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行的幽灵》 1.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深夜,街道寂静无声,就连人影也看不见几个。 某座正在建设,即将完工的大楼,一名脸色灰败的女性浑浑噩噩地走上了天台。 高跟鞋被甩下,单肩包也被随意丢落在地面,只剩下厚厚一叠纸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 她走到天台边沿,双腿悬空着坐下,那看起来无比单薄纤细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看起来摇摇欲坠。 加上在夜风吹拂下不断向后飞舞的如羽翼般的长发,女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如同飞鸟般从高楼飞跃,然后直直坠落在地面,溅起一朵腥红的血花。 让人看了胆战心惊的。 要跳吗? 不跳吗? 满眼血丝心生死志的女人眼神空洞,无声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在她闭上眼,打算放弃一切的向前倒去的瞬间—— 一道相当温润的青年嗓音小心翼翼的响起。 「晚上好,小姐。」 女人顿了顿,缓缓睁开眼。 她茫然的看向身后。 没有。 四周没有任何人在。 但是声音确实在耳边响起了。 不,不是耳边。 女人愣愣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声音……是从自己的大脑里响起的。 「对不起,突然就和你搭话了。」 青年的嗓音很好听,清澈的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他见女人反应没有太激烈,便稍稍松了口气,略带着歉意的继续道: 「希望没有吓到你。」 “你是……?” 「我只是一个到处旅行,四海为家的普通幽灵而已。」 “幽……灵?”眼神空洞的女人迟钝地喃喃。 但神经仿佛已经麻木,惊愕、怀疑与恐惧通通都感受不到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幽灵也好,是我精神错乱产生幻听也罢,什么都无所谓了。” 幽灵闻言顿了顿,但很快就回过神,开口道: 「高处的景色,很漂亮吧?」 「不过,人类可不会飞哦,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样真的好吗?」 “幽灵……也会这么好心肠吗?” 失魂落魄的女人扯了个苦笑。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这样就好……让我就这样结束吧。” 幽灵的嗓音听起来仍旧温润亲和: 「那在最后的时刻,小姐可以和我聊聊天吗?我喜欢各式各样的故事,但却很难得才能遇上不会被我吓到的人类。」 “聊天?我……”女人心不在焉,身体再次微微前倾。 「为什么想要结束一切?是你和怀里抱着的那叠纸上印的那个孩子有关吗?」 「那看起来是个很可爱的乖孩子呢,和小姐你长得很像。」 “……!” 不给对方回绝的机会,幽灵紧随而来的两句话,深深戳中了女人的痛楚。 她二度睁开眼,想要自尽的冲动被再次打断。 就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女人的身体开始不断颤抖,通红的眼眶再次泛出了眼泪。 她僵硬的低头,将怀里抱着那叠纸露了出来。 那一叠纸,全部都是寻人启事。 上面印着的,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的脸。 ——六岁大,一年级,头发剪的很短,很有精神气,也很可爱。 名字是木村夏生。 那是女人的孩子。 “是啊……我的夏生很可爱吧?他是最好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询问者并非人类,又或者是因为提到了“可爱”两个字,女人似乎终于被唤起了一些倾诉欲。 她扯出笑容,自言自语的陷入走马灯般短暂的美好回忆中。 “他很乖,真的很乖,一点不都不让人操心。” “因为知道我一个单亲妈妈赚钱很累,所以夏生一直都很独立,才六岁大呢,就知道帮我做家务了,甚至每天上下学和功课都从来不用我担心。” “我的夏生,每天都会等我下班回家,就为了第一时间给我一个拥抱,和我说一声‘欢迎回家,妈妈。’”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想,我所有的辛苦劳累都是有意义的。” “他是最好的孩子,但是……” 女人说到这,刚扬起来没一会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但是,我是最糟糕的妈妈。” “每次承诺要带他出去玩,都食言了。” “好不容易能在夏生生日那天抽出空,带他去看一次电影,结果……我却因为中途去接客户的电话,把他给弄丢了。” “怎么会有我这么糟糕透顶的母亲啊。” 女人捂着脸,泪流满面。 “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已经,两年了。” “警察也给不出消息,最后只会一个劲的敷衍我。” “我的夏生不见了。” “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把他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 女人不断的自责。 于是幽灵明白了。 ……这是一位被人拐走了孩子的年轻单身母亲。 在长达两年的漫长等待岁月中,迟迟没能盼到孩子回归的她,终于在无限自责与自我埋怨中压垮了自己,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今天是夏生的生日吧?」 幽灵耐心听着女人的话,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突然这么说道。 夏日温暖的夜风将女人怀里的寻人启事吹飞了。 在那漫天飞舞的纸张中,幽灵看到了孩子的身份信息。 孩子出生在夏至。 而今天刚好是夏至。 「如果那孩子以后找到了回家的路,那么妈妈死在自己生日前后的事,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甚至是阴影,甚至可能都不会再想要过生日了。」 幽灵用今天吃什么的语气:「换一天吧,小姐。」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因为不是用空荡的话语去安慰、劝解她,只是单纯建议女人换一个时间而已,所以——为了孩子而走到绝境的她,自然也会为了孩子而接受这样一个小小的意见。 ……是的,十二点过了,现在是夏至。 我不能死在夏生生日这天。 红着眼眶的女人闻言,呆呆的沉默了半晌。 随后,她迟钝地收回了自己的双腿,木然地远离了高楼边沿。 幽灵看着退回安全区域的女人,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接着,他看向被风吹的老远的寻人启事。 沉默了许久,幽灵开口道: 「说起来,今天有没有人给小夏生过生日呢?」 「他会不会许愿,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回到妈妈身边呢?」 「我想应该会吧?」 自语般说着,幽灵的语气掺杂了一丝微不可闻的羡慕。 「因为,他的妈妈很爱他啊。」 「那孩子在寻人启事上的笑容,也看起来超级幸福的。」 「夏生一定也很想回家。」 「而孩子在生日那天的愿望……是特别的。」 浑浑噩噩的女人满脸茫然。 直到幽灵说出最后一句话,她才微微睁大了眼睛。 幽灵说:「所以,不管是神明还是路过的幽灵,一旦听到了孩子诚恳的愿望,一定都会很努力去帮他实现吧。」 ……有着温润嗓音的幽灵仿佛随口感叹般的话语,就像是夏日飞过的萤火般虚幻缥缈。 同时,又带着一丝让人忍不住期盼的,属于“奇迹”的味道。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幽灵消失了。 不管女人怎么追问,他都没有再给予任何答复。 就像突然出现那样,消失的也无比突然。 可仅仅只是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那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心底被耗尽耗空的希望,再度冒出了小小的火光。 。 一周后。 东京。 周末,咖啡馆。 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来咖啡馆的人不是很多。这个时候来光顾的,要么是有约或者需要一个安静地方处理公务的上班族,要么就是附近大学来这里复习或者写论文的学生。 最近大概是有各式各样的证书考试,来复习的大学生还不少,角落几桌几乎全是。 上午复习告一段落,结伴的三位大学生在休息期间用餐时,随口聊起天来。 “……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当然是‘那个’啦,‘那个’!那个都市传说……” “啊,是指‘异行的幽灵’吧?” “所以,那是什么?” “你还真是完全不关注潮流啊,是‘灵’了啦,传闻有个死去的、还徘徊在人间的灵,偶尔会附到人类的身上去。” “怪谈故事啊……” “才不只是怪谈,是有人真实经历过的!我那个丢了孩子的邻居,就说和幽灵交谈过呢!她说幽灵答应她,会把她的孩子送回来……” “喂喂,你那个邻居的孩子不是丢了两年了吗?这已经是急病乱投医了吧?就和走投无路去烧香拜佛的人一样……那真的不是她悲伤过度,以至于精神混乱吗?” …… 那几人聊的热火朝天,刚刚上完厕所回来的金发的青年路过,正巧听到这段话。 他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迈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回来了?Zero,你点的三明治和续杯的咖啡已经到了,所以我就帮你把资料书挪到一边了。” “啊,谢啦。” 被称为Zero的金发青年,本名叫做降谷零,而他对面的朋友,是他的幼驯染,名字是诸伏景光。 俩人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因为各自的执念而立志成为警察,所以目前正在备考国家公务员考试。 而在笔试差不多开考的当下,他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复习冲刺。 “不过,那个都市传说还真是流行啊。” 复习了一上午的降谷喝了一口咖啡,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在咀嚼的同时,他看向自己的幼驯染,然后声音模糊略带笑意的继续道: “喏,快看,隔了我们两个位置的那桌,正好就在讨论这个呢,我路过时听到有一个人说他认识被灵附身的当事人……你不是很在意这种事吗?要去问问看吗?Hiro?” “嗯?他们认识被灵附身的当事人?” 诸伏景光捧着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忍不住看向了降谷指的方向。 然后在看清楚那桌人的模样后,景光又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又是学生群体啊,感觉又会是没有任何证据、只为了博人眼球的谣言呢。” “‘谣言’才是调查这·种·事·情的正常结局吧?毕竟那可是幽灵。”降谷没忍住调侃,“话说回来,Hiro你都已经21岁了,却仍旧还相信幽灵的存在,你……真是在意外的地方很孩子气呢。” “诶?” 诸伏景光愣了愣,半晌笑了起来:“我给你的感觉是这样的吗?也对,毕竟如果不是自身经历,我大概也无法相信这种事情……不过,他是真的存在哦。” “在长大后就把童年有些特别的朋友当做幻想,听起来不是很糟糕吗?” 有着特别的上翘眼眸的青年露出笑容,他认真道:“而且,我答应过他的,答应过会帮他找到生前的消息……这是约定,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为他做的事情。” 和诸伏景光一块长大的降谷零,自然听说过好友的童年奇事。 据说,在景光幼年还没因为突发事故而患上失语症、并跟着母亲一起带着重伤的父亲到东京入院治疗且定居的时候,他曾经在老家长野县有一个年纪相仿且看不见的……幽灵朋友。 2.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捉虫 幽灵朋友。 这听起来相当匪夷所思。 作为幼驯染,降谷零自然是很想要去相信好友的话……只是生活在现代社会、接受现代科学教育的他,始终没法说服自己。 ——因为,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幽灵存在啊? 身为常年稳居第一的高材生兼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降谷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他试图从科学角度解释好友的状况。就思考结论而言,降谷更倾向于认为那是好友童年时期的幻想。 毕竟景光口中的幽灵朋友,是在他六岁那年出现,七岁那年事故后消失的。 这个出现和消失的时间点,和某种心理学现象相当吻合。 Imaginary friend。 即“幻想朋友综合征”。 简单来说,就是想象力出色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幻想出来的、只存在于他自身脑海里的秘密朋友。 这种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朋友,会集中出现在3-7岁的儿童群体中,幻想出来的模样与人数虽然各有差异,但大多都会是一个亲密可靠,能够和自己一起玩耍、聊天、承担错误、分享秘密的朋友形象。 而有这种症状的孩子的父母,也经常能够目击到自家孩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和不存在的朋友聊天的场景。 虽然听上去好像很让家长们不安……但这实际并不是什么精神障碍。 幻想朋友,更多是儿童大脑发育出色的表现,是一种童趣、健康且自然的心理现象。 甚至有不少心理学家认为,拥有幻想朋友的孩子会在智力、创造力和语言能力等方面比同龄人更加出色。 因为不是疾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对此有什么干涉,毕竟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幻想朋友就会随着孩子心理的成熟以及世界观的完善而消失,渐渐被真实世界的朋友取代。 降谷就认为自家幼驯染是这个情况,还一度认真的和对方交流过这种可能性。 “Hiro你因为小时候的事有过轻度的记忆混乱吧?我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当时还小的你混淆了幻想朋友和现实朋友……你觉得呢?” 当时景光眨了眨眼,弯起眼眉摇了摇头,然后给了对方最难以解释的证据—— “如果他是我的幻想,那么那场事件的经过、我父母的回忆,以及他们和我哥哥也听到过那孩子声音的事实……就完全无法解释了,对吧?” 尚且年轻生涩的降谷零顿时陷入了逻辑思维的死胡同。 对。 景光他的“幽灵存在论”有着决定性的人证——诸伏家的每一个成员,都愿意为他那位幽灵朋友的存在性做担保。 …… 故事的起因,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诸伏景光六岁那年,经常和一名年纪相仿、名为山村操的朋友在山里玩耍。 而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假期清晨,景光一如既往和玩伴约好去山里见面,然而那天的前晚刚下过雨,山中的土地还比较湿润,在玩耍的过程中,年轻的景光一时不慎滑倒,摔到了腿,整个人都站不起来了。 山村操焦急地团团转,俩人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最终,他们决定让动弹不得的景光留在原地,而山村操下山向大人求援。 被暂时留在原地的小景光,就在等待的不安与疼痛中忍不住掉眼泪。 而他长大后念念不忘的幽灵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向他搭话的。 「……你怎么啦?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幽灵是个男孩子,声音很稚嫩,听起来和当时的景光差不多大。 年幼的景光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嗝,呆呆地左右张望。 “你、你是谁?” 