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眠少吃亿点》 第1章 第一千年请对我好点 桃花山下有一座桃花观,桃花观里有个桃花仙人。 桃花仙原本不叫桃花仙,他的本名叫陶眠,是人。 他是个穿越者,因为绑定了长生系统,一不留神活了一千年。 还在炼气期。 一日,桃花仙人从他的老破小道观出来,到院子里,提了袋饲料来喂鸡。 “吃吧吃吧,吃饱了拐只小母鸡回来,我就有鸡蛋吃了。” 陶眠活了一千年,至今未下山,原因无他,他不会功法。 这玩意系统还没给发。 他身上携带的系统,简称“留一手”,全称“共享修炼之师父永远留一手长生系统”,也就是说如果他想修炼,必须先有个徒弟。 然后让徒弟负责修炼功法,累死累活地卷,他负责云共享,还永远比徒弟高一手。 这系统听上去简直是懒癌福音,躺平大法。 一切都完美至极。 …… 所以徒弟到底去哪里领?! 抽奖送吗?! 垃圾桶里捡吗?! 充话费吗?! 他都等了一千年了,为什么还不来!!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考虑强行把他养的三只鸡收入门下了!! 生气。 陶眠向天质问几声,无能狂怒,只有笼子里的鸡拍打两下翅膀,羽毛到处乱飞。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陶眠的影响,桃花观里的一切都自带长生buff。 比如三百年的麻雀,六百年的鸡,和一千年的飞天蟑螂。 没错,哪怕人类能活到一千岁,也要和蟑螂斗争一千年。 陶眠怀疑再修炼个两千年,他就能骑着蟑螂出门了。 最先想不开的是一只大鹅,它活了两百五十年,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每天要往锅里跳,自我了断。 陶眠一开始还弄不懂这鹅的心思,后来发现,它在这两百多年间,送走了好几百只恩爱小母鹅。 情深不寿。 陶眠怜它一片痴心,完成了它的夙愿。 在联合院子里的鸡鸭狗猫和蟑螂,搞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仪式后,就把它炖了。 山里的老虎都馋哭了。 鹅兄,死得太香了。 陶眠还给鹅兄写了一副挽联。 鹅之大,一锅炖不下。 提笔,没想出下联,作罢。 后人自会有评论。 送别鹅兄之后,又百年,送走了狗兄。 再后来是猫兄。 第四百年,桃花观的小院子空了。陶眠不愿日日与蟑螂为伍,于是到山脚下捡了三只鸡。 这三只鸡看着像家养的,但是附近没有人家,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别人家丢的。 陶眠一麻袋装一只,绑架代替购买。 鸡有了,徒弟还是没有。 陶眠就带上麻袋,整日在山脚附近晃悠。 等待谁家丢孩子。 如此又过了六百年,就在昨日,陶眠庆祝了他一千岁的生日。 他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糕点,上面插满一千根蜡烛。 他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新的一岁对他好点。 吹蜡烛的时候,呼地一口气,差点把山点着。 一千岁的第一天会不会有什么新变化呢。 陶眠不抱希望地想,打开了系统面板。 姓名:陶眠 年龄:1000 境界:练气1000层 功法:无 徒弟:无 评价:祝你一千岁生日快乐,帅气但没用的长生者 一千岁的第一天还是有变化的,一年涨一层,他的境界终于到了练气1000层。 但是…… 有什么意义?! 不会修炼,他现在喂鸡都气喘。 陶眠气恼地关掉系统面板,眼不见心不烦,大不了再活一千年。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仿佛从云间飘来,送到陶眠的耳朵里。 ? 难道有变? 陶眠狐疑地重新点开面板,发现一个弹窗跳出来,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检测到具有徒弟资质的人类,请宿主尽快前往桃花溪】 桃花溪就是桃花山下的一条小溪。 真的有变化! 陶眠简直欣喜若狂,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他从鸡笼里抱出平日最受宠的芦贵妃,一只黑底白花的公芦花鸡,兴冲冲地赶往桃花溪。 溪流潺潺,自桃花山流淌至此,清澈见底。 陶眠把嗝嗝叫的芦贵妃放到地上,两只手搭在眉骨处,迎着阳光去看。 一个给婴儿洗澡的木澡盆从半山腰飘下来。 陶眠:? 这剧情有点熟悉。 他在溪边半蹲下来,荡漾的溪水打湿了草鞋,澡盆被水波送到岸边。 盆里有个水灵灵的小婴儿,还没睁开眼睛,皱着一张丑丑的小脸,张嘴要嚎。 陶眠把它的嘴捏住。 这真是他的徒弟? 不容他怎么质疑,系统已经给出了答案。 【恭喜宿主,获得第一位徒弟】 【徒弟姓名:顾园】 【身世:青渺宗前宗主顾远河独子】 【资质:上品水灵根】 【背景:青渺宗宗门内斗,现任宗主李贺山原为顾远河同门师弟。 