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安黄贺十万菜团》 第一章 我叫季平安 元庆九年,初春。 周朝,神都。 “咻!” 一只黑色雨燕飞过繁华似锦的长安街,飞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最终落在钦天监一座素雅二层小楼上。 屋檐雨水滑落,摔打在撑起的窗板上,“啪”地炸成两瓣。 茶室内,两道人影正在对弈。 “啪……所以,那年轻人的确是国师举荐?”鬓角霜白,蓄着山羊须,身穿淡青色道袍的老者落下黑子,好奇地看向对面。 “国师亲笔信,已经查验过,自然不会有错。”褐色棋盘对面,手执白棋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 其身披暗红色官袍,以银线勾勒复杂星图,做工精细考究,乌发用玉簪束着,面庞清俊,眼窝深陷,内蕴沧桑,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暴露出真实年龄远超外表。 李国风,钦天监五位监侯之一,也是神都内不多的“坐井”修士。 “贫道自不会怀疑,只是讶异,”清矍老者拂须感慨,“不想国师已然仙逝,仍有学子来朝。” “此子自述乃雷州乡野之民,十年前有游方先生暂住其村镇,开塾讲学,临别时赠予书信,推举成年后入钦天监任‘司辰’,想来……那便是国师大人。”李国风面露追忆。 陈道陵赞叹道: “的确是国师大人的脾气……贫道虽为青云宫长老,不走你钦天监‘星官’体系,此生最为敬仰者,却唯国师一人,放眼九州,诸多宗派,何人不知大周朝廷能问鼎中原第一王朝,国师居功至伟?” 李国风嘴角微翘,神色敬仰。 整片大陆都知道,大周国师是五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存在。 其出身微末,又生逢乱世,却以一己之力,辅佐初代神皇定鼎中原,更开创“星官”体系,缔造钦天监这一帝国内,仅次于国教道门的修行圣地。 立国之初,天下未稳,国师大人只身入南唐、赴雪国、镇妖蛮、平东海……守护帝国四百年,历经五任神皇。 而最令人称道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国师虽修为盖世,据说行走坐卧,嬉笑怒骂如凡夫俗子,返璞归真。 一百余年前,许是厌倦俗世,国师于钦天监内闭关不出,极少有人目睹真容,直至十三年前破关而出,自称大限将至,飘然离去。 三年后,国师本命木牌碎裂,寿终正寝,举国大丧。 一个时代终结。 没想到十余年后的今日,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携带国师信笺叩开钦天监大门。 “既是国师举荐,不去见见?”陈道陵试探道。 李国风落下白子,淡淡道:“国师一生提携后辈无数,惊才绝艳者有之,碌碌无为者更多。能从乡野之民一跃进入钦天监,于此人而言,已是泼天机缘。” 陈道陵听出弦外之音:“这人……未曾修行?” “未曾,且早过了最佳的年纪,未来成就有限。想来是心性沉稳,适合做学问,毕竟国师举荐不拘一格,从不看天赋优劣。” 这话就很委婉了,显然,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看好。 而另外一个未曾言明的真相则更为残酷: 国师已经仙逝,其举荐的后辈待遇自然也会降低。 所谓人走茶凉,便是这个道理。 如今……终究已不是国师大人统治钦天监的时代了。 陈道陵心头难以遏制涌起一声叹息,捏起黑子落下:“这样啊……说来,那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姓季,季平安。” …… …… 作为钦天监内一名渺小如尘的博士,二十年人生里,黄贺无数次幻想成为修行史上无数璀璨名字的一员。 可事与愿违,以监生的身份苦学数年,始终无法晋升“司辰”,获得修行的机会,终于心灰意冷,选择了“漏刻博士”职位。 若无意外,将在这位置了此余生,垂暮之年酒后忆往昔,潸然泪下,抱憾终生。 就如大多数人一样。 上午时他领到任务,去大门外接引一名“新生”入监。 这令他有些诧异,春招即将截止,这学子来的未免迟了些,不过些许的念头在看到那名年轻人后,便烟消云散了。 一个披着斗笠,穿着泛白衣袍的年轻人静静等在门口那尊石狮子旁,许是角度缘故,雨后初晴,金色的光线撕裂天穹灰云,打在他的身上,无比璀璨。 无比宁静。 他缓缓走向黄贺,目光清澈而平和,嘴角挂着和煦笑容,令黄贺莫名回想起凌烟阁上国师大人那副由画圣亲手绘制的肖像。 “你是来接我的么?”年轻人轻声开口,礼貌且平和。 黄贺呆愣了下,本能地点头,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仿佛被检阅般紧张起来,这股情绪来的突然,转瞬即逝,心中诧异又懊恼,心想莫非自己太久不与人打交道? 怎竟这般局促?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这名学子斗笠下的袍子虽干净整洁,却浆洗太多次,布料泛白且廉价,须知哪个入监的,不是一身新衣衫? 靴子沾染灰尘泥点,风尘仆仆的模样,是从外地赶来神都?家境贫寒?怪不得迟到…… “那请问,我可以进去了么?”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路从雷州赶来,风餐露宿,着实有些累了。” “当然。”黄贺微笑着抬手,示意他跟上自己,二人穿过朱红色大门,绕过影壁。 一片浩瀚绵延的古建筑群,沿着由青石铺成的街道朝远处铺开,仿佛不是一座“衙门”而是皇家园林。 每个初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前朝时,钦天监只有一座衙门大,负责制定历法,观测天文,直至国师执掌,才扩建至今日规模,其间有四部、六院、一湖、三宫……” 黄贺笼着袖子,语气不乏骄傲地介绍着钦天监的基本情况。 漏刻博士的职责之一,便是为新进的“天文生”与“阴阳生”讲述这些,这两种监生来源多种,推举、选拔、遴选不一而足,“春考”后入监,进行为期数年的学习,有修行天赋或成绩出众者,可晋升“司辰”,对应青云宫的“内门弟子”,踏入修行大道。 再往上,是对应“执事”的司历,对应“长老”的监侯,以及执掌此间的钦天监正。 余者,或进入“四部”,担任官吏,发挥钦天监的传统职责,或成为“漏刻博士”,教导管理学子。 监生、博士、司辰、司历、监侯、监正……层级分明。 黄贺并不知晓年轻人的来历,先入为主,认为是最低等级的生员。 按照经验,小地方来的学子初期总是局促且紧张,或拘谨地不敢说话,或兴奋地四下张望,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身后,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衣袍下摆有规律地摇晃,每一次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一切,步伐不急不缓,丝毫没有初次到来的紧张。 忽然,黄贺听到后者脚步停了,他转回身,只见戴着斗笠的年轻人目光复杂地投向不远处一座爬满青藤的石壁。 黄贺面色尊崇,拱了拱手:“此乃‘西林壁’,为昔年钦天监原址大门,上面那行文字为国师亲笔所题,句式虽古怪了些,却深刻隽永,为国师大人训诫,要后世星官代代铭记于心。”薆荳看書 那两行字是这样的: 世上唯有两样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样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律,另一样便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年轻人神色略显古怪,回想着自己当初被初代神皇死皮赖脸骚扰,要求题字,脑袋一抽随手抄下康德名言时的心情,很想说一句: “其实……你们可能想多了……” 然而终究没有开口,两人绕过西林壁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登记堂口。 堂口内摆放着一张桌子,其上摆放笔墨纸砚,一名身披黑色绣星图官袍的中年人端坐等待。 “裴司历,您怎么来了。”黄贺大为诧异,忙躬身行礼。 正常来讲,负责登记的只是个寻常吏员才对,毕竟报道的只是一名穷苦乡野生员,决然不会惊动这般掌握实权,可以一句定他这个小博士去留生死的大人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明白。 “你就是季平安?国师举荐之人?”黑衣司历略过他,神情复杂道,“监侯大人命我为你入册。授‘司辰’一职,入监修行。” 年轻人轻轻颔首,脸上绽放冬日暖阳般的笑容,真诚道:“有劳。” 司辰……国师举荐……黄贺头脑嗡嗡作响,醒悟自己可能最初便想差了一些事。 (萌新求收藏) 第二章 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季平安又做梦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做过梦了? 似乎……上次入梦还是几百年前。 只有在最深的梦境中,往昔的记忆才会如电影般回放,历历清晰: “嗤——” 刹车片尖锐的摩擦声,金色的炫目车灯透过漫天飞雪,照亮自己呆若木鸡的脸,然后……视野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已身处襁褓,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出婴儿的啼哭,眼前是陌生的世界。 穿越……是这个名词吧?时间太久,竟已觉陌生。 孩提时代的记忆断断续续,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等记忆连贯起来,已经是四五岁。 自己胎运不错,出身望族名门,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是回不去的岁月。 如此长成少年,突逢大难,那个名为“母亲”的女子将自己送入宗门避祸,下山时一步一回头,险些哭泣晕厥,这是记忆里难得清晰的画面。 直到那一刻,自己仿佛才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却为时已晚。 多年后,修行有成的他曾重返故地,却得知家族亲眷早已满门抄斩。 从此,修行便多了个“复仇”的目标,或许是冥冥中的补偿,自己修行天赋不凡,加上两世为人的经验,一路如彗星般崛起。 凡挡路者,如麦秸般倒下。 若干年后,手刃仇敌的自己驻足插刀,回首四顾,竟已茫茫不见敌手。 记得……那个时候,友人称自己“离阳”,敌人称自己“魔君”。 如今回想,最大的遗憾,是将太多生命浪费在修行上,以至于忽略了凡间风景。 这段人生的最后一副画面,是寿元将尽的离阳真人屹立山巅,朝着天穹斩出此生最巅峰的一剑。 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离去。 然而……记忆里的画面暗了再亮,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自己从病榻上爬起,第一眼看到的,是掀开门帘,手捧药汤的黝黑老汉。 好吧。 直到那时候,才恍然意识到,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将自己抛到这个世界的“大能”,赠予他的并非卓绝的天赋,而是一次次生命。 欣喜么?并不多。 沮丧么?并没有。 尽管失去全部修为,但远离了修行江湖,在那个小山村里,自己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宁静。 他用了一年时间,适应了从强大修士到一名牧童的转变。 又用一年时间,接受了新的身份,从头学会了插秧、割稻、杀鸡、宰羊。 “这就是化凡么?”牧羊少年站在山顶眺望夜空,并没有获得答案。 他忽然有些庆幸,有机会重新领略人世间的风景,也是那个夜晚,他决定这一生换个活法。 他用了十年,为这具平庸的躯壳设计了条世间未有的,名为“星官”的修行体系。 又用了第二个十年,为独自抚养自己的祖父养老送终。 第三个十年,天下烽烟四起,他放下镰刀,走出村子,遇到了个嬉皮笑脸,立志平定天下的愣头青。 记忆如幻灯片般闪烁,终于,数十年后,当年的愣头青成为了大周初代神皇,自己也获封“国师”,出任钦天监正。 “看,这就是我们的帝国。”登基大典那晚,神皇拎着酒坛子,站在城头上豪情满志,醉倒后拉着自己的袖子,梦呓般嘀咕:“我若死了,你得替我守着。” 就因为这一句话,自己替他守护大周四百年。 大概这就是孽缘吧…… 季平安在梦境中叹了口气,嘴角泛起笑意,回想起来,纵观整个“离阳真人”与“国师”这两段人生,与神皇从无到有,建立起大周朝廷那几十年,才是自己最开心的时光吧。 影片继续放映,许是早年受伤太多,或者得皇位者不得长生的规则,初代神皇殡天,然后那些熟悉的朋友,乃至敌人,也如风中落叶,陆续凋零。 自己开始变得“孤僻”,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埋头在钦天监那座“观星楼”里研读星象。 试图用枯燥的学问与对“大道”的探索,冲淡乏味无聊的生活。 哪里想到,解闷的无心之举,却意外窥见这方世界星辰运行的古怪规律。 本以为两世修行,分别走到了修行与权力的顶点,世间的一切都再也没有秘密,却突然发现,熟悉的世界猛地变得陌生起来。 而随着废寝忘食的研究,越来越多的疑惑与发现涌上心头,可就在这时,大限将至……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于是,闭关百年的国师走出楼阁,飘然离去。 最后的三年,他一边行走九州,实地验证一些事,一边为自己的下一次“重生”进行铺路、准备。 好消息是,当他第三次撑开双眼,发现自己不出预料地重新成为了一名小镇少年。 坏消息是,这具新的身体很不好,距离修行的最低要求还要差出许多。 他用了十年,修养这具身体,了结因果,并在束发及冠的第二天,披上斗笠,离开雷州一路北上。 回到了他一手缔造的钦天监。 按照他的推算,在元庆九年夏末初秋的某一夜,星空将发生一次极为重要的变化,而那大概率会改变整个大陆的格局。 那也是他唯一有机会,窥见天地真相的时间点。 而想要隔着亿万里,观测到星空深处的异动,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成为神藏境修士……但即便是三世轮回,他也做不到数年内,从一介凡人,跻身当世最强者的行列。 第二,便是举整个钦天监之力,借助观星台启动一次大型天文观测。 可这同样不易,那将消耗海量的资源,他当然可以用“国师”的身份,留下遗言,下达命令,但见惯了人心的季平安很担心,当‘国师’死后,这件事是否还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至于直接宣布身份,这种必然会招惹来无数仇敌的方案,完全不在考虑中。 或者,即便执行了,但有资格主导这一切的,凭什么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人? 除非他能够在夏季的“神都大赏”中拿下榜首,以学子的身份,代表钦天监夺得魁首,按照大周王朝五百年来的规矩,获得榜首者,可以向所属势力提出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不得拒绝。 在他的计算中,这是最简单的一条捷径。 虽然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天方夜谭。 …… “还有五个月。” 季平安睁开双眼,从梦境中脱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略显荒颓,又不失清雅的小院: 墙内垂柳青青,左侧一丛墨竹挺拔如剑,右侧一方池塘水波潋滟,旁边一株桃树黑色枝条点缀浅粉花苞。 古色古香的屋舍正中,是门扇敞开的正厅,许是太久无人居住,案上蒙着浅浅灰尘,这是每一名司辰都有的独立宿舍。 他坐在一张翻找出来的藤椅上,看向走进小院的黄贺。 “季司辰,”外貌普通,穿着褐色博士服的黄贺驻足拱手,目光好奇且复杂:“您入监突然,未来得及准备监舍,已经吩咐白役稍后打扫,送来日用杂物。” 季平安微笑道:“多谢。” “应该的。”黄贺受宠若惊,直至此刻,他都未曾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说历史上国师举荐学子并不罕见,但在其死去十年后姗姗来迟,从任何角度都足够特殊。 “还有事吗?”季平安目光投向他手中的笔墨纸卷。 黄贺解释道:“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与正在编修的《元庆大典》有关……”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封建王朝历来有“易代修史,盛世修书”的传统,当今神皇陛下欲追先祖功德,两年前下旨“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修士风土人物列传,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名为《元庆大典》。 其中涉及修行者部分,尤为重中之重。 道门牵头,翰林院主笔,汇编古今修士传记,大周国师是绕不开的人物。 “如今国师列传大体已编写完毕,只是缺少仙逝前数年记载,裴司历特命我前来,请您回忆讲述所目睹国师经历。”黄贺将白纸铺开,研磨提笔。 然而,他等了数息,却并未听到对方的回答。 黄贺抬起头,一怔,只见藤椅中那比自己还小些的年轻人竟在出神。 “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感受到他的注视,季平安歉然一笑,迟疑了下,饶有兴趣地问:“我能知道,他们如何记录国师生平的吗?” “当然,”黄贺不觉有异,认为对那位传奇人物生出好奇实属正常,他神色骄傲,“国师列传尚未定稿,但翰林院时常将稿件送来钦天监审阅,我也私下记录过一些。”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书册,递了过去。 有些期待对方的反应……须知,对绝大多数凡人而言,纸上记载的故事都堪称隐秘。 犹记得,自己初看书稿时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更生出无限遗憾: 若能与国师大人同处一个时代,追随其左右,牵马坠蹬,该有多么美好。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与惊呼并未到来。 季平安接过,翻开看了片刻,忽然说道:“不对。” “什么?”黄贺没听清。 只见摘下斗笠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丢下册子:“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第三章 一卷书稿的旅行 黄贺走出“青莲小筑”时,整个人脑子都是混沌的。 季平安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等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手中厚厚的一叠写满墨字的书稿,不禁苦笑: “我都做了什么?” 在对方说出那句惊人之语后,他理所当然地表达出质疑,而季平安的回应简单而直接:他摊开书册,将其中的谬误一一指出。 记得当时……自己全程插不上话,只是懵懂地,近乎本能地将那些话语抄录下来。 “是真的吗?难不成,翰林院的考据,当真充斥谬误?”黄贺隐隐动摇,旋即自己笑了:“怎么可能。” 虽然列传中的许多经历,也是从史料中考据还原的,与真相未必完全吻合,但相比于神都大儒与诸多大修行者给出的版本,一个乡野少年的话无疑缺乏权威。 即便……他曾与国师大人相识,或许的确听闻过几句隐秘,但他仍本能地拒绝相信。 心中虽这般想着,鬼使神差,却仍将书稿卷起,夹在腋下朝饭堂走去。 …… 钦天监规模庞大,拥有三座饭堂,呈“品”字形分布,每座饭堂各有功用,身为漏刻博士,他得以避开人流最大的学子饭堂,与监内四部官吏共用一处。 当他走到饭堂门口时,忽地听到身后呼唤:“谨言兄。” 转回身,只见人群中一名穿青色学士袍青年笑着走来,黄贺愣了下,同样堆起笑容:“文靖,你怎么得闲来这边。” 身材高瘦,一副清流气质的于文敬哈哈一笑,一把拉住他胳膊,边走边说:“还不是为了修书的事……唉,坐下说。” 二人昔年乃同窗好友,同塌而眠的感情,只是后来一个进了钦天监,一个埋头攻读,考入翰林院,就再很少见面。 不多时,二人在饭堂窗边落座,点了一壶酒,一碟雪花羊肉,三两样菜蔬。 于文靖主动斟酒,感慨道: “说来,你我虽同在神都为官,却已好久没有叙旧。不瞒你,我前两日还梦见当年,你我抵足而眠,月下立志,畅想未来……” 黄贺酒杯放低,勉强笑着:“我区区小博士,哪里算得‘官身’,还是要恭喜你,如今满朝谁不知,翰林学士,平步青云。” 于文靖忙摆手,故作恼怒:“哪里的话……” 本朝开国时,初设翰林院,安置文学、经术、卜、医、僧道、书画、弈棋人才,原本只是陪侍皇帝游宴娱乐的机构,并非正式官署。 可但凡天子近臣,伺候久了地位总会抬高。 至元庆帝登基,翰林院更为倚重,掌诏书权责,中书舍人权力边缘化……如今更负责《元庆大典》编写,于文靖运道极佳,赶上好时候,如今任庶吉士。 虽无品秩,却已跻身清贵行列。 黄贺若能修行,二者倒还属同一圈层,但以漏刻博士身份……却是低了些。 这时听着昔日同窗神采飞扬,讲述见闻,心中五味杂陈。 “……唉,谨言兄,实不相瞒,别看我看似光鲜,实则处境未必好,”于文靖话锋一转,“就说这修书一事,国师列传已编修两年,仍未定稿,陛下大发雷霆,说不得最后出了纰漏,就要推出我等顶罪。” 黄贺一怔:“国师传记不是快完稿了么?我听闻许多传言……” “你说那些流传开的书稿?” 于文靖摇头苦笑: “被推翻了。国师大人近乎与帝国同寿,一生诸多事迹,许多都难以考证,外界流言大多歪曲谣传,翰林院两年来搜罗史料,编出的书稿昨日呈送陛下,便查出诸多谬误,这还只是找出的,那找不出的不知还有多少……掌院被骂的狗血淋头,更勒令神都大赏前纠正错误,可这只剩下区区数月……否则,我今日为何来此?” 谬误? 那份书稿,竟当真是错的? 黄贺捏着筷子,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同窗后面的诉苦都没听清,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张年轻祥和的面庞。 “文靖,”他咽了口吐沫,突然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里,从袖中取出一卷稿纸:“你看这纸上所指出的谬误,可对?” 什么? 于文靖茫然接过,扫了眼大略内容,略感诧异。 可很快的,他眼神倏然一凝,身躯猛地坐直,快速又往后翻开两页,双手猛地僵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内容。 “谨言兄!”于文靖突地一把死死拽住他,眼睛瞪的滚圆,声音颤抖:“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 …… 翰林院,后堂。 午后放晴,屋脊上连绵的青瓦泛着亮光,然而堂内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负责编修大典的文官齐聚一堂。 端坐主位的是一名面容方正,古板的老人,此刻脸色凝重,扫视堂内大学士:“诸位,都说说吧,该当如何?” 身为承旨大学士,他负责大典编修,两年来未有懈怠,经史子集等已近乎完成,唯独“修士列传”这一项推进缓慢。 盖因此一项与其他不同,近乎修史,而大修行者远离凡尘,动辄寿元数百,生平跨越数朝,史料稀少,传言众多,真伪难辨。 以大周国师为例,寿数五百春秋,许多亲历者已亡故,编撰难度极大。 钦天监内虽保存许多资料,但该机构建立时,已是大周定鼎许久后,更遑论那时候国师行踪难寻。 故而,虽皇室史官、道门、钦天监多方协力,也只勉强拼凑出一部传记。 “大人,”一名编修不禁起身,问道:“陛下何以认定书稿谬误?” 话落,许多尚不了解内情的学士皆望来。 心中不忿。 在他们看来,若神皇陛下掌握史料,为何不提早告知他们?等呕心沥血编好了再批驳?这实在没道理。 承旨学士摆手,叹道:“非是陛下看出,本官昨日入宫献稿,恰逢墨林一位大修行者在宫中做客,陛下便邀请一观,这才被指出错谬。” 墨林画师…… 众人沉默。 自古修史,无非两种法子,其一依靠众多史料彼此印证,其二,便是寻亲历者问询。 此间世界有诸多传承悠久的大派,其间修士多长寿,“墨林”便是其一,若是说当今有谁有资格点评,诸多大派皆在此列。 “可恶,这些宗派偏生不予配合,此前派人求取资料,便推说遗失,这会倒批驳起来。”一名翰林拍案而起。 群情激愤。 承旨学士唯有苦笑,除却道门、钦天监外,其余宗派可非大周臣属,汇总古今修士列传,这本就是国教道门为彰显第一大派所推动。 其余宗派岂会配合?巴不得看笑话。 “说这些无用,”承旨学士压下议论,面沉似水: “距离神都大赏只有寥寥数月,介时许多宗派都将来人观礼,尤其南唐……陛下勒令,务必于此前修改全部错谬,彰显国威。若届时拿出的传记仍被挑出问题,我等都要连罪!” 在各大派敝扫自珍,袖手旁观的前提下,想勘误成功,如何能做到? 众学士脸色苍白,心如死灰。 堂内气氛跌入谷底。 这时,一名小吏匆匆奔来,于门外站定,拱手道:“大人,庶吉士于文靖求见!言称有重要史料,关乎国师列传。” 堂内众学士“刷”地望来,皆感诧异。 承旨学士目光一凝。 于文靖……那个去岁新科二甲,进来的年轻人?大学士对其印象模糊,但略一沉吟,仍道:“带他过来。” 不多时,两名年轻人结伴进入后堂,前一个穿青色袍服,后一个竟是身褐色衣袍,点缀星辰。 钦天监的博士? “见过诸位大人。”二人拱手行礼。 承旨学士沉声道:“你有重要史料?” “是,”于文靖深吸口气,看向身旁魂不守舍的黄贺,“准确来说,是我这同窗掌握。” 黄贺如梦方醒,将袖中书稿呈上,整个人却仍在走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眨眼功夫,就被生拉硬拽来了翰林院。 承旨学士展开书稿,见其墨渍未干,先是皱眉,旋即目光却倏然凝固。 他迅速看完第一页,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待全部看完,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被下了定身法。 “大人?”旁边一名学士试探。 面容方正,性格古板的老者这才回神,将书稿递给他:“传阅。” 话落,又补了句:“小心些。” 后者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小心接过翻看,然后人也如前者一般,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 满堂皆寂。 所有人心头都难以遏制地生出怀疑与……激动。 “这些……都是真的?”那名拍案而起的翰林难以置信。 纸上记载许多隐秘,他们都并未掌握,可若说虚假,却又与许多史料可交叉印证,尤其前面几点,正是陛下批驳纠正的条目,一般无二。 承旨学士起身,颤巍巍走到黄贺面前,双眼锐利如鹰:“这些,你从何而知?” 黄贺沉默了下,道:“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他在哪里?速带老夫前往!”承旨学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 第四章 谁是季先生? 钦天监中地位最低的,其实并非“监生”,而是负责杂务的役夫,名为“典钟”、“典鼓”。 原意指祭祀典仪中操持钟鼓的乐师,共四百余人,平素没有祭祀时,便负责院中杂活。 黄贺离开后不久,便有役夫送来日用品、饭食,打扫庭院,同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下午监内召集本届新晋司辰们小聚,同时分发袍服、腰牌、书册,以及讲解些监内常识。 …… 当季平安沿着青石板路,绕过一片垂柳,踏入约定的院落时,便看到许多新生早已抵达。 相较于普通监生,每次春考后进入“内院”,拥有修行资格的司辰们数量并不多,有男有女,年龄介乎于少年与青年间,这段时日陆续抵达后,便等待“开课”,期间多少已然熟络。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修行总是神秘的。 这时候少男少女们三两聚集,朝气蓬勃的面庞上难掩兴奋,见有新人到来,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 相比于衣冠整齐,兴奋难耐的众学子而言,进入院中的季平安身上尚残留远途风尘,只是那恬淡出尘的气质,又令人有意无意会忽略这些。 “咦,这人没见过,是刚入监的么。” “你没看到他靴子上的泥点?大抵是从外地来的。” “年纪略大了些,是地方举荐?” 压低的议论声里,不少目光挪开,仿佛评估出了他的价值,不再投以更多的注视。 任何地方都存在鄙视链,在修行一道上,出身、年龄皆不占优势的季平安无疑缺乏结交价值——起码对于那群聚集在一起,与其余人泾渭分明的,衣着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而言如此。 “天文生还是阴阳人?” 忽然,一个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司辰起身迎上来。 季平安好奇打量眼前穿着素色宽袍,比自己稍矮的小胖子: “那是什么?” 他虽曾一手缔造钦天监,但那已是四百年前的事,且不说百年来闭关不出,即便在他最活跃的那段光阴里,也未曾关注监内这些小事。 “这都不知道?看来和我一样,是阴阳人了。” 小胖子笑容愈发真挚,自来熟地拉着他去人群中坐下。 同时热情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我叫石纪伦,北关州人。” 北关州在神都以北,大半区域为雪蛮领土,即便靠近大周的一侧,亦算寒冷,这般气候里锻造出了北地人豪爽热情的性格,喜交友,好饮酒。 季平安当年孤身赴雪原,血屠三千里,曾在群敌环伺中与蛮族白王把酒言欢,可惜沾染了上万蛮族士兵鲜血的烧酒口味太烈,他不喜欢。 “雷州人,季平安。”礼貌温和地回以微笑,他请教道:“天文生和阴阳人有什么区别?” 石纪伦解释道: “是对学子出身的划分,欲入钦天监修行,大体有两条途径,第一,是从小就考入这里,成为‘监生’,天赋优异或成绩出类拔萃,可被授予‘司辰’。 “这类学子称作‘天文生’,学识扎实,精通天象历算,大多家室背景深厚。 “第二,是大周各地的阴阳官员推举,也就是我们这种。星相学粗通,更善于占卜堪舆,就是阴阳人,或称作阴阳生了。 “其实普通的监生也有这样的划分,不过咱们外地来的一开始不知道……” 顿了下,小胖子撇撇嘴: “你看那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就是天文生,这帮人家底厚实,向来不大看得起咱们。不过我辈也不必气馁,修行可不论家室,国师大人出身微末,不也成就伟业?” 唔,阶级划分?拉帮结派……季平安听着后者讲解,心想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不过少年人那些城府终究太浅。 无论是权贵子弟对他的价值审视,还是石纪伦看似热情豪爽,实则言语间将来自各地的阴阳生们划入同一阵营,俨然成为新生领袖的小心思,在他眼中都如浅溪游鱼,只觉有趣。 寒暄间年轻学子们彼此交换姓名,季平安只是温和地笑着,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令不少阴阳生渐渐对他失去兴趣,石纪伦也减少了关注。 终究……只是寻常。 …… “薛师兄,一个乡野学子有什么好看的?” 院中另一角,一名少女忍不住说。 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收回视线,作为鹿国公第六子,虽因无法承爵而选择修行,但家室容貌才能,在这批天文生中皆为上上之选,默认的小圈子领袖。 听到对方话语,薛弘简明澈的眸子有些迟疑,说: “我只是觉得,那学子气质有些与众不同,是否邀来同坐?” 书香门第出身,早慧成熟的少女摇头,认真道: “能考入钦天监,自然有过人之处,可说到底终究是个阴阳生,看他衣着想来出身贫寒,能入监修行已是鱼跃龙门。更不可能有什么背景支撑。 “说什么修行不论家室,可正所谓财侣法地,我等从小便吞服丹药打磨根基,积累远超旁人,以后注定与他们差距越来越大。” “王师妹此言有理,”另一名锦衣学子颔首,低声道: “所谓圈层便是如此,我等与他出身不同,未来成就只会更远,即便此人有些气度,但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邀请过来又有何意义?不如想想开课后修行的事,我听说今日会发放图册,要我等参悟……” 一群人各抒己见,态度统一,薛弘简见状只好打消念头,放弃结交想法。 这时候,突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议论声顿止,薛弘简与石纪伦同时起身,准备代表各自的派别迎接监中司历。 可当两人走到门口时却愣住了。 身穿黑色绣星图官袍的裴司历的确来了,但身后却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面容方正,披大学士袍的老人。 身旁是一言不发的黄贺,身后是十数名翰林官员。 承旨大学士……翰林院掌院,朝中盛传的下一任“宰相”候选者……薛弘简呼吸一窒,认出老者身份,那是他父亲鹿国公都要礼遇有加的大人物。 这般人物,来钦天监做什么?还如此激动? 来不及思考,薛弘简本能地上前行大礼:“晚辈薛……” 老者却压根没看他,风一般走过,老迈眸光于院中一扫,沉声道:“谁是季先生?” 第五章 史书上都是我的名字 承旨大学士很急。 这一方面源于神皇陛下划定的期限不远,更深层次的,是对地位的隐忧。 翰林院地位的提升在本朝达到巅峰,从清贵真正涉足朝局,而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想要在有生之年够一够“宰相”的位子,编修《元庆大典》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哪怕再难以置信,可当那卷书稿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仍毫不犹豫抓牢了这根稻草。 会不会是假的?无法确定。 哪怕纸上提及的几处纰漏与陛下批示吻合,也无法证明其余条目的正确,但这起码给出了线索和方向。 去验证一个说法的正确,远比凭空去补全一段空白的经历容易。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介意放低身段,去向一名晚辈请教,可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当他看清季平安过于年轻的容貌时,仍难掩诧异。 “有事?”院内,坐在石凳上的季平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旋即舒展。 许是这一幕太过古怪,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以至于无人察觉到季平安语气上的不敬。 承旨学士深吸口气,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开口:“的确有事与季司辰相商。” 称谓改成“官名”,意味接下来的谈话并非私人,而是公对公。 至于对方来意……在看到黄贺时便已了然于心,涉及自己身后名声,的确是要紧事,只是来的未免太不凑巧了些。 季平安目光投向黑衣司历,见对方眼神复杂地点头,他起身歉意地朝周遭同窗拱手,继而迈步领着大群翰林离去。 整个过程院中寂静无声,直到人走了,喧哗声才轰然震动起来。 “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当朝大学士?” “那个季平安到底是什么人……” 石纪伦眼睛瞪的铜铃般大,犹自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幕,那个家境贫寒,话不多,有些老气的同窗,竟被大学士礼遇有加? 薛弘简仍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这时缓缓站起,英俊的脸上难掩震惊与疑惑,他转回身,在王师妹等“天文生”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裴司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看向留下的黑衣司历。 后者沉默了下,说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语气微顿,迎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仿佛看透众人所想: “我只能说他与你们不同,既非天文,亦非阴阳,而是国师仙逝前举荐。” 说完,亦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群年轻人愣在原地。 国师举荐……石纪伦张了张嘴,这才记起,对方从始至终都未承认“阴阳人”的身份,旋即涌起庆幸:幸好,误打误撞将其拉入己方阵营。 虽然后续不够热情,但尚可挽回。 国师举荐……薛弘简与一群公子小姐面面相觑,心头皆涌起强烈的悔意:倘若当时起身邀请,是否会不一样? 可谁能想到,国师离开人间十年后,还有提携的晚辈入监? “有什么了不起,”良久,那名锦衣少年嘴硬道:“翻开史书,国师推举的人才也有许多庸碌平庸。” “就是。”有人附和:“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毕竟不比当年。我看他尚未修行,说明天赋不佳,否则哪里会轮到与我们一起,早被监侯们纳入门墙。” 冷静下来后,众人仔细分析局势,发现对方只是来头吓人,不由平衡许多。 薛弘简沉默,望向那一袭泛白衣袍离去的方向,心想: 话虽如此,可国师举荐者,真的会简单吗? …… 当裴司历踩着一级级楼梯,登上二楼,推开茶室门扇时,映入眼帘的是伫立窗边的背影。 暗红官袍后背银色细线勾勒的星图烨烨生辉,身后木制茶几上棋盘纤尘不染,黑白棋子早已收好,对弈的老道士也已离去,只是茶杯尚温。 “监侯大人,那季平安与翰林院的人单独见面了。”黑衣司历说道。 李国风并未转身,仍旧负手而立,略显沧桑的眼眸透过支起的窗板,倒映出远处湖光山色: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受国师重视,竟给他讲述了那么多往事。” 裴司历想了想,说道: “人之将死,总是难免忆往昔,变得唠叨些,也许国师大人也不能免俗?” 李国风感慨道: “国师大人生前最擅占卜计算,大衍天机诀冠绝大陆,我甚至怀疑,他老人家死前便已推算出十年后会有编修生平这一遭,所以才举荐了个传声筒过来,以防一帮儒生瞎编乱造,毁他老人家身后名。不然怎么偏生这天来?” 裴司历苦笑道:“您这说法也太吓人,人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可他是国师啊……李国风心想,却没再说什么。 …… 青莲小筑。 当红日西沉,临近傍晚时分,承旨大学士等人心满意足地捧着一大摞写满墨字的书稿离开。 在季平安给出的解释里,十年前自己在国师身旁期间,对方以故事的口吻为他讲述了国师波澜壮阔的一生,这才有了他对“列传”的勘误。 这个说法无从考证,好在翰林院要的只是线索。 有了季平安的口述,再结合已经掌握的史料或交叉印证,或沿着新的线索前往核实……人力总是不缺的,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不再困难。 “咚咚。” 院外传开叩门声,季平安坐在那只藤椅中,有些疲惫地抬起了眼皮,说了声进,接着便看到了恭敬走进内堂的黄博士。 黄贺眼神复杂无比,这一天的经历于他而言仿若梦幻,直到临别时同窗于文靖感激地向他道谢,才觉所见所感真切明白起来。 “季司辰,”他面露愧疚,有些难以启齿,忽地一揖到地:“是我孟浪了,未经您同意,便将手稿赠予人观看。” 虽说在这件事中他立下大功,甚至受到上司夸奖,但他朴素地认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有违君子之道。 “我何时说过怪罪你?”季平安莞尔。 黄贺一怔,抬头看向藤椅中安坐的青年,支吾道:“可我……” 季平安眼神宁静祥和,暗藏笑意,柔声道:“我既写给你,本就是欲借你的手传播开,何错之有?” 是这样吗……黄贺讷讷不能言,如释重负,不知为何,分明对方比自己还小些,但每次二人相处,他都格外拘谨。 “可还是耽搁了你的正事。”黄贺说道。 他指的是下午本该参与的聚会。 季平安“恩”了一声,故作思考的模样,然后笑了起来: “这倒是,那就麻烦你帮我取回衣袍、腰牌、入门书册等物。” 顿了下,又补充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有些杂物想托你从神都城中购置,毕竟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 恩……这辈子第一次,不算说谎。 “理所当然,”黄贺爽快答应,为能用行动表达歉意而喜悦,“您要购置些什么东西?” “围棋、刻刀……还有书籍。”季平安解释道,“听说修行很无聊,总得找点解闷的。” 黄贺默默记下,又问:“您喜欢看哪种书?” “只要不是史书,都可以。” 黄贺疑惑:“为什么?史书总比经史子集有趣些吧。” 季平安微笑不语,挥手送客,记得很久前也有个老朋友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喜欢读史?” “大概是因为……史书上都是我的名字。” …… (我喜欢这章的标题) 第六章 抱明月 当夕阳霞光蒙上整座神都城时,翰林院的马车队伍驶离朱雀大道,转入拐角时突然被拦住。 “怎么停了?”车厢内,手捧书稿阅读的承旨学士皱眉问道。 俄顷,车帘掀开,显出外头抱着拂尘的一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敢问尊驾可有空闲,青云宫陈长老邀您一叙。” 陈道陵?国教那名大修行者? 承旨学士一怔,目光越过童子,正望见前方一辆绘制道门青云徽记的车辇,前方墨绿色妖血马神俊异常。 略一沉吟,他轻轻颔首:“带路。” …… 天黑前,钦天监配给司辰的天青色道袍、腰牌、书册等物品悉数送到。 天黑后,吃过晚饭的季平安掩上院门,将藤椅从正堂中搬到院子中央,然后躺了上去。 古代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显得格外美好而清晰,而今夜恰好又是月亮最圆的一晚。 这当然不只是巧合,而是季平安计算的结果,因为按照他对自己这一世人生的规划,今晚将是他开启修行的日子。 何谓修行?便是将世界的伟力归于己身。 “天地间,有灵素。”这句话在大陆各大宗派广为流传,据说是道尊所言,季平安不知真假,因为道尊存在的岁月比他更为久远。 在漫长的时光中,大陆上各大种族衍化出不同的,将灵素纳入体内的方式。 养气、破九、坐井、观天、神藏……是四海皆准的境界划分。 钦天监的星官体系,是距今最近的一种。 为了解决第二世身躯灵根驳杂的难题,他在那座山村里思考了十年,终于从妖族吞日月精华中获得灵感,开创出一种全新的修行途径,那便是用特殊的呼吸法,令神魂模拟宇宙星辰的节奏。 在远古时期,原始先民中的智者观察到太阳月亮按照固定轨迹移动,春夏秋冬四时轮转,猛兽的游荡区域亦有迹可循,那些轨迹,就是节奏,创造和感知它的能力,就是节奏感。 而当人与星辰的节奏契合,便可以从星光中汲取灵素,而非经由灵根。 人类可感知的星辰有七颗,名为“七曜”。 其中太阳过于炽热,人类的躯体难以承受,无法使用。 太阴月亮柔和清冷,所需神魂质量极高,世间罕有符合条件者。 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是“星官”体系常用的五颗星辰,每个修行者可以通过星图选择最适合的自己的一颗,研习与之对应的术法。 钦天监中的修行“六院”,除却监正所辖本部外,其余五院对应五条途径,首领即为“监侯”。 然而季平安要选择的并非这五条,他要修行的是集合五颗星辰属性的太阴途径。 或许是因为转生三世,灵魂强度冠绝天下,他大抵是这方世界最符合修行“月亮”途径的人。 没有之一。 ……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神都城内喧哗很远,青莲小筑安静很近。 月光如青纱,小院中树影婆娑,凉风习习。 季平安闭上眼睛,没有去翻看那本辅助学子感应宇宙的书册,世界陷入黑暗,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 “笃……” 院内响起嗡的一声轻鸣,有风萦绕袖间,掀开了那本书册的封皮,书页上一片繁杂星图烨烨生辉。 星官途径最难的便是感应星辰这一步。 神魂弱者数年可感,中等数月,强者也要数日,五大监侯中排位仅在监正之下的李国风当年用了五日成功。 被誉为百年一见的天才。 而季平安只用了一个呼吸,便入天人感应境界。 黑暗中,半躺在藤椅上的乡野村夫睫毛微颤,无形无质的神魂以眉心为起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星官途径修士,初次感应星辰时神识不受限制,可透体而出,日后再想重现须晋级“坐井”境界。 而扩散的范围亦代表着神魂的强弱。 时间仿佛于此刻减速。 “笃。” “笃。” “笃。” 敲击声里,神识掠过的一切化为一条条信息要素涌入脑海。 池塘水面一只小虫掠过,荡起圈圈涟漪。 小楼屋脊上一块碎石随风滚落,发出细碎轻灵的敲击音符。 夜风拂过初春的柳枝,割破空气扰动的细微气流痕迹。 天地万物的每一处细节都以画卷的形式呈现于他的识海。 神识仍在扩散,其覆盖了小院,然后是整座钦天监,季平安的感知拂过繁华的长安街,壮阔的朱雀街,奔涌的澜沧江,巍峨的大石桥,高耸的白塔寺…… 拂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千门万户的皇城,笼罩了整座神都,向茫茫的暗夜无限扩散。 若是有人知晓这一切,必将震撼的失去言语的能力,然而“太阴”的隐秘力量赋予了隐蔽的能力,当季平安拥抱月亮的时候,无论钦天监,亦或神都城,还是整片大陆都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平静且安宁。 然而终究会有一些大修行者,或因为距离太近,或因为单纯的巧合,在此时身处户外,心血来潮抬头望向头顶的星空大宇。 察觉到了那一瞬的波动。 辛瑶光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大周国教女掌教,天下道门首座,她同样是屹立于这片大陆上最顶峰的强者之一。 也是近百年来,唯一晋升的“神藏”境修士。 整个神都人都知道,自家的女掌教极少露面,与南唐大觉寺主持一般,整日在青云宫深处一座名为“寂园”的院落中研读道经,便是神皇陛下都难睹真容。 少部分人知道,这位无论姿容,还是实力皆为天下第一的女冠名字,便是上代掌教与大周国师游戏赌斗输掉后,由国师大人亲取。 瑶光,本就是星辰的名字。 而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每逢月圆之夜,辛瑶光都会走出静室,披着羽衣大氅,戴着莲花玉冠,站在寂园梅树旁观天赏月。 而今晚的月亮,在她的视野中,格外粲然明亮。 “咦?”辛瑶光眯起细长的丹凤眼,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盘上,蛾眉轻轻扬起,仿佛看到了令她疑惑的事。 第七章 睹月思怀 作为这片大陆上最强者之一,辛瑶光不惧任何敌人,但在这片并无“仙人”存在的世界,再强大的生命对许多事同样力有未逮。 就如同她虽感应到了夜空里明月刹那的异动,但亦无法追溯变化的源头。 而对于神秘的宇宙星空而言,些许的扰动再常见不过,这令她更不会将其与星官联系起来。 尤其……是在那个一手缔造了“星官”途径的老头子撒手人寰之后。 辛瑶光心头莫名怅然。 “师尊。”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少女沉静的声线。 辛瑶光没有转身,裹着羽衣大氅沐浴银白月华,星眸半开半阖,淡淡道:“有事?” “陈长老禀告了一桩事,与国师传记相关……”接着,是事无巨细的讲述,包括翰林院如何发现手稿,又如何寻到那个年轻人。 辛瑶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少女叙述完毕,她仿佛笑了下:“倒是好运气。” 也不知道这句“好运”指的是谁。 少女继续道:“陈长老说,既然那名司辰知晓许多国师的秘密,或许也包括离阳真人的笔记。”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知道师尊肯定听得出弦外之音。 辛瑶光望着明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身后少女觉得困倦,忍不住想追问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轻声道:“你去见见他吧。” …… 夜幕下的大周皇宫灯火辉煌,宫廷乐师的曲调悠扬许久方散。 昨日皇宫里来了一位尊贵客人,只是或是那位出身“墨林”的大修行者对音律太过挑剔,宴会上总是有些漫不经心。 并不意外。天下人都知道,“墨林”内的修行者专修“画”、“音”两道,更将这两条凡俗技巧推演至高妙境界。 然而只有高明镜自己知道,他走神的真正原因并非如此,而是思考《元庆大典》。 修行江湖亦有斗争,对于道门牵头,为古今修士做传这档事,各大宗门秉承不反对,不支持态度。 一方面,这项浩大的工程唯有底蕴最深的“佛”、“道”两派有实力推行,而青史留名并非只凡人向往,修士同样不能免俗,毕竟谁不在乎身后名? 不想流芳千古? 遑论还会影响宗派的名声? 另一面,则是暗暗的不服气,大周国师在世时,有其支持,道门是无可争议的举世第一,如今虽有辛瑶光接棒帝国守护神的位子…… 但这位道门女掌教“资历太浅”,尚且缺乏足够辉煌的战绩令天下修士景从。 于是便有了对翰林院编修工作的推诿,以及昨日里当着神皇的面挑错的反击。 只是天下承平已久,各大宗派不可能为一部《大典》轻启刀兵,所以挑战动摇道门“天下第一宗门”的重担,就落在了今岁盛夏的“神都大赏”上。 届时,大周国境内的宗门将汇聚神都,派出年轻弟子进行一场比试。 虽说南唐的佛门,以及妖蛮两族不会参与,只是大周内部的盛会,但也足矣吸引天下人关注。 作为墨林“大画师”之一,高明镜亦有借此提升门派排名的野望。 至于钦天监…… 高明镜摇摇头,在大周国师闭关的百年里,其影响力便逐年下滑,国师与世长辞后,在那个平庸的钦天监正带领下,钦天监更不再是竞逐的有力对手。 “国师……” 站在客舍桌前,高明镜视线穿过推开的雕花窗扇,眺望夜空中一轮圆月,缅怀向往。 突然,在他的视野中,那轮明月表面仿佛荡起一圈涟漪,朝着无垠深邃的宇宙扩散。 “哗啦啦。”念头起伏,他面前红木桌案上,一卷白纸自行铺开,一块漆黑的古旧砚台中墨汁翻卷如霜雪。 身披宽大袍服,容貌只有三十余岁,身后银色长发披散的高明镜悬腕,手中已多出一杆画笔。 砚台中突地钻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墨绿色的女童,鼓起腮帮子,朝着笔尖吐出一口墨水。 高明镜想要用画作记录下这一幕天象,然而他终究没有落笔,因为明月的变化如昙花一现,连同心头创作欲望也消弭无踪。 “唉。”高明镜惋惜摇头,作画就是这般,灵感来时如有神助,灵感去时索然无味。 “tuitui。”砚台中,如神话精灵般的墨女有些生气,叉着小腰,朝他吐口水。 高明镜莞尔一笑,安抚道:“只是一次星象扰动罢了,你何至于此?” “tuituitui……”墨女不搭理,继续发动喷水攻击。 …… 钦天监。 当黄贺结束晚课,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自己的卧房,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白日里的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烁。 西林壁前,对国师的推崇向往,以为季平安是普通监生,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时的感慨。 饭堂内,同窗好友用自谦口吻,讲述见闻时自己心头的自卑与失落。 翰林院里,被承旨学士接见,短暂进入更高圈层时心中隐晦的振奋与骄傲。 黄昏后,曲终人散,自己孤零零回到屋舍时,才恍然回神,自己仍只是个渺小的漏刻博士。 仿佛一场幻梦,也只是一场幻梦。 受到了嘉奖,但也仅止于此,收获了同窗的感激,但真正依靠的却并非自己的能力。 这种小人物短暂飞出井口,参与到更大事件,又最终归于平凡的经历,与市井中主人公梦游仙境,醒来时发现一场梦的故事异曲同工。 可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黄贺睁开双眼,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来到窗前奋力推开窗子,让微冷的夜风吹拂自己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轮明月。 ‘……不瞒你,我前两日还梦见当年,你我抵足而眠,月下立志,畅想未来……’ 于文靖的话回荡耳畔。 在漏刻博士的职位上终了此生,真的甘心吗?可不甘又能如何? 黄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他醒来时发现伏案趴在桌上,窗外天已大亮,他头昏脑涨地披上袍子,去饭堂吃了早食,临走时一拍脑袋,又外带了一份餐盒。 拿上采购来的棋盘与刻刀,来到了“青莲小筑”外,正要叩门却发现门扇并未关闭,轻轻一推便已敞开,然后他愣住了。 一夜过去,原本荒颓的小院中生机盎然,青草铺满土壤,杨柳碧透如玉,池塘中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金色涟漪。 院子中央那株老桃树花苞绽放,粉嫩的桃花开满枝头。 树下摆着一只藤椅,藤椅上卧着一袭青衫,青衫上洒满了晨露。 “季司辰,您怎么在外头睡了一夜?”黄贺怔然回神,快步走过去关切地问。 季平安睁开双眼,院中仿佛有雪亮刀芒一闪而逝,他露出笑容,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您未修行,凡人的身体受不得春寒,若是染病也是麻烦……”黄贺碎碎念地放下食盒,露出白花花的肉包、脆爽的小菜、皮蛋瘦肉粥。 季平安微笑道谢,拎起食盒返回堂内,大快朵颐。 黄贺站在树下,准备搬开藤椅,这时候,头顶一片桃花徐徐飘落,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继而瞳孔骤缩。 只见掌心桃花居中断开,断口光滑如镜,就像被神兵利器切开一般。 第八章 《华阳传》 在星官途径中,与星辰共鸣完成“开窍”后,便意味着踏入了“养气”境界。 这个阶段的修行朴实无华,持续汲取灵素,人是酒壶,灵素就是壶中酒。 季平安一夜修行,气海内灵素汇聚,这意味他可以施展一些极为粗浅的法术,比如借助太阴隐秘的力量,遮蔽身上气息。 转生后失去修为,而曾经的敌人仍在。 初期阶段,他决定不要表现的太过妖孽。 “三体里说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我这算不算是黑暗丛林法则?”季平安百无聊赖地想着,不禁笑了。 …… 接下来几天,季平安的生活变得乏味单调起来。 考虑到大部分“司辰”都需要时间感悟星图,所以正式的修行课程被安排在一周后。 国师举荐的消息则不胫而走,起初吸引来监内许多关注,但当人们得知翰林院为何而来,以及他迟迟没有“开窍”,关注便少了很多。 季平安对此颇为满意。 除开夜晚修行,上午的空余时间他会躺在藤椅上看书,阅读这百十年来新出的著作,他看得很慢,担心很快陷入书荒的窘迫境地,下午时候会在膝盖上盖条毯子,用刻刀雕刻一些木头摆件。 人偶、野兽、还有半人半妖的怪物。 他的雕工极好,每个雕像都栩栩如生,木头纹理与人物完美融合,比神都里手艺最好的木匠都强。 完成后,他会用红绳将它们挂在老桃树的枝头,像是久远回忆里景区寺庙大树上挂满的祈愿牌。 “季兄在吗?”正午时候,院外传来熟悉的喊声,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石纪伦笑眯眯走进来。 身后的七八名同窗,手中拎着大包小裹,有人还背着锅。 季平安微笑与众人点头致意,好奇道:“你们这是……” 小胖子哈哈一笑,爽朗地说: “今天饭堂上新菜了,咱们司辰每个人都有购买额度,但都不多,我一合计,干脆大家凑一凑,吃顿火锅,借你这地开火如何?” 钦天监内有农园,布置阵法保证四季皆有新鲜蔬菜,只是量不多。 石纪伦今日拜访,抱着聚餐联络感情的目的。 此前季平安风头正盛,若那时凑过来未免攀附结交的姿势太难看,如今风传他天赋平平,正是烧冷灶的好时机。 有国师举荐的身份,天赋再差,监侯们为表达对国师尊敬,也会给安排个不错的官职。 “季兄可在院中?不知可否方便一叙?” 众人屁股还没坐热,院外再度传来叩门声。 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一张张大脸,他愣了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在他身后,是书香门第的王师妹,以及一脸不情愿的锦衣少年。 那日事情后,天文生们虽各种找补,但薛弘简仍决定,找机会结交。 基于类似的心理,他与小胖子不约而同选了同一天登门。 “咳,家中送来灵果酒,虽不算仙酿,多少对修行有些益处,便想着与……诸位同饮。”薛弘简拎起酒坛,临时更改措辞。 季平安颇觉有趣,见气氛尴尬,笑道:“如今酒菜皆备,堪称心有灵犀,我来掌厨如何?都坐都坐。” 众人皆笑,气氛回暖,甭管心里怎么想,起码表面上热络忙活了起来。 “这就是你刻的木雕?好厉害,简直要活过来般。”有人拿起一只半成品,忍不住惊呼,“这雕刻的是什么?觉得有些眼熟。” “我知道,是千年来各族的大修士,人族、妖族、蛮族……没错,图册里看过。” 钦天监内有古今各族强者画像,供学子熟悉,这也是修行界的基础知识。 众人啧啧称奇,没想到季平安还有这等本事。 “咦,季师弟,这树上悬挂的雕像怎的都没有刻眼睛?”一名年纪略长的学子忍不住问。 众人这才注意到,所有雕像眼部都是空白。 薛弘简说道: “莫非是致敬画龙点睛的典故?前朝时候,墨林画圣张僧瑶曾为佛寺画龙,那寺庙主持不识真人,质问为何不画眼珠,画圣无奈落笔,墨龙当即腾空远去,传为神迹。” 锦衣少年低声嘀咕:“雕几个破木头也敢和画圣比?以为自己是谁?” 季平安笑了笑,撸起袖子将毛肚和黄喉丢进锅里,这些人不会知道,这些雕像大都是他两世人生所斩杀的敌人。 更不会知晓,画圣张僧瑶“画龙点睛”的显圣技巧,还是自己教给那笨小子的。 记得,那是几百年前,自己还叫做“离阳”的时候。 作为教学的报酬,他曾揪着年轻的画圣去给道门初代掌教“华阳真人”画像。 …… …… 当黄贺用过午饭,走进学舍的时候,便看到一群博士们聚在一起,兴奋议论。 “发生什么事?”他好奇问道。 与他交好的赵博士将几张纸塞给他,眉飞色舞道:“《华阳传》定稿了,已经开始小范围传播。” 华阳传? 黄贺一怔,想起这书稿来历:道门法术体系源于“道尊”,历史悠久,但在过去几千年里,道统处于分散状态。 直到六百年前,华阳真人横空出世,整合天下道统,才有了如今的大周国教。 换句话说,若说“道尊”是体系的开创者,那华阳便是“道门”的创立者,亦为初代掌教。 是与离阳真人同一时代的人物。 更是千年以来,九州公认最强大的女人。 是的,“华阳”是个女冠的名字,那位初代掌教,是位女修士。 而作为《元庆大典》编修的幕后推手,道门更将华阳真人的传记作为重中之重,提供了海量的史料,批阅两载,增删九次,书稿反复迭代,如今终于定稿。 “这有什么新鲜的?都改了那么多次,也都只是些许字句的调整,传记内容大家不是都看过?”黄贺不理解。 赵博士嘿嘿一笑,说道: “你有所不知了不是?这次定稿放出了数篇新内容,涉及初代掌教隐私,据说道门内反复争论,究竟是否要公开,最后才决定公诸于世。” 隐私? 人类天然喜欢听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黄贺顿时不困了,攥紧手中稿纸,拉着椅子坐下,问道:“什么隐私?” “信。”赵博士说道:“写给离阳真人的信。” 第九章 故事的结局是个悲剧 对于这方世界的人而言,若将近千年的修士排列成榜单,离阳真人与华阳掌教是绕不开的两个名字。 并不只因二者足够强大,更因为在市井无数版本传说中,两人似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史。 流传最广的版本中,在约六七百年前,修行界出现过一段短暂的辉煌,天材地宝频出,无数强者崛起,史称千年黄金时代。 恰逢妖族乱世,各大宗派入世,故事的男女主在一次历练中结识,并与年轻的画圣一同,三人携手游历江湖。 结下深厚情谊。 即便之后分开,各自游历,据说两名主人公也未中断联系,而是通过“鸿雁”传书。 因此,当听到《华阳传》中竟首度公开这等八卦,黄贺顿时低头翻看起来,略一扫,确定时间线正是从双方分开后开始。 而信内文字亦非文绉绉的书面语,颇为口语化,倒是与传言中那位初代女掌教的性格吻合了。 第一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抵达青州地界。 “掐指算来,距离你我分别已有半年,这段时日我常想起我们结伴行走的时光,然大道独行,修行者岁月漫长,或正如你所言,孤独才是常态。 “你与我说的青州面食我已尝过,搭配你赠予的香料风味的确可口,只是这边东海妖族肆虐,民间疾苦,却是没了胃口。 “我杀了一头海妖,挖出一颗拳头大的七彩珍珠,本想给你看个稀奇,奈何鸿雁运力有限,我便磨成粉喝了…… “对了,替我向画画的问好。” 第二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你发来的回信已收到,得知你修为增进,我很开心。关于你提过的修行问题我已思考良久,有些许想法,抄录如下…… “对了,上次提到的珍珠仍有后续,青州沿海有一种偏方,说磨成珍珠粉可令皮肤白皙细腻,因而售价高昂,这样想我倒是浪费了,理应换成银子接济百姓才是…… “只是将错就错,清晨照镜时的确白了许多……比你赠我那副画像时更好看些……当然,我并不是在意外貌,只是陈述事实。” 第三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掐指算来,你我已阔别许久,颇为想念。 “上次的修行问题多亏你的指点,我获益良多。你说我上封信未提及张僧瑶,他很不满,我认真回想过,的确是忘了,请转达我的歉意,但这不重要。 “青州事了,适逢佳节,此间门主邀我赴宴,然你知我素来不喜那些男子,便不去了。 “风闻数年后在中州有斩妖盛会,不知你会否前往,若能重聚,我会开怀。” …… 黄贺低头阅读信件,发觉其间隔不一,大修行者的时间感与凡人不同,更不要说道门放出的信函想来并非全部。 饶是如此,透过信中文字,却也足够众人于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更为生动的,并非只有干巴巴名字,令人膜拜的泥塑木雕。 若说以往时,他们对华阳掌教的印象是“神”,那在《华阳传》公开后,神便重新变成了人。 恍惚间,黄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名不修边幅,有些男孩子气,不拘小节的年轻道姑坐在桌前,端详着铜镜中自己,又转身提笔咬着牙绞尽脑汁,回复书信的画面。 “初代掌教果然真性情,”有人艳羡道:“如此说来,传言是真的。” 信中虽未明说,但那文字里流淌的好感与情愫,却是掩饰不住的,其间又暗藏了多少女儿家心思? 一群单身狗被几百年前的情书隔空暴击了。 赵博士嘿然道: “据说,华阳真人出身某道派,自小被掌门父亲当男子养着,没有小女儿态,最是飒爽英姿,从不在意外人言语,只持本心。想来也正因这点,书信才会公开吧?可惜没有离阳真人回信,总觉差了些意思。” 众人附和,学舍中气氛融洽热烈,这时更多的漏刻博士返回,七嘴八舌围拢议论,好不热闹。 而随着一封封充满了生活细节和“人味”的书信展开,不少人更沉浸在故事中,开始期待后续的展开。 黄贺急不可耐地翻开下一页,发现并不是第四封信,应该是书稿拆开散发时,打乱了顺序,每人各自拿到不同的页码。 视线扫过,他发现剧情进展到了双方参与斩妖大会,在中州重逢。 只是参会的门派太多,人多眼杂,双方仍书信交流,信中内容也以盛会为主,这不是他想看的,快速翻到最后一篇,却是戛然而止。 “第二十页在谁手里?”黄贺起身问道。 “在我这,这篇好生劲爆。” 一名博士激动的面红耳赤,众人纷纷围拢过去观看起来。 “离阳: 昨夜,我爹爹寻到我,说欲要命我与洞玄派联姻,以抗乱世,我不愿,与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很难过,今夜会去寻你,等我。” 这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却令一群博士面面相觑,都看出彼此的惊愕。 “竟有此事……” “未曾听闻华阳掌教与人联姻啊。” “废话,没看信中说大吵一架么,定是拒绝了。” 议论纷纷,黄贺等人的好奇心近乎炸开,想知道后续发展,大声寻找下一页,可问遍了整个学舍,也没找到。 …… 青莲小筑。 “先前说起画圣,据说昔年张圣年轻时,曾与离阳、华阳两位真人携手同游,友情深笃,不知真假。”小胖子石纪伦坐在桌旁,喝了口果酒,开启话题。 刷—— 一群“阴阳生”竖起耳朵,不少人出身寒微,所知不多,如今踏入修行大门,正是对圈内秘闻热切的时候。 薛弘简放下筷子,颔首笑道: “确有此事,传说张圣与离阳真人乃至交好友,至于华阳掌教,更与离阳真人有些纠葛,直到斩妖盛会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双方才断了联系,数百年未再相见,似乎发生了矛盾。” 身为国公之子,他的见识远超其余司辰,三言两语将故事讲述了下,引得一片议论,既感慨于华阳超脱世俗,敢爱敢恨的性格,又好奇双方如何断交。 王师妹冷声道:“定是离阳真人辜负了华阳掌教,呵,男人。” 众人冷不丁被一拳打倒,却也无法反驳。 小胖子石纪伦突然瞥见季平安默然不语,便主动活跃气氛:“季兄,你以为如何?” 学子们纷纷望来,午后春光透过红云般的一簇簇桃花,映照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众人恍惚间,仿若看到他眼底幽邃如大海,海面上是无限沧桑。 季平安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回忆如潮水纷至沓来。 …… 七百年前,斩妖盛会。 夜晚,恰逢满月,整个盛会所在的山庄建筑都沐浴在月光中。 离阳独自坐在客舍的桌旁,面前是敞开的窗棂,屋内没有掌灯,但并不昏暗。 当他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时,看到一袭红妆推门而入。 华阳一头齐耳短发,显得有些男孩子气,与这个封建的时代格格不入,往日里也只披道袍,然而今晚的她盛装而来。 一身艳红的衣裙如烈火,黑发梳的整整齐齐,往日不施粉黛的脸庞上扑了胭脂,画了眉,只是因为不会打扮,虽然已经很努力,但持剑杀敌的手在拿起细细的眉笔时却慌了手脚,画的有些难看。 她的皮肤白皙了很多,不似往日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你来了。”离阳说道。 “恩。”回应很小声,仿佛换了个人,往日里英姿飒爽,动不动挑眉提剑斩人的魏华阳女侠不见了,今晚站在这里的是华阳姑娘。 “我收到了你的信。”离阳说道。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怪异,两人不再说话,这样沉默着。 终于,华阳咬了咬牙,突然用晶亮的眸子盯着他,豁出去一般爽利地说: “反正我不嫁,宗门里我也不想呆了,明日盛会结束后,你去哪,我便跟着,若你愿意明早便来寻我,若不愿便算了。” 说完,她没再等哪怕一息,化作烈焰头也不回跑掉了。 离阳愣了愣,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挽留,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忽地窗外一只鸿雁飞来,径直落在桌上,迈着四方步耀武扬威,红色的脚上绑着一封信。 离阳展开阅读,是画圣张僧瑶送来的。 “离阳兄: “你要我追查的仇敌已寻到,只是敌人强大,我们的布置虽周密,然若要杀之,恐胜算不高,即便成功,以当今局势,你也将面临大半修行界永无休止的追杀,十死无生。 “我知你复仇心切,然身为好友,我仍要问你一句,当真决定了么?” 他捏着这封信纸,在窗前坐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熹微,才提笔回信: “决定了。” 清晨。 魏华阳抱着小包袱在闺房中等了许久许久,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离阳不见了。 …… (感谢内鬼万赏!) 第十章 木雕 学舍内,气氛从热烈跌入谷底,众人正看到精彩处,期待知晓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遭遇无情断章。 不,不是断章,根本是太监。 “确定这是最后一页书信?后面就没了?”一名博士不甘心地问。 身旁另一人拍桌怒道:“道门实在小家子气,既然公开便干脆些,似这般只公布部分书信,关键处却掩藏掉,实在可恶至极。” “就是,就是。”众人同仇敌忾,大骂道门不当人子。 这时候黄贺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华阳传》——因为要分开传阅,所以书信部分被生生扯下,余下的是以时间线描述的传记本体部分。 他翻到撕扯处,看了几眼欣喜道:“书信的确没了,但这上面不是用文字记录着后续?” 众人愣了下,蜂拥而来,将他团团围住,一颗颗脑袋凑在一起观看后续: “乾元七十八年,斩妖盛会后,返回宗门修行,当月洞玄派长老登门,华阳提剑怒斩,联姻断裂,被罚后山禁足三年。” “同年,西海派掌门之子遭离阳刺杀身死,道盟震怒,以离阳真人勾结妖族,破坏盟约为罪状,颁布血杀令,轰动一时。” “乾元八十一年,华阳出关,同年生父掌门病重身死,华阳接任掌门。” “乾元八十二年,道盟于浊河围杀离阳真人,华阳领门派前往,抵达时围猎失败,未能一见。” “乾元八十三年,华阳破境,灭洞玄派。同年闻离阳踪迹赶往,未果回返。” …… “大运六年,离阳真人于界山顶峰遭八大派及各族强者围杀,血战三天四夜,联军灰飞烟灭,离阳重伤,根基受损,自知寿命无多,于界山剑斩天穹,一剑光寒大西州。” “大运九年,西海派盟主勾结妖族事发,道盟撤销离阳罪状。华阳真人十月孤身前往界山祭拜,破神藏境。同年十二月赴道盟总坛,连败五大盟主,解散道盟,创立‘道门’,为天下道统魁首。” …… “大运三十五年,道门初代掌教华阳于家中仙逝,终身未嫁,故传位首徒,享年四百二十一岁。” “全文终。” 学舍内,随着黄贺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原本嘈杂的环境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所有博士都沉默着,好似沉浸在列传文字中。 与书信不同,后面的篇章都是陈述的语句,按照时间线讲述了华阳掌门的一生。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此,他们终于在字里行间找到了故事的结局。 “离阳真人曾被诬陷的传言是真的?”安静的气氛中,有人突然开口。 市井中,的确流传着类似的故事,说昔年两族大战,统领人族修行界的“道盟”中出现叛徒,设计伏杀离阳,也成就了鼎鼎大名的“界山之役”。 但或许是这段历史并不光彩,加上时隔千年,相关传言并不广泛。 直到《华阳传》公开,他们才得以一窥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由此反推,不难猜测昔年真相: 斩妖盛会后,华阳心灰意冷回归宗门,说明离阳并未携她远走高飞。 但真实原因,是离阳真人为复仇,要刺杀盟主之子,不想牵累她卷入漩涡。 离阳被污蔑追杀了百年,两人自然再难书信往来。 直到真相大白天下,却已为时已晚。 “唉。”学舍内响起一阵叹息,博士们沉浸在一股哀伤的气氛中,四散回到自己的座位。 宛如电影结束时,观众们沉默退场。 “可我还是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博士嘀咕道,“重点还是没写啊。” 顿了顿,又有人说道:“还有这些信,说来这些写给离阳真人的信怎么又跑回来的?不该在她手里啊。” …… 大运十年,大雪。 初创的道门总坛朱红大门被推开,穿着一袭青灰道袍,梳齐耳短发,不施粉黛的华阳掌教独自走下覆着皑皑白雪的台阶,看向前方: “你怎么来了。” 等在门外的是个有些书生气的男人,穿着宽宽大大沾满墨汁的袍子,背着一只布袋,里面塞满了画轴。 画圣张僧瑶沉默了下,说道: “他当年留了些东西在我这,说有朝一日他死了,就送来给你。” 魏华阳原本冷漠的脸庞突然愣住了,如同画像活了过来,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张了张嘴,声音略显沙哑地问: “是……什么?” “我没打开看过。”张僧瑶拿出一个红色的木盒,递给她,然后转身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留下魏华阳独自伫立于风雪中,许久,她才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一封封保存完好的信封,信纸已然泛黄。 那是她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今日原物奉还。 忽然,最上面的一只信封被泪水打湿,寒风中摇曳一道低不可闻的声音: “混蛋。” …… 青莲小筑。 曲终人散,石纪伦与薛弘简等学子吃罢午餐,告辞离开,季平安微笑着送走了所有人,然后关上了院门。 拿起扫帚细细地打扫了院落,为湖中锦鲤喂食,为那丛墨竹洒水。 当他忙完了一切,重新坐在桃树下的藤椅上,将小毯子覆盖于膝盖,左手拿起刻刀,右手捡起那只未完成的木雕人偶。 开始认真地雕刻。 “沙沙。”风拂竹林,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原本模糊的木雕渐渐成型。 大红衣裙,齐耳短发梳的整齐,英姿飒爽的脸上描了细细的眉毛,画的很是好看。 若是其余学子还在,定然会惊呼出声,因为这木雕赫然是华阳掌教的模样,一般无二。 最后,季平安拿起刻刀,开始雕刻人偶的眼睛,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原本呆板的木雕有了生气,仿佛活了起来。 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有光从裂痕中照进来,最后光芒凝聚为一袭虚幻的红裙,热烈如火,魏华阳静静站在桃树下,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复杂,恰如当年。 旋即,虚幻的人影张开双臂,抱住躺在藤椅上的青年,化为星星光点消散。 春风吹过,木雕小人被吹散为漫天齑粉。 季平安闭上双眼,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 季平安又睁开双眼,发现院门被推开,门外多了个不速之客。 第十一章 迟到六百年的情话 午饭后,当监生们路过“教师”们所在的学舍,惊讶发现里头气氛有些不对。 不同于往日里热切的闲聊,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沉闷。 起初大家只是想一窥大人物的八卦,但没想到一本薄薄的传记都能断章,顿时有种掉坑里的挫败感。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注定将成为整个修行界的谜团,供后人探究。 但相比于离阳与华阳间无疾而终的感情,这点细节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黄贺,等下去给司辰们送名单,一起?”赵博士凑过来,说道。 名单?黄贺怔了下,才想起是什么事。 简单来说,司辰们对应宗门里的“内门弟子”,地位较高,尤其日后大部分时间要放在修行上,生活起居便须有人服侍。 类似少爷身边的书童,小姐身旁的丫鬟,名为“童子”。 当然,修行者的童子比之奴仆要好太多,像是监侯、或者司历们的童子,更是许多人争抢的热门职位。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若能成为大修士座下童子,好处多多,只是这种空缺终究太少。 故而,潜力较大的司辰们,就成了部分不得志的“监生”,以及典钟、典鼓们的目标。 毕竟相比于运气逆天被监侯、司历们看中,提早投资司辰,跟对一个主子更实际许多。 钦天监内就有许多例子,大概故事模式如下: 一名不得志的小人物,偶然跟对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司辰,成为其座下童子,几年后那位司辰一鸣惊人,地位节节攀升,成为大人物。 于是童子鸡犬升天,得到主子栽培,成功踏上修行路。 当然……这种例子终归较少,大部分司辰最后也都成就一般,若是倒霉跟了个废柴,那就只能自吞苦果了。 就很有赌的成分。 正因如此,大部分监生都不会选择这条路,风险太大,与其赌一波,不如安安稳稳进入四部,好歹能成个小吏。 报名童子的大多是典钟、典鼓等地位本就低的人。 “这届司辰里最被看好的是那个薛弘简,非但天赋优异,更是国公之子,不少人都塞了好处走动关系,想要被选中,可也要被看中才行啊,人家若想要仆人直接从国公府找不好?”赵博士感慨。 黄贺沉默了下,忽然问:“季司辰呢?应该也被看好吧。” 赵博士翻了翻名册,嘿道:ζΘν荳看書 “一般,开始的确有些人关注,但后来渐渐少了,不过我觉得他也未必会收童子,毕竟养童子要花钱的啊,不说工钱,童子的吃穿用度都要司辰来负担,那位季司辰可不像个有钱人……黄贺?你走什么神?” “啊,没什么,”黄贺起身,放下教案,说道:“那一起去吧。” …… …… “喂,你就是季平安?” 青莲小筑,院门无声敞开,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 季平安的视野中先是出现了一角道袍,然后是名豆蔻少女。 少女的脸很小,显得五官愈发精致如同窑里烧出的瓷娃娃。 道袍式样有些古怪,红白两色,下摆和袖口绣着火焰般的云纹,略显宽大,令他想起了久远记忆中的巫女服。 尤其搭配少女白瓷般的肌肤,垂至腰间如瀑的黑发,气质便多出几分神秘来。 “国教圣女?”季平安挖掘记忆,觉得这袍子式样有些眼熟,是国教里圣女专属的模样。 按照传统,道门每一代最优秀的弟子,可被掌教收入门墙,获封“圣子”、“圣女”名号。 若无意外,更是下一代掌教的有力竞选者,故而地位尊崇,是神都内真正的大人物。 所以……这个年纪不大,故作高冷的小丫头,就是这一代的道门圣女,掌教辛瑶光的弟子,华阳的……徒孙女? 想到这,季平安莫名有些生气,作为一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已经很罕见。 他可以心态平和地看待任何形式的嘲讽或侮辱,因为他不在乎。但却无法接受华阳的徒孙女不够乖巧,不懂礼数,因为他在乎。 俞渔同样有些生气,因为她不明白面前这个家伙既然认出了自己,为何还躺在藤椅中而不站起行礼?钦天监的弟子都这般不懂礼数吗? 但她又想起师尊的吩咐,便决定不与他计较,略显倨傲地扬了扬下巴,说道: “正是,本圣女此番来是……” “出去。” 嘎——俞渔的发言戛然而止,她愣了下,没有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数息后才听清楚,精致的五官呈现出瞬间的愕然与呆滞,旋即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闭上双眼,说道:“辛瑶光莫非没教过你,进别人家要敲门?” 俞渔眼眸瞪大,仿佛不敢置信,作为天之骄子,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 便是神皇对她都以礼相待,更遑论一个小小的司辰? 她怒声道:“你竟敢直呼我师尊名讳?” 季平安心想,瑶光那蠢丫头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我难道要告诉你,你师尊当年一脸憨相地被我打手板,委屈地眼含热泪躲在房间里夜夜苦练大字? “这里是钦天监。”季平安平静说道,“而你想来有求于我。” 俞渔先是一怔,而后沉默了下来,她很聪明,当然听得出对方的意思: 是的,你是道门圣女,地位崇高,可这与我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自己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找钦天监正告状?那丢的只会是道门的脸,何况自己的确有求于对方。 咬了咬牙,俞渔哼了一声,扭头走出小院,身形卷起春风将敞开的院门关上。 然后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躺在藤椅上的季平安嘴角扬起笑意,心情好了许多。 在他眼中这圣女只是个有些娇惯坏了的小丫头,就如凡尘俗世家族老祖不会真的与一个骄纵的小辈计较,只是顺手帮华阳管教下她的徒孙,也理所应当。 “进。” 院门二度推开,黑发披肩,肤如白瓷的俞渔面无表情,说道: “我听闻你知晓许多国师的事,想来询问,国师是否与你提起过离阳真人的笔记。” 江湖传言,大周国师曾“偶然”获得离阳真人留下的笔记,并从中获益良多。 俞渔怕这青年多想,忙又补了句: “我并不在意笔记本身,而是我道门初代掌教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亲口找到离阳真人问一句回答,恩……我师尊差遣我来问你,离阳真人的笔记中是否提及过我太师祖华阳……” 她支吾了下,突然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 魏华阳曾痛恨过离阳的不辞而别,但当知晓其离开的真正原因后,一切怨恨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头遗憾无法释怀。 她始终想当面问一句:若没有复仇的考量,他是否还愿意带她远走江湖? 可惜,直到死去也没有得到答案,辛瑶光作为徒孙,值此《华阳传》公诸于世之际,自然想替师祖问个明白。 故而抱着一丝希望,差遣俞渔来问,可这种话,又如何与季平安说? 然而没等俞渔纠结出结果,小院中的桃树突然摇曳起来,气氛也变得深沉,躺在藤椅上的季平安沉默了好久,才说道: “离阳曾留给你师祖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说了什么?”俞渔眼眸大亮,同时催动术法,以灵素灌入双目,辨别对方话语的真假。 季平安闭上双眼:“在广袤的空间和无垠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 注:最后一句话出自卡尔·萨根的《宇宙》 (感谢凰儿五千赏!) (本来觉得这两章没有很好地装逼,想在这章装一下,但发现气氛不大合适……下章装吧) 第十二章 是,公子 在后世人的印象中,离阳真人是个冷酷杀坯的人设,为了复仇一路斩敌无数,这种人当然不擅长表达情感。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季平安说出的句子大抵是最符合离阳人设的情话。 俞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罕见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小院时正撞见几名漏刻博士。 她理所当然地没有与之交流,沉浸在忧郁的情绪中径直离开。 只留下几名博士愣愣杵在原地,等那一袭道袍消失,才回过神来,露出惊愕的神情。 “我好似眼花了,方才有个人迎面走过,好像道门圣女。” “我也看到了……” “不是眼花,是真人。国教圣女俞渔,身上的道袍做不得假。” 几名博士激动议论,有种普通人偶遇明星的感觉,真实情况可能更为夸张,相比于他们微末的身份,俞渔是有资格与五大监侯并列的人物。 可是……这般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新生区?且毫无预兆? “黄兄,我若没看错,方才圣女好似从季司辰的院子里出来的。”赵博士喃喃。 黄贺幽幽道:“是。而且她还主动关了院门。” 众人都沉默了,有些不敢相信,此前翰林院大学士来见已经给了他们一次震撼,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结果这次来的是国教圣女? 她找季平安做什么? 还有……主动关门,这是那位骄纵的圣女能做出的事? 除非,拜访的人令她也要尊敬三分。 “大概是看在国师大人的面子吧,来照拂下。”良久,赵博士自觉找出合理原因,“整个大周子民都知晓,国师在世时对道门格外关照。” 这话没错,传说大周建国时,神皇本欲立另立国教,还是国师出面帮助道门坐稳九州第一大派。 为表感激,上代掌教曾命辛瑶光跟在国师身旁学习,也就是说,辛掌教都要称国师一声半师。 《国师列传》又为道门编撰,考虑到季平安提供重要帮助,派圣女前来表达谢意……似乎,也说得通? 摇摇头,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拿着名单各自忙碌去。 …… 青莲小筑。 刚刚关闭的院门再次被叩响,这令季平安有些许心烦,好笑地想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些人接二连三造访? 等看到黄贺走进来后,不禁纳闷道:“黄博士来寻我何事?” 黄贺捧起报名的名册,将童子选拔的事说了下,不出预料地听到季平安摆手拒绝: “不必了,我可负担不起童子的花销,况且来个陌生人服侍也不习惯。” 然而黄贺却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似乎在进行某种挣扎。 “还有事?”季平安投以好奇。 下一刻,意外的一幕发生了,黄贺突然一揖到底,情真意切道:“司辰若不嫌弃,黄贺愿为您身旁童子。” 静。 风中摇曳的桃树仿佛都愣住了,季平安哑然失笑:“黄博士莫要开玩笑,你可是博士。” 漏刻博士身份虽不算高贵,但已属官吏,比之寻常监生高出一级,若说能拜入监侯手下做童子还算恰当,可跟随一名司辰,便太过匪夷所思。 黄贺仿佛下定了决心,闷声道:“不是玩笑,司辰若同意,我稍后便辞去博士一职。” 季平安笑容敛去:“我很穷,可没有工钱给你。” 黄贺坚持道:“无须司辰使钱,我可以养活自己,只望司辰日后若青云直上,可以赐我个修行机会。” 他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意图,这个念头从那个月圆之夜后,便已萌生,黄贺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吏,他想修行。 可他没有足够的天赋,若要“开窍”,要么吞服天材地宝,要么便是有“坐井”级别修士出手,帮助他与星辰共鸣。 但这两者对他来说都太遥不可及,所以跟对一个主人,搏一个希望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于选择季平安的理由,更是简单,相比于监内其余人对季平安一知半解的风闻,与之接触最多的黄贺深切地觉得: 这名不被看好的乡野青年,是个并不简单的人物。 院中陷入安静,黄贺保持着拜礼的姿势不肯起身,自然看不到藤椅上季平安那有些古怪,也有些复杂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黄贺只听到一个慵懒淡漠的声音:“随你。” 这算答应了?黄贺不确定地抬起头,看到自己誓要追随的主人已经睡着了。 …… 当晚,一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钦天监外院。 一名叫做黄贺的博士辞去职位,卷起铺盖和行李,搬进了青莲小筑内的耳房,成为了一名新生的童子。 “那博士疯了?赌的这般大?” “听说选的是国师举荐的那名司辰,想来是准备博个未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我听说那个叫季平安的,虽然来头厉害但天赋并不好,否则监侯们岂会放过?还不如薛弘简,起码人家天赋优异,还出身国公府。” 议论声四起,大多数人在表达惊诧后,都不看好。 觉得黄贺是发了昏,毕竟很少有修行者厚积薄发,绝大多数成功者都很早便显露出天赋。 季平安进院时便有司历查过,确认天赋不佳,与七曜共鸣度颇低,更加上年龄不占优势,实在不是个好的投资人选。 “黄兄,你莫要昏头,速速与我去寻司历撤回辞呈,还有转圜余地。”赵博士风风火火找到他,急声说。 黄贺微笑着拒绝:“我没有发昏,想清楚了。” 赵博士面露正色: “你不是莽撞的少年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好……就算你赌对了,那个季平安日后有所成就,可那要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等他有能力提携你,你都多少岁了?半截身子入土,还谈什么修行?” 他的话很难听,但很实在。 黄贺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不甘心……赵博士苦笑,他明白好友的心情,大家都是同一届监生,少年青葱时都曾幻想过凌云壮志,可在认清现实后,大都放弃了理想。 “唉。你好自为之吧。”赵博士摇头叹息离去,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接下来几天,黄贺忠实地履行着一名童子的职责。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打扫庭院,晨雾里去饭堂为季平安打饭,上午时季平安读书,他便烧茶水为他打扇,下午时季平安雕刻,他便为其扫去木屑。 晚上会背着木柴烧热灶台放好洗澡水,然后为他铺床叠被。 起初有些生疏,但渐渐的便纯熟了,几天功夫而已,一个体面的博士教师,便换成了个仆人的模样,令人唏嘘叹惋。 而季平安对此不置可否,权当他不存在,只是安心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又一个傍晚,当黄贺拎着食盒从饭堂返回,突然在一个转角处听到低低的议论声: “黄博士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与我家的小厮奴仆一般。” “呵,我看这就是自作自受,好好的博士不做,去给人家铺床叠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嘿,快别这样说,万一人家几十年后真的成功开窍,能修行了呢?”ζΘν荳看書 “哈哈,几十年后……” 穿着灰色童子衣服,拎着食盒的黄贺沉默地听着。 这时候那几名年轻的监生从巷子走出来,双方撞了个对面,几名少年登时一愣,继而难堪,意识到自己几人的非议被听到了。 “黄博士。”少年们不自在地行礼,他们当初也是黄贺教授过的学生。 黄贺勉强笑了笑:“我已不是博士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到底是要脸面的,背后议论几句是一回事,当面嘲讽是另外一回事。 黄贺见状主动告辞,拎着食盒迎着夕阳离开,他的背影在沐浴金色阳光的青石板路上一点点变矮,显得有些萧瑟。 “其实……”一名少年忍不住道,“他也挺可怜的。” …… 当黄贺回到青莲小筑院外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推开院门,说道: “司辰,今日饭堂有红烧肉……”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戛然而止,因为今晚的季平安没有躺在藤椅上睡觉,而是在庭院中舞剑。 他手中捏着一支用刀子削好的竹剑,身影腾挪间,剑影飘忽如柳絮。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然而整个人沐浴在霞光中,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美感。 竹剑划破空气,仿佛有光焰在喷吐,留下一道道玄奥难言的轨迹。 不知不觉间,黄贺整个人心神被牵扯,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中,他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处,眼中天地虚无,唯有那舞剑的身影摇曳。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当黑夜笼罩神都城,黄贺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庭院中已没了舞剑的身影,季平安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藤椅上,身旁倚着一柄竹剑。 而黄贺也清晰地感应到天穹中一颗颗遥远的星辰传来的悸动与呼应。 那是七曜的节奏感,证明他已经开窍,从凡人跻身修行者行列。 “明白了?”季平安声音平淡地开口。 黄贺一个激灵,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震惊涌上心头,浑身颤抖着说:“明……明白了。” “还不算太蠢。”季平安颔首。 黄贺噗通跪倒,恭恭敬敬朝季平安三次叩头:“司辰再造之恩,黄贺没齿难忘。” 季平安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说道:“以后改叫公子。” 黄贺一愣,抬起头时已是喜极而泣:“是,公子!” “还不呈饭菜上来?你家公子饿了。” “是,公子!” 第十三章 钦天监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想要为缺乏天赋的人“开窍”,最简单的方法,是强者以自身灵素、神魂引导他人破开胎中桎梏。 另外一种更难的方式,则是引导他人“悟道”,辟如佛主讲经,听经者破境就是例子。 季平安重新修行区区几日,做不到前者,所以他使用的是后一种方法,这很消耗心力,但能换来一名护道者,也算值得。 “公子,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所以刚才那是什么?”晚饭后,黄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藤椅旁边。 兴奋劲过去后,他意识到季平安的手段高妙。 “导引术。”季平安试图以通俗的方式解释,但考虑到黄贺的理解能力,遂放弃。 黄贺也不沮丧,面露憧憬:“是国师大人教给您的?您也已经开窍了吧。” “恩。” “可为何您不公开?哦,我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明白就好。” “但我听闻一步慢,步步慢,您太过低调容易给人看轻。” “没关系。” “公子……” 季平安仰头望月,听着耳畔的喋喋不休,突然有点后悔,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是个嘴碎的。 黄贺察言观色,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忙闭上嘴巴,心中窃喜。 如今他已笃定,公子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只是国师随手提携,而是获得了一部分国师衣钵,这也能解释种种不凡。 至于低调的行事风格更是智慧的体现,在监中厮混数年,黄贺早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知晓修行江湖险恶,若出风头太过,难免被有心人算计。 “公子,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黄贺认真保证,决定没有季平安点头,绝不透露这些。 季平安满意颔首,活了一千年,他当然有识人秉性的手段,黄贺做事周到细心这就很好,至于天赋平庸并不重要。 毕竟,天赋再差也不会比自己这具身体差…… 这时候见天色已完全黑暗下来,季平安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守着。” 黄贺愣了下,不知道这大晚上要去哪里,忍不住说:“公子,明天就要开课了,您可不要散步太晚,不然听课没精神。” 季平安没有回头,摆摆手:“知道了。” …… 钦天监很大,这体现在建筑上,便是错综复杂的道路与连绵的建筑群。 大部分公共区域是公开的,但也有部分区域封闭,只对拥有权限的人开放,若是外人强行进入,轻则激活法器铃铛,吸引来巡逻与守卫,重则启动阵法,受到攻击。 历史上曾有不少强者潜入,试图窃取机密,皆重伤被捕,其中甚至包括观天境大人物。 故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胆敢入侵防御森严的禁区,季平安今晚准备试试。 离开青莲小筑,他熟稔地沿着街道缓行,凭借记忆拐入一条小巷,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香囊,指尖渡入一缕灵素,便倾倒出一只巴掌大的古老星盘。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遗产之一,一件价值连城的空间法器,在成功踏入养气境后,他便可以将其开启。 下一刻,季平安手托星盘,嘴唇翕动默念口诀,星盘表面亮起点点星光,彼此勾连,形成复杂星空图案。 旋即,他面前小巷斑驳的墙壁荡开波纹,季平安一步跨入,眨眼间出现在了数百米外,另外一处防守森严的院内。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必然会震惊的无法言语,那本该启动的强大法阵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并不存在。 只有季平安知道,这是他当年打造钦天监时,留给自己的后门,凭借手中的“钥匙”,以及记忆中的各个空间门的坐标,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抵达钦天监的任何一处方位。ζΘν荳看書 这是连五大监侯与钦天监正都不知道的秘密。 没人知道,从他踏入钦天监的一刻起,这座建筑群便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夜幕下,季平安没有停留,迈步来到另外一处坐标外,催动星盘再度穿梭,继而如法炮制如鬼魅般巡视自己的领地。 “咦,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某处街道,一名提着灯笼巡逻的典钟忍不住问身旁同伴。 “你别吓我。” “不是,我方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 另一名典鼓嗤笑道:“你眼花了,分明什么都没有。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真当遍布各处的法阵是摆设?” “也是……”那人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同伴提灯离开,钦天监防御的强大早已深入人心。 …… 与此同时,季平安托举星盘,一步跨出,出现在一座庞大的藏书阁内,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环形楼阁,周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与卷宗。 