「唔……」 那个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半晌后才小心翼翼道: 「我的话,应该是个幽灵。」 “幽、幽灵——” 景光瞬间瞪圆了眼睛,他想到了本地流传的山野鬼故事,不由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但是小幽灵的声音实在是太柔软无害了。 而拥有这样柔软嗓音的幽灵在发现景光的惊恐后,表现的反而比景光本人还要慌张无措: 「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唐突和你搭话的,但是,但是……我不是坏的幽灵哦,真的!我只是在附近小溪看鱼,然后听到有人在哭,就过来看看情况,我没有想做坏事,你别害怕,我马上就走……」 小幽灵的嗓音越来越轻,语气也越来越沮丧。 听起来,他过去似乎没少因为和人搭话而被他人惊恐的赶走。 但孩子是胆小的,也是最大胆、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 景光性格一直很好。 在意识到小幽灵的沮丧后,心软又善良的他在犹豫之下,尝试着与对方搭话。 一人一幽灵,就这样渐渐聊了起来。 ……比起一个人又痛又不安的在原地等待大人救援,有一个嗓音软乎乎又活泼的幽灵陪他说话,小景光不可避免的安心了许多。 而没有被赶走的小幽灵也很高兴。 难得能够和人自由聊天的他,像只兴奋的小鸟般叽叽喳喳个不停。 年幼的小幽灵好奇心很重,但似乎很缺乏常识。 哪怕是六岁的景光,都能够在和他的交谈中体验到老师的乐趣。 「……那个长长的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那是网兜,用来抓独角仙的。” 「独角仙?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大的甲虫,雄性独角仙的脑袋像是武士头盔一样,特别的帅气。” 小幽灵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景光揉了揉眼角的眼泪,一面忍着伤痛耐心解释,一面有些怀疑小幽灵在成为幽灵之前可能是个五谷不分的小少爷。 幽灵不知道对方的猜想,继续兴致勃勃的问东问西: 「原来如此,那这个呢?」 “这个是用来装独角仙的盒子,不过我还没有抓到就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了腿……”景光说着,拉了拉自己的裤子,露出了红肿异常的脚踝。 而随着这一动作,稍稍移动的腿传来了一瞬存在感极强的痛感。 年幼的景光身体僵了僵,没忍住发出一声呜咽,眼睛又冒出了水雾。 「诶?你扭到了吗?所以你才在哭啊……唔,是扭到了脚踝?呜哇,看起来好痛的样子。」 小幽灵后知后觉地看了过去,被那红肿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在震惊之后焦急了起来:「怎么办?如果有哪里很痛的话……是要穿白色外套的那些很可怕的人来打针才会不痛吧?但是这里没有那样的人——」 穿白色外套的……很可怕的人? 指的是医生吗? 景光想着,回答道:“别担心,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已经下山帮我喊大人了。” 小幽灵还是不放心:「那还要等多久呢?」 “不知道……” 说着看向四周,仍旧没看到玩伴带着大人来救自己的景光失落的耷拉下了脑袋。 但又因为有小幽灵在,觉得懵懵懂懂又缺乏常识的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景光吸了吸鼻子。他努力忍住眼泪,试图在更小的孩子面前表现的像哥哥那样冷静可靠。 期间,景光尝试着站起身。 他想自己下山,但疼痛和乏力阻止了他。 求援的小伙伴迟迟未归,自己又没办法移动,随着时间流逝,不安的情绪再度在景光心底升起——他当时毕竟才六岁大。 附在景光身上的小幽灵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他很喜欢愿意陪自己聊天说话的景光,于是为了能够让对方好受一点、开心一点,小幽灵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小幽灵很快就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在稍稍尝试了一下后—— “诶?”景光茫然的看向自己红肿依然的脚踝,迟疑着喃喃:“我的腿……突然不痛了!” ……附着在景光身上的小幽灵,分担了小伙伴的伤势。 准确来说,是将景光的痛觉转移走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景光茫然的动了动,脚踝处本该传来的剧痛消失的无影无踪——因为接收痛觉的人,从他自己换成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小幽灵。 小幽灵“嘶”地抽了一大口气。 景光吓了一跳,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紧张不已地向小幽灵询问情况。 然后在动容之下,景光忧虑的催促小幽灵将痛觉给回他。 “这是我不够小心才受的伤,怎么可以让你替我忍耐疼痛呢?” 知道自己的腿伤到底有多么难受的景光很担心。 然而小幽灵却拒绝了,他语气轻松道: 「没关系,我可是幽灵啊,幽灵是不会怕痛的。」 “怎么可能不会痛!” 「真的不会痛,嘶……你不要动了啦!」 “你这个反应不就是很痛吗?笨蛋,不要逞强啊,快点把痛觉还给我吧,我会自己忍耐的。” 「是你突然动了动腿,让我没有心理准备而已,只要有准备,这种程度我完全没问题……嘶——!」 “你刚刚又痛到抽气了!我听到了!” 「是你不小心又动了腿!好……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发出声音!」 “才不是这个问题啊,我不是让你忍着——” 两个小孩交谈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当然,在听不到小幽灵声音的外人眼里,景光纯粹是在自言自语。 一人一幽灵大声争辩着,最后是小幽灵在景光固执的态度下委委屈屈的后退一步,选择和新认识的小伙伴平分痛觉。 但景光还是觉得小幽灵不该替自己遭这个罪,哪怕只是一半。 因此,他想继续努力说服对方、让对方把全部痛觉都还给他。 争辩再度爆发。 时间在一人一句的反驳中流逝得飞快,腿伤反倒是被彻底忽视了。 ——大概是因为被平分后的痛觉,让双方都不再难以忍受吧。 没过多久,下山求援的山村操终于带着大人抵达了。 受伤的小景光被大人背下山,送往了医院治疗,而他扭伤的腿在医生的专业治疗下,也很快就好了起来。 景光的生活很快就回归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稍稍不同的是……在那天之后,他多了个奇特的朋友。 一位缺乏常识、看不见,但活泼可爱的幽灵朋友。 。 所谓幽灵,在普遍理解中,即是死者的灵魂。 而日本这个国家,有着相当丰厚的怨灵文化。 加上传统神道教理念的影响……在科技还不算发达,传统故事还未被大幅度二创的当下,仍旧有不少当地人认为:灵没有回归黄泉、顺利往生,而是仍旧徘徊在人世间,即是心怀怨念,或者有遗愿未了。 至少那时的景光就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他不觉得会温柔替他承担一半疼痛、声音听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幽灵会是什么怨灵,所以他下意识想的是后者——即小幽灵有“遗愿”未了。 出于纯然的善意和对朋友的关心,景光很想要帮助小幽灵完成“遗愿”。 然而。 ……景光新认识的幽灵朋友,没有了生前的记忆。 对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更别提什么生前未完成的“遗愿”。 小幽灵身为人类时的过去,仿佛被一片厚厚的迷雾覆盖着般,难以看清。 3.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修文 幽灵记忆的起点,是在长野县某座城市的郊区。 具体是哪座城市,小幽灵已经不记得了,毕竟他那个时候迷迷糊糊的,年纪小不说,还缺乏必要知识。而在遇到愿意收留他、把身体借给他附着憩息的景光之前,小幽灵一直都在四处徘徊、流浪。 他就像只新生的小鹿,无害且满怀好奇的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小幽灵进行了许久的人类观察活动。 他懵懵懂懂地模仿着人类的社交举止,在研究出能够将自己声音传达给他人的办法后,无法被人察觉存在而倍感孤独的他几乎是立即迫不及待的去附身,去和人搭话。 想要被人察觉。 想要和人交流。 想要结识属于自己的朋友。 就像其他正常人那样。 但是。 ……幽灵却无一例外的被人恐惧的赶走了。 毕竟幽灵这种存在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惊悚性,哪怕幽灵本身并没有恶意,也会因为身份问题而让绝大多数人先入为主的产生恐惧感。 而小幽灵的运气不太好。 过去被他附身的人,无一例外都对幽灵鬼怪之类的东西接受不良。 偶尔也会有被附身的人愿意和小幽灵聊天,但那只是在强撑着拖延时间,他们会趁机赶去神社或者寺庙,然后战战兢兢地请求专业人士“驱邪”。 身为被驱的那个“邪”,沮丧不已的小幽灵很倒霉的重复着上述流程。 小幽灵从不害人。 只要被附身对象明确对他做出了驱逐令,他就会听话的离开对方的身体,从未死缠烂打。 虽然如此,被人驱逐、恐惧和厌恶所带来的失落感,仍旧是不可避免的。 孤独又无家可归、四处徘徊的他情绪蔫蔫,与人搭话的概率直线下降,甚至每次再战,都要犹豫好久才能鼓起勇气——毫无疑问,一直被人拒绝、被人排斥的现实,对小幽灵的积极性打击很大。 幸好,在彻底失去勇气和信心之前,他遇见了诸伏景光。 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温柔又善良的小孩子。 愿意收留他,把身体借给他憩息;愿意和他聊天,告诉他各种有趣的知识;甚至还肯带他一起上学、吃饭、玩耍。 比如说:幽灵没有实体,吃不了东西,于是景光主动提议,让小幽灵像转移他的痛觉一样,把他的味觉转移走。 景光毫无戒心的要把自己的味觉借给小幽灵。 他想:这样的话,小幽灵就可以感受到各种食物的味道了。 不过在感受到味道之后,幽灵的反应就完全不符合景光先前猜测的“小少爷”身份了。 他反而像个贫民窟出身的孩子,什么东西都觉得好吃……就仿佛从来都没有品尝过正常的食物味道一般。 其中,小幽灵最喜欢甜甜的东西。 那是景光把味觉借给他之后,他所感受到的第一种味道。 仿佛直击灵魂的甜,让幽灵念念不忘。 以至于每次感受到甜味,小幽灵都会像只小动物似的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过满足且幸福,以至于被借走味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的景光情不自禁地多吃了很多的糖果。 ……然后被他妈妈批评了一顿。 “小景!你怎么可以一次性吃那么多糖?会蛀牙的!而且晚饭马上就要好了!” 诸伏妈妈摇晃着消失了一大半储存的糖果罐,眉头高高挑起。 “对不起……”/「对不起……」 年幼的景光和附在他身上的小幽灵齐齐乖巧道歉。 ——尽管诸伏妈妈听不见小幽灵的声音,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 小幽灵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诸伏一家四口的日常平凡又温馨,每一个家庭成员都相当的正直温柔。 ——当小学教师的爸爸体贴有礼,当家庭主妇的妈妈乐观又热爱生活,正在上初中的哥哥聪慧冷静且可靠,就连小景光自己也是相当的友好善良。 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的羁绊过于的幸福与闪闪发亮,以至于让完全忘记生前记忆的小幽灵本能的羡慕、向往。 「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像小景你的爸爸妈妈一样爱我吗?」 “当然啦!” 有着幸福家庭,被爱着、保护着,尚未接触社会黑暗面的年幼孩子,是很难想象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的。 更何况还是像小幽灵这样的好孩子。 所以小景光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于是幽灵笑了起来,稚嫩嗓音满是期盼: 「真的吗?那我好想快点回想起生前的记忆啊,那样我就可以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了,说不定我还能见见他们……啊,如果我也有像高明哥哥一样的兄长就最棒了,当然,像小景一样的弟弟也可以。」 “不对不对!” 小景光一本正经纠正道:“你应该说是‘像我或者高明哥哥一样的兄长’才对,毕竟我怎么看都应该比你年长啊!” 「诶?」小幽灵拉长嗓音,似乎对此很有异议,「但我们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差不多大啊!而且,我可是幽灵!说不定我的存在时间比你长好多好多好多呢——」 “绝对不可能——”小景光毫不犹豫,“你怎么看最多也就只有幼稚园小班的程度嘛!而我马上就要上小学了!” 两小只又争辩了起来。 ……总之。 虽然小幽灵很喜欢诸伏一家,但他的存在,还没有被告知给诸伏家的其他成员。 当然,景光那个聪慧又冷静的兄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那也只局限于发现“弟弟时不时在自言自语”的程度。 毕竟不管怎么说,幽灵的存在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了,而越有逻辑性、越坚持唯物主义的人,就越不会将问题往灵异的方向思考。 和景光未来的挚友降谷零一样,已经上初中的诸伏高明,在最开始也是将自家弟弟的异常表现归纳为了心理学的“儿童幻想朋友综合征”上。 景光倒是很想要将小幽灵介绍给家人,但小幽灵一直支支吾吾、犹犹豫豫,找各种借口拖延时间,以至于景光最近总有一种“偷偷摸摸在房间里饲养捡回家的小流浪猫”的既视感。 他鼓励道:“别担心,我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但是。」小幽灵犹豫不定,语气充满了不安,「我真的不会吓到他们吗?幽灵对还活着的人来说……很可怕吧?万一像之前的那些人,又或者像山村君那次一样——」 ……景光和山村操的关系相当好,俩小孩甚至还在群马县与长野县的山林交界处建立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因此,出于想把特别的新朋友介绍给老朋友,三人一块结伴玩耍的想法,在脚伤好了之后,景光就第一时间开开心心地把小幽灵介绍给了对方。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山村操被小幽灵吓晕了。 当然,小幽灵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成功和景光成为朋友”这件事所带来的鼓舞与勇气中,满怀期盼且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然而那个叫山村操的孩子,是小幽灵有史以来见过的反应最严重、胆子最小的人了。 他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眼睛一翻就吓趴了,醒来之后甚至还自言自语的篡改了记忆,顶着一副快要往生的表情,强硬的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幻觉、噩梦。 还自我催眠成功了。 山村操:“哎呀,熬夜看漫画果然对身体不好,没想到晕过去还做噩梦了。” 景光:…… 小幽灵:…… ——我好吓人啊。 小幽灵无端加重了这一认知,然后陷入了忧虑和沉默,就连先前诞生出来的丁点勇气都“嗖”的一声瘪了。 任凭景光之后怎么道歉安慰,他都没缓过来。 幽灵开始胡思乱想,他很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影响景光的日常生活,更害怕自己的存在暴露给景光身边的亲朋之后,会被他们恐惧的驱赶。 毕竟…… 如果自己珍视的孩子或重要的朋友被来历不明的幽灵缠上,一定会很担心、很警惕吧? 幽灵很向往诸伏一家的温馨氛围,也很珍惜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从景光的家人口中听到他们驱逐自己的声音,更不想让自己的第一个朋友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小幽灵被驱逐太多次了。 