顾远河待他如亲生弟弟,但他利欲熏心,又对顾远河之妻有非分之想,便设毒计,害死了顾远河,篡夺宗主一位,逼迫顾远河发妻与他成婚。 此时顾氏夫妇已有一子,顾夫人为了保全顾家血脉,派亲信将独子送出山,随后服毒自尽。 亲信被人追杀,不得已将顾园放入木盆,顺着溪水流下,亲信则在追兵赶来之前拔剑自刎。】 【以上为徒弟“顾园”相关信息介绍,请宿主悉心培养】 【恭喜宿主解锁新手奖励:《穿云剑法》*1,《冥川刀法》*1】 终于有功法了! 一千年啊! 可算熬出头了! 陶眠看着系统弹出来的一条条消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个顾园,虽然现在看上去是个丑兮兮的小婴儿,没想到资质居然这么高! 而且看他的身世,又是亲爹被害死,又是亲娘服毒自杀,通篇看下来,他都想在小孩脑门上,刻一个“惨”字。 还有那个亲信,也不怎么靠谱。 把小孩顺着溪水放生了。 幸好有他这种人帅心善的仙者。 徒弟天赋高,功法也有了,云共享可以开启了。 至于小孩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陶眠暂时没考虑那么多。 顺水而行,随遇而安。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再说了—— “你姓顾,”陶眠两手托着孩童的胳肢窝,把他举得高高的,“按照为师前世阅读两百本网文的经验,你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不过你这名儿不行。顾园……故园……总是回头看,容易被不好的记忆困住一生。” “这样吧,师父给你起个好养活的名字。” “顾一狗,怎么样?朗朗上口,接地气。” “不开口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被举高的顾一狗人生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眉开眼笑的千岁小师父陶眠,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同意了?好,一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陶眠的大弟子了。你放心,师徒一生一起走,师父有两口汤喝,肯定有你两个锅洗。” 顾一狗哼哼地笑了,傻得没边儿。 陶眠也在笑,他的生日愿望实现了,上天真的赐给他一个徒弟。 第一千岁的第一天对他还不错。 第2章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徒弟,给师父把躺椅挪挪,要晒死了。” 桃花山的桃花开了又谢,九载春秋寒暑,师父还是那个懒帅懒帅的师父,徒弟却像柳条儿似的抽长了。 顾一狗在懒货陶眠的教导下,勉强走在正常人的道路上。 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他每天晨起给师父做早饭、喂鸡、劈柴、做午饭、拔草、劈柴、把院子里午睡的师父翻个面儿、做晚饭…… 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顾一狗要抗议了。 他把菜刀往菜板上狠狠一丢,嵌进半面,回头怒瞪陶眠。 “师父!您说过等我九岁了,就教我功法的!” “我不是教了嘛。” 陶眠的脸上盖着大蒲扇,两手垫在后脑勺。 “您教什么了?!” 顾一狗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不愧是双亲祭天法力无边的天选之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初具迷倒万千少女的容貌雏形。 “除了劈柴和切菜,我还会什么?!” “浮躁。都跟你说了,师父传你的是《劈柴剑法》和《切菜刀法》,练好了大有裨益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顾一狗不服气,张开两只手,手心朝向陶眠。 “我的手都生茧了,您还说我浮躁!” “浮躁说的是你的心态,不是指你的用不用功,”陶眠把大蒲扇从脸上揭下来,老神在在地摇了几下,“乖徒,师父说的话,每一句,你都要好好领悟。” 小孩把脸撇到一边,生闷气,看起来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陶眠睁开一只眼睛,盯着顾一狗单薄的背影,蒲扇摇得快了。 真是每根头发丝都在闹别扭。 看来这么教育不行啊,小孩听不进去。 一狗别的都好,就是脾气差,得哄。 “这样吧,”陶眠又闭上眼睛,“你进屋去,师父床下有双旧鞋,左边鞋里有三文钱,你到村东头的卖酒李那处,去买一壶酒来。” 卖酒李姓李,村子里的人习惯用职业来称呼各种卖东西的小贩,就叫他卖酒李。 