骗。 萧自衡瞟了一眼常小司乱飞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其他几个人低着头不敢对视的模样,大抵也知道了这小子在说什么,估计跟自己有关系,不过他不在乎就是了。 “兰惜醒了吗?”萧自衡温和地问道。 常小司偷偷瞄了一眼萧自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主子变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句对他们还在清冷无情,下一句只要提到兰惜姑娘,哪怕只是她的名字,他都会立马变得柔和起来,从表情到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这一声也提醒了正在楼梯处怀疑人生的兰惜,这二层小楼的楼梯顺里面的墙而建,这样关着门的时候,从外面是看不到楼梯这里的,尤其是她现在还缩在里面。 她回过神来,心脏一阵扑通扑通地狂跳,嗓子又涩又痒,她很想咳嗽两声,又怕暴露自己,只能紧紧抿着唇,前后犹豫了不到三秒,就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回了屋子,粗暴地脱下了身上的外衣随手扔到了窗边的软塌上,把鞋子一顿乱蹬后,火速跳回了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过头顶,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睛。 脑后的簪子不合时宜地硌了她一下,她拔掉簪子,胡乱往枕头下面掖了掖,闭上了眼睛。 阳光正是热烈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洒满了一屋,让人从心底里躁得慌。 兰惜一张脸能感受到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捂得,她倾向于捂得,毕竟被子太厚了,屋里太暖和了,阳光太好了,嗯,是的,阳光太好了。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开了门,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尽管知道不是萧自衡,兰惜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不争气地咬了咬牙,心里想着自己在期待什么呢!真是疯了! 脚步声走到一个地方后,就停住了,后面脚步声再响起的时候,渐渐变得远了。 “仲秋?”兰惜睁开眼睛,背对着床外,声音清亮,不似刚醒的样子。 “姑娘,你醒啦?”怕是会惊到兰惜,仲秋说话声音小小的。 兰惜“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要不要起床,起床后看到萧自衡要怎么办呢?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一直被兰惜忽视的问题,更或者其实是她心有所觉却一直刻意逃避的问题。 兰惜一直是个很独立的人,她从小的家庭环境教给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情感独立,如若不是这样,她估计早就自己逼死自己了。 她对陌生人永远持有很强的敌意,不肯轻易接受,在最开始接触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他们的不好,直到后面慢慢接触,她才会在心里默默加分或者减分,在心里重新定义这个人。 萧自衡就是那个在她心里一直默默加分的人。 她知道他的小心翼翼,懂得他的温柔,也知道他给自己的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怎么能不心动呢? 她渴望爱,也希望去爱,但是一段感情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结果,还要去开始吗?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是什么,她又真的想得明白吗? 仲秋立在一旁,小臂上还搭着刚从塌上拿起的外衣,见兰惜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担忧地问道:“姑娘可是不舒服了?” “没有。”再开口时,声音已沙哑。 仲秋察觉到了兰惜的异样,但又不知为何,只好先询问道:“姑娘可要起来?” 兰惜心里暗叹一声,安慰自己道,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想不通的事情索性就不要想了,随机应变吧,等事情到了跟前,再想,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想到此,她心一横,道:“起吧,萧自衡回来了吗?” 她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可现在只能装不知道。 她边说着边坐了起来。 仲秋见她起来,就先放下了之前拿在手上的衣服,走到床前,把地上那两只横七竖八的鞋子捡好,摆正,鞋头朝着前面,方便她穿。 “少爷刚确实回来了一趟,不过已经走了。” 兰惜闻言不经意地偏了一点头,下颌线在天光的映衬下更是突显出姣好的曲线,她眼神里满是错愕,再次确认道:“走了?” 这是为何? 仲秋扶着兰惜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说是今天府上有事,回那里了。” 兰惜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午饭过后,兰惜又躺回到了床上,她让系统调出满星楼的影像,对着图纸好好查看了一番,为明天去实地做准备。 满星楼现在地基和第一层已经完成,第二层也正在建设中,照这个进度下去,五月份左右应该就能完工了。 光靠满星楼肯定也是不行的,想起原主之前也会去帮别人修房子,不如明天去找一下凌尚,让他外出就医的时候带上自己,好能多挣点积分。 正想着正事儿呢,忽然常小司那句“信我,保真”的话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兰惜一时语塞,更让她无语的是,这句话犹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闸门,那天晚上的场景,在她脑海里翻滚而来,汹涌澎湃,一丁点都不管她的意愿,带着细节、触感、温度无限重播。 在常小司尽全力的演示下,萧自衡的动作在兰惜的脑海里也越发清晰了起来,他扬着笑意的嘴,低下头时火把映照的俊朗侧脸,甚至连嘴唇的温度,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啊啊啊”兰惜尖叫着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连滚了两圈将身体也裹了进去,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她缩进被子里,到更让脑海里的画面有了实感,被子就好像萧自衡的怀抱,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只能又爬了出来,原本就随意簪起来的头发,此刻都倾散而下,簪子也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她穿上鞋,打算去倒点水喝,谁知刚站起来,地面就震动了起来,她一时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桌子、柜子都在摇晃,上面放着的茶壶、花瓶也跟着一起震颤,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咣当咣当”,桌子上的茶盏,茶盖不停地上下起伏碰撞着茶杯,里面的水或多或少喷洒出来,又是“哐当”一声,花几上的花瓷瓶应声而落,原本抖动摇晃的地面又倏地停了下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若不是桌面上洒出的水,地上碎成一片片的花瓷瓶,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趋于了平静。 什么情况?地震?兰惜惊魂未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仲夏还未进屋,就在楼梯上急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没等到兰惜应她呢,她就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看到兰惜摔在地上,急步跑了过来,“可伤到哪里了?” 兰惜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在仲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问道:“地震了?” 仲夏正认真地检查兰惜有没有哪里受伤,闻言点了点头,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可能是,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还以为是要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呢,吓死我了。” 兰惜一脸凝重,眉头紧锁,看刚才的样子似乎就是地震了,就是不知道就是地震,还是哪里传来的震感。 前者还好,后者的话就不太秒了啊。 街道外面也热闹了起来,一时响起了好多说话声,谈论的都是刚刚发生的地震,还有小孩儿被吓到的哭声。 仲夏趁着兰惜走神的功夫,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下,确定她没事,才长舒一口气,“还好姑娘没事,我一听到什么东西碎了,可把我吓坏了。” 兰惜敛了敛神,眼睫微微一颤,一抹清柔的笑容便在脸上荡了开来,“我哪有这么娇气。” 有了这个插曲,倒也拉回了她在感情里越来越发散的思绪。 又等了等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街上的人也都渐渐散了。 兰惜也拿起一本《诗经》看了起来,她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除了过于生僻的,基本上常见的字都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知是不是一直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朝代生活,她过来这些日子,在这种环境氛围下耳濡目染,越发爱上了这些古人的书籍。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兰惜看的眼睛有些发酸了,这个朝代就是这不好,点再多的烛火也还是暗淡,费眼睛的很。 她将《诗经》平放于桌面上,仰头靠在软塌的扶手上,闭目养神。 书页停在《邶风·静女》①,兰惜的手指刚好不好放在了那一句上。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② 二楼的窗户开着,她一扭头就能看到门口,见大门紧闭,外面也无马蹄声,不由得小声嘀咕道:“萧自衡怎么还不回来?” “哒哒哒”街上响起了马蹄声,兰惜眸子一亮,坐了起来,但仔细一听,还混杂着车轱辘碾地的声音,兰惜有些疑惑地趴在了窗框上,伸着脖子朝外面看。 这样她才突然察觉,今天家里安静地有点过分了啊。 马车已进入她的视线,竟是她平日外出一直坐的马车,她看着马车越来越近,驾车的是一条胳膊吊着的程大海。 程大海抬头就看到趴在二楼的兰惜,扬起胳膊使劲挥了挥,喊道:“姑娘穿暖和点,便下来吧。” “干什么去?”兰惜问道。 程大海手拢在嘴边,大笑道:“主子在等您。” 萧自衡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 黄粱一梦 天还没完全黑透,暗蓝色的天空广袤无边,又在到不了的天地连接处,保留着最后的一抹昏黄,月亮的轮廓勾勒在那一片暗蓝上,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形状。 兰惜撩开马车的窗幔,瞅了一眼外面。 天色渐暮,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在奔家赶,街边的摊贩也都在收拾摊子,可以听到不时有呼唤乳名的声音响起,临近街边的屋子里烛光透出窗纸,映得屋子都柔和了起来。 看这方向,马车似是在向城外行驶。 兰惜还没琢磨明白这出是怎么回事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 她问过两次程大海,可他都是神秘地笑上一笑,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这么神神叨叨的,倒让她有些不安。 马车内,方几上的香篆迤逦出一缕婀娜的轻烟,徐徐晃晃,里面的合香粉末被模子压成了梅花的形状,馨香暗流,也渐渐抚平了兰惜的心。 马车晃晃悠悠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她听到程大海跳到地面时的摩擦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马车的门帘就被掀开了,是萧自衡。 兰惜原本静下来的心一顿,紧接着就是一阵怦怦直跳,表情也有些失控,还好马车内只燃着一盏灯,昏暗的烛光隐去了她大半张脸。 萧自衡招了招手,柔情似水,轻声道了一句:“来。” 鬼使神差下,兰惜就像着了魔一样伸出了手,连一句“去干嘛”都没有问,手已放在了他的掌心,触摸到了他掌心的茧。 萧自衡的手很大,轻轻一握,兰惜的手就会被全部包在里面,他掌心和手指上的茧,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很舒服,多么不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会被抚平,就好像听了一首了安神养性的乐曲一般。 明月高悬于空,星星在闪耀,空气中飘动着似有似无清甜的暗香,奔雷乖觉地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萧自衡身着月白色银丝暗纹锦袍,翠玉冠,外面披着一件大氅,不同于往日的凌厉,今日格外温润如玉,翩翩如风。 他站在马车下,仰头定定地看着兰惜,眼里浮现的笑意,暧昧非常。 兰惜站于马车上,垂头回视着萧自衡,眼角眉梢处是控制不住的渐盛的笑意。 萧自衡吹了一声口哨,奔雷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了马车前。 他一只手牵着兰惜,另一只手反握住缰绳,翻身跃到了奔雷上,突如其来的翻身动作拽着兰惜往前迈了一小步,他小臂顺势搂住了她的腰,一捞一带,等到兰惜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侧坐在了马背上。 她惊慌地看向萧自衡,只见他唇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在月光下格外猖狂又勾人。 “驾。” 奔雷溜达地朝前走去。 兰惜也借着萧自衡的力,坐正了身体,面朝向前方。 她这才发现前面的路上,路两边的树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盏盏灯笼,每盏灯笼里面都有一根蜡烛,烛影婆娑,照亮了原本只有月光相伴的路。 徐徐小风拂面而过,春初的风已没有了冬日的凛冽,吹在人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但兰惜倒更希望刮点烈风,好让她能够保持冷静和镇静。 她心里暗觉不妙,这排场有些不同寻常啊,按照一般来讲,萧自衡难道要告白? 又想起今天好像后面一直没在见过仲秋仲夏她们,难道前面已经摆好了什么特殊场景? 兰惜心顿时哇凉哇凉的,这不完了啊,我还没想好呢啊,他要真告白我怎么办啊?答应还是不答应? 天哪,船到桥头真的能直吗?真的不会偏着撞上去,然后翻船吗? “......” 树枝上挂着的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也随之一起摇曳,火焰随大随小,配合着哒哒马蹄声,一舞一和。 景是真的好,可是兰惜一点也看不进去。 “冷不冷?”萧自衡边说着边敞开披风,把兰惜裹在了里面。 兰惜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跟他走在这条路上时,他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披风里,连个头都不让露出来。 想想当时,又想想现在,同景同人却是不同心。 “不冷了。”兰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她做了决定,她不能耽误一个这样好的人。 打定了主意,她心里也就平静了下来,只是有点难受,她也难得喜欢一个人啊。在现代,她把自己搞得太忙了,忙着挣钱忙着争口气,其余的一切都是再等等,再等一等,就这样她的生活变得畸形了起来。 而在这里,她每天都在认真的生活,有时间听人讲笑话,有时间看别人打趣,还有时间去感受一个人。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她有了更多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也算是一种嘲讽吧。 萧自衡不知道兰惜的想法,只觉得她今天兴致不高,尤其是现在,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侧脸看过去,眉眼间都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当她还在生气,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 兰惜听到这句话,惊愕地抬起头,疑问道:“好端端地道歉做什么?” “你都听到了是不是?”萧自衡眉宇之间盖着一层凝重之色。 他这句话一下把兰惜问懵了,她眨了两下眼睛,道:“听到什么?” “小司说的话......”萧自衡垂下了眸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句话猛然击中了兰惜的心脏,他知道我在?所以他走了? 一连串的疑问打在兰惜的心上,如一块块飞石落入她原本沉静的心湖,击起一层层一圈圈的涟漪。 兰惜顿住,一霎之间竟不知先问哪个。 萧自衡等了等,没有等到她说话,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又低低说了一遍:“对不起。” 可能觉得不够真诚,又说道:“我当时没忍住,对不起。” 萧自衡低垂着头,兰惜本就背对着他,此刻更是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很低落。 兰惜现在也傻眼了,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表白局,结果却是一个道歉局。 她心里本就留给萧自衡的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她自己狠狠踩了一下,更痛了。 “我没有生气。”兰惜尽最大可能扭过半边身子,向后看着,想要看清萧自衡的表情。 “真的?”萧自衡惊喜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张脸的距离不过分毫。 两个人都没有躲闪,直勾勾地回视着对方的目光。 “真的。”兰惜有些受不住这暧昧的气氛,想逃,可是萧自衡没有给她机会。 她躲,他便又贴近一些,他上身宽阔挺拔,压下来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气势让人想逃也跳不掉,原本还算宽阔的马背,突然变得拥挤了起来。 兰惜已经忘记了呼吸,原本就无人的山路,此刻静得只能听到萧自衡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萧自衡的声音低沉又性感,他轻轻唤着兰惜的名字:“兰惜。” 口里吐出的温热气体扑在兰惜的脸上。 兰惜却觉得有些凉,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冒着火在浑身乱窜,所到之处,片甲不留,烧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口干舌燥。 “在、、、在、、在。”兰惜磕磕巴巴地回道,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萧自衡的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她的背,将她推得离自己又近了一些,他垂眸耷拉着眼皮,一双漆黑的眼珠在夜色下镀上了一层雾气,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声音带着一点点撒娇:“别跑。” 兰惜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她有点顶不住。 “我原以为你是知道的,我以为你同我的心思是一样的。”萧自衡垂着眼睫,浓密的眼睫在脸上透出一片阴影,沾着山间的雾气,迎着明月,显得可怜极了。 这事也确实没什么可怪他的,自己当时情绪激动,不受控制,不也抱着他半天不肯撒手吗,他又不是偷亲,怪只怪她当时真的啥也没顾上,情绪乱飞,再加上他亲的又是头顶,真的不太容易分得清楚啊。 而且她也并不排斥这件事情,她最排斥的不过是这颗摇摆不定的心罢了。 看他现在这模样,兰惜也心疼极了,声音软了许多,“我没有怪你,我也没有生气,只是今天突然听到小司那么说,有些没有防备罢了。” “可是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萧自衡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抬起眼眸,一双眼睛带着炙热的渴望和占有,眼眶还有些红红的。 兰惜被他这眼神唬住了。 萧自衡又靠近了一些,诉说道:“我原本想等,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说,可今天我看到你的反应后,我害怕了,我害怕到最后拽不住你。” 他这话字字锤在兰惜的心头,他毫不退避的眼神,让兰惜心里原本平静的湖面,顷刻间崩碎成了千万片,随后被翻涌而上的浪花卷沉到了湖底。 萧自衡直言道:“兰惜,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吗? 我想是喜欢的吧,不然,这些冒出来的情愫又是什么呢? 一句话问得兰惜眼底一热,一滴眼泪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飞速划过脸颊,落在了萧自衡的披风上。 一股不知名的委屈也随着翻滚而出的浪花涌了上来,她本想忍,可那眼泪一点也不肯听话,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心里冒了出来,她不想就这样。 萧自衡慌了神,“你怎么哭了?” 兰惜强压下心底不知从何而起,又要归到哪去的感情,极力忍住眼眶里要溢出来的泪水,那如小鹿一般明媚透亮的眼睛,蒙着流动的水汽,像是明月照进了仙境,勾人心魄。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道:“喜欢啊。” 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就敞亮了起来,原本沉在心底那缕黑烟烟消云散,翻滚的浪花再次回归平静。 萧自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伸手去抚她脸上还挂着的泪珠,带着一点点小骄傲,道:“我就知道。” 他像擦一件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真诚又霸道地说道:“我也喜欢你。” 他一手抱起了兰惜,让她面对着自己坐下。 奔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他动作轻柔地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轻撩过她的耳朵,扶在了她的脑后,轻轻一用力,就把兰惜带到了他的面前,两人鼻尖碰着鼻尖。 “我可以吻你吗?”萧自衡压着声音小声问道。 兰惜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鼻息吹在了她的脸上,她能感受到萧自衡靠得越来越近,直到她冰凉的唇上覆上了一张滚热的唇。 缠绵交缠。 萧自衡的上半身压了下来,他一手托着兰惜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头,想让她离自己更近一点,再进一点。 就当是黄粱一梦吧。 恋爱第一天 翌日,兰惜早早就睡不着了。 天还没完全亮,屋里还比较暗,她望着顶上的绣帐,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根本不敢回想,可那些片段又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一遍一遍循环播放,耳朵也有些嗡嗡的,萧自衡低哑性感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兰惜羞得躲进了被窝里,在里面直蹬腿。 屋里逐渐亮堂了起来,她是彻底睡不着了,思来想去,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过纸笔搬到了窗前塌上的小方几上,准备画图。 她打算先画画第一楼的平面图,之前画过满星楼的图纸后,她发现在古代画图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情,满星楼才不过三层,可这第一楼那可是三十三层,若到时候在做准备,恐为时晚矣。 不如现在就先把大致的想法画出来,到时候细节的地方再补便是了。 【宿主,您终于开始干正事了。】 一直闷声不说话的系统又开始了他的阴阳怪气。 兰惜也不惯着他,“闭嘴。” 系统果然就听话的不再说话了。 她用毛笔头戳着自己的脸,在思考什么法子能把地基建得更稳定,承载力够强一些。 “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兰惜以为是仲秋和仲夏,想也没想就应了一句:“进来。” 她提笔凝神,笔尖还未落于纸上,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上面,没有注意到来人到底是谁。 萧自衡带着宠溺的笑意,“你这么认真,我倒是不好意思打搅你了。” 本落在纸上的笔一顿,兰惜慌乱地抬起来了头,就与萧自衡四目相交,萧自衡和煦的笑容,宛如春日阳光,落在了她的瞳孔里。 “你怎么来了?”兰惜下意识地问道。 随后又觉得这样好像不是很欢迎他似的,又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赶你的意思,我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来了,哎呀!” 话说了半天越描越黑,越说越词不达意,她有些郁闷地撂下了笔,嘟着嘴生起了闷气。 她好恨自己这笨拙的模样! 萧自衡偷偷笑了起来,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她气得更厉害。 他来到塌前,坐在了兰惜的后面,身体斜靠在塌边的隐囊上,无赖地说道:“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离得这样近,兰惜的心里再次掀起了涟漪,她紧张地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衣裙,不好意思回头。 “我昨夜没睡着,心里一直想着你。” 萧自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真挚又柔情。 兰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感觉太上头了。 她还未开口。 萧自衡调整了一些位置,好让自己离她更近一点,他望着兰惜的背影,心里满满都是甜蜜。 “就想着索性不如看着你,总能睡得着了吧。” 兰惜被他说的都要找不到北了,只觉得他怎么现在这么直白,直白地让她有些接不住。 她带着一点撒娇的生气扭了过来,再看到萧自衡那双如水般的眼眸时,嗔怪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脸咻一下红了,一双眼睛流盼妩媚,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抿着。 一开口就是勾人魂儿的娇音,“那你睡会儿吧。” 想起昨夜,萧自衡恨不得再次吻上去,但还是忍住了,怕吓坏她。 他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眼睛半眯着,瞳孔里只装得下兰惜,他喉咙滚动,最后也只是沉沉地应道:“好。” 他一只手搭上了兰惜的腰,慢慢闭上了眼睛。 兰惜暗暗轻笑一声,扭过身来,又重新拾起了笔,继续画图。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萧自衡均匀的呼吸声。 兰惜不敢大动,略微欠身拿起一旁的毛毯,搭在了他的身上。 天光无限好,窗纸上映出窗外白玉兰宽阔树冠的影子,像一幅斑斓的水墨画,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停靠在树枝上,抖动着身上的羽毛,还不忘“啾啾”地叫两声,给这幅静态的水墨画增添了生动和活力。 连带着兰惜脸上也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外面一般,满面春风。 心情好,工作效率就高,她很快就完全沉浸在了画图的世界里,自动过滤了外界的声音。 屋内是一片岁月静好。 而楼下的此刻却是炸飞了天。 廖小飞敲了萧自衡发好多次的门都无人应,再尝试一次无果后,他只能推开了门,结果就发现自家主子不在屋里,床上的被子已经整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木施上也没有穿的衣物,只有昨天晚上穿过的披风平整地披在上面。 主子人呢? 廖小飞心里一惊,难道已经走了? 吓得他赶紧去了一趟马厩,奔雷正埋头吃着早饭,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他围着这不大的别院里里外外转了三圈,都没发现自家主子的踪影,马在披风在他自己人还在,那显然主子应该也还在,就剩下一个地方没有去了。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主子可能去姑娘屋里了。 这可让他犯了难,姑娘屋里他可去不得,更别说敲门了,一定会被主子大卸八块喂狗的。 要不去找仲秋仲夏试试? 他局促地来到屋里,仲秋正在做女红,仲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她们现在每天的日子过得可真是太清闲了,姑娘事情很少,又很少使唤她们做什么,尤其是早上更是见不着人。她们之前做惯了事,刚开始闲下来都不习惯,现在倒也自在了。 廖小飞纠结地来一步一顿,仿若瘸腿一般,挪到了仲秋的面前,先是傻傻地立在一边,看着仲秋的手灵巧得挽来挽去,一个可爱的小鹿已见雏形。 仲秋抬头望着他,低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找不着主子了。”廖小飞为难地说道。 “少爷还能丢?”仲秋听得云里雾里的。 廖小飞咬了咬牙,豁出去地说道:“我怀疑主子在姑娘屋里!” “啥!”原本昏昏欲睡的仲夏蹦了个老高,把凳子都带倒了。 仲秋原本灵巧的手也不听使唤了起来,翻过来的针头一下刺进了她的手指头,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仲夏的错愕很快就变成了满脸止不住的笑意,她本就长得喜庆,又肉乎乎的,现下更是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颧骨升上了天,就像那画上的福娃一般。 她激动的抓着仲秋的胳膊使劲摇晃,一边摇还一边跳,兴冲冲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称姑娘为少夫人了!” 仲秋被摇得头跟身体都要分开了,说话都带着颤音,“嘘!小声一点,姑娘还没醒呢!” “对对对,不要吵着他们。”仲夏坏笑着扶起了凳子,老实地坐在了上面,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他们一群人对少爷的心思那是相当明白的,尤其是昨晚还帮少爷挂了那么多的灯笼,虽然不知道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但是他们一直都是把兰惜当少爷未来的夫人对待的。 再说夫人能把她们两个送到姑娘身边,那一定也是很喜欢姑娘的。 她们都盼着姑娘能早点进门呢。 廖小飞的心情跟她们虽然一样,但是此时此刻他是有任务在身的,平常也就算了,今天可是跟太子约定好的日子啊。 他心情相当复杂,昨天天知道他对着主子那张阴郁地要把人冻死的脸,是多么的害怕,他硬着头皮说道:“仲秋,你去帮我看看,主子要是在的话,你跟姑娘说说,叫他起来吧。” “为什么!”还没等到仲秋说话,仲夏先叉着腰惊呼道。 “哎呀,今天太子约了主子,再不去就要晚了。”廖小飞绷不住了。 仲秋面露难色,“我,我也不太敢去啊,万一少爷又不高兴了,怎么办?” 昨天那张让她胆颤的脸,她还记忆犹新,话痨常小司后来半天一句话都没再说过,可想而知其威力是多么的巨大。 廖小飞哀叹一声,昨天灭的是常小司,今天看来就是自己了。 仲秋看着廖小飞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有些不忍,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发憷道:“我去看看吧。” 廖小飞感动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难得见他脸上还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仲秋心里也忐忑万分,想着待会儿是怎么敲门比较好呢? 这条本就不长的楼梯愣是被仲秋走出了天梯的感觉。 她站在门外,抬起的手不知道如何敲在上面,才能显得不突兀。 心里有些后悔刚才为啥要把这事儿揽了过来,如果少爷真的在里面,她这就是成了罪人了。 仲秋心里叫苦不迭,还是鼓起了那几分不多的勇气,轻地不能再轻地叩了两下门。 没有动静。 仲秋感觉后脖颈有些发凉,又想着敲都敲了,她一咬牙,加重了一些力气,又连敲了两下。 这次兰惜听到了。 她看了看门口,想着应该是仲秋她们,她回头看了看还在睡着的萧自衡,想起身走出去。 可她刚一动,原本只是搭在她腰上的手就收紧了,将她抱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萧自衡的手抚过兰惜的腰,小臂紧紧将她环住,头埋进了她的后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懵懂和低哑,撒娇道:“别动。” “有人在敲门。”兰惜轻声说道。 “我知道,找我的。”萧自衡低低地应道。 他将兰惜更紧地抱住,哼哼唧唧道:“就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兰惜就不动了,想让他更舒服一点。 “我很想你。”萧自衡喃喃道。 萧自衡真的太会了! 饶是兰惜铜墙铁壁,也已经被融化了,白皙胜雪的皮肤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娇艳欲滴。 兰惜的脸长得是带些清冷感的,现下这些清冷感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明艳妩媚。 她娇羞地说道:“我在呢。” 门外的仲秋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她现在内心的焦灼到了一定的程度,还有的那几分勇气被屋里的沉默抽了个干干净净,那原本抬起的手是怎么也放不到门上了,只想遁地逃跑。 她转身想要离开,就看到廖小飞站在楼梯拐角处,双手合十,不停地拜。 他真的不能敲姑娘的门,主子知道了,一定会剁了他的。 仲秋无奈,只好又折回去,望着面前的门,人生第一次有了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萧自衡就这样抱着兰惜,很是满足。 他知道门外的人是叫他走的,可是当时当下,他怎么也不想离开,就想这样抱着她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兰惜也扭了过来,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快去吧,我都能感觉到门外的人要疯了。” 萧自衡抬手抚了抚兰惜的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知道了。” 他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走。 “萧自衡。”兰惜突然叫住了他。 “嗯?”萧自衡停步,转过身来。 兰惜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有些结巴道:“你、、过、、过来。” 萧自衡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来,与兰惜平视,“怎么了?” 兰惜鼓起勇气环住了萧自衡的脖子,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很快就离开了。 这一些列动作很快,快到萧自衡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手。 她害羞地低着头,催促道:“快去吧。” 认清现实 日高三丈,兰惜才收拾完。 她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银丝暗纹团花交领长袍,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编在了脑后,束了一根同色的发带,只略施粉黛,便若出水芙蓉般,清冷艳丽。 仲秋望着兰惜,不由暗叹一句少爷好眼光,她真是打心底里喜欢姑娘,容貌这个东西是上天赏饭吃,毋庸赘述,关键是姑娘给人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她的自信、自强和自立,都让她变得像一个发着光一样的存在。 “姑娘中午可还回来吃饭?”仲夏从衣施后面冒出一个头,扑闪着眼睛问道。 “不了,我在鬼市那边吃些就好。”兰惜照了照镜子,确认都收拾好了,便下了楼。 程大海坐着马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他手上的伤还没好透,一直胳膊还用一根白布吊着,他一脚踏在马车上,另外一只脚选在空中晃荡,嘴里悠闲地叼着一根小草棍儿,见兰惜出来,立马吐掉了嘴里的小草棍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兰惜刚想叮嘱他慢些,小心摔到。 一道清凉的声音抢先插了进来,“兰姑娘。” 兰惜转头就看到策马而来的凌尚。 看到来人是凌尚,兰惜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这才发觉自己还是憷看到他的,对他的感情还真是有些复杂。 “凌先生怎么来了?”兰惜客气地说道。 凌尚跃下了马,直言道:“你要出门?” “额,对,有些事情。”兰惜讪笑道。 心里还憋着一句,那您不如改日再来? 能躲一时是一时。 “我可否一同前去?”凌尚问道。 兰惜眉毛不宜察觉地挑了一下,想找个理由拒绝。 系统忽然出声了:【宿主,积分!】 啊对对对!她之前想靠凌尚挣积分来着!当时的她也没想到再看到他还是这么别扭,如今到真有些退缩了。 但一想到自己那差得很多的积分,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道:“我想去趟鬼市。” “好。”凌尚没有任何犹疑地应道。 又对着程大海说道:“大海,帮我拿一身衣服。” 程大海躬身答道:“马车里有一套多余的,先生可以穿。” “如此甚好,兰姑娘,不如我驾车可好?”凌尚意味深长地瞧着,礼貌地说道。 兰惜明他是想支开程大海,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也确实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只能略微一行礼,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那就劳烦先生了。” 程大海脑子转的慢,但是嘴快,“那我干什么?” “今天你便在家休息吧,看你的伤还未痊愈,也不好驾车。”兰惜搪塞道。 不然也好像没别的理由了。 哪知程大海不愿意了,说着就要摘了脖子上的白条,“姑娘我这手没事的,我都能骑马,更何况是驾车?” 兰惜忙制止住了他这危险动作,看着程大海这较真的模样,真叫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宽慰道:“这不有先生呢?” “可、、可、可先生不会武功啊。”程大海低下头,不敢直视凌尚。 兰惜被逗笑了,笑着说道:“我们又不是去打架,就简单办个事情,放心吧。” 程大海抬眸怨怼地看了一眼兰惜,心里委屈极了,姑娘怎么能不带我! “好吧。”程大海不情愿地答应。 兰惜上了马车,凌尚坐在马车外,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异常尴尬。 等到了鬼市的时候,两人也都还未曾开口,他们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并肩同行,向满星楼走去。 兰惜一层冷汗接着一层冷汗,煎熬得不行,先发制人道:“张承一定有靠山,这背后之人还需要再观望观望。” 兰惜自认为开了一个不错的话题,毕竟凌尚是很关心原主的事情的,也曾特意跟她说过让她替原主报仇。 凌尚轻笑了一声,“你很怕我?” “毕竟你手里攥着我最大的秘密啊。”兰惜实话实说地答道。 凌尚嗤笑道:“有谁会相信啊。” 兰惜想都没有想,直接回道:“只要你说了,萧自衡就会信的。” 凌尚没有立马接话,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 声音缥缈,仿若无人之境。 凌尚无数遍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兰惜,可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之前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付之一炬,他会又开始拎不清分不清。 他也曾在不经意间触碰过她的手背,也曾隔着帷帽细细端详过这张脸,如今还是这个身体却不再是那个人,上天开了一个他不能接受的玩笑。他也曾无数次推翻心里的压抑,告诉自己她就是兰惜! 可是他又始终知道,她不是她。 又是一阵沉默,兰惜察觉出了凌尚的异样,便没有再主动开口了。 凌尚压抑住内心的痛苦,强颜欢笑道:“谢谢你抓住张承和真龙帮的人,阿衡都跟我说了,张承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在背后布局之人。” “这是我答应你的。” 两人带着面具,谁也没办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相互猜度。 终于走到了满星楼,兰惜心里暗暗吐出一口气。 她一来,王管事就小跑着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可有几日不曾来了。” “有些事情耽搁了。”兰惜淡淡地应道。 “您请。”王管事弓着背,抬手引路。 一靠近满星楼就能闻到木屑混杂着泥土的味道。 大家都在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凌尚默默跟在兰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一楼框架已经完成,兰惜走了进去,每个地方都检查了一下,满意地说道:“不错。” 这样的她跟脑海里的她,又不自觉地重合了起来。 凌尚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都按您图纸来的,一点差错都不敢有。”王管事笑呵呵地打包票。 “如此甚好。”兰惜淡漠地说道。 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兰惜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下了,其实她不来也没事,因为可以通过系统的投影来确认,她特地过来一趟,其实就是想看看这边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如今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兰惜的肚子有些饿了,她现在面临一个重大的选择,要不要跟凌尚一起吃饭。 有着凌尚跟原主的这一层关系在,她其实也很拧巴,尤其是原主跟凌尚本就暧昧,而她现在又跟萧自衡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头要炸了。 狠了狠心,兰惜说道:“我饿了,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 “好。”凌尚轻轻翕动,沉沉地应道。 兰惜本就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确认,所以就直接带着凌尚来了南州茶馆,坐到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 点了菜后,两个人先饮茶。 兰惜正在思考说什么,凌尚先开了口:“昨日阿衡回了府上。” 她想起昨天的事情,仲秋确实说过萧自衡说有事回了府上,可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以后,她以为那不过是个说辞罢了,原来是真的回去了啊。 兰惜浅浅“噢”了一声,没有太大波动。 她不知凌尚此言何意。那是他家啊,他回去不是很正常? 凌尚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云淡风轻地说道:“他跟伯父伯母说了你的事?” 兰惜一时迷惑,我有什么事是值得单独要跟他父母说得吗? 便问道:“我什么事?” “他心悦你之事。” 凌尚抬眸观察兰惜的反应。 兰惜拿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本就满着的茶杯荡了起来,洒出了一些水,溅到了她的手上。 “没事吧?”凌尚关切地问道,递过来一个青色的帕子。 “没事,谢谢。” 兰惜没有接那只青色的帕子,而是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手上被溅湿的地方,强撑着把茶杯递到了嘴边,饮了一小口茶。 萧自衡昨天中午匆匆赶回家,说是要在家里吃饭。 在吃饭的时候,对萧煦和李清许挑明了对兰惜的喜欢,说自己要娶她为妻。 李清许和萧煦也立马表了态,表示赞成这门亲事,还问萧自衡什么时候,他们好做准备。 萧自攸更是开心的直拉着萧自衡的衣袖,恨不得第二天兰姐姐就能进门。 萧自衡说再等等,等她心中的事都完成。 萧煦和李清许也多少知道一些兰惜的事,就特地叮嘱他好好照顾着兰惜,别再让她受苦了。 凌尚坐在一旁,内心五味杂陈。 他知道萧自衡喜欢的是现在的兰惜,跟他喜欢的不是一个人,也知道他跟现在的兰惜绝无可能,但他心里就是不甘,委屈,还有悔恨。 兰惜察觉出了凌尚的异样,她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让他认清现实。 兰惜“嗯”了一声,又说道:“凌尚,我知你心中意难平,我也真的很抱歉。” 兰惜挺直了身体,手放在膝盖上,态度认真地说道:“但我们无法改变什么,你不能,我也不能,兰惜的死是摆在我们面前不争的事实,我们两个谁也扭转不了乾坤,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白白送死,不是吗?” 原主已经死了,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从那座地狱般牢笼里出来的,不过是披着她皮的恶鬼罢了。 凌尚黯然神伤,心痛不能自已,也只能答一句:“我知道了。” 他又能心存侥幸些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 “给我一些时间就好。”凌尚信誓旦旦地说道。 她其实也很想把凌尚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待,不然心理压力真的太大了。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早已人去楼空的算命铺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难道真的是有人布局? 程大海当时出去打听消息,带来的消息里说张承当时带走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陈半瞎,她当时就想到了这个算命先生,那说明这个人理应是张承的人。 可是联想起第二天张承无缘无故地出现,也侧面说明了张承应该是很信任这个人的。 那他为何还通风报信,甚至还给了他们一条重要的信息? 他难道背叛了张承? 那他们这一趟南州之行,难道是在替他人做嫁衣? 烦人精 和凌尚在别院门口分道扬镳后,程大海总算又夺回了自己保镖外加司机的双重身份。 兰惜今天最想去的地方,其实是大理寺。 张承现在就被临时关押在大理寺狱内。 马车行驶到了大理寺的门口,兰惜下了马车,望着高挂于门前的牌匾,上面用雄强圆厚,笔锋强劲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大理寺】。 兰惜站在门口徘徊,心里在搜索着理由,她想见张承一面。 少顷,门里走出三个身穿官袍之人。 两人服绯,一人服紫。 兰惜在原主的记忆力飞速过了一遍人,最后只确定了两个人的身份。 服绯色的其中一人是刑部侍郎吴奇秀,正四品,鬓边已生了许多华发,脸上也有清晰可见的皱纹,但精神依旧饱满,身体依然挺拔。 另外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是御史中丞范鼎,正五品,鬓边也已有褪至金色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从眼角延伸出去的皱纹。 可这穿紫色官袍的是何人呢?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人应该是大理寺卿才对,可是她仔细对了一下,记忆里的大理寺卿年纪怎么也有五十多岁了,和吴奇秀是同等感觉的一个人啊。 可是现在这个人,乌黑发亮的长发裹在幞头里,肤色晶莹如玉,在阳光下仿佛在发着光,衬得旁边的人都黯然失色,一双长眉若柳,乌木般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又似有淡雾弥漫其中,充满了神秘,摄人心魄,英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骨,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脸庞,唇如激丹,嘴角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种极具攻击性地美,虽是男子,却也只能用美来形容,真的是太美了!美得只需看上一眼,在那一刹那呼吸都会凝固,生怕惊扰了这天仙一般的人儿。 “看傻眼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吓了兰惜一跳。 她心里顿时升起一团火,这声音哪怕他化成灰发出来了,她都知道这堆灰是季长安。 兰惜狠狠咬住后槽牙,忍住想要弄死他的冲动,连头都没回。 季长安“啧”了一声,幽幽地说道:“兰惜姑娘怎么还对我这么大敌意?” 兰惜勉强地扭过身子面向季长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面上一副柔弱卑微的样子,语气却很是不善:“小人不敢。” 季长安呵呵笑了两声,打趣道:“你这可不是不敢的样子,倒像是想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小人可不敢。”兰惜阴阳怪气地说道。 季长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个兰惜记仇得很,再继续聊下去这个话题,不过也是自己不满意她的态度,而她只会一直回“小人不敢”四个字搪塞自己罢了。 他不愿自讨没趣,抬了抬下巴,指向刚才站着三人的地方,道:“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 兰惜冷漠地回了一句:“不知。” 烦不烦啊?有完没完啊?你不聊那个话题我就愿意跟你说话了?这个季长安当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之前回京路上的冷脸都摆给狗看了是吧。 “那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涂禾。”季长安背着手,昂着头说道。 兰惜瘪了瘪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装都不想装了,既然你非要往上撞,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于是她冷冷地“哦”了一声。 谁知那季长安竟然笑了起来,笑容还越来越猖獗,讥讽道:“装都不装了?”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兰惜斜瞪着狂笑的季长安,眼里都是杀气。 季长安笑够了,拍着自己的胸脯顺气,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得意道:“我就一直想你能惺惺作态到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受不了了。” 程大海在街对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兰惜脸色不太好,他心里担忧,就要往这边走。 兰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睨了一眼恶心的季长安,深呼一口气,抬腿就要走。 结果季长安一把拉住了她,“诶,别走啊。” 兰惜甩开季长安的手,一巴掌呼了上去,厉声说道:“季长安,你不要太放肆!” “啪”,清脆地一声响。 季长安用舌头顶了顶火辣辣的左脸,不怒反笑,玩味儿地说道:“你倒真是跟以前很不相同了啊。” 兰惜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听到这句话,登时僵在了原地。 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前是指什么时候?她不记得原主跟他有什么纠葛啊? 摸不清季长安的意思,只好打马虎眼道:“时过境迁,人又怎会一成不变。” “说得对,以前有什么好的,人啊,要往前看。”季长安别有深意地笑着。 笑得兰惜心里直发毛,算了,今天就这样吧,改日再来,这瘟神还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这么想着,兰惜就想走。 “走吧,我带你进去。”季长安突然说道。 兰惜审视着季长安,眉心皱在一起,她停在原地没有动,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承可不是那么好见的。”季长安善意地提醒道。 “那就有劳了。”兰惜淡淡地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倒要看看这季长安想干什么。 天底下的监狱都是相同的,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都弥漫着腐肉和死亡的味道。 兰惜曾在这里度过几日时光,如今再进来,还是受不了这里面的一切,眉头又皱了起来。 季长安轻车熟路地带着兰惜来到了张承的牢房前。 如今的张承蓬头垢面,多了许多的白发,胡子半长不长地茬在脸上很是邋遢,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的,上面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听到动静,他抬起了头,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见来人是兰惜,他咧着嘴笑了起来,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来了啊。” 他的这份坦然跟兰惜想得很是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他会成天大呼小叫,见到她的时候恨不得剥了她的皮喝了她的血才对,结果他竟如此泰然处之。 张承挣扎地爬了起来,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要停下来休息一下,他坐在发臭发霉的草席上,掀开跑到前面的头发,抬头看着兰惜,目光里都是怜悯。 兰惜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让自己不要受他的影响,冷静地质问道:“金银册丢失的那一页,记录的到底是谁?” 张承笑着叹了口气,自嘲道:“老了啊,记不清了。” 兰惜是肯定不信他这番说辞的,见他这样子是一定不会说的,她只好问了另一个问题:“那页纸是你撕的吗?” 张承看着她,脸上都是笑意,这笑容原本应是让人觉得慈祥又和蔼的,可此刻他笑得兰惜心里越来越毛。 他没有正面回答兰惜的问题,而是带着挑衅,反问道:“汝为刀俎抑或鱼肉乎?” “就不劳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兰惜怼道。 季长安轻轻笑了一声。 兰惜剜了他一眼。 张承仰头哈哈笑了两声,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①” 那之后无论兰惜在说什么,张承都是笑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曾回答。 兰惜原本以为见了张承心里的不安会减少,没曾料到,见了他之后反而更加的不安了,她到底错漏了什么? 之前在南州官窑的时候,可以看出他当时很有求生的意识,那现在他这般一心求死,又所为何事呢? 兰惜没有办法只好问了问季长安,这几日可曾有什么人来探望过他。 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张承事件牵连甚广,除了皇上批准的人之外,无人能见到他,而且见他的时候,季长安必须在场。 “那你怎么带我来了?”兰惜疑惑地问道。 “我这不也在呢,就当让你少记恨我一点,怎么样?”季长安不正经地笑着说道。 “不可能。”兰惜直截了当地拒绝。 华灯初上,竟已这么晚了。 兰惜一出大理寺的门,程大海连忙跑了过来,递过一个斗篷。 兰惜披上斗篷,忧心忡忡地回到了马车上。 她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张承无所畏惧,看破一切的笑脸让她很不舒服,也很介意。 他是故意给自己添堵,还是真的有什么她未曾察觉的事或者人? 张承那句反问,说是反问,听起来倒更像是在对兰惜说“你也不过是案板上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鱼罢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让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又或者是有人打破了他的信仰,让他认清了现实,所以他才会放弃生的希望,坦然接受死亡。 想不通!想不明白! 本以为逐渐清晰明朗的局势,怎么现在变得愈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她真的能活着全身而退吗? 兰惜手心冰凉,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出了许多的凉汗,膝盖上的衣裙褶皱了起来,就像她乱如麻的心一样。 她想快点回家,钻进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行驶中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兰惜没有防备,差点就从座上滑出去。 萧自衡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甜甜笑意。 “你怎么来了?”兰惜脱口而出道。 她掀开窗幔,看到奔雷立在一旁,马蹄刨地。 “来接你啊。”萧自衡一脸宠溺。 味道 兰惜今天兴致不高,恹恹地,饭也没吃几口就回屋了。 她觉得好累啊,上午应付凌尚,下午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季长安,都在排着队给她找不痛快。 她一边生气一边解编着的头发,编了一天的头发已经有了形,卷曲地披散在她的后背。 她早早吹灭了屋里的蜡烛,黑暗中,看着绣帐干瞪眼。 想睡又睡不着,不睡又烦躁得要死,兰惜气得跺了两下床,还是烦。 萧自衡端着一碗兰惜平常爱吃的清汤面上了楼,看到屋里已经黑了灯,他刚才看出她是有心事的,想着过来问问,这下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叩响了门,低声道:“惜惜,睡了吗?” 兰惜在生闷气,火气正滋滋往外冒,语气相当生硬:“进来吧,门没锁。” 萧自衡开门进来,小心翼翼端着托盘,盘子上是一碗清汤面,新鲜的葱花点缀在上面,里面有青菜、荷包蛋,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看着就很有食欲。 香油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兰惜闻到了这飘香的香气,伸着脖子看萧自衡手里的面,语气软了许多“你带了吃的啊?” 萧自衡把面放在了方几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上面的蜡烛,温柔地说道:“是啊,饿不饿?” 原本黑乎乎的屋子有了一抹光亮,照亮了那方寸之地。 他就立于那方寸之地,转头笑看着兰惜。 兰惜的心情忽然就没有那么糟糕了,胃口也好了起来,“本来不饿的,现下饿了。” 兰惜从床上麻溜地爬了起来,跑了两步,跳到了塌上,闻了闻这香喷喷的面条。 萧自衡拿起筷子,递给兰惜,“你怎么有心事不同我讲,一声不吭地就跑屋里来了。” 兰惜喝了一口汤,热热的汤进到了胃里,浇灭了她心里躁动的小火苗,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等你来找我啊。” “我要不来怎么办?”萧自衡好奇地问道。 “那说明你不合格,我在你心里不重要。”兰惜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番说辞逗笑了萧自衡,他凑近了一点,用手帕擦干净兰惜吃到脸上的面条,认真地问道:“那我现在表现的如何?” 兰惜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很不错,还知道带个面,里面还有两个蛋!” 萧自衡坐在一边看兰惜吃面,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头发也散在肩上,看着她头发不听话地一直往碗里钻,他坐到了她这边,轻柔地将她头发整理好,握在了手里,打趣道:“好好吃吧,没人跟你抢了。” 这是萧自衡的幽默吗,怎么感觉像隔壁的傻大哥。 兰惜心里偷偷笑了起来,心里方才的不高兴全都烟消云散了。 心情好了,也就没啥忌讳的了,她问道:“你可知我为啥不开心?” 萧自衡有些好奇地摆弄着兰惜的头发,听她这么说,一本正经地说道:“先好好吃饭,省得嘴里的面不香了,晚上要饿肚子。” 兰惜心想也是,就专注地吃起了饭。 吃完面条后,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顺势倒了下来,躺在了萧自衡的腿上。 萧自衡坚毅的下颌线在这个角度看依然锋朗,他垂头望着兰惜,眼里满是柔情。 兰惜动了动,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我今天去见张承了,哪知他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竟一心求死。” “有人见过他了?”萧自衡问道。 萧自衡莫名对兰惜的头发有了浓厚的兴趣,他拿起一缕头发,缠在手上,又松开,那乌黑的长发顷刻间松散,随后从手上脱落。 兰惜抱着臂,凝眉道:“我也这么想!可是我问了季长安,他说皇上下了命令,只有审问的人才能见他,那说明现在只有四个人可以见到他,而且每次见他的时候,季长安必须在,那这样的话通过这种机会传达信息就不是很好实现啊。” “不好实现不代表不能实现。”萧自衡 “那他是谁的人?公主?还是太子?”兰惜激动地抬起了脖子,支起了自己的头。 萧自衡把手垫在了她脑袋下面,托着她的头,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 他刚想开口,兰惜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带着点着急地说道:“啊!对了!我今天去鬼市的时候,去了一趟算命摊子,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现在很怀疑有人一开始就引着我们查南州官窑,想借我们的手杀人。” 说到这里兰惜又有些丧气了起来,捏紧了拳头,懊恼道:“可惜让他给跑了!” 萧自衡护住她,生怕她一个不留意摔下去了,“没跑,还在呢。” 他心里也多少有些疑惑,这样的兰惜他还从未见过。 “还在?在哪里?”兰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将军府上,我让人把他给抓起来了。”萧自衡说道。 “天呐!”失而复得的喜悦冲上了兰惜的头顶,之前的阴霾全都没了! 她忍不住捏了捏萧自衡的脸,又揉了揉他的脸颊,用哄小孩子那样夸张的语气夸赞道:“我们家衡衡怎么这么棒!这么优秀!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逮到他的。” 萧自衡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耳朵,一齐红到了脖子根儿。 看他这般不经逗的模样,兰惜就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她强忍着笑意,装作一本正经地倾听着,表面上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心里要多疯癫就有多疯癫,汹涌的笑意不断冲击着她的紧抿着的嘴巴,试图暴露她的内心。 萧自衡又不傻,兰惜也就是没去照照镜子,她一旦照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眉眼间的笑意有多么嚣张了,还当自己伪装地很好。 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可还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也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他娓娓道来:“当时王爷的消息得的突然也蹊跷,我心中觉得不妥,后面便一直派小司跟着他,谁知他某一天晚上偷着去见了公主府的张淑,第二天晚上就收拾了行礼要逃,被小司当场抓住带了回来。” 兰惜眼睛都亮了,抓着萧自衡的手说道:“他可有说什么?” 萧自衡看了一眼被兰惜拉着的手,心里甜得不行,他好喜欢她这些小动作,他回握住她的手,“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动了些刑,便招了。他说自己一开始确实是张承的人,他们在家兴窑口相遇,他念他可怜,教他读书写字,后来张承离开了南州,等到他在回来的时候,已是湖州的县衙,张承说要报答他,就把他带走了,他原以为张承会给他一官半职,结果就把他扔在了这连真面目都不能露的鬼市,替他在这里做事。他心有不甘,便顺着鬼市的线找到了公主,成为了公主的人,他还说这次放消息就是公主的意思,公主想除掉张承。”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没跟我说!” 兰惜不开心地想要抽回手,可是萧自衡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会给她机会。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不确定,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好让你这小脑袋瓜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萧自衡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她这小脑袋瓜确实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兰惜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啊,累啊,这一天天的都不消停啊。 她忽闪着眼睛,微弱的烛光将她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长,扑闪在脸上,“我之前曾经让大海出去打听过张承,他回来后跟我说的关于陈半瞎的事情跟你说的是对得上。” 萧自衡眉心蹙了蹙,道:“那这么说,可信度确实高了一些。” 兰惜眉眼升起一层冷意,若有所思道:“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公主在设局?” 萧自衡瞬间明白了兰惜的意思,说道:“你的意思是她先设计害你坐牢,害死你父亲,让你不得不依附于她,但是她又害怕你去找拥有同样能力的太子,所以她又设局刺杀你让我们怀疑到太子的身上,借你的手除掉张承,这样就没人知道是她做了这一切。” 兰惜想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实在不想再纠结这一筐子破事儿,眼珠子一转,想要逗逗萧自衡,调调情。 萧自衡还不知道他的兰惜已经瞄准了他,还在沉思她说的话。 兰惜一个转身将他扑倒在了塌上,他毫无防备。 她胳膊撑在他的胸前,两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萧自衡身体一僵。 兰惜发现她趴得离萧自衡的脸有些远,她索性勾住了他的脖子,借力蹭了过去,腿不经意划过他双腿之间。 萧自衡僵地一动也不敢动,手紧握成拳,他怔怔地看着出现在他面前,不过分寸的脸。 兰惜用鼻尖轻轻蹭着萧自衡的鼻尖,哼唧唧道:“不想想了,好累啊,想睡觉。” 萧自衡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两只眼睛里没了平常的沉稳冷漠,一闪一闪地,装着满满的惊讶和慌张,他呼吸极轻,缓缓开口:“好。” 带着不容忽视的颤音。 他这模样逗坏了兰惜,她坏笑一声,舔了一下萧自衡的嘴唇,她感受到放在她腰间的手压了下来,透过衣服传来了灼热的体温。 萧自衡已经呆了。 兰惜直接吻了下去,撬开了他的唇贝。 若是方才他还有些不知所措,这下已是被兰惜的主动榨干了仅剩的理智。 搂在兰惜腰间的手蓦然收紧,被动的人变成了主动的人,一个翻身压在了下去,手也变得不老实起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忽然一丝理智回到了萧自衡的脑海里,他忙抬起了身体,有些慌乱地看着身下的人。 兰惜衣衫不整躺在他的身下,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迷离又勾人,唇微微张开,粉红色的舌尖抵在下唇上。 “惜惜,对不起,我......”萧自衡恨不得杀了自己。 兰惜伸出手揪住萧自衡的衣领,将他扥了下来,迎了上去,咬了咬他的耳朵,用气音在他耳边撒娇道:“萧自衡。” 萧自衡本来回来一些的理智和自制力,被这句话炸没了。 他反手将兰惜横抱了起来,来到了床边。 他坐在床上,兰惜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惜惜,你......” 兰惜干脆堵住了他的嘴,不想听他说说说,吻着吻着又越想越气,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娇嗔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萧自衡吃痛,轻轻地捏了一下兰惜的腰。 “呀,你怎么报复心这么强。”兰惜推了一下萧自衡的肩膀。 萧自衡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另外一只手托住她的上身,将她压在了床上...... 交颈相靡,情意绵绵 翻云覆雨之后,兰惜趴在萧自衡的身上,白皙的身体上还残有许多红印,她实在有些累了。 “惜惜......”萧自衡轻声唤着兰惜的名字。 兰惜恐他在说些什么,用了最后的力气,啃了啃他的下巴,就垂下了头,埋在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萧自衡一手揽在兰惜的腰间,另外一只手放于床上,手下湿漉漉的。 他扯过被子,搭在兰惜的身上,一只手将她抱了起来,来到了窗前的塌上。 他单手移开塌上的小方几,又把毛毯铺好,这才慢慢躺了下去。 兰惜嗅了嗅萧自衡身上的味道,沉沉地睡了过去。 “心意相通” 天意渐暖,日出的时间也跟着早了起来,黑漆漆的房间慢慢显露出了它的轮廓,暖炉里偶有“呼呼”的声音响起,是这寂静屋里唯一的声响。 屋里很暖和,萧自衡的胸前更暖。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身前的人儿,她睡得很熟。 可他却一夜未睡。 他恨自己的冲动和鲁莽,可又在这亲密的行为里感受到了欢愉和甜蜜。内心百感交集,一阵掀起一阵,一时开心一时忧愁,一时又有说不出的感情,搅得天翻地覆,将他陷在里面,逃脱不掉。 闭上眼睛满心都是她,睁开眼睛装得下的也只有她。 可她却此时却摸不准兰惜的意思,他之前一直以为在抓住背后之人为她父亲报仇之前,或者更远一些建成第一楼之前,她是不会嫁给自己的。 那现在她是想要嫁给自己的吗? 萧自衡很想给自己两耳光,又怕惊醒睡着的人。 他的惜惜怎么办呢? 太阳越升越高,屋里装得阳光越来越多,屋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清晰了起来,他望着兰惜的睡颜,他有些不喜欢这个姿势,这个姿势吻不到她的脸。 时辰不早,他得起来了。 萧自衡轻声唤道:“惜惜。” 兰惜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得起来了,你继续睡,好不好?”看她睡梦中娇憨的模样,萧自衡的心融成了一滩温水,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平静的心又潋滟了起来。 又是暧昧娇软地一声“嗯”。 原本怀里乖觉的兰惜挪动了几下,从萧自衡的身上滑了下去,掉到了榻上,光泽秀丽的长发溜了下来,遮住她小半边脸。 压到酸痛发麻的胸腔被释放了,萧自衡翻了个身,面朝着兰惜,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他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穿上了衣服,又来到了床边,把昨天的被褥卷了起来,放到了地上,再从橱柜里拿出新的被褥厚厚地铺了两层,回到塌前,动作轻柔地将兰惜公主抱在怀里,放到了床上。 兰惜微微蹙着眉头,娇绵黏腻地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萧自衡立在床前,即使是望着她的背影,心头都是软绵绵的。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外面的温度显然没有屋里高,骤然降下来的温度,方才那些梦幻般地愉悦还漂浮在心头,底下却升起一股心虚来。 鬼使神差下,他抱着被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很想佯装成昨夜是睡在自己屋里的假象。 手里抱着的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被褥,身前是没有一点温暖气息的床铺。 他敛神,只好先将这被褥放在他屋里的柜子里,他脱下穿着的衣服,整齐地搭在了木施上,躺在了凉凉的床上。 困意汹涌地袭来,他缓慢闭上了双眼。 廖小飞今天出来再次没有见到自家主子,心里哇凉哇凉的,差点拔剑当场自刎,失去了生的希望,他真的不想昨天的事情再来一遍,且不说仲秋这次还愿不愿意帮她,他已经没有脸去求她了。 那要不去求仲夏? 算了算了,那小丫头唯恐天下不乱,怕不是自己活腻歪了。 廖小飞不由想仰天长啸:天要亡我啊!不是昨日便是今日! 他颤巍巍地叩响了萧自衡的门,依然是无人回应,每叩一声心就凉一寸。 他心惊胆战地推开门,紧闭着双眼,不敢看面前的场景。 心一横,他睁开眼睛,差点高兴地从地上蹦起来! 萧自衡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眼里充满了红血丝,显露着明显的疲态,再配上围在嘴边一圈的青色小胡茬,一张脸阴沉地吓人。 可廖小飞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么一大张冰脸都能忽视,竟关切地问道:“主子这是没睡好嘛?瞧着这屋里是冷了些。” “先出去吧”萧自衡声音冷冽,屋里的气氛瞬间下降了许多。 廖小飞被冰冻在原地,想不明白这是为何,只得宛如一个提线木偶般一线一动地躬身行了个礼,道:“是、、是。” 救命,怎么主子今天心情更不好! 程大海眯瞪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嘴里正啃着一个红薯,一摇一晃地从他面前飘过,廖小飞的眼刀一把接一把,嗖嗖嗖,全朝着程大海飞了过去。 不多时,萧自衡便走了出来,早饭都没吃,就带着廖小飞出门了,两人策马来到了城郊的校场。 远远望去,校场的看台上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是太子李观钰。 李观钰身着青黛色缂丝宽袖圆领长袍,摹缂的是蜀州风光,是李观棋曾去那里游玩带回来的山水画,头戴玉冠,一张脸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未有过太多的情绪波动。 萧自衡翻身下马,快步向看台走去,恭敬地行礼,道:“参见殿下。” 李观钰温润地笑着,摆手道:“起来吧。” 萧自衡依言起身,脸上略显疲态。 李观钰注意到了他的欠佳的状态,带着不突兀的关心,道:“昨夜没睡好?” “屋里有些冷,所以没睡好,谢殿下关心。”萧自衡略一欠身,礼貌回应。 看台上摆着两张漆雕长桌,桌上齐整地放着一排点心,还有一个雕刻精美的九子盘,里面分格装着各式的干果和蜜饯。 李观钰走到正中的长桌后,坐了下来,他一坐一动之间仪态万分,那些映在礼仪教条上刻板的动作,被他做的行云流水,又标准又高雅,让人赏心悦目。 他点了点另一张长桌,道:“自衡,坐。” 萧自衡这才一步跨过了锦凳,掀起衣袍,坐了下来,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随性和野性。 廖小飞见两个人都已入座,对着下面空旷的校场喊道:“开始吧!” 此次是为李观钰的东宫六率募兵。 张承事件牵扯了太多人,包括太子的直属亲兵,皇上下令扩充太子的东宫六率,太子亲选,萧自衡辅助。 校场下面的擂台上,上来了两个人,互相鞠了一躬,便刀刃相接。 萧自衡专心地看着场上的斗争情况,记录着每一个人的长短。 中场休息的时候,李观钰忽然提了一嘴:“兰惜姑娘最近可好?” 萧自衡端起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没有掺杂任何的情愫,只道:“挺好的。” 他不想让太多旁人知道他对兰惜的心思,恐生出什么变故,对她不利。 李观钰挑了一个蜜饯吃,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可知皇上有意恢复兰惜的官职?” 萧自衡面上不动声色,将放于嘴边的茶轻啜一口,才道:“不知。” 李观钰瞧着萧自衡的表情并无异常,尴尬地笑了笑,略带着抱歉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我原见你们比较亲昵,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才想着早讲与你听,望你们早做打算呢。”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女子为官,嫁人难又岂止是因为世俗的偏见,更多的是来自天子的忌讳,“结党营私”,公然“结党营私”,这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所以没有人敢触碰这条红线。 若皇上真的下旨恢复兰惜的官职,她会答应吗? 念及此,萧自衡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抓住,这痛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见兰惜,是她登府过来送图纸,身形纤细,头发梳一简单利落的单螺髻,簪着一个淡雅不俗的梅花落玉簪,未施粉黛,着一身荼白色素面交领长袍,卓然风采,像一株被遗忘于世间的梅花树。 她由人引着从门口一路走来,他记得那天阳光不是很好,她在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 初识,只觉这人安静沉稳,她走后,连母亲都夸她,这书读得好,都塑在了骨子里。 再见她便是出刑狱,在那辆马车上,乱糟糟的头发,脏乱不堪的衣服,狰狞的身体,浑身散发着恶臭,可他却在这一切糟乱之后,看到了那双不肯认、倔强的眼眸,将他吸了进去。 在后来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了呢? 幼兽已长大,又怎么会甘于四墙之间,他本就关不住她的,他知道的。 萧自衡辅助李观钰选好了剩余的士兵,推脱了太子的宴请,急急忙忙朝芝南别院赶。 临近黄昏,芝南别院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薄雾里,二楼的窗户开着,兰惜正坐在窗前聚精会神地画画,她的身影隐在附着金雾的树枝里,让人看不真切。 他迈着大步,迫不及待地朝屋里走去,楼梯也三步并两步,一步三个台阶,可在到房门口的时候,又紧急刹了车,最后落在门上的动作也极轻。 “进。” 萧自衡轻轻地推门而入。 兰惜笑盈盈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只待他进来的时候,俏皮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你知是我?”萧自衡有些错愕。 “我又不聋。”兰惜好笑道。 萧自衡有些难为情地走了过来,正了正兰惜披在身上的毯子,“怎么披着毯子还要开窗户,不冷吗?” 兰惜吹了吹纸上的墨,“不冷,我都觉得是不是不用烧炭了。” “多烧两日吧,春寒。”萧自衡坐在了兰惜的对面,看她画图。 他看得出来,那是兰惜心中的第一楼。 “今天太子说皇上有意想要复你的官职。” 说出这句话,萧自衡心里都开始唾弃起了自己。 你是在试探吗?还是想逼迫她! 萧自衡放于桌下的手不由得握紧。 兰惜停下了笔,不可思议地问道:“真的假的?” 不是吧!我来到古代还要上班?不不不,我拒绝,听说早朝的时间可早了,还得听他们一群人说说说,指不定还要吵架。不,我脆弱的心接受不了! 【宿主,原主正六品,不需早朝。】 兰惜毫不客气地怼道:“不早朝就不累了?肤浅!我告诉你是工作它就没有不累人的!” 萧自衡瞧着兰惜的反应,当她很想复职,压下心中要溢出的情感,宽慰道:“太子说的话,八九不离十。” 兰惜本就有大才,不过是因为是女子,加之她父亲本就是侍郎,所以她的官位一直被压得很死。如今,张承事件可为她洗脱悬疑,她父亲也不在了,孑然一身的她恐怕不只是官复原职这么简单了。 现在工部两个位置空缺,皇上会怎么选呢? “我可以拒绝吗?”兰惜冷不丁地问道。 “什么?”萧自衡一时未反应过来。 “我不想做官。”兰惜异常认真地说道。 萧自衡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愿意为了他放弃仕途? 他心里生出几分开心,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愧疚和自责,他是有私心的,但他也不想违背她的意愿。 他快疯了,这几天各种交织的感情,让他筋疲力竭。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笑道:“你若真不想,我们便提前准备。” 一纸诏书 春和景明,碧空如洗,轻风掠过,心旷神怡。 兰惜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在仲夏的一番鼓捣下,妆后的兰惜容光焕发,娇俏艳丽。仲秋还特地搭配妆容为她梳了一个反绾髻,又依衣服的颜色选择了相配的珠翠。她一身竹青色搭米黄色的齐胸襦裙袖舞飞扬,轻盈灵动,宛如春天的使者。 今天是萧自攸六岁的生辰,李清许特意着萧自衡问问兰惜,是否想过来帮他过生辰,还额外强调说他很想让她来。 兰惜一听说是萧自攸的生辰,想到那个懵懂稚嫩还喜欢建筑的小男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这时间有些仓促,她都没来得及细细想象准备什么礼物,只得赶紧决定送萧自攸一本关于建筑的册子。 做了决定,便没时间耽搁了,她日写夜写,紧赶慢赶,这才将将写了一本薄薄的关于建筑知识的册子,她写的过程里还特地跟系统一边商量一边写,想要最大化的可以帮助到萧自攸学到知识。 她自身很看重这份礼物,时间赶得这么急,晚上也在挑灯夜写,可通篇下来字体竟一直紧凑柔美,清丽灵动。能做到这样也得益于兰惜这段时间长时间画图,她已经慢慢习惯了用毛笔写字,也喜欢上了毛笔行字,只是她却不喜欢这簪花小楷,但也没什么法子,她自己写字像狗爬。 她随萧自衡一路往主屋走去,忽听得一阵急急地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窜到了她的面前。 兰惜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躲,可今日穿的这襦裙裙摆甚是长,她这往后一退,踩着了后面的衣裙,一时之间就要倒,还好萧自衡眼疾手托了她一下,她才站住了。 兰惜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她觉得这裙子太长太重没有安全感,让仲夏帮她绣了两个肩带,做成了一个“连衣裙”。 萧自攸也没想到自己会引起兰惜这么大反应,有些无措地抬起了头,稚嫩的脸上那双水汪汪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歉意,瘪着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长高了一些,脸还是圆滚滚胖乎乎的,今日没有带那观音兜。 