所以在得到昔日梦寐以求的憩息之所后,小幽灵不免患得患失了起来。而与山村操的失败接触,也让他的不自信愈演愈烈。 他就像只抱着萝卜藏在窝里的兔子。 ——护着来之不易的东西躲躲藏藏,明明很羡慕外头的广阔美好,却因为不想失去现有的东西而止步于此。 但比起忧心忡忡的幽灵,信赖着自己家人的景光反而很有信心。 “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之前的事才害得小幽灵那么犹豫不安,景光愧疚又认真的说道: “小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好好和小操说明清楚才让他猝不及防地被吓晕,最后还害得你难过了……真的非常抱歉!” 年幼的景光跑到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身影——准确来说,是想要通过镜子让附在自己身上的小幽灵看见自己的眼睛。 尽管景光自身看不见小幽灵,但他仍旧想要创造一种在面对面交谈的情形。 “你别难过,小操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他从他奶奶那里听了太多的妖怪故事,对这方面的胆量比较……唔,胆量太小了而已,不,说来说去都是我没有考虑周道的缘故。” 事实上,景光也没想到平日时不时会把奶奶讲的妖怪故事当做聊天话题,看起来对此很感兴趣的山村操会这么接受不良。 他原本以为如果是小操的话,会很容易接纳小幽灵呢。 ……这难道就是高明哥哥说的“叶公好龙”故事的现代版吗? “总之,我想说的是,小幽灵你是个超级温柔的好幽灵。” 言归正传,景光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宣布道: “你一点都不吓人,所以不要气馁!” “我会陪你一起的。” 小幽灵想要交朋友,想要家人,想要被接受。 在景光眼里,小小年纪死去的对方是个温柔、寂寞又坚强的好孩子。 但小幽灵没有生前的记忆,没有身体,也找不到生前的家。 所以,单纯的小景光就想:在找到幽灵的过去、找到对方无法顺利往生的“遗愿”之前,他会一直收留对方,陪对方追寻现在能做到的事情。 附在景光身上的幽灵愣愣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小景光笑容灿烂,神情温和,那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猫咪的上翘眼睛也闪亮亮的,里头充斥着如朝阳般温暖的善意。 幽灵就被笼罩在那片温暖的善意之中,感觉自己无形的灵体都因此变得暖暖呼呼。 不安被驱散。 于是,小幽灵也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他发出了小小的、喜悦的、无比信赖的应声: 「嗯……!」 4.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捉虫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一股说做就做的朝气。 景光当天就制定了“小幽灵交友大作战”的计划表,并在似模似样的严肃讨论下选择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对象。 ——诸伏家的长子,景光正在上国中的哥哥,诸伏高明。 在日语中,“高明”这个名字有两种读法,而其中一种,就恰好和三国中赫赫有名的军师“孔明”同音。 而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对方,也有着字如其名的聪慧冷静:观察力强,知识面很广,情商高,遇事沉稳理智……基本可以说方方面面都很均衡出色,远胜绝大多数的同龄人甚至是不少成年人。 这样优秀的兄长,毫无疑问被年幼的景光憧憬又信赖着。 “那可是高明哥哥,他说不定已经察觉到小幽灵你的存在,正在等我主动和他说明情况呢!” 景光语气欢快,无比积极地和小幽灵述说自己的想法: “哪怕不知道,只要我好好说清楚,哥哥他也一定不会害怕小幽灵你的,毕竟哥哥一直都很可靠,而且一向都会很认真倾听我的想法。” “而且,如果是高明哥哥的话,他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帮你找到生前的消息。” 景光挨个数着理由,然后期盼地征询当事人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小幽灵?” 小幽灵毫无异议地应了声。 于是。 诸伏高明,12周岁,国中一年级。 在现代社会科学教育下健康成长的他,在睡前时刻猝不及防地被前来谈心的亲弟弟敲碎了世界观。 「……请、请多指教。」 当年幼的景光条理清晰地说明完状况,并且小幽灵忐忑不安又紧张羞赧的声音切实在自己脑海里响起的瞬间——少年高明那对和弟弟相似的上翘眼眸,便在震撼中瞪得溜圆。 ……以至于浑身都充斥着一股“宇宙猫猫思维升华”的气息。 诸伏高明,小小年纪就已经聪慧过人,甚至被班上同学取了“孔明”绰号的他,少见的陷入了思维僵滞,并在呆愣中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没有录音机,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机械设备。 声音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的。 真的假的啊……幽灵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吗!? 「那个……高明哥哥?」 「我、我可以像小景这样叫你吗?」 「那、那个?」 ……是真的存在的啊! 脑海中稚嫩的声音还在继续小心翼翼地搭话,并且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而开始越发的微弱沮丧。 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安到哭出来一样。 带着碎成一地的世界观,诸伏高明陷入僵滞许久的脑袋终于开始再度运转。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了思绪。 ……如果幽灵真的存在的话,那心理学书籍上写的“儿童幻想朋友综合征”,难道是科学无法观测的幽灵事件所造成的错误理论吗? 不不不,得出这个结论太早了,而且没有二者具备相关性的证据。 再者,“儿童幻想朋友综合征”是常见事件,而幽灵这种存在,怎么想都该是万分之一,不,至少是百万分之一的超罕见事件吧? ……应该是超罕见事件吧? 至少诸伏高明完全无法想象“幽灵到处都有,甚至还能够那么轻易地接触活人”的世界。 这样想来,会不会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小的幽灵自身比较“特殊”? 少年高明神情空白的沉思着,一时间忘了回答小幽灵的话。 以至于小幽灵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度秒如年。 他等着等着,硬着头皮搭话的嗓音越来越小,那在景光鼓励下才升起的胆量,也渐渐变得越来越萎靡。 小幽灵最后没能撑下去。 他蔫了吧唧,垂头丧气,在结结巴巴说了声“对不起,吓到你了”之后,幽灵就一溜烟地脱离了少年高明的身体,像只兔子般头也不回地蹿到了景光那边。 然后就这样缩在让他安心的地方不动弹了。 ——动作之迅疾,生怕晚了一秒就会从好友的兄长口中听到驱逐令似的。 而脑海中小心翼翼的稚嫩声音突然消失,高明在震撼中无意识暴走的思绪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他回过神,若有所察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而小景光此时正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躲回到自己这里的幽灵。 “诶?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不是的!哥哥没有害怕你啊,他只是愣住了需要思考时间而已,真的!我当时遇见你的时候,不也愣了一会嘛……” “别、别哭啊,啊——怎么办?高明哥哥,你快点说些什么,不要发呆啦!” 小景光跑到兄长身边,抬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角,神情恳求又期盼。 他强调道:“小幽灵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少年高明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睛,思考片刻后,不负期待地半蹲了下来。 “小景,那位幽灵君……现在是转移回你身上了吗?” “嗯。” “原来如此,是要在被附身状态下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吗?”少年高明把手搭在下唇,“那如果我现在直接和他说话,他听得见吗?” 景光点头:“可以的!” “我明白了。” 高明纠结的沉吟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睛——亦或者说是想要透过景光的眼睛看向藏在其中的幽灵,开口道: “虽然早就发现小景他最近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是在和幽灵聊天,毕竟不管怎么说,幽灵的存在还是太过超出我的想象了。” “所以,那位……幽灵君?我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你,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太过震惊,以至于没能及时回神,但无论如何,我刚刚的表现都太过失礼了,因此,要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 少年高明神情平和,语气礼貌又友好: “我是诸伏高明,你的名字是?” 空气寂静了片刻。 期间,景光似乎小声嘀咕了几句鼓励的话。 半晌后。 诸伏高明再一次听到了那个陌生又稚嫩嗓音。 「我、我不记得了,我没有成为幽灵之前的记忆」 小幽灵声音很小,很紧张,他结结巴巴:「所、所以,直接叫我幽灵就好了。」 “不会和其他幽灵搞混吗?”高明试探地问。 「不会的。」小幽灵老实道:「准确来说,我其实从来没见过其他的幽灵。」 是的。 小幽灵从没见过自己的“同类”。 在昔日流浪徘徊的时候,因为无形身体的便利性,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倒不如说,运气欠佳的他意外见得还蛮多的。 凶杀,事故,自然死亡……少说也有十来例,但不管是哪种死亡场景,都没有类似小幽灵这样的存在诞生。 就小幽灵个人的经验而言:任何生物濒临死亡的时刻,躯体都会冒出淡淡的、只有他看得见的雾气,而随着雾气渐渐沉落到土地,被土地吸收的一干二净后,一个生命便也彻底陨落。 幽灵猜测:那个雾气,大概就是灵魂一类的存在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和其他逝者那样回归黄泉,而是以这种无形的状态留存了下来。 仿佛在严格区分的生与死的界限中,只有小幽灵被困在了狭间。 。 诸伏高明的确会很认真去倾听自家弟弟的想法,但这不代表他会完全相信弟弟的判断。 毕竟景光现在的年纪还太小了,还不到独当一面、令人信服的程度。 而且身为幼子,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的景光至今还没遭遇过太大的挫折,以至于仍旧保留着温柔又天真、总喜欢从善意的一面去看待他人的性子。 基于这一点,作为长兄的高明不免会对其多加操心。 ——比如担心自家弟弟会被欺骗什么的。 倒也不是高明思想悲观,主要是幽灵的存在实在是太过难以置信,而且对方甚至还拥有转移痛觉、味觉等感知的特殊能力,这自然会让心思缜密的普通人感到不安。 尤其是在怨灵文化格外丰富的日本,提到幽灵鬼怪一类的存在,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高明难免会联想到各种可怕又阴森的故事。 当然,那些故事中也不是没有好的鬼怪。 如果小幽灵真的和景光说的那样,是个年幼早逝的无害的灵,那沉稳正直、早早就决定未来要成为警察的少年高明自然也不介意替对方寻找生前的消息,帮助对方完成生前的遗愿。 综上所述。 诸伏高明在沉思过后,还是决定先亲自接触、确认小幽灵的立场再做之后的打算。 而想要完成这一目的……首先就得增加和小幽灵相处的机会。 于是。 少年高明以“爸爸妈妈作为世界观差不多定型的成年人,承受力要比我们低一些,所以需要提前铺垫作为缓冲”为由,暂时拦下了想要一鼓作气将小幽灵介绍给所有家人的弟弟,然后又尝试邀请小幽灵离开景光那边,让对方多到自己这里来。 ……过程意外的顺利。 不提对兄长百分百信赖,本身也很希望小幽灵能够和其他人好好相处的景光,就幽灵自身态度而言,似乎也对高明的邀请并不排斥。 倒不如说,对方貌似还挺高兴的。 是受到小景的影响,所以对自己印象不差吗? 诸伏高明若有所思,然后开启了自己的试探之旅。 而最终的结论是—— ……那还是个小孩子呢。 毫无戒心,像白纸一样,只要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对他好,小幽灵就会高高兴兴掏心掏肺,把他自己的底子都交出来。 「我最初出现的地方?让我想想,嗯……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看什么都不清晰,就哪里人多往哪走,然后不知不觉我就发现我站在路中央了。 哪里的路中央?唔,那里没有车,很安静,我旁边还有个路灯……还有?唔,还有很多樱花树,啊!我还看到了一座很漂亮的、被周围的人叫做“乌鸦城”的建筑。」 「能力?我可以替你承担痛觉哦,如果有不喜欢的味道也可以让我帮你承担!」 「嗯?可不可以转移其他感知……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尝试一下。」 「是蛋糕!嗯?是的,我超级喜欢的……诶?高明哥哥你真的愿意把味觉借给我吗?谢谢你!」 ……只要稍稍哄一下,对方就会问什么答什么,甚至还可以毫无异议的去替他跑腿做事。 于是,诸伏高明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短暂时间内,轻而易举的掌握了小幽灵目前的所有状况: 首先,小幽灵的确能够在附身状态下影响被附身之人的感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弱小的原因,他只能够转移或平分痛觉、味觉和嗅觉这三种感知。 如果想要影响其他感官,幽灵反而会先一步力竭到沉睡过去。 其次,小幽灵没有聆听心声的能力,如果被他附身的人不直接开口说话,他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而这点,从小幽灵和人搭话时的不安表现就能看出来了。 此外,除了力竭后的“沉睡”,小幽灵还会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 他可以不眠不休数日,然后又消失上整整数日。 但幽灵并没有消失时的记忆。 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除非做梦,人自然是不会有睡着时的记忆。 而小幽灵每次“沉睡”后“醒来”,都会在他“睡前”所在的位置再度出现。 如果他睡前有附在谁身上,那么“沉睡”后都会脱离附身状态。 打个比方:如果小幽灵“沉睡”前是附在景光身上,而景光当时又呆在他自己的房间,那么在幽灵“沉睡后醒来”、而景光自身离开了房间的前提下,小幽灵再度出现的地点,就不会是景光现处的新位置,而是在“睡前”的坐标——即景光的房间。 这一条消息无疑是相当有用的。 毕竟在长期相处下,小幽灵“沉睡”的大致规律不难推测,而从幽灵的乖巧程度来看,刻意让对方“力竭”后“沉睡”的成功率简直高的离谱。 对方就像只雏鸟,对愿意接纳他的人表现的格外听话乖巧。 那种听话程度,甚至已经达到盲从的地步。 而年幼、缺乏常识的小幽灵不识路。 换句话来说,如果悄悄把他带到偏远地带,并刻意在对方“睡着”后离开的话……他们其实轻而易举就能将对方抛下。 …… 总结了一系列情报的少年高明叹了口气。 他渐渐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而天天被越发大胆活泼的稚嫩嗓音追着喊“高明哥哥”、总觉得自己又多了个弟弟的他,也不知不觉没法再放着小幽灵不管。 只是——在替对方寻找生前消息之前,诸伏高明还是觉得教会对方必要的常识与道德观更加迫在眉睫。 比如说不能随随便便在外面睡着,困了一定要和他或者小景说一声。 比如说要记住回家的交通路线、要学会怎么看指示牌,这样万一不小心在外头迷路了,也能顺着指示找回来。 