卖酒李是出了名的吝啬和暴脾气。 顾一狗不想去,师父又在指使他。 “你真不去?”陶眠慢悠悠地问,“哎呀,师父我命不久矣,我还有套祖传的绝世剑法呀,要是没了后人传下去,岂不是要就此遗失了呀,可惜可惜。” 一狗耳朵一竖,噌地站起来往陶眠的寝房走。 “师父放心!这点小事,徒儿马上替你办好!” 陶眠闭着眼睛翘起嘴角,把蒲扇又盖回脸上,不知道憋了什么坏主意。 不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从耳边滑过,是匆忙的一狗。 “小徒弟,把你那根棍儿带上!” 一狗刚准备出门,就听他师父在后面扯着脖子喊。他虽然莫名其妙,却还是把平日惯用的那根三尺长的桃木枝一并捎带走。 这树枝是他在桃林捡的,没事当木剑比划两招。 师父就教他砍柴切菜,他总不能奔着优秀杂役的方向培养自己吧。 脚步声哒哒哒地远离,陶眠把蒲扇盖在脸上,又是一觉。 一个时辰,徒弟回来了。 “师父!” “哎呦,回来了噗——” 陶眠侧过脑袋,看见鼻青脸肿的顾一狗,笑出了声。 “师父,你还笑!” “师父生性不爱笑,除非忍不住。” “我被那个卖酒的打了一顿!他说三文钱打发要饭的都不够!” “现在乞讨业这么卷吗,三文钱都看不上了。” 第3章 师父与一狗 顾园下山的第一年,陶眠命名为一狗元年。 这年风调雨顺,村里收成大好,村西老王家的王丫头送了陶眠一袋米,两篮子鸡蛋。王丫头问陶眠,怎么许久不见小顾道长。陶眠说小顾道长偷了他的棺材本跟小姑娘私奔了,迟早有一日被他抓回来,门规伺候。 顾园频繁地给陶眠写信,说他还不能回到青渺宗,现在时机未到,只能住在外面,韬光养晦。他每日都在修炼两门功法,未曾荒废。芦贵妃跟他一起,活得有滋有味,找了两只小母鸡。 陶眠当然知道他在修炼方面没有怠惰,托了顾园的福,他在功法这方面的进步简直称得上突飞猛进。 “有个徒弟确实好。”陶眠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手端纸,一手捏笔,琢磨着给徒弟写点什么。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顾园,在修习功法时,要加倍用心啊。” 时刻卷起来。 “还有,让芦贵妃注意身体。” 一狗二年,村子照旧粮食丰收。有桃花山的庇佑,这片小小村庄总是祥和安宁的。王丫头照例送米送鸡蛋,问小顾道长什么时候回来。陶眠说小顾道长拈花惹草,被六家大小姐通缉了,不完婚不让走。王丫头笑着嗔言,陶道长你又在说笑。 顾园的信来得慢了,信客几次来,都没有陶眠的信。 快入冬的时候,那日飘了小雪。陶眠从村里提了一壶酒,打算回去温酒喝。恰逢信客在村口,扬声说陶道长,有你的信。 陶眠道了声谢,提着酒和信回观。 到了温暖的室内,他搓着手,把酒放在小桌上,先拆了信。 两只鸡是有福气的,享受着暖烘烘的房间,围在陶眠的脚边。 陶眠把信展开。 顾园这封信写得匆忙,字迹都要飞起来。大体的意思是他已经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结交了一些朋友。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董良骏,这人是李贺山的亲信之一,做了不少事害顾家人。 董良骏是金丹期的修士,实力刚猛。顾园蒙面与他交手过一次,落了下风,差点害了自家性命。 他希望师父出山,助他拔除董氏势力。 顾园通篇在交代董氏的惯用武器、功法,以及他如何坑害顾家的人,害死了他的姑姑和姑父。 陶眠把信看了又看,想找出一字半句关于顾园他自己过得好不好,芦贵妃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地将信折叠回原来的样子,拉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最新的一封被放在最上面,手背抹平两下,再关严,放好。 陶眠偏腿侧坐在榻上,面前的小桌摆了两碟小菜,一盅清酒。 他伸手撒了把米,招呼着两只鸡过来,开饭。 桃花观的门第二日清晨被人敲响,陶眠伸着懒腰趿拉草鞋去开,门外是个陌生的青年。 “我……” 青年是代替顾园过来的,接他师父。 本来以为开门的会是个老态龙钟的白发道人,青年正发愁要怎么让老头安然无恙地抵达青渺峰。 想不到竟会是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 他在想是不是走错了。 “呃……小道长,在下程驰,敢问你师父陶眠人在何处?” 陶眠瞥他一眼,弯腰把两只鸡抱出门,让它们自己溜达,锻炼肌肉。 “我就是陶眠。” “你就是……嗯?” 程驰的嘴巴张大,虎目圆睁。 不不、不会吧! “小道长,恕我直言,你看着比顾园都年轻。” “他长得老。” 陶眠看程驰的眼光友好了些许。 “你这年轻人,蛮会说话。” 程驰仍然处在震惊之中,陶眠却已经回屋,把他前夜收拾好的行李取出来了。 还有一根他早早准备好的桃枝。 “走吧,我跟你下山。” 两只六百多年的鸡会自己照顾自己,一千多岁的飞天蟑螂更不用他操心。一狗二年,陶眠此生第一次离开他住了一千多年的地方。 这么一走,直到来年的桃花开时才归来。 顾园担心陶眠出门在外照顾不好自己,临别时三番两次叮嘱程驰多费心。 程驰倒是觉得,这位陶道长并不怎么挑剔,去哪里吃什么都听他安排,关于青渺宗和董良骏的事也不问,极其沉得住气。 他心里没底,毕竟陶眠看着太年轻,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兄弟被忽悠了。 住客栈一般是两个房间,偶尔房间不够,就合住一个。程驰打地铺,陶眠睡床。 陶道长说他习惯于早起打坐,程驰就说你打你打,我不干扰你。 第二天一早,他苏醒过来,看见陶眠端正地盘腿,两只眼睛闭着。 程驰不敢惊扰,蹑手蹑脚地站起来,结果一不小心脚趾踢到桌脚,疼得他自抱自气扭成麻花。 这动静惊醒了陶眠,他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睡眼惺忪。 “开饭?” “……” 程驰当日修书给顾园,让他赶紧另找帮手,这个年轻的小道长像个骗子。 结果当晚,他们的客栈被董氏派出的刺客潜入。 刺客连伤数人,杀至卧房。 程驰在睡梦中惊醒,拔剑迎敌。 但有一人比他更快! 刀光剑影,擦着窗外的月光,霎时间房间内寒气逼人。程驰数了数来人,共三位。 他欲加入,又怕越帮越乱。 等到接连三声哀嚎传出,三人流了血,拖着重伤的身子,破窗而出。 房间里的蜡烛被人点燃,是小道长,他把那根干枯的桃枝放到桌上,露出桌面的一截,有滴滴鲜血坠地。 那桃木枝却没有被污血沁染半分。 “我留了他们一条命,但他们此生无法再运功修行了。” 陶眠说。 “你可有受伤?” 他衣装洁净,连发冠都没有乱,仿佛一枝泥中莲,俗世不可侵。 程驰看着他的眼睛,才发觉自己最初以为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想法多么离谱。 容颜可以永驻,眼睛却不会出卖岁月。 接下来的日子程驰抱上了大腿,无需他出手,陶眠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兵。 偶尔陶眠会故意睡觉,让他来。程驰一开始不懂,后来察觉到,这或许是陶眠在有意锻炼他的本事。 如果他解决不了,陶眠就会从被子里抽出桃树枝,三下五除二,搞定一切麻烦。 他们一路这样过来,终于到了青渺峰旁的一处山庄。顾园化名为阮素,是这山庄的庄主。 他在李贺山的眼皮底下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陶眠被秘密送入山庄,那天晚上,庄主书房的灯火一夜未熄,师徒二人进行了一场长谈。 程驰第二天早晨去敲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 是陶眠准备离去。 程驰听见顾园的声音,他说师父,徒儿一定会出人头地,千万倍地报答你。 程驰看见陶眠的笑,他好像有些累了。 徒弟,师父只希望你平安无虞。 他这样道。 顾园密谋了许久,师父陶眠是最后一环。陶眠来了,他所有的计谋都要运转起来。 他运筹帷幄,最后,迎敌。 董良骏带了二十位金丹、三十位筑基期修士,他以为对付老宗主的残兵绰绰有余。 没想到一个青色道袍的玉面道士突然半路杀出,手中一根三尺桃枝,行若游龙,剑无定影,如入无人之境,将这数十人打了个七零八落! 董良骏措手不及,被打得狼狈至极。对方废功法,留性命,并不把人置于死地。 他捂住胸膛,边吐血边嘶哑着声音高喊:“阁下何人?缘何助那小贼?” 高人月下立身,语气平淡如烟。 “我是他师父。” 老宗主的遗孤顾园要夺回门派,顾园有个厉害至极的师父护佑,这两件事在宗门间彻底传开了。 春暖风和,顾园想多留师父些许日子,陶眠却谢绝。 “山上的桃花开了。徒弟,我要归去了。” 顾园知道留他不得,心里不甘愿,表面上却还要故作大方。 “师父想什么时候出来走走,我派人抬轿把你请来。” 陶眠含笑道—— “师父的草鞋低贱,上不得高轿。徒弟,有空带着芦贵妃回山看看。” 陶眠就这么走了,风不带来,云不带去,任何人都拦他不得。 回到桃花山,日子不太平了一段日子,总有人上门扰他清静。 陶眠对待冒犯者从不手软,但也不像前些日子废修行。 他通常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后,再丢出院子去。 久而久之,冒犯的人自讨没趣,渐渐也不发生激烈的冲突。偶尔陶眠要找人对饮,还把他们从犄角旮旯揪出来,按到石凳子上。 斟酒,共飨。 后来这些人还帮他砍柴喂鸡,陶眠自得清闲。 顾园的信一年比一年来得少了,徒弟是个大忙人,师父能体谅。就是村头的王丫头年年来询。 王丫头从扎着羊角辫的小闺女,渐渐出落成水灵的美姑娘,提亲的人越来越多,她却在痴痴地等。 陶眠说王丫头,别等了。小顾道长追着天边的桃花去了。 王丫头心思聪慧,脾气却犟。直到陶眠说别等,她才潸然落泪,死了一片心。 