这里是钦天监内存放文书典籍的地方,准确来说,是六层藏书阁的最顶部一层,只有“司历”权限才能进入。 此刻楼阁内空无一人,只有穹顶的法器晶石投下明亮的白光。 季平安将星盘收回锦囊,迈步走到一处书架旁,开始寻找他需要的卷宗。 作为负责观测天文星象的机构,几百年来每个夜晚星辰位置的变化都会被记录在案。 他还记得,大周安定四海升平后,他自觉了无生趣,开始闭关研究星象,外人只以为国师在探究“星官”体系的终极。 却不知,他真正想的是,通过测算星空寻找地球的位置,尝试返回故乡。 结果百年闭关,地球的相对位置没有找到,反而在翻阅这片大陆有史以来一个个王朝留下的星象卷宗时,窥见这片世界暗藏的规律。 “七百年前……乾元三年……在这。”季平安停在一处书架前,拿出一份卷宗翻阅,眼神渐渐复杂。 世人都知道,约莫六七百年前,九州天材地宝突兀涌现,史称“千年黄金时代”,这也是导致妖族东犯的原因。 但极少有人知道,与这个时期相对应的,星空曾发生过一次轮回。 更准确来说,通过研读历朝历代,几千年来的星象记录,季平安发现,这个世界的星辰运行轨迹有规律可循。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一次“轮回”,所有星辰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而在对照历史大事件后,他更悚然发现,每当迎来一次轮回,漫天星辰回归正确的位置,九州大陆就会发生一系列变化。 (周一求推荐票) 第十四章 解题 季平安当然知道,封建朝代的年月里,人们对宇宙星空缺乏了解,所以会将天象变化,乃至于地震水灾,与人的举动联系起来,所谓的“天人感应”学说便是如此。 但这是个仙侠世界……身为“星官”途径的开创者,季平安自认整片大陆没有人比他更懂星象。 按照时间线,最近一次星辰归位在四百年前,同年,九州大陆的灵素开始衰退,进入了低谷期。 人们并不意外。 因为灵素的涨跌如潮水,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也导致近几百年大陆新晋的神藏强者减少,各大宗派偃旗息鼓,很少发起争端。 再往前的一次,是约七百年前的天材地宝井喷。 一千年前,大西州与东海妖族中批量诞生强者,吞吐日月精华化形的时期就是这段。 一千五百年前,北方蛮族从蒙昧状态崛起。 一千九百年前,原本孱弱的人族如同气运加身,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变得强大,道尊,佛主都是这一时期的人物。 再往前,还有时间点并不准确的“大地动”时期,山河改道为常态。 继续追溯,则是神话传说中的日月混乱纪元。 而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次星辰的“归位”。 “这绝不是巧合。”季平安脸色凝重,“古老年代里人们观测星辰运行规律,预言凶吉,也许并非愚昧。” 这个世界似乎存在某种……他未探明的真相。 “根据我当年的推算,今年夏末初秋,星辰将时隔四百年再次归位,届时会发生何种变化?其中是否隐藏着我‘穿越’而来的真相?” 季平安想弄个明白。 但星辰轨迹变化太过复杂,身旁没有超级计算机辅助,他只能用大脑处理庞大的数据。 当年他只计算出大概时间,但不确定是哪一日,所以他今天重返藏书阁,目的就是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重启昔年未完成的计算。 找到精准的时间点。 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季平安将手中卷宗放回,而后步行来到了最外层的书架,这里摆放着近十年的星象记录。 是他未曾看过的。 没有浪费时间,他随手取出一份卷宗,坐在桌旁翻看起来,速度极快,几乎每一页只扫一眼,“太阴”的力量赋予了他强大的记忆力。 夜色静谧,一时间寂静的楼阁中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响。 就在季平安翻开又一份卷宗时,突然顿住,只见纸张间竟夹着一张折起的纸,似乎是作为书签使用。 是谁留下的? 季平安好奇地展开,惊讶发现纸上竟是一道关于星象学的题目,这道题不算难,但切入角度很有意思。 留下纸条的人,似是未能想明白,故而将心中困扰写下。 …… …… “简司辰,您这是往哪里去?” 钦天监,一处街角,提着灯笼的巡逻队停步,朝着迎面走来的青年行礼。 脸上带着尊敬。 穿着青色袍服,略显清瘦的简庄温和笑道:“去藏书楼,温习功课。” 一名典钟钦佩道:“不愧是天榜排名前十的天才,这般刻苦。” 天榜是司辰们每月考核的榜单,普通监生们的榜为“地榜”。 简庄作为“老生”,早已踏入破九境界,成绩极好,是钦天监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地位与一般司历等同。 之所以仍是“司辰”,只因若成为司历,须分出许多时间处理公务,会影响修行。 简庄笑笑,告别一行人,缓步来到藏书楼下,出示手令后得以踏上楼梯,朝最上层走去。 “星官”体系力量源于星辰,故而想要提升修为,除了苦修之外,对星相理解越深,与七曜的共鸣就越强。 所以,虽为修行者,但平日里天文学的课业却未曾落下,甚至更为重要。 可以粗暴地下个论断: 一名强大的星官,在天文星象学问上绝对同样优秀。 但一名学问做得好的星官,却未必拥有与之匹配的修为。 简庄最近很苦恼,因为他的师父布置给他一道题目,极为艰深玄奥,他苦思冥想许久都没有突破,除开吃饭睡觉,以及日常的修行,空余的时间全扑在藏书楼中。 试图通过翻阅资料书籍,结合真实的星象记录,破解题目。 “这根本不是我这个境界能解开的题。”简庄沮丧地想着,既觉苦恼,又深感星象学问深奥神秘。 自己只初窥门径,便觉艰难,那一手开创了星官途径的国师又该是何等智慧? 摇摇头,简庄拎着提灯来到六层外,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推开房门。 楼阁中一片安静,没有其余人在。 简庄并不意外,有权限踏入这层的本就不多,何况是夜晚。 他放下提灯,照例走到熟悉的座位,从浩如烟海的书架上拿出了上次没看完的卷宗,并循着留下的“书签”,翻到了对应的位置。 那张纸条上还写着自己的问题——这是他的个人习惯。 为了迅速进入状态,避免遗忘,他每次结束研读,都会将当前最苦恼的问题写在纸上,夹在书里。 这样下次翻看看一眼,就能接上思绪,继续思考。 这次也不例外,简庄习惯地展开了纸条,目光落在自己所写的文字上,然后他愣了下,发现在纸条空白处,多了几行陌生的字迹。 是谁留下的?有人同样查阅了这份卷宗? 简庄略感诧异,怀着好奇阅读起来,然后他的手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如遭棒喝。 这位天榜前十的年轻天才,脑海中如有雷霆炸响,死死盯着那几行文字,魔怔一般开始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他站起身,捧着纸条反复踱步,然后疯了般奔到一旁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写写画画,进行计算,墨汁沾染上衣袖也不顾。 良久,当他写满了白纸,整个人如同抽干了力气一般栽倒在椅子里,失声狂笑: “哈哈哈,解开了,原来竟是这般简单……” 困扰他月余的难题,竟被那纸条上的三言两语点破关键,令他醍醐灌顶。 第十五章 鼾声 “莫非是哪位监侯看到这题目,随手助我解答?”简庄兴奋过后,捏着纸条陷入沉思。 在他看来,能高屋建瓴地指出关窍,那留下文字者的学问定远超自己,大概只有五位监侯,或极少数监内老学究方能做到。 “可惜未能向这位前辈当面道谢。”简庄不无遗憾地想着。 看了眼沙漏不由一惊,忙整理书卷匆匆离开了藏书楼,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楼外,恭声道:“座师,简庄求见。” “进。”身披大红官袍,容貌清俊的李国风尚未睡下,坐在桌边读书,见简庄面带欣喜进门,微微扬眉,笑道: “莫非是那题目解开了?” “是。”简庄乖巧应声,将答卷递上。 李国风抬眸审阅片刻,颔首赞许道: “不错,比我预想中破题更快,看来你这些日子又有长进。” 简庄大为惭愧,有心说明是受人指点,但既然那位前辈没有留名,自己贸然说出或惹人不喜……尤其,五大监侯彼此关系并不太融洽,若给自己师父知道,只怕会生气。 犹豫再三,简庄决定隐瞒下这件事,说道:“运气。” 李国风心情不错,对自己这名得意门生的表现很满意,夸奖几句后想起什么般,说: “明天便是开课之日,你早生回去休息吧。” 明天是一群新司辰正式上课的日子,李国风为简庄争取到“授业师长”的职位。 虽然给师弟师妹们上课会耽误修行,但考虑到人情世故,能与新人建立“师生”关系,对简庄未来好处巨大。 “是。”简庄行礼,旋即试探问道,“座师,我听闻这期新生里,有位国师举荐?唤作季平安的?” 李国风挥手,淡淡道:“此人天赋平庸,不必在意。平等对待即可。” 简庄告辞离开,走出小楼后轻轻叹了口气,能被师父这般评价,想来那人天赋的确很糟糕。 “国师大人一世英名,怎的选了个庸人,可惜了。” …… …… 清晨。 黄贺天不亮就起来,为季平安准备好早饭、衣衫与书箱。 “公子,按照规矩,你们接下来一个月要进行‘星官’途径基础知识的学习,这段时间的授课老师不固定,由司历或者一些‘老生’担任…… “课业压力并不大,主要是入门。结业后会进行一次‘月考’,之后这段学习宣告结束,你们会进入五大院中的一个,继续修行。 “期间若有人踏入养气,便会有五大院的人提前招揽,月考后进入对应的监侯门下,若是一个月内仍未开窍,则被五大院挑选。” 黄贺担心自家公子不懂,耐心地科普。 季平安的确不大清楚,毕竟这些底层的小事距离他太远,闻言问道:“那分院的依据呢?” 黄贺说道: “一般来讲,只要开窍,就会与七曜产生感应,但不同的人与几颗星辰的共鸣程度不同。交感程度越深,说明越适合修行对应的星辰。钦天监是倾向学子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向的,但也不会强迫。” 季平安颔首,表示理解。 黄贺为他掸了掸袍子下摆,好奇道:“公子您想选择哪颗星辰主修?” “再说。”季平安含糊地道,太阴兼容其余五颗星辰,可以使用任一途径的术法,具体去哪他没想好。 …… 当季平安走进学堂时,发现很多同窗都早到了,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青色司辰服,兴奋讨论着。 “季兄。”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小胖子眼尖,瞥见他起身热情招呼。 季平安笑着走过去,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烈。” 旁边一名阴阳生羡慕道:“石兄已经察觉‘气感’了,距离开窍已不远。” “气感”是与星辰共鸣,踏入修行的征兆阶段,短短一周,这届新生尚未无人踏入养气。 并不意外,七日内能开窍的,都算天才,很大概率踏入坐井境界。 在季平安看来,这帮人在十日后才会陆续突破,别看只差了“三日”,但七日内与十日后开窍,却有如鸿沟。 不过能选入司辰,天赋总不会太差,大部分一月内都能养气。 “恭喜。”季平安恭贺道。 石纪伦不好意思地摆手,连声说惭愧,只是眉宇间的得意是掩饰不住的。 “哼,只察觉气感有什么好得意。”不远处锦衣少年低声撇嘴。 他们这群天文生里,不少人都已察觉,两个群体的素质从一开始就凸显出来,且会越来越大。 “不要乱说话。”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提醒,目光投向季平安,有些好奇对方的进度。 “季兄,你修行的如何?”有人压不住好奇问。 季平安摇摇头。 一群落后的司辰顿时心态平衡许多,安慰道:“如此实属正常,有人天生便容易与七曜亲近,有人慢些,不急。” 然而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所安慰的同窗是第一个养气的,且只用了一个呼吸…… 聊了几句,石纪伦转换话题:“我听闻今日给我们授课的,乃是天榜排名前十的师兄。” “真厉害,听说那位简师兄年纪与我们相当,却已是破九修士。”有人羡慕。 少年人初涉修行,兴奋难掩,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讨论很久,季平安微笑坐在一旁,有些走神。 自己上一次有相似体验,是多少年前?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这时候,学堂外一名略显瘦削的青年走进来,腋下夹着教案,司辰们停止议论,起身行礼: “见过简师。” 简庄笑容和煦:“各位师弟不必客气,唤我师兄即可,先点个名字。” 众人自无不可,纷纷寻位置坐下,季平安没有争先,选了后面角落靠窗的位置。 在点到他名字时,简庄多看了几眼,发觉并无特殊后便移开目光,小小满足了下好奇心。 “好,那接下来便由我讲述‘星官’途径要点。 “提起星官,最具有辨识性的术法便是‘占星术’……我等星官借助与星斗的感应,辅以对星辰运行轨迹的观察,可以获得‘占卜’能力,辟如我大周国师便掌握‘大衍天机诀’,便是‘占星术’修至高深境界…… “而占星所使用的星宿,可分为七曜、二十八宿的实星派,又如紫微斗数般的虚星派…… “在修为不够时,则需要借助法器星盘……” …… 春日融融,简庄站在前方侃侃而谈,学堂内一名名少年聚精会神,近乎贪婪地吸吮着知识。 然而坐在角落的季平安却只想睡觉。 昨日先是消耗精力辅助黄贺悟道,又在藏书阁中计算推演至深夜……即便神魂强大,可对于初入养气境界的他而言,还是负担过重了。 眼下这具躯体,终究与上一世差距过大,虽然竭力想打起精神,但怎奈何简庄讲课的声音四平八稳,而且…… 这些“知识”真的很无聊。 太阳缓缓升入中天,窗外暖风熏的游人醉,众学子正听得心驰神往,突然听到耳畔传来杂音。 有人循声望去,然后愣住了,紧接着其余转身回望的人也都愣住了。 春光从窗外洒入,照在靠坐在窗边的季平安脸上。 他双眼闭合,清秀的脸庞宁静祥和。 鼻翼翕动,发出轻轻的鼾声,很是清楚。 …… (节日快乐……哦,如果你们过节的话……) 第十六章 神皇陛下看到了什么 若说此前还不起眼,但当简庄也闭上了嘴,那轻轻的鼾声就愈发清晰起来。 石纪伦与薛弘简等人表情愕然,没想到在第一堂课就有人敢睡觉……尤其看清是季平安后,情绪愈发复杂。 即便是自知缺乏修行天赋,所以决定摆烂,起码也该在前期装装样子。 起码努力过,也不会后悔。 “季兄……”直到坐在附近的学子轻声呼唤,季平安才清醒过来,看到站在前头的简庄笑道:薆荳看書 “这些知识的确有些枯燥,记得当年我与你们一般入监的时候,听着前头的授业先生照本宣科,也在底下直打瞌睡。” 一个玩笑抖出来,顿时冲淡了尴尬气氛,司辰们纷纷发出笑声,算是为季平安解围。 简庄迎着一双双眼睛,放下书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星官最擅长寻找万事万物的节奏感,其实音律、话本小说、乃至讲课也有节奏,若一直紧绷着会觉得累,若过于松弛则主次散乱不清…… “故而,最好的还是张弛有度,方才我们讲了一堆枯燥的知识,作为调节,也该说些有趣话题,你们有什么想听想问的?” 闻言,一名学子大着胆道: “师兄,您能讲讲国师大人的故事吗,那种市井中听不到的。” 这个提议顿时引来一片支持,毕竟每一届司辰都曾将国师大人当做精神偶像。 简庄笑着想了想,说: “那我给你们讲个他老人家年轻时的故事吧。你们应该都知道,国师出身寒微,且在很早的时候就与我大周初代神皇相识,但具体如何结识的可知道?” 薛弘简回忆了下,举手道:“据说,是因遭了一伙山匪。” 毕竟是国公之子,知识面广博。 不过其余人大都还是初次听到这些,不禁惊讶不已。 简庄颔首,感慨道: “的确如此,昔年乾朝君王昏庸无道,各地匪乱横行,四处劫掠,初代神皇陛下所在的镇子便糟了劫,与流民一同逃跑,路途中却被一伙山匪绑上了山寨,被迫落草为寇,而国师同样也是被掳上山的百姓,如此二人结识。 “那时候,国师尚未修行,与普通人无异,可却已显露出不凡手段,短短时间,国师便展露才学,成为了寨主的军师,而神皇也以武力担任头领,两人暗中合谋,略施巧计反夺了山寨大权,以此为根基起义,才有了后来的起义军……” 一群年轻人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沉浸在故事里。 仿佛回到了那个烽烟四起的乱世,跟随着年轻的神皇与国师,一同攻城拔寨,从一个小破山寨招兵买马,吞并修行,最终一统中原。 没人注意到,坐在窗边的季平安眼神渐渐飘远,露出缅怀神色。 更不会有人知道,授课师兄口中故事的主人公,就坐在身旁。 “……起义军并非一帆风顺,要说最惊险的一次,还是临梁之战。” 简庄说道: “那时,他们占领了临梁的一座城池,手中兵马有限,却面临敌军威胁,关键时刻,国师提出计策,放出假消息,吸引敌军来袭城,他坐镇城中防守,而神皇陛下则率领主力偷袭敌营。 “这个计策极为冒险,若是成功,收获极大,但若国师守不住,不仅自身九死无生,好不容易打下的家底也会一朝葬送,然而两人还是赌了,可当敌军兵临城下,国师才发现对方实力远超预料,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听到这里,一群学子紧张起来,有人道: “然后呢?” 简庄说道:“于是,国师大人下令,放敌人入城,展开巷战,借助地利分散敌军。” 有人担忧道:“这太冒险了。” 简庄赞同道: “的确,若死守城墙,还有撤退的机会,可这样安排后,国师就再无退路,只能死战。 “而那时候,他老人家虽已踏入修行,但星官体系术法并未完善,正面战力并不强,最凶险时,城中士兵近乎死绝,中军大营被敌方修士团团包围,近乎绝境…… “后来神皇陛下曾感慨,说若他身处这般境地,也毫无胜算,可国师却奇迹般地守住了。” 众学子好奇心爆炸:“师兄,国师大人如何守住的?” 简庄遗憾摇头: “不知道,这段历史细节并无记载,也成了修行江湖的不解之谜。没人知道神皇陛下率领援军赶回时,看到了什么,只传言神皇事后呕吐许久。” 淦! 一群司辰面面相觑,有了与观看《华阳传》的黄贺等人相似的体验。 断章狗不得好死。 忽然,薛弘简想起了什么般,扭头看向季平安,问道: “季兄,你可知晓这段隐秘?” 人们惊醒,才记起来,这里还有个通晓国师生平的“万事通”,就连简庄也不由看了过来。 石纪伦道:“是啊季兄,神皇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季平安坐在窗边,迎着一道道目光,仿佛陷入回忆:“他……” …… …… 五百年前,临梁城。 天空阴云密布,沉重城门大开,大群敌军呼啸而入,目之所及皆是喊杀声,士兵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哭嚎惨叫声。 原城主府,如今的“中军大营”内。 读书人打扮的季平安盘膝坐在桌案后,左侧的金色烛台上跳跃明艳烛光,右侧的兵器架上是软甲与佩剑。 作为城中最高指挥官,他未披甲上阵,也未仓皇遁逃,只是如往常般盘坐,认真地用一只丝绸手绢擦拭着一柄巴掌大的青玉小剑。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喊杀声一下清晰起来,一名将领疾奔进来跪地抱拳: “军师!敌军已入城,按照您的命令,已拖入巷战。” 季平安没有抬头,语气平静:“知道了。” 那将领欲言又止,见状只好快步离开。 季平安将擦拭好的小剑放在桌上,拿起第二柄继续擦拭起来。 不多时,将领再次推门而入,身上盔甲染血: “军师!我们扛不住了,底下的军卒已出现溃逃,敌人太强,我们……” “知道了。”季平安仍未抬头,语气依旧平静淡然,就连擦拭小剑的动作都丝毫未乱。 将领伫立片刻,叹了口气,咬牙说了声喏,拔腿离开。 又过了一阵,将领浑身浴血,头发散乱,身上弥漫硝烟,近乎跌进来,带着哭音: “军师!他们已朝大营杀来,快走吧,我们等不到大王回来了。” “知道了。”季平安语气依旧平淡。 这次,将领虎目圆睁,眼中略过浓浓的失望,一声不吭,只最后抱拳,带着残存的士兵丢下大营朝着远处逃走。 很快的,整座大营所有人都已逃走,只剩下季平安独自一人端坐大帐。 可他仍旧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小剑,仿佛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置若罔闻,他的动作是那般轻柔,仔细,仿佛对待最为亲密的爱人。 终于,当他将最后一柄小剑擦拭的雪亮,稳稳地摆放在面前桌上时,喊杀声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到敞开的大门外已是列阵整齐的敌人,而一名名修行高手已经封锁了大营四周,水泄不通。 “哈哈,本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结果是个缩头乌龟。”一名高大凶猛的敌将踏入大殿,手中提刀,面露讥讽。 他的火红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拂,猎猎如火。 季平安神色平静地开口:“我等你们很久了。” 敌将笑道:“等着投降吗?” 季平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闭上双眼,下一秒,摆放在面前长桌上的十二柄青玉飞剑倏然化作灰影,消失不见。 耳畔唯有刺耳尖啸炸裂如雷鸣。 …… 学堂中,季平安迎着一道道探寻的目光与稚嫩的脸,平静说道: “他看到一座死城,与一座京观。” 第十七章 劝学 下课后,司辰们三三两两结伴返回,每个人脸上犹恋恋不舍。 其中有初次接触修行知识的新鲜感,也有对国师表现出强大的仰慕。 “季兄,”学堂门口,石纪伦追出来好奇道:“所以国师为何会使用道门飞剑?” 一群少男少女围拢过来,作好奇宝宝状。 巴掌大的飞剑是道门的招牌术法,国师虽与道门相交甚深,但那是后来的事情。 季平安无奈道:“我又不是国师,哪里知道那般仔细,想来是从何处获得。再者说……身在乱世,国师有些傍身法器不很正常?强大以后也没再使用过。” “有道理。”一群人这才满意离开。 季平安没说的是,昔年他转生后,意识到世道危险,所以从很早就用掌握的知识打造飞剑护身。 就如同十年前,他为了这次转生同样布置诸多后手。 ……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期间季平安的生活无比规律:上课、修行、去藏书阁查阅计算。 周而复始。 学堂的课程也在稳步推进,如他预料的那般,在第十天后,司辰们开始陆续“开窍”,踏入养气境界。 第一个是薛弘简,消息一出便在同窗间引发热议,恭贺者众,就连裴司历都特意来看过。 第二批仍以天文生为主,夹杂石纪伦等少量阴阳生,紧随其后。 不得不说,这届生源资质确实不错。 接下来又不时传出司辰养气的消息,整个学堂内也充斥起着硝烟战火味道,如同凡间学堂比试课业成绩,修行者也不例外,而季平安始终没有动静。 加上他课上总是显得困倦,没有精神,这也令其他人投注在他身上的关注越来越少。 渐渐的,人们都认定这名国师举荐的家伙非但天赋平庸,更不思进取,些许的攀附结交心思也淡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彻底放弃,这一日,当简庄敲开“青莲小筑”院门时,正看到季平安在栽花。 春日艳阳高照,气温却并不热,而是宜人。 季平安穿着他那身洗的发白的布衫,站在庭院篱笆地里,裤管卷至腿弯,头戴斗笠,手中还握着锄头,仿佛并非身份高贵的修行者,而是田间农人。 “简师兄,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季平安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泥土,微笑道,“童子不在,只能麻烦你自己倒茶了。” 简庄摆手表示不必,眼神却是复杂起来。 对于这位师弟,他起初是很好奇的,单是“国师举荐”四个字,就足以在一众司辰中脱颖而出,更不要说监中流传的国教圣女拜访的八卦…… 这段时日的接触中,他也察觉其气度异于常人,自有一股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淡然,放在凡人里,便是“有静气”的体现。 这让他觉得……这位师弟还有抢救的必要。 “不必了,我今日来只是说几句话。”简庄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和蔼”。 季平安隔着一道篱笆墙与他对视几秒,很奇怪的,简庄心头莫名涌起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什么话?” 简庄将奇怪的感觉压下,组织了下语言,关切说道: “是课业方面的,这段时日我看你总不是很有精神,似乎提不起学习兴趣。恩……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吧,我知道你因为天赋一般,可能有些苦恼,尤其这段日子其他司辰陆续养气,或许让你愈发生出厌学情绪……” 季平安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简庄还在劝说: “但修行不只看天赋,更看心性,没有足够坚韧的心性天赋再高,成就也有限,反过来……只要心志坚定,未必没有厚积薄发的可能……即便退一步,倘若你的确难以在修行路上走远,但想要在四部中谋个官身,也需要扎实的天文星相学知识辅助,这些我希望你能明白。” 季平安欲言又止。 简庄抬手拦住他,语气认真道: “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修行是条孤独的长路,没人有责任向他人负责,我今日来说这些,你或许不喜欢听,但你终究是国师大人临终前提携的最后一名司辰,我希望你知道,你不只代表自己,还关乎国师大人的眼光和脸面,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有些重,简庄用期翼、鼓励的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这时候恰好黄贺提着食盒回来,双方错身而过,黄贺愣愣地目送这名天才离开,这才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向季平安: “公子,简司辰怎么来了,脸色还很怪的样子。” 院中红云般的桃树摇曳,季平安站在篱笆墙内,澄澈宁静的眼眸中露出笑意,越想越觉有趣,说道: “这人……挺有意思。” …… 走出青莲小筑的简庄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得到了个“有趣”的评价,拐过青石铺就的道路,他回望远处的建筑,深深叹了口气。 希望,那个家伙能迷途知返吧。 至于若执迷不悟,他也不会再耗费心力劝说,终归……仁至义尽。 “还是多想想师父出的新题目吧,实在太难了,不知道藏书阁里那位前辈是否给了解答,今晚去看看。”想到这茬,简庄面露期待。 这段时间,他每遇到难题便去藏书阁内,通过书写纸条请教,也每每会得到解答,只是始终未能一睹那位前辈真容。 对方的回答每次都极为简短,短并不是简陋,也可以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甚至于,随着双方一次次通过纸条请教、解答……简庄两相对比,渐渐生出一种感觉: 似乎,那位楼阁里解惑的前辈,在天文星象学问一道上的理解,比自己的师父李国风都更深刻。 这个发现令他兴奋又震撼,要知道,李国风的修为在五大监侯中隐隐排名第一,有传言称,仅在钦天监正之下。 钦天监内,有谁会比自己师父还厉害? 简庄心中一个想法猛地跳出:若是今晚自己刻意早过去一阵,是否能有幸遇到那位前辈,好当面表达感谢? 想到这,他不禁加快脚步,期待夜晚的到来。 第十八章 国师很生气 “有意思?”黄贺茫然,但也没有多问,在博士的位置上最大的收获,就是令他明白何谓分寸。 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中端出菜肴和米饭,做完这些,黄贺看到季平安走到池塘边洗去了手上的泥土,忍不住说: “公子,栽花这种杂事就交给我做吧。” 季平安将湿淋淋的手擦干,笑着摇头: “凡事讲究张弛有度,栽花就是我疲惫后用来放松头脑的,你争抢什么。” 可您整日里也没干什么正事啊……黄贺心中嘀咕,怀疑道: “下棋真的很累?” 这段日子,季平安的“兴趣”从雕刻转为了下棋,他会耗费很长时间坐在桃树下,一个人面对棋盘落子。 也不要人陪,只是左右互搏式的对弈,每次都要持续数个时辰之久,黄贺曾好奇看过,发觉那棋局平平无奇。 季平安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借助棋盘进行庞大的计算,日夜不停地推演宇宙星辰归位的准确时辰。 他想了想,笑吟吟道: “你以为下棋是玩物丧志?殊不知这才是最适合‘星官’修炼的方法。” 黄贺愣了下,一脸不信,嘟囔道: “公子您净寻我开心,下棋陶冶情操是有的,可与修行有什么关系?” 季平安“嘿”了一声,好为人师的本性暴露出来: “你可知,围棋最早便是古人用来模拟宇宙,观测天体运行,进行占卜计算的工具,所谓‘国手’,起初是称呼监天官员的。 “棋盘有361路,除开天元,余下360路,合于360周天;以天元为基点,棋盘一分为四,指代春夏秋冬;每一隔路90,为一季天数;周道72路,对应72候…… “这黑白两子,指代昼夜……棋盘布局,对应九州……在天文学上称为“分星”,在地理学上称为“分野”……” 黄贺听得一愣一愣的,顿觉受益匪浅,但又总觉得是自家公子在为偷懒找借口,他犹豫再三,说道: “您既然懂得这么多,怎么就不肯认真学,我知道您低调,可外头的风言风语多了总归不好,他们都在非议,说您这么久都没‘开窍’……” 他替自家公子鸣不平,很多次想解释: 其实这届新生天赋最强,最早破境的是季平安。 季平安笑而不语,他并不是刻意扮猪吃虎,虽然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在前期他不会在“修行天赋”上表现的过于妖孽。 但成为一个“优秀”的司辰还是可以的,况且……想要参与夏季的“神都大赏”,代表钦天监出战,他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才能。 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主因是他的推演计算工作耗费了过多心神,不想在这个阶段横生枝节,耽误事。 次因则是,他仍未想好自己到底要进入哪一名“监侯”座下修行。 所有人都以为,是五大监侯在考察这一批新生,却没人知道,其实季平安也在考察自己那五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再……等些天吧。”季平安想着: 等自己完成推演,就适当表现些能力。 “奥。”黄贺不大信,擦干净筷子,递给公子手里,随口道: “对了,您今晚还要出门吗,我好给您准备夜宵。” 季平安说道:“今晚不去了。” 经过这些天的阅读,他已经将想要的资料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就没必要再过去了。 …… 当晚,激动难耐的简庄提着灯笼,提早踏入藏书阁,却没有等到那位神秘的前辈,他翻开留下的纸条,也没有任何回答。 顿时大为失望。 “难道是前辈今晚有事没来?”简庄想着,接下来几天,每晚都去蹲守,可却再也没有得到前辈的指点。 在司辰们眼中,简师兄整日魂不守舍,心情不很好的样子。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季平安一如往常,没有表现的上进。 他也终于在月考前夕,完成了这次堪称宏伟的推演计算。 近乎同时,学堂内的司辰们也收到了月末考核的通知。 …… 清晨。 当天光照亮小院,黄贺就服侍季平安洗漱用餐,并认真地一件件准备笔墨纸砚。 为上午的“月考”做准备,是的,经过一个月的修行,终于到了“分院”前夕,而被哪位监侯选中,以及日后会分配到多少修行资源,都与月考的成绩息息相关。 站在镜前穿好淡青色袍服,主仆二人便结伴前往考试所在的院子。 抵达的时候,院外已是人头攒动,司辰们或闭目养神,或交头接耳,或捧着笔记背诵默念临阵磨枪。 不少人看到季平安到来,又移开视线,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对其“祛魅”。 “季兄。”石纪伦点头招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又仿佛已经说了许多。 贵公子气质的薛弘简也走了过来,神色复杂: “今日之后,便要分院,我们或许再难经常见面,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不愧是国公之子……显然,在他看来,季平安很难通过这次考核,又迟迟没有“养气”,很大可能会落榜。 那样一来,就只能提前进入四部,当一个官吏,尝试走仕途,作为同窗他愿意适当帮衬下。 其余司辰见状,也或多或少,表达了友善和安慰。 这令不远处监考的裴司历与简庄等人有些惊讶,没想到季平安的人缘竟然很不错。 可惜……这个世界终归是看利益的,如今还是同窗,但等分院以后正式修行,就不再是同一个圈层,就如很多人大谈“人脉”,觉得有“人脉”就会混得开,可却不想想,彼此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贵人们凭啥帮你? 季平安微笑道谢,看不出忐忑伤感。 跟在他身后的黄贺表情有些古怪,心想即便公子考试成绩是依托答辩,只要他展露“养气”境界,起码进入分院修行是没任何问题的。 “好了,时辰已到,考核开始。” 这时候,一身黑色绣星图官袍的老熟人裴司历开口。 司辰们停止交谈,按照分到的“号”,进入学舍中对应位置作答。 “各位,我等先去旁边休息吧,等阅卷即可。”一名司历开口。 司辰们人数有限,所以这边交卷,隔壁就会立马给出分数,而今日五院都派来司历,准备等结果出来后,选择想要的弟子。 简庄身为“授课教师”,也在其中,这时候担心道: “今年的题目是否过难了。” 一名年老的司历捋着胡须: “倒也还好,若说难,大抵还是最后一道大题,恐怕没人答得出。” 最后一题,是监侯李国风出的,极为艰涩深奥,几名司历看过题目都觉头疼。 裴司历淡笑道: “本也没指望有人答上,监侯大人本意是教他们知晓天文星象学问之深奥,磨一磨性子,省的那些天文生心态轻浮。另外,即便答不出,看一看他们的思路也能作为给分依据。” …… 另外一边,当季平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取出笔墨,展开卷子后,就看到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 不禁莞尔一笑,只因为这套“月考”和试卷模板,还是他当年照着地球学校抄的,就连钦天监的架构,分院的设置,也是参考的现代大学。 至于题目…… “唔,有些过于简单幼稚了。” 季平安摇摇头,直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旋即,微微扬眉,片刻后有些生气,心想这帮不成器的家伙未免太不像话。 “这题目怎么都能出错?” 第十九章 初露锋芒 隔壁,阅卷堂。 当一群司历在宽大桌案后落座,有侍从童子立即奉茶,而后开始闲谈等待。 这次阅卷的主力是以那名年老司历为主的“阅卷官”,五院派来的司历监督,至于钦天监正所属的“本院”弟子极少,一般不参与争夺。 各大分院表面一团和气,实则竞争激烈,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为了抢夺学子争的面红耳赤的事情。 恩,新闻里清北争夺高考状元仙侠版。 “说来,此番这一批学子虽缺乏惊才绝艳的天才,但整体资质却还不错。”木院司历率先试探。 五个分院各属:太白、岁、辰、荧惑、镇五颗星辰途径。 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考虑到前者拗口,所以昔年大周国师打造钦天监院系结构时,干脆用五行作为五院的名字。 “哼,我倒觉得一般,修行者又非凡俗军卒,一名天才比一群庸才强出无数倍,况且资源有限,自然是倾斜给前者最划算。”火院司历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由于与对应星辰共鸣,所以不同途径的星官长期下来,性格也会受到本命星辰影响。 金系星官刚硬、木系星官温和、水系星官性情起伏不定、火系星官情绪外显、土系星官沉闷。 “既觉平庸,那看来这次火院不准备出手了。”水院司历阴阳怪气道。 因属性犯冲,所以两院星官习惯性互掐。 “关汝屁事。”火院司历反唇相讥。 坐在角落不喜争斗的土院司历忙打圆场:“莫要吵了,答卷还没出来,怎么就吵上了。” 一身黑衣的裴司历眼眸半开半阖,这时候开口说:“其余学子你们分,薛弘简与石纪伦我们要了。” “不行!”异口同声。 四名司历同仇敌忾,李国风掌控的金院本就是五院中最强的。 这届学子中,薛弘简各方面最优,石纪伦虽天赋差些,但考虑到其阴阳生出身,以及这段时间在人迹上的表现,也是个可造之材。 毕竟……修仙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有个人情练达的弟子挺好的。 眼瞅着一群司历已经提前斗起来了,简庄苦笑,对这一幕倒并不陌生……毕竟当年,他也是被争抢的对象。 记得一个月前,老生中还在下赌盘,说这届“学弟”哪个会成大热门,当时不少人还看好季平安,但如今…… 五名司历纵使争的面红耳赤,却无一人索要那名国师举荐。 “咚咚。”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几名司历的口水战,一名典钟手捧试卷进来: “第一名学子交卷了,请各位大人阅卷。” 有人交卷了? 裴司历等人精神一震,喝了这么久的茶水,彼此早觉无聊,膀胱肿胀了,打嘴仗也是消磨时间的方式,这会正戏终于开场。 不过五人都没动,他们是不参与阅卷打分的,只有“阅卷官”给出分数后,才会交给他们观看复核。 “呈上来!”那名年老司历眼眸一亮,站起身,捋着山羊须道:“交给我看。” 接着,房间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司历专注阅卷批改的发出的细小声响。 最终,这份卷子得到“乙上”的评分。 虽不算多好,但考虑到这份试卷的难度更高,也算个小开门红,五名司历摩拳擦掌,准备等下好好出力,为自家捞人。 有了第一个交的,不多时,第二份、第三份也都陆续呈送过来。 按照经验,越往后交卷频率越高,过了峰值后又会下降,直到最后留下一批磨磨蹭蹭拖到时间截止才放弃的死硬派。 “乙下!” “甲下!” “丙上!” “乙中!” 一份份唱喏身传出,整个阅卷堂内气氛热烈喧嚣起来,确认成绩后的试卷会由专人撕开“糊名”,进行排榜。 与科举里为防舞弊,举子试卷会由专人誊抄不同,钦天监的考生少,且在座都是修士,作弊这种事几乎不存在,只是简单糊名。 随着成绩出炉,简庄这位“授课师长”忐忑的心情也好转许多,虽然“甲”等屈指可数,但平均成绩的确较高。 “甲中!”突然,年老司历捧着一份试卷站起身,声音洪亮。 甲中……这是目前所有试卷中最好的成绩,五名司历眼睛一亮,纷纷抢来核查,很快彼此确认了成绩的真实。 “快看看,究竟是谁?”火院司历催促。 裴司历撕开糊名,露出“薛弘简”三字,众人并不意外,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天文生家境优渥,只要不是纨绔,从小就可以接受名师教导,若论在天文星相学上的积累,薛弘简的学习时间远超其余人,有这等成绩并不意外。 “前面几乎全部正确,只可惜最后一道大题没有答出。”木院司历道。 “呵呵,我就说,李监侯这道题太难了,即便我等回答,恐也要冥思苦想许久。”年老司历笑道: “不出意外,这薛弘简要拔得头筹了。” 众人并无异议,都认为本次榜首是这位国公之子,不会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候,没人注意到一名典钟捧着一份新鲜出炉的试卷进来,递给了一名阅卷官。 那名中年阅卷官本来并不在意,只随手摊开,同时右手拿起朱笔,准备打分。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这份试卷竟是一片空白。 “白卷?”他心头生出匪夷所思之感,若说考生众多的科举出现白卷也就罢了,人多了总会有几个奇葩。 但钦天监一共就这么几十人……就算再愚蠢,前面几道基础题总会答吧? “难道拿错了?”这样想着,他习惯性开始往后翻阅,空白……还是空白……咦? 突然,就在他翻到最后一张,也是写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试卷时,整个人再次怔住了。 这次不是因为空白,那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只是…… 中年司历瞳孔骤缩,先是愕然,继而惊怒,再然后待看下去后,又转成了迷茫和困惑。 “怎么了?”这时候,那名年老司历捋着山羊须返回,注意到了中年人奇怪的样子。 中年司历这才回神,咽了口吐沫,眼神极度惊恐地结巴道:“这份卷子……您……要不您亲自看看?” 年老司历皱眉,心生好奇,不知道怎样的答卷会让对方这般…… “拿来我看。” 他一伸手接过那张写满文字的答卷,目光一扫,然后那张浑不在意的老脸上,开始重复与中年司历一般无二的表情。 渐渐的,所有人都察觉出异样气氛。 纷纷望来。 片刻后,只见这位学问深厚的老司历山羊须抖动,神色极度惊悸地捧着那封卷子,看向投来疑惑目光的五院黑衣司历。 “这……这份答卷,要不您五位亲自看看?” 静。 原本有些嘈杂的阅卷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第二十章 季平安何在? “这……这份答卷,要不您五位亲自看看?” 听到老司历这句话,所有人表情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须知,这位阅卷官虽修为不高,但在在学问上的积累颇为深厚。 几名司历代表都未必敢言胜过,以这样的水平来批阅一群新生的卷子毫无压力。 但眼下对方却请求他们一同参详……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试卷的解答令这位老人都拿不准。 “我看看。”火院司历是急脾气,性烈如火,走过去一把抢过来,惊讶道: “咦,有意思了,竟然是最后大题的解答?怪不得老头你摸不准,看来这个小家伙的思路有可取之处啊。” 说着,他目光快速扫过卷面,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愕然、震惊,怒骂道: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可嘴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老实地循着文字向下阅读,然后咒骂声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渐渐粗重的鼻息,与青筋浮凸的双手。 这副模样令旁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就连简庄也凑了过来。 良久,火院司历脸色凝重道:“你们也都看看。” 水院司历扬眉,当仁不让地接过,开始阅读…… 不多时,这份卷子传递到木院、土院司历手上。 当其流转到裴司历手中,并阅读完毕后,这位李国风手下头号马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沉声道:“这份卷子,我须送给李监侯判断。” 其余人没有异议,毕竟出题人是李国风,甚至于……以火院司历为首的几人脸上还隐隐露出恶意的兴奋,仿佛想看到李国风看过试卷的表情。 简庄这时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各位大人,这份卷子究竟有何不同?” 裴司历看向他,苦笑着解释: “我不好说……恩,这份试卷前面都是空白的,根本没有作答,这名学子只解答了最后一题。” 简庄愣住了,还可以这样? 同时,他隐隐意识到什么,期待道:“难不成……他解出了?” 话说出口,都带着怀疑的语气,毕竟那道题他看过,知道是个什么操行…… 裴司历沉默了下,说道:“还不好确定是否解出,因为……” 旁边的年老司历揪着山羊须,补充道: “因为按照这名学子的说法,这道题目从根子上就出错了,恩,他原话说的是,出题人太蠢,他指正了对方的错误。” 嘎—— 此话一出,室内本来还抻长脖子,一脸好奇的其余人目瞪口呆,阅卷这些年,他们不是没见过满分试卷,但如眼前这般的: 交了大半张白卷,并洋洋洒洒写下千言帮出题人纠正的……闻所未闻。 有人下意识想呵斥“狂妄”,但又忍住了,因为他们迅速意识到,若纸上所言当真荒谬可笑,几位司历绝不会这般凝重。 除非……对方写的是对的…… “所以,是李监侯错了?”不知是谁喃喃开口。 旋即,有人突然道:“裴司历,您拿走前能否揭开下糊名,看看是谁这般胆大包天。” 话一出,众人才想起这茬,反正这卷子已经难以按照常理判断,要交给监侯亲审,那是否糊名也没多大必要了。 裴司历略一思忖,也没拒绝,颔首当众撕开了糊名,然而等众人看清考生的姓名,那些好奇的脸孔悉数化为呆滞。 简庄如遭雷击,定定地盯着那三个字,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季……季平安?!” …… …… 金院所在建筑中央,有一座茶室,也是监侯白日常在的地方。 “请用茶。” 童子小心地捧着红木托盘,将两盏青花茶碗放在对应的位置,而后恭谨后退,站在角落低眉顺眼。 今日,这里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早听闻李监侯乃茶道大家,私有珍藏,今日一品果然不假,这青峰毛尖名不虚传,比之贡茶都胜三分。” 身披宽大袍服,容貌只有三十余岁,身后银色长发披散的高明镜笑着称赞。 对面,容貌清俊的李国风微笑摇头:“明镜兄谬赞了,若说这风雅之事,墨林说第二,天下何人敢称先?” 表面商业互吹,实则话里藏针。 钦天监与墨林关系一般,大周国师在世时尚时有交流,近十几年淡了许多。 此番高明镜来神都,先在皇宫中做客,又拜会了道门,今日终于造访钦天监。 目的么……除了礼仪,多少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神都大赏距今不过数月,墨林想要提高名次,摸一摸竞争对手的底很有必要。 两人寒暄片刻,终于绕到正题。 高明镜放下茶盏,旁敲侧击: “许久没来神都,这次过来听说许多新鲜事,风闻钦天年轻弟子中,有位出类拔萃的女弟子,叫……洛淮竹?不知可在监中?” 李国风笑道:“明镜兄说笑了,只是略有些才能罢了,入不得墨林的眼,况且淮竹前些日子外出历练,不在监中。” 真的假的……高明镜心下怀疑,脸上露出遗憾神色:“这样啊……对了,我过来时才得知,今天新生司辰恰逢月考,可出结果了?” 无耻老贼……分明是掐准了时间过来摸底的……李国风笑容不减,看了眼天色:“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袭黑衣裴司历手捧卷纸匆匆上楼,看到里面情景微微一怔。 李国风挑眉,笑道:“可是月考榜单出来了?” 裴司历深吸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故作淡然地说: “禀监侯,榜单稍后便出,倒是这里有一份卷子,我等不好评判,请监侯批阅。” “哦?”李国风略显诧异,眼角的鱼尾纹舒展,“拿来我看。”薆荳看書 茶桌对面的高明镜好奇心大起,但出于礼数不好偷瞄,况且星官体系与墨林差别极大,他也看不懂…… 于是,便只盯着李国风的脸,想从微表情上看出些什么。 李国风接过试卷展开,眸光低垂,待看到是最后大题解答时,嘴角扬起弧度,笑道: “哦,莫非是有学子解开了么。” 裴司历没吭声。 李国风继续向下看,旋即,嘴角笑容僵住,瞳孔骤缩,凝视着纸上答案,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高明镜耐不住好奇,开口道:“李监侯……” 李国风怔然回神,笑了笑,神色如常道:“这学子解题思路颇为……有趣,不知不觉沉浸其中,让明镜兄见笑了。” 说罢,披着大红官袍的李监侯起身,道:“还请在此稍坐,本侯处理此事后再与道兄说话。” “请便。”高明镜说着,忽然问道:“只是不知哪个学子手笔,惊动监侯亲自前往。” 李国风沉默了下,才沉沉吐出一个名字: “季平安。” …… 考堂外,时值正午,艳阳高照。 季平安提着书箱走出考场时,就看到黄贺抱着一把伞,在焦急等待。 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麻利地将伞撑开为其遮挡阳光,说道:“公子可算出来了,题目做的怎样?” “还好。”季平安随口说道,“腹中饥饿,先回去吃饭吧。” “不等发榜了?” “不等了。” 注视着主仆二人相伴离开,院外一群司辰摇头叹息,因为知道试卷随时批阅,月考截止后很快就会放榜。 所以大部分司辰虽然饥饿,但还是顶着太阳等在外头,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季兄恐怕考的并不理想,所以才提早离开吧。”石纪伦轻声感慨。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不过大家都是同窗,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有人跑去奚落什么的。 就在焦急等待的时候,突然间,有人发出惊呼声,只见远处建筑内一道煊赫金光如流星般划破晴空,眨眼功夫奔至众人面前。 金光骤散,驾驭“金光遁法”的李国风翩然走出,凌厉眸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季平安何在?” 第二十一章 十年后,师徒再次重逢 虽说早听闻修士术法奇妙,但当亲眼目睹遁法,仍叫一群年轻人目眩神迷,等看到那深红绣星图的官袍,才悚然一惊。 “拜见监侯大人!”石纪伦机灵地拱手,其余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行礼,心中纳闷:没听说放榜还会引得监侯亲至啊。 李国风皱眉,再次重复:“季平安在哪里?” 这时候司辰们才从惊悸中回神,愈发诧异,一人道:“考完就回去了,说肚子饿……” 李国风闻言,官袍拂动,化作金色流光朝青莲小筑方向遁去。 留下一群少男少女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监侯大人寻季兄问国师的事?”沉默片刻,有人脑补道。 这个说法当即引得众人点头,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总不会是考试。 “说起来,这么久了,榜单还没出来吗?”王师妹秀美颦起。 按照她了解到的消息,不会等很久才是,心想着许是阅卷慢些,或者如简师兄所说,五院的司历们在争夺……便又耐心等待起来。 过了好久,远处才终于有一名年老司历带人大步走来,腋下夹着一卷大纸。 不理会一群少年人,老司历将榜单糊在墙上,顿时一道道目光汇聚,每个人都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薛弘简嘴角带着自信笑容,目光径直投向榜首位置,然而很快他愣住了,脑子仿佛被重锤抡了一下,觉得眼花了。 “王师妹,你帮我看下,第一名是谁?” 其余人这才纷纷看向首名,而后集体石化,最上首“季平安(甲上)”五个字那般刺眼。 “怎么可能?!” …… …… 青莲小筑。 季平安回来后卸下沉重书箱,换了套衣衫,洗去身上黏腻汗水,而后回到院中坐下,等待打饭的黄贺返回。 对于月考结果他并不担心,即便只答了最后一题,但他相信这已足够有分量。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算在推进,在天文学上展露积累可以为参与“神都大赏”做铺垫,又不会引发外界过多的关注。 没有人会想到,在旁人都在竭力表现,试图吸引大人物目光的时候,季平安头疼的是怎么合理地成为一个较为普通的天才。 “咚咚。”叩门声响起,季平安抬眸,说了声进,旋即一道略显瘦削,穿着同样的天青色袍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简师兄吃过了么?”季平安和煦微笑。 简庄用无比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院中清风拂过,湖水中锦鲤跃起,荡开金色涟漪。 翠绿的新竹沙沙作响,红云般的桃花摇曳如丛云,整座建筑都充斥着淡雅清静的意味。 简庄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地看清过这座庭院,就像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他沉默了下,惭愧地低头:“上次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是缺乏类似的道歉经验,他脸庞火烧,有些结巴:“是我错了。” 季平安眼角含笑:“这不是你的错。” 眼前这一幕若给外人瞧见,定然会成为监中新闻,谁能想到天榜前十的简庄竟会向一名新生道歉。 而对方竟欣然接受了……可事件的双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简庄并没有将季平安与藏书阁里的前辈联系起来,因为那太匪夷所思,但只凭借那道大题的解法,在天文星象学问上,他就自愧不如。 “你怎么会……”简庄正想询问,突然发现季平安的视线掠过了他,看向了身后。 一道深红色官袍飘入小院,身后是赶来的五名黑衣司历。 “你就是季平安。” 李国风眸光一凝,铺天盖地的神识如怒涛般席卷,但在“太阴”之力的遮盖下,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季平安神色平静,仿佛对那探查自身的神识没有丝毫察觉,只有眼底浮出些许感慨。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名弟子。 是的,现任的五名监侯,都是国师的弟子,包括那位闭关的钦天监正也一样。 面对季平安温和的注视,李国风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情绪,仿佛这名少年在俯瞰与审视自己。 俯瞰? 审视? 开什么玩笑……李国风将这股奇怪的念头抛开,定睛再看时,发现季平安已经低头拱手:“见过监侯。” 果然是错觉……李国风颔首,袍袖一卷,丢出那份考卷,眼眸中星辉隐现:“这是你做的?” “是。” 沉默片刻,李国风嘴唇动了动,眼中掠过一抹赞赏,说:“很不错。” 伫立一旁的简庄诧异,所以题目的确是自己师父搞错了,盖棺定论。 而姗姗来迟的五名司历并不意外,从监侯给出“甲上”评语那一刻,就没了悬念。 虽然仍旧不可思议。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李国风好奇问。 “昔年陪伴国师大人身旁,他讲课的内容就是这些。”季平安拿出腹稿,想了想,补充道:“他说我学得很快。” 沉默。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国师大人临终前几年,在雷州那个小镇上,教授的便是天文星象学,而之所以举荐这名年轻人,是因为对方在学问上的天赋? 在课堂上犯困睡觉,是因为讲解的内容过于幼稚简单。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虽然仍旧有些变态,但既然是国师传授,学问厉害也实属应当。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李国风会夸赞几句的时候,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监侯突然语气一转: “你是不是很骄傲?觉得自己已经掌握,所以就懒得听讲,在考试中找出题目的漏洞犀利反击,让所有人侧目很爽?” 画风变得太快,就如龙卷风,把简庄等人刮蒙了…… 李国风说道: “本座同样青春年少过,所以很清楚你这个年纪心中的想法,总想着一鸣惊人,收获同窗师长赞叹,并洋洋得意,可在我看来实在幼稚。” 五名司历面面相觑,心想李监侯难道因为被挑错,所以恼羞成怒? 当然不至于,能成为监侯,这点心胸还是有的……是了,李监侯治学严谨,之所以亲自出难题,就是为了给那群天文生泼冷水,让对方戒骄戒躁。 所以,这是要敲打下? 李国风叹了口气: “星官途径,知识学问深厚虽帮助很大,但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我听闻你仍未开窍,既然学问足够,就该把心思全部放在修行上,争取早日与七曜共鸣。而不是在课上浪费时间,孰轻孰重,你自己要想清楚。” 这就是谆谆教诲了。 季平安目光垂着,没人看到他眼中的古怪情绪,心想: 这套胡萝卜加大棒的敲打方法,自己当年好像也在对方身上用过。 …… 百年前。 夜幕下,楼阁里,少年人模样的李国风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摊开举起,被一只教鞭抽打的泛红。 少年却执拗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服。 “你是不是很骄傲?觉得自己已经掌握,所以就懒得听讲……”大周国师盘膝而坐,黑白间杂的长发披散,手持教鞭语气讥讽: “为师同样青春年少过,明白你这个年纪的想法……实在幼稚。” 少年李国风低着头,梗着脖子,被羞辱的脖子通红。 国师忽然叹了口气,换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星官途径……你自己要想清楚。” 说着,老国师仿佛意兴阑珊,回忆起了过往青春,丢下教鞭,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 所以,下一步是……叹气……季平安默数一二三。 小院中,李国风忽然失望地叹了口气,仿佛意兴阑珊,回忆起过往青春。 ……到底没什么新创意…… “走吧。”李国风拂袖就要离去,他没忘记,茶室里还有个客人等着。 然而就在这时候,小院外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继而,一个穿着灰扑扑童子袍,拎着食盒的身影走进: “公子,你要的豆腐没有了……” 黄贺声音一滞,看着院中的情景有些愣神,与此同时,本欲离开的李国风下意识神识一扫,旋即脚步顿住。 眼眸中陡然亮起奇异的光。 “你……走近些,让本座看看。” 他盯着黄贺,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第二十二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 身为前漏刻博士,黄贺对监内大人物是熟悉的,但在过去的数年里,与监侯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何况是这般大的阵仗,他下意识地看向季平安,在后者轻轻点头后,才小心地走过去。 众人清晰看到,李国风内蕴沧桑的眸子染上绚烂金色,片刻后,恢复如常。 旋即,这位红衣监侯清俊的脸庞呈现欣喜与遗憾交织的神态。 “座师,您发现了什么?”简庄压抑不住好奇,问道。 李国风叹息一声,说道:“五行均衡。” 听到这个名词,在场的五名黑衣司历也是一惊,望向黄贺的目光火热起来。 “星官”体系讲究与七曜的共鸣,而绝大多数人只与一或二颗星辰共鸣,且程度会有主次,极少数共鸣三颗以上。 而“五行均衡”指的,便是与除“太阳”、“太阴”外的五耀皆可共振,理论上可以修行五类术法。 此类天赋极为稀少,堪比熊猫血,且在“开窍”前毫无特殊,只有机缘巧合开窍后才会外显。 当然,所谓“杂而不精”,这类天赋修行速度并不会很快,但潜力惊人,若能悉心培养,未来成就自不会低。 简而言之,是块璞玉……这是李国风欣喜的原因,至于遗憾,则是黄贺年纪有些大了,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可饶是如此,也仍值得争抢一番。 黄贺同样明白“五行均衡”的意义,心中震动。 可他很清楚,自己与星辰的关联,全部依仗公子的“导引术”。 原来……公子那天夕阳下舞剑,赠予自己的机缘比想象中更加宝贵。 “你何时踏入的养气境?”李国风和颜悦色。 黄贺想起公子的叮嘱,低声说:“近些天,借了我家公子的星图书册来看,才模糊有感应,并不知具体。” 众人面面相觑,都已明白眼前这个童子,便是前段时间疯传的,辞去博士职位甘心做仆从故事的主人公。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可谁能想到今日? 李国风颔首,笑道:“我金院司辰还缺名额,你可否愿意拜入本座门下?” 五名司历苦笑,他们本想争夺,可李监侯抢先开口,他们自知没有机会,除非去请自家监侯出面,可已经来不及。 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小童子得到监侯青睐,必然会欣喜若狂,纳头便拜。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黄贺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拱手道:“谢过监侯大人好意,但我要跟着我家公子。” 李国风嘴角笑容僵住。 其余人也愣住,怀疑听错了。 可下一秒,他们就看到这名灰衣童子拎起食盒,绕开众人来到季平安身旁,熟稔地为他摆放碗筷,准备饭菜。 就像往常一样。 …… 中午。 钦天监内两个消息不胫而走,引发热议。 第一件,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季平安解开大题,评为榜首。 考虑到监侯大人颜面,具体细节并未披露,但只这一点已足够惊人。 第二件,则是前博士黄贺以“五行均衡”天赋踏入养气,却拒绝了李监侯的招揽。 倘若说第一个只是惊讶,那第二个纯纯离谱。 “依我看,黄博士是在待价而沽,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拒绝这种机会?当童子上瘾?” “此言有理,可是他这样的举动未免不妥,不怕得罪李监侯?”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一招以退为进,表现自己的忠诚秉性……唉,总之,黄博士是一飞冲天喽,可笑之前那么多人不看好。” 饭堂内,无论监生还是官吏,都在讨论这件事。 不少人汗颜惭愧,一声不吭,也有人嘴硬嘟囔,大抵是“狗屎运”之类的话,但一个小人物突兀崛起,对他们造成的震撼实在巨大。 一些人更心思浮动,想着这时候再去报名童子,还来不来得及? 赵博士等人,更是闻讯第一时间便去恭贺,心中滋味如何不足外人道。 相较下,季平安月考夺魁的事反而不被关注了,毕竟…… “考的再好有什么用?不能修行,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官吏。”饭堂角落,锦衣少年酸成柠檬精:“还不如童子。” 榜单发布后,司辰们深受震撼,不少人想起考前对季平安的安慰,更羞愧的无地自容,但有实力的人总会收获尊敬。 闻言众人怒目而视,锦衣少年缩了缩脖子,低声说:“我难道说错了?” 众人无法反驳。 …… 茶室。 雕花窗子敞开着,远处湖面风景如画。 李国风负手而立,气质儒雅,目光深邃,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得赞叹一声先生好风度。 然而翘着腿坐在他身后茶桌旁的不速之客却只想笑: “哈哈,先被挑错,又被拒绝……有趣有趣,监里好久没有这般有意思的事了。” 李国风面无表情转回身,内蕴沧桑的眸子盯着对方,语气不善:“方流火,你不在火院,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在他眼前,是个身材高大,穿着监侯官袍,方脸络腮胡,火红色眉毛又粗又浓的中年人。 正是五大监侯之一,对应“荧惑”的火院监侯,方流火。 此刻,这位性格火爆的监侯大大咧咧坐在红木圈椅上,大手捧着茶杯,一缕缕火舌舔舐杯底,茶水咕嘟嘟翻涌,咧嘴一笑: “过来看你笑话啊。” 李国风目光幽幽,冷冷道:“没事就滚。” 方流火笑了下,漫不经心道:“徐修容的伤势还没好,听说又加重了。你怎么看?” 李国风眉头紧皱:“你想说什么?” 方流火不甚在意地摆弄着青瓷茶杯,说道:“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懒得掺和你们这帮人的勾心斗角,但也不想平衡轻易被打破。” 李国风叹息道:“从钦天监正闭关不理事开始,就注定斗争难以避免。她退下未必是坏事。” 方流火沉默片刻,深深吐了口气,已经得到了答案,便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对了,那个季平安到底怎么回事。” “庸才罢了。” “你这确定不是恼羞成怒?说的气话?听说你还抄师尊当年敲打你的话……” 李国风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湖光山色,打断他,语气冷漠:“这里不是国子监,任凭学问多深,修行天赋不佳,都只配庸才二字。” 他闭上双眼,久远记忆浮现: 夜晚,少年李国风躲在房间里,两只被打的青紫的手火辣辣的疼,放在棉被外面,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然,房门被推开,长发黑白间杂的老国师悄悄走进来,摸出一罐药膏,借着月光细心地抹在他的手掌上,手法很轻,很温柔。 少年闭眼装睡,一动不动,等老国师关门离开,他才睁开蓄满泪水的眼睛,低声呢喃:“师父……” …… 晚上,青莲小筑。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闭目养神,忽然,院门被推开,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第二十三章 谁动了我的衣裙 “回来了?” 黄贺“恩”了声,先将院门关严,然后熟稔地搬来板凳坐在他旁边,有些困惑地说: “公子,您为什么要我接受那帮人的拉拢?” 拒绝李国风后,黄贺本想苟在院里不出去,避避风头,结果季平安却吩咐他照常出门,若是有人来示好拉拢,不要答应,但也不要拒绝的太过明确。 这令黄贺颇为不解。 而一切也果然如公子所料。 李国风铩羽而归后,其余几个分院的司历各显神通,分别找机会联系自己,或许下好处,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乃至赵博士等昔日同事,在恭贺之余也都委婉劝说,看来是拿了好处的。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明白?” “恩。”黄贺诚实摇头。 “这叫投石问路。”季平安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从打钦天监正不理事后,派系斗争愈演愈烈,五院水面下的龌龊不少,既然要做选择,当然要看清楚,再做决定。” 黄贺恍然大悟:“您是让我当问路的石子,了解五院如今的状况,然后您再选择拜入哪一座?” “差不多。”季平安不置可否。 外人只以为今日是巧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的事情全在他的计算中。 随着这一个月来,持续从月光中吸纳灵素,季平安的修为在缓慢恢复。 虽然仍不值一提,但已经可以对未来进行小幅度占卜、预知。 黄贺的“五行均衡”,本质是因为季平安借助舞剑,调用太阴之力为其开窍,才达成的效果。 属于弱化了很多个版本的“太阴”途径,若是用更直观的方式表达: 将每个星官的各项潜力汇成六边形属性图,黄贺就属于低配版六边形战士,每项属性都不高,但很平衡。 季平安则是满级六边形,每一项数值都达到顶格。 “那咱们要看到什么时候?”黄贺问。 季平安说道: “七日后,是最后的分院截止日,在那之前做出选择即可。所以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与各院接触,替我收集情报。说起来……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监侯亲自教导的机会、足够的资源倾斜、部分院内修炼地进入权限……”黄贺忠实复述: “对了,出手最大方的两家还说,只要我点头,入门就赠我一枚培元丹。” 培元丹是养气阶段极好的丹药,一般只有立功才会赏赐,黑市上有价无市。 这些许诺加起来,足以令任何一名司辰眼馋。 “心动没有?”季平安笑吟吟问。 黄贺闻言大急,忙道:“公子,我绝对不会背叛……” “我知道。”季平安眼神温和。 他敢于将黄贺招到麾下,并暴露部分秘密,除开对眼光的自信,还有修为逐渐恢复后增长的底气。 比如借助太阴之力共鸣,辨别谎言的能力。 “但我的抱剑童子怎么能给人比下去?”季平安理所当然说道,然后屈指弹出一只瓷瓶。 黄贺下意识接过,面露茫然,就看到季平安起身,戴上斗笠,负手朝院外的黑夜走去: “培元丹品质太差,不吃也罢。” 黄贺愣在原地,直到院门关闭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有些好奇地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青灵气息涌出,凝聚为一尊盘膝打坐的烟雾小人。 只稍微呼吸,就觉通体舒畅。 “丹灵!”黄贺失声惊呼。 大凡能生出异象者,都是丹道极品。 …… …… 夜幕四合,漫天星斗下,整座钦天监仿佛笼罩一层薄纱。 季平安行走在青石板路上,闲庭信步,脚步时而加快,时而放缓,时而停步……按照一种独特的节奏行走。 若是从高空俯瞰,会发现他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视线。 赠予黄贺的青丹是空间香囊中的储备,这一个月每天来晚饭后,他都会拿来当糖豆吃几颗。 按照常理,养气阶段的星官最多吃一颗就已是极限,但“太阴”途径有些不同。 它的潜力更大,与之对应的,修行起来也格外艰难。 考虑到这点,季平安当年为了给自己的第三次转生铺路,在九州不同的地方储备了许多资源。 毕竟……虽然用大衍天机诀,模糊推算出了会转生在雷州附近,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有备无患。 就像纸币盛行的穷苦年代,出门要将钞票分成几份,放在鞋子、衣兜乃至缝补在内裤里,这种老一辈的智慧令他至今受用无穷。 他今晚的目标是钦天监中央的“星落湖”。 为了打造这座湖泊,当年他请神皇下令,命帝国各大州府搜寻陨石,运送往神都,填补湖底,并找道门掌教加持阵法。 将其打造成了一个“修炼地”,功效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可以消解淤积在身体内的药力。 “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季平安取出香囊,倾倒出造型古朴的星盘,低头推演占卜吉凶。 法器表面亮起星星光点,贯通相连,片刻后得出结果: “大吉!” 季平安轻咦一声,觉得星象反馈的结果有些奇怪。 ……ζΘν荳看書 星落湖。 作为“禁地”之一,监内弟子想要修行,需要提前申请,统一时间进入,所以在大部分时间里,这片湖泊都罕有人至。 不过今晚方甫入夜,一名女子身影便踏月而来。 她脸蛋素白,宛如冰晶雕琢不见瑕疵,鼻子线条优美,唇瓣丰润,眼睛闭合时,睫毛浓密如刷,睁开时,目光柔和温暖。 若有星官在场,定会一眼认出,其正是五大监侯之一,木院的掌控者,徐修容。 也是钦天监内无数弟子魂牵梦绕的存在。 其出身书香世家,因修习木星途径,受天地草木滋养,更显温柔。 然而此刻的她却是气息紊乱,面庞有些不正常的红晕,眸光一扫,确认四下无人,忽地手掐法诀。 周遭阵法启动,雾气如龙封锁了湖泊。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吐了口气,咬了咬唇瓣,眼神中略一犹疑,垂在腰侧的手攥住腰带轻轻一扯。 层叠衣裙簌簌滑落,堆在脚踝四周。 “呼。”夜风吹来。 白皙丰腴、浮凸有致的身段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叹了口气,徐修容略感不自在地迈开双腿,一步步走入湖中。 游至湖中央,身子大半入水,露出螓首、肩膀以及精致锁骨,开始闭目运转星官术法,借助湖泊疗伤。 与此同时。 云气笼罩的岸边雾气扰动,手拖星盘,借助“空间暗门”穿过阵法封锁,直达岸边的季平安只觉脚底异样,低头看到一团散落衣裙。 季平安:…… 湖水中,闭目打坐的徐修容星眸乍开,狂暴的神识应激般朝感知方向席卷: “谁?!” 第二十四章 徒弟被欺负,师父总不能袖手旁观 “笃笃笃!” 神识无形,但当其悍然击出,肉眼可见地湖面上凹出一条笔直的白色水线。 炸开的水珠如同子弹,飚射至岸边,打的垂柳草木瑟瑟发抖。 然而却不见人影,似有若无的窥伺感亦消失无踪。 徐修容不敢大意,整个人朝湖水下沉,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警惕四望,神识蔓延扫射,确认无人后,面露狐疑: “难道是感知错了?” 有阵法屏蔽,这个钦天监内,能无声无息潜入者屈指可数,而那几人不可能那般无聊。 所以答案是,精神紧张下的疑神疑鬼……徐修容松了口气,方才那股窥视敢却萦绕不去。 “师尊,发生了什么事?”忽地,云雾笼罩外传来声音。 徐修容略一思忖,抽身破出水面。 乌黑的秀发湿漉漉的,贴着白皙的脸颊,美艳不可方物,手一招,岸边衣袍摄来,于湖面上凌空转了个圈,便恢复如常。 同时解开阵法,望向赶来的女弟子,淡淡道:“没什么。” “真哒?”一名穿着荷叶色圆领罩裙,脸蛋白净秀丽,发辫于脑后绾起,额头垂下齐刘海的少女满脸狐疑。 徐修容瞥了她一眼:“不然呢?” 沐夭夭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下,笑嘻嘻道:“定是我听岔了。” 徐修容尖俏下颌轻点,“恩”了声,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为师占卜了下,今夜不适合修行,与我回去吧。” 沐夭夭“奥”了声,心中吐槽:明明出门时,您还说今夜适合修行来着。 大小美人朝木院回返,路上徐修容想起什么般问道:“对了,今日月考放榜,新弟子招募的如何了?” 按理说,她不该这么晚才关注,但因这段时日闭关养伤,所以才迟了。 沐夭夭先是眉飞色舞: “这次月考可有意思了呢,传言榜首的竟是那个季平安,交了大半张白卷,却解开了大题,李监侯都被惊动了。” 徐修容略显诧异,对于季平安这个名字,她当初也关注过,只是后续渐渐淡了,没想到竟再次一鸣惊人。 只是一整月都未踏入养气境,天资属实不算太好。 倒是等少女说起黄贺的事,徐修容眸光一闪,道:“五行均衡?你怎么没早与我说?” “您不是说,闭关养伤不给打扰吗。”少女委屈极了。 “……”徐修容语塞,抬手扶额,问道:“所以,那个黄贺至今还未做出选择?” 少女叹了口气:“您就别想啦,我打听过,其余几院许下的利益可大了,入门就送培元丹那种,咱们眼下的情况可抢不过别人。而且……” “而且?” “今日招生也不很顺利,几个名次好的,都给别的院抢走了。” 徐修容抿了抿嘴唇,眼神略显黯然,安慰弟子道:“成绩不能说明什么,招些靠后的司辰也未必就不好。” 钦天监五院中,木院本来排名就靠后,尤其前段时间遭遇重创,如今元气大伤,自然争不过。 …… …… 翌日正午,青莲小筑。 当黄贺匆匆拎着食盒,推开院门的时候,正看到季平安坐在池塘边喂鱼。 手中的青花鱼食罐沉甸甸的,池中锦鲤焦急游曳,季平安却在走神。 准确来说,从昨晚公子提前回归后,就开始望着池塘出神……与往日就很不同。 黄贺心中疑惑,但颇懂分寸的他没问,一边招呼,一边将饭菜摆在石桌上。 “收获如何?”季平安在池塘洗了手,撸起袖子施施然坐在桌边。 黄贺语气兴奋道: “按您的吩咐,我今天刻意打探了各分院的虚实,还真得到不少情报。 “综合实力最强的,还是李监侯手下的金院,据说薛弘简有意拜入,然后水、火两院实力相当,石纪伦搞了个小团体,正在代表一群司辰与两院谈,争取更多的利益…… “土院与世无争,但收获也不差,目前最弱的是木院……而且,我探听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什么消息?”季平安捏着筷子,夹起青椒炒肉放入嘴里。 黄贺说道:“几个分院,私下里在挖角,准备将有意拜入木院的司辰撬走。” 季平安咽下食物,好奇道:“为什么?” 黄贺说道: “五院内斗呗,这几年彼此勾心斗角的事不少,本来木院处境也还好,但年前时,徐监侯一次外出,与强敌交手,受了不轻的伤,回来后一直闭关休养。 “其余几个院趁机出手,不知付出什么代价,让木院的大弟子纠结一群人集体叛逃……再加上别的打击,木院一下子垫底。 “不止如此,我听说有人想推徐监侯下台,换新的监侯执掌木院,这可不就是天赐良机?按照院规,各个分院也是有‘考核’的,还是当初国师大人定下的一套规则……其中就有一项,是‘招生’成绩…… “若这次木院招不到人,再加上徐监侯的伤势……没准真要变天。” 身为漏刻博士,黄贺对钦天监内的派系斗争有所耳闻,再结合得到信息,当即分析的头头是道。 却没注意到,一旁吃饭的季平安脸色稍微有些不好看。 怪不得……修容那丫头气息紊乱、驳杂,是受伤未愈所致。 至于权力斗争,大周国师一生经历的太多,也早已看淡,只是身死不过十年,自己的弟子们就彼此斗到这种地步。 终究…… “有些难看啊。”季平安叹了口气,心想:徒弟被欺负了,做师父的总得做点什么。 他放下碗筷,起身回屋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从墙上摘下雨伞,往外走去。 “公子您要出去?” “恩,闲来无事,去神都里转转。”季平安随口道。 黄贺愣了下,狼吞虎咽扒了几口饭,起身道:“那我跟您一起,咦,拿伞做什么?” “你留下看家,不必跟着。”季平安语气随意,“稍后会下雨。” 下雨?公子越来越会开玩笑了……黄贺抬起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与晴空大日,心中吐槽。 重新坐下,等吃完午饭,他刚要收拾碗筷,突然只觉光线黯淡下来,抬起头,只见头顶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冷风拂面,墨竹沙沙作响。 然后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 …… 神都城内。 一个披着泛白衣袍的年轻人,静静走在雨中,专注地欣赏着这座城市。 作为大周王朝首都,这座城市既沉淀着血与火的历史,又混杂着繁华市井的烟火气息。 尤其下雨的时候,古香古色的建筑,街上撑着各色油纸伞的姑娘,堤岸上一排看不到尽头的柳树……都透着一股子诗情画意。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季平安心头涌起久远的句子,心想自己活了千年,还是做不出好诗句。 发了句无聊的感慨,他收回视线,摸了摸脸上用人皮面具改造过的五官。 迈步登上雨中湿滑的大石桥,跨过桥下奔腾的浑河水,抵达对岸的长安街,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朝某个地方走去。 脚步踩踏大地时,气海内灵素激荡,习惯性施展镇星术法。 世界开始褪色,寂静无声,一圈圈旁人看不到的土黄色涟漪,以他靴子踩踏地面处为圆心,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 旋即将周遭的细节映入脑海。 街旁医馆中,一名学徒手持蒲扇,无聊地照看红泥小火炉。 卷起长衫,腋下夹着书本的书生小跑时,油纸伞微微旋转,雨滴飞溅。 车马行驶中,碾过坑洼处,车厢窗帘掀起,刹那间显露的女子容颜。 季平安感受着这一切,身周一股常人难以感知的道韵时隐时现。 终于,他停在了一间临街的,地段不错的当铺外,抬起头,确认般审视了下“金石居”的牌匾。 迈步走进,柜台后一名趴着打瞌睡的伙计惊醒:“客人是当是赎?” 季平安说道:“我要见你们老板。” (存稿告急……) 第二十五章 埋藏四百年的后手 见老板?伙计愣了下,笑道:“您有预约?” 季平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入怀,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古朴玉牌递了过去。 原来是典当物品的……伙计心不在焉接过,类似这种自持物品珍贵,故而典当时要求掌柜接待的客人并不罕见。 可下一秒,当看清玉牌式样,他神情骤变,道:“您稍等,我去给掌柜的掌掌眼。” 季平安颔首,不一会,一名富态的中年商贾匆匆走出,深深地打量年轻人,堆起笑容:“客人您这东西不错,还请入后院详谈。” 季平安欣然点头。 那名伙计走到店铺门前,挂起“打烊”的牌子,左右打量街道,关闭店门。 …… 后院。 当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进入后堂的刹那,富态的中年商贾脸上市侩笑容消失,身躯绷直,仿佛褪去伪装的悍卒。 双手恭敬捧起那枚古旧玉牌,躬身道:“下属参见大人。” 季平安并不意外,随手拿回玉牌,于红木大椅中落座,眼眸冷淡:“神都内组织可在正常运转?” 掌柜恭声回答:“一切正常。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季平安重复了进门时的那句话:“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伙计以为“老板”指掌柜,但掌柜知晓,对方要见的是东家。 “喏,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前去禀告。”没有丝毫犹豫,掌柜应声。 …… 城西,红螺巷。 巷中富户云集,一座座三进大宅汇聚,韩老爷便住在此处。 没人知道这位老人的来历,只据说掌控许多商铺,且与帮派都有联系,是神都城内许多藏在水面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之一。 韩老爷有个“怪癖”,便是每日下午,都必然会等在宅中,直到日暮,期间绝不出门,数十年来风雨无阻。 今日也不例外。 细雨蒙蒙,院中池水荡开层叠涟漪,垂柳新嫩润泽。 一身绸缎长衫的瘦削老者坐在漆黑屋檐下的圈椅中,身旁摆放一只竹篾四方桌,其上是价值不菲的茶具。 “义父,昨日我在东山打了一头好猎物,已教给鸿运楼大厨收拾了,不如前往享受?” 远处,一名龙行虎步的中年人走来,恭敬地续上茶水,递给老者,笑着提议。 瘦削老者端着茶盏,乜了他一眼,道:“你忘了老夫的规矩?” 中年人堆笑道:“自然记得,每日自晌午至日暮,神都商铺必须开门,您须坐守这宅院中……数十年如一日,只是从不见您解释原因。” 韩八尺不急不缓,呷了口茶,旁边的中年人也不急,低眉顺眼伺候着。 片刻后,老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既追随老夫多年,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老夫要瞒你们,而是时候未到。” 韩虎身躯一紧,忙道:“义父,我不是……” 韩八尺抬手,打断他的解释,唏嘘道:“不过,也的确是时候让你们接触些东西了。” 语气一顿,他说道:“你可知,老夫这一生富贵如何得来?” 韩虎道:“自是义父手腕惊人,方能打下这偌大基业。江湖里谁人不知您的名声?非但在这中州神都各地皆有生意,更掌控江湖中一批修行武夫为您马首是瞻。” 韩虎出身寒微,后机缘巧合,被韩八尺收为义子,替他打理神都城内部分帮派生意。 几十年来,却始终未能看清义父,只知晓其隐藏某些秘密。 韩八尺摇头,笑骂道:“少恭维老夫,说些便宜话,真以为没些背景,只凭借手段能在这神都中掌控百年店铺不亡?” 韩虎竖起耳朵:“那是为何?” 便见老者叹道:“你可听过‘暗网’?” 韩虎颔首,说道: “自然听过,大周江湖中亦有许多门派,盛产修行武夫,虽远比不上几大宗门,但其中也不乏些颇有底蕴的门派势力,而其中最为神秘者,便是所谓的‘暗网’…… “该组织成员遍及九州,网罗了一批高手,以贩卖情报,接悬赏刺杀为生计,有数百年历史,却极少有人知道如何接触。 “更有传言,暗网与大周同寿,昔年开国时,初代神皇秘密调遣一批死囚建立,不过这就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了。” 韩八尺笑了笑,说道:“传言虽不尽真实,却也不全然虚假。” 韩虎一愣,呼吸急促:“义父,您是说……” 瘦削老者轻轻颔首,说道: “老夫便是暗网中人。我等的确与国同寿,却远非区区一群死囚所能涵盖,暗网遍及九州,并非门派,彼此以特殊手段联系,且不同州府的成员彼此互不相识,如此……即便有人背叛,也不会牵扯出太多。” 中年人面露震惊。 便听韩八尺继续道: “暗网各州府首领,名为‘隐官’,老夫便是这神都隐官。职位世代相传,手下许多产业,更非我创立,而是继承而来。 “神都隐官享受暗网权力,却也有相应职责,其中之一,便是继任者每日下午至黄昏,不得擅离,一旦上峰有令,务必立即响应,不得片刻容缓。” 韩虎深吸了口气:“您的意思是……隐官之上还有‘帮主’?” 在他的理解中,隐官相当于各地的舵主、坛主等职位,那理所应当还有个帮主。 韩八尺却摇头,说道: “暗网并无‘帮主’,只有‘执剑人’,数目不定,身份不定,只认令牌不认人。哪怕只是三岁孩童,只要持握令牌,任何指令便不得违抗。” 韩虎疑惑道:“可这样的话,难道各地隐官会甘心听从?” 韩八尺笑了笑,却未做解释,而是感慨道: “据说,‘暗网’二字便是昔年首位执剑人所起,那位大人还有句奇妙比喻,说这诸多名门大派,官府衙门是水面上的冰山,而暗网与隐官,才是水面下不可见的庞大山体。” 韩虎不发一言,只觉好似在听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故事:“义父,那您苦守神都数十年,见过执剑人吗?” 清瘦老者沉默。 片刻后,才寂寥地摇摇头,说:“未曾有幸一见。” 韩虎没吭声,垂下头,眼神中掠过不以为意。 恰在这时,影壁后绕出一道人影,赫然是金石居掌柜,其浑身淋雨,步履焦急,待看到韩虎微微皱眉。 韩八尺见状,挥手命义子退下,等人走了,老者才不紧不慢道:“发生何事,这般慌张?” 富态掌柜迈步走进,低声附耳几句。 “什么?!”韩八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再不复“韩老爷”的风度,猛地站起,激动的浑身发抖,沉声道:“前头带路!” 神都隐官韩八尺,苦守四十八载,终窥执剑人。 第二十六章 拜见执剑人 正如韩八尺所言,在季平安的想法里,“暗网”的定位便是水面下的冰山。 昔年初创,他与神皇暗谋,将部分死囚调出,并由心腹统领安插江湖。 原只为监听天下,以稳固江山,后来大周稳定后用处便不很大,初代神皇死后,季平安便将这股势力留在手中,并未传给新任神皇。 同时,对其进行改造,以防自己哪一日遭遇强敌,意外身陨,第三次转生后能有张底牌可用。 经过四百年的持续巩固,“暗网”的势力已经扎根九州,藏于江湖,这也是他为转生初期,自己实力弱小的时布置的诸多后手之一。 初代“隐官”皆由足够忠诚的弟子担任,世代香火延续,彼此隔绝,只能通过特殊手段联络。 且各持不同任务,彼此监察,四百年里他不时出手梳理,确保组织不腐朽,如今终于到了启用的时候。 …… 后堂内。 季平安收回思绪,抬眸望见远处细雨中两道身影疾速奔来,富态掌柜于院门口止步,放哨守卫。 另一名身材瘦削,穿绸缎衫的老者行到堂前,脸色凝重:“小老儿乃金石居东家,还请核验信物。” 季平安丢出玉牌,老者仔细核查后深深吐了口气,却仍未放松警惕,他与义子所说话语,七分真三分假。 辟如核验“执剑人”身份,除了信物令牌外,每位“隐官”都世代相传一句暗语,唯有两者皆合,才算确定。 只是那由“创立者”布下的暗语都比较奇怪,含义晦涩难懂。 此刻,韩八尺沉声开口:“斗气化马。” 季平安沉默了下,有些感慨于昔年自己的恶趣味,平静道:“恐怖如斯。” 韩八尺老脸陡然涨红,激动的难以自抑,忽地双膝跪倒:“神都六代隐官韩八尺,拜见执剑人!” 若有识的老者的人看到这一幕,必然会震惊的难以言语。 不知这般在神都底下江湖中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为何会对一名平平无奇的年轻人这般谦卑。 季平安眼神淡漠,说道:“起来吧。” 韩八尺起身,垂首侍立。 脑海中映着面前年轻人的脸庞,不禁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是上代“隐官”临终前,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再三强调过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分毫不差,父亲说了许多,但核心要点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要绝对服从“执剑人”的命令,这才是韩氏一脉能维持这几百年富贵的原因。 世道是不公的,但有时候又会在奇怪的地方变得公平起来。 比如:你享受了多少,该付出的时候,就要拿出多少。 年少的他也曾如义子一般,问过若不遵从会如何?父亲沉默片刻后,给出了回答: “那会有人帮你公平起来。” 结束回忆,韩八尺又琢磨着对方年纪,心想果如传言中一般,“执剑人”身份不定,贩夫走卒都有可能。 所以,这并不是组织内的强者,而是手持信物办事的人。 那“暗网”真正的主人到底是何等身份?他收敛思绪,将这有些不敬的疑惑压在脑后,便听面前的年轻人说道: “神都宝库可安好?” 韩八尺肃然:“谨遵命令,一切安好,不敢有半丝差池。” 世人只以为“金石居”是间普通当铺,却不知真相是一座库房的表面身份,类似的库房季平安有许多。 “取纸上的物品来。”季平安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韩八尺双手接过,恭敬打量,发现是一味疗伤圣药,将其交给掌柜处理:“您还有什么吩咐?” 季平安说道: “帮我调查神都近来有哪些修行者到来,以及国教与钦天监内部状况。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神都小住,可能会时常找你们办事,告知我一条方便联络传信的途径。” 为了减少麻烦,他不准备暴露自己“星官”的身份,所以不只伪装了相貌,更将调查范围扩散到整个神都。 以免只查钦天监,暴露意图。 在神都小住?执剑人时隔数十年再次现身,结合近期传言,韩八尺不由猜想,恐是与今夏神都大赏有关。 恭声道:“遵命!” …… 某处宅院。 身材魁梧的韩虎端坐堂内,眯着眼不知思量什么。 这处地方,乃是他执掌的帮派总部,这些年不断经营,也蓄养了一批亲信好手。 从义父处离开后,他便差遣亲信去打探消息,毕竟……能令义父抛开坚守了数十年的规矩,在午后离开,必是发生大事。 与“暗网”有关的大事。 焦急等待间,门外一名短衫汉子奔回,脸上一道刀疤,格外凶悍:“大哥,打探到了。” 韩虎精神一震,道:“快说!” 汉子道:“老爷冒雨奔了金石居去,好似是见什么人,进去不久掌柜便离开,而后又返回,颇为紧张的模样。 “兄弟们不敢靠近,担心被察觉,所以离得很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等了好久,才看到一个年轻人走出来,身上多了个小包袱,已经派人盯着了。” “年轻人?”韩虎诧异。 “是。”汉子道:“年纪很小,毛都没长齐,看着跟个书生似得,没有习武痕迹,兄弟们尾随也没有察觉,看着是个普通人。” 韩虎陷入沉思。 短衫汉子察言观色,试探道:“看样子,是从金石居取走了什么东西。” 韩虎脸色天人交战,跟在韩八尺身旁多年,他对老头子身怀秘密其实早有察觉,只是装作不知。 更知道,金石居不是寻常当铺,里头存着好东西。 对于韩八尺的话,他并未尽信,总觉得是故弄玄虚,夸大其词,吓唬自己居多。 什么执剑人、隐官……听起来唬人的很,一生只在帮派江湖厮混的中年人想象力有限,对于这种近乎“江湖骗子”言语的话,本能不信任。 尤其……据他所知,老头子巅峰期,也只不过是摸到破九边缘的武夫,放在江湖里也远不是顶尖,年老体衰后气血衰败,实力早不复当年。 甚至,都比不上年富力强的自己。 这种人……会是某个与国同寿的大组织的“坛主”级人物? 更遑论什么破规矩,为了个虚无缥缈的职责,浪费数十年光阴,实在愚蠢至极。 以他的人生经验,老头子底蕴是有的,或许的确与某个江湖门派有关,但毕竟年迈,眼瞅着压不住自己等人,便弄些玄乎的说辞。 “这样,”仿佛下定决心,韩虎眼神发狠:“你带几名信得过的好手,找机会绑了他,我要审问,还有包袱里的东西也拿回来。” 短衫汉子愣了下,迟疑道:“大哥,这否太冒失了,老爷那边……” 韩虎冷哼一声,说道: “老头子心思深得很,我们几个跟他这么多年,都还藏私。若他的确是某个门派在神都的代理人,截断这条线,以后我就是‘韩老爷’。” 近两年,韩八尺与其他“义子”更亲近,韩虎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这令他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与其坐以待毙,他更愿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 长街上,细雨迷蒙,行人渐少。 季平安撑着油纸伞,背着一只小布包,缓步行走,仿佛春游。 然而只有靠的极近的人才会发现,他竟是闭着眼睛的。 脚下扩散出的一圈圈涟漪将周围的一切映入脑海,当然也包括远远坠在身后的几名江湖武夫。 “唉。”季平安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心想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便是从不会吸取任何教训。 第二十七章 凡叛逆者,必以剑终 行走在大街上,季平安开始思考如何应对,考虑到隐藏身份的必要,他不准备动用星官手段。 而养气阶段,对敌方法并不太多。 那就简单一点吧……念头起伏间,突然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客人,来张春饼吗?” 抬眸望去,桥头的石墩旁撑起一个雨棚,底下摆着个小吃摊,码放着薄薄的春饼与青团,一名老汉忙碌制作,旁边站着个小姑娘。 季平安笑了笑,没有接茬,径直走过,小姑娘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多时看到几名短衫汉子走来,习惯地要叫卖,却给老汉一把拉在身后,等人走了才低声道:“那是帮派的泼皮,别惹麻烦。” 小姑娘眨巴眼睛:“他们好像在跟着那个小哥。” 老汉摇头叹息,说:“这不是咱能管的,当看不见。” 在老人看来,那年轻人怕是有麻烦了,但升斗小民的他们无力干涉。 …… “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前方,一名短衫武夫低声说。 为首的刀疤武夫咧嘴一笑,抬手按住掩藏在腰间的短刀,示意不再掩藏。 此处距离金石居已足够远,且较为偏僻,这几人为林虎多年悉心栽培,武功不俗,尤其领头的更是养气境武夫。 不招惹神都大人物的前提下,有绝对自信,不留下马脚。 眼见那年轻人“慌不择路”地拐入一条巷子,几人鱼贯而入,疾速奔行,生怕跟丢了,然而没走几步,他们便愣住了。 只见巷中墙角栽着一树梅花,分外好看。 那名撑伞的年轻人静静等在梅树旁,气质恬淡宁静,哪里有半分慌乱、惊恐? “有些不对劲。”领头者低声说,源自武者的直觉,令他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 可对方分明毫无习武痕迹,莫非是修士? 但同为养气境,以武者灵机,他理应提早有所察觉,除非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 “朋友,请移步一叙如何?”刀疤武夫堆起笑容,开口瞬间,一缕粗细不过丝线、宛若火龙的气机于胸腔内的经脉乱窜。 他一步踏出,鞋底青砖震动,劲道向下渗透极深,震起一蓬水雾,黑色裤管骤然收紧,转瞬就来到季平安身前,一刀横斩。 得到暗示的其余短衫武夫亦悍然出手,封死对方所有挪移空间。 经验老道的他在察觉危险后,没有选择撤离,而是抢占先机。 面对数名高手围攻,季平安眼神平静,仿佛眼中根本没有这些人,他只是在默默计算后,轻轻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垂下的袖口微微震动。 一道道银灰色剑影飞掠而出。 发出低沉、尖锐的鸣啸,“嗤嗤”地划破空气,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笼罩住所有敌人。 刀疤武夫瞳孔骤缩,心头警兆陡然强烈,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欲要逃窜。 下一秒,他只觉天旋地转,视角不知怎的拔高,俯瞰到狭窄古旧的巷子里,一具具无头尸体颈间鲜血喷涌如泉,朝着前方那名年轻人跪倒。 然后,视野陷入黑暗。 春雨迷蒙,小巷重新归于宁静,只有那一株梅树枝头染上殷红。 杀人须用剑,滴血不沾身。 …… 长安街。 一辆马车辘辘行驶,车厢内,身材瘦小的韩八尺回想着执剑人交代的事情,思量着稍后如何安排。 只是不知为何,眼皮突兀跳动,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减速,有急促脚步声靠近:“老爷,有情况。” 韩八尺掀开车帘,望着站在雨中的仆从,皱眉道:“说。” 仆从道:“不久前帮派红棍离开,领了数名武夫离去……已命人跟随探查。” 韩八尺起初尚还疑惑,等听到后面突地脸色一变,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沉声道:“改道,去看看。” 不多时,马车停在帮派后门,韩八尺走下马车,却给门口帮众拦住: “闲人止步。” 旁边仆从一脚踢出,将守门帮众踢飞。 韩八尺径直走入内堂,正看到韩虎背负双手,在堂内反复踱步,面露焦躁。 “义父,您怎么来了?”韩虎瞥见来人,脸色一变,堆笑道。 韩八尺眯着眼睛,不发一语,一步步靠近,终归几十年积威已久,饶是心中早生反骨,可韩虎此刻仍心头大乱,额头沁出冷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他扯起僵硬笑容:“义父?” 见状,韩八尺心下一沉,心头某个猜测升起,但又觉难以置信,略一思忖,他大马金刀在帮主位置坐下,说道: “闲来无事,过来坐坐,素来听闻帮派经营的不错,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守门的小卒子都敢呵斥阻拦老夫了。” 韩虎大惊,怒道:“竟有此事,来人啊,将人丢去刑堂,打断双腿。” 旋即,堆笑赔礼:“义父息怒,定是底下新人不识得您老。” 韩八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看似随意地询问其帮派中大小事务,韩虎对答如流,也渐渐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忽然外头一名仆从走来,附耳于这名神都隐官耳旁,低声说了什么。 韩八尺脸颊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下,旋即闭上双眼,沉默许久,再睁眼时,忽地唏嘘道: “这两年,我逐渐放权给你们,果然都一个个长本事了。 “说起来,你也跟了我许多年,几个兄弟里,你是最像年轻时的我的……一般果断,大胆……只是偏有一样你没学去,便是敬畏之心……” 韩虎心生不安,僵笑道:“义父这话怎讲。” 韩八尺缓缓起身,这名老人身体已不复昔年强健,显得单薄而瘦削,站在虎背熊腰的义子面前,有些弱不禁风。 两人对视,渐渐的,韩虎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谦卑模样消失,变得冷漠:“看来义父是知道了。” 韩八尺略显伤感,说道: “今日下午,我与你说起那些话,是想着你性格虽有缺陷,平日虽有阳奉阴违,但这些年大体还算规矩,小错虽有,大错不犯,做不得隐官,但入暗网当个马前卒还算恰当……只是,你还是太急了。” 韩虎心头警兆升起,他下意识搬运气机,却愕然发现,自己宛如中了定身法,动弹不得,身上不知何时,被一道金色光索禁锢。 任他挣扎,也毫无作用。 韩八尺从袖口中丢下燃尽的符纸,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昏了头,如今再无他法,只好按规矩处置。” 