又比如说不能别人命令什么就做什么,要有自己的底线与道德准则,哪怕是亲近信赖的人提出来的要求,也绝对不能百依百顺。 ……尤其是后者这一点,堪称重中之重。 回想起自己尝试性的让小幽灵去替他监视某人行踪、去偷看他人试卷答案并成功的场景,以及对方毫无芥蒂、甚至是高高兴兴想要得到他夸奖的表现——诸伏高明就无比庆幸小幽灵没有被坏人拐走利用,而是被小景带了回来。 景光是个好孩子,只是他虽然会告诉小幽灵一些常识,但却没办法给对方一个系统性的教育。 毕竟他俩年纪小,岁数加起来可能都还不到高明的年纪(虽然不知道小幽灵多大,但姑且按照他堪比幼稚园水平的心智来计算)。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凑在一块,自然是玩闹时间多于学习了。 于是,诸伏家早熟聪慧的长兄,未来优秀可靠的刑警——诸伏高明自觉承担起了教导对方正确善恶观的职责。 而这一工作,在日后诸伏夫妇得知了小幽灵的存在后,又被作为小学教师的诸伏爸爸分担了大半。 年幼稚嫩的幽灵,在不知不觉期间有了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懵懵懂懂的他人性的启蒙与人格的塑造,幸运的得到了温柔又正直的诸伏一家的指引。 ——尽管这样的日常,仅仅只持续了一年。 5.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清晨,诸伏家。 厨房的炖锅正冒着好闻的气味,系着围裙,留着一头刚过肩黑发的诸伏妈妈拿着木勺,正慢悠悠地搅拌着锅内的食材。 魔芋,豆腐,牛蒡,红白萝卜,洋葱,五花肉片,葱花被切碎放入锅中,小火翻炒后加入木鱼花高汤炖煮,在食材软烂之后加入味淋、酱油以及最重要的味噌调味,接着继续用小火加热数分钟……这样一道简单美味的豚汁就可以出锅了。 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和两碟凉菜,诸伏家今早的早餐就此完成。 但诸伏妈妈的动作并未因此停下。她把炖锅放在一旁,走到冰箱前,对着里面的食材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随后拿出了几个鸡蛋和一瓶牛奶。 「千代阿姨,我已经叫小景起床啦!」 刚刚将鸡蛋敲开打入碗中打散,诸伏妈妈的脑海中就响起了小幽灵稚嫩欢快的嗓音。 他就像一只刚刚学会怎么把拖鞋叼给主人的小狗,因为能够帮上忙,所以不断摇着尾巴兴奋的转圈,企图能够得到家长的夸奖: 「我还去叫了高明哥哥,不过高明哥哥已经起来了,他说他洗漱完之后就下来。」 “哎呀,是吗?谢谢你。” 诸伏妈妈眼眉弯弯,她听着幽灵那隐隐带着“求表扬”味道的声音,毫不吝啬的说道: “好,为了感谢小幽灵的帮忙,今天的早餐我要专门给你添一道菜,就做你喜欢的双倍砂糖甜口玉子烧怎么样?” “啊,不过我最近要减肥,要戒糖呢……所以这个玉子烧的热量就让孩子他爸来承担吧!” 小幽灵汪的一声欢呼雀跃,而刚刚下楼过来就听到妻子“自言自语”的诸伏爸爸顿时面露无奈。 “喂喂,孩子他妈,你又在惯着那孩子了吗?” 身为教师的诸伏爸爸职业病,没忍住唠叨:“小孩子太过纵容,可是会养出挑食的毛病的。” “挑食就挑食,有什么关系嘛!” 诸伏妈妈眉头挑起,她一面说,一面熟练地翻动着方形锅,把里头的蛋液一层层卷起来,“谁让小幽灵他就只能尝个味道而已,如果不是因为负责消化的是我们,餐餐给他吃甜的我都没意见。” …… 能养出高明与景光这样两个孩子的夫妻,有着同样柔软正直的心肠。 虽然震撼着幽灵的存在,但在可靠的长子的协调与幼子的声援下,他们倒也没有生出什么排斥心理——除了对自家孩子的尊重信赖外,小幽灵过于年幼的嗓音与心智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不管是身为小学教师的诸伏爸爸还是养育了两个孩子的诸伏妈妈,都对孩子有着额外的包容心。 而随着相处的时间的增加,温和的诸伏夫妇的心态也渐渐从“照顾儿子们的特殊朋友”过度到了“像是收养了一个状况特殊的孩子”。 毕竟虽说是幽灵,但撇去幽灵的身份,对方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会想要被关注,会喜欢撒娇。 会期待被夸奖,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心满意足,然后一个劲的想要贪嘴多品尝一点。 小幽灵甚至会和小景一起守在电视机前沉迷于假面超人,在跟着高明或者诸伏爸爸学认字的时候打瞌睡。 每天晚上都要给小幽灵念童话故事的诸伏妈妈想:这完全就是多养了一个孩子嘛。 而且。 “还说我惯着小幽灵,其实你也没少纵容他吧?” 把早餐端上桌后,诸伏一家便先后坐在了自己位置上。诸伏爸爸没管自己最喜欢的豚汁,而是首先夹起了那份双倍甜的玉子烧。 诸伏妈妈见状,没忍住笑着调侃。 小幽灵在早餐端上桌的第一时间就换了附身目标。 他迫不及待的盯着玉子烧,无形的灵体一边团团打转,一边用稚嫩的嗓音不停地问“吃吗吃吗?”“现在吃吗?”这样的话。 感觉自己脑海里住了只馋嘴小狗崽的诸伏爸爸摸了摸鼻子,他看着妻子的调侃脸,然后默默把玉子烧塞嘴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幽灵没有实体,吃不了东西,因此只能借助他人的味觉尝个味道。 想到对方的年纪,诸伏一家的大大小小就忍不住心软,尤其是脾气最好的小景光,他在悄悄藏着小幽灵的时候就总是为了对方多吃了很多点心糖果,为此没少被批评,后来甚至还不小心蛀了牙。 长兄高明和诸伏夫妇严肃的和俩小只谈了心 然后……然后就变成了大家轮流吃点心,平摊甜食的热量和蛀牙的风险,挨个把味觉分享给小幽灵了。 所以说,他们每个人都过于温柔,一个个都喜欢惯着状况特殊的家庭新成员,以至于谁都没资格说谁。 。 多了一只家养幽灵的诸伏家,日常生活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非要说有哪里不同……大概就是他们一家开始有事没事去关注长野县早逝孩童的消息了吧。 小幽灵没有成为幽灵之前的记忆。 而这样的他,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这种愿望,是在他结识了景光之后才冒出来的。 ——因为太过喜欢、向往诸伏家的氛围,所以懵懂的年幼幽灵才会对属于自己的家人、属于自己的父母有所期盼。 景光一直都对此很积极,他经常会带着小幽灵四处走走。 上到学校,下到超市公园游乐场……几乎去哪都带着对方,就希望能够通过不同的场景唤醒小幽灵的些许记忆。 毕竟,哪怕是聪慧到被取了“孔明”绰号的诸伏高明,也没办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小幽灵生前的消息。 ——他们不仅不知道小幽灵的名字,甚至连真实年龄,长相,特征,死因都不知道。 想要这样找人,实在是太难了。 小幽灵倒是曾经提到过他记忆起点所看见的标志性建筑,但因为内容太过模糊,以至于能推测出的情报并不多。 「我最初出现的地方?让我想想,嗯……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看什么都不清晰,就哪里人多往哪走,然后不知不觉我就发现我站在路中央了。 哪里的路中央?唔,那里没有车,很安静,我旁边还有个路灯……还有?唔,还有很多樱花树,啊!我还看到了一座很漂亮的、被周围的人叫做“乌鸦城”的建筑。」 乌鸦城。 这个名字乍一听颇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是去过松本城旅游的人,大概都不会对此感到陌生。 因为,那就是长野县松本市的有名景点——被誉为日本“国宝四城”之一的松本城。 而“乌鸦城”这个名字,其实是当地人根据松本城这一建筑的漆黑颜色特征而取的绰号。 也就是说,小幽灵是从松本市的某个地点一路跟着人流迷迷糊糊的飘行,然后一路抵达了松本城景区内。 但是飘行方向不明,耗费时间不明,速度不明,距离也不明。 因此这条消息,除了能够得出小幽灵大概是松本市出身,或者说是在松本市离世的结论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作用了。 不……还有一条关键情报。 次年三月,春假。 诸伏夫妇算好时间,带着自家俩个儿子与小幽灵去松本城旅游了。 「小景!去那边,那边……你的右边!看到那头的保安亭了吗?我记得那边的保安大叔有一只很可爱的猫咪!」 「猫咪背上有一个很对称的橘色爱心花纹,看起来超级特别的!」 「小小的,这么一点点大,被人摸头的时候还会打呼噜,可惜我当时摸不到它……诶?」 许久之后又一次来到松本城,看着熟悉的地方,小幽灵看起来相当兴奋。 故地重游的确有刺激记忆的作用,至少小幽灵就立即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附在景光身上的他开开心心的和自己的朋友分享,还给对方指路,想要带他去看。 小景光牵着高明一块去找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小幽灵所说的小猫。 他们兜兜转转了好多圈,才终于在一个小亭子里发现了一只猫。 只不过和小幽灵印象中的小猫崽不一样,这只猫已经胖成了球。 ——超大一只,完全和“小”扯不上关系,看起来圆圆滚滚的,特别敦实,以至于连屁股上的橘色爱心花纹都被撑大了几圈。 从标准的小爱心变成了横向发展但同样对称的大爱心。 小幽灵呆滞的沉思了好久,才勉强从猫脖子上的项圈以及屁股上的花纹位置确认那的确是自己记忆中的猫。 虽然已经不再是小猫了……但胖乎乎的大猫咪也很可爱,而且一如既往的温顺亲人,完全不妨碍小景光把触觉平分给幽灵,然后俩小只rua猫rua的开心。 高明第一时间敏锐的察觉到了线索。 他看着那只猫,然后在原路返回的时候,去找了小幽灵口中的景区保安。 话题是猫,保安大叔没打算隐瞒什么,反而像炫耀自家孩子一样爽朗的和少年高明聊了起来。 那只猫两岁左右大,是被这群工作人员收养的流浪猫,因为太过亲人可爱,后来便渐渐成了景区的吉祥物。 而因为曾经是流浪猫的缘故,猫的准确岁数不明,只知道被收养的时候,看上去大概是两三个月的大小。 猫奴保安的岗位台里,甚至还有猫咪刚被收养、一群人送它去宠物医院时拍的合照。 高明带着小幽灵去看了,照片里的猫和小幽灵记忆里的模样很相似,不过瘦得很多,但总体来说,体型相差的不是很远。 猫被收养的时间,是在93年6月5日。 也就是说,小幽灵成为“幽灵”的时间点,就是在那不久后。 按照保安描述的那只猫的成长速度来看,具体的时间范围,应该是在93年的6月到8月之间。 6.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这条线索,极大缩小了搜查范围。 ——却是属于有用,但现在还用不了的线索。 预定的旅行计划抵达尾声,诸伏家兄弟俩人的侦探活动不得不就此终止。 他们毕竟不住在这,不能长时间停留在松本市。 而且,就算他们已经推测出小幽灵死前所处城市以及对方成为幽灵的大致时间范围,也没办法立即锁定目标、找到最终的答案。 诸伏家都只是平民。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合法调出那个时间段内松本市儿童死亡名单的权利。 除此之外,现如今所处的90年代,科技还远不算发达,家用电脑与家庭因特网等设备的普及率,甚至还不到百分之十。 这也就意味着,现阶段民众们的消息渠道,还是更多依托于电视、报纸这一类媒体。 而普通人的病逝、事故死这类消息,并不会全部都变成新闻被发表出来。 能上新闻的死亡,只会是有价值,能造成一定程度影响,能博得众人眼球的事件。 例如有名人的死亡。 规模较大、影响较恶劣的事故死。 以及恶劣的凶杀案。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诸伏家目前能够收集到的新闻报道中,暂时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消息。虽然很高兴小幽灵没有遭遇如后者两项那般太过可怕的死亡,但这也同时断了他们进一步搜索的渠道。 “不要着急,一时半会找不到消息也没关系。” 旅行的最后一天,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的诸伏爸爸抬手拍了拍自家两个儿子的脑袋。 也顺带想象自己正在拍附在景光身上的小幽灵的脑袋。 他语气温和道:“侦探游戏下次再继续吧,如果有需要,我们以后还可以来松本市旅游。” “才不是侦探游戏啦!” 明明很认真跟着哥哥一块去调查的景光小声抗议,但脑袋却乖乖蹭了蹭父亲的手。 连带着得到了一半触觉的小幽灵也呼噜呼噜的眯起眼,像只撒娇的猫咪般感受着大人温暖宽阔的掌心。 年纪更大一点的高明已经过了能够坦然接受父母摸头待遇的年纪了。 不过尽管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没躲开父亲的手,只是试图用回答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知道的,爸爸,别担心,我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了。” “虽然这么讲很抱歉,但现在的我们,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大概是没办法帮助小幽灵他找到生前的消息的。” 侦探并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观察力与推理能力外,情报源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当场发生、线索都摆在眼前的案件不一样,这种近两年前发生的旧事,而且似乎还是没有引起什么关注的旧事,可不会有现成的情报摆在眼前。 高明仔细盘点着现在的不利形式,摇头道: “消息太少了,除非小幽灵他能够再想起些什么,比如说提供一些和他自己相关的个人情报,否则我们的调查进度大概就只能这样继续僵滞下去。” “不过,实在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反正我以后会成为刑警的。” 已经写好自己未来规划的高明算了算时间,话题一转,用一副陈述的语气继续说道: “到了年龄我就会去任职,然后去查阅93年6月到8月松本市早逝或失踪孩童的名单,到时候应该就能接着调查了。” “虽然我现在才十三岁,距离能够成为的刑警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会一直记得这件事的,当然,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有什么其他线索,我也会第一时间去弄清楚的。” 他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一般。 完全不认为自己做不到的样子。 这是诸伏高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诸伏爸爸顿时笑了起来,他手没忍住,把长子顺顺滑滑的短发揉乱。 “不愧是高明,真可靠啊!” 顶着一头乱毛的长子沉默了片刻,默默向自家老爸投去了控诉的目光。 被无声控诉的诸伏爸爸毫不在意的弯着眼眉:“听到了吗?小幽灵,别着急,你高明哥哥总会有办法的。” 自信坚定又认真优秀的人,总是闪闪发亮,让人不自觉依赖的。 至少景光和幽灵这俩小只就没忍住望向他们聪慧冷静的长兄,满眼都是憧憬的小星星。 。 升学,入学。 上学,放学。 上班,下班。 时间平稳无波的流逝着,景光一如既往带着小幽灵到处跑,拿着捕虫网往山林里钻。 经过小景光长达近半年的不懈努力,他那个叫做山村操,曾经被小幽灵吓晕过一次的朋友,终于在逃避中慢慢正视现实,在好友景光的保证下犹犹豫豫的接纳了小幽灵的存在。 孩子的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不觉间,他们三人就变成了固定的玩伴组合,甚至可以一起在秘密基地里分享他们收集的假面超人卡片。 小幽灵也有自己的零花钱,都是诸伏妈妈给的,不过一般都是交给景光保管。小景光人品超棒,完全不会贪污,他自己的东西和小幽灵的东西,都会清清楚楚的区分开来。 不过因为幽灵常常会附着在景光身上,并且两人完全不吝啬于分享,这也就导致他们俩人的物品往往可以视为共有。 “真好啊!”山村操羡慕的看着景光那边的卡片,“你们看上去是两个人,其实和一个人也差不多嘛,毕竟卡片都是放在一起的,两倍零花钱,能买两份的卡片……哇,居然还有超级稀有紫色超人卡。” “不过,你们就算占据人数优势也没用!我可是天选之子——” 山村操哼哼的笑着,大声宣布:“我!山村家无敌幸运儿小操,在昨天抽中了金色的假面超人卡片!” “什么!”/「什么!」 景光和幽灵无比震撼,然后唰的围了过去。 小景光眼神皮卡皮卡:“在哪里?在哪里?小操,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小幽灵附到了山村操身上,小狗崽似的汪汪叫:「我也要看!我也要!小操!拜托啦!也给我看一下!」 被团团围住的山村操得意的扬起下巴,然后没有犹豫的把手往自己带来的包包里伸。 “等一下等一下,别着急,我当然会给你们看……啊咧?” 山村操愣了愣,他把自己的背包倒空,翻来翻去:“糟糕,我把装卡片的盒子落在家里了。” “诶——” 景光和小幽灵异口同声,齐齐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抱歉,下次我再带给你们看吧。” 山村操挠了挠自己的头,双手合十,不好意思道: “不过明天就是周一,要去上学了,我估计没有时间过来,所以我们还是在下周六早上10点来这里集合,到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带过来给你们看……哎呀,别这副表情啊,大不了我把金色假面超人卡片借给你们一星期?” 山村操住在群马县,而景光他们住在长野县,两人所处的城市与学校都不一样。 只不过群马县与长野县相邻,而两家人的住所离边界线很近,所以经常往山林里跑的他们才经常能够碰面,成为玩伴,不过也因为他们两家住在两个不同城市,所以平日只能在假期见面。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孩子之间的友情。 “一言为定!!”/「说好了!!」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小景光和小幽灵应的飞快,想着下周就能见到的金色卡牌,俩小只回家路上都兴奋不已,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飞跃时间。 同一天。 夜晚。 在孩子们都睡着,并确认小幽灵也不在后,诸伏家的夫妇便凑在一块,一边翻着快把床堆满了的书籍,一边认认真真的讨论: “不行不行,这个太普通了。” “那这个呢?是和歌里面的词。” “嗯……虽然不错,但我还是不太满意,总觉得这个寓意不太适合那孩子。” “你这一说好像也是啊……” 小幽灵不记得生前的事,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虽然他说叫他幽灵就好,反正四周也没有别的幽灵,但是……“幽灵”这个词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名,尤其是在他本人就是个幽灵的情况下。 简直就和管人叫“人”,管猫叫“猫”一个风格。 哪怕放弃了“XX君”的称呼方式,选择用可爱亲昵的“XX chan”来做称呼的尾缀,也仍旧显得很奇怪。 至少,受过良好教育,对生活有着相当程度仪式感的诸伏夫妇觉得不行。 之前是担心小幽灵会介意新名字,所以才踌躇不定。 毕竟对于一个执着于过去的人来说,名字说不定有特殊意义。心思细腻的诸伏夫妇原先猜想:幽灵之所以让我们叫他幽灵,说不定也有“不想要新名字,想要找回旧名字”的意思。 ……后来相处着相处着发现,他们可能想太多了。 以小幽灵的神经而言,十有八九不是这回事。 在渐渐放下对自己幽灵身份的顾虑后,那孩子单纯又神经大条的本质便一览无余的暴露了出来。 就像一只开朗可爱的小狗。 在寻找过去的同时,也并不影响他珍惜当下的岁月。 简单来说:小幽灵之所以让人喊他幽灵,估计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所以随便找了个代称。 至于这个代称是什么,他其实根本不介意。 想通了的诸伏夫妇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的投入到了寻找新名字的活动,然后……持续数个月都没有讨论出结果。 诸伏夫妇取名的风格,显然是寓意派。 不管是“高明”还是“景光”,都是听上去寓意相当好的名字——毕竟那是夫妇俩人翻了无数遍的字典,看了不少国内外的经典书籍,经历了无数次的争辩,才最终敲定的。 顺带一提,敲定名字的时候,他们孩子都快足岁了。 可见纠结与认真。 而现在,他们想要给小幽灵取一个名。 一个比“幽灵”这种称呼更像是名字的名字。 不过因为小幽灵的特殊性,他们在取名风格上有比较大的争执,等好不容易统一战线,很快又陷入了新的纠结。 终于,他们写下了三个他们夫妇二人都觉得不错的名字。 但在做最终选择的时候,新的意外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 初夏,天气微热。 按照教育部的规定,为了学生们的全面发展,各大中小学需要定期开展远足活动。 景光所在的小学,刚好就安排在这周,而他班级的带队老师,也恰好是他身为小学教师的父亲。 那本该是个开心的日子。 但是在远足旅途中,一名经常和景光一起玩的、叫做“有里”的同班女孩子因突发腹痛,被诸伏爸爸送往了医院,并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听说是阑尾炎发作恶化导致的。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学生在学校活动中出事并最终死亡,不管校方有没有责任,学校和相关教师都要有所表示。 尤其是后者,得汇报当时的状况,接受谈话调查,然后慰问家属。 诸伏爸爸当时已经尽己所能。 意识到有里状态不对后,便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医院,所有就诊手续全部第一时间办理了,医院方面也能给出相关证明。 但那孩子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阑尾炎虽说死亡率不高,但区别于个体状况与病情,也并非完全没有死亡风险。 年幼的有里显然是不幸的后者。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小景光茫然又难过了好久。 跟着父亲参加葬礼那天,他也是一副失落难过的模样。 有里。 全名是外守有里。 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仅仅只是景光上小学后认识的朋友……但那是个相当开朗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孩子,相识后很快就被小景光视为了要好的玩伴。 虽然对方不知道小幽灵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小幽灵也喜欢她。 因为有里总是能想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和对方在一块的时候,哪怕只是旁听,也从来都不会觉得无聊。 高明哥哥叮嘱过,不要随随便便把小幽灵的存在告诉给其他人,除非是非常了解,值得他们俩人同时信赖的存在。 如果相处的时间再久一点,说不定小幽灵就能够堂堂正正和有里自我介绍,然后成为朋友了。 好朋友总是不嫌多的。 但是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小有里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葬礼那天,小幽灵围着棺木转了好几圈,然后失落的回归到了景光身上,小声的嘀咕。 「不过这也是好事,没有变成像我这样的幽灵,那就说明一定是好好往生了。」 「往生之后,会轮回吧?书上是这么写的。」 「说不定等我们长大之后,能看见转世后的小有里呢。」 虽然小幽灵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轮回,但是他由衷这么期盼,这么坚定的相信着。而作为幽灵的他说出这样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非常有说服力——对孩子来说确实如此。 至少小景光的心情立即好了不少。 他们给有里献了花,然后在心里嘀嘀咕咕了好多祝福,祈祷着有里能够在来生健康美满。 一直到葬礼结束,他们跟着诸伏爸爸回了家。 这起不幸的意外,才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翻过篇章。 ——他们以为已经翻过了篇章。 毕竟死亡固然让人难过,但还活着的人仍旧要继续生活。 但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不幸与生死离别的。 有人会振作,有人会颓丧。 有人会在崩溃后一蹶不起,也有人会因此而自我欺骗、迁怒他人。 。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大概是七点左右的晚餐时间,诸伏一家正在吃饭,因为高明去了夏令营,所以今晚只有三人加一位幽灵在。 晚饭是炖咖喱。 因为今天放学回来的早,小景光跟着妈妈一块煮的。 景光对烹饪很感兴趣,诸伏妈妈应小儿子的请求,经常会在有空的时候教他做菜。 据说今天的咖喱就是交给景光来调味的,成品看起来相当不错,浇在米饭上,色泽气味简直让人胃口大开。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小景光嘴角沾着咖喱汁,腮帮子鼓鼓的,他吃了第一口眼睛就亮起,然后兴致勃勃的让小幽灵来试试。 小幽灵大多时候都只是尝个味道,他不会占用太久的味觉。 毕竟在恰到好处的菜肴面前,味觉的平分会降低双方的美食体验,而单方面占用太久,就会让被附身者味同嚼蜡——幽灵不会为了自己而这么做。 客厅的电视打开着,正播放着动画片。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小幽灵一般会在尝完味道后心满意足的跑去看动画,一直等到他们吃完再回头找景光玩。 但这回,小幽灵刚脱离附身状态,就被诸伏爸爸喊住了。 “那个啊,小幽灵。” 「是,在这里!」 幽灵小狗般随叫随到,他飘到男人那边,轻快的应道。 「有什么事情吗,叔叔?」 “其实……” 诸伏爸爸和自己的妻子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咳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小幽灵,我们有事情想要和你谈谈,啊!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紧张。” 「……是?」 诸伏爸爸捏着那张纸,语气温和:“就是,我们想要问问你,你想不想要一个……名字?” 「诶?」 小幽灵似乎愣住了。 如果他有实体的话,此时眼睛一定睁得又圆又大。 他茫然着,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重复着诸伏爸爸的话:「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我的名字? “是的,名字。” 诸伏爸爸点点头,呼出一口气:“你来到我们家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我和孩子他妈想了很久,觉得一直用‘幽灵’这个词来称呼你很奇怪。” 诸伏妈妈听不见幽灵的声音,但这并不妨碍她接话:“……因此,在你找到过去的记忆前,我们想给你取一个临时的新名字。” “不过还是要以你的意愿为主,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诸伏妈妈说着语气一转,拍了拍丈夫的脑袋:“别听这家伙瞎说,‘幽灵’这个称呼虽然特别,但实际上也是很可爱的。” 诸伏爸爸挠了挠脸:“所以,你怎么想呢?” ……怎么想呢? 幽灵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知道自己无形的灵体仿佛沸腾了起来,让他恨不得在家里跑个五六圈。 像是绚烂的烟花,像是漂浮的云朵,几乎快要让他控制不住的欢呼起来。 幽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高兴,仿佛又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被实现了一样。 真奇怪啊。 他难道就没拥有过名字吗? 怎么可能呢? 只要回想起过去,他其实是有名字的吧? 幽灵想不通。 但是他没有去深入思考其中的问题。 像小动物般顺从本能地无意识逃避,又像是在单纯的快乐的拥抱现在的一切似的。 他扬起谁也看不见但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要!我想要名字!」 诸伏爸爸松了口气,然后终于展开了手中捏着的纸。 皱皱巴巴的纸,上面被夫妇两人的字迹写的几乎毫无空隙。 而其中,他们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 景光好奇的凑过来看。 诸伏爸爸的手指停留在了一号候选名上,张了张口,用很轻柔的嗓音念道: “就叫柊(Hiragi),怎么样?” 柊。 指的是柊树,又叫做刺桂。 是一种能够在冬天开出芳香白色花朵、在日本被视为能驱除邪气的吉树。 作为人名的话,有生机勃勃与坚韧不拔的寓意。 而且小幽灵并不是怨灵,不属于邪祟,因此驱除邪气的名字,反而能够保佑无法往生的小幽灵的灵魂不被污染。 “人类是很容易被外在影响的生物,身份,长相,发色,残缺……几乎什么事情都能成为歧视的要素。” “来到我们家之前,辛苦你了。” 仅仅因为幽灵的身份就被排斥,被恐惧,被驱逐。 哪怕从来没伤害过谁,什么也没有做。 虽然看不见幽灵,但诸伏夫妇的眼神一同流露出了相同的心疼和惭愧——毕竟哪怕是他们自己,也无法否认在刚刚得知幽灵存在时心底冒出来的不安。 这就越发显得小幽灵的艰难。 ——因为,这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啊。 “我们能力有限,没办法看见你,接触你,也没办法拥抱你。” “但我们希望你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爱你自己。” “你还要记得,这里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不管去到哪里,你都是有家可归的孩子。” 到底要取什么样的名字,诸伏夫妇真的思考了很久。 像高明和景光这样的,带着对个人成长与未来路途美好期盼的名字虽然很不错,但总觉得不适合小幽灵。 小幽灵的话…… “柊(Hiragi),这个名字有生机、坚韧,与衍生出来的幸福的意思。” 不屈服于任何苦难,不被任何事物污染本心。 这是诸伏夫妇选出来的,最心仪的名字。 …… 当然。 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在饭后坐在一起讨论讨论。 毕竟和给刚出生的孩子取名不一样,小幽灵你已经开始记事、有自己的喜好了,所以这种事要参考你的意见。 ——迟迟没有得到幽灵的回答,诸伏爸爸捏着纸张,刚想这么继续说。 但是被小幽灵打断了。 回过神的幽灵眨巴着泛酸泛涩的眼睛,带着几乎快要把自己从头到尾都融化掉的幸福,完全没有意见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极其兴奋的喊出了声。 「我叫做柊!」 幽灵离开了诸伏爸爸的身体,挨个跑到诸伏妈妈与小景光身上,不断用稚嫩的嗓音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就像一只得到了新玩具,于是叼着不断给人欣赏的小狗崽。 「我现在叫做柊,柊!Hi——ra——gi!」 我有名字了! 不再是■■■■■■■。 他有了一个被祝福的,正式的名字。 「小景,小景!」 小幽灵没注意自己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模糊文字,只是一无所知的扑到景光身上。 他像一滩幸福到融化的猫猫团,一面高兴的呼噜着,一面拉长嗓音:「小景,小景,我们能不能给高明哥哥还有小操打电话?我有名字了,我想要立即告诉他们!」 想要第一时间告诉每一个自己珍视的人。 想要听到他们喊自己新名字的声音。 小幽灵……不,柊这么期盼着。 “叮咚——” 入户处,门铃猝不及防被摁下而鸣起的声响,打断了室内的其乐融融。 “嗯?这个时间,谁会过来啊?” 诸伏爸爸愣了愣,他放下了手里拿着的纸,站起了身。 诸伏妈妈:“不知道,会不会是邻居呢?” 他看向自己的妻子:“总之,我去看看吧,你们继续吃饭。” “好。”诸伏妈妈点点头。 于是,诸伏爸爸走向了入户处。 在透过猫眼看清楚来客后,他毫无警觉的打开了那扇门。 “原来是您啊,外守先生。”诸伏爸爸笑着打了招呼,他的言行举止非常有教养:“晚上好,这个时间过来,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门外的男人抬起头。 来人是外守先生,全名叫外守一。 是那位因阑尾炎发作恶化抢救失败,而不幸去世的小女孩“外守有里”的父亲。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成年后的诸伏景光,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天晚上的细节了。 