知他不是故意的,兰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安慰道:“没事儿的。” 萧自攸立马阴转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咧着嘴露出了缺了一颗的牙齿,充满期待地问道:“可有礼物?” 这般率真不遮掩倒让兰惜心里更喜欢了他几分,于是故作神秘,卖起了关子:“你猜?” 萧自攸还真的思考了起来,眉毛学着大人的模样皱了起来,双臂环抱胸前,托着腮,来回踱起了小碎步。 兰惜被他这样子逗坏了,想着感情是兄弟两个,真的是太像了,都爱装成熟,还不禁逗。 萧自衡站在一旁看她越来越敛不住的笑容,约莫读到了这笑容中有那么几分是搀着自己的,便俯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威胁道:“乖一点。” 热热的气息落在了兰惜的耳朵上,她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之前嚣张的火焰,被这气息灭了个干干净净,腰上也隐隐传来滚烫的感觉。 “怎么每次来,都有一只不让进屋的拦路虎啊。” 李清许缓步走来,眉间满是笑意,和煦又温暖,一旁的萧煦也难得挂了一抹很浅的笑意,不过表情略僵不是很自然。 兰惜已经能脑补出李清许念叨萧煦多笑一笑的样子了。 “拜见侯爷,侯夫人。” 兰惜心里敬爱他们,举止投足之间也就放满了敬意,动作也尽自己努力做到最好。 李清许直直走了过来,扶住了兰惜的胳膊,亲呢道:“快起来。” 兰惜不敢借她的力,直起了身子,略低着头,道:“谢侯爷,侯夫人。” 李清许笑意盈盈,牵着兰惜的手就朝屋里走,一点都不顾后面的三个男人,她暖和的手覆在兰惜有些凉的手背上,唠着家常:“今儿啊做了几道新菜式,等会儿你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萧自衡父母对她一直都挺好的,这次尤甚,她心里对他们一直是感激的,但也有些如鲠在喉的忐忑。 她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初来乍到之时虽是性命攸关,但总归是活下来了,在公主府的时候想着不过就是当个棋子罢了,赶紧造完楼赶紧走,可萧自衡不由分说地就带她离开了那里,自那以后她得到了许多温暖和善意,这都是以前的她不曾拥有过的珍贵的宝藏,可她却只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过客罢了,她深知在这里有了越多的羁绊,将来被她伤害的人可能就会越多,可是她又无可自拔地陷在这羁绊里,明明可以像以前一样做一个冷漠的人,她却不愿了,甚至自私地将这羁绊扯得越来越深。 她是矛盾的,但她在这沉沦中得到了幸福和快感。 萧自攸迈着腿小跑地跟在后面,倒腾地极快,他追上了兰惜,牵住了她的手,扥了扥她的衣袖,嘟着小嘴哼唧道:“到底有没有礼物嘛!” 萧自衡和萧煦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说着话,可兰惜就是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脖颈,她顿觉凉凉的,收敛了几分,乖觉地说道:“有的,你肯定喜欢。” “在哪里在哪里!” 萧自攸高兴地蹦蹦跳跳。 兰惜道:“在你哥哥那里。” 萧自攸一听冲向了萧自衡那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昂着头,霸道地伸着手,颇有气势地说道:“我的礼物呢!” 萧自衡知道不给他怕是要没完没了,望了一眼兰惜,兰惜笑着点了点头,他方才从怀里掏出那本装订的小册子,叮嘱道:“姐姐写了很久的。” 萧自攸已识一些字,翻开看到册子里的内容后,开心得直跺脚,转着圈说道:“谢谢兰姐姐。” 兰惜见他如此喜欢,心里原本的一块石头也便落了地,跟着开心了起来,道:“不客气。” 他们一路来到主屋,桌上已摆满了饭菜,一行人围坐在一起,兰惜坐在萧自攸和萧自衡中间。 吃饭的时候,萧自衡给她夹菜,连萧自攸这小娃娃也给她夹菜!李清许则在一边指点江山,说着哪个菜好吃,她每说一个,就有一个菜进了兰惜的碗里。 兰惜若不抓紧吃,碗里很快就会堆起来一座小山。 他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通报“侯爷,夫人,宫里头来人了。” 这倒是始料未及,萧煦不由问道:“谁来了?” 家丁回话道:“来了两个公公,年纪稍大的那个看着有些眼熟,似是之前来过,好像是陈公公,另外一个不认识。” 萧煦看了李清许一眼,转头对家丁说道:“随我出去看看。” 兰惜也没多想,埋头继续干饭。 没过多久萧煦就返了回来,身后边还跟着两个公公,一个身穿紫色宦服应该就是方才家丁说的陈公公,一个身穿绿色宦服,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清秀,他毕恭毕敬地双手端着一个漆木精雕的盘子,上面放着绢黄纸。 萧自衡在看见这阵势的时候,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了,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萧煦脸上僵硬的笑容也已消失,现下恢复了往常的板正,透露出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 陈公公一伸手,着绿色宦服的公公便弯下腰弓着背,恭恭敬敬地递出了木盘,陈公公肃立着,敬畏地拿起那张掌握着天下所有人性命的绢黄纸,郑重地念到:“门下:今封兰志之女兰惜为工部侍郎,官正四品,并授予蜀州钦差一职,于两日后前往蜀州,主震后赈灾的相关事宜,这两日可做准备,有需求尽可提。主者施行。明和十三年三月十七日,中书令【郑哲】宣......” 兰惜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脑子里都是“震后”这两个字,想起上次在屋里明显感受到的震动,竟然只是蜀州那边传来的震感!她还记得那只摔碎了的花瓶,根据她曾经历过的一次地震来讲,蜀州的地震一定很严重! 心里此刻已装不下更多的东西,满脑子都是“我要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不官,累不累这回子事,她怕是到现在心里对那官职都没数呢。 【宿主!】系统忽然在脑海里说话。 兰惜被他这一惊一乍给吓到了,没好气道:“干啥?” 【你要不再想想?】系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到后面的时候自己都越来越虚,声音越来越弱。 兰惜都懒得搭理他,谁知他又在发什么疯。 兰惜恭敬地行了一礼,伸出双手去接诏书,庄重地说道:“臣领旨。” 明明是轻轻薄薄的一页绢,接到手里的时候,落在肩上的却是重重的担子。 不知为何她眼睛一酸,竟红了眼眶,她说道:“定不辱使命!” 每一个字都被赋予了生命的重量。 陈公公笑颜逐开,“杂家在这里便先恭贺兰侍郎了,也祝兰士郎一路顺风,为灾民谋福,解圣上忧心。” 兰惜手上还拿着诏书,她拱手行礼,道:“臣有话说,望公公带给皇上。” 陈公公似是没有想到兰惜竟然还有话要带给皇上,摸不准她会说什么,眼里多了一份审视和戒备,嘴里吐出的字还算无恙:“您说。” 兰惜抬起头,眼神坚毅,眸底里流动的若星空长河,那是一种不知如何表达才贴切的情愫,却足以让人震撼于此。 陈公公望着这样的眸子,都不由得靠拢了双腿,脊背也悄悄地挺直了起来,心里跟着提起一口气。 萧自衡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兰惜。 李清许则是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萧自衡。 兰惜说道:“前几日京都也曾有过震动,原以为是小小的地震,如今得知数周的消息,怕是那边波及过来的震感,蜀州距京都甚远,然京都仍有此震感,想必蜀州灾情极为严重,刻不容缓,臣请旨明早便出发。臣需要的也可现在说于您听,臣需要大量的人,这些人包括可以搜查救援的,灾后筑房需要的工匠,还有医官,现天气渐暖,蜀州偏南,气温较高,恐有疫情,望医官里有对疫情较熟悉的人,其余的赈灾所需银两和物品,但凭皇上作主。” 条理清楚,遇事沉稳,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连萧煦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都浮起了一抹赞赏的笑意。 陈公公舒展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之前蜀州报上来的说得可并不严重,如今听着兰惜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一点都不敢懈怠了。 这时见兰惜说完了,思索了片刻,严肃道:“兰侍郎说得极其有理,杂家会一字不落地禀报圣上,不过时间较紧,准备事宜恐有偏颇啊。” 兰惜也知时间紧,尤其又是在古代这样交通不便利的时候,人和物资最好第一次的时候就带多一点才稳妥。 她冷静地在脑子盘这件事情,不过片刻便回道:“京都到蜀州会途径其他地方,可八百里加急通知沿路的州县,一起做人员和资粮准备,待臣经过,一并带走。” 紫衣宦官猛拍一下手掌,大赞:“秒!” 这一刻没有人不为她侧目,不被她折服。 陈公公敬道:“那杂家就不耽搁了,这就马上回宫,禀报于圣上。” 盛开的花 兰惜手里捏着那一纸诏书,心情还未完全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眸望向一旁的萧自衡。 萧自衡见她转过来头,脸上强扯出一丝笑意。 可兰惜却在那深不见底的眸里看到了酸涩和深深地无奈,像是一朵乌云飘进了他的眼睛里,遮住了散漫天的光亮。 那眼神像一把刀扎进了她的心脏,她顿在了原地,忽然不敢上前,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 “衡儿,跟我来,为父有几句话同你讲。”萧煦突然发话。 说完便大步朝前走去。 萧自衡深深看了兰惜一眼,便转头跟上了萧煦的脚步。 兰惜的目光随着萧自衡的身影,直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眼神里藏了太多太多的感情,她还没能细细琢磨出来,他已消失在了光影中,只剩下了院外的风景。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 她感觉到有一道光从她手上悄悄溜走了,但是她没抓住。 萧自衡跟在萧煦身后,两人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来到了书房。 一路沉默。 萧煦坐在了书房的会客椅上,萧自衡立于门前。 他背对着门口,阳光穿过门照进来的时候,被他高大的身形挡去了大部分,地面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影子。 那双流不进阳光的眼睛,此刻更显阴沉。 萧煦开门见山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萧自衡反问自己。 眼睫微颤间,便红了眼眶。 他能想什么呢? 一夕诏书落,万念皆成空。 他是不是又该庆幸,最终老天爷替他做了决定,他的惜惜终得繁花盛开,可她从来都不是为他一个人盛开的花。 他连怨都没有。 沉默,溺死人的沉默。 萧煦自是懂萧自衡的,可如今这局面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圣旨已下,事情便没有了转机。兰惜也不能抗旨,况且依他今日所见的兰惜,沉着冷静、不卑不亢的模样,她就不应平庸地度过这一生。 心中郁结,连他都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开了口:“有大才者位居贵仕,乃是大明之幸,百姓之福。衡儿,我知你心悦于兰姑、兰侍郎,但你切莫因一己之情将其困住,莫要拖累了她啊。” 萧自衡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光而立,垂着眼睫,逆光的晕影在他脸上投出大片的阴影,看着平静的外表下,内里实则波涛涌动。 今日他本打算跟父母说娶兰惜为妻之事,兰惜若不想做官,这便算一个两全其美之法,一则有情人终成眷属,二则若他们成了亲,皇上可能因为萧家也会打消恢复她官职的想法。他想先跟父母说让他们做好准备,自己再郑重地跟兰惜说这件事情,若她答应,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 怎叹世事难料,今日在他怀里醒来的人,明日便只能以礼相待。那万千的爱意从此以后只能压在心头,发烂发臭。 一滴泪再也撑不住,顺着脸颊,瞬间滑落到了地面,短暂的温暖过后便是漫长的冰凉。 萧自衡几经措辞,嘴张合了不知多少次,又一次次被咽了下去,终是沙哑着嗓音,自己给自己上了死刑:“我认了。” 兰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时不时就要瞅一样萧自衡回来了没有,刚刚萧自衡的反应让她心里很是不安,萧自攸想要拉她去一旁坐着休息一下,可是她的腿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是绑着千斤重的负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小攸过来。”李清许拿出之前兰惜送他的册子,“去看会儿书好不好?” 萧自攸年龄还尚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母亲唤自己,便老老实实地跑了过去,被一旁的嬷嬷牵走了。 李清许也懂得如今的万般无奈,也没有开口说什么,怕自己说错话再徒添更多压力。 兰惜望着一直没有萧自衡来的院子,渐渐焦躁了起来,甚至有些生气他为何要那样看着自己,她不喜欢那个眼神,她也曾被那样的目光注视过,随后被拉入了万丈深渊。 萧自衡就在这个时候和萧煦一起回来了。 兰惜望着他,眼睛里有疑惑和些许的愤怒。 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她才知道不知不觉间他在她的心里分量已经这么重。 萧自衡回望着她,眼眶还有些发红,眼里是要溢出来的明目张胆的爱意。 他伸出一只手,不似方才难掩酸楚的笑意,他这次笑得很温柔。 他就站在光里,真切地说道:“惜惜,来。” 兰惜慢慢走向他,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过长廊,穿过后花园那条石板路,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他们上,可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却怎么也暖和不过来。 他一路带着她到了云起院,院里虽无人居住,但收拾得很干净,与之前她离开的时候唯一的不同,是院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了春天的生机。 兰惜不知萧自衡此举何意,但还是任由他牵着自己走。 萧自衡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身,将跟在他身后,刚迈出半步的兰惜揽进了怀里,紧紧抱着。 兰惜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回抱住了萧自衡,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慰他,柔声地问道:“怎么啦?” 萧自衡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往常一闻就会安静下来的心,现下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这味道像是毒药,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无法呼吸,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又带着几分委屈:“我没事。” 萧自衡双手更加用力,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颗本就不坚定的心,又动摇了起来。 兰惜猜到了萧自衡八成这是打算闷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便故作生气道:“萧自衡,你骗我,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萧自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几乎是乞求地说道:“就当我没事吧,好不好?” 兰惜心里本已急躁,现在又见萧自衡如此,她的心里一股邪火发了芽,但她还是强压着,尽可能平静地说道:“萧自衡,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你现在这样拒绝沟通,很不好。” 萧自衡不说话。 兰惜覆在他背上的手暗暗用力掐进自己的手心,想依靠疼痛保持冷静,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平静地说道:“你是因为我说话不算数生气了吗?之前说不做官,今天却答应了。” 萧自衡埋在兰惜的肩头,呜咽般地说道:“没有,你做得很好。惜惜,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大步地往前走,我永远都会在你身后。” 这句话就像导火线,点燃了她心中那原本只有一个小火星的邪火。 她讨厌在两个人面对困难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决定承担所有的悲壮,这根本不是对另一个人好,这是一种看似无私实则无比自私的行为,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他们自以为是的好到底会对另外一个人造成什么样子的伤害。 就像她的母亲,在那个可怕的家庭里,披着“我是为你好的”外衣,委曲求全,一次次将她推入了深渊。 她不要所有的别人以为的好,她固执地认为真正地为她好,就是要知道她想要什么,而这一点,她曾经告诉过萧自衡。 她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愤怒,一把推开了萧自衡,质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说的吗!是我接了这个圣旨会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你就说啊!现在是做什么!我不需要你这样圣母一样的感情!” 喊出来心里积压着的话,兰惜心里蓦然明朗! 如今他们两个都在朝堂,朝堂里可没有感情这一说,朝堂只会将他们的两情相悦当作“结党营私”,扰了君心,下场难料。 那天晚上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她当时没有注意到萧自衡其实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不想上班所以不要做官的思想,从未深想过其他,就那样草率坚定地说了出来。可落在他的眼里便是她懂得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坚定地选择了他,而自己刚才又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他一定很难受吧。然而他更难受的应该是要将自己的爱意埋于心底吧。 懂得了他的难处,她的邪火一下就灭了,忙改口解释道:“萧自衡,我做这个官只是因为地震,我觉得我可以帮上更多的忙,我......” 萧自衡笑着摸摸她的头,“惜惜,没事的,我没有怪你。” 他拉起兰惜的手,将她重新拥进了怀里。 “就算只在你身后,我也愿意。” 兰惜赶紧说道:“你不需要在我身后啊,圣旨不可抗,但是我可以辞官啊。等蜀州的事情下来,我就辞官,那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兰惜的话萧自衡本应高兴,但此刻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只有更深的自责。 他狠下了心,道:“大明和百姓都需要你。” 兰惜反问:“你不需要我吗?这个世界上这么多的人,有才者数不尽数,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啊!而你不一样啊,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 萧自衡的心被揪得更紧了。 他吻了一下兰惜的头顶,笑道:“别任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兰惜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明白,这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还说不明白! 兰惜推开了萧自衡,眼神冰冷,几乎是咆哮道:“你怎知我会后悔!你就硬要把你认为的好套到我身上是吗!” 萧自衡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释怀的笑,“若你可以高悬于空,我便不愿拉你入风尘。” 这个笑在兰惜的眼里是那么的刺眼,她忍住眼里的泪水,一字一顿,倔强地说道:“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说完,转身离开。 兰惜拜别萧煦和李清许后,便一人离开了将军府,程大海在外驾马车,脸凝成了一个紫茄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心里郁闷极了,早上明明那么高高兴兴的出门了,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啊? 兰惜回了别院,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反锁了门。 黄昏时分,宫里头来了信儿,皇上同意了兰惜所说,明日辰时便出发,她需要的人也都会尽可能多备,剩余的各州县补齐。 通知的信件已八百里加急发往途径州县。 启程 卯时三刻刚过,兰惜已骑白羽到城门口。 白羽是昨天萧自衡派人送来的,兰惜也没拒绝。 她的骑马技术虽被恶补了一段时间,可终归缺少实战技术,她又不想坐马车,总觉得马车太慢了,白羽性格温和通人性,且又是她从练马开始就一直接触的,有了白羽她心里也更有谱。她有心跟萧自衡赌气,可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今日她穿一苍绿色窄紧直袖的褠衣,束革带,脚蹬长靿靴,头戴平式幞头,未施任何粉黛,骑在白羽身上时,如傲立在雪上的一根淡雅的竹。 她骑马而来,身后还有三人,分别是仲夏、仲秋和程大海。 仲秋和仲夏今日也一改往日的装扮,穿得简单利索,脸上带着一些拘谨,但更多的是兴奋。 昨天她们两个听说这件事,刚开始没有说什么,后来两人一齐来到了兰惜屋里表明了态度,她们想要跟随兰惜一起去蜀州尽力所能及之事,一路上还能照顾兰惜。 她们原以为她会不答应,还准备了许多措辞,可哪知她只是问:“你们可想好了?” 她们连连点头,坚定地说:“想好了。” 兰惜就笑着答应了。 那是一个她们以前从未见过的笑容,和煦又充满力量。 此时城门口的人还不多,但是萧自衡和凌尚已经到了。 萧自衡是此次的副史,负责保障安全和搜救工作,而凌尚则是对疫情有经验之人。 萧自衡的目光落在兰惜的身上便挪不开。 他昨夜一夜未睡,立在云起院的门前,脑子里都是兰惜倔强的眼神,挥之不去。 现下见了她,心里更是难耐。 凌尚昨日外出问诊,等到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这些时日已想开了许多,心下也便坦然了许多,把她当作朋友看待。 他知道她的秘密,在结合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他懂她是不受这条条框框所束缚的,所以昨天得知他们两个吵架后,他其实认为萧自衡做得不妥,以他的了解,这个官职对她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但是他又不能说于萧自衡听,也不知道应该以一个怎样的身份去说才能说得清楚。 于是乎他也辗转反侧,彻夜难寐。 兰惜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略微点了一下头,以示礼数,随后没有任何停留,就行过了他们,仲夏跟仲秋跟了上去,程大海却留了下来。 仲夏跟仲秋之前是李清许送来的,连带着身契一起,当天兰惜便撕了她们两个的身契,让她们自行做主留下还是走,她们选择留了下来。 程大海不同,虽然后面一直跟着兰惜,但终归是萧自衡的近卫。 程大海磨磨蹭蹭地过来了,不敢直视萧自衡,没底气地说道:“主子,姑娘说不让我再跟着,怕别人误会。” 萧自衡攥着缰绳的手暴出了青筋,脸阴沉着,又不敢发作,对着兰惜的背影道:“皇上命我保护侍郎的安全,所以特申请一近卫在旁,以防万一。” 离得近的凌尚看得真切,萧自衡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兰惜心底哼了一声,瞅瞅你那语气萧自衡!蔫什么啊!支棱起来啊!昨天不是牛气得很嘛!你最好坚持久一点,我可没那么轻易原谅你! 心里想了许多,落在面上,云淡风轻,连个回头都没有,只是扔下一句:“如此便谢过将军了。” 萧自衡接招吧! 程大海得了命令,拱手行了一礼,跟上了兰惜,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皮球,被两个怄气的人扔来扔去。 萧自衡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阴郁,眼底痛苦蔓延,带着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想了很多兰惜的反应,或是仇视,或是视而不见,他独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依照他的意愿,跟他划清界限。 萧自衡的痛苦,凌尚一览无遗,他也有些惊讶于兰惜的反应,但想想是她,又觉得正常。他现在忽然有一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左右为难。 他决定找个时间跟兰惜谈谈,他自己已是不幸,便不愿自己的兄弟再难过。 时不时有人背着行囊前来。 卯时四刻,一辆华丽的马车缓慢驶来,马车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马车缓缓行驶到兰惜的马前停下,一个宫女跳了下来,掀开了门帘。 李铭娴从马车里走出,身穿素服,未戴任何珠翠,她由婢女搀扶着走下马车。 兰惜见状忙下马,行了一礼:“参加公主殿下。” 李铭娴握上了兰惜的手背:“起来。” “是。”兰惜起身。 “倒是要先恭贺兰侍郎了,洗刷冤屈,还得父皇青睐,予以重任。”公主笑着说道。 “臣惶恐。”兰惜还没完全起来的腰压得更低了。 “这是你应得的。”公主放在兰惜手上的手指轻点了两下。 旁人听这话不觉有异,可兰惜却明这其中意思,这是李铭娴在敲打自己,你现在得到的,有我的功劳,是我赏给你的。 “谢公主。”兰惜谦卑地答道。 这话也有两层意思,一是接住她的话,二则是表明自己听懂了,多谢她的好意。 李铭娴看着兰惜温顺的模样,心里对她更是喜欢,表面温顺实则心有丘壑,她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用一个张承换个她,当真是划算极了! 李铭娴是越看兰惜越欢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眉眼间都是对她的欣赏之情,“我今日来一是为送行,愿你们此行能救我大明百姓于危难,二则是略备薄礼。来人!” 有四个大汉挑着两个木箱走了过来,翻开后,里面尽是金银、珠翠、宝玉珍珠等各种有钱的物件。 “略尽薄力,还望笑纳。”公主立在箱子前,笑看着兰惜。 送到手里的钱不要白不要。 兰惜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拱手道:“那臣就在此替灾民谢过殿下了。” 李铭娴很吃这一套。 她拿起一丹红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纹样的披风,披在了兰惜的身上,还贴心地为她挽花扣,一边挽一边低声说道:“张承已死,你大仇得报。” 兰惜藏在披风里的身体一僵,她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想让李铭娴看出任何的情感和破绽。 张承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不是没人可以见到他吗?背后之人供出来了吗?还有丢失的那张纸上面写的到底是谁? 不,一定没供出来,她说此话的意思更像是警告,她是想告诉自己就算抓住了张承也没用,她依然可以全身而退,她还在告诉自己没用棋子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花扣已挽成,兰惜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然温和谦卑,道了一句:“谢公主。” 兰惜的反应,李铭娴很满意。 她轻轻拂过兰惜的肩膀,亲昵地叮嘱道:“此去蜀州,兰侍郎定会旗开得胜,大胜归来。” 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兰惜望着她的背影,想的是她如何做到手这么长的,竟然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杀了张承。 看着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次她的身边没有张淑! 难道是借助张淑? 那张淑是不是已经...... 她是怎么做到把自己撇干净的? 萧自衡看着兰惜的表情,便知公主一定说了些什么,最开始说的话他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后面的话他确是没听见,公主也有心只让兰惜一人听见,他踌躇不前,想问又不敢问,畏畏缩缩地立在不远处。 凌尚用肩膀拱了他一下,道:“想问便问。” 萧自衡忐忑地走到了兰惜的身边,轻声问道:“可是公主说了什么?” 兰惜微挑眉尾,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张承死了。” 他跟兰惜在一瞬间的想法是一样的,怎么会? 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李观钰来了。 兰惜落下了萧自衡,直步向前,躬身拱手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自衡见她如此无情地就走了,心便又向下沉了一寸。 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行了一礼。 兰惜本就有意想让他不痛快,所以桩桩件件都能踩在他的痛点上。 李观钰带了更多的金银珠宝,比李铭娴多了最少一倍。 兰惜照单全收,一点也不见外,赈灾所需款额可不是小数目,钱越多保障越多。 李观钰道:“观棋现下不在京中,我这个做兄长的便替他略表寸心。” 兰惜道:“那就多谢太子殿下和荣亲王殿下了。” 李观钰对兰惜也很是欣赏,眼睛里流露出的爱才之意都要溢出来了,他跃跃道:“昨日我正在宫中与父皇商议赈灾事宜,陈公公便来通禀你说的话,父皇听闻,立马召人将那通报之人抓了起来,严刑逼问,那人才招供,竟果真如你所言,蜀州疫情甚重,他拿了钱财,说了谎。兰侍郎真乃细心至极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瞒报灾情?这是为何?兰惜一时居然没想通。 灾情严重,上面拨的用来救灾的银款就会多,可贪污的钱财便也会多,历来只见过往大了报的或者不报,往小了报的倒是少见,此举何意? 一时之间摸不准,兰惜直言道:“那人可有说为何?” “他说是蜀州那边怕上面降罪,不敢报。”李观钰答道。 何来降罪之说?古时候对地震大家了解的不多,但也知是自然灾害之一,非人力可左右,这有何因由能与官员扯上关系,分明是胡扯。 “那人现在何处?”兰惜严肃地问道。 李观棋没想到兰惜瞬间变脸,忙答道:“人在诏狱,跑不了。” 兰惜低眸沉思,报灾情不严重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需要钱财,又不想让朝廷过于重视,那若是这样的话,蜀州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糟了!那她之前出的那个各州县衙募人的主意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 李观钰见兰惜脸变来变去,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一脸悔恨的模样,当真是有趣极了,忍不住打趣道:“兰侍郎,你这脸可真如六月的天,变幻莫测啊。” 兰惜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打趣自己。 他神秘一笑,凑到了兰惜的面前,压低了嗓音说道:“父皇让我来给侍郎带句话,查到蜀州谎报疫情的原由。” “臣领旨。”兰惜小声地回道。 李观钰便离开了。 他刚走,卯时七刻不到,陈公公就来了,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动员词。 也将人数交待给了兰惜,还有名册,包括军队五千人,由萧自衡主管,医官八人,工匠二百人。 辰时未到,所有人都已到,兰惜不愿再耽搁,众人便提前上了路。 猛虎添翼 出发了两天,兰惜就把工匠里每个人的基本情况摸了个大概。 这其中有一个名叫晋元道的人,擅木工,懂架构,深得兰惜喜欢。 他三十多岁了,还未成婚,说自己还未曾想过要安定下来,想要多转一转,多看一看各地的风景和风情,纵情恣意于山水之间。这次是正好在京都,看到告示就报名了。 他这般超脱很多人的想法更是在兰惜面前刷够了好感。再加上晋元道也不似他人是受圣旨逼迫,而是自愿前去的,是以一路兴致昂扬,话也多,和兰惜聊得很投机。 晋元道常会跟兰惜提起他的一个好友,名为逢春英,他赞这人是个顶绝的妙人,懂天文,知风水,于建造也颇有造诣,就是不爱问事,最忌束缚。他们兄弟二人自分开已有三年未见,一个北上,一个南下,他还说他有一种预感,觉得此行会重逢。 还告诉兰惜,要是路上碰到他,万万不能让他跑了,绑也得将他绑了去。 这话说得兰惜心里也痒痒的,她也想跟他“重逢”,她已得一个晋元道,若是这逢春英如晋元道所言这般如此优秀,得他相助,不管是这次灾情还是第一楼,都会有更大的把握。 又走了一天,离京都不过一百五十余里,这速度可真的太慢了。 她想了想,来找萧自衡商量。 叩响了萧自衡的门,不到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熏死人的酒气扑了出来,光闻味儿,兰惜都上头。 萧自衡面颊绯红,眼神朦胧,先是微微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嘴角扯出自嘲的笑容,极力隐忍着痛苦,道:“幻觉。” 兰惜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这么难过这么痛苦,借酒消愁,还学别人放手,而且我还跟你说了这个官我不想要,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圣人!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狠狠踩了萧自衡一脚,转身要离开,他喝成这鬼样,正事肯定是说不了了,明日再说也不迟。 这样想着,便打算离开。 萧自衡吃痛地叫了一声,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但是他仗着自己手臂长,一把勾住了兰惜的腰,带上了门,将她压在了门上。 铺天盖地的酒气往兰惜鼻子里钻,她真的也要跟着醉了。 “惜惜,惜惜。”萧自衡喃喃地唤着兰惜。 酒烧得萧自衡浑身滚烫,即使隔着衣服,都灼得兰惜面红耳赤。 兰惜绷着,不理他。 萧自衡头埋在兰惜的颈间,委屈地蹭了蹭。 “怎么梦里也要这样,梦里对我好点好不好?”萧自衡呜呜道。 这把兰惜给气笑了,闹成今天这样怪我? 她推了萧自衡几下,推不动,只好说道:“萧自衡,起来,这不是梦。” 萧自衡埋着头耍赖道:“这就是梦。” 兰惜握住萧自衡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冷冷地说道:“痛吗?痛的话,这就不是梦。” 萧自衡抬起了头,后退了半步,不敢置信,话里带着颤抖地问道:“为什么兰侍郎一定要这样?” 兰惜注视着他,反问道:“那为何萧大将军一定要那样?” 越是看萧自衡痛苦,她心中的那口气便愈大愈翻涌。 萧自衡微张的嘴抿成一条线,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认了的模样。 兰惜气得想揍人,沉下气再次问道:“萧自衡,我在最后问你一次,你改不改主意?” 萧自衡不说话。 兰惜摔门离去。 正好被刚上楼的程大海和凌尚碰了个正着。 见兰惜从萧自衡屋里负气而出,程大海叹了一口气:“先生,你说主子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啊?” 凌尚知萧自衡不愿拖累兰惜,只道:“阿衡不想让兰姑娘后悔。” “我着急啊!哎!”程大海捶胸顿足,一脸惋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着急也没用的,别给他们添乱了。”凌尚叹息地说道。 月光投不进这长廊,萧自衡站在原地,望着被摔上的门,垂下了头。 直到这扇门再次被兰惜敲响。 已是第二天早上,估摸着萧自衡的酒应该醒了,她才过来。 门开后,萧自衡一直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兰惜的眼睛。 他心里慌得很,昨天虽是喝多到耍起了酒疯,但是没喝多到断片,对兰惜做的轻薄之举,他记得一清二楚。现在是又恨又羞愧,恨自己怎么喝多了还这么怂不应该让她跑了,又羞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兰惜若是此刻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估计剁了他的心都有。 凌尚坐在桌边,无辜地看着这大型修罗场,撇了撇嘴,继续干饭。 兰惜没好气道:“我来就是跟萧大将军您商量一下,现在带着这么多人太慢了,等到了蜀州那边黄花菜都凉了,我这边的想法是搜救、医官、工匠各带一部分走,快马加鞭赶往蜀州,剩余的人则按照现在的进度继续前行。” 萧自衡迅速懂了兰惜的意思,也赞同她的想法,但是这样的话,剩下的人里面需要有一个管事的人,她现在提了,心里可能已经有了人选,于是萧自衡问道:“那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他这么懂自己,也挺让她生气的,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搞这一套! 兰惜面上不动声色道:“晋元道,能说会道,见识得多,而且他是真心想帮人的。” “哦,我曾见你们多次谈话。”萧自衡醋溜溜地说道。 兰惜忍不住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咋的,碍着你了?偏要碍着你! “萧大将军这是以什么身份吃醋呢?”兰惜讥笑道。 “我没有吃醋,我只是赞同你的意见。”萧自衡立马怂了。 “那再好不过了。”兰惜阴阳怪气道。 凌尚喝粥的手就不敢停下来,只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在床底下就好了,这画面也太诡异了吧,你说争锋相对吧,可他怎么竟然觉得有点甜!他有点酸!这就是真情侣的威力嘛! “我会让小飞和大川留下来。”萧自衡补充道。 兰惜故意每个字都拖得很长,还一板一眼地说道:“那就谢过将军了。” 说完也不管萧自衡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兰惜虽说不是干啥啥不行,但她绝对是气萧自衡第一名。 事宜都准备好后,先行的一行人便轻装上阵出发了。 人人都骑马,没有繁重的物资,白天赶路,晚上休息,天一亮就出发,就这样紧赶慢赶了三天,终于到了蜀州的临州,湖州的地界。 兰惜打算的是最好就再休息一次,明天不管多晚都要赶到蜀州沙县,那里就是这次上报上来的灾区。 他们一路奔波,今天的路赶得比往常都晚一些,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后,到了湖州的定县,这里是湖州和蜀州的边界。 这些天一路过来,越靠近越能知道兰惜说得没错,这次的地震远比想象中严重,越靠近沙县受到地震迫害越严重,只是没有伤及人命罢了。 定县也是需要准备人的一处地方,兰惜打算直接把这里的人带走。 他们摸黑到了县城,在城门关的前一刻进了门。 他们一路朝县衙走去,还未到县衙门口就听到两人争执的声音。 其中一人浑厚的嗓音说道:“逢春英,抗旨是要杀头的!” 另外一个人声音则如泉水一般干净清透:“若是如此,那便砍了我的头,无人可逼我做我不想做之事。” “行行行,你多厉害啊你,命也不要了,我可怎么办!我这凑不够人啊!哎!你以为我愿意逼你啊!你摸着你良心说说我对你怎么样!” “姚县衙,我为何不想去蜀州难道你还不知吗?” “知知知,随便吧,反正就算你同意了,我这人也凑不够!也不知道钦差什么时候来!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三天的事情了!” 逢春英?难道是晋元道提过的那个逢春英? 兰惜眼睛一亮,啥也顾不上,直接登台亮了相。 她直奔逢春英,翻身下马,急言道:“你就是逢春英?” 逢春英被马也惊着了,被兰惜也吓着了,他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问道:“阁下是?” 兰惜敛衽行礼道:“我叫兰惜。” 逢春英仔细观摩着兰惜,想在脑海里搜出这个人,可是发现没有。 姚县衙听着这名字只觉得分外熟悉,他一扭头就看到了许多人,好大的阵仗! 他脑子灵光一闪,终于对上了人,蜀州钦差兰惜!他的催命鬼!他脑袋轰的就炸了,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这一晴天霹雳都让他忘了行礼,他结结巴巴道:“怎、、怎、、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兰惜方才听了个七七八八,便知道姚县衙在怕什么,宽慰道:“蜀州疫情严重,并且我怀疑他们并未做什么营救措施,便先带了一部分人,快马加鞭而来。姚县衙也不必惊慌,就算没有凑到人数也没事的,此行凶险且急迫,可以理解。” 姚县衙听了这话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拱手道:“多谢钦差大人理解。” 兰惜还礼:“大人严重了。不过您这边的人我想明天就带走,可行?” 姚县衙悬崖勒住一条命,现在是无比的好说话,忙道:“行行行,没问题,下官这就都去通知到。” 兰惜自然也是听到了逢春英不愿去蜀州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她还是想努力一把,便对逢春英说道:“逢先生可否进一步说话?” 逢春英只能说并不讨厌兰惜,第一感还不错,于是乎也没太决然,跟着兰惜走到了一旁。 “逢先生应是认识晋元道先生的吧。”兰惜率先开口。 第一步打出了感情牌,她当然也知道逢春英一眼就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有个熟人总比没有熟人强,况且他都跟过来了,说不定有戏。 逢春英只觉好笑,轻笑一声,道:“认识,晋兄是我多年好友,钦差大人莫不是想要打感情牌?这招对我可没用,我跟晋兄乃知心之交,他自是懂我的。” 是,他跟我说了,你放荡不羁爱自由! 兰惜被他这么说也不觉尴尬,脸上还是挂着那抹谄媚的笑容,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晋先生常跟我提起您,但我毕竟未见过本尊,名字气度虽是都对上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结果逢春英直接开了刀,道:“钦差大人,若您听到了我跟姚县衙之前的对话,就应当知晓我这头都可以不要,蜀州我是不会去的。” 说话够直接,兰惜直接噎住,但她向来最拿手的就是“装”,是以表情上无任何异常,淡定地说道:“我听到了,但还是想试试。晋先生曾说您精通风水,对建筑也颇有造诣,地震后最重要的就是选一块比较好的地界,才能帮助灾民重建家园,若能得先生助力,逼事半功倍。先生当真不再想想?” 逢春英没有立即拒绝,而是审视着兰惜,问:“为何要选一块好的地界?” 兰惜答道:“地震后常会伴有其他灾害,尤其是蜀州多山,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其他灾害都会伴随而来,若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很有可能会一直受其害。” 逢春英脸沉了下去,他垂眸似是思考着什么。 兰惜这也算是赌一把,她坚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晋元道是一个顶顶好的人,他逢春英一定差不了。她故意扯出这个由头,就是最起码让这件事情有商量的余地。 显然,逢春英上钩了。 逢春英思考片刻,在抬起头时,眼底晦暗不明,他道:“我可以去,但是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没问题。”兰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逢春英笑了,带着一点捉弄的口吻,道:“答应的如此干脆?” 兰惜伸出手,笑着回道:“这就是我的诚意。”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兰惜暗想。 逢春英握住了兰惜的手,达成共识。 刀人成功 天蒙蒙亮,万物都笼罩在灰亮之中,没有旭日,只有厚厚的、黑沉沉的天压了下来。 兰惜这才看到她因昨天夜深未曾看清的景象,那从中间裂开颤悠悠的房屋,四处倒戈的树木,还有几条条隐于地面的“黑龙”,露出漆黑的背脊,盘根交错,随着天亮,出现在众人的视野,让人胆颤。 兰惜看向姚县衙,诘问道:“定县的灾情如此严重为何没上报?” 姚县衙深深看了一眼兰惜,无奈地说道:“地震发生后,我立马上书一封到了京都,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有筹人的八百里急报。” 姚县衙本名姚广齐,三十五左右的年纪,应正当壮年,可他却像个四十多岁的,一副郁结在胸、壮志难酬的模样。她昨天晚上才得知,姚广齐他家庭条件很好,自当官以来不知道已经倒贴了多少钱财,这官做得实在是窝囊,但他从未此而怠慢过定县的百姓。是以她心中是敬重他的。 不过这时听了他的话,她眉眼不由一沉,定县的奏报定是被人压下来没有送到京都,若是送到京都了,蜀州谎报灾情便会不攻自破,看来这事情牵扯的不仅仅只有蜀州。想起李观钰后来嘱咐她的事情,防止打草惊蛇,她只好问道:“那为何你昨日并未提及此事?” 姚广孝端端正正躬下身子,拱手低头,汇报道:“此次灾情,我已根据年初新统计的名单核对过,定县伤亡人数一共30人,其中两人死亡,皆为年龄较大者,震后救治无效死亡,自掏腰包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供吃喝,帮他们建新房,是以解决了问题,故没再提起。” 姚广齐这话说得表面上听着毕恭毕敬头头是道的,但仔细一品又带着一股讽刺的味道,不过他确是个好官,没有弃灾民于不顾,伤亡人数都记得如此清楚,怪不得昨晚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黑暗能够隐没狼藉,却隐没不了人心,定县一片和谐安定,全都是他的功劳。 兰惜心中对他又肃然起敬了几分,为了缓和气氛,略带着些开玩笑的语气:“姚县衙乃当之无愧的好官,只是这次怕要抢你些风头了,我自来了,便断不会视而不见,您之前所用的银两回去后一笔一笔算清楚,等大部队过来的时候,拿去报销。” 姚广孝弱弱地问道:“大人何为报销?” “啊,报销,报销就是销帐的意思,就是你自掏腰包的那些钱都补给你,应是朝廷出的,自不能让你掏,你已经做得很好啦!”兰惜尴尬地解释道。 姚广齐忽然鼻头一酸,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之情蔓延到了他全身的每一处,从来都不是钱的事情,而是这荒茫偏僻的定县,身处繁华阴影下时,能不能被一视同仁。 命从不分高低贵贱。 兰惜只当他还在想报销的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问道:“那您这边还有医馆和工匠吗?” “有的,我扣下了一部分。”姚广孝回道。 兰惜轻笑一声,倒是有点心眼。 天又亮了几分,她不想再多做耽搁,是以检查无误后,便启了程,向着最后的目的地出发。 她们走了大半天,是以接近晌午的时候,才终于要到蜀州边界了。 兰惜隔着老远就看到官道的另一边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距离远人的脸看不清楚,但是可以大致看清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为首的一人着紫色官袍,想也不用想便知那人是谁,她脸沉了下来,这消息够灵通的啊,她这都刻意早来了,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蜀州刺史的名字叫啥来着?好像是叫什么什么军? 兰惜面色凝重,绞尽脑汁地想他的名字。 “杨泽军。”萧自衡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贴心提醒道。 “啊,对对对……”兰惜刚想附和,转念一想,这说话的是萧自衡,不禁压了压嘴角,收回了后面要说的话。 萧自衡已经摸透了兰惜的套路,知她是想气自己,但还是会被气到。 另一头的杨泽军眼尖得很,远远看到兰惜他们一行人,连忙正了正衣冠,热情地迎了上来,拱手道:“哎呀,钦差大人您终于来了,我这等您许久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他又朝着萧自衡一摆手,“萧大将军也来了,这下我们可更安心了。” 兰惜下了马,回之一礼,道:“还特意劳烦杨刺史您过来来接,弄得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萧自衡听到这阴阳怪气,才知以前兰惜对他可真是温柔至极,一时之间心里竟泛起了一些甜。 兰惜的心里却气得很,杨泽军啊杨泽军,你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嘛!眼巴巴地往我面前凑,生怕我知道你点什么,直接就把我在这儿拦下了! 杨泽军已年过半百,慈眉善目,一笑起来,褶子和眼睛混在一起,颇有喜感,若不是心里设防,真让人觉得亲切万分。 杨泽军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熟稔地像家中长辈一样:“这是说的什么话,钦差大人为蜀州子民不辞辛苦奔波而来,我身为蜀州刺史,自是要竭尽全力,真心以待。” 这话听着情真意切,实则却摆明了他刺史的身份,兰惜心里嗤他一声,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跟这人保持距离。 萧自衡像是懂了兰惜的意思,反倒往前迈了半步,半挡在了她的前面。 “杨刺史您也知道,我乃女子,倒也不用这么热情了。”兰惜不留情面地说道。 杨泽军一听这话,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抬头间已重回笑眼,遮住了里面的蔑视,礼貌回道:“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继续热情地说道:“我已命人准备了吃食,诸位行车劳顿,现已是晌午时分,诸位不如先随我前去用膳。” 兰惜一边的眉尾忍不住扬了起来,戏谑地看着杨泽军,这人拉东扯西绝口不提灾情一事,滑不溜秋的,让人心生厌恶,她强压下心中的恶心,讥讽道:“饭也不是不能吃,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杨刺史?” 杨泽军没想到兰惜会这么说,心生疑惑,“您问。” 心里却已从轻蔑转变成了不耐烦,这兰惜当真难搞,我已然给足了她面子,她怎的还是如此给脸不要! 兰惜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泽军,将他眼底的亵慢一览无遗,她也不在乎,只是一字一句道:“蜀州灾情过去已有八天有余,现伤几何?亡几何?受灾的村庄有多少?大约需多少金银救灾,杨刺史心里可都有数了?” “……”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砸了下来,落在杨泽军的胸口,让他没有办法自由呼吸。他肯定是不知道的,死的人若是每个都要算上还要每个都去在乎,那他还不累死?但是面子得做够,他长叹一口气,悲叹道:“回钦差大人的话,我想可能你从未来过蜀州,对此地甚是不了解,蜀道峥嵘,多险山,故此地人烟稀少,村落零星,不可与京都繁华之地相提并论。且我大明有明文规定,灾难等级是以死亡人数或钱财损失为标准,我也只是按规定上报。” 兰惜冷笑一声,杨泽军这千年老狐狸,竟然拿规定来回话,所答非所问,明明就是什么都没做,此刻却借着自然条件将自己摘干净,还敢主动提上报一事!可耻可恨! 兰惜当下就想发作,被萧自衡按住了。 萧自衡目光冷冽,眉眼间是摄人的危险气息,带着不容人辩驳的语气说道:“我奉命前来搜救,若是大人已搜救过那倒是省了萧某的事儿,若大人并未搜救,还请不要阻拦,皇命加深,不可违抗。” 这个选择题,杨泽军怎么选兰惜根本不想管了,她也不愿再顾及什么颜面,八天了,那些在废墟下的人,还有存活下来的希望吗? 谁知杨泽军偏要继续说:“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天下父母官岂会对百姓不管不顾,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这几天总是会震,派出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久而久之就没人肯去了,都是性命啊,这让我如何抉择?” 兰惜心里的怒火噌噌往上冒,无论如何也是压不住了,天杀的天下父母官,一张嘴长他身上倒是能说会道,眼睛都无需眨上一眨,真是叫人恶心至极。 她厉声道:“这饭我是吃不起了,杨刺史请带路,我要立刻马上到灾区。” 萧自衡手有意无意地握住了腰上挂着的佩剑,目光不善。 杨泽军没有办法,只好带路,他躬身道:“既是如此,各位请跟好,山路崎岖,莫要跟丢了。” 一众人这才重新启程。 兰惜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凉得透透的,凉意顺着血液流淌,手脚一片冰凉。 她本以为有钦差会来,蜀州官员就算做做样子,也会象征性地救一些,哪知他们已经找好了各种借口,却没有一个借口是为人命。 握住缰绳的手,变得愈加苍白,青筋尽显,眼尾也被无处安放的情绪浸红。 萧自衡注意到了兰惜的异样,没有过多犹豫,他宽大的手掌就覆在了兰惜的手上,温热的掌心持续地向那冰凉的手背传递着温暖,想让她安心一些。 这冰凉的手却是一路都没捂热。 蜀州的情况严重多了,一路走来似是走进了无间地狱,满目疮痍,毫无生机,到处都是塌陷,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还有恶臭。 越往里走,动物的尸体随处可见,坍塌的山体,破碎的大地,触目惊心,死亡的灰烬笼罩着这里。 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也就是震中心,沙县五龙村。 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 昔日的村庄已经不见,甚至连影子都不复存在,他们随着地动山摇一起沉入了地底,埋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 “系统,有没有活人?” 【滴,宿主,共监测到119人,无幸免,全部罹难。】 119个人,119个人,这还是人烟稀少吗?杨泽军就是欺我,欺我挖不出所有人。 积压多时的感情在这一刻喷涌而出,怒意冲上了她的头顶,她再也压制不住,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她反手拔出了萧自衡的佩剑,刺向了杨泽军的后背。 这一剑本是正正朝着杨泽军后心刺去的,萧自衡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握住了冲出去的剑,这才让这把剑偏了一点刺进了杨泽军的右边,萧自衡还控制了刺进去的深度。 所有人都慌了神,只有凌尚也跟着反应了过来,忙带着药箱跑了过来。 萧自衡手握剑锋,鲜血浸红了他的手,他柔声道:“过来。” 兰惜松开了手,萧自衡握住了她的手。 反应过来的人群炸了。 杨泽军捂住胸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兰惜,他颤抖着指着她,“你竟然敢刺杀朝廷命官,我若是死了,皇上定会诛你九族。” 兰惜目光冷寒,森然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九族?真是可笑,我孑然一身,又怎会怕你。杨泽军,这地下埋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挖出来,你倒是先想想自己有几族够赔的吧!” 凌尚忙上前止血,对杨泽军说道:“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谣言四起 和杨泽军一起的人都是蜀州的地方官员,他们官职本就不大,再加上虽同为蜀州鸟,但是难来了,还是各飞各的,这一个正三品一个正四品,帮谁都开罪不起另外一方,再加上万一这钦差大人再一个不顺眼捅了自己,没必要,完全没必要,以是这些官员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无一人敢“仗义执言”。 杨泽军怒不可遏,他气得要发疯了,他自问今天给足了这兰惜面子,让她出尽了官威,她竟然一刀捅向了自己,简直闻所未闻,荒唐至极!就为了这一群蝼蚁一般的人,先是践踏他的面子,现在竟然为了这如草芥一般轻贱的性命伤害了自己!他一定要给她好看! 他一张脸沉得发黑。 凌尚在一旁给他包扎处理伤口,心里也很是忐忑,他万万没想到兰惜竟然会直接刀人,当真是下手又快又狠,这一刀若不是阿衡握住了,怕是此刻都不需要他动手处理了。他用了自调的上好的伤药,以自己的能力帮助兰惜减轻一点问题。 萧自衡将兰惜护在身后,他的手还在滴血。他知道兰惜一定是气坏了才会这样,她曾经在自己生命遇到危险时都不曾失去分寸,一直冷静处理,他知她看重每一条人命,人命在她眼睛里从来都是等号,不是身份。 姚广孝立在另一旁,他倒是有些不后悔来蜀州了。 杨泽军一眼不看兰惜,就算凌尚处理完伤口,他也是目不斜视,甩袖离去,未言一语。 他带来的人也都跟在他屁股后面灰溜溜地走了。 兰惜一脸冷漠地看着杨泽军离去,毫不在乎。 她没有受到方才事情的任何影响,不慌张也不后悔,有序地指挥着人去挖尸体,她凭借着系统的加持,装作不经意地安排过去,实则那下面都是已故人的尸体。 兰惜安排完后,还剩下了许多人,剩下的人就去不远处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搭起了帐篷和灶台,累了一天了,晚上需要好好休息。 之后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死去的人需要跟这个世界好好告别,安葬于厚土之下,阳光之下,才能得以安息。活着的人也需要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 人多动作快,天黑下来时,一百一十九具尸体都挖了出来,并排放在了一处空地上。 天已经黑透了,今夜无月,夜便就更黑,不宜再安葬,况且大家白天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兰惜便让大家都早早吃了饭,歇下了。 兰惜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她睡不着,画起了图。 忽然间地动山摇,木桌上的砚台上下跳动着,里面的墨水震动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本来漆黑的只有几颗星星的天空放射出紫色的光芒,将大地笼罩在一片诡谲光丽之中,石头疯狂地在地面滚动,“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地面渗了出来四处蔓延,是余震。 兰惜反应过来,收起图纸就要往外跑。 萧自衡就在这时跑进了兰惜的帐篷里,拉着她的手就往外面跑。 “快叫人!”萧自衡大声喊道。 还在睡梦中的人都被这地动山摇惊醒,有的人穿着衣服,有的人裹着被子,还有的人光着身子就从帐篷里跑了出来,大地还在摇晃,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地面翻转,原本一整块的大地破碎成千万块,开始向下沉去。 “跑!朝着宽阔的平地跑!”萧自衡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不要命似的跑了起来。 萧自衡使劲握着兰惜的手,生怕她跟自己跑散。 像是一条恶龙紧追于身后,所到之处,天崩地裂,血肉横飞。 不知道跑了多久,地面才逐渐平息,不再晃动。 还好他们睡得是帐篷,军人居多,身体素质高,还能扛着人跑,除了有几个人受了些伤外,没有人死。 兰惜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远方传来“嘣嘣”爆炸的巨响,她循声望去,无边的火海翻腾跳跃,将天空映亮,时不时炸出一朵火花伴着巨响冲上云霄,即使身处在这样远的位置,似乎都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之前的马匹都已经受惊跑掉了,只有奔雷和白羽在听到萧自衡的哨声后,又重新回来了,但是白羽可能被石头砸着了,一条腿流着血走路一拐一拐的。 兰惜带着人往火海出发。 似是老天爷终于心软了一些,天空下起了雨,他们就这样顶着大雨在夜间行走,在第二天黎明破晓之际,终于走到了之前爆炸的地方,一夜的雨已将大火完全浇灭,只留下了无边无尽的绝望。 兰惜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灾害,她最多的时候就是看过一些纪录片,那些视频带给她的感受已是极为震撼,但当她真真正正经历过,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时,绝望如附骨之疽,顺着她的血液流淌到了每一个地方。 兰惜深吸一口气,她的内心在不停地颤抖,“系统,拜托你了。” 【一定竭尽全力。】 系统探测出活人的位置,并告诉兰惜。 兰惜得知位置后,直接分配人去救援。 因为有兰惜,他们的效率变得很快。 不过也因为面积较大,系统无法一下探出全部,兰惜需要不停地移动,才能侦测地更准确。 “快来!这里有两个人!”兰惜在一个地方招手大喊着。 现在没有人力能过来,萧自衡跑了过来,和兰惜一起挖。 此时忽然跑过来一个女人,她连跑带爬,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她全身都是泥,衣服破烂不堪,头发裹着泥披散在身上,一边哭一边喊:“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爬到了兰惜的脚边,不停地磕着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下面,救救他们!救救他们!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兰惜的手没有停,一直在不停地清理着碎石,认真地答道:“一定会救的!” 女人仿若听不见兰惜的话一般,还是不停地磕着头,乞求着:“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兰惜已经很累了,她不停地搬着一块块石头,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回话。 这个时候,有两个救完人的跑了过来,帮着一起搬。 上面的石头好不容易清理地差不多了,透过缝隙可以勉强看到下面的孩子的头时,系统突然说话:【宿主!不好!跑!】 “怎么了!” 【这地下还有火星,马上就要炸!快跑!】 【快跑!宿主!】 兰惜下意识喊道:“跑!” 正在撬石板的人听到了兰惜的话,迷茫地抬起头。 萧自衡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她喝道:“跑!” 那两个人赶紧丢下了撬棍跑了起来! 兰惜拖拽着那个女人就要跑,可是那个女人一把拉住了兰惜,质问道:“干什么!你不许走!” 萧自衡一把扛起了那个女人,抓着兰惜就开始狂奔。 他们刚跑出去十米远,那里就炸了,喷出的热浪很快追上了他们,将他们推了出去,三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嘭”又是一声巨响! 兰惜摔在地上,石头划破了她的胳膊和她的脸,她双目涣散地看着那里,喉咙里都是血腥的味道,让她作呕。 “他们还活着吗?”兰惜问系统。 【检测不到任何生命特征了。】 她胳膊强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坐了起来,靠在了后面的一块石头上,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喉咙又干又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头也很晕,什么都感觉不到,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流到了她的睫毛上,又滴到了她的手上。 女人被萧自衡护在了身下,没有受伤,她惊恐地看向刚才爆炸的地方,干瞪着,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等到她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抓住了兰惜的手,拽着她走,一边拽还一边责怪道:“你怎么还愣在这里,你在干什么!你快去救我的孩子啊!” 兰惜的头快要爆炸了,她双目失焦,看向女人的时候,就显得迟眉钝目,她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那让人崩溃的真相。 女人见兰惜不动,抓住了兰惜的衣领,想要将她拖拽过去,大声斥道:“你在干什么!去救我的孩子啊!他们不能死!不能死!” 萧自衡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将她强行拽开,冷着脸道:“放开她!你没看到那里有多危险吗!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女人怒气冲冠,冲着萧自衡喊道:“我不管!她是不是还活着呢!我的孩子现在生死未卜!他们不能死!要是死了!就是你们的问题!” “他们、、他们、、、”兰惜喉咙发紧,那个“死”字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女人呲溜一下冲了上来。 “啪”清脆的巴掌声,兰惜只觉得一阵耳鸣,打得她头晕目眩。 “去救我的孩子!他们要是死了!我跟你们没完!” 萧自衡一把甩开了女人,将她推到了地上,目光阴冷,仿佛要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一般。 兰惜看着面前开始重影的画面,脑子里面一阵一阵针扎的疼痛,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行,她不能倒下,她还得救人,不行! 萧自衡蹲了下来,兰惜倒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握着他的衣服,“孩子、、孩子死了。” “惜惜,这不是你的错。”萧自衡心疼地说道。 兰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起来,鲜血越来越多的糊在她的眼皮上,眼皮越来越重,她撑不住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道:“东北方向四丈......” 她再也撑不住了,眼皮一合,整个人完全瘫在了萧自衡的怀里。 “惜惜!惜惜!” 耳边萧自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被发现了 兰惜还在昏迷中,即使在睡梦中,她依然是不安的,似是被可怕的梦魇住了。 她梦到了以前,她的以前。 兰惜的家庭一团糟,从她有记忆开始父母就在不停地争执,有的时候还会动手。后来她的把把借口说要去外面挣钱,一走就是好几年。 她以为平静的生活就能开始了,毕竟没有了把把,她妈妈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她就能好好地和她的妈妈生活了。可没过几天,她的奶奶就开始闹,闹得比她爸爸更凶,打着为她们母女二人好的名义,撬锁堵人砸东西,像个土匪一样,她妈妈不依,她奶奶就到处散播她母亲的坏话,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她当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每次回家都像是做贼一样,偷偷地回去,在那个转角的胡同偷着观察一下她奶奶在不在,若是在的话,立马拉着她就跑。 她是那样的不喜欢她的奶奶,也是那样的怕。 生活就是这样越来越没有希望,兰惜很希望和母亲一起离开,可是母亲却总是拒绝,说不离开是为了你好,年少的她哪里知道这好从哪里来,直到在某一天早上她妈妈像往常一样送她去上学,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的姥姥将她深夜丢在没有人的奶奶家门口,说这才是你的家,她连哭都不敢哭。 后面的每一天她都过在重复的日子里,每天都要承受奶奶对妈妈的辱骂,她的奶奶时不时就会对她说:“等你见着你妈就问问她怎么没一生下来就把你掐死,留你在这里受罪。” 她知道每个人都希望她死,她是所有人的负累。她有的时候也在想那个以前给她买新裙子,扎好看头发的妈妈难道是假的吗?如果是真的话,她是怎么舍得把自己扔在这个地狱的呢? 她在学校里也饱受欺凌,同学也成群结队地孤立她,谩骂她,村里的人会跟自己的孩子说很多难听的话,她就是一个笑话,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也都没有做,可是所有的后果都落在她的身上。 后来父亲回来后,动不动就会对她拳打脚踢,一点小错就会被衍生成质问:“吃了我家这么多年的饭,怎么身上流的还是跟你妈一样的脏血!” 她看着她的父亲带着一个个女人回家,嘴上还要说着:“你妈跟别人跑了,是个贱女人,她也不要你了。” 后来几年后,她有了一次机会可以见到偷偷回村的妈妈,她当时在心里反复练习着见到她的时候要说的话,她想和她一起离开。可是第二天看到她的时候,面前的妈妈好陌生,陌生到她抱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她的个头已经和妈妈一样高了,在她怀里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温暖,那些排练过的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听到妈妈说:“没有带走你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我,我自己日子也过不好。” 她忽然什么都懂了。 睡梦中的人攥紧了被子,眉心微动,睡得很不安稳。 萧自衡握住了她的手,想要给她一些安慰。他看着她皱起来的眉心,没有伸手去抚平,怕吵醒她。 他看着她,心绪万千。 之前一直忙着救人没有时间去想,现在静了下来,却发现诸多疑点,兰惜昨天挖掩埋在废墟下的尸体时,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实则每次挖下去都一定会有,这次救人更别说了,每次说出来的都是精准的位置。 他想起兰惜晕倒之前在他怀里说得第一句话“孩子死了”,孩子确实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生还的可能几乎为零,可若结合整个局面来看,他们这一波挖出来的都是活人,反而是兰惜晕倒后,不仅搜救工作变得艰难,挖出来的很多人已经离世了。还有她最后强撑着说出来的按个方位,那个方位确实埋着一个妇女。 若把这些结合看起来,可不仅仅是巧合就能搪塞地过去了。她是如何得知这些信息的?难道她是神仙?他心里其实是不信神鬼那一套的,可能因为从小就跟着萧煦上战场,最是懂得求佛问路不如求己破局。那兰惜到底是什么情况? 萧自衡在山河关城墙倒塌一事时,曾经调查过兰惜,发现她跟凌尚其实是认识的,但后来在将军府兰惜的种种表现看来,她倒像是完全不认识凌尚的样子,他之前以为是她为了避嫌,难道是真的不认识?还有就是他在芝南别院的时候,其实也多次听到兰惜在屋里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一样,尤其是上次给小攸准备生辰贺礼时,可是他又坚信那个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萧自衡看着面前的人,小声地问道:“惜惜,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是萧自衡的安慰起到了作用,兰惜噩梦散去,人也睡得安稳了起来。 萧自衡走出帐篷,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他朝着医官的帐篷望去,正巧看到凌尚和仲夏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知道凌尚曾经来芝南别院找过兰惜,两个人谈话的时候还遣走了仲秋仲夏他们,想起凌尚之前神神叨叨地叫兰惜去一旁说话,难道凌尚知道些什么? 来不及再细想,他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凌尚在吩咐仲夏一些熬药的注意事项,萧自衡就站在一旁等,等到他们说完仲夏离开后,他说道:“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凌尚有些错愕,他前几天总想找他聊聊,可是他总是拒绝,今天怎么还主动送上门来了?不过这也好,正好可以说说他,于是回道:“有啊。” 萧自衡环顾四周,神经紧绷着,“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凌尚发觉了萧自衡的异常,但只以为是他太在乎兰惜了,心里度着一会儿怎么好好说说他,让他不要这么认死理。 两个人走出了一段,这里离帐篷区远一点,在当下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走动。 萧自衡开门见山地问道:“尚儿,你以前就认识兰惜,对吧?” 凌尚酝酿出来的话,一时之间全部噎在了喉咙,差点把他噎死。他知道萧自衡这么问,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以前的事情,只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现在的兰惜和你认识的兰惜有什么不同吗?”萧自衡第二句话扔了出来。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炸在了凌尚的喉咙里,让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察觉出兰惜的问题了?不,不对,若是能察觉出来早就说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那是有人说了什么?还是兰惜做了什么让他生疑了? 萧自衡看着凌尚的反应,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数,看来凌尚不仅知道不同,还很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事情比他想得好了一些,他心里一口气放出了半分。不过看凌尚的样子,似乎不打算说出来,不如主动一点。 萧自衡抛出了第一个诱饵:“兰惜可以精准地知道每一个人的位置。” “什么?”凌尚一脸疑惑,没有太懂萧自衡的意思。 他负责救治,所以不知道搜救的事情。 萧自衡解释道:“从昨天搜找尸体的时候,我便发现,兰惜看似每一次不经意地派人去找的地方,那里都会有一个尸体,今天她救人心切,更是准确地说出了每一个埋着的活人的位置。你觉得这合理吗?” 凌尚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合理是肯定不合理的,但是兰惜本身的存在就不合理,所以发生在她身上也只能说倒也没什么不合理。可如今萧自衡发现了这一点,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告诉他呢?还是先帮她圆一下吧,等她醒了,再让她自己抉择。 下定决心后,凌尚刚想开口,萧自衡先出了声:“我能发现这个问题,别人也会,不要骗我。” 凌尚:“......” 萧自衡岂是好糊弄的,而且他说的也在理,若是别人知道这个事情,能保护她的也只有他了。 凌尚犹豫再三,开口道:“阿衡,你说的这个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现在的兰惜不是以前的兰惜。” 萧自衡难以理解,顿了片刻才问道:“不是以前的兰惜是什么意思?” 凌尚动容,说话的时候竟带了哽咽:“我与之前的兰惜相识相知,后面在将军府的时候我越发发现眼前的兰惜跟我所认识的那个一点都不一样,后来我去找了她,她对我说了实话,她说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穿到了这里,活在了兰惜的身体里。” 萧自衡听着这骇人听闻的话,不知道如何接受,因为他知道凌尚和兰惜都没有说谎。 他看着凌尚,在极力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那这么说,那你......”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情,她不是我的兰惜,是你的。”凌尚眉眼间满是苦楚,努力扯开嘴角,眼底却是挥之不去的无奈。 萧自衡西心疼地看着凌尚。 凌尚低头苦笑一声,再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往常的和煦,他拍了拍萧自衡的肩膀:“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有些话我也就直接跟你说了,阿衡,我们现在面前的兰惜不是在这个朝代下生活的人,她不受这里的礼仪制度所影响,之前你们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做官可能真不是她的本意,我可以看出来她很在乎你,你又何必拘泥于这条条框框里,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所恪守的那些是多么的可笑。没有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更好的了。” “你怎知我会后悔?”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 她当时一定很生气吧,可能都不能理解我为何要执意分开。 萧自衡揉了揉已经发疼的眉心,自嘲地笑了笑,“她可还有跟你说过别的?” 凌尚道:“没有,不过照你说的来看,她还是对我有所保留,我后面自己也总捉摸这件事情,我总觉得她来这里可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萧自衡想起兰惜曾对他说过建第一楼也有她个人的原因在里面,这就是那个原因吗? 交子 暮色西沉,天色渐暗,原本灰暗的天空被黑色遮蔽,厚重压顶的感觉消失了,消失了几天的月亮隐隐出现,似是为人们带来了好兆头。 萧自衡先去前线检查了一下,士兵都在有秩序地仔细地进行检查。现在正是换班的时候,他们也很快就完成了交接。他这才放下心,准备去找兰惜。 这边的村庄确实不多,所以他们带的人手是够的,为了可以节省体力一直勘察避免遗漏,萧自衡制定了分班制度,交换进行,最大程度保证人力的使用。 萧自衡走在回兰惜帐篷的路上,脚步轻盈了许多,他一点都不在乎兰惜是不是兰惜,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她这个人,与旁的任何东西都无关,若她真的不在意这些的,不是因为自己才放弃做官的机会,那他更是什么都不会在乎了,他心里欢喜,迫不及待地想跑到她面前认错,求她原谅自己。 他先去带了一份饭,等到他回到帐篷的时候,兰惜却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上面还留有她的余温。 萧自衡轻笑一声,她还真是一刻都不闲着,他拎着食盒,想要去找她早点把话说清楚。 她的这个能力让他有些不安,他很怕生出事端,最后会危及到她。 可刚一出帐篷,廖小飞就过来了,他拱手道:“主子,凌先生找您。” 凌尚找我做什么,但转念一想他可能又想起了什么要同自己讲,就先放弃了找兰惜的念头,转身去找凌尚了。 兰惜醒来之后就马上赶了过来,重新进行了检测,分配救援人员,最大程度地救人。 现在还埋在下面的活人已经不多了,她现在就是多走走,多让系统检测一下,避免有什么遗漏。 这次地震其实还好,主要是引起的爆炸比较严重,还好地震后下了一场大雨,不然真的会有更多的人丧失了性命。 今夜天高气爽,一轮明月挂于枝头,为这片灰色的绝望地带铺上了一层银纱,夜晚没有那么好的能见度,月光跳跃之下,没有了白日的触目惊心。每个人都手持火把,没有人说要休息,也没有人离开,大家都竭尽全力地进行挖救工作。 【宿主,检测到,前面300米处埋着一个人,气息微弱。】 兰惜赶忙跑了过去,徒手搬石头。她看见程大海就在不远处,于是喊道:“大海,过来,这里有个人。” 她听到微弱的声音,有人在敲击着石头,声音很小,很容易被掩盖。 兰惜将火把插在一旁,自己先动手搬了一起来,一边搬一边鼓励道:“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程大海听到兰惜的声音,带着身边一个士兵就跑了过来,一起搬了起来。 他们两个力气大,有了他们,进度很快。 “姑娘,你要不歇歇吧,这里有我跟小刘就行,我听说你晕倒了,现在可好些了?”程大海关心地询问道。 兰惜手上没有停,回道:“我没事,就是那会儿磕到了头,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没事了。” 这里的情况不是很复杂,他们三个人很快就把上面清理干净了,密闭的空间变得畅通了起来,埋在下面的人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才有力气说出了话:“我的腿被压住了。” 是个男人。 “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兰惜问道。 “没了,就是我的腿很疼,已经失去知觉了。”男人声音嘶哑,抽噎道。 这人的腿已经压了一天,情况应该不是很好。兰惜让程大海和小刘加快速度,自己也尽最大力量搬着错落压下来的房梁,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挖石头搬木头,已经添了许多的小伤口。 终于来到了男人的身边,程大海和小刘小心翼翼地用力,搬起了砸在男人腿上的大梁,男人痛得一直叫,他的小腿长时间被压着已经肿了起来。 兰惜摘下了身上的水壶,递了过去,男人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男人喝完水,仰在后面的梁上喘了几口气,竟然拖着残腿要往里面爬。 程大海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肩膀,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想要摆脱程大海的桎梏,她扭动着肩膀,哭诉道:“我的交子还在里面,我必须拿出来。” 兰惜不知道交子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人,现在前面的洞摇摇欲坠,很有可能会二次坍塌,男人进去到时候肯定必死无疑,她劝阻道:“什么东西能有你的命重要!你不要命了吗!” 可是男人根本不听,他还在拼命想往里面爬,胳膊不停在地上用力摩擦,哭喊道:“没了那些交子,我就算活着也没有用,我家里的人都在等着这笔钱,没有这笔钱,我们一家人全部都会死!” 财产损失是很多人接受不了的,她也不想再浪费口舌,这人的腿看着情况很是不妙,得赶快处理,便对程大海说道:“大海背他走,他这腿不能耽搁了。” 程大海一把将人拽了起来扛在了肩头,那人不愿,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央求道:“只有那个交子才能把我的钱换回来,让我去取!求求你们了!” “小刘按着他!别让他摔下来,再伤着腿。”兰惜说道。 小刘得了兰惜的话,按住了那个男人,程大海背着他就要走。 那人竟是哭着恳求道:“没有这笔钱,我的女儿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被带走了!只有这笔钱可以救她!求求你了!把我放下来吧!” 程大海带走了他,兰惜留在了原地,心里终是不忍,她问道:“系统,如果我进去,会塌吗?” 系统劈头盖脸地骂道:【宿主,你也疯了?这太危险了,里面情况难测,难保你进去不会压到什么导致塌陷,到时候可没有时间给你跑出来!你是有几条命够你作的!】 兰惜拿着火把,趴在了地上,将火把伸了进去往里面看,发现有一个盒子就在不远处,看精细程度,像是装着什么精贵东西的样子。 她四下瞅了瞅,找了一个树杈子,趴着够那个盒子。 【宿主你是疯了吗?】 兰惜被他骂得脑袋瓜子只嗡嗡,赧然一笑,道:“好了好了,我就够够这个盒子,如果是也算帮了他,如果不是,我也不会再做别的了。” 【我真服了你这个老6了。】 她继续够那个盒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够了出来,她将盒子拿到手里递到了火把下,打开想要确认一下里面是什么东西,结果映入她眼帘的是类似银票的纸张,上面写着一百两。 这是纸币? 想起刚才那人说得话,她几乎就能确认,这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交子。纸币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是问题就出在大明还没有实行纸币,都是铜钱和金银。难道有人在私印这些交子放在了蜀州市场上流通? 兰惜扣上了盒子,这难道就是蜀州谎报灾情的原因?若灾情严重,京都一定会派钦差过来,那他们流通纸币的事情很有可能就会败露。 她紧紧捏着那个盒子,想要收起来,避免打草惊蛇。 “兰侍郎还真是以身作则啊。”一道戏谑又刺耳的声音响起,是杨泽军。 杨泽军身着常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他身边的仆人在一旁搀扶着他。 兰惜怕杨泽军看出她很在意这个盒子,便没有收起来只是拿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抬起头,仰视杨泽军,反讽道:“杨刺史不也关爱百姓,受着伤也不忘奔赴前线。” 杨泽军恬不知耻地应道:“那是自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兰惜懒得搭理跟他多费口舌,转身就要走。 