韩虎惊恐万状,试图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抬起一根铁条般的手指,轻轻洞穿他的眉心。 在死亡最后时候,他听到老者轻声说:“你先前问我,各代隐官缘何甘心被驱使。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五百年来,这样想的隐官都死了,无一例外。” (周一求票) 第二十八章 杀人者,国师? 噗通。 韩虎尸首栽倒,生机断绝,堂内附近几名帮众,也被那名仆人全部击杀,后者走过来担心道: “老爷,执剑人大人那边……” 韩八尺深深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明白,为何那位大人临走时,故意要了个包袱背在身上,想必便是引蛇出洞,韩虎虽死,我罪责未消,待处理完这段事情,也该到了引咎辞职的时候。 “至于现在……” 老者说道:“尽心为执剑人办事为第一要务。” 仆人无言,想了想:“底下人汇报,说附近已引发动静,恐怕难以彻底消除影响。” 韩八尺摆手,思忖片刻,吩咐道: “传令下去,立即斩断韩虎等人与我们的一切联系,你知道该如何做,不要给那位大人添麻烦。 “同时,启动预案,神都暗网进一步沉入地下,联系暗子,搜集相关情报,好将功赎罪。” “是!” …… 稍早些时候,大石桥头。 小吃摊飘起热气,看着便令人很有食欲,小姑娘闷闷不乐地蹲着,突然听到脚步声靠近,抬起头,清秀的小脸愣了下,有些惊喜: “客人……” 季平安微微一笑,轻声道:“要一卷春饼,再拿两个团子。” “哦……好!” 旁边的老汉回神,虽诧异于对方的安然无恙,但还是熟稔地摊开面皮,卷上各色蔬菜丝……又拉开笼屉,取出逸散橘子芳香的,名为“洞庭饐”的青团。 付过钱后,季平安微笑道谢,一手撑伞,一手抱着纸袋缓缓离开。 天地烟雨迷蒙,他走在桥上犹如踏足仙境。 等人消失,小姑娘才回神,说道:“好奇怪的客人呢。” 但若问哪里怪,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不一样。 老汉眉头皱成川字,目光投向远处的巷子,怀疑莫非自己猜错了。 可旋即,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撕破雨幕,一名挎着菜篮的大婶脸色发白地跑出来,失声尖叫: “死人了,报官啊!” 这声音立即引起了附近一伙巡检的注意,很快的,整条巷子被封锁,吸引许多百姓瞩目。 又过了一阵,京兆府捕快腰挎佩刀,汹涌而至。 为首者,乃是府衙总捕头,若是一般凶杀案倒也不至于惊动他,但此番案件重大,故而请到这位出马。 “大人,现场就在里头。”负责封锁的巡检指了指前头。 总捕头方脸浓眉,这时缓步走近,饶是心中有所准备,可在看清现场后,仍轻轻吸气: 一具具尸体趴伏在地上,仍旧保持着扑杀的姿态,头颅却已与身躯分离,眼孔瞪大,似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死者身份调查清楚了么?”总捕头问道。 巡检摇头:“还没来得及,但有兄弟认出来为首的一个,是城中帮派红棍。另外……附近桥头有百姓目睹,说当时这几人似曾尾随一名年轻人。” 总捕头皱眉,缓缓走到尸体旁,蹲下观察,继而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断口光滑如镜,绝非寻常兵器所能及。 结合现场痕迹,他凭借经验在脑海中还原出景象: 一群武者急促奔入小巷,却突兀停步,隐隐与前方一道模糊人影对峙,而后悍然出手,却连对方衣角未能触及,便同时饮恨。 “嘶……” 总捕头有些牙酸,知道这桩案子不是自己能处理的,说道: “来人,去将这边情况通知府尹,就说涉及修行者争斗,请府尹大人通告道门,派人处置。” 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去寻这些人所属帮派,勒令配合调查。” 神都城内,巡检、衙役们或多或少与帮派有瓜葛,所以不担心找不见。 一名名捕快领命而去,其余人等在原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身披绣云纹道袍的青年抵达,抬眸看向总捕头,没有废话:“尸体在何处?” 官差们轰地让开,放这名国教派来的道人进入。 按规矩,凡案件涉及修士,轻则官府自行处置,重则须请国教的“专业人士”出手。 青年道人眯眼扫过尸身,听完旁边总捕头的描述,淡淡道: “无妨。死亡未超过六个时辰,可通过术法问灵,窥探死者死前记忆,自可锁定凶手。” 语气傲慢,仿佛在他看来破案手到擒来。 总捕头羡慕不已,对于后者的倨傲态度早已习惯,国教这帮家伙惯常鼻孔瞧人,但本质不坏,当即道:“劳烦道长了。” 青年“恩”了声,运转体内灵素汇入双眸,刹时间,眼白与瞳孔覆盖上一层纯黑。 抬起右手朝领头者尸首虚抓。 顿时,一道布满裂痕,表情呆滞的魂体飘出,被吸入后者双瞳。 …… “杀!” 青年道人恍惚间,耳畔回荡无数厮杀声,仿佛置身战场。 他愣了下,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不该是读取尸体死前记忆吗?怀着疑惑,他缓缓“睁开”双眼,四周景物清晰起来。 这里是一座广场,脚边是倒在地上,燃烧烈火的旌旗,自己身穿皮甲,做士兵打扮,放眼望去,城中到处是交战厮杀声。 “战场?”他愣了下,还没回过神,突地被身后一只大手猛推:“跑啊!快跑!” 为什么? 他疑惑转身,只见无数同袍惊骇溃逃,远处黑压压的云层下,是雷鸣呼啸的灰色剑影。 “噗!”下一秒,他被洞穿眉心,视野暗了下去,意味着死亡。 可转瞬功夫,他再次睁眼,发现附身于另外一名溃逃的士兵身上,狂奔中被一道剑影洞穿后背,身体如被火车头撞飞般,腾空升起,又重重栽倒。 接下来,是第三次、第四次…… 他不停地附身一名名士兵,又一次次被斩杀。 每次死亡瞬间,都有强烈的恐惧与痛楚涌入意识——这是“问灵”的代价。 原本以他的修为,影响不大,但当成百上千次死亡累积,顿时令他神魂遭受撕裂般疼痛,恐惧吞没心灵,却无法结束。 就在神智行将崩溃边缘,他“睁开双眼”,这次……眼前的景物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军帐。 他听到“自己”说道:“本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结果是个缩头乌龟。” “我等你们很久了。”帐中端坐的人影平静地说。 …… 小巷内。 青年道人突地撑开双眼,脸色煞白,“噗”的一声喷出鲜血,仰头栽倒,遭受重创。 周围官差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何事。 总捕头手疾眼快,上前扶住,急声道:“道长?道长?” 原本倨傲的青年伸手,死死攥住后者胳膊,手背青筋浮起,双眼暴凸,犹如经历噩梦:“国师……我看到了国师大人……” —— ps:存稿没了,明天周二,大家记得点开明天的更新,别的书成绩都太好了,压力很大,不知道能不能晋级,也不知道这书能在残酷的厮杀中走多远……拜托了。 第二十九章 层层上报 青云宫,寂园。 许是春雨淅沥声惹人发困,午后时分,辛瑶光并未如往常研读道经,而是支起窗板,坐在桌旁练起书法。 黄梨桌案,仿古笔架,身披羽衣大氅,头戴莲花玉冠,一手按着纸张边角,提笔悬腕,远远望着好似一尊玉人。 “吱呀。”先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扇推开的声响。 辛瑶光眉眼低垂,没有分毫变化,说道:“有什么新鲜事?走得这般雀跃?” 体态娇小,肤如白瓷,如瀑黑发垂直腰间的“圣女”脸上并无面对外人的高冷神色,笑嘻嘻道: “师尊怎么知道是有趣事发生?” 辛瑶光淡淡道:“脚步、心跳的节奏。” “哎呀,”俞渔鼓起腮帮,嗔道:“师尊怎么与那帮星官说话一个调调,总将节奏挂在嘴边。” 在自家师父面前,她不再是扮冷酷,骄纵坏的丫头,行为举止随意。 “不过的确有件趣事,”俞渔嘴角扬起: “昨日钦天监新生月考,李国风出了道难题,结果给那个季平安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批了个体无完肤……” 她绘声绘色,将事件复述一番。 季平安? 听到这个略耳熟的名字,辛瑶光停下笔,回忆了两秒,才记起是那名举荐生。 待听完经过,绝美面庞上蛾眉微扬,显出一丝讶色,笑道:“国师临终所托,终非寻常人。” 俞渔“哼”道:“也就做题厉害些,没什么了不起,听闻一个月了都还没养气,钦天监难道还缺个老夫子?” 辛瑶光奇道:“那季平安究竟如何惹到你了,打那日回来,便没有好话。” 当日《华阳传》公开,女掌教派遣弟子去询问,本不抱希望,不想俞渔带回离阳真人答案。 于她而言,是替师祖了解一桩心愿,也承了那少年一份恩情。 “就是觉得那人不懂礼数。”俞渔告状。 她可不会说,自己被季平安教训的黑历史。 辛瑶光含笑不语,对徒弟性格了然于胸,心下好奇那少年如何令娇惯的弟子吃瘪。 这时候,园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弟子抵达门外躬身:“掌教,有事通禀。” “说。” “府衙通报一起案件,数名武夫断头,疑似飞剑所杀……陈长老派遣弟子前往问灵,却发现死者灵魂徒具其表,真灵已被彻底灭杀,无法追溯记忆……” 俞渔奇道:“咦,飞剑剿灭神魂,这不是我道门的法诀么,难不成是国教弟子所为?” 各大门派虽有交流融合,但终归传承迥异,不同宗派会有些典型特征。 例如:星官擅推演凶吉,腰间常备星盘。 道门的典型兵器则是飞剑,有泯灭神魂之能。 所以,她第一想法,是凶手涉及国教。 当然,由于道门术法历史悠久,御剑能力并非独家,也有外部修士驾驭飞剑的可能。 那弟子犹豫了下,道: “应该不是……那名问灵的弟子,虽未能读取死者记忆,却从伤口初残留的‘剑意’上,窥得许多景象,其中出现了年轻时的国师…… “陈长老初步判断,凶手所使用的飞剑,很大可能,乃是几百年前国师使用过的法器,故而有剑意残存。” 国师兵器! 案旁。 原本持笔练字的辛瑶光倏然扭头,眸光锐利,问道:“将全部细节复述一次。” 等听完所有经过,辛瑶光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道: “知道了,不必大惊小怪,此事莫要外传,让府衙自行调查即可。” 话外之音,是国教不插手,那以府衙的能力,恐怕最终会成悬案。 “是。”弟子领命离开。 等人走了,好奇心爆炸的俞渔才道:“师尊,为何不查?国师曾用过的飞剑欸,品相总不会太差吧。” 辛瑶光提笔描字,语气平淡: “早年国师与神皇打天下时,星官体系未大成,才炼飞剑防身,后来便不再用。许是赠了出去,流落江湖。 “虽于江湖人算好宝贝,但还不值得国教贪图,况且看样子,并非全套,只是单独一口,更没必要大惊小怪。” 俞渔恍然。 辛瑶光没提的是,她隐约知晓“暗网”的存在,。 虽不知今日具体情形,但既然可能涉及老国师留下的势力,那她顺手帮衬压下,也算报答恩情。 忽然,她想起徒弟口中的季平安,心想两者是否会有关联? 可转瞬她便笑了,觉得想法荒诞可笑。 且不说一个连养气境都不是的凡人,不可能驾驭飞剑,即便有关,有如何? 终究……只是个小辈而已。 …… …… 钦天监。 季平安返回小院时,包袱里的药物已收入香囊,并买了几本杂书回来。 对于杀人后引发的麻烦,他并不担心,相信韩八尺会处理好,即便引起了某些关注,也有人会出手压下。 这是占卜给出的结果。 相较之下,他更头疼的问题是:如何把药送给对方? 暗中丢过去,让她捡到?显然不行……女孩子在外面连陌生人的水都不能喝,何况来历不明的丹药。 “有些麻烦啊。” 直至日暮,以季平安的智慧,都愣是都没想出万全之策来。 晚上。 黄贺拎着饭菜回来,复述打探的消息: 针对木院的挖角行动愈演愈烈。 优秀的弟子都被其余家瓜分不说,就连已经与木院达成意向,准备拜入的部分平庸的司辰,也不少改变了主意,选择别的分院。 “其中水院的攻势最猛,已经是溢价挖人了,看势头,是想让木院颗粒无收。” 黄贺唏嘘道: “按照这个趋势,没准到了截止日,徐监侯真的要因招不到弟子,按照院规罢免。” 季平安抽空读了下新院规,发现综合各项指标,只要本次招生木院收获低于“及格线”,就有很大概率更换新主人。 “及格线么……” 季平安放下院规书册,望着窗外细雨,想着:那就再等等吧。 …… 接下来几天,五院对司辰们的争夺仍旧继续。 黄贺咬死了不松口,但在季平安的示意下,表达出隐隐的,向金、水两院靠拢倾向。 而关于木院监侯伤势加重,已无力执掌,钦天监考虑更换新监侯的消息,则不胫而走,成为私下热议话题。 这愈发令司辰们对木院退避三舍,谁也不想四九年入国军…… 终于,时间来到了第七天,分院截止的日子。 第三十章 季平安:我养气了,就在昨晚 清晨。 “哗。”季平安捧起一蓬清水,打湿面庞,认真擦拭后心神下沉,清晰感受到一汩汩月光般的灵素随经脉流转全身。 前夜他再次前往镜湖,浸泡躯体后,体内淤积的药力得以挥发,如同冲过一道临界线,丹田气海内,灵素已由气态朝液态转变。 “公子。”小屋门开,黄贺拎着食盒走进来,“吃饭了。” 说完,他欲言又止。 季平安笑着擦擦手,将毛巾放在一旁,说道:“想问什么?” 黄贺说道:“今天是分院最后一日了,您做好决定了吗?” 季平安颔首:“决定了。” 黄贺松了口气,他是真要顶不住压力了,至于最终去哪里,他没有问,反正公子去哪他就去哪。 想来会选最好的金院吧,只是昔日拒绝了李国风,过去会不会有点尴尬?黄贺苦恼地想着。 …… 木院。 此刻的楼阁内气氛压抑凝重,不多的几名骨干齐聚一堂。 所有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一周来,木院过的甚为煎熬,起初只是招生受挫,想着从月考榜单后头选几个,好歹能填补人员空缺。 哪里想到,形势转入白热化,一名名谈妥的司辰倒戈反水,其余分院近乎联手狙击。 等关于徐修容将罢黜的消息传开,更是人心惶惶,不要说新生不敢来投,连院内都人心浮动。 以至于,眼见只剩下一两个时辰,便要截止,可堂堂木院的名单上,竟空无一人。 匪夷所思。 昨晚,一封通知信函送来,说今日将召开议事会议,五名监侯尽须在列,更予以众人痛击。 显而易见,这个时候开会,是要趁机向徐修容发难。 “监侯何时过来?”压抑气氛中,一名中年司历难掩焦虑,“眼下形势危急,我等如何是好?” 另一名脾气火爆,身材同样火爆的女司历猛地握拳,锤击桌案,怒道: “这就是阳谋!从监侯受伤回来开始,小动作就没停下,如今这帮人不再掩饰,彻底不要脸了。 “若大家堂堂正正争夺学子,我们眼下弱势,找不到好的也就认了,可暗中挖角,甚至散播流言这等肮脏手段都使出来了,还讲什么规矩? “要我说,直接打过去掀桌子。” 话落,不少热血冲头的弟子应声附和,群情激愤。 中年司历苦笑摇头:“莫要说气话,对方巴不得我们闹事,反而可名正言顺发难。” 女司历急得恼火:“可坐以待毙难道就有转机?要不,我去强抓几个新生来。” 说着,霍然起身,就要去实施一般。 这副急脾气与其说是木院,倒更像火院星官。 然而刚走出两步,就猛地驻足:“监侯。” 门外,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走来,正是徐修容与沐夭夭。 身披墨绿色监侯袍服,脸蛋素白,鼻梁高挺,目光柔和的女监侯神色平静,皱眉呵斥:“回去。” “监侯……”女司历想说话。 可以往脾气柔和,待手下极好的徐修容却冷声道:“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女司历气咻咻地坐下了。 扫视一群下属、弟子,徐修容心下苦涩。 对于院中境况,以及众人的担忧她如何不知? 这一周她竭力试图养伤,可收效甚微。 或许……自己的确不适合担任监侯了吧……她心中凄然,努力扯开笑容: “本侯这便去议事,有话回来再说。至于招生之事,不必勉强,也不要怨恨那些司辰,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再者……不还有一两个时辰才结束,没准会有转机。” 众人垂头丧气,心知肚明这是安慰之词,气氛陷入绝望谷底。 徐修容同样不抱幻想,她已明白,若无意外,今日之后自己或将失去监侯身份,但她还想最后为这帮下属争取个好前程。 “师尊……”性格活泼,梳发髻的沐夭夭眼含忧虑。 徐修容勉强笑道:“你也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衣袍飘荡,化作一蓬绿色流光消失,眨眼功夫离开木院,抵达钦天监中央一座巍峨建筑。 绕过门口一尊日晷,前方大堂上悬挂“议事堂”匾额。 堂内。 刨除闭关不出的钦天监正不在,其余四名监侯皆已到场,列坐长桌两侧,居中端坐首位的,是容貌清俊,眼眸深邃的李国风。 左侧,依次是水院监侯白川,与土院监侯黄尘。 前者是一名身材高瘦,气质阴柔,嘴唇薄而缺乏血色的青年,披水蓝官袍,望过来时,目光暗含敌意。 后者是肩宽魁梧,沉默寡言,气质沉厚稳重的中年人形象,官袍呈土黄色。 右侧,是身材高大,方脸络腮胡,火红色眉毛又浓又粗的方流火,坐姿松垮,正无聊地把玩茶盏,显得漫不经心。 值得一提,他的衣袍是绯红色的。 五院监侯的官袍色彩与五行对应,唯有李国风例外,因为要避讳皇室的“金色”,所以选了深红官袍。 五人性格也与所属星辰对应: 李国风严肃霸道,堂皇正大。 徐修容温婉柔和,如沐春风。 白川性情起伏不定,诡计多端。 方流火混不吝,放荡不羁,自喻游侠。 黄尘低调内敛,不喜争斗,但也无惧争斗,对敌时守正不出奇,往往武力平推,是没人愿意招惹的老实人。 “呦,师妹来了,快坐,”方流火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空位,“你再不到,白川和老李该等急了。” 一句话,便点破了阵营划分。 五人中,黄尘绝对中立,不偏不倚。 白川力推罢黜徐修容,抢夺权柄,李国风趁势出手,两者算一派。 方流火与白川不对付,感情上支持木院,算友方。 只看纸面对比,好像并不悬殊,这也是此前白川没有发难,一直等到今日的原因。 修行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想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权力更迭中获胜,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今日,只须等分院结束,木院招不满名额,按照院规将徐修容罢黜即可。 白川嘴角噙着冷笑,以胜利者的姿态目睹徐修容落座,女子监侯闭目,深深吸了口气,旋即睁开双眸: “开始吧。” 她眼神绝望,准备好了迎接审判。 …… 静堂。 这里今日被安置为报名处,新生们须在此处递交选择的分院。 裴司历负责监督,因为司辰大都提早内定,只是走个流程。 故而,一大早就几乎递交完毕,几名司历无聊地喝茶聊天,等待结束。 “还有几个人没来?”一人看了眼桌上沙漏,以及外头灿烂的太阳,问道。 旁边有人翻开月考榜单: “除了几个还没开窍,踏入养气的司辰,其余的都报名了。唉,木院这次一个都没捞到,真的是……谁能想到?” 众人默契地没接茬,涉及敏感话题。 “对了,黄贺还没选吗?不会真的要留在季平安身边吧。”一人拍脑袋。 话音刚落,街角两道人影便走到堂前。 “我们要报名。”季平安笑容礼貌安详,一如往常。 坐在堂内假寐的裴司历睁开双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有些遗憾,也有些欣慰。 遗憾于,这个年轻人分明有深厚的学识,却迟迟无法修行,实在可惜。 欣慰于,他终究是个明事理的,没有因为嫉妒之心,就强硬将黄贺这个天才留在身边,耽误对方的前程。 裴司历起身,亲自走过来,看向黄贺: “你做出选择了吗,要不要来我们金院?还是那句话,李监侯惜才,不会介意那天的事。” 黄贺抱着竹剑,扮演着童子的角色,说:“是的,我家公子选好了。” “那就好,你准备……等等!”裴司历提起笔,突然顿住,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猛地看向季平安: “你刚才说,‘你们’要报名?” 季平安点头:“是的,我们两个,报名木院。” 裴司历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在消遣我?按照规矩,你题目答的再好,可没有开窍修行,是无法……” “我养气了。”季平安平静补充:“就在昨晚。” 周围一下安静了,一道道目光愕然投来。 季平安想了想,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 “属性的话,我按照书册比对过,好像蛮稀有,和‘五行均衡’差不多,名字叫‘先天木相’,也不知好不好。” 一片寂静。 “啪”的一声,不知是谁手中茶杯跌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裴司历死死盯着季平安,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第三十一章 我们看走眼了 修行资质既有高下之分,便在漫长的时光中分出许多类,既有“五行均衡”这种六边形战士,自然也有将某一条途径走到极致的类型。 恰好,“先天木相”是公认的,与岁星最亲近,最适合走木属性星官途径的资质。 这也是季平安在深思熟虑后,决定成为的“天才”类型。 毕竟,在有了黄贺的前提下,再出一个五行均衡未免太离谱。 “啪。”杯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晰,静堂内几名星官呼吸粗重,惊愕过后,眼神流露出浓浓的质疑。 裴司历没有犹豫,抬起手按在季平安肩头,掌心喷吐一缕灵素,以术法进行确认。 片刻后,他沉沉吐了口气,眼神中犹自难以置信: “是真的。” 季平安笑道:“自不敢欺瞒。” 裴司历心神恍惚,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在登记堂口,初次遇见这个乡野少年的那个并不遥远的上午。 以及监侯大人的数次评价,心头涌起强烈的悔意。 黑衣司历沉默良久,叹道:“是我们走眼了。” 黄贺嘴角翘起,扬眉吐气,另外一个念头又忍不住浮现:这真的是公子的全部实力吗? 大概率不是。 季平安眼神宁静澄澈,并不觉得放出实力的冰山一角有什么了不起。 震惊过后,裴司历才陡然想起他方才的话,心脏骤然一紧:“你们两个要报名哪一座?” “木院。” 堂内一名名星官不禁变色,意识到这才是最大的变数,裴司历脸色骤寒,语气不解: “谁都知道,木院不是个好的选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是因为天赋资质?的确,先天木相最适合这条路,但你若愿意拜入金院,我可以承诺,日后帮你转去木院。” 恩,换了主人后的新木院。 “不必了。” 季平安礼貌拒绝:“至于为何选择,天赋资质只是原因之一。” 裴司历皱眉:“还有其他原因?” 季平安想了想,露出灿烂如艳阳的笑容,给出了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回答: “大概因为……徐监侯真的很好看。” …… …… 议事堂。 一场激烈的唇枪舌剑过后,会议已经到了尾声。 面对白川与李国风的压力,徐修容饶是竭力辩驳,但仍难以抵抗。 “徐监侯,”样貌阴柔的白川平静道: “国师昔年之所以定下院规,便是为了确保钦天监不因后人无能而衰落。钦天监与道门这等师徒传承宗派不同,相比于亲缘,更看重能力,所谓有能者居之……” 他笑了笑,说: “就如我们五个,昔年能执掌监侯,是因为在国师一众弟子中出类拔萃,过去这些年,你于木院的确颇有功绩,但近两年的衰败也是不争的事实,各项条目,木院都排在最末……与其你苦苦支撑,不如换上更有能力的监侯。” 方流火反唇相讥: “放屁,木院为什么衰落你心中没数?有些东西非要拿到台面上来,大家脸面不好看?” 白川脸色一沉,冷冷道:“有什么想说,便直说,没必要阴阳怪气。” 论阴阳怪气谁比得上你……方流火大怒,缕缕赤红火焰沿着长桌流淌,白川冷漠眯眼,咔嚓咔嚓,湛蓝色冰霜飘落。 老实中年人黄尘皱眉,正要出手阻止。 “够了!” 便见上首的李国风眼孔倏然化为金色,室内生电,生生将两人对抗状态打断: “还有没有规矩可言?想要动手出去打,否则莫要怪本候不客气!” 五人中,李国风排第一,太白星极擅攻伐,若论破坏力,盖压所有人,大概只有防御变态的黄尘不惧。 但也只是不惧而已。 见众人缄默,李国风眼眸垂下,说道: “钦天监虽自治,但法理上终乃朝廷下辖,自有法度,不要忘了,监侯亦是官位,这里是衙门,不是宗派。木院监侯归属,一切按规矩处置。” 瞥了眼沙漏,道: “报名将截止,争吵再多,不如等结果如何,若木院满足最低招生标准,一切便作罢,若不满……” 他看向面色惨然的徐修容,眼中闪过一丝叹惋,转瞬被冷静压下: “我将奏请朝廷,罢黜徐监侯官位。可有异议?” 无人回答。 徐修容靠坐在椅背上,面色苍白,有些失魂落魄,她本不是贪图权力之人,若真是能力不济,她自会请辞,可并非如此。 她不甘将寄托了太多情感的木院,以这种“逼宫”的方式拱手让人。 可终归……回天乏术,至于报名的结果,更早不抱期待,最低标准不只是凑人数,是个综合指标。 “罢了。”徐修容心头落寞,浑身无力,只觉尘埃落定。 不禁想起等下回去,如何面对自己的弟子与下属?一股酸楚悲哀混杂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她闭上双眼,想以一个体面的姿态离开。 就在这时,堂外“蹬蹬”传来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司历携着一卷名单绕过日晷,快步走来。 白川嘴角扬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方流火愤懑锤案,扭开头去。 黄尘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唯有李国风看向由远及近的心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各位监侯,”裴司历驻足行礼,脸上一片沉凝,“报名已结束。” 白川笑着开口:“结果如何?木院招收弟子几名?” 裴司历沉默着,没有回答,抬首看了眼李国风,在对方点头后,才吐出一个数字: “两名。” 众人一愣,略显意外,不过并无太大担心,因为若只是两名普通弟子,仍旧是不够的,按照院规,若是“丙级”评分的司辰,最少十名才行。 “丁级”要二十多名。 若评分高的,一人可抵多人,比如若能招收到“乙级”司辰,只要四名即可,“甲级”要两名。 而月考榜单上,乙级弟子早被瓜分完毕,至于唯一获得“甲级”评分的季平安,压根没有养气,没有报考资格。 他们计算的很清楚,所以才毫不担心。 白川笑道:“没想到,徐师妹竟还能寻到两个。” 垂死挣扎罢了。 裴司历将一切看在眼中,叹了口气,说道:“两名弟子中,其一为黄贺,按照院规,五行均衡天赋等同甲级。” 气氛一窒,李国风突然眼皮狂跳,有些不安,觉得事情可能超出掌控。 白川笑容转冷,说道:“好个黄贺,胆子倒是大的很,不过他并非司辰,乃一童子,按照院规,即便天赋优异,也无法计入招考。” 本次发难筹划已久,他们又岂会将摇摆不定的黄贺漏过? 监侯可没有蠢人。 然而,坐在上首的李国风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心中一个疯狂的,难以置信的想法难以遏制生出。 果然,下一秒,裴司历说道: “另一人,乃甲级榜首季平安,于昨夜踏入养气境,经核验,为‘先天木相’天赋,类同甲级,综合评分:双甲。” 语气一顿,他语气复杂地给出最终答案: “一人双甲,木院的标准,够了。” 白川脸上笑容僵住,徐修容也睁开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 你究竟是谁? 一人双甲…… 议事堂内,裴司历的声音砸在空气里,仿佛发出金铁交鸣声。 所有人都再难维持镇定,素来沉稳的李国风眼中浮现难以控制的惊愕,仿佛听错了。 季平安……那个被自己评点为“庸才”的举荐生,竟“开窍”了? 不,这不是重点,一个月才踏入养气,这等资质根本不入他法眼,但若其属性为“先天木相”,一切便再不同。 “所以,这才是国师大人推举他来的原因吗?” 李国风喃喃,有些失魂落魄,那是种眼光错判的自我怀疑。 而其他人,则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白川只觉情绪从高山坠入低谷,整个人呆坐当场,按在桌案上的手青筋浮凸,五指下意识用力,入木三分,白色冰霜“咔嚓”蔓延。 “怎么会……怎么会……” 他犹自难以置信,不愿相信,自己等人筹划许久,好不容易等来的天赐良机,就这般错过。 功败垂成,就差了一点。 偏偏……他设想过无数种意外,但都漏过了季平安这个变数。 但在此前,谁能想到这个庸才会这么巧,掐着时间养气,恰恰还是稀有天赋?并且与木院绝配? 巧合的简直像个阴谋。 难道,这当真是徐修容的手段? 对方提早布置的底牌? 念头无法遏制地浮起,白川抬头死死看向对面的女星官。 却见,徐修容整个人也全然愣在当场。 眸中尽是惊愕与不解,变数竟当真发生了,毫无预兆,这令她恍惚间,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怀疑是否虚假。 可转瞬,理智告诉她裴司历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甚至大概率是阻挠过,但失败了。 “季平安……”徐修容呢喃念出这个名字,却根本想不起对方模样。 但不重要了,她苍白的脸庞陡然涌起血色,眼眸中重泛神采。 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哈哈哈。”身旁,方脸络腮胡的方流火突地大笑,拍案而起,笑声震得梁木震动。 这个混不吝的老油条毫不掩饰笑容,盯着老对头白川难看至极的表情,奚落道: “什么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白川,你这副表情当真精彩,哈哈哈,我要寻墨林画师给画出来,挂在厅中每日欣赏。” “方流火!”白川大怒,额头青筋都在跳。 沉默寡言的黄尘忙打圆场,抬起手虚按,土黄色虚影笼罩议事堂,防止两人大打出手,毁了桌椅建筑: “何至于此。” 这般说着,老实人对那名举荐生亦生出好奇。 不过等瞥见白川的神色,他又轻轻摇头,心想此番发难功败垂成,那举荐生怕是被记恨上了,也不知这选择是好是坏。 “还有没有规矩!”李国风回过神,厉声呵斥,将跃跃欲试的两名监侯拉开,凌厉目光扫过众人,捏了捏眉心,叹道: “既如此,木院之事暂且作罢,散会!” 说完,化为金光消散。 其余几人见状,心思各异,也纷纷拂袖以五行遁法离去,不愿多待一秒。 转眼功夫,只留下徐修容一人,她也不耽搁,裙摆飘扬,眼含期待,准备立即去见下那个季平安。 …… …… 报名结束,按照传统会将分院结果贴在学堂外墙,予以公示。 当石纪伦与薛弘简等司辰结伴抵达时,发现墙边竟然挤了不少人。 有五院内的“老生”,司历,也有一些问询好奇赶来凑热闹的普通监生。 “往年也这么多人关注吗?”小胖子石纪伦愣了下,有些纳罕。 虽说分院是大事,但只是对少数人而言,按理说,纵使有人前来围观,但也不至于这么多。 “许是与木院的事有关吧。”有人说。 关于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事件,他们都有所耳闻,这段日子,为了狙击木院,导致溢价挖人,不少学子都成了获益者。 对比往年新生,待遇明显优厚。 “呵,可惜了那季平安,即便日后养气,也错过了这波红利。”私底下,锦衣少年曾幸灾乐祸。 “好像有点不对劲。”国公之子薛弘简皱眉,敏锐察觉异常。 这时候,远处还陆续有人结伴赶来,神色各异。 薛弘简忽地看到一个熟人,眼睛一亮:“简师兄!” 人群里,略显清瘦的简庄听到呼唤,不由驻足。 薛弘简已经确认拜入金院,日后与简庄算同门师兄弟,关系愈发亲近,这时薛弘简走过来,好奇道: “师兄,监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么多人赶过来。” 简庄看着围拢过来的司辰们,那纯真好奇的脸庞,表情愈发复杂,突然有些不忍予以打击。 但想着方才得到消息时,自己震惊的模样,觉得有必要与人分享,于是他叹了口气,说道:“看了名单你们就明白了。” 说着,他领着一群司辰挤开人群,望向分院名单,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木院,然后愣住。 季平安与黄贺的名字无比显眼,后头还附带评分。 “双甲?简师兄,这是何意?”石纪伦茫然,“还有,季兄不是没有报考资格吗?” 简庄怜悯地看向他,说:“季平安昨夜踏入养气,且乃百年难遇的极品天赋,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故为双甲。” 一众司辰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只觉好不真实。 …… 木院。 一群人仍在厅内焦急等待,尚未收到结果。 沐夭夭攥着一只橘子,也不吃,用力捏的几乎碎掉,显示出内心的压抑。 沉重的气氛中,女司历无法忍受,猛地起身说道:“太煎熬了,监侯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也该有结果了,我去看看!” “等下!”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拦住她:“你忘了监侯的叮嘱?要我们等待。” “等什么?等着水院那帮人过来,将我们赶出去吗?”女司历脾气火爆,心直口快。 其余弟子或沉默哀叹,或起身劝说,更有的,想着要不要回去收拾下行李。 他们这些人已被打上亲信烙印,徐修容倒台后,必然会被清算,与其在钦天监被穿小鞋,不如申请调离神都,去地方上任职。 就在这时候,被派出去等分院结果的弟子猛地撞开院门,近乎发狂地跑进来,剧烈喘气,脸色涨红:“出……出……” “分院结果如何?”中年司历问道。 那弟子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才语气兴奋道: “名额够了,够了!监侯大人说没事了,她已经去接新生了,我们不用搬走了!” 嗡! 话音落地,厅内众人尽皆起身,面露难以置信,沐夭夭猛地把橘子捏爆了,冲过来,瞪大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谁报名了?怎么就会突然够了?” 她不明白。 那弟子说道:“是那个季平安,他突然踏入养气,还是极稀有的‘先天木相’,一人双甲,报名我们院,还带着童子黄贺也来了……” 他眉飞色舞,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众人听罢,只觉打翻了五味瓶。 种种情绪涌出,最后化为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监侯没事了。” “我们也不用被扫地出门了。” “木院还是我们的。” “多亏了季平安,没想到啊……” 七嘴八舌议论声中,沐夭夭眼眸闪动,又生出疑惑来: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 中午,分院的消息扩散开,成为了饭堂内热议话题。 所有人都惊讶于最终结果,十拿九稳的罢黜,竟奇迹般逆转。 而翻盘的关键点,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想到的存在。 “我早说过,能被国师临终举荐,岂会是庸才?深厚学识就可见一斑,如今更展露极佳天赋,日后不出意外,必然是又一名天才人物。” “唉,可谁能想到呢,那么多人都看过,也没瞧出特殊。” “所以才显得国师大人眼光独到,无人能及。” 监生们议论纷纷,对于季平安的天赋,在最初惊诧后,很快以“国师的眼光”予以合理化。 毕竟,国师举荐的人,表现出特殊,只能说明老人家独具慧眼。 不过,也有人发出异样声音: “天赋积累虽重要,但决定成就的,还是选择。那季平安投奔木院,殊为不智,短期的确可以获得徐监侯的看重、栽培没错,但同时也得罪了白监侯与李监侯。 “木院这次躲过一劫,可接下来呢?会就此作罢吗?要知道,徐监侯的伤势可还没好,木院实力仍旧垫底,之后谁敢保证,不会再次被罢黜? “到时候徐监侯大树一倒,季平安与黄贺去哪里获得资源修行?这般短视,日后成就我看有限。” 言论一出,顿时令不少人陷入沉思。 的确如此,只要不改变木院积弱的现状,或早或晚,仍会易主。 参考朝堂政局,一旦官员倒台,底下一群门生都要遭殃。 “说起来,再过几月,神都大赏开启,若木院推举不出人选参加,徐监侯的位子只怕真要丢了。”有人忽然开口。 坐在角落里,被打击的够呛的锦衣少年等司辰竖起耳朵,觉得自己又行了: “修行路漫漫,起步高又如何?最终要比谁走得远。” …… 然而这些议论季平安并未听到。 木院一间房屋中。 徐修容端坐蒲团,美眸打量着对面微笑的季平安,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你,究竟是谁?” 第三十三章 可我养气巅峰了啊 “你究竟是谁?”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当身披墨绿官袍,姿容不凡的女星官问出这句话,季平安笑了起来: “徐监侯什么意思?” 徐修容咬了咬嘴唇,在组织措辞:“我听说,你在报名时给出的理由了,但我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我。” 因为她好看……所以选择,这明显是个糊弄且荒唐的答案。 她虽对眼前少年不很了解,但很笃定,对方不会那么花痴。 因为从两人见面至今,她都没有从对方眼神中窥见丝毫贪欲和迷恋。 这名举荐生的眼神无比清澈,如同初生的孩童,干净的令她自惭形秽。 徐修容说道: “你的天赋虽最适合木院,但正如裴司历所言,你完全可以拜入金院,等尘埃落定,我被罢黜后,你再转过来。而不是如今这般,冒着得罪两名监侯的代价,来帮我。” 季平安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投机?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用这种方法,获得你的欣赏?” 徐修容摇头:“得不偿失。若你天赋平庸,这样做还有可能,但以你的展现出的资质,没必要冒险。而据我所知,你应该不是个蠢人。” 房间内,一尊香炉青烟袅袅,对坐的两人一时沉默。 良久,季平安才有些无奈地说:“监侯英明,果然瞒不过你,其实我今日这般,是遵照国师的吩咐而已。” 徐修容陇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你说清楚。” 季平安说道:“昔年在雷州,国师大人曾叮嘱我,说等我入监,若木院遭遇一场危机,我须出手帮助,但语焉不详。” 恩,将一切动机推给死去的国师……这是一种偷懒方法,但很有用。 因为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大周国师身为“星官”途径巅峰,大衍天机诀登峰造极,传言可窥探天机,占卜未来。 这种死前预知身后事的鬼话,放在国师身上就很合理。 果然,徐修容没有分毫质疑,反而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心中早有猜测,如今只是证实。 季平安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推到女星官面前:“国师还留了些东西,应该对您有用。” 徐修容好奇接过,“啵”的一声拔开瓶塞,只见一缕白色龙形丹灵龙涌出,室内隐约生出龙吟。ζΘν荳看書 “疗伤圣药!”女星官呼吸一紧。 一眼认出这丹丸珍贵,无需服用,丹香涌入鼻腔,她体内的伤势便隐隐呈舒缓态势。 师尊在死前,就推算出我未来会有这一劫么……徐修容鼻头一酸,眼底涌出热流,一时情难自抑。 但考虑不好失态,深吸口气,闭目强行压下心绪,葱白十指攥紧丹瓶,片刻后睁开双眼,目光柔和: “所以,你不只是国师随手举荐的吧。” 她例举道:“得知国师生平、对天文学有极深造诣、隐藏的天生木相……以及,手握这般珍贵的物品,绝不该简单。” 季平安想了想,说:“国师并未给我名分,但的确曾留给我一些东西,包括这瓶丹药,以及别的一些辅助修行的物品。” 他没有说的很清楚,徐修容也未刨根问底,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国师亲传! 无疑,能得到国师遗产的,只有亲传弟子,若从辈分上论,与她同辈才对。 至于季平安为何并未言明,理由也很好脑补:国师仙逝的大背景下,他若暴露亲传的身份,麻烦大于好处。 徐修容生怕这位“小师弟”多想,所以没有询问国师留给了他什么,也不准备深究。 她不是那种贪婪的人,何况季平安帮了她。 而在季平安的角度,进入木院后,朝夕相处,他的修行速度很难瞒过徐修容,所以必须给自己服用丹药,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原来如此。”徐修容吐了口气,解开所有疑惑,苦笑道: “只是牵扯你卷入漩涡了,这次白川功败垂成,但他绝不会放弃,后续少不了麻烦。好在有了这丹药,给我一段时间,待伤势痊愈状况会好许多。” 提起这个,季平安好奇道: “如今木院状况如何?据我听闻,几个月前形势还没这样差。院规里,也不是一旦招不够生员,就面临罢黜。” 他当初仿照大学,定下一系列规矩,但也没这样严苛。 徐修容美眸一黯,说道: “本不至如此,按院规,分院只要保证有一定数目的弟子,偶尔一次招不到人也无妨,但年初时,我因伤闭关时,座下大弟子带领一群司辰叛逃去水院,这才导致木院人员紧缺,如今除开本侯,还有司历两人,司辰八人,算上你与黄贺,堪堪凑够十人……” 关于跳槽,季平安听黄贺提前过,但不清楚细节,这会才明白始末。 正常状况,各大分院弟子约在三十至五十人区间。 毕竟司辰也并非每年都招录,修为小成者会陆续离开神都,前往各大州府任职,或进入军中,或游历磨练,增进修为…… 但十个人……属实有点少了。 见季平安陷入沉思,徐修容脸庞火烧,顿觉窘迫,忙道:“不过人少也有好处,每个人分配的资源更丰厚,得到的教导也更多。” 强行挽尊。 反正她已经够丢脸了,也不再试图维持威严,拉拢道:“像你如今初入养气境,想必气海不稳,本侯正好空闲,便替你梳理一番。” 季平安面色为难:“这……就不必了吧。” 徐修容小眉毛扬起,板起脸来,告诫道: “大道艰难。你初入修行,还不知厉害,切莫因天赋而骄纵,吾辈修士,须有虔诚敬畏心,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别小看这气海不稳,一个不慎,便容易损毁道基。” 说起修行,她语气自信起来。 季平安犹豫了下,无奈说道:“可我……已经是养气巅峰了啊。” 嘎——徐修容僵住,美眸瞪得浑圆,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说什么?!” …… …… 水院。 某座楼阁外,一群司辰噤若寒蝉,听到楼中传来的摔打瓷器的响声。 会议结束后,白监侯便盛怒返回,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都站在这做什么?没事情做了吗?”忽然,一名同样穿玄色官袍的中年司历走来,呵斥道。 众司辰行礼:“彭司历。” 彭司历挥手,将一群弟子驱赶走,旋即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官袍,一步步走到楼阁外,轻轻叩门。 “进!” 嘈杂声戛然而止,屋内传来白川的声音。 第三十四章 给你一句忠告 彭司历抬起双手,推开双扇木门。 房间内,地板覆盖一层冰晶,正散发丝丝寒气。 身材高瘦,气质阴柔,嘴唇薄而缺乏血色的白川负手立于案前,瞥了他一眼:“情况如何?” 容貌普通的彭司历低眉顺眼:“徐监侯已带人返回木院,监中议论颇多。” 他将后续情况简明扼要介绍了一番,末了道:“根据调查,木院与那季平安此前并无接触。” “查不到,不意味着没有,”白川淡漠道,“我可不信巧合。” 擅弄心机的人,往往喜欢阴谋论,白川反复思量,总觉得自己被徐修容摆了一道。 彭司历试探道:“据说,那季平安曾说,之所以拜入木院一是天赋适合,二是……徐监侯好看。” 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些别扭,觉得太过荒唐。 事实上也几乎无人当真,都以为是季平安投机的托词。 好看?白川愣了下,不禁阴谋论起来:难不成自己败在美人计上? 他打了个哆嗦,猛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摒除,深吸了口气,沉声道: “事已至此,无论是计谋亦或巧合,都不重要。” 彭司历附和道: “监侯所言甚是,此番木院侥幸逃过一劫,却只是苟延残喘。优势在我,只是经此一事,我们也再不能掉以轻心。” “哦?”白川饶有兴趣道:“你有什么想法?” 彭司历凑上近前,嘀咕片刻,白川挑了挑眉,沉吟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 房间内。 “你说什么?” 徐修容险些无法维持师道尊严,眼珠瞪圆,表情夸张。 季平安叹了口气,心想怎么过了这许多年,蠢徒弟还和当年一样沉不住气。 他解释道:“其实我一些天前就已养气。至于修为,恩,国师留给了我一些适合的丹药。” 他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所以,是隐瞒了开窍时间,以先天木相的天赋,结合足够的极品丹药,的确有可能做到……修行界并非没有先例。 辟如道门,就有“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说法,可见一斑。 可徐修容仍觉不真实,关键……那般珍贵的丹药,浪费在养气境,贫穷的女星官莫名心酸。 她沉沉吐了口气,继而严肃叮嘱道: “丹药只是辅助,切莫过于依赖,养气境还好,等以后更高境界,丹药对修行的效果会大幅减小。且长久服用,有害无益。” 季平安表示虚心接受,绝不滥用,并请女星官为他暂时保守秘密。 徐修容欣然应允,道: “这件事我会替你瞒下,监中议论也不必在意,我们终究是修行者,修为进境才是抵御一切风雨的关键。既然入院,日后便静心修行,稍后出去与其余同门熟悉下,明日上课。” 季平安起身拱手:“是。” …… 钦天监内有条溪河,河畔散落诸多建筑,木院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 五大分院各有特色,木院内草木树荫最多,若不小心走进,如同置身御花园。 而在“花园”中央,是名为“四季阁”的庭院,乃司辰们学习之所,院中一株巨柳垂垂如盖。 翌日。 当换上新衣的季平安与黄贺抵达时,看到其余八名“同门”已经到了。 沐夭夭等人纷纷投来目光,虽然昨日已经见过,但对于季平安这位传奇学子,大家仍充满好奇。 “人到齐了,坐吧。”上首的中年司历微笑道。 木院弟子少,所以上课也懒得分开,大家都坐在一起,由司历解答问题,针对教导。 不过今天有新人,按例会讲些修行基础知识。 中年司历笑着说:“此处名为‘四季阁’,乃昔年国师亲取,你们可知含义?” 老生们都听过这段,但没人抢答,因为知道并非说给他们听。 黄贺捧哏摇头:“什么含义?” 中年司历道:“喻义四季轮转,春为首,而我们木院掌‘辰星’,万物生发,亦是五行的起始。” 季平安坐在树下,心中叹气,想着:后世人怎么都爱脑补,自己哪里想过这些。 其实是最初起的“春风阁”与神都青楼名字撞了,自己又起了四五个类似的,也都撞了……无奈才改为四季。 众弟子挺直腰杆,面露骄傲。 中年司历道: “你等入院,便是养气境。此境界乃修行根基,并无详细划分,只须日夜苦修,吸纳灵素,何时灵素填满气海,便是养气境巅峰。而后,踏入破九境,才有详细区分,也可学习更强的术法。” 黄贺好奇道:“我听说破九,有九个小境界。” 司历颔首:“破九乃大境界名称,初入为破一,而后破二、破三……破八后,便是‘破九’,但因与大境界名称相同,为免混淆,往往称之‘圆满’。 “简单来说,日后你们若听人说破九境,指的便是笼统的大境界,若提及‘圆满’,指的便是破九巅峰。” 为啥这么麻烦……黄贺吐槽,却仍竖起耳朵:“那不同小境界如何划分?” “好问题,”司历笑道: “划分极为简单,入破九境后,仍需不断吸纳天地灵素充盈气海,但难度会逐级抬高,每次充盈至极限,会压缩成一粒星光。破一一粒,破二两粒……圆满便是九粒星光。”ζΘν荳看書 顿了下,他摇头道: “不过这些距离你们太远。今日我便传授你们一门养气境可掌握的术法,摘叶飞花。即,隔空操控花叶伤人于无形……” 黄贺激动不已,当即取出笔墨,记录听讲内容。 这门术法并不复杂,但很难掌握操控的精细度。 课后。 黄贺尝试抬手,以灵素操控窗外落叶,却始终不得要领。 旁边的师兄、师姐们走来,热情地指出错误,教授诀窍。 脸蛋秀丽白净,垂着刘海的沐夭夭走到季平安身旁,笑道:“师弟你不试试吗?” 一整节课,她始终偷瞄,注意到季平安一直在望着窗外出神。 季平安恍然回神,眼神有些古怪,轻笑摇头:“不用了。” 沐夭夭眨眨眼,端起师姐架子,喋喋不休: “术法只有练习才能掌握,看懂与能否施展是两件事……来,我教你,抬起右手掌心向外……” 季平安无奈,学着少女的姿态,抬起右手,朝着窗外轻轻一推。 “呜呜。” 院中忽有风起,一片片飞花草叶席卷如狂,顷刻间徐徐飘落,于庭院青砖地面上铺成阴阳太极图案。 沐夭夭小脸呆滞,愣在当场,四季阁内,一群少男少女面面相觑。 这就是先天木相的恐怖吗。 一道道目光汇聚,却见季平安早已卷起书册,飘然走出小院,朝青莲小筑行去。 …… 青莲小筑。 当季平安抵达时,微微扬眉,只见紧闭的院门外,竟聚集着一群人。 “你就是季平安?”人群分开,一名穿水院司辰袍服的青年径直走来,褐色的眼珠锋利而复杂。 季平安看了这张脸几秒,说道:“有事?” 青年沉声开口:“我来给你一句忠告。” …… ps:没存稿就是这点不好,写东西很赶,缺乏时间仔细思量。 第三十五章 国师大人开堂讲课 忠告……听到这个字眼,季平安笑容不改:“是什么?” 宋远愣了下,对方的反应与他设想的有些不同,过于平静了。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 “我听说了你的事,很不错的天赋,同时也有深厚的学识,这样的天才本该有更光明的未来,而非卷入别人的斗争,成为牺牲的弃子。” 季平安眼神平和,示意自己有在听。 宋远顿了下,继续道: “我看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懂我指的是什么。事已至此,我不想询问你为何选择木院,心存投机,想雪中送炭也好,别的原因也罢,都不重要,监侯们对于天才总会更优待。” 季平安微笑着,示意继续说。 宋远皱眉,怀疑是否自己表达过于隐晦,干脆道: “我便直说了,木院这条船已千疮百孔,迟早要沉没,你这时候过去殊为不智,但你若愿意离开木院,无论水、金两院都乐于接纳,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莫要自误。” 季平安好奇道:“你是水院弟子?” 对方袍子上有标志星图,可以分辨。 青年没开口,他身后一人冷声道:“这是我们宋远师兄。” 季平安觉得耳熟,回忆了下,道:“木院的那个叛徒?” 昨天,沐夭夭给他科普过,带着一群弟子叛逃去水院的木院大弟子,便叫这个名字。 宋远脸色难看,抬手拦住身后义愤填膺的师弟们,他语气认真: “我知道我名声不好,但我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良禽择木而栖,徐监侯对我不差,但她不够强大,手段不够狠,迟早会被罢免。 “离阳真人曾说:修仙就是弱肉强食。希望你好好想想。” 季平安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他若知道这句话会被这样曲解,当初就不该说。” “执迷不悟,希望你不会后悔。”宋远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群师弟大步离去。 仿佛真的只是来给一句人生忠告。 不远处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人群里的石纪伦犹豫再三,本着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终究没有上前。 “好险,幸亏季师兄没有上套,若被激怒动手,违反监规就麻烦了。”一名司辰低声说。 另外一名司辰愤愤:“水院这帮人也太过分。堂而皇之挖人。” 眉毛稀疏的石纪伦叹气道:“小声点吧,这等大人物的斗争,咱们这群小虾米惹不起。就如庙堂上的党政,小人物卷入其中,绝非好事。” “怕什么,咱是火院。”有人满不在乎。 石纪伦与几名与荧惑星辰共鸣的司辰,最终选择拜入火院。 人群散去。 季平安推开院门,悠然地躺在了桃树下的藤椅中,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与人们猜测的不同,方才的一切未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波澜,更不会令他动怒。 活了一千年,不要说宋远还算客气,就算如话本小说中反派般嘲讽,季平安也不会在意。 大象会在意蚂蚁的挑衅吗? “不过,水院后续的动作只是这样?还是说,这只是开始?” 季平安想着,展开书册,开始阅读,决定静观其变。 这本书是他前天外出,从神都带回的。内部写满了地网搜集来的,关于五院的情报。 …… 正如季平安预料,接下来几天,以水院为首的势力动作频频,舆论上看衰,以及挖角行动持续。 不过经过宋远叛逃后,如今仍选择留下的,都是坚定的“徐”派。 而真正对木院存在威胁的,则是当他们去领取本月资源时,遭到堂口的踢皮球。 修行是很吃资源的,星官的资源来源大体三种: 第一,由各院自行获取。比如徐修容受伤,便是为了外出获取天材地宝。 第二,钦天监有固定产业,获得的收益会分发。 第三,则是朝廷发放的“俸禄”。 而这次,水、金两院,开始在物资上设卡,用各种手段克扣。 甚至,连木院司辰每月可申请的,去星落湖等地修行的文书,也被延后处置。 并非不给,而是折腾你。 很多人都明白,这是在全方位打压木院,以防其实力恢复。 “都听说了吧,木院的申请又被卡了,险些闹到徐监侯亲自出面,才终于通过。”饭堂内,一名司辰八卦道。 “是啊,看样子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这样持续打压下去,神都大赏时肯定推举不出弟子参与。” “这招叫做釜底抽薪,唉,可惜季平安与黄贺,非要卷进入干嘛?白白耽搁了……”有人摇头叹息。 “嘘,小声些。”另一人突然提醒。 旋即,一道荷叶色长裙飘过,端着木制托盘的沐夭夭面无表情,冷冷扫来,在众人尴尬的目光中离去。 离开饭堂。 沐夭夭一路返回四季阁,抵达时看到大柳树下,同门弟子们环着石桌围坐成一圈,脸色都不好看。 “夭夭,怎么了?”中年司历瞧她脸色不对。 沐夭夭冷哼一声,坐在桌旁将听到传言复述,少女白净的脸上满是怒容: “这帮人脸面都不要了,连资源都卡我们。” 女司历盛怒附和,撸起袖子用手臂敲桌,气的胸膛起伏,峰峦如聚:“简直欺人太甚。” 这几天,来自各个堂口的针对,令他们积累了一肚子怒火,却无从发泄。 “不要中计,我怀疑对方就是存心激怒我们。”中年司历老成持重,安抚众人: “已经派人去请监侯了,大家先冷静下来,思考下如何破局。” 闻言,一群星官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这轮针对很恶心,对方也不违规,只是在规则内踢皮球,反复扯皮。 重点在一个“拖”字,只要徐修容出面,该给的仍会给……但问题是徐修容正在养伤期,不能频繁打断。 况且,每次都请监侯出面,长久下来威严将会荡然无存。 一群人这两天不是没思考过破解方法,但作为修行者,若是真刀真枪打架,纵使木院并不擅长攻伐,他们也不惧。 可对于“政斗”……就不成了,这不是聪慧与否的问题,是缺乏经验。 是的,若将钦天监喻为朝堂,那五位监侯夺位的局面,恰如政斗,不见硝烟。 沐夭夭沮丧地垂下头,和大家一样毫无办法。 这时候,忽然院门开启,季平安与为其撑伞的黄贺结伴走进来。 “怎么都这样丧气?”季平安笑问。 修行功课太简单,这两天他宅在家中准备破境,没怎么出门。 沐夭夭看过来,瞅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就生气,但仍耐着性子将情况说了下。 季平安听完,笑了笑:“只是这样吗?” 中年司历皱眉,耐心解释道:“你新入院,可能对资源的重要缺乏了解……” 然而下一秒,季平安却摇头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只是这样,那破局的思路很简单。” 静。 四季阁内春风拂过,茂盛的古老垂柳摇曳枝条,围坐在石桌旁的一张张脸“刷”地望来,有些愣神。 旁边,黄贺殷勤地给季平安搬来凳子,笑着说:“我家公子几天前就猜到会这样了。” 沐夭夭大眼睛撑大,期待中夹杂怀疑:“你怎么会猜到?” 季平安施施然落座,拿起黄贺为其摆放的茶碗,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政治斗争的手段从不新鲜,而我对人类毫无信心。” 略一停顿,曾俯瞰朝堂四百载,天下政斗说第二,无人敢争先的前·大周国师说道: “想要破局,首先要搞明白,何谓‘政治’。” …… 四季阁外。 青石小径上,一身墨绿色官袍,黑发盘起用玉簪收束,气质柔和淡雅的徐修容莲步轻移。 拿到疗伤药后,她便宣布闭关,尝试尽快恢复伤势。 可今日,底下弟子禀告,说明了这两日院中遭遇的困境,不得以请她出关,徐修容心下蕴怒,不敢耽搁,立即赶来。 “师尊,大家都在等您,想等您拿个主意。”报信女弟子神色焦急。 徐修容颔首,安抚道:“无妨,本候会处理。” 只是话虽这样说,她同样心乱如麻,性子柔和,不喜争斗的她对于这种处境,同样缺乏经验。 这时候,她已抵达院外,正要推门,突然脚步顿住。 “师尊?”报信女弟子诧异。 却见徐修容精致耳廓微动,听着从院中传来的声音,示意弟子噤声。 第三十六章 何谓“政治” 发生了什么? 报信弟子愣了下,闭上嘴巴,旋即才注意到院门并未关紧,而是虚掩着,缝隙中隐约可见巨柳下围坐的人。 以及传来的声音。 是在讨论处境么?她心生好奇,听着风中传来的句子,侧头看向女星官。 徐修容神情专注,已然听的入神。 …… “何谓政治?” 听到这句话,在场星官面面相觑,女司历撇嘴道:“不就是争夺权势的手段?最多算上治理国家。” 看的出,她对朝堂上的事不很看得起。 其余人没吭声,算默认。这也是大多数人的认知。 季平安笑道:“话有些糙,也不全面,但粗浅这样理解也可以。想要破局,首先要弄清楚问题的根由,比如水、金两院为何出手打压,目的是什么。” 沐夭夭“哼”了声,说:“争夺权力呗,钦天监正年纪大了,近些年也不再管事。下一任监正肯定要从监侯里选,咱们不在乎,但有的是人在意。” 众人都点头,表示是这个道理。 事实上,关于这场钦天监上层斗争,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持续了数年。 百年前,大周国师闭关修行,将院中事务交给“大弟子”,也就是如今的“钦天监正”处理。 其余师兄弟辅佐。 那时既有国师坐镇,大师兄名望也足够,整个钦天监权力结构稳定,各司其职。 而后国师仙逝,有钦天监正在,也都还好。 直到近两年,钦天监正渐老,且透露出对世俗的厌倦,越发减少露面次数,手中权力进一步下放。 监中大小事,由以李国风为首的五名监侯共同商议。 一方面,老监正传达出“让位”的意愿,另一方面,五名监侯也有了自己的班底,势力渐大。 于是,谁来成为下一任监正,就成了关键问题。 而翻开史书,无论哪种组织,大到朝堂、宗门,小到江湖门派,家族权柄……凡涉及权力交接,都难免争斗。 世人都以为,修行者一心问道,只要力量强大就好。 可事实并非如此,少年时初入修行,以为天高任鸟飞,幻想成为举世第一,对世俗权力并不热衷。 人到中年,方认清自身平庸,前路黯淡,卡在一个境界迟迟无法突破,明白此生再无可能突破,于是或放弃求道,或寄托于后代…… 开始尽可能获取权力,成为常态。 更不要说,成为“监正”后,可以调用的资源远超以往,没准就能凭此晋升,踏入更高境界。 “钦天监既非宗门,不似其他门派那般,继任者由掌门子女继承。也非寻常衙门,神皇陛下也无法强行插手任免。” 中年司历感慨道: “昔年国师曾说,钦天监更近乎学堂,有一套详实的‘指标’,如今金院的李监侯竞选希望最大,水火两院次之。 “徐监侯对此并不热衷,可在旁人眼中,就成了软弱可欺。若能扳倒她,换上旁人,非但能瓜分掉木院的权力,去除一名对手,若能由自己人掌控木院,竞争下一任监正的胜率便要大出许多,怎么能不争斗?” 他叹息道: “这次对方失败,恐怕是担心我们恢复元气,所以才处处设卡,目的就是拖慢我们的修行,神都大赏在即,只要届时我们推举不出有资格参与的弟子,就给了他们再次发难的机会。” 一番话,将局面说的透彻明白。 季平安笑容不变,说道: “所以,斗争的根由大家都懂,那么我想问一句,如你所说,金院胜率最大,那只要维持不变即可,为何李监侯要默许,甚至帮助水院,发起这轮进攻?” 众人一愣,这是他们此前未仔细想过的,登时陷入沉思。 是啊,李国风为何要参与进来? 按照已知情报,发起进攻的是白川,他是为了吞下木院,从而增强自身,以此与金院掰手腕。 动机很明确。 可李国风却未必要这样做,岂不是给自己树敌? “为什么?”沐夭夭百思不得其解,代表其余人发问。 季平安笑着喝了口茶,才缓缓道: “在我看来,原因有三。其一,是金院有足够的自信,在这次事件中捞到不逊于水院的好处,白川背骂名,李国风坐享收获,很难令人不动心,毕竟……没人会嫌弃权力更多。” 众人点头,并未注意到,季平安直接念了监侯的名字。 季平安道: “第二,若金院想维持现状,那面对白川的发难,李国风必须出手阻止……这样一来,原本水、木两院的矛盾,会立即转化为金、水两院的冲突……而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是两院冲突,双方实力必然受损,这个时候若火院、或者土院出来争夺,该怎么办?” 众人恍然大悟。 女司历更一拍桌子:“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那帮人浑身都是心眼!” 院门口。 徐修容眼眸亦是一亮,季平安这句话不算精妙,但说明他的确看懂了局势,相比于一群没怎么读过书。 知识面狭窄,只懂修行的星官而言,有种拨云见识的感觉。 “第三呢?还有什么?”沐夭夭追问。 季平安微笑道: “第三,则是激化矛盾。众所周知,水火两院素来不和,就如这一次,方流火支持我们,很大程度便是因为不想水院得利。倘若罢黜成功,水院权力增长,那火院肯定不愿坐以待毙。 “要么会与水院争斗,李国风只须坐在幕后,推波助澜,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即便双方没有争斗,火院为了以后日子舒服些,也必然会倒戈向金院……所以,这盘棋,无论怎么下,金院几乎稳赚不赔。” 嘶……闻言,树下一群人只觉脊背发寒。 有种置身棋局,被人暗中操控算计的恐怖感。 “李监侯……算的这样清楚吗?”一名弟子吃惊不已。 季平安叹了口气,道: “我甚至还能想出第四点。试想,水院用出这般下作的手段,就算赢了,也会令别院星官忌惮,等竞选监正时,李国风更可以借此为由,惩罚水院,既能打压对手,巩固权力,又能收获名望,一石二鸟。偏生白川即便心知肚明,也别无他法,只能一搏。” 这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觉浑身冒凉气。 此前,他们单纯地以为看透了这场权力争夺的本质:弱肉强食。 可等季平安三言两语,将里面的算计点破,才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家输得不冤。 “怪不得金院势力最大,姓李的不去混官场可惜了。”女司历无能狂怒,觉得和敌人对比,自己等人单纯的像只小白兔。 院外。 徐修容脸色也凝重起来,作为当日会议的参与者,她对其余监侯的心思多少猜到几分。 但季平安的分析,竟比她想的还透彻。 “这莫非也是国师传授?”徐修容茫然。 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前二十年埋身雷州乡野的少年,初入神都,竟便有这等眼光,世事洞明。 “那我们该如何?季师弟,你不是说有法子破局吗?”柳树下,沐夭夭焦急地问。 “对啊,真的有办法吗?还有……你说这些虽然很有道理,可与我们如今的状况有什么关系?”另外一名弟子疑惑。 闻言,徐修容也竖起耳朵。 迎着一道道或期待,或焦虑,或质疑的目光,季平安不急不缓,轻轻放下茶盏,说道: “当然有关系。分析清楚了矛盾的原因,敌人的动机和心理。接下来便是逆转的关键,还记得我开头说的那句话吗?” 沐夭夭试探道:“政治是什么?” 季平安赞许地点头,抛出了某位伟人的名言:“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第三十七章 监侯受伤真相 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巨柳树下,一群星官明显愣了下,继而面露思索。 季平安这句话并不文雅,过于直白,以至于如乡野农夫话语般粗粝,但人世间的道理并不是花团锦簇便是对的。 众人仔细咀嚼,愈发觉得有滋味起来,分明简单直白至极,却恍惚之间,有种“微言大义”之感。 “这句子……”院门外,徐修容冰雕玉琢般的脸庞上蛾眉颦起,眼眸亮起光彩。 她自幼冰雪聪明,凡事一点就透,此前没想到这些,单纯只是缺乏经验。 这会咀嚼着句子,结合季平安方才的话语,思维猛地打开,只觉豁然开朗。 可石桌旁其余人却仍未想透。 性子急切的女司历道:“你就说,到底该如何做,不要绕弯子。” 季平安无奈笑笑,忽地抬手挪移桌上茶盏,取五只一字排开: “军中用兵,无论兵法如何花哨,终逃不过‘以多打少’四字,政斗亦然。若想翻盘,我们要做的,便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并竭尽所能,削弱对手,令其形只影单。 “第一步,便是分清敌友。其余四院中,水院为明确的敌人,要予以打击。火院为明确的朋友,需要拉拢,这个不用我说,你们都懂。关键在其余两院。” 他单独拿出两只茶盏,道: “方才我说那些,核心要表达的是,不要只看表面上金、水联手,就下意识将两者等同,一并当做敌人。事实上,两者并非亲密无间,而是互相提防的关系,只要局势稍有变化,就会分崩离析。” 中年司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想办法令金、水内斗?可如何做?”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季平安稍加点拨,众人便领会到他的意图,但一时间,却想不到方法。 沐夭夭也觉头疼:“你也说了,他们不愿内斗,给旁人占便宜,除非咱们木院没了,两方或许会因为分赃不均起冲突。” 小姑娘……你这思路就有问题…… 季平安好笑道:“当然不能等他们分赃不均,我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你想挑拨离间?”女司历大声道,眼睛亮了,旋即又苦恼地抓头发: “但我不会啊,而且很难吧。李国风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看得出。” 季平安抿了口茶水,悠悠道: “不,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会多想。甚至于,若操作得当,即便明知是挑拨,一样会心生提防,这就是所谓阳谋的领域了。” 沐夭夭急得跺脚:“你别绕弯子,到底要我们怎么做?还是说,和那帮人一样散播小道消息?” 季平安说道:“散播舆论是行之有效的,但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真想令双方解体,还需要徐监侯走一趟。” 说完,他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却仿佛在等待什么。 吱呀一声门开,身披墨绿色官袍的女星官走进来,眸光专注:“需要我做什么?” “师尊!” 一群弟子惊讶,不知后者何时到来,偏就这样巧,总不会是在偷听墙根吧…… 季平安并不意外,笑道:“只需您偷偷找到方流火,请他帮忙私下里拜访白川,制造出一种双方存在某种默契,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敌对的假象即可。” 徐修容愣了下,旋即明眸陡然亮起,脱口道: “你的意思是,李国风之所以支持白川,很大程度是有火院牵制水院,倘若令他起疑,开始担心水火两院联手,就必然会开始警惕,从而改变策略?” 她听懂了。 季平安之前分析了一通金院的动机,就是为这一步做铺垫。 站在李国风的角度,对其最有威胁的就是白川,但有方流火在,便不担心。可倘若这明面上的对头,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呢? 那金院就危险了,这是他无法容许的。 “李监侯会信吗?”中年司历担忧。 徐修容美眸灿灿: “他信或不信并不重要。正如季平安所言,这是个阳谋,李国风没必要去赌,能否罢免我,对他影响不大,可一旦水火联手,对他的威胁便猛增,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一丝可能,也没必要冒险。更稳妥的做法,就是放弃对水院的支持,不过也未必会转头帮我们。” 季平安笑道:“能将其从敌人,转化为不偏不倚,就已经能大幅减少我们的压力了。” 众人听得懵懂,有人还在思索,有人已经听明白,不禁面露振奋,旋即看向季平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个小师弟……心眼好多。 “腹黑。”沐夭夭瞅了他半天,憋出这个字眼。 这据说是国师大人发明的词。众人一致认可,旋即又转为惊叹。 沐夭夭歪了歪头,望着桌旁品茗的年轻人,隐约生出怪异感觉: 仿佛,他隔空与李监侯对弈一般……嘶,怎么可能,果然是幻觉吧。 季平安等众人消化的差不多,继续开口:“这是削弱敌人的部分,接下来便是拉拢朋友,即,如何获得土院的支持。” 徐修容也坐了下来,摇头道:“几乎不可能。黄尘的性格我很了解,若说本侯只是对权势不太热衷,那他便是彻头彻尾的漠不关心,无论我们谁来做监正,都不在意这种。” 她语气很笃定。 在过去几年里,其余监侯并非没有尝试拉拢,可无论用何种手段,黄尘都一概不理。 这既源于其本身性格,也源于足够的底气。 “土院星官素来低调沉稳,存在感不强,但整体实力却极为不俗,尤擅防御,几乎无惧任何同等阶攻伐,黄尘也是我们几个里,唯一能与李国风正面对决,丝毫不落下风的。这也导致,无论谁上位,都轻易不敢侵犯土院的利益,他更没动力站队了。”徐修容叹道。 她生怕季平安不知道这些,特此解释。 可没人知道,若论及这天下对黄尘的了解程度,眼前的年轻人当为第一。 季平安有些走神,脑海中浮现黄尘小时候的耿直模样,心想要不要……找个机会去看看他? “如何拉拢可以再议,若能拉入我们的阵营最好,实在不行,绝对中立也可以接受。”季平安随口说。 并未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抛出。 众人点头,没人觉得有法子说动黄尘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季平安说道:“若能完成之前所说,那么我们的敌人就只剩下水院,联合木、火两院,这局棋就从劣势转化为均势。下一步,便是寻一个反击的契机。” 他没说优势,因为火院的支持力度有限。 “反击?”女司历眼眸大亮,振奋道:“要打架了吗?” 你到底是木院还是火院的……众人吐槽,对她的性格见怪不怪了。 “契机?”徐修容关注到这个词。 季平安颔首,缓缓道: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正如此前的分院,便是对方发难的契机,我们也需要拿到一个契机,进行反攻,而不是一味抵御。我研究过钦天监的院规,其中有一条,若有证据表明某院严重违反规矩,便可予以惩罚。” 这就是有规矩的好处。 丛林法则下,徐修容受伤实力最弱,注定无力还击。但钦天监是讲规矩的,只要捉住敌人的错处,就可以小博大。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徐修容美眸闪动,惊讶于季平安随口一句话,竟都颇为精妙。 水院犯过什么大错?众人陷入沉思,一时没有思路。 “水院弟子性情不定,那么多人,小错肯定有,但大错实在想不出。”中年司历摇头,“除非故意构陷栽赃。” 季平安摇头,且不说他不愿用这种伎俩解决弟子间的争斗,单说构陷,这往往是在己方掌控强权的情况下,才能动用的法子。 突然,抱着胳膊坐在石凳上的沐夭夭说道:“监侯受伤的事算不算?” “夭夭!”徐修容面色一沉,呵斥道。 其余人脸色各异,季平安扬眉,好奇道:“怎么回事?” 第三十八章 主动出击 中年司历看了眼徐修容,尽量用客观的说法解释。 大概就是,徐修容年前在外地遭遇强敌存在些许疑点,简单来说,那敌人仿佛早知道她的行程路线,刻意埋伏一般,这才导致受伤。 回来后,水院趁她闭关,对木院掌控力下降的时候进行挖角,宋远等人叛逃。 于是,木院中便有人怀疑,是否是水院泄露了徐修容行踪路线,不过这种指控性质太恶劣,且毫无证据,属于很强的情绪化表达。 所以被禁止讨论。 “事实上,监侯的路线并不算隐秘,外人虽难以知晓,但监内,包括地方上相关官署都有泄露的可能。”中年司历给予客观评价。 女司历撇嘴:“话是这样说,可他们嫌疑最大。” 徐修容蕴怒道:“白川纵使与我为敌,也不至于如此。” “师尊,您就是把人想的太好了。”有弟子说。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端茶递水的黄贺始终闷不吭声,这会看向自家公子,却见季平安眉头微皱。 “好了,”徐修容见状,开口道:“此事休提。我并非不愿反击,关于水院的错处,我们尽可以去寻找,但前提是有证据,而非怀疑。” 说到这,似是察觉众人情绪低落,她放软了语气说:“毕竟,没有证据的话,也没意义。” 这倒是…… 大家重振精神,又依照季平安提出的策略,进行了一番讨论,分派任务。 最后,季平安进行总结: 寻方流火,尝试令李国风生疑的工作由徐修容亲自处理。 散播流言,干预舆论,以及搜集水院黑材料的工作由两名司历各自牵头。 至于拉拢黄尘,暂且搁置。 分派完任务后,众人只觉豁然开朗,原本笼罩在眼前的迷雾散开,犹如拨云见日,心中焦虑得到缓和,开始斗志昂扬起来。 很多时候,沮丧和焦躁源于缺乏目标,毫无对策。 季平安帮助捋清思路后,大家才恍然发觉,原来并非没有破局的法子,想到这……一群人看向这名新生的目光愈发不同。 赞叹、敬佩、欣喜、好奇…… 还是那句话,若敌人是个腹黑的,那无疑可恶。但若己方队友是个腹黑的,那就迥然不同。 “师弟,你真聪明!”沐夭夭由衷赞叹,白净的小脸上有些崇拜。 徐修容抿嘴笑着,心绪复杂,说起来……季平安进来几天,便屡次三番帮助自己。 唔,突然显得自己这个监侯有点没用……徐修容笑容敛去,有点沮丧。 “那还用说,我家公子是谁?”黄贺与有荣焉。 作为监中跟随季平安最久的,他非但没能看透,反而愈发觉得公子深不可测,如渊如海。 季平安看了他一眼,心想可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眼见气氛活络起来,每个人脸上斗志昂扬,便要各自前去行动。 忽然间,钦天监外皇城方向传来一声悠远空灵的钟声。 “噹……” 那钟声传的极远,且沉重,如同重锤凿进了人心里,头顶的垂柳摆动的幅度都有了变化。 而听到钟声的每个人,心头皆难以遏制,生出一丝悲凉与沉痛。 “今天是哪位功臣的祭日?”一名弟子说。 “算日子,应该是玄武将军吧。”中年司历说道。 昔年大周立国,初代神皇在国师提议下,在神都城内建造一座座功勋庙,供奉战死的开国英烈,为死者塑像,喻义死后仍能守护帝国。 并命礼部定典仪,每年逢功勋诞辰,便鸣钟纪念,不同等级的功臣钟的规制,敲击次数不等。 果然,紧接着再钟鸣两次,方甫休止。 “公子?”黄贺跟随季平安返回青莲小筑后,发觉他一路上频频走神,不禁关切呼唤。 季平安脱下星官外袍,拿起遮阳的斗笠,戴在头上,说道:“你留下看家,我去神都城转转。” 黄贺“哦”了一声,很懂分寸地没有多问,只是想着这些日子,公子去城中次数越来越多了。 恩,这次莫非与钟声有关? 季平安换上不起眼的袍子,戴上斗笠,顶着上午的艳阳出门,心中想的却不是当年的陈玄武,而是…… “小尘应该会过去吧。” …… …… 土院在钦天监北侧,建筑风格朴实硬朗,院中摆满了凡俗武夫锻炼气力的石墩、石锁。 土院的星官,也是各院中力气最大的,一些老生偶尔会用将水缸大的石墩当毽子踢着玩。 “国师昔年为土院提名‘厚德载物’,何意?古代阴阳学说,五德即五行,可推之厚德便是厚土,寓意我等与镇星共鸣,化为厚土承载万物……” 一名司历负手站在院中,监督一群新生以法诀搬动石锁。 并按照自己的理解,对国师的提字进行歪曲释义。 年轻的司辰们汗流浃背,憋红了脸搬运巨物,对后者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噹——” 钟声适时响起,少男少女们趁机停下动作,好奇朝远处望,一名阴阳人问道:“这是什么?” 司历先解释了下来历,旋即神往道: “你们可知,今日钟声悼念者陈玄武大将军,便是修行镇星的星官,昔年追随国师大人身侧,镇杀强敌无数,方有死后立庙之待遇。” 众弟子惊讶不已:“陈将军是我们土院的?” 司历道:“那时尚无钦天监,不过与我们的确颇有渊源,辟如黄监侯,便与玄武将军有……” 咚。 踏地声传来,打断话头,只见建筑深处一名肩宽魁梧,沉默寡言,气质沉厚稳重的中年人缓步走来。 “参见监侯。”众人忙行礼。 黄尘“恩”了声,算作回应,继而迈步朝院外走去,每迈出一步,脚下大地如水波起伏,恍惚间,他仿佛并非行于陆地,而是踏江而行。 看的一群少年人心驰神往,等人影消失,才好奇道: “监侯大人出门去了么,怎么都没穿官袍。” 司历仿佛想起什么,摇头未作解释。 …… 神都城内。 黄尘离开钦天监后便收敛了神通,如寻常人一般行走,看起来就如同一名江湖中寻常的武夫,很不起眼。 跨过浑河,抵达朱雀街附近,他四下一望走入街市,出来时候,手中多了个装满香烛的篮子。 一路朝玄武庙走,路上行人渐密。 不少人都朝那边汇聚,有心怀感激的神都人,也有好奇观景的外地人,相比往日,明显人多了许多。 黄尘混在其中并不起眼,当他转过街角,前方一座小庙映入眼帘。 庙外一尊石头香炉青烟袅袅,有火居道人负责看管,周围地上摆满百姓送来的花枝,时值春季,桃花盛放,黑灰为主色调的庙宇也鲜亮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走了过去,将香烛递给道人,后者递给他一只祈福牌,黄尘点头谢过,扭头时却忽地顿住。 只见前头一名“游客”刚好将一枝桃花放在地上,徐徐起身,戴着斗笠的脸庞显露出来。 这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黄尘确认自己未曾见过。 可许是这年轻人的气质太过淡雅出众,即便只穿素色衣衫,可落在黄尘这等修为的人眼中,便格外醒目。 尤其,当年轻人转回头来,用那双清澈如雪山溪流,又仿佛沧桑如大海的眼眸看向他时,某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见过你吗?”黄尘近乎下意识开口。 季平安想了想,笑着说:“你可能认错人了。” 第三十九章 因为他叫我一声师父 认错人了……黄尘一怔,继而为自己心头莫名涌起的熟悉感哑然失笑。 分明是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却令自己天然亲近,这种情绪来的实在莫名,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或许,在对方眼中,自己这突兀的一句话更像是……“搭讪”?恩,师尊发明的词都很怪。 等等…… 修行者的灵觉远超凡人,尤其是“星官”途径,因常年占卜星象,第六感强烈……自己对这年轻人的好感这般突兀,岂不是应验了道门常挂在嘴边的“有缘”? 想到这里,黄尘眼神变化。 这些内心戏外人或觉脑补过甚,但越是境界高深的修士,越对自身的异常敏感。 可他并不知道,之所以觉得眼熟,只是因为刹那间季平安透露出的一丝国师的气质。 “你也是来祭拜玄武将军的?”这时候,年轻人开口道。 黄尘恍然回神,笑了笑:“是。每年都来。” 年轻人脸上笑容热情起来,感慨道:“如你这样尊敬功勋的并不多,唔,相逢即缘,去茶楼坐坐?” 庙宇对面就有茶楼,大周人好结交朋友。 若是往常,以黄尘低调的性格与身份,大抵会摇头拒绝。 可或许是恰逢祭日,或许是莫名的亲近感,亦或者是那句“相逢即缘”……黄尘犹豫了下,说:“好。” …… 结伴上楼,在二楼寻到个空位,等小二奉上清茶、糕点,黄尘心头愈发怪异起来。 试想自己堂堂钦天监侯,也是品秩不低的朝廷官员,却与这少年人对坐饮茶,于他而言是种新鲜的体验。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随着两人漫无边际闲聊开去,这看似家境普通的少年,竟是愈发显出不凡。 谈吐气质不提,单是话语间透出的哲思与洞见,便令他刮目相看。 黄尘不禁也提起兴致,偶尔抛出些尖锐问题,对方竟也不怵,反而常有一针见血的言语,愈发对他的胃口。 黄尘留给人们的印象是“老实人”、“沉默寡言”,但事实上,这种人若遇到对胃口的,同样会滔滔不绝。 渐渐的,中年人武夫模样的黄尘竟生出一股,将这少年收入土院的冲动。 天赋差些没关系,自己大可以辅助其开窍,关键是人才难得,合眼缘的弟子更难得。 念头生起,黄尘端起茶盏抿了口,试探地看向窗外玄武庙内,那一尊功勋石雕:“听闻玄武将军也是修行强者,小友对修行一道可有兴趣?” 季平安微笑道:“略懂一二。” 黄尘笑笑,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敢说“略懂”,多少有些托大:“哦?那你说说,怎么个略懂。” 语气略带揶揄,眼神也藏着些笑意,就有种某个领域大佬,扮猪吃虎看小白自信展露那浅薄的知识的俯瞰感,然后自己揭晓身份,小白惭愧的无地自容,围观群众惊呼阵阵…… 脑子里下意识补出话本小说剧情,黄尘愈发期待起来……所以说,老实人并不是真老实,更可能是闷骚。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面前的少年才是大佬,他这个监侯才是普信炫耀的那一个…… 季平安将一切收入眼底,暗暗摇头,心想“小尘”还和当年一样,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和单纯。 这时候,茶楼里一声醒木响起,吸引了客人们视线。 只见一名穿长衫的说书人站在屏风前头,笑道:“诸位客官,今日乃玄武将军诞辰,小老儿便讲一段陈将军征战沙场可好?” 今日茶楼客满,大都是来祭拜陈玄武,口渴歇脚的客人,算是应景。 底下一名熟客却道:“打仗的都听腻了,你说了多少次?换一个,听说玄武将军曾追随国师修行,是真是假?” 其余客人精神一震,在凡俗领域,修行者的故事始终是热点话题,何况涉及国师。 说书人无奈,略一思忖,笑道: “自然是真的,只是没有师徒名分罢了,要证实也简单,你们可知当今钦天监里头,五大监侯之一的黄监侯?便是陈将军的外孙,要说这黄监侯也是个传奇人物,幼年痴愚,无奈下才凭借玄武将军这层关系,拜入国师门下,却竟就此开窍…… “要说这昔年拜师,也不简单,还有一桩难处,国师本是不收的,后来那么小的娃儿,在风雪中跪了三天,才令国师点头。”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坐在角落的黄尘脸色怪异,没想到竟说起自己。 然而就在近乎同时,与他同桌的季平安却摇头,轻声道:“不对。” 黄尘疑惑看向他,有些好笑道:“哪里不对?” 季平安冷静说道:“国师一生见惯了风雨,心肠没有那么软,若是只折磨自己表达忠诚就能感动到,那他门下弟子早不知几千几万。” 黄尘蓦然心头一跳,无来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笑道: “你这少年年纪不大,倒是老气横秋,说的这般笃定,好似知道真相一般。” “我当然知道。”季平安闭上双眼,记忆中有画面纷至沓来。 …… 那年冬。 大周已定,四海升平,钦天监下了好大一场雪。 一名身穿绸缎面棉衣,眉眼间与已故的陈玄武有几分相似的女人钻出马车,转身将闷不吭声,沉默如石头的幼年黄尘抱下马车,叮嘱道: “稍后领你去见国师大人,求他老人家收下你,要听话懂礼数知道不?要叫人。” 小黄尘垂着脑袋,不知道听没听见。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权当记下了,命家仆等在外头,自己一手牵着小黄尘,沿着覆满白雪的街道抵达中央院落。 “陈玄武之女拜见国师大人。”女人站在院中,朝着那紧闭的门扇恭敬行礼,而后偷偷用手掐小黄尘,低声催促:“叫人。” 黄尘仰起头,憨憨地瞪大眼睛望着前头,嘴巴抿成一条线,死活不开口,像是个石头。 屋内传来苍老声音:“本座无意收徒,回去吧。” 女人大惊,忙跪地哭泣: “请国师大人看在我父面上垂怜,黄蛮儿天生驽钝,若没有个依仗,日后该如何应对朝堂激流?便是没有修行资质,在您座下奉茶捧扇也是好的。” 说着,又拽着小黄尘一起跪下叩头。 “回去吧。”苍老的声音冷漠极了。 女人抿着嘴唇,脸上透出一股坚韧与狠劲,道:“我母子无意惹国师心烦,诚心天地可鉴。” 说罢,便也不再吭声,一双母子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虽未明言,却是若不答应,便跪地不起的意思了。 房间中传来一声冷笑:“若非念及陈玄武……罢了,想跪就跪着吧。” 大雪飘扬,转眼便至日暮。 黄府下人焦急地在院外等,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翌日清晨,女人挨不住,猛地晕厥过去,才引起一片惊呼声。 一名面善的中年星官飘然而至,叹了口气,喂给女人汤药将其酒醒,劝道:“国师心意已决,夫人还是回去吧,莫要白白毁了身子。” 女人摇头,一声不吭,却架不住黄府越来越多人来劝,又撑了半日,终于扛不住,被强行带走,临走时却下死令,要黄尘继续跪地。 说来也怪,分明女人都晕厥数次,幼小的黄尘却扛了下来,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 夜里风雪渐大,将他埋成一尊雪人,却仍不动,好似死了一般,那名面善的星官不时前来,以术法检验,不禁轻咦: “这小娃娃却是有些意思,虽看着蠢笨了些,却气血根骨雄浑,唉,不如归家去习武吧,做什么星官。” 黄尘一声不吭,不搭理他,或者说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无法回答。 “痴儿、痴儿……”面善星官摇头离开。 如此,又过了一个昼夜。 第三日清晨,大雪初霁,紧闭数日的房门终于打开。 披着宽大袍服,满头长发黑白间杂的国师打了个哈欠,结束了数个日夜的伏案研究,看到院中那一尊雪人时,微微扬眉,冷漠道: “还不滚?” 他大袖一拂,头顶日光猛然炽热,院中冰雪消融。 眨眼功夫,露出原地一动不动,浑身打湿,小脸青紫近乎死去的小黄尘,他仍旧保持着三日前的姿势,膝盖下泥土下沉三寸。 国师皱眉,卷起一阵风将其摄入掌中,渡入灵素将其从死亡边缘抢救过来,说道: “去喝口汤,然后滚吧,省的陈玄武在地下怨恨我害死他孙儿。” 小黄尘茫然地睁开结满霜雪的眼睛,仿佛后知后觉般,想起娘亲命他叫人的叮嘱,气若游丝道: “师父。” 国师愣住。 …… 茶楼内。 “你知道什么?国师缘何收下了他?”中年武夫模样的黄尘笑问。 季平安睁开双眼,想了想,说道:“因为他叫了一声师父。” 黄尘脸上笑容陡然僵住,瞳孔收缩如针! “你……究竟是谁?!” 第四十章 睹恃强凌弱,口称中立者,贼也 “你……究竟是谁?” 哗啦! 当黄尘问出这句话时,他整个人险些应激展开镇星术法。 并非小题大做,而是当你心头的某些秘密,被一名陌生人点破时,猝不及防下,会生出强烈的警惕。 ……作为亲历者,黄尘当然记得那句“师父”,并且笃定当世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晓。故而被揭开时,心头难以遏制生出惊悚感。 刷—— 桌上茶盏晃动间,吸引来周围茶客注意,季平安微笑着端起杯盏:“小声些。” 黄尘自知失态,深吸口气,强行压下惊悸,心中念头疾闪,竭力回想面前人的身份,以及可能存在的陷阱。 等其余人挪开目光,他才仿佛猜到什么,试探道:“你是……季平安?” 冷静下来后,他反复思忖,觉得国师逝世后,最大可能知晓这等私密事的,便是传言中得知国师生平的那名举荐生。 他并未见过对方的容貌。 之前并未刻意去想,如今结合听闻的资料,发觉眼前人年轻气质符合,故而合理推断。 季平安放下茶盏,眼神有些欣慰,当初险些冻毙却一声不吭的黄蛮儿,如今聪明许多。 “是我。”他并未遮掩。 呼……黄尘紧绷的心弦稍后松缓,旋即眉头紧皱。 既意外于,国师竟将这般隐秘的故事,都与这少年说过,可见其绝非普通举荐。 又思量对方今日来意……如今看来,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是故意在等自己?再结合近日钦天监内风波,黄尘徐徐吐气,眸光锋锐如刀: “是徐修容派你来的?” 季平安欲要开口,却给他打断,黄尘继续道: “不必解释。若我没猜错,你刻意接近我,与监内争斗有关吧,是来传话?若是如此,那就不必开口了,可将我态度带回给徐师妹,我土院对监正之位不感兴趣,也不愿参与任何争斗、站队。我不会帮她,同样的,我也承诺绝不会帮助其他人。” 黄尘的态度并未出乎预料,就如徐修容所说,他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秉承绝对中立的立场,岿然不动。 真的聪明多了啊……季平安目露赞许,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黄监侯对小时的事,都记得那样清楚。却不想区区十年,就已忘却了国师教诲。” 黄尘本已拿出钱袋,准备付茶钱后起身离开,可当听到这句话,额头青筋一跳,皱眉:“什么意思?” 五名监侯性格各异,但所有人都知道,若论对国师的尊敬与爱戴,黄尘无可争议排在第一。 因幼年驽钝,国师教导他耗费的心力最多,与之对应的,在黄尘心目中的分量也最重。 饶是过了许多年,当被人评价“忘记国师教诲”,他仍无法视而不见,甚至生出被污蔑的怒意,大略等同人被人骂数典忘祖。 季平安语气变得不再客气: “你以为,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绝对中立?你土院一贯说辞是两不相帮,可眼看师兄妹反目,却袖手一旁,任凭金、水两院围攻木院,你将这叫中立?” 黄尘也被激起脾气:“难道不是?” 季平安冷笑,指着窗外: “昔年陈玄武领兵,与大乾官军战于西野,陈将军兵少势弱,恳请当地修行世家王氏出手相助。王氏乃千年强族,自有底气,其家主宣称不插手王朝更替,拒绝陈将军请求,声称王家中立,不偏帮任何一方。 “陈将军血战沙场,险些丧命,幸得初代神皇及时率军赶到,方捡回一条命,击败敌军后,神皇率兵剿灭王氏,其家族上下千余口人无一幸免,时人抨击神皇残暴,你可记得史书上如何记载?” 便听季平安叹息道:“神皇答曰:睹道旁倚强凌弱,口称中立者,贼也!” 黄尘语塞,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他才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在偷换概念。况且监正竞选,按规则行事即可,我若偏帮你们,也是不公。” 季平安摇头:“你觉得,近来那两院的手段,在规则内吗?” 黄尘沉默。 其实严格来讲,的确仍在规则内。但以他的道德观,又的确认为做的有些过了,便不好回答。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我今日也非来拉拢,只是想提醒监侯,不要忘了当初,国师离开前曾叮嘱你的话。” 黄尘目露回忆,正色道:“自然记得,师父十三年前临走时,要我守好钦天监。” 季平安反问:“那你守好了么?还是以为,只要修为强大,不令钦天监被外敌侵犯便是守住了?你这一脉修‘镇星’,要诀便在一个‘镇’字,何谓镇?既有镇压之意,也有安稳之意。” 略作停顿,见黄尘陷入思考,季平安幽幽一叹,补上最后一句: “目睹院系相斗,同门相残,钦天监分裂在即,一味龟缩,谈何守好?防御不是做乌龟,而是在分崩离析时,有出挺身而出的勇气,言尽于此。” 说罢,季平安起身下楼,消失远去。 黄尘如遭雷击,愣愣地杵在座椅中,脑海中回荡对方话语,交替浮现昔年老国师谆谆教诲的苍老面庞。 中年汉子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喃喃:“师父……是我做错了么。” 黄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茶楼的,当他再次惊醒时,发觉已不知不觉,返回了土院,自己的屋舍中。 粉白墙壁上,一副“镇”字高悬,他静立凝望许久,不知时间流逝。 “咚咚。”放门叩响,一名司历走进来,说道:“白监侯求见。” 为防黄尘倒戈,白川这几个月时常拜访,也不为拉拢,只是反复话里话外,向后者灌输中立的思想。 考虑到师兄弟关系,黄尘每次都会见。 只是这次…… 黄尘沉默许久,仿佛想通了什么,说道:“不见。” …… 院外。 “不见?”容貌阴柔,身材瘦长的白川愣了下,眉头紧蹙:“为何?” 那司历不卑不亢道:“我家监侯未说。不过今日乃玄武将军祭日,监侯心情不好。” 只是这样?……白川深表怀疑,但又觉合理,颔首道:“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请替我致歉。” 说罢离去。 只是刚赶回水院,便见心腹在门口等待:“监侯,您可回来了。” 白川皱眉:“怎么了?” 彭司历脸色复杂:“方监侯拜访,我说您不在,他不信,硬要等你回来。” 方流火?那家伙上门干嘛……白川愣神,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清楚。 …… 另外一边,神都城内某酒楼厢房。 披上人皮面具的季平安摘下斗笠,坐在圆桌旁的圆凳上,眼神淡漠地看向等候的掌柜:“资料收集如何?” 上次拿走第一批资料后,他下令暗网继续着重对金、水两院深入调查。 酒楼掌柜面色肃然,恭敬将一份资料取出,双手呈上:“大人请过目。” 季平安接过,一页页翻阅,速度极快,突然,他动作一顿,眼眸陡然眯起:“这一处……怎么回事?” ps:先更后改 第四十一章 季平安钓鱼,愿者上钩 季平安从酒楼走出时,天色将晚,夕阳垂挂天边,映照斗笠下的脸庞红彤彤的。 只是相比于下午与黄尘摊牌时的神采飞扬,此刻的脸上更多是思索。 而当他踩着暮色,返回青莲小筑时,看到黄贺正在房檐下悬挂灯笼。 “公子,您回来了。” “恩,监内有什么动静吗?” 黄贺认真点头,汇报道:“有两样比较重要,第一,白监侯下午去拜访黄监侯,没能见面,原因不明。第二,火院方监侯已经行动了。”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笑了笑,说道:“动作还挺快。接下来就静等结果吧。” …… 晚上,金院茶室。 “监侯,消息已经打探清楚了。”当裴司历迈步上楼,推开茶室门时,看到李国风正盘膝打坐。 屋内并未掌灯,月光自敞开的窗子洒进来,李国风并未睁眼,白色绣金线的官袍一半藏在黑暗里:“说。” 裴司历不敢耽搁,将下午的两件事一一说明,在听到第一个消息时并无反应,可等听到第二个,李国风猛地绽开双眼。 金色的眸子宛若利剑,斩开黑暗。 “你是说,方流火秘密见了白川?”他沉声问。 裴司历点头:“的确如此,二人甚至错开了时间,白川离开后方流火才踏入水院。具体交谈内容未知,但我们的人汇报,方监侯离开时心情似是不错。” 李国风沉默不语,眉头拧紧,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说,他二人会否联手?” 裴司历迟疑道:“水火不容,素来如此。” 李国风嗤笑道:“国师曾有句名言,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您是说……” “不好说。也许是演给我们看也犹未可知。”李国风沉吟许久,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权衡利弊下,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传令下去……” …… 发生在水面下的争斗鲜少人知,但接下来几天,钦天监内开始发生一些有趣变化。 首先,针对木院的压制逐步减弱,准确来说,由金院控制的部分资源开始正常下发,水院设卡依旧。 其次,有传言肆虐,引导金、水两院矛盾,话题集中于双方弟子私人八卦,以及金院暗中算计的披露。 导致下层弟子发生数起冲突,甚至惊动司历出手解决,闹得沸沸扬扬。 人们总是追逐新鲜热点。 短短几日,围绕木院的舆论声浪淡去,而金、水的矛盾成为关注焦点。 四季阁。 当木院众人再次围坐于石桌旁开会时,脸上凝重压抑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兴奋。 “大部分资源都已恢复正常,水院虽仍在使绊子,但他们掌控的权限并不多,对我们的影响已经很小。”中年司历笑道。 “挖角等小手段也减少了很多,我昨日看到宋远那帮人与金院起了冲突,最后还是简庄出面压下。”女司历幸灾乐祸。 其余人也陆续发言,汇总消息,总体上形势大为好转。 徐修容在养伤,并未出席本次会议。 “没想到,按季师弟所说,局面竟真的扳回来了。”沐夭夭笑逐颜开,看向季平安的目光愈发钦佩。 当日后者讲课,给出应对策略,她心头还是打鼓的,担心是否奏效。 如今只不过数日,便效果显著,如何能不开心? “好了,转移矛盾只能短暂获得喘息之机,大家不要高兴的太早,若没法进一步反攻,等双方上层谈妥,形势只会再次恶化。” 季平安适时泼了一盆冷水,转而问道: “黑料方面,收集的如何?” 闻言,众人收敛笑容,纷纷拿出纸张,汇总这几天搜集的,有关于水院的黑材料。 猛地一看,竟还真的不少,毕竟整个水院单司辰就大几十号人,其中还有一群木院叛逃过去的,知根知底。 只是众人汇总后,发觉正如中年司历所言,小错很多,但严重的大错却罕有。 “若只是这些材料,最多给他们找些麻烦,但远远无法做到致命一击。”季平安丢下纸张,盖棺定论。 沐夭夭精致小脸一垮:“那怎么办,大家已经很努力了,也只找到这些。” 其他人也情绪低落下来,不复此前的兴奋。 正如季平安所言,若无法进行反攻,眼下的胜利也只会是昙花一现,甚至等两院反应过来,将会面临更严峻的境地。 小院中气氛再次低迷,熟悉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就连垂柳都没精打采。 一群人又商议了阵,一筹莫展,最后季平安宣布继续搜集情报,下次再议。 返回青莲小筑后,憋了好久的黄贺忍不住问:“公子,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拿起书本,笑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黄贺嘿嘿一笑,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说道: “好歹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察言观色的还是练出一点的。方才大家一筹莫展,您虽没开口,神情却并不焦躁,反而胸有成竹。” “你呀。”季平安笑容有些无奈,旋即沉吟片刻,说道:“胸有成竹说不上,但的确有了个任务需要你去做。” 黄贺精神一震,道:“您说。” “附耳过来。”季平安招招手。 片刻后,黄贺脸色忐忑:“公子,我真的要这样说?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季平安笑了笑,眼底平静如海,阳光透过头顶的桃树,打下细碎光斑,他不甚在意道: “钓鱼,就要舍得下饵。况且,这些话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猜测吗。” 黄贺似懂非懂,心想公子的手段越发不可琢磨了。 …… 当晚,钦天监中发生一件小事。 黄贺与赵博士等昔日同事聚餐小酌,推杯换盏间酩酊大醉,酒后透漏出一桩隐秘,第二天便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季平安原来是国师亲传,不只教授了天文学问,更有别的赐予,修行一日千里。”中午,饭堂内有人低声议论。 薛弘简端着餐盘坐下,闻言皱眉:“哪里来的谣言?” 王师妹神秘兮兮,说:“好像不是谣言,是黄贺酒后失语。说是季平安敢拜入木院,就是因为有这层底气,更有一个说法,徐监侯甚至都从他手里拿到了好处,伤势很快就会恢复。” 薛弘简听得大皱眉头,仍是不信。 旁边一人见状,说道:“你想啊,这又是天文学深厚,又是先天木相的,还了解那么多国师生平细节,显然不是寻常的举荐生,亲传才合理。” 薛弘简动摇了。 事实上,在分院后,关于季平安就有这种猜测,但未成主流,这次黄贺酒后失言,顿时让不少人深信不疑。 众人议论间,并未注意到一角玄色衣袍从旁掠过。 彭司历从饭堂走出后,返回水院,寻到白川。 “国师亲传?徐修容即将伤愈?” 白川正在吃饭,第一个反应是失笑,觉得谣言太离谱,可随着彭司历叙述,他转为陷入沉思。 阴谋论模式启动。 