因为惊吓过度和过于年幼的原因,他的记忆有一定程度的错乱,而且还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语症,直到搬家到东京后和新的同班同学降谷零成为朋友,景光才在对方的帮助下慢慢重新开始说话。 顾虑着小儿子的状态,诸伏妈妈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到那天晚上的事情。 记忆自然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这并不代表诸伏景光忘记了。 虽然细节已经模糊,那天事情的大致经过与结果,他记得一清二楚—— 小有里的父亲,那个叫做外守一的男人因入室杀人未遂与故意伤人罪而被逮捕了,不过因为遭到正当防卫,所以在正式审判前在医院呆了许久。 诸伏爸爸身上多处刺伤,因为带着伤和犯人搏斗的缘故,他失血过多,重要器官受损,送往医院时被抢救了很久,甚至还转了好几次院,千钧一发才保住了性命,就连医生都惊呼着奇迹。 但尽管如此,诸伏爸爸最后还是留下了顽固的后遗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疗养。 而Hiragi…… 诸伏家的一份子,小景光特别的幽灵朋友,那个刚刚得到名字、快乐的像是一只可爱小狗的幽灵——消失了。 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 外守一无法接受自己女儿死去的事实。 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明明早上出门去远足的时候,还是那么的精神,甚至和他大吵了一架。 外守一本来还想着等有里回来,要给她做好吃的,让她不要再生气来着。 不不不,有里肯定没有死掉。 她只是……她只是…… 只是,被绑架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是谁呢? 是谁带走了我的有里? 外守一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的面孔。 ——有里远足时的带队老师,景光的父亲,诸伏爸爸的面孔。 啊啊,一定是被那家伙绑走了! 撒谎说有里生病,把她送往了医院,实际上只是找了个借口,把我的有里藏起来了! 有里现在一定很害怕。 拿上刀,带上帽子,外守一眼神浑浊的出了门,一路来到了诸伏家。 等一下哦,有里。 爸爸现在就救你出来,现在就带你回家。 男人在心底不断的念着,然后按下了诸伏家的门铃。 寒暄,提出要求。 被拒绝,然后发生争吵。 “诶?要我把有里还给你?” “外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绑架了有里……?” “不是的,我没有!话说回来,有里的葬礼都已经过去了啊!你不是见过那孩子的遗体,以及医院的报告了吗?”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对父母来说打击很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振作起来。” “外守先生!不要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一谈……” 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以至于在室内的人也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听不太清在吵什么,但动静太大,多少也能想象得出不愉快的氛围。 诸伏妈妈有些担心。 她站起身,目光频频看向玄关,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与此同时,幽灵动了起来。 他飘向诸伏妈妈:「千代阿姨,我去叔叔那里看一下情况,可以吗?」 “诶?” 诸伏妈妈愣了愣,想着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小幽灵,便也就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柊,不过看一眼状况就好了,没什么事不要去打扰哦。” 「是!交给我吧!」 被念到新名字,幽灵精神抖擞。 他非常有活力的应声,然后仗着无形灵体的便利性,直直的飘向了玄关。 玄关处的争吵仍旧并未停下。 反而是在幽灵过去没多久后,玄关处毫无征兆的响起了属于诸伏爸爸的痛苦惨叫。 。 人类的身体要比想象中的脆弱得多。 一个没有经过训练、在和平时代生存的普通人,一旦被人用刀子刺进腹部等柔软的身体部位,在被刺伤瞬间就会因为应激反应与剧痛而失去反抗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身形矮小瘦弱的行凶者持刀轻易多次地刺伤甚至是杀害更强壮的另一方,而行凶者自身却没有遭到受害者任何反击伤害的新闻。 不是受害者不想反击,而是做不到。 绝大多数人的意志力与忍耐力都没有那么坚强。 而且,要是第一刀就被刺中了脏器、动脉等致命处……别说反抗了,哪怕瞬间死亡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争吵声而担心地飘出来看看情况的幽灵仗着自己无法被常人看见的无形身体凑上前,然后刚好撞上了外守一企图行凶的瞬间。 他眼尖的发现了不速之客藏在身后即将挥出来的小刀,还有对方眼神一闪而过的杀意。 幽灵惊慌失措的扑到了诸伏爸爸的身上,在附身的瞬间就大喊出声。 「快躲开——!!」 诸伏爸爸下意识听从幽灵的喊声,向后移动了一步,与此同时眼前一闪而过的刀锋银光,也让他本能的偏移开了身体。 唰! 第一刀划破了他的腰间,留下了一道不算严重的割伤,也让诸伏爸爸发出了惨叫。 被避开了致命一刀,外守一眼神一狠,带着压倒性的凶恶气势,几乎没有犹豫的再度向前刺去。 而这回,诸伏爸爸没能躲开。 噗呲! 刀子刺入腹部又被抽出的声音无比刺耳。 在短暂的麻木后,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能够夺走意识的剧烈疼痛。 心跳开始失控,呼吸开始紊乱,刺鼻的铁锈味开始弥漫到空气之中。 被真正刺中腹部,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 “呃……啊……” 诸伏爸爸捂着伤口,跌倒在地面蜷缩成C字,痛觉神经反应过来之后,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微的□□。 听到惨叫声的诸伏妈妈冲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头也不回的跑回了餐厅,将小儿子藏了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的跑向座机,想要去打电话报警、喊救护车。 诸伏爸爸很痛。 超出普通人承受范围的剧痛,让他无法动弹。 幸运的是,外守一匆忙补上的第二刀,似乎没有伤到重要器官。 不幸的是,有备而来的凶手杀心很重,没有任何理由给你喘息的时间。 …… 没能瞬间解决掉诸伏家唯一一个成年男人的外守一,看见了跑向座机的诸伏妈妈的身影。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第一时间报警。 于是在电话被拨通之前,外守一往动弹不得的诸伏爸爸要害狠狠刺去,似乎想要在解决掉对方之后再去阻止诸伏妈妈。 但是。 刚刚还因为剧痛而无法移动与说话的诸伏爸爸,突然之间一个翻滚避开了。 “快报警!千代!” 他大喊着,并且全力朝外守一扑去。 哪怕手掌在搏斗时被割到深可见骨,哪怕一次又一次被刺中,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上的迟疑。 仿佛一瞬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一样。 “怎、怎么回事!?” 突然遭到反击的外守一愣住了。 他完全搞不懂现状,搞不懂为什么诸伏爸爸突然之间就有了反抗的能力。 明明被刺中了腹部!被刺中了那么多刀! 的的确确感受不到痛觉的诸伏爸爸眼眶发红,像是被逼急而咬人的温顺动物。 他拼命抢夺着凶器,在失血而死与身体失去所有力气之前全力的和歹徒搏斗着。 他知道,如果他输掉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危险了。 景光还小,才七岁,对上成年人,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妻子没有锻炼过,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她也完全没有打败一个成年男性杀人犯的能力。 而柊…… “柊?柊?忍耐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好孩子,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制服他……” 一边搏斗一边喃喃着的诸伏爸爸眼眶红的惊人,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眼泪却比先前还流的更多更快。 他不痛,是因为有一个孩子自愿替他承受了所有的痛觉。 说着「不要输」这样的话。 说着「一定要保护好小景与千代阿姨」这样的话。 说着「我最喜欢你们了,所以不要出事」这样的话。 然后带走了所有可怕的剧痛。 要是我平日有锻炼过就好了,要是我警惕一点就好了。 浑身都是血和伤口的诸伏爸爸抢过了凶器,平日温文尔雅的小学老师此时嘶声裂肺的大吼着,将刀子狠狠刺进了外守一的大腿、手臂: “可恶!你这混蛋!!” 外守一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给我老老实实的晕过去啊!混账东西!” 确认外守一在剧痛中昏迷,哪怕苏醒也没有再行凶的能力之后,诸伏爸爸握着刀子的手才乏力的松开。 被黑红粘稠液体覆盖的刀子落到了地上。 玄关走廊,刺鼻的铁锈味越发浓郁。 。 「没关系,我可是幽灵啊!」 「幽灵是不会怕痛的。」 幽灵和小景光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 笨蛋一样。 怎么会不怕痛呢? 明明那么爱撒娇,又那么的黏人。 既然平日表现的像一只喜欢嘤嘤叫、喜欢被关注的小狗,就不要学小猫咪那样一声不吭的忍耐痛苦了啊。 快一点,和我抱怨一下,和我要好多的奖励。 在失血过多而昏迷之前,诸伏爸爸一直迷迷糊糊忧心忡忡的喊着幽灵的名字。 “Hi……ra。” “Hi……ra……gi。” “柊(Hiragi)。” 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叔叔我赢了。 千代和景光都没事。 已经,可以把痛觉还给我了。 柊……? 诸伏爸爸和歹徒搏斗的时候,幽灵一声痛苦的呜咽都没有发出来。 像是知道不能打扰到对方,于是刻意压制住了所有的声响。 幽灵不能昏迷过去。 一旦昏迷,他就会脱离附身状态,这样的话,诸伏爸爸就会恢复痛觉。 所以幽灵一定要清醒的忍耐着。 痛觉还没有恢复,所以,那孩子还在吧? 快点把痛觉给回我,然后去好好的抱怨我。 对不起,是叔叔太没用了。 居然会痛到动弹不得,还耗费了那么多时间。 明天…… 明天,我会给你买好吃的蛋糕的,不,干脆去吃蛋糕自助好了。 千代会给你做甜甜的什锦果汁。 高明从夏令营回来时,也一定会给你带好吃的糖果,而景光肯定又会悄悄把他的那份糖果再分你一半。 等到明天—— “阿隆?阿隆?” 诸伏妈妈惶恐的扑过来,她颤抖着给丈夫做止血处理,不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诸伏爸爸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屋外遥遥传来了警笛声。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捉虫 数日前,东京,警视厅。 档案科。 “终于下班了……喂,小野,待会要不要一块去吃东关煮,再唱个K?” “可以啊,喊上其他同事吗?” “都问问吧,对了,门上锁没?” “锁了锁了。” …… 负责档案整理的警察们一边闲聊一边结伴走了,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封闭的室内,储存着各种积案的电脑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突然开了机,屏幕骤然泛起冰冷机械的蓝光。 开机提示音过后,率先跳出来的是密码界面。 没人动键盘鼠标,但密码输入栏内,字符在自个冒出。 密码:******** 回车命令触发。 密码正确。 防入侵程序毫无动静。 系统加载中。 顺利进入了操作界面。 警视厅卷宗系统被触发、跳出。 输入某位档案员的姓名与账号密码,顺利获得调取档案的资格。 接着,在以年份、案件类别区分的各大积案列表里,筛选栏正在进行条件筛选: “2007年6月22日,东京,XX区,儿童失踪案/诱拐案。” 进度条在加载,筛选出来的积案被呈列在屏幕上。 像是有人在浏览操作般,列表以正常的阅读速度被向下拉,最终,页面在某个档案出现瞬间停滞了一会。 那个档案被打开,露出了详细信息。 「未解决案件。 编号:20070622035」 「2007年6月22日。 被拐儿童:木村夏生,男,六岁,独生子。 【照片】.jpg 家庭住址:*******」 「案情记录: 于下午三点51分东京XX区电影院被拐。」 「据影院内监控显示,孩子和其母亲在观影过程中,母亲提前离开了位置。 据母亲本人口述,她是前往了卫生间,并因为中途接到了客户电话,在卫生间里呆了十五分钟,直到交流完所有工作上的事情后才返回影厅。 在其母亲离开的间隙,一名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黑色夹克的男性嫌疑人忽然从后排座位移动到了孩子旁边。 片刻后,孩子被男子抱起,带出了电影院。 嫌疑人避开了人行道监控路段,因此未能追踪到离开路线,而交通监控系统也未曾发现可疑车辆。」 「经调查,其母亲在返回座位后未见到孩子,以为孩子也去了卫生间,在等待了十分钟后,她前往男性卫生间门口呼唤孩子名字,未果,便拜托了路过的一名少年进入寻找,确认不在,遂报了警。」 「警方抵达后第一时间调取了监控录像。」 「院内各处公共场所的摄像头清晰度不高,未拍摄到嫌疑人面部。 且因影厅过于昏暗、人数不多分布较散,以及正在放映电影的缘故,同一影厅内未曾发现有对嫌疑人外貌特征有所印象的证人。 售票厅处的售票员因客户太多,并未注意购买影票的客人长相,没能提供有效线索。」 「初步结论:从身形分析,嫌疑人身高约为180cm,体型较健壮,及肩黑发,不像是具有亲和力的类型。 从孩子的岁数以及母亲对孩子性格描述来看,孩子无挣扎被抱走的表现,可优先怀疑是熟人作案。」 「6月23日:对木村家的人际关系进行询问筛选后,仅有受害儿童的教师“大高明”与小舅舅“木村直见”体格符合条件。 6月24日:对二者进行了调查,确定他们均有不在场证明。 6月25日:对现有录像进行二次分析,得到新线索:嫌疑人的手背上隐约有一道浅色的疑似般若模样的纹身。 6月26日:询问周边纹身店,并提出新的可能:从嫌疑人熟练的撤离路线来看,疑似专业拐卖团伙成员,对方行动过程中疑似有同伙配合。 6月27日:……」 …… 「因无更多线索,案件调查进展停滞,存入电子档案。」 屏幕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才接着往下翻。 事情已经过了两年,失踪现场的录像毫无疑问已经被覆盖了,但这种未解决的案件,警方一般都会将重要线索进行留存备份。 因此下翻到最底,就能看到备注在后头的视频文件。 视频文件被点击加载,然后开始播放。 每个视频,都在嫌疑人抱着孩子走路的画面来来回回的拖动了数遍进度条,颇为鬼畜的重复着。 直到每一个文件都播放完毕后,页面才突然上翻,停留在了警方对木村一家人际状况的调查记录上。 「……被拐儿童木村夏生为单亲家庭。 其母亲木村友以乃为XX商贸公司的职员,其父亲于五年前车祸事故死亡。」 「被拐儿童的母亲木村友以乃的双亲已去世,关系较近的亲属剩下一兄一弟: 长兄木村允保,39岁,事发时间段在与朋友打牌。 双胞胎弟弟木村直见,28岁,事发时间段和同事聚餐。」 …… 电脑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非常阴森。 半晌后。 咔嚓—— 电脑突然黑了屏,主机的电源闪烁了片刻,随后关了机。 一切诡谲的动静,像来时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 “叮咚。” 一副学生模样实际上也的确是个学生的降谷零背着包,顺着地址找了过来。 他谨慎的观察着四周,随后停在了木村家门口,摁响了门铃。 “您好,我是之前联系过您的降谷零。” “请稍等。” 屋内遥遥传来回应。 片刻后,挽着发的木村友以乃打开了门,将年轻的来访客人请进了客厅。 ……木村友以乃,28岁,曾经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 年轻貌美,坚强开朗。 ——只不过现在枯槁狼狈了很多,只能勉强看出昔日的风采。 在丈夫因事故死亡后,她大受打击,同时又面临着独自抚养孩子的重任。 她没有选择再嫁,而是迅速振作起来、咬牙投入了工作。顾外又顾内的日子很辛苦,而不管她再怎么拼命,也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 但友以乃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她爱着丈夫与孩子,所以愿意为了仅剩的孩子而努力生活。 每当她年幼的孩子懂事的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友以乃所有的疲倦都会得到缓解,然后迸生出足以让她面对未来的勇气。 她很满足,所以幸福。 ——然后,她的幸福在两年前被打碎了。 她的孩子木村夏生被拐走,至今未能找到。 木村友以乃的心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无法愈合的窟窿。 她不思工作,开始长期抱着寻人启事四处打听,然后没日没夜的等待着警局的消息。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失望,最终,她变成了如今这样:消瘦、憔悴、浑浑噩噩,一度像行尸走肉。 一周前的友以乃,就连眼神都是漆黑无光、仿佛死去的。 但此刻的她,虽然同样憔悴消瘦,但眼底却带着明亮的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将剩余的一切都拿去作为燃料而点燃的烛火:看似耀眼灼目,却同时也意味着,当这最后的烛火再度熄灭,便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 木村友以乃为面前的年轻客人沏了一杯茶。 降谷零在对方沏茶的时候,悄悄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房子。 墙壁上挂着孩子的画,柜台上摆着好多照片,沙发桌椅虽然老旧,但能看得出来被保养的很好,而沙发边上,有着一大纸箱子的寻人启事。 他看着孩子与母亲的合照,又看了看那一大叠还没有发出去的寻人启事,随后观察着面前这位女士如今的模样,心底控制不住的酸涩愤怒。 ——每年都有无数的孩子被拐卖,但被找回来的屈指可数。 木村友以乃只是无数被拐孩童父母的缩影。 “那么,降谷君,你想要问些什么呢?” 友以乃把茶放在青年面前,然后仔仔细细观察着对方,最后语气温和地问:“你在短信里说,你也曾经遇到过幽灵,他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正在寻找他……对吧?” 借用了自家幼驯染经历的金发青年眨巴眼,顶住心虚,神情自然的点点头,“是的,很抱歉打扰了你,但因为很难得才能遇见有相同经历的人……” “没关系,我其实很高兴。” 木村友以乃笑了笑,回答道。 她似乎并不在意将自己和幽灵的相遇告诉别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表现的还有些积极。 仔细想想,降谷零倒也并不难理解木村友以乃的心路——在遇到过于匪夷所思的事情时,人往往会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或者说和有着相同经历的同伴交流,以此来安心。 尚且年轻稚嫩,还远不如未来成熟老练的降谷零因撒谎而心虚之际,还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木村夫人的这种心态,在某些程度上的确很容易成为不法分子的目标。 他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但这个时候,他得站在和木村夫人同一立场上才能和对方平等交流、才能更好的了解对方的状况与处境。 “我看不见那位好心的灵,所以只能告诉你我对他的基础印象,还有当时的大致情况。” 木村夫人思索着、回忆着,然后说道:“只是……不好意思,因为那位幽灵先生在和我聊了十来分钟后就离开了,所以,我能告诉你的事情并不多。” 降谷零:“没关系,什么都可以的。” 木村友以乃:“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应该是……我上周打算跳楼的时候。” 对方开局的第一句话,就让降谷零吓了一跳。 木村夫人的心理状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而现在,她正依赖着那个幽灵给予她的缥缈希望而活。 ……木村友以乃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条例清晰,用词简单,语气生动,是非常能讨孩子喜欢的那种陈述方式。 ——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昔日或许就是这么温柔生动的给自己的孩子讲述睡前故事的。 她这次的故事中,有两个主人公。 一个是被自责与绝望压垮,走向了死路的母亲。 一个是宛如夏日飞过的萤火般虚幻缥缈,温柔友好的幽灵。 有着温润嗓音的幽灵,在母亲即将从高楼坠落的瞬间小心翼翼的打招呼。 他说:「晚上好,小姐。」 随后,开始了故事的篇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可能就和你差不多岁数。”友以乃说,“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到处旅行的普通幽灵。” 绝望的人类母亲在凄凄夜风中,偶遇了没有形体、喜欢听故事的不可思议旅人。 随后,她浑浑噩噩一片漆黑的世界,得到了新的希望之火。 仔细想想,幽灵当时也并没有明确承诺友以乃什么。 但因为对方的声音太温柔,存在太奇妙,语气太过认真特别……以至于友以乃情不自禁的寄托了期待。 “降谷君,那位幽灵,是你正在寻找的灵吗?” 友以乃在说完当时的状况,这么期盼地反问: “虽然看不见那位灵,但他在说到我的孩子夏生‘一定也很想回家’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复杂。” “我想,那位好心的灵,会不会像我的孩子那样,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呢?” “他说他在四处旅行,或许,正是在寻找什么。” 幽灵给了友以乃希望。 哪怕那个希望还没有兑现,友以乃也仍旧想要回报些什么。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第10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捉虫 “……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当然是‘那个’啦,‘那个’!那个都市传说……” “啊,是指‘异行的幽灵’吧?” “所以,那是什么?” “你还真是完全不关注潮流啊,是‘灵’了啦,传闻有个死去的、还徘徊在人间的灵,偶尔会附到人类的身上去。” “怪谈故事啊……” “才不只是怪谈,是有人真实经历过的!我那个丢了孩子的邻居,就说和幽灵交谈过呢!她说幽灵答应她,会把她的孩子送回来……” “喂喂,你那个邻居的孩子不是丢了两年了吗?这已经是急病乱投医了吧? 就和走投无路去烧香拜佛的人一样……那真的不是她悲伤过度,以至于精神混乱吗?” …… 时间从上午流逝到下午。 不知不觉。 “嗯?已经五点半了啊。” 看了眼时间,诸伏景光把厚厚的公考资料书合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他摸着脖子松了松筋骨,然后略带歉意的朝对面说道: “抱歉啦,zero,我今天就复习到这里了。” “诶?今天这么早吗?” 降谷零闻言一愣,抬起头,看了一眼景光折了个角的资料书,很确定那至少还有一半没看完。 “其实我妈妈刚刚发了消息,说高明哥哥今晚会过来,所以让我有空回家一趟,所以……” 降谷零恍然大悟。 诸伏景光很憧憬他的兄长。 这种憧憬从小到大那么多年,几乎就没怎么变过,而事实上,诸伏高明也的确是十年如一日的值得弟弟向往的优秀且正直的人。 考虑到高明如今在长野县警察本部当刑警,一旦忙起来可以连着好几个月甚至是大半年都见不着人……难得对方过来一次,景光想要和兄长聚一聚,也是很正常的期盼。 “这样啊,我知道了,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记得你明早有课吧?” “就明早回,那门课还蛮重要的,请不了假,所以上课前我会回来的。” 诸伏景光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资料书,他背上包,站起身。 “说好一块复习到晚上七点,结果我现在要先走一步了……这算是我放了你鸽子吧?真是不好意思啊,zero,今天这顿就由我来买单吧。” 景光这些年家境好了很多,他母亲升了职,兄长也成为了了刑警,身体仍旧不太好的爸爸虽然没法再去当教师,但靠着休养时写的故事稿,也能拥有一定的收入。 加上景光上大学后有在打工……曾经因为事故而为金钱苦恼的诸伏家,现在也算得上是小康了。 降谷零笑了起来:“那我不客气了,你快点走吧,再不走赶上下班高峰期,回去路上可就辛苦了。” “好,那再见了。” 景光挥了挥手,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如果之前发出去的邮件收到了回复,你要记得和我说一声,要是你打算过去拜访,记得喊上我一起。” “是是,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诸伏景光这才放心的背着包走向柜台。 他从口袋掏出钱包,打开,拿出了纸币,买单。 在等收银员找钱的时候,年轻俊朗的青年目光怀念的在钱包夹层内的一张卡片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一张来自十几年前的黄金假面超人卡片。 ——已经很旧了,金色的卡面已经褪色泛黄,甚至连卡牌上的假面超人造型都已经更新换代,成为了上一代人的记忆。 这是山村操给的卡。 而在拿到这张卡之后,诸伏景光就时时刻刻将其带在身上。 …… 在“外守一入室杀人未遂事件”发生的数日前,年幼的山村操曾经得意洋洋的告诉他们,他抽中了金色的假面超人卡片。 那个时候,身为假面超人粉丝的柊羡慕得不得了,当然,同样作为假面超人爱好者的小景光自己也是。 小操当时本来是想要把卡片拿给景光和幽灵看的,但因为一时疏忽没带过来。 所以他们约好,要在下周六早上10点去秘密基地集合,山村操说到时候他一定会把卡片带过来,还承诺会把卡片借给景光与小幽灵一星期。 柊特别期待。 那孩子几乎是每天都向景光叽叽咕咕的计算着时间,一副恨不得下一秒就跳到下周六的样子。 现在回忆起来,诸伏景光就忍不住弯起眼眉,觉得那时候的柊可爱到不行。 遗憾的是,还没有等到下周六,那起事故就发生了。 平和的日常被打破,景光陷入了应激状态,就连柊也消失不见了。 卡片与约定的事情,自然不可避免的被抛到了脑后。 直到事件过后的第三年。 渐渐走出阴影的景光在某一天跟着母亲从东京公寓前往长野老宅的时候,因为想起了当时的约定,而在复杂的心情驱使下前往了一趟秘密基地。 他没想到秘密基地还在,甚至还刚好遇见了山村操。 不知道景光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的山村操似乎有点死脑筋,在朋友们不知道为什么爽约消失后,他仍旧时不时来到这里。 山村操一边维护着秘密基地,一边继续等待他们。 在等待的时候,他还把景光和柊当年放在秘密基地的“宝物”保管的完好无损,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多少。 景光很惊讶。 而再次和朋友见面的山村操神情雀跃。 但高兴了片刻后,山村操立即板起脸,气呼呼的抱怨对方“不告而别”的行为。 山村操:“如果你和小幽灵有什么事要离开,至少和我说一声啊!真可恶啊,你知道我那天等了你们多久吗!” 景光愧疚的道了歉,然后小声解释完了前因后果。 瞬间,山村操的抗议不满立即被担忧和难过取代。 小景光之后还是得和母亲一起去东京,虽然时不时会回长野,但到底住不久。 因此,他没什么机会能再和山村操一起玩了。 所以山村操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神情坚定的把他最宝贝的金色卡片递给了对方。 “喏,说好要借给你们的,拿走吧。” 山村操肉疼地说,“当然,是借给你们的,不仅要借给小景你,还要借给小幽灵……啊,他现在叫做柊对吧?嗯,也要借给小柊。” “我可不想要食言,所以这个卡片就暂时交给你保管啦,毕竟柊回来之后,肯定是去找你的吧?” “等小柊回来,你记得要给他看,你还要告诉小柊,说山村家的小操很想念他,让他记得来找我,来的时候,要记得把卡片带上还给我。” “当然,你也要记得时不时写信、打电话给我。” “这次可不许再爽约了!” 山村操伸出小指,和小景光拉钩,然后露出了笑容。 …… 现年21岁的诸伏景光神情温和的接过收银员的找零。 他合上了钱包,将其小心塞进口袋,然后迈步离开了咖啡厅。 还坐在座位上的降谷零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刚想继续闷头复习,他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几下。 他拿出来看了看,是邮件。 “咦。” 金发的青年盯着邮件的内容嘀咕着,“hiro刚说完居然就收到回复了啊,真是巧了。” 邮件上方的发信人名字,标注的是“木村友以乃”。 那是一位年轻的单亲妈妈。 这是降谷零今天中午刚刚存进来的号码。 ——据说,就是那位“曾经被灵附身的当事人”的联系方式。 。 今天中午的时候,坐在降谷零附近那一桌的大学生们曾在休息闲聊的过程中多次提到了那个“都市传说”。 ——「异行的幽灵」。 传说的起源不清楚,但时间距现在不会太远。 初步估计,应该就是这两年内的事。 一开始,这个传说只在小众圈子内部流传,后来不知道被哪个好事人上传到了各大流量论坛与Ameba上。 通过网络的传播,与不少网友先后留下的“我也遇到过那个幽灵”、“我也是,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和“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太累产生的幻听”的证词的推动下,不知不觉间,「异行的幽灵」就成为了各大灵异爱好者的热门话题。 甚至渐渐出圈,演变为了如今年轻人口中的潮流。 第一次听说这个传闻的诸伏景光表现的很激动,他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去了解打探……不过,显然没有收获他想要的结果。 毕竟,这种充满了灵异神怪气息、比起“真事”更像是“故事”的传言,在大规模传播的过程中,是很容易失去本色的。 而众所周知,日本的创作脑洞和创作胆量,堪称放飞自我,没有底线。 别说是一个最近才冒出来的都市传说,哪怕是他们自己的历史人物、神明传说,也敢画成各种各样的本子。 ……总而言之。 在成为网络热门后,「异行的幽灵」这一都市传说,就在各大网友(主要是觉得很好玩的乐子人)的添油加醋下,变得越来越古怪离谱了。 有说那是会无偿帮助人的好幽灵。 有说对方是在帮助你实现愿望的同时,会夺取你最重要事物作为代价的祟灵。 也有说那是需要定期进行残酷献祭才能被回应愿望的邪灵。 …… 因为最初的版本没有交代幽灵的身世,所以为了完善他们编造出来的设定,兴致勃勃的网友们还先后接力,为各自的版本创造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链。 他们给幽灵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编了一堆生前故后的爱恨情仇。 网友们玩的不亦乐乎,少数真正遇到过异行幽灵的人觉得不妥、想要纠正,但已经来不及了。 传闻内容跟脱缰了的野马一样,跑到了谁也没法控制的道路上。 因此,在各种和柊的形象截然不符的夸张消息的干扰下,碰壁了无数次的景光很快就对这种年轻人的乐子失去了期待。 所以哪怕降谷零说他听见不远处的那桌学生们在聊那个都市传说,还听到他们当中有人明确认识“被灵附身的当事人”这件事……景光在下意识投以关注之后,对其产生的第一印象,也是“为了博人眼球的夸张大话”。 没办法,毕竟之前他积极打探的时候,遇到过太多类似的情况了。 去问,对方会把你当同好,然后积极的给你讲他知道的故事。 然而当你较真的追根究底,对方在渐渐答不上来后,便会不耐烦和不高兴,然后无语地说:“这种故事不是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吗?聊起来只是为了好玩啊!你那么认真干什么,现在什么乐子都没了!” 是的,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那的确就是个一眼就能看破的、由人为杜撰出来的故事。 