桃花山的桃花开了又落,又过了几年。王丫头早嫁人了,生了个女儿,夫妻恩爱。 陶眠坐在门槛上,摇着拨浪鼓,逗那没牙的小孩。王丫头站在一旁,做娘亲后她的性子柔了,很多事也看得明了。 她说陶道长还在等吗。 陶眠眉目清远,还是许多年前的样貌。 他说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山和我都不会走。去者不留不追不等,唯念。 陶道长这些年出过几次门,每次都是为了帮助徒弟。 他出山,顾园的敌人们就要捡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付他。 桃花仙人从未尝过败果。 外界都传陶眠和顾园师徒感情深笃,顾园的敌人们想方设法地分裂他们的关系,却不知陶眠对这些外在纷扰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顾念那曾经的十六年。 陶师父从不干涉徒弟的决定,他甚至不像个师父。如不出门,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睡大觉。 唯有一次,陶眠对顾园动了怒。 霍兴澜是李贺山的左膀右臂,顾园请师父出马。 陶眠带枪匹马杀入霍家,只废了霍兴澜及其义弟。 他离开霍家,带着两个主谋。但那之后的一个时辰,顾园却派出另一伙人,把整个霍家赶尽杀绝。 陶眠得知消息后大怒,一把推开山庄书房的门。顾园和亲信属下都在,他们正在商议要事,被迫中断。 顾园让属下们都离开,亲自给陶眠搬了椅子倒茶。 陶眠不肯坐。 他说顾园,你小时候,为师带你上山。看桃花萌蕊,青草生芽,让你静心养性,蕴积山水灵气。 霍家十八口,有孩童,有老妇。你的快刀落下之时,可有念及师父的苦心? 为何我出山招惹凡尘,为何我只废功法不害性命?徒弟,你要报父母之仇,要得宗主之位,我不拦你。但师父怕你与魔相斗,深陷泥潭,最终害得自己坠入地狱! 陶眠一番苦口良言,顾园半句都听不进去。 他说师父你太天真了。霍家人,狠毒和阴险是写在血脉里的。今日我不心狠手辣,来日师父就要去坟前祭我。 李贺山当年是如何对待我顾家的。我也是身在襁褓的孩童,他派出八波追兵,誓要赶尽杀绝。 孩童会长大,会习得仇恨,会奋不顾身地报复。 我深知这点,因为我就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他说师父,我已身陷囹圄。 地狱在何方,我环顾四周,哪里都是地狱。 陶眠是被程驰送回房间的。晚年,程驰回想起那一幕,如在昨日。 他跟在陶眠身后半步,他觉得陶眠就像一只冰纹瓷瓶,那些裂隙随时随地在侵蚀完整的部分,蛛网一样的。 芦贵妃终于熬不住了。离开桃花山,它的生气大不如前。 作为一只鸡中的超长待鸡,陶眠将它风光大葬,骨灰装入巴掌大的小盒,和他一起离开了青渺峰。 爱说笑的陶道长忽然变得安静沉默,除了王丫头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他几乎整日闭门不出。 青渺宗的来信也再无踪影。 又过了五六年,断了许久的信件忽然续上了,从半年一封,到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王丫头从卖货的货郎那里听说,青渺宗换了主人,是一位姓顾的青年。 桃花观的门又常常开了。 陶眠收到了最新的来信,顾园又在罗里吧嗦地说他宗门的事。起初还交代一些换堂主之类的大事,现在都是些山门口的树迁走,山里养的鸡和鸡打架的琐碎事,一讲一大段。 结尾无一例外——师父我派人去接你来享清福。 陶眠觉得没必要。徒弟过得不好,他帮一把。徒弟过得好了,他自然不必露面。到了青渺宗,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他去过一次。 陶眠不喜欢那样。 日子一天天地走,王丫头的丫头都到了出嫁的年纪,青渺宗的信又来了。 还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但结尾不一样了。 这次顾园说,要是能见见师父就好了。 陶眠琢磨出不寻常的意味,他有些慌乱。他连夜往青渺宗赶,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一路在想这些年的信。 我养的桃花死了,我不会种。师父什么时候帮我看看。 池塘的鱼被猫叼走了,那只猫徘徊几日,我没舍得赶走,现在是害了池中鲤鱼一家。师父来看看这只猫吧,你和这些毛东西一贯相处得好。 我有在修善行,早年作恶多端,不怪师父气我狠毒。 我的鬓角今晨生出了一根银发,师父或许还是我幼时的模样吧。待到相见那日,师父别错认了我。 桃花终于开了,要是能见见师父就好了。 青渺宗大丧,宗主顾园久病成疾,登仙而去。 陶眠抚上黑沉的棺椁,想起他从澡盆里抱出一个婴儿的那个白天。日光融暖,山雀和鸣。 他说一狗,我们回桃花山吧。 第4章 好的二丫 “所以这就是一狗的墓?” 