谁知杨泽军还偏偏问了一句:“兰侍郎手上拿的盒子是什么?” 兰惜无所谓地晃了晃盒子,道:“不过是刚才那人落下的,我见盒子精贵,怕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打算还回去呢。” 杨泽军方才看到了兰惜打开了这个盒子,并且大惊失色的模样,他实在不相信这里面装的东西有她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说不定里面装的就是交子,得把这个盒子套出来。 他一脸笑意,拍了两下手,“兰侍郎还真是好心,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帮他人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这里面莫不是装了什么珍贵之物?” 还真是不打自招啊,看杨泽军这样子,交子这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兰惜毫不在意地递出盒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是恰巧在罢了,又没有特地费心力去做什么。倒是杨刺史似乎很关心这个盒子,这是为何?” “好奇罢了。”杨泽军伸手就要去拿盒子。 兰惜讥笑一声:“杨刺史若真关心灾情,不如多说些实话。” 杨泽军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张脸布满了黑线,冷嗤一声,去了别处。 兰惜暗暗叹了一口气,将那盒子收了起来,打算找个时间去找那人聊聊。 “兰惜!” 兰惜闻声转身,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心口便被一道利刃刺穿。 他后悔了 兰惜低头看着那把正插在胸口的匕首,鲜血已经浸红她的衣服,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插刀的那个人,是之前的那个母亲。 鲜血在那个母亲的脸上滑出一道道血痕,她怒瞪着双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面目狰狞如同地狱的恶鬼,想要将兰惜撕碎撕烂。 疼痛蔓延到全身,抽空了兰惜所有的力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可是那个母亲还觉得不够,她再次冲了上去,双手握住了匕首,用力插了进去,她狰狞地咆哮道:“我要你死!我要你给我的孩子偿命!” “噗嗤”一声,混着金属摩擦的声音,更多的鲜血喷了出来。 兰惜被推着连退了好几步。 痛,钻心裂肺地痛,她再也坚持不住了,腿一软,向后倒去。 “惜惜!” 萧自衡惊恐的声音传来。 她偏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双眼失焦前,看到他疯了一样的跑了过来。 萧自衡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着才终于爬到了兰惜的身边,他把她从坚硬不平的地上抱在了怀里,一只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只能不停地呼唤着:“惜惜!惜惜!” 可是怀里的人紧闭着双眸,嘴唇也紧抿成了一条缝,没有办法回应这一声声地呼唤。 “啊!”萧自衡痛彻心扉地喊着。 可是怀里的人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没有一丝丝生气。 他的手不住地抖着,他发现他怎么也抱不紧怀里的人,他用自己的身体去够她,不停地乞求着央求着:“惜惜,你醒醒,你不要睡,惜惜.......” 【萧自衡!你还在磨蹭什么!带她去找凌尚啊!】系统大声喊道。 “对,对,凌尚,凌尚。” 他如梦初醒,抱起怀里的人,往营帐的方向跑去,跑向那片灯火通明。 光影扑朔,帐篷里点了许多的蜡烛,将这方寸之间照得透亮,却照不亮萧自衡眼中的阴影。 他跪在床前,手上还残留着兰惜的鲜血,他垂眸望着床上的她,看着她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胸前不管换了多少次白布都会被被浸染的那抹红,灼痛感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窜,灼得他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器官都在痛。 仲夏跟仲秋两个人站在一旁,也不敢哭出声,小声地抽泣着。 凌尚已经拔出了胸前的匕首,现在最重要地就是止血。 他不停地涂药、换布、清洗,忙活了大半天,这血才终于止住了。处理好伤口后,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他长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总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兰惜的命。 他拿起那把破损了还残留着兰惜血迹的金锁,来到了萧自衡的面前,将金锁递到了他的面前:“多亏了这把金锁,不然就算是我师父来了,也救不了她了。” 女人的刀因为金锁刺偏了位置,也是因为金锁,扛住了大部分的力道,让那把匕首没有扎进去特别深,救了兰惜一命。 萧自衡颤巍巍地接过那把金锁,眼睛里蓄着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落在金锁上,原本干涸的鲜血,再次融化,开出鲜艳的花。 兰惜一直带着这把金锁,从来没有离开过身。 “你怎么沐浴的时候也不摘?” “不能摘,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的礼物,我要时时刻刻带着。” “萧自衡,你给我带金锁的时候说得什么啊,我当时没有听清楚。” “说出来就不灵了。” ...... 他为兰惜带上金锁的那一刻,对着漫天的烟花和驱傩的队伍许愿:“希望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萧自衡遣走了所有的人,帐篷里只留下了他和兰惜。 他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只留了床边的一盏。 他轻轻坐在床边,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他才敢确认她还在。 他俯下头,将自己的脸贴近兰惜的手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眼泪迅速划过眼睑滑入鬓角,“惜惜,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他突然很怕她听到这句话。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边已破晓,蜡烛不知道什么已经熄灭,四周昏暗无光,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的心,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执拗是多么的可笑,她那么多次问自己,可自己偏要坚守那份所谓的为她好,将她拒之门外,他就是个懦夫。 程大海立在在帐篷外,轻声说道:“主子,人抓到了,怎么处置?” 萧自衡杀心瞬起,原本红通柔情的眼睛霎时寒意四起,他的脸隐于昏暗之后,阴沉可怖,他足足顿了片刻才说道:“关起来,只要惜惜没醒,每隔一个时辰便在她身上割一刀,但不许她死。”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但现在他不能这样做,兰惜现在身兼钦差一职,身份特殊,且之前已经出手伤了杨泽军,众口悠悠,还是先留那贱人一命吧。 “是。”程大海领了命令,还停留在帐篷前不愿离开,他梗着脖子往帐篷里望了望,也不知道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先生也已经回去了,那说明姑娘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还是先不要扰了姑娘的清净了,思至此,他这才踌躇着离开。 兰惜的呼吸均匀有力了一些,萧自衡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终于鼓起了勇气低声说道:“惜惜,对不起,我错了。” 他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灾民需要安置,尸体需要处理,蜀州的温度越来越高,而且这几日阴雨连连,恐生疫情。 那之后的三天,白天仲夏和仲秋轮流过来守着,晚上萧自衡守着,她们想跟他换着来,被他拒绝了。 这里已经成了救援区,好多难民涌了进来,晋元道带着人和辎重也赶了过来和他们成功汇合,一切都步入了正规。 可是兰惜一直没有醒,已经四天了。 萧自衡轻手轻脚地进了帐篷,仲夏一见他来了,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这些天一直跟废墟和尸体打交道,他每天来之前都会洗漱,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仲夏走过来的时候,他轻声问道:“有味道吗?” 仲夏摇了摇头。 屋里的蜡烛只留下了床前的一盏,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 她还在睡着,脸色恢复了一些。 萧自衡靠在床前跟她讲今天的趣事。 烛光摇曳,她呼吸均匀,好像真的在听他说话一般,他心里一动:“惜惜,你什么时候醒啊,道歉的话我已演了百遍了,你不想听吗?” “不想听。”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响起。 萧自衡本玩弄着手上的金锁,听闻声音响起后,手一顿,竟不敢抬头看过去。 兰惜轻笑一声:“都不敢看我了?” 他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星光闪烁的眸子,一霎之间,他便红了眼眶,之前排练过的话全都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更是酸涩万分,最后两唇交合间,只道出一句:“疼吗?” “疼。”兰惜弱弱地回道。 “是我没保护好你。”萧自衡自责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兰惜回握住他的手,问道:“我的金锁呢?” 萧自衡摊开手心,道:“这里呢。” 兰惜伸手想要去摸金锁,但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手抬到半空就没了力气,在落下去的一刹那萧自衡托住了她的手,将金锁放进了她的手里。 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金锁在他们两个手掌中间,被捂得热热的,她手指挠了挠他的手背,自豪地说道:“你保护我了啊,你看你没在我身边,都能保护我,你真厉害。” 萧自衡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积压了许多天的情愫在这一刻爆发,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过脸庞,孩子般地哭了起来:“惜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我都听到了,每一次。”兰惜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的手心,打趣道:“你怎么这么爱哭。” 萧自衡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兰惜,眼泪就是怎么也憋不住。 她轻轻拍了拍床,示意他上来。 他脱掉了靴子,在她一旁侧躺了下来,两个人面对着面。 他方才哭得厉害,鼻尖都变得红红的,现在抽抽嗒嗒的模样,像只可怜的小狗。 兰惜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声音很轻:“后悔了吗?” 她已经说了许多话,这些天积攒的力气已经要耗光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自衡动作轻柔地将她揽进怀里,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抽噎道:“后悔,特别后悔。原谅我好不好?” 兰惜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发丝蹭的他下巴痒痒的。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我爱你。” 一起哭 春阳不见头,绵绵小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即使被地震迫害的东倒西歪,野桃花也没有辜负这大好春光,早已花开满枝,浅浅的粉色成为了这片灰色世界里亮眼的光彩,带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希望。 这一觉,花香伴美梦,兰惜和萧自衡都睡得又踏实又香甜。 “咕咕咕”兰惜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个还在睡着的人都被吵醒了。 萧自衡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准确地找到了兰惜的额头亲了一口,睡了一觉的嗓子还未苏醒,说话的时候带着睡梦中的慵懒和低沉:“饿了?” 兰惜埋在他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他帮她掖好被子,自己便起身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哄道:“我去找仲秋给你煮你最喜欢的面条。” “好。”兰惜切切地笑着应道。 等到她肚子开始第二轮激烈地叫唤时,萧自衡端着面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仲秋、仲夏、凌尚和程大海。 仲夏一进来感情就到达了高潮,她撇了撇嘴,眼泪就像金豆豆一样一粒一粒地掉了下来,一边哭还一边“啊啊啊”着给自己伴奏,直到掉完一波金豆豆才哼哼唧唧地说道:“姑娘你终于醒了!” 两个手还不停地抹着眼泪,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子。 仲秋就含蓄了许多,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眼眶里无声无息地脱落,她跟在仲夏后面来到了床边。 程大海也一阵酸意冲上鼻头,偷偷掉了两滴眼泪,趁没人发现又偷偷地抹了去。 凌尚心里本也难受,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都哭哭啼啼的,他本窜上眼睛的哭意,硬是生生消失了,只能有些尴尬地开起了玩笑:“你可算醒了,再不醒阿衡怕是要赶我回京都了。” 凌尚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即使有心活跃气氛,也显得一派正人君子之风,话没有多搞笑,倒是他那正经的模样让人觉得好笑。 兰惜忍下笑意,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萧自衡扶着她慢慢坐了起来,胸前的伤口一动就会痛,她索性一点力不用,完全靠他的力量起来。他还在后面给她垫了两个靠枕,让她舒舒服服地半靠在床上。 仲夏搬过来一个小方几放在床上,方便兰惜吃面。 萧自衡原本想喂兰惜,被她拒绝了,她慢悠悠地拿着筷子吃起了面条。 他们看她可以正常吃饭了,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吃完早饭,兰惜就说想见之前救的那个男子,她想搞明白交子的事情。 至于那个伤她的孩子母亲,则是说把她放了,一来是孩子确实没救回来,二来萧自衡对她的处罚也算狠的了。 仲秋仲夏帮兰惜简单收拾了一下,盘了一个低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衣服也是随意穿了一件长袍。 程大海将那个男人带了过来。 男人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其他地方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这几天过去只剩下了结痂的痕迹。 他一进来就靠着拐杖,跪在地上,连连道谢,感谢兰惜的救命之恩。 兰惜斜靠在床上,声音还有些虚弱:“起来吧,今天找你来,有别的事情。” 萧自衡将木盒递给了她。 男人在看见木盒的一刹那,眼睛都直了,忙就要再拜。 “停,”兰惜及时制止了他,她掰开木盒上的铁扣,“啪嗒”清脆地一声。 男人紧张地咽下了嘴里的口水,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木盒。 兰惜掀开盖子,看着里面躺着的纸币,在结合男人的反应,更加确认这纸币便是他说的交子,她有心吊着他,便慢悠悠地说道:“先别急着谢,这个东西是犯法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男人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木盒,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东西是犯法的,当时只是情急之下话在前边跑,脑子在后面追,这几天他回过神来,天天都在担惊受怕,若是这个东西被钦差大人知道了,他的家人将会死得更快。他本一直庆幸当时无人肯帮他取,哪知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原来他被带走后,钦差大人竟然替他拿了出来,他支支吾吾半天:“我、、我、、” “看来是知道了。”兰惜的语气很平淡,可听在男人的耳朵里仿佛在给他敲丧钟。 “大人,大人,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不想用啊,可是我说了不算啊。”男人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你叫什么名字?”兰惜问道。 “小人姓吴,单名一个东字。”男人大舌头地答道。 兰惜将那交子从木盒中取出,漫不经心地摆弄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笑道:“吴东,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跟我说说这交子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吴东一下跟着一下磕得更狠了,声音都急出了哭腔:“大人,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兰惜挑眉问道。 “我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大人若是想要,小人无话可说。”吴东紧抿着双唇,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看来交子一事牵连甚广,背后一定有人可一手遮天,想来这些人应该有什么东西攥在他们手里,一旦将此事泄出,代价比他死还要严重,既如此,不如诈他一诈。 兰惜一点也不恼,她也不急,就这么耗着看完了每一个纸币,才缓缓开口:“之前拿出这东西时,不小心被杨刺史看到了,他还问我这是什么呢,看来我没办法给他一个交待了。” 吴东脸色大变,破口而出:“放他娘的狗屁!他还能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兰惜唇角弯着笑,杨泽军果然知情。 她的笑意让吴东心里毛乎乎的,不过他很快似是先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杨刺史果真看到了?” “看到了啊。”兰惜一脸无辜地点点头。 吴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又从白色变成红色,脖子跟着粗了一圈,他思量了小一会儿,又开始狂磕头:“求钦差大人救我家人一命,求求大人!” 看来是用家人性命作要挟啊,倒还真是杨泽军那烂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能不能救你一命,就看你老不老实了。”萧自衡冷冷地插话道。 他本就常年出入生死攸关的战场,不苟言笑的时候,一张脸威严冷然,带着一股不容靠近且威震八方的将人风范,相当有威慑力。 兰惜偷瞟了他一眼,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竟有些可爱。 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吴东都要被吓死了,在她眼里竟是可爱。 萧自衡这句话说得很是时候,这样恩威并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吴东一定是招架不住的。 吴东瑟缩着看了一眼萧自衡,又赶紧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这次明显没有那么纠结,简单就开了口:“蜀州所有的生意都必须挂名在蜀州商会下,由商会统一管理。在商会有绝对话语权时,就有了专门的通行货币,交子。要想在蜀州做生意,他们只认交子,其他的一概不行,而且交子的汇率也是由商会决定的,隔一段时间就会改一次,有的时候汇率低有的时候汇率高。像我们这种外地的生意人,到了蜀州就要遵循汇率,兑换交子进行交易,一年中四月、九月和十二月是交子可以兑换成通行货币的时间,我这次来就是来兑钱的。” 这是妥妥的在大明律令上蹦迪啊,汇率自定,那岂不是想赚多少就赚多少,市面上走交子进行财务流通,还能逃避赋税,大明促进贸易经济,对商会有很多有利政策,发展不好的商会甚至都有补贴,交子的流通不会结算在交易金额里,商会不仅能获得国家的补贴,连州都能因为所谓的偏僻穷困交通不便等各种原因获得贫困补贴,此一举不知道多少得了,这一手算盘打得,当真是噼里啪啦的响啊。 怪不得瞒报灾情,怪不得杨泽军就算堵也要把她们堵到蜀州门口,敢情这州里面藏着这么多龌龊事儿。 兰惜跟萧自衡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 红脸唱将萧自衡继续施压,他眉目一片冷意,只道:“还有呢?” 吴东光是听到萧自衡的声音,弓着的背便一紧,伏在地上的手使劲抠着地面,小声地重复念叨着:“还有呢?还有呢?” “对了!”他猛地抬起头,跟萧自衡对视的一瞬间马上转头看向了兰惜,慌乱地答道:“我曾经有一次和商会会长闫海鹏喝酒,他当时喝多了,曾放话说就算是杨泽军他也是不放在眼里,还说自己上面有人。” “上面?”兰惜问道。 “对,他说上面。”吴东战战兢兢地答道。 “他可有说是谁?”兰惜继续问道。 “没说,说让我们知道了,恐脏了那大人的名讳。”吴东抬了抬眼皮,又赶紧耷拉了下来,谁也不敢看。 “呵,这大人可够高贵的。”兰惜笑着说道。 这话听在吴东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他又伏低了几分,求饶道:“钦差大人,将军大人,小人真的就知道这些了,小人本就做的是小本生意,接触不到那么多的情报,小人也只有每年过年的那次才能有机会参加商会的宴会,凭小人这微薄的财力和地位什么也改变不了啊,钱都套在里面,家人性命也被做要挟,小人真的只能这样过日子,还请两位大人饶命啊。” “念在你被动接受的份上,不会对你深究的,至于你的钱嘛……”兰惜故意停顿在了这里。 “小人不求钱能回来了。”吴东忙接话道。 兰惜心想这人变卦也太快了,那天还吵着命都不要钱也要,这怎么过了两天又开始要命不要钱了。交子这件事情肯定是要管的,这群人吞了这么多钱估计也能吐出来不少,不过这吴东看着是个软骨头,那天被杨泽军撞见了木盒的事情,虽然搪塞过去了,但是万一他多疑找他再问,事情很可能暴露,因此道:“此事不可声张,若你但凡还想活命,还想从这破烂事儿里拿着钱脱身出来,就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 “一定!小人一定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否则天打五雷轰!”吴东举起右手,中间三根手指并拢对天,发誓道。 被勾引啦 吴东退下后,兰惜揉了揉眉心,这事儿估计没那么容易,杨泽军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当时刺他一剑,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动作,还能没事儿人似的在她面前转悠,便知道这人沉得住气又有城府,想让他和商会把钱吐出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几天断断续续地一直下着雨,天气又潮又凉。 萧自衡换上一壶热茶,又拿了一个披风搭在了兰惜的肩膀上,方才沉着的脸早已消失,只留下的独有的温柔和体贴:“我倒觉得此事你不如直接上报朝廷,让皇上专门派人下来查更稳妥一些。” 兰惜仰头看着他,眨了眨小鹿一般的眸子:“可是他们说上面有人,这就能解释的清楚为什么定县的灾报没有呈上去的原因了,那我们的信件很有可能也会被吞掉啊?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萧自衡神秘一笑,点了点兰惜的鼻头,故弄玄虚道:“你若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我有法子。” 兰惜眸光闪动,拉住了他的优秀,期待地说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萧自衡忽然凑了过来,两只手撑着上半身,一条腿跪在床上,离兰惜只有不过半寸的距离,他眼底升起一层缱绻又缠绵的迷雾,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暧昧喷张的气息将两人环绕,他压着嗓子小声说道:“我想要点好处。” 他突如其来的勾引,让兰惜心跳加快,胸口也隐隐作痛了起来,但她不退反进,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一用力,将人压得更近了,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眼神碰撞间,火花四溅,周围温度升高,旖旎情欢的藤蔓肆意生长将他们包围。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问道:“会不会疼?” 兰惜完全仰在了靠枕上,也回蹭了一下萧自衡的鼻尖,拖着长长慵懒的尾音:“不疼。” 萧自衡双手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压着到她,嘴唇碰上嘴唇的一刹那,帐篷外程大海不知道什么出现,突然说道:“姑娘,主子,逢先生和晋先生说想要来探望一下姑娘。” 萧自衡黑着脸默默从兰惜身上起来。 兰惜看着他倏然变了的脸,没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前,埋怨的口气撒娇道:“都怪你。” 她其实见完吴东就是想见他们两个人的,灾后重建的工作事不宜迟,房屋建在哪里,用材料什么建,怎么建都是问题,之前她已经让逢春英出去找地方了,这几天她一直昏迷着,也不知道这事有没有结果了,而且他之前说过让她帮忙办一件事,可是这件事是什么,他却一直没开口,这也让她心中也有些不安。 结果萧自衡就勾引她,她被美色迷倒,误了正事,现在倒好,被抓了个现行。 明明两个人本就是情侣,而且她心里的天平也已经歪向了另一边,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心虚,脸火烧火燎的。 她端起方几上冷掉的茶水,一口闷了,凉凉的茶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这才好了一些。 萧自衡也是,明明什么都没做成呢,还是慌张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耳朵也红到了脖子根,他极快极轻地瞥了兰惜一眼,正襟危坐在了一旁,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姑娘?主子?”程大海迟迟未等到回应,又试着唤道。 “请他们来。”萧自衡的声音已恢复成平常。 片刻,逢春英和晋元道就走进了帐篷,两人齐齐拱手行了一礼:“钦差大人,将军。” 兰惜笑着说道:“两位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你们来了正好,我本也想找你们的。” 逢春英和晋元道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逢春英率先说道:“之前大人交待的事情,已有了结果,从这里往东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有一处高地,受到灾情毁坏程度较小,地形较高且平坦,适合人居住。” “如此听着,到确实很是合适。”兰惜思量着,地震后常常会伴有大大小小的余震和很多其他灾害发生,地形高一些一定程度来说可以预防可能发生的泥石流、海啸等灾害,地形平坦则更适合建造房屋。那现在“建在哪里”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那就是后面的两个问题了。 逢春英见兰惜迟迟没有说话,以为她还有所顾虑或者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再度开口道:“元道跟我去看过了,他也觉得那里很合适。” “看着确实不错。”晋元道跟着说道。 兰惜知道逢春英以为自己是不信任他,忙解释道:“逢先生的眼光那肯定是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物色到合适的地方,地震过后人心惶惶,虽然现在有临时救助站,但这毕竟不是家,民众的心里肯定还是悬着的,失去家园和亲人的伤痛不会轻易消失,灾后重建是极为重要的,今天除了建在哪里这个问题外,我还有别的事情想跟两位先生商量一下。” 晋元道本就热血男儿郎,听到兰惜这一番话,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大人您问。” 兰惜看了一眼逢春英,他一日不说,她这心里便一直悬着,总是不知道这个度要到哪里。 逢春英秒懂这一个眼神的意思,道:“大人不妨先说,灾民的事情比较重要,我今日前来也是来找大人兑现之前的承诺的,不过这个便容后再谈吧。” 逢春英打开天窗说亮话,兰惜这颗心也就踏实下来了,也就没有什么束缚了:“那便好,逢先生一直不肯说此事,我这心里便一直忐忑。那我也不墨迹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两位先生觉得用何种材料造房比较好呢?我个人比较偏向木材。” 木材可以就地取材,震后很多树木被连根拔起,这些木头正好可以利用起来,而且木构建筑修缮起来也方便,蜀州多树随处都是材料,后面就算房屋出了问题修起来也简单,最重要的一点是,搬迁方便,若是再发生灾害,没被损坏的结构就可以继续使用。 晋元道就着兰惜的话思考了一下,道:“我也觉得木材比较好,可以用卯榫结构,卯榫结构灵活,一定程度范围内,房屋在遇到地震时反而是稳定的。” 这倒是兰惜没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确实,卯榫结构不是死结构,摇晃的时候,结构处会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就有更大的容错空间。 “我赞同。”逢春英应和道。 木材之事确定,兰惜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房屋结构,两位先生可有什么想法?” 逢春英道:“我建议穿斗结构,蜀州多山风大,山面抗风,保暖。” 晋元道反驳道:“可是这样的话,室内的空间就会小,我倒觉得抬梁结构更好,屋里地方大。” 逢春英有觉得不妥,道:“可这样就会消耗更多的木材,我们需要建大量的房子,这需要的木材太多了,而且抬梁结构对木材要求高,成本大大增加。” 兰惜一时之间竟然插不进去嘴,她索性喝着茶听他们二人吵,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们二人越争越上头,在后面争论不下时突然有了默契,齐刷刷地看向了一直未发一言的兰惜,齐声问道:“钦差大人如何想?” 兰惜一愣,这火竟然这么快就烧到了她这里,她默默把茶杯放回了方几上,试探地开口:“不如都用?” 晋元道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盯着她似乎在思考这都用是何意。 萧自衡对建筑一事懂得少之又少,他们二人争执时,他觉得他们说得都很有道理,现在这火烧到兰惜身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搭救,只能悄不声息地满上了她茶杯里的茶。 逢春英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拍了一下手掌,赞道:“甚妙!这样既可以解决防风问题,又能解决屋内地方小的问题,不过这样还是会消耗较多的木材。” 兰惜回道:“我们肯定也不能只用蜀州现在有的木材,还是需要购买的,我们的宗旨是建好一个合适的房子,该花钱的地方就得舍得花。” 晋元道此刻也已经反应了过来,欣喜之余又多了一丝担心:“法子确实是好法子,就是大人这些天一直昏迷,可能不知道涌进来了多少难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心是好心,可很多时候不是有好心就能办好事。 兰惜拿起一旁的茶杯,看着里面红澄澄的冒着热气的茶水,竟笑了起来:“那就搞钱,正好我刚知道了一个很有钱的人。” 看来得让蜀州商会发发慈悲了。 晋元道不知此为何意,脸上一片茫然。 终于到了萧自衡的趴了,可是还没等到他开口,逢春英先说了话:“我倒也知道一个很有钱的人,不知道跟大人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他望着兰惜,眼底的神情耐人寻味。 直觉告诉兰惜,是一个人。 她回视着逢春英:“逢先生不如说一说你到底想我做什么。” 抢钱计划 逢春英是湖州定县人,家境比较富裕,是以他有条件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从小便喜欢建筑、地理地形这些东西,别人都在学四书五经时,他天天啃《山海经》、《水经》、《地理志》等书籍。 他与姚广齐从小便认识,两家关系也甚好,姚广齐从小便想做官,一心读圣贤书,逢春英则更向往山水,总想着有朝一日要踏遍山河。 两个少年各有志向,一同长大。 姚广齐有一个表妹,名唤姚晚晴,蜀州人,家里开着一个绣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生意做得很好。姚晚晴对刺绣也很有天赋,既继承了手艺又很有创新意识,性格大胆直率,小小年纪便撑起了整个绣纺,她乐善好施,总是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妇女将她们留在绣坊,教她们手艺,给她们发工钱。 姚广齐有心撮合他的表妹和好兄弟,于是在得知表妹在物色工匠师傅想要翻修扩建绣坊的时候,他便推荐了逢春英。 逢春英得到这去蜀州的机会,自然是立马收拾包袱就上了路。 等到了蜀州以后,姚晚晴热情地接待了他。 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互生了情愫,姚晚晴愿意陪逢春英四处走走,她也想把蜀绣教给更多有需要的人,两个人一拍即合。 姚晚晴的父母很喜欢逢春英,逢春英也书信给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的好兄弟姚广齐,几家人都期盼起了这件喜事。 可天公不作美,蜀州商会忽然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商会会长换成了一名叫安祖新的人,此人来头不小,手段狠辣,一上任就迅速拢权,排除异己,实施了交子流通,并随之定制了一大堆条例。很多有异议的本地商人都被他暗中除掉了,姚晚晴没有办法只能顺从,她手里有一堆的人要养,她不能硬碰硬。 当时姚广齐得知后想将此事上报,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仅什么都做不了,一县老小的生活也被人作为了威胁的筹码。 姚晚晴和逢春英决定将绣坊迁出蜀州,可她的手艺在,安祖新岂可就这样放走了她,便用了下三滥的手段要挟她,后来姚晚晴以搬迁需提前准备为由支走了逢春英,逢春英回到定县安排的时候,等来的便是姚晚晴的死讯。 姚晚晴暴毙,她的父母也因为受不了打击在那之后一个月相继去世,原本门庭若市的姚家绣坊,一点活气都没有了,原本受她庇护的妇女们,也全都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姚家发生了什么,但逢春英知道,那个勇敢有信仰的姑娘,不会这么简单的死去,一定是安祖新用了什么手段逼死了她,他想要报仇,想要杀了安祖新,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安祖新有权有势,只手遮天,姚广齐都被他捏在手里,那之后他便不愿再入蜀州这个伤心地,这件事也一直卡在他的心里。 当他得知圣上派了人来蜀州安置灾情时,心里最开始是开心的,蜀州这么多年仗着天高皇帝远已然疯魔,上面的人下来发现端倪,必能连锅端了他们,但很快他燃起的一点点希望的小火苗又被官官相护这盆冷水浇得一点星儿都没有了。兰惜邀请他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透过她,他好像重新看到了那个华若桃李的女子,这么多年,她从未入过他的梦,她的样子已经在他心里渐渐模糊,却在这一刻重新清晰了起来。 他想要一试,就答应了她的请求,又在经历了这些天的观察后,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他在等的那个人,那个可以帮他报仇的人。 兰惜看着逢春英平静地叙述着他的故事,她知道他面上越平静,心里便有越大的浪,姚晚晴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把他支走吧,为了让他可以活下来。 话到这里,心里已经可以确认他的用意,她答道:“看来确实是一个人。” “让他死。”逢春英红着眼说道。 “他必上断头台。”兰惜向他保证道。 晋元道认识逢春英的时候,是这件事之后,那时候的逢春英日夜饮酒,不爱说话,眉宇间总是透出一股凄凉之意。他最开始只是把他当酒友,后来喝的多了,逢春英也会说几句话,就这样两个人聊的越来越多,聊得也越来越畅快,他也从只言片语中知道逢春英是遭遇变故才变成这样。逢春英从不说,他便也不提,两人结伴去了很多地方,渐渐就成了至交好友。 他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逢春英遭遇的变故竟是这样的,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是他在诉说的时候,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哪怕是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一直以为他已经走出了十年前的伤痛,今天才知道他一直活在那份伤痛里,从来都没出来。 萧自衡深感动容,就在几天前他也差点失去他最爱的人,想至此,仿佛有万千根针刺进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深一寸,势要将他的心戳烂。 兰惜一转头就看到愁云密布的萧自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老人家怎么也开始emo了? “既如此,吾代吾妻谢过大人。”逢春英拱手一拜。 兰惜忙摆摆手,道:“逢先生不用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两位先生呢。” 晋元道心里也酸楚的很,他重重地拍了两下逢春英的肩膀,又对着兰惜说道:“还望大人一定替我弟妹报仇雪恨,您安排的事情我们也一定好好完成,今天回去我便跟春英一起画图纸,等画好后,拿过来给大人看一下。” 兰惜没想到晋元道会主动提出画图纸,想想他们在这方面比她懂得更仔细一点,便应道:“那就有劳了。” 逢春英和晋元道离开后,兰惜长长吐了一口气。 “累了?”萧自衡走过来整理了一下她后面的靠枕,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她打了一个哈欠,脸色有些苍白,大伤初愈,身体还是没缓过来的,况且古代的医疗没有那么先进,她这次受伤吃了许多苦头,早上也就醒来的那一个时辰觉得有精神,后面都是强撑着。 她恹恹道:“有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乌云,射出白白的光,黑压压的天空舒缓了一些。 已经到了晌午,之前有人在也不好打扰,现在人离开了,仲夏赶紧带着食盒过来了。 里面都是一些补身体的食材,做饭的人一看就下了心思,菜吃起来一点都不油腻,兰惜一吃就知道这是仲秋的手艺,心里暖暖的,多吃了几口。 吃完午饭后,萧自衡让兰惜午休一下,养养精神。 他扶着她躺在床上,兰惜拽住他的衣袖。 “怎么了?”萧自衡柔声问道。 兰惜眨了眨眼睛,一副你说呢的表情:“你还没跟我说你有什么法子可以送信去京都呢?” 她扯着他的衣袖不不松手,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你也躺下。” 他闻言脱下了身上的外袍,钻进了被窝里,忍不住捏了捏兰惜的脸,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 他现在的每一秒都想掐死之前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她钻进他怀里,催促道:“快说快说,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他掖好她身后的被子,抱住她,轻笑道:“前天小司来报,说观棋正在往这边来。若是他带着信件上京都,这信一定能到圣上的手上。” 李观棋是当今圣上的皇子,他要是想见皇上还是很容易的,而且听说皇上对他也是很宠爱的,若是他的话,说不定还能起到其他的更好的效果,比如神不知鬼不觉的带信。 兰惜有些按耐不住,立马爬起来就想写信,结果被萧自衡按住了:“不急,醒了再写也不迟。” 她道:“他不能进蜀州。” 他扶了扶她的背,“好好好,我知道,前天来信的时候他还在江州,两天赶不到蜀州的,你现在就好好休息,等睡醒了,我亲自给你磨墨好不好?” 听了这话,她就老老实实地没再动了。 “你有没有想过给公主也写一封?”萧自衡冷不丁来了一句。 “公主?”兰惜有些疑惑。 “蜀州是公主的封地。”萧自衡说道。 他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 “怎么了?”萧自衡担心地问道。 兰惜恍然大悟,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当时公主来送行时,为何特地在她耳边说张承死了这件事情,当时大理寺还没传出来消息,公主就知道了,摆明了就是在告诉她是她弄死了张承,她一直不知道公主此举是何用意,现在她知道了,这是警告,她可以在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狱轻而易举地杀人并摘清自己,那么杀了远在蜀州的她更是轻而易举。 她道:“出京时,她曾在我耳边说,张承死了。” “什么?张承死了?”萧自衡当时站得远没有听清,而且后来兰惜也没说过此事,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 “你怎么没跟我说?”萧自衡又问道,言语有些着急,因为他知道公主这是在威胁她。 “我一直没懂她为何要这么说,而且当时在吵架啊,我就不想跟你说。”她轻轻捶了一下萧自衡的胸前,嘟着嘴抱怨道。 萧自衡的心抽痛,他轻轻摩挲着兰惜的头发,“对不起。” 兰惜仰头轻了一下他的嘴唇,“好啦好啦,不要一直道歉了,我没有怪你,不过以后你再也不能这样了,我只原谅你这一次。” “好,我知道了,一定不会再犯。”萧自衡抱紧了怀里的人。 兰惜喃喃道:“那确实有必要给公主写封信了。” 公主的封地出了这档子事情,跟公主有没有关系不好说,正好公主一直想把她纳成自己人,不如顺水推舟,试探一下,看看公主的反应如何。若是这事与公主有关,她若回了信件,就能抓住她的把柄一举除掉她,若是跟她无关,她的封地出了这样的事,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能揪出来那个所谓的上面的人。 一个光明正大的抢钱计划在兰惜心里成了形。 借钱第一步 兰惜醒来,习惯性地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萧自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这些天她什么都干不了,萧自衡便承担了一切。 通亮的帐篷暗了下来,她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发呆。 她来到这里已经快要半年了,这半年虽步步惊心,但也肆意洒脱,她抛弃了自己原本发烂发臭的心脏,用着原主姣好的身体和心脏,日子也变得好了起来,说实话,她不想离开了。 【滴,宿主,那个有个事情可能要跟你说一下。】系统磕磕巴巴地说道。 难得见系统这般心虚的模样,她感到好奇:“嗯?怎么了?” 【就是吧,那个,就是你受伤那天,我一着急,说话了......】 她没太懂系统的意思,问道:“说话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萧自衡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等一下,别人还能听到你说话?!” 【如果我开了全麦,是可以的。当时情况太危急了啊,他一直抱着你也不说带你找医生,那我总不能看你一直流血啊,我一情急就开了全麦。】 “......” 我合理怀疑你要搞我。 但她抱着一丝幻想,万一当时他心急如焚没有听到呢。 她问道:“那你确定他听到了吗?” 【他应我了,应该是听到了的。】 “......” 那一定是听到了。 她仔细想了想从她醒了到现在萧自衡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答案是没有,他一直很正常,那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都不问的呢? 难道是因为我现在身体虚弱,怕刺激到我? “姑娘,您醒了吗?”是仲秋的声音。 兰惜想不通,只好先应仲秋:“醒了。” “凌先生也来了,说要看一下姑娘的伤口,我们进去方便吗?”仲秋问道。 “进来吧。”兰惜道。 凌尚检查了一下兰惜的伤口,伤口愈合,后面只要不再撕裂,慢慢养着就好,“你这伤口愈合地还不错,一定要注意不要扯到它,平常多经心。” “嗯,好。”兰惜乖觉地应道。 “对了,”凌尚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转头对着仲秋带着抱歉的语气说道:“我准备了祛疤的丹参羊脂膏,来的匆忙忘记拿了,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好,我这就去。”仲秋爽快地应下,转身离开。 凌尚做事细致,是不会忘记拿药的,他这样应该是为了支开仲秋,兰惜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 凌尚不安地说道:“阿衡知道你的事情了。” 他心里也摸不准他们两个现在信息同步到什么程度了,只是这事对兰惜实在重要,他得赶紧说与她听。 方才跟系统对过的话又重新飘回到兰惜的脑海里,萧自衡知道道什么地步了?可是不对啊,系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啊,他就算听到了系统的声音,他肯定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吧,最多最多迷信一点,把自己当个怪物? 凌尚看兰惜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又道:“你之前昏倒的时候,阿衡来找过我,他说你可以准确找到灾民的位置,应该不是偶然,再加上他之前调查你的时候发现了我跟你以前是认识的,他就特地跑来问我,现在的你跟以前的你是不是一个人。” 萧自衡的能力真的很强,什么事情想要瞒住他真的太难了。 兰惜心里一团乱麻,说话语速也不由得急了起来:“你就说了?他信了?” 凌尚以为她生气了,在怪他,忙解释道:“我原本是想搪塞过去,等你醒了让你自己做决断,但是他又说,只有他知情他才能保护你,我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说了实话,将你之前跟我说的,都说给了他。” 他是为了保护我吗?那他都知道了,我醒来以后为什么一直没有主动问过我呢?他在等我开口吗? “兰惜?”凌尚见兰惜一直不说话,拍了一下小方几,想要拉回她的思绪。 “嗯?”兰惜回过神来,看向他。 “你没事吧?”凌尚有些担忧。 “我没事,我知道了。”兰惜怅然地答道。 仲秋拿着丹参羊脂膏返回来了,有些话就不能再说了。 凌尚将瓷瓶递给兰惜,嘱咐道:“涂抹在伤口处,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要坚持涂。” 兰惜接过小瓷瓶,兴致不高:“知道了,谢谢先生。” 等到他们要离开的时候,仲秋说道:“姑娘,少爷说晚点他亲自带吃食过来,让您等他。” 兰惜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小瓷瓶,轻轻回了一句“好”。 萧自衡,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想了不知道多久也没有想通,兰惜也只能放弃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她现在更应该集中精力想的,是怎么步步为营她的抢钱计划。 打定主意后,她提笔开始写信,一共写了三封,一封呈给皇上的,一封给公主,还有一封给李观棋,给李观棋的这一封详细地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和需要李观棋做的事情。 帐篷里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程大海进来点上了蜡烛,莹莹烛火以点成面,将兰惜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幕上,她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将信件分别装好,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她已经有些累了。 帐篷外响起脚步声,她下意识望过去,帐篷的门被打开,萧自衡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暖暖的烛光模糊了她脸上的苍白,可还能看出来憔悴。 萧自衡瞥了一眼桌子,就看到那写好的三封信,心疼地说道:“怎么不等我回来写,累不累?” 兰惜鼻头不知怎么地一酸,忽然想哭,她压下这酸意,弯起嘴角,嗔怪道:“谁让你回来的这么晚。” 他是相信她的,这就够了。 萧自衡来到床边,把手里的食盒放到了桌子上,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点心,和看着就很有食欲的饭菜。 他一盘一盘地将碟子拿出放到桌子上,扑鼻的香味裹满了兰惜的鼻腔,“怪我,那你看在这么多好吃的饭菜上能不能原谅我?” 兰惜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味顺着鼻腔扩散到身体各处,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稍作思考,俏皮地答道:“好吧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她拿起一块芙蓉糕,递到了萧自衡的嘴边,张着嘴,长长地拖着尾音“啊”。 萧自衡眉眼带笑,低下头,咬了一口。 兰惜想也没想,把剩下的一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眼睛倏地一亮:“好吃哎。” 她这几天天天喝苦药,嘴里边始终萦绕着一股苦味儿,今天吃到这甜甜的糕点,甜滋滋的,吃着都比往日香甜可口了起来。 兰惜又塞了一口红豆糕,甜甜地道了一句:“谢谢。” 他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觉得她可爱极了。 晚饭过后,他将那三封信收进怀里,“我去找一趟小司,让他尽快把信送出去。” 兰惜忙说道:“还有一事,我明天想约杨泽军吃个饭。” “好,我让大海去带话。”萧自衡应道。 翌日晌午,兰惜设宴请杨泽军,杨泽军如约而至。 杨泽军还带了一个人,他的参军,名字叫魏绍。 桌上摆了饭菜,但不是精致的菜肴,没有鱼,没有肉,有的只是野菜白粥,还有馒头饼子。 杨泽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有说话,坐在了一旁。倒是他旁边的参军嫌弃的样子都摆在了脸上。 兰惜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杨刺史莫怪,您也知道,灾民太多了,处处都要用钱。”兰惜说到灾民的时候特地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巴掌,拍在杨泽军的脸上。 你不是说灾情不严重吗?那你看看现在这乌央乌央的人,和那些被挖出来的尸体,你的脸疼不疼,你的后背疼不疼。 杨泽军知道此次是鸿门宴,就是还没摸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是要给自己下马威还是有别的目的,他现在看见她就觉得后背疼,不知道她又要发什么疯。 他讪笑道:“钦差大人这是说得什么话,这饭好得很,您都不知道,这些天家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已经揭不开锅了,好多天都没吃饱过饭了。” 兰惜接着他的话茬,惊讶道:“那您这肉倒是真实在,几天没吃饱饭,一点都没瘦,我怎么看着还有些胖了呢。” 杨泽军一噎,含糊道:“可能水喝多了,喝肿了吧。” 兰惜心里讥笑一声,面上装作着急的样子,对站在一旁的程大海说道:“快去再给刺史多盛两碗粥多拿两个饼子,可不能把刺史饿瘦了。” 杨泽军一听,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这许多天没吃饭了,这突然吃这么多肠胃也受不了。” “诶,杨刺史说的这是什么话,饭不吃饱怎么行。”兰惜看了一眼程大海,递了个眼色,“快去。” 程大海不多时就拿回来两碗粥四个饼子放到了杨泽军的面前。 杨泽军绷着一张脸,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之前的“豪言壮语”已说出了口,现在是万万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吃。这饼子难嚼得很,腮帮子都要脱臼了,这粥寡淡无味,就着野菜吃又苦又咸,难以下咽,而且这饼子吃进肚里在配上这稀粥的灌溉,每一口进肚子的饼子都膨胀了起来,吃到后面的时候他感觉饼子已经堆到嗓子眼了,随时都要吐出来了。 兰惜就在旁边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喝粥。 他实在是塞不进去了,越吃越委屈,越吃越生气,他将饼子扔在盘子里,弄出不小的动静,道:“钦差大人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就是单纯地想请我吃饭吗?” 兰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找您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的,只是您方才说好几天没吃饱饭了,这才等着您吃饭的啊,毕竟食不言嘛,我怕噎着您。” 杨泽军的脸跟桌上的野菜基本上同一个颜色了,他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多次栽在兰惜身上让他怒不可遏,他之前本就想处理了她,可奈何她的身份是皇上钦定的钦差大人,还有就是安祖新不让自己动她,不然她早就成为了外面尸山中的一员! 他咬着后槽牙,调节着自己的情绪:“我吃好了,您有话不妨直言。” 兰惜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转身看向他:“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聚一下蜀州商会的人。” “聚他们干什么?”杨泽军问道。 兰惜笑得坦然,理直气壮地说道:“借钱啊。” 抢钱第二步(一) 难得春光无限,天空清澈透亮,亮澄澄的蓝色为这片大地带来了生机,白云如一条条薄纱悬挂于高空,透着点点蓝色的星光,阳光没有了遮挡,大片大片地投了下来,驱走了地面的阴冷潮湿。 兰惜斜靠在一把摇椅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在等她的客人们。 想起那天晚上杨泽军吃瘪的模样,她唇边就扬起笑意,当听她说要借钱的时候,杨泽军那一副看鬼的神情,真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既好笑又过瘾。 “他们也拿不出钱啊,这次灾情这么严重大家都有损失。” “杨刺史终于承认这次灾情严重了啊,那您之前呈交的诉报为何又要掩盖实情呢?” “当时地震发生了,我连夜写文上报,再加上之前跟您说过蜀州人烟稀少,因此造成了估算上的一些偏颇,这实非有意之举。” “所以说啊,这次连问都没问呢,杨刺史怎么又开始武断了起来?难道是诉报的事情还没让你长记性?” 杨泽军的脸最后比那盘子里的野菜还要绿还要苦,捂着胸口就离开了。 巳时已过两刻,杨泽军和魏绍带着10个人姗姗来迟。 兰惜也不恼,她大概也猜到了,有些人就是喜欢用迟到的方式来给别人下马威,显得自己很高贵的样子。 她懒懒地从摇椅上起来,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这十二个人,她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这商会里面也有很明显的等级制度,这么一看果不其然。 杨泽军身边和他并排走着的是一个身穿墨绿色破旧长袍的人,他走路沉稳生风,双眉紧凑,眉尾上翘,一双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如鹰在猎食一般,一看就又精明又凶狠,他刻意走在杨泽军的旁边,但又能明显看出来是杨泽军在紧紧跟随他的步调,这人应该就是商会会长安祖新了。他们两个的斜后方一个是魏绍,另外一个人身穿豆绿色的破袍,他眉心此刻拧在一起,他眼神飘忽总是到处瞥一眼,像是在探查环境,他步履紧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这人应该是副会长成仁元。 剩下的其余人三两成群,接头接耳地跟在后面。不过统一的是,他们都穿得相对落魄,但是又恰到好处的选择了比灾民稍好的衣服。 每个人看似不经意,但是又恰好地坚守着这分明的金字塔。 看来杨泽军没有让她失望,不仅搪塞了她,还把消息都透给了他们,一群人故意商量好穿破旧的衣服过来,打算蒙骗她。她一手撑着下巴,嘴角悬起一抹若有若无玩味般的笑容。 也不知道谁在把谁当傻子看。 安祖新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杨泽军也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见他们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安祖新拱手弓背,恭敬地行了一礼:“拜见钦差大人。” 这倒是兰惜没想到的,他连杨泽军都不放在眼里,她本以为他就算行礼也就是糊弄一下,没想到这一礼行的却是谦恭敬肃。 后面的人见他这么认真,也都跟跟着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拜见钦差大人。” “免礼,坐。”兰惜简洁明了地说道。 旁边两侧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靠背椅,每侧六个,相对而立。 安祖新也不见外,坐到了第一行左侧的椅子上,杨泽军瞪了一眼他的背影,不情不愿地走向了右侧的椅子。成仁元跟着安祖新坐到了第二行左侧的椅子上,魏绍倒没什么所谓,走到了右侧坐下。剩下的人也都各自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兰惜也是在逢春英那里知道,这魏绍乃是魏德才的儿子,魏德才应该就是第三排左侧的那个人,家里开的是布坊,之前跟姚家的绣坊有合作,后来姚晚晴家出事后他们家插了一脚,吞了绣坊,降低了成本混得也好了些,再加上魏德才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参军的官职给自己的儿子,父凭子贵,他就进到了前面的位置。 她心里冷嗤一声,表面上和和气气地说道:“多谢诸位赏我一个面子前来赴约,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今天找诸位来是想找大家借点钱。此次灾情大家有目共睹,我想诸位也更是亲身经历,无需我过多赘述。灾民现在的吃穿医药,包括后面的房屋重建等,都需要大笔的银两。显然我们带的银两是不够的,蜀州到京都又路途遥远,现在报信上去一来二去,也会耽误很多时间,这就寻思着能不能先找商会借一些钱财。” “我们不是灾民吗?我们哪里有钱?”魏德才摊着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炸毛的公鸡。 坐在第五行的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啊,自己带的钱不够那还怨的着谁。” 成仁元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德才,责备道:“不可对钦差大人无礼。” 魏德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拱了一下手,怪声怪气地说道:“一时气昏了头,还望大人莫怪。” 安祖新就那样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起伏,置身于事外。 兰惜面露苦涩,委屈地说道:“那还不是因为杨刺史呈到京都的诉报说此次灾情没有那么严重,这才导致我们带过来的钱财是不够的。” 原本都一副副无所谓的人,在听了这就话后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情绪的变化,坐在后面的人甚至还互相对视一眼。 兰惜坐在上面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将杨泽军的诉报说出来,一则是为了甩锅给他,二则是让他们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谎报。她就不信交子的事情在他们心里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火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烧到了杨泽军的身上,他意味不明地看向兰惜:“之前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诉报的原因了吗?” 兰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是解释过啊,可是由于您造成的原因也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啊。” “那你有问题找他,找我们干什么?谁出的问题谁负责。”一个人扯着嗓子说道。 杨泽军在兰惜身上栽了这么多跟头,这导致他对她的耐心几乎为零,再次被她当枪使,他心中的怒火是怎么也压不住了,听了这话更是想都没想,溜了嘴皮子就说了出来:“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知道吗?” 他这话一出,原本激烈讨论的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杨泽军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先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安祖新,又迅速放了下来,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兰惜,磕磕巴巴地说道:“大、、大家、、长年生活、、在蜀州,蜀州、、的情况、、大家不是都、、清楚的吗?” 一群人接连起伏地回应“是啊”,说完还都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兰惜的反应。 兰惜没有接话,现场又恢复了沉默。 没有人能猜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安祖新抬了抬眼皮,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终于开了口:“钦差大人的苦心谁人不知,您救治了那么多的灾民,是我们整个蜀州的大恩人。可是大人您也有所不知,蜀州偏远多山,蜀道凶险高峻,生意向来难做,我们也都是一直靠着朝廷上的补给才勉强维持,这次的地震更是把我们的作坊全都砸到了里面,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勉强揭锅,减少朝廷的负担。” 他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发言结束后,便听取“是啊”一片。 “那我倒有些好奇了,不知当问不问。”兰惜一本正经地问道。 “您问。”安祖新道。 “各位在家都吃些什么啊?”兰惜真诚地发问。 杨泽军听见兰惜这种口气说话,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之前那天晚上吃不完的饼子和苦的要死的野菜。他看向兰惜,发现她一脸真诚,似乎是真的很好奇。 安祖新不知道兰惜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刚想开口回答,结果兰惜双手扶着头,娇弱地打断了他:“等一下。” “大人,您是又不舒服了吗?”程大海做作地问道。 兰惜柔柔弱弱地掂量一下头,表情痛苦。 程大海扬了扬手,说道:“上桌。” 杨泽军瞳孔都不由得变大了,上桌干什么,吃饼子吗?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是何意,纷纷看向外面,只见一队人整齐地朝着这边走,每个人手上都搬着桌子,他们依次把桌子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上面放上了纸笔,侧身站在了一旁。 杨泽军被那天的饼子吃出了阴影,脸不自觉地跟着绿了起来:“此举何意?” 兰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前几天受了伤,身体还虚弱着呢,方才诸位一直乱哄哄的,吵得我这头疼病又犯了,现在难受的我都快晕倒了,后面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劳烦诸位不要说话了,我问什么你们就把答案写于纸上。就当是照顾照顾我。” “您身子不适,今天不如就到。”杨泽军咬着后槽牙说道。 兰惜茶里茶气地说道:“那可不行,这钱迫在眉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借出来的。” “简直是胡闹!”杨泽军拍桌而起,指着她骂道。 可他刚站起来,就被一旁的人摁到了椅子上。他好歹也是刺史,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怒吼道:“我可是蜀州的刺史!” 他这么一吼,兰惜直接一闭眼,晕到了摇椅上。 萧自衡仿佛早有准备,马上走了过来,抱起了兰惜,朝着外面走去。 这一出谁也没想到,顿时炸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她还真晕倒了?” “她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莫哟,搞啥子?” 走到外面兰惜微微睁开眼睛,对着守在外面的常大川说道:“一只苍蝇都不要飞进去也不许飞出来。”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晕倒了。 萧自衡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是,姑娘放心。”常大川道。 萧自衡一路把她抱回了帐篷,放在了床上。 她这才睁开眼睛,笑着说道:“快帮我倒杯水,好渴。” 萧自衡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水,一边吹一边走了过来:“小心点喝,有些烫。” 兰惜两手接过茶杯,呼呼吹着气,随后抿着杯边啜了一口。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萧自衡帮她往茶杯里吹着气。 “等我中午睡一觉着。”兰惜坏笑道。 抢钱第二步(二) 兰惜一走,立于两旁的人也跟着一起撤了出去。 在这片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地方,四周都有士兵把守,像一个牢笼一般。 魏德才扫了一圈周边的围栏,气不打一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我们当畜生围在这里了吗?” 他不说此话还好,一说这话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围在外围的栏杆,和一直在外面巡逻的士兵,被羞辱的感觉从心底开始泛滥、发酵,原本晒得红润的脸蛋们出现了一条条的黑线。 商会里的等级位置放在一边,出了商会,甭管是他们当中的谁,哪个不是在蜀州横着走,外人见着了都要尊称一句“爷”。安祖新被人称一声“安爷”,剩下的按照在商会的位置依次排,直到最后的“十爷”。 现在一整个商会的人都被拉出来,被兰惜哐哐打脸,哪个能受得了。 一个肤色黝黑,眉粗眼小的人愤慨道:“大哥,这小妮子明摆着就是假晕,故意把我们晒在这里整我们,我们为何还要在这里受这个气,蜀州是我们的地盘,还能让她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此人是于鹏,位置在第四排的左边,家里开的是盐场,财大气粗,在商会里只服安祖新,最看不上魏德才,嫌他靠卑鄙手段抢了自己的位置。 “人家可是钦差大人,想要你命还不容易,多读读书吧,不要一天天跟个莽夫似的,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害死别人都不知道。”一个长相一脸刻薄相的人说道。 他与周遭的人都有些不同,着佛头青色的直裰,腰背挺得笔直,若不是那狭长的细眼里总带着轻蔑和刻薄,倒是一位温润的书生打扮。这人就是家开着墨丹阁的白兰阳。 墨丹阁卖书和字画,这其实挣不了多少钱,但他能跻身商会完全是因为墨丹阁就是交子产生的地方,也是兑换的地方。白兰阳手里拿着交子的制作方法,也只有他能辨交子的真伪,所有人的生意都要依仗他,他挣着回扣的钱,掌握着商会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在第三排左侧的位置。 他自恃高傲,鼻孔都已经朝天了,犯上劲儿来谁都不管,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于鹏不爱读书大字不识,他本人其实并不在意,因为他有钱啊,他一直认为自己就算不读书,盐场也经营得很好,因为他需要什么人就可以用钱雇用什么样的人,还能成为他们的主子,看着他们对他摇尾讨好,但是就从碰到这个白兰阳,天天拿这个事情明里暗里戳他脊梁骨,不就是一个破读书的吗,仗着自己会印交子,成天把自己当老大了,若不是他们几个人帮他发展起来,他能这么逍遥? 他怼道:“你倒是读得多,钱怎么没见你赚了,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要再拿这个骂我,我饶不了你。” “我怎么能是骂你呢?我只是给你忠告。”白兰阳讥笑一声。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窝里横呢,那贱蹄子搞这么一出一定有她的安排,她指不定想干什么呢,有时间窝里横,倒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她!”杨泽军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只觉得太阳穴紧绷着,又酸又疼。 白兰阳是一点都不给杨泽军面子:“我们这里面跟她打过交道的只有你,听说你还被她给捅了,要不你再找她捅你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们走?” 这话简直是在诛杨泽军的心,这件事情就像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想拔出来,但是安祖新不让拔,他日夜受这根刺煎熬,现在又被白兰阳拿到明面上来说,他简直气炸了,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姓白的,别给脸不要!” “好了,都别吵了,外面都是人。”安祖新沉声静气地说道,声音平缓,甚至都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原本张牙舞爪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杨泽军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大哥,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一直未发言的成仁元缩头缩脑地问道。 他一直是个话少的人,甚至可以称为胆小怕事,向来都是安祖新说什么他做什么,平常商会一起聚会,他也是最沉默的一个,但是安祖新就是很看重他,很多事情都是直接交给他去安排。 “走是走不了,就先静等我们这爱捉弄人的钦差大人有何动向吧。”安祖新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想端茶杯饮一口茶,才发现面前的桌上并没有茶杯。 到了现在就算是于鹏这样的莽夫也察觉到了不对头,安祖新这分明就是在护着这小妮子啊,这又是为何? 太阳高高悬于天空,虽不如夏天般滚烫热烈,但一直晒在下面还是挺遭罪的,他们刚才吵吵嚷嚷了半天,现在停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恢复了短暂的平静,魏德才拍了拍肚子:“现在什么时辰了?好饿啊,我早上没吃多少东西。” 他一说饿,就像打开了一个什么神奇的开关,在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开始饿了起来,又渴又饿,还要被这大太阳烤着,人一个个都蔫了下来,心却越来越暴躁。 就在这个时候,程大海和常大川举着一个木牌子走了过来,他们两个将木牌子立在中央。 商会的人都好奇的围了过来,可当他们看清木牌上的字时,一个个气得恨不得把牙咬碎。 那牌子上写着: 一杯粗茶五十两 一碗稀粥一百两 一盘野菜 一百两 一块饼子一百两 一个馒头一百两 一个烧鸡五百两 ...... “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抢钱吗?”魏德才磨着牙说道。 “一盘野菜一百两?抢钱的也不敢这么抢吧?”于鹏吼得下巴差点脱臼了。 原本围过来的众人一哄而散,全都有骨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耗着,心里的火是越来越大了,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他们的老大此刻也坐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他有心陪那小妮子玩他们也没办法。 白兰阳刚才怼完于鹏又怼杨泽军,现在渴得要命,他从小娇生惯养更是一点苦都没吃过,现在被这大太阳烤着,不仅肚子咕咕叫,嘴里也快要冒烟了。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给我上三杯茶水!” 程大海一听,盘子上放了三杯茶水,稳稳当当地端了过来,他身后是常大川,常大川也拿着盘子,不过他的盘子里放的是纸墨和印泥。 常大川先把盘子放在了桌子上,恭敬地说道:“请。” “这是何意?”白兰阳挑着眉问道。 “欠据,一杯茶水五十两,三杯茶水一百五十两,签字画押。”常大川答道。 白兰阳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不情不愿地填完欠据,署上自己的姓名摁了手印,程大海这才把三杯茶水放到了他的桌子上。他渴极了,三杯茶水登时下了肚,可他还是觉得很渴,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大手一挥,又要了五杯。 众人都偷偷瞥向安祖新看他什么反应,见安祖新还是闭着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心思都开始活跃了起来。 于鹏要了稀粥和烧鸡,魏德才要了一碗稀,连一旁的成仁元也没忍住要了一杯茶,其他人则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 只有安祖新和杨泽军什么都没要,安祖新是有定力,杨泽军则完全是被那天兰惜塞怕了,所以他秉承着对她一肚子坏水的敬意,硬是扛着自己一腔的欲望,恨不得拿起木鱼敲上几下。 安祖新大概已经猜出了此番兰惜的用意,无非就是要些钱财,想着京都来的消息,那就陪她好好演这场戏吧。 另外一边的兰惜喝着茶水,吃着糕点,听着常小司讲他们那边的反应,笑得肚子都疼了。 逢春英和晋元道正好拿图纸过来找她商量,就听到了这好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赚了多少钱了?”兰惜财迷地问道。 “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五千两了。”常小司笑着答道。 兰惜一边啧,一边摇头,对逢春英他们说道:“这钱够你们先建房子了不?” “够了够了。”晋元道眉开眼笑地答道。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西边,黄黄亮亮的天光带上了渐变的红意,鸟儿低空飞过,唧唧啾啾地叫着。 她慢悠悠地走到摇椅旁,众人对她的防备和警惕已经是在明面上的了。 “大家吃得可还好啊?”她一脸诚恳地问道。 安祖新慢慢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一下就恢复了清明。 “托你的福,能过得不好?兰惜你就等着我参你吧。”杨泽军脸色又变成了野菜色,面目狰狞。 兰惜无所谓的回道:“您当然有参我的自由,我不拦着。不过看在大家这么支持我工作的份上,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大家。” 话音一落,程大海拿着一叠信函依次来到每个人的面前,发了下去。 那信函摸着薄薄的,但杨泽军的心不知怎么悬到了嗓子眼,额头上之前热出来的细汗冷了下来。 “大家拆开看看啊。”兰惜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宛如魔音入耳,听得人都忍不住战了一下。 她噙着戏谑的笑意,太阳又落下了一点点,气温跟着降了一点,一阵凉风吹过,背上原本出的热汗迅速降了温,整个人都跟着冷了下来。 每个信函里装着一张交子。 即使一直镇定的安祖新,脸上都做不到毫无表情了。 交子是兰惜特意处理过的,都很皱,有些甚至都破了,她这样是为了保护吴东,她看了一眼杨泽军,杨泽军一边的眉毛快要飞到天上去了,一张脸由绿变黑,凝重地跟块黑炭似的。 她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怎么样喜欢吗?这算不算弥补了一点你们的损失?” 于鹏将信函扔在地上,一脚踩上了上去,指着兰惜道:“你这娘们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注意你的言辞,请尊称我为‘钦差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指着我骂啊,我以为你恨不得给我当牛做马呢。”兰惜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了,她目露寒光,每个字都带着讽刺。 “你想得美!就凭这一个破玩意,你就想兴风作浪,你是有多看不起我们!”于鹏当真是勇,他趾高气昂地看着兰惜,踩在交子上的脚又用了几分力,原本就破烂的交子嚓一声,一分为二。 他一旁的魏德才拽了他两下,被他一扯袖子甩掉了。 兰惜举起手里的交子,懒得再看他一眼,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道:“没文化是真可怕啊,你管这个东西叫破玩意?需要我给在座的各位普普法吗?” 白兰阳忍不住接话道:“那钦差大人叫我们来做什么,我们又不知道这个东西,这难道不是从哪里挖出来的问就哪里的人吗?” 兰惜不客气地开口:“白兰阳,你需要我把你做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嘛?你真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拘禁你们一天啊。” 她准确地说出了白兰阳的名字,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有备而来的,已经将他们都摸清楚了,在场的人嘴巴都抿成了一条直线,没人贸然开口了。 安祖新缓缓开口:“大人把我们兄弟聚在这里来,是不是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呢?大人不妨直说。” 他脸沉了下来,重新审视着兰惜,他意识到她可能不是他们这一边的。 兰惜笑着应和道:“那我就直说了,这个东西很多参与废墟挖掘的人都看到了,就算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但只要一想这各中道理也都懂了,压是肯定压不住的,必须有人顶上去将此事揽在身上,不过我后来一想,活得好好的谁愿意死呢?所以我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从现在开始大家可以尽情的用钱砸我,时间就截止到七天后的现在,到时候给我钱最少的一个人,跟我去京都,将此事担下来。如何?” 她就是要杀人又诛心。 抢钱第三步 京都的桃花也早已迫不及待地开了满树,若有若无的花香散漫着,借着微风,落在李观棋风尘仆仆的衣角。他这一路快马扬鞭,日夜兼程,终于是在皇上诞辰这天赶回了京都,为自己的父皇祝寿是真,今天也是一个难逢的掩人耳目的好机会。 大明现任的皇上,李华健,仁厚礼贤,政治宽和,宽以待民,是一个深受爱戴的好皇帝,却独独身体不是很好,尤其是这几年越发严重了起来。 蜀州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李华健本有意取消寿辰,可是有官员上奏说,若是可以在这天祈福,天之骄子的寿辰之日,再加上百官的祈福,定会保佑南方顺利度过此劫。由此,寿辰宴会得以正常进行。 李观棋回到府上来不及休息,简单垫了垫肚子后,就开始沐浴更衣,着装面容收拾妥当后,时辰已是不早,带上准备好的贺礼和兰惜的信就朝皇宫出发。 马车在宫门外就停了下来,书忠和书义不能进入,便在外面等候。 李观棋拒绝了要带路的太监,独自一人走在这巍峨的宫墙间,天色还亮着,太阳红晃晃降到了半截,可这宫道上已经有了大片大片的阴影。红墙高瓦,让原本还算宽阔的宫道变得狭窄而又厚重,这比人高出不知道几倍的宫墙像一座绵延的大山,又不似大山那般让人放松,行走于其间只觉得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他不喜欢这里,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无形之中被夹上枷锁,身不由己,只能行尸走肉般地过活。 他熟悉这里,也厌恶这里。 李观棋的母妃早早过世,他也早早就立府离开了这里,李华健一直心里有愧,所以对他一向很关心也很好,他想做什么一直也都是依着他的。 他一路顺着或长或窄的宫道来到了宣政殿,这里就是今天皇上宴请百官的地方。 大部分官员已经到齐了,很多官员都带了家眷来,男人们围在一起高谈阔论,家妇们也圈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就能看到她们旁边的孩子脸上飞起两坨红晕,低着头,扭捏地拽拽母亲的衣袖。 他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觉得无趣,索性闭着眼睛懒散地靠在玫瑰椅的靠背上,椅子上放了暄软的锦垫和靠腰。 他能听到飘飘散散地关于自己的言论,但他不想理会,他是到了纳妻的年纪了,可皇兄还未娶妻,再者他喜欢的姑娘也并不喜欢他。脑子里那个人的身影忽然就出现了,在他面前永远沉着冷静的眼眸,怎么挥也挥不掉。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苦得他舌头发麻。 “诶诶诶,此人便是新上任的大理卿吗?这长得也...太...太好看了吧?” “看他那清高的样子,这么年轻就能得到提拔,指不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也不看看他那张脸,你放眼望去,有几个女子能比得上。” 周围人议论风向的改变引起了李观棋的注意。他半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身型纤瘦的人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头戴幞头,紫色的官服衬得他肤色更加明艳,神情冷漠,却难掩他眉目之间的英气美艳。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啥方才那人磕磕巴巴半天不知道要夸什么了,他这样子确实不好说是帅气逼人还是明艳动人。 涂禾一脸漠然地屏蔽掉所有打量的目光,走向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他脊背挺得笔直,周遭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旁若无人地饮了起来。 茶汤澄净透亮,茶香清幽,汤感轻柔飘逸,一饮入喉,果蜜香便萦绕于口,这是上好的老树白茶。每年云州都会上供一批,数量不多,很难喝到。 涂禾难得有机会喝上这茶,便慢慢品了起来。 酒不能喝,饮饮茶也是极好的。 “还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京都?”李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一双丹凤眼亮晶晶地瞧着一个人的时候,眼底的深情让人挪不开眼。 