他们喜欢聊这个,却不信这个,因为这只是一种娱乐。 要是被人这样一路追问,会觉得对方是来拆台的,会觉得扫兴,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诸伏景光已经不再对这个传闻抱什么期待,因此没有动弹。 只是想起了小幽灵,他的神情稍稍有些惆怅忧虑。 反倒是降谷零看着那群大学生若有所思。 他凝神倾听了片刻后,忽然皱起眉,然后在好友惊奇的目光下,他起身走了过去。 降谷零长相帅气,一旦笑起来,就极具亲和力,加上又和那群大学生差不多同龄,所以在以“对都市传说有几分兴趣”为由,进退有度的他很快就打听清楚了状况。 那群大学生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他们并不是什么灵异爱好者,只是恰好有所耳闻而已。 “我只知道,木村阿姨在丢了孩子之后,一直过的浑浑噩噩,连班都不去上了,直到一周左右前的清晨,她忽然变得神采奕奕,然后告诉我们这些邻居,说她遇见了那个都市传说。” “很多人都不相信,但她却笃定那是异行的幽灵,还说幽灵答应会帮她把孩子送回来。” 认识被灵附身的当事人的那个女生,简单分享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事。 “木村阿姨人超级好,她在我家隔壁住了很久了,从来不撒谎的,不,准确来说,她完全不会撒谎,一骗人就会被看破。” 女生说着,露出高兴又单纯的神情:“所以我相信她,相信她是真的遇上了幽灵,然后幽灵是真的会把木村阿姨家失踪了的小夏生带回来!” “你是笨蛋吗?”那位女生的闺蜜忍不住吐槽道:“给我好好怀疑一下你那个邻居的精神状况啊!而且就算是真的,那个幽灵要拿走什么代价啊?” “诶,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闺蜜把手机怼朋友面前,“喏,自己看,我刚查的,网上目前最流行的版本可是写了,「异行的幽灵」虽然会帮助你,但同时也会夺走受助人的一部分东西……” 那个女生闻言,睁圆了眼睛。 ……总之最后,伪装成灵异爱好者的降谷零要到了那位木村阿姨木村友以乃的电话号码。 等他回到自己位置后,旁观许久的诸伏景光忍不住奇怪的问: “怎么了zero,你不是一直不相信幽灵鬼怪这一类存在的吗?怎么突然间对这种事感兴趣?” 降谷零表情很严肃:“那位木村女士曾经有一个儿子,失踪了两年了,据说她是个很爱孩子的人,在孩子失踪后,她为此浑浑噩噩了两年,直到上周才打起精神……” “所以?” “那位女士情绪转变的太突然了,如果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我很担心是有人利用那个母亲的悲痛,对她布下诈骗陷阱……我刚刚打听到,那位女士近期似乎经常早出晚归,还带着一身香火味回来。” 身为十足唯物主义者的降谷零这么思索着回答: “而昨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一起利用宗教迷信进行诈骗的团伙在东京活动的消息。” “那是一群利用人内心的脆弱,用各种类似于魔术的障眼法制造出所谓的神迹,以便获取受害者的信任,完成洗脑、传销与夺得对方财产目的的不法分子。” “这些家伙最会胡说八道、趁虚而入了,我有点担心那位夫人的状况。” 诸伏景光也被说的担心了起来。 毕竟幽灵终究属于小概率事件,从某种程度来说,降谷零所描述的状况更具备可能性。 景光沉思:“那要不要报警?但我们只有猜测,不仅不认识木村夫人,也不是相关者,报警不一定会受理。” 零:“总之,先给那位木村夫人打个电话,看看对方愿不愿意和我们聊一聊吧。” 但电话没打通,似乎关了机。 诸伏景光:“知道邮件地址吗?” 零:“我再去问一下。” 09年的日本当下,只有在同一个通信公司的手机才能互发短信,而且还有字数限制,因此在不确定手机号所属公司的前提下,这个国家的人都更习惯用邮箱联系。 问完邮件地址的降谷零再次回来,开始编写内容。 当然,邮件不会直白说出他们的怀疑和劝告。 降谷零在编写前定定看了几眼幼驯染,然后低头手指飞动,迅速地用精湛的文笔简明而要的表示:他其实也遇见过幽灵,并且现在正在寻找一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灵,因为在机缘巧合之下听说了对方的事,因此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邮件已发送,但许久后末尾仍显示着“未读”。 于是他们俩便在等待的过程中继续复习。 直到下午,诸伏景光有事需要提前回家,在对方离开的同一时间,降谷零收到了木村夫人的回复。 【木村友以乃: 我手机没了电,现在才看到邮件回复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总之,我刚刚回家,如果你很急的话,可以现在过来我这边。 地址:——】 现在? 降谷零本来是想着换一个时间,不过对方提供的地址意外离这里很近,恰好就在他回家的路途中。 思索之下,艺高人胆大的降谷零便干脆的把好友的叮嘱抛之脑后。他收拾好东西,打算自己先一步去看看。 第11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捉虫 数日前,东京,警视厅。 档案科。 “终于下班了……喂,小野,待会要不要一块去吃关东煮,再唱个k?” “可以啊,喊上其他同事吗?” “都问问吧,对了,门上锁没?” “锁了锁了。” …… 负责档案整理的警察们一边闲聊一边结伴走了,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封闭的室内,储存着各种积案的电脑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突然开了机,屏幕骤然泛起冰冷机械的蓝光。 开机提示音过后,率先跳出来的是密码界面。 没人动键盘鼠标,但密码输入栏内,字符在自个冒出。 密码:******** 回车命令触发。 密码正确。 防入侵程序毫无动静。 系统加载中。 顺利进入了操作界面。 警视厅卷宗系统被触发、跳出。 输入某位档案员的姓名与账号密码,顺利获得调取档案的资格。 接着,在以年份、案件类别区分的各大积案列表里,筛选栏正在进行条件筛选: “2007年6月22日,东京,xx区,儿童失踪案/诱拐案。” 进度条在加载,筛选出来的积案被呈列在屏幕上。 像是有人在浏览操作般,列表以正常的阅读速度被向下拉,最终,页面在某个档案出现瞬间停滞了一会。 那个档案被打开,露出了详细信息。 「未解决案件。 编号:20070622035」 「2007年6月22日。 被拐儿童:木村夏生,男,六岁,独生子。 【照片】.jpg 家庭住址:*******」 「案情记录: 于下午三点51分东京xx区电影院被拐。」 「据影院内监控显示,孩子和其母亲在观影过程中,母亲提前离开了位置。 据母亲本人口述,她是前往了卫生间,并因为中途接到了客户电话,在卫生间里呆了十五分钟,直到交流完所有工作上的事情后才返回影厅。 在其母亲离开的间隙,一名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黑色夹克的男性嫌疑人忽然从后排座位移动到了孩子旁边。 片刻后,孩子被男子抱起,带出了电影院。 嫌疑人避开了人行道监控路段,因此未能追踪到离开路线,而交通监控系统也未曾发现可疑车辆。」 「经调查,其母亲在返回座位后未见到孩子,以为孩子也去了卫生间,在等待了十分钟后,她前往男性卫生间门口呼唤孩子名字,未果,便拜托了路过的一名少年进入寻找,确认不在,遂报了警。」 「警方抵达后第一时间调取了监控录像。」 「院内各处公共场所的摄像头清晰度不高,未拍摄到嫌疑人面部。 且因影厅过于昏暗、人数不多分布较散,以及正在放映电影的缘故,同一影厅内未曾发现有对嫌疑人外貌特征有所印象的证人。 售票厅处的售票员因客户太多,并未注意购买影票的客人长相,没能提供有效线索。」 「初步结论:从身形分析,嫌疑人身高约为180cm,体型较健壮,及肩黑发,不像是具有亲和力的类型。 从孩子的岁数以及母亲对孩子性格描述来看,孩子无挣扎被抱走的表现,可优先怀疑是熟人作案。」 「6月23日:对木村家的人际关系进行询问筛选后,仅有受害儿童的教师“大高明”与小舅舅“木村直见”体格符合条件。 6月24日:对二者进行了调查,确定他们均有不在场证明。 6月25日:对现有录像进行二次分析,得到新线索:嫌疑人的手背上隐约有一道浅色的疑似般若模样的纹身。 6月26日:询问周边纹身店,并提出新的可能:从嫌疑人熟练的撤离路线来看,疑似专业拐卖团伙成员,对方行动过程中疑似有同伙配合。 6月27日:……」 …… 「因无更多线索,案件调查进展停滞,存入电子档案。」 屏幕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才接着往下翻。 事情已经过了两年,失踪现场的录像毫无疑问已经被覆盖了,但这种未解决的案件,警方一般都会将重要线索进行留存备份。 因此下翻到最底,就能看到备注在后头的视频文件。 视频文件被点击加载,然后开始播放。 每个视频,都在嫌疑人抱着孩子走路的画面来来回回的拖动了数遍进度条,颇为鬼畜的重复着。 直到每一个文件都播放完毕后,页面才突然上翻,停留在了警方对木村一家人际状况的调查记录上。 「……被拐儿童木村夏生为单亲家庭。 其母亲木村友以乃为xx商贸公司的职员,其父亲于五年前车祸事故死亡。」 「被拐儿童的母亲木村友以乃的双亲已去世,关系较近的亲属剩下一兄一弟: 长兄木村允保,39岁,事发时间段在与朋友打牌。 双胞胎弟弟木村直见,28岁,事发时间段和同事聚餐。」 …… 电脑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非常阴森。 半晌后。 咔嚓—— 电脑突然黑了屏,主机的电源闪烁了片刻,随后关了机。 一切诡谲的动静,像来时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 “叮咚。” 一副学生模样实际上也的确是个学生的降谷零背着包,顺着地址找了过来。 他谨慎的观察着四周,随后停在了木村家门口,摁响了门铃。 “您好,我是之前联系过您的降谷零。” “请稍等。” 屋内遥遥传来回应。 片刻后,挽着发的木村友以乃打开了门,将年轻的来访客人请进了客厅。 ……木村友以乃,28岁,曾经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 年轻貌美,坚强开朗。 ——只不过现在枯槁狼狈了很多,只能勉强看出昔日的风采。 在丈夫因事故死亡后,她大受打击,同时又面临着独自抚养孩子的重任。 她没有选择再嫁,而是迅速振作起来、咬牙投入了工作。顾外又顾内的日子很辛苦,而不管她再怎么拼命,也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 但友以乃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她爱着丈夫与孩子,所以愿意为了仅剩的孩子而努力生活。 每当她年幼的孩子懂事的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友以乃所有的疲倦都会得到缓解,然后迸生出足以让她面对未来的勇气。 她很满足,所以幸福。 ——然后,她的幸福在两年前被打碎了。 她的孩子木村夏生被拐走,至今未能找到。 木村友以乃的心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无法愈合的窟窿。 她不思工作,开始长期抱着寻人启事四处打听,然后没日没夜的等待着警局的消息。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失望,最终,她变成了如今这样:消瘦、憔悴、浑浑噩噩,一度像行尸走肉。 一周前的友以乃,就连眼神都是漆黑无光、仿佛死去的。 但此刻的她,虽然同样憔悴消瘦,但眼底却带着明亮的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将剩余的一切都拿去作为燃料而点燃的烛火:看似耀眼灼目,却同时也意味着,当这最后的烛火再度熄灭,便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 木村友以乃为面前的年轻客人沏了一杯茶。 降谷零在对方沏茶的时候,悄悄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房子。 墙壁上挂着孩子的画,柜台上摆着好多照片,沙发桌椅虽然老旧,但能看得出来被保养的很好,而沙发边上,有着一大纸箱子的寻人启事。 他看着孩子与母亲的合照,又看了看那一大叠还没有发出去的寻人启事,随后观察着面前这位女士如今的模样,心底控制不住的酸涩愤怒。 ——每年都有无数的孩子被拐卖,但被找回来的屈指可数。 木村友以乃只是无数被拐孩童父母的缩影。 “那么,降谷君,你想要问些什么呢?” 友以乃把茶放在青年面前,然后仔仔细细观察着对方,最后语气温和地问:“你在邮件里说,你也曾经遇到过幽灵,他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正在寻找他……对吧?” 借用了自家幼驯染经历的金发青年眨巴眼,顶住心虚,神情自然的点点头,“是的,很抱歉打扰了你,但因为很难得才能遇见有相同经历的人……” “没关系,我其实很高兴。” 木村友以乃笑了笑,回答道。 她似乎并不在意将自己和幽灵的相遇告诉别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表现的还有些积极。 仔细想想,降谷零倒也并不难理解木村友以乃的心路——在遇到过于匪夷所思的事情时,人往往会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或者说和有着相同经历的同伴交流,以此来安心。 尚且年轻稚嫩,还远不如未来成熟老练的降谷零因撒谎而心虚之际,还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木村夫人的这种心态,在某些程度上的确很容易成为不法分子的目标。 他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但这个时候,他得站在和木村夫人同一立场上才能和对方平等交流、才能更好的了解对方的状况与处境。 “我看不见那位好心的灵,所以只能告诉你我对他的基础印象,还有当时的大致情况。” 木村夫人思索着、回忆着,然后说道:“只是……不好意思,因为那位幽灵先生在和我聊了十来分钟后就离开了,所以,我能告诉你的事情并不多。” 降谷零:“没关系,什么都可以的。” 木村友以乃:“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应该是……我上周打算跳楼的时候。” 对方开局的第一句话,就让降谷零吓了一跳。 木村夫人的心理状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而现在,她正依赖着那个幽灵给予她的缥缈希望而活。 ……木村友以乃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条例清晰,用词简单,语气生动,是非常能讨孩子喜欢的那种陈述方式。 ——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昔日或许就是这么温柔生动的给自己的孩子讲述睡前故事的。 她这次的故事中,有两个主人公。 一个是被自责与绝望压垮,走向了死路的母亲。 一个是宛如夏日飞过的萤火般虚幻缥缈,温柔友好的幽灵。 有着温润嗓音的幽灵,在母亲即将从高楼坠落的瞬间小心翼翼的打招呼。 他说:「晚上好,小姐。」 随后,开始了故事的篇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可能就和你差不多岁数。”友以乃说,“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到处旅行的普通幽灵。” 绝望的人类母亲在凄凄夜风中,偶遇了没有形体、喜欢听故事的不可思议旅人。 随后,她浑浑噩噩一片漆黑的世界,得到了新的希望之火。 仔细想想,幽灵当时也并没有明确承诺友以乃什么。 但因为对方的声音太温柔,存在太奇妙,语气太过认真特别……以至于友以乃情不自禁的寄托了期待。 “降谷君,那位幽灵,是你正在寻找的灵吗?” 友以乃在说完当时的状况,这么期盼地反问: “虽然看不见那位灵,但他在说到我的孩子夏生‘一定也很想回家’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复杂。” “我想,那位好心的灵,会不会像我的孩子那样,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呢?” “他说他在四处旅行,或许,正是在寻找什么。” 幽灵给了友以乃希望。 哪怕那个希望还没有兑现,友以乃也仍旧想要回报些什么。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