桃花山桃花林,千岁桃花仙人陶眠和一个头顶刚到他大腿的小姑娘并排站在一块土包前。 小姑娘顶着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一看便知出自谁的手艺。 “要叫一狗师兄。”陶眠手中握着一根桃花枝,上面开满了淡粉的花。他以花枝轻敲女孩的头,几片花瓣吃不住劲,缓缓飘落。 小姑娘仍然死皱着眉,一副不理解的模样。 她站在这里生生听了两个时辰的故事,一旦要逃,就被陶眠一手抓住脑袋瓜揪回来,每次都是每次都是。谁能想到她当初拜陶眠为师,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 “吃你们家大米真难。”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陶眠用手中的花枝去掸墓碑上的灰尘,无言。 顾园死后,他要把徒弟的尸体带回桃花山,但青渺宗的人不答应。程驰也来当说客,说这不合规矩。陶眠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们把我徒弟累死了,现在还要把他留在这里镇山。程驰满头大汗地跟他解释,因为这时小陶道长手中的桃枝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说这也是宗主生前的愿望。 陶眠不相信,程驰点头如捣蒜,说真的真的。 顾园深知自己负了陶眠的谆谆教诲,无颜再见。他把名下的几座山庄和赚钱的铺子私下送给陶眠,给他当养老钱,保他衣食无忧。 至于他自己,就葬在青渺宗。顾园不相信自己这罪孽深重的灵魂还能有来世。但是他说如果有来世,希望能与陶眠重逢。 这些话都是顾园在最后病重的日子里,一句一句讲给程驰,再由他来转达的。 那时顾园不知道一句重逢困住了陶眠又一个千年,害得另一人误了一生。 一场师徒反目。 陶眠听闻此番话自是伤心,程驰见了不忍,想说些宽慰的话。不成想小陶道长自己揩拭了眼角,说,那能不能砍条大腿留给他,带回桃花山去。 程驰:……? 他当陶眠开玩笑,把人恭恭敬敬地请回了桃花山。陶眠握着一大叠房产地契,游魂似的从村子的一头飘荡到另一头,村民们还以为桃花观要完了,小陶道长要还俗,纷纷上门要给他说亲。 吓得陶眠一个月不曾外出。 第一个永远是不一样的,顾园的死让陶眠好多年走不出来。他希望再收一个徒弟,换换心思,系统却如同之前一般沉寂。 陶眠想,或许时机未到。 时机真正到来是在数十个寒暑后。 相比于自己的好兄弟,程驰无疑是长寿的。那日陶眠受到邀请,贺青渺宗的宗主八十大寿。程驰的本意是想让陶眠这个山里蹲出来走走,陶眠也想趁此机会见见旧友,重逢便顺理成章了。 青渺宗如今是天下第一宗,程驰延续了上任宗主顾园在位时的辉煌。宗主大寿,修真各派自是备上重礼前往。陶眠修书一封,说他一穷二白,如果愿意,他把名下一座庄园交由程驰管理。 程驰一眼看穿陶眠要白嫖他的劳力,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小陶道长带一枝桃花来吧。 陶眠是个实在人,除了他自己和一枝桃花,额外的什么都不带,程宗主还得亲自到山门口迎接,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宗门内都在传陶眠是不是宗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陶眠一想,这敢情好,他连夜跟程驰提继承门派一事。 程驰险些享年八十岁。 觥筹交错,华光流转。程驰醉眼迷蒙,举着酒盅遥遥敬着故人,对右位的陶眠说,我老了,小陶道长却仍是小陶道长。 宴席上的酒是甜的,陶眠不免贪杯。他抱着酒壶不撒手,隐约听见程宗主的叹息。 陶眠睁大了一双眼,努力从眼前鬓角斑白的老人身上,去寻找当年那个愣头青的影子。 他说你没老,顾园也没有。在我这里,你们永远意气风发。 桃花仙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程驰笑了,大笑起来,装作不经意地揩走眼角的水光。众人只当宗主和小道长相谈甚欢,宴席更是喧闹热烈,唯有陶眠缓缓放下酒壶。 程宗主在大寿之后的一年后仙逝。大喜之后却是大丧,宗门上下人心不稳。幸好程驰早有安排。一纸宗主令,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一生。 程驰同样被葬在宗门,前宗主顾园的隔壁。下葬次日,人们发现两座墓碑前,各有一枝明丽的桃花。 陶眠就是在程宗主安葬的三日后,见到了陆远笛。 二十年后,陆远笛这个名字会响彻人界。作为一代女帝,她的容颜和她的权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她终身未嫁,也不曾向谁表露过心意,世人皆以为她一心求道,断情绝爱。 