涂禾一看是李观棋,忙着就要起身行礼。 李观棋的手却搭在了他刚拱起的手上,大剌剌地说道:“免了。” 涂禾微微拱身,还是道了一句:“殿下安好。” 李观棋凑近仔细瞧了瞧他,道:“刚才我都差点不敢认,没想到真是你,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男装的样子呢。” 一年前,李观棋去北州,北州有一种特制的酒,叫魂牵酒,传闻喝了此酒便会魂牵梦萦,这酒只有当地最有名的梦欢有,当时的北州有一起连环杀人案,被害的人都是风尘女子,凶手作案前会将一朵黄色月季花插在屋内花瓶里作为标记,涂禾当时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了凶手的这个作案特点,打算将计就计,那晚涂禾扮做女子替收到月季花的女子待在厢房内,李观棋喝多走错了房间,误入了涂禾所在的房间,当时夜已深,门外想起了脚步声,情急之下,涂禾只能将李观棋按进被窝里,装作今晚有客人的模样,两个人才没暴露,后面成功抓捕了凶手。 “殿下说笑了。”涂禾没什么感情地回道,仿佛与李观棋只是初次见面。 他都这样跟李观棋划清了界限,李观棋还是凑了上来,脸上笑意不曾减少半分:“我还说今天碰不到一个陪我喝酒的了,结果就看到了你。” 涂禾直视着李观棋,没有任何的躲避,直接了当地说道:“我跟殿下也不过一面之缘,并不熟稔。” 李观棋厚着脸皮说道:“那没办法了,谁让你长得这么出众了,我就是看你顺眼。” 说完他拉住了涂禾的手,带着小骄傲地说道:“走,去我那边,我那边的酒啊,跟别处的都不一样。” 涂禾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殿下,这不合规矩。” 一些闲言碎语冒了出来:“难道我们的荣亲王也好男色?” 声音是从后面发出来的,很小,但李观棋也听得真切。 他想起涂禾一进来时,众人对他的指指点点,还有他这一身生人勿进的意味,只当他是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才如此冷漠推脱,对身后这群披着官服的伪君子更是嫌恶。他不知道话是谁说的,就对着后面所有的人斥道:“诸位大人的嘴上是用来辅佐君王,下是为了护佑百姓,万不该是用来嚼舌根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一众人都低下了头,无人敢说话。 他抓住了涂禾的手,带着不可抗拒的语气:“走。” “殿下。”涂禾站在原地不肯走,可是他哪有李观棋力气大,就算硬僵着也不过是被他拖着走。 李观棋将涂禾摁在了自己座位旁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宽慰道:“等父皇来了我自会跟他说清楚,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涂禾的手腕被紧紧禁锢在李观棋的手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吉时到,李华健走在最前面,后面半步跟着皇后,两人徐徐步入大殿,身后是李观钰和李铭娴,在路过李观棋身边的时候,皇上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涂禾弯腰行礼。 李华健低身说道:“宴会结束,别走。” “是,父皇。”李观棋答道。 宴会开始,王公贵族的女儿大多献上才艺为皇上祝寿,也是趁机显摆一番,毕竟太子和荣亲王两个人都未曾有妻室。才艺结束后,众人祈福,由京都香火最旺的定意寺的僧人,诵经祷祝,祈求蜀州不再有灾祸,来年风调雨顺。 李观棋没有喝太多,毕竟一会儿还有要事要做,一旁的涂禾也很安静不爱说话,甚至有些闷,还有些古板,但李观棋莫名觉得还挺舒服的,难道是因为长得太好了? 他不由轻笑一声。 涂禾听到笑声,转眸望了他一眼。 李观棋趁机安慰道:“不要在意他们说的。” “本就是虚言,倒是殿下,不该图一时嘴快。”涂禾不仅没有心存感激,反而还抨击了他一番。 宴会持续了四个多时辰终于接近了尾声,最后以大殿内所有的大臣共同念祝福语结束。 因为先前李观钰和李铭娴都提前参拜过皇上和皇后,宴会结束后,他们便离开了。 李观棋席上和涂禾大概喝了有一壶酒,喝得体温有些高,现在时辰已晚,凉风吹在他的身上,他忽然有些冷。晚上的皇宫更是处处透着压抑,原本就高高的宫墙在夜晚更是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形之中变得高耸入云,正红色的宫墙在黑暗的渲染下变成了鲜血干涸后的深红色,一路延伸的宫灯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添诡谲。 “酒好喝吗?”李华健突然问道。 “回父皇的话,好喝的。”李观棋答道。 “上前来,陪吾走走。”李华健又道。 李观棋走上前,和自己的父皇差着小半步跟在他的身后。 宫人都自觉地跟在了后面,差出了距离。 “礼物我收到了,等明天就试试,吾儿有心了。”李华健一脸和蔼地说道,此时他就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李华健喜欢喝龙井,李观棋送的是江州头采的龙井,是他特地去找的一个很有名的炒茶师傅炒的,那个师傅早已隐居,他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住处,求了好久才求到那个师傅自种茶叶的头采。礼物虽不贵重,但绝对是有心的。 “父皇喜欢便好。”李观棋答道。 他瞥了一眼后面,知道这时说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于是便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要上禀。” “何事?” 李观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交到了李华健的手上,“父皇先把信收起来,容儿臣细说。” 李华健秒懂他的意思,看来这事不能被别人知道,便依着他收了起来。 李观棋道:“儿臣要上禀的是蜀州灾情一事,兰惜......兰侍郎书信于儿臣,托儿臣将她调查到的事情呈给您,蜀州商会制霸蜀州,强行通行纸币,来达到他们的利益,蜀州灾情瞒报就是为了遮掩此事,据兰惜的观察和得到的消息,京中应也有人为他们掩护,她想要揪出此人。” 他原以为李华健知道此事后会怒不可遏,但没想到他知道后竟是怅然惆怅,凝望着越来越黑的宫道,许久才缓缓道:“京中的人是谁可有眉目?” 李观棋想起兰惜的话,可以说有,但一定不要说是谁,毕竟那个人是他心爱的女儿,后果难测,他说道:“有,但是还需要佐证。信上详细交代了纸币的事情,还有灾情的一些事情。” “吾知道了。” 李观棋心里一阵悸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有着高高个子的父皇已没有自己高,他的鬓边又是何时添了这么多的华发? “父皇,兰侍郎希望您可以在收到这封信后的7天后,再装作知晓此事。”李观棋说出最重要的安排,一个需要跟皇上打商量的安排。 李华健虽不知兰惜到底想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安排,他没有直面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信她?” 李观棋没有任何犹豫,道:“信。” “那便准了。”李华健道。 慢慢变好 兰惜身体好了很多,她就坐不住了,想要出去转转,看看现在大家过得怎么样。而且本来很多事都是要她做的,结果她这一下昏迷了许多天,事情一直都是萧自衡和别人做了,她心里还蛮愧疚的。 出门前,萧自衡拿过来一个斗篷披在她的身上,手指灵活地挽了一个花结:“还是穿着点吧,不要着凉。” “你每天都要操好多心啊。”兰惜忍不住调侃他。 萧自衡唇边挂着笑意,眉梢眼角之间尽显温柔,道:“嫌我烦了?” 兰惜环抱住萧自衡的腰,仰头望着他笑:“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萧自衡伸出手,“走吧。” 兰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并排走着。 这一片帐篷区目前分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士兵们居住的区域,兰惜就是住在这部分的中间,另外一部分是医官们在的区域,凌尚、仲秋和仲夏他们都住在那边,方便照顾病人,最后一部分就是灾民住的区域,逢春英和晋元道则已经带着匠人和一部分士兵去了之前逢春英找好的地方,安营扎寨,开始准备建房子的事宜。 今天依旧是个春阳天,蜀州的温度一路飙升,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花也相继开放,炊烟袅袅,又增添了一些烟火气。 这片地势比较低,而且因为上次的爆炸,兰惜猜测这底下应该有天然气或者沼气等易燃易爆炸的气体,这时候的人们还不会用这个东西,对它的了解也甚少,所以这一片其实是比较危险的,她让逢春英他们去跟这里原本的村民商量了一下,房子一起建在五十里外的那片高地上,村民们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是抵不住晋元道能说会道的,后面也就都说通了。 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还有几个孩童你追我赶,嬉笑打闹,为这片区域增添了许多的生气。前面跑着的小男孩率先看到了萧自衡和兰惜,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全的牙齿,努力挥动着胳膊,大声地喊着:“大哥哥!大哥哥来了!” 别的小朋友听到了也都跑了过来,齐齐喊着:“大哥哥!” 萧自衡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你还挺有人气的。”兰惜酸溜溜地说道。 萧自衡从怀里像变魔法一样掏出了一把糖果,打趣道:“吃醋啦?” 他弯下腰,双手捧着糖果,递到孩童的面前,小孩子们排着队一人拿起一颗,牢牢攥在手心,甜甜地道谢:“谢谢大哥哥。” “我跟一群孩子吃什么醋,好笑不好笑。”兰惜怼道。 “那就是吃他们的醋呗,觉得他们喜欢我,不喜欢你。”萧自衡继续逗兰惜。 “哎呀,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兰惜偷偷拧了他一下。 萧自衡吃痛,连连求饶。 很多妇人穿着新衣,围坐在帐篷前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唠着嗑,就像以前串门一样,她们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绝望,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她们脸上的阴霾在慢慢的融化。 “怎么没看到男人?”兰惜好奇问道。 “男人们没怎么受伤的,听说要建房子,都去那边帮忙了,大家都想赶快住进新房子!”萧自衡笑着说道。 听了这话,兰惜的心里也开心了一些,生活有奔头是好事。 围坐在一起的妇人们注意到了他们,都笑着扭了过来,热情熟络地打招呼:“大将军来了!” “诶!这不是我们的钦差大人!”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妇女们先是一怔,然后个个脸上笑开了花,起身迎了上来,将他们两个围住了。 “钦差大人,好官啊好官,谢谢您给我们造房子!” “我还听说了!您是为救我们受伤的!” “您伤好点了吗?有什么想吃的嘛?我们可以去厨房那边给您做?蜀州可有好多好吃的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热情高涨,说着地方的语言,兰惜有些跟不上,但知道是好话,小鸡啄米似的全方位点头,不停地应和着:“好好好,谢谢谢谢。” 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夸赞着,她的心里也美滋滋的。 跟她们一起唠了半天的嗑,听着她们说着对未来生活的期许,兰惜的心膨胀了起来,她好爱好爱这种感觉,被人信赖,可以帮到别人的属于她的英雄主义感。 这一聊是怎么也停不下来了,但奈何兰惜还要去看望伤员,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兰惜挽着萧自衡的手,向着伤员区域走,刚走近一点,空气中到处都是中药独有的香气。 住在这边的大都是受伤比较严重的人,有的床铺前有家人,有的床铺前没有。这里的氛围就没有之前那里轻松了,很安静也很消极。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但也是人永远都看淡不了的事情。 仲秋端着一碗药正好过来,见到兰惜,小声唤道:“姑娘来了,身体可有不舒服?” 她知道今天兰惜吵着要转一转,很怕她累着。 “我很好。”兰惜笑着答道。 “是我儿子的药吗!”一个不满的声音传来。 兰惜扭头就看到旁边的帐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妇人,那妇人双目通红,眼底下是浓重的淤青,满脸疲惫,一看就是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觉的样子。她瞪着眼睛看她们的时候,显得有些可怖。 “是是是!来了来了!”仲秋看了一眼兰惜,忙快步走了过去。 妇人表情阴鸷地夺过仲秋手里的药,转身进了帐篷,仲秋也跟了进去。 兰惜看着那妇人的眼神,心突然慌了一下,她有些担心仲秋,就跟着进了帐篷。 这个帐篷只有一个床铺,上面躺着一个浑身裹着白布的,已经分不清男女,看着个头像是个孩子的人。白布露出的皮肤呈现焦黄色混着血色,是烧伤,他的一只胳膊也已经没了。 妇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喂药,一边哭哭啼啼地呢喃道:“儿啊,我的儿啊,命苦啊。” 那药几乎喝进去多少,流出来多少。 仲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贴心地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喂完药后,拿过剩下的药碗,仲秋说道:“先生说他一个时辰后过来换药。” 妇人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兰惜和仲秋一起走着,想要去问问凌尚一些疫情的事情,她问道:“那个小男孩什么情况?” “我听别人说,他们夫妻当时好像在吵架,她一气之下把他们父子两个人锁在了柴房,自己出去打牌了,结果地震发生,他们父子二人逃不出,父亲当场死了,儿子也受了很严重的烧伤,而且一只胳膊也被炸没了。先生一直在努力续他的命,可是情况很不乐观。” 是了,这么大面积的烧伤在现代都很棘手,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简直就是致命伤,皮损受损,身体失去了保护屏障,这个问题在这里根本没办法避免细菌真菌的滋生。 “她知道吗?”兰惜沉沉地问道。 仲秋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的,但是一直无法接受,这些天越来越暴躁,经常发脾气。” 兰惜握了握仲秋的手以做安慰,她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应该也很难。 仲秋当然明白兰惜的意思,她笑着回道:“姑娘我能来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蜀州商会的几个人聚在安府,面色凝重,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魏德才开口说道:“有个问题我昨天就想问,但是没敢问。” “有什么话就说,弯弯绕绕是做什么?”安祖新今天显然没有昨天那么镇定,虽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是整张脸看下来还是阴沉的。 魏德才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茶壮了壮胆子才问道:“大哥似乎对那个京都来的钦差大人很是客气,她那样把我们关在那里,大哥似乎也有意由着她。” 安祖新眉头紧蹙,有些不悦,道:“由着她自然是因为需要这么做,不然你以为呢?” 安祖新这话说的不明朗,听在众人心头这么琢磨,这话就生了许多歪七杂八的枝子。难道他早就知情?想跟新来的钦差大人暗中勾结,想要推出一个替罪羊? 毕竟他们都知道安祖新在京都是有人的,但到底是什么人他一直捂得很严实。 安祖新背后之人是谁,是一个要带进坟墓的答案,他宁可死也要护那个人周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德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两天总觉得他在故意带节奏。 魏德才不卑不亢的回视着安祖新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大哥,我只是有啥说啥,毕竟现在境况不一般。”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先表现异常的,我只是怀疑你一下。 他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安祖新只能先打消心中对他的疑虑,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连串的提问加上安祖新的反常,皆都化作一根刺,扎进了有心人的心头。 “大哥,我们先在该怎么办?”于鹏憨厚地问道,他向来是最崇拜最信任安祖新的,之前的对话没有影响安祖新在他心里的形象,反而让他烦死了魏德才,刚才对大哥说话那是什么态度! 安祖新扫了一眼众人,兰惜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不可知,但肯定不会像现在她说得这般简单,他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他们这边的人,就想着随她去吧,可是当她后面拿出交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是那个人的对立面,想起之前那个人给自己的密信,这兰惜怕是在将计就计,想要扮猪吃老虎。 他道:“再等等,我们现在很被动。” 他说完这句话,大家都有一瞬间的迟疑。 白兰阳按捺不住,道:“若她真将交子的事情上报朝廷,我们怎么办?” “那你怎么确定她现在就没上报呢?”安祖新反问。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更黑了。 安祖新一扫众人,安抚道:“京都有我们的人,不如等几天,看看京都有没有消息。再做打算也不迟。” 一直没说话的成仁元突然说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就算她没上报,到了后面我们还是要失去一个弟兄。” “做,当然要做。”安祖新眼底都是狠戾之色。 兰惜,不能活。 谣言起 兰惜顶着一双疲惫的眼睛丢了魂一样的吃着早饭,今天的早饭是热热的汤粉,但是她明显吃得有些索然无味。昨夜她没睡好,晚上一直在连着做噩梦,一晚上不知道醒了多少次,翻了多少次身。她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面容呆滞地吸溜了一口粉。 萧自衡看着她有一口没一口嗦粉的模样,明明都那么困了,还在努力吃饭的倔强,觉得有些好笑,道:“没睡好?” 兰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抬起一边的眼眉,这才注意到萧自衡也是一脸倦容:“你怎么也这么没精神?” 萧自衡笑着拿起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汤渍,一双眉眼满腹柔情,说出来的话也软软麻麻的:“我还好,倒是你,昨天晚上怎么醒了那么多次?” 兰惜半眯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吃惊道:“你知道?” 萧自衡靠在椅背上,痴痴地望着她,嗓子里“嗯”了一声,“你就在我身边,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是练武的,比常人机敏一点很正常,但没想到睡着了都这么机警,兰惜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平常睡觉老实不老实,有没有一直吵到他。 他看出了她的想法,从椅背上直起身子,一手撑在桌边,手掌托着下巴,拍了一下兰惜的小脑壳:“不要瞎想。” 兰惜好奇道:“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啊?” 萧自衡抚摸了两下自己刚才拍的地方,道:“怕你更睡不着啊。” 蜀州商会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兰惜也不急,才第四天而已,她倒很好奇第一个送钱过来的人会是谁?她昨天在这边逛了逛,今天打算去新村落那边看看,逢春英和晋元道一直在那里忙前忙后,这些天什么都没让她操心。 白羽的腿脚已经养好了,兰惜和萧自衡骑着奔雷和白羽朝着五十里外赶去。 路边郁郁葱葱的春机,接连好几天的晴天,都像是一个好兆头一样,她心里感慨着还好这个事情发生在了初春,在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伤痛后,能够感受到暖和的太阳、温暖的春风,给这片遍布伤痕的大地重新点缀上野花野草,这些都为这次的灾难带来了生机,带来了希望,给人一种好像活下去也不是不行的错觉。等到房屋建好了,希望这里的人们的生活都可以步上正轨,背着苦难更好的生活。 新村落这边热闹朝天,都没人注意到多了两个人转悠,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叮呤咣啷的声音此起彼伏。 兰惜和萧自衡就老老实实地穿梭在新村落里,在人群里找寻逢春英或者晋元道的身影,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无奈只能找个人问问,才知道他们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去选购木材去了。他们两个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只能先离开。 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明日再来,两个人就骑马离开了。 原路返回的时候,兰惜骑在马上,发现自己虽然是个钦差,但好像什么都没做,一直都是别人在忙前忙前,自己就真的是一路躺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就笑了起来。 “怎么了?”萧自衡偏头问道。 兰惜笑着答道:“感觉自己一路在躺平,救灾区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忙前忙后,我醒的时候已经成型,房子的事情晋元道和冯春英他们在一直忙活,我就简单地插了两句嘴,我这个钦差大人当真是做得舒坦极了。” 萧自衡理解的躺平肯定是跟兰惜表达的意思是不一样的,之前她卧床昏迷了那么久,如今听她如此调侃自己,心里很是心疼,他偏头直视前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是哪方面都是一样,现在所有的好结果跟你都是息息相关的,是你做了正确的决定和引导。” 兰惜听着他这话越说越上价值,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其实本意真的是觉得舒坦,但听在萧自衡的耳朵里,可能是她在自责自己做得太少,她忙打住:“我知道我很优秀,哈哈哈哈,你不要再夸了,不然一会儿我就和白羽一起掉沟里了。” 萧自衡一脸认真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会掉沟里?” 兰惜咬着下嘴唇,思考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飘了吧。” 看着萧自衡更加疑惑的神情,兰惜忙快马前行了一段路,只飘飘留下一句:“快走吧,饿了饿了。” 等他们回到帐篷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兰惜的帐篷前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离得有些远再加上她们说的都是方言,有些听不清楚,兰惜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快步走了过去。 可她刚一走进就听到了哭声:“我的儿子!还我儿子!” “夫人,您节哀,小宝的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他的情况真的太棘手了,皮肤大面积灼伤......”这是凌尚的声音。 那个女人咆哮着打断凌尚:“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昨天晚上还破天荒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他还叫了我一声娘亲,他这明明就是要好了!这么多天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偏偏那个魔鬼一去我儿子就死了!” 兰惜听着这声音,和大概听懂的一些剧情,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昨天那个烧伤孩子的母亲,她儿子终究还是没撑住吗? “夫人,您慎言,这跟我们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一心为民,天地可鉴,怎么能随意被你们泼脏水!”仲秋一张脸通红,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流,眼神却很坚毅,她字字清晰地反驳着。 兰惜还是第一次见仲秋哭,她也是没反应过来仲秋说得话,以为是妇人的儿子死了,她接受不了,此刻想要将罪责归咎到他们两人的身上,想起之前自己的遭遇,她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儿了?” 她一说话,凌尚便看了过来,看清来人真是她后,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仲秋也是,她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慌乱地摇了摇头。 方才围在前面的人也转过了身来,她看着面前的这些人有些眼熟,好像昨天都见过,但现在她们的脸上没了昨天的和蔼亲昵,一个个瞪着眼睛,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又恨又怕,而在人群后面就是昨天的那个妇人,她眼睛又红又肿,看向兰惜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是遮盖不住的恨意,她嘴巴上下紧抿成一条缝,眉毛像两把利刃倒立了起来,恨不得刀死兰惜。 她见过这个神情,在被刀的那一天,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她想刀的那个人。可是她没想明白为什么,怎么这里的人都想刀她啊? 兰惜微微皱着眉头,打量着那个妇人,她实在想不到她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妇人见到兰惜整个人更疯了起来,她挤过人群,冲了上来,被萧自衡一把拦住,她挂在萧自衡的胳膊上,又是挥胳膊又是蹬腿,一张脸狰狞可怖,双眼迅速充血变得血红,大吼道:“是你!是你吃了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你这个魔鬼!” 兰惜都懵了,吃她儿子?这事怎么说? 她维持着镇定:“我怎么能吃你儿子?” 妇人疯得更凶了:“你这个魔鬼!是你给我们带了个灾难!所有死去的人都是被你吃掉了!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吃人魔,都是因为你,地才会裂开,人才会死,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你为什么要吃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你为什么不吃了我!” 兰惜:??? 妇人的话说得又急又快,还用了地方的方言,她在这一大堆话里没听出太多的完整句子,但是吃,魔鬼这些词汇她还是听出来一些,应该跟上一句话表达的意思大致一样,在说她吃小孩的事情,她真的又懵圈又生气又好笑,这荒唐的带着这么大迷信色彩的话真的有人信? 显然是有的,那些能听懂她说话的妇人们眼里都是半信半疑的目光。 她哭笑不得:“无凭无据的,为何要这么说?” 她不能跟她们科普应该相信科学,只能想办法掐断源头,流言肯定也是有个头的,得找到这个源头,现在人们刚经历过大灾难,人心不稳,最容易煽动,而且他们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你跟他们说地震是因为地壳运动,他们肯定会认为你是疯子,今天说她吃小孩,明天没准就要说这地震火灾都是因为她,那可真的就难搞了。 妇女凶横地盯着兰惜,恨不得在她身上凿无数的窟窿:“你遮盖不住的!你在遮盖别人也都会知道的!你是个魔鬼!是个魔鬼!” 兰惜眉尾上扬,这妇人翻来倒去就是这么几句话,这能问出来啥啊,她不太相信是她这个人失去了儿子后,一下就怪罪到她身上,理论上推到凌尚或者仲秋的身上比较合常理,而她一下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还想出了这样的说法来蛊惑人心,她背后应该有个人在利用她煽风点火。 这个人会是谁呢? 冯大海和常大川赶了过来,冯大海将妇女的手扣在身后,防止她乱动。 常大川也站在了兰惜的前面,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 萧自衡往前走了一步,一张脸黑着,瞳孔缩在一起,眉眼一片冰冷,他沉着声音:“妖言惑众,你可知辱没钦差大人当何罪?” 他周遭像是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可以溺死人的旋涡,卷走了周围所有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仰着脖子,给自己壮气一般地说道:“我没有辱没,我有证人的!你不是也在场吗!你没有听到吗!” 她这话引起了兰惜的注意,萧自衡也在场?她想起之前系统跟她说过那次开全麦的事情,那天现场能听到的人除了萧自衡,就是那个女人了。 凌尚一听这话,也望向了萧自衡。 萧自衡的脸更黑了,周围的温度骤降,扑面而来的气场让人背脊发凉:“你听谁说了什么!” 那妇人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开始说别的:“那大伙都说说,为什么祝家媳妇一刀插进了她的心她都没死,我的儿子明明已经在慢慢变好,却偏偏死在了她去的那天,解释的通吗?这能解释的通吗?” 其他一起过来的妇人在听后脸色都变得更难看了。 这些话没办法解释,说了她们也不一定会相信,比起医学她们更愿意相信神明和鬼怪,尤其蜀州道教文化盛行。 兰惜思忖了片刻,真诚实意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刚经历了很可怕的灾难,这个灾难带走了你们认识的人,甚至有的带走了你们的亲人,这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间,我也知道很多人都无法从灾难中回过神来,灾难无常,可人心有常,我可是圣上钦选的钦差大人,圣上乃真龙天子,他的身边妖魔鬼怪怎么能存活呢?大家说是不是?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揪出背后搞事情的这个人,让大家没有任何顾虑平安地住进新村落,好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再加上她顺着她们信神明的想法,搬出了高高在上的皇上,果不其然,妇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的神情也都有些缓和。 应该是话起了几分效果。 妇人见别人都动摇,急得直跺脚:“你们不要听她的!她不是好人!她是恶魔!” “不听她的,难道听你的?你有什么证据啊?”一个富态可掬的妇人叉着腰说道。 “走了走了,闹了这么久,都该做饭了。”她抱怨道。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妇人也都附和着点头,一窝蜂地离开了。 兰惜看着咬牙跺脚的妇人,道了句:“放她走。” “姑娘!”程大海不情愿地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程大海这才领会了意思,撒开了妇人。 那妇人见自己被放了,一溜烟地就跑了。 “跟紧她。”兰惜看着她的背影,冷淡地说道。 天方夜谭 人都走完后,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兰惜先进了帐篷,凌尚也跟着走了进去。 仲秋知道他们要谈事,收拾了一下情绪,行了一个礼,道:“我去做些吃食来。” 萧自衡颔首点了下头,也迈步进了帐篷。 兰惜来回骑马还是有些累的,她进了帐篷,直接奔向了床上,背部斜靠在床栏旁边放着的靠枕上,胳膊懒散地垂在栏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半撑着身体。她近些日子来越发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在陌生人面前还端着古代八分的礼仪,现下没了旁人,她是装都不愿意装了,要多懒散就有多懒散。 萧自衡自是习以为常,凌尚现在也是包容兰惜到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合理,若是之前他还老觉得自己心里有个疙瘩,可是这些日子跟她接触下来后,他反而什么都放下了。 他围炉烧水打算煮点茶,他拿起夹子夹着茶饼放在明火前烘烤着,一边说道:“我刚听那妇人的意思,说得好像是之前你中刀的事情,那天在场的就是阿衡和那个祝家媳妇,这次看来又是那个祝家媳妇搞的鬼。” 当时系统为了救她,开了全麦,让别人听到了它的声音,但那个妇人之前好几天没有任何音信,为何偏偏到了现在才突然编起了谣言,真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暗箱操作呢?不过她现在更想知道萧自衡和凌尚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之前系统将它说话的事情告诉了她,可是她也一直没有问过萧自衡的意思,她个人认为这件事情是很难接受的,萧自衡一直没问可能是没有想好怎么问也有可能是在等一个比较合适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虽然是背叛的,但总也算个机会,不如就着这件事情,把话都说清楚。 兰惜看了看凌尚,又看了看萧自衡,最后目光停在了萧自衡的身上,问道:“我的身上确实有个会说话的东西,那天你听到的是真的,那你们如何看待这间事情呢?会觉得我是个妖怪吗?” 萧自衡低头回望着兰惜,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很认真很认真地听她说话,他不想让她产生不好的感觉,虽然他还不能理解那天发生的事情,甚至后面他会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他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些日子太忙事情也多,他一直想等回到京都后再跟她好好聊聊这个事情,这段时间他也在心里反复想着如何开口才能不唐突,或者是当兰惜问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时,他的回答是要真诚的,一定不能让她有不被信任的感觉。现在这件事情突然被抬了上来,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答道:“只要是你说的我便都会相信。” 凌尚也跟着表了态度:“我也会努力相信的。” 兰惜的心头万千涌动,涌上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涩,这酸涩翻涌上了鼻头,鼻尖便红了,翻滚上了眼睛,一层水雾便弥漫了上来。她垂下了眸子,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须臾后才又重新抬起了头,她忽然有些紧张,原本垂在一旁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了拳,她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对,这样说也不准确,我的身体是兰惜的,但是思想却是另外一个人,或者理解成灵魂?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原本生活在一个和这里很不一样的世界,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一个意外,我过来后是有任务要完成的,这个任务就是盖第一楼,而给我颁布这个任务的就是系统,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能理解什么叫系统,但总而言之他很像一个人,但是他没有实体,他活在这里。” 兰惜举起自己的左手,那白臂上有一根红线,红线上穿着一个木质的精致的小斧头。在萧自衡送给兰惜金锁后,她就把它做成了一个手链带在了手上。 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对话,但一般情况下只有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我们可以像普通说话那样或者在我的脑海里进行对话,那天是情况特殊,你才会听到他的声音。” 这话前半部分跟之前说给凌尚的意思一样,也跟萧自衡从凌尚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一样,主要是后半部分的匪夷所思程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 他们两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盯着她胳膊上的小斧头。 凌尚指着那个小斧头,挤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就是这个东西会说话?” “是的。”兰惜回道。 他们两个出奇一致地歪着头,眉头蹙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斧头,就像一个孩童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想上前摸摸又有些不敢。 兰惜被他们两个的样子逗笑了,打趣道:“要不让它给你们打个招呼?” 他们两个同频点头,又期待又有些害怕的样子更是可爱极了。 兰惜道:“系统,亮个相吧。” 【嘀】 这声音一出,他们两个都下意识地上半身后倾了一下,有点像是被吓到了。 【萧自衡你好,凌尚你好,我是建筑系统。】 萧自衡之前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小斧头,眉毛都不知道要挑到哪里去了,上次的情况太慌乱,他来不及多想,可后面每次想到这个事情都会在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推翻自己的想法,下一次的时候又会从怀疑自己开始,循环往复,这下他可再也不用怀疑自己了,因为他的惜惜身上,真的有个会说话的小东西!那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等一下,他要是一直陪在惜惜身边,那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画面它岂不是全都看到了? 萧自衡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突然羞得有些不能呼吸。 凌尚此刻也已经傻眼了,他知道归知道,但是真听到的时候冲击力还是相当大的,就好像你走在烈阳下,突然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冰块,特别不可思议,但是它又邦邦硬,砸人还特别疼。 兰惜注意到了萧自衡的神情有些异样,对着他问道:“怎么了?” 萧自衡扭捏地咳嗽了两下,若是这个心结不解开,他之后怕是要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了,他又清了清嗓子,眼神也开始飘忽了起来,磕磕绊绊如蚊子嗡嗡一般,口吐不清地说道:“那、、我、、我们、、在、、嗯、、嗯、、的时候,它都、、看得到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说完后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额头上也亮晶晶地闪着汗光。 兰惜没听懂:“啊?什么?” 凌尚也一脸疑惑地转头看着他。 萧自衡的脸更红了,第一遍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他现在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不过还好系统听懂了他的意思,答道:【不会,我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我对人体没有检测功能,只对建筑有,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休眠状态,你不需要担心,我对你们两个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听到系统的话,兰惜才恍然大悟萧自衡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她脸也跟着一起红了,她倒是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脸越烧越烫,只能转移话题:“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最终的任务是要将第一楼建好,但是他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功能帮助我,所以我之前建满星楼,或者是这次来这里都有本身我的一些个人理由在,我需要赚功能,为了更好的建造第一楼。” 这确实听着像是天方夜谭,萧自衡和凌尚都陷入了沉默。 凌尚挠了挠头,苦涩地摇了摇头,调侃道:“我都好想跟方才那妇人站在一起,喊你一声妖怪!” 这真的是再一次刷新他的认知极限,若不是坚信她真的不是兰惜,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支撑自己相信这一件比一件荒诞的事情。 萧自衡也没立马说话,他相信兰惜说得话,他跟她接触得越久其实越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被束缚的眼睛,那自信坚毅的眼神,让她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不一样。 他相信她,但是他需要消化这个事情,看着兰惜有些渴望又有些闪躲的目光,他眉眼一弯,如碧波春水一般荡漾起了一抹笑容,他要让她的惜惜安心:“我相信你,我只是也需要去理解这个事情,但是这些不会影响任何事情,好不好?” 凌尚举起了一只手,也没心情炙茶了,蔫蔫地附和:“我也是。”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兰惜声音带着一些哽咽。 她在这里得到了太多的东西,当他们两个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她似乎不再是一个局外人,好像真的融入了这里,因为有人可以真心的接纳她。 【你们三个先别急着真情实感呢!刚才发生的事情很棘手,若是那群人不肯相信兰惜,兰惜会很危险的!】 系统打破了这温馨的场面,它声音有些着急。 “方才那番说辞不够是吗?”凌尚不愧是前辈,显然经历过跟兰惜挑明身份一事之后,他熟练了许多,虽说着要消化理解,但还是轻易就能搭上话。 【你们这里的人封建迷信太严重了,之前兰惜运用我勘测的能力,救了那么多人,刚才的传言估计也传了很多人了,有些人仔细想想,若再注意到此事,众口铄金,后果不堪设想。】 听着系统紧张担忧的口气,兰惜不知怎么就想起之前她想要来赈灾的时候,它当时就有些激动,她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对这件事似乎一直很敏感,是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沉闷地开口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任宿主。】 第一任宿主 第一任宿主是殳鸢。 她被系统选中来到了这里,她的任务和兰惜是一样的,攒积分、建造第一楼。 她是一个爱笑,爱说话的姑娘,脸上永远上扬着笑意,眼睛笑起来弯的像天上的新月,又亮又甜。 最开始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就每天每时每刻都要跟系统说话,聊的话题也有很多,有关于建筑的,也有生活的琐事,在路上看到好看的房子要聊一聊,看到谁家有个好看的桌子也会大惊小怪半天,哪怕路上看到一只蝴蝶,她都要跑两步追一追,吵吵闹闹地跟系统说那个蝴蝶好好看,系统只会顺着她的意思说好看,因为其实它是看不到的。 她也很热心,最开始的积分都是通过帮助别人修缮房屋得到的。 当时的大明正处于百废待兴之际。 明成帝昏庸无道,偏信奸臣,开始残害手足兄弟,外加上沉重的赋税让老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接连的兄弟被残害,或是满门抄斩或是流氓,都被逼向了绝境,远在甘州封地的永王李成松也时日无多,他再三考虑,决定起兵造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一年内攻入了京都,和宫中的宦官里应外合,轻松入了皇宫禁地,称了帝。 李成松就是李观棋的爷爷。 战争持续了一年,虽然没有爆发过大面积的战争,当时的明成帝已经失去了人心,所以李成松所到之处,要不就是降了,要不就是敞开大门欢迎,但还是有一些地方负隅顽抗,造成了损失。 殳鸢就是在这个契机穿过来的,她穿成了一个商人的女儿,商人在战争中不幸失去了性命,给她留下了万贯的家财,她就靠着这些家财,帮人修缮房屋,穷人倒贴,富人正常议价。 她也是在这个时候跟李成松的两个儿子,李华健和李华翎相遇的。 那时他们二人已经子凭父贵,成了皇子,李华翎是哥哥刚过冠礼,李华健十九岁,李成松派他们二人下来安抚受到牵连的百姓。 李华翎成熟稳重又温雅,李华健少年心性又不失细腻,兄弟二人同时被可爱活泼的殳鸢所吸引。 三人一起结伴而行,殳鸢渐渐对李华翎倾心,两人越走越近。 等到安抚的事情完成后,她因为要建第一楼,就随他们二人来到了京都。 当时第一楼的建造不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当时的第一楼的主使是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很多人都想通过建成第一楼平步青云。 想要得到第一楼建造主事的机会是要排队的,因为有太多人的都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殳鸢来到京都后,先是提交了名册,后面就是要等待,许多的人都抱着侥幸的心态,不管自己是否有这本是都要试上一试,可等到架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便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败,楼塌人去,这一晃便是一年半过去了。 在这期间殳鸢和李华翎两人情投意合,关系越来越密切,李华健虽痛心但也无可奈何。 这样好的日子并不长,殳鸢是商人之女,商人之女在大明是不能作为正妻嫁入官员家中的,更何况李华翎还是皇子,这个皇家的大门根本就不会对她敞开,而且李华翎是当时的太子人选。 大明有明确的规定,商人子女不得科考,不得入仕,就算有机会架到官家也只能是小妾,是被人看不起的,不管你多有钱。 两个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受尽了规则的嘲弄,他们的感情不被任何人认可,一个自由洒脱的现代人和一个礼仪教化之下成长为人的皇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 李华翎不能说不爱她,但是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有自己的治国抱负,有家国理想,他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位置,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想,皇家也不会允许他蒙羞,他享受着万人的尊敬,他也不再属于他自己。 殳鸢很快便接受了现实,她不愿意让故事朝着狗血的剧情发展,逼着他做选择没必要,本来她就是要离开的,一场恋爱轰轰烈烈地谈过,就够了,现在她只想建好第一楼然后回家,忘掉这里的一切,过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李华翎册封太子的仪式上,也官宣了太子妃人选,是礼部尚书唐正之女,唐婉。 殳鸢当时已经得到了第一楼主事的位置,皇宫夜宴上,她也被邀请在内,不会做纠缠,可当远远望着一群官员向唐正道贺,看着那对新人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的时候,心里又酸酸的。 李华健也远远地看着殳鸢,他在这一刻,有了争储的想法,他跟李华翎一母同胞,兄弟二人关系一向很好,即使在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喜欢的是自己的哥哥时,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好的选择,毕竟自己的哥哥确实很会照顾人,可现在他心里就是有一股邪火,怎么也灭不掉,他恼火他自己为什么无力改变这一切。 不许商人从政,这是一个什么破规定? 殳鸢后面投身于建造第一楼的事情里,感情上的失利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全心全意地只想盖楼。 一开始她是不被看好的,但是后面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第一楼的势头越来越好,很多人都从中看到了希望,圣上更是对她有所改观,她也越来越赢得人心,坊间都在传她就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个人。 圣上态度的转变,坊间的话落在唐婉的耳中,这都让她坐立难安。 她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她的想法就是要入主正宫,成为那个大明最尊贵的女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懈怠过,不管是课业、琴棋书画、女红等,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把自己变得更好上,成为能够配得上那个位置的人,李华翎喜欢殳鸢的这件事情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唐婉的心里,她不是嫉妒他的爱,而是担忧自己的位置,之前殳鸢是商人之女,这条规定断绝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所有可能,她的后位终于牢牢攥在了她的手中,可现在随着第一楼的成功,殳鸢似乎在撼动着那唾手可得的位置,她不能接受。 为了有机会接近殳鸢,唐婉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落,指明让殳鸢帮她重新建一个,说自己倾慕于她的技艺。 殳鸢一直拒绝,她还是不太想跟唐婉有过多的接触,毕竟身份敏感,但是唐婉一天之内就要“三顾茅庐”,每次来都要软磨硬泡好久,第二天仍是如此,她的耳根子都被磨出茧子了,实在是怕了这个唐婉了,只能应下。 原本以为这唐婉是不是要搞些什么小动作,到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唐婉本人人如其名,婉约大方,礼仪得当,不会搞什么坏心眼子或者小动作膈应她,真的只是很简单的说出自己的需求,让她帮忙设计个心仪的院落,这让她也对她少了一些防备。 殳鸢了解好她的喜好和需求后,便回家画图,等画完图后就去找她看,唐婉甚是满意,说什么都要请她吃饭,殳鸢当时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就答应了。 两人吃酒喝菜,聊得好不热闹,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唐婉是个很优秀的人,她不是被女规豢养出来的宠物,而是真的在熟读经书后,活出了自己的想法,通透又有理想。 殳鸢竟跟她越聊越投机,酒也喝得越来越多了起来,喝到后面人都已经有些飘飘然,心里默默已经把唐婉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把面前的人当做朋友的时候,这个朋友却在今晚做了一件让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唐婉找人一把火烧了第一楼。 系统感应到了第一楼的危机,即刻通知了殳鸢,她酒醒了大半,朝着第一楼就跑去,还是晚了一步,滔天的巨火直到天明才将将被扑灭,里面还烧死了两个在检查的没有来得及跑出来的人。 这事怎么按理怪也怪不到殳鸢的头上,但第二天流言蜚语就像无孔不入的空气一样,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不知从哪里开始传起,说就是因为她是商人之女,她建造第一楼便是亵渎神灵,神灵发怒才会毁掉第一楼,是她触怒了神灵,这是神灵降下的惩罚,原本要烧死的人应该是她,但是被她逃脱了,所以找了别人顶上。 这些话让受害者的家属疯狂围堵谩骂攻击她,东市县衙的鸣冤鼓都要被敲烂了,所有人都在力求严惩她,不然死去的人就白死了,神灵的怒火也不会熄灭。 李华翎和李华健都极力为她周旋,这才让她免了牢狱之灾。 唐婉原本也就想到这里就好,坏了她的名声,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可李华翎为了殳鸢推了婚期,这让唐婉下了杀心。 她又放了一把火,这把火烧死了受害者的家属。 触怒神灵的谣言本就化作一颗颗种子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此刻在这把火的熏染下开出了食人花。 殳鸢被打入了刑狱。 她坐在刑狱的大牢里,这里没有任何的光,在这个潮湿的充满腐烂味道的牢里,之前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滋生出一条条藤蔓将她裹挟在里面,透不过气。 李华翎和李华健在外面不停地奔走周旋,可是神明鬼怪之谈,是根深蒂固在人的心里的,没有人可以撼动,你可以是神明,就可以是魔鬼,仅在一念之间。 他们救不出殳鸢,殳鸢也没办法自救。 她在狱中大病一场,竟没有撑过去,就那样永远留在了那里。 那天是李华翎和唐婉大婚的日子,李华翎在得知殳鸢的死讯后,一口血闷在胸口,脸憋得紫红紫红的,没有办法呼吸,直接晕了过去,几天后,那口血是吐了出来,人也没了。 机关算尽的唐婉看到李华翎死后,大笑了起来,人也疯了,逢人便说是自己放的火,自己才是那个魔鬼,唐正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将她关进了院子里,对外称她是死了夫君,伤心疯了。 李华健成了新的太子,成了新的皇上。 诏书落,唐婉死,可那个离开的人却怎么也回不来了。 第一楼从那以后就荒了。 终于开张啦! 暮色已笼罩了下来,太阳也变成了红色,天空渐变出了许多颜色由浅至深,徐徐轻烟盘旋而上,转眼飘散在了暮霭里,饭菜的香气也飘进了兰惜的帐篷里。 帐篷里已点了灯,三个人静静听着这段陈年旧事,没有人知道几十年前原来曾经有个人来到过这里,最后也死在了这里。 兰惜这一刻明白了为何之前系统总是想要拦着她跟这里产生感情联系,总是想要让她抽身事外,做一个局外人,她也明白了为何当初它不想让她来赈灾,它可能已经猜到了结果吧,猜到了她来这里就会用到感应功能,而这个功能一旦被人注意到就会让她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里。 她垂眸望着桌上的小斧头,可是这一切也是不能避免的,她从来到这里就无法做一个局外人,最起码她在很多人的算计里。况且第一楼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高楼,你想盖就盖了,没人会在意,第一楼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太多的神话色彩,而且它不是一个民间自发组织的行为,它是皇家权威的象征,每个掺和进这个事情的人,不管是自愿或是被迫,都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这修罗场。殳鸢亦是如此,她虽然是死在了情敌的陷害里,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第一楼,第一楼改变了她的社会地位。 现在朝中局势也不容乐观,公主党和太子党一直互较高下不分伯仲,第一楼就成了打破这一平衡的关键点,得民心者得天下,世人当然是希望他们的君主是受到神仙照拂的,这样他们也能受到庇佑,何乐而不为呢?公主和太子都曾希望她可以重开第一楼,那当今的圣上怎么想呢?这个楼曾经间接害死了他喜欢的人,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了唐婉,显然他是知情的…… 萧自衡看着出神的兰惜,心里翻腾的想法不比她少,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么多的心情想这么多,他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又一遍,想的都是系统说得建好第一楼就能回去的事情,那兰惜会走吗?想起她之前对第一楼的事情总是很上心,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画图,她这样积极是因为楼建好后她便可以回去吗?他很想问问她的想法,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若是问了,会不会动摇她的想法?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自私?会不会功利性太强了?若是她回答了,自己又该当如何呢?她若说不走,那个世界她的亲人怎么办?若她说要走,自己又要说什么呢? 他坐在背着烛台的地方,圈圈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凌尚和萧自衡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冷酷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很柔软的心,他也捕捉到了殳鸢故事里的信息点,回到兰惜那个世界需要通过第一楼。看着萧自衡深情又带着痛苦的神情,他就知道他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事情,也知道他的顾虑。他扯着嘴角无声地笑叹了一声,自己还真是为他们两个操心了心,可能是因为自己尝过了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便总想着让别人少吃点苦。 他道:“兰惜,建成第一楼你会离开吗?” 这个恶人就让他来做吧,不管她决定是去是留,总要让阿衡心里留个数,是珍惜眼前还是坐拥以后,这太重要了,毕竟遗憾越少越好。 他的话在本来安静的帐篷里响起的时候,很突兀,吓了兰惜一跳,她想东西想得太深了,忽略了当下的环境。 她听见这句话时,茫然地偏过了头,眼神木木的,没有马上回答。 萧自衡的心咚咚狂跳,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他使劲咽下了紧张感,努力让自己看着像正常的样子,还默默将手背到了身后,他不想给兰惜带来压力。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 “不走。”兰惜木讷地答道。 “真的吗?”萧自衡再也把持不住,紧接着追问道。 兰惜反应过来刚才听殳鸢故事的时候,系统应该是说到了这一点,被他们两个听了去,她知道凌尚是替萧自衡问的,所以她看向萧自衡,眼神坚定,语气笃定:“真的。” “那你那边的亲人怎么办?你在这里生活的习惯吗?是真的想留在这里吗?你不是哄我的吧?”萧自衡连珠炮似的蹦蹦蹦地一通问,说完后他自己又有些后悔,她都说不走了,自己怎么还要问这么多。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兰惜都给听懵了,反应过来又觉得好笑,她眉眼一弯就笑了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很真诚:“不走,真的不走,不是哄你的。” 话都说到这样了,萧自衡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他嗫嚅了一下,还是问道:“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我不喜欢我之前生活的那里,我很喜欢这里,因为有很多人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你们。”兰惜认认真真地答道。 “好。”萧自衡脸上的阴霾终于褪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不打算走了?】系统慢悠悠地问道,似乎是早已经猜到了。 “嗯,不打算。”兰惜道。 【行吧,反正第一楼建成,你想什么时候离开都行,随你吧,不过这次谣言的事情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要是再进一步发酵怎么办?】 兰惜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刚才说的那些最起码震住了他们,后面看看还会不会发酵吧,我其实不太在乎他们说什么,而且我们在这里也不会待太久了,我的信估摸着李观棋已经给了圣上,这些天没动静,想必圣上是同意跟我们一起打配合了,这边纸币的事情处理好后,我们就得返京了。到时候相隔那么远,谁还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萧自衡却不认同:“不行,绝对不能冒险,这个事情必须得解决,你后面还要建第一楼,本就会成为所有人议论的焦点,正面的还好,要是负面的,后果难料,蜀州虽远,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也会很危险。” 兰惜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这种思想类型的东西很玄乎啊,现在蜀州情况这么特殊,他们肯定更愿意相信他们所受的苦难是因为邪魔降世,这样所有的痛苦和苦难都能变成恨,恨一个不相关的人总比无处发泄好多了。” 萧自衡略思片刻,道:“是,但如果邪魔另有其人呢?那你就可以是神仙派来的使者,是来拯救他们的。” 萧自衡说得一脸认真,听得兰惜倒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凌尚问道:“你的意思是,让蜀州商会的人担上邪魔这个恶名?” 萧自衡应道:“对,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谣言这件事情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件事情是他们在背后操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靠谱了,要是一味地只是洗谣言中兰惜的身份,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反而让人更加怀疑她,但要是可以把战火隐在旁人身上,倒更容易接受很多。 “那如何做?”兰惜问道。 萧自衡两指夹着下巴,微微低着头,沉思道:“需要一个契机,我们得先观察,伺机反扑。” “姑娘,我回来了。”程大海追踪那个妇人回来了。 “进来。”兰惜说道,她拿起桌子上的小斧头,重新带回到手腕上。 “人跟丢了。”程大海拱手低着头,沉沉地说道。 程大海的武功兰惜多少还是知道的,一个妇人跑出去天也不可能跑过一个身强力壮会习武的人,跟丢了那便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果然是有人在后面暗中操作,跟丢了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了。 于是她道:“那倒是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想法,对方人可多?” “多,他们分了好几路,打乱了我跟进的方向,被他们兜了好几个圈子。”程大海说起来还有些气愤。 兰惜看他一身狼狈,身上破了好几道口子,上面还有泥土印子,这里层峦叠嶂,树多山多,不熟悉这里的人肯定是会被熟悉这里的人按在地上虐的。 她劝慰道:“没事的,跟丢了也不打紧,你赶紧下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是。”程大海转身离开,他刚一出帐篷,廖小飞就过来了。 萧自衡点了点头,廖小飞就直接进来了,他拱手一礼,道:“有人送来一箱贵重物品,要收吗?” 兰惜一听钱来了,身体都坐正了几分,满脸都是期待的神情,眉飞色舞道:“收,当然收,可算是开张了。” 不多时,廖小飞怀抱着一个长约二十寸,高约十寸的木盒走了进来,他将木盒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木盒,没有任何的花样,连木盒扣都是简单的铁片扣在了一起。 兰惜划开铁扣,打开了木盒,里面装的可是真材实料的东西,里面放了三排,长约三寸,宽约一寸,高约一寸的金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起,装满了整个木盒,在打开的一瞬间,金光都比屋内的蜡烛亮堂,闪到了人的眼睛。 木盒的盖子上面粘着一封信,兰惜取下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魏”。 凌尚看着就写了一个字,一下懵住了,他记得姓魏的有两个啊,所以他问道:“魏?是魏德才还是魏绍?” “他们两个有什么区别吗?”萧自衡反问道。 凌尚有的时候脑瓜子很好用,有的时候又不好用,跟他外表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接触下来总觉得人傻乎乎的。 “也是哦。”凌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家人,肯定不给两家钱。 “两个人才给这么点,够抠的。”兰惜撇着嘴吐槽道。 凌尚看着这一箱金子,说实话,眼都直了,虽然他一直生活在将军府吃穿用度从来不愁,但是这么多的黄金还是很少见的,金光闪闪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他刚想说两句,就听萧自衡喝道:“谁!” 帐篷上映出了一个人一闪而过的身影。 廖小飞即刻追了出去,又很快返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个信函。 愈演愈烈 “我们要见兰惜!我们要见这个杀人魔!” “不要再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今天就算是杀了我们!我们也得讨个说法!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啊!死人了!死了两个人!” ...... 外面越吵越凶,声音也越来越大,兰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帐篷里还黑漆漆的,时候还早,谁在外面吵啊!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就看到了萧自衡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显然醒了一会儿了。 他低低的嗓音说道:“醒啦。” 她初醒时无感尚未完全苏醒,只知道外面很吵,但是也没听清在吵什么,可现在完全醒过来后,却是知道外面的人是冲着她来的了。 兰惜是被吵醒的,心情不是很美丽,带着一点起床气:“醒了,怎么天还没亮就过来吵了?” “听着好像是那两个妇人死了,我出去看看,你就在屋里。”萧自衡就要起身。 她也跟着坐了起来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跟你一起去。” 萧自衡有些顾虑,道:“她们现在情绪有些激动,我怕她们会做出格的事情伤着你。” 但他还是从木施上将她的衣服拿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天气虽然是越来越暖和,但是晚上和凌晨的时候,还是比较冷的。 “没关系,有你在啊。”兰惜穿着衣服,语气与平常无异,她对萧自衡的信任从来都不需要迟疑,也不需要装饰。 萧自衡被兰惜稳稳拿捏,他果然乖乖地不说话了。 他们快速穿好衣服,一起来到了外面,天真的是还有些冷,晚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日头刚从地平线上露出一个头,连天空都没完全照亮。 程大海和廖小飞还有几个士兵成了人型栅栏,拦着那些试图要冲过来的妇女。还没人注意到她们嘴里喊打喊杀的兰惜已经出来了。 兰惜的起床气跟着山间雾气一样,她语气不善地说道:“讨什么说法啊,我听听。” 对付这群迷信的刁民,好言好语已经不好用了,不如比比谁凶。 吵闹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上一秒还恶言恶语,颇有力吞山河之势的人们一下都安静了下来,她们的眼睛里有恐惧。 兰惜冷眼看着她们,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圣母心去无私地爱着这群跟她其实没有太多关系的人,相反她的耐心很有限,她也很讨厌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和谩骂。 她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讽刺她们:“刚不还凶得很,现在怎么都没声儿了,怂什么!不是找我么,我来了。” 其中一个妇人壮着胆子,上下嘴唇打着假,似一个刚学说话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般,磕磕巴巴了地说道:“你、、你、、你知不知道、、祝家媳妇和陈家媳妇都死了。” 兰惜挑眉,带着戏谑地口味回道:“不是说我杀的么,还要问我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给了那个妇人勇气,她急躁地叫唤道:“对对对!就是你杀的!她们的脖子上都有那么大的一个血窟窿,不是你这个魔鬼还能是谁!” 妇人两手比划成一个圆,试图让兰惜能够明白,那个伤口有多么的大有多么的可怖。比划着比划着,兴许是回忆起了那个画面,自己吓到了自己,她很明显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兰惜目光闪烁地盯着她,雾气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眼睛里,那里面变得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面藏着一只噬人血肉的妖兽,随时准备破水而出,咬破面前人的血脉。 她一脸的漫不经心,慢悠悠地道:“也有可能是畜生,你说呢?” 那妇人怎么看怎么怎么觉得瘆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被那妖兽咬住了,她来回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害怕地往后退,结果脚踩到了裙摆,两条腿没倒腾过来,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想站起来,可腿却是软的,怎么站也站不起来,她身旁的其他人也没人伸出手扶她一下。 兰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也从妇人的身上移到了别处,就好像这妇人是个什么脏东西,再看一眼就会污了她的眼睛,她微微仰起头,目视着前方,语气平平地说道:“带路,去看看。” 这些妇人虽好好地站着,但没比那摔倒的人好到哪里去,她们是真的信因果报应,信神明,所以她们也是真的怕她,现在看她又全然没了之前和蔼可亲的样子,阴沉着一张脸的时候周遭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没有人敢再跟她正面刚,全都低眉顺眼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说让带路,就集体默默地在前面走着。 萧自衡走在兰惜一旁,颇为欣慰,这才是那个之前大冬天把程芝芝逼到水桶里的那只小狼崽啊,小狼崽长大了,应该更凶才是。 兰惜看着他一脸慈父的笑容,用手肘杵了一下他的腰,瞪了他一眼。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到他们来到了陈家妇之前分配的帐篷前,还没走进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道,走在前面的妇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尖叫着往后退,摔倒了,就连滚带爬也要爬到后面来。 兰惜和萧自衡对视一眼,暗觉不妙,逆着人流冲到了前面,帐篷的门上用鲜血写着【魔鬼偿命】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血手印。鲜红的血液还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下流动着,还没有干涸,应该是刚写完没多久,地上的土也被鲜血浸红了,看样子像是从里面流出来的。 兰惜从过来经历兰志的事情后,看见血就会不太舒服,她现在手心就一直冒着冷汗,心跳也时快时慢地,让她心慌。 萧自衡看出了她的异常,刚想开口,兰惜就摇了摇头,“开门。” 程大海向前一步推开了门,屋里是更浓重的味道,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全都扑了出来,浓烈刺鼻的味道熏得人眼睛都酸了起来,后面已经能听到有人作呕的声音,兰惜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萧自衡和程大海则没有太多的变化。 屋里到处都是鲜血,像是有人故意端着盆将血泼到了各个地方,一些地方还能看到血手印,可这屋里却独独没有陈家媳妇的尸体。 这么看来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将尸体处理了,制造了这个恶心的现场。 萧自衡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眉头拧在了一起,他侧身挡在了兰惜的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对着程大海道:“关门。” 说完他拉起了兰惜的手,他这是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出了许多的虚汗。他攥紧了她的手,带她走的远了些。 程大海赶忙关上了门。 萧自衡又对他说道:“去祝家妇那里看看去。” 程大海领命离开。 其余妇人缩成一团,相互依靠着,浑身上下都抖成了筛子,用一种极度恐惧的目光死死盯着兰惜。 “怕还看,不怕瞎了吗!”兰惜恐吓她们。 果然胆子小的立马就垂下了头,像只鸵鸟一样。 程大海很快就返了回来,“那边的情况是一样的。”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魔鬼!你是魔鬼!陈家媳妇不会放过你的!她会变成厉鬼来吃了你!” 一句接着一句被人叫“魔鬼”,搞得她心里很不痛快,再加上被这血一冲,她现在太阳穴紧绷绷的,难受得不行,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直接回怼:“她要是变成厉鬼那就好了!我正好问问谁杀了她!我劝各位一句,不要这么嚣张,我要是魔鬼,小心你死得比她们更惨,我要不是,你可知道诬陷诋毁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行!给我管好你们的嘴!” 程大海更是不忿,他这口气在心里憋了很久,直接吼道:“你们知道实情吗!这个陈家妇明明是跟人勾结好了,一起要诬陷我家姑娘!她……” “她一个妇人怎么会有这歹毒的心思,你们就是看她死了,口不能言,就说她!”还是刚才那个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好笑啊!她一个妇人就没有,我一个大姑娘就有? 哦,我是魔鬼。 这个逻辑,突然就让兰惜很无语。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姑娘人美心善,是顶顶好的人,怎能容得你们如此诬赖!”程大海气极了,什么风度也顾不上了,红着脸梗着脖子一副要跟那妇人干一架的架势。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扔出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直直朝着兰惜飞了过来,眼看着就要砸上了,在这关键一刻,萧自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将那石头劈成了两半,他将她护在了怀里,长长的剑斜立在她的身前,剑锋朝着那群妇人,沉声道:“若是再越矩,尤如此石。” 现在暴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暴力只会让事情加剧,对兰惜的名声会造成更大的影响,但是暴力也可以震慑住这群人,让他们最起码现在老实一点。 “走吧,不要管她们了。”萧自衡拉着兰惜的手就往外面走。 直到走远了,兰惜回头望了望,这才说道:“你有没有感觉她们里面应该还有人是同伙啊。” 刚才那个刺头儿,明显就是想激怒他们,让他们做点什么,比如刚才若是萧自衡没忍住,一刀劈一个人,那完蛋的就不只是兰惜了,萧自衡就没准儿也会背上一个什么魔鬼小手下的称谓。民惧也会变成民怒,他们也会从有理变成没理。 “嗯,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萧自衡兴致不高,他还是有些生气。 回到这边后,萧自衡先是加紧了这边的防御,等回到帐篷后,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沉默地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兰惜从后背抱住了他,在他肩颈窝蹭了蹭,甜甜软软地道:“谢谢你,我的大英雄。” 萧自衡身体一僵,脸色虽然还没变过来,但说话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刚才保护我的样子可真帅!”兰惜继续说道,香香暖暖的气息喷在萧自衡的脖颈上,引得他心里一阵酥麻。 兰惜知道他还在介意之前扔石头的事情,所以想哄哄他。 萧自衡低头宠溺地笑了笑,歪头轻轻倒在兰惜的头上,两个人脸颊贴着脸颊,“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有危险,我都一定会赶到。” 兰惜笑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救了我。 那之后的两天,七天期限也进入了倒计时,商会里越来越多的人送来了越来越多的钱,有的人一天可能派人过来送好几趟,都不想成为垫底的那一个。 兰惜不拒绝,照单全收。 转眼到了第七天的晚上,五十里外心村落有个人突然来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披散着,狼狈不堪。他说有一群流寇跑了过来,那群流寇都带着些功夫在身,杀伤抢掠,逢先生派他过来报信求助。 萧自衡一听,带着人马即刻往那边赶,可到了那边之后,那边一团和谐,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这时带信的人咬破了嘴里的毒药,瞬间毒发身亡,栽倒在了地上。 萧自衡脸色一变,糟了! 抢钱第四步 萧自衡几乎是瞬间就翻到了奔雷的身上,风驰电掣地朝着营帐奔去。 路行至一半时,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颜色,亮亮的红红的,在这一片黑夜里分外扎眼,他的心莫名地一阵抽痛,他努力让自己忽略这种感受,脑海里却疯狂轮转着各种不好的猜测。 等到他赶到兰惜的帐篷前时,离开时还好好立在这里的帐篷早已化作灰烬,烧焦的味道不断冲击着他的鼻子,熏得他眼睛都红了起来。 在他前面方方正正盖着一个白布,中间凸起,是一个人的轮廓。 仲秋和仲夏跪在白布旁声嘶力竭地哭着,凌尚沉默地站在一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哭声那么大,可是在萧自衡的世界里又是这么的安静,安静到让他窒息。 他环顾自周,找了好久,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开始慌了,他又看向了那块白布,明明只是一个人形的凸起,他却不知道为何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熟悉,熟悉到那张脸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也移不开,就是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块白布。 程大海和廖小飞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好像也知道了此刻那个白布下的人是谁。 凌尚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萧自衡,他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磨出一句:“阿衡。” 萧自衡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没人任何反应,也没有回应。 凌尚的嗓子里像是卡进了一个异物,又干又疼,他吞咽了好多次,才发出了声音:“阿衡,我们发现的时候......” “这不是她。”萧自衡打断了凌尚。 这么笃定的语气,让凌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不是她,她不会有事的。”萧自衡坚定地说道。 凌尚一只手还握着那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金锁,听见这句话后,他默默将手背到了身后,忍住了心中的思绪,强颜欢笑地附和着:“对,这不是她,她不会有事的。” 萧自衡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白布,眼神倔强,“我要找到她,她一定在等我。” 可他的眼泪却一直在眼睛里打转,炙热的泪水浸地他整个眼眶都红了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也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他强撑着不适,语气生硬:“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哭。” 丢下这句话,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想要离开,他的背影不再挺拔,他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胸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兰惜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周边都没有光亮,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脸,可是他就是那里的人是她。 你到底在哪里? 兰惜眼睛还没有睁开,一股熟悉的味道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这引起了她生理上的不适,这个味道真的是闻过一次之后,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就是独属于牢房的死亡的味道。 她缓缓睁开眼睛,脖子上和手腕上都传来冰凉的刺痛感,脖颈上尤为明显的勒感让她很不舒服,她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脖颈,随着她的手抬起来,“哗啦”的声音也刺耳地响了起来,手上的疼痛感也加剧了,她这才清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脖子上和手腕上都绑着一个细细的链铐,缀着重重的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边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墙上。 她索性就不动了,动得越多越疼。 这个空间里还算敞亮,但是又潮又冷,看着像是一个石洞。她的脖子被固定住了,能看到的区域有限,不过这么安静下来,她好像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声音,好像有叮呤咣啷的碰撞声,似乎还有口号声和鸣鼓的声音,她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确认那是很多人一起有节奏有力量地一下一下地喊着,她曾经在萧自衡的军营里待过一些时日,这感觉很像当时晨练时士兵喊口号的声音。 她呼叫系统:“系统,帮我扫描一下这周遭都是什么东西啊。” 很快系统就回复道:【扫描完成,宿主您目前在一个占地约七千五百亩的地下空间,扫描到的人大约五万九千八百一十个人。】 “这么大?”兰惜不由惊呼。