说起来,似乎也不无可能……起码,拥有底气所以敢于投靠木院的说法,远比徐修容施展美人计更靠谱。 “监侯?”彭司历试探询问。 白川烦躁地摆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 晚上。 相关传言愈演愈烈,没人注意到,一只雨燕倏然自钦天监飞出,振翅奔入夜空。 黑色雨燕飞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飞过繁华似锦的长安街……最终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内。 “咻!” 院中突兀掠出一袭恶风,将雨燕卷入屋内,被一只骨节粗大的右手攥住。 扯下脚上系着的纸条,那只手将其按在桌上,缓缓捻平。 同时有奇异咒语声响起,空白纸张被“激活”,亮起一枚枚淡金文字,顷刻间又消弭一空。 “季……平安。” 手的主人用略显嘶哑的声线念出这个名字,黯淡的烛光中,他的嘴角一点点扩大。 …… 青莲小筑。 夜空繁星点缀,一片乌云将残月遮住,院落也黑暗下来。 只有房檐下悬挂的灯笼投下一圈暖光。 季平安裹着外袍,躺在藤椅上沉睡。 突然,他睁开双眼,两只瞳孔深处各自浮现虚幻星盘,无须借助法器,心中大衍天机诀转动。 无数玄奥晦涩的未来片段从星海传来。 “大凶!” …… ps:先更后改。说起来这章的雨燕第一章第一段就出现过了,看咱这伏笔埋得,简直优秀。另外考虑到白天拖延症太严重,我在考虑要不要熬夜码字…… 第四十二章 消失的季平安 “公子,入夜了,回屋休息吧。” 房门开启,黄贺走了出来,小声劝道。 季平安眼眸深处的虚影倏然淡去,那一丝不经意间泄露的道韵也消散开。 “好。”他站起身,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随口般说道:“等下你出门一趟,替我办件小事。” 黄贺将藤椅搬进内堂,先是“恩”了声,然后好奇道:“还是散播消息?” 季平安摇头,说道:“替我送一封信,给国教圣女俞渔。就说该她履行承诺了。” 黄贺愣住,想起当初圣女从季平安住处离开的画面,目光变得诡异起来。 所以,圣女果然与公子有事对吧……什么叫履行承诺? 浮想联翩之际,季平安回屋写好了一封信函,用火漆封好,递给他,叮嘱道:“两炷香后出发,记得从北门离开。” 黄贺疑惑,但仍老实地将信封塞入怀中,认真记下:“是。” 心中嘀咕:公子最近神神秘秘的,送个信还要规定时间点与走哪道门。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季平安的占卜结果中,这条路径“大吉”,可以确保他送信成功,不被察觉。 …… 青云宫,寂园。 当夜幕笼罩这座清冷僻静的宅院,俞渔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拎着食盒跨过垂花门。 辛瑶光虽早达到辟谷境界,但尚未禁绝口腹之欲,偶尔馋了,便会差遣弟子送来。 “师尊呀,”身材娇小,披着红白道袍的圣女跪坐在地,白瓷般的脸庞笑盈盈道: “听说这两日神都城里的桃花开的最艳呢,那帮子文人还搞了春游诗会,颇为热闹。” 辛瑶光盘膝坐在案前,羽衣如荷叶披洒在地,捏着笔杆的手写完最后一笔,搁置一旁,扭过头来,细长的丹凤眼盛着笑意: “想出去玩了?” 俞渔扭捏地凑过来,握起粉拳给师尊锤肩捏背,谄媚道:“才不是。主要是您不也说,化凡也可悟道,我就想化个凡……” 作为圣女,她功课密集,很少有机会出去玩乐。 辛瑶光板起脸来,训斥道:“你这点修为,还想着化凡?” 俞渔委屈地撇嘴。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启禀掌教,钦天监司辰黄贺到来,称有一封信要递交给圣女。” 信? 辛瑶光狐疑地看了弟子一眼,隔空一抓。 倏然间,一封信便穿过房门,出现在她手中,女掌教眼眸低垂,将其递给同样懵逼的圣女。 俞渔撕开火漆,大略一扫,诧异道:“是那个季平安送来的,约我明天和他见面,说有事请我帮忙。” 约? 辛瑶光敏锐捕捉这个字眼:“你何时与他这般亲近了?” 俞渔恼火道:“不是呀。还不是上次去问他离阳真人的事,离开的时候为表感谢,随口说了句欠他个人情。这人竟当真了。” 恩……她才不会说:是被季平安以“别人帮了你,不该报答吗”的话挤兑,才黑着脸给予的承诺。 辛瑶光正色道:“既是允诺,便该遵守。你既为圣女,岂不知我道门看重因果?明日允你一天假,去将人情还掉。” “奥。”俞渔一脸不情愿,实则心头雀跃:可以名正言顺出去玩了。 …… 翌日清晨。 吃过早饭后,黄贺拿起书本,准备去四季阁上课。 季平安并未跟随,表示上午不去了。 作为天文、星相学成绩“甲上”,摘花飞叶术法顷刻间掌握的优等生,翘课属于特权。 黄贺见怪不怪,只是临走时心血来潮,忍不住问:“公子,没事吧?” 这句话有些突兀,没有头尾,但或许是成为星官后,第六感得到了加强,黄贺莫名心头惴惴,总觉得今天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手中捧书,闻言笑骂道:“没事。你专心修行。” 黄贺迟疑地点头,径直赶往木院,听从公子的指令,同时不打听已经成为习惯。 等院门关闭,季平安才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按照他的推衍,自己今天会面临一次危机……恩,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呢,竟有几分期待。 丢下书本,季平安闭目小憩,头顶盛放的桃树格外好看。 没人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的,无规律地敲击。 然而若有监侯级星官在场,必会无比吃惊,在养气境不借助星盘,凭空占卜星象,推衍天机……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时间渐渐流逝。 忽然,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下一刻,院门被敲响,一名陌生的典钟恭敬走进来,说道:“季司辰,徐监侯手令,请您去白堤取一份资源。” 白堤……是神都内浑河支流的一条河堤,较为知名。 钦天监内,各院从外部领取物资,也的确常命弟子执行。 季平安接过手令,确认上面的印记后,有些失望地想:终究没什么新鲜花样。 “好,我这便前往。”他灿烂一笑。 …… 木院,某处阁楼内。 一尊香炉摆放于房间中央,内部一颗丹药悬浮,虚幻火焰炙烤下散发出氤氲丹气,笼罩四周。 身披墨绿官袍,鹅蛋脸上睫毛颤动的徐修容盘膝打坐,吸纳药力疗伤。 突然,她心头一阵悸动,源于星辰的示警强迫她自冥想中苏醒。 “为何突然不安?莫非是院中又出事了?”徐修容睁开双眼,感受着冥冥中的警兆,坐立难安。 她素手摊开,一面六棱形星盘浮现,其上复杂星图闪烁联结。 顷刻间,她完成一次占星,结果为凶相,可却无法追溯危机感源头。 徐修容蛾眉紧皱,以她“坐井境”修为,占卜成功率已不算低,虽然时有失败,但一般不会毫无所得。 除非……涉及的事件层级较高,或者有人干预。 念及此,徐修容不敢耽搁,化作一片斑斑光点消失,出现于四季阁内。 “师尊?您怎么出关了?”一群人正在上课,见她到来,面露惊讶。 徐修容眸光扫过众人:“院中可有事发生?” 中年司历摇头:“并无异常。” “季平安人呢?怎么不在?”徐修容闻言心下稍定,突地察觉少了个人。 黄贺解释道:“公子在住处休息……” 他有些尴尬,有种校长来查课,自己替翘课的同窗遮掩的羞愧紧张感。 不在……徐修容心头咯噔一下,一言不发,化作星光遁走,不多时出现于青莲小筑外。 她推开院门,只见清雅的小院中空空如也,桃树下的藤椅上亦不见人。 这一刻,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徐修容深吸口气,转身闪现至附近一名洒扫街道的典鼓身前:“你可知晓季平安去了哪里?” 典鼓吓了一跳,忙道:“小人见过监侯。” “我问你,可看到季平安去了哪?”徐修容声音发寒。 典鼓忙道:“季司辰好像出门去了,哦,对了。他走的时候小人问了一嘴,他说领您的手令,去神都取些东西。已经离开很久了。” 轰——徐修容脑海内仿若雷鸣。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垂下的十指死死紧握,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尖锐: “你说什么?!” …… …… 神都城内,白堤附近。 “那家伙人呢,不会找不见本圣女了吧。”俞渔站在一处巷口嘀咕。 为免引人注意,她今日没有穿标志性的,巫女服式样的袍子,更考虑到自己颜值过人,容易惹来浪荡子。 特意换了身寻常罗裙,并以黑纱蒙面。 猛地看去,与河岸边无数踏春的少女并不区别。 正在她犯嘀咕,准备施法寻人的时候,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越过人群,走了过来。 …… ps:感谢书友20230127150403661的两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堂主!! ps2:另外,明天周二,大家记得追读明天的更新。能不能晋级,就看明天了,拜托! 第四十三章 季平安:我等你很久了 “你来的怎么这样晚,让本圣女好等。”俞渔看清来人,腰板挺直,面纱下神色微冷。 季平安言笑晏晏,上下打量了这小丫头几眼,赞许道:“不错。按我的要求打扮朴素很多。” 不知为何,俞渔看到这家伙这副“长辈”的样子就生气,不耐烦道: “呵。莫要自作多情,本圣女只是为了方便在人间行走。今日寻我帮什么忙?赶紧说,我还掉人情还有事要忙。” 恩……还要出去玩。 季平安也不恼,华阳的这个小徒孙虽骄纵了些,如同大家族被宠溺坏了的后辈,但还算听话: “不急,今日阳光正好,桃花盛放。先赏一赏花也不错。” 说着,便示意对方与自己同行,沿着河堤踏春行走。 俞渔愣了下,表情有些错愕,不知道这家伙搞什么……信中说,有事寻自己帮忙。结果见面后不提正事,反而邀请自己湖畔赏花? 脑海里,昨日师尊强调的“约”字浮现,俞渔突地心头打鼓,眼神古怪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约自己出来玩的吧……听闻神都中男子追求女子,便会扯些由头,言情话本小说这种东西,她也是看的。 季平安并不知道身后少女的脑瓜里在想什么,他真的在赏花。 春日正好,白堤两岸种满了桃树,连成一片好似地上云海,游人如织。 宽广的河面上水波不兴,一艘艘画舫小舟摆渡往返,除开渡河的船夫,还有搭载踏青男女游湖的。 大周立国时,国师便扭转帝国陈腐,提升女子地位,加之此界男女皆可修行,故而风气相对开放。 ……自己已然到位,那敌人又藏在何处呢?季平安想着。 俞渔沉默跟在他身后,却没了赏花游玩的心思,只是不时瞅瞅季平安,欲言又止……尤其看到周围尽是结伴游玩的青年男女,浑身好不自在。 “喂。”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率先顶不住压力开口。 “怎么了?”季平安扭头看过来。 俞渔纠结了下,终于鼓起勇气,扬起下巴神色冷傲道:“有些话本圣女还是决定要说清楚。我们是不可能的。” ?季平安缓缓打出个问号。 俞渔深吸口气,严肃道: “你只是一个小小司辰,而我乃是国教圣女。当然,我并不是看不起你,但正所谓门当户对……况且,我要追寻大道,百年之后你已垂垂老矣,我仍风华正茂……” 少女滔滔不绝,季平安眼神古怪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今天可能遇到危险,找你当保镖罢了。” 嘎——俞渔一下僵住,确认般看了他一眼,面纱下白瓷样的肌肤红透了,意识到自己理解错误,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面无表情: “危险在哪?” 季平安闭上双眼,推衍片刻,旋即缓缓看向湖边一艘缓缓停靠的小舟,笑道:“想坐船吗?” …… 船夫是个披着斗笠的老人,貌不惊人,当被两人拦住要求坐船泛舟时,动作有了一瞬的僵硬。 但很快便笑着应承,船桨只往水中一捣,便撑开小舟按照季平安指点的方向,朝着宽敞无人的湖中心行去。 湖风扑面,季平安坐在其间,含笑欣赏景色,不时与俞渔笑谈几句,如同真正游玩的男女。 浑然不觉,船夫老叟嘴角渐渐勾起笑容。 “老丈,”忽然,季平安看过来,说道:“你多少有些不会做生意了,舍得花钱的泛舟的大都在乎个环境,可你这船实在破旧,谁会愿意乘坐?该改一改才是。” 船夫笑道:“公子说的是。不过小老儿不大懂那些,况且……不也有公子小姐这样的么。” 季平安却缓缓摇头:“你可知我为何不坐其余人的船,而选你这艘?” 船夫道:“莫不是因为恰巧只有小老儿行船靠岸?还有旁的原因?” 季平安叹息:“因为我等你很久了啊。” 船夫老叟斗笠下的眼眸倏然凝固,温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下来,船上气氛猛地转为森冷,杀气弥漫。 船夫不知对方如何窥破自己身份,只觉浑身汗毛乍立,但他仍在此刻,做出了最果断的选择。 “噼啪……” 骨节炸响声里,原本干瘦的老叟肌肉隆起,伪装人皮撑至裂开,风干覆满皱纹的脸皮居中分裂,显出一张覆盖刺青的男人脸孔。 骨节粗大的双手一拧,那丈许长的船桨四分五裂,显出内里藏匿的一柄黑刀,船夫气海轰鸣,拉出残影,晦暗天光中划过一刀暗金色细线。 “叮!” 然而,那近在咫尺必杀的一刀,却在季平安身前三寸处停下,锋利无双的刀刃,被一只小手攥住。 肉体凡胎无法抗衡兵器,准确来说,是被那只手上缠绕的一圈金属剑索格挡。 火星迸溅。 船夫瞳孔骤缩,只见目标身旁那名娇小少女,竟不知何时起身,用右手挡住必杀一刀,黑色面纱下,噙着冷笑。 “轰!” 炸裂声里,二人兵器交接处爆发一团气浪,俞渔一拳砸出,同时靴子轻点,跃至半空。 小舟登时借力,如离弦之箭倏然朝远处飞退,远离战场,季平安端坐船舱,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惊慌,只有平静。 “呵,敢在本圣……班门弄斧。”俞渔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冷笑一声,洁白手腕上缠绕的红色剑索灵巧如蛇,朝敌人席卷。 船夫怒吼一声,身形暴退,同时鼓荡气机灌入刀锋,一柄黑刀舞出残影。 “叮叮叮叮……” 火星四溅,双方法器眨眼功夫,交击上百回合。 这边动静也引起远处游人关注,两岸传来惊呼声,然后是四散奔逃,更有人去报官府。 这也是季平安故意将战场选在湖心原因,以防波及民众。 他看向前方战斗,船夫肉眼可见落于下风,但其胜在战斗经验丰富,一时还能支撑。 “铛!” 船夫心知不能拖延,突地掷出黑刀,俞渔吓了一跳操控剑索缠绕防守。 “你中计了!”船夫冷笑,身影趁机踩踏湖面,拉出残影直奔季平安。 俞渔脚下圆形阵纹亮起,眨眼功夫出现在他身前,双手掐诀,笑吟吟道:“粗鄙武夫,教你知道什么叫术法。” 轰隆隆…… 八根水柱抬起,将船夫圈禁其中,顶部交汇合拢,一座水牢成型。 俞渔笑着说:“季平安,你瞧我道门阵法,比你钦天监水院如何?” 船上。 季平安神色淡然,道:“别玩了,夜长梦多。” 他看出俞渔未出全力,圣女哼了一声,也没拒绝,两只小手缓缓合拢,水牢阵法旋转,开始不断收缩,船夫如同困兽,一拳拳疯狂锤击牢笼,竟打的阵法颤动,八根水柱浮现裂纹。 “去!”俞渔眼底闪过狡黠,抬手一指,腕间剑索忽然绷断,化为一截截轻薄剑片。 道门飞剑! 尖锐呼啸声里,船夫浑身炸开一团团血花,眨眼重伤,气机外泄。 俞渔莲步轻移,白嫩右手一掌拍出。 可就在这一刻,男人覆满刺青的脸上惊慌之色消失,眼底浮现厉色,嘴唇咕哝了句,一道诡异火焰燃起。 水牢内的船夫变为一尊硕大石墩。 俞渔一掌按去,“轰隆”声里,数吨重的石墩四分五裂,残留气浪呈直线击出,肉眼可见的,以她为原点,湖面浮现一条百丈长的白色细线。 与此同时,岸边一处原本摆放码头石墩的位置,船夫凭空出现,跪地咳血,骇然地朝远处看一眼,拧身便逃。 移形换位! “糟了!”俞渔大惊,脸上呈现焦急,若对方汇入人群,就麻烦了。 可这个距离飞剑也难以阻止。倘若造成死亡……更不敢想。 她扭头看向季平安,脸上浮现愧色,可旋即她愣住了。 只见季平安仍旧安然地坐在船上,眼神平和宁静,仿佛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抬起,掌心朝向岸边,轻声吐字: “杀。” 天穹上方,源于宇宙星辰的力量落下。 岸边响起无数惊呼声,游人们惊讶看到,白堤无数桃树摇曳,如蒙召唤,一片片粉色桃花落下,被无形意志牵引,旋转如刀,将船夫包裹其间。 “嗤嗤嗤……” 切割声里,那万千桃花锋利如刀,肉眼可见的,重伤的船夫惊恐地瞪大双眼,衣服撕裂,一片片血肉被切开。 宛若凌迟。 他努力张口,却“嗬嗬”地说不出一个字,时间仿佛变慢了,当人们再次回神,桃花散去,岸上只余一副洁白的人骨,仍保持着奔跑的姿态。ζΘν荳看書 “砰。”人骨倒地,头骨咕噜噜滚开。 短暂寂静。 然后…… 哗—— 两岸喧声炸开。 …… ps:先更后改。上午和编辑聊天,更新晚了。 第四十四章 轰动的钦天监 神都的百姓们不会想到,会在这个春日融融的上午,目睹这样一场惨烈的修行者战斗。 在短暂的寂静后,两岸爆发出成片的惊呼声,男女们疯狂逃离,乱作一团。 喧嚣与桃花飘落的意境形成鲜明对比。 俞渔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幕,身为圣女,她对于凌迟惨状拥有足够抗性,可心头的惊愕却如怒涛翻卷不息。 在她的判断中,这名刺客应该是养气巅峰的武夫,且身上有多样法器,她自是不惧,可不久前才开窍的季平安如何能斩敌? 恩……一个重要因素:对方已被自己击穿气海,身负重伤。 但饶是如此,季平安的表现也足以令她吃惊。 俞渔压下心头惊色,不禁问道:“你这是什么术法?” 季平安收回手,道:“摘叶飞花。木院司历教授的一门木系法术。好了,带我去岸边看下尸体。” 在这场刺杀中,季平安没有动用飞剑,也未使用除“占星术”与“摘叶飞花”之外的术法。 毕竟大庭广众下,他需要隐藏底牌,这也是他为何邀请俞渔的原因之一。 否则以这名船夫的战力,他虽要废些手脚,但独自应对毫无问题。 “哦哦。”俞渔下意识点头,掌心推出一股清风,催动小舟朝岸边赶去。 两人跃至岸上,季平安从地上捡起一片烧焦的兽皮。 “咦,妖族的东西。”俞渔惊讶道,“怪不得,这粗鄙武夫竟能移形换位,险些给他逃了。” 妖术体系与人族迥异,更为奇诡。与道门可将法术誊写于符箓上一般,妖族也有类似的手段,即:将妖术烙印在兽皮上,以灵素点燃可施展。 “这人莫非是妖族暗子?”俞渔眼神凌厉起来。 大周神都内,藏匿有投靠妖族的二五仔并不意外。 “未必。兽皮只是法器,无法证明什么。”季平安将其收起,说道:“问灵吧。看他记忆中有什么。” 修行者神魂强大,死后可以追溯更多记忆,不只局限于死前一幕。 “好。”俞渔也不耽搁,眼孔覆盖黑白,抬手隔空一抓,尸骨上一道破碎的灵魂浑噩飘出,被吸入双瞳。 轰…… 一幕幕破损不堪的景象在脑海里浮现。俞渔脸色变幻,好一阵才睁开双眼,沉沉吐了口气,小脸凝重道: “这人的记忆里也有术法痕迹,应该是某种用以避免问灵的手段,无法追溯更早记忆。好在近几日还残留些碎片……他昨日收到一封信,要求杀死你,并给出了你出现在白堤的大概信息。” 季平安问道:“还有别的吗?” 俞渔说道:“我还在他记忆里看到了一个人,但缺乏前因后果,可能是与他关系很近,印象非常深的同伙。” 季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副画像:“是这个人吗?” 俞渔看了眼,眼珠瞪圆:“没错,就是他。所以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季平安摇摇头,正要开口,这时候远处一群府衙官差靠近,手中还持有法器,呼啸间将两人合围,如临大敌。 为首者,正是经手无头案的府衙总捕头。ζΘν荳看書 “你等何人?因何犯案?”总捕头厉声呵问。 俞渔摘下面纱,神色冷傲:“国教办事,无可奉告。” 总捕头一惊,忙拱手道:“卑职参见圣女。” 身为府衙总捕,他时常与国教打交道,自然认得这张脸。其余捕快也放下刀剑行礼,心头皆松了口气。 ……不用他们拼命最好。 恰在这时,一簇由碧绿色光点组成的星光由远及近,眨眼功夫,凝聚为一名身披墨绿色官袍,容貌出众的女子。 “徐监侯?” 总捕头诧异,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竟引发神都两大修行圣地联袂而至。 说起来,那与国教圣女、钦天监侯站在一起的年轻人,又是何等身份? “怎么回事?”徐修容美眸扫过现场,见季平安无碍后松了口气,等看到尸体,以及周围战斗痕迹,不由心弦再度绷紧。 季平安说道:“我收到监侯手令,抵达此处却遭遇刺杀。幸得圣女出手,斩杀敌人。” 徐修容沉声道:“你看到的手令是假的,看来是有人想诱杀你。有线索吗?” 季平安颔首,将袖中画像递了过去,道:“圣女方才问灵,在死者记忆中看到了这个人,疑似同伙。” “嗯嗯,没错。”俞渔点头,表示自己可以证明。 徐修容眼眸微眯,杀气外显,她虽性子柔和不喜争斗,但此刻也怒了,可当她看清画像时,瞳孔猛地放大,失声道:“是他?!” 旋即,她念头急转,盯着季平安:“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她已察觉异常: 季平安手里为何会有画像?圣女又怎么偏巧出现在这?显然背后大有玄机,季平安可能瞒着她做了一些事。 季平安神色坦然,道: “等此事了结,我会将经过如实相告。但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立即抓人,以防生变。还记得我前几日说的话吗,想要翻盘不能一味防守,现在是进攻的时候了。” 旁边。 俞渔一头雾水,只觉两人在打哑谜,恼火道:“你们在说什么,本圣女听不懂。” 徐修容深深看了弟子一眼,葱白十指攥紧画像,算作默认。 转头对俞渔道:“多谢圣女救下我木院弟子,待此间事了,本侯会去道门致谢。” 俞渔神色羞愧,板起脸道:“其实斩敌关键不在我,而是季平安,幸好他出手用那个摘叶飞花诛敌,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以她的骄傲,不屑贪功。 不是圣女,而是季平安杀敌?……徐修容愣住。 另外……摘叶飞花不是最基础简单的术法吗,竟能将一名养气武夫剔骨凌迟?她觉得,这个弟子愈发令她看不透了。 不过,眼下并非探究的时候,她当即便要卷起季平安,返回钦天监。 季平安却将俞渔拉到一旁,给她说了个方位和地址,道:“帮我办完这件事,欠下的人情就算还掉。” 我分明方才已经帮过你了……俞渔瞪大眼睛。 不过这件事的确有趣,想了想,她扬起下巴,冷傲道:“一言为定。” …… …… 四季阁。 众人齐聚一堂,气氛沉闷压抑。 徐修容急促离开后,一群星官察觉异常,忙追随而去,得知了季平安失踪的消息。 虽不明具体,但能惊动监侯出关,绝不是好事。 “哎呀,黄贺你别在我眼前晃,看得人心烦。”沐夭夭坐在凳子上嚷道。 黄贺焦急地来回踱步,脸色发白:“监侯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若我家公子出了意外……” 想到最糟糕的结果,他失魂落魄,浑身发冷。 沐夭夭银牙紧咬,道:“你能不能盼着点好,没准并非大事呢,是我们想多了。” 只是……这话说出口,也没什么底气。 就在众人坐立不安之际,突然,监内钟声响起。 “噹——” 与纪念功勋的报钟不同,这钟声急促昂扬,是突逢大事,召开紧急会议的信号。 “发生什么大事了?!” 众人起身,难掩惊愕。彼此对视一眼,忙飞奔出去,直奔远处的议事堂。 沿途一行人只见各院星官、监生纷纷走出,浩浩荡荡朝议事堂赶。 显然都被惊动了,想要去探明究竟。 不多时,众人抵达一栋巍峨建筑外,却发现门口已经被围观的人堵死,无法靠近。 “薛公子,你们可知道发生了何事?”黄贺眼尖,瞥见一群熟人忙问道。 薛弘简看到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具体,但方才我等目睹徐监侯与季平安回来了,两人一起进了议事堂,然后便响起钟声,此刻里头五位监侯在议事呢。” 第四十五章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议事堂! 一尊日晷伫立门前,投下斜斜阴影。 当急促钟声响起,不多时,一道道色泽各异的星光纷至沓来,坠落堂前,凝聚为不同人影。 金、水、火、土……四大监侯齐至! 一角白袍拂动,李国风自星光走出,拧眉看清状况: 徐修容面无表情站在堂前奏钟旁,手中捏着一只重锤,柔和的面庞杀机凛然。 在她身旁,则站着季平安。 “发生何事?急召我等前来?”李国风目光只在季平安身上停留一瞬,便挪向徐修容。 “是啊,徐师妹,出了什么大事。”方流火迈步走出,周身火星飘散,两条红眉扬起。 “按照院规,若无大事不得奏钟,徐监侯,希望你拿出足够的理由。”白川低沉的声音传来,有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快。 老实人黄尘没吭声,也投来疑惑视线。 徐修容见人到齐,抬手将重锤丢下,发出“当啷”一声,看了白川一眼,寒声道: “就在方才,监内有人伪造本侯手令,诓骗季平安离开钦天监,前往白堤。而他抵达后,则遭到了一名养气巅峰武夫的刺杀。” 众人豁然变色。 “徐师妹,此事当真?!”方流火是个急性子,横眉立目。 包括白川在内的其余监侯,也都脸色一沉。 修行界常有争斗,若仅是弟子造到袭击……并不算大事。 但假传手令,蓄意谋杀,性质便截然不同。 因为这件事的核心在于:钦天监内可能遭受渗透。 任何组织,对于外敌的渗透都极为敏感,不会忽视。 徐修容冷声道:“本侯莫非会开玩笑?刺杀之事许多人目睹,更有刺客尸体为证。其人身上还携带着这个。” 她丢出季平安捡回的兽皮。 “妖族!”几名监侯一眼认出。 李国风沉声道:“所以,对方是妖族埋在神都的暗子?来刺杀我钦天监天才?” 两族虽已数百年未启刀兵,但阵营仍属敌对,双方对于扼杀对面新生代天才这种事也很上心。 季平安不久前展现不俗天赋,被妖族获悉,从而派人暗杀……这是合理的理由。 “还不好下定论,”白川摇头,冷静分析道: “我们的敌人可不少,各大宗派虽表面和气,但私底下未必没有龌龊勾当,嫁祸给妖族,转移我们视线也不是第一次。尤其神都大赏临近,这个时候按理不太可能。” 众人点头,认可他的分析。 “除此之外呢,可有其他线索?”李国风问道:“你说刺客已被击杀?尸体在何处,可寻道门帮忙问灵。” 徐修容眉目冷寂:“已经问灵过了。事实上,若非国教圣女恰逢其会,季平安早已尸骨无存。” 圣女?众人略讶异,但也未询问细节,只是道:“问灵结果如何?” 徐修容面沉似水,忽然看向白川,冷笑道:“白监侯不知么?” 白川呵了一声,说:“徐监侯这话有意思,怎么竟问我?难不成还是我派人去杀他?” 然而,这反讽的一句话抛出,气氛却突然诡异起来。 白川愣了下,迎着徐修容的目光皱起眉头:“有话直说。” 徐修容深深叹了口气,抛出重磅炸弹:“圣女当场问灵,在刺客记忆中看到一人的身影,疑似同伙。而此人……正是白监侯门下。彭园,彭司历!”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大变。 白川先是一愣,继而脸孔因愤怒涌上血色,厉声道: “徐修容!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你我虽有过节,但一切都在院规之内。而非如你这般胡乱攀咬。” 他气坏了。 徐修容冷笑道:“大家都知道你护短,但也不用急着反驳。问灵结果不会作假,你若不信,稍后可请国教圣女前来作证。” 俞渔虽修为尚且不高,但作为辛瑶光亲传,地位不俗。这等人证还是可信的。 众人当下信了八分,白川气的胸膛起伏,他最是护短,当即道:“好。我这就寻彭园来问。” “还是我去派人寻吧。”突然,老实人黄尘开口,他迎着几人视线,叹气道:“这样最合适。” 众人缄默,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尘当即命人去寻彭园,不多时土院弟子返回: “禀监侯,彭司历不在监中。据守门白役说,约莫一炷香前彭司历急匆匆离开,说是去办事,眼下已不知所踪。” 话落,众人都沉默下来。 白川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仍旧不相信,但又无法解释彭园为何恰巧逃走。人证物证俱在,真相呼之欲出。 “所以,彭园有可能与妖族勾结,暗杀我监天才。以他的权限,的确有能力伪造手令,至于逃走……有可能是以某种秘法,得知了刺杀死亡,意识到可能暴露故而逃窜。”李国风沉声道。 “我……我去抓他回来!”白川身周寒意难以遏制散发,议事堂气温下跌,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 李国风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水院便不要参与了。” 白川愕然,旋即苦涩一笑,有些话并未明说,但都懂。彭园若是凶手,那他背后的白川也存在嫌疑。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取出星盘进行占卜。 然而占卜结果却竟迥然不同,四只星盘给出的方向各异。 “被干扰了,看来此事涉及层次不低。”李国风脸色难看。 神都茫茫大,人口百万,彭园早有准备的话,只要及时藏匿,没有术法帮助短时间恐怕难以找到踪迹。 “通报衙门吧,我们的人手太少,全部放出去也用处不大,只有依靠官府进行搜查,找到线索后再行抓捕。”方流火烦躁不已,无奈提议。 也只能如此……李国风叹息。可官府对于修行者缺乏震慑力,涉及术法,很多事难以用寻常探案手段破解。 这也是为何府衙至今都没查明上次巷内无头案的原因。 而此事的重要性,又并不足以呈送神皇,搞出太大阵仗。 最终结果可能便是嫌疑人失踪,无法彻底定性,变成悬案。 这显然不是徐修容希望看到的。而就在几人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一个从始至终被他们忽略的声音缓缓响起: “其实,各位不如先等一等,也许会有转机。” 说话的是季平安,他静静站在奏钟旁,神色淡然,身为当事人却毫无怒意、焦躁,而是给人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 一道道目光投来,神色各异,李国风皱眉:“什么意思?” 季平安平静道:“今日阳光太刺眼,不如去堂内小坐,喝茶去去火气。也许等下彭司历自己便会回来了。” 大抵因这话太过离谱,以至于几名监侯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方流火咂咂嘴,说:“你这小子不会给刺客把脑袋打坏了吧,人都没了,还能自己回来?” 李国风与黄尘摇头,也觉太过匪夷所思。 只有徐修容眼眸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觉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喧哗声,季平安笑着转身,道:“来了。” 砰! 话落,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被隔着院墙丢了进来,砸在地上,扬起烟尘。 一道蒙着面纱的黑长直少女紧随其后,轻巧落地,洋洋得意:“季平安,人我给你抓回来了,本圣女这次可不欠你什么了。” 静。 众人先是惊愕,继而纷纷看向地上那奄奄一息,血葫芦样的身影。 “彭园!” 第四十六章 局势逆转 峰回路转……在看清这人身份后,五名监侯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面带笑容的季平安。 心中情绪如潮,翻涌不息……并非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一幕太奇幻,四名监侯联手推衍,都无法获知彭园的去向,季平安又如何得知? 等等……更大可能,是季平安知道国教圣女去寻人这件事,而非预知。 虽不清楚道门何时掌握这般高超的寻人法术,但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李国风正色道:“多谢圣女替我等擒拿此贼。” 俞渔没好气道:“不用谢我,是季平安告诉我一个位置,结果直接捉到了。” 是季平安……五名监侯面面相觑,有那么一瞬,竟觉这名举荐生深不可测起来,隐有国师生前手段风格。 徐修容目光感慨,心想这家伙果然早有准备,今日发难或许都在他谋划中,越想就越动容。 用力摇头,将杂念抛去脑后,她堵住其余人询问的嘴,眸光冰冷看向彭园:“是你伪造手令,进行谋杀?” 彭园手脚被打断,闻言艰难撑起身体,脸色苍白,迎着一道道目光,心知必死无疑,突然笑道:“我若说不是呢。” 众人面露怒色,早在发问时,在场五名监侯便同时释放神识,将此人笼罩。 五名坐井修士神识叠加,足以令凡人陷入昏迷,但彭园作为星官神魂强大,只是被压制的难以呼吸。 而通过神识的细微感知,几人可以分辨出对方话语的真假。 感受着神识反馈,白川最后一丝希望断掉,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心腹下属: “为什么。你莫非是妖族奸细?” 彭园迎着他的视线,沉默半晌,说道: “我很想说是你指使的,但这么多层神识压着,这般粗劣的谎言也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杀了我吧。” 白川惨笑一声,仰头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他再次看向彭司历时眼底尽是自嘲:“我不管了,这人你们押去观星楼底审吧。” 钦天监不乏针对修行者的刑讯手段。 然而彭园却摇摇头,说道:“既然你们不动手,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李国风等人脸色一变,同时施展术法阻拦,试图封禁对方,可却全无作用。 彭园眉心处喷出一朵黑焰,顷刻间生机断绝。 俞渔眼底覆盖灰白,抬手一抓,试图扯出灵体,可却失败了。 她小脸难看道:“他的识海中布置了很高明的手段,念头一动,就烧穿了魂魄,无法问灵获取记忆。非寻常人可为,此人背后可能涉及观天境界强者。” 不同宗派各有所长,道门对灵魂研究极深,俞渔的发言足够权威。 五大监侯震怒不已,同时也有些后怕,司历的职位已不算低,竟都能被安插暗子,钦天监内是否还有内鬼? 顷刻间,已打定主意要彻查一波。 只有季平安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以他如今的低微境界,同样无法阻拦彭园自杀,他只是在看到那缕黑焰时,触动久远记忆。 只是活了一千年,他所见过的秘术太多太杂,以黑焰为形态的不在少数,且许多秘术都散落四方,或干脆失传。 难以凭此追溯对方来历。 “诸位,堂中议事吧。”李国风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兹事体大,五人必须坐下商议,尝试寻找线索,或者清除隐患。 另外……还要讨论对白川的处罚。 且不说白川身上的嫌疑并未彻底洗清,即便无辜,也必将受到牵连,可想而知,李国风与方流火不会放弃这个削弱水院的机会。 就连老实人黄尘,沉默片刻后也突然开口:“我建议暂停白川官职,待案子查清后再做处置。” 众人纷纷侧目,难掩惊愕,仿佛公开表态的不是记忆里的黄尘。 黄尘笑了笑,忽然看了季平安一眼,说道:“中立者是为贼。虽然话语偏颇了些,但亦不无道理。” 秉承中立态度的土院,首次投出了自己的一张票。 …… …… 议事堂外。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且毫无散去迹象,大门阻隔下众人不知晓里面发生的情况。 只先后看到有土院弟子往返,又见国教圣女拎着个人飞进院落。 “到底发生何事?” “有谁能进去询问吗?” “怎竟还不出来。” 议论声嘈杂热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好奇。 沐夭夭踮着脚,在人群外头一蹦一蹦的……好似一只兔子。 旁边黄贺吐槽道:“你别蹦了,这样又长不高。” 风水轮流转,不久前是黄贺来回转圈,不过如今得知公子无碍,他便不急了,反而遗憾于没有抓一把瓜子过来,干等着实在无聊。 沐夭夭大眼睛瞪圆,额前刘海跳跃,叉腰怒道:“你就不担心?万一又是水院搞什么鬼,对付我们该如何?” 黄贺语塞,这时候突然前头喧闹声响起,紧闭的院门打开。 有在院中侍候的星官走出,被人群一拥而上,很快的,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人群中传开: 彭司历疑似妖族暗子,勾结贼人暗杀木院天才季平安失败,畏惧刑讯当众自杀。 五大监侯议事,初步下令暂停白川职务,同时对水院上下人员彻查,追溯相关人等。 消息太过劲爆,如同龙卷风,将沐夭夭等人刮懵了。 季平安遭刺杀,徐修容敲钟,白川受难……形势变化太快,惊喜来的太突然,他们没有一丝丝准备! “钦天监要变天了。”人群中的石纪伦喃喃。 “准确来说,是水木两院局势逆转了,接下来水院必然遭受重创。木院则彻底活过来了,起码……神都大赏前可以获得安稳发育期。”国公之子薛弘简理智分析。 议论声中,不少人将怜悯的目光投向人群角落,穿水院袍服的宋远一行人。 他们都是从木院叛逃过去的,显然成为了最大的输家,甚至必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大师兄……我们……”一名星官语气慌张,声音发颤,看向前方的宋远。 宋远默默伫立,失魂落魄,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当日在青莲小筑,与季平安的那段对话。 自己曾说不会后悔,笃定对方的选择愚蠢且短视……可如今看来。 “小丑原来是我吗。”宋远喃喃,心底生出悔意。 …… 人群散去,将这场事件的消息传开。 钦天监某处,一条石板路上,身材高瘦,五官阴柔的白川沉默地独自行走。 形单影只,神色寂寥。 突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到前方拐角处,安静站立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在这干嘛?”白川漠然道。 “在等你。”季平安平静说道。 这一幕有些怪异,一方没有了身为监侯的威压霸道,另一方也没有司辰该有的谦卑恭谨。 白川嘲弄道:“等我?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毕竟我那般针对你们。哦,对了,我身上还有派人杀你的嫌疑。” 季平安摇了摇头,那双宛若静湖的眸子看着自己这名弟子,有些不忍,也有些恨其不争:“我等你,只是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语气沧桑道:“国师对你很是失望。” 白川豁然变色。 …… ps:先更后改,另外月初求个月票,粉丝榜还差五个人就能凑够一百了,我想凑个整。。 第四十七章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 “你想说什么?”白川寒声质问,眼神锋锐如刀,这一刻,虽赤日横空,可周围气温却开始下跌。 白川很愤怒。 这是有理由的,站在他的角度: 眼前的少年接连两次挫败水院的攻势,更在自己被停职后,专门拦在路上用这种口吻进行批评,这无疑是种胜利方的挑衅与奚落。 而更令他恼火的,还是对方话语的口吻。 国师寿元枯竭仙逝,本命牌碎裂,且九州各大宗派亦有见证,自不可能有假……所以,季平安这句话当然不可能是字面意义,更近似于朝堂上言官抨击君王的话术。 诸如:陛下如此昏聩,若先皇泉下有知,必会失望至极……之类的话语。 而季平安接下来的话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你该听说过,国师临终前曾与我说过很多事,其中也包括你。” 白川愣了下,控制住怒火。 这一刻……这名个性无常,行事霸道的监侯突然紧张忐忑起来。 这与季平安无关,而是身为弟子,对师父临终前评语的在意。 “国师说我什么?”他死死盯着对方,神识笼罩,补充道:“以你的修为,别想着编些话来诓骗我。” 季平安神色平静,闻言摇了摇头,眼底失望之色愈浓: “国师与我说起过昔年授课时,在几个师兄弟中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生性要强,性格孤僻。这既符合辰星的特征,令你更易修行,星辰的特性也会反向加深对你的影响。 “水多变,可柔可刚,朝为雾气暮成雪……故而星官个性矛盾,如你自小便多疑,却又会对亲近者毫无防备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附着任何嘲笑或者讽刺的意思,如同在追忆过去。 白川默默听着,脸上的肃杀淡去,阴柔的气质中“柔”的部分盖过了“阴”…… 周遭温度也渐渐回升,随着季平安的讲述,他有些走神,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 …… 百年前。 傍晚,残阳如血。整座钦天监都蒙着层金红暖光的滤镜。 一整日的修行课程结束后,师兄弟们三两成群离开。 “白川,去吃饭啊。”脸上带着婴儿肥,已渐显出美人胚子的幼年徐修容朝学舍里的白川招呼道。 “容儿师妹,别搭理他,每次叫他出去玩都不搭理人,咱们走吧。” 少年方流火嫌弃道,火红的眉毛飞扬,又看向优等生模样的李国风,勾肩搭背:“李疯子,快点吃饭,我约好人了等会一起蹴鞠去,黄尘去占地方了。” 少年李国风硬着头皮:“你别扒拉我……” 两个少年结伴离开,小容儿左右为难,见房间里没动静,只好小跑着追出去。 喧闹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学舍内。 小白川闷头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功课,复习那些枯燥乏味的天文学知识,他比同龄人更瘦小,额前一缕发丝泛白,有些少白头。 在小容儿叫他时,始终没有抬头,仿佛专注于课业充耳不闻。 直到师兄弟们离开,他才停下笔,抬起头朝窗外看。 门口空荡无人,被黄昏暖光填满的学舍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白川眼底浮现一丝沮丧,继而又被他生生抹去。 两只被墨汁染得发黑的小手摊开试卷,看着上头朱红的叉,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浮现水雾。 学堂里,课业最好的是李国风,徐修容次之。 白川与方流火竞争第三名,最笨的黄尘吊车尾。 李国风天赋型选手,上课不听讲,但每次成绩都第一。 徐修容自幼聪颖,读书又认真,也不差。 方流火只想着玩,是个坐不住的,按照大师兄的话,是“屁股上生了针”,却与他不相上下。 白川是最努力的,他想拿第一……但莫说徐修容,上次考试他连方流火都没比过。 发榜时黄尘曾走过来,说:“没事,还有我垫底。” 白川一把推开他,心想谁要你一个蠢货安慰。 ……将卷子夹在书里,白川背起书袋,默默出了学堂,沿着青石板路行走,避开了人多的主路。 “嗒……嗒……”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踢着一颗石子。突然石子撞在了一双靴子上。 小白川仰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披着白袍,黑白长发交织的身影挡在面前。 “师父。”白川愣了下:“您怎么在这里?” 老国师笑眯眯地俯身,摸摸他的头,说:“为师在等你啊。” 白川小脸紧张起来,有些怯怯地问:“是因为成绩吗,那道题我其实……” 老国师蹲了下来,摇摇头,打断了他慌张的解释,看着他瘦小的身板,叹了口气: “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行。和为师去饭堂,今天做了红烧肉呢。啧,这手怎么弄的都黑了,先去洗手。” 白川呆住了,任凭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给国师温暖的大手拉着,一老一少蒙着夕阳的光辉朝远处的水池走。 影子投在地上,拉的老长。 国师苍老忧虑的声音絮叨地说着: “其实为师还有句话想对你说。在几个师兄弟里,你最要强,偏又不合群,这样迟早会出大问题……你要记得一句话,要谨记,莫要忘记。” “什么话?”白川问道。 老国师沉吟了下,说道:“心有山海,静而不争。” …… ……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 季平安叹息道: “国师说,只要你谨记这句话,便任凭辰星扰动,也可护持本心,岿然不动。水之真意,乃顺势而为,逆势必反,败之必矣。 “可显然,你并没有记住。我今日过来,并不代表木院,也非嘲笑奚落。只是想将国师与我说的这些转述给你。 “我从雷州赴神都时,满心以为钦天监各院一家,但没想到并不是这样,我很不喜欢,我觉得……国师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会欢喜。” 说完,季平安迎着阳光转身离开,白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地上渐渐拉长的影子。 现实与记忆,有了一瞬的模糊。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白川喃喃念诵着这句忘却了许多年的话,泪水夺目而出:“师父……我好像做错事了。” …… …… 季平安没有听到白川微不可闻的低语,也不想关心后续。 法国路易王可以飞扬跋扈说出:“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作为长生者,他还做不到,这真是件遗憾的事。 “公子。”季平安走回青莲小筑,就看到门口已有人在等。 黄贺喜气洋洋地跑过来,说道:“您可回来了,徐监侯他们都等着呢。” 季平安莞尔:“等我做什么。” 徐修容从院中走出,言笑晏晏:“等你给我们一个解释。所以……今天这一场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 ps:先更后改。 感谢:西子爸爸六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掌门!! 第四十八章 揭晓真相 青云宫,寂园。 辛瑶光漫步花丛间,羽衣拂过地面,丝毫不染尘。 忽然,远处垂花门一道娇小身影走出。返回国教的俞渔换回了道袍,解下了面纱,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笑容。 “事情办妥了?”辛瑶光停下脚步,笑吟吟看向女弟子,“遇到什么事,这样开心?” 俞渔先是乖巧地“恩”了声,然后才叽叽喳喳起来:“师尊,您肯定想不到今天我遇到了什么事。” 作为圣女,她有着高冷骄傲的人设,所以很多新鲜事没法轻易与人分享,只有在辛瑶光面前才会展露娇憨少女的一面。 “哦?”辛瑶光笑道,“说说。” 俞渔说道:“昨天季平安不是给我送信,约我在白堤见面嘛。我提早就过去了,结果他竟然迟到了……” 少女的讲述毫无重点,以对某人的吐槽开场,不过很快就步入正题,说起了二人遭遇武夫刺杀,联手将其击毙的事。 辛瑶光稍稍提起兴趣,但也不很在意。 无论季平安的表现,还是刺杀这种事……在她的境界俯瞰去,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水花。 直到俞渔说起徐修容抵达,返回钦天监敲钟议事,彭园当众自杀这些后续,这位国教掌教,世间最强大的女人之一才正色些许: “如你所说,那彭司历疑似乃妖族暗子。未想到国师离开不过十余年,钦天监便被敌人渗透至此。” 俞渔也一脸感慨:“是啊,想想都后怕。” 辛瑶光又道:“不过按你讲的,今日这场戏便绝非巧合了,大抵是那季平安一手布局,借你的手,既挖出暗子,又一举逆转了两院斗争的局势,倒是有趣的紧。” 俞渔呆了下,茫然道:“师尊您说,这一切是那家伙安排的?” 辛瑶光没好气地用指头戳了下爱徒额头,笑道:“自己琢磨去。” 俞渔被赶了出来,闷头思考整件事。 她的确察出异常,但若说全部是季平安一手导演,她有些不信。 “俞师妹,听闻你今日又外出。神都大赏在即,吾等肩负匡扶九州之责,振兴国教大任。当潜心修行,早日破境才是,那等凡尘俗世只会耽误修行。” 忽然,一声悠长叹息传来,吓了她一跳。 等看清突兀出现在身前,背对着自己,身披太极袍的国教圣子时,她怒道:“你是不是有病。”ζΘν荳看書 圣子负手而立,喟然叹息: “众生有疾、山河有恙、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世界早已病入膏肓,未曾想到师妹竟能看出这一层,想来心境又有精进,本圣子甚慰。” 俞渔一脸黑线,对于这名“师兄”的古怪脾气已见怪不怪。 若说国教圣女只是骄纵冷傲了些,与之对应的圣子便是一朵奇葩,其自命不凡,每每有惊人之语,是个爱出风头的。 更立下大宏愿,要效仿千年前的离阳真人,铲除奸佞,还天下以朗朗乾坤,实则按大周国师发明的词,便是“中二入脑”。 俞渔撇嘴,说道:“你还是多在意自己的修行吧,小心神都大赏丢人现眼。” 圣子负手而立,用后脑勺俯瞰她,嗤笑道: “呵,当今天下佛门衰败、墨林衰落,槐园、兽宗不足为虑……钦天监更是青黄不接,除那洛淮竹外,无一人才。” 俞渔眨眨眼:“那可未必,钦天监最近便出了个天才,初入养气境不足一月,便以一招摘叶飞花斩杀养气巅峰武夫,你行吗?” 圣子身躯一震,后脑勺目光灼灼:“此话当真?世间竟有此等人物。” 果然……这家伙最受不得刺激,俞渔嘴角微翘,哼着小调走了。 只剩下圣子屹立于原地,皱眉苦思: “摘叶飞花……莫非是星官途径某种不传秘术?本圣子竟闻所未闻,可恶,可恶。”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只是门不入流的招法,称之为“法术”都勉强。 …… …… 青莲小筑。 季平安甫一进院,就给一群星官围住了,然后是连珠炮般的询问: “你当真被刺杀了?可有受伤?”这是中年司历的话,很贴心。 “听说是你请圣女出手,捉了彭园,才能给水院致命一击?干得漂亮!”这是身材火爆,性格火辣的女司历的称赞,很直接。 “季师弟,师尊说你早知晓彭园是暗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沐夭夭白净的脸庞上,眼睛瞪大。 会议后。 徐修容便与弟子们见面,简略说了下经过。 但她也是一知半解,心中谜团无法解开。 此刻好奇道:“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吧,你到底偷偷背着我们做了什么?如何预料到彭园要杀你?” 黄贺搬来藤椅,也好奇不已。 作为参与者,他对季平安的布置了解的更多,但与其余人一般,不清楚原委。 迎着一群人的注视,季平安笑了笑,先招呼众人在院中落座,整理了下思路,才说道: “你们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反攻步骤吗?” 沐夭夭举手:“我记得,先激发金、水两院矛盾,同时争取拉拢盟友,并搜集黑料,伺机反攻。” 众人点头。 第一步他们做的很好,第二步还没出手,但黄尘莫名其妙就倒戈向他们了。 第三步则卡在缺乏足够有力的“黑料”上。 季平安颔首,说道: “当日我们寻不到水院的大错,各自继续收集。我回来后也在思考这件事,突然便想起你曾说过,监侯之所以受伤,疑似有人泄露行踪这件事。” 徐修容眉头微皱,旋即舒展:“本侯当时说,白川不会做件事,所以泄露此事的是彭园?” 季平安说道:“有极大可能。但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甚至于,我根本不确定是否存在一个‘叛徒’,但这并不妨碍我基于这个思路去思考。 “正所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先假定存在这样一个人,那对方能传出消息,对监侯进行伏击,说明背后存在一方大势力,那此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黄贺想了想,试探道:“难道不是为了杀死监侯?削弱钦天监的力量?” 季平安摇头:“倘若目的是杀人,那彭园会不清楚监侯的实力?定然要派出足以镇杀监侯的力量才行,但据我听说,情况并非如此。” 徐修容点头:“对方很强,但的确没有杀死我的能力。” 季平安说道:“这就是个疑点了,于是我想,也许对方的目的就只是打伤你,毕竟杀死一位坐井强者的难度,付出的代价,以及要承担的后果与击伤是迥然不同的。” 众人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杀死的难度就越大。若对方当真搏命,徐修容拼死爆发,很有可能拉对方一起死。 沐夭夭疑惑道:“这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打伤我师尊?有什么意义?” 季平安靠在藤椅上,嘴角含笑:“你们莫非忘了,水院大举出手,进攻木院是什么时候?正是在监侯受伤闭关期间啊。” 众人悚然一惊,如遭棒喝。 …… ps:构思后续剧情,更新晚了。感谢大佬再次四万赏!成为本书首盟。 第四十九章 怪物(感谢“西子爸爸”再次上盟) 在此之前,并非无人怀疑过徐修容的受伤与水院的行动存在关联。 但相比于刻意设计,更广泛的看法是白川捕捉到了这个时机。 可在彭园身份暴露的当下,这件事便有了全新的解释。 “你是说,彭园是为了帮助水院竞逐监正的位置,所以才泄露我师尊行踪,令她受伤,从而趁机挖走宋远等人,方便后续的罢黜?”沐夭夭说道。 旋即脸色难看道:“一枚暗子凭啥这般不遗余力,难道说这件事背后的主谋真的是白川?” 这个猜测太惊人,以至于她连“监侯”的尊称都丢了,直呼名字。 其余人也脸色不善起来,显然都猜到这个可能。 季平安却摇头,说道:“彭园的确在帮他,但却未必是好意。更大可能是为了制造分裂,加剧钦天监的内斗。” “仔细说清楚。”徐修容呼吸急促,隐约明白了什么,但还不敢确定。 季平安说道:“很简单的推理,倘若我们换位思考。假定我们是某一方势力,想削弱钦天监,那么设伏杀死一位监侯固然有效,但还是那个问题,代价太高。 “如今修行江湖大体还算稳定,观天境以上的强者极少出手,因为担心会引发各大派激烈反应,所以斗争局限于坐井之下。而想要杀死监侯,大概率要同样付出一名坐井强者的命……这显然并不值当。 “并且,这反而还会令钦天监同仇敌忾,愈发团结……所以,更划算的方式,便是想法子刺激各院内斗,众所周知,一个组织若要崩塌,最容易的突破点往往在内部。 “恰好,各院竞选下一任钦天监正便是个好时机,只是此前五院势力虽有差距,但大体还算均衡,所以矛盾始终没有爆发……” 徐修容恍然大悟,接续道: “所以,彭园这样做,是利用最小的代价,令我受伤这件事成为打破五院平衡的关键。使得我们彼此内斗,从而削弱钦天监。” 聪明……季平安克制住夸奖的冲动,微笑点头: “没错。这正是我基于已知情报假设推理出的结果。 “本着这个思路,我开始仔细研读水院近几年的资料,并注意到了彭园这个人,此人三年前被白川重用,而恰好就在那之后,水院开始对其余分院搞小动作……而在此之前,各院虽在竞争,却还是良性的,即:以努力提升本院的实力为主要途径,水院亦然。” 黄贺闻言忍不住拍大腿: “好像真是这样,我以前做博士的时候,就听人说起,彭园之所以受到重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给白监侯出谋划策,有点狗头军师的意思。” 众人只觉豁然开朗。 以往只单纯愤懑于水院的手段,也曾私下抨击白川此人毫不念同门之情,如今看来,白川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彭园的影响。 季平安保持微笑。 这段话并不全然真实,事实上,是他从“暗网”搜集的资料中,发现了彭园的异常。 韩八尺身为隐官,镇守神都数十年,再加上前代隐官的经营,触角不说渗透到神都各个角落,但也不差太多。 钦天监同样是监察重点。 “暗网”资料中,彭园曾多次隐藏身份,与外人接触,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心有怀疑下,季平安拎出这条线仔细核查,愈发觉得这人疑点重重。 等几人消化完信息,季平安继续道: “有了怀疑的人,但我仍旧缺乏证据,并且也并不知晓这番猜测真假。于是我开始思考,如何能验证这个猜测。这个时候,我想起院中一些关于我的传言,于是一个计划清晰起来。 “仍是换位思考,假设彭园真有问题,在上次精心策划的罢黜事件失败后,必然会关注起我,倘若这个时候他得知,徐监侯伤势即将恢复,而我的加入使得木院实力提升,他会如何?” 沐夭夭眨眨眼,试探道:“焦急?” 见众人望过来,她有些局促地解释: “他的目的是通过打破五院的实力平衡,从而刺激内斗,那如果我们的实力恢复了,再次平衡起来,那他不就白忙活了吗……肯定会焦急的吧。” 季平安略显意外,投来赞许目光: “没错。彭园肯定会急,而一旦敌人急了,就是露出马脚的时候。于是,我让黄贺假装醉酒失言,散播消息,就说我其实得到国师馈赠,徐监侯也即将伤愈。 “按照我的猜测,彭园得知此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他没有能力对监侯动手,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死我。” “试想,杀死我非但可以削弱木院实力,并且在当前局势下,一旦我死了,你们肯定会怀疑水院,这将进一步激化矛盾,从而打破平衡,最差的结果……也能将金水两院的矛盾,重新转移回来…… “而我的死亡又可以推给妖族或者别的势力,铲除掉一个天才,还能出一口恶气。关键我实力又足够低,很容易可以做到这点……”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么诱人的选项,很难有人会拒绝。” 黄贺恍然大悟:“原来公子你吩咐我这件事,是这个目的,那后来送信的事……” 季平安笑道: “我既拿出自己做诱饵,当然要有足够的保障。彭园若想杀人,肯定不会选择在钦天监内部,那样会使得他暴露几率大增,而且这件事要尽快……所以我料定,接下来几天对方必然会出手,于是我用一些人情,换来国教圣女保护我接下来几日周全。 “而事情也的确未出乎预料,敌人来的比想象中更快,这才有了白堤刺杀的事。其实我本想将刺客抓活的,从而审问出其同伙,或许可以揪出彭园,但出了一些意外,好在问灵结果又补上了……” 沐夭夭好奇道:“那圣女抓彭园又是怎么回事?” 季平安当然不会说,是自己通过大衍天机诀提前预判。 好在早有腹稿,他笑道: “这件事多少占些运气成分。击杀刺客后,我担心彭园也许会有某种手段得知危险,毕竟他也是星官,懂得占星术,可以预测凶吉。 “而对方若逃跑,大概率会先占卜往哪个方向跑危险最小……显而易见,必然是与我与监侯所在的方向相反才行。这样就可以判断他逃走的大致方向,再考虑到钦天监在神都的地位,他不敢久留城中,会急于出城,那又可以大概判断他会走哪几条路…… “再刨除与官府衙门,以及青云宫等地点相近的街道,剩下的选项就很少了,加上国教圣女本身也懂得一些感知术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察觉修行者……于是,我便猜了个方位,请圣女去堵截。结果运气不错。 “事情的大概经过,就是这样了。” 话落,他端起桌上茶盏喝了口,润了下嗓子。 等放下时才发现桌旁一群人不约而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个怪物。 …… ps:感谢大佬再一次十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双盟主! 小扑街惊了,没想到西子大佬又上了个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破费破费! 第五十章 晋升大弟子 “怪物。”终于还是沐夭夭忍不住开口:“我原以为李监侯心机够深了,但为啥现在觉得他不如你呢。” 这话获得众人一致认同,看向季平安的眼神都不对了。 只凭借一个猜想,就完成一系列谋划,并以身为饵扳倒一名司历,一名监侯。 想想都令他们不可思议,尤其最后预判彭园的思路,更是令人惊叹。 “老娘头一回知道,占星术还能被别人反过来利用,反推位置,以后遇敌得小心了。”女司历豪爽爆粗口。 中年司历幽幽道:“放心,一般人也没他这般……” 犹豫了下,他将“老阴比”三个字硬生生咽下了。 黄贺与其余星官惊叹之余只觉钦佩,若换做他们,是自愧不如的。 至于徐修容……抿着嘴唇深深地凝视季平安,神色复杂。 在她看来,季平安这番话里部分细节用春秋笔法掩盖,并未全部袒露,比如情报的来源,又比如黄尘最后时刻的表态…… 都并不简单。 不过略一猜测,或许是借用了国师留下的某些手段达成……也就不意外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没必要刨根问底。 “笃笃。”屈指敲桌,徐修容沉声道:“今日这些,本侯不希望外传。” 众弟子一凛,纷纷保证守口如瓶。 虽然这些不算隐秘,其余监侯事后复盘,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但彼此心照不宣就好,若搞的人尽皆知,对季平安绝非好事。 徐修容满意点头,脸上重新扬起笑容,院中气氛也轻松愉快起来: “总之,接下来一段时间木院的压力会大为消减,你们也都收收心,过去的事不必再想。抓紧时间修行,为夏季的神都大赏做准备才是当务之急。另外,本侯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腰背坐直,认真倾听。 徐修容眸光一转,落在神色平静的某人身上,说道: “从宋远等人转投水院以来,我木院人丁稀少,大弟子的位置亦空悬已久。此番季平安立下大功,理应奖赏,本侯欲立为木院大弟子,你们觉得如何?” 大弟子! 闻言,季平安表情古怪,其余人倒并不意外。 每个分院都有大弟子,往往由修为、资历最高者担任。 之前木院面临危机,也没心思考虑这个,如今危机暂缓,提起此事并不意外。 虽然在众人看来,季平安踏入养气境不久,按修为排列,轮不到他。 但凡事皆有特例,无论是这次他挽救木院的功劳,还是其惊人的天赋,都足以令人心悦诚服。 “我同意。” “同意。” “理应如此。” “嘻,若不立他我们才觉不公呢。”沐夭夭笑道,众弟子点头,无人反对。 倘若说在此之前还有弟子有想法,可听完刚才那番布置,就只有自叹弗如了。 “唯一可惜的是,大师兄修行太晚了,不然的话有望代表木院冲击神都大赏。”一名弟子惋惜道。 神都大赏中,各大宗门养气境弟子虽也有比拼,但几乎全是养气巅峰。 没人觉得季平安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里,从入门跨入巅峰境界。 徐修容神色古怪,心想若你们知晓这小子早已满足了条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她答应过对方,替其隐藏修为,不会这么早公开。 “说起来,按以往的经验,监内也快准备‘特训班’了吧。”黄贺忽然说道。 所谓“特训班”,是在神都大赏开启前两三个月,各院挑选优秀弟子,组成的一个临时的“班级”……恩,这也是国师发明的词。 接受特训,而最后参与神都大赏的弟子,也将从中选拔。 中年司历点头道:“此事已提上日程,再过几天便会开了。原本会更早些,但因洛淮竹尚未返回,故而迟迟未开。” “洛淮竹师姐啊。”众弟子露出仰慕神情。 每个星官都知晓这个耀眼的名字,其乃钦天监正门下弟子,是真正的天才,甫一入院便被监正看重悉心培养。 而其也不负众望,成绩、修为皆位列天榜第一,无人可撼动。 “洛师姐之前去外面随苟师伯历练了,这是快回来了么?”沐夭夭惊讶。 “恩,按行走速度,也就在这三两日了。” 一名弟子好奇道:“说起来,我听说苟师伯都活了好几百岁了,是与初代神皇一个时代的人物,到底真假。” 苟师伯……提起这个名字,一群年轻弟子瞬间提起兴趣,竟好似比对洛淮竹都更好奇。 就连季平安也抬起了眉毛。 钦天监有六院,苟师伯便是监正所辖的分院内一名司历,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很少。 而每一个有幸见过这位“师伯”的,留下最深的印象都是一个字: 丑。 苟师伯容貌很丑,但性格和蔼,据说辈分比当今钦天监正都高,寿元极长,几百年前便曾追随国师左右。 按理说这般人物,必然实力强大,地位尊崇。 可偏生苟师伯只有破九境界,并且生活简朴,格外珍惜粮食,对富贵荣华也浑不在意,只挂了个司历的职位。 如此种种,无一不令人心生好奇,只是关于他的过去又流传极少。 徐修容迎着一道道渴求的目光,有些感慨: “苟师兄的确寿元漫长,但与修为无关,而是另有缘故。其实这也不算秘密,很多司历和老生都知晓,其实苟师兄并非纯粹的人族,而是一位半妖。” 半妖! 众弟子惊讶,所谓半妖,便是人与妖结合后,极低概率诞生的种族,往往形貌丑陋,天赋也差,寿命虽比人长久,但比纯血妖族又短。 国师弟子中,竟有一个半妖? 似是预料到弟子想法,徐修容解释道: “昔年国师与神皇起兵,争夺天下,某次途径村庄,在路旁发现一近乎冻死的孩童,询问农人得知,其随父亲逃难至此,在村外破庙居住,其父染了风寒病死,只留下这一孩童……偏生其容貌丑陋,被村中人恐惧,赶出了破庙,这才冻饿倒在路旁。 “国师怜悯其身世悲惨,将其救活,留在军营中当个烧火仆人,没想到那孩子竟颇为坚强,一路背着一口锅,跟着大军东征西讨,竟然就这样长大了,国师颇为感慨,后来将其调入军帐,收为仆人,做一些杂活,也教授了一些修行方法。这孩子便是苟师兄了。” 徐修容的声音很舒缓,将众人慢慢带入故事中。 没人注意到,坐在藤椅上的季平安眼底浮现沧桑。 “后来呢?”沐夭夭身体前倾,用手肘撑着桌案,手托下巴,进入听故事模式。 徐修容说道: “某年,大军行至澜州疆域,国师领一股兵马独自前行,却意外遭遇埋伏,以东海苍龙为首,数位修行强者联手大乾官军围杀,国师那时修为虽已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战阵中勉强击退强敌,却是身受重伤,近乎垂死……也是国师一生中最惊险的境遇之一。 “关键时刻,竟是苟师兄不顾性命,将重伤的国师从战阵中抢了回来,更换普通军卒衣裳后,背着国师一路拼杀,生生逃出了战场,躲进了附近的小镇……”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缓缓闭上眼睛,耳畔徐修容的声音渐渐淡去,一幕幕景象浮现。 …… ps:感谢西子大佬再再一次五万点币打赏! 有点心虚,大佬停手吧……下午还被书友批评,说两个盟了也不说加更,搞得我一阵惭愧……不是不想加,是担心做不到。薆荳看書 以前就玩过打赏加更这种事,结果我太菜了,每天只能写那么一点字,强行加更导致质量下滑,一本书写完愣是都没还完欠更。 后来就不敢乱承诺了。尤其现在一点存稿都没有……等上架吧,上架后努力爆更还债。恩,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多更。 第五十一章 天才回归(感谢“西子爸爸”成为本书三盟) 四百年前,澜州。 一片竹林内,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影拼命奔跑着。 沉重的靴子踩在积满落叶的地面,枯叶如水般溅开。 苟寒衣鼻腔间弥漫着血腥气,喘息声粗重如风箱,双腿灌了铅般,可他却不敢停,只是弯着腰,用双手死死托着背上的人,死命逃窜。 终于,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苟寒衣力竭被一截枯木绊倒,整个人翻滚着跌倒。 背上昏迷的人也摔在地上。 “主人……主人……”苟寒衣惊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只看到国师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凭借着修士的自愈能力,胸腹间用布条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微不可察。 任凭苟寒衣如何呼唤,小心地推动,也没有反应。 容貌丑陋的半大少年慌了,口中因焦急发出呜呜的声音,双眼含泪,却毫无办法。 只能重新将国师小心翼翼背起,两只形似兽类的耳朵竖起,循着声响一路行走。 直至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木屋,他惊喜地推开,却发现此处许久没人来过。 “主人……主人……”将国师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狭小的床上,苟寒衣用头拱着他的胳膊。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他急得团团转,直至听到昏迷的国师胸腹间传来饥饿的声响,才恍然大悟,眼底亮起光芒:“食物!” 无论是野兽的本能,亦或者修行者身体自愈需要足够的能量,都指引给他以方向。 他开始在屋中翻找,充满希望地掀开墙角结满蛛网的水缸,然后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想了想,他将身上染血的护甲脱下,又脱下沾满血迹的外袍,盖在国师身上。 只穿着相对干净的单衣走出木屋,循着嗅觉的指引,走出竹林,来到了一座小镇。 时值午时,镇上炊烟升起,苟寒衣来到镇口第一家住户门前,小心地敲门:“咚咚。” “谁啊。”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苟寒衣放低声音,结巴道:“我……我想讨口饭……能不能……” “没有!”男人隔着门板吼道:“要饭的去别家要去!” 苟寒衣弓着身子,谦卑地道着歉,走到第二家门口,再次敲门。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靠近,准备开门。 “我……我想……”苟寒衣刚开口,门打开了,露出一张略显警惕的妇人的脸,而对方在看到他丑陋的模样时,尖叫一声,“砰”地关上门,求助般喊: “当家的,妖怪啊……妖怪……” 苟寒衣堆起的笑容僵住,慌忙扭头跑开。 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 好多年前,自己父亲死去后,那些举着火把,手持锄头的农夫冲进破庙驱赶他时,喊的也是“妖怪”。 已经习惯。甚至在军营里这些年,也有很多士兵这样说他,只有国师从始至终,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过他一次。 苟寒衣想了想,撕扯下一片衣角,蒙住脸,堆起笑容再去敲第三家的房门。 这次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到他蒙面后,喊着“强盗”,而后一名老汉挥舞铁锹冲出来,将因为受伤,力气比普通人都不如的苟寒衣打了出来。 然后他去敲第四家……第五家…… 因为容貌丑陋,以及可疑的打扮,几乎所有镇民都没有施舍给他粮食,只有一名心善的大娘不忍,隔着门丢出来两个野菜团子。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苟寒衣捧着团子说着吉祥话。 只是两个团子并不够。 他鼻子抽动,循着香气来到了镇子中心的一座酒楼外,眼巴巴地望着。 犹豫了许久,终于试着走进去,结果被眼尖的伙计拎着木棍驱赶,更一脚踹了出来,骂道: “要饭花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再过来把你腿打断!” 苟寒衣被踹翻在地,怀里的两个野菜团子滚了出去,他四肢跪地慌忙爬了过去,抓起一个,就在即将抓另一个时,一只精致的靴子踩了上来。 苟寒衣呆呆地仰起头,看到一名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客人,显然刚从酒楼走出。 他浑身满是酒气,身后跟着恶奴。 “老……老爷,高抬贵脚。”苟寒衣结巴讨饶。 酒客撑着醉眼瞧着披头散发,遮住大半脸庞的单衣少年,肆意笑道: “这叫花子有些意思,高抬贵脚……哈哈,老爷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苟寒衣满脸堆笑。 酒客起了兴致,笑道:“菜团子有啥可吃的,这样,我瞧你这脸长得就是个狗样,给老爷学几声狗叫,赏你一碗饭。” 旁边一群人围拢过来,苟寒衣愣了下,只沉默了几个呼吸,便跪在地上,两手作揖,堆起谄媚笑容:“汪!汪汪!” “哈哈哈……”酒客放声大笑,周围一群围观的酒客也都笑了起来,楼上更有人随手丢出食物。 在一片笑声中,苟寒衣掀起单衣当做兜布,将地上食物一一捡起。 不多时,一群人散去,酒楼伙计讥笑道:“还不滚。” “是是……”苟寒衣起身跑出镇子,先去小溪边将沾染泥土的食物洗干净,这才一路跑回了竹林。 推开木屋时,已是日暮。 国师已从昏迷中苏醒,只是没有力气,虚弱的躺着。 “主人……主人……”苟寒衣惊喜地欢呼一声,跑了过来。 “寒衣啊……”国师虚弱抬眸。 “主人……主人……我买了吃的来,你吃,你吃。”他破涕为笑,献宝似地掀开兜布,显出混在一起的酒菜。 …… …… 季平安睁开双眼,徐修容的讲述声再度清晰起来。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缺衣少食的国师是如何撑过来的,只知道苟师兄出了很大力气,后来当国师伤愈,返回军中后,苟师兄便不再是个仆人,而被国师收在门下,成为亲随弟子。” 徐修容静静讲述。 石桌旁,众人听得入神。 沐夭夭好奇道:“那后来呢?苟师伯如何能活这么久?妖族虽寿命更长,但绝大多数也活不到四五百年吧,况且苟师伯还只是半妖,修为也不高。” 徐修容感慨道:“这就要说起后面的事情了,还记得国师重伤是被谁围攻的吗?” “东海苍龙为首的强者们。”黄贺记性很好。 徐修容颔首,说道: “国师遭此大难,因祸得福,病愈后竟一举破境。而后杀入东海妖族岛屿,将苍龙王斩首,剥皮抽筋,取了其体内妖丹出来,赠予苟师兄服下,并辅助其换血。 “龙丹极为珍贵,价值不可估量,再辅以半妖的特质,苟师兄才一直活到如今,只可惜半妖修行潜力太差,即便以国师之强,也难以逆转,所以才几百年都只停留在破九境界。”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 仿佛能脑补出国师斩龙的一幕,热血沸腾。 徐修容最后总结: “所以若说这钦天监内,谁人资历最老,地位最尊崇,便是苟师兄了。 “其几百年来,悉心培育年轻弟子,每一代优秀弟子出门历练,他都会跟随护法,日后若是你们见到他,切记不得失礼,尤其不要盯着他的脸看,师兄宽仁,虽不会计较这些,反而会一笑而过,但若给本侯知晓谁人不敬,当以院规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警告很认真,一群弟子忙表示绝不会失礼。 故事讲完,一群人心满意足,起身准备离开。 黄贺还揣着好奇,忍不住看向季平安:“公子,你知道国师和苟师伯落难那段日子的细节吗。” 季平安笑骂道:“你以为国师什么都和我说?” 黄贺失望地垂下头,心想倒也是。 而就在众人结伴,往木院行走,准备修行时,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钟声再度响起,传遍整个钦天监。 众人愣住,旋即整齐划一,扭头看向季平安:“大师兄你又干啥了。” 季平安哭笑不得:“什么叫我又做什么了。这次与我无关。” 众人闻言愈发疑惑,心说这怎么了,平素钟声一年响不了几次,今天连续出事。 徐修容说道:“这次不是召集监侯开会的奏钟,是钦天监门口的鸣钟,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当即朝大门处行去,结果远远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天空中,还有一艘法舟缓缓浮动。 “难道是洛师姐她们回来了?”沐夭夭醒悟。 方才还说起,对方这一两天就会返回神都,可这种事不至于敲钟吧。 “发生何事?”徐修容唤来一名飞奔开路的典鼓询问。 后者脸色惶急,说道:“禀监侯,洛司辰一行人返回,苟司历重伤,正要寻您施法搭救!” “什么?!”徐修容脸色骤变,意识到出了急事,不敢耽搁,身影化作星光朝前方遁去。 “到底怎么回事?苟师伯怎么会受伤?洛师姐她们呢?”沐夭夭急切追问。 典鼓道: “洛司辰没大事,只是轻伤。严重的是苟司历,好像快不行了……说是在历练过程中遭遇强敌,众人被冲散,苟司历落单,结果被什么叫做‘黑风煞’的江湖散人埋伏,杀人夺宝,洛司辰等人赶过去时,苟司历就已血流不止……” 黑风煞? 众人疑惑,没听过这个名字。 典鼓说完跑开,很快整个钦天监都笼罩在一股愤怒与压抑的氛围中,令人喘不过气。 “公子?”黄贺扭头看向季平安,突然一阵心悸,莫名觉得空气有些冷,试探地呼唤。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季平安只是安静地站着,望向被五名监侯紧急送去治疗的苟寒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更没有任何情绪。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抽离了人性的冷漠神像,静默地俯瞰人间。 然而只有最熟悉他的老朋友和敌人们,才清楚知道,当大周国师彻底失去任何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 ps: 感谢西子大佬再再再次六万点币打赏,完成一人三盟成就! 感谢数字20230213000839499大佬四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长老! 心情复杂,诚惶诚恐,只能说一句不愧是大佬,就很叛逆……本章三千字。 第五十二章 季平安:告诉韩八尺,我想杀人了 “公子?”黄贺试探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季平安回过神,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出门一趟。” 说完,扭头远离了人群,朝着钦天监外的方向走去。 黄贺愣了下,好半晌才慢吞吞补了个“好”字,虽说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家公子突然离开这件事,但他总觉这次有些不同。 他抬起头,硕大的绘制云纹的法舟缓缓悬浮在钦天监上空,遮住太阳,投下巨大的阴影。 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丝沉重,预感到即将有雷霆暴雨降落,介时沿途阻拦者将如土鸡瓦狗,碾为尘埃。 …… 议事堂。 巨大的日晷静静伫立,不多时,四道星光划破天空,灌入堂内座椅,凝聚为人形。 刨除正守在苟寒衣身旁,以木系星官法术为其稳定伤势的徐修容外,其余四院监侯齐聚。 每个人脸上皆如罩寒霜。 李国风五官如刻,率先开口: “苟师兄伤势极重,如今已昏迷不醒,除徐监侯外,我已派人去道门求取丹药,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救人非我等擅长,现召集你等来此,是商讨此事后续。 “我已问过淮竹,确认那黑风煞乃是朝廷通缉犯,行走江湖中的一名散人,破五修为上下,应是在交战时便于远处旁观,趁苟师兄受伤之际用毒雾偷袭,劫掠法器符咒……” 他将事件讲述一番,过程清楚明白。 “砰!” 性格刚烈的方流火一拳锤桌,须发皆张,暴怒开口: “区区一破五散人,胆大包天,竟敢偷袭苟师兄,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可商议的?!一个字,杀!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昭告天下!” 被停职的白川同样脸色铁青,罕见地没有与方流火唱反调。 他阴柔的脸庞扭曲,身周不受控制的弥漫冰霜,显示出内心极度愤怒: “挑衅!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挑衅!当杀,不杀不足以平我心头恨意!” 穿土黄色官袍,极少发怒的老实人黄尘同样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浮凸,眼神冷漠冰寒: “若苟师兄有个好歹,我死后无颜面对师父。该杀。” 没有任何异议,全票通过。 若是其余人受伤,或许还不至于此,但苟寒衣不同。 作为几百年前便跟随国师左右的弟子,他资历太老,威望太高,几乎等同于钦天监的活招牌。 这也是为何,苟寒衣分明已年迈,年轻星官每次历练,他都坚持跟随的原因。 为的便是给后辈保驾护航,只要有他跟着,整个大陆上任何一个宗派,都会心生忌惮,不敢对年轻的星官们下黑手。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名只有区区破九境界的老年半妖,对整个钦天监的意义。 谁敢踏破这块活招牌,无论背景有多大,都必然会遭到钦天监的疯狂反扑,不死不休。 哪怕钦天监无力解决,可考虑到国师的威望,只要求助于大周朝廷与国教道门,届时所要面临的,便是整个帝国的铁拳。 正因如此,这许多年来,一直无事发生。 谁能想到……最后踏破这块招牌的,竟然只是个毫无顾忌,混不吝的江湖莽夫。 李国风沉声道: “我已通过占星,获知此人仍处于中州境内,即刻起传讯中州各地钦天监分部,搜查此人位置。稍后我将上报之朝廷,下发文书,各地官府军屯配合调动……” 一条条命令发出,气氛也随之肃杀凝重。 没人怀疑无法杀死一名破九散人,难点在于……如何找到他,并防止其逃去其他州府,乃至逃去大周境外。 几人虽有占星术辅助,但占星并非万能,准确度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黑风煞与五人皆无直接因果关联,手上也没有对方的毛发肌肤等物,官府的通缉令上只有大概年纪、样貌……亦无生辰八字。 所以无法准确定位,只能模糊感应。 这令方流火恼怒不已,按照他的性格,恨不得立即启程,亲手剥了那黑风煞的皮回来。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最好的方式,是等官府的消息,只有锁定具体方位,才能复仇。 众人散去,李国风留在堂内,手托星盘,进行又一次占卜。 八角星盘黝黑沉重,其上铭刻线条亮起时,有梦幻星光交织四周。 “我等是否可寻到此人。”他心中默念占卜语句。 片刻后星光固话为一副图像,李国风抬眸一看,心头猛然一沉。 “否!” …… …… 神都城。 披上人皮面具的季平安穿行于人海,周围的神都百姓们并不知晓发生的一切,仍在议论着上午时候,发生在白堤的那起事件。 有人绘声绘色描述,湖心少女与船夫的打斗过程,当说起最后那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围观者无比惊诧。 而或许是因为战斗的大部分戏码,都在少女身上,季平安最后的出手也过于隐蔽,除了俞渔无人察觉。 故而,几乎没人注意到当时船上的年轻人,即便有人复盘分析,也会将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归功于圣女俞渔的某种道法。 更没人知道,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季平安穿过人海,走进一间生意并不兴旺的书画店。 店老板起身迎接,笑问:“客人要买点什么?笔墨,还是纸张?” “我不买东西,”季平安说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说出的下一句话令店老板脸色骤变: “告诉韩八尺,我想杀人了。” …… …… 城西,红螺巷。 当身穿绸缎长衫,略显瘦削的老人屏退下人,在内堂接见富态的金石居掌柜时,他仿佛预感到什么: “莫非是执剑人有令?” 金石居掌柜左右观瞧,确认无人后,方取出一张纸,说道:“执剑人急命,要暗网启动‘血杀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江湖散人黑风煞。” 血杀令? 韩八尺一惊。江湖中始终流传,暗网组织内豢养许多顶尖杀手,血杀令出,必取人头,江湖人闻风丧胆。 “执剑大人还说什么?”韩八尺结果纸张。 掌柜沉声道:“大人说,十日内,他要看到此贼人头。” 十日……韩八尺皱眉,意识到紧迫性,不敢耽搁,快速扫过纸张信息,见有标明大概位置不由松了口气。 命掌柜离去,韩八尺迈步,沿着长长的回廊一步步走到内宅,摸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锁。 径直来到一座书架前,抬手转动一只青花瓷瓶。 “咔吱……” 齿轮转动声里,书架缓缓朝两侧挪开,显出一扇暗门。 韩八尺抬手按在门上,渡入灵素,嘴唇翕动,以特殊手法解除阵法,走入其中。 里面是一间暗室,正中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只古朴铜镜。 韩八尺端正衣冠,坐在铜镜前,镜面水波荡漾,缓缓浮凸出一张人脸:“验证成功。” 老人沉声开口:“神都隐官,奉执剑人之命,现传令中州暗网,诛杀江湖散人黑风煞……” …… ps:感谢读者1631862842024534016的五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掌门! 心慌…… 第五十三章 我来晚了 当韩八尺将其念诵完毕,这条源自季平安的命令通过分散于九州的神秘法器,朝着中州范围的暗网各处节点传递。 …… 中州,某地一座勾栏内。 悠扬的乐曲飘荡于空气中,装饰艳丽的楼阁中央一群涂脂抹粉,打扮大胆的女子披着轻薄纱衣起舞。 周围散落的桌案旁,一名名客人饮酒欣赏,不时有文人骚客卖弄几句诗文,气氛热络,撩拨人心。 “店家倒酒。” 二楼角落,一名邋遢老道醉醺醺倚墙听曲,手轻轻拍打桌面,花白胡须抖动,颇为惬意。 小厮嫌弃地走过来,对这寒酸抠门的客人颇有微词,道:“道长不来些下酒菜?” “不了不了,贫道只饮这清酒便好。”老道笑眯眯拒绝,排出两枚大钱:“清酒配美人。越看越销魂……” 小厮撇嘴,对只消费最低标准,却进来占一张座位蹭曲一整天的老道讥讽道: “道长好歹是出家人,也好意思整日混迹勾栏。” 老道也不怒,一副白嫖使我快乐的无赖模样,等小厮离开,他端起酒盅美美咂一口,又从衣袋中摸出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正准备闭眼听曲,突然腰间悬挂一枚破烂玉佩嗡鸣震颤,呼吸般闪烁起来。 这一刻,原本邋遢猥琐的老道眼眸中倏然闪过凌厉精光,有些可惜地将清酒一口灌进肚子,摇头嘀咕:“听不成喽……” 远处行走的小厮若有所觉,扭头回看,猛地愣住。 只见那老道竟眨眼功夫,消失无踪。 …… 某座城池,一座寻常小院内。 院子中央,一根粗壮的老竹一头插在砖缝里,弯曲如弓。 老竹顶端,盘坐一名断臂僧人,竟只凭借一根竹竿,悬空打坐。 僧人头顶戒疤,颌下胡茬青黑,左手竖掌于胸前,闭目诵经,右臂袖管空荡,却能保持平衡。 “咳……咳咳……”院门外传开咳嗽声,断臂僧眼眸撑开,看到一名病恹恹的书生推门进院,一手捏着手帕,捂嘴咳嗽,另一手拎着两包药剂。 “酒呢?”断臂僧问。 书生剧烈咳嗽两声,无奈道:“钱不够了,买药花光了。” 断臂僧皱眉:“你怎么还不死,这病恹恹模样,不如早入轮回。” 书生生气了:“你一个佛门弃徒还信转世那套?圣人曾经曰过……” 正待长篇大论,突然两人身上破烂玉佩同时嗡鸣震颤。 “咦,来活了。干完这票就有钱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中州边缘,某处山林内。 大地轰隆,鸟兽惊恐四散,一头笼罩虚幻光芒,足有一间房屋大的白狐腾跃林间,疾速奔行。 白狐覆满毛发的脊背上,一名梳着朝天髻,描眉画鬓的女童哈哈大笑,分明只是七八岁的样貌,神色间却尽染风尘。 突然,女童脖颈上一枚玉坠呼吸闪烁,她愣了下,笑嘻嘻拍打座下白狐:“杀人喽,杀人喽。” …… …… 青莲小筑。 当季平安返回住处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法舟消失不见,可笼罩在整个钦天监头顶的肃杀气氛却只增不减。 “公子,您回来了。”黄贺守在食盒边,见状起身拿出晚饭。 季平安走到湖边,洗了手,在桌旁坐下时神色已如往常:“情况如何了?” 黄贺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询问什么,说道: “苟师伯的伤势暂时稳定住了,徐监侯以辰星术法疗伤,国教送来的丹药也已服下,只是师伯年岁已大,毕竟已经过了四五百年,寿数本就所剩无多,身躯已是孱弱,无法承受太过刚猛的药力……眼下仍旧昏迷,具体能否撑过来还说不好……” 季平安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疗伤丹药不是万能的。若是伤者身体太弱,或者寿命本就濒临大限,器官老迈,神仙来了也没用。 强行服药反而会加速死亡。 正如深宫里,诸多贵人们照样可能因一场风寒死去,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法术的力量。 黄贺继续道: “监侯们下令各地,追杀那个黑风煞。奏折也已送入宫中,估摸着神皇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各地州府亦会出力。只希望那散人莫要跑的太快……公子啊,您说那黑风煞怎么就胆子这般大?” 季平安淡淡道:“大概因为他没有牵挂。再者,江湖里胆大包天的人从未缺少。” “也是。”黄贺点头,忧心忡忡,问道:“公子,您晚上还出门吗?”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看情况。” …… 夜色渐深。 议事堂内,当神色疲倦的徐修容走入议事堂,发现其余四名监侯都已到场。 烛光映照下,整个厅堂灯火通明。 “徐师妹,情况如何?”方流火眼睛一亮,问道。 其余人也忙看过来,期待结果。 徐修容摇了摇头,坐下道:“还不好说。师兄本就老迈,寿命不多。又遭逢此难,我不敢下太多药力,只好温养着,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李国风眉头紧锁:“催动妖丹,释放生机呢?” 徐修容摇头:“苍龙妖丹虽强,但已为师兄续命数百年,本就消耗殆尽。且不说是否还有残留,即便还有,当今世界恐怕也无人能催动。即便将辛掌教请来,也是如此。” 将苍龙妖丹嵌入异族体内,这本就是极难的手段,昔年大周国师潜心研究许久,才以星图完成此壮举。 且称运气成分占多数,再来一次,都没半点信心能成。 神都虽有辛瑶光这位神藏境强者,但其更擅杀伐,所谓术业有专攻,很多事,并非力量强大就行的。 “这该如何是好,国师早已仙逝。难道只能看命?”方流火烦躁不已。 徐修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倦:“如今之计,也只能祈祷苟师兄自己撑过来,或许明日便会苏醒。” 众人摇头,对此毫无信心。 沉默半晌,李国风揉了揉眉心,想起什么般道:“淮竹呢?” 徐修容说道:“淮竹一直守在病房外,但她也疲惫不堪,我便将其劝走了,毕竟她留下也帮不上忙。不过看她离开方向,也不是休息,而是去了珍珑塔,想必是修行去了。” 顿了顿,她叹道:“淮竹很内疚,一直在说若自己更强大一些,也许就不会……” 李国风道:“你与她亲近,多劝劝,以免她钻牛角尖。” 众人点头,各自闭目冥想,不再交谈。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所有人的心都很乱,没有入眠的想法。 不约而同选择留下,等待最终结果。 …… 与此同时。 钦天监内某处病房内,守在桌旁的一名典鼓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趴在桌上睡去。 旋即,粉白的墙壁倏然浮现漩涡,撑开一道空间门。 季平安手持星盘踏入,确认对方已入眠,这才缓缓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榻之上,平躺着的,垂垂老矣的苟寒衣脸上。 “我来晚了。” …… ps:感谢“读者1631862842024534016”再一次四十万点币打赏……达成一人四盟成就 ……别来了……大圣,收手吧…… 第五十四章 我梦到老主人了 病房内灯火宁静,没有人回应季平安的话语。 为了给苟寒衣足够安静的环境用以休息,屋内只留了一人值守,这令他可以不用担心被发现。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对方,床上只有一个瘦巴巴的老人。 曾经还算高大身躯随着年迈,渐渐萎缩,变小变矮,也变轻了。 老人肤色苍白而暗沉,平躺在松软的锦榻上,被子盖在胸口,两只手臂安静地放在外头。 他的头发干枯花白,脸庞上鼻骨隆起,嘴唇外凸,两只兽耳颇大,尖端是一簇灰白的毛。 很丑。但沉睡中却透出安详意味。 “没想到,这几百年过去,躺在床上的成了你。”季平安低声说着,手指搭在苟寒衣的脉搏上,闭目感应片刻。 放弃了从锦袋中取出疗伤丹药的想法。 对方的身体已腐朽,承受不了太多外来的力量。 季平安想了想,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股股玄奥的道韵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这一刻,他以养气修为踏入悟道状态,双眸化为灿烂繁星。 在他眼中,苟寒衣变成了半透明:筋、骨、血液,跳动的脏器……一切袒露无遗。 而在心脏旁,一团血管汇聚于一颗米粒大的妖丹上,曾经,它有拳头大。 几百年的消耗,只剩下最后一点,却令季平安提起的心安稳落下。 只见他双手勾勒,于空气中绘制一副星图,并以灵素灌注,打入苟寒衣体内。 米粒妖丹登时发出耀目光辉,缓缓融化为磅礴生机,扩散至那千疮百孔的四肢百骸。 …… …… 清晨。 当东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石质日晷上。 议事堂内的五名监侯同时结束冥想,睁开双眼。 彼此对视,沉默无言。 一整夜都无人来汇报,这勉强算好事,说明苟寒衣的伤势并未恶化,稳定住了。 但也不算太好,以为这同样说明师兄并未苏醒,性命垂危。 “我去看看吧。”徐修容起身。 李国风清俊的面庞坚毅如磐石:“一起去吧。” 结果如何,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一行五人起身,没有施展遁法,步行朝病房走去。 病房也即苟寒衣的住所,位于钦天监正所辖的“总院”。 寡淡的晨光洒在五人各异的官袍上,沿途早起的白役、监生侧目。 心想:有多少年,没有看到五位监侯结伴同行了? 当五人抵达院落外,脸上不约而同浮现紧张的神色,担心看到病情恶化的结果。 “进去吧。” 李国风沉声道,抬手推开院门,白色绣金线的官袍率先飘入。 庭院很安静,被划分为几片菜地,墙角还放着竹篮与小锄头,这是苟寒衣唯一的爱好。 他看不惯饭堂里学子们浪费粮食,便很少去,每年春天会播下种子,悉心照料,为此还挖了存放蔬菜的地窖。 又为了节省阵法灵石,不肯以冰霜术维持,导致每年开春,没吃完的菜会坏掉,让老人捶胸顿足难受好一阵。 后来,五名监侯会默契地趁着老人不在的时候将坏掉的菜偷偷换成新的……很幼稚的行为。 有时,沟通不畅,还会导致蔬菜不减反增……搞出乌龙。 并不全然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因为……五人年轻时,外出历练,也都是苟寒衣护着。 老人看护着一代代的年轻星官长大,就像呵护地里的菜,却忘了保护自己。 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李国风抬手推开房门,阳光从脚下撒进去,照亮屋内的摆设。 然后几人愣住,看到了正趴在圆桌上呼呼大睡的典鼓。 李国风额头青筋凸起,心中咯噔一下,心想没人通报的原因,是看守的人睡着了? 然而还没等几人怒意爆发,便听到徐修容的惊呼声:“师兄……” 五人霍然望向病床,只见苟寒衣竟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靠坐于床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流淌着浑浊的泪水。 “师兄,你醒了!”方流火惊喜道。 一群人围拢过去,李国风拉住老人的手,疑惑道:“师兄,你这是……” 苟寒衣眼珠转动,这才看清几人,嘴唇翕动,轻声说道: “我梦见老主人了。” …… …… 青莲小筑。 “公子!大喜事!”黄贺猛地推开院门,背着书箱跑进来,兴奋报喜。 老桃树下,季平安随意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上盖着一本书,闻言摘下书册,显出一张略显虚弱的脸庞。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黄贺说道:“苟师伯醒了,监侯检查过说撑过来了,虽然还需要静养,但已渡过危险期。” “好事啊。”季平安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还有别的事吗?” 黄贺噎住,给他淡定的语气整不会了,想了想,说道:“有的,是关于特训班的事。” “哦?”季平安坐起身,换了个倾听姿势。 黄贺说道: “追杀黑风煞的事还在推进,但短时间未必有结果,而且那是监侯们操心的。 “如今苟师伯醒了,接下来就是组建特训班,每个分院都要推举至少两个人进去。监侯的意思是,让你和沐师姐报名。” 木院经过挖角行动,元气大伤,如今能打的牌有限。 沐夭夭算余下的弟子里最优秀的,至于季平安……按照徐修容的说法:木院大弟子责无旁贷。 好吧……这就是个由头,季平安本就剑指神都大赏,这个特训班必须进。 这也是与徐修容说好的,只是在其余人看来,以他的修为强行塞进去,多少有些凑数的嫌疑。 “哦,可以啊。”季平安笑了笑,说道:“反正进去的人,也不是非要参加神都大赏,就当见世面了。” 黄贺苦笑道:“可其他人未必这样想,恐怕会觉得您是拖后腿的……” 他甚至都可以想到,当季平安进入特训班的消息传开,监中会怎样议论。 虽然季平安的确天赋惊人,潜力巨大,但那终究是未来的事……起码在眼下,以他刚踏入养气境一个月的修为,本该是没有进入特训班的机会的。 “咱们木院的师兄弟不会在乎,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但其他分院的人未必服气,会觉得不公。”黄贺小心提醒。 公平,在任何一个组织内,都是很容易引发争议的东西。 特训班作为“神都大赏”的预选队伍,会享受更多的资源倾斜。 虽然季平安不参加,名额也未必会分给别的院,更别说落到某个人头上。 但……万一呢? 曾担任“漏刻博士”的黄贺很清楚那些人的想法,其余的天才修为、成绩有目共睹,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但季平安这个明显修为不合格的人,强行挤进去,会被怎样看待? 季平安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有人想说些怪话,便由他们好了。对了,我正好有事问你,对于那个洛淮竹,你了解多少?” 第五十五章 你这样不对 “洛师姐啊,那可是个真正的天才。” 黄贺提起这个名字,难掩钦佩向往: “当年她考入钦天监时,便展现出极高的双系天赋,而后被钦天监正亲自收下教导,哦,那个时候监正还没闭关。 “总院里本来就没几个弟子,倾尽全力栽培,洛师姐修行进境极快,听说若不是为了打牢根基,刻意在强行压制境界,修行速度会更快,不过饶是如此,如今也有破三境界。” 季平安好奇:“只是因为双系天赋?” 黄贺道:“当然不只如此,最难得的是,洛师姐道心纯粹,悟性惊人,还有个‘道痴’的外号。” 季平安欣慰不已,心想钦天监新生代好歹没有太废。 黄贺继续道:“公子你若想见,大概只有等几天后特训班开班时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洛师姐去珍珑塔修行了。”黄贺回答,突地一拍脑袋,掏出青玉腰牌: “对了,这是监侯要我带回来的,是咱们木院大弟子的令牌,权限更高,公子你若懒得听课,也可以去珍珑塔试试,虽然您知识渊博,但总躺在院子里,实战能力耽搁了总不好……” 黄贺唠叨起来。 珍珑塔……是与星落湖一般,供给星官修行的地方,乃是国师与道门铸兵大师联手打造的法器。 共有十三层,难度逐级抬高,塔内设置法器傀儡人,为星官陪练,锻炼对敌能力。 每打穿一层,还有机会获得奖励: 历代星官,死后随身兵器法宝等物收回钦天监,其中一部分,便会放入珍珑塔。 若机缘、实力足够,从塔内获得法器远比积累学分,在分院兑换划算。 故而弟子们趋之若鹜。 据说这套奖励机制,乃国师亲手制定,更曾留下一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打怪不爆装备,还有个什么劲?” 季平安把玩着腰牌,心想既要参加特训班,也的确该弄一件趁手的兵器了。 十二柄飞剑总不能公开使用……而锦囊内空间有限,并未放太多东西。 珍珑塔里有什么兵器适合自己?