唯独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用一截花枝,在石壁上书——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她所思所念的是何人,成为谜题,和她的尸骸一并香消玉殒。 当然现在的陆远笛只是个偷鸡还被陶眠当场抓住被迫留在桃花山做苦活的小贼。 陶眠起初对陆远笛没有任何想法。如果不是她非要强掳鸡笼里面的乌常在——一只六百岁的乌鸡,陶眠也不会把她倒吊着绑起来。 口头批评一番,陶眠把绳子解了,准备放走小丫头。 几十年没动静的系统忽然上线。 【检测到具有徒弟资质的人类,距离宿主不到十步远】 ……十步? 陶眠一个箭步上前,直奔陆远笛。 活动肩膀的陆远笛一激灵,这人在发什么癫? “你要是跟我道歉,那我勉强……” 陆远笛一句话未完,只见陶眠弯腰搂住陆远笛脚边的乌常在,热泪盈眶。 “乌常在!果然你就是我下一个徒弟吧!你放心,为师一定不遗余力,把你培养成方圆百里最成功的鸡精!” 陆远笛:? 系统:…… 【提醒宿主,由于等级限制,暂未开放非人弟子培养功能】 【恭喜宿主,获得第二位徒弟】 【徒弟姓名:陆远笛】 【身世:前朝皇室遗脉】 【资质:上品风灵根】 【背景:陆远笛为前朝皇帝陆放嫡女。大将军李篱篡权,扶持傀儡,修更国号,陆远笛父亲兄弟皆被屠戮。 许皇后托孤,宫中嬷嬷带长公主陆远笛逃亡。战乱中嬷嬷与陆远笛失散,随后,陆远笛被一老乞丐收养。 老乞丐不幸病逝,陆远笛自此流浪至桃花山】 【以上为徒弟“陆远笛”相关信息介绍,请宿主悉心培养】 【恭喜宿主解锁奖励:《飞廉剑法》*1,《雨凝心法》*1,《打神鞭法》*1】 原来弟子是陆远笛。 眼看着陶眠的失望不加掩饰地倾泻,陆远笛气得跳脚。 “虽然不明白你在发什么疯,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没被看得起的感觉。” 陶眠垮着一张脸。 “你感觉真准。” “啊?!你还真……” “好了二丫,”陶眠拍拍小姑娘的后脑勺,让她安静下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别激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陶眠的二弟子了。” “我不叫二丫!我有名字!我叫陆远笛!” “好的陆二丫。” “……” 陆远笛气归气,但她脑子清楚。虽然不知道这个劳什子徒弟要干什么,不过能有个免费蹭饭的地儿,她没理由拒绝。 “当你徒弟包吃住吗?” “当然。天然山景,绿水依傍。五星待遇,尊贵享受。” “你好像在骗人……” “瞎说。我陶眠顶天立地男子汉,从不骗小孩。” “陶绵?‘绵绵思远道’的绵?” “是‘我醉欲眠’的眠。” 第5章 师父的道理 陶眠教给二丫的第一个道理,是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得享受劳动才行啊,二丫。” 陶眠重新回到他的懒人躺椅,舒舒服服地扇着扇子。徒弟二丫在旁边劈柴,龇牙咧嘴。 恨不得咬掉陶眠身上的一块肉。 她错了,真的错了。如果一开始没有迷路,就不会来桃花山。 如果没有来桃花山,就不会偷鸡。 如果没有偷鸡,就不会被陶眠抓住。 如果没有被陶眠抓住,她就不会被强制执行六时辰工作制。 什么五星待遇尊贵享受都是骗人的! 享受的只有陶眠一个人而已! “浮躁。师父那是在享受么?师父是在闭着眼睛天人感应,与万物齐一。你太年轻,无法参透其中的奥秘。” 陆远笛猛翻一个白眼。 “小孩,别不服气。当年你大师兄顾园也是这么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走出来的。不是我在忽悠你,顾园是什么天资,尚且虚心求教。你的天赋不及你师兄的十分之一,莫要张狂。” 陶眠摇着扇子,闭目叹息。 “你算是为师带过最差的一届了。” 陆远笛哪里会听他瞎掰,说不准顾园当初是被陶眠哄骗了,就会憨干。 这骗子仙人! “你真的是青渺宗前前宗主顾园的师父?” “如假包换,不信你可以问问他的邻居程驰。” “……程宗主不久前仙逝了。” “唉呀,”陶眠用蒲扇轻敲自己的下颌,“死无对证。要不我让他给你托个梦?” 陆远笛打了个冷颤。 “免了免了,我受不起。”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烤得人身子发懒。陶眠半睡半醒之际,念起二丫上山已有三月多的光景,劈柴挑水烧饭喂鸡,基本功差不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三本蓝皮的秘籍,扔给小徒弟。 “徒儿,为师赠你三件礼物。” 陆远笛手忙脚乱地接,一手抓一本,嘴巴还叼了一本。 “这三本功法,你闲暇之余好好修炼,大有裨益。” 陶眠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陆远笛听着,那纸张还有日光的干爽炙热。 少女死寂的心忽而激荡出一丝涟漪。 “给、给我的?” “不错,绝世功法。” 