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不是之前跟我说过你扫描是有距离限制的嘛,我记得好像才几百米,怎么现在这么大都能扫出来了?” 【第一,满星楼的积分已经到账,是三百积分,您现在共计拥有400积分,第二,积分增长会获得新的功能和强化现有的功能。】 听到满星楼的积分终于到账了,兰惜很开心,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又问道:“我长积分了你为啥没跟我说?” 系统慢悠悠地说道:【第三,我以为现在的境遇,您不太想听这些,原本想等到之后合适的时间再说的。】 它还是很有自己的想法...... 还未等到她再吐槽它,比较安静的石洞里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和低声轻言的声音。 兰惜主动出击,“谁?” “钦差大人,您醒了啊。”安祖新熟悉的声音响起。 竟然还真的是他! 两天前,廖小飞出去追人,很快就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信上简单明了地写着【七天期限到期,安会放火,实则为带走兰】。 信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其用意,但兰惜他们还是决定顺水推舟,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 所以兰惜装作惊讶的语气问道:“安老爷这是做什么?” “这不是想请大人过来说说话嘛。”安祖新语气温和平常,若不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身上还锁着这些东西,倒是真的要相信他的真挚了。 “你请人就是这么请的么!”兰惜不客气地说道。 “大人您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对您有些防备不也正常?”安祖新慢悠悠地说道。 “给我松开。”兰惜直接说道。 “脖子上的可以,手不行。”安祖新拒绝道。 一声脆响,兰惜脖子上的铁链松开了,空气终于能畅通无阻地涌进她的身体,她深深地吸了几口,脖子处随着起伏的动作隐隐传来了痛感,她慢悠悠地坐了起来,看着安祖新。 他旁边站着成仁元有人走了过来,这到让她有些意外,这成仁元到底有什么好,这安祖新竟然这么信任他? 她这是才能看清这里的整体结构,这还真的是个石洞,她现在坐着的是一张石床,石床上隐约可见一些的暗红色的血迹,石洞旁边一排排列着很多的刑架,架子上有各种她都不认识的刑具,能看到的上面都带着黑红黑红的血,让人作呕的血。 安祖新坐在一张高木桌的后面,一封信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面前。 从兰惜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写了什么她是看不清的,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截获的公主的信件,公主在收到兰惜的信件后果然坐不住了,写了两封密信送来了蜀州,被常小司悄无声息地截获,所以安祖新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兰惜当时给公主的信里写了,在她的封地发现了有人在使用纸币,也在信上直白地问她知不知道此事,现在知道这个事情的人有很多,兜是兜不住的,若是公主不知情,她便直接禀报圣上,让圣上派人来查,以还公主清誉,若公主知情,她便找一个替罪羊直接带到京都,让他担了所有的事情。 这是试探,纸币一事跟张承的事情还不一样,这件事情要是落定了,公主是一定不仅没机会在争这个皇位,还很有可能会被惩罚。其实圣上一直更有心让太子继承皇位,不然也不会立储,只是公主一直不肯死心,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太子较劲筹谋,不管使用了什么手段,她现在确实有了争皇位的机会,所以纸币这间事情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李铭娴做了回应,写了两封信,但是她这两封信想要给的人却不是兰惜,而是安祖新。 这两封信里一封信是写给安祖新的,她将兰惜的信附在了里面,让安祖新掂量是不是要相信兰惜,若是相信就将另一封信交予兰惜,若是不相信,就想办法除掉所有知情人。而给兰惜的那封信里则陈述了一切,并说明可以按照兰惜的想法选一个替罪羊出来。 兰惜烧掉了给安祖新的那封信,她也故意在放火前假装在看那封信,为的就是让安祖新看到这封信,这样才能保证,兰惜被他捉了来,还能拖延几天。 她跟萧自衡打算顺水推舟,不惜以身犯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查清楚安祖新这样冒着风险集财到底是为了什么,蜀州虽然偏远,但是它却有一个好东西,蜀绣,现在大明最流行的就是这个刺绣,达官贵人都独爱带着蜀绣的物件,衣服、手帕等,都算在里面。按理说他们本就能挣很多钱,而且这些天通过商会其他人送的钱财情况来看,虽然单拎出来看确实很多,但是她曾仔仔细细算过一笔账,他们给的这钱比起算出来的钱财,太少了,少的就好像他们挣的是一块五斤重的黄金,但是却只给了她一个铜板,在这个生死攸关时刻,他们还如此抠抠搜搜,这可能说明他们分到的真的不多,那剩下的那么大的一笔钱都去哪里了呢?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需要这么多的钱?她就想来探探底,没想到他竟有将近六万人要养活,怪不得需要这么多的钱,搞了半天在这里养军队呢。 现在她已经确定,这里就是一个地下的军营,安祖新在这里帮李铭娴私养军队。 见兰惜不说话,安祖新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子,“大人打算说说这个信件是什么怎么回事儿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个字迹你不认识?”兰惜反问道。 他当然认识,甚至百分百确定这确实是她的字迹,可是他却觉得奇怪,按理说她带信一定会给自己带一份,怎么可能只写给这个兰惜呢?而且看这信里的内容,她之前显然没有给兰惜说过这里的情况,那就说明她对她是存疑的。 于是他问:“大人什么时候收到的信呢?” “你放火烧我的那天。”兰惜说道。 那就是一天前,那她也是一天前才收到她的命令要选一个替罪羊,可是兰惜明明七天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安祖新盯着桌子上的那封信,出了神,过了大约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信是一天前收到的,怎么大人好多天前就开始行动了呢?” 兰惜直视着他的目光,轻笑了一声,自信地说道:“你也说了,我有八百个心眼子,所以我知道公主一定会让我这么做。” 安祖新没料到兰惜会如此回答,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说道:“既然如此,这几天便委屈大人在这里等着了,我对您不是很信任,等我确认后,若是大人被我冤枉了,我任凭处置,若是大人在背后搞小动作,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说完便拂袖离去。 危险的计划 萧自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注意到了趴在床边埋头睡着的凌尚,心里很是讶异。 他看着凌尚窝在床边睡得很难受,叫了一声:“凌尚。” 凌尚睁开了眼睛,双手撑起了自己的头,头有些疼,眼睛下边有也一圈淡淡的清影,他昨天也不知道自己几点才睡着的,心里一直烦乱得很,他闷闷地说道:“醒了啊。” “你怎么守了一夜?”萧自衡很惊讶。 “不然呢,不得陪你把戏好好演完啊。”凌尚的语气不善。 萧自衡是装晕的,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兰惜。但隔墙有耳,为了防止有人秘密监视,他就算一直说不相信,也还是需要装出伤心的样子,他吐出来的血是假的,为了让晕倒真实一点,他吃了兰惜给他的一种药,那药是之前凌尚曾经给她的一种白色的小药丸,和迷药的功能相似不过是服用类型的。 凌尚最开始见他晕倒,一下慌了神,可等他跑到萧自衡身边翻过他的手腕把脉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他虽然还不知道为何他会这么做,但还是装作惊慌地喊人将萧自衡抬回了营帐,又仔仔细细把了一下脉确认他是吃了自己的药才晕倒,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后面他还是开了方子,找人去熬了药,自己还留下来守了夜,戏陪着做了全套,就想等着萧自衡醒了给他好好解释解释。他现在也基本确认了那个烧焦的尸体不是兰惜。 两个人都没事,按理说他应该是开心的,可他现在就是很生气,非常生气,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自己商量好再做的呢?他昨天真是要吓疯了,先是睡梦中被吵醒,结果就发现兰惜这边的帐篷燃起了大火,他狂跑过来想要冲进去,可是被士兵死死钳着,火势太大了,他进去不仅旧不出兰惜,还会搭一个他自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过去后,士兵从帐篷里抬出一个焦黑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容,胸前却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黄金,他还没从这件事情里缓过来,萧自衡就赶回来了,他看着萧自衡嘴硬着不愿接受现实,却红着眼眶的倔强,他在那一刻真的怨恨上天,直到看到萧自衡不堪重负倒在地上时,心中更是难耐,可到头来竟是他们二人玩的把戏,把他骗得团团转。 萧自衡见凌尚一脸愠色,暗觉不妙。 凌尚是个懂事很早的人,他比萧自衡大两岁,从小性情温和,待人接物都是君子作风,对他更是纵容,从来都是连大声说话都没有。他顽皮不懂事的时候,总是仗着自己练过武欺负他,他也从来没生过气。 现下看凌尚黑着的一张脸,他忙认怂,道起了歉:“哥,对不起,我们只是怕让太多人知道了演得不像,露出马脚。” 萧自衡怕凌尚生自己气的时候,都会叫哥保平安。 凌尚一点面子都没给,质问道:“那你告诉我又能如何?你不怕我当时发现血是假的,更会出问题吗?”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出问题的。”萧自衡有些心虚,用讨好的语气说道,不敢直视凌尚的眼睛。 凌尚狠狠拍了一下萧自衡的背,严厉地说道:“说说,你们到底在干嘛?” 他是知道有人通风报信的那件事情的,可是后面他就被仲秋叫走了,后面几天也一直在忙,天气暖和起来后,他需要处理和注意的事情也变多了,他忙得团团转,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问这件事情。 萧自衡就接着那件事情,把他跟兰惜商量着打算打入敌军内部的计划全盘说了出来。 凌尚在听的过程中,眉中心鼓得越来越高,等到萧自衡说完,他疑惑地问道:“这样兰惜不会有危险吗?你知道他们把她带去哪里了吗?” 这话戳中了这个计划最大的痛点,也戳中了萧自衡的心窝子,他神色暗淡了下来,“不知道。” 凌尚一脸迷惑,显然他不能理解这样一件危险的事情为何就实行了,他一个头两个大,好多话都滚到嘴边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压了一下情绪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萧自衡的心里也在不停地打鼓,这样做确实很危险,但是安祖新在蜀州的势力太强大了,他也派出很多人去查他,可都无功而返,这次的机会对调查安祖新来说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好机会,而且兰惜决定的事情他也很难改变。他本想让大川暗中跟踪,又怕打草惊蛇,只能放弃,所以萧自衡现在就需要在这片地方翻出兰惜。 这是个难题,但是他一定会找到她,他答应过她的。 他坚定地说道:“我会找到她的。” 凌尚现在哪里听得了这话,刚想再细问问,廖小飞在帐篷外说道:“主子,有事禀报。” “进来。”萧自衡说道。 廖小飞拱手禀报:“季长安来了。” 兰惜之前上书圣上,禀明了蜀州的情况,她在信上禀明了自己的计划,希望圣上配合着再收到信件后的第三天在假装自己得知此事,再派信得过的官员来蜀州查探。 圣上不仅答应了配合,还秘密派季长安过来了。 “人呢?”萧自衡问道。 “在外面。”廖小飞答道。 “请进来。”萧自衡说道。 廖小飞出去后,很快季长安就走了进来,他一身素衣打扮,谦润温和,没有了飞鱼服和绣春刀的加持,他身上的戾气几近没有。 “萧大将军。”季长安拱手行了一礼。 “镇抚司。”萧自衡回了一礼。 招呼打完后,季长安单刀直入:“我奉皇上之命,前来探查纸币一事,还望将军把现有的情况都跟我再详细说一下。” 萧自衡也没有多废话,他言简意赅地将目前他们所掌握到的情况全都说给了季长安。 季长安拿着一个本子一边听他说一边认真地将一些情况都记录了下来。 都说完后,季长安合上了本子,若有所思地说道:“情况我已经我都了解了,劳烦将军了。” 萧自衡点头致意:“应该的。” 季长安起身收拾好本子,就要离开,他站起身后有意无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到兰侍郎啊?” 萧自衡对他隐瞒了他们的计划。 此刻季长安问起,他只能说道:“昨天不知道是谁趁夜放了一把火,她现在生死未卜。” 萧自衡表情痛苦,眼中都是不忍。 季长安扫到了旁边的一个空药碗,里面还有残余的药渣。 他简直不敢相信,惊呼道:“当真?” “嗯。”萧自衡沉沉应道。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谋害朝廷命官!”季长安道。 “还在调查,此事还未定论,我不相信兰惜会这么轻易离开我。”萧自衡说道。 他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了,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即使他们同时在朝为官,也都无所谓了。 季长安其实知道他们两个之前有情,原以为他们现在同时为官,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萧自衡没有任何的遮掩,大大方方地宣誓了主权,他有些震惊,但还是顺着说道:“是,兰侍郎吉人自有天相,之前那么多次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一定会平安无事。” “那就谢镇抚司吉言了。”萧自衡兴致不高,后面这些话尽显敷衍,也不耐烦了起来。 季长安知道萧自衡无心应付自己,识趣地走了。 等到季长安走后,萧自衡也没有再过多停留,他还是很担心兰惜安危的,虽然有那封信在,但是他心里还是不安,毕竟之前都是他们的猜测,万一有了变故,兰惜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这些思绪怎么甩也甩不掉,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出了门。 他找了三队人马悄悄在附近的山上进行搜索,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着安祖新的住宅出发,他想碰碰运气,万一跟踪安祖新就能得到兰惜的下落,那便再好不过了。 之前曾经派人来监视过安祖新,所以萧自衡知道他的住处,他根据描述来到安宅前时却发现了异样。 安宅没有在城中心或者是城里相对来说比较繁盛的地方,而是濒临城外,并且依山而建,府上的高墙也很高,是他见过的除了皇宫外建得最高的府墙了。还有一点有趣的是,安宅外面两边围着面积很大的饲养场,里面分着圈养着各种鸡、羊、牛、鸭、鹅等家禽类动物。 而且这安宅前面离别的住宅也很远,颇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感觉,这异常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悄默默地接近安宅,找了侧面比较偏僻的一个地方,翻了进去,这墙虽然高,可架不住要翻墙的人是萧自衡,没有费任何力气,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就站在了安宅府里的后花园里。 他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这府上跟其他的府没有异常,只是更华丽精美了一些,亭台楼阁的每一片瓦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样,连背靠的大山也做了加工,竟雕出了一个三丈高的半身佛像,佛像周围是精心打理过的花草树木团团围簇着。 安抚守卫森严,白天不好行动,他打算先去别处探听探听消息,晚上再过来细查。 已接近午时,他就去了城里一个还在开门营业的酒楼。 酒楼现在生意也不好,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客人,老板亲自出来接待了,他热络道:“哎呦,客官,来来来里面坐,想要吃些什么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里啊。” 萧自衡道:“我心爱的姑娘在这里,我过来寻她。” 老板马上换了悲伤脸:“竟是个痴情之人,你可找到了?” “还没有。”萧自衡垂眸答道,一口饮下了杯中的茶。 老板看他郁结在心,“要不要喝点酒?” “不了,喝酒误事。”萧自衡说道。 “你这是要去哪里找人啊?”老板继续问道。 “长留村,老板可知道那里?那里现在情况怎么样?”萧自衡佯装期待地看着老板。 老板露出痛心的表情,猛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哎呦,那里情况可不好,长留村离这里六十多里地呢,那边闹得凶,听说死了很多人。” “这样吗?”萧自衡伤心地说道。 见他情绪低落,老板安慰道:“不过你也别伤心,我听说京都来的钦差大人在那边救了很多人,没准你的心上人就好好地在那里等你呢。” “她一定会没事的。”萧自衡这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己的身上。 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也分外热情,竟絮絮叨叨地一直陪着萧自衡说话,见时机成熟了,萧自衡装作不经意地提到:“我见那边有好大一处宅子,宅子旁边还有好多的牛羊,好壮观啊。” 老板摆摆手,道:“那是安大老爷家,蜀州商会的一把手,有钱!就是没想到他竟然有养家禽的爱好。” “还有这奇怪的爱好?”萧自衡徐徐善诱着。 老板摇摇头,眉毛也跟着皱在了一起:“是啊,我们也都觉得奇怪,而且一养不是一两只,一养就是上百只,他有时也会拿出一些家禽来宰了分给城里的人,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肉,不过我老觉得奇怪,我看他这羊啊牛啊也都没养多久,就换成一批新的了,也不知道之前的都去哪里了,有钱人的生活真是让人不能理解。” 这句话引起了萧自衡的注意,这么多的牛羊不停换新,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短时间能吃完的,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嘴太硬了 日升月落,兰惜被囚禁在这个石洞里,这里只有日夜燃烧这的蜡烛,模糊了流逝的时间,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安祖新留了一个婢女在这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那个婢女一句话也不说。 婢女端来了第六顿饭,兰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横。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了,那些原本听着模模糊糊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也更让她确定了之前的想法,在这底下七千五百亩的地下城里,养着一支军队,并且他们还在这里私造兵器。、 饭盒打开后,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今天还多了一盘糕点,安祖新派人给她送来的饭菜一直都很丰盛,并没有苛待她。 婢女将饭菜摆放整齐后,就出去了。 兰惜拿起筷子,慢腾腾地吃起了饭,她的手腕因为一直被绑着一根很细的细链子,现在周围已经磨得很红了,有些地方甚至破皮了洇出了血。 她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着安祖新什么时候来。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是婢女请礼的声音,原来这婢女会说话啊。 还真是不经念叨,安祖新来了。 兰惜本来也不是很饿,现在也懒得吃了,就停下了筷子,歪头看着走进来的二人,是安祖新和成仁元。她估摸猜着应该是他跟公主取得联系了,她现在的处境不妙啊。 不过这安祖新不愧是个老狐狸,喜怒哀乐从不形于色,就像此刻他款步走来,你也根本摸不准他要干什么,但是兰惜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了。 安祖新稳稳坐在那把椅子上,眼底的狠辣一瞬消散,颧骨一升,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这饭菜如何啊?” 兰惜很平静地回视着他的目光,没事人一般地答道:“还可以。” “那大人可吃饱了?”安祖新又问道。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佩服她的,他料想她应当是猜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是真的让人刮目相看了。 他不说来意,她也不说,只道:“吃饱了。” 外面的婢女也是懂事的,听见了这句话走了进来,快速地收拾了碗筷离开了。 听着那婢女的脚步声远了,安祖新才慢慢悠悠地问道:“大人可知我为何而来?” 兰惜看了她一眼,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兜圈子的,这个安祖新还想试探什么? 她笑了一声:“安老爷平常也是这样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吗?” 她这两天一直在这阴暗的地方待着,睡得也不好,现在脸色有些苍白也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有神,比这石洞里任何一根蜡烛都要亮。 安祖新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大人这一招金蝉脱壳玩的漂亮啊,就没想过会失败吗?” “我也没想过靠这个脱身啊。”兰惜敞亮地答道。 安祖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挑衅地问道:“怎么?大人还有后手?蜀州是我的天下,你就这么相信你的萧郎能救得了你?” “当然。”兰惜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安祖新轻蔑地嗤了一声:“是谁给你透露的消息?” 她这招金蝉脱壳能玩起来的条件便是她知道自己那天会去找人把她掳走,有人给她通风报了信。 其实兰惜也不知道是谁,但是这种时候不给他添点堵怎么对得起自己呢,她眼中划过一丝戏谑,模棱两可地反问道:“那不得问问安老爷了,你觉得是谁呢?” 这句话扯下了安祖新脸上伪装的面具,露出了他青面獠牙的本质,狠辣重新占据了他的眼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冷冷得道:“不说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你开口。” 成仁元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放在了手心,他走进兰惜,捏着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将那粒黑色的小药丸塞进了她的嗓子眼,轻轻一拍喉咙,那粒小药丸就顺着嗓子一路滑了下去。他确认药丸被咽进去之后,才撒开了自己的手,站在一旁看好戏。 此刻的成仁元也撕下了他的伪装,那张平常看着不打眼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目光里满是快意和恶意。 半刻后,应是药丸发挥了效力,兰惜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成了一股气,那股气又迅速升起直冲到她的头顶,刺激激烈的冲击感让她一阵反胃,她胃里一阵痉挛,再也撑不住趴在石床上干呕了起来,脑袋里也像是升起了一层雾,封住了她的眼睛、鼻子和耳朵。 她听到安祖新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这个药丸会蒙蔽你的五感,放大你的痛觉,好好享受吧。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兰惜挣扎地想要爬起来,可是她的身体也软得像是一块海绵,就像是所有的骨头都被人剃走了,她很努力地想要抬一下手指,都抬不起来。她现在只能任人摆布。 成仁元毫不留情地一把提溜起了她,他的力气之大也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她这才知道为什么安祖新一直喜欢这个毫不起眼的成仁元了,因为他善于伪装又够狠,是一条实打实的能看家会咬人的好狗。 他将兰惜正了过来,将脖子上的那个细链子重新绑回到了她的脖子上,压迫感不断从脖子上传来,那条细链不断收紧,她甚至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吸到身体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少,安祖新没说错,她现在只能感受到脖子和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只能感受到那一个地方,慢慢地,吸气开始变得艰难无比,手指也在忍不住地痉挛,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那条细链突然松开了,大口大口的空气一齐之间冲进了她的身体,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就在她喘过一口气,脖间的细链又猛然收到最紧,就这样她在生与死之间往复挣扎。 几轮下来之后,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涨得泛起了紫色,石床上留下了几条短短地血线,指腹处向外冒着鲜血。 她的视力也在逐渐消失,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模糊看不清,后来视线里出现了黑色的边缘,边缘越扩越大,直到现在她躺在石床上眼前只有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萧自衡,你怎么还不来?”兰惜呢喃道。 “她说什么?”安祖新问道。 “好像提了萧自衡的名字。”成仁元答道。 安祖新冷呵了一声,一脸玩味:“别让她太早死了,我倒要看看萧自衡能不能找到她。” 他本没想留她的命,现在折磨她不过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背叛了自己,不过她不说也无所谓,反正他谁也不相信,这件事情处理干净后,这些人他也都不会放过,不过现在他倒是想留着她的命慢慢折磨了,在这生不如死的绝望里摧毁她的希望。反正还有时间。 成仁元从一旁刑具里挑中了一个木架子,将它搬了过来。他将木架固定在了地上,和石床形成了一个垂直的角度,解开了兰惜的手链,将她固定在了木架上,还将她的腿强行并拢在了一起,用麻绳死死地固定住,没有一点活动空间。 兰惜耷拉着脑袋,她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加深了她的恐惧,她现在很害怕。 安祖新不禁为她鼓起了掌,“钦差大人,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既然上个问题你不想答,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交子的事情你上报了吗?” 公主的来信里,京都没有一点动静,似是无人知道此事,可安祖新却觉得蹊跷,兰惜从一开始就是想除掉他们的,她写那封信给公主,也不过是想一探虚实,如今圣上还未有动作,是真的不知情吗?他需要知道答案,才能更好地帮助公主。 兰惜循着空洞的声音看向安祖新的方向,抬起头时压下了所有的害怕,挑衅地说道:“你很想知道吧,我偏不告诉你。” “真是嘴硬啊。”成仁元兴奋了起来,他拿起一块砖垫在了兰惜的脚下。 脚被强行垫高,腿又结结实实地绑在石床上一点缝隙都没有,双腿被强行往上掰,膝盖也跟着逆向弯起,膝盖处传来剧痛。 安祖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我每问你一次,你不配合就会在下面加一块砖,正常人三块砖腿就会折,不知道我们的钦差大人能撑到几块砖呢?”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交子的事情你上报了吗?” 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如坐针毡,可是她偏偏一动也不能动。 她没有说话。 她能感受到有人抬起了她的脚,脚下面垫上了第二块砖,更大的痛苦席卷而来,她再也没忍住,痛苦地叫出了声,可是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是带着血腥味道的。 “兰惜!” 好像是萧自衡的声音? 声音太远了,远到不真切,她在黑暗中胡乱地张望着想要寻找声音的方向,可是她根本就分辨不出来,眼睛很痛很干,干到她即使想哭到要死,可还是一滴眼泪都续不上。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被虐疯了的时候,她终于又听到了一声:“兰惜!” 这一声就算空洞又遥远,可是又那么的有拥有力量,她确认了,无比确认,是萧自衡,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萧自衡带着人刚找到这里,就听到兰惜痛苦地叫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以多块的速度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被绑在老虎凳上,浑身上下都是伤的兰惜。 那一声“兰惜”是他的怒喊。 他两步冲了过来,一刀就劈断了成仁元还悬在半空的手,又在成仁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刀锋一转,一刀便封了他的喉。 他离近才发现,兰惜的双目没有焦点,现在她正一脸无措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他的身影。 在他尝试着唤了第二声“兰惜”,看到她脸上露出欣喜表情的时候,一万根钢针也同时刺穿了他的心。 他怕弄疼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了她脚下的砖,砍断了绑在她身上的麻绳,失去了助力的兰惜,就像一根彩条一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泛着一点紫色的勒痕,两只手上也有,有的地方已经有鲜血流出来又干涸在那里。 萧自衡想要忍住眼泪,可是泪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手悬在空中,不敢落下去,就好像这一张手的重量,就会压垮她。 喉咙上下翻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迅速划过脸颊,落了下来。 还带着温度的泪水落在了兰惜的额头,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活过来了。 她趴在萧自衡的怀里,小声地安慰道:“别哭,你找到我了。” 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重,再也撑不住了,她放心地睡了过去。 萧自衡抱起了兰惜,她好小啊,就这么小的一只缩在自己的怀里,他看着她恬静的脸,在抬眼看向安祖新的时候,化作了阴戾,他手里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安祖新。 他举起刀劈了过来,就在这个时候季长安冲了进来,拔出绣春刀接下了这一刀,刀剑轰鸣,震得季长安手都麻了,绣春刀险些从手上脱落。 萧自衡满眼狠戾,怒道:“你干什么!” 季长安冷静地说道:“他现在不能死。” 萧自衡现在哪里能听得进去。 季长安看到了他怀里的兰惜,赶紧打岔道:“你还是先带兰侍郎去看一下大夫比较好,她看着伤得很重,不要耽搁了。” 萧自衡看着怀里的兰惜,终是扔下了刀,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抢钱第五步 兰惜的腿再次被迫向上抬,她后背紧紧倚在木架上,膝盖处持续不断地传来疼痛感。 “兰惜!” 好像是萧自衡的声音? 声音好远,好不真切,她在黑暗中胡乱地张望着想要寻找声音的方向,可是她根本就分辨不出来,眼睛很痛很干,干到她即使想哭到要死,可眼眶里却是一滴泪都蓄不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是疼得出现了幻觉的时候,终于又听到了一声:“兰惜!” 这一声就算仍然空洞又不真实,可是又那么的充满力量,她确认了,无比地确认,是萧自衡,他来了,他终于来了。身体上紧绷着的弦一下松了下来。 萧自衡在这地下转了半天才找到这个石洞,他不确定她在不在里面,想进来看看,就听到她痛苦地叫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以多快的速度冲了进来,就看到她被绑在老虎凳上,浑身上下都是伤。 那一声“兰惜”是他的怒喊。 他两步冲了过来,一刀就劈断了成仁元还悬在半空的手,鲜血喷涌而出,他又在成仁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刀锋一转,一刀便封了喉。 成仁元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嘴巴微微张开,话还没说出来,就直直倒了下去。 他离近才发现,兰惜的双目没有焦点,正一脸无措地东张西望着,好像在寻找着他的身影。 他唤了第二声“兰惜”,看到她脸上露出欣喜表情的时候,一万根钢针也同时刺穿了他的心。 他怕弄疼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了她脚下的砖,砍断了绑在她身上的麻绳,失去了助力的她,就像一根彩条一样,轻飘飘地就落了下来。 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泛着一点紫色的勒痕,从前面一直延伸到脖子的侧面,两只手上则是整整地一圈,有的地方还在冒着鲜血,有的地方是干涸的血迹。 萧自衡刹那间红了眼眶,眼眶里一股脑地涌进了许多的泪水,他想要撑住不要哭,可是泪水早就在他没意识道的时候簌簌往下掉,他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就好像这一张手的重量,就会压垮她。喉咙上下翻滚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残留着温度的泪水落在了兰惜的额头,这一点温度唤回了她散落成渣的意识,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心地趴在他的怀里。 她想要安慰一下他,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想要抬起左手去握他的手,可是她硬撑着抬起一点,手就不听使唤地要落下去,就在这一刻,他接住了她掉下来的手。 她道:“别哭,你找到我了。” 随后眼皮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重,再也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自衡抱起了兰惜,看着她就这么小小的一只缩在自己的怀里。 再抬眼看向安祖新的时候,眸底里都是戾气,他温柔地将兰惜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手,一手托抱着她,一手里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安祖新。 他举刀劈了过来,就在这个时候季长安冲了进来,拔出绣春刀接下了这一刀,刀剑轰鸣,震得季长安手都麻了,绣春刀险些从手上脱落。 萧自衡满眼狠戾,怒道:“你干什么!” 季长安冷静地说道:“他现在不能死。” 萧自衡现在哪里能听得进去。 季长安看到了他怀里的兰惜,赶紧打岔道:“你还是先带兰侍郎去看一下大夫比较好,她看着伤得很重,不要耽搁了。” 萧自衡看着怀里的人,终是扔下了刀,将她更舒服地抱在了怀里。 他路过季长安的身边时:“不要让他跑了。” “放心。”季长安应道。 外面刀兵相接,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和怒喊声混在一起,是他带来的士兵和安祖新的军队激烈战斗的声音。 当时他与酒楼老板聊天产生怀疑后,趁着夜色潜进了安府,经过探查后发现安府的下面是空的,具体多大他不清楚,他沿着安府的外墙走了一圈,可以确认是比安府大的,那兰惜很有可能就被他们藏在地下。 怪不得蹲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异常,原来兰惜就被他们藏在安府。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还未离去的他敏锐地听到了鼓声,他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听了半天,确认声音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他顺着声音到了安府后面的这座山,在这里他更清楚地听到了口号声。 他确认了安祖新挖空了地底,豢养了一支不见光日的军队。 怪不得安府要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原来是怕被人发现,养这么多的家禽估计一方面是口粮,还有一方面家禽制造出来的动静也可以掩盖从地底上传上来的声音。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那就是如何才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救出兰惜呢?最好的办法就是知道入口在哪里,一举攻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蹲了一天一夜无果后,他决定先返回营帐准备人马,恰巧此时常小司来报,说有一封京都的信正在赶往蜀州,是从公主府出来的,送给安祖新的。这封信如果到了安祖新的手里,兰惜之前的信编出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他一定会去找她,这就是机会。 他一边让常小司拖延信到的时间,一边派常大川盯住安祖新,自己则召集兵马,趁夜色潜伏在城外,只待安祖新进入地下城,常大川发出信号,他便指挥军队,带人冲进来。 他千算万算还是晚了这么多,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 萧自衡的脚步飞快,想要尽快带兰惜离开这里。 他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带了凌尚过来,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程大海他们见自家主子抱着浑身是伤的兰惜出来后,全都自发地靠拢了过来,谨防哪个不长眼的过来挡了路。 萧自衡因此一路无阻地跑到了出口,他抱着兰惜跳上了马,从衣服上扯下了一根布条将她绑在了自己的身上,固定好后,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拖着她的头,朝着凌尚等待的客栈飙去。 凌尚的右眼皮一直突突突地跳,他也坐不住,一直在屋里来回踱步,仲夏跟仲秋两个人站在一旁,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满脸都是担忧。 直到听见楼下响起“嗒嗒嗒”的马蹄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往窗户的方向跑去,就看到街道上萧自衡纵马飞驰,兰惜靠在他的怀里。 萧自衡来到客栈前紧急刹马,快速解开绳子,一步跃下,紧接着楼梯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啪”一声,门被重重踹开,萧自衡抱着兰惜往床的方向奔去,急呼:“凌尚,快来看看她!” 凌尚那里需要他召唤,早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快步走了过来,他挤开萧自衡,开始为兰惜把脉,又直起身子掀开兰惜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坐下继续把脉。 萧自衡立在一旁,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眼睛呢?眼睛怎么样?我刚才就瞧着她好像看不见东西了。” 凌尚没有受到萧自衡的影响,沉着气仔细查看着兰惜的脉象,他又挨个检查了兰惜脖子和手腕上的伤口,才道:“伤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正常上药就好,不过她这眼睛有些麻烦,应该不止是眼睛,她这是被人喂了五失散,还好量不多,可解。” 萧自衡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地说道:“腿,还有她的腿,她被放在了老虎凳上。” 凌尚听后又赶紧检查了兰惜的腿,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道“腿没事,膝盖这里摸着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配些草药给她敷一敷,会舒服一点。” 萧自衡这颗心却是怎么也落不下来,第二次了,第二次受这么重的伤了。 凌尚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还有一些白布递给了萧自衡,“你帮她上药吧,这是我最近改良后的,对治疗伤口效果很好。” 萧自衡接了过来。 凌尚起身来到桌前,快速写了一个方子递给了仲秋。 仲秋心领神会,拿过方子就先离开了。 他又对着仲夏说道:“你跟我一起去磨药吧,两个人快一些。” “好。”仲夏跟在凌尚身后也离开了屋子,带上了门。 他腿一软,坐在了床上,害怕的感觉此刻不停地袭击着他,他背上起了一层冷汗,手也在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即使在昏迷的时候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一起,心疼极了。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了药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失手弄疼她,他用手指蘸上了药膏,动作极轻地顺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点涂着,不知道是不是冰冰凉凉的药膏让她舒服了一些,她的也眉头跟着展开了一些。脖子上的伤处理好后,他又轻柔地拿起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围着圈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并用白布包裹好。 都收拾好后,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兰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尚回来了,带着熬好的汤药和碾好的草药。 草药有两种,一种是敷在膝盖上的,一种是敷在眼睛上的。 凌尚拿起一种草药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用白布固定好,指着那个膝盖上的草药,道:“这个你一会儿就盖在她的膝盖上,包好就行,知道了吗?” 萧自衡点了点头。 凌尚又问道:“这个汤药?” 萧自衡道:“我喂就好。” 凌尚看着他这幅模样,没忍住说道:“我其实很想问问你,你当初就知道这个计划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同意?” 大抵是因为他知道兰惜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保护伞,而是一个英雄。 沉默。 就在凌尚以为萧自衡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萧自衡忽然抬头望着他,目光闪动比外面的星星还要亮,他道:“我只想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 他曾经承诺过的。 祝君好梦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方滚滚而来,呜呜咽咽的风穿过走廊,带动着门窗轻轻晃动着。这天说变就变,春末夏初的雨已经有了夏天的特性,说来就来,让人措手不及。窗户不知道是之前忘记关了还是被吹开了,随着风来回晃悠着,闯进来的风扫灭了原本亮着的蜡烛,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偶尔闪电掠过时,会短暂地白一下。 萧自衡浑浑噩噩的头被这掠进来的风吹的清醒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紫色的光劈过渲染了那一小方天空,雨也在这时呼啦啦地落了下来,从街头到巷尾,雨幕倾斜而下,落在地上后溅起一朵连着一朵的小水花,从那水花中间钻出一缕缕的水汽,氤氲盘旋而而起,在雨中肆意晕染,将人跟物都收入其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他心中烦闷,无心赏雨,便毫不留情地但是又动作轻柔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方才铺天盖地环绕的雨声也被拒之窗外,变得沉嘟嘟了起来。 他摸着黑走回了床前,兰惜的脸隐在月黑疏星的阴影下,是那么的不真实。他心中一悸,大步走进直到能看清她的脸,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些。自从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后,他这心总是悬着的,生怕哪天一起来,站在他面前的人只徒留一副他认识的外表。 他坐到床上,一条腿搭在床边,背靠在床栏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颗心才舒服了许多。 祝君好梦,梦里有我。 萧自衡不知不觉也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睡得很浅,梦里也能感受到那颗漂浮着的心脏。 街道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他睁开了眼睛,天边已经泛白,雨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屋里飘着一层薄薄浅浅的雾,兰惜的脸也清晰了起来,甚至能看到她身体轻微地随着呼吸起伏着。她脸颊恢复了些许的血色,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又向上吻在了她眼睛遮着的白布上。 马蹄声渐近,他起身来到了窗前,推开了窗,程大海正踏着水花从街道的一边疾驰而来。 潇自衡探出了上半身,在唇边竖起了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程大海看到后,早早就开始做缓冲,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见程大海懂了他的意思,他就将窗户重新关上了,离开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人儿,这才出了屋子。 萧自衡来到了楼下,程大海跳下了马,行了一礼,轻声道:“主子,都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办好了。” 萧自衡直接问道:“安祖新呢?” “安祖新也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关在赈灾区那边的营帐里,专门派了我们的人把守。”程大海答道。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不过主子,昨晚上交战的时候,那批军队有问题啊,使用的招式瞧着都像是咱们营里的招式。” 程大海的语气越说越愤怒,昨天干架的时候,发现那边很懂他们这边的排兵布阵喝作战方式,若不是之前主子上任后曾经大规模改革发明了新的方式,昨天这一架竟难说输赢,这摆明了营里有叛徒。 “要不要查一下?”程大海又接着说道。 萧自衡听见这个消息并没有很惊讶,只是很平淡地说道:“手下败将而已,我已经知道是谁了,一会儿便去会会他。” 看着自家主子的神情,程大海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方才的担忧烟消云散,轻松地说道:“那我们现在去赈灾区那边吗?” 萧自衡道:“嗯,你先过去,到时候把安祖新提到我的营帐去候着。” “是。”程大海拱手拜别,驾马离去。 “吱扭”一声,二楼又开了一扇窗,萧自衡仰头就看到了凌尚,两人四目相对。 凌尚这一晚上休息的也不好,他就休息在兰惜的隔壁屋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杂乱的心情加上忽然降下来的滔滔大雨简直是大眼瞪小眼的绝配,他干瞪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就跟跑马灯似的,一件事情跟着一件事情往他脑子里钻,直到后面雨渐渐小了他才来了些许的睡意,就这样他睡得也很轻,所以街道上又响起马蹄声的时候,他就也被吵醒了。不过他不知道是谁就没理会,直到他不过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那是萧自衡的脚步声,等待他爬起来推开窗户时,就看到了楼下仰头看过来的萧自衡,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相反一脸平静,但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戾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萧自衡快步上了楼,凌尚已经开门再迎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木盒。 他伸手递到萧自衡的面前:“给你的,你找我应该是为了这个。” 这是凌尚准备好的毒药,在昨天诊出兰惜被下毒后,他就悄悄地备好了,他太了解萧自衡了,安祖新不能杀,但萧自衡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自衡接过小木盒,问道:“死不了吧?” 安祖新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到京都,这样兰惜付出的一切才有意义。 凌尚道:“死不了,都吃了也不会死,一粒顶三天,里面的这些应该够他受得了。” 萧自衡将小木盒收好,道:“好,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赈灾区那边,惜惜就西安交给你了。” 凌尚笑着道:“放心吧,估摸着等你回来,她也就醒了。” 萧自衡“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他骑着奔雷,朝着赈灾区奔去。 赈灾区离客栈还是很远的,他这一路快马加鞭,也消耗了一个半时辰,等到了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跑到顶上了。 他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却被季长安拦住了去路。 “将军。”季长安面带微笑,躬身行礼道。 “何事?”萧自衡眉毛轻轻扬,语气不善。 季长安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他有能力又圆滑,所以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北镇抚司使,但萧自衡就是看他不顺眼,不愿跟这个人有过多的接触。 “兰侍郎伤势如何了?可严重?”季长安像是牢家常一样的语气询问道。 萧自衡审视着季长安,道:“就不劳镇抚使关心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季长安对兰惜过于关注。 季长安看出了萧自衡的敌意,忙笑着为自己辩解道:“将军莫要误会,只是对之前冤枉兰侍郎一事心中介怀,没有其他的心思。” 他寻思着他都这样说了,萧自衡应该不至于说话还这么呛吧。他知道萧自衡不是很喜欢自己,不过也没关系,谁能看谁顺眼呢,这并不影响他什么。他只是见萧自衡单提了安祖新,怕他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想要跟过去看看而已,提兰惜也不过是想不太生硬,不过这么看萧自衡并不吃这一套。 萧自衡知道他说的不过是客套话,手段若是不狠辣怎么做上诏狱的主子,他还会在乎区区一个兰惜的性命? 正因为如此,现在这些话听在萧自衡的耳朵里就格外的刺耳。 他更加不客气地说道:“镇抚使若是想要跟我去审安祖新大可直说,不要再拿兰惜做挡箭牌了。” 季长安脸上的笑容尬住了,只得讪讪道:“将军,请。” 萧自衡被季长安搅和得心情更加暴躁了,他毫不留情地大步迈过季长安,金额了营帐。 安祖新双手双腿被紧紧绑着,跪在地上,见外面来人后,扭头望了过来,看清来人是萧自衡后,眼睛里没有一丝地害怕,并且他看向萧自衡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 萧自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嘲讽:“你怎么敢啊?” 安祖新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得善终,这一天早晚会来,只不过是来得早或者来得晚的区别,事实证明,这一天来得并不算早,他要做的事情基本已经都做完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来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兰惜,还来一个萧自衡,将他已经算好的算盘全盘摔碎。事到如今,只能怪自己一子错,满盘输。 萧自衡从怀中将凌尚给的小木盒掏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捏住安祖新的下巴,直接粗鲁地喂了进去。 一旁的季长安都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惊呼道:“萧自衡!” “放心,死不了。”萧自衡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感情,也没有任何起伏,平静道可怕,就好像有人在岸边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可这颗石头在接触到水面的时候没有溅起任何的水花,就被没了了进去,甚至连一个涟漪都没有。 安祖新大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蔑视:“我就算活着到京都,又能怎么样呢?” “想死?我偏不让你死。”萧自衡目光冰冷地回视着他。 季长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两个人的你来我往里,好像牵扯了许多的东西在里面。 安祖新毫不在乎地看着萧自衡:“都好说都好说。” 萧自衡盯着他的眼睛,兴致盎然地说道:“那我倒是期待到了京都,你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无惧了。” 金蝉脱壳 季长安是没有听懂这句话里的“那个人”指的是谁的,他乍一想以为说得是公主,可是仔细想来却是不对劲的,按理说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或者没有见到公主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坦然无惧”这个词语用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很说得通,那萧自衡说得“那个人”是谁?他之前就认识安祖新?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萧自衡。 而原本松散无所畏惧的安祖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却是明显的僵住了,一阵寒意从他的脚底开始升起并顺着他的骨头一路窜到了头顶,寒意所到之处,鸡皮疙瘩也随着一起立了起来,他的笑容冻在嘴角,整张脸表情诡异僵硬的像是中风了一样,两只眼睛里的眼珠子因为震惊像是要蹦出来了。 还没等到他开口问,一阵剧烈地痛意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个人不停地拧着他的脾胃,血气不断往上冲,冲击的心脏没有规律地跳动了起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等这股气冲到头顶的时候就“突突突”地冲击着他的天灵盖,脑袋像是要被人撕裂了一般,他痛苦地摔在了地上,手又想放在胸前又想放在头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最后在空中握成了拳,身体也蜷缩在了一起。 萧自衡知道是药效起来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他形容不上来自己现在的感情,安祖新刚才的反应足以说明了一切,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又问道:“你不想见见她吗?你对得起她吗?” 这句话胜过了安祖新现在所受的所有痛苦,这句话化作了一个吸人血的线虫,钻进了他的身体,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他现在分不清楚是药在让他疼,还是这句话让他疼。 他嗓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异常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说、、什、、么、、” 萧自衡蹲了下来,抓着安祖新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说什么?嗯?你真以为你换了一张脸皮,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柳真元。” 这个名字在沉寂了十年后,再次出现,还是由他亲口念出来,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季长安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柳真元,平阳侯萧煦的副将,死于十年前的陆知宫变。 安祖新就这样瞪着萧自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自衡松开了手,手在衣服的下摆擦了擦,眼中的愤怒被他敛了起来,调侃道:“没想到我能猜到是你?你说我是应该叫你一声安老爷呢,还是该叫你一声师父啊。” 柳真元,萧煦以前最得力的副将,也曾经是萧自衡的师父。他是个孤儿,被当时李清许身边的柳嬷嬷养在了身边,从小就生活在侯府,他当时武艺高强,又好学,萧煦很器重他,一直指点他,并将他带在了身边,他也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坐稳了副将的位置。后来在一次夏藐①上,有人在围猎场里将公主李铭娴绑架了,当时负责营救的就是柳真元,柳真元很快便顺着蛛丝马迹救了李铭娴,他对当时十六岁的李铭娴一见钟情,但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是合适的驸马人选,所以他选择默默守护。可架不住后来李铭娴为了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和他越走越近,郎才女貌,英雄救美的美好故事在当时也成了一段佳话。甚至有了传言,圣上当时也有了意向想要成全他们,毕竟虽然柳真元出身一般,但他很受平阳侯萧煦的青睐。 可在当年的中秋宫宴上,当时身为内侍监少监的陆知发动了宫变,当时柳真元为了就李铭娴,被几只利箭穿心烧死在了承德宫内。 年少的萧自衡明明亲眼目睹了所有,目睹了他敬重的师父被人从背后偷袭,没有逃出那片火海。 原来都是假的吗? 想到当时柳嬷嬷几次都要死过去,想到当时父亲一夜之间鬓角出现的白发,再想到他如今干的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对兰惜用了这么狠毒的手段,萧自衡的手握紧成拳,骨节咔咔作响。 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恨自己当时什么都没做成。 安祖新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脸上的惊讶消失了,他强忍着痛苦,换上了一个和煦的微笑,一个萧自衡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笑容,亲切地唤道:“小衡。” “别叫我,你不配。”萧自衡忍住怒火,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可以恨我。”安祖新依然笑着。 萧自衡顿了片刻,即使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还是问了出来:“当时是故意选我做你金蝉脱壳的人证吗?” “是。”安祖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萧自衡这一刻却是恨都不知道从哪里狠起来,最后化作了无奈。 那些尘封的没有找到由头的往事在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那年夏藐父亲明明曾经派人彻查过围场,包括围场附近二十里外的所有地方,当时领队的就是柳真元,若是有人提前行刺一定会被发现,但如果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跟李铭娴有关系,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么想来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局罢了,为的就是柳真元。后面才子佳人的佳话也不过是一步一步想要将猎物锁死的,为的就是让他可以为自己所用。柳真元一个从小熟读兵书,并在战场有大作为的战略家,真的看不懂这些伎俩吗? 萧自衡试探地问道:“你真的不懂吗?” 安祖新安然地看着萧自衡:“我懂,但是我愿意。”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放弃了我们所有人。 萧自衡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心中一股邪火就冒了出来,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噌的一下烧了起来:“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安祖新却是忽然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萧自衡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他沉思了片刻答道:“她会站在我这一边,而不是让我做选择。” 如果之前还对安祖新留着最后一丝妄念,现在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萧自衡心里对他只剩下了厌恶。他不愿在跟他过多交谈,站起了身子,对程大海说道:“东西呢?” 程大海当然也是认识柳真元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这里,当听到主子这么说的时候他一度以为主子傻了,但现在才知道原来傻的人还是自己。他心里不像萧自衡那般复杂,他现在只有生气跟恶心,不自觉间回话都带了情绪:“备好了,我这就去拿。” 很快他就跟廖小飞一起,搬着一个架子回来了,这是一个老虎凳的改良版,长凳的两边延伸出了四根木棍,方便人搬运。 程大海和廖小飞直接将安祖新抬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上面。 “从现在开始到你死,你就一直在这上面悔过吧。”萧自衡语气冰冷。 安祖新只道:“我无悔。” “好,好得很。”萧自衡心中的邪火越烧越大。 他转身对季长安说道:“我会留五百人守在这里,剩下的人会护送你和这些罪人一起回京,小飞也会同你一起,明日便出发吧。” 季长安这时也只能应一句:“好,有劳将军了。” 他本就是来查案的,现在案件已经查清,自然是越快返京越好,他原也是想找萧自衡借些人的,现在萧自衡主动提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和侍郎什么时候启程啊?我见这边一切也都步入了正轨,皇上在京都也一直忧心这边的情况。” 萧自衡大步离开,只淡淡传来:“几日后,等她身体养好一些。” 他的心情实在糟乱的很,以前和柳真元相处的点点滴滴和现在的他重合在一起,那股邪火越烧越盛,灼得他心肝脾都痛了起来。他这一路心乱如麻,马儿骑得飞快,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客栈,还是正好在外面的凌尚看见了他,喊住了他。 凌尚见他脸色很差,担心地问道:“阿衡,你这是怎么了?” “她醒了吗?”萧自衡问道。 “醒了,在吃饭。”凌尚答道。 萧自衡便直接上了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仲秋正在喂兰惜吃饭。 兰惜见他神色异常,对仲秋说道:“你先出去吧。” “好。”仲秋退出了房间。 萧自衡站在原地,直到仲秋出了房间关上了门,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床前,一把将兰惜扯进了怀里,头埋在她的肩窝,闷着不说话。 兰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也就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过了大约半刻,这个姿势实在有些难受,她就小小地动了一下,妄图矫正一下。 “抱疼你了?”萧自衡带着委屈的嗓音沉沉地响起。 兰惜哭笑不得:“没有没有。” 她还在心里琢磨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肩膀处就传来湿湿的热热的潮湿感。 她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柔声地问道:“怎么了大宝贝?” “惜惜,我见到我师父了。”萧自衡呜咽道。 肩膀处的温度迅速凉了下去,只剩下了冰冰凉的触感。 兰惜疑惑:“师父?” 萧自衡从她的肩膀上起来了,神情黯然,他牵强地扯出一抹微笑:“你感觉怎么样?” 兰惜知道他是一个外表看着刚强,内里很柔软的一个人。她将头伸到萧自衡的头下,歪着头眨了眨眼睛,温柔地问道:“我没事,师父是谁?” “安祖新,是我小时候的师父,他的本名是柳真元。” 兰惜是不知道柳真元的事情的,但她知道他现在一定是很难受的,她抬起了上身将萧自衡抱在了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要不要跟我说说?” 萧自衡就这样在她怀里释放了所有的情绪。 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一觉直接到了巳时六刻。 阳光照亮了玫红色的床帘,暧昧的氛围洒满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玫红色的光落在兰惜有些苍白的脸上,衬得她娇媚明艳,一缕黑丝不听话地黏在她浅浅的唇上,萧自衡想要帮她拿掉。 可他刚一动,兰惜就懒懒地问道:“醒啦?” 她说完话,眼睛才慢慢张开,波光流转间便将这空气中弥漫的暧昧全部收进了眼底,望向他的时候,就勾走了他的魂。 他本停在半空的手也脱离了他的控制,手掌抚上了她的脸,他手心的温度很高,小手指的指尖落在了她的耳垂上,滚烫又热烈,他大拇指稍用力按在了她的唇上,挑开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掀起了炙热的火焰。 他纤长带有茧的指腹滑进她的头发,带着炽烈的欲望。 兰惜闭上了眼睛。 萧自衡手一用力,将她带到了自己的面前,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缠绵又绯长,两个人的体温都在不断地升高。 他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带着绵绵的潮气,轻声问:“会不会疼?” 兰惜轻喘着:“不会。” 萧自衡的大手包裹着她的两只手举过了她的头顶,压在床上,又覆身吻了上去...... 楼下大厅里,凌尚、仲秋两个人对着已经凉透了的两碗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昨天萧自衡心情不好是有目共睹的,今天早上便想着他们能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这一下就到了午时,屋里也没动静,两个人也没下来。 又过了一刻,程大海和仲秋驾着马车悠悠然地过来了,昨天萧自衡吩咐去买个舒服宽大一些的马车,好让兰惜可以舒服一点。今天一大早程大海就揪走了仲夏让她陪自己去买车,车他能挑,但是里面的物件他可不懂眼。两个人这一上午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多少地方,现在很多店家都没有开门,就算店铺没什么损失,也都是闭着店的,他敲了好多门,还去找了好多人,这才将东西都买齐。他现在很满意这个马车。 他们回到客栈,就看到凌尚和仲秋坐在一个比较靠窗的桌子上饮茶,这家客栈旁边种了一排丁香,大片大片的紫色盛开在晴空下,清幽的香气溢满整间客栈,怪不得这客栈名字是【丁香客栈】。 他们两个刚进来,仲秋就热情地招呼道:“回来啦,过来喝点茶休息休息。” 两个人来到了桌前,坐下,聊起了天 凌尚偏头看着窗外的丁香,一时间出了神,眼睛里的光晃动不定,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竟有些哀伤之意。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丁香的兰惜,那时的兰惜还是他喜欢的那个兰惜,他们一同去一个比较远的村子,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前一天下过雨,山里雾气缭绕,凉凉湿湿的风吹过时裹挟着丁香清甜的香味。引得她停步去寻找着花香的来源,遂在那一层层薄雾后瞧见了那满树紫色。他还记得她为了看得看真切,掀起了帷帽上的薄纱,他就在那斑驳的光影下窥探到了她的侧脸和她的唇,那一刻他的世界只剩下了他的心跳。 以往甜蜜羞涩的回忆,在如今想起来依然会怦然心动,但惊起的层层涟漪泛起的却只剩下了酸涩和疼痛。 越是压抑,越是痛苦。 他道:“是不是要回去了?” 程大海正在跟仲夏仲秋聊小天,冷不丁听到凌尚那空洞遥远的声音,赶忙答道:“啊?嗯,是的,应该再最后安排一下,应该就会起程了。” “我就不回去了。”凌尚忽然说道。 “啊?”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都转头看向了他。 他脸上的伤情早已不见,又回归了恬淡的笑容:“蜀州里云州很近,我想去看看师父,我会跟阿衡说的。” 彼时萧自衡正挨个检查兰惜身上的伤口有没有问题,他声音低哑,带着些懊恼:“有没有哪里痛?” 兰惜看着他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就觉得好笑,故意逗他道:“有啊。” 果然萧自衡脸一下就白了,着急地问道:“哪里痛?” 兰惜勾住他的脖子,坏笑地看着他:“腰痛。” 萧自衡的脸又唰地一下变成了红色,看她还有兴致调侃自己,他捏了一下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又吻了上去,他沿着她的脖颈一直吻到了她的胸口,最后停留在她胸前的那道疤上,虽然一直涂着祛疤的药膏,但这新鲜的伤疤依然狰狞的触目惊心,他清柔地吻在了上面,感受着那片不平整的皮肤,道:“惜惜,我们成亲吧。” “好。”兰惜毫不犹豫地应道。 等到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午饭,凌尚他们刚准备动筷子。 仲秋见他们下来了,就又起身去要了两双筷子和两个碗。 萧自衡已经没有昨天围绕在全身的戾气,兰惜看着虽还有些虚弱但气色已经回血了好多。 凌尚见他们已经没事,便道:“我就先不回京都了,我想去趟云州,师父这段时间都在那里隐居,我想去看看她。” 萧自衡知道凌尚有十年一直都跟在华舒身边,对她感情一直很深厚,所以他没有阻拦,只道:“那可需要派人在你身边保护你?” 凌尚道:“不需要,我不会有事的,而且师父她老人家也不喜欢见太多人。” 饭后,几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回赈灾区。 仲秋和仲夏在马车里陪兰惜,程大海驾着马车,萧自衡和凌尚则骑马跟在一旁。 怕兰惜会不舒服,所以他们走得很慢,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半时辰才到。 兰惜下了马车,和萧自衡牵着手慢悠悠地朝帐篷走着。 临近黄昏,太阳跑到了西方,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走路了风声,很快,村里的那些人便围了上来。 兰惜看这架势,停住了脚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她们又要口出什么狂言,她还注意到好多人胳膊上还挎着菜篮子,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会里面都是臭鸡蛋跟烂菜叶子吧。 排在前面的一个妇人往前走了一步,将菜篮子递了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妇人赶紧解释道:“钦差大人不要害怕,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误会您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又是给我们治病又是给我们盖房子的,我们千不该万不该怀疑你啊。” 她又连忙掀开了菜篮子上盖着的布,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颗颗鸡蛋,她又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凑的鸡蛋,您不要嫌弃。” 后面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您不要嫌弃,我这里还有新鲜的猪肉。” “我这里还有刚杀的鸡。” “这还有我们自己做的赤豆糕。” ...... 她们突然的热情搞得兰惜措手不及,她慌乱地看向萧自衡,见他一副并不吃惊的模样,她便知道应该是他做了什么,改变了之前的流言风向。 那她心里就没什么顾忌的了,不想让她们想太多,她也就没有推辞她们她的好意,让程大海将那些吃的都一一收下了。 那个带头的妇人见兰惜并没有责怪他们,相反对收下的每个吃食都道了谢,心里更是感激涕零:“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们计较真的是太好了。” 兰惜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没什么,你们以后要好好生活。” “借大人吉言。您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们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了。 等来到兰惜的帐篷时,逢春英和晋元道走了出来。 两人一齐拱手行礼,兰惜见到他们还是挺开心的,直接问道:“新房子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逢春英道:“很顺利,估摸再有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这么快,那可真是太好了。”兰惜开心地说道。 晋元道看着后面程大海手上拎着的许多东西,感慨道:“将军还真是神机妙算,此办法竟真的有效。” 此时一群人已经走进了帐篷,兰惜好奇地问道:“什么办法?” 晋元道答道:“将军派人来找过我跟春英二人,让我们将安祖新地下养着军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出去,最好要跟气运、地形地势这些东西扯上关系,我跟春英一合计,就说安祖新在地底下养了许多阴兵,阳气太重,打破了这边的阴阳平衡,后来这话越传越邪乎,再后面我们听到的版本可就离谱了许多,说什么安祖新借尸还魂养阴兵,妄图当皇帝什么的。” 兰惜听得一愣一愣的,萧自衡这一招太绝了,用魔法打败了魔法。她忍不住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连系统都在兰惜的脑海里感叹道:【妙啊。】 现在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季长安也已经踏上了回京都的路,兰惜这边也不宜再拖许久了。 她将监督新房子那边的事情全权交给了逢春英和晋元道,并向他们两个人发出了邀请,说自己要在京都建造第一楼,若是能得到他们的相助,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晋元道是一下就应下了,逢春英则说要考虑考虑。 兰惜没有强求,说尊重他的意愿。 送走他们二人时,逢春英忽然转身对着兰惜躬身道:“谢谢。” 他应该是为了报仇的事情。 兰惜了然,笑着点头道:“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 他们二人走后,兰惜又让程大海去张贴告示,之前凡是在蜀州兑换过交子的商人,现在都可凭交子一等一换回真金白银,蜀州自此再无交子。 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天已经黑透了,明天他们就将启程回京都了,兰惜心里却还记挂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之前祝家妇和陈家妇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她有些心不在焉。 萧自衡问道:“怎么了?” 她道:“也不知道那两个妇人的尸身现在在哪里。” 萧自衡道:“找到了,之前在找你的时候,有人在附近的山上找到了她们两个的尸身,带了回来葬在了她们孩子的身边。她们两个都是死于刀伤,一刀毙命,伤口很隐蔽,脖子上的咬伤应该是后面找狗单独咬的,他们后面将尸体带走不过是怕我们去了发现端倪,戳破了他们的计划,刚好他们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搞得更邪乎一点,让你翻不了身。” 最美的烟花 兰惜他们也踏上了回京的路,他们这次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几十个亲兵。 常大川和常小司他们两兄弟被留在了蜀州,那里还有萧自衡留下的四百多人,留他们在那里一来是为了防流寇,二来则是为了看住还留在蜀州的安祖新的军队。 回京途中,系统也破天荒地竟然对蜀州赈灾一事进行了结算:【宿主您在蜀州的积分出来了。】 兰惜没想到这么快,房子之前逢春英说过大概还需要一个月才能成,怎么系统这次这么快就结算了? 不过现在想来,房子的事情她好像没有过多参与,一直都是逢春英和晋元道在忙前忙后,她现在仔细回忆起来,发现自己这趟不是被人刺伤昏迷了,就是被人带走关了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惨。她开心都没够两秒,估计是没多少分所以才比较快,她弱弱地问道:“多少分啊?” 【根据您在蜀州的表现,您的积分已达到了满分,解锁了所有的功能,并附带一项特别技能。这个特别技能就是制造功能,您所需要的零件系统都可以为你生成,并且可以大批量的生成。】 这天上掉下了这么大的一个馅饼,砸得它脑袋直发蒙,她确认道:“真的假的?” 【真的。】 她还以为这次的积分最多给她一百分呢,结果系统这么人性化,直接给了她满分就算了,还送了她一个这么实用的功能,那第一楼建造起来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啊。她之前还想这第一楼恐怕没个两三年难成,现在好了,速度提升的不只是一点半点啊。 她有些激动:“雕花儿什么的可以做到吗?” 【可以,只要提供样图,系统就能生成你想要的成品。】 太赞了! 这给了她干劲儿,之前一直受伤养伤,第一楼的图纸荒了好久都没画过了,现在在路上也没什么事情,她正好继续画了起来。 天气已经完全暖和了起来,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花儿都开了起来,树上也不知道什么已经长满了嫩芽,兰惜骑着白羽和萧自衡并行。 已经能远远望到京都的城门了。 等他们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李观棋,他热情的摇着手,喊道:“老萧你们终于回来啦!” 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逍遥阁的大老板解初程,另外一个兰惜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曾经在大理寺门口见过他,季长安说他是新任的大理寺少卿涂禾。 解初程也有些激动:“可算是回来了!我都嫌李观棋烦了!” “老解,你说什么呢!我还嫌你烦呢!喝酒太没品!”李观棋回怼道。 “你酒品好,你酒品好,你喝多了就往我楼上跑,拦都拦不住!”解初程也不甘示弱。 “我那是想看风景。”李观棋红着脸解释道。 “我信了你的邪,我看你就是想从我楼上跳下去。” 他们两个人的马越挨越近,颇有想要打一架的势头,反观另一旁的涂禾腰背挺得笔直,见兰惜他们走进,拱手行礼,道:“将军,兰侍郎,一路奔波,辛苦了。” 兰惜笑着应道:“劳烦大理卿也过来接我们啦。” 李观棋在听见兰惜声音的那一刻,心忽然像是蜜蜂蛰了一下,痛痛的痒痒的,他眼底隐晦的感情一闪而过,转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笑容,邀功一样地说道:“我带来的!这是我新认识的好兄弟,叫涂禾,现在是大理寺卿。” 涂禾敏锐地察觉到了李观棋的异常,看了他一眼。 李观棋依然哈哈地笑着,又张罗了起来:“走吧走吧,别让父皇等太久了。” 他向前带着路,涂禾在他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再看他一眼。 解初程则落在了后面跟萧自衡兰惜一起并驾齐行,聊着蜀州的事情。 季长安前几天已经到了京都,交子和私养军队的事情,让圣上大怒,公主已经被贬为了庶民,囚禁在了公主府。 现在这个结果对兰惜来说已经是很好了,公主毕竟是皇上的亲女儿,虎毒不食子,之前张承的事情没有动摇公主一分一毫,还好蜀州的事情终于把她拉了下来。 “安祖新呢?”萧自衡问道。 李观棋插嘴道:“他现在在诏狱关押着呢,罪证都已认下了,但刑罚估计要等到祈福以后了,祈福前不能造杀孽。” 萧自衡其实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好的,只道:“好。” 走到朱雀大街解初程就停在了这里,他不用进皇宫,所以走了另一个方向,回他的逍遥阁。 宫门口站着兰惜曾经见过的陈公公,见到他们后,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随后他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萧自衡和兰惜,在后面是李观棋和涂禾。 兰惜是第一次进宫,她之前虽然曾经去过一些古城遗迹,但真正走在一个活着的皇宫,走在这长长的宫道时,那富丽堂皇的红墙高瓦,那一道道庄严肃穆的宫门,都给了她重重地压迫感,她几乎是本能地排斥这个地方。 萧自衡握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头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兰惜小声地回道:“这里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观棋跟在身后,他很沉默。 他现在只敢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们就一路顺着高高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宣政殿。 皇上李华健坐于高椅之上,俯瞰着所有人。 在下面太子李观钰立在一旁。 进入大殿后,四个人先是站着俯下了头,左手按着右手拱起了手,慢慢跪下,接着拱手至地一拜,再慢慢直起上半身,手依然缎得笔直,齐齐道:“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华健虚扶一下,声音凛然,回荡在宣政殿里,听的人头皮发麻。 四个人站了起来,都微微低着头。 “蜀州赈灾之事,办得很好,当赏。”李华健说道。 兰惜忙躬身道:“这都是臣该做的,不敢邀功。” “不过我听说你伤了原蜀州刺史杨泽军,在他还任职的时候。”李华健这话说得没有什么特别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兰惜的心却是提了起来。 她小心地答道:“是。当时一时气愤,没忍住。” 她心里紧张的要死。 萧自衡也密切地关注着皇上的态度。 