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 中午。 伴随苟寒衣苏醒的消息传开,监内压抑的气氛得以缓解,虽然黑风煞尚未归案,但没人怀疑五位监侯做不到。 人们转而关注起修行。 “珍珑塔也太难了,第一层的傀儡就强的可怕,我一招都没抗住,就给丢出来了。”饭堂内,一名新生抱怨。 旁边另一人呵道: “知足吧,起码你没破相,不像我脸先着地……而且若不难,算什么‘死亡塔’?我听司历说,咱们这种刚踏入养气的,半年内能通关一层,就算合格。 “而且那些傀儡人虽看着厉害,但其实是有规律的,可以花钱买攻略,能快一点。” 眉毛稀疏,略显矮胖的石纪伦风卷残云,干饭完毕,说道: “别想着走捷径,我们迟早要与真正的敌人交手的,眼下钻空子,打傀儡人沾沾自喜,结果本领没增长,以后和人交手怎么办?活人可没有规律可以找。而且越向上,塔内的傀儡就越聪明,哪还有什么规律。” 前面的司辰尴尬道:“石师兄,我就随口一说,关键不是想通关刷奖励吗?” 顿了下,他神秘兮兮道: “我可打探到,塔里有不少好东西。虽然总体上越高层奖励越好,但也有例外啊……听说国师大人昔年曾将一件随身兵器丢进塔内。” 石纪伦嗤笑:“国师的兵器也是我们能想的?” “那可说不好,”那司辰憧憬道,“国师曾明确说过,那件兵器会随机在各层间流动,就算是第一层,也有机会爆出来,还会有假?” 石纪伦说道:“国师这样说,是为了给咱们一个念想,驱使我等努力修炼,但这么多年谁拿到过?” 话虽这样说,可能考入钦天监,成为司辰的本就是万里挑一,哪个少年不曾幻想自己乃是天命之子? 就连石纪伦,嘴上驳斥,但同样难免幻想: 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想着这些,一群人吃完饭,结伴朝珍珑塔赶去,准备继续冲塔。 结果刚抵达,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迈步,先一步走入那屹立于星落湖北侧,古朴巍峨的石塔大门。 身影穿过阵法光幕时,青玉腰牌闪烁,光幕登时如水波荡漾,将其吞没其中。 “欸,你们看,刚才进去的好像是季平安。”一名司辰惊讶道。 “的确是他,还穿着木院的袍子。你们说,他多久会被傀儡人丢出来?”另外一人好奇。 “好歹是先天木相,天赋比咱们强多了,应该能多撑几招吧。” “天赋只说明潜力高,可他养气时间比咱们都晚,和实力有啥关系。” 一群人好奇地驻足议论,有猜十息的,有猜二十息的…… 结果众人等了好一阵,都没看到季平安走出来。 石纪伦皱了皱眉,说道:“别看了,第一层那么大,而且也不是强制打斗,或许他只是在里面旁观他人战斗。少关心别人,多想想自己。” 众人一想也是,不再关注,结伴踏入其中。 …… 珍珑塔。 当季平安穿过光幕,眼前弥漫开无尽的白雾,雾气中各处传来叮当嘿哈的战斗声响。 所谓珍珑,内有乾坤。 从外表看只是一座寻常规模的古塔,可实际上内部空间极大,尤其是第一层,可以在其中奔跑好久,都摸不到边缘。 弥漫的雾气,也是为了让星官们可以排除他人目光的干扰,无所顾忌地专注于战斗。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被传送到空荡位置,只要稍作等待,便会有傀儡教官前来。 季平安没有等,脚步甚至都未有半点停留,他迈步穿过雾气,来到一尊覆甲傀儡人身前。 那傀儡人丢下兵器,二人脚下亮起六芒星图矩阵,传送阵法开启,季平安消失在第一层。 行云流水。 连战斗过程都已省略。 从始至终,他只是看了那傀儡人一眼。 …… 第二层。 出现的傀儡人更庞大,高达两米,手持巨斧,压迫力十足。 …… 第三层。 出现了傀儡妖族大蛇,双目猩红,游动间声势骇人。 …… 第四层。 出现了半透明的魂体,可以施展术法,神鬼莫测。 …… 第五层 第六层 第七层 …… 季平安在每一层都只停留了三息不到,从始至终,连衣角都未掀起一次。 每一层的傀儡守卫,在感应到季平安眼底徐徐转动的星图刹那,便放弃抵抗,恭敬拜倒,如同迎回离家多年的主人。 而弥漫于空间内的浓雾,则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简师兄,你在看什么?” 某一层内,几名司辰刚结束一次合击战斗,简庄突然扭头看向浓雾某处。 “没什么,方才那边有些动静,好像是有星官上来,但眨眼功夫就没了,有些奇怪。”简庄说道。 那名同样位列天榜的司辰笑道: “你看错了吧,这一层进来后,都是强制交手的,若是真有人上来,肯定会传来打斗声。” 简庄想了想道:“说的也是,可能是我神经太敏感了。” 另一人自嘲: “谁不是一样?神都大赏临近,再过几天咱们也该进特训班了。洛淮竹回来后我压力猛增,神经也愈发敏感,呵,按照国师大人的妙语,便是:再一次回忆起了被那个人支配的恐惧。” 在一众天才中,洛淮竹也是大魔王般的存在。 简庄说道:“那就再努把力,争取今日能通关,也不知道洛淮竹到了第几层。” 前者叹道:“重要吗?反正上头甭管有几层,都只有她一个人。” …… 季平安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或者说,听到也不会在意。 珍珑塔越往上,每一层的空间越小,雾气也越稀薄,傀儡的数量也越少。 当他踏入第九层的时候,传送点终于没有再避开其他人。 “铛!” 一声金属轰鸣声里,一道少女的身影抱着一杆方天画戟,被一尊黑甲巨人劈飞。 整个人蹬蹬倒退,方天画戟尖端在金属地板上,划出一串灿烂的火星,留下漆黑焦痕。 她感应到了身后陌生人的气息,但没有回头,也只分心刹那,便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面前的敌人。 轰…… 气海轮转声里,少女单薄的躯体内爆发出引擎般的轰鸣,以极凶悍的姿态,朝黑甲巨人撞去。 双方武器碰撞,眨眼功夫交击数十个回合。 可任凭少女如何凶悍,那巨人的防御却如山岳,岿然不动。 季平安微微扬眉,没有继续向上,而是站在一旁安静的旁观。 过了好一阵,当少女再次被巨人一剑劈飞,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时,季平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样不对。” 第五十六章 黑风煞不见了 “你这样不对。”浓雾翻卷,季平安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很清楚。 抱着方天画戟的少女愣了下,终于扭过头来。 她有着一张很干净的脸孔,五官单独拎出来并不惊艳,但凑在一起就很好看。 她的瞳孔很黑,头发凌乱而细碎,分明身材单薄,却与手中兵器莫名很配。 “哪里不对?”洛淮竹问道。 季平安回答道:“节奏。你的力量不如傀儡,便不该硬拼,而是游走消耗,好在你有这个意识,但做的并不到位,方才那一轮里,至少有四十八处应对可以做的更好……” 接着,他耐心地将少女的错处一一点明,并指出正确应对。 过程中洛淮竹沉默听着,远处的黑甲人在法阵程序作用下,并未发动袭击。 “听懂了?可以再试试。”季平安说道。 洛淮竹想了想,认真点头,气海再度轰鸣,悍然朝黑甲人冲杀过去,这次她的攻击更有章法,步伐更为飘逸。 季平安眼底浮现一丝欣赏,惊讶于少女的悟性。 不过战斗并非一板一眼,所以不多时,少女再次败下阵来。 她单手拄着兵器,扶着膝盖重重喘息片刻,扭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也不说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这次你犯了三十一处错误,分别是……” 等他指出,洛淮竹低头思考了一阵,再度冲了上去。 “不错,这次只有十九处错误。” “很好,这次的八次错误如下……” “这次有三次,但两个并不重要,我发现你最大的问题了……” 白雾笼罩的塔内,洛淮竹一次次发动攻击,失败后由季平安指出,她再予以修正。 “砰!” 终于,随着方天画戟破风横扫,黑甲傀儡手中巨剑被挑落,整个铁疙瘩倒飞出去,摔倒在地。 其身下浮现星图矩阵。 通关。 “呼……”洛淮竹累的浑身大汗,丢下兵器,一屁股坐在地上,凌乱发丝湿透了,散发出袅袅白气。 她一脸钦佩地看过来:“我没见过你。” “季平安。” “洛淮竹。”少女略显生疏地自我介绍,然后歪着头思考三息,说:“我听过你的名字,今年新生里最有名的一个,在月考中得了甲上,很厉害。” 季平安谦虚道:“不算什么,只是因为试卷满分只有甲上而已。” ……洛淮竹愣了下,思考了三息,没想明白这话里的逻辑,索性不想了。 季平安饶有兴趣问:“你就不好奇,我一个新生如何能来到第九层?” 洛淮竹一呆,思考三息,没有想出答案,问道:“为什么?” 道心果然纯粹……但多少有些憨了……季平安沉默片刻,笑道:“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以帮我保密吗?就当做帮你的报酬。” “好。”洛淮竹几乎没有思考地答应道。 季平安突然明白,少女为何悟性这般优秀了,因为她的脑子里没有杂念,更懒得思考许多事。 唯有心思纯粹,方有澄净道心,这类人他千年来见过一些,但往往下场并不好,太过单纯往往无法适应修行江湖的黑暗。 “那你先休息,我走了。”季平安说道,迈步走到星图矩阵中,身影消失。 洛淮竹愣住,心想:难道他就是这样一路混上来的? …… 第十三层,这里已经没有了雾气。 当季平安走进时,只看到一座环形大厅,中央是一名盘坐的星官。 浑身笼罩星光,显得模糊且不真实。 钦天监内,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最后一关里住着珍珑塔的器灵。 这个世界是存在器灵的,不过只有极少数才具有类人的智慧。 “密钥验证成功。”塔灵看了他片刻,说道。 季平安说道:“我来取一件兵器。” 他并没有骗人,的确曾将一样兵器放了进来,但只有他知道,那东西是留给他自己的。 …… 晚上,青莲小筑。 当黄贺推开院门时,便看到季平安照旧躺在藤椅上。 “公子,准备吃饭了。”黄贺将食盒放下,一边给季平安准备碗筷,一边说钦天监里的消息。 季平安很少上课,所以每天黄贺回来后,会讲述发生的事。 “今天最大的新闻,是洛淮竹师姐的,听说她进入第十层了。”黄贺兴致勃勃地分享。 季平安洗过手,撸起袖子坐在桌旁,笑道:“很厉害吗?” “当然了!”黄贺一下认真道: “公子你可能不清楚,珍珑塔每向上一层难度倍增,尤其是九晋十这层,更是变态,大家本来猜测洛师姐起码要打半个月,才能过去,结果一下午就通关了,看来出去历练确实有用。” 他显得颇为激动,眼中满是憧憬,却不知道洛淮竹之所以通关,全是季平安的功劳。 突然,院门被敲响。 饭桌旁的两人疑惑望去,只见一个头发凌乱,五官干净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兵器,空着手。 “洛……洛……”黄贺瞠目结舌,仿佛不敢相信,钦天监第一天才竟会造访。 季平安皱眉:“有事?” 洛淮竹一点不客气,走了过来,说道:“有一些问题。” 季平安抬手打断她,将黄贺打发去门外守着,不要让无关人等靠近。 这才说道:“你过来时候给人看到没有?” 洛淮竹想了想,说:“没有。” 季平安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清静两天,他并不想这里的安静被打破:“什么问题?” 洛淮竹当即将自己打第十层,遇到的问题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 她的确有些憨,显得低情商,竟然直接找了过来,但这如何不是“道心纯粹”的体现? 季平安无奈道:“以你的实力,目前还打不穿第十层,不过的确有提升空间,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在那里等我,我当面告诉你,不要往我这里跑。” 洛淮竹顿时眼眸弯弯,笑了起来。 季平安有些头疼,补充道:“另外,你离开时候注意些,别给人看到,我嫌麻烦。” 洛淮竹歪头思考了三息,没想明白这话的含义,索性不想了:“好。” 门外。 目送洛淮竹离开,黄贺脑瓜子嗡嗡的,不禁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是了,当初国教圣女也是悄悄过来拜访过,可问题是……公子啥时候和洛师姐认识了?”黄贺想不明白。 …… 接下来几天,季平安偶尔会抽出时间去珍珑塔指导。 并不是无聊,而是神都大赏乃团队赛,并不是只凭他一人就行的,从这个角度,提升洛淮竹的实力很有必要。 特训班开班临近,可钦天监内,一些不好的消息却渐渐传开。 集中于“抓捕黑风煞”的事情上,当日五大监侯联手朝廷,下令斩杀黑风煞,为苟寒衣报仇。 原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可真实情况是。 随着各地纷纷回报,别说斩杀捉拿,就连黑风煞的踪影都找寻不到。 “莫非人已经逃出中州?甚至大周疆域?否则为何毫无消息?”饭堂内,有弟子质疑。 “茫茫人海哪那么好找?真以为通缉犯那么好抓?我看啊,这件事只怕要落空。”有人不抱希望。 “这……那般大的阵仗,消息都传开了,若是抓不到人,我们钦天监岂不是要遭到整个修行界耻笑?”更有人忧心忡忡。 这不是单纯的颜面问题,若一名区区破五散人就可踏破钦天监招牌,却逍遥法外。 消息传开,钦天监的威严和形象将跌落谷底,被各大宗门怀疑底蕴实力衰败,连锁影响难以估量。 顿时,一股忧虑,焦躁的气氛笼罩所有人心头。 甚至有消息称,五大监侯私下开会,方流火将桌子都拍碎了,可见一斑。 …… 晚上。 当躺在藤椅上看书的季平安,听完黄贺对院中议论的讲述,默算了下时间。 距离他颁布“血杀令”已经过去九天,明天就是最后截止的日子。 …… ps:明天周二,大家记得看明天的更新,晋级与否看明天了!致谢! 第五十七章 千里送人头(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中州边境。 某座酒肆内,门帘倏地掀开,一名满脸横肉的刀客戴着斗笠踏入,环视人群,大大咧咧坐在一张空位上,招呼道:“老规矩。” 小二笑着:“稍等,这就来。” 刀客摘下斗笠,放在桌上,旁边有相熟的客人笑道:“镖头回来了,这趟可算顺利?江湖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年头,绝大部分人都与户籍地绑定,消息闭塞,押镖的武夫与客商走南闯北,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刀客说道:“要说新鲜事,当属那黑风煞犯下的案子,不知怎的,竟惹恼了官府,如今整个中州各地城头贴满画像,朝廷的修行者恨不得把房盖掀开。 “听闻连屯军卫所都出动了,封锁了中州官道,可苦了我们这帮苦哈哈。” “黑风煞?是江湖上那个通缉犯?修行武夫?” 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当即议论起来。 对神都的大人物而言,黑风煞只是个有些陌生的通缉犯,但放在江湖里,一名心狠手辣,战绩彪炳的破五武夫,名声已不算小。 没人注意到,酒肆角落里一张桌子旁,一名黑发遮面的男子一边端碗饮酒,一边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 更没人知道,他们议论的那名通缉犯,就坐在身旁。 黑风煞这段日子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某次意外撞见修行者交战,被天空中耀目的法器光辉吸引。 而后那一队星官被冲散,恰好窥得一名形貌丑陋的老人落单,黑风煞顿起歹念。 生出杀人夺宝心思。 并非没有犹豫,以他的见识,能猜出对方该是钦天监星官,朝廷正规军。 但转念一想又如何? 自己杀人便走,茫茫江湖大可躲藏一阵,想来大周钦天监也不会为一将死的丑八怪大动干戈。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唯一的遗憾在于,那老叟身上防护符咒激发,而对方同伴及时赶来,只好遁走。 保险起见,他更连夜奔袭数百里,抵达临府境内,寻了一江湖上朋友的庄子暂住。 对方同样不是好人,手底下人命不少,在当地置办产业,表面上是个豪绅,颇有势力。 闷头藏了几日,迟迟不见危险,他也放下心来,在城中大手大脚,花天酒地。 没成想没过多久,城中突然风声鹤唳,他的画像贴满城头。 黑风煞对官府的通缉并不太在意。 朝廷虽强,但只要避其锋芒即可,对他这种混迹江湖多年的强者而言,乔装易容更乃家常便饭。 尤其,好歹是一名破五武夫,官府心存忌惮,地方官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自己低调些,海捕文书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此乃不必明言的默契。 真正令黑风煞意识到问题严重的,乃是来自江湖的追杀。 他清楚记得,那一日从勾栏离开准备返回庄子,远远察觉不对,机警逃走。 数日后得知,那山庄竟被一伙江湖强人踏平,焚烧殆尽,自己那朋友也饮恨当场。 更通过渠道得知,中州江湖大小势力,皆开始寻找黑风煞行踪,据传有大人物要取他性命。 同时被黑白两道追杀,黑风煞惊恐莫名,果断朝中州边境逃,准备朝大西州,或南方二州前行。 前者为妖族势力辐射,后者乃南唐国疆域,大周势力都将削弱。 可看样子……道路已经被官军封锁,他狠狠咬了口手中馒头,眼神发狠,决定今晚便绕路离开。 大不了避开官道,翻越山岭。 对凡人而言,山中毒虫猛兽足以致命,但以他的修为并不是问题。 “结账。”闷声起身,丢出几枚大钱,黑风煞起身离开酒肆,朝客栈走去。可就在他远远窥见客栈时,源自武夫的灵机传来预警。 有杀气! 黑风煞脸色一沉,脚步不停折身钻入道旁小巷,而后开足马力狂奔,沿着街巷一路跑到小城边沿。 “蹬蹬蹬……” 靴子踩踏,他身轻如燕翻越过那不算高的城墙,朝郊外山野狂奔。 一名破五武夫,全力奔行速度恐怖,丝毫不逊于奔马,甚至犹有过之。 眨眼功夫便将城头抛在身后,可黑风煞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清楚感应到,那萦绕身周的杀气始终未曾散去,意味着他仍被敌人注视着。 “该死,这小地方何时有这般强人?破九境不要钱吗?”黑风煞心中大骂不止。 突然他脚步停了,斗笠下一张阴狠的脸庞抬起,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老道。 道人干瘦,须发泛白,面容猥琐,道袍也好似多日未曾洗过,手中正抱着一卷拂尘,笑眯眯盯着他。 破九! 对方实力与自己乃同一大境界……黑风煞抬手,缓缓按住后腰刀柄。 恰在这时,他左侧密林中传开咳嗽声,一名病恹恹的书生缓缓走出,一手用手帕捂着嘴,仿佛随时要死掉,另一只手却提着一柄青釭长剑。 “阿弥陀佛。”右侧,山坡下传来低沉佛号,一名头顶结疤,胡茬青黑,断了一条手臂的僧人踏步走来,眼神冰冷。 “呜呜……” 山林中忽有风起,群鸟惊飞,一只身躯庞大,周身笼罩虚幻光辉的白狐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其上立着个描眉画鬓的女童,拍手笑道: “找到了,找到了……” 继而绷起小脸,恼怒道:“一个人怎么给四个人分?你们老的老,残的残,病的病,就不能谦让我这个小孩子?” 黑风煞如遭雷击,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当看清这“老幼病残”四人组合,他彻底明白江湖里,是哪方势力要取他性命了。 “暗网……”黑风煞喉结滚动,试图做最后挣扎,“各位还请说个明白,某家如何惹到了尊驾?” 他不明白,自己破五修为虽不低,在江湖里也算个人物,可如何招惹来暗网杀手?惊动传说中的血杀令? 难道,就只因为伤了那个丑陋的老头? 这一刻,黑风煞心头生出一丝后悔,而在看清老道那笑眯眯,却怜悯冰冷的目光后,他心中再无侥幸。 “轰!” 体内气海轰鸣,气机游走全身,黑风煞化作一道残影,直冲那病恹恹的书生,腰刀出鞘,迅若雷电。 “无量天尊!”邋遢老道吟诵一声,忽然高举拂尘。 仿若信号,与此同时,书生举起长剑,僧人并掌成刀,女童座下白狐抬起前爪。 “诛!” 下一刻,四人同时斜斜一挥,磅礴灵素弥散,黑风煞身躯上光辉闪烁,定格于原地,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旋即,破五武夫那钢铁浇筑般的肌肉上,浮现一道道猩红的细线。 片刻后,细线扩大,鲜血喷涌,这名江湖枭雄身躯四分五裂,被切割成不大不小,刚好四块。 一颗头颅连带肩膀滚落在地,斗笠居中裂开,黑发披散下的脸庞上,是惊恐瞪大的双眼。 “余下期限不多了。”老道走过来,拂尘一扫,只留下光秃秃一颗头颅,看向女童。 后者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吹起口哨,旋即一头金色猎鹰打远处飞来,朝下俯冲,将黑风煞的头颅抓起,振翅朝神都城方向飞去。 …… …… 时间来到苟寒衣回归神都后第十天。 清晨。 议事堂内,五名监侯再次列座,堂内气氛压抑,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当啷。”穿白色绣金线官袍,容貌清俊威严的李国风将八角星盘丢在桌上,声音低沉:“十天了,整整十天!黑风煞还在中州,但……为什么,偏偏找不到他?!” …… ps:感谢大佬二十万赏,再添两盟!威武霸气! 我已经麻木了…… 第五十八章 轰动的钦天监(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黑沉沉的星盘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能令素有沉稳风范的李国风如此,可见心情恶劣程度。 其余监侯同样脸色难看。 十天并不长,若参照朝廷追查人犯速度,几年捉不住都实属正常。 他们也并不指望这样短的时间能解决对方。但整整十日,发动各地追查搜捕,却半点踪迹都未寻到,未免令人心焦。 “十日功夫,若对方足够机警,足以逃出中州。而众所周知,距离神都越远,朝廷的力量就越弱。”徐修容不复温和,两条纤细的眉毛蹙起。 “星盘占卜结果显示,对方尚未出逃,此事我们联手推演多次,不会出错,一个破五武夫,也不该有人能替他遮掩。”白川语气阴柔,冷静分析。 老实人黄尘想了想,闷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只是躲藏着?地方官府就毫无发现?” 方流火“呵”了一声,火红色眉毛抖动: “地方官可未必尽心,只要声势够大,给上头交待即可,谁愿冒着生命危险,与破五失修士厮杀?寻人还得靠我们自己! “依我看,我们几个留个人坐镇,其余人各自带人出巡,虽却乏媒介,占星术反馈模糊,但只要距离近一些,总能寻到。” 火院星官总以粗鲁外表示人,但事实上,方流火外粗内秀,当即提出有建设性方案。 李国风沉吟不语,片刻后吐气道: “我非是不赞同此方法,只是始终有所担忧。” 见几人望来,他斟酌措辞: “我这几日反复占卜,总觉哪里不对。再结合前几日彭园之事,担心其中另有内情……” 徐修容颦眉,说道: “你莫非担心,苟师兄被袭并非意外?是有人刻意想引我们离开神都?” 李国风颔首,道: “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我占星的结果是,我们无法将其捉拿。也许是有人干预,就如彭园背后的势力。” 这……堂内众人陷入沉思。 这个猜测确有可能,毕竟前脚彭园爆出狼人身份,后脚出事,难免令人多想一层。 若当真是调虎离山之计,虽不知敌人后面招法,但总是个威胁。 一群人脑补开去,愈想愈觉可能性极大。 “可若是这般,苟师兄的仇难道就算了?”老实人黄尘不同意。 方流火附议道: “黄尘说的是。况且此事闹的这样大,若我们就此龟缩,钦天监颜面何存?” 白川瞥了他一眼,道: “或许这便是敌人奸计,令我等陷入两难抉择,若不离开便贻笑大方,成为笑柄。若出去,则正好中计。我认为可向朝廷奏报,令其勒令地方,以防那帮官员放水。” 意见难以统一,顿时争吵起来。 徐修容只觉头痛,她是不喜吵架的,既倾向于方流火的方案,又担忧中计,陷入两难。 李国风沉声不语,显然也在权衡利弊,所有人都知晓,无论选择哪种方案,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就在双方争执激烈,难以达成共识的时候,突然间……议事堂外院门被猛地推开。 穿玄色衣袍的裴司历急匆匆赶来,神色有着明显的惊悸。 众人停止争吵,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李国风沉声开口,语气不善:“发生何事?” 他是个很看重礼仪程序的,裴司历不敲门便闯入,令本就烦躁的他愈发恼火。 然而裴司历的下一句话,便令五名监侯惊愕地坐直身体,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 “门……门口……有人把黑风煞的人头丢在钦天监门口了!” 李国风五人同时站起身,桌椅倾斜,失声道: “你说什么?!” …… …… 钦天监巍峨院门处,此时已被乌泱泱的人群填满。 当薛弘简一行人闻讯,急匆匆打饭堂跑过来时,只见前方已没了空位,到处都是议论声,更有人奋力朝人群前挤。 “薛师兄,你们来了。” 大家闺秀王师妹碍于女子身份,不好与人拥挤,这会与几名女司辰站在一旁说话,看到熟人不禁招呼。 薛弘简走过去,这位国公之子先朝几名女司辰颔首,突出一个风度翩翩,旋即追问: “究竟发生何事?我听闻那黑风煞死了?” 王师妹“恩”了声,神色犹自带着后怕: “我们是最早看到的。今日没有早课,我们几人相约出去买些书本,可刚到门口,就看到有一名挑夫走过来,将一个包裹严实的竹筐放在门口,自称说是有个陌生人,给了他一贯钱,要他将竹筐送过来。 “守门的白役好奇打开,结果里头赫然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与通缉令画像上一般,旁边还放着纸条,上书‘黑风煞’三字……” 她绘声绘色,将经过讲述一番,听得薛弘简等人瞠目结舌。 “莫非是地方官府将人斩了?可为何又命一挑夫送来?”一名司辰疑惑。 薛弘简也大为不解,只觉匪夷所思。 这时候远处五道色泽各异的星光如长虹贯日,坠落在地。 显出身披官袍的五名监侯。 立刻有人将人头呈上,并讲述经过,末了道:“已经派人去寻送来此物者。” 李国风星眸闪烁,确认人头并无伪装,又借助毛发占星,确认了对方身份,这才沉沉吐了口气,眼眸中难掩震惊,说道: “的确是黑风煞无疑。” 方流火、白川、黄尘等人又惊又喜,困扰钦天监的难题已解,可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到底是何人出手? 李国风沉吟片刻,传音入秘道: “对方既用此种方法,必是不愿暴露身份,恐难追溯,或是国师昔年人脉故旧,出手替我等解除危急。稍后可宣扬乃地方送上,彰显威严。” 国师故旧遍天下,虽已亡故,但威望尚存。 江湖里难免有强者,昔年承国师恩惠,有出手的动机……匿名送上人头的手法,也与江湖人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脾气吻合。 这是几人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只有徐修容眸光闪动,不知为何心头浮出一个名字。 …… 黑风煞死亡的消息,很快于院中传开,虽过程有些离奇古怪,但身处底层的星官们最多脑补一番,更多的还是畅快。 木院,四季阁。 听闻喜讯的沐夭夭、黄贺等人也绽放笑容,只有坐在人群里的季平安波澜不惊。 不过他性格向来如此,大家都已习惯,只当他心境超然。 当徐修容返回后,找了个由头将季平安单独带到房间内。 棕色门窗关闭后,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身披墨绿色官袍的女星官盘膝坐在蒲团上,美丽的毫无瑕疵,素白柔和的脸上,一双眸子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良久,她朱唇轻启,语出惊人: “黑风煞,是你杀的吧?” …… ps:又上了个盟,大概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吧,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第五十九章 统治特训班的第一天(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黑风煞……是你杀的吧?”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徐修容吐出这句质问后,美眸便一眨不眨,盯着季平安的脸庞,似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她失望了。 季平安既没有错愕,也没有被点破秘密的惊慌,一如既往地平和淡然:“为什么这么说?” 徐修容贼心不死:“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 季平安并未否认这点,微笑道:“但黑风煞的事与我无关。而且我也缺乏足够的动机和能力。” 见他如此泰然,徐修容面露狐疑,有些不确定了。 她也只是诈一诈,或者说: 出于女子星官的第六感,总觉眼前的年轻人有股幕后黑手气质,恩,从设计铲除彭园事件中可窥见一斑。 但正如季平安所说,且不说他如何做到抢在朝廷前,斩杀一名破五武夫,便是动机也不足——即便其为国师亲传弟子,但与苟寒衣完全陌生。 总不会说:又是国师大人死前预测…… 从逻辑上,季平安于此事毫无瓜葛,但她仍觉对方嫌疑巨大。 摇了摇头,徐修容见其一脸无辜,只好揭过此事,转而道:“明日就是特训班开启日,将你叫过来,也是叮嘱一番。” 不是……丫头你这话题转换好生硬……季平安心中吐槽了下,配合地露出认真表情: “监侯请说。” 徐修容清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 “这是特训班的星官名单,每个院保底有两个名额。今年总共十五人,不过其中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神都大赏,你只要关注最优秀的几人便可,分别是……” 季平安展开名单,扫了眼,发现是按照各分院排列。 其中“总院”一栏,只有洛淮竹一个名字。 后面金院四人,木院两人,其余三院各占三个名额,他只认出一个“简庄”,其余陌生。 耳畔,徐修容将重点几人介绍了一番,旋即问道:“记住没有?” 季平安折起纸张,塞进袖子里:“没记住。” 没记住并非记性不好,而是他根本不关注……季平安活了一千年,见过的人何其多,若是每个人都要他记住,岂不是很累?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那些最惊艳,足以青史留名的人物才值得自己正视。 ……徐修容沉默了下,突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滚吧。” 季平安笑了,心想若是当年,你敢这样说话,小心我拿起教鞭打你屁股。 …… …… 随着黑风煞身死,余波渐散。 当特训班召开消息传出,监生们迅速转移关注,好奇今年究竟哪些人会入选。 最优秀的几人不必说,但往下的一些名额是存在竞争关系的,更有谣言称:木院凑不齐人选,可能会将名额转给其余分院。 季平安没有关注这些话题。 翌日清晨,慢悠悠用过早饭后,他与沐夭夭汇合,朝着特训班所在的“两仪堂”走去。 沐夭夭兴奋中夹杂着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呢,以往都没啥机会和各院天才接触,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少女的修为不错,但综合成绩在天榜上只能算优秀,并不拔尖。 最好成绩能冲进天榜尾巴,平素大概在十几名晃悠,昨晚兴奋的甚至没睡好觉,白净的脸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有点可爱。 季平安笑道:“神都大赏数年一届,谁不是第一次?放平心态就好。” 沐夭夭腮帮子鼓起,圆而大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我没你的本事,啥事都一副淡然的模样,跟个老头子似得。” 季平安莞尔,心想自己是不是的确该少年气一些?唔,有点不会啊。 说笑间,两人抵达两仪堂,与寻常学堂布局并无差异。 还在门外就听到里头交谈议论声,而跨入门后,原本分散落座的各院天才们同时停止交谈,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 不少人脸上,浮现微妙表情。 对于“季平安”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知道乃此届新生中最出挑的一个,更频繁搞事。 按理说,天才们总是既相互不服,又惺惺相惜的。ζΘν荳看書 对于此类“天才学弟”,不说热切,但起码不至于反感。 但这一切,在他们拿到名单后开始发生变化,能参与特训班的,几乎都是“老生”,彼此本就相识,季平安这个外来者在其中无比突兀。 尤其,他虽天赋厉害,学识深厚……但说到底,这只能证明未来潜力惊人。 修行只一个多月,还只是个初窥门径的菜鸟,就强势塞进特训班…… 这群年轻人嘴上不说,但心理多少有些别扭。 抵制不至于,但隐隐的排挤是无法避免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在座一名坐姿端正,眼神柔美的女司辰,就投以好奇视线。 “季师弟、沐师妹,你们来了。快坐,司历稍后才会来。”简庄见气氛沉闷,笑着起身招呼,打破僵局。 季平安颔首,表示见过。 简庄身旁,一名神色冷峻,眼神凌厉的青年看向他,微微点头:“金院王宪,天榜第二。” 那名眼神柔美的女司辰嫣然一笑:“水院林沁,天榜第三。” 坐在她附近的原·木院大师兄,宋远没吭声。 一名大大咧咧靠作墙边,双手无聊地左右反复抛着一只火球的瘦高青年笑了笑:“火院赵星火。上回天榜没考好,屈居第四。” 说着,他轻蔑地看向林沁,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 最后开口的是个老实巴交,沉默朴实的少年:“我叫石昊,土院的。” 说完,犹豫了下还是补充道:“天榜第五。” 其余人没吭声,大概是自觉排名不够高,不好参与。 这就是天才们的自我介绍方式吗……沐夭夭瞪大眼睛,一阵局促,手指绞在一起,咬着嘴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一方面,不想堕了木院的气势。 另一方面……自己的排名有些拿不出手,徒惹人嗤笑。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季平安,可旋即才想起:季平安才刚入院,甚至都未曾进行过天榜试,并没有排名可言。 季平安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以他的阅历,一眼洞穿这帮少年的心思。 虽看似是介绍自己,但实则,乃是无形中的下马威。 而季平安与沐夭夭,一个没上过天榜,一个排名十名开外……怎么说都不好听。 若不回答,则明显在开班第一天,就被其余各院压了一头,吃个闷亏。 少年人的明争暗斗啊……季平安微微扬眉,正欲开口。 一旁的简庄抢先一步,笑道:“季师弟的名声我们都知道,不用介绍了,先坐吧。” 他尝试为两人解围,季平安想了想,也便与沐夭夭找了个空位坐了。 只是距离上,明显与其他的星官们更远一些,老生们虽也按照分院聚集,但却凑在一个大圈子里。 季平安与沐夭夭,则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如同被孤立一般。 沐夭夭垂着头,原本的兴奋与期待不见了,只是沮丧,她痛恨自己太弱了,给自家分院丢人。 堂内气氛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候,靠坐在窗边的一名星官叫道: “洛师姐来了!” 哗—— 顿时,十几名各院天才们同时挪过目光,只见一名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从院外走来。 一时间,众人再没有了傲气,眼神中只有敬畏,崇拜,乃至火热。 就连天榜第二的王宪,亦是如此。 无它,只因洛淮竹的修为全方面碾压他们,虽同在天榜,且看似相隔不远。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与第二之间,不是沟壑而是深渊。 这般大的差距,如何令他们不崇敬?畏惧? 不少人更是站起身,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准备招呼洛淮竹来自己这边坐。 “洛师姐,我这边有位置。” “洛师姐,上次那个修行问题我想请你解答。” “洛师姐……” 一声声呼唤声中,洛淮竹踏入学堂,好看的眉眼皱起,显得有些烦躁。 直到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眉间方舒展,嘴角扬起笑容。 继而,在众目睽睽下,“天榜第一”洛淮竹径直走到季平安身旁,坦然落座。 从始至终,没有去看其他人哪怕一眼。 躁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仪堂内。 一片寂静。 …… ps:感谢大佬第n次十万点币打赏,感觉被承包了。。 第六十章 未来的画面 在洛淮竹坐下前,堂内声音热烈。 在她坐下后,所有人的声音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空气突然寂静,少年们或僵立于原地,或面露错愕,或诧异不解。 发生了什么? 天榜第一,有“道痴”称号的洛淮竹大师姐,为何坐在那个季平安身旁? 并且还朝他送去笑容? 这还他们印象中,那个道心空灵,高冷孤傲的大魔王吗? 简庄愣了愣,招揽的手停留在半空,抬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目光凌厉,排行第二的王宪皱起眉头,似是不解。 眼神柔美,对其本就好奇心浓重的林沁眼底浮现讶色,旋即转为复杂。 赵星火手一抖,火球“啪”地湮灭,高瘦青年瞠目结舌。 名字颇有主角之风的“石昊”也坐直了身体,看向季平安的眼神正色了许多。 众人心头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们认识! 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如何私底下相识?并且看样子关系很好? “洛……洛……” 穿荷叶色罗裙,环形发髻扎在脑后的沐夭夭瞪大双眼,没看懂这个展开,她想问,但又觉不妥便强行忍耐下来。 等瞥见其余星官的反应,顿时扬眉吐气,与有荣焉地挺起对A。 季平安有些无奈:“你干嘛坐过来。” 洛淮竹愣了下,歪着头思考三息:“不行吗?” 季平安叹息一声:“那就这样吧。” 这时候,一道穿着玄色官袍的身影走入两仪堂,也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是老熟人裴司历。 他腋下卷着一份名单,乃是特训班的教师,瞥见与大圈子格格不入,龟缩坐在角落的三人组时,同样略感诧异。 旋即挪开视线,清咳一声说:“人都到齐了吧,点个名字。” 一名名星官收敛仪容,正襟危坐,很快调整好情绪,只是排挤季平安的方案,俨然落空了。 本以为,可以将这名新人排挤出圈子,结果人家的圈子更大,更高级……即便,只有洛淮竹一人。 可人脉圈子强大与否,本就与人数多寡无关。 点名结束,裴司历环视众人: “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院年轻司辰中的佼佼者。特训班每次的‘课程’皆有区别,但万变不离其宗,皆为神都大赏铺路。 “神都大赏既考校修为武斗,同样重视头脑……毕竟,真正令人之所以为人,与鸟兽区分者,便在乎头脑智慧。 “故而,在座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天榜成绩如何,都并非作为参与大赏的依据。往届同样有许多修为较低,却因智慧过人,从而入选的例子。” 话落,不少天榜排名较差的星官挺起胸膛,眼神坚毅。 裴司历满意颔首,卷起名单说道:“按照规矩,特训班第一课不在监内,而在神都城中,我们这就出发。” …… 半个时辰后。 一行十六名星官,换下了标志性的袍服,只穿着普通衣衫乘车抵达了府衙,并在内院中见到了府衙总捕头。 后者手中捧着一叠纸张,将其分发下来,沉声道: “各位手中所持,乃是一份卷宗。也是本次特训的任务内容。” 特训是历练的一种,而大凡修行者历练,除了跑到九州那些人迹罕至,危险重重的禁地苦修外。 最常见的,便是游历各地,询问官府当地可有歹人为祸,予以铲除。 特训内容也不例外,神都城人口百万,涉及修行者的案子并不少。 府衙很乐意钦天监帮忙解决。 季平安翻开卷宗,目光一扫,案子很简单:前两日,朝中一名官员意外身亡,仵作验尸后发觉死因怪异,不似人为,更像妖族作乱。 道门赶往后,因人死了太久,问灵失败,只找到部分线索记录于卷宗上。 裴司历站在一旁,负手淡淡道: “监侯通过占星确定,凶手仍躲藏于神都城内,你们的任务便是尽快捉拿凶手归案,卷宗上提供了可疑人的部分资料,为期三日。若三日后毫无进展则更换任务或由司历介入,若有进展则可适当顺延……” 他讲了下规矩,末了补充道: “此番任务即考校你等头脑,若遭遇冲突则涉及修为武力,各院分组,每日汇报进度。五位监侯会对每个人的表现进行评价,涉及后续资源分配。好了,若无异议现在便开始。” 话落,一群星官精神一震,既觉棘手又跃跃欲试,想要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中拔得头筹。 当即,以王宪为首的四名金院星官走到一旁,低声交谈片刻,同时拿出星盘进行占卜,而后振奋离开。 其余分院队伍见状,也不敢耽搁,纷纷从卷宗中获取关键信息,凝练为“占星术”的语句,用术法获取追查方向。 而后匆匆离开。 仿佛生怕动作慢了,被其余队伍抢先完成。 …… 府衙大门口。 季平安三人站在威严的石狮子旁,没有与其他人一般焦急。 “你跟着我干嘛?”他有些好笑地看向洛淮竹。 后者想了想,说:“这些东西太麻烦,我不会。” 她觉得这个特训内容太复杂,不如看到敌人直接莽简单。 沐夭夭眨巴眼睛,笑着说:“那就跟我们一起吧。” 她是有小心机的,季平安有脑子,洛淮竹有武力,简直完美。反正洛淮竹无论表现如何,她的资源都不会少,不如拉过来当外援。 说着,她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自己的星盘,皱眉读着卷宗,愁眉苦脸道:“这该怎么占卜才好?” 占星术很复杂,以他们的修为,还无法直接占卜到凶手位置,必须通过改变占卜语句,间接性获取线索。 以抓捕黑风煞为例,直接占卜他,结果未必准确。 但若改变占卜内容为“我朝北走,是否会遭遇黑风煞”……涉及到自身,准确度会高一些,诸如此类。 所以,对这群最高破三,最低养气境的星官而言,如何提炼占卜语句,形成严密的逻辑链,一点点寻找线索才是考验内容。 而不是真让他们去学捕快破案。 洛淮竹没吭声,扭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然后愣了下。 只见季平安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运转大衍天机诀。 几人头顶,碧蓝晴空之上,相隔无数万里的七颗星辰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一幅幅闪烁的画面,突兀呈现于季平安脑海中,起先模糊,继而清晰,最终定格在一副画像上: 那是一座外墙爬满青藤的茶楼,一张与卷宗上画像吻合的脸孔盯着他,扯开狰狞笑容,而后狠狠掼出刀光。 “砰!” 脑海里,那一刀刺在画面中央,崩开蛛网般的裂痕,这副未来画面如镜子般破碎。 季平安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星图徐徐旋转,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在他的占卜中,不久后的某一刻,凶手将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似乎是专门找上门的。 事情似乎……有趣起来了。 季平安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身旁一憨一傻两名少女,露出灿烂笑容:“你们知道,哪里的茶楼外种着青藤吗?” …… ps:感谢大佬二十万点币打赏!!威武霸气 第六十一章 神皇陛下召见(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如何在偌大一座神都城内,寻找到一座籍籍无名的茶楼? 季平安表示,对于星官而言太容易不过。 于心中占卜一番,几人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略显僻静的街角锁定目标。 大概因位置不佳,这间名为“暗香”的茶楼客人稀少,环境倒是异常风雅,与市井里供给贩夫走卒饮茶吃糕点热络场所不同。 非但外墙种着一挂挂青藤,季平安三人走进楼内,更随处可见墙上挂满书画墨宝。 “咦,这里环境倒是不错,你咋知道神都里还有这样的好去处?”沐夭夭好奇地四下打量,以为季平安早知道这里。 洛淮竹目不斜视,她对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不感兴趣。 “三位客官里边请。” 小二迎上来,先对两名少女的容貌惊艳了下,旋即对季平安投以羡慕眼神。 “招牌茶点各来一份。” 茶楼人不多,季平安寻了个空桌坐下。 等小二离开,沐夭夭终于忍不住,焦急道:“其他人都去追查凶手了,我们来这干嘛?” 季平安笑道: “急什么,既然给了三天时限,就说明监里对此案有所评估,不觉得我们一两天内能解决。与其满城乱跑,不如先休养好头脑和身体,不然等遇到凶手都打不过。” 顿了下,他补充道: “而且,你有信心能争的过他们吗?” 沐夭夭沮丧地垂下包子脸,没吭声,明白了季平安的意思: 相比于其余各院精锐齐出,木院两个更像是打酱油的,或者说,为免名额被分走,强行塞了两人进来。 她其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期待能通过选拔,参与神都大赏。 只是洛淮竹的加入,令她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季平安这句话将她打回现实。 洛淮竹战力虽强,但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她又很弱帮不上忙,季平安头脑虽好修为又不够,短板凑全了属于是。 这般情况,如何与四院天才比? 与其忙碌到最后一无所获,不如趁早摆烂。 想到这,沐夭夭顿时没了查案的心思,拿起桌上糕点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洛淮竹闭上眼睛,打坐冥想,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季平安笑了笑,心想带着两个憨憨也蛮好,起码好忽悠,不会刨根问底。 可凶手具体何时到来,他仍无法确定。 就这样干坐着? 当他喝掉第三盏清茶的时候,招呼小二取来笔墨,用画画打发时间。 …… …… 第一天,凶手没有出现。 季平安三人在茶楼坐到日暮,方返回钦天监。 得知其余队伍也未有进展,并不意外,而随着特训班名单公开,钦天监内不出预料掀起轩然大波。 正如黄贺所担心的,当季平安这个另类的名字出现于名单上,名为“公平”的神经便被挑动。 “凭什么?季平安为何会塞进去?他天赋是很高,但才修行一个多月,修为比我们都不如,这不符合规矩!” 饭堂内,有脾气火爆的司辰义愤填膺,拍桌怒道。 “就是啊,我也承认他很厉害,但特训班为夏季的神都大赏所设,以他的修为,硬塞进去实在不妥。”另外一名司辰附议。 “呵,规矩?监内从无写明什么人能进,只限定了分院名额。据说季平安已成了木院新任大弟子,徐监侯偏袒一二倒也正常。”一名水院星官阴阳怪气。 看似为其说话,实则挑事意图明显。 果然。 此话一出,莫说自觉机会被抢走的星官们不爽,就连尚未踏入修行的普通监生们也颇有微词。 对徐监侯仗着权力,塞人捞好处的行为不耻。 人群中的石纪伦欲言又止,既想卖季平安好处,又担心惹来舆论反噬,左右为难。 一名木院弟子听不过去,起身怒道: “名额是我木院的,我们愿意给大师兄用,与你等何干。” 许久未出场的锦衣少年呵道: “按道理我们是管不着,但凡事尚有公理。季平安于你们有功,获得好处也勉强说得过去,可他是怎么做的? “我可听说,今日各分院天才满神都城查案的时候,你们木院的两名‘天才’可是躲起来喝了一天茶水,这般态度,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混子。” 话落,那名木院弟子噎住,脸猛地涨红,竟无法反驳。 “少说几句!”坐在一旁的薛弘简皱眉,身后拉他。 锦衣公子不忿道:“薛兄,我又没说假话,你拦我作甚。我看那季平安就是这段日子太顺,心态飘然了。” 薛弘简摇头:“季平安绝非短视之人,或许另有隐情。” 王师妹叹道:“薛师兄你总将人想的太好,他毕竟出身乡野,骤然成为木院大弟子,心态转变理所应当。” 薛弘简无力反驳。 很快的,关于特训班历练内容,以及木院毫不掩饰摸鱼行为的消息,以三座饭堂为核心,朝整个钦天监疯传。 大意为: 木院两人自知修为浅薄,摆烂躺平,连装样子都不肯,明目张胆混日子。 须知,特训班成员都会有资源倾斜,就算摆烂,也只是拿的少一些。 这愈发令人深觉不公,有性格刚烈的,甚至公开抨击徐修容徇私,利用制度损公肥私。 当然,这类极端言论从者较少,大部分火力仍集中于季平安一人。 …… 与此同时,五名监侯也在议事堂内,接受裴司历的汇报。 “今日五院队伍表现记录如下。” 裴司历将写满文字的纸张呈上,并辅以讲解。 按照惯例,各支队伍会将自己所获写成文字稿,集中送到他手上,再由其转交监侯审阅。 五人一一扫过各队伍进度,微微点头,并给予评价。 “不错,王宪不愧是天榜第二,仅次于洛淮竹的司辰,思路清晰,占卜准确,虽尚未寻到凶手但进度斐然。” “林沁几个另辟蹊径,这占卜方向颇为有趣。” “石昊……唔,稳扎稳打,虽慢了些,但也不错。” “赵星火几人还是莽撞了些,不过火院的星官嘛……正常。”白川评价的时候,不忘怼一句老对头。 第六十二章 这画,是你所做? 陛下要见我? 薛弘简一愣,旋即忙正色道:“带路。” 国公府极大,接待神皇的位置在内院,沿途一座座垂花门都有披甲禁军拱卫,气派威严。 当薛弘简踏入内院,耳畔忽有流水潺潺声,转瞬间又添虎啸猿啼,仿佛置身山野。 他恍惚了下,才听清前方堂内传出缥缈琴音,心头杂念尽消。 原地站定整理一番衣袍,这才小步走到堂前,看清布置奢华的堂内早有侍女掌灯,长桌上摆放菜蔬瓜果。 其中一人盘膝抚琴,其身穿宽大袍服,年约三十余,却满头银白长发,飘然出尘,想来便是那位墨林的大修士了。 在其对面,则是五十余岁,神态怡然的鹿国公。 两人中间,桌案上首,则盘坐一名身穿华服,气质尊贵的中年人。 其一头乌发润泽明亮,眼神带笑,却掩不出俯瞰庙堂养成的威严气派,乃是当今神皇,元庆帝无疑。 此刻,元庆帝一手持酒樽,一手搭在桌上,伴随琴音轻轻拍打,似沉浸其间。 末了。 待一曲休止,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 “尝闻墨林极擅‘画作’、‘音律’、‘围棋’,更以前两者入道。高先生实在吝啬的紧,不肯展示,今日一曲方知传言非虚。” 鹿国公忙附和称赞,而高明镜则浅笑了下:“我更擅画作,若说音律,差强人意。” 这融入骨子里的凡尔赛…… 商业互吹了一阵,鹿国公才朝儿子递了个眼神,薛弘简忙拱手:“臣见过陛下,见过高先生。” 元庆帝笑了笑,招呼他走近些,方赞叹道: “果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有国公年轻时风貌。听闻你已考入钦天监修行?” 薛弘简毕恭毕敬:“陛下谬赞,臣侥幸入监,暂任司辰一职。” 高明镜笑道:“说来,钦天监也已开始筹备神都大赏事宜了吧。” ……原来不是陛下想见我,是墨林的大修士打探消息……薛弘简心思电转,开始斟酌着回答高明镜的提问。 神皇在场,他决不能给钦天监跌份,但也不好吹嘘,这个度很难拿捏。 两人问答了一阵,高明镜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有个季平安,是与你一级的司辰吧,他如何了?” 高明镜没有并未见过季平安,但上次在金院做客,适逢月考,记下了这个名字。 印象颇深。 薛弘简一怔,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季兄已入木院,任大弟子,如今也入了特训班。” 高明镜诧异道:“他修行不久吧。” 薛弘简委婉措辞,解释了一番。 可纵使经过他的言语加工,季平安入监后的经历仍太过传奇,听得在场几人愣神,皆感意外。 “倒是有趣。”元庆帝笑着评价。 但终归只是个小人物,听到其今岁不会代表钦天监出战,便也失去兴趣。 高明镜却愈发好奇起来,正待细问,却见神皇摆手:“既入钦天监,当勉励修行,下去吧。” 薛弘简如蒙大赦,借坡下驴,等离开内堂时才发觉浑身冷汗,又不禁好奇: “墨林的大人物怎么也都知道季平安?” 他想不明白。 …… …… 当夜,神皇乘车回宫,高明镜在鹿国公盛情邀请下住了一晚。 翌日上午,才告辞离开。 马车辚辚,行走在神都宽敞的大街上,车厢里,高明镜靠坐在松软的丝绸软垫上,思考着近来打探到的消息。 墨林已发来信函,再过几日便将抵达神都。 而在之后一段日子,大周境内几大宗派也会陆续到来。 对于钦天监,他关注的重点仍是“洛淮竹”,以及王宪为首的各院天才,至于季平安……今年不会是威胁,但以其表现出的潜力,同样值得在意。 “只是无缘见面,耳听终为虚。”高明镜感慨。 突然间,他腰间一方黑沉沉的砚台里,凝固的墨汁如冰层解冻,卷如霜雪。 一只半个巴掌大,通体墨绿色的古怪精灵爬出,两只手扒着砚台边缘,昂起小脑瓜,抽动鼻翼嗅着什么。 “咕噜~” 继而,墨女吐了几个泡泡,突然仿若发现猎物的黄狗,卷起砚台朝车窗飞去。 然后“duang”的一下,撞在窗格上,在半空打滚。 “你发现了什么?”高明镜挑了挑眉,生出好奇。 墨女乃一种独特的“器灵”,为墨林传承独有,其精灵古怪,天赋异禀,对书画道韵有着惊人的敏锐。 如今这般模样,只有发现了令她喜欢的字画时,才会如此。 “停车。”高明镜开口,而后一手将砚台压下,身子探出车帘,循着感应将视线落在街旁一名捧着卷画纸缓步行走的书生身上。 “这位公子,”高明镜开口叫住他,笑道,“你手中可是画作?可否借我一观?” 这个要求颇为突兀。 书生明显愣了下,但他是个有眼力的,一眼便瞧出马车上的人绝不简单,拱了拱手,礼貌道: “先生要看自无不可。” 说着呈上画纸,高明镜心下好奇,随意一扫。 旋即……这位若论画道,足以青史留名的大修士眸光一亮,不禁发出轻咦: “这画……” 他微微坐直,认真端详了这副花鸟一番,赞叹道: “妙哉,妙哉,不想神都竟有此等人物,画道技法虽差了些,但神韵天成。此画是你所做?” 书生忙摆手: “不敢窃名。此画乃一少年公子所画,随手赠予我,唔……先生若感兴趣可朝那边走,有家名为‘暗香’的茶楼便是了。那公子画了许多赠予茶客。” “哦?”高明镜精神一震,道了声谢。 也不乘车,干脆步行朝书生指点方向行去。 一路上,再次遇到两名手持画作者,皆言称在那茶楼品茗,一名公子所赠。 画风竟迥然不同,唯有意蕴悠长,令高明镜心中好奇心愈盛。 当他终于循着指引,踏入那座外墙上垂挂青藤,内里装饰风雅的茶楼二层时,惊讶发现,一众茶客正围着一副新鲜出炉的画作欣赏,啧啧称奇。 而在内里临街靠窗位置,一张明亮的桌案旁,坐着一对男女。 少女穿着荷叶色罗裙,脸蛋白净,腮帮鼓鼓,手里抓着糕点,没心没肺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另一名气质平静宁和的年轻人,则端坐桌旁,正认真地清洗画笔。 仿佛感应到注视,年轻人转头看来,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这位卓有声名的墨林大修士竟不知为何,心中一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可又转瞬即逝,仿如错觉。 将心头古怪情绪压下,高明镜大袖飘飘上前,垂眸看了眼桌面纸上一树寒梅,眼睛愈发明亮: “这画,是你所做?” …… ps:大佬再掷十五万点币!为盟主贺!祝大佬炒菜不粘锅,吃韭菜不塞牙! 第六十三章 画画救不了人间(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这句话同样略显突兀,但许是这两日走过来询问的人多了,便显得并不突兀了。 若非眼前人的模样气质出尘,沐夭夭连眼皮都懒得抬。 从昨日季平安解闷绘画,并被邻桌客人青睐要求购买开始,求画的人便逐渐多起来。 不意外,“暗香”茶楼布置淡雅,位置偏僻,会专程来饮茶的大多乃文人雅士,欣赏水平是有的。 沐夭夭起初吃惊,但她对绘画不很懂,便也不会过于大惊小怪,只以为季平安比一般人强些,毕竟……那些画与实物也不怎么像。 大概画的也不算多好。 不懂画的人对“好坏”的评价,就是像或不像。 更不认得,眼前这个突兀走来的白头发,乃是当世画道大家。 “是我。”季平安神态淡然,语气平和,“客人有何指教?” 高明镜见他这般气度,颇为欣赏: 果然……只有这般气度的少年,才符合心头想象,只是过于年轻了些,令他尤为诧异。 本想着“公子”起码是近三十,但瞧着勉强弱冠? 是块璞玉。 大画师心头默默给出评价,脸上露出笑容,又端详了下桌上寒梅,谦虚道: “指教不敢说,只是在外偶然得见小公子手笔,颇感惊艳,我又恰好浸淫画道多年,便来瞧瞧,以你的年纪,能有这般手笔,虽技法粗糙质朴了些,却也难得,敢问小公子画道师从何人?学了多久?” 季平安想了想,温和笑道:“师从百家,至于时间么……幼年学起。” 恩,“幼年”指的是一千年前,应该不算说谎。 昔年还是离阳时,出身大族,从小便有师父教授君子六艺、琴棋书画,打下基础,但也只是粗略通晓。 真正对绘画有些心得,还是昔年与少年“画圣”张僧瑶相遇那时,耳濡目染,便也偷学了几手……后来,偶尔练习便也自成一派。 所以,勉强算是师从“画圣”? 这话当然不能说,况且季平安回想着,张僧瑶跟在他身后当小弟的年月,心想画圣还叫自己“大哥”呢,不能乱了辈分。 师从百家……高明镜不知他想法,愈发惊讶。 在通俗语境里,“师从百家”是“自学”的代称,指的是画师并无明确的师门,而是仿照古今圣贤画作,临摹学习。 “怪不得。”高明镜恍然,在他对面坐下,心想无怪乎自己看不出这画风师承哪一脉。 季平安抬了抬眉毛,说道:“怪不得?” 高明镜自恃身份,笑道:“画道深奥,小公子若想精进,还须拜个名师才好。” 季平安笑了笑:“看来客人还是有指教的。恩,方才说我技法粗糙?这话可不好当没听见。” 高明镜饶有兴趣,反问:“难道不是?” 季平安想了想,突然说道:“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 高明镜抬起眉毛:“公子此话何意?” 季平安一边轻轻洗着画笔,一边看向桌上那浓涂大抹,笔法燥硬的寒梅,感慨道: “笔与墨会,是为缅综;缅绵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得墨之会,解缅绵之分,作辟混沌手,传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者得知也。” 此言一出,高明镜眼眸更亮,愈发起了兴致,突然问道: “大周国师曾有一诗,‘采菊东篱下,悠然现(xian)南山’者,公子以为如何?” 季平安摇头说道:“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 高明镜身躯微微坐直,眼底的欣赏之色难以掩饰,他略一沉吟,问道: “何以忽有山河大地?” 季平安看了他一眼:“何以忽有山河大地?画家能悟到此,则丘壑不穷。” 轰…… 高明镜脑海如有雷霆炸开,竟一时默然。 片刻后,这位大画师沉沉吐了口气,自嘲道:“不想公子对书画一道感悟至深,倒是高某唐突了。” 旁边,坐在小凳子上吃糕点的沐夭夭一脸懵逼。 腮帮子小仓鼠般鼓起,手里还攥着蜜饯瓜果,大眼睛在两人间挪移,眼神中满是茫然困惑。 你们在说啥? 为啥我完全听不懂? 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分明方才两人还好好地说话,突然就拽起文辞了,还净是她听不懂的。 不过沐夭夭也有自己的智慧,虽听不懂话语,但能从表情看出结果。 所以……是这个姓高的客人批评大师兄画的太丑,给大师兄怼回去了? 啧……文化人怼人真厉害,都听不懂的。 沐夭夭啧啧称奇,吃得更香了。 然而高明镜的下一局话,却令她险些噎住,瞪圆双眼。 只听高明镜突然说道:“公子这般天赋,困在这神都城实在可惜,是否愿随高某回墨林修行?” 墨林! 这人是墨林修士? 等等……他自称姓“高”……又是白头发……莫非,是传言里最近在神都城做客的墨林大修士?与监侯同等境界的大人物? 沐夭夭手里糕点吧嗒掉在小裙子上,既为自己的推理而吃惊,又觉无比怪异。 这算什么?墨林对钦天监的挖角吗? 水院来挖人也就罢了,怎么外人也来? 她有点生气了。 高明镜没有理会少女的失态,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瞧出这对男女的特殊,不过这不重要。 小小年纪,便在画道上有如此深刻见地。丢在除墨林之外,任何地方都会令他心痛的难以呼吸。 高明镜也很自信,无论对方家世背景如何,墨林都有足够的底气将其带走。 恩……洛淮竹、俞渔这种天骄除外,但他很确定,眼前之人的容貌绝非此列。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犹豫? 季平安感受着对方火热的目光,表情有些古怪,摇头说:“不去。” 高明镜愣了下,没想到对方回绝的如此干脆,他甚至怀疑对方没听清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干脆摊牌道: “你应该听过墨林的名字,我乃墨林大画师……” 季平安懒得理他:“说了,不去。” 高明镜愣住:“为什么?” 季平安想了想,眼底突然浮现往事,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画画救不了人间。” 话落。 沐夭夭清楚看到,这位享誉盛名的墨林大画师脸色骤变,如同听到某种禁忌。 …… 注:本章引用古文,第一、二段出自石涛《画语录》;诗词点评出自苏东坡《题陶渊明饮酒诗后》;“忽有山河大地”出自龚贤晚年十二开册页内开题小故事。 另外,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苏轼从东海蓬莱阁带回一些小石头,作诗说:“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被苏轼先生装到了,要说装逼,还得是古人,叹服。 ps:感谢大佬再次豪掷三十万点币!!祝大佬上路不堵车,喝水不烫嘴!! 第六十四章 原来你是季平安(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七百年前,斩妖盛会后。 又是一个夜晚,姑苏城外,一道身影于夜幕中疾驰。 头顶星月黯淡,隐约可见奔行之人是个略有些书卷气的青年,他穿着宽大且沾了墨渍的袍子,背着的布袋里塞着几只画轴。 张僧瑶神情凝重、焦急,手中攥着鸿雁传来的书信。 当他抵达一片竹林中央的空地,猛地驻足。 深深地看了眼等在前方,半个身子藏在黑暗里的挚友,鼻头忽地发酸: “你成功了。” 离阳睁开双眼。他穿着一身黑衣,斗笠下脸色惨白,身上包扎好的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闻言,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回答:“是的,我成功了。” 关于西海派掌门之子被伏杀、身死的消息前不久轰动整座道盟,于修行界中引发轩然大波。 值此人、妖两族抗衡之际,尤为敏感。 道盟颁布通缉令,以离阳勾结妖族为名,天下有志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张僧瑶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你已被打在耻辱柱上,今生未来恐难洗脱。整个人族江湖亦无你容身之所。真的值得吗?” 离阳仿佛笑了下,声音有些虚弱:“我没有考虑过那些。” 顿了下,他仿佛在思考,亦或自言自语: “其实,我走到这一步,早已不只是单纯为家族复仇。恩,事实上……那个家虽对我这副皮囊有养育之恩,但我对家族的感情并不很深,当我杀死直接动手,以及间接下令的那些仇人后,生养恩情便已一笔勾销,从此风雪艳阳两不相欠…… “呵,这话是否显得凉薄?但却是我心里话,因为我的前半生对这个世界都缺乏感情啊。 “但当我与你,与华阳一起游历江湖,见过世间百态,以及经历了更多事后,我发现自己逐渐融入了这座世界,成为了一个‘土著’而非‘过客’,从那时起,我与这个世界便共享同一段命运。 “你我都知道,西海派有问题,但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而你我人微言轻,若放过那人,不久后必将有很多无辜的人在这场两族战争中死去…… “我不喜欢战争,很不喜欢,尤其不喜欢被另外一群人打进来这种。” 张僧瑶打断他,生气道: “所以你选择杀死他?并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有用吗?还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怪话,扯那些我听不懂的词汇。” 离阳笑了起来,说道: “我不知道有多大用处,但我们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啊。如此才不枉在人间走一趟。”薆荳看書 张僧瑶恼火道: “你知我素来不喜这些大道理。江湖纷争与我无干,我只想画遍千山万水,与三两好友舟中小聚。” 说着,他有些哀伤地说: “天下给那帮野心家争去,你我等人饮酒作画,围炉读书不好么。” 离阳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值此大争之世,无人可独善其身。画画也救不了人间。” 张僧瑶冷冷道:“我说不过你。今后你打算如何?” 离阳变戏法般,拿出一只红木盒子,抛给他: “追杀我的人还在后头,就此别过,省的给你惹麻烦。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帮我将这盒子送还给华阳,就说……” 顿了下,离阳自嘲一笑,转身走入这并不温柔的良夜: “算了,没什么说的。” 张僧瑶捧着木盒,伫立许久。 忽然看到远山映出烈火,激烈的交战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 张僧瑶背起鼓囊囊的布袋,意兴阑珊地返回墨林避世不出。 整日躲在后山饮酒作画,外界的厮杀争斗仿若与他全无干系。 小小的墨林,成了乱世漩涡中一处桃源。 直到六十年后,妖族联军攻打墨林山门,铺天盖地的大妖遮住太阳,一名名画师、乐师惨死。 浑噩度日的张僧瑶一觉梦醒,迎着漫天遍野的敌人,一朝扯碎六十年积累的全部画卷。 那一日,漫天神佛降临尘世,张僧瑶闭关六十年一朝踏入神藏境界,斩妖一十三万。 震动半座天下,加冕画道圣人。 而后,其率领墨林弟子千人奔赴界山参战,为表决心,当众焚烧画幅残卷,言称: “画画救不了人间。” …… …… 暗香茶楼二层。 高明镜脸色变幻,眼底刺出迫人精光:“你说什么?” 季平安神色平淡,将洗好的画笔用绢布吸去水渍,说道: “墨林所著《丹青妙笔录》卷首语,是这句吧?传说乃画圣所留下,但有另一种说法是离阳真人所说,不知真假。” 这典故……高明镜理所当然知晓。 其在修行界也非秘密,但绝非凡俗之人,或一般的修行者可掌握的。 知识信息壁垒,在任何年代都存在。 他虽猜到面前年轻人家室不会简单,但对方随口道出墨林典故,令他当即意识到对方来历比预想更高。 这时候,茶楼小二笑吟吟端着托盘走来:“季公子,您要的吃食。” 对于这位气质谈吐不俗,且为茶楼吸引来许多客人的公子,他显得格外尊敬。 高明镜则瞬间捕捉到“季”这个姓氏,脑海里线索串联,突然明白了什么,语气复杂: “原来,你就是季平安。” 季平安礼貌微笑。 无怪乎……这般年轻,就有宁静风范,学识渊博,对修行典故信手拈来……更毫不犹豫拒绝了自己收徒的邀请。 若是钦天监木院大弟子,一切便可以解释的通。 高明镜悠长地吐了口气,恢复了淡然神色,眼底有些惋惜,但仍不死心地道: “钦天监乃国师所创,但我墨林亦有画圣传承,你若有意入我门下,钦天监能给的,我墨林会给,它给不了的,我还能给。” 这家伙……竟还不死心……坐在旁边的沐夭夭瞪大眼睛,恼火地就要开口替季平安回绝。 可有人抢在了她前头。 “高先生怎么有兴致,来诱拐我们的人。神都大赏在即,莫非这也是贵派的手段么?” 来人身穿便服,容貌清俊,眼窝深陷,内蕴沧桑。 不知何时抵达,坦然在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下。 钦天监侯,李国风! 沐夭夭刚捡起的糕点又掉了,咕噜噜滚在地上,她有点不明白,这帮大人物怎么约好了般,相继前来。 我们分明是在躺平摆烂啊…… 虽彼此并不在一个院系,但少女仍局促紧张,有种逃学在网咖打游戏,被教导主任抓现行的紧张感,结巴道: “李……李……” 李国风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皱眉道: “本侯来巡视各支队伍,你们是最后一处。” 高明镜笑道:“监侯说笑了,我只是不忍心璞玉被埋没。” 李国风语气生冷: “季平安乃先天木相,与星官途径天作之合,高先生好意心领了。至于资源好处,我钦天监背靠朝廷,比之墨林只高不低。” 高明镜看向季平安,若有深意道: “贵派五院争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闹得并不愉快。好处再多,五个院系去分……呵,我墨林上下一心,高某更乃脉主一系,以你之聪慧定可权衡利弊。” 李国风额头青筋直跳,看向季平安: “我钦天监从不亏待天才,更不若墨林擅长画饼。本侯可许诺,此番历练,你木院无论表现如何,奖励只多不少。” 一时间,两人唇枪舌剑,竟争夺起来。 沐夭夭一脸呆滞,忍不住看向某人,却见季平安神色如常,根本没理会两名坐井修士打嘴炮。 末了。 高明镜摇头叹息一声,颇为失望,起身道: “言尽于此,季小友回头可想想,高某承诺始终有效。” 李国风神色不渝: “高先生还是多关心下墨林自家事,听鸿胪寺称,墨林弟子再过两日便会抵达,可来得早却未必能留到最后。” 高明镜笑道:“这就不劳烦监侯关心了,高某告辞。” 说完大袖一摆,潇洒离开,只留下李国风脸色沉凝。以他的眼力,已瞧出今岁神都大赏,墨林一派恐有备而来。 这对钦天监绝非好事。 …… ps:感谢大佬今日二十万点币打赏!!祝大佬睡觉自然醒,喝酸奶不沾盖儿! 错字先更后改 第六十五章 截止日,等一个人 高明镜离开了。 案旁一时陷入寂静。 楼内茶客瞧出这几人身份不凡,早远远避开,以免打扰。 李国风捏了捏眉心,扭头看向桌旁两人,欲言又止,想好的敲打话语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他今日的确来巡查各支队伍,以其严厉性格,本想训斥二人一番。可经高明镜搅合,突然不好开口。 良久,他才皱起眉头:“洛淮竹不在?” 沐夭夭怯生生道:“早上洛师姐想跟来的,但大师兄说让她留在监内更方便修行。” 她并不知道,季平安这样安排是考虑到: 若有洛淮竹这样的战力在身旁,凶手未必敢现身。 不过,这句话落在李国风耳中,便改了意味。 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态度更加彻底的摆烂,这令治学严谨的监侯心情复杂。 坦白讲,他对季平安是很看好的。 虽说初时打了眼,但在季平安展现出过人天赋后,关于其平庸的偏见被推翻。他很清楚,对方极大可能在未来数年内,成为继任“洛淮竹”的新一代领军者。 尤其在复盘了“彭园”事件后,虽不知内情,但李国风敏锐察觉,这番拉一批,打一批的政斗智慧,绝非徐修容的风格。 结合打探的消息,一个惊人的真相呼之欲出: 即,这场反攻乃季平安主导。 天赋足够,兼具手腕……令他每每思之,都后悔将其错过。 若想的更长远,未来接替徐修容,成为新的监侯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他才在其修为不够的情况下,准许季平安进入“特训班”……未曾反对。 心中,是抱有期许的。 可与之对应的,季平安一贯表现出的懒散则令他不喜。 无论当初学习天文知识时,亦或拜入木院后很少去上课……这种在外人看来,自恃天赋的惫懒性格,一再体现。 李国风对此格外敏感,因为他少年时,也曾与季平安一般无二。 为此,屡次被国师打手板,却被少年人奇怪的自尊心所累,倔脾气不改。直到后来心性成熟,才追悔莫及,意识到自己当年的想法何等错误。 正因踩过坑,所以他才不忍季平安这颗好苗子,犯下与自己一样的错。 这才有了当初月考发榜后,他前往青莲小筑敲打对方的一幕,本期待季平安迷途知返,但看其摆烂的态度……显然没有听进去。 恨铁不成钢。 “唉。”李国风沉沉叹了口气,只觉无力,他看了眼桌上那一树寒梅,眼底掠过一抹激赏,嘴唇动了动,说道: “画的不错。然人精力有穷尽,博而不杂,粗而不精,不如不练。” 季平安说道: “监侯说的是。也只是无聊解闷而已。我听闻墨林专修画、音两道,其门人却也喜好弈棋,想来也是以围棋舒缓疲倦,这也符合节奏张弛真意。” 道理都给你说了……李国风沉默片刻,说: “国师昔年曾有一言赠予我,本侯今日转赠于你,能体会多少全赖你个人。” “请说。” “国师曾言: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 说罢,李国风起身,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一眼,似担心他领悟不了其中妙处,补了句: “天赋只是令你起步较旁人高,唯有笃学,方能直抵大道。” 旋即,转身踩着楼梯离开,汇入街上人海。 季平安目光透出窗子,望着李国风消失,忍不住心中嘀咕: “王阳明先生这话其实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 …… 第二天,凶手没有出现。 晚上,五支队伍返回,各自汇总消息。 其余四支进度再次增长,似乎距离寻找到凶手所在只差临门一脚。 至于木院……一如昨日,在茶楼混迹整日。沐夭夭吃的小肚子滚圆,回来时晚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令徐修容秀美直挑。 而当消息在监内传开,关于季平安的表现议论声更大。 一些昨日支持他的星官,也实在拿不出有力理由回击,只好生闷气,裴司历在接受汇报的时候,更无奈看到季平安递来的纸上只有五个大字: 和昨天一样。 “林师妹看来注定要猜错了,木院至今毫无动作,的确是放弃了此番争夺无疑。” 饭堂门口,水、火两支队伍恰好撞见。身材高瘦,有游侠气质的赵星火笑嘻嘻打趣。 相比于底层监生们一些议论,特训班的成员们看法较为谨慎,更倾向于木院在使用一种很新的战术。 并就此打赌,猜测木院后续会如何行动。 但眼瞅着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今天洛淮竹都干脆没有出门,一群天才彻底放下心来,觉得木院很清楚自家实力最弱,干脆不费那个力气。ζΘν荳看書 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懂进退,知舍弃的智慧。 眼神柔美的女司辰笑了笑,说道: “还有一天呢,不知火院进展如何?若是等明日结束大家都一无所获,届时,没准木院的策略才是正确的,起码人家不累。” 两日间,这群天之骄子整日在神都城各处跑,颇为辛苦。与之对应的,木院两人喝茶听曲,对比不要太鲜明。 赵星火嬉皮笑脸不答。 这时候,金院的王宪、简庄等人,以及土院以石昊为首的司辰也从饭堂走出。 四支小队彼此对视,眼神在空气中几乎摩擦出火花,没说什么,各自带队离开。 经过两日的追查,四支小队都已通过不同方向,获得重要线索,每个人心头都笃定,明天必然可以擒获真凶。 所有人自信满满,至于木院,彻底被忽略。 …… 青莲小筑。 “公子,您就一点不生气?”饭后,黄贺搬了个小凳子,手里捧起一只蒲扇给季平安扇风。 已至晚春时节,天黑的越来越晚了,灯笼吸引来一些飞虫。 老桃树下,季平安慵懒地躺在藤椅中,望着将暗未暗的,蒙着蓝靛色的天穹,以及那隐现的繁星,语气悠然: “既然是早先便预料到的事,又为什么要生气?” 黄贺叹了口气道: “大家可没您这样的心境。我偷偷打听了,其实大部分监生、星官都还是中立的,甚至有不少人比较同情我们木院,如今之所以质疑声量大,主要是少部分人在跳,他们就不担心得罪人?” 黄贺是被生活蹂躏过的,知晓官场讲究人情练达,你好我好,私下里争斗再激烈,面上也会顾忌些,不说一团和气,起码很少撕破脸。 唔,言官喷子们除外。 所以他并不大理解,为何总有人头铁。 季平安悠然道: “若是所有人都足够‘聪慧’,审时度势,处事圆滑,不愚蠢冲动。那世界会何等无趣?不要陷入‘理性人’的陷阱啊。” 顿了下,他又慢吞吞补了句:“而且凡事不要只看表面,要多想一层,‘彭园’们亡钦天监之心不死。” 黄贺悚然一惊,意识到公子的真正意思,那些质疑诋毁者,或是单纯的觉得不公平,义愤填膺,热血冲头,不惧强权的少年。 也可能有人暗中引导,试图败坏名声,制造矛盾。比如彭园至死都未吐露的“同伙”。 黄贺想了又想,忍不住道:“那难道咱们就只能受着?”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起身朝屋内走去,说道:“年轻人不要太急躁,要有耐心。” 黄贺坐在板凳上,手里握着蒲扇,眨了眨眼,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 第三天,清晨。 当沐夭夭睡得神完气足,脚步轻盈地推开青莲小筑院门时,朝正在院中洗脸的季平安说: “咱啥时候去吃糕点?” 季平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朝少女笑道:“今天我自己去就行,你留下修行吧。” 沐夭夭老大不乐意,怀疑道:“你是不是嫌我吃的太多,不舍得花钱。人家掌柜不是说,只要你送画,就免费给咱吃喝吗?” ……本国师的后辈怎么净是一群憨货……季平安沉默了下,摇头道:“今天,不画画了。” “那干嘛?” “该收网了。” …… 不多时。 季平安独自一人抵达“暗香茶楼”,小二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公子可来了,咦,没带姑娘过来?” 你这话听着有歧义……季平安摇头说道:“她们有事。对了,今天给我准备一个僻静些的座位,周边尽量不要有人。” 小二愣了下:“为什么?” 季平安想了想,笑道:“因为我要等一个人” …… ps:感谢大佬豪掷三十五万点币!洪福齐天!祝大佬买菜商场必降价,打游戏三十杀不封号,熬夜不起黑眼圈!! 第六十六章 案件反转(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等人?茶楼小二愣了下,却也没多问,当即引着季平安寻一靠窗雅座,奉上清茶糕点。 这般殷勤倒也并非贪图几幅画作,实乃店主人乃风雅之士,对其手笔尤为喜爱,特意关照过。 待茶香袅袅,季平安目光透过窗子,望着外头无限延展的古代建筑出神,淡淡的危机感渐渐临近。 …… 钦天监,珍珑塔第十层。薆荳看書 “铛!” 金属碰撞声里,洛淮竹如炮弹般被掀飞,手中方天画戟于半空旋了半圈,“叮”的一声,刺入地面,绽出火星。 少女借力稳住身形,凌乱的黑发湿哒哒的,干净的脸孔涌起一阵殷红。 “打不过。”咕哝了句,少女拧紧眉头,开始复盘战斗细节,这是唯一能令她甘心动脑,尝试“思考”的东西。 俄顷,她摇头起身,丢下方天画戟,一层层朝塔外走去。路上有司辰朝她行礼,只当没看见。 她先去了青莲小筑,见院门紧闭。又转道去了四季阁,寻找熟人。 “你找季平安?他出去喝茶了,还在前天那座茶楼里,我跟你讲,他可小气了,都不带我去。”沐夭夭一副跟闺蜜吐槽的语气: “诶,你干嘛去?” 洛淮竹得到答案,扭头便朝钦天监外走:“找他,解题。” 钦天监正不在,她遇到难题习惯性寻找季平安。 …… 神都城内。 其余四支队伍天亮便出发,根据已知线索,分头行动。 一座赌坊外,金院四名司辰在约定时间聚集,彼此交换信息。 略显清瘦,一副好学生气质的简庄语气兴奋: “根据我们搜集的线索,已经凑齐了占卜链条的各个步骤,如今最关键的一环补全,按照逻辑大概率可以锁定凶手位置。” 他身旁,面容冷峻的“天榜第二”,也是金院队长王宪点头,暗暗攥拳,难掩喜悦: “我们四个联手占卜,一定要抢在其余三队前斩杀凶手。” 其余两名司辰亦振奋不已,四人来到旁边僻静巷子,开启占星术。 因为占卜链条很长,每一项都有失败几率,故而未能一次成功,足足耗费小半个时辰,四人手中星盘才拼凑出一副完整图案。 反向解析后,简庄道:“在东城!” 四名年轻人交换眼神,都看出彼此激动,苦寻近三日,终见曙光。 没有半点耽搁,四人当即乘坐马车,朝锁定地点赶去,路上反复占卜,确认凶手并未移动。 “就是这里!前面那个院子!准备动手,以擒拿为主,若不成便就地格杀!”王宪沉声下令。 三人应声,自腰间取出兵刃,分散在院外四周后,同时跃入院墙,王宪屈指一弹。 “锵!” 刀锋出鞘,破旧屋门立即四分五裂,腾起一缕烟尘,四人悍然杀入屋内却只见旧屋空置许久,哪里有半个人影? “你们看!”简庄突地用刀鞘挑开床铺被褥,只见下方散落一丛毛发,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人脸色顿变,意识到自己等人的占卜被干扰了,他们定位的根本不是凶徒,而是这摆放好的毛发。 “这边!”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凌乱脚步,赵星火、林沁、石昊三支队伍近乎不分先后抵达。 等看到从屋内走出的王宪四人,脸色一垮,赵星火骂道:“到底还是给你们抢先了,咦,不对……凶手呢?” 简庄沉着脸,摊开手掌,丢出一撮毛发:“你们要的凶手。” 林沁绣眉扬起:“怎么回事?” 简庄将大概经过讲述一番,旋即问道:“你们也都是占卜定位此处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王宪脸色难看: “我们四支队伍,使用的占卜链条截然不同,却最终都锁定了同一个地点,这绝非巧合。” 林沁冷静分析道: “你是说,我们所有人都被误导了?可若对方目的只是误导官府,那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完全可以有更简单的方法,而非布置周祥戏耍我等,若说想埋伏我们,可又不见陷阱。” 简庄苦笑:“关于这点,我也想不通。” 一时间,十几名司辰既沮丧又疑惑,感觉自己等人置身于一局棋中,却茫然不见棋手,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 “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压抑的气氛中,性格低调,名字有大帝之姿的石昊缓缓开口。 见众人望来,他有些局促地说: “对方大费周章,布置这个陷阱,肯定有其目的。既然没有埋伏我们,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样做是为了将我们调走?调虎离山?” 这……少年们面面相觑,俄顷,赵星火吐槽道:“调走我们干嘛?我更倾向于挑衅,那凶手就是在挑衅!” “不对……”简庄突然开腔,脑海中隐约划过灵感,进入推理模式: “府衙卷宗上说,凶手极有可能乃妖族,这毛发也佐证了这点。而不久前,彭园暴露,同样指向妖族。” 赵星火暴躁道:“你到底想说啥?” 愚蠢的火院弟子……女星官林沁鄙夷,皱眉道:“你是说,此案的凶手与彭园那起案子存在联系?” 简庄颔首,正色道: “倘若推理为真,两者同为妖族暗子,那互相认识并不意外。而上次彭园之所以暴露,‘罪魁祸首’,乃是刺杀季平安失败。我在想,倘若我们是妖族暗子,如果有一个可以铲除季平安的机会,是否会稍微冒些险,完成复仇?” 王宪脸色微变: “而本次历练就是个天赐良机,只要将我们引走,季平安孤立无援,以他区区修行一月余的修为,这次没有圣女护佑,洛淮竹也与他分开了,就算加上沐夭夭,杀死他们的难度也最小,起码比对付我们小太多。” 赵星火骂骂咧咧:“你们慢点说,老子跟不上。” 愚蠢的火院弟子……众人鄙视。 石昊目光投向那撮毛发:“但这只是猜测,其实我们有更简单的方法。” 只要有了毛发,占卜准确率会大幅提高,若在场十几名星官联手,会更高。 没有犹豫,在场星官当即借助毛发占卜,锁定北新桥区域。 “我若没记错,季平安白天去的茶楼,就在那附近。”简庄脸色一变。 十几名星官只觉心脏一沉,不约而同狂奔出院,朝北新桥赶去。 “只希望还来得及!” …… 暗香楼。 按规律,下午客人才会多起来,这个时候茶楼里相较安静。 说书先生尚未上岗,只有一名乐师弹奏素琴,悠扬的乐曲回荡。 季平安悠然品茶,浑然一幅书香公子气度,有些遗憾地想:若说抚琴,还是墨林的乐师在行。 “蹬、蹬、蹬……” 俄顷,楼梯有脚步声传来,较之常人更沉。 继而,一名身段婀娜,珠圆玉润,穿窄袖纱裙的妙龄女子缓缓上楼。 令远处几名茶客眼睛一亮。 女子凤目含春,眸光落向窗边,嘴角扬起笑容,径直坐在了季平安对面。 看到这一幕,茶客们失望不已,店小二眼神羡慕,心想怪不得季公子今日不带姑娘来,原来是佳人有约。 “有幸目睹公子画作,奴家慕名而来,恳请莫要见怪。”妙龄女子抿嘴笑道。 眼神火热大胆,在大周开放的风气里,也属撩人的一款。 季平安盯着她几秒,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妖族还是改不了男扮女装的习惯。” …… ps:又是十万赏,为盟主贺!祝大佬上网不掉线、开车全绿灯、冬天脱毛衣不起静电! 我快想不出词儿了…… 第六十七章 季平安:你们来晚了 季平安的声音很轻,只局限于这处角落。他的声音也很重,因为说出口的瞬间,妙龄女子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这个时候,她格外的“眉目如画”,就如当真是画出的一样。 “呵,小公子真会说笑。”女子没有暴起发难,只将眉眼眯成一条线,隐晦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埋伏。 季平安说道: “你与彭园有关?还是说背后有着同样的主人?否则我实难想通,你为何会专门找上门来。 “报仇?应该不至于,做脏活的人最基础的要求,便是心足够硬,不被热血冲头。看来你们对将一名天才扼杀在摇篮里这件事,格外重视。” 顿了下,又道:“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妙龄“女子”再三确认,并未察觉危险。 虽心头疑惑,但身份已被戳破,她便已没有选择,只听她咧嘴一笑:“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刺啦”声里,一张秀美的脸蛋骤然撕裂,显出卷宗里嫌犯的那张脸孔。 嫩白的手掌探入裙下,掏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刃,灌注灵素,狠狠朝季平安掼来。 这一刻,占卜呈现的画面与现实完美重叠。 “砰!” 只是看似寻常的一刺,风声却破碎了。以短刀为中央,周遭的空气被压缩,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气浪,更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啪!” 二人中央,青花茶具被生生震碎,水滴迸溅,木制桌椅颤动哀鸣,狂风乍起,茶楼墙上一幅幅书画宛若秋风扫落叶,被生生卷起。 原本朝这边打量的茶客们先是愕然,旋即发出惊恐的呼喊,一个个跌倒在地,或者朝外逃跑。 店小二惊骇地只觉整座楼都在震动,他瞪大双眼,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妙龄女子将一柄尖刀缓缓朝端坐的公子递去。 而季平安仿若浑然不觉,面对这夺命的一击,竟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慢速”的镜头恢复正常流速。 窗外一条青藤不知何时,绷直如钢筋,狠狠点在那刀尖上。 “叮!” 两者相撞,爆出刺目的火星,青藤寸寸断裂。 精钢铸造的尖刀也被抽飞,呼啸间擦着季平安的耳畔掠过,钉在雪白墙壁上,唯有刀柄兀自震动! “你……”女子眼神骇然,视野中只见一条条青藤朝它抽打过来,几乎拉出残影。 她下意识脚尖点地,身影腾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轰隆一声,整个妖宛若炮弹般狠狠砸出二楼,撞的护栏断裂,木屑横飞。 团成球状的躯体“咚”的一声,砸落街道,嵌进龟裂的泥地里,引得远处街道马车嘶鸣,行人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划破晴空。 烟尘内,妙龄女子银牙紧咬,果断将自己从地面“拔”出,侧身翻滚。 “啪啪啪……” 茶楼墙外,那一根根垂挂的青藤,宛若活物,被无形的意志操控脱离墙体,疯狂抽打地面。 灌注了灵素的青藤硬如钢鞭,眨眼功夫,土屑石块乱飞,女子刺客轻薄衣衫寸寸撕裂,先是露出白腻肌肤,继而显出撑裂皮肤的灰色毛发。 这就是情报里的初入养气? 她心头暗骂,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不过在度过最初的手忙脚乱后,她逐渐察觉出,那藤蔓虽声势骇然,但对自己妖族躯体伤害有限。 “若就只凭这点本事,可还不够。”她呵了一声,眼底突兀失去神采。 妖术激发,她躯壳内飘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魂体,朝斜上方走出五步。 继而,她丢在后头的“身体”于原地瞬间消失,避开一根青藤的抽打,与魂体合二为一。 她魂体再出窍,朝侧方踏出十步,肉身瞬息及至。任凭藤蔓抽出幻影,却一步步踏空,朝二楼的季平安逼近。 旋即抬起右拳,肘部后拉蓄力。 体内灵素沿着经脉灌入手臂,“咔嚓咔嚓”……那粉白的女子秀拳骨节膨胀,皮肤下刺出根根坚硬灰毛,局部展现妖族本体,一拳砸出。 关键时刻,一根根青藤合拢,编织为一面青绿圆盾。 “轰!” 以拳头砸落处为中央,盾牌凹陷下去,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继而寸寸断裂。 绽放的火星将藤蔓焚烧为灰烬,徐徐飘落,裸露出二楼桌旁的季平安。 “女子”刺客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季平安忽然睁开双眸,却没有看尽在咫尺的敌人,而是略显意外地望向远处的街道尽头。 在拥挤逃窜的人流里,正有两股力量沿着长街的不同方向逆流而上。 其中一股人多些,是以王宪为首的十二名司辰,组成尖刀阵型,强行撕破人流赶来。 另外一股只有一个人,那是个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 整个人正踩着民宅建筑的青瓦,一次次纵跃,如同起落的雏鹰,眼神坚定地朝自己狂奔。 蒙蒙的土黄色光辉在其身后拉出好似彗星的尾巴,又如狂奔掀起的滚滚气浪。 “快!再快一点!他一个人挡不住的!” 简庄衣袍鼓荡,灌满了风,逆着人潮狂奔,大声喊道 “老子已经够快了,这帮人太麻烦!”赵星火身后腾起火焰,仿佛披着火焰披风,面对前方拥堵混乱的人群,破口大骂。 以他们的修为,尚无法腾空,又不能对无辜百姓动手,严重拖慢速度。 “石昊!”女星官林沁神色焦急,催促土院司辰。 不等其开口,以石昊为首的三名土院星官,已经冲在最前头,周身土黄色星光弥漫,双手前推,将前方大地强行朝两侧延展,如同劈开土浪。 以此挪走人群,打出一条通路。 “不行,来不及了!”王宪脸色发白,惨然说道。 奔行中的洛淮竹,眼底也浮出绝望,来不及了! …… “援军?这就是你的后手?” 女子刺客笑了,终于卸下最后的戒备,以为看穿了对方的谋划。 她双眼骤然失去神采,透明的魂体飘出,一步步走到季平安面前,抬起一根指甲尖锐的手指,朝他眉心戳去。 她毫不怀疑,下一秒便可洞穿季平安的头颅,泯灭其意识。 魂体出窍无形无质,除非诞生神识或者拥有独特法门,否则无从感知,是妖术中极适合刺杀的一种。 面前的人族少年虽超出预料,但终归只是养气,不可能察觉自己的魂体靠近,更无法挡住这一指。 甚至,她有足够把握,在将其击杀后,凭借这一妖术从容离开。 她如此想着。 然而,下一秒,她嘴角笑容蓦然僵住,因为她清楚看到,季平安收回的目光,用冷漠的视线凝视过来。 眼神碰撞。 不……他怎么可能“看”到我? “看”到魂体形态的我? 一股凉意自她心海窜出,心头警铃大作。 来不及思考,在远处人们眼中,她的躯体一个闪烁,便出现在季平安面前,尖锐漆黑的指甲笔直刺出。 然后…… 那根指甲抵在了一只形制古朴,通体墨绿,握柄近黑的“短棍”上。 那是一条戒尺。 与九州大陆上,任何一座乡间私塾里,教书先生用来打学生手板的戒尺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它曾经的主人很有名,所以它便也有了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国师的戒尺。 当季平安抬起右手,一如当年,将藏在袖中的戒尺轻轻打出的时候,整座茶楼突然安静了下来。 躁动的风也不再喧嚣。 在女子刺客眼中:围观的人群、赶来的星官,都已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条戒尺。 “咔嚓。” 她仿佛听到,灵魂深处传开破碎声,眼底浮出无尽的恐惧。 她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发出。 她试图魂体出窍,可念头甫一生起,如碎裂瓷器般覆满裂痕的魂体便彻底支离破碎。 然后,彻底陷入永暗。 “妖娆女子”双眸失去神采,失去灵魂的躯壳软倒,“噗通”一声跌在地上,又从二楼滚落。 摔在姗姗来迟的十三名星官满是震惊的脸孔前,生机断绝。 静。 远处的喧声也安静下来。 “你们来晚了。”季平安如是说道。 第六十八章 汇报 结……结束了。 当看到刺客尸首从二楼跌落,并听到季平安用陈述语气说出的事实,姗姗来迟的星官们只觉被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 就在不久前,他们已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做下判断—— 虽说,他们无人观看到整场战斗的始末,但一名气息澎湃,明显修行时间不短的妖族对上修行时常一月半的季平安,实在很难有第二种结果。 不少人心头,已生出悲伤与愤怒,赶过来的目的也是“复仇”,而非“抢救”。 对于这群少年人而言,当面临外敌,彼此间的比较便已无足轻重,理应一致对外。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甚至于,因转折太过突兀,不少人仍陷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 “死……死了?”简庄轻声呢喃,双眼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死亡后解除人族形态,恢复妖族本来面貌的,覆满灰毛的尸体。 站在他身旁,隐隐作为队伍领头者的王宪难掩震惊,方才自己的判断言犹在耳。 “母之诚彼娘之……娘之……”有游侠风范,一句卧槽行天下的赵星火瞠目结舌,结巴地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女星官林沁目光灼灼,先在季平安身上看了阵,又投向他手中的戒尺,有些茫然,有些困惑。 “怎么会……怎么会……”老实孩子石昊直愣愣的,瞅瞅尸体,又瞅瞅季平安,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腿。 很疼,不是梦。 所以……季平安反杀了凶手?一名修为不弱的妖族刺客?仅凭他一人?究竟如何做到的? 他袖子里藏着的那件“兵器”,又为何有些眼熟? 等等……这样说,岂不是这场五院的“比试”,他们都输了? 最终获胜的是木院? 想到这一节,石昊等人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所何感想。 两日的奔忙辛苦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而被他们忽视的对手却成为最后的赢家。 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 其余司辰,也都沉浸在相似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只有洛淮竹除外,她虽然也愣了片刻,旋即吐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下额头汗水,露出笑容,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二楼: “我以为你要死了。” 季平安说道:“你怎么跑过来了?” “奥,是想问你修行的问题,关于第十……”洛淮竹坦诚的不像话。 季平安抬手打断她,说:“先处理眼前的事,这些后面再说。” 将憨憨少女安抚住,他扭头看向二楼里头,或趴在桌下,或缩在墙角的茶客与小二,拱了拱手歉意道: “抱歉出了这档事,放心。此乃官府通缉的逃犯,稍后茶楼损失会予以补偿。” 店小二挤出哭一样的笑容:“公……公子客气了。” 季平安走下茶楼,来到一群星官面前,问道:“你们又怎么会赶过来?” 直到这时,简庄等人才如梦方醒,眼神复杂地将事情始末,以及众人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季平安听完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你们的猜测就是真的。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等调查。这妖族的魂体虽然被我损伤了一部分,但近期记忆或许还有保留,先将其送去国教,请道门的人问灵吧。” “好。”一群星官下意识点头,七手八脚将尸体扛起来。 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也只能暂且压下。 这时候有巡检赶来,众人出示腰牌后,将善后工作丢给官府。 而后扛着尸体便赶往青云宫,同时分出几名星官,分别去通知神都府衙结案,以及返回通知钦天监。 事件多少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必须尽快汇报! …… …… 钦天监,四季阁。 邻近正午,几名木院弟子结束功课,结伴朝饭堂走去,气氛有些低迷。 这两日,他们最烦躁的便是用饭,因为总会听到一些针对木院的声音,偏生又无法反驳。 “要不,我们打了饭就拿回来去吃吧。”黄贺察言观色,提出意见,得到同门附议。 唯独沐夭夭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等听到呼唤,吃货少女才恍然回神,“啊”了声,一脸呆萌:“什么事?” 黄贺无语,重复了下外带午饭的提及,旋即好奇:“沐师姐,你在想什么?” 沐夭夭白净一脸纠结:“我想去茶楼看看,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整个上午,她都惦记着。 或许是好奇洛淮竹与季平安的关系,或许是惦记“暗香”楼里蜜饯和糕点,或许是…… “三日之期,今天是最后时限了。我好歹是木院唯二的特训班星官,就算一无所获也比在家里宅着好。”她定下决心道。 众人沉默,这个话题是他们不想面对的。 此前虽遭人非议,他们还可以用“时间还没到”自我麻醉,找个心理安慰。 但假的就是假的,变不成真。 一名司辰提议道:“我们一起去吧。一起去找大师兄,无论结果如何,咱们同门师兄弟一起面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好,就这么办。” “同去,同去!” 无人反对,与人数庞杂的其余分院不同,木院弟子少,加上屡次遭难,彼此同舟共济,凝聚力很强。 一行人当即转换方向,朝钦天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到“西林壁”附近,突然看到一名金院司辰,排名天榜前列的青年急匆匆赶回来,彼此撞了个照面。 所以……已经有结果了吗,是金院获得最后的胜利?木院弟子们并不意外,或者说,早有预料。 沐夭夭垂下头,有些自卑地侧身,给对方让路。 然而那名金院司辰却停了下来,神色极为复杂地看向她,突然正色道:“这次,是我们输了一筹,但下次不会了。” 沐夭夭一脸懵逼:“什么意思?” 