陆远笛激动万分,终于,她终于能够保护自己不受欺侮。她爱惜地抚了抚三本书的封皮,翻开第一本《飞廉剑法》的第一页。 …… “小陶,”她跟陶眠向来没大没小,“这字儿怎么念?” 陶眠一个猛翻身,背对着她。 “师父睡了。” “……你该不会也不识字吧?” “为师不是不识字,为师只是看不懂。” “……” “……” 一阵沉默,乌常在咯咯咯地叫了三声。 陆远笛抱拳,后退一大步。 “师父,徒儿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就此别过。” “且慢,为师忽然灵识一开,认字了。” “别骗了,小陶。再骗就不礼貌了。” “仙人的事,怎么叫骗呢?你来,师父给你讲解一番。” 陆远笛想逃,但是不能逃。因为陶眠堵着门。 小陶道长别的不会,就会打感情牌。 “你舍得走?你竟然舍得走?想想乌常在,想想为师,想想你朝夕相处的锅碗瓢盆和斧头。” 陆远笛的太阳穴乱跳,翻墙就要走。 “好吧好吧,不骗你了。为师真的识字,我来教你。” 陆远笛跨在墙头的右腿收回来。 “当真?” 陶眠气恼地点头。 “当真!” 事实证明,骗子仙人的确认字。他起初不教,纯纯是因为懒惰。 一套演示完毕,陶眠像被扒掉一层皮。 “剩下的你自己领悟,累死为师了。” 陆远笛点头,捡起陶眠随手扔在一边的树枝,修炼起来。 陶眠说二丫天赋不高,也是言不由衷的。他这个二弟子上品风灵根,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仅仅示范一遍,陆远笛就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少女月下挥剑,动作行云流水,脚边落花阵阵飞扬。 桃花仙人恍惚着,仿佛看见了他的大弟子,也曾在这棵树下练剑,两道身影渐渐重叠,一年复一年。 师父—— “小陶?” 陶眠从回忆中清醒,大梦一场,十余年过去,少女已是亭亭玉立之姿,一身月色,回首遥望。 “小陶,你又出神,”陆远笛笑得狡黠,飞身上前,“看剑!” 师父永远是师父,陶眠轻而易举地以掌推力,化解了徒弟的迅猛招式。陆远笛虽然是个女孩子,用剑却十分刚猛,如果躲闪不及,吃下那一剑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招不成,陆远笛旋身又是一剑,这次依然被陶眠闪身避开,两指钳住长剑的上端,看上去毫不费力,但陆远笛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还是小陶厉害。” 陆远笛笑嘻嘻的,输了也不恼。 陶眠不吃她这一套。 “嘴上夸人,半夜又要来刺杀我。二丫,想忽悠师父,你还早着呢。” 自从他教陆远笛功法后,这小丫头每日精力充沛。她不肯老实地把剑谱钻研几遍,强行拉着陶眠陪她练习。 陶眠多懒一人,能躺着绝不坐着。陆远笛口头强迫他不得,只好想出一个歪招。 那就是每天半夜潜入陶眠房中,暗杀他。 简直孝死个人。 这下陶眠是睡不得了,毕竟陆二丫是个憨子,下手没分寸,一不小心这桃花观就要换主人了。 于是小陶道长被迫跟着徒弟卷起来。 好在白日陆远笛还要本本分分地做杂役,留给陶眠补觉的机会。 陆远笛是个性子野的姑娘,她不像顾园自幼跟随陶眠在桃花山长大。她从山的外面来,她永远在眺望,她的心有一半始终在流浪。 陶眠知道,二丫终有一天要离开。和顾园一样,她天生背负着使命。 小陶师父不知道他的二弟子对于自己的身世了解多少,但就算一无所知,以陆远笛的性格,她迟早会去追溯她的根。 也会走上复仇的路。 转眼间,陆远笛十七岁了。陶眠近些日子发觉,前来刺杀他的二丫不如小时候那般干脆果决,直接动手。 她已然能够纯熟地掩饰自己的气息,换了陶眠之外的任何一人,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一开始陶眠以为徒弟终于成熟,懂得尊敬师父了。 慢慢地,他醒悟过来,这是陆远笛在向他无声地道别。 陆远笛什么都不言说,但陶眠知道,她临行的日子近了。 “小陶,我走了。” 少女背着小小的行囊,一手握住佩剑,一手和师父道别。 语气寻常,仿佛她只是出门帮陶眠买壶温酒。 陶眠站在一株茂盛的桃树下,重叠的花和影衬得他在陆远笛眼中朦胧一片。 陶眠说远笛,师父永远都在。 陆远笛第一次听陶眠叫她的大名,很新鲜,但有什么在悄然变化。她想陶眠的意思是,出了这道门,她就只能是陆远笛,那个被师父耍得团团转的二丫留在了桃花山。 陆远笛忽然两手握住剑柄,朝向陶眠的方向深深一鞠躬,把眼中的泪忍回去。 “师父,我走了。” 她终于肯叫这一声“师父”。 陆远笛下山时穿过了山脚的村子,两个小童坐在村口的大石墩上,拍着手,稚嫩的嗓音唱的是她烂熟于心的歌谣,陶眠曾教她唱过。 桃花红,柳色青。 鲤鱼上滩,春水拍岸。 念吾一身飘零远。 窅然去,窅然去。 飞蓬何所归。 陆远笛单手捂住嘴,秀眉和眼皮紧紧地皱着,强忍的泪终是肆意地流淌了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