谁知李华健竟笑了起来,“你倒是真性情,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兰惜缓缓抬起了头。 李华健在看见兰惜的那一刻,表情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在他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太多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兰惜最开始见到他的反应还有些大鼓,但她很快就又意识到了他为何会这样看着她,应该是因为殳鸢吧。 她问系统道:“我跟殳鸢长得像?” 系统道:【不像。】 不像啊…… 那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啊? 半晌的沉默后,李华健的声音都带了一些颤音:“像,真是太像了,你跟她太像了。” 这一刻,这么多年日积月累下的属于皇上的圣严似乎消失了,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郎。 难不成是说我像兰志? 兰惜还在想自己到底是像谁,李华健又继续说道:“怪不得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透过你这双眼睛我似是看到了故人。” 那样清澈坚韧的眼神,那即使最好的画师,也摹不出半分神韵的眼神,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了。 这下兰惜终于确定了,就是像殳鸢,既然长得不像,那应该就是气质像吧。 萧自衡知道殳鸢的事情,所以大概能猜到皇上大概是在兰惜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属于她们那个时代烙在她们灵魂上的印记。这下他便放心了,虽说圣上之心难测,但皇上也毕竟是他的舅舅,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李华健面前的兰惜现在是带着殳鸢的滤镜的,他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下来:“朕原本是想上赏你一些金银首饰,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听听,你想要什么?” 兰惜也觉察到了皇上的异常,她知道现在是沾了殳鸢的光。现在对她是个机会,她“噗通”一声跪下了,伏在地上,真切地说道:“臣确实有一事想要禀报,臣不想做这工部侍郎了。” 李华健以为她是嫌这官小了,自打张承出事以后,工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合适的人选,之前念她年轻,蜀州赈灾一事看到了她的能力,他本意也是想提拔她为尚书一职的,于是他打趣道:“这是嫌官职小了?” 现在在场的人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会这样,但他们也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皇上对她是特别的。 兰惜没有起身,解释道:“不是的,官职从不在大小,臣只是不想做官了,臣想辞官。”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萧自衡却在这一刻瞬间红了眼眶,他真的是要疯了,他内心不断汹涌着,冲击着,似是要将他吞没。 “为何?”李华健问道。 兰惜直起上本身,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条万里星河,“我与萧自衡相爱,我要嫁他为妻。” 在这个还不坦诚的年代,情爱都隐晦表达的年代,她在萧自衡的心里放了一朵这世间最美的烟花。 萧自衡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也跪在了地上,两人相视而笑,他声音哽咽道:“我爱你。” 兰惜眉眼一弯,美过了天下千朵万万朵盛开的花:“我也爱你。” 李观棋的心是被人狠狠往下拽了一下,他脑袋一炸,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涂禾扶了他一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撞击了心灵,整座宣政殿都静了下来。 李华健的心也翻起了万千的浪潮,往事回想,他那颗沉寂了的心,忽然又跳动了起来。不知道哪里的窗户开了,清风闯进了这座大殿,掠过他的时候,他鼻头竟也酸了起来。 殳鸢,是你吗? 他知道为何兰惜会辞官,那条不成文的规定他是知道的。 他道:“你不会后悔吗?” 兰惜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不会让我后悔的。” 李华健被她的勇敢感染了,她比当年的他们要勇敢很多。 他突然释怀了。 他笑着道:“好,我可以成全你,不过不是现在。第一楼荒废了许多年了,你将它建起来吧。它建成,你功成身退,到时我会亲自下旨,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去,怎么样?” 兰惜兴奋地说道:“是,谢皇上恩典。” 她开心地拉住萧自衡的手,一脸骄傲地看着他,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萧自衡本来应该开心的,可是他心里现在却难受得不行,她是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好了这一切,可他却还在那里打着为她好的名头,做那些蠢事。 他真的没有她勇敢。 李华健百感交集,道:“好了好了,又哭又笑的像什么样子,明天朕会为你们摆庆功宴,今日就都先回去吧。” 有人欢喜有人忧 从宣政殿出来,无边的黑幕已占领了整片天空,月亮不知道躲在了哪片云后面,只留下几粒银星在闪耀。 京都的夜晚与蜀州大不相同,这里的天空明明看着又高又远,但又像压在人头顶一般。朱雀大街上一家接着一家的灯笼挂在竹架上,照亮了这沉沉的黑幕,街上还有很多行人在走动着,此刻的蜀州应该只能看到烛影在帐布上闪动,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儿的鸣叫。 和李观棋他们道别后,萧自衡带着兰惜回了侯府。 当兰惜一并出现在侯府时,李清许和萧煦显然都吓了一跳。 他们没想到兰惜会来。 萧煦平常本就带着几分凛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自衡,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怪。 李清许先是惊了一下,但很快就扬起了笑意,热络地招呼道:“小惜,你来啦?” “参见侯爷,侯夫人。”兰惜行礼道。 还是萧自攸年少不懂事,直接小跑着来到了兰惜面前,他拍着自己的胸脯,骄傲地仰着头炫耀了起来:“姐姐,你送我的书我都已经看完了!” 兰惜瞧着他又长高了一些,忍不住夸赞道:“这么厉害!” 萧煦开口道:“先吃饭吧,趁现在还不太晚。” 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很明显,趁现在还不晚,吃完赶紧送兰惜走。 萧煦不是不喜欢兰惜,相反他很喜欢兰惜,虽然她很多时候离经叛道,不同于他所知道的常人,但这恰恰相反也是她更厉害的地方,她是个有思想能办事的好官,虽然朝中有些人说她太激进对她办事手法看不顺眼,但他还是很欣赏她的。蜀州赈灾一事他后面或多或少也都听说了,不管是赈灾还是交子的事情她都处理得很好,连她捅了那个此时一剑的事情他都觉得大快人心,是以他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误了她的前程。 兰惜看了一眼萧自衡,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在马车上的时候,萧自衡把诏书那天萧煦叫走自己说的话都告诉了兰惜,他自己的父亲他还是很了解的,经历了蜀州一事怕是更加坚定了兰惜是个好官的想法。他怕一会儿父亲的表现跟以前有差距,怕她心里想太多。 兰惜心里也不太安生,虽然小子哼提前打过招呼,但是真去面对黑脸的萧煦时,还是很可怕的,跟刚才在宣政殿差不多了,李华健是威严,萧煦是压迫,这两个的气势都挺让人喘不过气的。 不过还好李清许和萧自攸与以前一样,萧自衡也一直给兰惜夹菜。 但这顿饭还是吃得很难受,实在是萧煦的气场太强了,没办法忽视。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萧煦没说话,萧自衡也没说话,那兰惜当然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缓解气氛,只能应付着李清许和萧自攸的问题,大多都说的是蜀州那边的事情。 一顿饭终于吃完了,兰惜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仆人们将饭菜都收走后,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人和兰惜。 萧自衡直接说道:“父亲,母亲,我要娶兰惜为妻。” 萧自攸人小鬼大,开心地跳了起来:“真的吗?姐姐要成为我的嫂嫂了吗?” 萧煦端着茶杯的手却在空中一顿,抬眸看向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犀利又冷酷,他声音带着怒气:“你当时答应我的都忘了?” “没有忘,但这次出行蜀州出行让我更清楚地知道了,兰惜在我的心里有多重要,也让我知道了我根本就不想跟她分开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一样,如果我们之间遇到了问题那应该是想办法去解决它,而不是自我感动地成全。”萧自衡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那颗心在兰惜那里得到了力量,他再也不会退缩了。 萧煦重重地将茶杯蹲在了桌子上,茶水飞溅了出来,他怒道:“可是你这样会害了兰惜。” 兰惜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她在朝中无依无靠还是一个女孩子,和他们家不同,到时候所有的脏水肯定都会往她身上泼,身正确实不怕影子斜,可总有人能颠倒黑白,圣心难测,皇上可不会认爱情这个理。 “害”这个字戳中了兰惜的心,她瞬间就懂了萧煦的担心,或许不想耽误她的前程是一方面,但是她知道他更多的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胸腔一阵起伏,她又想哭了,她道:“我已经跟皇上表明心迹,也说了辞官的想法,皇上也已经答应了,不过就是要等到第一楼建完后才可以。” 萧煦猛拍在桌子上,桌子剧烈地晃悠了起来,桌子上的茶杯都飞了起来,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来,指着萧自衡道:“萧自衡!你看你做的好事!” “萧煦!”李清许突然斥道。 萧煦被这一声吼得气焰减了一半,他转过头,语气尽量做到现在能有的最大程度的柔和:“夫人,他们简直在胡闹。” 李清许也站了起来,强硬地说道:“你可曾问过孩子们为何会这样做?小惜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有能力的孩子,我不相信她会把做官辞官的事情当儿戏,孩子们已经长大了,你上次那样我没说你什么,是因为当时我也不知道小惜心里怎么想的,可现在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一直在干什么!” 萧煦欲言又止,难道自己真的有些钻牛角尖了? 兰惜适时地接了话:“侯爷,夫人,我知道你们的好心,但我志真不在仕途,我喜欢造房子但我并不想成为工部侍郎,或者更高的官,我只想随心所欲一点,之前接下任命的诏书,也是因为蜀州那边地震,我需要有这个身份才能去更好地去做这个事情,与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而且我去蜀州也有一些我自己的私心在,真的没有那么别人口中说得那么伟大,那么好。” 萧自衡站在兰惜面前,直视着萧煦:“父亲,不管你怎么想,这次我都绝不会放开兰惜的手。” 萧煦还在消化方才兰惜说的话,李清许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的,她本就很喜欢兰惜,之前因为这事儿心里也很烦躁,现在好了,皆大欢喜,儿媳妇又回来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走上前拉住兰惜的手:“好孩子,我心里啊早就把你当儿媳妇对待了。” 她对着门外喊道:“柳婆婆,把我那套羊脂玉的绞丝纹镯拿来。” 而另一边从皇宫出来的李观棋和涂禾此时正在鬼市那间破破烂烂的酒肆里喝着杜康酒,这酒肆没有名字,外面唯一写着三个大字【杜康酒】的木招牌,上次李观棋来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这次来就发现它孤零零地立在墙角边,无人问津。 店里人不多,很多人都是过来提了酒就走。这里提供的吃食不多,只有几道凉菜,几道热菜,简单的馒头米饭这些主食,再无其它。 李观棋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把这四四方方的小木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涂禾是被强拽过来的,他喜欢喝酒,但是他喜欢一个人喝酒。可自打他上次皇上寿宴遇到李观棋后,他很多晚上独酌的时间都被占用了,明明拒绝的话说得很直接了,可李观棋根本不会放过他。今天亦是如此,他本想直接回家,就被李观棋拽上了马车,强行带到了这里。 李观棋抱起酒坛先给涂禾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他端起酒碗,举到半空中,原本就盛得很满的酒碗随着他的动作甩出了一些酒,洒了一桌子,他也毫不在意,拿出了壮汉一样的气势:“喝。” 涂禾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配合地也端起了碗,小心翼翼地朝着他的碗凑过去,结果没等到碰上,他就“咣”地一声碰了上来,两碗酒相撞,又溢出了许多的酒。 李观棋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涂禾叹了一口气,喝完了碗中的酒,喝完后他就放下了碗,掏出一个帕子擦手上残留的酒水。 李观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委屈巴巴地问道:“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涂禾:??? 他本不想理李观棋,可看他像只可怜的没人要的小狗一般瞅着他,还是心软地说道:“没有。” 李观棋吸了吸鼻子,样子委屈极了,他垂着眸子,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全都喝了进去。 涂禾也没有阻拦,就由着他一碗接着一碗下了肚。 李观棋的脸越来越红,眼尾也被酒气熏染地红红的。 不知道又喝了多少以后,他闷闷地说道:“老涂,你怎么都不喝啊,也不说话。” 涂禾只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抱起一个新的酒坛子放在了桌子上,头枕在酒盖上,歪着头憨憨地笑着:“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喊你陪我喝酒吗?” 涂禾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能就是因为你话太少了吧,哈哈哈哈。”李观棋没心没肺地笑着。 涂禾淡淡一笑:“你开心就好。” 李观棋拔开了酒盖子:“我开心啊,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又是一碗下了肚,他没由头地问了一句:“老涂,你喜欢过人吗?” “没有。”涂禾简明扼要地答道。 李观棋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嘀咕着:“我有。” 涂禾淡淡地道:“我知道。” 李观棋讪讪地笑了笑:“也就只有你知道了。” 他抬起重重的头,一张脸通红,涂禾在他脸上看不到更多的表情,只能看到醉意,就连他此刻红着的眼睛,涂禾也分不清那是伤感更多一点还是醉意更浓一些。 他拉住了涂禾的宽袖,旁若无人地继续道:“我有的时候也会想,或许我只是觉得她很特别,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我长时间接触过的女孩子,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当我看见她的样子,听见她的声音,我才知道和她分开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她,即使她就在我面前,我也还是想一直一直望着她。” 涂禾听到了他的不甘心,只道:“若是不甘心,就抢过来。” “啪”地一声,李观棋撑不住,倒在了桌子上。 听到动静的书忠和书义忙跑了过来,书义背起了李观棋。 书忠则道:“大理卿,我送您回去。” 涂禾想要拒绝。 书忠又道:“主子吩咐好的,让一定把您安全送回去。” 涂禾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酒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原来今夜无月。 兰惜跑不了了 今天是皇上亲设的接风宴,仲秋和仲夏一大早就坐不住了,两个人比兰惜还要激动,竟破天荒有了勇气早早就敲开了她屋里的门。 兰惜披着个袍子懵懵然地看着门前收拾利整的两个人,道:“怎么了?” 不是不用上朝吗? 因为兰惜主要是建房子,所以皇上也就特允了她不需要早朝,安心建设第一楼即可。 仲秋脸上有难掩的喜悦之情,虽然已经看了很多遍,但现在还是忍不住瞄了好几眼兰惜腕上的羊脂玉的绞丝纹镯,三丝相互缠绕落在她白白嫩嫩的腕子上,温润细腻的光泽也衬得她的皮肤更加水嫩了起来。 有了这镯子,姑娘是跑不了,嘿嘿嘿。 仲夏就更别提了,她更是明目张胆的盯着兰惜的手腕都抬不起脑袋,这镯子是夫人最喜欢的嫁妆,从来都舍不得带,早早就说过这是留给未来的第一个儿媳妇的,现在这镯子在姑娘的腕上,那意思自然不言而喻,虽然之前夫人就一直是把姑娘当儿媳妇看待的,可毕竟没有明说,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已经是铁铮铮的事实了! 兰惜:......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两个这么早敲开我的门不会就是想看这个镯子吧?” 仲秋和仲夏都感觉到了一点点杀气:“啊,不不不,不不不。我们是想说姑娘今天要去宫里,家里的首饰都太素了,要不要去外面转转看看?还有衣服鞋子什么的。” 兰惜:??? 她们两个去了一趟蜀州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我要穿官服带官帽啊。” 仲秋和仲夏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了,石化在原地。 对哦!姑娘现在是朝廷命官! 萧自衡压着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仲夏拉着仲秋就要逃:“哈哈哈哈哈,姑娘您真聪明,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是我们两个莽撞了,您再去睡个回笼觉吧,我们两个去给您做点好吃的!” 说完也不等兰惜这边有什么反应,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只传来“咚咚咚”的下楼梯的声音。 我是不是惯坏她们了? 被她们这么一闹,她哪里还睡得着。 她瞄了一眼床的方向,刚才那人是不是偷笑来着?还没憋住?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一把掀开床帘,大片大片的阳光没了遮挡,兴冲冲地照到了床上,照得萧自衡闭上了眼睛。 她趁机反扑,开始挠他的痒痒:“你也不要赖着了,你可是大将军,怎么能赖床!” 他一把将她捞到了怀里,控制住了她的手,不让她乱动:“还不是跟你学的。” 两个人打打闹闹了半天,直到兰惜有些累了趴在萧自衡的怀里直喘气。 老老实实地休息了一会儿后,她就起来了,来到了桌前,看着桌铺满了桌子交叠着的几张图纸发愁。 第一楼的图纸她画得差不多了,可遇到了一个问题,那便是在系统的帮助下按照图纸建立成模型后,是可以正常建成的,但最后的综合评估却不高,因为系统预估到从二十四层以上的结构是相对不稳定的。她后面试着微调过结构,可不管是加强地基,还是提升建筑材料,效果都甚微。 对比现代来讲,这里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叫阻尼器。但是这个东西古代没有,而且系统还给她造不了。 一时陷入了一个僵局。 她凝眉注视着面前的图纸,又在系统里重新建了一遍,结果依然是一样的。她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决定写信找逢春英他们请教一下。 萧自衡见她这几天没事就盯着图纸愁眉苦脸的发呆,他对这方面自知可能连萧自攸都不如,是以道:“要不找其他人请教一下?” 兰惜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正有此意,我打算书信一封问问逢春英和晋元道。” 萧自衡道:“好,那你写吧,我正好要去趟营里,信也能一起送出去了。”萧自衡道。 她其实需要写的不多,最重要的是要把图纸一并送过去,让他们看看有什么问题,或者哪里可以改进一下。 萧自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托着腮,笑意浓浓地望着她。 他动作总是很轻,轻到她听不到,这可能跟他常年习武有关。 明晃晃的阳光穿过窗户扑了满屋,窗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开着的窗户收进了一张阳光明媚繁花盛开的好风光,也将萧自衡收在了其中。他逆在光里,也变成了光。 兰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萧自衡无赖道:“是不是被你相公我迷住了。” 兰惜的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根,语无伦次了起来:“你瞎说什么啊!怎么就......了!” 他笑得更猖狂了:“怎么那两个字都说不出来吗?” 被他一番嘲笑后,她更觉得丢人了,故意提高了音调给自己壮势:“要你管!写完了!赶紧走!” 她把信笺递了出来,脸更红了,娇艳欲滴的,似是能掐出水来。 萧自衡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兰惜的心随着他的靠近越跳越快。 他拿信的手故意顺着她的手背轻抚到她的指尖,暧昧地将信笺拿到自己手里。 就在她心动于他轻浮的动作时,他迅速地捏了一下她的脸,一溜烟儿地就跑掉了。 速度之快,她反应不及。 等到她回过味儿来,便羞地脸更更红了,她双手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喊道:“萧自衡!” 窗外的白玉兰随风摇曳着。 中午萧自衡没有回来吃饭,兰惜吃了一点就跑去睡了个午觉。 她睡了大概半个时辰就醒了,起来后又鼓鼓捣捣了一会儿建模,效果还是不好,她只好放弃,决定等等信儿。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进。”兰惜道。 走进来的是仲秋和仲夏,她们两个春光满面地看着她,这笑容跟早上的一模一样。 她被看的心里直发毛:“怎么了?” 仲夏说道:“姑娘我们两个想了想,虽然你要穿官服,但是脸还是可以收拾收拾的对吧?” “额,对。”兰惜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仲夏兴致高了起来,“那姑娘我们开始收拾吧,我要给你画一个贼贼贼贼好看的妆容。” “额,会不会很浓?”兰惜问道。 仲夏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别人看到只会以为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儿,长得就是这么标志!” 她看着仲夏夸张的动作哭笑不得,只能答应:“好。” 她原本以为洗个脸就行了,结果还是她太单纯了,这个“好”字说完后,一个浴桶和一根竹竿就出现在了她的房间内。她看着这个浴桶才晓得自己掉进了她们两个人的陷阱,浴桶她知道是用来洗澡的,那这竹竿是干什么用的,看着被精心被处理过的竹竿,难道是用来搓澡的? 她看着她们一趟趟地运着热水把这个浴桶填满,之后仲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盒,她还特地洗了洗手,才打开了锦盒的盖子,里面是白白的膏状一样的固体,她用手将那固体从盒子里翘了出来,放进了浴桶里。那白白的膏体遇到热水就开始融化,一股馥郁迷人的香气立马炸开,萦绕在了整个房间内。 这不是一种单一的花香,是一种很复杂的香味儿,就像是香水一样。 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很好闻!” 仲秋腼腆地笑了笑:“这是去蜀州那边,我看先生做涂抹的药膏时,觉得很有意思,就跟着学了学,后来自己瞎琢磨了琢磨,就做了这种膏,我给她取名叫留香膏。” 她拿起竹竿,放到浴桶里,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搅动着桶里的水。 兰惜这才知道这竹竿原来是做搅拌用的,为了让留香膏和水更好地融合在一起。 她夸赞道:“那你真是太厉害了啊,这个留香膏好好闻啊。” 仲秋更加害羞了:“姑娘快试试,我之前做了几个,这个是最新改良后的,我们都觉得这个还不错。” “好。”兰惜也期待了起来。 这个澡洗得很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兰惜甚至觉得水都变柔和了,不过最最好的是洗完澡后,身体上还是留有香香的味道,柔和的若隐若现的味道。 她道:“仲秋,这个留香膏甚好,你完全可以靠这个手艺挣钱啊!” 仲秋听了之后,眼睛里冒着光,她这次跟着姑娘去了一趟蜀州,长了很多的见识,也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她好像懂了为什么姑娘和许多寻常女子不一样,她心里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 仲夏拉着仲秋的胳膊:“你看你看,姑娘也说好!那一定是好的!” 仲秋满怀憧憬:“真的吗?” 兰惜斩钉截铁地答道:“真的啊,你等我回来,好好想想这个事情。” “谢谢姑娘!”仲秋都没忍住开心地跳着小碎步。 兰惜知道她是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仲夏的部分了,她这个妆化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出来的效果却是极好的,确实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看不出太多的痕迹但是又把兰惜所有的优点放大。 她感慨道:“我觉得你这手艺也能挣钱,等我好好想想怎么给你们安排一下。” 她这边终于收拾好了,程大海也已经驾着马车等候在门外了,萧自衡站在马车的一侧,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看到兰惜出来,他眼睛倏地一亮,他说不上来她有哪里不同,但就是美到了他的心里。 “坐马车吗?”兰惜问道。 “嗯,估计少不了要喝酒。”萧自衡答道。 他先扶着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上来了。 马车行驶了起来,他们两个坐在主座上。 若有若无的香味缭绕在他的鼻尖。 他轻轻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很好闻。” 兰惜也激动了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也觉得……唔” 萧自衡手一揽,直接吻了下来。 “你别、、吃、、了我的、、妆、、” “你别乱动,就不会。” 多了一个讨厌的人 兰惜和萧自衡在宫门口和李清许还有萧煦碰了头,他们由一个太监引着,朝宣政殿走去。 宣政殿已经有不少人来了,女子为官这件事虽然不是绝无仅有之事,却还算是稀罕事,之前原主为主事按照官职来讲是不用上朝的,朝中有许多人并未见过她,现在她因为之前的一系列事情闯进了大众的视野,所以她自打进入大殿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伪装都投向了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听,她总感觉底下那小声的议论似乎主角都是她。 她脸皮有些挂不住了。 小太监是个心里明亮的人,他脚步快了起来,先将萧煦和李清许引到了座位上。 萧煦现在闲赋在家,所以他的座位跟李清许在女眷家属这边。等到他们两个落座后引路的太监便带着兰惜和萧自衡往对面走。 萧自衡握住了兰惜的手,示意她不要在意那些目光。 他偏头在她耳边小声说:“走吧,不要管他们。” 这暧昧的动作更是引得底下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呼声,女眷家属这边偏多,好多惊呼声听着都更像是美梦破碎的声音。 兰惜紧张的心情顿时好了大半,还有点想笑,她憋着笑,点了点头。 他们落座后,太监躬身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他们刚坐下,就开始有到了的官员,或是一人或是三两成群,陆陆续续地像是提前就约定好了似的,跑来兰惜面前客套,这个人刚走另外一拨就补了上来。 “我乃吏部侍郎冯本金,终于见到兰侍郎真人啦,真是年少可期年少可期啊,对了,在这里还要提前恭祝您和定安大将军百年好合啊!” “我是御史大夫......” ...... 一段接着一段的场面话,结构基本都是一样的,先介绍一下自己是谁,再吹一波彩虹屁,唯一的不同就是有的以彩虹屁结尾有的以恭贺新禧结尾。 兰惜听得迷迷糊糊五迷三道的,甚至一度产生了幻觉,以为今天是她的婚宴。 她的笑已经快要僵在脸上了,她尴尬地应和着,萧自衡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能看得出来他也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甚至比她还有些局促。 她正在与御史台王令史交谈,其实主要是王书令在疯狂输出,至于说的什么兰惜脑子已经不能理解了,一只耳朵进另外一只耳朵出。 她听得越来越躁,就想分分神,一抬眼就看到从大殿门口进来了一个老熟人,程芝芝。 只见她胳膊挽着一个妇人,那妇人一看就是她母亲陈秀,两个人长得太像了,不过她母亲看着更精明一点,她们面前半步左右的距离,是一个着绿色官服的人,应该就是她的父亲程培安了,程培安年后来了京都担任了御史台书令史一职,官至从五品,但后来因为公主的事情他受到了牵连被降了职,也不知道皇上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将他调去了东宫,李观钰怎么会重用李铭娴提拔上来的人,是以敷衍地给了他一个校正文书的工作,没有任何职权,就把他吊在了那里。 程芝芝这么看来应当是随了一些她父亲的圆润,看着还可爱一些,她那母亲陈氏,兰惜真的很不喜欢,因为她的目光不管落在谁身上都带着一股打量的意味,再搭配上她小家碧玉的脸部轮廓,显得很是刻薄。 他们一家人目光溜了一圈,最后都停留在了兰惜的身上,三个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都不是很友善,各有各的恨意,尤其是程芝芝,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那目光简直如万只毒箭唰唰地射了过来,恨不得将她戳成个筛子。 这也算给兰惜无聊的应付加了一点调味料,她迎着他们的目光,故意扬起了一个笑,点头示意了一下,目光里带着挑衅,气的就是你。 程芝芝直接一个白眼一翻,理都没理兰惜,拽着她母亲陈氏就去了别处,都没去李清许那边打个招呼,直接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来这程芝芝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啊,这么点委屈都受不得,心气倒是比天高。但她转念一想,那之前在侯府那一场局就很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看她的性格要是想让自己死,倒更像是会直接买个杀手趁着月黑风高夜把她给嘎了。应该是李铭娴当时找人暗中帮她了吧,这么一说,她倒是记起之前帮程芝芝的那个安插在侯府里的眼线好像是失踪了? 她走神想着这个事情,就听到还留在这里的王书令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当真是不知好歹。” 她顺着王书令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程培安象征性地朝着萧煦点了一下头,就朝着自己的座位过去了。 李铭娴这次扯出来的事情牵连甚广,好多人都丢了性命,可程培安不仅保住了一条命,还能在京做个官已经是神灵保佑了,他如今非但不知足,还心生了怨恨。 萧自衡道:“王书令不必动怒,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心里就莫要装这些糟粕事儿了。” 王书令顺了一把他的胡子,笑着道:“将军心说得有理,那老夫也先行回去了。” 王书令走后,没有人再立马再围上来,兰惜终于能坐回自己的凳子上了。 她偷偷摸摸不敢有大浮动地叹了一口气,嘀咕道:“这也太累了吧。” 萧自衡把自己面前的茶杯端到了她的面前,轻轻一笑:“更可怕的在后面呢,快喝点水,这是我刚才凉好的,现在喝正好。” 兰惜端起茶杯就喝光光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会儿还要这样应付?” 她真的不懂,她没见过这场面。 萧自衡解释道:“一般这种宴会的流程都是皇上先说几句,估计还要提到你,后面就要呈才①,那段时间是自由的,官员都可以随意走动交谈,看刚才这架势应该会有很多人过来找你喝酒。” 兰惜脸都绿了,她真的不会喝酒! “放心吧,我在就不需要你喝。”萧自衡又把她面前的茶杯满上了。 宴会开始的吉时就要到了,宣政殿东西两侧满满的都是人头,就在最后的时刻,几个人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前面的人穿着深绿色的锦袍头戴着金冠,手上来回盘着两个蓝色雕刻精细的球,这是翼元侯宋杰兴,也就是现在皇后的亲哥哥。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正妻永宁郡主陈氏,和他的女儿喜乐郡主宋冬雪。 兰惜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对他们的名字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她知道的八卦大都是关于他们一家子的,他们这一家子已经几乎成了京都所有人茶余饭后会说上两嘴的存在了。 永宁郡主陈氏一家曾救先皇有功,后来被余党报复,便绑架了陈氏,虽然当时人是救回来了,但被绑匪毁了脸,先皇当时就册封了陈氏为永宁郡主,希望她之后的一生平安顺遂。虽然得到了皇室的优待,可因为她的脸一直到了出嫁的年纪,也没有人来提亲。后面恰逢皇后之位一直空悬,宋杰兴为了拉拢皇上的心,让自己的妹妹宋若心可以打败其他竞争者,便娶了这陈氏为正妻,也就是这样宋若心理所当然的当上了皇后。 外面也一直流传,说其实当时最有望得后位的是德妃,也就是李观棋的母妃。 不过最多的传言还是这宋杰兴,他虽然娶了陈氏,却对她一点也不好,甚至有传言说没有人的时候,他是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讲的,也不愿看她一眼,说每看她一眼就要连着做一个月的噩梦。还有传言说这他养了很多女人,他不敢明目张胆纳妾,就偷偷摸摸地养在自己的府里,也有更多的传言都说这宋冬雪并不是陈氏所出,她的生母是个舞女,生下她后就被杀了,对外面则称这是陈氏所处,为的是维护一份体面,骗一骗皇家。 起初时,兰惜是觉得有些离谱的,直到今天看到他们三个,她突然觉得一切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陈氏状态看着很不好,气色很差,是病态的差,她跟走在前面熠熠生辉的宋杰兴来比,看着像是比他老了十岁,虽然她身着华服画着厚厚的妆容,但依然遮挡不了她的病态。还有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脖子畏畏缩缩着,可想而知她现在很不好。可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视若无睹。 她旁边的宋冬雪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母亲这么明显的不正常,或者说是见到了但是不想理会。她离陈氏得有一步的距离,眼神东瞅瞅西瞧瞧,唯独不看陈氏的方向。而且 她这长相和陈氏比起来,也确实不太像,甚至八杆子打不着。 不过这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怎奈何兰惜是穿越过来的,她虽然对生物学没有什么造诣,但是她却知道两个单眼皮一定生不出来双眼皮的孩子。 这宋冬雪双眼皮细长眼,薄薄的嘴唇,头上带着一套繁重的步摇,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等到她们一家刚落座,吉时到,皇上就来了。 兰惜这才发现李观棋没有来,不过她也没在意。 后面的流程还真就像萧自衡说的那样,皇上来了先发表了一番讲话,主要就是关于蜀州一事,这期间也对兰惜的工作表达了肯定,哩哩啦啦一顿输出后,他举起了酒杯,所有的人也都举起了酒杯,这杯酒下肚后,伶人和舞女就来到了大殿中央,奏起了乐,跳起了舞。 大家都还在欣赏着歌舞,对面的宋冬雪忽然站了起来,拿着一个酒杯一壶酒,就朝着兰惜的方向走过来了。 当她快要走进的时候,兰惜就看着她故意偏了一下路线,撞了一个正在转圈圈的舞女,她身体失去了平衡,手中的酒壶脱离了她的手,飞了出去,那酒壶在空中滑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砸在了兰惜的身上。 萧自衡正在偏着头听邻桌的人说话,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晚了。 酒壶砸在了兰惜的身上,酒也从壶里跑了出来,洒了她一身。 宋冬雪踉踉跄跄了半天才重新站稳,她夸张地惊呼了一声,提溜着裙摆小跑到兰惜的面前,自责得说道::“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被那舞女撞了一下,没站稳。” 兰惜握着摔在她身上的酒壶,发出了咔咔的声响,她眸子暗了下来。 你当我是瞎吗? 拉了一波仇恨 宣政殿安静了下来。 那个被撞的舞女,正跪在大殿上,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不敢反驳,甚至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全身都在颤抖着。 萧自衡将兰惜身上的酒壶拿到了手里,就要起身,被兰惜按下了。 她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可以解决。” 他只好先不动。 她抬头与宋冬雪对视:“你确定是她撞的你?” 宋冬雪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 她能这样毫不心虚,是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舞女的性命,可能在场的也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是舞女一个是郡主,他们之间不会论事实只会论地位。 李华健眉头微蹙,一旁的宋若心捕捉到了,她连忙说道:“我见兰侍郎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不妨赶紧去换一身,我大殿前几日有为喜乐备的衣裳,我看你们两个身形相仿,正好你可以去挑一身换上小心着凉。” 兰惜没有给她面子,冷冷回绝:“多谢皇后好意,但兰惜身为朝廷官员,在这种场合穿常服于理不合。” 她说这话不是说有多尊重古代礼法,只是单纯看这一大家子不顺眼,这一家卧龙凤雏,没一个好东西。 宋若心见她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脸都被憋红了,她堪堪维持着皇后的体面,在飞速思考应该说些什么。 李华健忽然开了口,语气温柔:“无妨,朕允了。” 他在这个时刻说了这话,兰惜和萧自衡心里知道为何,可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却是很微妙的,之前只是听说皇上对她格外特别,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今□□中的文武百官都坐在下面,只要是长着耳朵的人都会知道,他们高高在上的皇帝真的对这个兰侍郎是特别的。 宋若心在听到李华健开口后,原本僵着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的表情,还是一旁的陈嬷嬷提醒,她才再次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她眼底深处是满满的敌意。 她一直想要的不仅是后位还有李华健的心。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德妃,那个故作清高的女子,所以她处心积虑得了后位逼自己的皇兄娶了大明最丑的女人,也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处理了这个拦路石,就在她以为她就能够得到他的心时,她才发现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德妃,而是一个她只在画里偷偷见过的女人。她怨,她很,她无数次想要撕掉那幅画,可是她又不敢,因为她知道若是那幅画没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后位也一定会没。她就是这么的没地位。 她后来想着就这么算了吧,她已经是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了,虽然他从来都不爱她,可也没有别人了,他再怎么想那个女人,她也只能活在画里了。 直到兰惜的出现,她那天没在,可后来却从下人的口中听说了,说皇上对她格外好,还说她像一个故人,能得到他这样的对待,像谁自然是不言而喻了。难道就这么爱吗?就因为一个像,便可以连身份都不顾,对她如此温柔吗?就因为一个像,她就能这么轻易地得到我从来都没有的东西吗? 压抑忽视错误引导了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变成了滔天的怨恨,烧得她坐立难安,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使劲抓着椅子的把手,抓的手指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旁边伺候的陈嬷嬷是从她小时候就一直在她身边照料。这么多年了,自家主子是什么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眼下见着这番情景,心里就都明了,于是她道:“老奴跟着一起去吧,衣服是老奴收的,在哪里老奴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多年的默契让宋若听到这话就懂了其中的意思,她道:“本宫也正有此意。” 宋冬雪撒娇道:“姨母,雪儿也要去,是雪儿弄湿了姐姐的衣衫,雪儿得看着姐姐换了才能心安。” 一口一个姐姐真是无语死了,我们很熟嘛!兰惜并不讨厌被人叫姐姐,但这个喜乐郡主还真的是算了吧,听着就很折寿! 她非常不客气地说道:“郡主,礼仪不可僭越,我现任工部侍郎一职,还望称我一声兰侍郎。” 她此言一出,底下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大概内容便是说这喜乐郡主被宠坏了,一点礼数都没有。 太子妃的位置一直空悬,宋冬雪对这个位置一直虎视眈眈,哪里听得了这个。 她眼睛一瞪就想要发作,但她很快就又想起这个场合不合适,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道:“雪儿没有这个意思,雪儿只是想着兰侍郎以后会嫁给大将军,和雪儿也是亲人,便想着一定要和兰侍郎亲近亲近,这才失了方寸。” 句句都是她有理。 兰惜一个白眼直接就想翻上天去,这家伙倒是把自己伪装得跟一个小白兔一样,人畜无害。她真的很烦这样的人。 宋若心也有些绷不住了,她想赶紧打发兰惜走,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是不是还能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她忙道:“陈怡,快先带兰侍郎去把衣服换了吧,入夜了总归是凉的,一会儿真就要着凉了。” 陈嬷嬷答了一声“是”,便走了过来。 她来到兰惜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兰侍郎,这边请。” 这是要强带走。 萧自衡站了起来,“我也去。” 陈嬷嬷道:“琴嫣殿是皇后寝宫,是后宫,大将军过去于理不合。” 兰惜按住他的胳膊,“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她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舞女,对李华健道:“皇上,这件事情也不是舞女的错,是可以放了她吗?” 宋冬雪听言想说些什么,旁边的陈嬷嬷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就住口了。 李华健笑着摇了摇头,宠溺道:“既然你都开口了,自然也是不会难为她的。” 站在一旁的安总管见状,对着下面的舞女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恩。” 那个舞女连磕了三下:“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她站起身子,匍匐着上身,退着往后走,直到走到了大门口才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李清许看着兰惜,她最开始也很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兄长为何会对兰惜如此偏爱,可她观察着兄长的表情时,在他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很飘渺的感情,他看着兰惜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欣慰,她突然就悟了,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兰惜的时候,她也曾经在她身上看到殳鸢的影子。 宋若心简直要嫉妒疯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嬷嬷,陈嬷嬷回应了她的目光,她心里那口气才稍稍降了一些,没有让她失去理智。 陈嬷嬷又道:“兰侍郎,这边请。” 兰惜见那舞女也没有危险了,就跟着她往殿外走去。 她们三个来到殿外,就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想要在前面引路提灯。 陈嬷嬷笑着从一个太监手里拿过一个灯笼,道:“你们不用去了。” 两个太监一听,俯身道“是”,便退着离开了。 “陈嬷嬷还真是亲力亲为啊。”兰惜讽刺道。 陈嬷嬷笑着道:“这宫里的路,老奴比他们熟。” 兰惜心里冷笑一声,这看来是要搞事情了,她慢慢跟在后面,似是有意无意地嘀咕道:“他们还能带错路不成?” 陈嬷嬷就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带路,倒是宋冬雪跃跃欲试,最后还是没转过身来。 她们前面发生了什么兰惜看不见,不过这宫里养出来的老狐狸就是不一样,宋冬雪一对比简直太嫩了。 陈嬷嬷幽幽地道:“兰侍郎跟紧了。” 宋冬雪跟在一旁虽然不让她说话有些烦人,但她还是很期待陈嬷嬷会怎么做的,最好是狠狠教训教训这个小贱人,竟然敢当众让她出丑,还是在太子哥哥面前!简直罪无可恕!还好有她的皇后姨母在,不然这个哑巴亏是要吃定了!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让兰惜好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她们三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宫道,等一下,这不是去琴嫣殿的路啊,这是要去哪里? 兰惜看着越来越荒芜的宫道,一路走过来,连宫女太监都变得越来越少了,宫道两旁的灯笼也越来越少,路是越走越黑,虽然她没来过皇宫不认识路,但琴嫣殿是皇后的寝宫,怎么会如此偏僻,这八成是要带她去无人的地方好好招呼一番了。 稀稀拉拉的灯越来越少,大约一丈才能看到一盏,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只能照亮一小片的地方。 宋冬雪心里也有些慌了,这边她根本就没来过,还这么黑,她有些害怕,走得离陈嬷嬷近了一些,她因为在抖说话时声音都变得尖细:“陈嬷嬷这边的路怎么灯笼都变少了啊,是哪里的宫人这么偷懒!这得查出来告诉姨母!好好治治他们!” 她不敢问这是去哪里,她知道陈嬷嬷是姨母的心腹,她怕扰了姨母的安排,但是让她这么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下去,她又不敢。只能出此下策这么问了,好歹心里能有个底儿。 兰惜附和道:“是啊,琴嫣殿乃皇后的寝宫,怎么能如此荒凉呢?连个灯笼都没有,也不怕夜里有什么脏东西出来,扰了皇后娘娘的凤体。” 她这么一说,宋冬雪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宫道只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伺机要扑出来,她后背也凉嗖嗖的,她什么都顾不上,挽住了陈嬷嬷的胳膊,强作镇定地说道:“陈嬷嬷,我们走快些吧。” 大意了 宣政殿内,刚才的插曲已经结束了,大家都重新拿起了酒杯,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只有萧自衡坐立难安,他后悔刚才听了兰惜的话,留在了这里。 萧家和宋家虽然都为皇亲国戚,一家娶了公主,一家嫁给了皇上,两家也都是侯爵,但他们两家来往却甚少。萧煦好清静,再加上他一身正气的加持,很少有人敢主动跟他走动,李清许又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一直不喜欢宋家这两兄妹,而且她本跟德妃是好姐妹,后来宋杰兴在那个节骨眼娶了永宁郡主,这用意有多明显不言而喻了,更可恨的是他后面对陈氏非常不好,这么多年关于他家的流言蜚语,多少是真多少是夸大,她心里也是了然的,是以她们很少跟宋家走动,尤其是后来德妃去世后,更是一点来往都没有了,就算是宋家举办宴会递过来邀请贴,也是直接找个由头就打发掉了。 萧自衡从来没跟宋家有过接触,并不知道他们一家到底品性能到什么地步,这让他心里很没底,他不想兰惜再受到一点伤害了。 这个宋冬雪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刚才虽然他没有看到过程,但是看兰惜的反应,她应该是故意摔倒的,那一直在里面扮演和事佬角色的皇后呢? 他越想心越慌。 他看向了宋若心,她怡然自得的笑容有些刺眼,很像一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他坐不住了,起身躬身道:“皇上,请准许臣去找兰侍郎,臣不会入琴嫣殿,就在宫门口外等候,您可以派人监督臣,若是臣有越举行为,可就地斩杀。”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萧自衡,他们都错愕地审视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宋若心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想萧自衡坏了她的好事,若是此刻皇上同意让他去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她道:“自衡你这是为何把话说得如此严重,兰侍郎是由陈嬷嬷带着去我的宫殿,你安心在这里等待即可,怎么会如此不放心。” 萧自衡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头,坚决地说道:“还望皇上成全。” 有官员说道:萧大将军这是做什么,后宫本就朝臣禁地,更何况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您贸然前去,置各宫娘娘的名声与何地?” 其他官员附和道:“是啊,而且兰侍郎本身也是女子,您这样对她的名声影响也是极不好的。” 萧自衡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向那个人,他的目光像是冰箭一样投在那人的身上,寒光凛冽:“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那官员继续说道:“就算是未过门的妻子也是一样啊,怎么能坏了宫里的规矩。” 萧自衡不耐烦地回道:“对我而言,她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李清许站了起来,对着李华健行了一礼,道:“兄长,我陪自衡一道去,您觉得如何?” 她是李华健的亲妹妹,也是大明的长公主。 还没等到李华健说话,那个官员又插嘴道“虽然您贵为皇上的亲妹妹,可是您已经嫁出去了。” 李清许瞪向那个人,那目光恨不得刀了他:“我就算嫁出去了,我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是这大明的长公主,也是侯爵夫人,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够了吗?” 那官员还想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了一旁的萧煦正黑着一张脸望着他,像一个阎王一样,透露出了死亡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李华健就在这个时候接上了话:“好了好了,小衡本就是我的亲侄儿,他品行如何我还是知道的,安仁盛,你陪着小衡一起去。” “皇上!” “够了。” 这一声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足以震慑住殿中的所有人。 宋若心知道不能再多些什么,只能在心里祈祷着陈怡动作快一点。 安仁盛低头应了一声“是”,就款款走下台阶,为萧自衡带路。 萧自衡躬身答谢:“谢皇上。” 便跟着一道出去了。 李华健笑呵呵地对着李清许道:“好啦,这么多年了脾气还是如此,快坐下吧。” 宣政殿的这一出闹剧暂时收了尾,歌舞再次升平,与之相反的是兰惜这边,安静地掉到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到。 陈嬷嬷带着她们两个一直往前走,越走越黑,到了后面连灯笼都变得极少了起来,视野很差,一棵连着一棵的树木杵在一起,更添了一些阴森的气氛。这里的树木应该是很少被修剪,树枝随心所欲地延伸着,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会被木枝滑过衣服或者勾住头发。 宋冬雪的身体已经完全靠在了陈嬷嬷的身上,她紧紧抱住陈嬷嬷的胳膊,头也埋在她的怀里,哪还有时间耀武扬威,吓都快吓死了。 兰惜看着宋冬雪都快吓死的模样,心里来了兴致,突然紧张兮兮地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果不其然宋冬雪的背明显一僵,哆哆嗦嗦道:“什、、么、、什么、、声音?” 兰惜装作害怕的样子:“不知道啊,沙沙沙的,有的时候又像哭声,快听快听,又来了!” 宋冬雪本就害怕,她最开始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觉得这边太静太黑了,现在在兰惜的引导下,她好像听到了很多的声音,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是要把她掏空。 “陈嬷嬷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宋冬雪带着哭腔。 陈嬷嬷丝毫不受兰惜的影响,平和地道:“快到了。” 兰惜好奇地问道:“不过我一直想问,琴嫣殿就在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吗?那这皇后娘娘……” “兰侍郎慎言!”陈嬷嬷严厉地打断了兰惜。 她停下了脚步,扭过身来,借着黑夜的遮掩她再也不用伪装善意,恶狠狠地盯着兰惜。 兰惜看她这样子,眉眼一弯就露出一个笑容:“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怎么了?不装了?” “侮辱皇后是重罪,兰侍郎说话前还是好好掂量一下才好。”烛光昏黄的光线投射在了陈嬷嬷晦暗的眼底,更显阴鸷。 “那你这么溜我之前可有掂量掂量?”兰惜反问道。 “兰侍郎怕是有什么误会。” 陈嬷嬷往前走着,在拐过一个弯后,眼前的景象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挨着一个的灯笼高高挂着,打理的干干净净的花圃争相斗艳,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树木的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在嬉笑的声音,穿过御花园再往前走,就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宫道,两只石狮子立在前面不远处,从门口出来的宫女在看到陈嬷嬷的时候,都停下来行礼:“陈嬷嬷好。” 她点了一下头算作回礼,她指着前面的门口说道:“您看,前面那便是琴嫣殿了。” 宋冬雪来到熟悉的地方后,魂儿才重新附回了身体,她从陈嬷嬷的身上离开,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步摇。 兰惜懒得再跟她们多说些什么,如今看来这陈嬷嬷应该是放弃整她了,毕竟她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地点和时机,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宣政殿,所以她道:“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快一点吧,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好交差。” “这边走。”陈嬷嬷一路领着兰惜进了大殿。 进入大殿后,她道:“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取衣服。” 宫殿里灯火通明,尽显奢华,香炉内没有燃香,可殿内却时不时地飘来一股暗香,清香如雾般丝滑,让人仿佛置身于雨后清晨的森林中,幽幽的香气带着树木独有的木质香味,让人心情舒畅。 兰惜不由地深吸了几口气,她初闻的时候只觉得好闻,可当那个香味多次飘进鼻子时,她忽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她又使劲嗅了两下,想要闻到更多的味道,好方便自己回忆起什么。 陈嬷嬷回来了,她双手恭敬地端着衣服,道:“兰侍郎,需要老奴伺候您更衣吗?” “大可不必。”兰惜拒绝。 她接过衣服,随口问了一句:“我见这殿内并未燃香,但是却有一股香味,是什么的香味?” 陈嬷嬷答道:“回兰侍郎的话,是火凰树,这树自带异香,不管是做成什么,放在这屋里,这香味便经久缠绕,不会褪去。这树产自蜀州呢,兰侍郎此行没有见到吗?” 原来是产自蜀州啊,那可能就是之前去那里的时候不小心闻到了吧。 兰惜拿着衣服转身往屏风后走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是一身浅蓝色的长裙,用银线混着彩线在上面绣了大片大片的杜鹃花,衣服上面还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味道,不愧是给宋冬雪的衣服,很精致很好看,但是她有点嫌弃这甜甜腻腻的味道。 “兰侍郎,衣服换好了吗?可需要老奴帮忙?”陈嬷嬷在屏风前问道。 “不需要。”兰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手上拿着自己的官服和官帽,她现在头上就只盘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着,倒别有一番风情。 “您手里的官服给老奴吧。”陈嬷嬷作势就要拿过她手里的衣服。 “不用,我要带走。”兰惜没有把衣服给她。 “那老奴帮你收起来,不然拿在手里多有不便。” 兰惜这才将衣服递给了她。 衣服收拾好后,她们准备往回走。 宋冬雪看着兰惜穿着本来给自己的衣服,而且穿在她身上还很好看的事情,气的牙又痒痒了,真是闲的自己找她的不痛快,现在倒是好了,风头都让她出尽了!陈嬷嬷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还不动手!刚才走那么可怕的地方,不是为了动手吗?怎么到最后什么都没做,还给她那一身这么漂亮的衣服! 她现在气得要死。 “回去的时候就莫要走那边了,远点就远点吧,小心划破了这么名贵的衣服。”兰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老奴带路。”陈嬷嬷依旧走在前面。 这次确实走的都是阳关大道,从琴嫣殿去宣政殿的路上会经过御花园,御花园高高低低的灯笼将这里照的灯火通明,灯花交错间,美不胜收。 御花园里有一条挖出来的人工长河穿过整个御花园,她们走在河边,河的另一边种着大片杜鹃花,红的粉的紫色,一团团,一簇簇,和兰惜身上的衣服交相呼应,步步生花,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头有些晕,头重脚轻的,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陈嬷嬷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 宋冬雪瞅准了这个机会,轻轻一推,将兰惜推进了河里。 高贵的命 “扑通”一声,兰惜掉进了河里。 更让人惊奇的是她掉进河里后也没有挣扎,就那样倒在水面里,慢慢地向下沉,月光被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那抹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和涟漪一起消失在了河面上,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宋冬雪开始慌了,她原本只是想报复一下兰惜,想让她在这冷水里吃点苦头,谁知道她掉进去以后竟然直接就沉了下去,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她下意识就想要指使陈嬷嬷去将兰惜捞出来。 结果陈嬷嬷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声叫道:“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为什么要把兰侍郎推下去!” 宋冬雪上前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她惊慌地四下看了看有没有人经过,发现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用气音道:“嘘!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陈嬷嬷掰开了她的手,继续用正常的音量说道:“你这是在杀人!” “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会招来人的!”宋冬雪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陈怡,气急败坏地说道。 陈怡的目光让她害怕,她心里的恐惧在不断蔓延,她绷不住了,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她驳道:“我没有杀人!你别瞎说!我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对,我没想让她死!她沉下去适合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不是杀人吗?是你把兰侍郎推进了水里,她现在沉下去了,她会在水里被憋死,是你把她推进去的。”陈嬷嬷不动声色地说道。 宋冬雪急得直跳脚:“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你快下去救她!”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声音近乎哀求,她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陈嬷嬷,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可是陈嬷嬷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郡主,老奴不会游泳,而且老奴一把年纪了,不如郡主下去。” 宋冬雪最开始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她现在缓过了一些神:“死就死吧,不过是个四品官员而已,我是郡主,我是郡主,她的命怎么能跟我比。” “兰惜呢!”萧自衡的声音劈开黑夜,狠狠劈在了宋冬雪的背上。 他站在木桥上,锐利的眼神划破长空,气氛被降到了冰点。 宋冬雪背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里的肃杀之气让她像被打了石膏一样僵在了原地,竟然连头都不敢回。可即使这样,她也能感受到萧自衡的目光像两根长长的大冰锥,钉在了她的身体里,冰冷的像是要了她的命。 她缓缓地转过头,在与萧自衡的对视的那一刻,她全身都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已经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说话!”压顶的气息沉了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两腿一软,居然跪在了地上。 萧自衡注意到了河边留下的兰惜的官服,一半在水里,一半还留在岸上,他心里顿时明了,直接从木桥上跳了下去。 安仁盛也注意到了河边的官服,他刚想着去叫人,就见萧自衡跳了下去,他跑到了桥边,对着河底大喊:“将军!” 越往何地深处游去光线越暗,他看不到兰惜在哪里,只能不停地在河底摸索着,他往返于河面和河底,搜寻着兰惜的身影,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几近崩溃,明明置身在凉凉的河水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躁,滚烫的温度燃烧着他的理智。 再又一次潜进河底后,他看到河底下微弱的反射着一丝柔和透亮的光芒,他跟着光游过去,就看到了隐在河底的熟悉的身影。 他奋力游了过去,光是她手上的玉镯反射出来的,他游下去,将她抱在了怀里,朝着河面向上游去,兰惜就软趴趴地趴在他的怀里,他带着她浮出水面,向着岸边游去。 他将兰惜带上了岸,平放在地上,她就那样安娜静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地吓人。 他按压着她的胸部,想要让她吐出呛进身体里的水:“惜惜醒醒!惜惜!兰惜!” 他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兰惜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可是她毫无反应。 “兰惜!” “兰惜.......” 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些,声音却越来越弱,到最后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终于,兰惜先是咳了一声,随后吐出了一大口水。 “萧自衡......” 兰惜弱弱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眼睛都还没张开,就再次晕了过去。 萧自衡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裹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站起身来,目光阴戾,仿佛一个地狱使者,让人不寒而栗。 他抱着兰惜一步一步走进宋冬雪。 萧自衡的眼神让她相信,他真的会杀了她,她不停地往后退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是郡主!我是郡主!”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宛如刮骨刀,一刀一刀刮在她的骨头上。 他一脚踹在了她的肩膀上,力气之大,让她直接飞了出去,掉进了河里。 她在水里不停地挣扎着,大声求救:“救我救我!我不会游泳、、咳咳、、咳咳咳、、、” “那你就死在里面。”萧自衡冷冷地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嬷嬷,她的身体也忍不住颤栗了一下,她虽然在宫中身经百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士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神更像是地狱的大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道:“这件事情跟老奴没有关系,我不知道郡主会这样做。” “是吗?那又怎样?”萧自衡没有拖延,快步上前,将她也踹进了河里。 安仁盛带着御医匆匆赶过来,就看到了河里还在扑腾的宋冬雪和陈怡。他面色一惊,又快速敛了神情,道:“将军,太医来了。” “快帮我看看她怎么样。”萧自衡焦急地说道。 太医赶紧走上前来,为兰惜把脉,又扒开了她的眼皮看了看:“得赶紧找个地方,为兰侍郎暖身子。” 安仁盛忙道:“去凤阳殿。” 他在前面带路,几个人都走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凤阳殿,这里曾经是李清许居住的宫殿。 萧自衡一脚踹开了门,抱着兰惜来到床前,轻轻将她放到了床上,扥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被子,将她紧紧裹在里面。 他摸着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很凉,湿凉的温度沿着他的掌心一路到了他的心,他的心都冰得难受了起来,他道:“生火!快生火!” 安仁盛道:“我这就去命人准备炭火。” 太医也道:“我这就去准备药浴为侍郎暖身子。” 很快就有宫女端着炭火和火炉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又过了不多时,李华健、宋若心、李清许、萧煦还有李观钰也都赶了过来。 一进门,李清许直奔床边而来,急切地问道:“小惜怎么样了?” 萧煦、李华健和李观钰留在了外屋怕有不便,宋若心则慢悠悠地跟在李清许的后面也进了里屋。 萧自衡抬眸看向李清许,那双红着的眼睛里装着的满满的都是恐惧。 “太医怎么说!”李清许问道。 “需要赶紧把身体暖回来。”萧自衡答道。 李清许这才注意到这屋里温度有些高,萧自衡的额头已经在淌着汗珠。刚才安仁盛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兰惜出事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也说不清楚,只说他跟萧自衡到的时候,兰惜已经在水里了。 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会掉进水里!” “被推进去的。”萧自衡回答道。 “被谁?”宋若心惊讶地问道。 “还能有谁!”萧自衡目光转向她,里面阴冷一片。 “小衡,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宋若心不可置信地问道。 外面有脚步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道:“捞上来了,郡主和陈嬷嬷都捞上来了。” 李华健问道:“现在人在哪里?” “都在偏殿候着呢。” “带路。”李华健的语气很冷冽。 宋若心一听,也朝外面走去。 “母亲,就劳烦你在这里照顾兰惜了。”萧自衡方才的情绪已经都收了回去,现在一张脸阴沉着,要多瘆人就有多瘆人。 李清许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儿子的,知道他是要去为兰惜报仇,只道:“去吧,这里有我。” 偏殿里,宋冬雪裹着厚厚的被子盘腿坐在床榻上,眼睛又红又肿,泪流满面,陈氏在一旁安慰她,想要把被子裹紧一些,结果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一脚蹬到了陈氏的肚子上,吼道:“滚远点!疼死了!疼死了你知道吗!啊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太医呢!炭火呢!” 陈嬷嬷裹着被子在另一旁,就静静地看着她闹。 宋冬雪继续吼着:“好一个萧自衡!我可是郡主!我可是皇上亲封的喜乐郡主!他怎么敢如此对我!他怎么敢!竟然为了一个兰惜,一个区区四品官员,竟将我踹进了河里!那不过是一条贱命!一条贱命!死一百遍又能怎么样!父亲!爹!你要替我做主!你要替我做主!” 她几乎疯狂了,结果她一动就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她停下了下来,狠狠攥着被子,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宋杰兴还是很疼爱他这个女儿的,这么多年他虽然睡了很多女人,却只得到了这么一个孩子,而且宋冬雪被当作陈氏的女儿,让他们家更是继续享受着陈家的优待。最重要的是,他一直盼着这个女儿嫁给李观钰做太子妃。 他转头对宫女叱道:“太医在何处!炭呢!” 被他吼的宫女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不敢回应。 “还愣着干什么!你想被杀头吗?”他威胁道。 那宫女竟还是不动。 欺君之罪(一) “她没干什么,她只是不敢给你拿。”门口传来萧自衡的声音。 “凭什么?”宋杰兴不解地问道,他转头看向门口的位置。 李华健目不斜视地踏进了偏殿,紧跟在他后面是宋若心、李观钰,萧煦和萧自衡。 萧自衡进到偏殿,睨了一眼在塌上缩着的宋冬雪和陈怡,淡淡道:“因为我不许啊。” 郡主是么?高贵是么?那就扒了你这层高傲的皮,而且要让你自己亲手一点一点扒下来。 宋杰兴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亲哥哥,又有陈家在背后撑腰,向来趾高气昂惯了,觉得全世界都要让自己三分,甚至包括皇室,是他还是了皇室的颜面,娶了这个京都最丑的女人,他心里就认定了皇上会站在他这一边。所以他没有丝毫的顾及和收敛,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指着萧自衡的鼻尖就开始骂:“好你个萧自衡,你是臭水沟进了脑子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没有追究你将我小女踹进河里,你还敢跑到这里来撒野!你是要反了天啊你!” 他扬手就要打下来,被萧自衡一把攥住了胳膊,稍稍用力,就将他甩到了地上。 宋杰兴一点防备都没有地就被摔在了地上,他气得指尖都在用力:“畜生!你这个畜生!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他就势跪在了地上:“皇上,您要为我和雪儿做主啊!这个萧自衡仗着手里有兵,竟目无王法,公然对我动手,对我小女动手,可见他居心叵测,一点都不把皇室威严当回事啊!” 宋若心也道:“皇上,您得明察秋毫啊,就算雪儿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不能准许萧自衡如此侮辱兄长和喜乐啊!” 李观钰没有任何表态,他就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的母亲和他的舅舅。 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煦开了口,语气低沉又充满了压迫和挑衅:“翼元侯可真会上纲上线,不过是你宋家的事情怎么就能扯到皇家上,还能给我萧家扣这么大的帽子,怎么?您地位已经这么高了?” 这里面的暗示不言而喻。 宋杰兴身体一顿,他慌忙地瞄了一眼李华健的表情,只见李华健的脸阴沉着,目光犀利。 他赶紧改了口:“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萧自衡上前一步,“实话实话?那不如说一说令嫒是如何将我未婚妻推进河里去的!” “萧将军你是看到了吗?怎么一口一个我家雪儿推的,你这是污蔑!”宋杰兴对峙道。 “够了!宋冬雪呢!把她给我带过来!还有陈怡!”李华健怒道。 宋冬雪和陈怡被带了过来,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也都湿漉漉地塌在头顶上,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也不知她们两个人是被冻得还是吓得,跪在地上一直在抖。 李华健问道:“喜乐,是你将兰惜推到水里去的吗?” 宋冬雪低着头不敢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带着哭腔答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小心滑进去的。” 她转头对着陈怡道:“陈嬷嬷可以为我作证,是不是?是不是她自己掉进去的!”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陈嬷嬷毕竟是皇后的人,皇后又是自己的亲姨母,她一定会帮自己的,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场,只要她们两个咬死了,那这件事情就会变成是兰惜自己滑进去的。 李华健问陈怡:“是兰惜自己滑进去的吗?” 结果陈怡一头磕在地上:“是郡主推进去的,老奴当时在前面带路,兰侍郎忽然踉跄了一下,老奴见不对劲就赶紧问侍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然后郡主就在这个时候,伸手将侍郎推进了河里。” 宋冬雪一听急眼了,她忍着肩膀处传来的剧痛,喊道:“你不要污蔑我!” “她好好地怎么会踉跄一下。”萧自衡问道。 “许是着了一些凉吧,毕竟衣服有些湿,走到琴嫣殿又需要些时间。”陈怡低着头小心地说这。 听到陈怡这么说,宋冬雪简直要气炸了,她现在嘴比脑子快,她恼火道:“好啊你陈嬷嬷,将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来!她为什么会着凉你怎么不说!你怎么不说你欺负她不认路从宣政殿出来后带着她绕了半天才到了琴嫣殿!” “你说什么!”萧自衡赫然而怒,一把扯住了宋冬雪的衣领。 宋冬雪疼得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宋杰兴忙冲了过来,掰开了萧自衡的手:“萧自衡你不要太过分!” 萧自衡转向一旁的陈怡,冷声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陈怡面不改色道:“我只是想报复一下侍郎罢了,毕竟侍郎让公主受了这么大的罪,老奴心里不愤。” 李华健凝视着宋若心:“你授意的?” 宋若心连连摇头:“不是臣妾,不是臣妾。” 陈怡道:“跟皇后娘娘没有关系,是老奴自己的意思。” 李华健道:“铭娴有今日之结果是她作茧自缚,跟兰惜有什么关系!” 陈怡抬头看着李华健,目光冷漠,她道:“老奴是粗鄙之人,殿下是老奴从小看到大的,见不得她受苦。所以才会故意带一条小路,想趁侍郎不备,将她推进御花园后面那个被遗弃的深井里,可是她太聪明了,对老奴一直有戒备,老奴没找到机会下手,只能先带回琴嫣殿。” 李华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 陈怡趴在地上:“老奴认罪,只是此事跟我家娘娘没有半点关系,是老奴心生怨怼,还望皇上明察。” 宋若心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责备道:“陈怡,你糊涂啊。” 她腾的一下跪在了地上:“皇上,请您看在……” “娘娘!莫要为老奴求情。老奴一生得娘娘厚待,如今更是不愿再拖累娘娘,您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陈怡及时制止道。 她在地上连着叩了三个响头。 李华健道:“来人,拖出去,杖毙。” 陈怡被拖了出去。 宋冬雪听到“杖毙”二字,脸由白转青,她原本打算死不承认。可是经过陈怡这一番折腾,她说的话还有人信吗? 李华健突然问道:“今天在宣政殿上,是你故意撞在了舞女身上,好把酒水泼在兰惜身上,是吗?” “什么?”宋冬雪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朕看到了。”李华健怅然地说道。 他审视着面前的宋冬雪,以前他虽觉得她骄纵了一些,但也是活泼天真,再加上李铭娴跟他一直不亲厚,而她却恰恰相反,崇拜他,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句一句“姨夫”叫的很甜,所以他封她为郡主,并封号为喜乐,就是希望她永远都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可今天在宣政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故意走向了正在转圈的舞女身边,撞了上去,假装摔倒,但他没有戳穿她,以为她就是嫉妒心作祟,想闹一下罢了,结果谁能想到,她竟然动了杀人的心思。 他对她很失望。 宋冬雪本就已经不灵光的脑子,更是直接炸开了,一片混沌。 宋杰兴见状,知道开脱是不可能了,赶紧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圆:“小女顽劣,但她万万不会想要杀人的,最多就是想要教训兰侍郎,皇上您还不知道吗,雪儿她娇生惯养的,受不了一点委屈,估计是兰侍郎哪里惹得她不痛快了,她想教训一下,肯定不会想杀人的,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雪儿?” 萧自衡咄咄逼人地说道:“她凭什么教训我的未婚妻,她也配?就因为她是郡主,就能如此肆意妄为?” 宋杰兴看出来了,没人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叹了口气,道:“我代小女向侍郎道歉,这样可好?” 萧自衡冷冷道:“不接受道歉,既然认了是郡主将我未婚妻推下去的,陈怡被杖毙,那郡主是不是也应该被杖毙?” “什么!”宋若心、宋杰兴、陈氏三人同时惊呼道。 连李华健也有些震惊。 宋杰兴对着萧煦喊道:“管管你儿子!” 萧煦淡漠道:“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陈氏冲了过来,将宋冬雪抱在了怀里,哭着喊着求情道:“皇上,看在我陈家的面子上,还请放了我这唯一的女儿啊!皇上!” 宋若心也说道:“兰惜不是没有事情吗!为什么还要下这么重的罪!” 萧自衡冷眼看着他们:“怎么?未遂就不是杀人了?我未婚妻现在还生死未卜!她们两个杀人偿命有何不可!” “你放肆!”宋若心斥道。 萧自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李华健沉默了片刻,道:“陈怡已经拖出去了必死无疑,至于宋冬雪,褫夺她郡主的封号,禁足侯府,你觉得如何?” 他用了商量的语气,兰惜在他心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这么多年他活在失去殳鸢的痛苦里,直到看到兰惜他才觉得解脱了。 萧自衡一点都不领情,他问道:“宋冬雪为什么不能死?就因为她是陈氏的女儿吗?如果她不是呢?” 他今天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在赌,他不知道宋冬雪到底是不是陈氏的女儿,可今天跟他们一家接触后,他认为坊间的传言很有可能就是真的。 他说出这句话后,仔细观察着陈氏和宋杰兴的表情,宋杰兴强撑着,可陈氏在这一刻眼神是慌乱的。 李华健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什么?” 宋若心也道:“萧自衡你是疯了吗!一个女人就让你变成了一条疯狗!” 萧自衡看向宋若心,眼底是森然的阴沉,他道:“我若是疯狗就好了,那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会扒了你们的皮吃了你们的肉。” 宋若心从脚底升起一股恶寒,这股恶寒如电流一般飞快地窜遍了她的全身,她险些没站住。 李华健沉声道:“小衡,好好说话。” 萧自衡镇定地抬起头,对着他说道:“皇上,臣恳请验永宁郡主之身。” 李华健的脸已经黑透了,他道:“怎么验?” 萧自衡道:“宫里有验身的稳婆吧,不如叫她们来验一验永宁郡主?” 欺君之罪(二) 偏殿鸦雀无声。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也无人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宋杰兴和陈氏成亲已有将近二十年,如今竟然要验她是否还是处子之身,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也简直是在将皇室的脸放在泥潭里反复摩擦。 对皇家有恩的陈家,不畏生死守卫了皇家,这明明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迹,却得不到一个好的结局,先是受到了报复,划伤了陈氏的脸,自那以后陈氏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笑柄,他们表面尊敬赞扬,实则背地里对她的外貌指指点点,即使皇家给了她难以想象的优待,也抵不住悠悠众口和人心,她成为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最开始当得知宋杰兴要娶陈氏的时候,李华健其实知道,他娶她就是为了可以让宋若心当上这个皇后。