那金院司辰皱眉,疑惑道:“你们莫不是,早就知晓季平安的手段?知道他杀死了妖族通缉犯?赢了我们?” 一路上,他仔细复盘,笃定木院获胜绝非巧合。看到这群人集体出门,下意识以为是去迎接季平安。 什么?我听到了啥?大师兄杀死了妖族凶人?战胜了其它四院? 一群木院弟子大脑轰鸣,呆立当场,直到那名报信的司辰离开,才缓缓回神。 彼此对视,难掩惊愕。 最后整齐划一,将视线投向沐夭夭:“师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沐夭夭欲哭无泪,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躺平摸鱼,怎么稀里糊涂就赢了? …… …… 议事堂,一道道色泽各异,玄奥难言的星光坠落,凝聚为五名监侯本体时,他们还不清楚结果。 只听手下人汇报,说案犯已诛杀,有金院司辰返回汇报。 “哼,姓李的,你跟我们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给王宪他们开小灶了?” 脾气火爆,两条眉毛粗红浓重的方流火踏步走出,神色不善: “昨天你偷偷去巡查,我就心里犯嘀咕,结果今天你们金院就赢了,不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五官阴柔的白川阴阳怪气:“火院星官偶尔讲话还是有脑子的。” 风姿绰约,披墨绿色长袍的徐修容美眸一黯,低头不语。 李国风乜了两人一眼,负手而立,纯白官袍在阳光下颇为耀眼,淡漠道:“各方进度你们也都知晓,就不要输了便来说这种浑话。” 按照逻辑,哪一分院获胜,自然会派相对应的弟子回来汇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听闻是金院司辰返回,五人心中便已自觉知晓了答案,所以习惯性打嘴炮。 不过,正如李国风所言,王宪这只队伍实力最强,人最多,查案进度也最快,擒杀妖族并不意外。 故而,方流火与白川冷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只有身材魁梧的老实人黄尘敏锐注意到,底下那名报信的弟子脸色有些微妙…… “咳,”黄尘清咳一声,看向对方,沉声道:“说吧,结果如何?是否有弟子受伤?” …… ps:感谢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五万赏,成为本书掌门! 第六十九章 你说谁赢了? 话落,其余四人也都“刷”地望过来,等待详细汇报。 不过心中也不怎么担心,若有人重伤,第一件事必是医治,不会这般平静。 所以……可以判断:过程很顺利。 然而,迎着五位监侯目光的司辰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心头苦涩,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汇报才能保全自家监侯脸面。 见他久久不语,李国风皱眉凝眸:“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金院司辰只好硬着头皮,以视死如归的语气道: “启禀诸位监侯,府衙逃犯已被季平安当街击毙,我等十三名司辰见证无误,后续善后已移交神都府衙……” 起初,五名监侯还神色正常,可很快的,便察觉不对劲。这汇报结果里,似乎混进去了个奇怪东西。 “等等!”方流火暴躁打断,目光灼灼,“你再重说一遍,是谁击毙了逃犯?王宪还是谁?” “宪”与“安”字的读音类似,他怀疑听错了。 “不是王宪,是木院大弟子季平安。”后者咬字清晰,“获胜的是木院。” 没听错……方流火眼神一凝,咧嘴吸气,觉得更不对劲了。 不是金院?而是木院?……黄尘一怔,脑海里浮现那个年轻人的笑容。 又是他!又是他……白川应激,嗅到了一股“老阴比”的味道,扭头看向徐修容。 果然是他……女监侯端坐着,体态优美,如同一尊玉美人,闻言短暂失神,旋即竟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与其余人不同,徐修容很清楚:季平安修为虽未破九,但并不差,目的就是参加神都大赏,又岂会摆烂? 所以,前日初听汇报时,她便察觉不对劲,只耐心等待结果。 这会笑吟吟环视其余人,竟有种奇妙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好怪。 是他……怎么会是他?李国风面无表情,心底却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五人中,数他最为惊讶,并非因为金院落败,更多在于:昨天自己还曾恨铁不成钢地敲打。 总不会是对方听进去了…… 诡异的安静中,李国风率先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详细讲来。” “是!” 金院司辰不敢违逆,当即将自己等人如何“中计”,被一撮毛发导向错误方向,又如何分析推理,赶往北新桥。 “当我们抵达时,那‘妖女’与季平安已交手,并施展了妖术,眼瞅着季平安将死,他不只拿出什么兵器,一下逆转了胜负。” 说起经过,他语气中仍满是后怕。 五名监侯陷入思考,终于大概捋顺经过,只是其中仍有诸多环节笼罩谜团。 比如妖族刺客与彭园案的关系,这场交手是巧合还是预料之中,以及……季平安最后反败为胜的兵器,究竟是什么。 都须一一探明。 李国风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司辰回答:“带着尸体去了国教问灵,因此案或许与彭园有关,故而派我返回汇报。” 李国风颔首:“很好,你继续去打探,有何情况立即禀告。” 年轻的司辰松了口气,忙退出议事堂。 留下五名监侯面面相觑,彼此都默契地忘掉了不久前的斗嘴,心中只剩下浓重的好奇,恨不得立即动身,询问原委。 …… …… 大周国教的总坛位于城北,与皇宫遥相呼应。 与分散在各城区享受百姓香火的道观不同,青云宫位于内城区,寻常百姓不可乱入,只有达官显贵才有资格烧香祭拜。 当季平安一行人,穿过那巍峨的玉石牌楼,在守门道童的引领下进入前院大殿,便迎来了一袭红白两色道袍。 俞渔神色冷傲,好似高傲的孔雀,拿腔作调:“诸位道友拜访何事?” 与昔日拎着彭园尸首跳墙的做派迥然不同。 小丫头架子端的不错……季平安扬起眉毛。 王宪拱手,正色道:“见过圣女,今日此来是有一案,劳烦道门出手。” 他将事情简要描述一番,略去了五院明争暗斗事宜,只提犯人涉及彭园案。 “竟有此事。”俞渔颔首,扬起雪白下颌:“尸体放在何处?” 有人将外头的妖尸抬入殿中,俞渔点头,眼眸倏然覆盖纯黑,抬手一抓,一缕浑身裂纹,神态呆滞的魂体浮出,给她一口吞下。 一幅幅画面如幻灯片,闪烁不定,大部分都支离破碎。 良久,俞渔沉沉吐气,解除“问灵”,小眉头皱起: “此妖物的魂体受到重创,大部分记忆都破碎不堪,我只能确定,其的确所属一股势力,单线联系,它的上线乃是一名覆盖面巾的男人,没有清晰容貌,若说特征……似乎腿脚略跛?不大确定。 “此外的话……我在其记忆中看到了一处宅院,应该是它的居所。记忆里频繁出现院中一口井,应该很重要,其余的没有了。” 季平安说道:“宅院?知道大体方位吗?” “知道,我画给你们。”俞渔取来纸笔,大体勾勒了城区位置,道:“从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最里面一间院子就是了。” 简庄迈步上前,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众人扛着尸体,火速离开。 等确认人走了,一副高冷圣女模样的俞渔眼眸活泛起来,跳下高位大椅,背着手在殿内转圈,好奇的如同一只抓心挠肺的咬人猫。 身为对手,国教也在密切关注钦天监的“特训”,比如季平安的摸鱼摆烂,她也略有耳闻。 可从方才短暂接触,她分明瞧出,这群星官赫然以季平安为首。 “有八卦,有大八卦!”俞渔坐立难安。 这时,一名弟子来报:“禀圣女,钦天监一名星官前来,询问季司辰等人去向。” 俞渔眼睛一亮,亲自前往接见,并用随意的语气询问事件经过。那名金院司辰心知,此事不久后便会传开,便也一五一十道出,而后告辞。 “那妖尸是他杀的?”俞渔愣住,先是诧异,但想起白堤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又觉理所当然。 高高兴兴,直奔寂园,准备将此事与师尊分享。 …… “就是这里了。”某个胡同深处,一群星官在路上与府衙捕快撞见,干脆一同赶赴目标地。 “锵!”王宪屈指一弹,院门铁索被金光斩断。 季平安率众进入,发现院中空荡无人,但残留生活痕迹,屋内还堆着不少肚兜等女子衣物。 “井在这里!”一名捕快喊道。 众人围拢过去,季平安抬眸看向林沁,女司辰会意,抬手一按:井水轰隆卷起,竟将一个密封的铁盒抬出。 盒子表面贴着一张避水符,季平安抬手撕下,只见盒内竟是一册“账本”,简略一翻,其上竟写满了朝中官员姓名,以及私下受贿交易记录。 第七十章 神皇的愤怒 这……当看清账册内容,在场的星官与府衙总捕头尽皆变色。 突然意识到,这起案子牵扯的东西,比预想中层次更高。 “啪。” 季平安合上名册,轻轻吐了口气,环视众人,说道:“看样子,妖族对朝堂的渗透从未停止。” 他将其递给府衙总捕头,说:“接下来的事,就要依靠府衙了。” 钦天监只接了缉捕逃犯的任务,如今妖族刺客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无论后续影响如何,都不再是钦天监管辖范围。 府衙总捕头双手接过,心脏砰砰狂跳。 庆幸于自己只瞥了眼,并未看清内容,同时意识到,庙堂之上恐将迎来一场风雨。 而季平安将名册给他,纵使有切割责任的意图,但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多谢季司辰,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开口。”他正色抱拳。 旋即急匆匆一挥手,命捕快带上那一具尸体,朝府衙返回。 同时留下部分人查封这座院落,进行后续调查。 “季司辰,”这时,那名一路从青云宫赶来的金院司辰气喘吁吁赶来,道,“有什么新情况吗?监侯们命我来问。” 季平安最后看了那井口一眼,若有所思,旋即朝众人笑道:“回去等后续吧,剩下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了。” …… 皇宫。 御花园内,一座凉亭中。 元庆帝一身常服,兴致勃勃与高明镜对弈。 附近一名名宫娥、太监垂首侍立,更远处亭台楼阁走廊内,分散着宫中禁军。 “啪。”气质尊贵,一头乌发润泽明亮的元庆帝抬手,落下一枚棋子,旋即又忙提起: “不成,朕险些看差了,入了先生的局。” 权衡再三,丢下棋子,扶额摆手: “先生棋力高超,朕不如也。罢了,不下了。” 对面,高明镜宽大衣袍裹着风,笑道: “陛下日理万机,能有这般棋力已是惊才绝艳。” 元庆帝哈哈笑道:“谁人不知墨林修士棋艺精湛?莫要恭维了。” 说着,这位当代神皇站起身,仿佛疲惫了般,望着花园中暮春景色,仿佛随口般道: “听礼部说,墨林弟子就要到了,到时候还得领教墨林先生们的高招。” 原本轻快的气氛,随着这句话说出,发生了些许微妙变化。 高明镜心头微凛,却也站起身,落在神皇身后一步,正色道: “规矩如此,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担待。” 这段时日,外人只觉二人相处融洽,可实际上,墨林虽乃大周境内宗派,却终归与皇室隔了一层。 所谓“融洽”,何尝不是客气疏离的表现?元庆帝笑容下心思如何,只有这位君王自己知晓。 外人无从揣度。 恰在这时,突然间,远处湖畔曲折石子路上一名宦官小碎步疾驰,躬身匆匆赶至近前: “启禀陛下,神都府尹求见。” 府尹?他来作甚?元庆帝一怔。 身为当朝三品大员,神都府尹大权在握,虽品级不如三省六部长官,却乃实权重臣。有未经召唤进宫面圣之能。 “宣他过来。”元庆帝略作沉吟,开口道。 不多时,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府尹抵达:“臣,参见陛下。” 元庆帝负手而立,沉声问道:“陈府尹此来为何?” 中年府尹看了眼高明镜,略有迟疑,见元庆帝面露不渝,忙道: “回禀陛下,臣乃为一桩案子前来。还要从钦天监星官接下缉捕任务说起……” 接着,他一五一十,将总捕头汇报内容转述一番,并隐去部分关键信息,只陈述过程。 元庆帝听到“季平安”名字时,只觉耳熟,记起是前日于鹿国公府上作客听闻,略感惊讶。 而这结果落在高明镜耳中,却令其恍惚失神: 那个季平安,不是才修行一月么,怎竟做到这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比他预想中还要不简单。 陈府尹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奉上: “此物乃星官与府衙一道,自那凶犯藏身处搜出,还请陛下过目。” 旁边。 一名捧着拂尘的老太监接过名册,捏了捏,确认并无危险后,递到神皇手上。 元庆帝本还疑惑,但当看过名册上文字,登时变色,怒骂: “好一群蛀虫,好大一群蛀虫!” “陛下息怒!”老太监率先跪倒,陈府尹,以及宫女侍卫等紧随其后,御花园内噤若寒蝉。 元庆帝怒极反笑: “没想到,一桩小案子竟牵扯出这么些人,好,很好。即刻传旨,命诸公入宫议事。” 陈府尹等人应诺离去,心头悸动,仿佛看到春日的皇宫蒙上一层血色。 待人离去,元庆帝收敛怒容,有些疲倦地朝高明镜道: “让先生见笑了,朕有事要处理,今日就到这里吧。”薆荳看書 高明镜拱手,告辞离开。 并未注意到,元庆帝面无表情盯着他,站在亭中许久。 …… 钦天监。 当季平安与一众星官,乘马车返回,便在门口瞧见了等待的沐夭夭等人。 “回来了!” “公子……他们说你斩了那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木院弟子们一窝蜂涌来,令季平安有些招架不住,尤其等注意到身旁简庄等人表情微妙,只好板起脸: “有话回去再说。” 众人这才偃旗息鼓。 “你们回来了。”忽而,裴司历从大门走出,神色复杂地看了季平安一眼,说道: “监侯们在等你,有话要问。” 来了……季平安毫不意外,笑了笑,朝洛淮竹等一行人说道:“那就一起去吧。” 他知道,这帮人心中盛满疑惑,需要他来解答。恩,洛淮竹除外。 沐夭夭大眼睛忽闪了下,也凑了过来,准备以“赢家”的身份去旁听。 …… 不多时,十五名星官浩浩荡荡,于议事堂内见到了等待已久的五名监侯。 并额外获得了落座的权利,一时间,偌大的长桌旁挤满了人。 “说说吧,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什么?”李国风高居上首,神色复杂。 刷—— 一道道视线,同时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有种审问的感觉……季平安心下莞尔,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张,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点头承认: “不是巧合。这的确是我计划好的。” ………… 感谢内鬼万赏!么么哒! 第七十一章 解开谜题 果然! 听到这句回答,在场一群人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无论从季平安的气定神闲的应对方式,后续有条不紊的处理,还是作为旁观者,纵览整件事的观感。 这场冲突,都与巧合不大相干,更像早有预谋的安排。 虽然一群司辰们可能并不希望是这样。 “计划好的?”李国风重复了下这个词。 “是的,”季平安整理了下语言,缓缓说道: “事情还要打我们从府衙接到缉捕任务开始。当时,我就意识到,以我们的实力,想要通过占卜等方式,抢先将凶手缉拿,胜算极低。 “我与沐夭夭修为较差,洛淮竹虽与我们一起,但一来她并不擅长占星术这种需要动脑……的法术,二来,她也非木院司辰……” 众人颔首,认可这个判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季平安这第一段话就是假的。 虽然修为连前世的零头都不够,但以他对占星术的造诣,足以在低境界进行相对准确的占卜 ——涉及自身安危的这种。 季平安循循善诱道: “于是,我开始思考,有没有捷径可走。在翻看卷宗,得知凶手疑似妖族暗子后,我联想起不久前彭园对我的刺杀……倘若妖族在神都埋设了许多谍子,那他们彼此间即便不相识,但总该有一定关联。而这或许就是可以利用的点。” 白川若有所思,问道: “所以,你觉得对方在得知你落单后,会前来‘复仇’?” 季平安点头: “差不多,与其说‘复仇’,不如说坚定了铲除我的决心,尤其这个时机还这样适合。 “所以,我在想,与其无头苍蝇一般,用并不娴熟的占星术寻找藏匿的凶手,不如放出足够的诱饵,吸引对方过来。即便不成,结果也不会更坏。 “于是,我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场所,开始静心等待。但我又想,总得让对方知道我在何处,将自己摆在明面上,所以我画了一些画,赠送给茶楼里的客人。倘若对方有心,定然会注意到。” 画画……竟是为了放出风声,吸引注意么…… 李国风怔了下,深邃的灰眸一亮,解开心中谜团。 我以为你只是无聊解闷……沐夭夭瞪大眼睛,感觉自己成了蒙鼓人。 简庄等司辰心下赞叹了一声“厉害”,旋即苦笑心想自己等人竟没想到。 季平安继续道: “可第一天凶手并未出现。我复盘后想,大体有四点原因: “一者,我猜测出错,对方并无关联或对我不感兴趣;二者,对方尚未注意到我;三者,对方在谨慎观察;四者,我身旁的洛淮竹令其忌惮,不敢出手。 “于是,第二日,我只与沐夭夭一同去喝茶,之所以没有连她也不带,是为了循序渐进。不要显得太突兀,以至于令对方察觉,这个过程中,监内一些对我的非议,也可以减少对方的警惕。” 这…… 连监生们私底下的非议与抨击,都在你的计划中吗……王宪等人沉默了。 季平安说道: “可第二天,对方还是没有出来。于是,我这次连沐夭夭都没有带,只身赶赴茶楼。有了舆论的铺垫,这个行为不再突兀,包括凶手在内,都只会以为我们已放弃此案。” “等等。” 白川突然打断,问道:“那你又如何笃定,对方第三天会出现?” 季平安摇头道: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但我想,对方若与彭园案有关,定然有渠道获知钦天监内消息。明白我们若连续三日都无进展,就会放弃这桩案子,到时候,也将错过猎杀我的最好时机。 “其他队伍的追查,也会令其生出紧迫心理,无法进行更长久的观察。当然,直到事发前一刻,我都无法确定对方会来,也许所有的谋划都是我一厢情愿。” 略作停顿,他笑了笑: “好在,最后证明我赌对了。” 原来如此……听到此处,在场星官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经过。 不禁相视沉默。 几名监侯还好,有彭园案在前,多少对季平安的谋算能力有一定了解。 虽然对方的谋划将自己等人也蒙在鼓里,尤其是李国风……有种被隔空打脸的感觉。 但若论起来,当初月考时,就已被打过了。 倒也……习惯了。 真正动容的,还是以王宪为首的十几名司辰。 若说在此前,他们心中还有些许不甘,怀疑是运气作祟。 但当听完这一切,便唯有叹服。 “我们输得不冤。” 简庄自嘲一笑,想起他们在饭堂前彼此争锋的一幕,只觉汗颜。 以“天榜第二”自居的王宪也对这名木院大弟子刮目相看:“厉害。” 林沁眼波柔和,对其愈发好奇。 石昊大帝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土院心服口服。” 唯有赵星火慢了半拍,仍在思索,这会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才想明白。” 众人:…… 愚蠢的火院星官! “不错,”李国风也难得地夸奖了一句,旋即眸光深沉: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战胜那刺客的?” 此话抛出,一群人舒缓的精神再度绷紧,想起这个关键点。 根据现场破坏力推测,妖族刺客是不弱于当初白堤船夫的强者,虽未入破九,但也不该是季平安所能战胜。 李国风道:“据说,你当时操控藤蔓抵挡对方……” 旁边。 玉美人般的徐监侯忽而开口: “季平安乃先天木相,掌握术法进度极快,当日入院第一课,便已可操控草木。” 这便是背书了……解释了其操控藤蔓的能力。 王宪回忆了下,也补充道: “我们赶去时,虽没能目睹全程,但也看到藤蔓盾牌被那妖人一拳打破,说明季司辰的灵素,比不上对方。若是正常交战,恐怕撑不了多久,不过那刺客见我们赶来,有些急了,好像催动了某种妖法,直接闪到他面前。” 李国风点头,认可这个解释: “也就是说,你本该是打不过的,只是勉力支撑。但结果则恰恰相反。” 季平安迎着一道道注视,轻轻点头,承认道: “我知道各位好奇的是什么,其实很简答,之所以能杀死对方,有很大的巧合成分,更依赖于一件法器。恩,这也是我敢于以身涉嫌,将对方钓出的底气。” 法器? 王宪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当时他们匆匆瞥见一物,形似某种“兵器”,只是没能看清。 其余人提起兴致,难掩好奇。 在修行领域,一件强大的法器的确可以大大提升战力,这也是为何当初黑风煞铤而走险,截杀苟寒衣的原因。 但法器同样存在局限,比如高品质的稀缺,以及对使用者修为的局限。 季平安初入修行不久,从哪里获得法器? 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源于徐修容。 考虑到大弟子安危,赠予或借出法器防身……这是合理的解释。 有人当即投以视线,却见女监侯同样面露好奇,如他们一般无二。 “法器?” 从始至终,呆坐于旁的洛淮竹歪头,思考三息,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只见季平安抬起右手,将一根古旧的戒尺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其形制古朴,通体墨绿,握柄近黑。不知何种木头打造,或是摩挲太多年月,表面覆着一层包浆。 “喏,就是这个。”季平安微笑道: “我翻看过百器谱,似乎是国师当年用过的戒尺。” 一阵春风穿堂而过,所有人定定凝视着那截粗黑的棍子。 空气忽然安静的可怕。 第七十二章 饭堂内的舆论反转 国师的戒尺…… 议事堂内,围坐在长桌旁的一张张,本以恢复平静的脸孔再度变化起来。 不只是惊愕,更多的还是茫然,然后才仿佛回忆起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藏书阁内一层,对所有监生开放,其中会记载一些不算秘密的知识,其中之一,便是国师的戒尺。 说起来,这件“兵器”与苟寒衣的故事还有些关联,相传国师落难久居竹林,砍伐竹杖辅助行走。 后来返回军帐后,似为纪念这段时光,将竹杖一并带回,丢在房间里拨弄火盆。 大军辗转各地,这只竹杖竟也未遗落,只是磨损的越发短了。 等大军入主神都,大周建立,拨弄火盆的竹杖磨成了短棍,不堪大用,国师便随手丢在角落。 直到钦天监建立,暮年的国师开始收徒,才心血来潮,将其翻找出来削成戒尺。 这条戒尺打过很多人的手板,其中许多名字,放在如今都已声名赫赫: 比如钦天监正,比如国教女掌教。 又比如……在座的五名监侯。 李国风脸皮不可遏制地抽动了下,似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戒尺本为凡物,跟在国师身旁太久,灵素侵染,渐成法器。 但也正因其材质太过低劣,所以这件法器的品秩并不高。 放在养气境,堪称极品。于破九境也算不错,再往上便有些鸡肋。 “我记得,国师昔年曾将其丢入珍珑塔,称有缘者可得之。”沉默中,徐修容语气复杂说道。 季平安点头:“的确是我从珍珑塔所得。” 顿了下,他露出纯真笑容:“恩,这么说,我与此物有缘。” 王宪等司辰愣愣的盯着戒尺,既震惊,又酸涩,须知珍珑塔的传说他们也都知道,谁人没幻想过获得这件兵器? 只是失败的人太多,以至于被怀疑根本不存在。 如今,这件传说中的法器,却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于他们眼前。 就……有点崩心态。 五名监侯同样神色诡异,他们很清楚珍珑塔的机制,自然不会想到,季平安有能力开“后门”,所以……只能用缘分来解释。 不过……国师临终将此人举荐过来,如今又获赠戒尺,又何尝不是“缘法”的体现? “咳,若是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徐修容眨眨眼: “这戒尺本就沐浴岁星光辉炼成,与我木院途径最为适合,且兼具‘破魂’之效,倒是正好克制那妖族的术法。” 身为监侯,她很清楚这件法器的能力: 其上铭刻阵法对魂体克制,且对木系术法有极大加持作用,火系其次。 季平安“恩”了声,说: “本来我暗中借助这条尺子,操控藤蔓与之缠斗,但没成想它施展妖法近身,便下意识抵挡。结果那妖法恰好是个神魂出窍的法门……” 后头的话他没说,但大家都懂了。 在修行江湖里,涉及神魂的法术尤为特殊,优缺点极为鲜明。 优点为:施法隐蔽,防不胜防,除非类似道门开天眼,否则极难察觉。且寻常刀剑难以抵抗,术法效力也会削减。 缺点为:若是碰上专门克制神魂的法子,造成的伤害就极大。 很极端。 而在季平安的叙事中,对方若拉锯战,很大可能取胜,起码能跑掉。 但其偏生选择了近战突袭,撞枪口上了属于是…… 事实上,季平安自己也觉得,多少有些巧合了。在他本来的计划内,是尽可能在不暴露底牌的前提下逮捕对方。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怪不得,国教圣女问灵时曾说,其神魂遭到了创伤。”简庄恍然大悟。 至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季平安前段时间频繁进入珍珑塔,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如今看来,便是那时获得。 只有洛淮竹歪着头瞅他,但她记得当初的约定,替他守口如瓶,便一声没吭。 众人又问了下案子的后续,得知涉及朝堂诸公,已转交府衙,便也没再深究。 纵使还有后续,也与这群司辰无关了。 “既如此,这桩案子也便结束,你等各自回去总结得失。相信经过此事,你等也该明白,修行不只是武力足够即可。” 末了,李国风进行会议总结。 又看向季平安,说道: “戒尺既找上了你,那便好好珍惜,此物足以用到破九。莫要堕了国师的威名。至于奖励,此番既是木院优胜,稍后会予以奖赏,以勉力修行。” 其余人露出羡慕的神情。 而就在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靠近,裴司历推开院门,身后竟跟着一名宫里的宦官,以及捧着匣子的侍卫。 “邓公公,这是……”李国风起身迎接,有些不解。 姓“邓”的老太监笑眯眯,说道: “是今日钦天监破的那起案子,府衙陈府尹已奏明神皇。陛下特命咱家送季司辰赏银五百两,嘉奖功绩。” 司辰作为有品秩的官职,享有官员同等待遇。 一群司辰更酸了,心想这奖励怎么还接二连三的。 季平安想的则是:终于可以给黄贺发工钱了。 别人家的童子都有,自己的也不能少。 …… …… 中午。 当薛弘简一行人走入饭堂时,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作为缺乏娱乐的古代,吃饭时分享八卦,讨论新鲜事是难得乐趣,这两日的谈资还是“特训班”的案子。 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内容从讨论哪个分院能拔得头筹,以及声讨木院,改为新的爆炸性新闻。 “薛兄,这边来坐。”一名天文生招呼他过去,激动道:“你听说了吗?特训班的试炼结束了。” 薛弘简吃了一惊:“是吗,哪个院赢了?” 那人摇头,神情间犹自带着不可思议: “是木院。季平安一个人斩杀了妖族通缉犯,更据说找到重要线索,府衙的府尹亲自送进宫里,惊动了神皇陛下,更派了宫里的人来发放赏赐呢。” “等等……我有点乱。”薛弘简大脑嗡一下,被连珠炮般的信息轰的外焦里嫩:“慢慢说,一桩桩细说。” “是这样的……” 等那人将消息说了一遍,一群天文生愣在原地,连打饭都忘了,只觉的不可思议。 王师妹茫然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季平安算计好的?” 旁边另一名老生说道: “是特训班的里师兄亲口说给我们的,还能有假?而且啊,还有个秘密,你们可知他如何能击杀掉凶手?” “为何?” 那老生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因为季平安从珍珑塔内,得到了一样法器。没错,就是传说里国师大人当年用过的戒尺!” 又一记惊雷,薛弘简等人被炸的外酥里焦。 跟在他身旁,曾开口抨击的锦衣少年木然呆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喃喃: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只是他,大多数人第一次反应都是不信,但架不住铁证如山。 随着一名名老生证实,饭堂内的舆论风向完成逆转。 “我说什么来着?监侯们既请他进去,便定有深意,结果如何?”一名弟子拍案而起,只觉扬眉吐气。 “以一人之力,胜过诸院天才,这才叫本事。谁说修行时间短就不行?” “监侯们早说过,修行不只是打杀,更重要的是头脑,季师兄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啊。” “听说王宪师兄他们,都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一名身材苗条,声音昂扬的女司辰更大声道:“那些质疑的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议论纷纷。 人群中的几名木院弟子更是心头畅快,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正如黄贺所说,大部分弟子对木院并无恶感,只是被带了节奏,如今结果公布。 铁一般的事实下,再无人可以指摘,不少此前没发声的,纷纷表态,为季平安摇旗呐喊,而当日质疑者则缩头不语,场面蔚为壮观。 人心很奇怪,若是对方比自己稍强,便会生出攀比心,乃至恶念。 但若对方强出自己太多,又会心生崇拜,所谓的“慕强”即是如此。 人群中。 裴司历与一名同僚望见这一幕,颇为感慨。 同僚笑道:“没想到,那季平安还挺有人气,可听闻他极少与人接触,也不怎么应酬。” 裴司历摇头,慢悠悠道:“洛淮竹不也是如此?明星人物嘛,距离产生美……国师大人创造的这些句子当真绝妙。” 同僚颔首,收敛笑容:“办正事吧。” 说话间,两人走到人群中,按照名单将这两日公开质疑季平安,带节奏的弟子单独叫出——这是五名监侯的命令。 李国风前几日察觉舆论风向后,便命人暗中观察记录。 他当时并不知道季平安在钓鱼,但有彭园的事在先,他当然也会怀疑,这场针对木院的舆论风波背后可能有人引导。 如今已到收网时刻。 “司历……找我做什么?”当锦衣少年被点到名字,他战战兢兢起身,认出了执法堂的袍子,预感不妙。 执法堂司历神色淡漠:“别问那么多,跟我们走一趟,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 锦衣少年脸色煞白。 第七十三章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锦衣少年被带走了,而此事的后续影响还在持续。 道门,寂园。 无论神都内时令节气如何变化,这座园林仿佛都不受丝毫影响。 一样的安静,寂寥而空灵。 当俞渔迈着轻快步伐,走入园内,正看到远处师尊正站在一座小桥上。 桥下一湾溪水,流经整座国教建筑群。 辛瑶光一袭羽衣,静静伫立,头顶的莲花冠于阳光下烨烨生辉,没有分毫瑕疵的脸庞凝望着流水上一片片桃花,美艳不可方物。 俞渔看的有些发痴,不禁也放慢了脚步。 并不是只有男子才喜欢看美人,女子更爱。 “师尊,您在看什么?”俞渔也走上小桥,好奇地问道。 辛瑶光没有抬头,平静回答:“时间。” 俞渔只觉高山仰止,忍不住道:“那您看出了什么?时间怎么了?” 辛瑶光抬起头,绝美的脸庞上细长的丹凤眼溢出笑容,打趣般的语气: “看出你来烦我的时间到了。” 嘁……又不和我说实话……俞渔老大不乐意: “师尊又拿我当小孩子哄骗,不说罢了。” 辛瑶光笑了笑,说:“又有什么新鲜事?教你急匆匆过来?” 俞渔是个藏不住事的,当即将自己得知的消息眉飞色舞描述了一番: “这下可有乐子了,让钦天监那帮人看低别人。” 唔……又是那个季平安么……女掌教略感讶异,倒并非因为季平安,而是俞渔的态度。 这丫头分明最早还一脸嫌弃,但打白堤那次回来,态度便有所转变,这次更是一副幸灾乐祸模样,俨然是倾向那个季平安的。 不过辛瑶光也没戳破,淡笑道: “如此说来,钦天监的确捡了个好仙苗,日后又是个‘洛淮竹’了。” 俞渔“哼”了声,踩呼道:“师尊您太高看他了,他就会耍小聪明。” 辛瑶光笑笑,也未与徒弟争辩,转而望向小桥流水,叹道: “桃花谢了春红……将入夏季,神都大赏又近了,各宗派弟子陆续将至,这神都城也要热闹起来。” 我喜欢热闹……俞渔心想,摆出凝重模样:“师尊,我去修行了。” “去吧。” 俞渔折返出“寂园”,甫一出门,耳畔便响起一声悠长叹息。 她近乎受惊的猫儿弹开,只见远处一株桃树下,赫然立着一道背影。 此人身材挺拔,负手而立,道袍背后一副太极八卦图醒目。 脚下,是一片凋零落下的粉红桃花。 叹息声里,那人举起右手,只一旋腕,便有清风徐徐卷起地上残花,将其送到指间。 端的一个写意风流。 “师妹,你瞧本圣子这一手‘摘叶飞花’,比之那季平安如何?” 俞渔吓了一跳,骂道:“你是不是有病?什么摘叶飞花?” 圣子诧异,后脑勺低垂:“上次为兄闻你所述,便潜心研究,推衍道术,如今终有所得。” 语气骄傲。也值得傲娇。 须知,自创一门“道术”非常人所能为,圣子只凭借一句描述,便能硬憋出这一手法,放在任何宗派,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俞渔翻白眼,不愿令他装逼得逞,嘲讽道: “你落伍了。人家早不用这招,今日更曾使得一手‘青藤鞭法’,以养气不足两月修为,斩杀妖族强者……你,行吗?” 圣子身躯一震,指尖残花跌落,沉声道: “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倘若你欲激怒于我,那么你成功了。” 什么霸总语录……俞渔没听过这个,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退半步: “你……你……好生说话。” 圣子“呵”了一声:“女人,你在欲擒故纵吗?那本圣子就陪你玩到底。” “你修炼把脑子炼坏了吧。”俞渔唯恐踏入对方节奏,扭头便走,不给他继续装逼的机会。 圣子负手而立,将指尖放于鼻尖轻嗅,脸色渐渐沉凝: “青藤鞭法……又是一门闻所未闻的秘术,那小子,竟屡屡令我惊艳,可恶……” 然而他并不知道,“青藤鞭法”是俞渔随口瞎编的。 …… …… 下午。 当季平安与沐夭夭结伴,返回青莲小筑时,发现木院同窗们已等待多时。 一群人奉上热烈欢迎,如同迎接凯旋的将军。 “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大师兄,夭夭姐,你们是没看到中午吃饭时,那帮人的样子。”一名憋了一肚子火的弟子激动兴奋。 “对啊,当时我就想,若是有墨林画师在就好了,给那些抨击咱们,说酸话的人嘴脸画下来才好。”另一名弟子笑道。 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以及身材、性格同样火爆的女司历同样面带笑容,尤其后者。 若不是顾忌男女大防,甚至有奉上拥抱的架势。 季平安只是微笑,听着一群人七嘴八舌讲述,因为一切早有预料,所以被抨击时不恼火,胜利时也不会过于喜悦。 沐夭夭则沉迷其中,听的眼眸放光,只恨未能亲临。 然后,一群弟子又问起议事堂的经过,虽说他们已从小道消息将真相拼凑完毕,但终归不如当事人讲述。 沐夭夭老大不客气,小姑娘得意极了,口若悬河讲了一通,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在她的版本里,自己并非“蒙鼓人”,而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的人物,早已勘破季平安谋算,只是在配合罢了。 说到兴起,她偷眼瞄向季平安,却见他只是饶有兴趣听着,眼睛里满是感兴趣的神情。 没人知道,这一切的风波,在他眼中只是重生归来溪流里的一朵小小浪花而已。 “公子,你也说两句吧。”突然,黄贺开口。 一群人齐刷刷望来,带着期待,作为代表木院扬眉吐气的领军人物,他一言不发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季平安坐在藤椅中,想了想,说道: “前段时日木院被针对,大家过的都很难。这次这发放了不少资源,我们只出了二人,也用不掉,等下算一算,多余的大家分了吧。另外朝廷发放了五百两的赏银,黄贺你拿去,晚上置办桌好酒菜,大家庆贺下。” 这番话,异常朴实。没有提及案子的半个字,核心内容只有两个字:分钱。 对他来说,前期修行的资源丰沛异常,其实并不需要钦天监的奖励,在乎的,只是参加的名额而已。 至于银钱,他曾坐拥天下钱庄,大周国库。当然也不会很在乎。 “这……”一群人又欢喜,又惭愧,更多的还是钦佩。 且不说取胜手段,只这份从容气度便令他们自愧不如。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突然,院门外一袭墨绿官袍踏入。 徐修容款款而来,美丽的脸孔上,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熠熠生辉,赞许道: “本侯早闻国师这句言语,却始终不知何人配得上这一句,如今,我想可能找到了。” 第七十四章 战一座神都 “师尊!” 沐夭夭一个雀跃起身,笑脸相迎,用谄媚掩饰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 其余木院弟子,以及两名司历也毕恭毕敬,道了声: “监侯。” 同时心中诧异,不想竟予季平安以如此高的评价。 上述评语,乃是昔年国师盛赞陈玄武大将军,后流传于世。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句“名言”乃国师窃来,并且,那名无耻文贼就笑眯眯坐在身旁。 “不必多礼。”徐修容心情极好,笑着落座,说道: “监中消息我已知晓。经此一事,那些质疑声偃旗息鼓,至于你们师兄的馈赠,就拿着吧。” 说着,女星官心中补充了句: 谁让他那么有钱,狗大户,不吃白不吃。 在场众人里,也只有她清楚,以季平安的家底,恐怕也看不上这点奖励。 黄贺等人这才应下,心中喜不自胜,不必多提。 又闲聊几句,徐修容话锋一转,看向季平安与沐夭夭: “此番历练结束,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们便在特训班内学习,不过按照惯例,也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仍以各自修行为主。 “初夏将至,各大宗派,以及前来观瞻大赏的外地人士,将陆续抵达,接下来的神都恐不会安生了。” 黄贺说道:“监侯,您指的是各方‘演武’的事?” 闻言,桌旁一群星官都竖起耳朵,显得正色了许多。 “演武”,原意指演练武艺。 但放在此处,却有另外含义。 “历来神都大赏开启前夕,各大宗派抵达神都这段日子,便是‘演武’期,也可以理解为,大赏的某种预演。最初,乃是立国时,每逢大赏,各州府门派齐聚,有人摆下擂台,接受各方挑战,以彰显宗派底蕴。得名‘演武’。” “后续,神都大赏愈发正规,只有几个大宗派有资格参加角逐。这‘演武’的习俗,也传承下来,并偏离了最初的含义。到如今,更像是各大宗派,在大赏开启前,以公开挑战的方式,彰显自身。” 徐修容担心季平安不懂,耐心解释由来: “当然。终归是名门大派,讲究风度,并且也要考虑为大赏保留底牌,所以‘演武’一般不以打斗为主,而是比些别的。只偶尔才有例外。” 季平安故作好奇:“别的?” 沐夭夭举手,抢答道: “我知道。以墨林为例,其主修‘画’、‘音’两种凡俗技艺,超凡脱俗。同时辅以‘棋’道。所以每逢大赏前夕,便会以这三种当家本领挑战整个神都,准确来说,是挑战朝廷才是。” 大周朝廷,与境内门派的关系颇有些微妙。 一方面,这些门派坐落于大周境内。 且弟子户籍也在官府。 法理上,宗门隶属于大周子民。 另一方面,修行者超凡脱俗,几个大派更是传承千年,底蕴深厚。 拥有极强的自主性。 这就导致,其与朝廷明面上一团和气,但暗地里互相角力。 每逢大赏,各大宗门挑战神都的行为,本质也是斗争的延续。 而钦天监与国教道门,则同属于朝廷阵营,须应对这种挑战。 已成惯例。 这也是许多江湖人,赶来凑热闹的缘故: 在观摩盛会前,还能看几大宗派轮番上阵,挑战朝廷一方,精彩绝伦。 “的确,”徐修容颔首,并暴出猛料: “礼部已传讯息,墨林这两日便将抵达神都,接下来,御兽宗、槐院两大派,以及诸多江湖小势力也将抵达。” 道门、墨林、槐院、御兽宗、以及钦天监……为大周境内,刨除皇室外的五大修行传承。 其中,道门的传承最古老。 其余几个,也都有数千年历史底蕴,钦天监建立最晚,底蕴实力最浅。 没办法,星官体系也才开创五百年。 钦天监更是在国师晚年时候,方正式以修行门派存在。 这也是为何,五名监侯虽乃国师亲传,却只有“坐井”修为,且如此年轻的缘故。 收徒时,就很晚了…… 国师在世时,钦天监虽实力断层严重,但国师一人就足以令这个新生的传承,跻身当世大派行列。 国师仙逝后,“观天”境界的钦天监正又淡出视野,导致“钦天监”如今的整体实力垫底,也就毫不意外了。 季平安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讨论,有些意兴阑珊。 沐夭夭突然看向他,说道: “你不是画的很好嘛,若是墨林来抖威风,咱们可以试着在画道上赢他们一局。” 其余人莞尔,黄贺说道: “公子画工自是好的,但那可是墨林啊,人家主修的便是画道。怎么会输?” 中年司历也附议: “棋道我们赢面最大,琴道也有胜绩,毕竟‘演武’比试不动用灵素,只以技巧论,神都内也有琴道大家……可画道,这么多年来,墨林还从未输过。” 徐修容颔首,表示是这个道理。 沐夭夭有点不服气,心想那什么高明镜都说好。 不过给大家一说,她也没那么自信了。 她虽目睹过季平安与高明镜论道,但压根没听懂,也领会不了其中差距,本能信任权威。 季平安笑眯眯听着,也不反驳。 他不会告诉他们,若单纯比较技艺,他不只会画画,弹琴与围棋,也算精通。 毕竟……活了一千年,哪怕为了无聊时解闷,也足以将这些玩意练习至登峰造极。 …… …… 神都城南。 宽阔的澜沧大运河上,初夏的热风吹鼓船帆,一艘大船破浪疾行。 船上,高悬古怪旗帜。 正是墨林船队。 船只宽阔的甲板上,一名英俊青年伫立,其身披略显宽大的衣袍,腰悬墨笔,身后背着的布袋里,斜插三根画轴。 墨林画师标准打扮。 此刻,眺望远处码头,以及千帆竞渡的景象,赞道: “大周神都,不愧天下第一大城,巍峨气象,瑰丽万千。” 身后,一名年轻女子款款行来,其姿容秀美,穿素雅长裙,满是书卷气,含笑道: “我倒更好奇,那宫廷乐师手段如何,大周古韵调,与江南曲风迥异。” 远处,领队的中年女乐师笑着开口: “楚臣何不泼墨?桐君可愿奏曲?” 眼底盛满骄傲: 屈楚臣、钟桐君,乃是这一代墨林年轻弟子中最卓绝的二人。 分属“画师”、“乐师”途径。 修行领域,亦有大小年之说。 墨林蛰伏多年,上次神都大赏成绩平平。 今岁再至,却是野心勃勃。 底气么……便源于以二人为首的年轻天骄,当代墨林主人曾点评:屈、钟二人,天赋才情在墨林历史上,也足以留名。 屈楚臣笑着摇头: “高师想必已在码头等待,怎好孟浪。” 钟桐君也笑着附议,忽地鼻翼翕动,转头望向船舱。 只见厨房帘子掀开,一个小胖墩卷起袖子,捧着一瓦罐鱼汤,堆起笑容: “屈师兄,钟师姐,来尝尝我这鱼汤如何?” 丰神俊朗的屈楚臣莞尔: “柯师弟,神都在望,你还有心思钻研美食,看来对那神都大国手并不担心。” 小胖墩大名“柯桥”,外号“棋王”,若论修行不及二人,却精通杂学。 棋力极高,乃不世出的棋道天才。 也是此番,墨林“演武”的王牌之一。 柯桥嘿然一笑,却是不答。 眼底不经意间浮出的骄傲,难以掩藏。 谈笑间,船只靠岸,一袭白衣飘然而至。 众弟子忙拱手:“见过高师。” 高明镜“恩”了声,朗声笑道:“一路辛苦,驿馆早已备好。为你等接风洗尘。” “全凭高师做主。” 墨林一行修士浩荡,当即在码头船夫们敬畏的目光中踏入神都城。 …… …… 当晚。 墨林抵达的消息,于钦天监内传开,并取代刚结束的“历练”,成为话题顶流。 接下来几日,更频有消息传来: 比如墨林弟子抵达翌日,前往皇宫觐见,神皇勉力嘉奖云云。 不过,在有心人眼中,从第一支大派入城那一刻起,神都便是山雨欲来,不再平静。 一时间,所有人都凝神关注,期待墨林“演武”。 可惜,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季平安。 他仿佛对城中风雨一无所知,仍按照自己的惫懒节奏修行。 但凡无事,便躺在藤椅上打盹。 …… 清晨。 当季平安步行,抵达“两仪堂”时,察觉气氛有些异样,特训成员聚在一起,热烈议论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么?”季平安好奇问道。 撅着屁股,在人堆里听八卦的沐夭夭挪开一个位置,朝他招手: “呀,我就说,你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肯定不知道。” 季平安笑着坐下:“说说?” 经过历练,他的能力得到了认可,这会王宪主动分享情报: “墨林演武开始了。就在今早,有三支队伍,从驿馆走出,在神都摆下擂台,放出话来,以‘画’、‘音’、‘棋’三项技艺,挑战神都。 “任何人皆可应战,消息传开,整个神都都已轰动,眼下不知多少人赶去凑热闹。” 林沁秀丽的脸庞上,流露忧虑: “往年也没这般大阵仗,可见墨林有备而来。若是整座神都,都无人可胜之,怕是要成笑柄。” 钦天监与朝廷休戚与共,若当真给人堵在家门口,打的无还手之力,对神都大赏的士气也是沉重打击。 …… ps: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受凉了,两只胳膊格外沉重,打字好累。。 第七十五章 抚琴的人 “这样啊,”季平安“哦”了声,好奇道:“那往年都是如何应对的?” 其实,他多少知晓一些。 但一来,时隔许多年,不知是否有变化,二来,表达出好奇更符合他如今的人设。 众人不觉有异,简庄耐心解释说: “按照规矩,这三项技艺不会掺杂灵素,所以比较的也是技艺本身的高低,而非谁战力强大。所以,咱们钦天监,以及道门其实很难帮上忙……主要还要倚靠朝廷。 “辟如棋道,我们赢面最大。往届会由棋院大国手出战;音律、画作领域,则以宫廷乐师、画师为主力。” 其余人点头附和,表达认同。 季平安天真无邪道: “既如此,我们等结果就是,急也没用。对了,现在就开始打擂了么?” 林沁想了想,解释道: “算是开始,却也并非立即对垒,一般来讲,前面几日朝廷不会出面,而任由民间挑战墨林,从而试探出对方的路子、风格,针对性应对。 “所以真正的大场面,还要等几日,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前往观看,我都有点期待了。” …… 接下来几天,墨林“演武”成为最大热点。 每天清晨,三支队伍都会从驿馆出发,分别前往神都内的不同场地,摆下擂台。 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其余人围观,这会持续到天黑。之后会各自返回驿馆休憩,如此往复。 三座擂台,每一场比试的过程、结果,都会经由围观百姓,迅速传开。 甚至有商铺派人蹲点,记录每日结果印刷成小报贩卖——恩,这也是国师昔年的发明。 起初,勇于上擂台者很多,但越往后,越少。 数日打擂的结果,则为墨林全胜。 并不意外。 神都民众们并不沮丧,反而期待感高涨,因为他们很清楚,真正的厉害人物还未下场。 …… 皇宫。 当元庆帝结束早朝,换上常服,坐下用膳时,惯例听取老太监汇报城中近况。 “无一败绩?” 元庆帝放下汤匙,冷哼一声,说道: “都道民间卧虎藏龙,但这时候却不见了。” 老太监“邓公公”侍候一旁,堆笑道: “陛下明鉴,民间百姓眼皮子浅,见了有些本领的的便称高人。却不知,这天底下当真厉害的人物,早已入陛下彀中了。” 元庆帝龙颜大悦,挥手道: “差不多了,传百工司人过来见朕。省的一帮莽夫真以为神都无人。” “喏。” 不多时,京都棋院大国手,与宫廷乐师、画师中顶尖者三人,在御书房内得当代神皇召见。 命三人明日正式下场,与墨林对垒,扬朝廷威严。 等一行人从御书房退下,给宫中近侍领出乾清宫,又送出了宫门口,不由聚在一处,都看出彼此脸上的凝重神情。 宫廷首席画师神色发苦,拱了拱手道: “陛下有命,我等定当竭力,但墨林画、乐本就冠绝天下,尤其画道,未尝败绩。此番出战,还要仰仗两位了。” 首席乐师是名妆容寡淡的女子,这会同样面露难色: “不瞒二位,妾身私下已去过白堤,墨林抱琴之人虽年纪不大,却极为不凡。虽不用修行手段,但我也并无必胜把握,尤其……目前仍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使出全力。” 说完,两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个气质儒雅,头戴方巾,年过五旬的男人。 即:神都棋院大国手,名声甚大的棋道第一人,连从云。 “连国手可有把握?”首席画师询问。 连从云沉吟片刻,才谨慎回答: “老夫也曾观摩那‘棋王’打下棋谱,这几日渐将其路数摸索明白。” 言外之意,只凭对方如今显露的棋力,有把握胜之。若隐藏了实力,是另一码事。 饶是如此,也令两人心下一松。 坦白讲,若可推辞,他们并不愿代朝廷出战,胜了固然好,可若是败了……且不说整座神都,百万民众的吐沫星子。 单是神皇陛下怒火,便无人愿承受。 当下三人商定,各自乘坐马车返回住处,为明日出战养精蓄锐。 稍晚些时候,朝廷将派人应战的消息,则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 晚上,青莲小筑。 “公子,”院门‘砰’一声被撞开,黄贺一手拎着食盒,兴奋地跑进来,“朝廷要出手了!” 季平安慵懒地躺在藤椅上,以无人察觉的方式,在汲取月华中的灵素。 闻言睁开眼皮,伸了个懒腰:“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黄贺激动地说:“朝廷明日派出连国手,以及宫廷首席画师、乐师,与墨林切磋。”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然后?” “……”黄贺觉得情绪有点不连贯了,继续说道: “就是……很大的热闹啊。方才夭夭师姐找到我,说明天咱木院的弟子一起去看热闹……不,是去观察对手。问你去不去。” 观察对手么……季平安认真思考一阵,说道: “好,明天叫我。” …… 翌日,上午。 季平安脱下星官袍服,换上普通衣衫,习惯性拿起斗笠戴在头上。 与同样换上普通衣裙的沐夭夭一行人,出了钦天监,乘坐马车朝擂台方向赶。 不只是他们,其余各院也有弟子结伴去观摩,只是名额不多。 “人好多呀。”马车内,沐夭夭将精致脸孔探出车窗,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肉眼可见的人流增大。 黄贺负责驾车,手中捏着马鞭,老神在在: “这算啥,神都大赏的时候人才叫多呢。今日这只是开胃菜,来的大多还是附近的百姓,不是江湖人士。” 其余弟子也都兴奋议论,季平安坐在车厢内,感受着后腰柔软的锦绣垫子,目光透过左侧车窗朝外望去。 春夏交替时节,城中艳阳高照,却并不炽热,宽敞的大街上行人如织,远处的白堤渐近。 墨林三座擂台之一,琴乐场所,便坐落于白堤湖畔。而伴随接近,他耳畔忽地传来一声高山流水般的琴音。 伴随琴音入耳,眼前仿佛有一道抚琴人影忽隐忽现。 “这曲子……” 没人注意到,季平安原本慵懒无神的目光,稍稍……认真了一点。 第七十六章 公子意欲何为?(明天上架) “有人弹琴。”车厢里,沐夭夭也竖起耳朵,露出惊讶的神色。 周遭如此喧闹,却压不住远处音律,初听时,耳畔只觉有清泉流淌,洗涤身心,眼前似有虚幻人影错落交织,变幻万千。 “是《光阴》,”一名弟子仰头,从沉浸状态脱离: “传说,乃昔年离阳真人所创,后来国师大人又改了一版。不过这一曲风格更轻快。” 竟是个懂些乐理的……季平安略感欣慰,手底下终归,不全是沐夭夭这种吃货。 马车继续前行,直至前方拥堵,便无法再动。 好在此处地势高,凭借修行者超凡的眼力,也能瞧个大概。 伴随《光阴》琴音响起,白堤附近喧声渐小,神都百姓们沉浸于那乐曲中,仿觉时光如水。 季平安也看清了,那岸边搭建的高台上,盘坐抚琴的年轻姑娘。 长裙素雅,颇有些书卷气……素手抚琴,未动用半分灵素,却隐有“音韵”雏形。 “还算不错。” 季平安颔首,心想虽比之昔年故人,只沾染三分火候,但在这个年纪,实属不易。 “好厉害,只是素琴就能牵动心绪,若是灌注灵素,会如何?”沐夭夭好歹为天榜前列,惊叹过后,顿觉此乃劲敌: “宫廷乐师危险了。” 这时候,擂台对面,宫廷首席乐师也抚弄琴弦,同样一曲《光阴》悠扬响起,却是迥异的风格,更沉稳大气。 若乃独奏,足以冠绝神都。然而墨林琴师在先,两相对比,差距凸显。 “不必听了,这场墨林胜了。”季平安放下窗帘,盖棺定论。 一曲完毕,宫廷乐师黯然起身,只觉心头苦涩:“我输了。” 钟桐君起身行礼:“承让。” 直到这时候,周遭民众们才从乐曲意境中回神,喧声再起,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旁边有乐师走上擂台,抱起古琴: “钟师姐,你在看什么?” 钟桐君将目光从远处桥上,一辆离开的马车收回,有些疑惑地摇头,说: “可能感觉错了。” 抚琴时,心境通明,她隐察觉出有同道窥探视线。 …… 第二座擂台,摆在青杏园。 马车过桥后沿着堤坝走了一阵,便看到前方一片文人聚集。 会场在一座院落中,外头围拢以读书人为主的民众,经久不散。 更不时有小厮扯着一幅幅画作奔出,将其贴在长长的院墙上,以供读书人品鉴。 “这里人也好多,想进去要挤了,不如在外头等结果。”黄贺捏着马鞭,抻长脖子道。 众人等了一阵,便见紧闭的院门轰然敞开,一名小厮唱着“首席画师新作”,将一尺长山水图卷挂起。 “笔力雄浑,意境悠久,实乃珍品。”一名老者赞不绝口。 “好一副泼墨,山之巍峨,水之绵长,妙哉。”另一名读书人抚掌惊叹。 附和者众多,品鉴绘画这种事,毕竟门槛比听曲更高些,大部分百姓是不懂的,只能听权威评判。 闻言士气大振。 这时候,院门再开,一名丰神俊朗,标准画师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手中提着一尺画卷,只往墙上一丢。 画卷铺展之际,众人恍惚只觉磅礴山水扑面而来,有人惊惧后退,失声大叫,只觉山将倾倒,水将漫出。 待定神,才意识到只是画作。 全场寂然。 “形神初具,这次墨林派出的弟子的确不错。”季平安低声夸赞了一句,也只是“不错”。 沐夭夭没听清,瞅瞅他:“你嘀咕啥?” 季平安莞尔一笑,忍住削她头皮的冲动,闭上双眼:“下一场吧,这局也输了。” 话落同时,中年宫廷画师苦涩拱手,摇头叹息,与一群百姓嘘声中离开。 倒也,并不意外。 …… “这就连输两场,岂不是只剩下个围棋?”车内,一名弟子担忧道。 另外一名女司辰说: “代表朝廷出战的,乃是大国手连丛云,我个不太懂棋的都知道他。墨林主修‘画’、‘音’,强些并不意外。但棋道终归不同。” 这句话得到其余人的附和。 在围棋上,大周人……准确来说,是神都人有着自己的骄傲。 神都棋院坐拥最顶尖的棋手,而墨林演武,与凡人对弈,当然不会派出大修士。都觉得朝廷赢面很大。 念及此,又振奋起来。 季平安却并不乐观。 只从前两场看,墨林这届派出的弟子在这几年里,也算优秀,棋道会差吗?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驶,穿过长安街,抵达了神都棋院。 这座清雅的建筑门外,偌大广场上,已是人满为患,为方便观瞧,棋院的人在各处架起木板,讲棋人伫立一旁。 每当擂台上落子,便有小厮将棋谱如传令兵般送至,再由讲棋人将拳头大的“棋子”,贴在竖起的木板上。 “棋才下至中局吗?”黄贺惊讶。 季平安笑着说:“一局棋动辄几个时辰总是有的,急什么,就在这里看便好。” 沐夭夭腮帮子鼓起,小仓鼠般,气恼道:“看不懂。” 季平安终于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打趣道: “难道琴就听得懂,画就看的明白了?” 沐夭夭生气地挪屁股,跳下马车,伙同其余弟子,往人堆里凑。 季平安莞尔一笑,却仍旧靠坐在车厢里,慵懒的不愿踏足尘土。 至于棋局……恩,才至中盘,一切都还不好说死。 这局棋下的很慢,周围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临近日暮,局势仍旧焦灼。 “从盘面来讲,虽双方仍皆有胜算,但白棋疲态尽显,我料不足十步,黑棋便该显出杀机。” 一名讲棋人口若悬河,笑道: “何况,众所周知,连国手最擅长的,便是后期厮杀,以大势压敌,屠龙刀已成矣。” “棋王”柯桥执白,“大国手”连丛云执黑。 围观民众看不懂,但大受震撼,听闻是自家连国手占优,不由精神大振,提前庆祝。 “呵,墨林小儿,妄图与我大周国手交战,实在可笑。” “连国手虽年老了些,但棋力不减当年。” “这一局,总还是我神都胜了。” 马车内,季平安听着那些议论,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连丛云快撑不住了。” 黄贺一惊,诧异道:“公子你说什么?” 季平安眼神平静: “白棋看似弱势,实乃暗藏杀招,从开始便在布局。连丛云也已察觉,只是补之晚矣。若是他巅峰时,胜算还很大,不过终究年老了,体力下滑,时辰拖得越久,头脑计算便越迟缓,如今,不过在死撑而已。” 黄贺吃了一惊: “公子是说,那个什么‘棋王’在故意拖延时间?消耗连国手体力?” 季平安好笑地指了指天边晚霞: “不然呢?一局棋罢了,再深思熟虑,也不至于此。” “可……这岂不有违君子之道。”黄贺无法接受。 这个年代,下棋乃“君子之艺”,讲究个风度,各种规矩繁杂。 季平安说道: “围棋如两军厮杀,若要取胜,自当无所不用其极。” 说着,他皱了皱眉,目光透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擂台上,那两道人影。 准确来说,是落在竭力支撑的连丛云身上。 他可以想到,这名老人身上背负着何等大的压力,令其宁肯消耗寿元,也不肯退场。 精神可嘉。但……客观规律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这时候,新的棋谱送到,讲棋人笑容骤僵,额头沁出冷汗: “这……这……连国手出错了!” 伴随精力下滑,连丛云终于不可避免开始犯错。 恰如两军对垒时,一支溃败,便是全线溃退。 十步之内,棋局逆转,整个广场骚乱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呈现焦急神色。ζΘν荳看書 “连国手要输了?方才不还占据先机?”沐夭夭无法接受,急得快哭了。 “完了,‘画’、‘琴’两场,还可以说这本就是墨林专长,恩,按照国师发明的词,唤作‘降维打击’……但这棋却不同。”另一名弟子也脸色焦急。 比赛这种事,事关整个神都,乃至大周人的荣辱,无人不在意。 这时候,随着局势明朗,本来兴致勃勃的民众们惶恐愤怒,人群里同样有高手,看出“棋王”的拖延战术,痛斥其卑劣无耻。 民众们恍然大悟,继而愈发愤怒。 有武夫破口大骂,各种腌臜话不要钱般,朝擂台上的“棋王”砸去。 可小胖子却浑不在意,只盯着对面的大国手,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修行本乃逆天而为,连天都要逆,谈何风度? 三场连胜,足以令墨林声震神都,至于些许质疑,在胜利者面前并不重要。 见状,围观百姓愈发愤怒,却无计可施,场面气氛压抑。 “公子,我们要不还是……”黄贺看着台上那竭力苦撑的老人,一阵揪心。 不由开口,想要离场。 无人回应。 直到这时,他们才惊觉车厢内空空如也,季平安不知何时下车,消失不见了。 “他去哪了?” 沐夭夭踮脚四望,面色茫然。 这时候,突然间……前方传来喧哗声,一群木院弟子循声望去,继而瞠目结舌。 只见远处擂台上,自家的大师兄不知怎的,绕开了阻隔人群的衙役,走到了擂台之上。 第七十七章 国师的笛子 全神贯注于棋局的人们并未注意到,那道身影究竟是如何走上擂台的。 更不会明白对方的身份。 最终,仍是值守于附近的棋手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呵斥对方下来,又唯恐干扰大国手思考,只好生生憋下。 “这人是谁?” “他怎么上去的?想做什么?” 远处的民众难掩疑惑,议论纷纷,调集来负责治安的官府衙役们先是愕然,继而紧张。 季平安没有理会身后嘈杂的声音,他平静地走到擂台中央,过程中脚步没有半分杂乱,仿佛丈量过,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同。 “棋王”柯桥略显圆润的脸上,笑容微敛,疑惑地看向他:“这位是……” 连丛云额头沁满汗珠,腰背前倾,死死盯着棋盘,完全忽视了他的到来。 季平安没有理会前者,先是看了眼棋局,旋即,朝后者说道: “不要撑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令旁边的“裁判”,以及抢步欲冲上来的棋手们听清。 “继续下去,输掉的回目只会更多,你该很清楚这点。”季平安语气平静。 一名棋手脸色微变,想要呵斥,可却给旁边的棋院院长拽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距离最近,何尝看不出连丛云在强撑?已回天乏术? 虽不知这突然冒出的年轻人来历,但……起码替他们说出了,想说,又不敢的话。 荣誉固然重要,但没人希望一名大国手累死在台上。 季平安皱眉,正要再开口,气质儒雅,头戴方巾,年过五旬这大国手终于被这句话击穿。 一口气泄下,中指与食指间夹了许久的黑子“啪嗒”一声掉下,在棋盘翻滚。 他仿佛被抽干全部力气,颓然道:“我输了。” 名为柯桥的微胖青年拱手,堆起客套的笑容:“承让。” 哗——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周围的棋手们心有戚戚,失魂落魄,只觉信仰垮塌。 连丛云竭力起身,仿佛矮了数寸的大国手迈开步子,身体忽地摇晃,就要跌倒。 关键时刻给季平安抬手扶住,体内灵素自掌心灌出,为老人续上气力,淡绿色的星光在暮色夕阳里格外醒目。 “多谢。”连丛云感激地道谢,继而在棋手的搀扶下黯然退场。 目睹这一幕,台下喧声一静。 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鏖战数时辰之久,连丛云已油尽灯枯。 “唉!”不知何人,发出一声悠长叹气,一股巨大的失望与沮丧笼罩全场。 “星官?”身披宽大袍服的微胖青年眼中划过精光,认出术法来历。 他努力回忆脑海中,有关钦天监年轻一代天才的画像,并未寻到与眼前人吻合的。 所以……只是个寻常星官么,勇气可嘉……他心中点评。 季平安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棋盘上某处蜻蜓点水般落下,旋即迈步下台。….“此战,墨林柯桥胜。” 裁判沉默片刻,沉声宣布。 继而看向“棋王”,却见貌不惊人的柯桥得意笑容不见,定定凝视棋盘,回想着季平安临走时的一瞥,有些惊疑不定。 是巧合?还是我想多了? 季平安临走时,那仿佛寻常的一瞥,恰好点出整场棋局过程中,唯一可以翻盘逆转的机会。 只可惜连丛云并未把握住,而时间亦无法重来。 …… …… 夕阳沉入地面,天边晚霞如火。 围观的人群们在沉闷沮丧的气氛中离场,将战败的消息传向整座神都。 若说“画”、“音”两战落败,尚属寻常,那围棋比斗的溃败,成为了压倒神都人骄傲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宫,御书房。 “你说什么?三场都输了?” 乌发油亮,气质威严的元庆帝听完老太监汇报,脸色骤然一沉。 门口侍卫噤若寒蝉。 邓公公垂首回应:“是。今岁墨林弟子天赋极高,乃历年之最……” 元庆帝拍案怒道:“朕不想听这些。前两项也便罢了,连丛云在哪?带他来见朕。” 邓公公一脸苦相:“禀陛下。连国手苦熬数个时辰,下台时已气力不支,幸有一名星官出手救治,却也精力损耗严重,已然病倒。” 元庆帝沉默听完汇报,怒意稍减,靠坐在黄绸大椅上,眉头紧皱:“墨林如何说?” 老太监道:“言称会继续摆擂三日,若无人应战,方会休止。” “挑衅!这是在挑衅!”元庆帝手背青筋浮出,继而喟然长叹,毫无办法。 历来演武,本就乃宗门与朝廷斗争的延续,如这般放置于台面上的,已是最体面的方式。 朝廷虽可请大修士出面,弹压对方,但不对等的较量,反而会令己方颜面扫地。 …… …… 夜幕下,长安街灯火通明,依旧繁华,各处饭庄酒肆中,却弥漫着悲情气氛。 “三座擂台,竟无一可胜,何至于此?我大周神都莫非当真无人?” 酒楼内,一名读书人喝着闷酒,突地双眼含泪,仰天长叹。 旁边,一名外地赶来的武夫拍案而起: “这劳什子‘演武’,实在不公。怎不与我等比斗拳脚?黑幕,全是黑幕!” 一名中年酒客说道: “另两个不说,我心中不甘者,唯有棋院那一场。墨林棋手不当人子,欺连国手年迈,无耻至极!” “说的没错。” “呵,定是墨林心虚,担心输掉,这才出此阴招。” “我途径赌坊,只听赌徒咒骂连国手输棋。然则大国手已倾尽全力,非战之罪。” 一名名酒客加入议论,叹惋者有,怒骂者有,愤愤不平者有之。 但最终,却皆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可……还是输了啊。” 酒楼角落,一对江湖人打扮的兄妹沉默吃饭。….听着那一声声议论,那裹暗红布裙,个子不高的少女忍不住说: “大兄,你说朝廷就这般忍了么?” 她口中兄长,是个少侠打扮,额头留有一道疤的青年,放下碗筷,皱眉道: “不忍又能如何?除非还有厉害的牌可打。” 一名老仆走过来,笑了笑: “少爷说的是呢。不过听闻墨林还会摆擂三日,神都城卧虎藏龙,没准就有人站出来呢。” 少女眼神憧憬,真的还有人能行吗? …… 墨林所在驿馆,乃礼部安排的一处独门独户的清雅庭院。 此刻,院中灯火通明,屋檐下悬着一串的灯笼,将四方庭院照亮。 墨林一群“画师”、“乐师”心情大好,摆下酒席庆祝旗开得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与一片悲戚的神都城形成鲜明对比。 “咳,”酒宴过半,高明镜清咳一声,吸引来众人注意,笑着说: “今岁演武大胜,楚臣、桐君、柯桥表现极佳。只是,还要摆三日,切记不可松懈,以防丢掉大好形势。” 容貌俊朗,有君子风范的屈楚臣正色道: “高师训诫极是,吾等谨记。” 穿素雅长裙,书卷气浓重的钟桐君抿嘴轻笑,道: “我倒盼着有更强的对手,今日那宫廷乐师虽大气堂皇,但许是困于深宫,为帝王演奏太久,技艺虽强,却失之灵气,实在可惜。” 旁边,有弟子调笑: “依我看,大周朝廷已将底牌打光,纵使再派人来,也只更弱。” 一片笑声中,高明镜却突然想起一人,感慨道: “乐师不提。倒是画师……神都还真有潜力极佳者。” 屈楚臣眼眸一亮,兴致勃勃: “能被高师看重,想必不凡。不知是何人等,可有机会切磋?” “他啊……”高明镜端着酒樽,脑海里季平安身影淡去,摇头叹道: “有缘无分,罢了。总归只是潜力惊人,若论造诣,还是不及你的,无须担忧。” 说完,他瞥见桌案旁,始终垂着头神游天外的“棋王”,好奇道: “柯桥,今日怎这般沉闷?不是你的性格。” 微胖青年回神,下意识堆起笑容:“有些疲累。” 众人不觉有异,相比前二者,下棋的确消耗心力更多。 高明镜勉励几句,叮嘱他好生休息。 柯桥见众师长、同门兴致勃勃,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 国教,寂园。 月光突破云层,将清冷的星辉洒下,映在回廊外地板上,如同霜雪。 道门女掌教盘膝坐于窗前,纤纤玉指夹着笔杆,抄写道经。 华美羽衣披洒,气质清冷出尘。 “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推门而入,坐在她身旁,也不说话。 辛瑶光动作未受影响,也不吭声,一大一小师徒两个,彼此扛着。….最终,还是俞渔没忍住,白瓷般的小脸递过来,委屈道: “师尊,你都不问我发生了啥。” 因为知道你忍不住……辛瑶光心想,“哦”了声,道: “发生了什么?” 俞渔跌坐在地板上,闷闷道:“墨林演武的事咯,三座擂台,朝廷派出的人全军覆没了。” 辛瑶光不甚在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辈修士,何必介怀。” 俞渔小脸板着: “就是不爽嘛,神都是咱们道门的地盘,最多分给钦天监一小半。它墨林跑过来耀武扬威,弟子就不很开心。” 辛瑶光嘴角扬起漂亮的弧度,故作无奈地说: “所以来找师尊诉苦?可为师总也不能出手,以大欺小。” 为啥不行,可以偷偷做啊,伪装成凡人什么的……俞渔心里嘀咕,她才不在乎“欺不欺小”,想了想,忽然说: “我听说,国师大人生前,最喜游戏人间。动辄扮成凡人四处逛,才不讲究身份高低如何。连村里猫狗打架,国师都要管一管。 “对了,今天乐师打擂,弹奏的曲子,也是国师大人在前人基础上重新谱的,就很不像个大人物。” 辛瑶光温和笑道:“所以他老人家才是大周国师,世间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她放下笔,望着窗外明月,有些怀念道: “你说的曲子,是《光阴》吧,昔年为师还曾听国师吹奏过。” “吹奏?”俞渔捕捉到关键词。 辛瑶光“恩”了声,说道: “国师曾考证,此曲乃昔年离阳真人在江边吹奏,为湖中歌姬所记下,后谱成琴曲流传于世,久而久之,便谣传成琴曲了。看离阳真人大半生都在江湖漂泊,怎会背着瑶琴操练?易于携带的笛子才正常。” 俞渔仰起头,也学着望向窗外明月,听着师尊讲述过去的故事,有些神往地说: “真想听国师怎么吹奏的。” …… 青莲小筑。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静静望着天穹中那一轮明月,仿佛可以在月轮上目睹阴晴圆缺。 这个世界同样有月亮,但与故乡不同的是,这里的明月没有凹凸不平的黑斑,完美的有如一轮镜子。 “公子。”黄贺推开院门,习惯地唤了声。 季平安没有看他,仍旧保持着望月的姿态:“心情不好?” “恩。”黄贺搬了条板凳坐在房檐下,说道: “监里都在议论墨林演武的事,很多年轻弟子情绪激动。” 无论道门,还是钦天监,都将神都视为自家地盘,与俞渔情绪相通。 给外人在自家门口招摇,理所当然不爽。 季平安听完黄贺的讲述,道: “不是说,还会摆三天么,等朝廷后续的对策吧。没准能翻盘呢。” 黄贺垂头丧气,没有丝毫信心,起身去屋里烧洗澡水。ζΘν荳看書 初夏的夜风拂过小院,一旁大丛墨竹发出沙沙的响声,季平安躺了一阵,忽然招手。 一根笔直精致的竹子应声折断,将自己递到他手中。 季平安随手拿起刻刀,截去竹子两头,刀刃翻飞间,毛竹变得光滑趁手,表面多了一排孔洞。 就像一只粗糙的,未完工的竹笛。 …… 接下来两天,仍频频有消息送进钦天监,陆续有高手打擂,但毫无例外,铩羽而归。 这令不少心存期待,盼望朝廷还有后手的民众大失所望,终于认清演武落败的事实。 第三日,中午。 两仪堂。 当季平安合上书册,结束了今日的课程,起身准备离开时,给位列天榜,仅次于洛淮竹的天才少女拦住了。 林沁眉眼弯弯,一副好学生模样:“一起去饭堂吗?” 季平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想着这届朝廷实在不争气,只好自己这个老人家去欺负小朋友。 时间也只剩下半天时间,不好浪费。 只好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有事。”.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七十八章 一曲《光阴》,神都震动 这样的吗……林沁笑容不减,让开了道路,目送季平安离开。 等人走远,身材高瘦的赵星火习惯性怼到: “怎么,不灵了吧,人家季平安每天跟在徐监侯身边,对美貌抵抗力十足。” 林沁笑容不改,仿佛并未被激怒,只是眼神锋利了许多,指尖凝出一根冰针。 王宪皱眉,打断二人道:“今日是墨林演武最后一日,要去看吗?” 听到这个话题,都沉默下来,赵星火嗤笑道:“去看对方怎么洋洋得意吗?” 石昊起身说道:“反正我是要去的。不在乎胜负,而是看对手如何。” 各院天才们的时间宝贵,这几日埋头特训,并未有机会去观赏“演武”,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闲,约好同去。 季平安与沐夭夭早先去过,所以没有邀请二人。 石昊既已开口,几人商议了下,决定动身前往。 …… 另外一边,青莲小筑内。 季平安走入屋内取出一件崭新的长衫,抬手自锦囊中倒出“人皮面具”,覆盖在面部。 铜镜中,脸孔变幻了下,身体骨骼也略有调整。大周国师的确喜欢游戏人间,但为免麻烦总会披上马甲。 不多时,伪装完毕后的他取出星盘,拿起手边竹笛,摘下墙上的斗笠,戴在头上。 旋即,打开隐秘通道迈步踏入,眨眼出现于钦天监外,辨认了下方向后,朝白堤赶去。 …… 今日天空不算很晴朗,神都城的上空徘徊许多散碎的云。 当季平安走过大石桥,跨过浑河水,穿过长安街,抵达白堤的时候,发现这里围观的民众比之当日少了许多。 连续的溃败,令大多数民众都已丧失希望,而随着敢于踏上擂台的人越发减少,对胜利的期盼也渐趋于无。 毕竟,千篇一律的胜利,尤其是敌人的胜利,总归不会令人喜欢。 这让季平安得以十分顺利地越出人群,来到擂台的边缘。 这座四方的平台由木架制成,嵌刻着阵法,可以让擂台上的乐曲放大许多倍,传开很远。 此刻,擂台上只有那名书卷气的乐师安静打坐,她的对面空空如也。 台下摆放着两张长桌,一张后头坐着数名神都内享有盛名的乐理大家,作为“裁判”。 只是这些天无数场比试,都以墨林绝对的碾压胜出,以至于这些“裁判”成了摆设,即便有心偏袒,也无处发挥。 另外一张桌后,则是一名少女,穿着墨林标志的乐师短袍。 “怎么比?” 年轻乐师本在无聊地打盹,听到声音时,惊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 她有些惊讶,不只是源于对方的年纪,更因对方是今天第一个敢于挑战的人。薆荳看書 “你要比乐艺?” 年轻乐师确认般问道,因对方的年纪而产生出合情合理的质疑。….季平安一眼看透她的心思,耐心地重复道: “怎么比?” 年轻乐师吸了口气,露出矜持的笑容: “若是前几日,人多的时候还较为麻烦些,需要付出押金,以隔绝一些胡乱凑热闹的人。并且在无法证明自己能力前,须先与我们这些乐师比一场……” 季平安眉头微皱,就听对方继续道: “不过,如今人少了。便不必那般,恩,不知你擅长哪种乐器,想比哪一种曲目?选定后,直接上擂台演奏就是,不过若是钟师姐觉得不需要她出手,也未必会应战。” 这是委婉的说法,言外之意: 若你太差,也便不要浪费时间。 事实上,这也是为何,在那一日宫廷乐师落败后,挑战者愈发减少,以至于今日无人敢于登台的缘故。 但凡听过那一日琴曲,绝大多数乐师都生出自愧不如之心。 季平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说道: “竹笛。曲目《光阴》。” 年轻乐师愣了下,虽维持着礼貌笑容,但已失去兴趣。 光阴本就是极难的曲目,用琴弦都难以展现韵味,更简单粗糙的竹笛更不必说。 无论从任何角度,季平安的回答都像个愣头青。 “好的。您可以在这边选乐器。”她指了指一侧摆放着各式各样,价格不菲的乐器。 季平安抬手,展示了下自己的竹笛:“我自己带了。” 说完,迈步便径直往擂台上走。 年轻乐师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还带着竹子新绿,连漆都未涂抹的竹笛,愈发觉得荒诞。 同时想起,自己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可这时候,季平安已经登上擂台。 看到这一幕,白堤周遭的人群终于苏醒,民众们惊讶地看向戴着斗笠,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有人登台了。” “竟还有人敢挑战,勇气可嘉,只是恕我眼拙,神都的知名乐师里好像没有这一位?”一名衣着光鲜的文人诧异。 另一名老翁抬起眼皮,又落下,说道:“想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生。” 因为见惯了太多次铩羽而归,以及季平安的确看着太过年轻,周围的民众们心中不抱期望,只以为是个愣头青。 纷纷重新垂下头,沉默等待。 …… 台上。 钟桐君听到脚步声靠近,从冥想状态脱离,数日守擂,这位乐师途径的天才却毫无疲态。 素雅的长裙,书卷气的秀丽面庞,睫毛浓密如刷,以及柔和的外表下,暗藏的一丝骄傲……一一清楚落在季平安眼中。 “请赐教。”钟桐君看到对面年轻人手中简陋的竹笛时,明显愣了下,语气温和地笑着开口。 觉得十分有趣。 季平安看着对方的反应,同样觉得有趣极了。 然而他今日要连赶三场,并不准备浪费时间与这名书卷气少女攀谈,他随意坐下,扭头望向白堤。….滔滔江水,裹着湿气的风拂面而来,吹起他斗笠下的头发。 季平安拿起竹笛,放在嘴边,眼前仿佛出现数百年前,自己还叫离阳的那段光阴。 …… 数百年前。 西湖,一个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飘落,沿岸有男女撑伞行走,湖中一艘艘画舫楼船缓行。 “你在干嘛?” 船舱门被推开,裹着烈烈红裙,梳着齐耳短发,朝气蓬勃的魏华阳走了出来,看到甲板上一名青年盘坐,用一柄刻刀在削竹子。 青年五官立体,轮廓硬朗,转回头来时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 “做一根笛子。” 未来的道门初代掌教,如今的女侠魏华阳愣了下,好奇道: “你还会吹这个?”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笛子。”离阳说着这个世界无人理解的梗,此刻的他,还未成为江湖公敌。 吹掉木屑,他吹了几声,确定音准,满意道: “我还在故乡的时候,最早接触的乐器就是笛子,因为它最廉价,但劣质的笛子音色总是不好,可等后来买得起更贵的乐器,却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个少年的自己。” 华阳在他身边坐下,用胳膊抱着膝盖,侧头看他: “听不懂……吹一首听听吧。” “好哇,我刚好抄……不,是改编了一首曲子,唤作《光阴》。” 离阳将笛子放在嘴边,鼓起悠长的气息,吹奏起来。 笛声远远飘荡,华阳闭上双眼,远处湖上歌姬探头望来。 …… 擂台上。 季平安眼底回忆片段闪过,眼底的怀念淡去。 按在竹笛上的手指轻轻抬起,放下,按住孔洞,然后一声悠长的笛声,突兀响在众人耳畔。 “呜——” 那笛声清朗绵长,直击心灵,当第一个音符扬起,便强势洞穿每一个听众的耳膜,以难以言喻的魔力,将他们狠狠拽入另一个世界。 两岸安静了,风儿也为之休止,白堤岸边的残红的桃树摇曳着,有风掠过湖面,湖上飞鸟盘旋相和。 忽然,曲调一变,从最初的舒缓悠长,改为极短促的光阴流逝,海枯石烂,一眼千年。 难以言喻的寂寞与沧桑,从季平安手中的竹笛流淌出来,狠狠击中每一颗心灵。 纵使他的手法并不完美,音乐技艺并非绝顶,甚至乐器的音准都并不很好,甚至因时隔太久而手法生疏…… 但,这不重要。 世间有许多人能将这首《光阴》演奏的极好,但正如辛瑶光所说,大周国师只有一个,世间独一无二。 举世无双。 一个活了四段人生,历经数次生死轮回的人,对光阴的感触,足以弥补任何缺陷。 忽而狂风呼啸,惊涛拍岸,白堤两岸飞鸟哀鸣,游鱼跃出水面,急促的音节令人耳畔好似响起战鼓的鼓点。 以至于令人怀疑,这竟能是一根竹笛发出的声音?….在第一个音符流淌出的时候,端坐台上的钟桐君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迎着江水吹奏竹笛的年轻人。 整个人,被那近在咫尺,强大无比的“音韵”击中,眼神恍惚,生生跌入对方营造的意境中,难以自拔。 台下。 那名年轻的乐师摸出纸笔,正打算等季平安吹奏结束,记录名字。 可当笛声响起,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毛笔无声跌落,双眼无神。 另外一侧,充当“裁判”的几名乐理大家,本来百无聊赖端坐,突然脸上同时露出震惊的神情。 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戴着斗笠的背影,甚至不受控制地猛地站起身来,心头震动。 想不明白,这般苍凉悠远的意境,怎么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奏出? 而随着擂台上阵法加持,笛声放大开,朝远处、朝两岸、朝天空传递。 那笼罩上空的云絮,竟也好似被乐曲声震荡散开,露出湛湛青天。 而原本垂头丧气,并不抱希望的民众们,则齐刷刷抬起头,被拽入意境,脑海中无数回忆翻涌。 “这是……” 那名打扮光鲜的文人愕然抬头,只觉眼前的不再是今日之神都,天地变幻,四季光阴轮换。 城墙倾颓,硝烟弥漫,他在光阴的过去,看到了这座城池的过往。 身旁。 那名老翁恍惚间,仿佛回到过去。 看到一名孩童在街头巷尾奔跑,然后渐渐长大,衰老…… 在乐曲中,回放着自己漫长的一生,等恍然回神,发觉青春不再,垂垂老矣。 他摸了摸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 “你们听。” 远处街道上,一辆马车行使着,赶来观摩对手的天榜星官们共乘一车,渐渐靠近白堤。 林沁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提醒众人停止交谈,侧耳倾听。 赵星火习惯性抬杠:“听什么,还没到呢,无非是比试呗。” 说了一半,他自己闭上了嘴巴,愣愣地说: “这曲子……怎么回事,我听着好难受。” 石昊沉默了下,说出众人心声:“就像突然变老了一样。” 简庄喃喃: “这好像是《光阴》,但和我以往听过的都不同,不像是琴音,更像是……笛声?” 王宪眼眸锐利,催促车夫加快些,然后道: “隔着这么远,都能影响到我们的情绪……有点厉害,看来那个钟桐君,比我们想象中都更强。” 林沁皱眉道: “可对方不是个年轻女子么,曲风也偏空灵轻快,这笛声……未免太沧桑。” 所谓“音韵”,须修行者将自身心灵感悟,借助乐曲弥漫,将他人拽入营造情景,便成所谓“意境”了。 这个过程生发于心,极难伪装。以钟桐君的年纪,不该有这般苍凉的意境。 类比的话,就如诗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王宪皱眉: “如你所说,难道是有人挑战?神都有这般厉害的乐师么。” 众人讨论不出结果,愈发期待,而更令他们惊诧的是,随着靠近白堤,那股沧桑意境便愈发强烈。 周遭,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民众,被笛声影响,朝白堤赶去,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更亲眼看到,道路两旁的酒肆,茶楼里探出一个个人影: “什么声音?” “是白堤擂台方向,谁人在吹奏?又有人挑战了吗?” “为何,我觉得今日这《光阴》,比三日前宫廷乐师与那墨林修士比拼时,都更好听?” 议论声里,人们接二连三涌出。 一名穿暗红布裙,江湖人打扮的矮个子少女愣愣走出,看着身旁兄长与老仆,生出一个念头: “神都当真……卧虎藏龙?”.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七十九章 画龙 人群越聚越多。 对于墨林演武,民众虽抱有一丝幻想,但终归不觉得在宫廷乐师,以及神都里的乐曲大家们陆续失败的前提下,当真还有人能行。 甚至于,在听到笛声时,大部分人都下意识认为,乃墨林乐师所奏。 但一个很简单的推论在于: 即便是乐师吹奏,那能令其这般认真对待者,想必也不简单。 若从天空俯瞰,可以清楚看到以白堤擂台为中心,人流如百川归海,渐次聚集。 …… 而在擂台附近,一曲笛声也到达了尾声。 翻涌的江水渐渐平复,空中盘旋的飞鸟也落下枝头,伴随昂扬悲怆的笛声收尾,岸边的听众们也从时光中回到现实。 曲终。 《光阴》复归平静,宛如老人在阳光下,讲述漫长一生的收尾,却又隐含新生的期待。 嘈杂声不见了,现场唯有风声,所有人都沉浸在乐曲绪中难以自拔。 季平安放下竹笛,转回头来,看到那名穿素色长裙,书卷气浓郁的女乐师沉默地盘坐着。 “该你了。” 钟桐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脸上既感伤,又激动,再疑惑。 这一刻,这位墨林天才忘记了身处擂台,眼中流露尊敬与茫然: “为何你吹奏的《光阴》,这般深刻?” 这是委婉的说法,事实上,抛开术法层次,技术层面,只以“音韵”论,她觉得墨林最强大的乐师也不及眼前人。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多练?” 他总不好说,因为我活的足够久,更因为这首曲子本就是我亲手改良过许多次。 多练……么……钟桐君难以接受这个答案,有些错愕。 而这时候,擂台附近的墨林乐师,以及“裁判”们也陆续回过神来。 前者先是惊愕感动,继而猛然意识到,这是在“演武”擂台上,不禁紧张起来。 同样是一曲《光阴》,钟桐君以她最擅长的琴为载体,已经演奏过一次,全力以赴。 可饶是那时,也比不过今日这一曲,何况按照规矩,钟师姐还要使用相应的乐器? 枯坐数日,没有发挥出作用的裁判们则茫然又激动。 不知这突然闯出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民间真有高人深藏不漏? 不过这已不重要,真正的关键在于,对方代替大周出战,如今算不算已经赢了? “咳,钟乐师,该你了。”一名裁判出声催促。 “是了,莫要让大家等得太久。”另外一名裁判也说道。 心中却已有决断: 若钟桐君的曲子只有三日前的水平,那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给神都捧一个胜利出来。 这般明朗的差距,谅墨林也说不出个“不”字。 然而钟桐君却没有拿起竹笛,她沉默了下,喟然叹道: “我不知你手段究竟如何,但只论这一首曲子,桐君甘拜下风,这一场,是我墨林输了。”….哗—— 她的声音经由法阵扩大,席卷过人群。 这时,沉浸在情绪中的围观民众们才如梦方醒,愣住,只觉惊喜来的太快,让他们毫无准备。 足足愣了数息,才有第一声欢呼响起,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欢呼声,绵密如海。 “胜了。” “我们终于胜了一局。” “那女子认输了。” 神都百姓被压了好些天,不想竟真有转折,而且并非出现在大家最自信的围棋上,而是乐曲的较量。 突出一个出人预料。 登时便有人兴奋地朝远处跑去,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友人,却给远处涌来的磅礴人群吓了一跳。 然后,那些尚且不明所以的人群,也听到了墨林认负的话,激动喧哗起来,纷纷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场面一片混乱。 …… 擂台上。 季平安意外于这姑娘的坦荡与干脆,想着对方节省了自己不少时间,头: “承让。” 然后迈步径直往下走,这果断干脆的动作令本想留他交谈乐理的钟桐君也愣了下,不知是否该阻拦。 眼看季平安就要走入人群,先前那名登记的年轻乐师终于一个激灵,捡起纸笔,问道: “那个……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季平安没有回头,说道:“禾。” 年轻乐师确认般道:“人可何?” 季平安丢下一句:“就只是一个禾。” 说完,在自觉朝左右分开一条通路的人群中走去,沿着白堤,朝远处离开。 现场太乱,涌来的人太多,冲散了原本的格局。 所以除了最靠近的一群人,后头的人们都不知道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就是方才的获胜者,眼睁睁任凭季平安离去。 还有少数几个好奇心重的,奋力挤开人群,尝试追随季平安,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禾先生”住在哪里。 “师姐,接下来该如何?”年轻的乐师惶急地走上擂台,看向钟桐君。 她们没想到,会败。 钟桐君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道: “我继续守擂,只输了这一场,二比一,我们还是赢的。不过此事重大,你速去通禀高师。” “是。”年轻乐师急匆匆离开。 …… 人群里。 “恁娘咧,”马车陷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不得寸进,脾气暴躁的赵星火气恼骂道: “怎么突然多出这老些人?” 愚蠢的火院星官! 其余人鄙视之,心说乐曲阵仗那么大,人少了才奇怪。 简庄摇头,望着远处分明很近,又很远的擂台,说道: “那人都走了。也没必要挤过去了,人太多了。看样子,那钟桐君也不会出手了。” 王宪说道:“那就回吧,将这个消息汇报给监里,监侯们恐怕都还不知道。” 石昊大帝疑惑道: “只是这个‘禾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神都有这等厉害的高人?以其意境,但凡资质不是太差,若是拜入墨林,走乐师途径简直不要太合适。”….只有女司辰林沁美眸一眨不眨,回想着方才那道惊鸿一瞥的身影,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人下台的时候,气质身材有些眼熟?” 众天才一愣,陷入沉思。 突然想起了时隔不久,在暗香楼外,季平安斩杀妖族刺客时同样的一瞥。 可旋即他们摇头,将这个有些荒诞的念头抛下。 王宪说道:“想来擅长音律,绘画的人气质都差不多,所以看着相似,但其身量与季师弟还是有区别的。” 众人点头,接受了这个更合理的解释。 “恁你娘。”赵星火骂骂咧咧,打断道: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了,马车陷住了,现在还怎么回钦天监?” 愚蠢的火院星官! 众人鄙夷,纷纷起身:“你不会用腿走?” …… 驿馆。 随着弟子们离开前往三座擂台,这里明显冷清了许多。 只剩下一些负责洒扫的杂役,以及几名没有过去凑趣的画师、乐师留下。 高明镜今天没有出去,许是旗开得胜,心情大好。 今天起床后,他忽然兴起,坐在屋中铺开画纸。 没有劳烦正在懒床,埋在墨汁里呼呼大睡的魔女,自己动手磨墨绘制颜料,准备绘一副风景画卷。 “最后一日,今日过后,这次演武便算圆满了。”薆荳看書 高明镜放下砚台,拿起画笔戳入其中,缓缓令毛尖浸透淡青色的墨水,仿佛自言自语,又好似与墨女交谈。 以他这段时日对神都的了解,对元庆帝性格的掌握,很确定今天不会有什么意外。 黑沉的古旧砚台内,墨女翻了个身,没搭理他。 高明镜莞尔,正要提笔落下。 突然,驿馆的院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年轻的乐师跑了进来。 在洒扫庭院的杂役们惊讶的目光中,略一寻梭,便直奔高明镜房间而来。 “怎么了?”高明镜心头咯噔一下,突生不妙预感。 年轻乐师气喘吁吁,说道: “不好了!方才钟师姐那边来了个人,拿着一只粗糙的竹笛挑战,结果……” “结果如何?”高明镜音调不由自主拔高。 年轻乐师哭丧着脸:“钟师姐输了!” “啪嗒。” 高明镜手中的画笔一抖,一滴硕大墨汁掉在案上雪白的画纸上,晕染大片。 这位墨林大画师保持着这个姿势,听完了年轻乐师的讲述,心中的悠闲荡然无存。 他在脑海里疯狂检索,却都没有找到什么姓“禾”的音律大家。 “如今情况如何?”高明镜丢下画笔,沉声询问。 年轻乐师道: “钟师姐还在擂台,那个挑战的人已经离开了,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我勉强才挤出来的。” 高明镜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过去看看。” 顿了下,见乐师神色不安,他神色缓和了些,安抚道:….“无妨,擂台三场,便是给他们翻了一场,也还是胜的。” “恩。”少女乐师点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 另外一边。 季平安抛下人群,趁乱甩掉那些无聊的尾随之人,换了个方向,朝着第二处“青杏园”走去。 三座擂台分属不同方位,彼此相隔很远。 即便乐曲有阵法加持,但为免噪声干扰,所以传播范围也只局限于那一侧,至于相关的消息,一时半刻也还没传递过来。 故而,青杏园这边尚未得到消息,算是打了个时间差、信息差。 与白堤那边一般无二,青杏园外的围观人群也少了许多。 只有一些读书人徘徊不散,散落在院外,欣赏那墙上张贴的绵长的一幅幅画作打发时间。 这边同样没有挑战者。所以,当人们看到一名戴着斗笠,衣着寻常的年轻人走向院门的时候,第一时间有些怀疑。 “是挑战的?还是有别的事?” 不大确定。 直到季平安朝着门口那名画师道出来意,人们才终于提起精神: “还真是来打擂的,不知是哪个大家族的少爷。” “为何不能是隐士弟子?所谓大隐隐于市者……辟如前段时间,听闻暗香楼便有一位公子,画技了得。” “画道耗资不菲,不是有家财之人,如何习得?当然,你若偏说乡间画匠也算,那便是你对。” 一名名读书人议论,情绪很稳定,同样并没有太多期待。 若说“围棋”领域,比拼脑力,巅峰期处于年少时,故而历史上不乏少年棋圣,那“画作”便是个更吃经验的技艺。 不是说年轻人里没有高手,只是当对手是以“画道”闻名的墨林……任何画师都将黯然失色。 所以,当初宫廷画师落败时,这边的围观者相对其余两处,要更平静许多。 仿佛,墨林获胜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请随我来。”守门的青年画师诧异地打量着眼前人,估摸不出跟脚来历,不过还是笑着请他进来。 说辞与年轻乐师大差不差。 “画画讲个清静,画成之时才好予人观赏,故而未设高台,比试场所也只在这园林中。” 青年画师解释说,二人绕过影壁,前方豁然开朗,果然是一座雅致的庭院。 此刻,庭院中摆放着一只只桌案,其上笔架画纸皆备,无一例外,乃上等货色。 由一群名宿鸿儒组成“裁判团”坐在左侧屋檐走廊下,闭目假寐。早已躺平,不怀希望。 院中其余者,除却小厮,以及一名名墨林画师,便是坐在庭院中央,最瞩目桌案后的一名丰神俊朗的男子。 身穿宽大染着些许墨渍的袍服,闭目吐纳,五官英俊,望之有君子之风。 “怎么比?”季平安径直走过去,说出了不久前一样的台词。 屈楚臣睁开双眼,露出颇有风度的微笑:“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禾。”季平安补充道,“锄禾日当午的禾。” 屈楚臣笑着称赞: “国师昔年这句诗,体察民生之疾苦,质朴无华,朗朗上口,确乃千古佳作。” 可它的作者是个贪官……季平安叹息,重复道:“怎么比?” 屈楚臣愣了下,意外于对方的急切,洒然一笑,指着那一张张桌案,说道: “公子可指定主题,由你我二人分别作画。画成后,交由诸位名家品评,而后张贴供院外观者鉴赏。” 每个画师,都有擅长的主题,有人擅山水、有人擅人物,有人擅仙佛…… 往下细分,按色彩又有“水墨”、“泼墨”、“青绿”、“浅绛”等。 再论画法,还要分“工笔”、“皴法”、“白描”、“没骨”等。 维度颇多。 屈楚臣任凭打擂者选择擅长领域,可见墨林画师的绝对自信。 “主题?”季平安想了想,自己作画从来随心而发,不论技巧,只论意境,并没有擅长的领域。 选择困难症。 不过墨林的话……他眼底浮现刹那的感伤,说道: “那就……画龙吧。” …… :一万两千字奉上,昨晚只睡三个小时,滚去补觉了。.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章 我输了 画龙?听到这话,屈楚臣一愣。 须知,在诸多画作中,此类并不常见。只因绝大多数人并未见过真龙,包括他亦是如此。 但季平安见过。 不只见过,还亲手宰杀过一头,挖了妖丹……或者,按照他恶趣味的说法,剖了“龙珠”出来。 就如若比较技巧,他的指法并不比钟桐君好,画法也不比屈楚臣强。 漫长的时光给予了他充足的时间,但无论离阳还是国师,都只将技艺当做工具或游戏。 他的长处在意境。 所以当初在暗香楼,高明镜点评他技法粗糙时,他并未反驳这点,因为在季平安看来,那些本就并不重要。 “好。”屈楚臣露出笑容,抬手指了指院中笔墨:“请吧。” 语气神态,都带着强大的自信。 自信源于实力,以及一轮轮接连不断的胜利累积,带来的俯瞰一切的气势。 季平安“恩”了声,目光在院中扫过,选了个看起来顺眼的桌案。 一旁有各种尺寸的画纸等工具。 先前领路的青年画师提醒: “可以选择摆好的颜料,也可以自己调配。” 季平安没有犹豫,随手拿了几样看起来差不多的墨料。 略一思索,没有选择易于浓涂大抹的画笔,准备换一种更节省时间的风格。 二人准备的时候,院中其余人默契拉开距离,远远观望。 很多画师在潜心创作时,很忌讳身旁有人观看,会影响沉浸的状态。 为表公平,中途最多短暂瞥一眼,不会全程紧盯。 只是看到季平安这般随意的举止,充当背景板“裁判”的神都鸿儒们面面相觑,轻轻摇头。 一副好的画作,在调配墨汁阶段高下就已显出区分,这年轻人虽并无大错,但给人的感觉好似在急着画完离开一样。 终归……有些毛躁了。 “开始。”一名老者宣布。 院门“轰”的关闭,阻隔了外面的嘈杂和目光。只有当画作完稿,才会重新打开。 屈楚臣站在案旁,一手扶着袖子,一手蘸墨,于脑海中思索着构图。 扭头习惯性看向对手,然后他愣了下。 只见那戴着斗笠的年轻人提笔悬腕,却闭上了双眼。 …… 数百年前。 东海。 “哗——” 汪洋之中,忽有浪涌。一头庞大如山,由千万吨海水凝成的深蓝巨鲸破浪疾驰,沿途所过,声势惊人 而在那巨鲸头顶,一道穿书生袍服的身影负手而立。 周身笼罩出淡淡星光,仿佛谪仙。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大海中一股暗流,紧追不舍。 突然间,海面“砰”地炸开,灰色的海水朝四方溅射。 一声龙吟。 一条浑身覆盖苍灰鳞甲,身躯庞大,与神话中龙类相仿,又存在诸多差异的古老生命抬出海面,它升起时,万顷海水沿着龙躯两侧簌簌落下。 只是定睛细看,那龙躯上却斑驳破损,鳞甲龟裂,鲜血横流,将海水染成红色。 苍龙王破水而出,凌空盘旋,气息萎靡不振,朝骑乘巨鲸的,教书先生打扮的国师吼道: “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么?” 大周国师迎风而立,嘴角带着笑意: “礼尚往来而已。你当初既设伏于我,就该想到今日。” 苍龙王大叫道:“你已将我打伤至此,还不满意?” 国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若是被打了,只给打回来就行了;犯错了,只须道歉就可以。那修行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他笑了笑,说: “虽然你只是头伪龙,但听说妖丹也很不错,可以拿来喂狗。作为赔礼此事就揭过如何。” 苍龙王怒极,目蕴风暴,咆哮道: “欺龙太甚。” 继而,它庞大的龙躯那裂口上透出绯红的光,昂起龙首朝天穹一吸。 整片海域被乌云笼罩,天昏地暗,云层中雷霆隐现,海面也沸腾起来。ζΘν荳看書 国师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哼一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海面一抓。 八根水柱抬起,旋转着封死妖龙的退路。 右手五指张开,朝天穹一抓。 漫天金色蛛网般的雷霆朝他掌心汇聚,编织为一柄纯金色的短矛。 “去!” 国师将“短矛”掷出,一道煊赫金光如同流星,照亮暗沉的海面,继而将重伤的苍龙王吞没。 俄顷,漫天血花飘落。 那一日,东海飘落一场血雨。 …… 青杏园内。 季平安睁开双眼,手中的墨笔落在白纸中央,晕染开一片苍灰色,如同记忆里那片海。 手腕一旋,笔尖按在画纸上,笔杆用手指推拉,“嗤”的一声,便拉出一条线,如同记忆里那头龙。 他笔走龙蛇般勾勒着线条,涂抹色彩,填充细节。 突然想到:自己这算不算写生? 这么快……屈楚臣略显讶异,但很快便转回头,同样泼墨落笔。 一时间,整座青杏园内都陷入安静中,只有墨笔与画纸摩擦的细微声响不绝。 …… 隔着一道门的院外,大群读书人收回视线,讨论起这一局会是何种主题。 “我赌山水、花鸟二选一。”一名年轻士子说,“此类最常见。” 另一名手持折扇的读书人摇头晃脑:“非也,岂不闻出奇制胜?大抵是仕女图之类。” 旁边有人说道:“有什么可猜的?反正赢得都是屈楚臣。” 大群读书人沉默。 一个个情绪低落下来,是啊。无论哪种题材、技法、风格……赢得都是屈楚臣。 