他很生气,甚至想要问罪于宋家,可是德妃却劝阻了他,把这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了他的面前,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对陈家的恶意这么大,陈氏过得有的多艰难,当时陈氏已经过了出嫁年龄好多年,这些都更是给了其他人欺辱她的理由,他无奈只能答应,后来他看宋杰兴对陈氏也还不错,心里这份顾虑也就慢慢消失了,尤其是他们后来还有了一个女儿,他想着这样或许也好,虽然开始是带着目的,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若萧自衡说得是真的,那这么多年陈氏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想都不敢想。 他眼睛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留下一条条或明或暗的沟壑,让他更显冷寂阴鸷。 陈氏被惊得坐到了地上,害怕和痛苦交织着席卷了她全身,她羞愧难当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了一股邪火,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那被她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怒跟怨在她心里不断滚沸涌动。手指因为极度的气愤开始泛白僵硬,红血丝开始在她的眼白上蔓延,她面容可怖的像是地狱的恶鬼。 她恨。 宋冬雪也没有料到这个事情,她惊愕失色地看向宋杰兴,眼睛里有恐惧、有震惊、还有厌恶,她即使在讨厌陈氏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不是她而是别人。 她小时候是很喜欢自己的母亲陈氏的,因为她很温柔对自己也很宠爱,她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凡事都亲力亲为,从来不嫌累。可后来渐渐长大,她发现所有人都会在背后嘲笑陈氏,而她的父亲应该是这些人中最讨厌陈氏的那一个,她对陈氏的感情也开始变了,她像其他人一样嫌弃陈氏,厌恶陈氏,甚伤害陈氏。但是她又知道,她现在得到的很多东西也都跟陈氏有关。她陷在一种奇怪的感情里,然后对陈氏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可陈氏对她从来都是包容的。 现在萧自衡说她不是陈氏的女儿,她心里蓦地升起一股释然的感情,但很快随之而来的是害怕,害怕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 她猛然转头去看李观钰,他正皱着眉头,那双永远温和的眸子里有着森然的冷漠,这刺痛了她的心,她怒道:“萧自衡!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母亲的女儿!” 原本坐在地上的陈氏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起身抱住了宋冬雪,发疯了一样地不停地重复道:“雪儿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一点一点养大的女儿!” 萧自衡冷笑了一声,“永宁郡主,她是您的女儿这点毋庸置疑,可是您却不是她的生母。” 宋若心呆愣在了原地,因为宋杰兴从未将这个事情告诉她,她一直以为宋冬雪是陈氏的女儿,她看向自己的兄长,用目光质问他。 宋杰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踉跄着奔到萧自衡的面前,抓住了他衣服的衣领,咆哮道:“萧自衡!你这是在侮辱我妻,若是今天放任你这般折辱于我宋家,那我宋家将来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萧自衡攥住他的手腕,冷峻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身上移开,居高临下地回视着宋杰兴的目光:“若是今日验证后证明我是错的,那我自以项上人头请罪,还宋家一个清白。可若我是对的,那你们宋家便是欺君之罪。” 宋杰兴还在垂死挣扎:“你的人头怎么能比得上我妻的清誉!” 就在这胶着之际,李华健对着安仁盛说道:“去叫稳婆来。” “是。”安仁盛就往外走去。 宋杰兴被逼到了绝路,竟冲了上来妄图拦住安仁盛的路。 “翼元侯你是要违抗朕的命令吗?”李华健不耐地说道。 宋杰兴顿在了原地,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放下,道:“不敢。” 他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心如死灰。 “皇上!” 陈氏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眼里都是绝望。 宋冬雪也顾不上肩膀上的痛了,她爬到李观钰的身边,伸手去拽他的衣摆,哀求道:“太子哥哥你劝劝姨夫啊,太子哥哥。若是今天真的验了母亲的身,那雪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雪儿可是你未来的太子妃啊。” 还没等到李观钰开口,宋若心先开了口:“喜乐郡主这是在干什么!这事跟太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太子妃了!” “姨母。”宋冬雪委屈地看着宋若心,“我们不是......” 宋若心强行打断了她的话:“那都是哄你玩的罢了,你的性格若是不依着你说,你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宋冬雪睫毛煽动,很想哭,却发现哭不出来。 李观钰借机抽出了自己的衣服,往后退了一步,道:“喜乐郡主,我们还是等事实吧,若是阿衡误会了你们,我自会为你们讨一个说话,若是你们一直欺瞒,那这个说法就是你们要还的了。” 李华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观钰。 安仁盛带着稳婆很快就过来了。 稳婆过来后,陈氏根本不配合,她如疯魔了一般,开始满屋子乱跑,一边跑一边哭又一边笑,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又开始大声地笑,笑到直不起腰,笑到声音都开始变得嘶哑,她又呜咽了起来,几个宫女一直追着她来回跑,但是一直没有追到她。 萧自衡一个翻身跳到了她的面前,一个手刀砍在她的后脖颈,陈氏晕了过去。 他单手接住她,小声说道:“对不起。” 宫女跑了过来架起了陈氏。 安仁盛见状,问道:“皇上,您看......” 李华健冷着脸,“验。” “是。”安仁盛摆了摆手,那两个宫女就架着陈氏出了这个偏殿,稳婆也跟在后面一起出去了。 宣政殿再次陷入了沉默,都在等那个心里已经有了的答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个稳婆过来复命。 李华健抬眸,眼神里都是疲惫,他问道:“结果如何?” 两个稳婆脸色发白,对看了一眼,扑通跪在了地上,谁都没敢开口。 “说。”李华健不耐烦地说道。 两个稳婆吓得趴在了地上,生意颤抖:“回、、回皇上,永宁郡主乃、、乃、、处子之身。” “处子之身......”李华健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拿住桌子上的茶盏扔向了宋杰兴。 茶盏里面的水在飞到半空的时候,全部洒了出来,铺天盖地落了宋杰兴一身,那茶盏先是砸在了他的头上,又掉到了地上,碎成了渣。 宋杰兴已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皇帝姨夫。”宋冬雪哭着喊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李华健质问宋杰兴。 “皇上,您听我......”宋杰兴还想辩驳。 李华健指着他怒道:“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皇上!”宋杰兴声嘶力竭地喊道。 李华健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欺君之罪,当诛九族,我念在你宋家开国有功,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没收你侯爵之位,发放到岭南,永世不召回,皇后从今往后禁足于琴嫣殿,非召不得出,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宋杰兴不停在地上磕头:“皇上开恩啊!皇上!请您念在我宋家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的份上!开恩啊,皇上!” 李华健咬着后槽牙,道:“我就是念在你宋家的情分上,饶了你们一命,你怎么对得起陈家!你又怎么对得起皇家!” 宋若心跪在地上哭道:“皇上!臣妾并不知情啊!臣妾冤枉啊!” 李华健冷漠道:“事到如今你也就不要装作置身事外了,很多事情我不说是为你留了一份颜面,不是我真的不知道。” 宋冬雪窝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姨母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李华健站了起来,他身体本就不太好,现在急火攻心,让他站起来后晃悠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外一只手扶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他强撑着对安仁盛说道:“回飞霜殿。” 安仁盛连忙跑了过来,将自己的手递了上来,李华健撑在他的手上,由他扶着朝外走去。 等到皇上离开后,萧煦对着萧自衡说道:“走吧,去看看小惜怎么样了。” 他们刚要走,宋杰兴就说道:“你满意了是不是?” 萧自衡扭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非常满意。” 他们走出偏殿后,萧煦忽然说道:“我的衡儿长大了,今日你做的很好。” 偏殿里很快就来了几个禁军,将宋冬雪和宋杰兴押走了。 没想到啊 原本热闹的偏殿只剩下了宋若心和李观钰。 宋若心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忽然就笑了起来,她低着头垂着眸子,脸上都是背光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陈怡没了,兄长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能从琴嫣殿出来了,她只能庆幸还好这次的事情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儿子。 她扶着旁边的凳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才发现李观钰还没有走,她怕牵连到他,赶紧说道:“钰儿,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离开。” 可待她看清他的表情时,心头却生出一股恶寒,那是一双让她陌生的眼睛,眼瞳深不见底又蠢蠢欲动,似有无数双看不到的手从里面伸出,想要将她拽进深渊。 她听他问道:“母后知道宋冬雪不是陈氏生母的事情吗?” 是质问的语气。 宋若心眼皮一跳,这样的语气让她陌生,她一开口的时候发现嗓子有点发紧,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害怕了,她咽下这莫名的恐惧,不自然地说道:“不知,你舅舅未曾跟我说过此事。” 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个,当他们谁都没说话的时候,这里就安静到可怖,静得能听到心跳声,她的害怕无处遁形。她越想掩盖,那心跳声就越像敲鼓一样,怎么都忽视不了。 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李观钰的脸忽明忽暗,更添了一些诡谲阴森之气。 这样的李观钰让宋若心非常不安,她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根铁丝上,脚底下便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李观钰冷眼看着面前的宋若心,他知道他的母亲是害怕他的,他就是要她害怕自己。 这样的氛围让宋若心太窒息了,她以为李观钰是害怕宋杰兴一事对他有什么牵连,所以她主动说道:“钰儿,你不要担心,虽然你舅舅这事引得你父皇动了怒,但他刚才该罚的都罚了,他既然没有怪罪于你,后面也不会再重提此事,毕竟此事也是不光彩的,你后面再多上上心,讨他欢心,不会有事的,你父皇本来就一直很喜爱你。不过现下也好,总算是处理了喜、、宋冬雪了,不然她总是痴心妄想,想做你的太子妃。” 李观钰端详着她,道:“母后刚才是没有看到父皇的表情吗?” 宋若心回想起刚才,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她怔怔地看着李观钰。 他道:“我就知道,母后没有那脑子就不要耍心机,否则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你想害兰惜的性命然后嫁祸给宋冬雪的吧,想要一举双得。你真觉得将陈嬷嬷推出去就能骗的了父皇?” 宋若心道:“若是你父皇知道,怎么会不问罪于我?” 李观钰冷笑一声,“母亲当真是愚钝啊,你还想让把话说得多清楚,你才能懂。也是,你要是不愚钝,又怎么会选择在兰惜这么得圣宠,还是在她的庆功宴上做这种事情!” 宋若心的眼泪直接涌了上来,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说自己,她嘴唇轻微地抽搐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钰儿,你怎么能如此说母后?” 他上前了一步,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李观钰真诚地说道:“母后,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的不容易,你是知道的,之前铭娴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总是要跟我争,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除掉了她,现在您也要做我的绊脚石吗?” 宋若心在听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她踉跄了一步,靠扶着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站住,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愣是过了半天,才不确信地问:“你说什么?” 她声音又紧又细,都有些听不清楚。 李观钰不为所动,甚至扯动嘴角笑了出来:“您的女儿,我的妹妹,铭娴是我揭发了她所有的罪行,你以为是兰惜对不对,确实是她将这一切事情抖落了出来,可从最开始张承的时间,到后面蜀州的事情都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 宋若心眉眼皱在一起,痛心疾首地说道:“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她把我当亲哥哥了吗!”李观钰驳道。 宋若心痛苦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头重脚轻,随时都要晕过去。她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的下场,竟然是她的亲哥哥亲手策划的。 她痛苦地道:“铭娴她只是、、她只是、、心里有一口气,她没有、、没有想要跟你作对。” 李观钰满不在乎地道:“母后也不必替她说什么了,她现在对我也没有任何的威胁了,她还活着不是吗?” 宋若心站不住了,她扶着椅子的把手顺势坐在了一个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她的印象里李观钰一直是个性格很温润的人,她好像都没有见过他生气,他永远都挂着一抹亲和的笑容,对所有人甚至对下人都很和气,她还总怕他吃亏,想要为他多谋划一些,她也说过很多次李铭娴让她不要跟哥哥争,可手心手背都是人,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啊。但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只能这样走下去了。 她道:“钰儿,事已至此,你以后要对娴儿好一点,别让她在府中吃苦头,现在没人跟你争了,你也总可以安心了。” 李观钰眉毛一挑,反问:“安心?我如何安心?李铭娴她是我的妹妹,她出事对我不会有影响吗?你呢?翼元侯呢?你们都是跟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你们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做的这些摘不干净的事情,对我没有影响?” 宋若心慌忙说道:“你是太子,况且现在明显被贬为了庶人囚禁于公主府,没人能跟你争了啊。” “观棋也是父皇的儿子。”李观钰道。 宋若心着急了,她道:“可是李观棋他好吃懒做,整天只知道游山玩水,朝中根本没有人支持他,他怎么撼动你的地位!” 李观钰步步紧逼:“母后当真是天真至极啊,我是太子,多少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结果我有一个印□□私养军队的妹妹,一个欺君的舅舅,还有一个被禁足的母后,你自己听着荒谬吗!” 宋若心在他的紧逼下,一直坐在椅子上往后退,直到退得不能再退了,她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处已经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钰儿,最起码母后是一直想着你的,我只想你好。” 李观钰直起了腰背,偏殿里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一些,光线变得暗了下来,给他身上都渡了一层阴冷之气,他沉着一张脸,温和地说道:“母后若是真为我好,不如就了结了自己吧。” 宋若心抓着把手的手咯吱咯吱地响,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楚是什么更主要一些了,她从来都没想到过有一天她的儿子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李观钰冷眼看着她的表情,就好像在看着一个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全然没有半分以往孝顺贴心的模样,她之前心里更多的是害怕,那她现在心里更多的是伤心是悲凉,她眼泪再也兜不住了,一颗接着一颗地掉了下来,她声音在打颤,“钰儿。” 是悲凉和出乎意料,没有愤怒和哀求。 李观钰笑着说道:“怎么?做不到?母后不是说心里一直是想着我的吗?这件事情这么容易,母后害怕了?” 宋若心的心平静了,她看着面前的李观钰,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儿子从来都不需要她的担心,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而自己只会成为他的累赘,既然如此,若是能帮到他,也好。 她扶着椅子的把手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李观钰的身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原来我的钰儿已经这么大了啊,你懂事懂得早,促使我一直觉得你好像一直都还是那个刚到我膝盖的小男孩,原来已经这么大了啊。” 李观钰看着宋若心的表情太冷静了,冷静到近乎无情。 宋若心的心针扎一样的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在这一刻还能这样冷血地看着自己,就像再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她这一刻才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是不好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养在身边的是一条捂不热的狼呢。 李观钰道:“母后这是答应了?” 宋若心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你都提了,母后当然会答应。” 说道后面的时候她再也绷不住了,低着头开始抽泣了起来,哭了大约半刻她才重新抬起了头:“让母后最后抱你一下吧。” 李观钰站着没动,没答应也没拒绝。 宋若心迈了小半步,抱住了他,央求道:“钰儿,母后就求你一件事,对娴儿好一点。” 李观钰只道:“母后打算怎么自尽?” 宋若心的背轻颤了一下,她从他怀里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这就不用你管了,时候不早了,再这样待下去怕是要引人误会,你快离开吧。” 李观钰躬身道:“那儿先行告退了。” 他的身影朝着殿外走去,渐渐隐于黑夜之下,他不曾回头看过一眼站在偏殿亮出的宋若心。 宋若心看着那个不曾回头的背影,用手抹干了脸上的泪,也抹花了脸上的妆,慢慢朝着琴嫣殿走去。 翌日,琴嫣殿传来皇后崩的消息。 乖乖喝药 兰惜噩梦般地睁开眼,手在空中抓着胡乱地抓了起来,她猛吸了一口气,这才察觉扫自己已经不在河里,而是躺在一个床上,她紧缩在一起的心舒展了开来,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股淡雅的清香钻进了她的鼻子,让她这颗躁动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以为是萧自衡,结果一偏头看到的是仲秋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没有在云起院也没有在芝南别院,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内,这屋里的陈设精贵高大,浑圆丰满的大漆家具雕刻着精美华丽的花纹,青白瓷和金银器相互交错着又添了许多的贵气 仲秋走了过来,原本担忧沉重的神色里也终于有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抬手摸了摸兰惜的额头,心口压着的那口气才输了出来:“姑娘终于醒了。” 兰惜从鼻子到喉咙这一连串都火烧火烧的疼,想来应该是呛水的后遗症,她压了压嗓子,缓缓道:“这是哪里?” 声音嘶哑又干涩。 仲秋道:“这是凤阳殿,是曾经夫人的住所。” 兰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怪不得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李清许曾经住的地方,摆设跟喜好和侯府有些相似。不过她转而又想到,既然是在宫里,那仲秋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禁问道:“那你怎么来了?” 仲秋脸色明显一变,她回头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在这里,这才轻声说道:“是少爷派人把我跟仲夏接进来的,仲夏现在正在外面给姑娘煎药呢。” 兰惜能够理解她还在宫里这事情,可是没必要把她们两个接进来啊,她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仲秋有些紧张地“嗯”了一声,才继续说道:“皇后崩了,老爷和少爷他们都要去那边吊唁,就把我和仲夏接了进来照顾姑娘,怕有人钻了空子再来伤害您。” “皇后崩了?”兰惜惊讶地问道,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她想起那天晚上还好好见到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快就崩了! “嘘。”仲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姑娘小声一点,免得被人听去了,又要讨晦气。” 兰惜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死的?” 仲秋道:“听说是自缢。” 堂堂皇后,一国之母,享受着数不尽的荣耀和权利,况且她那天看着他们一家人应该都是以此为荣并仰赖着这个尊荣,还有太子,一旦他成为了皇帝,那她就会是太后,这样的尊崇下她为什么会自缢?兰惜想不通。 她问道:“可知道为何会自缢?” 她见仲秋又朝外面张望了一下,忽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和自己有关? 仲秋道:“姑娘,是这样的......” 仲秋将那天兰惜掉进水里被萧自衡救上来之后,他是多么的英勇神武以一敌十,将宋家逼入绝境,查验永宁郡主的身份,再到成功给宋家端端正正地带好欺君之罪的帽子,到最后皇上判处了宋家和皇后的故事,全都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出来。 兰惜听得目瞪口呆,这其中有多凶险她还是知道的,萧自衡这是在拿命跟宋家搏,为的就是给她出这一口气。她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竟然想哭,她真的很感动很感动,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他看一看,让他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她是有多么的热烈地感受着幸福着。她以前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真的将她捧在了手心,她曾经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毕竟本来应该是最爱她的人都从开不把她当回事儿,更何况别人呢。 仲秋见兰惜眼圈红了,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忙慌张地问道:“姑娘可是哪里疼了?你等一下,等仲夏过来了我就去喊太医。” 兰惜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不用喊太医了。” 仲秋急忙道:“那可不行,闫太医说了,姑娘醒了就要去喊他,他得再给姑娘把把脉呢!” “姑娘醒了?”是仲夏的声音。 兰惜见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碗,还未走近,那药香味儿就飘了过来,兰惜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她真的是受够了喝这中药了,她从来到这边动不动就要喝药,可是她还是没能习惯这让人上头的药汤子。 兰惜一脸抗拒。 仲秋偷着笑道:“少爷说了,姑娘您若是醒了,这药必须一口都不能剩,全都喝光才行。还让我们监督你。” 兰惜:??? 方才的感动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心里暗暗呸了一口萧自衡。 仲秋站起身子对仲夏说道:“你在这里守着姑娘喝药,我去请闫太医过来。” 仲夏应道:“你快去吧。” 兰惜就瞧着仲夏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里越来越想吐,那药还没入口,她的嘴就记忆性地苦了起来,一直苦到了胃里。 仲夏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了她面前:“姑娘瞧瞧这是什么,这是少爷给你准备的哦。” 兰惜接过了糖。 糖外面的油皮纸上写着四个小字【乖乖喝药】,这是萧自衡的字迹。 兰惜瞧着这糖没由来地就笑了,暗暗叹了一口气,就先将糖拨开备好,豪气万丈地接过仲夏手里的碗,闭着眼睛,没给自己思考和回味的时间,一口闷了个干干净净,又没给一点反应,迅速将糖塞进了嘴里。 甜乎乎的糖在湿苦的嘴里慢慢化开,直至把嘴里的苦味全部遮盖掉,她才觉得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很快仲秋就带着闫太医来了,他给兰惜诊过脉后,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昨天晚上长公主和定安大将军的轮番轰炸,让他觉得自己的一颗脑袋已经被迫绑在裤腰带上了,太吓人了,还好她没事。 他道:“兰侍郎还是要好好休息,我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您吃几天,就可无恙了。” 兰惜其实很抗拒,她想着安神补气听着似乎好像没有什么必要要喝的样子,刚想讨价还价两句,结果就被仲夏这个小机灵鬼抢先说道:“多谢太医。” 她疑惑地看向仲夏,你这是防我呢? 她可不想这么乖乖就范,脸上挤出一个不值钱的笑容,“我觉得我精气神儿挺好的,多亏了闫太医昨天的悉心照料,我觉得不需要喝药了吧?” “不行!绝对不行!侍郎还是喝完这一个疗程,身体才能好哇。”闫太医义正严词地说道。 当然得喝点药,不然长公主和定安大将军杀过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兰惜只能放弃。 已经晌午,闫太医走后,就有宫女送来了吃食,兰惜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回味着仲夏说的昨天晚上的事情。 想来想去,是挺解气的,可这里面却有一个陈氏让她心里有些难受,她问道:“永宁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仲秋和仲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了这是?”兰惜问道。 “她情况不太好,像是、、疯、、疯、、了一般。””仲夏支支吾吾地说道。 宋杰信他们咎由自取,可这永宁郡主却是个可怜之人,兰惜心有不忍,问道:“她现在在何处?” “还在偏殿。”仲夏答道。 兰惜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站起了身,“走,去瞧瞧。” 两人异口同声道:“姑娘!” 兰惜坚持:“没关系的,不去看看的话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们知道拗不过她的,只能带着她往偏殿走去。 走出主殿来到院子后,就能听到偏殿叮呤咣啷的声音,两个宫女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其中一人手上拎着食盒,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进去。 兰惜走进后,听到里面传来了呜咽的声音,外面踱步的宫女见她过来了,忙跑了过来行礼:“兰侍郎。” “好了,快起来吧。”兰惜敷衍道。 她刚想继续往前走,就被其中一个宫女拦了下来:“侍郎,郡主情况不稳定,您还是莫要再上前了,小心伤到您。” “没事,谢谢你的好意。”兰惜还想往前走。 “侍郎!” 兰惜走出一步又折了回来,接过食盒,宽慰道:“没事的。这饭菜是给郡主的嘛?” 宫女低着头弱弱地道:“是。” 兰惜拿着食盒走到了门口,仲秋仲夏追了上来:“我们陪您进去。” 兰惜摇了摇头:“不碍事的,我想自己进去。” 仲秋只好无奈地说道:“那您有事一定要喊出来或者跑出来,我跟仲夏就在这里等您。” 兰惜拍了拍她的手:“知道了。” 她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穿过,她进屋后又把门关上,阳光被厚重的大门挡在了外面,这座偏殿本就位于西边,在没有开窗和开门的情况下,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陈氏应该是闹得有些累了,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喘着气,听到声音后,她回过头来,盯了半晌好似才认出兰惜,她混沌的眼睛一下变得清明了起来,随之弥漫上来的便是恨意。 兰惜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看着她道:“过来吃些东西吧。” 陈氏没说话。 兰惜又道:“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闹。” 陈氏声忽然嘶力竭了起来,她指着兰惜:“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兰惜坐在凳子上,望着她:“怎么能是因为我呢?第一,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是宋冬雪平白无故就想要搞我;第二,宋杰兴造的孽跟我有什么关系;第三,我也只是一个受害者,怎么也怪不到我的头上吧?” 这话无疑戳中了陈氏的痛处,她拿起脚边滚落的枕头就向着兰惜扔了过来,兰惜侧了一下身子躲了过去,冷静地道:“郡主,我来只是想劝你两句,你又何必为了利用你的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呢?” 陈氏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懂什么!是侯爷他救了我,他娶了我,他还给了我一个孩子,我才能过得这么好。” 她的泪已经流了满面,声音也是嘶哑的。 兰惜原本备好的言论却卡在了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新的开始 阳光透过厚厚的窗纸落到陈氏的身上,在她那张白还略微发青的脸上留下了重重的阴影,她眼周红肿红肿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张牙舞爪的时候更像是一个来讨命的恶鬼。 陈氏见兰惜一直未曾回应自己,以为兰惜是愧疚了,连忙趁热打铁道:“你知道我这么多年过的什么生活吗!所有人表面迎合我,实则在背地里都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丑八怪!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况且我现在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让我再次成为别人的笑柄吗!” 她就是想让兰惜心生愧疚,这样皇上想要处罚侯爷和雪儿的时候,她想到可怜的自己没准儿就会帮忙说几句话,这可比任何人说话都顶用了。 陈氏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可是她却忽略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这个“再次”引得兰惜皱起了眉头,道:“你的意思是你进入宋家后就没人看你笑话了?” 陈氏背部一僵,死鸭子嘴硬:“那是当然了,我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我有了圆满的一生,谁还敢耻笑我!” 兰惜有些无语了,她心里憋着的那些想要劝解她的话被堵在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没办法共情于陈氏的悲哀,相反她火冒三丈,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一改方才的好脸好脾气,嘲讽道:“郡主的意思是皇家的照拂还比上一个区区的已经被褫夺了爵位的宋杰兴?” 陈氏震惊地看向兰惜:“你说什么?侯爷的爵位没了?皇上已经定了他们的罪?” 兰惜故意激她:“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就已经定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果然陈氏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她当然不知道,她昨天后面被砍晕了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她一早就开始闹不过是想把皇上引过来,好求情。 她兴冲冲地往外面走想要直接去找皇上,兰惜的话从背后幽幽地传来:“我其实很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这欺君之罪你也占着一份,可皇上还是没有处置你,这皇上对你陈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到从来都不想着报恩,相反,宋家又是利用你又是欺你,你却把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当祖宗供着。明明把你害得最惨的就是他们两个......” “你胡说!明明是你!都是因为你!” 陈氏歇斯底里地打断了兰惜的话,过于用力导致额头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兰惜讥笑一声:“你可真悲哀。” 她觉得不够过瘾,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你打断我不过是我说到了你的痛处,这说明你什么都懂,可是你还是要维持那可笑的体面,你真的觉得那是体面吗,你知道宋家的传奇故事已经成为了京都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点了吗,你现在才是真的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宋杰兴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啊,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我都开始好奇了。” 陈氏恼羞成怒,她快步走到桌子旁,双手用力地拍在了上面,面目狰狞:“你说够了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兰惜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你知道皇家为什么给你这么多优待吗?就是想让你勇敢一点自信一点有底气一点,可你却拿着这份殊荣白白便宜了那些黑心之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皇家恼了,不再念旧情,欺君之罪,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氏手指紧紧抠着桌面,没有说话。 兰惜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轻叹一口气,平和地说道:“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造成今天的结局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管不了宋家的,你也不应该管,他们不值得你这样。” 陈氏眼泪汪汪,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似乎哭出来就是认同了兰惜一样,她倔强地不想赞同,但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兰惜见她这模样,想她应该不会再闹了,她放松了身体,垮垮地坐着:“不饿吗?” 陈氏的肚子配合得咕咕叫了几声。 兰惜先给她递过去一双碗筷,发现里面还有多余的,就也给自己掏出来了一副。 陈氏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此举是何意。 兰惜也没理,自顾自地夹起来了一块奶酪樱桃吃了起来,她眼睛一亮,这东西酸酸甜甜甚是好吃,她指着这菜对陈氏道:“这个好吃哎,你不尝尝吗?” 陈氏看了看,没有动,那不过是寻常的奶酪樱桃罢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口腹之欲很强的人,饭这个东西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 兰惜见她无动于衷也不在意,又夹起别的菜吃了起来,每一道菜她都会夸赞:“诶,这个好吃的哎。” 每一道都是这样,有勾引陈氏的成分在,不过也是这饭菜真的很可口,看来皇上对她还是很照顾的,并没有因为宋家的事牵连到她身上。 陈氏看着兰惜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头蓦地就痒了起来,紧跟着她肚子就又叫了起来。 她顺着肚子的叫声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了干饭模式,她吃着兰惜吃过的那些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些饭菜确实比以前吃过的好吃了许多,她狼吐虎咽地吃着,桌子上的菜很快被她扫没了一小半。 兰惜怕她噎着就给她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 陈氏埋着头将碗端了起来,刚喝了一口,就没征兆地哭了起来,眼泪先是一颗一颗滴进了汤里,后来一串串地砸了进去,她哽咽道:“很久没人陪我一起吃过饭了。” “以后都不会了。”兰惜安慰道。 陈氏委屈地哭着,越哭越厉害,兰惜沾到了她旁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她看着陈氏左脸上那道伤口,突然心生一计,道:“若是有办法帮你遮起来,你会好一些吗?” 陈氏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她,脸上一条条泪痕纵横交错,又滑稽又悲凉,她有些生气:“我这张脸那么多人都没法子,你怎么遮?” 兰惜沉思了片刻,道:“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不过我们可以试试啊,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陈氏很想拒绝,但是兰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随后她更是连着喊道:“仲夏!仲秋!你们还在门口吗?” 仲秋和仲夏在门口不知道来回走了几圈了,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进去又不能,抓耳挠心地已经很上头了,这下听到兰惜在喊她们,二话不说直接推门就冲了进来:“姑娘在呢!” 兰惜招手道:“有事需要你们帮忙一下。” 她们两个走上前:“姑娘您说。” 兰惜道:“你们收拾收拾郡主好不好,把她收拾的漂漂亮亮的。” “啊。”仲夏惊呼道。 一旁的仲秋拽了她一下。 陈氏火速低下了头:“我不需要,让她们走。” 兰惜的手试探地轻轻搭在了陈氏的肩头,温柔地哄道:“就试试。” 仲夏跟仲秋马上就明白了兰惜的意思,其实她们也觉得她是一个可怜人,仲夏立马来了精神,跃跃欲试道:“就是就是,郡主试一试,万一效果很好呢?虽然我也不敢完全保证,但是我会努力的!” 陈氏抬眼看了看兰惜,又看了看一旁的仲秋和仲夏,她们三个人的目光都是那么的和善,没有一丝丝恶意。 她心动了。 “走走走。”仲秋跟仲夏两个人来扶她朝着镜子那边走去。 事已至此,陈氏也只能配合了,宫女们被吩咐着端来热水,仲秋和仲夏先伺候陈氏洗漱,都收拾好后,仲夏就开始化妆了,她一双巧手飞舞着,偶尔会停顿下来思考,片刻后又会继续。 兰惜心里也一直打鼓,这要是放在现代倒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各种医疗手段再加上巨巨巨好用的遮瑕膏,陈氏的伤疤遮得七七八八到真的是不成问题,可这古代,兰惜看着面前的各色各样的罐子,她也是被仲夏和仲秋惯坏了,她还真的不了解。 不过很快仲夏就用实力让兰惜慢慢地放心了,在她的鬼斧神工下,陈氏脸上的伤疤竟然真的慢慢变淡了!她激动地都想叫出来,可是看着陈氏闭着眼睛,手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她还是憋住了,还是等到最后吧,给她一个最好的惊喜。 兰惜咬着嘴唇,拽着仲秋的胳膊。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说:“仲夏,妆容不要太艳丽,郡主可能需要去吊唁。” “知道啦姑娘。”仲夏心里此刻成就感也暴涨,她之前心里也没底,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想法还是好用的! 陈氏疑惑地问道:“吊唁?谁?” 兰惜淡淡道:“皇后。” 陈氏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真的?” 仲夏正好在给她画眼睛她这样一睁眼,粉跑到了眼睛里,她又赶紧闭上了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自缢。”兰惜答道。 陈氏喃喃道:“自缢……” “可是有什么问题?”兰惜见她有些异样。 “没、、没有。”陈氏道。 仲夏这边弄完后,仲秋就上去了,她简单地给陈氏盘了一个发,没用珠翠点缀。 大功告成后,陈氏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比之前的状态气色好了太多。 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兰惜走到她身边,拿起镜子:“郡主你睁开眼睛看看。” 陈氏缓缓地睁眼,一边睁眼头还一边偏,她有多少年没照过镜子了她也不知道,想起往日里镜子里那个丑陋的脸,她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兰惜耐心地说道:“你看看,你会大吃一惊的,我向你保证。” 她还是不敢,就先用眼睛瞄了一眼,不确定,又瞄了一眼,这次瞄完之后怔了半晌,扭过半边头确认了一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顿看,那道疤真的没有了!她抢过兰惜手里的镜子,转着圈地查看,除非极仔细地看,不然真的很难发现! 仲夏忙解释道:“郡主恕罪,还是有点印记在的,不过您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去研制一个白膏,到时候有了那个白膏,应该会遮得更干净!” 兰惜都忍不住翘起大拇指了,这仲夏跟仲秋真是人才,两个人总有这么多的巧思。 陈氏看着看着就要哭。 兰惜忙说道:“可别哭,憋着,你哭了这妆可就没有了。” 陈氏强忍着泪水,看着她们,迟迟开不了口。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宫女说道:“参见长公主、驸马爷、将军。” 将军?萧自衡? 兰惜跑了出去,就看到萧自衡正踱步而来。 她想也没想,就朝着他跑了过去。 你是我的人 午后阳光甚好,蓝天白云阳光都铺在了地上,红墙、琉璃瓦、还有绿叶红花都闪烁着碎银一样的亮光。 兰惜跑向萧自衡。 待萧自衡看清迎面跑来的是谁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慌忙迎了上来,他步子又大又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被拉短了,他张开手臂,她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撞在上面的时候有一点点疼,可是她却无比怀念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属于她的,无论何时何地都只为她一个人敞开的味道。她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用力地勾住,脚都绷直了,还是有些费劲。 他发现她费劲地支撑着,原本揽在她背和腰上的手往下滑了一些,轻轻一提,将她抱了起来。两个人面对着面,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满眼都是爱意,又轻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亲吻,弄得他脸都红了,他炙热地与她对视,关心道:“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好好喝药?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宫女早都害羞地低下了头,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儿,她们哪里见过这么脸红心跳的情景啊,一时之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又忍不住地想要偷瞄,他们好像比这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 兰惜憋着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佯装责怪道:“你就知道问我有没有喝药,有喝有喝,糖都已经被我吃啦。” 说是责怪,这话听在耳朵里却挠得人心痒痒的。 追出来的仲秋和仲夏一出门就受到了这甜蜜的暴击,仲夏简直是立马就痴汉似的笑了起来,还准确无误得抓住了仲秋的胳膊,又是捏又是摇又是拽的,搞得仲秋都还来不及跟着痴笑一下,就被折磨得龇牙咧嘴的,失去了表情管理。 少爷和姑娘的爱情,废的是她这条胳膊。 仲夏激动地满脸通红:“这也太大胆了吧!不愧是姑娘!我好幸福啊!” 李清许和萧煦都有点扛不住了,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但这样胆大的亲亲抱抱还是冲击到了他们两个。 萧煦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萧自衡蹲了下去,将兰惜稳稳放在了地上,还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兰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行礼,她连忙行礼:“侯爷、夫人。” 诶?她这才发现一个问题,既然李清许是长公主,那按理说应该要喊公主和驸马啊,怎么之前听到的称呼都是侯爷和夫人!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还是这次来了宫中后,宫里的人喊的都是公主和驸马。 李清许看穿了兰惜的想法,笑着道:“你啊,早就该喊我们伯父伯母了,一直喊得生分。” 兰惜听她这么说,大大方方地重新行了一个礼:“伯母好,伯父好!” 李清许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就像月初的新月一样,很好看,她道:“好好好。” 一旁像鸵鸟一样的宫女突然轻声惊呼:“那是永宁郡主吗!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清许和萧煦闻言扭过头去,就看到陈氏正朝这边走来,她走在前面,仲秋和仲夏跟在身后,她的相貌和气质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身穿素色也难掩她的清丽面容,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尤其是在阳光的照耀下,白里透着红,之前一直佝偻着的背也直挺了起来,那双暗沉无光的眼睛里,也从眼底发出了一丝丝的光。 兰惜声音极轻地提醒道:“我让仲夏仲秋打扮了一下郡主,遮住了她脸上的疤。” 她其实很希望外界能多给陈氏一些肯定,这样才能慢慢让她变得能够接受自己,这样她才能真的好好生活,为了她自己。 陈氏在快要走近的时候,忽然怯了起来,步子变得小了,她惴惴不安地瞧着他们,又不敢正眼瞧。 兰惜刚想说些什么热热场子,李清许先她一步,迎上了陈氏,拉起她的手,惊叹道:“这么打扮打扮真是变化了好多啊,整个人这精气神一下就上来了,真的很不错呢,很适合你,非常地漂亮。” 李清许表情认真,语气诚恳,是真的在用心夸赞。 陈氏感受到了她的热情,害羞地低下了头,嘴角却是扬着的,她怯怯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啊!很好看,是不是相公?”李清许拿胳膊肘杵了一下立在旁边的萧煦。 萧煦:??? 兰惜见萧煦不知所措地看向李清许,眼神里仿佛在说你让我夸别的女人? 李清许柳眉颦蹙,轻轻挑眉,那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说话? 萧煦没办法,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是挺好的,看着你自信了很多。” 兰惜憋着笑意,萧自衡的爸爸求生欲也太强了吧!心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飘过。 陈氏感激地看向仲夏和仲秋,仲夏也调皮地回应道:“郡主你看,真的很好看,你以后每天都可以美美的了。” 陈氏难得露出了笑容,但她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了,兰惜知道她心里一时还是转不过弯来的,不过也不急,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情绪和心不是一朝一夕别人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够改变的。 李清许又拉着陈氏说了一些话,不过绝口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 直到新来了一波宫女端来了一些吃食。 她问陈氏:“你可用过午膳了?” 陈氏答道:“用过了。” 她又道:“那好,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等稍晚点你同我们一起去灵堂祭拜。” “好。”陈氏应道。 陈氏走后,兰惜他们六人朝着主殿走去。 李清许和萧煦走在前面,她转过头来问道:“永宁没有为难你吗?我们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屋里闹呢,又是摔东西又是哭的,吓得那两个宫女都不敢在里面待。” 兰惜不在乎地回道:“是嚷嚷了几句,不过我也嚷嚷回去了,后来我威胁她,说她若是再这样闹下去,惹得皇上不痛快了,那她家也会跟着倒霉,她就不恼了,后面相处地都还挺好的。” 李清许满眼疲态,眼里是对陈氏的心疼,她叹了一口气:“小惜你啊真的是个极好的人,永宁之前受尽了白眼和侮辱,后面就不许别人为她梳妆,这么多年了,你是投一个。她是个可怜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这么多年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这宋杰兴真不是个东西。” 话到后面,她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兰惜惋惜道:“希望她能慢慢从之前的苦厄里走出来,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仲夏说她心里有了一个法子,可以做一种膏,这种膏说不定能帮郡主遮疤呢。” 李清许也来了兴致,迫不及待地问道:“当真?” 仲夏不好意思地嘟着嘴撒娇道:“哎呀姑娘,我就是有了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兰惜笑着道:“一定能成的,我相信你和仲秋。” 李清许也道:“是啊仲夏,你多费点心,这说不定真能救了永宁呢。” 其实她最担心的就是陈氏没了生活的支柱,会想不开,一了百了。 几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简单用过一些膳食后,李清许和萧煦就就去另外一个偏殿休息了。 殿里就剩下了兰惜和萧自衡。 兰惜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萧自衡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怀里问道:“累不累?” “不累啊。”兰惜摇摇头。 她托起萧自衡的头,左右夹击揉着他的脸,左看看又瞧瞧,“倒是你看着很疲惫,昨天晚上的事仲夏都跟我说了。谢谢你。” 兰惜真诚地望着萧自衡的眼睛。 哪知萧自衡轻笑一声,有些轻浮地说道:“所以你不管不顾冲上来亲了我一下?” “对啊,反正你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兰惜也不正经了起来。 萧自衡需要休息一下,兰惜则也就乖乖地跟着他一起小憩了一下。 直到傍晚,琴嫣殿那边才来了人通报说灵堂那边布置好了。 他们一行人就跟着来通报的宫女一起往琴嫣殿走去。 白天明明一直是晴天,到了傍晚却变了天,夕阳不见了踪影,大朵大朵的乌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压向了皇城,与巍峨的宫墙连在一起,让人窒息,不知何时起了风,高高悬挂着的宫灯还未来得及点亮,空荡荡地随着风摇来晃去,暗红色的宫墙逼仄而来,宫道也变得狭窄幽长了起来,远方宫门上的神兽像也隐在了黑暗里。 此刻的皇宫让人压抑又不安。 越靠近琴嫣殿,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从琴嫣殿里出来的人胸口上都别着一朵小白花,兰惜他们身上也有,大家都抹着眼泪真情实感地从里面走出来,每个人都是伤心欲绝的模样。 哭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也弥漫着灰烟的味道。 灵柩前跪着许多人,有李观钰,还有一些女人可能是嫔妃,但是在李观钰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女人,兰惜望着她的背影有些熟悉,再边上应该是李观棋。 这一路走过来,回头率最高的还是陈氏,很多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上两眼,她胆战心惊地拽住了李清许的胳膊,李清许也任由她拽着。 琴嫣殿里她更是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甚至有人当着面就开始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这是永宁郡主?” “好像是,她脸上的疤怎么没了?” “这杰兴刚出事,她就收拾的如此花枝招展,难不成还想找个男人?” ...... 这一句句话说是小声议论,实则全都能跑进人的耳朵里,他们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辱她。 陈氏听到这些话,已经羞愧地抬不起头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兰惜早就对这些嚼舌根的人不满了,直接怼道:“这里是琴嫣殿,前面是皇后的灵柩,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这些浑话吗!是要污了她的清静吗!” 她的动静引起了前面的人注意,包括那个兰惜觉得眼熟的人,那个人转过头来,是公主李铭娴。 李铭娴在看见兰惜的那一刻,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都没有遮挡住那眼底迸发出来的恨意。 拔了他的舌头 兰惜还没有注意到这个潜在的危险,她还沉浸在刚才“美人救美人”的故事里。 这些人本就嘴碎惯了,他们摸准了说这些闲话陈氏就算听到了,也只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结果这次半路杀出个兰惜,嘴上的油头没讨到多少,到先被扣上了一个锅。 有的人自知理亏也就不说些什么了,有些人自恃清高惯了,哪里容得了被别人这么说,当下反击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这么没有规矩!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兰惜冷笑一声,野丫头? 就算她没有穿官服,她这一身装扮怎么也跟这三个字沾不上边。这人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要先占占口头上的便宜,后面再来一句有眼不识泰山,巴拉巴拉一堆。 她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又不聪明又非要出风头,就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他旁边的人扥了他一下,随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脸色明显一变都很快又绷住了,还是嘴硬道:“原来你就是兰侍郎啊!久闻大名!不过这现在是亲属吊唁的时间,你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官员来做什么!怪不得一点脸面不要,一个女子竟当众驳斥别人,属实是无礼至极啊!” 萧自衡急了就要上前,一把被兰惜拽住了。 他不解地回过头:“怎么了?” 兰惜毫不含糊地说道:“我受的委屈我要自己讨回来。” 她要做给陈氏看,亲身实践告诉她没必要做个受气包,有着皇上得天独厚的关照,那就应该以牙还牙,直起腰板儿,千倍百倍地还回去。这些屁话根本就不需要听,说这些屁话的人也都是垃圾! 萧自衡还是有些不放心。 兰惜道:“放心放心。” 她上前一步,越过萧自衡,直视那个碎嘴的人:“你没有看到我同谁一起来的吗?你是瞎吗?还是故意找茬。” 那人没想到她再次正面刚,一时之间恼羞成怒,更加的口不择言:“一起来又能说明什么?我们可从未听说过侯府有什么喜事,兰侍郎一个女子,怎的这样倒贴的话也说得出口。” 他挑衅的看着兰惜,想着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该知难而退了吧。 兰惜嫌恶地看着他,轻蔑地说道:“就这?” 那人困惑地接道:“什么?” 兰惜嘲笑地说道:“我当你这狗肚子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呢,一口一个你这个女子,你是仇女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指责女子很有成就感啊,今天说这个长得丑了,明天说那个不守妇道了,你怎么不去...河边照一照,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她原本想说“撒泡尿照一照”,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即使刹住了车,毕竟萧自衡在,还是得维持一下形象。 “你!” 那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她。 她也不怵,直接拿出了吵架的架势:“我,我怎么了,你就这么点道行啊,说这么一句你就说不出话来了啊,太逊了吧。” 他愤怒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的教养在哪里!” 兰惜不屑地回道:“我倒是觉得你更不可理喻,跟我谈教养,我还告诉你了,我的教养分人,你啊,不配。你们就应该多去读读圣贤书,学学怎么做人,不然啊做的事情简直连畜生都不如,你看看之前嫌弃永宁郡主的疤,成天说三道四,现在她遮起来了,你们又开始变本加厉地说更难听的话,怎么想这怎么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该有的思维。不知道那茅坑里的蛆能不能理解你肮脏发臭的想法啊!” 毁了,话说得有点顺了没兜住,这个形容太贴切了就是不太雅观。 她面上还得装作睥睨万物的高傲感,心里却突然慌得一批。就在她装的还算精湛的时候,就听到旁边的萧自衡“噗嗤”一声笑出来的声音,她不解地扭过头去,用目光质问他。 萧自衡忙敛住笑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不过兰惜这后面的话不知说给这一个人听,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氏原本躲在李清许的身后,听到这些话,她才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兰惜,李清许一直握着她的手,小声劝慰道:“没事的。” 这话飘进了兰惜的耳朵里,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氏,正好和她四目相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却装着千言万语的酸楚。 陈氏和她对视一眼后,又慌忙他地低下了头,像一只鸵鸟一样缩着,原本短暂直起来的背又佝了下去。 兰惜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双不敢直视别人不敢有情绪的眼睛,和一颗永远不会抬起来的头。 她环视一周,大声地说道:“我本无意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但是你们污言秽语在先,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把它说完,永宁郡主脸上的伤疤代表的是陈家的忠心、勇敢和无畏,这道疤不管留在她身上的哪个部位都是荣耀的象征,她当时年岁那么小就被叛党劫持,她受到的伤害吃过的苦你们经历过吗?你们到底在高贵什么啊?你们是上过战场拼过命还是为这江山社稷做了什么不朽的功绩,你们是凭什么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的,那道疤你们根本就不配置喙!那是为皇室拼过命的疤!这么多年你们用这道疤羞辱她,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道疤是同样可以要了你们的命的!可是她却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你们欺她善良心软,恶意中伤,今日在这里骂你们一声畜生都是侮辱了畜生!真正无礼的人是你们,因为你们心思肮脏龌龊,为人不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再退一万步讲,她长得美或者丑,有疤还是没疤跟你们有何干系!有这时间不如多读点书,好好学学怎么做个人!” 她蔑视地扫过前面的人群,只觉得这些人都脏了她的眼睛。 “说得好。” 这一声一落,所有人都颤了一下,全都转过身去,跪下行礼。 来的人是李华健。 “都起来吧。”李华健冷冷道。 众人起身后,先前还嚣张的那个人头都要低到地上了,生怕李华健注意到他。 李华健的脸色看着很不好,他身体本就一直不好,昨天这样折腾后回去听说病就复发了,现在是强撑着来的琴嫣殿。 他对着人群里同样低得不能再低的陈氏摆了摆手:“永宁,你过来。” 陈氏没想到他会叫自己,踌躇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她现在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李华健看着她的样子,一口气憋在了心头久久散不去:“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陈氏其实很想说没有,但是她几次想要尝试说出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兰惜那一番话起了作用,她这么多年的麻木全都化开了,汹涌的委屈在她心里肆意翻卷。她委屈,她好委屈,这么多年了,这些委屈压在她的心头,让她痛不欲生,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没有人接受她,没有人对她好,所有人都只会耻笑她,够了,真的够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李华健不知所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柔带着安慰的语气说道:“以前是朕的疏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对你造成这样的影响,也没想到有些人长了一张嘴却不说一句人话,才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你放心从今以后若是再有一人对你指指点点,朕绝不轻饶。” 泛滥的委屈让她泪流满面,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刚才那人若还是心存侥幸,现在则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扑通”一声,李华健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道:“拖出去,掌嘴五十,再拔了舌头,看谁之后还敢做这长舌之人。” “皇上饶命啊,皇上!皇上!”那人大声地求饶,整座琴嫣殿都回荡着他的叫声。 安仁盛对着前去托人的两个小太监说道:“还不快捂住他的嘴!” 那两个小太监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快速将他拖了下去。 兰惜偷偷吐出一口气,现在这结果再好不过了,有了这个鸡的例子,看看哪只猴子还敢造次!就算不服他们以后估计也不敢再在陈氏面前胡言乱语了,耳不听为净。 她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偷偷伸手在萧自衡的面前比了一个“耶”,觉得不够劲儿,还炫耀似的晃了晃。 她这小动作哪里能瞒得过李华健那堪比探测仪的眼睛,这么多年的早朝不是白上的。 他压着声音唤道:“兰惜。” 刚还在嘚瑟的兰惜迷茫地抬起头。 他又道:“过来。” 完,不是吧,摆个手都不行?这么严格吗? 兰惜磨磨叽叽地挪了过去。 李华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柔声问道:“太医怎么说?可有大碍?” 态度大转变。 兰惜一听不是怪自己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回道:“回皇上,臣无大碍。” 李华健夸赞道:“你今天做的很好。” 兰惜乖巧地答道:“谢皇上夸赞。” 他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不要高兴得太早,祭拜皇后的时候记得要赔罪,知道了吗?” 兰惜躬身道:“臣记下了。” 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李铭娴。 李铭娴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的恨不加任何遮掩,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刻都不消停 李铭娴眼里不加遮掩的恨意还是让兰惜的背生了一股凉意。 但兰惜没有躲避,还是迎上了她的目光。 你欠原主的可是一条命,如今你才只是被贬为庶人幽禁在公主府,生活照旧过得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李铭娴见她光明正大的回视,偏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李华健先进入了灵堂,兰惜隔得太远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但他很快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安仁盛的陪伴下离开了琴嫣殿。 之后兰惜随着李清许他们进到了灵堂里,站在跪垫前,行三拜九叩之礼。 她有很认真地道歉,虽然之前宋若心有心搞她,但是现在不管怎么样,死者为大。她跪在拜垫上,心里还是默默道歉了。 不过从她踏进这灵堂,就一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时不时地往她鼻子里钻,她记得这个味道,这是她之前来这里换衣服的时候闻到的,她还问过陈怡,陈怡说这是火凰树的味道,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但是今天这个味道更加熟悉了,这个味道她到底是在哪里闻过! “惜惜。”萧自衡在她旁边轻声喊道。 她回过神才发现大家都起来了,只有她还跪着。 萧自衡有些担忧地问道:“不舒服?” 兰惜忙解释道:“没有,好好跟皇后道歉来着。” 她说完就要起身,刚站起来,那股味道又冲进了她的鼻腔,这一下让她终于记了起来,这个味道她真的闻到过!是在满星楼的时候,她不止一次闻到过这个味道!原来这就是火凰树的香味被火烧过后的味道! 她还记得那天后来陈怡跟她说过,这个火凰树很珍贵的,因为它生长周期长,容易被虫蛀,鲜有长得高大完好无损的,这树又喜阴暗潮湿,所以只长在深山里,不管是它本身的原因还是需要耗费的人力和财力,都让这树变得极其珍贵。当时是为了给宋若心做嫁妆,花费了巨资耗时五年才用这火凰木为她打制了一套家具,还为这套家具取名为“暗香留心”,当时轰动了京都。但在收集火凰木的期间,前去找树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后来先皇下令严禁再砍伐火凰木,所以这套暗香留心成了绝笔。宋若心出嫁当日,京都城满城飘香,不知艳羡了多少人。 陈嬷嬷还骄傲地跟兰惜说,现在整个京拥有火凰木家具的只有三人,皇后宋若心,太子李观钰,还有公主李铭娴。 既然如此,满星楼的火凰木是哪里来的?若真的只有他们三人有火凰木,那满星楼的火凰木是他们三个谁放在那里的,想起之前萧自衡曾经说过,有个人在背地里跟匈奴暗中勾结想要她的性命…… 她想得出了神,没有注意到脚下,就在她要撞上烧纸的火盆时,一把被萧自衡捞了回来。她强行被拉回了神,眼睛里是惊慌,她这才发现自己离那个火盆近在咫尺,她差点犯了大错,这火盆应该放在哪里这都是将就,若是被她踢了,这乃大不敬! 她心有余悸,跟着萧自衡来到了一边。 她这样接连失常让萧自衡很担心,他问道:“你从刚才就有些反常,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看了看周边,点了点头:“等晚点跟你说,这不方便。”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哄闹了起来。 只听一个声音笑的如鬼哭,大声喊道:“死得好!死得好!” “终于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悲戚地笑声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铭娴和李观钰的脸都黑了,大家都朝朝灵堂外看去,想知道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跑到这里来闹了。 灵堂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了一个疯婆子,她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头发乱蓬蓬的上面黏着很多已经看不出形态的东西,还盖住了她大半张脸,一张脸脏得让人看不出她的样子,衣衫褴褛甚至可以说是衣不蔽体,她还没走进,那些人就跟见了瘟神一样,全都表情扭曲捂住口鼻地迅速逃离。其实就算在兰惜这个位置,也是能问到她身上的味道的,那是一种不断发酵后的味道,难闻到在进入鼻子的那一瞬间立马就炸开了,炸的人恶心头晕还想吐。 李观钰命令道:“来人啊!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快把她拖走!” 所有人都想要远离,一时大家都不愿意上前。 可李观棋突然上前了一步,他似是在确认什么,一直看来看去,过了半晌,他试探地叫到:“韩姨?” 原本旁若无人笑着的疯婆子脊背一颤,整个人怔在了原地,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了起来,她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压低了声音温柔地喊了一声:“小宝?”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那个叫“小宝”的人。 李观棋又走近一步,握住了那疯婆子在空中摇摆着的手,声音颤抖:“真的是韩姨吗?” 这突然上演的一幕认亲戏码,兰惜看得云里雾里的,不过她不小心留意到了李观钰阴沉着的一张脸,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是想到自己母亲的葬礼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还是先搞清眼前的事情吧。 她发现萧自衡也是一脸讶异,其实不光是他,李清许和萧煦他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太正常,这么看来大家好像都认识这个“韩姨”。 她拽了拽萧自衡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道:“这是谁啊?她口中的小宝是李观棋?” 萧自衡被她一拽这才缓过神来,他低着头声音也很小地回道:“小宝是王爷的乳名,韩姨是德妃身边人,从府里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身边伺候了,直到十几年前德妃病重,她负责传信回家中的途中遭遇了劫匪,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兰惜大概懂了,就是已经死了的人现在又活生生地出现了还疯了,还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了琴嫣殿。 OK,这就是要出大事的前奏。 韩姨大力地抓住了李观棋伸过来的手,顺着他的胳膊一直往上摸,直到摸到他的脸,她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他也不躲,就由着她摸。 可是她忽然推开了他,并大声地说着:“你不是小宝!你不是!小宝还是个孩子!小宝还是个孩子!娘娘!娘娘!你死得好惨啊!娘娘!冤啊皇上!冤啊!” 李铭娴上前一步大声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把这疯婆子拽下去!怎么能由着她如此放肆!” “我看谁敢!”李观棋满脸戾气。 这是兰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恐怖的神色,她眼里他一直是个不着调的公子哥的形象,因为常年游山玩水,身上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侠气。 聚在一起的人三五成群地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都开始谈论起了多年前德妃突然病重的事情。 李铭娴翻了脸,这疯婆子明显就是来找事儿的,她可不惯着,她呵道:“李观棋!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场合!你母妃都去世多少年了!还有这个奴婢!” 李观钰往前一步,他不似李铭娴那般,只是柔和地说道:“观棋,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再说,这里不合适。” 李观棋的犟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他们二人对峙。 韩姨闹得是越来越凶了,她像跳大神一样在灵堂前舞来跳去,嘴里一会儿喊着“小宝”,一会儿又开始惊恐地大喊“娘娘快跑!”” 晚雨欲来,黑压压的云越来越低,天雷滚滚自远方劈了过来,带着沉闷震撼的声音,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灵柩前的长明灯的烛火闪烁不定,竟有要灭的架势。 韩姨在风中肆意地笑着,风吹着她粘稠发灰的头发纵情摇曳,她紧紧盯着兰惜身后的那个灵柩。 李铭娴赶忙跑过去护住长明灯:“关门!关门!这灯不能灭!” 萧自衡走上前去,对李观棋说道:“观棋,先带着韩姨去凤阳殿收拾一下,安抚一下她的情绪,才能知道你想知道的。” 李观棋猩红眼睛里的冷戾这才慢慢褪去,他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遭,李观钰遣走了所有的人。 兰惜一行人连哄带骗才好不容易将韩姨骗到了凤阳殿。后面收拾她更是鸡飞狗跳,五六个人耗费了一个半时辰才把她收拾干净。 兰惜累得瘫坐在靠椅上直喘气。 陈氏给她端来一杯茶,兰惜拿过来连谢谢都没力气说了,两口就干了。 李清许看着收拾出样子的韩姨,再也没忍住,眼眶湿润了,物是人非,德妃离开已经有十几年了,昔日故人如今竟已变成如此模样,像个七八十的老人一样,瘦骨嶙峋,满头华发,脸上全都是沟壑。 她想要伸手去摸一下韩姨,结果还没等到她的手放下去,韩姨就笑着跑掉了。 兰惜默默走上去,握住了李清许的手,她应该很难过吧。 饶是她现在还不知道当年事情的始末,可是看这架势,德妃去世肯定是有蹊跷的,李清许和德妃是很好的朋友,今天的事对她打击一定很大。 李清许偏头回望了一眼她,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母亲,惜惜,好了吗?皇上来了。” 是萧自衡。 李清许整理了一下情绪,道:“好了,这就来。” 她倒要看看,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间密室 凤阳殿主殿,烛火闪烁。 李华健坐于高堂之上,没了往日庄严的仪容,他脸色憔悴,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睫,让人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等到兰惜他们走得更近一些,他听到了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了韩姨的身上,目不转睛,他眉心慢慢收紧,眼里也不再平静。 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就这样又重新出现了。 韩姨一直不肯配合,总是想要跑,兰惜和李清许一人拽着她的一条胳膊,才能勉强拽着她往里面走。她一直跳来跳去,来回甩着胳膊,身体不停往后仰,头也一直往后看,她想要离开这里。直到她再一次看向前方的时候看到了光亮处的李华健,她忽然就变得老实了,胳膊也不甩了掖不跳了,就歪着头呆呆地盯着他。 兰惜、萧自衡、李清许、陈氏进入主殿行了跪拜礼,韩姨就一直盯着李华健瞧,瞧着瞧着眼泪就从她乌黑发青的眼眶里迅速划过脸颊,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韩姨是德妃身边的人,李华健和安仁盛也是认识的,安仁盛俯下身低声说道:“皇上,看着真的是韩珮。” 韩珮就是韩姨的名字。 李华健没征兆地咳了起来,他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嘴,剧烈地一阵咳嗽后,他将帕子团成一团,安仁盛赶紧接了过来并收了起来。 兰惜看到他原本发白干裂的嘴唇上,唇的中心染上了丝丝红色,圣上是在咳血吗? 李华健饮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可有问出什么?” 李清许对这件事情很是积极,她想要还自己好姐妹一个真相,她叹气道:“嗐,陈佩现在这样,什么都问不出来啊。” 李观棋在看到干净的韩珮时,眼泪便立马蓄满了双眼在里面打着转,他颤声道:“韩姨,你真的不记得小宝了吗?” 在听到“小宝”这两个字的时候,原本呆滞一直望着李华健的韩珮活了过来,她手臂弯曲了起来,像抱着一个小孩子那样不停地摇来摇去:“小宝乖,小宝乖......” 温情不过半分钟,她又开始激动了起来,举起双手不停地挥舞着,推搡着,脸上全都是惊恐和愤怒,大声喊着:“小宝跑啊,小宝快跑!娘娘!娘娘!是奴婢没保护好你啊!娘娘!” 她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皮,不停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李观棋想要上前,被李观钰一把拽住:“观棋,危险,别过去。” 他甩开了李观钰的手。 韩珮见他走过去,就慌张地围着屋子跑,她跑到李铭娴面前的时候,本来都跑过去了又突然停了下来,回退了回来,她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铭娴。 李铭娴被她看得不舒服:“看我做什么!” 韩珮的眼睛瞬间睁地老大,大喝一声:“皇后!” 她指着李铭娴叫道:“皇后!皇后!杀了你!杀了你!给娘娘报仇!” 她龇牙咧嘴,表情分外狰狞,伸着手就掐住了李铭娴的脖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李铭娴的脸被掐得肿胀通红,青筋都暴了起来,她握住韩珮的胳膊想要推开,可是韩珮的胳膊就像两根铁钳一样死死夹着她的脖子。 一时之间无人上前。 兰惜看了一眼萧自衡,萧自衡才不情不愿地走了上去,轻松地将韩珮的手掰开,救下了李铭娴。 李铭娴脱力,身体一软,跪坐到了地上,她眼球已经充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护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抬起了猩红凸起的眼睛仇恨地看了一眼兰惜。 兰惜不屑地回了她一个眼神,一个转眸后又恢复了平常,她跪了下来,对李华健说道:“臣斗胆发言,请皇上下旨彻底搜查琴嫣殿。” 之前在琴嫣殿看到韩珮的时候,兰惜就觉得古怪,一个发疯成这样的人,怎么能准确无误地找到琴嫣殿,很有可能就是她本就在那里,因为现在某些原因不小心让她跑了出来。 李观钰上前一步:“为何?” 兰惜恭敬地答道:“臣斗胆猜测,韩姨之前可能一直都被拘禁在琴嫣殿。” 她话只说了半截,但意思也不言而喻了,皇后跟韩珮的事情脱不了干洗,甚至包括十几年前德妃的事情。 李铭娴缓过了劲儿,她指着兰惜道:“兰惜!你住口!不允许你给母后泼脏水!” 李华健呵斥李铭娴:“你闭嘴!” 李铭娴转眸看向李华健,猩红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愤怒和厌恶。 李观钰的脸色也变了,但他还是维持了自己的风度,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兰惜不卑不亢地答道:“韩姨已经疯癫成这样了,见着王爷都认不出来,她若是在别处怎么找得到琴嫣殿?况且我们当时从凤阳殿走到琴嫣殿的时候,这一路上都会看到宫人,一个这样突兀显眼看着就不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没人管呢?” 这话噎得李观钰哑口无言。 李铭娴却道:“可是最开始她大闹琴嫣殿的时候,在场的宫人也都不愿上前。” 兰惜轻蔑地看向李铭娴:“你是在质疑皇宫的守卫吗?再者,一个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出现,又出现在琴嫣殿,别人会怎么想这件事情,当王爷认出韩姨的时候,底下的窃窃私语你们没有听到吗?悠悠众口,皇后一世英名很有可能就此毁掉,查清楚是非对错,有什么不好的?” 李观棋也跪了下来,对着李华健道:“父皇,请您彻查。” 李华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安仁盛说道:“涂禾走了吗?” 安仁盛答道:“可能还在两仪殿。” 李华健道:“叫他去,就他自己。” 萧自衡一直拦着韩珮,她就像一直发了疯的猛兽一样,不停地想要往李铭娴身上扑,无奈之下,他只好道:“皇上,韩姨这情况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先砍晕她,叫太医过来查看一下她的情况。” 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李华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他用帕子捂住口,一手摆了摆,萧自衡得了他的示意,砍晕了韩珮。 安仁盛得了旨意一路小跑着往两仪殿奔去,他年纪大了跑不了太快,就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快跑着去拦下涂禾。 小太监得了命令一路狂奔,终于在两仪殿的门口拦下了涂禾。 安仁盛这才姗姗来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大理卿留步,皇上这边有份差事要交与您。” 涂禾身着官服,躬身一礼,道:“安公公您说。” 安仁盛道:“皇上让您去搜查琴嫣殿。” 他说完话后还特地抬起了头查看涂禾的反应和表情,只见涂禾脸上依旧非常冷淡,没有任何的起伏,听了这样话甚至连一丝疑虑都没有,他这才知道为何皇上要让他去。 涂禾只问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吗?” 安仁盛答道:“是的。” 涂禾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请公公回禀皇上,可能会耗费一点时间。” 安仁盛回道:“老奴定将大理卿的话带到,届时请大理卿来凤阳殿回话。” 涂禾在拦着他的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琴嫣殿,琴嫣殿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到是他来了才将他放了进去。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直到查到了陈怡的房间才发现了异常,她的床是一个暗门,里面有一个通道,通往一个密室,密室里臭烘烘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墙壁上有干涸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静悄悄地皇宫开始有了一些烟火的声音。 涂禾又跟着小太监来到了凤阳殿,李华健撑着头正眯着眼睛,其余的人也都坐在下边,形态各异,有低着头的,有烦躁地一直张望的。 李观棋看到涂禾的时候,瞬间站了起来,跑着迎了出来,焦急地道:“可有发现?” 涂禾道:“有的。” 李观棋脱口而出:“是什么?” “涂禾,进来回话。”李华健满眼疲惫,脸色更苍白了些许,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涂禾款步走进大殿,行了参拜礼。 李华健直接道:“发现什么了?” 涂禾道:“臣在已逝的陈怡屋里发现了一间地下密室,里面似有拘禁过人的痕迹,墙壁上也用血迹写了字,上面写着‘皇后投毒,杀害德妃,天理难容’” 李观棋身体一顿,他心里最后的那撮小火苗熄灭了,这让他难以接受,这么多年他岂不是一直认贼作母,虽然他与宋若心并不亲厚,可逢年过节他都要去探望,还要按照礼法喊一声母后。 李观钰垂在一旁的手慢慢握成拳,大脑在飞速旋转。 李清许拍案而起:“好啊,好啊,好一个大明温良贤淑的大明皇后,竟做起了这下三滥的勾当,当年明月的身体本来调养地好好的,突然又变得严重了起来,这定少不了皇后的腌臜心思在里面!” 李观钰只道:“姑母慎言!这事情说不定跟母后没有关系呢!母后现已驾鹤西去无法为自己辩驳,我们更不能轻易下决断!那间密室能确定是拘禁韩珮的地方吗?” 涂禾这才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他思考了半刻,道:“臣有一言。” 李华健:“说。” 涂禾又道:“那既是如此,圣上可盘查琴嫣殿宫中之人,应该是还有人知道此事的。” 李华健问道:“为何?” 涂禾道:“因为方才我搜查的时候,陈怡房间的床是整理好的,没有任何的脏乱,若韩珮真的是自己跑出来的,她没必要将床铺收拾干净。” 大义灭亲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起了半截,一层薄雾缥缈地笼罩着大地,天光潋滟,泼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条流动着的金河。 兰惜将到了嘴边的哈欠又吞了进去,一阵酸意立即冲上了鼻子,眼眶也跟着湿热了起来,她掐了掐眉心,想让自己精神一点。她看了看其他人,殿中还剩下的几个人都是一副疲态,连着折腾了几夜了,任谁都吃不消。 萧煦和萧自衡昨晚上已经带着仲秋和仲夏回府了,皇后的祭奠还是要先预备上的,还有军营不能一直无人。 兰惜见李清许胳膊撑着头已经很累了,就走出去对门外的宫女吩咐道:“去再拿些热茶来。” 她现在也已经是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困得脑袋都直发蒙,掐眉心已经没有用了,她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大概懂了涂禾的意思,就是说他去搜查的时候,陈怡的床铺是干净整洁被人收拾过的,那就意味着是有人在韩姨大闹琴嫣殿后去过那间屋子,将那个密室的暗门收拾如初了,那就也能说明琴嫣殿里还有人是可以证明皇后一直拘禁着韩珮的。 于是她附道:“确实,以韩姨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可能出来之后还要收拾掩盖一下,况且她也没必要这么做,一定是还有人知道那里有个密室,在看到韩姨出来后,特地前去收拾过的。” 她看得出来李华健早已精疲力竭,他的脸色苍白中还透着一股青色,显然状态已经是很不好了,他昨夜咳了许多次,每次都会扔掉一个手帕,这期间甚至还喝过一次药,看来他的身体真的跟传闻中的一样,已经很不好了。 李铭娴跪到了地上,对着李华健不服气地说道:“父皇,母后已驾鹤西游,这些身前事还有追究的必要吗?孰是孰非哪里还能说得清楚,更何况这个疯子出现的时机难道不是太巧了吗?怎么母后这边一出事她就能从那密室里跑出来了,之前那么多年怎么从来都没有动静!这显然是有人不怀好意想趁机诬陷。” 她说完还瞪了一眼兰惜。 兰惜不知道是不是困糊涂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您说的很有道理,这时机确实巧,不过您有没有想过,琴嫣殿这十几年也从来不曾这么乱过吧,更何况陈怡和皇后......,疏于管理不也说得通吗?” 她知道古代忌讳说“死”字,她其实分不太清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所以干脆不说,省得再祸从口出。 李观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铭娴,也直接跪了下来:“父皇,越是死去的人越是需要一个真相,若是皇后娘娘没有做,那查明白就是还她一个身后名,若是我母妃真的是被害而去的,那她这么多年也一定死不瞑目。” 兰惜一直从昨夜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她又没发现,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个不对是不对在了哪里,就是太子李观钰话太少了,他似乎很少发表很直接的观点,说话也说的很少,就算说出来也都是模棱两可的很中性的语言,明明事情针对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李华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下一片青黑,比其他人的都要严重,他目光扫过面前跪着的李观棋和李铭娴,最后落在了李观钰的身上,平平的带着一些嘶哑的声音问道:“太子怎么想?” 圣上这么问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也觉得这李观钰有些不对劲? 兰惜心里想着,目光也跟着到了李观钰的身上。 只见李观钰不知是不是听出了李华健话里的意思,他不矜不伐地跪下,虔诚地说道:“儿愧疚,儿现在心里乱得很,私心上那是儿的母亲,儿万万不能相信她会有害人之心,可现在这诸多情况直指母亲,儿如坐针毡......”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带着毅然决然大义灭亲的痛苦表情,伏下了身子,带着哭腔道:“儿认为要查,谣言已起,人心不稳,若是此事真的是母后所为,那是母后德行有失,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是不能包庇,否则皇家的威信便会动摇,若是此事与母后无关,有了一个真正的结果也更有信服力,不污了她的身后名,也能维护住皇家威严。” 兰惜心里对这李观钰有些佩服了,这话说得是真漂亮,他肯定是看出了李华健的意思,开头才会来那么一遭,不过更有意思的是他这番大义灭亲真的是绝了。 她在心里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结果就听到李铭娴嗤了一声,冷笑道:“呵,听着真是让人感动啊,不愧是太子,真是人之楷模啊。左一句皇家又一句皇家,真是威风的让人以为你这身血肉自己长出来的呢。” 哇哦,掐上了。 兰惜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现在他们一家剑拔弩张的气氛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看戏。 李观棋一身的倔,他直接怼道:“你既然知道人不是凭空出来的,又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李华健的脸由青转黑,他喝了一口热茶清了清嗓子:“涂禾,去查。” 这打了兰惜一个措手不及,她跟着跪下请求道:“皇上,臣想一起去。” 李铭娴见状不干了:“父皇不可以,兰惜她不能去,谁知道她会搞什么幺蛾子。” “我能搞什么幺蛾子,大理卿不也在吗?”兰惜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似的一天天不消停。 李华健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赶紧走,兰惜就忙跟着涂禾走了。 其实兰她要跟来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的,她有事情想要问涂禾,这正好是个机会。她心里有些忐忑,她跟这涂禾并不熟稔,接触的这两次都觉得他是个难相与的人,她心里建设了一番才问道:“大理卿,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但如果涉及到了不能说,您可直言。” 涂禾道:“兰侍郎请讲。” 兰惜抿了一下嘴,问道:“我想问一下,当时张承是怎么死在大理寺狱的。” 她记得当时季长安明明跟她说过,想看张承他必须在场,那除非季长安有问题,但南州官窑和蜀州的事情都有他的参与,倒也不像是李铭娴的人。 涂禾看了一眼兰惜,原来她就是想知道这个才跟过来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便说道:“他是被她妹妹张淑杀死的,当时为了确定张承是否跟公主殿下有勾结,需要审讯张淑,可是张淑当时极其不配合,甚至多次在堂上说大逆不道之言,就被临时关押在了大理寺狱里,深夜她趁着只有值班侍卫的时候,她假意与侍卫交谈,杀了侍卫,拿了钥匙,杀了张承,自己也自尽了。” 兰惜听着,眼皮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按理说张淑跟张承是亲人,尤其张承对于张淑来说还多了一个父亲的身份,在这样亲情至上的大环境下,她竟然能舍弃亲情而选择了公主,顺着这个她又想到了李观钰。紧接着又想到了火凰木的事情,若是能查清满星楼的火凰木到底是谁的,那岂不是就能知道当初到底是谁通敌叛国还要几次三番杀自己了吗? 她现在困的厉害,思维也跟着发散的厉害。 “兰侍郎再想什么?”涂禾清冷的声音传来,立马像是一块冰块压在了兰惜的太阳穴上,让她清凉了一下。 她回道:“啊,没想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多谢您告知。” 涂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琴嫣殿后,外面的禁军还未撤走,进到里面,更是萧条冷寂,尽管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这里仍然是灰白一片,此时无风,白色的丧幡就那样静静地垂落着,可能之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地上都是散落的纸钱,人走在上面带起来的小旋风,吹着它们离开地面又滑行到另一处,静悄悄地,看不到一个人影。灵柩前用来烧纸钱的火盆早已熄灭,里面只剩下了黑色的灰烬,长桌上的长明灯微弱地燃着,随时都有灭掉的可能。 兰惜走上前去添置了一些油,又开始拿起剪刀开始修剪灯芯。 涂禾戏谑地看着兰惜,这个被宋家搞得这么惨的人,竟然还在替自己的“仇人”续长明灯,真是不可理喻,她道:“侍郎可知道为何点长明灯?” 兰惜还在低着头在修剪,闻言只道:“只知道有好的寓意,灯不能灭,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涂禾道:“点燃长明灯是为了可以让死去的人灵魂可以顺利转世轮回。” 兰惜淡淡地“哦”了一声,并不在意。 “是我狭隘了。”涂禾笑着说道。 灯芯的分叉都被修剪掉了,又因为添了新的油,长明灯重新燃起了大大的火苗,兰惜将剪刀放在了一边,“我不信这个。若只是因为点了一盏长明灯人生前做的事情就能不算数,那岂不是太讽刺了。” 兰惜望了过来。 涂禾眼里的戏谑已经消失,道:“您果然与众不同。” 兰惜其实不知道他之前的想法,闻言只觉得有些迷惑,但还是回道:“大人谬赞了。” 两个人找了东边的偏殿,命人将先前在琴嫣殿侍奉的宫人全都带了过来。 涂禾是主审,兰惜多半时候都在旁边听,只是偶尔会问几个问题。 一直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这个宫女长相娇俏可爱,属于第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纯情小白兔的印象,她跟其他人不同,别的人都吓得不行,只有她走过来的时候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礼,脸上也没有什么惧色。 “奴婢夏织,叩见两位大人。” 涂禾翻了翻册子,找到了关于她的记录,她是宋若心母家送来的,入宫已经三年有余。 涂禾的手指轻轻敲在她的名字上,抬眸看向她,问道:“你知道陈怡屋里的暗道吗?” 夏织老实地答道:“知道。” 兰惜惊讶地看向她,发现夏织已经抬起了头,一脸平静,这倒是引得她都有些好奇了,她问道:“那陈怡屋子里的床铺是你收拾的?” 夏织坦然道:“是我,我发现之前密室里关的那个人跑出来了,就跑到陈怡的屋里去查看,发现密室的门是开着的,床上乱糟糟的,我就收拾了那里。” 兰惜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诚实,苦笑道:“你倒是实诚,问什么答什么。” 夏织道:“因为知道瞒不住,我本就是皇后家送来的人,所以密室这个事情也是告诉了我的,但是并没有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是谁,又为何关在那里,只是跟我说就要将她关到死,后来我收拾完后回到灵堂,就听到了荣庆王爷的话,我之前也听到过一些事情,心里也大概也就知道了,这种情况下,再不配合岂不是找死。” 兰惜错愕,倒是说得很有道理,这觉悟太高了吧...... 涂禾适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其他的事情你一概不知?” 夏织答:“不知,我只知道那里面确实一直关着那个疯女人,至于十几年前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还请大人明鉴,看在奴婢配合审讯的份上,饶奴婢一命。” 其实只要证明了宋若心一直在拘禁韩珮,有很多事情也就无需多言了。 果然兰惜和涂禾回去复命的时候,李华健知道后也没有继续再查下去,这件事情更好的结果就是没有一个准确的结果。 最让兰惜意外的是李观棋,他在得知李华健的意思后,也没有闹,而是平静地接受了。 事情告一段落,兰惜终于出了宫。 终于开始了 终于回到了芝南别院,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院里的玉兰花大片大片地开着,美不胜收。 兰惜一路小跑着跑到自己之前的房间,将自己扔到了床上,在收拾好的床铺上放肆地滚来滚去,作为一个有些认床的人,能够回到自己喜欢的床的身上,简直太舒服了吧! 不知不觉间她就睡着了。 直到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她还不想醒,就哼唧了两声作为回应,将头扭到了另一边继续睡。 “惜惜,不饿吗?”那人轻声问道。 尽管兰惜睡得迷糊也知道这人是萧自衡。 “不饿不饿。”兰惜扭动了两下身体哼哼道。 萧自衡只好作罢由她睡着。 这一觉刚开始的时候兰惜睡的很踏实,到了后面的时候却做起了噩梦,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家里,可身上穿着的还是她在大明这里穿的衣服,被关在老家的那个平房里。她想要逃出去,可是门窗都被死死地焊着根本推不开,她大声地求救喊来的人不是萧自衡,是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爸爸,他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她,阴沉中又带着看笑话的意味,对她说道:“你哪里都去不了,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要被气死了,拿着一切能用的东西使劲砸,可是那门跟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怎么也砸不开。 “惜惜!” “惜惜!” 她猛然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萧自衡的时候,她立马起身抱住了他。 萧自衡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柔声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兰惜惊魂未定,恹恹道:“没有,没有。” 玉兰花的香气从开着的窗子里飘了进来,外面天色已暗,窗前燃着一只蜡烛照亮了窗框之中的玉兰花,为它们洁白的花瓣渡上一层暖意,她那颗陡然提起来的心慢慢放下了。 萧自衡知道她应该是做了噩梦,可是她不想说他就不想勉强她,此时听着她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他岔开了话题:“饿不饿?” 她又抱紧了几分,“有些饿了。” “厨房里热着饭我去给你拿。”萧自衡作势要起来。 可是她不肯松手,撒娇一般地说道:“再抱一会儿。” 她从来没跟萧自衡说过自己以前的事情,是因为那些过去她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更何况她现在来了这里,她就更想跟之前一刀两断,做这个梦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总有人折腾她吧。 算了算了,说了不想就不想。 她从他怀里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笑意,“快去帮我拿饭,我饿了。” 等到他端着饭菜回来后,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第一楼的图纸。 他道:“工部那边已经开始招人了。” 兰惜将图纸收好,点了点头:“但是现在我的图纸还有点问题,逢春英那边有回信了吗?” 萧自衡将饭菜摆好,将筷子递给她:“别急,这一来一回,没这么快。”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饭,又想起了之前宫里的事情,便放下了筷子,双手托着下巴:“我这次进宫有个收获,可能需要你帮我查一下。” 萧自衡见她放下了筷子,也正了正身子,正面对着她,问道:“什么收获?” 兰惜道:“我这次去皇后的琴嫣殿的时候,闻到了一种香味,后来陈怡跟我说那个香味是火凰木发出来的,她还跟我说这火凰木做的家具整个京都只有皇后有一套,后来公主和太子在外建府后,皇后分别给了他们一些,所以说整个京都只有他们三个人有这个火凰木的家具。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满星楼大火的时候,我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你说没有。” 萧自衡略作思考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兰惜顺着说下去:“我当时一直以为是什么胭脂的味道,第一次在琴嫣殿闻到的时候我只觉得熟悉,直到第二次在灵堂的时候,因为有烧东西的味道再加上火凰木的味道,才让我一下想到了,我曾经在满星楼那里闻到的那个香香的味道,就是烧焦了的火凰木的味道。满星楼最开始就是你查到的联络点,你刚查到它就着火了,太巧了啊。” 火凰木家具的事情萧自衡还是知道的,禁止砍伐火凰木也是先皇因为宋家出的规定。这么多年也确实没听说过京都哪里还有这火凰木做的家具了,毕竟火凰木这个香味太特别了,藏是藏不住的。 他懂了兰惜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只要确认满星楼的那场大火里烧掉的什么火凰木的家具,就能确定满星楼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兰惜皱起了眉头,有些发愁地说道:“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找废墟的话很难吧,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或者是想办法知道那一套家具都有什么,他们三个人都拥有什么,然后谁的没了一个,也是行的吧?” 萧自衡眉目紧缩,摇了摇头,“不好说,最好能知道这套家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才能是个铁证。” 确实,单靠这些很容易被抵赖,兰惜之前想的还是有些简单了。 萧自衡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又重新把筷子塞回了她的手里:“这件事情我去查,你先吃饭。” 兰惜听话地又扒拉了两口饭,又想到了什么,停下了筷子,这次还用一只手遮住了嘴生怕被人听到:“诶,还有啊,你有没有注意到太子啊。” 萧自衡无奈地笑了笑:“他怎么了?” 兰惜透过窗子望了望四周,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话很少啊,出事的是他母后哎,他淡定的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萧自衡没忍住笑了起来:“那你是没看到你昏迷的那天,他更冷漠。” 兰惜直起了身子,百思不解,“这样吗?可是他不是一向被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吗?” 萧自衡也深知皇家的亲情冷漠,他轻叹一声:“皇家亲情就是如此,他们的亲情都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在里面,这几天出的事情不管哪件扯到太子的身上,对他来说都是危险的,他自然不愿意牵扯太深,皇后的事情更是如此。” 萧自衡宠溺地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兰惜的头顶,“这饭是不好吃吗?看着你没什么胃口。” 兰惜打了一个哈欠,红着小鼻头说道:“我太困了。” “那睡吧。” 萧自衡将她抱回了床上,吹了灯,两个人就睡下了。 之后的几天兰惜也没什么事,她每天不是在床上就是在窗边,精神养回来了许多。 宋若心风光下葬,举国哀悼。 不过那之后,李华健又下了一道旨意,追封德妃为端瑞皇后。 这一下小半个月过去了,第一楼的工人也招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没收到逢春英和晋元道的回信,这让她变成了一个小怨妇。 这天她趴在二楼的窗户上,看着落在树枝上的小鸟发呆,那小鸟胖嘟嘟的,肚子圆圆的,靠着两个短短的小腿在树枝上蹦来跳去,呆萌中又透着一丝丝蠢萌。 她看得出神,就听到外面有个浑厚的男声:“请问这里是兰侍郎的府邸吗?” 兰惜听着这声音,耳朵马上竖了起来,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逢春英的? 她直起身子,透过木兰树枝的缝隙艰难地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看了半天,终于确定,真的是逢春英! 她使劲招呼着手,也不管逢春英是否能看见,她挥着手大声喊道:“是是是,逢先生快进来!” 逢春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他还是走了进来,门外没人守着,他直接就进了院子,就看到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由高至低奔了过来。 逢春英作势就要行礼,结果直接就被兰惜打断了。 她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来,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双大眼睛闪亮亮地望着他,迫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能解决吗?” 逢春英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忙让她安心:“我跟元道琢磨了几天这才耽搁了,能解决。” 兰惜一听能解决,开心地直接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笑哈哈地说道:“我就知道求助你们没有错!你们太厉害了!快说给我听!” 她拽着逢春英就往屋里走,碰到了程大海,她对着程大海说道:“快去跟厨房说!今晚要做好多好吃的!” 程大海知道自家姑娘这些天就是在等这个信,也咧开了嘴笑着应道:“好!” 到了屋里,逢春英拿出图纸摊在了桌子上,这是他跟晋元道稍稍加了一些批注的图纸。 他指着下面潦草画的高台基说道:“地基够深够稳确实是可以增强稳固性,但是可以配合高台基来使用,高台基不仅本身能增加建筑的整体高度,它也是很重要的承重结构,这两个相结合,可以大大提高稳定性。” 兰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有呢?还有呢?” “你在看这里,”逢春英指着第十八层这里说道,“这里若是用井字梁枋搭配单翘重昂七跴斗拱会更稳固,斗拱其实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承重结构,它可以将屋檐的重力传递道承重柱上,但是其实之前的图纸这种结构用的就比较少,梁、顶、枋、斗拱其实有很多种不同的样式,不同的样式不同的结构搭配使用,再以榫卯连接固定,就能既美观又稳固。” 兰惜听得入了神,这些其实对于她来说算是一个盲区,她知道一些但都只是皮毛,现下用在第一楼的建造上就显得很单薄,所以第一楼每次建模后的综合评估结果都不是很理想。好在之前认识了逢春英他们! 如今看着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她这颗心就能完全放下了,她兴高采烈地说道:“还望先生赐教。” 逢春英笑着说道:“我此次前来,就是来帮助侍郎你造楼的,等蜀州那边的事情了结后元道也会前来。” 兰惜没忍住又高兴地直跳脚。 那之后之前设计的图纸基本就放在了一边,兰惜和逢春英两个人商量着重新设计,重新画图,兰惜一边学一边画,两个人又忙活了小半个月,终于一起完成了第一楼的设计图,而系统按照这个设计图建出来的模型,综合评估分数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够了,足够了,第一楼的图纸终于定了! 工人早都已经备好,现在图纸也备好了。 第一楼的工程终于又再一次声势浩大地开始了。 因为有系统的帮助可以帮忙建造第一楼所需要的物件,这就加速了进度。 夏天转眼而去,第一楼也从最开始的一片废墟,如今已经平地而起,今非昔比。 最开始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兰惜的笑话,可是她没有给任何人机会,第一楼建造的又顺利又快,结构精美稳固,虽然还未成型,已经能感受它的震撼和精美。 她也随之在坊间名声大噪,所有人都在传她就是神佛派来的使者,助凡间造楼登顶问仙,再加上蜀州那边过来的商人,因为曾经在交子一事上受过她的照顾,更是将她在蜀州的事迹传得神乎其乎。 她得了所有的民心。 这天兰惜还在跟逢春英商量着里面的设计,萧自衡忽然就回来了。 兰惜歪着头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萧自衡道:“此次秋狝的官员名单定了。” 杀狗儆人 越往北边走,天看着越高,碧蓝如洗的天空被轻轻薄薄的一层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一场秋雨过后,人都跟着精神清爽了起来。 兰惜和萧自衡并排骑着奔雷和白羽,行走在宽阔的大路上,身心都顺畅了起来。 到了围场这边,树叶已经有些开始发黄了,远远望去,远处的山头上绿的黄的红的紫的一层层一排排,五彩斑斓,相互融合,景色很美。 每年的秋狝都被看的很重要,因为接近中秋佳节,适合祭祀祈福,这次的围猎阵仗很大,官员和王公贵族都会参加。 走走停停三天后,他们到了这次的目的地,围场。这个围场是前些天萧自衡带兵过来亲自围上的,看不到头的旌旗迎风飘荡,一直延伸到了山里,很壮观。 他们到安营扎寨的地方已经是下午了,到了之后扎营收拾,生火开锅,忙得团团转。到了夜里,兰惜根本什么都顾不得了,头一碰到枕头,都没来得及回味呢,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咚咚咚”的鼓声响起,她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昏。 随即她就听到一声笑声,循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萧自衡。 明亮的笑意写在他的脸上,他亲昵地问道:“被吓到了?” 兰惜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重新趴回到床上,软软地“嗯”了一声。前面两天睡觉条件太差了,导致她现在根本没办法从这么舒服的床上爬起来。 萧自衡走到床边,揉了揉她的头发,又顺着摸了摸她的耳朵,她的耳朵一下就变红了,他这才满意地笑了,道:“快起吧,我先过去了。” 他走后,兰惜又温存了一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收拾了一番,赶过去了。 一些官员已经来了,见到她来了,忙招呼她:“兰侍郎,这边这边。” 她现在是个香饽饽,谁见了都想跟她说上两句话,妄图沾沾她身上的仙气。 虽然她不想跟他们有太多交流,但是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萧自衡现在根本就没时间理她,所以有人招呼总比没人搭理强。 她来到人群也不说话,就垫着脚来回眺望着萧自衡的身影,终于在远处的围场里看到了策马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么宽阔的大草原上,她虽见过许多他骑马的样子,可今天的他跟往日都不同,鲜衣怒马少年郎,就像有一束光一直偏爱他,让人移不开眼。 又是一阵鼓声,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兰惜跟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李华健身着戎装,后面跟着李观钰和李观棋,三个人款款而来。 李华健今天也很不同,一扫之前的病态和阴冷,脸上挂着一抹大大的笑意,看着很是愉悦,他信步走上高台,所有人跪拜行礼。 他高声道:“快都起来吧,今天高兴。” 他又接着说道:“今天秋高气爽,天气很是怡人,想必一定会大有收获,场面话也不必说那么多,大家都凭手里的弓箭说话,还是那句话,收获多的有赏,稀奇的赏。” “谢皇上。”众人齐声说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大家的心情看着都不错,远处传来狗吠和不知名的动物的叫声,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意气风发。 李华健举起了手,大喊一声:“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左右两边的鼓和角同时响起,伴随着这激动人心的鼓声和角声,大家都振奋了起来,连萧自衡也是,他站在离兰惜的不远处,带着几分不羁又带着几分自信和漫不经心。 李华健率先翻身上马,随后李观钰上马,李观棋上马,再之后王公贵族和百官全都翻身上马,大家都想一展身手。 两人合力带着一个笼子过来了,那里面是一只鹰,其中一人打开了笼子的门,鹰夺笼而出,展翅于高空,李华健拉弓射箭,一箭便将那鹰射中,掉了下来,众人高呼,齐呼“万岁”。 李华健也满意地爽朗地大笑了几声,策马而去。 众人跟随,围猎开始。 萧自衡骑马返回来到了兰惜的身边,问道:“要不要一起去?” 兰惜摇了摇头:“不了,你快去吧,我这骑马技术可没那么精湛,而且我太累了,我想一会儿偷偷去睡一会儿,等睡醒了沿着围场的边缘玩一玩就行了。” 萧自衡笑道:“好,我把大海留给你,不要一个人行动,山中有猛兽,受了惊吓可能会窜出来。” 兰惜听他这样婆婆妈妈的就想笑,她举着手,笑靥如花地望着他:“遵命!你要赢哦!我会给你祈祷的!” “那我一定不会输!” 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奔腾而去。 兰惜就一直看着,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 她伸了个懒腰:“大海,我睡一觉,下午你陪我出去溜溜。”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人人都称赞歌颂的兰侍郎吗?” 一听这讨厌的声音,兰惜的身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过身果然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让人讨厌的身影,程芝芝,她还牵着一条藏獒,个头非常大,毛色又亮又黑,看着就很唬人。 兰惜挺怕狗的,但是现下这边都是留下的官员和王公贵族的妻女,谅程芝芝也不敢怎么样,她就装作无所谓地样子看着她。 程芝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吊儿郎当的行了一个礼:“兰侍郎好啊。” 说是行礼,动作一点都不标准,看着就是在闹着玩,语气里也都是挑逗。 兰惜也不在乎这些,也不想跟她有太多交集,谁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虽然她不怕,但是真的很烦。 她冷言道:“挺好的,我想我们两个应该没什么可说的,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结果程芝芝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别啊,我倒是想跟你叙叙旧呢。” “别惹我。” 兰惜不客气地甩开了她的手,谁知程芝芝竟然顺着那个力道就倒下了。她一摔倒,她身边的那个黑狗就开始对着兰惜狂吠,颇有想把兰惜撕碎了的架势。 引得周遭还未散去的人都看了过来。 程大海忙护在了兰惜的前面,手也放在了佩刀上。 兰惜睨了一眼程芝芝,对程大海说道:“不要理她,走吧。” 程大海直到确定这狗确实不会扑上来,他才扭头去追兰惜。 程芝芝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大宝别叫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兰惜冷笑一声。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程大海跟在兰惜身后问道。 “去睡觉。” 兰惜这一觉一下补到了下午,中途午饭都没吃。她躺在床上打了个滚,太惬意了。 “轰隆”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她穿上鞋跑出帐篷就看到远处山里闪过一道紫光,随后又是“轰隆”一声,一群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惊得飞起。 “这是怎么了?”兰惜喃喃道。 清风拂过,带来了不知名的花香。 兰惜现在身体和思想都很精神,她打算去找程大海出去溜溜。 她去找了程大海,发现他不在,想着他可能在马棚那里喂马呢,就往马棚那里走,去马棚那里有一个小山头。她正走着呢,就听到后面有什么东西跑着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到一直黑色的大藏獒,正张着大口朝着她跑过来。她被吓得腿一下就软了,下意识就想跑,可她哪里有那只藏獒跑得快。 那藏獒开始叫了起来,显然把她当做了猎物。慌忙之中,她想起了自己胳膊上的袖箭,赶紧打开了开关,射出了一只短箭,可能是她太害怕了,那短箭没有射中那只藏獒,只是插到了它前面的地上。不过倒是好在那藏獒刹了车,停下来嗅了嗅那短箭。 她抓住这个机会,就往山头跑。 山头上有一棵歪脖子树,她就朝着那棵树跑,脑子里一直在想狗会爬树吗?狗会爬树吗? 她好不容易跑到树前就往上爬,那藏獒也追了过来,还好她此刻有了一个落脚点,那藏獒扯住了她衣服的下摆往下拽她,她死死抱住那树,争扯之间,衣服被那藏獒扯下去了一大片。 藏獒扔掉了嘴里的布,朝着树上的她狂吠。 兰惜怕的不行,额头的汗早都如柱一般往下淌,她深吸了几口气,往马棚的方向眺望,那里确实有个身影,她也不管是不是程大海,就急呼:“大海!大海!” 这歪脖子树可不高,但是那藏獒的体型是很大的。 那藏獒可能见自己狂吠无果,就开始倚靠着树的力量想要站起来。 它离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它锋利的牙齿的牙齿,上面似乎还依稀可见一些血肉组织附着在上面。 她努力沉住气,右手对准了它。 它现在离她很近,而且没有奔跑乱动,射的中的,应该射的中的。兰惜不停地安慰自己。 她射出了第一箭,还是偏了,箭贴着那只藏獒的头顶而过,这似乎激怒了它,它叫得更厉害了。它一边叫还一边扑树,这歪脖树被它扑得摇摇晃晃的。 兰惜的三魂七魄已经全都离家出走了,她死死抱住树,好让自己不要被摇下去。 “姑娘!” 是程大海! 这句话像一根定心针,她的心淡定了一些,那只藏獒又扑了过来,她沉气射出了第二箭,这次射中了它的腿。 那只藏獒疼得嗷嗷叫。 可能因为是家养的缘故,被射中一箭后它就立马老实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程大海跑了过来,就看到地上躺着的藏獒。 “姑娘,你没受伤吧!”程大海满脸担忧。 “我没有。”兰惜惊魂未定。 兰惜叫程大海过来,扶着自己下了树,她一站在地面上,腿立马就软的打了弯儿,还好程大海在一旁扶着她。 “大宝,你在哪里啊,大宝!” 是程芝芝。 兰惜借着程大海胳膊的力量站了起来,手还在抖着,她就抽出了程大海身上的配剑,颤颤巍巍地朝着那只藏獒走去。 那藏獒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此刻疼得满地打滚。 兰惜走过去,一刀插进了它的喉咙。 “大宝!”程芝芝尖叫。 血溅到了兰惜的眼上,她的眼睛也染上了血气,她扭头冷漠地看向程芝芝,朝着她的腿就射了一箭。 这次没有偏。 “啊!”程芝芝直接摔到了地上。 兰惜一步一顿地走到她面前,拽着她的头发,让她跟自己对视,“我是不是说过,别惹我。你偏不听。” 平地生雷 营地那边传来了鼓角的声音,比早上的时候更热烈更震撼。 兰惜好奇地望向那边,问程大海:“是要回来了吗?” 程大海也顺着方向看了过去,昂着脖子答道:“是的姑娘,而且听着应该有大收获。” 听到萧自衡要回来了,兰惜回过了头,程芝芝正痛得抱着腿哭,兰惜俯下身子,很不耐烦地说道:“程芝芝,你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你,不要再搞这些小动作了,真的很烦。” 她是真的烦透了这些人的小动作,每天脑袋里都是想的怎么算计别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谁都是敌人,说白了就是太闲了。她现在每天都在忙第一楼的事情根本不想再分心想其他的了。 程芝芝抬起眼睛跟兰惜对视,她的眼睛因为一直在哭所以变得很红,她不服气地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不甘心,她承认自己最开始是看上了萧自衡家世好长得好,所以那么多年她为了能够嫁进侯府付出了许多,而这个也早就成为了她的执念,而这些就被兰惜这么轻易地拿走了她怎么能甘心,还有就是自己的父亲,明明来到京城是为了有更好的发展,可是现在倒好了,什么都没了,靠山没了,官职不再,之前好不容易融进去的贵妇圈子现在也抬不起了头,这口气她怎么咽的下去。 兰惜也大概知道她为何和这样处处针对自己,但是她也知道说不通,程芝芝就是认准了她现在没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想再多费口舌,她径直走了。 程大海拔出了狗脖子上的刀,跟了上去。 兰惜似乎也听到了远处群马奔腾的声音,看了看身上溅着血点的衣服,她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先过去。” “是。”程大海应道。 她换好衣服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大部队满载而归。她在人群里寻找着萧自衡的身影,就听到回来的人们都在兴致冲冲地谈论着什么。 “那异象你看到了没?” “当然看到了,那么大动静,估计营帐这边都能看到。” “我当时就在旁边,你不知道那场面跟做梦似的,平地生雷,然后在紫色的烟雾里出来了了一只鹿,头上有两个犄角的鹿。” “还有还有,那鹿谁都没射中,偏偏就让荣亲王给射中了,皇上那个表情一下就变了,我感觉荣亲王有戏。” “嘘,别说这么大声。” ...... 兰惜听得云里雾里的,平地生雷说的就是她刚睡醒的时候那个响声,所以那动静里跑出来一个鹿?还被李观棋给射中了?还有什么叫有戏啊,有什么戏? 不过看着他们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干好事的样子。 “怎么在这里发起呆了?”萧自衡弯下身子跟兰惜对视,他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眉眼间都是宠溺。 兰惜想起刚才他们不敢大声讨论的样子,就凑前了一点,贴在萧自衡的耳边小声地说:“我来找你啊,不过听到那些官员一直在说什么平地生雷,出来一头鹿,鹿被李观棋射死了,还说他有戏,我在想他们说的这个戏是什么戏。” 她离得很近,萧自衡一偏头就看到她耳朵后面有零星的血迹,他这才意识到她跟上午穿的衣服不一样了,当下眉眼一沉,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受伤了?” 兰惜疑惑地“嗯?”了一声,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没有没有,我没事,你是看到血迹了吗?我换衣服换的有点急,哪里有血迹?” 萧自衡眉头依旧锁着,但还是先掏出了一个帕子轻轻擦着她耳朵后面的血迹,“你说说到底怎么了?” 兰惜不是太在意地说道:“还不就是那个程芝芝吗,估计对我怀恨在心,把她的藏獒放出来想要咬我,不过她没得逞,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想着给她点颜色看看,就把她狗给砍死了,还给她腿上来了一箭。” 她确实不太当回事儿,来了这里这么久,她已经适应得很好了,所以她有胜算,程芝芝就此作罢正好,不作罢她也不怕。 萧自衡还是不放心:“你真一点事没有?” 兰惜笑得没心没肺的,拉住了萧自衡的胳膊:“没有,真没有,被狗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一定会跟你说的。不过你快帮我看看哪里还有血,帮我擦干净了。” 萧自衡拉着她往回走:“晚宴还没开始,还有时间,回去看看。” 兰惜乖巧地应道:“好滴。” 萧自衡趁着帮她检查血迹,好好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事,他才松了一口气。 快到晚宴开始的时间了,众人都换上了常服陆陆续续过去。 行过跪拜礼后,晚宴便开始了。 兰惜坐在下面,她能感觉到李华健特别开心,刚才在营帐里,萧自衡把异象的情况跟她说了。当时他们正在寻找猎物,忽然在不远处“轰”地一声响,随后像雷一样的紫光就炸开了,从地面上袅袅升起了紫烟,很快紫烟中就传出了“哒哒哒”地声音,众人都以为有什么危险,便举起了箭瞄准了那里,直到一只头顶着两只角的鹿的形态隐隐显现了出来,大家才知道声音是这只鹿发出来的。 鹿本来就有好的寓意,再加上之前的异象,这鹿的形态在紫雾中优雅又神秘,众人都想射中这只鹿讨个好彩头,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先射出了一箭,惊到了那只鹿,那鹿撒腿就要跑,后面大家为了防止它逃跑,都开始射箭,可是都被那只鹿躲掉了,就在大家都以为就要被他跑掉的时候,李观棋一箭就射中了那只鹿。 众人都惊叹了起来,也都认为李观棋是被选中的人。 被天选中的人,是好还是不好呢? 她没忍住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观棋,和其他所有人不同,他脸上的笑容很刻意,只是在这个场合下必须要有的一个笑容,他漆黑的眼眸难得很深刻望不见里面的情绪,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好像没有那么开心。 李华健难得话语中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笑意,他道:“今天的狩猎大家所获甚多,尤其是观棋射中了那只鹿,这是一个好兆头,那只鹿就用作祭祀时候的贡品吧。” 众人举杯高祝:“皇上英明。” 李华健爽朗地笑了两声:“今夜星空甚美,众爱卿都莫要拘着,定要尽兴。” 众人齐举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确实天气很好,已经入夜却没有一丝雾气,天空澄澈明亮似乎近在眼前,如银河一般的浩瀚星空繁星闪烁,酒桌上的酒杯里也拥有了属于它的星星,亮晶晶的。 这样放松的氛围,再加上酒肉助兴,气氛融洽,所有人高谈阔论了起来,周边欢声笑语不断。 直到程芝芝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中间,哭着跪下,打断了这和谐的晚宴。 “皇上定要替臣女做主啊。” 李华健本来举到嘴边的酒杯一停,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庄严冷漠的脸,他将酒杯重重放回到了桌子上,目光盯向跪在下面的程芝芝身上,道:“何事?” 程芝芝直起了身子,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左腿上包扎的伤口殷红一片,她强忍住了眼里的泪水,委屈地说道:“皇上要替臣女做主啊,这兰侍郎她想要臣女的性命啊!” 还没等到兰惜说什么,周边的大臣们先坐不住了。 “这是谁的女儿?” “好像是程培安的女儿。” ...... 李华健伸出手摆了一下,下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偏头看向兰惜:“兰惜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程芝芝激动地说道:“兰侍郎她用袖箭射臣女!臣女......” 李华健目光凌厉地瞥向她,严厉地说道:“问你了么?” 程芝芝定在了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兰惜从座上起来,淡定地走到中间跪下,“程小姐的伤确实是臣刺伤的,但是当时情况突然,程小姐养的狗失控冲着臣飞奔而来,臣一时害怕,想要阻止那狗伤害臣,却不小心将箭射到了程小姐的腿上。” 程芝芝一听就炸了,尖叫道:“你胡说!你分明是故意将箭射到我腿上的。” 兰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沉着应对:“我与程小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平白无故伤害你呢。倒是程小姐你的狗为何好端端地突然就失了控,朝着我扑过来啊。” 矛头直指程芝芝,她就是要让所有人去想,她们两个之间谁更有动机去伤害另一个人。因为她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程芝芝,因为她是程培安的女儿,而程培安是因为她在蜀州揭露了公主的罪行受牵连的官员之一。况且还有一点,她现在是众人追捧的兰侍郎。 “程培安的女儿怎么能来这里?” “能带来狩猎的藏獒应该都是接受过训练的吧?怎么会平白无故救失控?” 底下议论一片。 李华健问程芝芝:“你的狗有没有扑向兰惜?” 程芝芝语塞,她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来来回回好几次就是没回答问题,眼泪倒是一串接着一串往下流。 她一直哭,搞得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 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没、、不、、、不、有、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李华健拍了一下桌子,窒息的气息扑了过来。 程芝芝哪里见过这场面,不停地磕头,哭着说:“有,有,可是......” 李华健粗鲁地打断了她:“来人,将她拖下去,杖二十。” “皇上!真的不是这样的!”程芝芝惊恐地喊道。 上来了的两个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李华健不悦吐出一口气,语气和善了一些:“那畜生可有伤到你?” 兰惜应道:“没有,谢皇上关心,臣之前已经跟程小姐解释过了,并且说过会负责,但是没想到她还是来惊扰了圣上,臣罪该万死。” 李华健摆了摆手,“好了,没事就好,坐回去吧。” 兰惜起身,回到了座位,她看了一眼程芝芝消失的方向,那里好像依稀传来了惨叫声,但很快就被晚宴上的欢声笑语遮住了。 竟然认识! “咔嚓”一声脆响,有东西砸到地上应声碎了。 亮堂的屋子里,李观钰的左手手背红了一片,他背稍弯,右手拄在椅子的扶手上,闭着双眼,大口大口的呼吸给自己顺气。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眉眼间锋利如刀,透着很深的不耐。 屋子中央还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性感,他脚旁边是碎了的茶杯碎片和茶叶,鞋子和衣摆上都被溅出来的茶水沾湿,他也没有在意,就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也没有一个站相。 李观钰这股气稍微顺下去了一点,他就感受到了左手隐隐传来的灼烧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和虎口处都有些发红,应该是放下扔茶杯的时候被里面的水烫着了,他抽回了左手,坐到了椅子上。 黑色长袍的男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慢悠悠地说道:“殿下的手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李观钰整理了一下袖子,遮住了大半个手掌,淡漠地抬起眼眸,不爽地道:“不必。” 玄色长袍的男人适时地住了口,没有再过多劝说。 可是李观钰心中的那股怒火却越烧越盛,他努力想要压住,想要装的不在乎一些,可那股怒火像是得了东风一样,没有压下去分毫却烧得越来越旺,直接烧到了他的头顶,他咬着后槽牙,再次确认道:“他们真的这么说?” 玄色长袍的男人见他坐下了,自己也就近做到了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喝了一口桌上提前备好的茶水,才道:“是的,他们几个已经达成了共识,奏折应该今天晚上就能拟好,明天就能呈到圣上面前了。” 李观钰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茂盛地,已经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的怒火,他的右手猛拍在了桌子上,桌子上残留的小水珠被震得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冷诮道:“这群墙头草,风还没变呢,刚有一点声势,他们就倒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尽管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努力在弥补之前宋杰兴和宋若心对他产生的影响,斡旋在其中,可这群官员还是不肯放过他,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他们对他有多满意,可一旦出了一点问题,他们就会大惊小怪,认为你不配。 他沉声问道:“秋狝上的那个人查到了吗?是谁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长袍男子答道:“查到了,是吏部侍郎乔德。不过据他所述他当时也是被吓到了,才会慌忙射出那一箭,惊扰了我们放出去的鹿。” 李观钰眸色更沉了,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猜疑道:“可信吗?” 男子微微昂着头,眼睛眯着看着斜前方,顿了片刻才答道:“据查探来的信息来讲此人确实是胆小,听说他夜间几乎从不出门,晚上睡觉一定关好门窗,而且从不独睡,一定会让一个人陪自己,床前彻夜都要留一盏灯,就算起夜也需要有个人陪自己。还听说之前有一个同僚在路上遇见了他,那同僚跟他开玩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听说他当天夜里回去便发烧了。” 他并没有给李观钰一个直接的回答。 李观钰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反复琢磨着这段话,这个乔德是才从地方上升上来的,之前的吏部侍郎因为李铭娴的事情被牵累,所以这个新上来的侍郎他还并不是很了解。听说这个东西哪里能保险,是真的胆小还是装出来的,这是个未知数。 他问道:“证实了吗?” 男子答道:“夜里这事确实是真的,他现在来了京都还是这习惯,只不过夜里不出门这件事情变了一些,他还是要应酬的,不过定要小厮在外面候着,结束后与他一同回家。” 李观钰还是不放心,谨慎起见他叮嘱道:“盯紧他,看看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男子似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略微点了一下头,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李观钰之前的愤怒已经消失殆尽,他现在更多的是焦虑和烦躁,真的是天意弄人,才会弄巧成拙。当时韩珮出来那么一闹,虽然最后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公布于众,可当时宫里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尤其是后面李观棋还将韩珮接回了他的府邸,一传十十传百,这些人的心思便开始泛滥,编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这些猜测全都跟他的母后有关系,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包括其实之前德妃更受圣上喜爱。 尤其是后面不久德妃被追封为端瑞皇后,有些人的眼睛就放到了李观棋的身上,他虽然从中做了些手段暂且压住了此事,可哪里压得住,这想法就像瘟疫一样,官员越看他越不顺眼,越看李观棋越像一个更合适的储君,最可怕的是,他摸不准他父皇的心思,若是他的父皇也有了这心思,他就彻底玩完了。 他本想通过此次秋狝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兵行险招,想在狩猎上做手脚,安排了这么一出天有异象的大戏,还事先准备好了一只精挑细选的雄鹿,想要上演一出天选之子的大戏,可还是生了变故,被李观棋瞎猫碰死耗子给捞着了,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他看着李华健的笑脸和夸赞,还有百官那阿谀奉承的嘴脸,都让他如鲠在喉。他知道之后只会更加地寸步难行,所以他必须再做些什么。只是还能做什么呢?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说道:“长安,我记得你好像小时候就认识兰惜,对吧?” 季长安听到“兰惜”这两个字,之前的漫不经心少了几分,他缓慢抬起了头,他不知道李观钰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她是什么意思,只能先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是,不过她不知道我是谁。” 李观钰试探地问道:“那你对她应该比较了解吧?” 季长安心里不知怎么地忽然升起一股邪火,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情绪,勉强地扯出了一抹笑意,眼睛里却能看到那一小撮燃烧着的邪火。 李观钰笑了一声,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兰惜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跟以前曾经见过的差很多,总给我一种错觉,以前的和现在的虽然拥有同一张脸,但却是两个人。” 季长安默不作声,装作思考的样子,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只能一直劝服自己,是因为她遭遇了太大的变故所以导致她性情大变。 他再次陷入了回忆里。 小时候他家乡那边闹饥荒,真的是一口饭都吃不上,他母亲就是被活活饿死了,当时村里很多的人被迫背井离乡去外面寻找生机,他父亲也只能带着他北上,正巧遇到了兰惜的父亲兰志,兰志当时好心收留了他们父子二人,那之后他父亲就以管家的身份住在了兰惜的家中,他父亲是个感恩的人,在做官家的时候尽心尽力,事事亲为,兰志也是个好人,每个月都会发例银,他父亲就全都攒了下来,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兰惜的,彼时两个人都是小孩子他还叫季本善。 兰惜从小就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她很少说话,脸上总带着一抹恬静的笑容,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说过太多的话,所以也称不上有多熟。后来他父亲生了病总是想家,就辞去了管家一职决定回乡,走得时候还留下了积蓄的大部分,他虽然不愿意再回那个地方可是也没办法就还是跟着他父亲回去了。回去后没有过多久,他父亲就去世了,他就去当了兵,他不喜欢他的名字,总觉得“本善”两个字就像一个枷锁一样束缚着他,他就改了名字,叫“长安”,后来因为表现优秀被调来了京都,后来他当上了北镇抚司,再次遇见了她。 他心里一直认为兰家的恩情他父亲已经还完了,他早已不叫季本善,他是季长安,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况且他对兰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在,他也不愿意提起那段时光,所以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他也知道,再次相遇的兰惜和小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独处,和现在的她确是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再看到的这个兰惜变化太大了,总让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她,虽然不爱说话,但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他的心也会跟着软一些。 他再次看向李观钰,眼里的小火苗早已不在,只随意道:“毕竟之前遭遇过灭族之灾,变了也很正常。” 李观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 旋即他脸上又扬起了一个笑容,道:“我倒是突然想到一个法子,能帮我稳固地位了。” 老腰要折了 秋狝回来后,兰惜又继续了脚不沾地的生活,第一楼越往上建,她越要盯紧,怕有人搞手脚,晋元道不知为何一直没来,她跟逢春英两个人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她明显感觉自己都瘦了,要是有个手机记步数,估计要每天三万起步。 这天她跟逢春英又对了一下进度,照现在这个速度下去,到了年底第一楼应当能建成。 她脖子酸痛得厉害,一边拉伸一边往外走,天已经黑了,京都的夜晚还是很美的,暖黄色的烛火轻轻摇曳,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挂着,衬着这古色古香的建筑,总是能让她的心立马平静下来。 不过她还是苦涩地笑了笑,这都是这个月第几次加班了? 嗐,记不清了。 程大海驱着马车过来了,手臂上还搭着一条披风,他跳下马车,将披风递了过来:“姑娘,天有点凉了,小心着凉。” 兰惜接了过来,披在了身上,一阵秋风掠过,让头昏脑胀的她精神了一些,她耸耸肩膀,道:“走走吧。” “是。”程大海便默默跟在她后面。 街上的行人已经没有那么多了,不远处的馄饨摊子,只要掀开锅盖就会有白烟盘旋而起,为这入秋凉凉的晚上添了一丝热气。她的腿已经麻木了,现在走着早已不觉得累。 她问道:“仲秋和仲夏今天去永宁郡主那里了吗?” 程大海回道:“刚想跟姑娘您提这个事情呢,去了,她们送过去白膏后,郡主当下就试了,效果很好,仲夏说后面再收拾了一下,那疤痕基本是不见了的,她还说郡主很开心,大赏了她们两个。” 那个白膏,仲夏从皇宫回来就一直琢磨怎么弄,还特地去找了好几个大夫取经,来来回回重试了好几次,才做出来一个满意的。苍天不负有心人,成品很好。这不管对仲夏和仲秋来说还是对郡主来说都是好事。 她会心一笑:“那就好。” “还有一事。”程大海忽然提到。 兰惜想也没想,应道:“怎么了?” “程培安不知怎么惹怒了圣上,被革职流放了。” “哦。”兰惜淡淡应了一声,也不是很在意,程芝芝那么能作死,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她转而问道:“那边你今天去过了吗?怎么样了?” 程大海道:“已经都按照姑娘的吩咐办好了。” “行,一定保密。”兰惜扭过头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 程大海弯起嘴角,笑呵呵地说道:“姑娘放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别院,她一抬头就看到二楼窗户那里萧自衡正坐在那里喝茶看东西,许是他听到了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便抬起头望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兰惜加快脚步往院里走去,萧自衡也赶紧起身从二楼下来。 萧自衡一步迈到了她面前:“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兰惜眉眼一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些撒娇的语气:“今天天气好,就走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自衡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没多久,刚坐下你就回来了。” 他牵起了她的手,朝着屋里走去,温柔地问道:“饿不饿?” 兰惜摇摇头:“不饿,我在那边吃过了。” 回到屋里,她换上了舒服的衣服后,之前消失的疲惫感立马重新袭来,哪哪都开始不舒服了起来,尤其是腰,她难受地锤了两下,还左右摆动想要抻一抻。 他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她苦笑:“可能是累着了,之前太清闲了,最近突然这么忙,有点吃不住。” 萧自衡拍了拍床,“躺过来,我给你按按。” 兰惜嘴角一咧,开心地趴在了床上。 萧自衡就从脖颈开始又是按又是捏又是锤的,他的手掌很大也很有力气,落在她身上的力度刚刚好,还能感受到他手上的茧子,很过瘾。 兰惜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她的头埋在枕头里,咯咯笑了两声:“太舒服了吧。” 萧自衡按摩好了脖颈,又开始按摩背,到腰,再到腿,她整个人都随着他的动作软了下来,有些酸酸涨涨的但是很舒服,困意马上就上了头。 等到萧自衡结束,她翻过身坐了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过去蹭了蹭他的脸,迷迷瞪瞪撒起了娇:“好了好了,睡吧睡吧,好困啊。” 她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一个梦都没有做,醒来的时候萧自衡已经走了,阳光已经塞满了整个房间。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穿好衣服,下了楼。她现在觉得浑身舒畅,等到她下楼就看到仲秋跟仲夏在一楼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她说道“仲秋仲夏,收拾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仲秋问道:“姑娘可需要梳洗?” 兰惜摆摆手:“不用了,我洗把脸就成,你们收拾好就去门口等我。” 仲夏和仲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在门口乖乖等兰惜,她们出来的时候程大海已经在外面等了。 兰惜简单收拾洗漱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人都齐了,她神秘一笑:“那咱们就出发吧。”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仲秋和仲夏看着神神叨叨的兰惜,想要套话又套不过,反而变得更加好奇了,她两坐立难安,总想掀开窗帘去看看到底是要去哪里,但都被兰惜打掉了鬼鬼祟祟的手。 马车终于停了,马车外的程大海说道:“姑娘,到了。” 憋不住的仲夏几乎是马上冲出去的,可她下去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不就是西角楼大街嘛,这条街上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原来是来买东西啊,她还以为要做什么刺激的事情呢,一下就变有些丧气。 她还正在走神,就被仲秋敲了一下脑袋:“你干什么呢?快扶姑娘。”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出了手。 兰惜看她这一脸失望的模样就感觉更好笑了,调侃道:“怎么啦?失望啦?” 仲夏拨浪鼓似的摇摇头,拉着兰惜的胳膊晃了两下,“没有,陪姑娘买东西也是开心的。” 兰惜带着她们两个径直往马车前面的铺子去,不知道为何,这个铺子上面没有牌匾,也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走进了发现还锁着门。 她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了这个铺子的门,对着她们两个说道:“来,进来看看。” 仲夏和仲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子进去,还以为内藏着什么乾坤,可是一看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几个家具,别的什么都没有。 仲夏迷惑地看向仲秋,眨了两下眼睛,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倒是仲秋率先反应了过来,不敢相信地问道:“姑娘,你这不会是?” “是啊。”兰惜笑着说道。 仲夏也反应过来了,兰惜之前就说过,她们可以开一个铺子。那现在这个铺子,岂不是就是给她们准备的! 她们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开心又是不敢相信,各种感情交织,眼圈就红了。 兰惜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铺子最开始是她挑中的,但是后面的事情全权都是交给程大海做的,她也是第二次来。不过之前铺主的东西都收拾完后,这个店面看着确实不错。 她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仲夏什么也顾不得了,抹着眼泪就扑到了兰惜的身上,抱着她一顿蹭,“姑娘,真的是给我们的嘛?你怎么这么好啊!我要哭死!” 兰惜试着推了推她,发现根本推不掉,她就看向仲秋,结果仲秋也忙着哭,程大海就在一旁傻笑,憨憨地看着她们两个哭。 兰惜:...... 看来是指望不上别人帮她把仲夏给弄走了。 她只好拍了拍仲夏的背:“好啦,之前不是就说给你们了嘛,可以啦,放开我吧。” 仲夏抱得更紧了:“不放不放。” 兰惜无奈只能放弃,任由她抱着。 她们两个真的哭了好久,感动了好久。兰惜觉得自己被萧自衡按好的老腰,又有要断的架势,她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怎么让他再帮自己按一按。 等到她们两个终于能够正常交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兰惜被仲夏放开的一瞬间,只觉得腰马上就要断了。她找了一个地方扶了一下,揉了揉自己这经历了太多的老腰。 她道:“这铺子给你们用来做生意的,以后你们两个就是老板娘。” 仲夏的眼泪又要出来了,并且看她的架势她又想过来,兰惜赶紧制止,说道:“当然啦,也不是说我什么都不要啊,等你们开始赚钱了以后,利润的两成给我,用来还买这个铺子的钱和前期投入的成本。” 她以为这样就能浇灭一点仲夏的感情,可是一点用没有,仲夏还是再次扑了过来,“姑娘,你怎么这么好!” 咔嚓...... 兰惜好像听到了自己的老腰碎掉的声音。 她被淹没在了“你怎么这么好”这句话里,翻不了身。 就在她觉得要窒息而亡的时候,终于救兵来了。 永宁郡主过来了,一进门就赞道:“这铺子不错啊。” 仲夏见有人来了,才不好意思地从兰惜身上起来,老实地站在了一边。 兰惜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仲秋也赶紧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郡主,您怎么来了?” 陈氏看她们两个哭成了两只小花猫,没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看来我来的还不是时候,不过啊,是兰惜让我来的,说是有大事发生让我过来看个热闹,结果确实挺热闹的。” 仲夏和仲秋对视,发现两个人哭得确实狼狈,终于是笑出来了。 陈氏问道:“这铺子做什么用的?” 兰惜直起了身子:“这铺子是给她们两个的,想着让她们做点脂粉生意。” 陈氏眼前一亮,“这不错,她们两个是有本事的人。我也可以帮忙,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兰惜笑着说道:“郡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三个商量就是。” 陈氏忽然眼圈也红了,她知道兰惜的用意,是怕她一个人想太多,便给她找点事情做。 兰惜见状不妙,忙打岔道:“你们可快好好想想,这铺子要怎么收拾一下吧。” 她这老腰真的受不住这热情了。 不过还好她的打岔起了用途,三个人都很热情地商量了起来,连时间都顾不上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三个人还是热情满满,兰惜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廖小飞忽然急冲冲地跑了过来。 兰惜见他神色匆匆,脸上有血迹,身上还带着刀伤,心当下一沉,道:“发生什么了?” 廖小飞连礼都顾不上了,直接说道:“姑娘,主子出事儿了。” 双生花毒 京都的夜还是那个夜,灯影摇晃,人影婆娑,可兰惜再也顾不上这些景象,甚至当芝南别院的大门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恍惚到想不起来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她停顿在原地,昂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今夜的窗户没有开,但是透过窗纸能看出来屋里面很亮堂,窗纸上投射出的人影在来回走动着,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已经能够感觉到里面的氛围,她的心猛跳到了嗓子眼,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般,怎么也迈不出步子。她就这样痴痴地望着二楼的窗户。 “姑娘,你没事吧?”程大海担忧地问道。 他的心里也很乱,一边很担心主子,一边看着姑娘魂不守舍的模样也是很担心,他现在很想上去看看主子到底伤得怎么样,但是看姑娘这状态,又很怕她受不了。 程大海的声音打破了兰惜陷入的魔障,原本支撑她的力气全部退散,她腿一软,就想要摔倒。他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他转头对廖小飞小声说道:“你先上去处理一下伤口,我在这里陪姑娘。” 廖小飞只好先进去。 兰惜想要控制住脑子里乱飞的思绪,“我们也进去。” 程大海就扶着她,往里面慢慢走。每走一步她都会想萧自衡怎么样了,一想这些她的脑子就不受控制地会想很坏的情况,落下去的步子也变得更加沉重了。 时间好像只在她落下一步的时候才会往前走,她一步一步地来到了二楼卧室的门前,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暖,门紧紧闭着,可以听到里面传来了叹息的声音和别人小声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像是透过一层水传了过来,她听不清也分不清。 她站在门前,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却始终下定不了决心推开它。 她讨厌自己的懦弱。 “姑娘,要开吗?”程大海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扶着她,能够感受到她现在全身都在发抖。 “开,开......”兰惜重复地说着,她的嗓子像被刀劈过一样,又哑又糙,也正是因为这样,这话掠过心头的时候,拉的人直疼。 她抬起手,推了一下门,她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门缓缓打开,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 她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迈进了屋子,第一眼没有看到萧自衡,但是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床边的铜盆里,那猩红色的血水和挂在铜盆边上布着大片血迹的白色布条。 她手指下意识蜷紧。 听到动静后,床边的那个人蹙眉转了过来,竟然是凌尚。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容不得兰惜多想,借着他转身,她也终于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萧自衡,惨白如纸的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凌尚只是快速地说道:“先把门关上。” 又转过身去忙活。 程大海连忙将门重新关上。 兰惜一步一顿,慢慢地走到了床边。 凌尚还在处理萧自衡的伤口。 她这下可以看得很清楚,萧自衡身体上的刀伤和两个血窟窿,狰狞地诉说着当时的激烈。 她哭都不敢哭出声音,只是一直用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铜盆旁边还躺着两只箭,上面有很多的血迹,发黑的血迹。 凌尚终于处理完了伤口,他给萧自衡穿好衣服又盖好了被子保暖,这才站了起来,他的衣袖和身上也都是斑驳的血迹。他面向兰惜,声音很轻:“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兰惜的目光看向了那两只箭,又转回了凌尚:“箭有毒?” 凌尚眉头皱得很深,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有些发红,他脸色看着很难看,“是,而且这毒还不是寻常的毒,我一下没办法确认,需要时间。” 原本看到凌尚心里有些希望的兰惜,又重重地摔进了谷底,这说明这毒不常见,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兰惜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瞎想,她颤抖地问道:“那他现在会有危险吗?” 凌尚叹道:“目前来看这个毒不是很汹涌,应该是还有时间的,我也会开一个方子一直吊着,确认这个毒药到底是什么不会用太多的时间,里面有我熟悉的味道,我心里大抵有一个范围,不过需要具体确认。” 她现在只能相信凌尚,迷惘地点了点,“好,都听你的。” 凌尚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他举起的手迟迟没有落在她的头顶,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后,清柔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安慰着:“会没事的。” 兰惜眼里噙着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泪不听话地在这时夺眶而出,迅速划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地上,她异常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 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轻轻地移动到了床前,靠在了床边,看着萧自衡。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她的印象里他永远都是那样意气风发,是那个在阳光下会发光的少年郎,可是原来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原来也会变得像一个脆弱的瓷娃娃一般,稍稍用力就会碎了。她唯一记得的一次受伤,还是为了保护自己,当时那只箭射中了他的背部,当时的他却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一样,刚处理好了伤口,就要拉着她回军营。 嗯,对,他后面还拉着她早练…… 一点都不管她的死活。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眼泪却扑落落地掉了下来,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啊,明明来了还不到一年,认识了也不到一年,却好像认识了好久好久好久一样,萧自衡,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夜,直到黎明破晓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很快就被开门声吵醒了。 开门的声音并不大,可她现在焦虑又敏感,听到一点动静,马上就醒了。她转身望向门口,是凌尚。 凌尚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冒了出来,身上穿得还是昨晚沾着血迹的衣服,眼睛下面又黑又重的眼袋,还有嘴边长了一圈的青色小胡茬。 她一下来了一些精神,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凌尚的脸更青了。 她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她想控制住自己的害怕,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说出来的声音却出卖了她:“解、、解、、不了?” 凌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她紧绷的身体刚想放松一点,就听他又说:“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过去,伸手扶住床才勉强站住。 她压住了心中窜出的火,咬着牙问道:“能说清楚吗?” 她也很烦躁,凌尚这样支支吾吾话不一次说清楚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火,但她又知道这股火不正常,只好死死压在心里。 他道:“阿衡中的毒我确认了,是双生花。这种毒药扔在在炉子里烧的时候,因为很多原因的影响,会同时生出毒药和解药,这一炉出来的毒药只有这一炉一起出来的解药可解,而且这个不可控,很有可能这一炉出来的都是毒药。” 兰惜尝试着理解他说的意思,就是说很有可能无药可解?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凌尚又赶紧说道:“那种情况比较少。” 她问道:“可是又去哪里找解药?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凌尚摇头道:“还不知,大川他们在查了。” 只能等吗? 兰惜只觉得太阳穴绷紧得难受,难受到她想吐。她看向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萧自衡,一双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站不起来,只能弯着腰借着床才能勉强站着。 她缓了缓,才问道:“如果找不到那个人怎么办?你能救他吗?” 凌尚痛苦地看着她:“兰惜,找不到那个人,没人能救他的,我就算现在去制这个药,那个解药对他来说不是解药也是毒药。” 兰惜的腿再也支撑不住,摔到了地上。 她突然问道:“萧自衡的父母知道了吗?” 凌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道:“还不知道,万一要是......” 兰惜打断了他:“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不让他们知道,你让大海过去告诉他们吧。” 凌尚忽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用这个毒药?” 兰惜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凌尚昨天确定毒药是双生花的时候,也觉得完了,可是后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他道:“我在想那个人一定会有解药,他也一定会找过来,因为他有所求。” 凌尚的话敲在了兰惜的头上,让她清醒了很多,她之前关心则乱,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是啊,这种毒药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只有那个人能有解药,如果真的想让萧自衡死,明明可以用解不了当下便致命的毒,可现在他却用了一种只有自己能解的毒,可是能求的是什么呢? 凌尚看她冷静了一点,又道:“还要告诉伯父伯母吗,你定。” 兰惜确定地说道:“要,他们不会想被蒙在鼓里的,而且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就更需要他们知道。” 凌尚道:“好,我去跟大海说一下,一会儿我会让仲秋拿上来点粥,你记得吃点。” “好。”兰惜敷衍地应道,目光已经又转回了萧自衡。 凌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关上了门。 兰惜看着萧自衡,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个人要的我能给...... 她的头埋进了两腿之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嗖”地一声,什么东西带着风划过她的身体,紧接着“啷”地一声。 她抬起头就看到身边插着一支箭,箭上绑着一个小纸条。那支箭跟射中萧自衡的箭一模一样。 她激动地将上面的纸条拆下来,手一直在抖,纸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开,上面写着: 若想救他,今晚子时,杨梅酒巷,一人来,否则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