气氛沉闷之际,突然远处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停在附近。 一名白胖士子提起衣袍下摆,兴奋地跳下车,朝着人群里的同窗喊道: “李兄,韩兄,大喜事啊。” 先前两名猜题的读书人扭头望来,疑惑道: “都给墨林欺负成这般,还能有什么喜事。” 士子激动的脸庞通红,手舞足蹈道: “赢了!就在方才,白堤琴台那一边,有人以一曲《光阴》胜了那钟桐君,如今那边人山人海,热闹极了。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来。” 什么? 白堤那一场赢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们面露愕然,蜂拥而至,将这名士子围拢在中央,七嘴八舌询问。 等大概听懂经过,既欣喜,又怀疑。 不知真假。毕竟太过离奇,令人本能质疑真实性。 当即有读书人呼朋引伴,匆匆朝白堤赶去。两名赌斗的也要动身,却给同窗拦住: “那位‘禾先生’已离开了,这会过去啥也看不见。咦……说起来,这青杏园大门怎的又关了,莫非是有人挑战?” 手持折扇的读书人“恩”了声,心已飞去白堤,随口道: “不久前来了个戴斗笠的年轻人。” 斗笠?报信的白胖士子敏感神经被触动,下意识反问: “穿什么衣裳?有多高?” 等同窗描述完大概特征,他愣在原地,心中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又觉太过离谱。 …… 白堤。 季平安虽已离开,可闻讯赶来的百姓却有增无减。 当高明镜乘车抵达附近,只窥见人头密密麻麻,外面的往里挤,里头的往外钻。 “高师。”俄顷,钟桐君与几名乐师劈波斩浪,从人群中赶了过来。 她满是书卷气的脸上,带着惭愧,垂首道: “我输了。” 高明镜展开皱紧的眉头,宽慰道: “事情经过我已知悉,不必自责。只是本座也不知神都里竟有这等人物。” 钟桐君想了想,说:“或许是外地赶来的。” 外地么……高明镜无法确定,沉吟说道:“演武本就是切磋技艺,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你也不必留在此处,给那帮贩夫走卒观赏,上车吧。” 民众被压了好些天,此刻好不容易胜了一场,言语中,总不是太好听。 钟桐君“恩”了声,提起长裙,乘坐马车。 修行者不受凡人所累,并不忌讳男女同车等约束。 “这便回驿馆么?”驾车的弟子问道。 高明镜略一沉吟,说道:“去青杏园一趟。” 若对方只是个民间高人,还则罢了,但若并非巧合,而与朝廷有关,那其余擂台是否也会迎来劲敌?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决定走一趟。 …… 青杏园内。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厚厚的大门阻隔,庭院中气氛安静而祥和,与沸腾的白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画不是弹琴,再粗狂的笔法,也总要耗费更多时间。 当然,毕竟是打擂,不可能给几天功夫斟酌落笔,所以裁判们已经习惯于,在这段时间喝茶读书,甚至吃一顿点心。 不过今天的挑战者有些不同。 以往的人,包括宫廷首席画师在内,落笔都慎之又慎,精益求精,可这名连作画都戴着斗笠的古怪年轻人从落笔那一刻起,就没有半刻迟疑。 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成竹已在胸中。 不过仔细想下,也不意外。 定是在到来前就在心中千锤百炼过,当然下笔如有神,可惜绝对实力的差距,无法借此抹除。 反而,季平安落笔越快,裁判们便愈发不抱期待。 就在为首一名“主裁判”打了个哈欠,抬手准备呼唤小厮送上茶点时。 突然,季平安手中的笔停了。 轻轻放在一旁的笔山上,抬起头,平静说道:“我画完了。” 庭院一静。 这就完了?你未免太快…… 闻言,无论几名鸿儒,还是散落四周的画师们脸色古怪。 心想: 甭管画作如何,起码在速度上,倒是胜了。 可惜……速度在这一项中,并不是关键。 屈楚臣愣了下,提笔看了眼自己才完成一半的画作,摇头笑笑,也放下笔。 揉了揉手腕,准备鉴赏下对方的成品。 “谁去看看?”见到这一幕,裁判席上,充当“主裁判”的白须老者问道。 “我去吧,”桌子边缘一名清瘦老者起身,笑呵呵道: “正好坐久了,活动下筋骨。” 言谈间,并没有抱有期望,毕竟这般短的时间,又是真龙这种复杂难画的品类……但,在这个节骨眼,敢于与墨林较量……勇气可嘉。 清瘦老者缓步走过去,心中已在盘算,等下无论这年轻人画作多么低劣,自己都总要找些角度,夸赞勉励几句。 不能令勇于应战者寒心。 他朝季平安微笑颔首,然后踱步至案前,低头看去。 继而,众目睽睽下,老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轻捋胡须的姿势,一张脸却肉眼可见地泛白,僵立不动。 “周老夫子?”有人轻声呼唤,却也浑然不觉。 裁判席上,另一名方脸中年人皱眉,在好奇心驱使下迈步起身,走到老叟身旁,垂目看去。 然后……他同样不再动弹。 “这……”余下几名鸿儒面面相觑。 终于,为首的白须老者起身,看了眼面露好奇的屈楚臣,抬手作势: “你我一同观之?” 屈楚臣颔首,怀着浓重好奇心的一老一少同时走到案前,垂头望去。 继而,丰神俊朗的年轻画师天才瞳孔猛然缩紧! “轰——” 他脑海中,仿佛有怒海嘶吼,雷霆喷涌。整个心神被拉入画中世界。 咸腥的海风,迸溅的水滴,身临其境。 天地之浩大,人之渺小如尘。 他抬起头,赫然望见一条在怒海中嘶吼挣扎的苍龙,仿佛在与远处一轮煊赫金光对抗。 庞大身躯龟裂溃败之际。仿佛察觉注视,扭头望来,撑开一双空白死寂的眼瞳。 屈楚臣霍然回神,脱离画卷意境笼罩,呼吸微紧,生出难以掩饰的动容情绪。 他定睛再看,却发现大海成了青墨,苍龙成了纸上凸起的线条,那煊赫的金轮也不过是画卷一角的一团晕染。 “这……”屈楚臣终于明白,为何几名老者静立不动,作为凡人,他们更难抵抗画卷意境席卷。 只是,为何自己身为墨林画师,也抵抗不住?险些心灵失守? “可以打分了么?” 突然,季平安的声音响起,也将几名鸿儒拉回现实。 清瘦老者感受着那有如实质的恐惧,下意识揪断了一根胡子。 方脸中年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再看向那线条简略的画卷,惊疑不定。 白须老者双眸恢复焦距,方想起置身于擂台场上,脸庞因激动涌上血色。 屈楚臣沉默片刻,看了看眼前这线条简单,可每一笔都跃然纸上的画作,又看了眼自己那未完成的一幅。 说道:“是我输了。” 青杏园中,落针可闻。 …… ps:感谢小樱大佬十万点币打赏!感谢我第一次改名万赏! 第八十一章 季平安:那就开始吧(二合一) 输了……当屈楚臣吐出这两个大字。 远处,那些尚未围拢过来的“裁判”,以及分散在四周的墨林画师弟子们,乃至小厮杂活仆役,第一个感觉都是听错了。 或者说,因为这几天类似的话听过太多次,只是都是来挑战者说出。 突然换了人,很不习惯。 “屈师兄……你……”负责接待的青年画师失声开口,想说什么,却给屈楚臣抬手打断。 继而,这名墨林年轻一代第一天才走到自己的桌案,手指一点,那画好的半幅画卷突兀燃烧起来,焚烧成烟尘。 屈楚臣喟叹一声,望向一侧带着斗笠,从始至终神色平静的季平安: “大巧不工,禾先生手段,屈某领教了。” “先生”一词,乃尊称。 意味着,起码在这一幅画面前,屈楚臣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真的赢了……闻言,以白须老者为首的一群鸿儒恍惚。 看小说上 以他们的修养,本不至于如此,但一来,经受画卷意蕴冲击还未彻底脱离,二来…… 神都大赏许多届,墨林演武历史上,双方互有胜负。 但唯独在“画”之一道上,墨林保持着全胜的战绩。 从无例外。 但今天……他们却见证了历史。与有荣焉。 一张张脸孔激动地涨红,其余的鸿儒,乃至心中不忿的画师们蜂拥而来,将那张潦草的苍龙图围得“水泄不通”,清静的园林中,竟骚乱起来。 “承让。” 季平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扭头就要离开,准备赶往下一场。 屈楚臣张了张嘴,想要拦下对方,促膝长谈,探讨画道真谛。 但见季平安行色匆匆,来历神秘,又有些迟疑。 “我时间不多,有些赶。”季平安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提前开口堵住。 往门口迈了几步,突然又停下,问道:“后门怎么走?” …… …… “高师,就在前头了。” 马车辚辚,白堤沿江街道上,墨林的马车抵达青杏园外。 敦实的车夫一手牵拉缰绳,同时朝车厢里说。 高明镜“恩”了一声,掀开帘子,与钟桐君先后踏足落地,朝人群中走去。 “墨林的人来了。” “咦,是那个弹琴奏曲的。” 原本喧嚣议论的读书人们投来视线,惊讶不已。 大们大多不认得高明镜,但对“墨林”画师宽大独特的袍子印象深刻。 至于钟桐君,更在白堤被瞻仰了许多天,何况本就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不知吸了多少粉丝。 抛开立场不谈,几日之间名声大噪,颇有点大众梦中情人的意思。 “见过高师。”有守在门口的墨林弟子忙快步上前,行礼道。 高明镜“恩”了声,看向紧闭的院门,眉头微皱:“有人在打擂?” 那弟子点头,说道:“高师若要进门,我去通知。” 高明镜抬手制止,神色淡然: “规矩便是规矩。岂能因人而废,不过多等一阵便是。” 弟子一脸钦佩,继而犹豫了下,看向钟桐君: “师姐,方甫听一些士子风传,白堤那边……” 钟桐君下巴轻点,神色郁郁。 墨林弟子心下一沉,想着方才听到的议论,忍不住问: “不知那个‘禾’公子,是怎样的打扮?可是戴着斗笠,身披青衫,个子大概这样高……” 他描述了一番。 钟桐君愣了下,这位天才乐师美眸诧异: “师弟怎么知道这样清楚?” 墨林弟子迟疑道: “方才进门打擂,言称与屈师兄较量的那人……也是这般模样。” 这下,不知钟桐君,连高明镜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诧异与荒诞。 “想必……只是巧合。”高明镜沉吟了下,说道: “这本就是极寻常的打扮,至于年纪与身材,这边读书人也都相仿。” 嘴上说着,可心中那个疯狂的想法却如野草,不可遏制地疯长。 这时候,紧闭许久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沉重的木门折页声里,喧嚣议论声淡去,一道道目光投去。 原本席地打坐,或蹲在墙根的读书人们精神一震,围拢过来,准备鉴赏。 神都多风雅之人,抛开胜负心。能这般肆意欣赏墨林画师手笔,于爱书画之人来说,乃饕餮盛宴。 “出来了,出来了。” “诸君,当一饱眼福。” “不知屈画师又改用何种技法。” 议论声里,读书人们翘首以盼,如同被投喂的母鸡。 然而,预想中一名小厮捧着画卷风风火火跑出的画面并未出现。门内,以须发皆白的老者为首的一群鸿儒,竟结伴走出。 手中捧卷。 神色昂扬激动,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这……” 读书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有部分士子皱眉,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李兄,韩兄……这老夫子们怎么亲自出来张贴?”此前,驾车来报信的白胖士子诧异。 在他身旁,其余两名同窗也面露不解。读书人是个圈子,自然知晓老夫子们名望地位。 高明镜抬眼看去,心中不安涌起。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下,在蓦然安静的气氛里。白须老夫子气沉丹田,双手捧卷,喝道: “此一场,神都禾先生优胜!” 神都……胜了? 在墨林最引以为傲,最无懈可击的画道上,神都有人挑擂成功?屈楚臣……输了? 门口的读书人,乃至闻风而来附庸风雅的民众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其余老夫子异口同声,整个现场才轰的一声,沸腾起来。 “赢了……我们在画道上赢了墨林……” “多少年来,若我没记错,还是历年演武首次!” “李兄……我好像听到,屈楚臣输了。”手持折扇的读书人喃喃。 身旁同窗一张脸涨红,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我也听到了!” 他沉沉吐气,继而扬天大笑。现场一片混乱,有人蜂拥上去,要围观那一副取胜的画卷究竟如何。 有的朝远处狂奔,去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知好友。若说一曲《光阴》提振士气,那这一场过后,局势已然逆转。 白胖士子则敏锐捕捉到“禾先生”三字,张大嘴巴,心想莫非我猜的是真的?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点,七嘴八舌询问。几名老夫子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外头的人对这个姓氏反应如此激烈。 等得知,不久前白堤同样有一名相似打扮的,自称“禾”的小先生上台,用一曲《光阴》击败了钟桐君后,老夫子们也怀疑人生了。 “高师……”人群外,穿素雅长裙的女乐师忍不住看向高明镜。 却见素来沉稳的大画师神色茫然,他呼吸微微急促,迈步便走入大门。 等一行人踏入庭院,只看到屈楚臣坐在案旁,盯着新铺开的画纸发呆。 看到同门到来,方甫回神,面带惭愧: “高师……我……咦,桐君你怎么也来了,不该在白堤镇守么?” 钟桐君没吭声,只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盯着他,屈楚臣心头毛毛的。 高明镜深吸口气,问道:“怎么回事?” 屈楚臣当即,将经过讲述了一番,末了佩服道: “那位公子当真妙笔,只是寻常画卷,意蕴却让我都短暂心神失守。偏生,其画技大巧不工,只用最简单纤细的线条,便勾勒出那等身临其境之感,实在是……” 高明镜沉默,不知为何,听到对方描述,脑海里浮现出季平安那张脸孔。 不过……两者的画风迥异。 季平安是浓涂大抹,粗粝狂放的画风。 这个“禾”公子,却是线条简约,栩栩如生……况且,高明镜当初亲看看过季平安的画,对其水平有所判断。 这两人虽同样以“意境”出挑,但彼此的功力不在一个数量级。 可高明镜不知道的是,同样的功力,画一些寻常的山水、花草;与画记忆中深刻的场景,效果自然迥异。 就如任何一名画师,巅峰作都高出其余作品一个层级。 “那个人呢?”高明镜打断道。 屈楚臣遗憾道:“已经从后门走了。” 旋即拧紧眉头,不解道:“高师……外头发生什么了吗?” 他这时,哪里还会感觉不出异样。高明镜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说道: “糟了,快去棋院!” 说完,拂袖便走,抛下屈楚臣等画师在风中凌乱。 …… …… 神都棋院。 当季平安戴着斗笠,走到这边时,只看到阳光下宽敞的,由青石板路铺成的广场上,稀稀拉拉聚集着一些人。 相比于三日前,人头汹涌的盛况,实在有些凄凉。 大国手输掉后,这两日又有几名国手陆续上台,但这次,“棋王”甚至都没用“熬鹰”战术,便取胜了。 一时间,京都棋手心气跌落谷底,只觉无力。 此刻,空荡的擂台上只有柯桥一人独坐,对面的椅子,有些空。 而广场上一座座支起的木板上,也空空荡荡。旁边坐着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讲棋人。 就连几名复杂治安的衙役,也都坐在台阶上,看到有一道人影缓步穿过人群走来,屁股都懒得抬。 直到一名衙役发觉,季平安径直朝擂台走去,才用手肘捅了下同僚: “嘿,有人打擂了。” 同僚抬眼望去,没太在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负责维持治安的,可看广场上寥寥不多的民众……顿觉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 不过,毕竟是官府安排的差事,虽然心态麻木,但守在附近的“裁判”、负责传送棋谱的小厮,也还是强打精神,慢腾腾挪动起来。 …… 擂台上。 身材微胖,下巴浑圆,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的“棋王”柯桥抬眼看向对面坐下的年轻人,愣了下。 不知为何,虽然容貌陌生,但却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样就行了吗?”季平安问道。 闻言,柯桥习惯性堆起笑容,说道:“你准备好,我随时可以。” ……这倒比前两场更爽快……季平安颇为满意,说道: “那就开始吧。” 柯桥抬手道:“请。” 意思是,请他执黑先行。大周的围棋规矩里,执黑先行会占据一定优势。 季平安却摇头,抓起一把棋子:“猜先吧。” 柯桥笑了笑,心想神都人的傲气果真渗透在骨子里,随手捉了几个棋子猜先,结果还是季平安执黑。 柯桥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不还是一样的。 季平安却很满意,虽然大周国师连村里猫狗打架都要评一评理,向来不是个很有风度的。 但终归是以大欺小,总不能占这小胖子便宜。 想着若无意外,等下这周围会有些乱,季平安抓紧时间,随意用拇指、中指、食指三根捉起一枚黑子,“嗒”的一声,按在棋盘某处。 柯桥微微皱眉,用最典雅的姿势提起一枚白子,也“嗒”地贴了上去。 “嗒。” “嗒。” “嗒。” 一枚枚棋子落下,并没有石破天惊。 围棋这种东西,除非存心去下一些怪位置,大抵开局阶段,都看不出什么。 就如两军对垒,起初都是稳扎稳打,平庸无聊。至于那种骑兵突阵,暗度陈仓等战术,从来只是补充,并非正道。 这一场棋局,就这样毫无波澜,甚至枯燥乏味地开始了。 旁边的裁判手捧书册,提笔在棋谱上画出位置,撕下一页递给底下的小厮们。 后者将其复制出许多份,送去棋院台阶附近,摆放的一条长桌一份。 这是给棋院的棋手们看的,勉强也算裁判席评委。 不过围棋这种事,输赢数一下回目即可,也没什么扯皮空间,简单来说:形同虚设。 另外的几份,则分别送给广场上一名名讲棋人。 等一颗颗硕大的“棋子”贴在竖起的木板上,稀稀拉拉的民众,才三三两两聚集过去。 然后失望地发现开局双方毫无特殊,两方都一副苟且模样。 一名讲棋人打了个哈欠,说道: “开局都很稳,恩,精彩的地方得往后几十手才能出来。” 正说着,他突然抬眼,愕然地看到远处街道上,有人潮汹涌而来。 起初不算多,是一部分乘车的文人到来,远远望见台上那标志性的斗笠,精神一震,纷纷安排车马占据最好的位置。 然后,是快步奔来的,消息灵通的部分江湖人,和距离较近的百姓。 这伙人就没那般斯文了,闹哄哄地涌过来,直接往擂台前头冲,一边抢位置,一边惊呼连连: “好像真是禾公子!” “斗笠,青衫,这身量……应该不差。是禾先生没错了。” “吓,这种打扮的人很常见吧,这么远你眼睛属老鹰的?就说看清了?”有人反驳。 “废话,这个时候敢上台,还这副模样的,还有谁?”莽夫回击。 “等等,你们怎么来的这样快,咦,王兄,你不是在青杏园看画么,怎么也来了?我是听闻白堤有人胜了,便想着来棋院瞅瞅,是否也有变化。”一名青年诧异。 与之熟稔的书生同样吃惊: “我是在青杏园,得知有人胜了那屈楚臣,便过来这边。” “赵小姐,你竟也赶来了么。快这边来,有好位置。”马车边有富家公子招呼。 命仆人摆下桌椅,凸出一个气派。 那大户人家小姐领着丫鬟,落落大方,笑道: “听丫鬟说,有位‘禾’先生一人连败钟桐君、屈楚臣,猜测是否会来棋院,不想果真如此。” “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人群汹涌,议论纷纷,将一个个讲棋摊子包围,讲棋人们面露错愕,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精神抖擞起来。 “拦住这帮人!” 蹲在阴凉地歇脚的衙役们吓了一大跳,拎起佩刀上前,将人群阻隔。 心头茫然,不明所以。 “院长,这怎么来了这好多人。”长桌旁,棋手们大惊失色,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 不禁想:难道打擂之人是什么大人物? 可众人皆乃神都有名的棋手,却不知这一号人存在。 清瘦的棋院院长站起身,命仆从去打探,不多时,仆从大汗淋漓返回,说道: “院长。这帮百姓都是从白堤、青杏园那边赶过来的。说是有个姓‘禾’的,先后击败了墨林的两座擂台。” 竟有此事?大周棋手们本能质疑,可眼前人流不会作假,那远处街道上,仍旧赶来的行人、车马不会作假。 难道是真的……清瘦院长短暂失神: “你说的,那个什么‘禾’公子,莫非……” 仆从“恩”了声,用袖子擦拭额头汗水,指着擂台上那道身影: “喏,就是那位。” …… 天空云移,阳光倾泻下来,照的棋盘有些亮。 擂台上。 为免干扰棋手思考,这座擂台周围同样布置有阵法,可大幅削减外头的声音,所以下棋的双方起初并未察觉台下的变化。 只专注于棋盘方寸间。 “嗒。” “棋王”柯桥落下一子,颇为满意,布局阶段,尚不显山露水。但他能看出,这个对手还不错。 或许,是哪位大国手的亲传弟子? 正想着,修行者的灵机生效,他扭头望向台下,然后明显呆滞了下。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八十二章 我赢了 怎么这么多人?……“棋王”脸上难以抑制,浮现一丝错愕。 擂台下的人流,虽尚无法与三日前,大国手连丛云出战那一天相比,但比之不久前稀稀落落的时候,已是云泥之别。 他下意识看了眼太阳,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所以……问题出现在对手身上? 念头浮现之际,突然远处墨林马车停靠,一袭宽大衣袍,满头银白长发的高明镜走出,远远朝他看来,身后是屈楚臣与钟桐君。 双方的视线碰撞接触,这位大画师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柯桥愣了下,聪慧如他,立即意识到演武可能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嗒!” 这时,耳畔传来黑子敲击棋盘的声响。 柯桥强制自己一一寸寸扭回头,重新打量对面的季平安。 旋即,这名以一人之力,压的神都棋手无人抬头的墨林天才,深深吸了口气,心头最后一丝轻视消散,无比慎重地提起一枚白子落下。 “嗒。” 他不知发生何事,但棋局已开始。他要做的,是摒除所有杂念,赢下这一局。 …… 棋局还在继续。 关于演武逆转的消息,也开始在城内蔓延,扩散。 尤其得知连斩两人的神秘高手踏上第三座擂台后,百姓的期待感和好奇心达到顶峰。 而这时候,回过神来的棋手,以及衙役,也忙派人将这个消息通报回去。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奇迹可能将要上演。 …… 国公府。 一辆华贵的车辇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扎扎”的声响。 甫一停下,有仆人搬出板凳,摆在地上。 继而,一只白底黑面的靴子探出,一身华服,气质尊贵的鹿国公走下马车,在家丁的迎接下,护卫的簇拥下朝府里走。 “府里有什么事吗?”鹿国公随口问。 府上管事躬身回禀: “府内无事。只是上午时候,六少爷从钦天监回来,耐不住七小姐缠,领着她去瞧演武了。” 墨林……鹿国公脸色不渝。 他刚从宫里返回,知道此乃神皇陛下心烦之事,演武看似事小,实则胜负关乎朝廷威严。 皇帝虽常含笑容,但身为“天子近臣”的他很清楚,这位帝王的真实秉性却是个极在乎脸面的。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啊,只知道外出疯跑。”老国公冷哼道。 老管事委婉劝道:“六少爷也是关心结果。” 关心怎么输的更体面吗……鹿国公不悦,拂袖便要进门。 恰在这时,突地有一家仆气喘吁吁,从远处奔回,引起众人注意。 老管事皱眉,呵斥道: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没见国公爷回来?再者……你不是跟六少爷出去,怎么一个人回来。” 年轻仆人忙站定,垂头挨骂后,方解释说:“小的是回来报信的。”….“报信?” “是。乃是那墨林演武之事……” 他略显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将事情经过讲述一番,末了道: “少爷与小姐说,老爷或感兴趣,要我回来通禀。” 旁边,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的老国公愣住: “此事当真?” “真的。那位‘禾’先生就在棋院呢。” 老国公深吸口气,扭头踏上马车,摔下车帘: “去棋院!” 兹事体大,他要亲自去确认,才好入宫通禀元庆帝。 …… 某座三进大宅内。 连丛云的妻子、儿女,正焦急地等在院中,目光频频投向屋门。 从打三日前,大国手落败归家后,便一病不起。 连家人发动关系,请来太医院的御医前来诊治。 忽然,房门被推开,一名挎着药箱的御医走出。轻轻关上房门,迎着连家人期盼的目光,摇头叹道: “连国手实乃心神损耗过重,恰逢着凉,方染上寒疾。症结不在体,而在心神。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开几幅安神的方子给你们,不过若想病愈,关键还要亲人多加开导。” 连丛云正妻闻言神色发苦,道了声谢,请儿子去送御医离开,自个儿杵在门口,怔怔失神。 “娘,莫要太心急。阿爷只是累着了,歇息几日,肯定会好。”女儿宽慰道。 老妻摇头,抹泪说道:“可你阿爷的性子……” 在任何领域成为第一,都足以自傲,连丛云同样是个自傲,乃至自负的人。 这一场肩负重任,却败于墨林,外人如何议论且不说,对老人的打击无比巨大。 不是在意输本身,须知,连丛云昔年定段,也曾有低谷期,也是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强者,抗压能力不弱。 他真正在意的是,代表神都出战而输掉,这种强大的愧疚,压的老人夜不能寐,喘不过气。 看到娘亲如此,做女儿的眼眶也红了。 一片哀戚气氛中,出门送御医的连家长子疾步奔回,神色激动,道: “娘,妹子,出大事了!” “有人出战,连续败了两座擂台,如今正于棋院,与那个‘棋王’对弈,好些人都过去观战了,有人看见国公都过去了,这是不是说,咱们的赢面很大?” 老妇人与女儿愣在原地。 突然,关上的屋门猛地被从里头推开,穿着睡衣,踏着布鞋,大病模样的连丛云脚步虚浮走出,目光灼灼: “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扳回两局了。” 连丛云深深吸了口气,这名大国手本还毫无血色的脸庞,陡然涌上殷红,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扯过衣袍便往身上套,同时叫道: “备车!老夫要去棋院观战!” …… …… 太阳渐渐西斜,缓缓沉入地平线,棋院外的广场上已是挤满了人。 马车早已无法通行,周围道路也给挤的水泄不通。….府衙紧急调集了衙役、巡检,一名名差爷拎着佩刀,强势开路,才堪堪疏通,不使得道路堵塞。 棋局还在继续,且已进入中后盘。 局势却并不明朗,黑白两子焦灼缠绵,形势之复杂,令寻常棋手看得头晕眼花。 只有棋院中人,还能跟上思路: “这一手……为何下在此处?” “若落在这边,可于此处打劫,岂不更好……不,我看差了,是个陷阱。” “失误?这手是否失误了?我脑子乱了,谁与我推演几手?” 长桌内,清瘦院长等人,已是争执不休。 至于一个个讲棋人,拿着谱子,往往都要思忖良久,再结合“裁判席”给出的解释,才能硬着头皮讲解下去。 却也结结巴巴,坎坷的很。 复杂! 盘面过于复杂! 在外人看来,那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交错,与往日的棋局也没甚么差别。 但在懂棋的人眼中,方寸之间,恰似两军交战,已是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时间缓慢流逝,终于,最后一抹阳光逝去,夜幕降临。 天光变暗,早有准备的衙役们点亮灯笼,悬挂在一座座讲棋处,以及各处要道,就连擂台上都挂上一盏。 霎时间,那一盏盏灯散落棋盘,如地上星河。 有人散去,归家用饭。但赶来的更多。 “嗒。” “嗒。” “棋王”柯桥的落子开始变慢,往往要长考良久,才会落下一子。 季平安与之相反,几乎没有太多思考,就予以回击。 看到这一幕,围观的百姓们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不禁开始怀疑,墨林的小胖子是否在故技重施? 想要拖延时间? 念及此,有武夫当即开骂:墨林人无耻之尤! “他不是在拖延,而是被迫长考。” 忽然,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传来。 百姓们怒目而视,准备看谁替墨林说话,结果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左右给长子与女儿搀扶着,缓缓走来。 气质儒雅,头戴方巾。 大国手,连丛云。 “连国手来了!”有人叫道,继而人群中一阵骚乱。 在场许多人,或亲眼目睹,或听闻过大国手力竭的故事,虽败犹荣,当即恭敬为其让出一条通往擂台的路。 远处,独自占据一片区域的鹿国公扬眉,递了个眼神,命侍卫去接。 另外一侧,高明镜眼眸低垂,看不出表情。 “连国手,您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棋院众人起身,有些惊愕。 连丛云虚弱地笑笑,眼眸中却恢复了神采: “如此大事,老夫岂能错过。棋局如何?给我瞧瞧。” 当即,有人搀扶起落座,呈上棋谱。 并为其掌灯。 借助烛火,连丛云低头翻看起来,身躯渐渐坐直,眼底浮现亮光: “厉害,好厉害的年轻人。”….鹿国公极关心胜负,但他看不懂,好不容易来个权威的,当即凑过来问道: “你说谁厉害?” 连丛云抬眸,从思考中抽离,思考了下,还是诚恳说道: “柯桥棋力的确惊人,可谓不世出的天才。其对棋之一道的理解,已不在老夫之下。” 说着,他话锋一转:“至于这位小‘禾’先生,则是……” “是什么?”鹿国公语气焦急。 连丛云犹豫了下,似不知该如何形容,最后,沉沉吐出二字:“可怕。” 可怕? 闻言,一群棋手面面相觑,清瘦院长皱眉: “连国手,你是否太过高估。这棋局的确厉害,但‘可怕’二字未免……” 连丛云摇头,扫过面前一张张,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暖色的脸孔,说道: “我所指的‘可怕’,并非对棋道的理解,而是……算力。 “堪称恐怖的,远胜常人的计算能力!” …… “嗒。” 季平安将一枚黑子按下,斗笠下的脸孔在灯烛的掩映下,忽明忽暗。 他有些不满意,因为对面的小胖子落子太慢,这会严重耽误他回去吃饭的时间。 正如连丛云所说,他对“棋道”并不怎么了解。 并非因为不懂,而是在他的刻板印象里,若说“音”、“画”属于艺术范畴,人心感悟在这个仙侠世界凝为成道,还可以理解。 那“围棋”这种计算的游戏,实在就和“道”不太沾边。 这大概也是,墨林的弟子都擅长下棋,但却无法衍生出以“棋”为基础的修行途径的原因。 所以,他为了解闷,的确学过许多年棋。但的确不大懂“棋道”。 好在,作为一场计算的游戏,他只要赢就好。 就如他曾与黄贺说过的,围棋起初,本就是占卜星象的工具。 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棋手,本就是星官。 故而,对于掌握大衍天机诀,连星辰运行规律都可以计算出的大周国师而言,这比前两座擂台都要更简单。 唯一的麻烦,就是太慢。 好在……棋局已到短兵相接的阶段,接下来应该会快许多。 果然,这次柯桥没有长考,直接落子,顶。 季平安反手并上。 柯桥打冲。 季平安回挡。 柯桥眸子充血,果决地攻上一子。 季平安平静打吃,一颗白棋提起。 …… “嗒。” “嗒。” “嗒。” 两人的落子突然开始加快,就如漫长的拉扯后,终于迎来最后决战,不停有棋子被提起,不停有区域被围困。 一名名小厮不断在人群中奔跑,将棋谱传送到每一只灯笼处。 仿佛感受到棋局气势变化,喧闹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的结果。 鹿国公望向擂台,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明镜宽大袍袖下,拳头无意识攥紧,很用力。….连丛云呼吸渐渐急促,本就虚弱的病体,因强行计算推演棋局,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 人群外,一群年轻的星官姗姗来迟。 “好多人!” 沐夭夭瞪大眼睛,给漫山遍野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今日木院有修行功课,弟子们得知消息时,已经很晚。急吼吼地去寻季平安,准备一起来看热闹,结果并没找到人。 为免错过,只好先行赶来,先去白堤,再赴青杏园,连续扑空……等好不容易问到正确位置,就已经很晚。 “这还怎么挤进去?”一名木院弟子苦笑。 作为“官员”,按朝廷律法,非特殊情况,不得在外使用术法。 黄贺撸起袖子,说:“只能硬挤了,随我来。” 一群年轻人当即毫无修行者风度地开始跟大爷大娘抢前排。 …… 擂台上。 “嗒。”季平安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然后抬起屁股,扶了扶斗笠,转身往台下走去。 这一幕无比意外,以至于牵动了全场无数道目光,许多百姓心脏猛地一抽,心想难道是输了么?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输的人才会下台。 果然……还是无法完成连斩三座擂台的奇迹。 这一刻,许多人脸上浮现失落。 然而坐在前排,靠近擂台的棋手们,王公贵族们却注意到,当“禾先生”起身的瞬间,本来下意识夹起棋子,准备落下的“棋王”突然僵住了。 小胖子的手腕悬在棋盘上,久久无法动弹。 “不要浪费时间了。”季平安没有回头,平静说道。 啪! 一颗黄豆大的汗珠从小胖子额头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一枚棋子上,于灯烛橘色的烛光中溅起金色的星光。 “我……输了。” 短暂寂静。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 :错字先更后改,今天的九千字奉上。.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三章 辛瑶光:你就是季平安?(二合一) 输了……他输了……当两人的对话经由擂台铭刻的阵法,扩散至远处。 本来压抑至极点的广场轰地沸腾起来。 距离最近的“裁判”一手持笔,本已做好了抄录棋谱的准备,听到这句话愕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棋王”。 等窥见他仿佛被抽干气力的模样,才终于确定。 “赢了……” 台下,一群棋院的棋手们,仍旧在钻研推演双方的回目,想要从惨烈的局势中判断走向。 猝然听闻,纷纷结束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擂台,清瘦院长手中的一枚棋子啪嗒掉落,兀自不觉。 胜了……大国手连丛云方甫推演出结果,抬起头,便听到了这句话,因病而苍白的脸上蓦然涌起血色,眼神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只觉一股狂喜于心底升腾,浑身都有了力气,耳畔则传来鹿国公爽朗的笑声。 “一日连斩三擂,谁还敢说我大周神都无人?!”老国公一扫颓势,腰背挺直,声音雄浑。 继而扭头望向墨林修士所在的方位。 输了……一头银白长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大画师沉默着,他强自控制,令脸上没有表露出太多表情。 与之对应的,则是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回想三日前,意气风发,以为墨林今年演武,声震神都。结果转眼之间,却在短短一日……不,只是半日之间,便给同一人横扫。 完成逆转。 变化来的太突然,好似龙卷风,高明镜没有一丝丝准备! “柯桥他……”在他身后,以屈楚臣、钟桐君两个璧人为首的墨林弟子们则难以遏制脸上的惊愕与沮丧。 还有困惑。 “神都到底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人?”一名画师不解,“贯通三道,岂不非人哉?” 简直……离谱! 而相比于墨林修士们大起大落的心情,观战的更多的神都百姓们,则是单纯的喜悦。 “原来……小禾先生并非输了才离开,而是已经笃定获胜。”手持折扇的读书人赞叹。 “连斩三场,一人连斩三场……纵观数百年来演武,都闻所未闻!前不见古人,后亦无来者!”从青杏园赶来的老夫子捋须大笑。 “赢了!” “俺们赢了!” “让这小胖子逞威风,现在如何?” “禾先生,真乃英雄也!” 民众们想不出长篇大论的评语,用最质朴的言语表达着自己身为神都人的骄傲与喜悦。 不吝奉上震天的欢呼声,若非有衙役们死死拦着,恐怕已有狂热粉丝冲上擂台。 “结束了……”人群里,劈波斩浪,好不容易挤到中间的木院星官们懵了。 黄贺尬在原地,不知继续向前,还是折后。 沐夭夭气恼地直跺脚,感觉如同满怀期待去看演唱会,结果刚到场馆门口,歌星谢幕了…… 一个字:淦! 她竭力踮脚,想要一窥那个什么“禾先生”的模样,结果却只在昏暗的夜幕中,看到一个背影,一步步走下擂台,消失不见。 季平安仿佛没有感受到四周的躁动与欢腾,也没有留下的意思。 走下台后,没有理会那些棋手们,径直朝棋院方位,没有被人潮拥堵的街道走去。 人们目送他离开,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当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已经快走远了。 “怎么就走了?来人,去请‘禾’先生过来!”老国公愣了下,忙急声命下人去追。 “小先生请留步!”棋院一众棋手,也慌忙起身,试图挽留。 这般连斩三阵的人物,若就这样放走,实在是天大的遗憾。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只见人群中,穿着宽大衣袍的大画师竟一拂袖,飘然穿过人群,朝那几乎拐进胡同的身影追了过去。 “等等!”高明镜抬手呼唤,见其不停,一咬牙,干脆施展术法,跃上半空,继而轻飘飘拦在对方去路。 这边没有掌灯,一片昏暗,夜幕里显得并不清晰。戴着斗笠的季平安近乎融在暗夜里。 见高明镜御风落在面前三丈外,驻足皱眉:“有事?” 他的嗓音经过了调整,就和身高容貌一样。 高明镜打量着黑暗里,那陌生的脸孔,有些惊疑不定,说道: “公子大才,高某欲请……” “不去。”季平安无情打断。 “……”高明镜一窒,愣神的功夫,只见对面的年轻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嘀咕了一句什么。 旋即,季平安陇在袖中的右手,轻轻扯碎一张准备好的符箓,身影如同粉笔勾勒的线条,被一只黑板擦一点点生生擦去。 消失在神都微冷的夜色里。 高明镜瞳孔骤缩,神识席卷而出,却已茫茫不见踪影。 …… …… 墨林的演武的最后一场结束了,然而这场堪称精彩绝伦的比斗余韵,还在扩散。 长安街,夜幕笼罩后繁华的店铺灯火通明。 三场比斗虽声势浩大,但其实得知的人有限。 在这个通讯并不发达,大多时候传递消息依靠“吼”的年代,人口百万的神都城内,绝大多数人尚不知晓发生的一切。 某座酒楼内。 一群客人相约而至,点齐酒水,气氛却颇显沉闷。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演武的最后一天。 墨林的三座擂台,宛如三座大山,无法撼动,令人气恼。 “不知今日有几人挑战。”一名商人打扮的酒客说道,“这会擂台应该都撤了吧。” 同桌的友人“呵”了一声,举起酒杯,喝了口闷酒,摇头道:“只怕是已无人应战。” “不至于……总该是有的吧。”旁边年轻酒客说道。 “那又如何?上台自取其辱吗,大国手,宫廷里的御用画师、乐师都一败涂地。谁还能行?指望你,还是指望我?”前者反唇相讥。 后者给怼的哑口无言。 围观者默然不语,有人轻声叹息,有人举杯灌进嘴里一口冷酒。 末了,柜台边的掌柜叹了口气,说道: “国师曾有言,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只是担心连国手,听闻大病一场,不知能否撑的过来。” 恰在这时,“蹬蹬”声里,一名穿破旧长衫的中年人迈步上楼,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红晕。 有熟悉的酒客嗤笑: “穷书生。怎么今日有了闲钱,来买酒喝?怎也没见你提着酒壶?” 在酒楼内落座的价格,与自带酒壶打酒迥异。 穷书生是个落第秀才,是个好酒的,又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不怎么肯劳作,只偶尔会揣着几枚铜板过来,拍在柜台上,请小二给打一角酒,瞅着旁人桌上的菜肴下酒。 “今日没带钱来。” 穷书生闻言,神色坦然,胸脯却挺得高高的,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嘴角一扬: “不过,我却有个消息,可以换酒来喝。” 熟悉酒客给逗笑了:“当真别出心裁,什么消息还能换酒?” 倚在柜台里的掌柜也笑了,饶有兴趣道: “说来听听。” 穷书生见众人调侃打趣,也不恼,悠然道: “你们可知,今日墨林演武之变?一人连斩三阵,创下历史的‘禾先生’?” 演武?一人连斩三阵? 酒客们愣了,忍不住道:“你莫要瞎编些鬼话来骗,什么人能连斩三阵?” 穷书生“呵”了一声,卖关子道:“没酒没菜,这故事也不好讲。” 众人给他搔到痒处,抓心挠肝,偏生这秀才气定神闲的模样,言辞凿凿,也不像作假的。 当即,最初那名商人酒客豪横道: “掌柜的,给秀才打一壶酒,一叠小菜,记在我账上。” 掌柜的笑了下,吩咐小二去打酒。 不多时摆在柜台上,穷书生咂了口酒,又夹了筷子小菜,这才慢悠悠道: “这还要,从白堤那一曲《光阴》说起……” 接着,他将半听半目睹的过程讲述了一番,听的在场酒客心驰神往,既惊又喜。 心底一股狂喜涌上,却又觉太过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愈发质疑乃穷书生编造的故事。正待盘问,突然,“蹬蹬蹬”急促脚步声临近,一名熟客上楼来,懊恼地瞪了穷秀才一眼: “竟给你抢先说了。” 一名酒客心脏砰砰跳,急声问道:“你也要说演武的事?真有人连斩三座?” “自是真的,好多人从棋院回来,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酒楼内,客人们相视,皆看出彼此眼中震惊。 …… 青云宫。 国教总坛相距棋院本就不远,只隔着两条街。 傍晚的时候,结束日常修行的俞渔就隐约听到远处嘈杂喧声。 以她的性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围观。但偏生限于师尊命令,不得随意出门。 只好差遣一名道门弟子前去打探情报,自己如军中老将军,独坐“军帐”,听人汇报。 这会,俞渔正抓心挠肝,在厅中踱步,忽听棋院反向喧哗声直冲夜空,隔得这老远,都清晰可闻。 “发生什么大事?莫非出结果了?” 俞渔大惊,她已经知道“白堤”、“青杏园”的事,同样知晓棋院正在进行第三场比试。 这会哪里还会不焦急,若是做个比喻,就仿佛看球赛临门一脚,“啪”地停电了…… 就很烦。 终于,又耐着性子煎熬了会,外头一名被派出打探消息的道门弟子飞奔回来,神色激动,道袍飘扬: “俞师姐!俞师姐!出结果了!” 瞬息间,本来焦躁的如同热锅蚂蚁的俞渔瞬间闪回座椅,坐姿端庄,双手交叠于小腹,眼眸闭合,突出一个高冷圣女的人设。 等弟子跨过门槛,俞渔方甫抬起眼皮,神色冷淡: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 道门弟子顿感惭愧,垂首道:“师姐训斥的是。那我便慢慢道来……” 俞渔嘴角抽搐了下:“倒也不必太慢……” 等听其道出“获胜”的结果,并仔细描述了那“禾”先生下台离去,众人瞩目,高先生尾随而去,却失魂落魄返回的全过程。 听得俞渔大为过瘾,忍不住改变坐姿,稍稍往前挪了挪: “然后呢然后呢?” “没然后了啊。”那弟子挠头,“人不知怎的不见了,我便赶回来禀告。” 呼……俞渔“恩”了声,夸奖了句,命其离开。旋即少女精神抖擞,一跃落地,迈着轻巧地步伐朝着寂园走去。 准备与师尊分享刚听来的八卦。 而就在抵达寂院外拐角,俞渔脚步一顿。 有些警惕地探出脑瓜,四下打量,确认并无某个脑子有坑的二货埋伏后,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勾起笑容,迈开步子。 结果,刚走出几步,便听头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俞渔身板一僵,一寸寸抬起头,只见门口桃树枝杈上,正负手而立着一道身披太极袍的身影。 其脚下,一根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青藤盘绕,结成一个平台,托举身体,其余藤条则如蜘蛛结网般,连通树干,墙壁青砖,附近屋檐等地。 “师妹,为兄在此处等你许久了。你观我这新研究出的‘青藤道法’,比之那季平安如何?”圣子声音昂藏,难掩得意。 因为仰头的姿势,用后脑勺俯瞰她。 “……”俞渔一时心中槽点太多,无处可吐,习惯性想嘲讽两句,却发现季平安最近并未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大事。 她念头一转,冷笑道: “比季平安如何我不好说。但我却知晓,今日神都中又诞出一名厉害人物,与你年纪相仿,却以一人之力,半日功夫,连斩墨林三座擂台,在‘画’、‘音’、‘棋’三项墨林拿手好戏上,将其当众击溃。 “屈楚臣、钟桐君,柯桥无不俯首帖耳,自叹不如……更于方才,在神都无数百姓围观下,在柯桥未落子时,便已起身离场,只道出一句‘还要浪费时间么’,便令柯桥当众认输……” 话落,只见树梢上的圣子身躯狂震,如遭雷击,那脚下一根根青藤竟呈现枯萎之势。 声音颤抖:“你……此话当真?!” 俞渔嗤笑:“不信自己去问。” 说完,她心情大好地离开了。 只留下圣子一人,呆呆伫立,脑海中回放着俞渔讲述的画面。 不知为何,只是想着,便令他浑身战栗,血脉偾张: “神都除了那季平安……竟还隐藏着此等人物……本圣子竟茫然不知,可恶……可恶啊……” 另外一边,俞渔迈着轻盈步伐,抵达师尊研读道经的房屋。 推门而入,便见辛瑶光端坐于窗前,狭长双眸紧闭,气质雍容缥缈,好似人仙。 俞渔有些失神,望着那绝美的脸庞,小声呼唤:“师尊?” 没动静。 她愣了下,终于察觉出不对,小心迈步靠近,却突兀被一层隐于空气里,不可见的气罩抵挡在外。 熟悉师尊的圣女一愣,意识到辛瑶光肉身虽在,阳神却已出窍,不知去往何处了。 “这么晚,师尊去哪了?” …… 皇宫。 夜幕降临后,整座皇城灯火明亮,宫娥侍卫往来巡逻。 元庆帝与几名臣子商讨国事毕,又在御书房批阅了一个时辰奏书,这才察觉疲惫,传令御膳房呈送伙食。 大周皇室虽同样有修行传承,但却较为特殊。神皇本身与凡人无异,修行力量假借于外物,调集山川地脉国运迎敌。 所以,吃喝拉撒一样不少。御膳房为保随叫随到,昼夜不停地准备餐饭,只是绝大多数都要浪费掉。 房间内。 神态威严,乌发油亮的元庆帝望着满桌的佳肴,却是胃口不佳,只喝了两勺汤,便吃不下,挥手命人撤去。 邓公公捧着拂尘,担忧道: “陛下龙体保重,多少再吃些。或者饭菜不和胃口,想吃什么,奴婢吩咐御膳房去准备。” 元庆帝摆手,叹息道:“不必了,朕只是吃不下。” 他瞧了眼天色,说道:“这时候,想必那三座擂台已经撤下了。也好,省的碍眼。” 邓公公不知如何接话,想着劝慰几句,忽听外头一名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赶来: “启禀陛下,鹿国公求见。” 元庆帝面露诧异,浓密的眉毛皱起:“国公这么晚入宫做什么,宣他过来吧。” 下午时候,鹿国公刚离开皇宫,时隔不过区区三两时辰,又来造访,这令元庆帝有些困惑。 不多时,身穿华服的老国公抵达,甫一进门,面带笑容道: “老臣参见陛下。” 元庆帝见他笑得开怀,愈发狐疑: “不必多礼,国公急着造访,可是发生什么要紧事?” 鹿国公笑着拱手,朗声道:“老臣是给陛下报喜的……” 接着,他便将墨林三座擂台,被一名戴着斗笠的年轻人横扫的消息原原本本,陈述了一番。 末了道:“贺喜陛下,大周人才济济。此乃陛下治国昌隆之功……” 元庆帝没在意他的奉承话,愣了几息,继而心中一股喜悦升腾,起身又询问几句,朗声大笑。 “好好好!神都竟有此等人杰,不知此人何在?传进宫来,朕要当面封赏!” 鹿国公闻言面露尴尬,说道: “此人似不慕名利,取胜后便径自离开,老臣派家丁去寻时,已不见踪影。墨林的高先生也去拦,却铩羽而归……” “人不见了?高明镜都未拦住?”元庆帝一怔,微微皱眉:“仔细说来。” …… …… 大石桥上。 空间倏然波动,继而,徐徐显出一道身影来。 季平安吐了口气,感受夜空如洗,桥下江水雄浑,耳畔嘈杂声不见,嘀咕道:“终于清净了。” 对于打擂可能引发的围堵,他有所准备。利用锦囊中存储的一张符箓,完成传送。 空间传送法术稀有,符箓更珍贵,但大周国师当然不缺。 “该回去吃饭了。”季平安辨认了下方向,准备返回钦天监,可就在这时,他若有所觉地驻足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星空之下,他前方空气涟漪般荡开层层漩涡。 一道身披阴阳羽衣,头戴莲花玉冠,容貌绝美,五官毫无瑕疵,宛若仙子般的身影,徐徐走出,屹立半空,狭长双眸俯瞰过来。 道门掌教,辛瑶光! 下一刻,这名仙子般,屹立于大陆最强者行列的女冠朱唇轻启,声震如雷霆: “你……就是季平安?” 第八十四章 十三年后的重逢 夜幕下,澜沧江水奔腾。 初夏的夜晚并不燥热,季平安缓缓仰起头,望向前方凌空而立的“仙子”。 羽衣道袍于风中鼓荡,身姿无可挑剔,气质清冷出尘,莲花玉冠束起满头青丝,手中挽着一只拂尘。 拂尘万千丝线宛若星光凝聚。 如含星子的清眸,威严中暗含一丝好奇地俯瞰下方的年轻人。 “你……就是季平安?” 声音不大,却犹如雷霆在耳畔炸开,这是道门阳神赋予的手段,可震慑心神。 可季平安却只觉有些吵闹,以及意外。 从他从雷州,万里迢迢踏入神都城那一刻,便知道或早或晚,总有与道门掌教见面的一天。 只是今日这种方式,的确没想过。 好歹是神藏境的巅峰强者了,不该远离尘世,俯瞰人间么…… 唔,墨林演武的确是人间值得一看的事,神都棋院又与青云宫不远,投来注视并不意外,但亲自现身,就有些出乎预料了。 恩……心中转着这些念头时,季平安自动忽略掉: 自己身为前·神藏境修士,欺负小朋友同样也不太合乎身份,但不是重生了嘛,另算。 辛瑶光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见季平安在阳神震慑下,仍能保持镇定,不由稍感讶异。 旋即想起这“小家伙”连斩三场的战绩,便也似乎合理了。 非常人行非常事。 脑海里,俞渔过往提起的,有关于这名“国师举荐”的事,浮上心头。 只是以往,虽也对季平安有了个印象,但以她的地位和眼光,也只是“留有印象”而已,远谈不上深刻,更不会生出接见的念头。 真正令她投来视线的,并非近在咫尺的一局围棋,而是白堤湖畔的那首熟悉的《光阴》。 而后,便暗戳戳以阳神观看。 看他在白堤吹笛、在青杏园画龙、在棋院落子。 虽已是当时一流的强者,但这个少年仍一次次刷新她的看法。 终于没忍住,现身一见。还是修行不到家。 …… “钦天监司辰季平安见过辛掌教。”念头转动间,桥上少年礼貌行礼。 语气平和,眼眸清澈,声音在奔腾的河水声里断断续续。 辛瑶光狭长双眸凝视,饶有趣味道:“你认得我?” 季平安说道: “有幸翻阅过道门典籍,神都之内,能以阳神之躯行走四方的坤道,想来唯有掌教一人。” 辛瑶光颔首,声音维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漠: “果然如俞渔所说,见识广博。” 那个娇惯坏了的小丫头会说我好话?……季平安不信,客气道: “圣女过誉了。不知掌教现身,有何指教?” 这少年……果然如俞渔所说,有些傲气……辛瑶光眼神微眯。 以她如今的身份,不说令人纳头便拜,总也差不多,季平安却是不卑不亢,有些意思。 ….“本座听了你吹奏的那一首曲子,颇有国师之风。”辛瑶光朱唇轻启,“不知如何习得?” 事实上,季平安吹奏的曲子与记忆里国师的并不很相同,这既有辛瑶光回忆滤镜的问题,也与他身份转换有关。 人的心理年龄,与身体年龄息息相关。 暮年时,再有童心,终归掩不住垂垂老矣夕阳般腐朽暮气。 与之对应,当重返年少,再成熟的灵魂也会轻盈许多,心境变化,吹奏的曲子自然不同。 当然,区别虽有。但终归是一人所奏,有些一脉相承的东西,是丢不掉的。 季平安回答道:“国师昔年所授。” 辛瑶光俯瞰他:“画道、棋道、天文学识、乃至你这面具、传送符箓……” 季平安推的一干二净:“皆为国师馈赠。” 辛瑶光沉默了下,说道:“你的身份?” “国师亲传弟子。” “怪不得……为何掩藏。”仟千仦哾 “避免麻烦。” “倒是聪明。” 夜幕下的大石桥上,两人一问一答,简洁明朗。 这样的对话许多年前也曾有过,不过那时问的是出题的大周国师,回答的是道门天才弟子辛瑶光。 光阴似箭,山河故人…… 只是若有人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何等吃惊。 辛掌教闭关许多年,神皇陛下都难以求见,却在这夜晚,与一年轻人相顾对谈。 辛瑶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奉国师的遗愿返回?继承钦天监?” 季平安说道:“倒也没想那么长远。” 辛瑶光清冷的容颜上,仿佛笑了笑: “国师大人谋算天下无双,本座亦叹服。既知大限将至,岂会对身后事毫无安排。钦天监在几大宗派中底蕴最浅,送个天才弟子回来倒也理所应当。如此看来,今岁神都大赏有些看头了。” 脑补的不错……季平安心底点了个赞,微笑不语,权当默认。 辛瑶光话锋一转: “不过。你今日行事,终归还是孟浪了。无论墨林,亦或皇帝,都不会对一名来历不明,却身怀传送符箓之人不管不顾。” 季平安脸色也认真了几分: “掌教的意思是……” 辛瑶光仿佛笑了下,说: “本座昔年也承国师恩情,后续麻烦会替你料理。时间不早,快些回去吧。” 季平安抬了抬眉毛,说:“多谢掌教。” 双方此生的初次对话,眼看就要终止。 就在辛瑶光阳神行将淡去时,季平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还有一事,关于前段日子,刺杀我的妖族刺客,不知掌教可知晓来历?” 辛瑶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 “神藏并非无所不知。况且这神都终归是皇帝的地界。” 言外之意: 第一,这种小事我没看在眼里,神藏境也不会凭空知晓凡俗世界里的事情。 ….第二,道门虽强大,但好歹也要给神皇面子,不可能肆无忌惮释放神识,也不好对朝廷的事多加插手。 季平安并不意外,他只随口一问。 上次遇刺后,他多次占星,尝试推演“彭园案”与“官员被杀案”两件事背后的真相。 但一来,他修为太低,二来,此事明显有高位格强者干扰,故毫无所得。 罢了,终归只是小事…… 下一秒,辛瑶光身影徐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从其降临开始,便笼罩周遭百丈,遮蔽二人存在的结界也消失不见。 “咦,阿爷你看,桥上突然消失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桥头。摆摊贩卖小吃的爷孙二人里,小姑娘惊讶地指着黑暗远处说。 老汉忙按下她手臂,叮嘱道:“莫要乱看,可别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上次爷孙俩目睹修行者杀人,就吓得不轻,心有余悸。 …… …… 棋院外,聚集的人群已散去。 墨林弟子也回归驿站,高明镜独自一人,乘坐马车,朝皇宫赶去。 大画师闭目假寐,脑海里,那个自称“禾”的年轻人凭空“擦去”的一幕,反复回放。 拥有空间传送能力,无论是本身修为,还是使用法器,都绝非简单人等。 墨林可以输,但好歹要输个明白。 忽然,马匹发出嘶鸣声,高明镜猛地绽开双眸,只见马车还在行驶,可原本厚实的车厢却一点点淡去。 他的视线,透过半透明的车厢,望见外头不再是繁华的神都城,而是一片灰白的雾气。 大画师大惊,抬手扣住身旁画轴,便要将其拧碎,释放出画作护体迎敌。 却听一个生冷淡漠的女声传来:“此事到此为止。” 高明镜动作一顿,忽地肃然,拱手道:“可是道门辛掌教?” “回去吧。”女声缥缈空灵。 灰雾消失了,车厢也恢复了原本模样,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咒骂声,以及马匹蹄子踏在月光下石板路面的声响。 “恭送掌教。”高明镜缓缓吐气,心有余悸,不敢丝毫造次,凝重地望了眼青云宫所在方向,沉声吩咐: “不去皇宫了,回驿馆。” 辛瑶光传音,这本就一种态度。 即:不希望高明镜继续追寻年轻人的身份。 “所以……那个‘禾’公子是道门弟子?可并未听闻道门这一代有这般人物,莫非是那传言中不显真容的圣子?” 高明镜心中思忖。 …… 皇宫。 “所以,此人凭空消失于棋院?乃是一名修士?”元庆帝听罢详情,沉声问道。 鹿国公迟疑道:“更大可能,是动用了某种法器。” 元庆帝眉头紧皱: “朕若没记错,凡涉及移形转位的法器,并不常见。” 身为帝王,元庆性格中不乏多疑。一名来历不明,且本领不俗的修士,出现在眼皮子底下……这令他本能警惕。 ….鹿国公迟疑道:“或许是江湖旁门?” 脸孔威严的元庆帝摇头,江湖虽大,可终归是小鱼小虾。 他左思右想,并不放心,先将鹿国公打发走,旋即唤来近侍: “派人前往青云宫,询问掌教,可否知晓那‘禾’先生来历。” “喏。” 小太监领命而去,快马加鞭朝青云宫赶去。 元庆帝在房中等待许久,后者终于返回: “启禀陛下,辛掌教并未露面,只派人传了句话。” 她肯露面才奇怪……朕亲自求见都未必成……元庆帝嘀咕,问道: “掌教说什么?” 小太监道:“辛掌教只说一句,请陛下不必在意此事。” 不必在意?所以……掌教知道,但不愿告诉朕……元庆帝解读出含义,心中暗恼,却也不好再追问。 冷漠摆手道:“知道了。” …… 驿馆。 当高明镜马车停在门口时,有墨林弟子上前迎接: “高师,您回来了。” 大画师“恩”了声,见弟子神色黯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迈步进院,只见一群画师、乐师都聚集在庭院中等待,气氛沉闷,与三日前形成鲜明对比。 “高师……那人的身份可查到?” 丰神俊朗,一副君子打扮的屈楚臣起身迎接,语气急切。 他还记挂着,寻到那人,与之促膝长谈……探讨画技。 穿淡雅长裙,满脸书卷气的乐师钟桐君也起身,眼眸暗藏期待。 “棋王”小胖子闷不吭声,坐在角落,闻声也抬头看来。 高明镜迎着一群弟子们的视线,摇了摇头,说道: “此人身份神秘,恐与道门有瓜葛,不便深究。” 与道门有关?弟子们诧异。 高明镜并未过多解释,环视众弟子,正色道: “今日之败,非战不力。你等无须自责,也无须挂怀,须知天外有人,人外有天。胜不骄,败不馁,方为我墨林弟子立身之本。演武终归小事,你等的目标是神都大赏,切莫因些许挫折损毁锐气。” 墨林弟子们躬身听训,一番发言,令颓丧气大减。 毕竟都是心志坚定之辈,没那么容易被打击。 高明镜满意挥手,命众弟子各去修炼。 突然,小胖子“棋王”走过来,说道: “高师,我今日与之对决数个时辰,总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熟悉?” “是,”小胖子面露纠结,似在组织语言: “他的脸我绝对没见过,声音也很陌生,身材普通,衣着打扮更是常见。我指的是气质,与三日前,曾上台将连丛云带走那名星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只是……当时我与那星官也只短暂接触,所以也可能是错觉。” 这番话他憋了许久,终于说出。 星官? 高明镜一怔,他对连丛云那一场经过略有耳闻,但并未目睹。 当下仔细盘问,小胖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大概形容了长相,气质,又补了句: “对了,他当时动用术法,为连丛云恢复精力,对应的应该是‘岁’星,或许是木院星官。” 说完,他惊讶看到高明镜面色古怪。 为何……这个描述与那季平安神似? 可他乃是钦天监司辰,不可能与辛瑶光有所牵扯,再者……若是他,也没道理易容。 “不必多想,大概是你瞧错了。”大画师拍了拍小胖子肩膀,如是道。 …… 钦天监,青莲小筑。 安静的房间内,一面墙壁荡开波纹,季平安一步跨入,确定周遭安全后。方卸下人皮面具、衣衫等物,装入“锦囊”。 骨节咔嚓作响,恢复原本模样,推门返回庭院,有些疲惫地躺在藤椅上。 近乎躺下的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砰地推开,黄贺领着沐夭夭,以及其余几名木院星官一同涌入。 “公子,你在啊。”黄贺惊讶。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神态慵懒,微笑道: “不然呢,还等你去打饭。唔,发生什么事了吗?” …… ps:错字先更后改 .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五章 国师的社死(二合一) “你还不知道?”季平安话音甫一落下。 跟在黄贺身后,一袭荷叶色罗裙,略有些沮丧的沐夭夭猛然抖擞起来。 她迈开轻盈步伐,屁颠屁颠一个猛冲,来到老桃树下,叉着腰,胸脯高挺,白净的脸上扬起得意笑容:“我知道啊!” 你究竟是在骄傲什么啊……季平安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跟自己混熟后,愈发的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当即笑吟吟地坐起身,配合地摆出好奇神色: “说说?” 沐夭夭顿觉优越感袭来。 本来因为错过了棋院那一场的关键时刻,很是闷闷不乐,但人类的快乐与悲伤,往往通过“对比”得来。 这会瞧见季平安这个比自己更惨的,顿时拉过小椅子,在其余人无语的神情中,讲了起来: “当然是墨林演武的事啊,我跟你讲,今天发生大事了,不知从哪里跳出个什么‘禾’先生,只用了一个下午,连斩三座擂台…… “你是没瞧见,那个墨林的大人物,就上次咱俩见过那个姓高的,脸都绿了……” 沐夭夭叽叽喳喳,将自己听到的传言,结合亲眼所目睹的一小部分,脑补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在她讲述的版本里,那个“禾”先生,简直如同劈开黑暗的一道光,拯救百姓的红太阳…… 旁边。 有弟子主动去掌灯,点亮屋檐下的灯笼。 黄贺则闷头跑去饭堂,等他拎着个食盒回来时,沐夭夭终于讲到尾声。 但见她:左手端着青花茶杯,润了润喉咙,右手仿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很快啊,那人便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只留给神都百姓一个背影。” “啪啪啪。” 季平安带头鼓掌,一脸羡慕: “竟发生了这种事,无缘得见,实在遗憾。” 旁边,一名木院弟子附和: “是啊,我们也觉得遗……” 沐夭夭“咳”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以防其说露馅,给季平安知道,其实他们也没看到多少…… 然而木院星官们并不知道,他们吹捧敬仰的“禾先生”,就坐在旁边听小姑娘吹牛。 “说来,那人与公子你的气质有些相似,只是身材长相不大一样。” 黄贺突然感慨了声,继而好奇道: “公子,下午的时候,我们想来找你一起去看热闹的,但好像不在?” 季平安“哦”了声,神色平淡:“我去修行了。” 沐夭夭奇道:“可你下午也没在两仪堂啊。” 季平安抬手削了小姑娘个头皮,笑骂道: “难道只有去那边才算修行?” 可公子你这么懒……黄贺还想问,就在这时,突然间,一阵钟声自远处传来。 年轻星官们诧异望去,听出是召集监侯商议的钟声。 黄贺嘀咕道: “这段日子钟响的好频繁,不知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议事堂。 巨大的日晷伫立于黑暗中,不多时,赤、青、绿、褐四道星光不分先后,从远处坠落。 星光散开,四名监侯互相对视,都看出彼此的困惑。 眉毛赤红,性子急躁的方流火“呼”地吐了口灼气,扭头望向堂内主位上,早已等待的李国风: “这么晚了,召集我们过来作甚?” 徐修容这段时日,将疗伤圣药消化殆尽,伤势已近乎恢复,气色也好了不少,此时开口: “莫非与墨林有关?” 下午时,王宪等人返回后,白堤的消息便传开。 监侯们虽不似朝廷那般焦躁,但亦是的。 当即派人前往确认,却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屈楚臣也惨遭落败。 至于棋院的结果,因为时间紧促,尚且没有汇报至监侯们手中。 “坐下说话。” 李国风眼眸深邃,白色官袍在烛光下颇为耀眼,等四人依次落座,方缓缓开口: “有两件事要说,其一,的确乃墨林演武之事。棋院一场亦已结束,墨林全败。” 话落,在座四人难掩惊讶。不过,有了前两场铺垫,得知这消息便不太惊喜,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感。 气质阴柔的白川皱眉: “是朝廷安排的人?哪里冒出这么个妖孽。” 李国风缓缓摇头: “以咱们那位陛下的性格,若真有底牌,不会用这种方式。听人汇报,擂台战后,高明镜前去阻人,那‘禾先生’却凭空擦除,传送离开。倒有些道门手段风格。” 道门? 徐修容、黄尘等人面露沉思,却想不出符合条件的人物。 李国风清咳一声,道: “此事虽古怪,但朝廷必会调查,无须我们操心。今晚召集你等过来,是为第二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打着旋丢在桌上,继而语气凝重道: “六部传讯,御兽宗也已进入中州地界。不日将抵达,都想想,如何应对吧,这次我们可无法再置身事外。” 御兽宗……虽早知晓,这段日子,几大宗门会接踵而至。 但当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监侯仍神情认真起来。 即便是向来傲气,无所畏惧的方流火,都坐姿端正许多,问道: “监正还没回信?说何时回来主持大局?” 李国风摇头,捏了捏眉心,没好气道: “若是监正在,我还会发愁么。” 老实人黄尘想了想,说道: “演武乃是传统,向来如此。有什么可讨论的,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流火附议: “老黄说的是。要来便让他们来,若论弟子天赋,洛淮竹也不惧。” 徐修容摇头没吭声。 钦天监本就弱势,寄希望于藏好洛淮竹这张牌,好出奇制胜,若提前泄露,会很被动。 况且,监正已“闭关”太久,御兽宗是否会趁机施压?….想着这些,她不禁望向“总院”方向。 …… 珍珑塔,虽已入夜,但塔底仍有星官络绎不绝前来。 倒也并不全是勤奋,而是白天都赶去看热闹,只好晚上来补功课。 忽然,雾气翻涌。一个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身影走出。 “洛师姐出来了。” “她这次在里头又呆了一天一夜了吧,怎么扛得住的。” 议论声里,洛淮竹目不斜视前行,对被其余人指指点点,已经习以为常。 忽然,她耳朵动了动,停下脚步,看向几名聚集在门口,谈论墨林演武事件的司辰: “你们在说……什么?” 她虽不外物,但墨林乃竞争对手,归属于修炼的一环,所以多少还是愿意动下脑子,听一体。 被问到的司辰先是惊喜,继而结结巴巴道: “洛师姐,你好……啊,是这样的……” 激动的模样,如同在路上和朋友吹牛时,突然被崇拜的偶像明星cue到,有些语无伦次。 一人连斩三座擂台?创历史之未有? 洛淮竹歪着头,思考了三息,觉得虽然很厉害,但好像对自己没啥用。 便不再关心,迈步径直走了。 “不愧是洛师姐,如传言中那般高冷霸气。” 那名司辰望着少女远去背影,憧憬激动: “没想到,师姐竟主动与我说话。” 旁边,有人嘀咕道: “洛师姐是只对咱们高冷,对季平安热情的很,听说在特训班里,俩人是同桌。还经常去青莲小筑找他。” 扎心了老铁……一群弟子顿觉索然无味,扭头钻进塔内,试图发愤图强,用修炼麻痹自己。 …… 总院。 洛淮竹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菜地已经翻种过,角落的水缸里也盛满了水。 屋檐下点着灯火。 面容丑陋,一双蓝眸却格外温柔和蔼的苟寒衣坐在台阶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回来了?饭菜还热着。” 老人笑眯眯指了下,桌上用海碗倒扣的晚餐。 洛淮竹修行上头,不讲究时辰,经常太饿了才会出来,饭堂里也不是时刻有吃的,老人便会给备上一份。 “恩。”洛淮竹闷头走过去,坐在凳子上就准备吃。 “先洗手。” “哦。” 然后继续闷头吃起来,不一会,稍感饱腹后,洛淮竹说道: “我听说,有人一个下午,斩了三座擂台,墨林演武大败。” 苟寒衣好奇:“是吗,说说。” 洛淮竹磕磕绊绊,将事情讲了一遍,她毫无讲故事天赋,与沐夭夭是两个极端。 本来是精彩纷呈的事,却给她说得干巴巴的。 但苟寒衣却听得饶有趣味,赞叹道: “厉害呀,江山代有才人出。” 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洛淮竹吃完了饭,捧起碗用舌尖舔干净,看向老人,歪头问道:….“您在看什么?” 苟寒衣如凡俗老人般坐在台阶上,头顶是围绕灯笼盘旋的飞虫,他望着南方天空,说道: “故人将至,要头疼喽。” 故人?苟师伯还有哪个故人? 洛淮竹歪头思考了三息,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 四季阁。 在听到钟声后,季平安等人好奇发生什么,干脆简单吃了便饭,一起往木院方向赶去。 与两名司历汇合后,众人等了没多久,便见一道浅绿色星辉呼啸而至,“彭”的一下在地上炸开,容貌出众的徐修容衣袍摇曳,缓缓走出。 “大晚上不去休息,都聚在这干嘛。”徐修容勉强撑起笑容,打趣道。 “师尊呀,”沐夭夭一蹦三尺高,拉着她,就往阁内大房间走: “可是出了什么事?快说说。” 八卦精本性流露了属于是…… 徐修容无奈,任她拽进烛光填满的屋子,看到季平安靠坐在墙边时,明显诧异了下,幽幽道: “本座的大弟子竟然也在,稀奇。” 不是……容丫头你怎么也跟白川学坏了,阴阳怪气起来……季平安心中想着,拱了拱手: “见过监侯。” 徐修容翻了个白眼,竟也有些风情万种,大房间里没有桌椅板凳,铺着木地板,放着一个个蒲团。 徐修容干脆也便席地而坐,一群星官围成一圈,还挺有气氛的。 不过她下一句话,就打破了静谧祥和的氛围: “御兽宗将要抵达。不同于墨林的演武,御兽宗可没这般风雅,是个喜欢用拳头说话的,也就是说,这次压力给到我们了。” 御兽宗!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星官精神一震,胸怀广大,脾气暴躁的女司历一拍大腿,兴奋道: “要打架了吗?” 年轻司辰们,则对这个名字较为陌生。由于各大宗门坐落于不同州府,彼此相隔甚远。 这些还在钦天监修行的司辰,尚未外派,对其余宗门所知仅限于书本,以及口口相传。 只有季平安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微不可查地变化了下。 黄贺迟疑道: “您的意思是,御兽宗的演武目标,是奔着道门与钦天监?” 徐修容颔首,脸色凝重道: “准确来说,相比于道门,他们与我们的矛盾更深一些。” 一名弟子疑惑: “为什么?御兽宗与我们的修行途径并无干涉吧。” 徐修容环视众人,见一些年轻弟子懵懂,便解释道: “御兽宗修行途径的确与我们不同,但却异曲同工。其门人虽也有入门功法,但入养气境后,便会捕捉、或继承‘灵兽’,与自身建立契约,从而借助‘兽’来吞吐日月,获取灵素。 “其与人交战,也以驱使‘灵兽’为主要方式。” “简单来说,星官以神魂为媒介,从星光吸纳灵素。御兽师以‘兽’为媒介,达成同样的效果。 “契约兽的来源有两种,一个是捕捉驯化,即行走山林,寻找那些已初具灵智,却尚未化妖的野兽,将其用特殊法门封印在一面令牌中,长久温养,便可成为本命灵兽。 “第二种,则为继承。 “若有其余门人死去,令牌回收,其中的‘兽’若仍存活,便可选择新的主人,不过,这种对继承者的要求较高,若是一只破九境的‘兽’,很难与养气境修士契约,且易反噬。 “所以,该门派的修士,往往随着修为提升,掌控的令牌会更换,或者同时绑定多只契约兽……当然,这同样存在门槛,对天赋与修为,乃至性格都有要求。” 徐修容简略介绍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两派途径虽有交叉,但彼此并无资源竞争。毕竟相隔很远,争抢的也不是同一片星光。 “真正令我们与之矛盾较深的原因……还在国师身上。” 刷—— 弟子们竖起耳朵,意识到,监侯又要爆出猛料了。 果不其然,只见徐修容略作犹豫,还是说: “此事,还与国师年轻时的一段‘情史’有关。” 窗边,季平安默默捂脸,有种即将社死的预感。 …… :错字先更后改。有点卡文,一直在琢磨后续细纲,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大写的惨。.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六章 爬上你的床 情史! 当这两个字砸出,房间内一群弟子眼睛猛地亮了。 只能说,越是大人物,隐私八卦就越有吸引力。 大周国师一生未曾娶妻,但看样子,总是存在红颜知己的。 季平安虽三世为人,但对于自己的隐私被公开处刑这种事,仍难以豁免羞耻感。 “情史?国师和谁好过?”沐夭夭鸭子坐在蒲团上,身体前倾,求知欲旺盛。 徐修容沉下脸来,道:“放尊重些,那是你们师祖。” 见众人正襟危坐,女星官方神色稍缓,仿佛在回忆,说道: “这段恩怨,还要追溯到上代御主。” 御主! 这个词略显陌生。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解释道: “御兽宗以‘宠兽’为根基,其立宗之本,乃是一只‘火凤’,传说乃上古凤凰后裔,拥有涅槃重生的能力。 “出生便是观天境界,伴随年龄增长,实力稳步提升,巅峰期堪比神藏……年老后,燃烧自身孕育新生,是该宗派传承千年的底蕴所在。 “而火凤与其余‘宠兽’不同之处在于,并不是人选择兽,而是它选择人……能有幸或不幸,被其选中者,便唤作‘御主’,自动晋升宗门权力最高宝座。 “而火凤选人并无规律,全凭它的喜好,传说它可以洞穿人的内心,选出最适合自己的主人…… “这与修为都关系不大,在火凤眼中,‘御主’的修为高低并不重要,反正都没有它高……而一旦契约成功,御主的修为将以极快的速度提升,达到与火凤匹配的境界。” 房间里,不少年轻弟子听得吃惊不已。 觉得这途径与星官大为不同。 一名弟子好奇问: “您方才说‘不幸’?听起来,只要被选中,简直一步登天,为何还有不幸的说法?” 好问题…… 其余人点了个赞,竖起耳朵。 便听徐修容接过话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国师曾说过一句话,任何命运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御主同样如此。 “火凤偏好年轻人,故而,大多数御主被选中时,修为并不很高。 “契约后,修为强行提升,但这不是其一步步修行得来,故而,在寿命上,并不会如其余修士那般,随修为提高,寿命也会大幅延长…… “每一代的御主,寿命也就比凡人长些。而更糟糕的情况是,倘若火凤已是暮年,却选了个年轻的御主……这时,很可能,御主本身寿命还充足,可火凤却面临涅槃。 “而其涅槃之日,便是御主死去之时。” 嘶…… 有年轻星官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挠挠头: “听起来很赌运气。” 徐修容“恩”了声,叹道: “而上一代御主,便是个运气极差的。其在幼年,还是个女童时,便被垂暮将死的火凤选中,这既令她一步登天,却也锁死了她的命运。注定了,会在最好的年华里死去。”….说着,她忽地从袖子内袋中,取出一本册子,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元庆大典》修成的传记中,有关于上代御主的内容,其中相当部分,是她临终前一段时间,写下的自传。” 蓝色封皮书册上,赫然写着《苑云传》三个大字。 上代御主,姓许,名苑云。 元庆大典编修工作仍在继续,没成想,徐修容闷不吭声,拿到“内测版”。 等等……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册子,并且,那翻页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季平安幽幽地凝视女弟子。 所以,徐修容也是个爱八卦的。甚至动用监侯关系网,提前一窥国师隐私。 “我来念,我来念!” 沐夭夭一把夺过,翻页借烛光大声朗读: ….房间里。 沐夭夭的声音,从起初的兴奋,渐渐低了下去。 围坐的星官们也被代入了故事当中。 这篇自传的文字很随意,并不雅致。却大抵是写于临终前夕岁月,字里行间,有一股淡淡的伤感在弥漫。 众人眼前,仿佛有一名女子,执笔在灯下书写这些字迹,她正值灿烂年华,已身居高位,却也寿命无多。 “国师呢?”有人问道。 沐夭夭刚进入情绪,给他打断,不禁狠狠瞪了后者一眼,这才继续念道: 说到这里,沐夭夭的声音停了下来,手中的稿纸翻到了最后一页。 “师姐,快念啊,敲门之后呢?”一名弟子急着催促。 “是啊,敲门后呢?”女司历眼睛放光,几乎要把册子抢过来。 只有曾阅读过《华阳传》的黄贺,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只见沐夭夭哭丧着脸,一副难过极了的表情,将最后一页摊开给众人看。 自传尾声,只有一行字: …… …… 那年春江花月夜。 一盏盏河灯于湖水中飘荡,国师左手拎着一壶花酿,右手拎着一袋醉烧鸡,身后背着一柄木剑,从舟中一跃而上。 穿过繁华的江南夜色,回到了客栈的房间。 推开门,脚步忽地顿住。 房间中没有掌灯,但有月光透进来,勉强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你……”国师张了张嘴,床上的许苑云裹着被子,转了个身,黑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眉细眼静,仿然如画,神情柔弱,惹人怜惜。 恰是花开盛放,最好的年纪。 “我们做道侣……好吗?”许苑云轻声说道。 …… :这章少点吧,还没吃晚饭……另外,写的时候很想删稿,不太确定你们喜欢这类剧情不…….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七章 火凤来袭(二合一) 月光从窗子透进来,映照在地上,如同一层白霜,也照亮了床榻地下散落堆积的白裙、腰带、软靴。 这一刻,那名衣襟如云,衣带如水,衣袖如酒,衣味如茶的少女用最弱的声音,说出了此生最大胆的话。 “道侣……”年轻道士打扮的国师怔了下,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 “别闹,又搞什么恶作剧。” 说着,他举止自然地转身,将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把用油纸袋包裹的醉烧鸡扯开,试图用食物的香气遮盖住房间里那空谷幽兰般的香气。 床上。 许苑云坐了起来,仍然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有些倔强地说: “我没闹。” 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纤柔少女的青丝也随之而动,仿佛初荷,宛如细柳。 她的一张脸本来很白,就像整个人一样,柔弱的好似一根少见阳光,细白柔软的水草。 但此刻却有些红,也有些烧,认真地重复道: “我们做道侣,好不好。” 国师拆开醉烧鸡的动作顿了下,仍是开玩笑般的语气: “不嫌我年纪比你大?” 许苑云用黑纽扣般的眼睛盯着他的侧脸,说道: “也没有很大。” 国师说道:“修行者嘛,很会伪装的,年纪也不会全写在脸上,像是我就认识一个老妖怪,很会扮年轻,曾经啊……” 许苑云察觉他试图用插科打诨、讲故事来岔开话题,出声打断: “你也说了,都是修行者,年纪差些有什么关系?你还和我说过,有些修士隔了上百岁不也结为夫妻。” “……我那就是说说。” “我当真了。” “……你江湖经太少,这世上的俊彦多得很。人啊,往往在年轻时遇到浅近的就爱,后面见得多了,才知道后悔……” “你还和我说过,年少时莫要遇到太惊艳的人,一旦错过,余生都无法安宁渡过……你还和我讲过,一见杨过误终身。” “……我有点后悔给你讲故事了。” “别想岔开话题!” “那万一我另有企图呢,你看起来家室就不简单。” “那我也认了!”许苑云赌气般说了一句,然后垂下头,蚊呐般补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 房间沉默下来。 国师放下醉烧鸡,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你睡一觉,冷静下,明天再说。” “你等下!” 急促的,带着一丝哀婉的声音,然后身后传来“咚”的动静,仿佛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国师下意识转回身,朝后看去,然后愣住了。 少女不知何时跳下床来,赤足走近,那一床被子缓缓滑落,堆在腿弯,洒在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照着眉细眼静,神情柔弱的女孩,房间仿佛被照亮了,脑海中的记忆被一片白光笼罩。….…… …… 四季阁内。 季平安睁开双眼,听到耳畔传来一名弟子的大呼小叫: “这……后面呢?后面的内容呢?怎么只剩下一页白纸了?就这?” 性格豪迈的女司历起身,一把将《苑云传》夺过来,一阵翻找,确认没有隐藏内容,也没有那一页被撕扯掉的痕迹。 沐夭夭也气坏了,直跺脚,她情绪都酝酿好了,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结果拦腰斩断。小姑娘这受不了这个委屈。 只有黄贺一脸淡定,呵了一声,心想幸好我有过类似经历,习惯了…… “师尊,后面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夭夭扭头,委屈巴巴地看向女星官。 嘴上说着疑问句,但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肯定句。 充分证明了那句名言:很多事结果不重要,过程更重要…… 徐修容美眸带笑,对弟子们的反应早有预料。 事实上,她在从翰林院搞到这份自传后,躲在修炼静室,一个人偷偷看,也气的直拍地板,但她好歹是监侯,要维持应有的逼格。 闻言板着脸,淡淡道: “传记内容就是这样,起码,朝廷搜集到的资料是这样。不确定是昔年上代御主没有写,还是写了,但被御兽宗抹除了,时隔那么久,很多事已无法考证。” 沐夭夭大失所望,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脸色复杂的季平安,撒娇道: “大师兄~你知道国师很多人生经历对吧,所以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 ……自己的感情史被后辈公开欣赏,大声朗读,结果后者还一脸期盼地让自己讲细节…… 季平安本来以为,自己活了一千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泰山崩于眼前亦不会改半点颜色。世间已极少有事情能令他情绪波动。 但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 有些东西,不是活得久就能毫不在意的…… 迎着少年少女们,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脸色略微发黑,幽幽道: “你们觉得,这种事国师会和我说吗?” 是哦…… 徐修容也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一群逆徒! 季平安有些生气了。时常有人点评时事,称某某历史人物若泉下有知,要气的活过来,会如何如何…… 季平安此刻想的是,那些逝去的历史人物若知道,后世自己的一生会被无数人公开研究讨论,不放过半点隐私,也未必愿意活过来…… …… “咳!” 诡异的气氛中,徐修容轻咳一声,板起脸来,强行将话题拉回严肃状态: “给你们看这个,不是聊国师与御主的曾经的。历史上,那一夜后,御主便返回了御兽宗,主持大局。约一年后火凤涅槃,许御主随之仙逝,年仅二十岁。而这份传记,乃是其门人整理御主遗物时所得。….“可想而知,这件事对一个千年底蕴的大宗派而言,实在不算光彩。尤其最后一句恨意,更是令人难以捉摸真实含义。再后来,他们才终于知道,那个与上代御主一同结伴,仗剑江湖的道士,便是我大周国师。” 黄贺疑惑道: “国师为何跑过去?这该不是巧合吧。” 徐修容“恩”了声,说道: “昔年,大周立国百年,四海升平。整个大陆局势趋于稳定,国师曾行走江湖,用过许多个假身份,这只是其中之一。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国师修行达到瓶颈,试图仿道门的方式,以‘化凡’的手段寻求大道真谛。 “御兽宗修士,契约‘宠兽’来吞吐星光,与我星官途径异曲同工。火凤亦乃上古神兽后裔,极为神秘……国师本意,或许是前往探讨修行,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后来国师结束化凡,似也对人间失去了兴趣,这才在暮年开始频频闭关,研读星象学问,也是那段时间才较为正式地收徒,将钦天监从一个‘观测天象’的衙门,逐渐改为如今的样子。” 原来如此…… 年轻司辰们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对国师的生平有了个较为完整的认识。 一名弟子问道: “所以,御兽宗是因为上代御主曾被国师……恩……欺骗过,所以才敌视我们?” 徐修容说道: “的确存在这个因素。当然,宗门间的关系很复杂,并不是如普通人交往那般。友中有敌,敌中亦存在‘友’的成分,才是常态。大周境内的门派,总体上还是还是交好的。 “否则……当年国师与初代神皇、上代掌教一起执掌大周时,也不会容许其存在于境内。只是彼此间的争斗,也无法避免,身为修士,你们日后看问题,不能‘非黑即白’。” 众人表情正色几分,表示记住。 徐修容满意点头,说道: “御兽宗因火凤倾向女子,历代‘御主’大都为女子,故而整个宗派的女修士较其余门派稍多,但其门人性格,却颇为强硬,既有历史原因,亦有风气影响。 “尤其在面对外人时,有时甚至显得格外霸道…… “更因这些……‘历史原因’,对钦天监颇有些敌视,此番演武,来者不善。” 沐夭夭奇道: “来者不善又能如何?还敢在神都撒野?” 徐修容叹了口气,道: “昔年国师尚在时,他们是不敢的。后来国师走了,还有监正坐镇,也还好。但这一次……监正恐怕无法出面。” “为什么?”众人疑惑。 钦天监正,乃是当今星官体系最强者,也是国师最早收下的弟子之一。 已知的“观天境界”强者之一。 国师百年闭关期间,便由其执掌监中事务,后国师仙逝,监正宣布“闭关”,极少露面。….但在众人看来,只是“闭关”而已,又不是没了……御兽宗即便有心找麻烦,也要掂量下。 季平安摇摇头,没吭声。 作为掌控监内最高权限者,他这段时间屡次夜间行走,都未发现监正存在。 果然,便听徐修容叹道: “闭关只是对外的说辞,为了稳定人心。实则,监正师兄已离开神都云游数年,只偶尔通信,其欲效仿国师,以‘化凡’方式寻求突破‘神藏境’的契机。 “前些时日,李监侯便已尝试联络,但迟迟未收到回信,眼下已不知监正云游到何处,恐怕无法及时赶回来。 “而御兽宗内,火凤如今已渡过幼年期,虽应比不过辛掌教,但若掰掰手腕,恐怕还是可以的,所以,御兽宗实力正盛。” 监正不在! 年轻星官们吃了一惊,终于意识都问题严重性。 一方面,两派本就有矛盾,且其宗门行事霸道,时值演武,正是个光明正大搞事的机会。 另外,监正不在,对方又恰逢实力巅峰期……即便,有辛掌教坐镇,对方不敢太撒野。 但……只要不太过,辛掌教也不可能插手钦天监内部事务。 黄贺担忧道: “对方会如何?演武总也有规矩在。” 徐修容绣眉颦起,道: “尚不确定。演武细节,还要等御兽宗抵达神都,才能知晓,最好的情况是,对方只正常派门下弟子切磋,不过。这又涉及一个问题,便是底牌泄露。 “神都大赏,我钦天监本就底蕴不足。王宪他们虽然不错,但距屈楚臣、钟桐君这种,还是差了一筹。洛淮竹虽强,但若派出与其切磋,必会泄露其战法、修为等信息,这绝不是好事。” 季平安闻言点头,赞同其观点。 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风格、棋路、优势和缺点。 一旦提早暴露,被人研究摸透,那等大赏的时候莫说出奇制胜,不被针对死就算好的。薆荳看書 当然,御兽宗若如此,也会暴露自身。 但考虑到双方实力对比,终究是钦天监更吃亏。 “那不让洛师姐出战呢?”沐夭夭提议。 季平安开口缓缓道: “那对名望的打击,同样很大。” 人家气势汹汹来了,你畏首畏尾,派出个“下等马”应战,从而输掉。 气势上就被压死了,比赛这种事,与两军对垒一般,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个“气势”。 气势强胜,弱队也能胜强队。反之,强队也会滑铁卢。 更不用说舆论上会令钦天监星官荣誉感下降等后续影响。 徐修容点头: “是的。而这还是较好的情况,更糟的是,对方趁此机会,将切磋由年轻弟子间,扩大至更大范围……总是,没有监正坐镇,无论对方如何出招,我们应对起来都会很被动。” 这就是强者的作用了。….大多数时,强者完全不需要出手,只要“存在着”,就能发挥极大作用。 就如国师还活着时,即便离开神都,云游四海,却也无任何人敢触钦天监的霉头。监正威力就差些。 闻言,房间内气氛陡然沉闷起来,一名名弟子面色沉凝,意识到麻烦所在。 可却毫无办法,无论如何想,都找不出破局方式。 “好了,”徐修容见大家愁容满面,笑了笑: “早知如此,就不该与你们说这些。放心,天塌了有我们顶着,你们照常修行便好。夜色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星官们无奈起身,拱手告辞离开,只是心中压了这件事,便总沉甸甸的。 “季平安,你留一下。”徐修容突然开口,将其叫住。 等其余人离开,徐修容抬起素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渡入灵素感应片刻,略显惊讶: “还不错,体内灵素已颇为沉凝。我此前还担心,你服用丹药快速晋级,根基不稳,又会急于突破…… “如今看来,还算将我的叮嘱听进去了,这般多夯实些日子,下半年便可尝试破九。” 季平安微笑听着。 破大境界很难,许多星官要尝试数次,才能打破瓶颈。 但对他来说这都不是阻碍。 真正没有晋级破九的原因,是他修行的太阴途径,想要完美晋级,为踏上神藏境打基础,须反复在养气巅峰锤炼五次。 比较耗时间,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走出四季阁,黄贺还在门口等着,两人一同返回住处。 路上,黄贺嘀咕道: “公子啊,你说那火凤是个什么模样?真如上代御主自传里所说的,是只红色的鸟吗?还有,我听说火凤每次涅槃重生,多少还会残存些许前世的记忆,也不知真假。” 季平安漫步在星光笼罩着钦天监内,头顶有无形的星河飘摇之上,贯通天穹,如同连接着他与月亮的桥。 闻言,回忆着昔年,与许苑云一起泛舟游玩时,身边那只屡屡从令牌钻出来,挤在两人中间的烦人又愤怒的小红鸟。 嘴角微翘,说道:“大概,很萌吧。” 萌? 黄贺茫然,他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 回归青莲小筑后,季平安恢复了平淡的生活,墨林演武在神都内的影响,也如水中涟漪,渐渐扩散,也渐渐淡去。 这日,珍珑塔第十层。 “砰!” 洛淮竹再次被傀儡劈飞,整个人在半空翻滚着,在落地瞬间拧腰侧转,避开地面抬起的一根尖锐石刺。 同时将比她人高出许多的方天画戟舞成圆盾,抵挡住远处“叮叮当当”飚射来的冰锥。 冰锥碎片呼啸着,朝四面八方炸开,钉在坚硬的地面上,兀自散发缕缕寒气。 “有进步。” 季平安老神在在坐在墙边,由青藤编织成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片西瓜,含糊地夸奖了句。 擦了擦手上的汁液,站起身来,椅子自行蠕动,编织缠绕成一根手杖,弹跳着跟在他身后: “今天就这样吧。” 洛淮竹“大”字型瘫软在地上,浑身衣服都湿透了,湿哒哒的头发散发着袅袅热气,糊在额头,气喘吁吁。 闻言侧过头来,露出开心的笑容: “恩!” 她喜欢这种飞快进步的感觉。 两人结伴穿过浓雾,走出珍珑塔时,在其余司辰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旁若无人朝远处走。 而后在街角彼此分开,朝各自的住处返回。 …… 总院。 当洛淮竹推开院门,发现两侧的菜地都已冒出绿色,老迈的苟寒衣却站在屋檐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南方天空。 湛蓝的眼眸泛着清光,鼻尖微微抬起,仿佛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师伯?”洛淮竹好奇地看向老人,“您又在看什么?” 苟寒衣正要回答,突然间,一声浩大威严的凤鸣自远处传来。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轻易覆盖全城。 神都城内。 无数民众抬起头,诧异望见南方天穹上,云团仿佛被点燃,一团红色如血的光芒绽放,而后,狂潮般的红云席卷笼罩整座神都。 翻滚的云层中,一头宛若神话般的神鸟轮廓勾勒,大举压城,冷漠的双眼俯瞰城中。 百姓纷纷惊呼,城内修行者心中则腾起强烈的恐惧。 …… :错字先更后改.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八十八章 季平安:小红鸟,安静点 神仙……这一刻,神都城内,无数百姓心头升起同一个念头。 一栋栋建筑内,探出好奇的脑袋,仰头望天,继而目光呆滞,更有人竟当街叩拜。 在心照不宣默契下,此界站在顶峰强者倘若交手,极少会选在人多处,以免波及凡人。 且修行界已平和数百年,弱些的修士,也造不出这般声势。故而,饶是“见多识广”的神都百姓,也极少有幸目睹这般大场面。 非但如此,当漫天红云笼罩神都,城内更有大群鸟雀振翅飞起,在高空盘旋。 百鸟朝凤。 “火凤……御主今年竟亲自来访么。” 驿馆内,高明镜负手而立,仰望天空,身旁一只墨女躲在古朴砚台内瑟瑟发抖。 在他身后,一名名画师、乐师或原地打坐,或扶墙站立,脸色泛白,抵抗着那源于高位格修行者的气息威压。 堪比神藏境的成年火凤,其释放出的气息,对体内蕴含灵素的修行者,存在天然压制。 …… “有朋子远方来。” 苟寒衣叹息一声,身上浮现蒙蒙星辉,抵抗着气息威压,却终归年迈,一个踉跄便要软倒。 旁边。 洛淮竹迈步扶住老人,少女双腿颤抖,单薄的肩头仿佛压着一座山,脸皮因发力而涨红。 却执拗昂扬地一寸寸,抬起头,望着那庞大的神鸟轮廓,心中没有恐惧。 只是想着:原来,师伯说的故人,就是对方么。 金院,茶室内。 李国风立在窗前,底色纯白,以金线绣着玄奥星图的官袍猎猎抖动,清俊的脸庞上,一双瞳孔已呈现暗金色。 室内“嗤嗤”,有雷电蛛网般生出,声势恐怖,太白星辰的力量难以遏制、收束。 在他后方,裴司历一手扶着圆桌,靠坐在椅子上,手背青筋浮凸,呼吸急促。 “御兽宗,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李国风脸色难看。 火凤亲临,说明御主同在,神都大赏虽盛大,各派“宗主”级人物却未必会到来。 辟如墨林,带队的便只是高明镜。而非墨林主人。 “来者不善啊。”李国风心中轻叹,意识到,此番演武绝难轻松度过。 …… 皇宫。 元庆帝身披常服,在邓公公的陪同下走出御书房,站在回廊内,仰头望着头顶翻滚的红云。 红云似火。整座恢弘的皇宫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绯红。太庙应激荡开层层淡金色的涟漪,将皇宫与外界隔绝。 “火凤……”元庆帝眼眸凌厉,继而冷哼一声,目光望向青云宫方向。 …… 青云宫,寂园。 清冷的的园林内,一座静室中,道门女掌教坐在窗前,法袍铺开,一如往常握笔抄录道经。 任凭百鸟朝凤,红云翻滚,也没有半点变化,就连抄写文字的速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直到她将这一页最后一枚文字书写完毕,才缓缓抬起修长的鹅颈,绝美的脸庞上,细长的丹凤眼中映出整片天穹。 旋即,辛瑶光纤纤玉手随意撕扯下墨渍尚未干涸的这一页道经,手腕一抖,折纸成剑。 “去!” 朱唇轻吐,手腕翻转间,那由写满道经文字纸张折成的飞剑呼啸而出,发出尖锐啸鸣,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灼痕,朝天穹斩去。 它甫一升空,整座青云宫内,狂风乍起,草木摇曳,湖水掀起巨浪。 俄顷,整座神都城内,天地灵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页道经燃烧成火,以其为中心,炸开一圈圈环形气浪。 再然后,尾部喷吐出一簇簇金色光焰,化为一缕细细的金线。 剑气如虹。 …… 青莲小筑。 院门被猛地推开,身穿司辰袍服,手中抱着一只食盒的黄贺双膝一软,近乎摔倒般,一手死死抓着门环,令自己不因恐惧与重压而趴伏在地。 “公……公子……快回……” 他竭力发出喊声。 院子中央,一树老桃树下,藤椅上,季平安慵懒地躺着小憩,脸上摊开盖着一册闲书。 当凤鸣响起时,他从浅睡中苏醒,抓开脸上的书册,撑开眼皮,望着那极具压迫感,笼罩了整座天空的红晕,以及那即将斩破苍穹的一剑。 轻轻嘀咕了句:“小红鸟,安静点。” 霎时间。 神都上空仿若焦雷炸响,漫天红云崩散,火凤法相徐徐淡去,眨眼功夫,威压消失了,天空恢复如常,露出湛湛青天。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噗通!” 黄贺猝不及防,整个人跪倒在地,压在棕红色的食盒上,险些背过气。 …… 寂园。 垂花门内,一道娇小的身影顶着威压,呼啸而至。 圣女俞渔甫一踏入园中,正望见那一道飞剑拔地而起,斩破苍穹的一幕。 眼底浮出憧憬与敬畏。 旋即,她屁颠屁颠跑进房间,满脸敬佩:“师尊威武霸气,只一剑就破了那火凤法相。”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很自然地认为,是道门女掌教出手平息此事。 只有坐在窗前,仰头望着天穹余火的辛瑶光细细的蛾眉微皱,她很确定,在剑斩的前一息,火凤便已主动散去法相。 不愿与我抗衡么……可既如此,为何又要这般大张旗鼓,宣告自己的到来? 辛瑶光有些看不懂那只鸟的想法了。 …… “公子,你……没事吧。” 黄贺趴在食盒上,喘了好半天气,这才艰难起身,看向藤椅上的季平安。 季平安神色平静,笑道:“还好……我本来就躺着呢。” 黄贺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腰酸背痛地提着食盒走过来,坐在马扎上揉腿,咧嘴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感觉要死了,一颗心砰砰的,像要从喉咙眼跳出来。” 他没见过这种设定。 季平安解释道: “书上说,修行者踏入观天境后,自身气息便逐渐与天地融合,可借天地之威。何况火凤乃古神兽血脉后裔,气息自然不同,就如凡人遇野兽,本能战栗,恐惧难言。 “这个时候,与其以修为抗衡,不如收敛灵素,坍缩气息,反而受到的压制会小些。” 习惯性地好为人师。 黄贺认真记下,一脸佩服: “公子懂得真多。不过,火凤亲临,是不是说,这一代御主也来了?” “大概吧。” 季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打开食盒,眼睛一亮,端出一条清蒸鲈鱼大快朵颐。 …… 翌日清晨。 季平安洗漱用餐后,夹着书本前往“两仪堂”。 甫一进院,就看到一群天榜星官围成一圈,聚集在一起交谈议论,气氛严肃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 “季师弟。”老熟人简庄打招呼,其余人自动挪动屁股,让出一个讨论的位置。 ……季平安不好拒绝,坐了下来,道:“你们继续。” 表情严肃,气质与李国风一脉相承的“万年老二”王宪沉声道: “我们在讨论御兽宗的事。昨日其门人入城,今晨进宫面圣后,便派人分别给国教道门,以及我们钦天监送上‘拜帖’,约定日期,上门演武。” 石昊点头,闷声道: “监侯们清早便去议事了,大概是收集对手情报。我早上去饭堂,大家都在议论,人心惶惶。” 季平安好奇反问:“人心惶惶?” 赵星火耷拉着眼皮,垂头丧气坐在凳子里,闻言抬头道: “还不是昨日那破鸟搞的大场面。” 顿了顿,他骂道: “我看,御兽宗就是算计好了,搞这一出,让咱们的人心生畏惧,兵书里,这是不是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女星官林沁瞥了他一眼:“这叫攻心。” 愚蠢的火院星官…… 季平安眼角带笑,看向赵星火,明知故问道: “按你火院的脾气,不该敌人愈强,你们越浪?怎么垂头丧气的。” 坐在一旁的沐夭夭见缝插针,眨眨眼,补了句: “我知道我知道!火凤属火,与他们对应同一条途径,荧惑星。这叫啥来着……按照国师的说法,叫本途径等级压制,昨天就数火院的星官被克制的最惨,比水院还惨。” 赵星火骂骂咧咧,退出直播间。 这时候裴司历夹着书本进来,大家结束交谈,各自回归位置,开始上课。 中午时候,季平安夹起书本,正要离开,结果第二次被一袭水蓝色司辰袍服堵住。 林沁眼神柔美,落落大方,邀请道: “今天下午总没事吧,一起吃饭?” 季平安想了想,不好拒绝:“好吧。” …… 当季平安走入饭堂时,登时吸引了一道道目光投来。 说起来,习惯了黄贺带饭,他很少过来吃,各院司辰,以及众多监生们,对他早如雷贯耳,当即低声议论起来。 “他就是季平安啊。” “那个木院大师兄?果然气度不凡。” “咦,他身边的是林师姐吗?不是说,他经常和洛师姐走在一起?” “你懂什么,这叫享齐人之福也……” 期间,甚至有个女监生跑过来,拿着个本子,要他签名。 季平安一阵不适应。 不过,等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大家还是继续议论起昨日神都上空的交手。 “啪!” 一名火院司辰听了半晌,突然一拍桌案,怒道: “御兽宗欺人太甚!还没入城,就给咱下马威,实在可恶至极。国师昔年还在时,岂敢如此?” 旁边,几名火院司辰连声附和,义愤填膺。 五院中,独他们昨日最惨,不少人本来走的好好的,直接给压趴在地上,颜面扫地。 “说这些有何用处,谁让国师已逝,监正也闭关不出?此番演武,还不知如何应对。”另一名学子较为悲观。 闻言,周围传来叹气声。 昨日威压,道门有辛瑶光出手,提振气势。相比下钦天监就弱势许多,只能水来土掩。 这让不少学子颇为失落,有种曾经无比辉煌的学府没落的感觉。 偏生事实的确如此,失去了国师这座顶梁柱,监正又许久都不现身,钦天监明面战力最高只有坐井境界的几名监侯。 平时还没啥感觉,但随着各大宗派入城,这种落差感令人难免憋屈。 “季师弟,莫要理会那些闲话,我钦天监成立不过百余年,能有如今成就已是不凡。等监正破境,晋级神藏,便可恢复荣光。” 林沁捏着筷子,见季平安走神,忍不住小声劝道。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我明白。” 心中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两次晋升深藏的“老鸟”,季平安很清楚,那个境界并非闭关苦修,或化凡可达成。 需要机缘。 尤其从四百年前星辰位置大循环重启,天地灵素进入衰退期后,更难上加难。 只是听着那些年轻学子忧虑的议论,他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 下午。 季平安罕见地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直奔四季阁。 并在静室中找到了盘膝打坐的徐修容。 “你不在自己的小院睡觉,跑这来干嘛?”容貌出众的女星官阴阳怪气。 对于季平安,她总是很没脾气,端不起监侯的架子。 关键,明知对方乃“国师亲传”,虽无名分,但事实辈分与自己相同,就尤其不好管束。 当然,还有不便言说的一层,则是这个“小师弟”屡次在她陷入危难,束手无策时出手相助。 甚至,随着长久的相处,徐修容愈发觉得,这家伙很多时候,与逝去的国师格外相似。 季平安笑容温和,凝视女弟子: “我想问下,关于御兽宗的情报。” …… 错字先更后改,今天的九千字奉上 第八十九章 国师的秘密特训(二合一) 御兽宗的情报?徐修容美眸诧异,抬手指了下对面蒲团: “坐。你问这个干嘛。” 季平安盘膝坐下,两人隔着一方红木方桌对视,他没有犹豫地开口,丢出准备好的理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您知道的,我要参加神都大赏的。” 徐修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眼神复杂道: “你倒是心急,我也是刚拿到对方队伍的资料。” 季平安乖巧端坐,呈洗耳恭听状。 徐修容抿了抿红唇,说道: “昨日火凤压城,你也看到了。所以,此番御兽宗的‘御主’亲临,不过按规矩,这种大人物只是观战,所以真正的‘领队’,乃是栾长老…… “其下,便是一群御兽修士,其中,最为出挑者,是一对年纪不大的‘赵氏’兄妹,也是你需要的对手。 “其兄现今十六岁,主修宠兽为金刚白虎,尤擅武夫技法,辅修宠兽为钻地龙…… “小的一个女童,年仅十三,主修宠兽为雪原巨熊,不善近战,但天生神魂较强,辅修宠兽为青冥鱼…… “当然,这是公开资料,未必代表真实战力,辟如辅修的宠兽,就可以更换……但主修一般不会动…… “此外……听闻,这兄妹二人性格颇为独特,只是未曾见过,不知具体。” 房间内,徐修容耐心讲解。 季平安脑海中,则对应浮出关于不同种宠兽的特长,缺陷,对应的应对方法等资料。 其中不少资料,都为御兽宗绝密,外人鲜少知晓。 但他知道。 …… …… 神都南城。 一辆马车行驶过宽阔的街道,远远停在一座僻静的宅院外。 “高师,到了。”驾车的墨林弟子勒住马缰,开口道。 车帘掀起,显出穿宽大衣袍,腰悬古砚,银白长发的大画师。 “你在此处等我。”高明镜叮嘱一句,拂袖飘下车辇,一双靴子宛若踩在云彩上,朝前方大宅走去。 这里,乃是御兽宗在神都城的落脚点。 因宠兽修行,对环境要求独特,故而……御兽宗在九州各大主城,都以商铺名义,购置有大宅。 平素也不住人,只耗费些经费,命人偶尔打扫。 以高明镜的身份,若只是长老带队,他并不会亲自拜访,但既是“御主”亲临,主动前来便不会显得跌份。 当然,他今日前来,也并非只是寒暄走动,亦另有目的。 心念转动间,高明镜道明身份来意,守门的弟子忙进门通禀,不多时返回,只说了个“请”字,领着大画师进入内院。 甫一进院,耳畔便传来虎啸猿啼。 宽敞的宅院四周,一名名训练宠兽的弟子好奇望来,皆身穿制式短袍,腰悬少则一枚,多则两三枚古铜色令牌。 身旁,则或蹲,或盘旋古怪妖兽。 “高先生,亲自来访,蓬荜生辉。”一道声音传来。….高明镜抬眼望去,只见内堂门口,一名中年女人亭亭玉立。 五官明艳大气,双眼大而圆,胸脯高耸,充满成熟女子的韵味。脸上虽带着笑,只是骨子里的冷淡,令人觉得难以接触。 高明镜笑道: “栾长老,许久未见,风采依然。” 唤作栾玉的中年女人笑着回礼,抬手作势,请其入堂内落座,旁边有弟子奉茶摆好糕点,继而退出房间,垂首侍候。 五大宗门内,御兽宗向来讲究气派规矩,门内等级相较更严。 与门风松弛随意的墨林、槐院迥异。 二人落座,先寒暄了阵。 等气氛酝酿恰当,栾长老抿了口茶盏,隔着袅袅茶气,笑问道: “不知高先生造访,所为何事。” 高明镜爽朗笑道: “昨日贵派入城,声势浩大,高某方知御主亲临。我墨林与贵派素来交好,自当前来拜访。” 作为社交达人,在高明镜嘴里,墨林和谁都交好。 栾玉先是含笑,继而叹道: “高先生有心了,只是恐令贵客失望,御主舟车劳顿,尚在闭关休憩。下令不得打扰。” 这生硬的借口……编瞎话都这般敷衍……高明镜心中嘀咕,脸上一副遗憾神色: “是高某孟浪了,未提早递上拜帖。适才出门,听闻贵派将与道门、钦天监演武?不知可有其事?” 明知故问……最烦你们墨林这个虚伪模样……栾玉腹诽,明艳大气的脸孔扬起笑容: “确有其事,高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想提醒一二。” 高明镜叹气一声,苦涩道: “贵派想来,已听闻前些日,我墨林演武的变故。” 栾玉提起精神,好奇道: “有所耳闻,听说被一自称‘禾’的少年人一日间逆转……” 说起这个,她亦难掩好奇心。墨林实力虽非顶尖,但绝不弱,尤其在琴棋书画这些“雅事”上,更冠绝九州。ζΘν荳看書 实难想见,竟落得全败下场。 高明镜苦笑道: “栾长老见笑了,此事的确不假。只是那‘禾’姓少年身份,却颇显古怪。” 语气一顿,他故意吊了下胃口,才神色凝重道: “当日,我欲问其来历,却给他以传送术法遁走。而后,道门辛掌教隔空传讯,暗示此人与其有关……” 他将当时发生的事,简略描述。 成熟明艳的女人眼眸锐利,眉头紧皱: “辛掌教亲自出面?” 高明镜颔首,意味深长道: “你该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道门此番,或有隐藏底牌,贵派若去演武,可要小心了。” 栾玉神色郑重道:“多谢高先生提醒。” 高明镜笑容温和,坦然受之。 此来,他目的有三: 一者拜访御主,算是修行界的人情走动;二者,透露消息,既卖了个人情,又可以令御兽宗演武时,进一步试探道门实力;三者,也存了打探消息的意图。….这会端起茶杯抿了口,话锋一转: “风闻贵派年轻弟子中,那赵氏兄妹名声甚大,不知可在此处?” 图穷匕见……老阴比,换着法地打探情报。 明艳大气,骨子里冷淡的栾玉嘴角笑容不变,朝外招呼了两声。 一对穿弟子制服短袍的少年少女,先后走来。 少年约十六七,小狮子般,神色傲然冷峻,腰悬令牌,手中还拎着一只漆黑哨棒,身上蒸腾热气,似乎在练武。 少女……或可称之为女童,个子只到少年胸口,粉雕玉琢,精致可爱。只是一张小脸板着,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元吉、元央,快见过墨林高先生。”栾玉笑道。 这一刻,外表的冷淡的中年女人浮现发自内心的笑容,隐有母性光辉。 恍惚间,并非杀人不眨眼的修士,而是凡间给客人炫耀自家儿女的妇人。 小狮子般的赵元吉眉毛一挑,神色冷峻,淡淡道: “见过高先生。” 语气中却没什么敬意,更像是敷衍应付……是个骄傲的选手。 粉雕玉琢的赵元央板着小脸,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呵呵。” 高明镜:? 栾玉:…… 堂内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周围的弟子们撇开头去,却并不惊讶。仿佛对这对兄妹的性格见怪不怪…… “哈,”尴尬的气氛中,栾玉勉强笑道,“童言无忌,令先生见笑了。” 高明镜自喻“长袖善舞”,短暂愕然后哈哈大笑,一副慈祥长辈模样,捋着并不明显的胡须,赞叹道: “少年风骨,当如傲雪寒梅。” “童言无忌,方显道心澄澈。” 难为你了……这都能夸……栾玉沉默了下,笑着正要开口。 就听赵元吉眉头一皱,淡淡道: “先生唤我兄妹来,有何指教吗?” 栾玉抢先道: “高先生得知我宗演武,特来传授经验。” 女童赵元央嘴角一抽,‘呵’道: “传授失败经验吗。” 堂内空气一下安静了。 就连庭院中宠兽的叫声,也默契地消失了。 栾玉长老深吸口气,转而对后者勉强笑道: “高先生,可还知晓道门,或钦天监这一代有何出挑弟子?” 生硬的话题转换。 高明镜挤出笑容,仿佛没听见女童的话,笑道: “倒也并无新鲜人物,想来贵派也都知晓。若说新人,钦天监倒出了个叫季平安的,据说,乃国师临终前举荐,天赋惊人,虽踏入修行不足两月,却已初露峥嵘……” 修行不足两月……栾玉顿时失去兴趣。 小狮子般的赵元吉淡淡评价: “高先生好歹也是大画师,若洛淮竹,道门圣子、圣女也就罢了,一个区区修行不过两月的何必提及,眼界要放高些才是。” 赵元央:“啊对对对。”….高明镜面皮抽搐,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告辞: “高某还有事,便不再叨扰。” 栾玉长老讪笑:“我送先生。” 等将人送走,望着墨林马车离开,栾玉回到内宅,望着垂着头,一副“你批评吧,我听着”表情的赵氏兄妹顿觉无力。 正要说什么,突然有弟子来报: “御主找您。” …… 当栾玉推开后宅一扇房门,发丝朝后拂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并不意外。 迈步走入装饰华贵,铺着绣花地毯,摆放名贵红木桌椅,瓷器,垂挂珠帘的房间。 站定。 目光透过白玉珠帘,望见卧室内,一道优雅贵气的女子身影。 女子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端坐于梳妆镜前,一双不沾阳春水的纤长素手轻轻握着小刷子,为窝在台上的一只小红鸟梳理毛发。 身旁丝绸软榻上,还丢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小书。 即便只是个背影,隐约能在铜镜中窥见欺霜赛雪的一角容颜,却已是天姿国色。 “高明镜来了?与你说了什么?”女子冷淡威严的声音传来。 栾玉长老俯身回答:“禀御主……” 她一五一十,将两人对话转述了一番,并略过了最后面一节。 “辛瑶光亲自出面,阻拦调查?”女子梳着毛发的动作一顿,梳妆镜内,隐有眸光闪烁。 栾玉点头:“我怀疑,那个‘禾’姓少年,乃道门中人。且做了伪装,若看年纪,倒是与那圣子有些形似。” “不是圣子。”女子否决,“道门内不会有这等天才,恐另有来历。” 栾玉并未质疑御主的判断,疑惑道: “可还能是谁?钦天监可能性更小。” 女子沉默片刻,说道: “此番演武可多加试探,呵,那高明镜不就是抱着这个目的么?让我们去找。” 栾玉没吭声。 女子略过这个话题,突然道:“苟寒衣还活着吧。” 栾玉道:“此前重伤垂死,好在救过来了。” 女子冷哼一声:“倒是命长,他老主人都走了,他还活着。” 栾玉好奇:“御主要见他?此人跟随国师多年,知道秘密不少。” 女子没有回答,栾玉见状,默默告辞离开。 等房门关闭,凤冠霞帔,贵气逼人的当代御主停止了梳理毛发的动作,手中小红鸟化作一抹流光,钻入一面金色令牌中。 她抬起头,铜镜中显出一张端庄的鹅蛋脸,雪肤樱唇,五官极为标致。 只是一双肃杀的凤眸,以及威严冷艳的气质,冲淡了脸型的柔美。 “哗啦啦……” 床榻上那一册小蓝书飞来,“啪”地被她攥住,封皮上显出《苑云传》三字。 当代御主咬牙切齿:“大周国师……” …… ……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了。” 静室内,徐修容做了个总结,觉得有些口渴。 季平安端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令女星官大为受用。 “听起来,这一代御兽宗年轻弟子的确不简单。”季平安感慨,有点羡慕。 徐修容喝了口茶,说道: “也正常,修行界也有大小年的说法,神都大赏好多年才一届,出些厉害人物并不意外。” 顿了顿,她心中补了句:包括你,不也是么。 季平安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了句:“对了,当代御主的情况呢?” 徐修容嫌弃地瞥他: “好高骛远也不是这样的,你还想拿御主当对手?这一代御主我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很霸气,也很有野心的女人,和上代截然不同。名字唤作齐红棉。” 我知道……就是确认下……季平安起身告辞。 直奔珍珑塔。 …… 不多时,当季平安穿过法阵,进入第十层,一眼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被劈飞回来。 洛淮竹“哼”了一声,疑惑地扭头,看向抬手接住自己的年轻人,露出灿烂笑容:“正想找你。” 季平安笑道:“我也正想找你。” 洛淮竹茫然:“干嘛?” 季平安神秘一笑:“给你做个特训。”.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九十章 女掌教的惊讶 傍晚时分,季平安从珍珑塔走出,踏着夕阳余晖,心满意足地往住处走。 对于应对钦天监即将到来的危机这件事,季平安有自己的想法。 首先:派出下等马这个思路第一个放弃。 钦天监目前本就士气受挫,经不起这类折腾,所以派洛淮竹应战最稳妥。 而按照徐修容提供的情报,无论“赵氏兄妹”哪一个出战,洛淮竹想取胜,都无法掩藏实力。 这是“演武”首要困难,至于对方趁机施压,进一步将挑战扩大化的问题,还排在后头。 如何在不暴露太多实力的情况下,体面地应对这场事关钦天监荣辱的挑战? 看似无解。 但在季平安看来,只要让洛淮竹针对“赵氏兄妹”宠兽的特点,对自己的战法进行些许改良,就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而恰好,因为活得长久、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较多。 他或主动,或被动地知道这世间许多秘密。 其中便包括各类宠兽的特点,甚至有部分,还是许苑云当年与自己闲聊时提起。 季平安本就想着,这段日子对洛淮竹进行“私下教学”,帮她更好地克制各大派的对手。 如今,只是稍微提前。 改良战法说来简单,但实则极为困难,需要极广博的见识,极高的眼光,充沛的经验,以及足够的教学能力。 并不是说,只要随便一个大修士就可以。 恰好,这些他都不缺。 甚至,季平安自认为,放眼九州,都鲜少有人可以在这个领域与自己比肩。 “不过,徐修容拿到的资料未必真实,不同人的风格也迥异,我还需要更多的情报。” 季平安思忖着,心中有了想法。 推开青莲小筑的门,径直返回卧室,提笔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好。 旋即叫来在院中收衣服的黄贺,吩咐道: “你跑一趟,将这封信送去国教,给圣女亲启。” 按拜帖送达先后顺序,御兽宗将先与道门内演武,而后才会来钦天监。 这恰好可以帮助季平安获得第一手战斗资料,打个时间差。 不过他在道门缺乏人脉,只能找俞渔帮忙。 “公子……”黄贺正拎着扫帚打扫院子,闻言整个人眼神变了,死去的记忆袭击了他: “您又准备算计谁?” 季平安哭笑不得,板起脸来: “什么话,我已经是这种形象了吗。” 是啊……黄贺在心中小声嘀咕,他还记得,上次公子命自己送信。 结果第二天便设计将彭园铲除,白监侯也被停职。 “我这就去。” 他洗了手,将信封塞在怀里,没有细问,朝门外走去。 …… 钦天监距离青云宫不算近,黄贺抵达时,已然入夜。 朝门口道童解释来意,并递上信件后,黄贺按照公子的要求,在门外等待回信。….结果等了没一会,一名道人走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圣女叫你进去。” 亲自接见?黄贺愣了下,公子没说过这茬啊。 心怀忐忑地跟随领路道人前行,不多时,抵达一座灯火通明的巍峨建筑。 俞渔披着红白两色道袍,端坐在堂内大椅中,双手交叠,神色高傲: “季司辰命你送信时,可有说过什么?” 黄贺诚实摇头,他没见过俞渔私底下的另一面,心中还满怀尊敬,将其视为与监侯同一层次的人物: “我家公子只说要圣女亲启,并叮嘱,说您要回信的话,让我带回去。” 俞渔“恩”了声,拿腔作调道: “信中所提事务,三言两句说不清,这件鸿信符纸你带回去,本圣女已烙印了气息,教他写好文字在上头,渡入灵素可隔空传讯,去吧。” 说着,她小手一抬,袖中飞出一张寻常信纸大小,淡黄色背部勾勒奇怪阵法图案的符纸。 继而模仿着朝廷里的大人物,矜持地端起岸上的茶杯,示意: 端茶送客。 黄贺手忙脚乱,捧起符纸,面露诧异。 心想公子与圣女关系果然不一般,这种法器说送就送,不敢耽搁,拱手告辞。 等人走了,俞渔再也维持不住“圣女”仪态,小眉毛皱起,嘀咕道: “这家伙又搞什么。” …… 青莲小筑。 “你说,她就让你带回来这个?”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悠然地吸纳着漫天星光,听完黄贺的叙述,笑问道。 黄贺点头,担心公子不明白如何用,忙讲述了下方法,末了羡慕道: “道门鸿雁传书早有耳闻,这符纸价值不菲吧。” 季平安笑道: “能隔着九州大陆传信的才算珍贵,这张范围最多在神都城内。” 说完,他慵懒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坐在桌边,将这一大张符纸放在桌上。这种东西他也有,但不好名正言顺拿出来,俞渔倒是贴心。 熟稔地抬起手指,按在纸上,渡入一缕灵素。 “嗤”的一声,纸上阵法闪烁,便算烙印气息完毕,之后除非抹除印记,否则外人无法使用。 几乎在他烙印完毕瞬间,黄纸上便浮现一个个文字,由浅至深。 显然,这是俞渔手中符纸,感应到“季平安”上线,发来文字询问。 突然有点怀念,久远时光前的群聊……季平安笑了笑,等这一行文字上移,渐渐淡去,才提笔书写: 约莫五息后,新的文字浮现: 啧,这小丫头还不算蠢,没有傻乎乎直接相信,毕竟符纸也可以被别人截留、盗用,而无法确定身份…… 季平安饶有兴趣地写下文字: ….…… 青云宫,某间卧房内。 门扇紧闭,桌上灯火明亮。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俞渔的外袍已经脱下,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整个人只穿着丝绸小衣,半趴在床榻上。 下半身盖着锦被,上半身用两只手肘撑起,将一大张符纸平铺在面前,右手把玩一只细细的毛笔。 白瓷般肌肤在灯火下染着暖玉般的光,黑色如瀑长发随意披洒,两只脚丫还交错抬起,一晃一晃的…… 作为圣女,碍于身份尊贵,除却在师尊面前,她几乎找不到同龄人,可以随性交谈。 圣子地位、年龄上合适,但脑子有病……不做考虑。 阴差阳错下,与那个季平安有了交集,俞渔这才送出“鸿信符纸”。 送走黄贺后,便跑回卧室,满怀期待地等待对方上线。 此刻正得意洋洋,拷问对方身份,结果等看到纸上浮现的文字,她脸上笑容一僵,感觉被隔空暴击。 脸一下滚烫,涨的通红。 羞耻的在床上打滚…… “呼……好在他看不见。”俞渔嘀咕了句,提笔回信: 青莲小筑内,季平安回复道: 俞渔撇嘴,回复道: 季平安笑眯眯回复: 他没有提出白嫖,国师大人还是有些羞耻心的…… 俞渔语气骄傲,感觉终于在和季平安的交往中,占据了一次上风。 颇为得意。 季平安斟酌了下,还是写下了这行字。 他在白堤那一次,目睹俞渔与船夫交手,以他的眼力,虽只是短促交手,却也已看出俞渔的不少缺陷。 虽然指导对方,多少有些“资敌”的成分。 但季平安一来与道门关系紧密,无论在离阳那一世,还是国师的一生,都与其渊源极深。 并不将其当外人。 二来,则是他有绝对的自信,即便指点了俞渔,但经过他亲手调教的洛淮竹只会更强。 季平安笑了笑,输入文字: ….辛瑶光虽修为强横,但走的路子并非那种重技巧的,而是剑意随心,况且,她本也不擅长教导弟子。 平日里,无论圣子、圣女,还是别的道门弟子,都是陈道陵等长老教授。 俞渔郁闷不已,给对方说中了。 她也曾将战法上的问题去询问师尊,但辛瑶光只答,要她自行领悟,不要假借外人之手。 修行问题还会点拨一二,这种与人交战的技巧,便是根本不理的。 不过,她当然不相信,季平安能说出有价值的“指点”来。 只以为,是那小星官想白嫖自己。 “呵”了一声,一手托腮,一手将毛笔在嘴巴里舔了舔,开始写字: 隔着文字都能想到你在嘚瑟了…… 房间里,季平安莞尔一笑,略一思忖,开始书写大段的文字。 随着符纸上一行行文字向上挪移,又徐徐淡去,季平安一股脑写了千余个字。 却见对面久久没有回音。 等了一会,季平安笑了笑,准备将符纸丢在一旁,看一会书。 就在这时候,符纸上一行文字浮现: 季平安笑笑,熄灯上床。 …… 另外一边,卧房内,灯烛静谧的燃烧着。 将少女的身影投在粉白墙壁上,不住摇曳。 俞渔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坐在桌边认真地盯着千余个文字,眼眸灼灼,时而失神,时而恍惚,时而振奋激动。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一直想不通……竟这般简单……” “按照这个方法,好像真的行得通……” 她只觉豁然开朗,恨不得立即尝试改良,但强行忍住了。 御兽宗演武临近,这个关键时刻,她不敢胡乱瞎练。 虽自觉没问题,但保险起见……“给师尊瞧瞧去。” 俞渔有了主意,提笔将季平安发来的文字抄录在一张纸上,继而穿上道袍,踩着靴子。 迈着轻巧的步伐直奔辛瑶光的卧房。 抵达时,女掌教还未入睡,窗子上映着她的影子,优雅而神圣。 “这么晚,跑过来做什么?” 辛瑶光从打坐中睁开双眼,细长的眼眸中流光溢彩,仿佛有星河流淌。 俞渔恭敬地将纸张呈上,厚颜无耻道: “弟子近来有所感悟,请师尊斧正。” 辛瑶光轻轻一招,那纸张便自行飞入她手中,螓首低垂,略一扫,仙子般的女掌教稍感讶异,赞许道: “不错,竟有这般领悟……” 说着,她瞥了眼女弟子,突然话语一顿,似笑非笑道: “这不是你领悟的吧,是旁人指导才对。” 俞渔哼道: “师尊你就这般看不起我……好吧,是旁人写的,我觉得很好。” 辛瑶光笑道: “的确颇为精妙,便是为师也挑不出错处,是哪位长老写的?陈道陵,还是谁?” 俞渔脸色古怪,眼神回避: “是别人……” “别人?” “恩……是那个季平安……” 俞渔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将经过大体描述了一番。 是他……辛瑶光一怔,脑海里浮现二人在大石桥头,对话的那一幕场景,微微走神: “难怪……” “师尊?”俞渔手指绞着衣角,低声说:“我嘴快,答应他了,您觉得……” 辛瑶光回过神,瞥见女弟子怯怯的模样,淡淡一笑: “就依他说的办吧。” “谢谢师尊!”俞渔嘴甜道,心中却琢磨着“难怪”两个字,总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感觉,师尊和那家伙也很熟的样子啊……. 十万菜团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九十一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齐红棉(二合一) 俞渔当然并不知道,辛瑶光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与季平安单独会面,更帮他将“禾”先生这口锅背了过来。 更不会知道,辛瑶光这句“难怪”的真正含义是: 国师亲传理应对道门战法有所了解,毕竟两家渊源极深,那能看出关窍也就并不意外。 …… 清晨。 “锵!” 伴随一声穿金裂石的声响,高大的白虎形傀儡“轰”的一声,横飞出去,化作斑驳光点消散。 长柄方天画戟斜斜横扫,在身后扑杀过来,巨熊模样,覆盖冰霜的傀儡胸口一划。 火星四溅,湛蓝色灵素喷涌,后者如泄了气的皮球,徐徐软倒。 “很好,进步卓绝。按照这套战法,应对今天的情况应该足够了。” 季平安老神在在,坐在墙边藤蔓编织成的椅子上,予以点评。 “呼……”洛淮竹吐了口气,扭过头来,干净的脸孔上满是认真: “我觉得……还不太熟,可以再练练。” 她衣服都没被汗水湿透,只是稍稍热了个身。 “保持这个心态,但体力不要浪费。”季平安站起身,强行忍住了揉搓她那头凌乱黑发的冲动,笑眯眯道: “今天可就指望你了呢。” 与俞渔达成交易后,季平安静等两日,终于在御兽宗道门演武后,拿到了术法记录的影像。 并予以进行调整。两次演武只间隔不到两天,时间有些赶,但…… “打那两个小娃娃,问题不大。”季平安予以鼓励。 “好。”洛淮竹点头,并没有质疑他的判断。 简单收拾了下,两人结伴走出珍珑塔。 这时候清晨的雾气方甫散去,灿烂阳光从天边映照过来。 塔下几乎没有弟子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便是御兽宗来钦天监演武的日子。 而随着日期临近,监内气氛不可遏制地紧绷严肃起来。 昨日季平安去了次饭堂,发觉所有监生都忧心忡忡,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意味。 相较下,从塔里走出的两人却毫无紧张。 往两仪堂走的时候,洛淮竹闷头行走,憋不出半句闲话来,季平安觉得有些闷,忽然问道: “苟寒衣今天在总院对吧?” “要叫师伯。”洛淮竹语气认真地强调,想了想,又补了句:“在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说话的功夫,两人走入两仪堂内,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围成一圈的屁股,反而每个人都仪容整齐,一声不吭地沉闷等待。 “怎么了,都这副表情?”季平安笑问。 沐夭夭闷头,坐在自己的位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盐煮豆子,一颗颗往嘴里填,闻言纳闷道: “你都不紧张吗?再过一会,御兽宗的人就来了,监侯们还没传令谁出战。” 是的,在天榜星官们的想法里,今日出战者,无疑要从他们中选出,无论是洛淮竹,还是其他人,都有可能。 怎么会不紧张忐忑? 季平安笑了笑,理直气壮:“反正又不会派我出战。” 众人相视无言,确实。无论选“上”、“中”、“下”哪一等马,都轮不到季平安。 同样摆烂的还有沐夭夭,所以她才能没心没肺地吃豆子。 “万年老二”王宪脸色凝重,看向洛淮竹: “你有把握吗?” 洛淮竹扭头看了季平安一眼,然后想了想,没回答。 林沁幽幽地看着这一幕,说道: “究竟派谁出战,还要等监侯们决定。” 洛淮竹听到这话,突然想:万一不让自己上去,那不是白训练了吗? 于是少女转头就走,单薄的身影朝着朝阳远去,一群人满头雾水,只当她素来我行我素惯了,也不意外。 只有季平安笑了笑,悠然地在桌旁坐下,开始默默计算占卜一些事。 …… 议事堂! 五名监侯正襟危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凝重。 “还有一个时辰,是时候要做出决定了。” 上首,李国风眼眸深邃,面无表情开口,身上的官袍垂下,没有任何一丝摆动。 他将一份折子丢在桌上,说道: “道门演武,双双打平,显然双方都留了手,这对我们并不是好消息。” 不只是季平安在关注此事,五大监侯同样密切在意,御兽宗与道门的比斗结果。 李国风更提早联络了陈道陵,从后者处获得整场比斗的情报。 拿回来供人研究、分析。 这一场演武里,不出预料,由赵氏兄妹对决圣子、圣女。 只是结果却有些平淡,双双打平……恩,圣子那一场里,道门本来占据上风,但后来莫名奇妙又颓了。 据说事后,喜好人前显圣的圣子颇为不满,拂袖而去。 赵元吉同样愤愤不平,但给栾玉长老硬生生拉走了……算是一个小插曲。 明眼人都能看出,双方都在留手,并未尽全力。 “道门没必要赢。其身为大周国教,第一大派,讲究所谓的风度和体面。御兽宗终归是客人,打平既照顾对方颜面,又能维持自身体面,传扬出去也没关系,而且,还不至于暴露真实实力……” 白川神色冷淡: “至于御兽宗,给辛掌教面子也好,刻意隐藏实力,不想让我们有所准备也罢。总之,大抵不会在我们这边也留手了,既是演武,第一场打平,第二场即必须胜,否则也就没了意义。” 他一口点出关键: 即,今日不要指望御兽宗放水。 徐修容绣眉颦起,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早在我们的预料中么。” 她身旁,方流火炽烈的眉毛扬起,暴躁道: “我的意思,是打!全力出手!软弱只会让对方觉得我们好欺负!留什么手?弟子比试让洛淮竹上,先打赢对方,压一压气焰。” 白川反唇相讥: “愚蠢!对方目的就是逼迫我等应战,届时争斗起来,实力必然暴露无遗,小不忍则乱大谋。况且,你如何保证淮竹一定能赢?” 老实人黄尘沉默了下,瓮声瓮气开口: “王宪出战呢,或者石昊也可以,前者擅杀伐,后者擅防守。我土院星官抗一抗,或可平局。” “风险太大。”徐修容叹道,“况且,这几日监内本就人心惶惶,此战若应对不好……” 方流火烦躁地拍桌子: “这不行那也不行,眼瞅着火烧眉毛,总得拿出个章法来。姓李的,监正不在,你拿个主意。” 刷—— 几人纷纷看向李国风,只见这位监侯神色冷峻威严,似已有了决定,此刻说道: “派简庄出战吧。” 众人一愣,没想到这个答案。 李国风知道他们想法,眼神平静无波: “御主亲临,无论淮竹出战与否,胜负几何,对方都很可能向我等发难,提出切磋。既如此,何必让弟子们挡在前头,我等监侯反而龟缩不出? “简庄乃我金院弟子,稍稍我会与他说,要他出战认负,走完演武的过场……也能保全淮竹、王宪等司辰的实力。” 顿了顿,他缓缓站起身,浑身官袍猎猎: “而后,若对方提出切磋,由本侯应战,你等压阵即可。” 这一刻,这名金院监侯气息攀升,源自太白星辰的刚猛锐气嗤嗤切割空气,如同一杆擦亮的大枪。 众人些微动容。 都明白,即便在这种切磋中,御主碍于身份不会插手,甚至于……监正不在的情况下,都未必会亲自屈尊前来。 但栾玉长老同样乃是老牌强者,对方气势汹汹,必有备而来。 李国风的意图很明显: 让简庄走个过场,认负保存实力。 然后,由他对决栾玉,从而获胜,扭转舆论上的低迷……只要李国风能赢,起码能保留下体面。 相当于,将弟子们承受的难题,转而扛在自己肩膀上。 届时若有人说钦天监不行,可以推说这是战术,反正监侯赢了。 这无疑是个最佳方案,但问题在于…… 李国风若想必胜,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坐井级强者全力交手,想打平很简单,但如若一方必须要胜……恐怕只能以伤势来换。 就在这时,突然,堂外院门“彭”的一声被撞开,洛淮竹拖着方天画戟走来,在五名监侯诧异的目光中,说道: “我要参战。” …… 南城宅院。 当东方亮起,太阳高悬,一名名穿制式短袍的弟子收起宠兽,于庭院中列队,准备出发。 五官明艳大气,胸脯高耸,充斥成熟韵味的栾玉沿着回廊,穿过内宅,抵达某间清静的房间门外。 隔着门道:“御主,准备出发了。” “进来吧。” 冷淡的女声传来。 栾玉推开屋门,隔着白玉珠帘,望见头戴凤冠,身披霞衣的当代御主,正站在镜子前,手中把玩着一只翡翠绿手镯。 铜镜中倒映出她的冷艳的鹅蛋脸,端庄与威严极为融洽地集于一身。 齐红棉淡淡问道:“准备的如何?” 栾玉闻言垂首回答: “钦天监这一届,只有个洛淮竹值得重视,不过以我们收集的情报,估测过其实力,针对其战法进行了准备,若她出战,元吉足以应对。” 齐红棉声音不变: “我说的是你,准备的如何。李国风修太白星辰……主杀伐,星官体系并不简单。” 栾玉笑了笑,颇为自信: “太白星虽锋利,却也易折。况且,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本就存在先天缺陷。” 言外之意,是有准备的。 齐红棉“恩”了一声,算作听到了。 栾玉想了想,迟疑道:“您今日真的要去?”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钦天监正不在时,御主不会前往,毕竟李国风与御主并不对等。 但没人知道,齐红棉今日恰恰要去,不过,并非压阵,而是另有目的。 齐红棉没有回答,只是将玉镯戴在欺霜赛雪的手腕上。 继而,只见她容貌扭曲变幻,眨眼功夫。 身上尊贵的霞衣成了制式短袍,头顶的凤冠也消失不见。 冷艳出尘的一张脸,也幻化成一张平平无奇,眉尖眼细的妇人。 “走吧。”她将金牌朝怀中一揣,转身说道。 “是。” 不多时。 栾玉带队,一行御兽宗弟子乘坐马车,浩浩荡荡赶往钦天监。前头更有弟子鸣金开道。 …… 经过某处驿馆时,高明镜等墨林弟子出来看热闹。 背着画轴,丰神俊朗的屈楚臣感慨道:“好大的排场。” 身旁,身穿素雅长裙,颇显书卷气的钟桐君叹道: “御兽宗向来如此。有‘修行界的皇族’的绰号,据说与千年前,开山立派的祖师有关,那位祖师便是皇族出身,与离阳真人还有亲缘关系,但不知真假。” 高明镜衣袖飘飘,捋着胡须看热闹,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 “可惜,不好跟过去观战……” 一名画师忍不住问道: “高师,您猜谁会赢?” 高明镜说道: “以御兽宗的风格,演武必是奔着获胜去的。却在道门演武中未出全力,默契打平,只能说明,不想给钦天监任何机会,必然把握极大。” 钟桐君颦眉: “听说那洛淮竹是个道痴,很厉害。” 高明镜笑了笑: “再强,终究独木难支。御兽宗却有两个……” 说到这里,大画师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语气一顿,道: “总之,不会有什么意外。况且,对方的目的恐也并非洛淮竹,而是五名监侯。 “道门、乃至宫里的神皇,大抵也都明白。但有御主在神都,无论神皇还是辛掌教,都不便插手此事。” 一名名弟子面露崇敬,觉得先生分析的极为透彻,忍不住叹息: “可惜了,钦天监终归底蕴太浅,国师大人离去后,便不复当年。” …… 钦天监。 当御兽宗队伍抵达,五名监侯出面迎接。 远处,一名名星官、监生聚集,投去目光,议论纷纷: “这就是御兽宗的人啊,怎么没看到‘宠兽’?” “……当然收在令牌中啊,你没看到,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令牌?” “那两个,就是赵氏兄妹么,赵元央好小,也就十岁出头吧……不愧人称天才。” “嘁,洛师姐不比他们强?怎么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别说了,他们去迎宾殿了。” 无数视线中,双方队伍朝某座待客的楼舍走去,之后大门关闭,监生们忧心忡忡,只能在外头等待最终结果。 “咦,我怎么感觉,御兽宗的人少了一个。”人群里,那曾向季平安要过签名,模样清秀的女监生疑惑道。 “有吗?”旁边同窗茫然。 “有!”女监生笃定认真,“我数了的,少了个女的。” …… 两仪堂。 屋舍内空荡荡,只有季平安一个人独坐。 他抬起头,可以隐约听到院墙外,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天榜星官们都跟随各自监侯前往迎宾殿,就连沐夭夭,都跟过去凑热闹。 季平安没有去,这会感受着院墙外的喧嚣渐渐小了,而后趋近于无。 他轻声嘀咕了句:“开始了吧。” 然后,他站起身,卷起书册,迈步走出小院。 因为演武事件,几乎所有人都跑去围观,整个偌大的,如同古镇般的钦天监安静异常。 季平安在枝头麻雀叫声里,迈步沿着清冷无人的街道朝“总院”方向走去。 …… 总院。 苟寒衣同样并未前往凑热闹,这名寿命无多,身材干瘦,容貌丑陋的老人天不亮,便起床忙活杂活。 洒扫庭院,修补破碎的瓦片砖块,拔除杂草,驱除害虫。 从院子里的井中提起木桶,然后给绽放绿意的蔬菜浇水。 一点都不像个活了几百岁的半妖,当他忙完了院中能找到的所有工作。 老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煮了一壶茶。茶沸时,院门被推开,一个容貌平平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神色冷淡,眉尖眼细。 苟寒衣抬起头,用灰蓝色的眼睛打量她,叹了口气:“齐御主果然还是来了。” 齐红棉神色平淡地走到桌旁,居高临下俯瞰他丑陋的脸庞,淡淡道: “你还能认出本座?看来还能活一阵子。” “活的够久了,也不在乎多几个,或少几个春秋。”苟寒衣拿起鸡毛掸子,掸了掸石凳上的灰,说: “坐下饮一杯?” 齐红棉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委身坐下。却并未举杯,说道: “本座知道监正不在神都,所以不会有人来拦我。今日前来,只问你一个问题,昔年国师究竟把东xz在了哪里?” 苟寒衣叹了口气,说道: “御主何必执着于此,国师曾说过,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齐红棉神色微冷: “此物对你们星官又没半点用处,他偏要将秘密带进坟墓里?!” 苟寒衣说道: “既然御主不信,苟寒衣一介平庸老叟,任凭御主处置便是。” 齐红棉眉尖挑起,有些锋利: “你莫非真以为,本座不会对你出手?” 苟寒衣不答,老人只是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这座小院里气温渐渐攀升,头顶的太阳释放出无穷热量。 桌上的茶壶凭空沸腾,院中菜地里那些新出芽的蔬菜叶片渐渐卷曲。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突然间,一道敲门声打破了院中的对峙。 滚滚热浪不见了,一切恢复如常,桌边的两人同时扭头看去。 “吱呀”一声。 季平安自顾自推门走进院子,神色如常,脸上带着和煦温暖的笑容。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九十二章 你渴求的秘密 这一幕无疑极为古怪。 院中对峙的两人不会想到,在几乎所有人全去围观演武时,一个陌生的少年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以生硬的方式,介入这场纷争。 而更古怪的地方在于,少年人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残存的燥热,以及诡异的气氛。 旁若无人地迈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如冬日暖阳般耀眼。 苟寒衣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出了季平安身上,木院大弟子的独特星图标志。 于是老人灰蓝色的眸子中,显出好奇与惊讶。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可不等他开口,耳畔就传来女人疑惑的声音: “他是谁?” 齐红棉下意识认为,这一幕是苟寒衣的安排,或者起码与他有关。 否则无法解释对方突兀的闯入。 看小说上 季平安笑着走过来,然后看了眼石桌旁还剩下一只凳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说道: “我叫季平安。” 果然是他……苟寒衣花白稀疏的眉毛扬起,愈发惊讶。 对他而言,这是第一次见到季平安,但在过往的日子里,已经许多次从洛淮竹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而令他更觉奇怪的是,虽初次谋面,却不知为何,这少年令他本能地亲近。 季平安……齐红棉尖细的眉毛皱起,记起了这个名字: “你就是那个国师举荐的监生?” 上次高明镜拜访,曾提起过,后来栾玉又将话语转述给她听。 季平安颔首,望着近在咫尺的,容貌平庸的妇人。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的齐红棉大相径庭,但眉眼间的神态却有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只是上次见面,自己还是大周国师的身份,对方也还是个稚嫩地模仿“御主”威仪的年轻姑娘。 一晃间,时光荏苒。 双方已是对坐相见不相识。 自己重返少年,对方已成为手腕成熟,不怒自威的大人物。 齐红棉眼神愈发古怪,有些摸不准面前少年的来意,只是本能地烦躁起来。 她并不希望这场谈话有外人在场。 甚至因为被生硬打断,以至于本来酝酿的很好的,剑拔弩张,以势压人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再连贯。 所以……自己是该继续施压?还是弄清楚这少年的来意? 若选前者,会不会太生硬,堕了气势?若是后者,岂非耽搁了原本的目标? 在脑海中排练过许多次的剧本,突然就乱了。 没人知道,外表冷漠威严,有“修行界女皇”称号的当代御主,同样会有接地气的内心戏。 更不会知道,这场来势汹汹的演武,真正的“核心”,并不在众目睽睽下的迎宾殿里。 而是发生在这座素雅的小院之中。 总之,齐红棉此刻的心情有些烦躁,外人只道御兽宗与钦天监存在历史矛盾,彼此并不融洽。 但真实情况更为复杂: 大周国师与许苑云的绯闻,以及宗派与朝廷间的利益争夺,导致了敌视。 可当年……许苑云死后,火凤涅槃重生,实力从堪比神藏跌落到初入观天。御兽宗进入最虚弱的时期。 那段时间,大周国师若有若无,又替其挡下了一些觊觎与威胁。 这让整个御兽宗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别扭、矛盾的情绪中。 一方面,自家御主被国师诱骗,名节受损,导致直至今日,这件事仍旧是江湖里攻击御兽宗,颇为有力的嘲讽话语。 几乎成了梗。 御兽宗弟子在外,动辄被人暗戳戳拿这件事攻击,说些诸如:你家御主被人睡了……之类的话。 奇耻大辱。 另一方面,虽不想承认,却确实承了国师的恩惠……导致这些年里,每次妖族在边境动乱,不等朝廷出兵,齐红棉就带人出手镇压。 既有地盘临近的缘故,更大程度上,是在用这种方式还掉国师的恩情。 但人情这东西最难还。 所以即便在国师死后,御兽宗也没有发难,直等到监正也离开了,整个钦天监,只有个苟寒衣勉强算“故人”。 齐红棉才亲自造访,大举压上。 准备从苟寒衣嘴里,挖掘出一些对御兽宗无比重要的秘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就在关键时刻,被季平安突兀打断,她如何能不烦躁气恼? 齐红棉脸色难看,一双凤眼冷冷盯着苟寒衣,意思很明确: 让这小子滚,本座不想牵扯无关的杂鱼进来。 或者翻译为:老头,你也不想你的后辈们丢掉生命吧。 “喝茶吗?老夫在南山游历时采的大红袍茶叶。” 苟寒衣笑眯眯,权当没看见妇人的死亡威胁,抬手给季平安添了个杯子。 他并不知道少年的来意,但很清楚,以传言中这少年的智慧,不会无的放矢。 那便静观其变好了,至于动手,齐红棉若真丝毫不念老朋友的旧情分,也不会忍到今日才来逼宫。 成年期的火凤,辛瑶光都要凝重对待,钦天监正根本挡不住。 “好啊。”季平安仿佛看不出二人的内心戏,眼睛一亮,端起了茶杯。 看到这一幕,齐红棉面沉似水,冷笑道: “不愧是老国师带出来的后辈,一老一少,修为不见高,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她被气笑了,眼神中涌动怒火,眯着眼睛,盯着季平安,冷冷道: “你可知,我是谁?” 她认为,这少年或不知自己身份,只以为是普通御兽宗弟子,这才这般不敬。 准备亮明身份,让这个与大周国师沾亲带故的年轻人惶恐滚蛋,不要来烦她。 然而季平安只是抿了口茶水,然后笑了笑,目光平和地望着容貌平庸的中年妇人: “要我猜的话,既然穿着御兽宗的衣服,想来,便是当代御主了。” …… …… 迎宾殿。 当大门轰然关闭,将外头围观人等的视线隔绝,气氛也渐渐从寒暄转为严肃。 以李国风、栾玉为首的两派弟子分宾主落座。 沐夭夭跟在徐修容身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右乱看。 “安静些,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徐修容身披墨绿官袍,身姿笔挺,宛若一尊玉美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沐夭夭小声说:“季平安没来啊。” 徐修容撇嘴,心想他不出现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会大概还躺在青莲小筑睡觉看话本。 偏偏,看着那么懒的一个人,修为却稳步增长,让她这个做监侯的很没脾气。 摇摇头,将这些杂乱念头抛开,徐修容凝神看向周围。 自己一方,以洛淮竹为首的天榜司辰们正襟危坐。 对面,赵氏兄妹坐在栾玉身旁。 赵元吉下巴微抬,显示出少年人的自信与目空一切。 赵元央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只是个女童,却看着小大人一般。 “咳,既已入座,那演武便开始吧。”东道主李国风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殿内原本还有的一些议论声消失不见。 一下子,就剑拔弩张起来,只是相比于气势正盛的御兽宗一侧,星官们多少有些悲观。 五官明艳大气的栾玉笑了笑,说道:“元吉。” 刷—— 话落,十六七岁的,小狮子般的少年一跃而出,双脚“砰”的一声落地,略显浓密的眉毛抬起,拱手淡淡道: “在下赵元吉,请赐教!” 李国风正待开口,正无聊地发呆的洛淮竹猛地起身,迈步来到场中,身材单薄的少女没有扛着方天画戟,而是提着一柄剑。 略显凌乱的头发在殿内气流扰动下,微微拂动。 干净的脸孔上一片专注,耳畔仿佛浮现季平安的声音,身边仿佛出现季平安坐在藤椅中,出声指点的虚影。 “练习。每一次练习都要当做在赛场上,与人交战。将武技战法、术法的释放融入身体的记忆中,成为自己的本能,只有这样,才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完美状态。” 季平安的声音回荡在她脑海中。 “练习。”洛淮竹嘀咕了句,在她眼中,周围不再是迎宾殿,而是翻涌的雾气与静谧的珍珑塔。 对面的小狮子般的少年,也不再是赵元吉,而是一尊傀儡人。 仿佛感受到洛淮竹气势的节节攀升,本来一脸冷傲的赵元吉愣了下,眼睛一亮。 然后收起了轻视之心,左手握拳,右手扣住腰间令牌。 体内灵素如溪流,沿着经脉奔涌,渐成江河。 眼底浮现出昂扬斗志,仿佛找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嗡!” 沉默盘坐的老实人黄尘屈指一弹,地面震动,周围隆起一层土黄色的光罩,宛如倒扣的琉璃碗,将二人隔在场中。 沐夭夭、王宪等人屏息凝神,暗暗祈祷。 “开始!” …… …… “想来,便是当代御主了。” 静。 随着这句玩笑般的话语抛出,齐红棉眼神陡然凌厉,一股淡淡的威压若有若无弥漫开。 苟寒衣也眯起了眼睛,他能辨认出,一来是嗅出对方的气味,二来,则是对于齐红棉的到来有所猜测。 可这个少年人,又是如何得知? 季平安仿佛没有感觉到那股肃杀,笑容不改: “齐御主何必动怒,不如听听我的说法。” 齐红棉冷声道:“说。” 她已经注意到,苟寒衣脸上同样惊讶,做不得假,这意味着,此人的出现大概率并非这条老狗安排。 季平安平静道: “御主既知晓我乃国师举荐,就没有想过,以国师的智慧,临终前岂会想不到今日?” 齐红棉微微一怔,隐约把握住什么。 是了,大周国师一手大衍天机诀冠绝九州,冥冥中占卜出些许未来片段并不意外。 甚至于,自己所求根本不用占卜,用头脑分析,也能预料到。 齐红棉道:“继续说。” 季平安说道: “国师临终前,曾叮嘱过我一些事,说我入钦天监修行后,倘若有朝一日,齐御主入神都,且苟司历还在,会有一场见面。御主会询问一个秘密,而苟司历并不知晓内情。” 顿了顿,在桌旁两人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才缓缓道: “但国师将那个秘密告诉了我,这也是我今日赶来的原因。我想……倘若御主要来,大抵就在此刻吧。” 苟寒衣恍然,以他对国师的了解,知道这的确是老主人会干出来的事。 齐红棉身体前倾,一眨不眨盯着他,突然问道: “你怎么证明自己知道?而不是信口胡说?”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 “历来宗派传承,延续几百年便已不错。极难延续千年,因素颇多,但最大的难题,还是后继无人。而御兽宗能维持千年传承不倒,最大的依仗便是火凤。 “即便弟子门人中缺乏惊才绝艳之辈,只要火凤还在,便可以催生出一位顶尖强者。 “但……贵宗门并非没有弱点。每一轮火凤涅槃时,其实力跌至最低,也是宗门最弱的时候。每逢此时仇敌纷纷而至。 “上一轮虚弱期,有国师坐镇大周,无人敢大动干戈,但贵宗不能总依仗这种好运气,所以迫不及待,想再找寻一只强大的‘宠兽’,以填补这段时期。 “只是强如火凤者,实在难寻。放眼望去,唯一勉强可比肩者,唯有东海苍龙最近。只可惜,上一代苍龙王心性已成,无法驯养。 “贵派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传说:即,东海深处藏有沉睡的龙种,苍龙王便是其中苏醒的一个。可惜,后来被国师斩杀,线索从此断绝,东海妖族也再没有诞生新的龙王。 “御主所在意者,无非是想询问,龙种是否存在,以及位置。当世若还有人知道,也只有国师一个。 “我说的,可对?” 一番话说完,季平安喝了口茶,润了下喉咙。 坐在对面,模样平庸的中年妇人已是神色认真: “你想说什么?” 显然,方才这番话确乃是御兽宗无比渴求的东西,也是她此来寻觅的线索。 季平安忽然扭头,望了眼院墙外的天空,迎宾殿的方向,笑了笑: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 “没错,就赌这场演武的胜负,若御主的弟子胜了,我便告诉你国师对我说的话。” …… 错字先更后改,今日九千字奉上 第九十三章 季平安?你怎么在这? 打赌……听到这个字眼,苟寒衣脸上的兴致更浓。 作为与洛淮竹最为亲近的长辈,老人比五名监侯知道更多事。 比如,洛淮竹这段时日实力的异常增长,又比如,她嘴里不时提前的“季平安”。 虽然洛淮竹答应过后者,不会暴露季平安在珍珑塔内的行踪。 但心思单纯如白纸的“道痴”,只能做到守口如瓶,却没有缜密的心思去隐藏什么。 何况是整日在苟寒衣这个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身边晃悠。 老人从蛛丝马迹,也能猜出那个季平安并不简单。 而此刻,“打赌”两个字更隐隐说明,桌旁少年人对这场演武颇为自信,可自信从何而来? “本座凭什么与你赌?” 齐红棉并不愚蠢,听到这句话一下警惕起来。 虽然栾玉很自信,但演武这种事谁说得准,如今看来,莫非要发生一些变化? 以齐红棉的地位,对于底下弟子间的胜负看的并不重,但以她的骄傲,不愿意落入一个少年的语言陷阱。 她冷笑一声:“你什么身份,就要与本座打赌。” 这句话有其道理,就像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跳出来说我要挑战神皇……且必须答应。 没这个逻辑。 季平安笑容不变,故意激怒她:“看来御主也没表现出的这般自信。” 齐红棉愈发警惕,盯着他:“本座不赌!” 嘴上这样说,扮做平庸女人模样的当代御主还是神识外放,收束成线,朝院墙外的碧蓝天空延展。 尝试观战迎宾殿内状况。 想要知道这少年究竟是诈她,还是当真有所依仗。 苟寒衣灰蓝色眼眸眨动,颇觉惊讶。 在他眼中,能三言两语令这位“修行界女皇”这般作态,若是传出去,只这一桩事,便足以令季平安在九州修行江湖扬名。 …… 迎宾殿。 “开始!”伴随一声令下,宽敞的大殿内,土黄色光辉笼罩出一座简陋的“擂台”。 双方门人也同时全神贯注,将视线落在场内二人身上。 冷傲少年率先出手,屈指于腰间令牌一弹。 “叮”的一声,令牌翻转间一抹流光倏然射出,凝聚为一头躯体雄壮,线条流畅,浑身覆盖尖锐白毛的怪异猛虎。 甫一出现,鼻孔中吐出雄浑浊气,一双黄澄澄的虎眸内,倒映出单薄少女形象。 澎湃灵素卷动间,虎口大张,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湍流以其为中心凝聚。 “吼!” 宛若雷霆炸开,狂风席卷,在众人眼中,虎口先是荡开一圈圈气浪,再崩碎为白色气旋。 大殿地上,铺就的青砖表面,先被切割出一道道细碎痕迹,旋即如风中瓦片般掀起,呼啦啦朝洛淮竹席卷过去。 虽有光罩阻隔,那吼声却仍震得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头晕眼花,心中大凛。 沐夭夭更是一个哆嗦,手心里偷偷攥着的豆子都掉了。 洛淮竹身上衣袍以及凌乱的头发被湍急气流朝后吹去,眼眸眯起,却并未闪避。 而是抬起右腿,沉沉往前迈出一步。 咚! 分明的单薄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刮飞的少女,靴子踏地时,竟发出沉闷声。 以她脚掌为中心,青石铺就的地面软化如泥沼,荡开圈圈涟漪。 那原本掀起的青砖地面,被无形力量抚平,复归平整。 第二步、第三步…… 洛淮竹走得很慢,也稳,每一步踏出,破碎的大殿地面都恢复原样。 这是“镇星”术法的体现。 旁观的黄尘微微颔首,看出她的基本功很扎实。 事实上,这也是最后李国风同意她上阵的原因之一。 不只因为洛淮竹的要求,更因为,以她对土行术法的掌握。 无论输赢,都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影响正式的大赏。 赵元吉见状,毫不迟疑,抬手一指,身前金刚白虎踏地狂奔,如同一截火车头,瞬息间抵达少女面前,厚重的虎爪抬起,朝下砸去。 “砰!” 这一记掌击势大力沉,足以拍碎青石。却给一道石墙阻拦下。 烟尘弥漫间,人们才看清: 在白虎扑杀的同时,洛淮竹脚下青砖隆起,拱出一条条青碧色藤蔓。 粗壮虬结的藤蔓扯起一块块青砖,土黄色、青碧色两种星辉斑驳洒落,在她身前凝聚为一堵坚固的,呈现弧形的,宛若盾牌的石墙。 “土木双修!果如情报中一般无二!” 成熟冷艳的栾玉心中一动,并不意外。 同为大周境内宗派,对于彼此年轻一代多少会打探,何况洛淮竹这种天才。 虽太细节的难以获知,但许多基本信息,是藏不住的,比如这名被钦天监正收下的女星官,便是罕见的“双系星官”。 事实上,因每个人对七曜的感应程度不同,常规意义的跨星辰修行理论上都可行。 但实际上,一方面难以兼顾,容易杂而不精。 另外……随着修为加深,碍于五行生克,有些途径便不好兼修。 但洛淮竹不同。 她的天赋图谱中,“岁星”与“镇星”都已拉满,且互不影响,这种体质极为罕见,尤其组合起来,更可以爆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辟如:以方才这堵石墙为例,若单纯的石墙,击败能挡下,也会龟裂溃散。可有了青藤加持,牢固程度便抬升一个层次。 季平安当初得知少女属性时,也颇为惊喜。 唯一令他吐槽的是: “土木”属实不是女孩子适合干的…… “吼!” 这时,赵元吉见攻击被阻,毫不慌乱,突然眉心亮起扭曲的“川”形纹络,小狮子般朝前大步狂奔,手中紧握一根乌黑铁棒。 与此同时,宠兽白虎转身,化为虚影,与少年合二为一。 登时间,赵元吉身上气息疯狂攀升,脚掌踏碎地面,一根铁棒“呜呜”破风扫去,将石墙打破碎开。 却只听“铛”的一声,被一柄剑挡住。 继而,两人缠斗在一起,手中兵器交错碰撞,火花四溅,战成一团。 两旁观战者凝神屏息,不敢半分错过。 王宪等弟子心下暗惊,意识到赵元吉的确很强,在脑海中模拟,若自己在台上该如何应对。 女童赵元央也聚精会神,眼瞳中倒映出双方交错的虚影。 双方都看出来,赵元吉这是要速战速决,不给拖入持久战的机会。毕竟双系星辰的洛淮竹气力以绵长著称。 只是相比于其余人,在场的五名监侯眼神交错,都看出彼此的惊讶。 起初还没看出,但随着双方缠斗,他们发现洛淮竹今日所用的战法,并非她最熟悉的那一套。 很陌生……仿佛临时糅杂拼接成的一套应对策略,偏生对付赵元吉,却颇为有效。 虽未能发挥出洛淮竹全部实力,但却能僵持住局势,不落下风。 “怎么回事……谁教给她的?”李国风愣神,“还是自己琢磨的?” 监侯们有些想不通,但来不及思考,场中局势再次有了变化。 赵元吉久攻不下,似乎有些急了,身上兽吼声阵阵,攻势突如狂风暴雨,将洛淮竹压入下风。 而这时候,洛淮竹耳畔,却仿佛响起特训时,季平安的声音: “御兽宗若想赢,更大可能派赵元吉出战。此人擅进展,急攻,势必会选择速战速决的打法,若无意外,应先以虎啸震慑,继而以宠兽近战,若攻不破,会宠兽附身,与你缠斗…… “这时,按照你的脾气,大概要反击,但这就露底牌了……我教你一套法子,不攻只守,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急迫……很可能佯攻加强攻势,从而逼迫你全力应对,无心分神,趁机放出第二头宠兽,奠定胜局。” 当时,洛淮竹曾好奇问: “第二只?” 季平安道: “恩,公开情报中,他擅使钻地龙,但我料定他会更换。原因有三,第一,打个出其不意,第二,比斗场所终究不是真正的擂台,空间太小,他难以游走,第三,你修镇星,恰好克制钻地。 “与之对应的,他若换一只火行宠兽,最为恰当。且大概要以火焰覆盖地面,限制你的步法,并以火焰遮挡视线,伺机突袭。” 洛淮竹问:“那怎么办?” 季平安笑道: “简单。御兽宗操控宠兽越多,就要分更多的心神,且恰在两只宠兽切换的瞬间,为最薄弱者,恰如武夫旧力尽去,而新力未生…… “我教你一套步伐,这时候使用出来,将其逼退到计算好的位置和角度,赵元吉势必会按照最优的解法闪避,短暂防守,这个时候,就是你奠定胜局的几乎。” 场内。 洛淮竹回过神来,手中长剑斜刺,双腿按照八方星位,走出一个古怪的轨迹。 看似退守,却牵引着赵元吉挪到了某个星位。 “该来了。” 洛淮竹轻声嘀咕一声。 下一秒,只见赵元吉一只手飞速垂下,在后腰处一抹。 “叮!” 一枚铜牌翻飞,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与此同时,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钻出,垂首吐出一片火焰,瞬间覆盖地面。 将泥土烧成琉璃,藤蔓化为飞灰。 小蛇昂首再吐,火海仿佛吹起大浪,遮住洛淮竹的视野。ζΘν荳看書 每一步,都与季平安的预言完全一致……真厉害呢……洛淮竹想着,嘴角微翘,脚步忽地飘忽,朝季平安说的星位疾走。 火浪在阻挡住她视线的同时,也在此刻成为了她行动的掩护。 赵元吉在丢出令牌的瞬间,朝最安全的位置暴退,眉心扭曲的“川”字纹络明灭不定,短暂的失神。 准备下一刻,便全力出手,奠定胜局。 然而就在他回神的刹那,身姿突然僵住了,因为他愕然发现,一道身影径直破开火浪,将一柄剑递到了他的眉心处。 静。 殿内,以李国风为首的五名监侯,以及成熟冷艳的栾玉,近乎同时起身。 众目睽睽下,洛淮竹剑尖悬停。 脑海中回放与季平安的对话: “那若是剑刺出去,对方挡下来再打呢?” 当时,季平安看蠢货一样瞥了少女一眼,说道: “不要给他机会啊,明显赢了,这个时候直接收手,表现出点到为止的姿态,记住,一定要把姿态做足。这样一来,对方就算不甘心,也没脸继续死缠烂打。 “否则传出去,御兽宗的脸就丢光了……这是比斗,不是生死厮杀,自有一套游戏规则,要善于利用规则,而不是做个憨憨。” 所以……下一步是……做足姿态。 洛淮竹想着,不等后者反应,收剑归鞘,转身大大方方地将后背朝向呆愣愣的冷傲少年,仿佛任凭他偷袭,同时淡淡开口: “承让。” 赵元吉懵了,拎着棍子,打也不是,不打又不甘心…… 他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自己白虎附体,完全可以硬抗住这一剑……可对方压根没刺下来……直接走了…… 可重点其实并不是他是否仍有再战之力,而是仅方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出两人高下之分。 他扭头求助般看向栾玉,终归只是个少年人,经验不足,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老实人黄尘屈指一弹,将笼罩大殿的光罩解除。 方流火放声大笑。 栾玉见状,漂亮的脸孔先是呆愣,然后沉沉叹了口气。 直到这时候,双方其余弟子才发出嘈杂的喧声,如梦方醒。 钦天监……赢了? …… …… 总院。 在洛淮竹转身回座的刹那,原本神色威严,不显喜怒的齐红棉猛地绽开双眼,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季平安手指夹着青花茶盏,嗅着大红袍的香气,笑了笑: “看来,御主已看到演武结果了,可否告知?” 齐红棉怒目而视。 哪里还需要什么“告知”?分明都已写在了脸上,旁边,苟寒衣真的惊讶了,他方才也在盘算,季平安自信何来。 一个并未说出口的合理猜测为:洛淮竹若上场,不刻意藏匿真实实力的情况下,的确有获胜的希望。 所以,季平安只要拉着对方打赌,起码有一半的可能获胜。 这是一道概率题。 可这种赌约并没有意义,且不说齐红棉压根没上当。 就算她答应了,可总不会天真认为,一派御主这么远跑过来,就因为随口一个赌约就退去? 若是与槐院那群书呆子打赌还有可能,正所谓君子欺之以方。 但霸道惯了的齐红棉可不会在乎。 “你觉得很有趣?” 这时候,齐红棉盯着少年反问,心中气恼于弟子不争气之余,还有一丝古怪的庆幸。 幸亏……没有上当。 否则,虽然可以撕毁,但多少还是颜面无光。 心想着,她甚至松了口气…… 齐红棉自己都没察觉的是,从这少年进院后,她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 好歹是执掌一宗的主人,她虽的确并不如外表那般全然冷漠威严,但多年养成的上位者心态,却是实打实的。 可与这少年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心中便屡次三番被激起情绪。 季平安想着自己的人设,不卑不亢道: “不敢。” “哼。”齐红棉胸膛起伏,瞥见老不死的苟寒衣看戏的神色,脸色一冷,怒意升腾,寒声道: “本座没时间与你们在这里浪费口舌。” 她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动权,说道: “既然你自称,乃遵循国师的遗言前来,那就该知道,本座对龙种所在势在必得,这并非我一人喜怒,而是关乎我宗派千秋存续。” 她看向苟寒衣,眼神变得冷漠: “莫要以为仗着人情,便有恃无恐,国师当年施下的恩,我宗这些年也没少报答,总该算清了。更不要说,大周朝廷还编修什么元庆大典,辱许御主名声……” 她又看向季平安,尖细的眉眼渐染森意: “还有你,小小年纪,就学你们的国师故弄玄虚,不知本座最厌恶?今日既已来此,便一定要问个清楚,如若你们还这般,不要怪本座不念两宗情分!” 季平安不为所动,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说道: “御主意欲何为?” 齐红棉没有说话,但这一刻,三人头顶的阳光再次炽热,仿佛拔升了无穷的温度,院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时令仿自初夏,入了三伏天。 苟寒衣花白的须发微微卷曲,季平安手中的茶碗变得滚烫,容貌平庸,眉尖眼细的齐红棉身上的衣袍窜出火焰。 化为一袭艳红霞帔,头顶一尊凤冠浮现,欺霜赛雪的皓腕间那只镯子仿佛要融化开。 她身影容貌变幻,褪去了伪装,显露出优雅、威严的仪态,端庄的鹅蛋脸,雪肤樱唇,五官极为标致。 这一刻,齐红棉显露真容,一双凤眸中人性淡去,被一股凌驾众生的古老气息填满。 一枚金色的令牌不知何时出现在桌上。 兀自震颤间,一缕缕火焰窜出,于众人头顶凝聚为一只通体赤红,尾羽细长,眼角锋利,白足黑喙的神鸟。 “唳!” 这一刻,一声嘹亮的凤鸣,骤然响彻钦天监上空。 …… 迎宾殿外。 一群监生、司辰、司历乃至典钟典鼓聚集着,焦急地等待演武的结果。 有人不停踱步,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大门。 “还没结束吗?” “不知胜负如何……唉,急死我等。” “谁不急?你别乱转了,我头疼。” “不行了,我不敢看,万一输了……” 议论声阵阵。 “薛兄,你说咱们能赢吗?”石纪伦不知何时,走到了国公之子身旁。 薛弘简看了眉毛稀疏,身材微胖的阴阳人一眼,苦笑道: “谁知道?不过无论输赢,都是亏就是了。无非是暴露实力,从而争取获胜,或者隐瞒实力,牺牲一时输赢两种,但后者又必然要付出士气跌落为代价……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是监侯出场……可坐井修士倘若要争个输赢,必要付出代价……”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毕竟是国公之子,耳濡目染,对很多事看的更透。 这会听到他的话,其余监生们也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众人突兀听到一声凤鸣,交谈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你们看!是总院方向!” 那名要了签名的女监生抬手,指着那边惊讶道。 在众人眼中,远处建筑上空,腾起翻滚的红云。 规模虽在刻意压制下,比前几日那次小了太多太多,但仍激起了大家关于那一天的记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咦,殿门开了,监侯们出来了!” …… 稍早些时候。 伴随洛淮竹的归位,殿内双方皆发出喧哗声。 钦天监这边尤其激动。 “师尊,赢了啊,赢了啊。” 沐夭夭手里的豆子掉了都不顾,激动地拉着徐修容的衣角。 “小声点,成何体统。”徐修容给她摇晃的打摆子般,低声警告,只是嘴角的笑容无论如何也藏不下去。 此外,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 即便以她的眼力,在看到方才逆转胜负的那关键一剑,仍心中暗叫了一声妙,可旋即便意识到,这不是洛淮竹的战斗风格。 “道痴”虽善于近战,但更多依靠的是直觉与敏锐,可在监侯们眼中,洛淮竹正常的应对都极具章法。 绝非灵性可言。 甚至于,若说的更惊悚些,她仿佛早已料到了赵元吉的一切出招,处处领先一步,而最后那一个转身,更令是凸显出巧妙智慧。 让赵元吉有苦难言,正常战斗,既无比体面的获胜,又根本没有暴露出她真正的打法风格,堪称完美。 “不……这根本不是她能做到的。” 徐修容无比笃定,若非场合不合适,她恨不得拉过少女询问。 不过,在短暂的兴奋后,她还是先一步冷静了下来,意识到危机尚未结束。 演武虽然胜了,但御兽宗却未必会就此罢休,更可能憋了一股火。 这样的话,若提出与监侯切磋,无疑又是一场恶战。 想到这,她不禁担忧地看向李国风。 与此同时,栾玉也已起身,似乎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关键时候,突然间,一声嘹亮的凤鸣传入大殿。 李国风等人先是愕然,继而猛地看向栾玉: “栾长老,若李某没听错,这可是贵派火凤鸣音?” 栾玉脸色也发生变化,闭口不答。 “糟了!” 虽不知具体情况,但火凤突兀出现在钦天监附近,在场众人岂能不慌。 李国风一言不发,整个人化作星光,朝大殿外遁去。 这会谁还有空理会什么演武! “出什么事了……” 方流火还沉浸在胜利中,这会感受着远处那股隐隐的,源于“同途径”的压制。 不禁变色。来不及多想,也崩解为一簇簇火光,朝外头遁去。 徐修容俏脸一紧,便也要化作星光,结果大腿给沐夭夭一下抱住: “师尊,带带我……” 徐修容额头沁出黑线,只好一把抓起女弟子,驾起木遁,循着声源直奔总院。 “栾姨……” 斗败公鸡模样的赵元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发现栾玉也急匆匆,朝外头赶去。 眨眼功夫,只剩下一群年轻弟子与“执事”一级面面相觑。 接着,无需言语,两派众人默契地起身,运转灵素,朝外狂奔。 大殿外等待的薛弘简等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众所周知,人是从众的,于是,一头雾水的星官、监生们也都跟了过去。 …… 噌、噌、噌…… 一道道星官划破天空,坠落地上,五名监侯先一步抵达。然后,是乘坐飞行宠兽的栾玉等人。 无须交谈,双方都脸色凝重地望着前头,那被红云笼罩遮蔽的庭院。 “是苟师兄的住处!”徐修容急声道。 白川扭头,盯着神色不自在的栾玉,说道:“贵派好手段!” 李国风沉声道:“别废话,进去看看。” 当即,一行人气息坍缩,竭力收敛体内灵素,以减弱火凤弥漫开的威压。饶是如此,亦脚步沉重,难以疾行。 方流火更是额头汗水泌出,口干舌燥,落在最后头。 在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中,几名坐井修士终于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外,李国风抬手狠狠一推。 那扇寻常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院内的情景。 然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乃至呆滞中。 只见: 小院中央,一张圆桌旁,正坐着三道人影。 分别是: 身材佝偻,容貌丑陋的半妖苟寒衣。 头戴凤冠,身披霞衣的当代御主齐红棉。 以及一个穿着司辰袍服,神态平和宁静的年轻人。 此刻,年轻人双手随意放在身前,轻轻摩挲着什么,他的手中,是一只小红雀。 …… ps:这章接近七千字。。 第九十四章 送你一句箴言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众人的神经,空气都有些许的扭曲。 然而这一刻,推开院门的坐井修士们忘记了炎热、威压,定定地望着院中的情景,怀疑自己看错了。 五名监侯心中一片茫然,感觉眼前的一幕和他们想象中并不相同。 在疾驰而来的时候,他们心中做过许多的设想。 关于御兽宗的渴求,他们所知并不详细,但也大概有所了解,十分担忧会爆发冲突,甚至最糟糕的情况: 小院中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也并非全无可能。 但眼前的情景,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没有剑拔弩张,生死相向,三个人坐在桌边,虽神色各异,但显然形势并不危急……甚至,每个人身前都摆放着一只茶杯。 说明,之前一起在喝茶聊天。 齐红棉的出现虽突兀,但好歹能够理解,从年龄与辈分算,这位御主与苟寒衣坐在一起也可以接受。 但…… 一秒记住 “季平安?!” “大师兄?!” 两道声音先后出现,一个来自徐修容,一个来自抱着女监侯的大腿,以“挂件”形态强行跟过来的沐夭夭。 若说后者是清澈愚蠢的惊讶,没想到他竟没跟去迎宾殿,竟跑来苟师伯这边。 徐修容便是愕然,旋即想起这家伙“国师亲传”的身份,以及当初,奉国师遗愿帮助自己的事。 这一刻,女监侯脑子空前灵光,电光火石间,将一切线索连接。 咬了咬嘴唇,仿佛猜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决定静观其变。 “季平安……” 相较于她,以李国风为首的其余四名监侯,则是单纯的惊愕与茫然,不知道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觉院中三人对坐饮茶的一幕极为不和谐。 齐红棉乃是当代御主,且看样子来者不善,如何能接受与一名晚辈平等落座? 或者,是因为苟寒衣的缘故? 他就是那个季平安吗……五官明艳,胸脯高耸的栾玉也愣住了,稍微慢了半拍,才想起这个略有些耳熟的名字。 记得高明镜曾提起。 因为陌生,所以她的关注点并不在季平安本身,而在于…… “火凤……它……怎么会……” 栾玉瞳孔骤缩,目光凝固在季平安双手间,身为御兽宗大修士,她岂会认不出自家火凤。 此刻,自家的“老祖宗”竟人畜无害地蹲在那少年手中,任凭其抚摸羽毛,甚至还眯起了眼睛,有些……享受? 虽说,火凤并本质并非妖族,仍属于“宠兽”,也会亲昵于人,平素看起来也较为平凡,但凡收敛起威势,并不难接触。 但……何以这般亲近一个外人? 除非,想到某个可能,栾玉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传说中,火凤只有对自己青睐喜欢的人才会亲近,这也是为何每一代御主死亡,会由火凤自己选择下一个“主人”的缘故。 且无人能左右火凤的抉择。 简单来说,全凭眼缘。所以,最合理的解释是,那少年本身就是火凤青睐的。 可一个外人,却比自家门人还被其亲近,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而听到她的话后,几名监侯也注意到了这点,但终归并非御兽宗,对火凤的了解止于书面。 虽同样吃惊,但下意识认为,乃是御主允许之类。反而情绪还算稳定,更多的仍旧是疑惑。 “御主……您……” “苟师兄,这是……” 短暂的震惊后,几人回过神来,纷纷开口。 可旋即,便见威严冷艳的齐红棉扭过来来,冷淡道: “出去!” 逐客令…… 栾玉愣了下,没有迟疑,转身便往外走。其余几名监侯则看向苟寒衣,在老人微微点头后,也纷纷拱手,一头雾水地关上院门。 几名堂堂大修士,就这般等在外头,彼此沉默着,还在消化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时候,远处第二波人赶来,乃是以裴司历等人为首的“执事”一级,以及洛淮竹、赵氏兄妹等天才。 可当他们到来时,看到的便是紧闭的院门,上空翻涌的红云,以及门神一般站在外头的一排大修士。 洛淮竹抬头,望着自己常来的小院,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四下观瞧,并未在人群里发现季平安。 …… …… 院内。 当门关闭,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与声音。 齐红棉重新扭头,将视线落在季平安沉静温和的脸上,她咬了咬牙,十指紧握,端庄冷艳的鹅蛋脸上,凤眼含霜: “你……摸够了没有?” 说出这句话时,她语气中犹自充斥着复杂,与尚未散去的难以置信。 眼前浮现方才发生的一幕: 就在自己释放出火凤,准备予以施压的时候,这名自称国师举荐的少年人,缓缓吐出了一个古怪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以灵素包裹,只是一个音节,却好似包含着一段话语。 这个世上极少有人能听懂其含义,但其中不包括齐红棉,因为她知道,这是火凤一族的语言。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上古神兽并不存在系统性的语言,只有一些简单的音节,用以传达一些情绪。 季平安吐出的音节,意思是:友好。 可……这本该是绝对的隐秘才对。 大周国师也不该知道……除非,是对方当初从许苑云口中习得。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那段和许苑云仗剑江湖的一年里,小红鸟一直跟在两人身边,起初对季平安爱答不理……但,动物与人一样,相处久了,总会生出一些情感来。 到后来,小红鸟也开始与国师亲近。 会给他摸,让他给自己梳理毛发,放在澡盆里洗澡。 虽然后续涅槃重生,上一只与他熟悉的小红鸟已经死去,但新生的这只仍旧残存着些许过往的记忆。 智商并不算高的火凤并不知晓为什么,但它就是对这个年轻人很亲近。 “语言”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那股子亲近感,而整个九州的修行者都知道,火凤青睐的人从来没有规律。 唯一的共同点,是大多较为年轻。 齐红棉不会想到,季平安与小红鸟亲近的真相,基于自己的理解,解释为: 这个年轻人用窃来的语言获取了火凤的好感。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不高兴,甚至有点吃醋。 季平安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情绪,笑了笑,双手一抛,将小红鸟放飞,说道: “以御主的聪明,应该能想到,若国师并无把握护我的安全,又如何敢嘱托我来趟这趟浑水?” 齐红棉冷声道: “然后呢?你莫非以为,只是这样就不必惧怕我?须知,我才是这一代御主。”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 “我当然知道。即便火凤对我表达亲近,可它终究是你的宠兽,倘若齐御主下定决心,它还会帮你将这座院子焚烧成火海。” 齐红棉皱了皱眉头: “既然你都知道,非要惹我动手?本座说过,龙种的存在对我派意义重大……” 季平安沉默了下,忽然说道: “其实,我之前那句话并没有说完。只是你太心急。” 齐红棉在脑海中回忆了下双方的对话,板着脸: “你又在故弄玄虚?” 季平安摇头,幽幽道: “我方才说,想与御主打赌,称这场演武,若贵派胜了,便会告知国师的话。” 顿了顿,他说道: “可我并未说过,若贵派输了,就不告知了啊。” 齐红棉愣住了。 这话一出,旁边看戏的苟寒衣不禁笑出了声。 “你……你是说……” 季平安无奈道: “国师既叮嘱我记得这件事,更告知我这个音节,让我过来见齐御主,目的当然是想要我转告你一句话。否则干嘛要废这么大手脚,做这些安排?” 齐红棉张了张嘴:“那你说打赌……” 季平安狡黠地眨眨眼,显出几分骨子里的恶搞性格,说: “打赌是我自己随口说的,毕竟恰逢其会。至于‘赌输了就不告知’,或者‘打死了都不说’……这都是齐御主自己的想法,我从未表达过。” “哈哈哈。” 旁边,苟寒衣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也打破了院中仅存的肃杀与压迫。 就连落在三人头顶树枝上的小红鸟,都好奇地歪着头俯瞰过来,然后仿佛被感染,拍打了下翅膀。 是我自己想多了……齐红棉冷艳的脸庞僵住。 是的,季平安的确未曾表达过“拒绝”的意思,一直是她脑补。 可任谁听到那句赌注,都会很自然地理解为: 输掉就不告知,或者输掉的人就离开。 结果并不是…… 齐红棉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所以,国师要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迫,实在是龙种的消息意义重大。 身为御主,她责无旁贷。 季平安迎着她的注视,脸上的笑容敛去,终于认真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 片刻后又睁开眼睛,平静说道: “国师曾言:龙凤不相容。” 龙凤不相容……齐红棉咀嚼着这句话,隐约把握到一些灵感,但不确定,沉声道: “什么意思?” 季平安说道: “就是字面意思,国师认为,苍龙与火凤与五行一般,存在相克的关系,御兽宗若能驯化苍龙,一旦带回,必会与火凤厮杀,最后只留下一个。所以,你们从最初,便找错了目标。” 只留下一个……齐红棉呼吸微乱。 事实上,这个猜测并非全无预兆。 多年寻觅,门内也有诸多传言,其中便有类似的说法,但皆为传说,无法证实。 “如何证明?”齐红棉发问。 “很好证明。”季平安扭头,看向苟寒衣,忽然说:“借一滴精血可好。” 苟寒衣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悟。 老人笑了笑,抬起一根手指,在掌心一划,继而运转灵素,从心口逼出一滴与常人迥异,呈浅灰色的血液。 同时说道: “老主人昔年可怜老头子多年苦劳,斩了那苍龙王后,将龙丹换给老头子延寿,这一身半妖血,也算勉强有了龙血的味道。”ζΘν荳看書 季平安用茶碗将这滴血接住,看向齐红棉,叹了口气: “御主一看便知。”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杯中血朝树上正歪头梳理毛发的小红鸟泼去。 下一秒,火凤宛如应激,赤红的尾羽燃起一团璀璨的火焰,金色的眼眸中散发出冷漠与决绝的寒光。 在“御主”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吐出一团太阳精火,将龙血灼烧至虚无。 空间都因此扭曲,隐约烧灼出一道缺口,然后缓缓蠕动愈合。 齐红棉呆住了。 …… …… 此刻,钦天监总院附近已是人头攒动。 大群茫然赶来的星官、监生、乃至典钟典鼓都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还不知演武的结果。 人群前方,李国风、栾玉等人同样焦灼不已,几乎每隔几息,便忍不住朝院中望去。 几乎与那群监生等待演武结果一般无二。 终于,突然间,有人惊呼:“红云消失了!” 五名监侯猛地望过去,果然看到笼罩小院上空的红云倏然崩散,消失一空。 又等了一会,紧闭的院门打开,当先走出凤冠霞帔,姿容绝色的齐红棉。 …… 错字先更后改,今日万字奉上 第九十五章 愿赌服输(二合一) 齐红棉……当在场的人们,看到从院中走出,恢复真容的女子,都明显惊讶了下。 星官们更多是惊艳与好奇,但栾玉等人,则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于往日的威严肃杀,此刻的御主有些失魂落魄,直到望见一群御兽宗弟子在外,才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御主……”栾玉长老试探呼唤。 只见齐红棉看向一脸忐忑的五名监侯,以及立在他们身后的洛淮竹,沉默了下。 这名威名赫赫,有“修行女皇”绰号的强大女人缓缓道: “冒昧上门,多有失礼,稍后会命人送上薄礼赔罪。” 她又看向赵氏兄妹,说道: “演武既已败了,便当认赌服输,走吧。” 说完,她最后扭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坐在院中,面带笑容朝自己挥手的季平安,身影化作一簇太阳离火。 消失不见。 这……院外的人们被这一幕搞懵了,完全不明白紧闭的院门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堂堂御主偷偷跑过来,与一对老少喝了会茶。 然后放出火凤给年轻人摸了摸,再然后告辞离开。 这就是他们看到的全部。 而齐红棉最后的温和态度,也与传闻中的“女皇”形象大相径庭。 诸多首次一窥其风貌的星官,甚至忍不住想: 传言果然并不靠谱,这位御主看上去也并不是很难说话。 只有栾玉等人心头无比震撼,却也知晓,此刻不是询问细节的时候。 见御主离开,也朝李国风等人告辞,如来时一般离去,甚至都拒绝了星官们送一送的意愿。 至于双方心照不宣,早已蓄势待发的“切磋”,也无疾而终。 毕竟,齐红棉最后那句话,隐含的意思,便是放弃这次的切磋。 这让李国风有种奇怪的空落感。 自己等人紧张了这许多天,他分明已做好了死命苦战,拼一个颜面出来的准备。 但对方突然撤走了……做个比喻,就像你挑灯夜读,紧张忐忑惶恐不安,结果进入考场前一秒被告知,考试取消了。 “这就……完事了?” 方流火大口喘息,擦了下额头沁出的汗水,难以置信地问。 李国风沉默了下,挥手将围观的星官们赶走。 这才递了个眼神,五人一起朝小院里走,想要询问真相。 而被驱赶离开的人们,也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回神,想起了齐红棉离开前的那句话。 “愿赌服输……” 薛弘简愣了下,突然寻找人群里的简庄: “师兄,演武的结果难道我们……” 简庄“恩”了声,犹有些恍惚失神: “洛淮竹师姐出战,点到为止,击败赵元吉。” 真的赢了……虽知晓洛淮竹实力不俗,但仍觉意外,薛弘简不禁担忧: “那露出了多少底牌?” 闻言,那些观看了整场交手的天榜星官们诡异地沉默下来,没吭声。 终于还是裴司历披着一袭玄色官袍走来,语气复杂道: “几乎没暴露多少,洛淮竹用了一种很新的打法……” 接着,他简单将情况描述,听的一群司辰、司历诧异不已。 心想:洛师姐究竟如何做到的?这好像并非她的风格。莫非背后有人指点? 而随着消息口口相传,更多人得知演武获胜的结果,发出欢呼声,他们并不太懂,或者在意暴露底牌什么。 也并不清楚,齐红棉的造访意味着什么。 他们关心的东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输赢而已。 如今,得到结果的人群一扫多日积压的沉郁气,欢腾鼓舞,一扫颓气,士气高涨。 有人去找洛淮竹,却没找见,那名要过签名,眼神很好的女监生说: “洛师姐早离开了,大概去修行了。” 人们并不惊讶,心想这个行为真的非常洛淮竹。 而随着人群散开,关于这场演武的结果,以及那稍显“没头没尾”的火凤降临的消息,都开始朝着钦天监外传播。 …… …… 驿馆。 高明镜坐在窗前,神色淡然地画着一幅画,并无异象,就只是在绘画而已。 墨林画师的战斗方式与道门的符箓师类似,平常沉心绘画,那些画作便是积累的武器。 战斗时,只须将画作拧碎,灌注以灵素,便可凝聚画中人、物迎敌。极为奇妙。 其中,还以人物画为主,画作是否可以成真的关键因素,在于作画者对所画之物是否熟悉,以及是否发自内心地认为,其应该具有某些能力。 所以,神佛大妖,乃至一些历史名人,都属取材范围。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大多数男画师画的第一幅作品,主题往往都极为统一…… “高师。” 这时候,敲门声传来,屈楚臣走了进来道: “收到消息,云槐书院的人已经进入神都了。” “哦?”高明镜提笔悬腕,略显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屈楚臣道: “据说,昨夜抵达。在城外的学舍住了一晚,清晨时分入城。当该是已与城内的文人接洽,接风洗尘。” 高明镜呵了一声,摇头感慨道: “那帮书生还真是低调,竟不声不响,与御兽宗那一日相必,天上地下。” 若说御兽宗高调到极点,那云槐书院的修士便是低调到极点。 屈楚臣笑了笑,说道: “毕竟他们与朝廷较为紧密,总要在意些彼此的颜面,就算底下的弟子对朝廷不满,碍于同窗故旧,也抹不开脸面。” 高明镜点头,持有同样的看法,这时候看了眼时辰,说道: “也不知,钦天监那边演武结果如何了。若是双方受伤了,等下少不了还要上门走动下,慰问伤势。” 火凤这次的动静只局限于钦天监内,所以墨林尚一无所知。 屈楚臣心想:您其实是想去看热闹吧。 不过,他同样有些好奇就是,对已笃定,钦天监这次要吃亏,但具体用哪一种方式吃亏,以及程度如何,则不确定。 仍留有悬念。 墨林同样安排了眼线在那边,可以第一时间传回消息来。 正说着,突然间,院门外一辆马车停靠,一名乐师当先跳了下来,急匆匆的样子。 推门在驿馆内其余人好奇的目光中,疾奔进来: “钦天监……钦天监那边有结果了。” 吱呀一声,颇显书卷气的钟桐君放下素琴,走了出来,面带好奇: “结果如何?” “是啊,快说。” “钦天监可是吃苦头了?”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里,高明镜动也没动,仍旧提笔悬腕,一副悠然作画的模样,淡淡道: “结果如何?” 那名乐师沉默了下,小心翼翼隔着窗子,瞧了大画师一眼,才说: “演武……由洛淮竹对战赵元吉,前者胜了。” 高明镜手腕一顿,一滴墨汁险些坠落,他“哦”了一声,挽尊道: “如此说来,那洛淮竹倒是稍出乎预料了,可虽胜了演武,却也输了大赏,如今实力想必给看了个透彻……” 那名乐师说道: “听钦天监里的人说,洛淮竹没有使用她最擅长的武器,而是提了一柄剑,也没听说用了什么新鲜术法,可能……也没露太多?” 高明镜一截话卡在喉咙里,深深吸了口气,强笑了一声: “这样么……看来,御兽宗还是留手了,或是不想让赵元吉暴露太多……倒也说得通。唔,那栾玉可否挑战五名监侯?是李国风应战吧,他二人胜负如何?” 乐师垂下头,小声回答: “二人并未交手……据说,演武结束时,发生异动。当代御主出现在钦天监,去见了苟寒衣,不知说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便领着栾玉长老等人走了,对了,跟我说这些的典钟形容,御主人美又温和,称冒昧上门,还表达了歉意……” 屈楚臣与钟桐君闻言,默契地撇开头去,不去看大画师丢人的一幕。 “啪嗒。” 一滴墨汁终于掉在纸上,将画了一半的画卷毁掉。 高明镜愣在原地,脑海里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意识到其中大有秘密。 旁的不说,齐红棉那个老女人何时给过人好脸色? 自己亲自前往,都没见到,还会道歉? 与苟寒衣见面…… 恩,双方倒的确有些交集,勉强算是故人。 但双方矛盾那么大,国师玷污许御主名节的事就这样算了? “备车!” 高明镜丢下墨笔,准备先去御兽宗打探消息。 恩……打探消息是目的之一,主要是去看笑话。 谁让上次那两个小娃娃怼的自己好几天吃不下饭。 …… …… 皇宫。 老太监迈着碎步,一只拂尘搭在胳膊上,急匆匆穿过偌大的乾清宫,寻到神皇陛下所在,却给外头的侍卫拦住: “邓公公,方才云槐书院的张夫子进宫,正与陛下说话。” 云槐书院……老太监面露惊讶,未想到大周境内,五大宗派里最后来的一个,竟无声无息已进神都。 正要垂手等待,突然,房间内传来元庆帝浑厚的声音: “可是有事禀告?进来吧。” 老太监忙躬身迈过门槛,用眼角余光瞥见,奢华贵气的房间内,只有两人。 除开元庆帝,另外则是个穿儒衫,蓄着山羊须,眼角鱼尾纹细密的老者,正用好奇的视线看过来。 “禀陛下,是今日演武一事,已有结果。” “哦?”元庆帝神色不见异常,语气却淡了许多。 他同样对这件事予以关注,只是同样对今日演武并不看好。 这时候,甚至有些后悔,令老太监进来。 但话已说出,又不好不问,心头难免烦躁。 邓公公见状,扬起笑容,说道:“陛下,是钦天监胜了。” 余下的内容他没说,就只说了这一句。 元庆帝一怔,心下诧异,脸上却浮现笑容来:“哦?这样啊……” 他随意般看向对面的老儒生,欣慰地在张夫子脸上看到了惊讶,不禁龙颜大悦,感慨道: “说来,今岁演武,已败了两家,接下来只看云槐书院的了。” 张夫子微笑道: “槐院不好武,文斗乃雅事,适逢初夏时节,河灯赏花,恳请陛下允许城中举办文会。” 元庆帝心情大好:“准了!” …… …… 城内。 这段日子,随着神都大赏临近召开,各大门派陆续抵达。 从外地赶来的江湖人士与日俱增,给府衙造成了极大的治安压力。 江湖人聚集多了,便要有个交流的地方,其中,数“藏剑酒楼”最为知名。 其本就乃江湖门派下辖产业,名字也有江湖气,不少江湖散人、小门派会聚集过来,在宽敞阔大的酒楼里交流情报消息。 前两日,御兽宗高调入城,便成为江湖人们热议话题。对于今日其与钦天监的演武,更颇为关注。 毕竟,许苑云与大周国师的绯闻,并不算秘密。任何时代都不缺乏乐子人,江湖人们对此的态度大抵是: 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只是当钦天监获胜的消息传回后,一群人大为失望。 “没继续打起来?就这样败了?还以为御兽宗有多霸道。” “就是,前几日威压神都,好大的威风。还是道门那位女掌教出手,才予以破招。结果去道门演武,打了个平淡无奇,毫无看点,还以为今天会有热闹看。” 等报信人进一步说明: 御主齐红棉神秘现身钦天监,与人展开密谈后,人们的注意力迅速被八卦吸引。 纷纷猜测,讨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猜不出个结果。 “赵元吉输了?齐红棉现身钦天监?” 酒楼角落,一名穿着月白色儒生长衫,腰间佩剑,模样俊俏,唇红齿白的书生愣了愣,被这消息给惊了下。 身为槐院书生,今日入城后,师兄弟们各自去不同渠道收集情报。 夫子去了皇宫,一些有关系的去找本地读书人故旧打探。 他自告奋勇,前来江湖人聚集地搜集消息。 不想,刚坐下就吃到大瓜,这下连点好的下酒菜都不要了,急匆匆便要离开,准备去寻师兄分享。 “哪里来的俊俏小书生,女娃娃一样……” 突然,一名江湖武人贼兮兮走过来,身上带着酒气,将大手按在青年书生肩膀上,不断摩挲。 书生脸皮瞬间因愤怒而涨红,按住剑柄的手下压,并未拔剑,只是连剑鞘朝江湖人脸上拍去。 “彭!” 人影惨叫着倒飞出去,满脸血污,撞的杯盘狼藉,俊俏书生拂袖而去。 有与前者相熟的武夫大怒,拍案而起,准备追出去,却给旁边人死死按住: “你想死?没看到那个书生剑鞘上逸散的浩然气?云槐书院进城了啊。” 江湖武夫一个激灵,从心地坐了下来。 …… …… 青莲小筑。 季平安慢悠悠返回住处,刚坐下,就感受到怀中折起的“鸿信符箓”炽热滚烫。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 他将符纸抽出,手指展开,只见上头一行文字噼里啪啦砸来: 【俞渔: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第九十六章 没错,他就是国师亲传 消息很灵通嘛……季平安嘴角翘起,拿起笔开始回信: 【季:出了什么事?】 文字淡去,几息后新的文字出现: 【俞:你还想瞒我?我都知道了,今天演武的事,还有齐御主造访】 季平安嘴角带笑: 【你既然都听说了,还问我做什么?让我给你核实下,还是当复读机?】 【俞:复读机是什么意思?】 【季:哦,雷州方言】 季平安脸不红心不跳,忽悠无知的道门圣女,心中毫无负罪感。 俞渔也并未纠结,而是很快书写新的文字过来: 【俞:我听说,洛淮竹虽然出战,但并未使用她熟悉的兵器,也没暴露出什么底牌,这件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一秒记住 嘶……给你看出来了,季平安笑眯眯回复: 【你想多了,我一个修行才两个多月的,怎么干预这种事?】 【俞:嘁,我可不会被你骗到,我怀疑,洛淮竹使用的战法与你有关,就像你写给我的那些一样】 季平安无辜回复: 【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俞:你别想诓我,不然你找我交易赵元吉的演武影像做什么?李监侯他们也要了,直接找的陈长老获得的。所以,推理可知,你私下索要影像,李监侯等人并不知道】 啧,小姑娘可以呀……都学会推理了。 对于圣女这么快,得知演武细节,季平安并不意外。 因为在这件事上,钦天监与道门这两个本地势力,属于“同盟”。 有在进行情报交换,俞渔得知后,很自然进行联想。 不过这种事,他本来也没指望长久隐瞒,也没必要。 神都大赏已经临近,季平安觉得可以适当在展露出一些手段。 【季:随你怎么想】 【俞:果然是你!】几乎能想到,符纸对面她破案的兴奋模样。 【季:没事了吧,没事我要休息了】 【俞:等等。齐御主的事你知道啥内幕不?分享下,我也可以买】 唔……同城面交那种买吗……季平安克制着在符纸上吐槽的冲动,写字道: 【这个真不知道,那种大人物的事情,我如何得知?】 【俞:想想也是,那可是御主啊,陈长老说,你们的监侯们都不清楚经过,你肯定也不知道】 得意洋洋的表情,言之凿凿的语气,仿佛要透过纸面浮现出来。 这话并不假,在齐红棉离开后,李国风等人立刻进去院子询问情况。 苟寒衣并未将“龙种”的秘密,以及真实的过程告知,只含糊解释为: 齐红棉听说他险些死了,作为故人,前来说了几句话,勉强算做探望,而季平安纯粹是恰逢其会,是苟寒衣找来聊天的。 这个说法勉强能交待,但五名监侯当然不会完全相信。 可苟寒衣不说,他们也没办法。 季平安明白,老人是不想将他牵扯进去,并且以苟寒衣的资历和地位,五名监侯纵使心中怀疑说法的真实性,但也不会再深究。 这就是地位的体现。 而考虑到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季平安当时也在院中这件事,被默契地遮盖了下来。 【所以,还有事吗?】 【俞:没了,本圣女要休息了】 …… 青云观内。 俞渔双腿并拢,坐在卧房的圆桌前,一只手塞在两腿间,一只手捏着毛笔。 写完这句话,她丢掉毛笔,将符纸折起来塞在红白间杂的道袍内袋里。 这才脚步轻快,哼着自创的曲调往寂园走。 少女穿过垂花门,正看到辛瑶光坐在院内一座石桌旁,捧卷阅读,周围是姹紫嫣红的花木。 只是本该盛放热烈的花草,在此刻却显得清冷寂寥,令人不由自主心神平静。 “师尊,出大事了……”俞渔习惯性开场白。 辛瑶光没看她,葱白的手指翻开了一页书,鹅颈修长优雅,令人见之忘俗,淡淡道: “钦天监演武的获胜,对吧?” 俞渔撇嘴,道:“陈长老也跟您说了?” 她有种被抢先的郁闷,闷闷不乐地也坐在了旁边,然后想了想,好奇道: “那您知道齐御主出现在那边,做了什么吗?” 辛瑶光随口道:“大概知道。” 俞渔双目炯炯:“是什么?” 辛瑶光笑了笑,将目光从书页上“拔”出来,扭头看了她一眼,说: “人家的私事,不好乱说。” 俞渔顿时就有些泄气,知道以师尊的性格,即便撒娇卖萌,也没用。 她吐槽道: “方才我和季平安还问起这事,可惜他也不知道,倒也正常,毕竟他只是个司辰,本圣女都不曾知晓,他恐怕了解更少。不过他承认指导洛淮竹了……” 沉迷于分享八卦的圣女并未注意到,辛瑶光看她的眼神有点怜悯。 …… 议事堂! 在演武的消息,仍在向外扩散的时候,五名监侯从总院离开,默契地抵达这里。 落座后,没有先提起齐红棉的事,而是先命人将洛淮竹找回来,准备对“演武”进行一次问询。 毕竟,齐红棉与苟寒衣的交谈,大抵涉及到一些旧事。 虽好奇,但既然苟寒衣没有讲述的意思,就说明问题并不大,或者已经解决。 而洛淮竹身上的问题,则相较更明确一些。 无论突兀要求上场,还是与赵元吉交手时,展现出的,有别于她以往风格的应对方式,都隐隐透露出一个讯号: 洛淮竹身后,可能站着一个人。 苟寒衣并不太可能,虽然这位老人资历够老,但修为确实不高,在修行上天赋并不很好。 指点后辈的能力有,但明显不是这个风格。 这是他们必须要弄清楚的。 “见过监侯。” 当洛淮竹走入堂内,看到的,便是沉默端坐的五个人。 考虑到她的性格……李国风没有选择寒暄,或者勉力夸奖,而是开门见山。 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少女:“你今天与赵元吉的打法与往日不同。”薆荳看書 洛淮竹想了想,说:“确实。” 白川有点牙疼,心说这丫头的确脑子不转弯,好像根本听不懂言外之意,必须要把话说得特别直白才行。 他清咳一声,接过话头: “李监侯的意思是,问你这套打法怎么来的。” 洛淮竹想了想,发现季平安并未叮嘱过她,如何应对盘问,顿时有些为难。 五名监侯见状,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心说: 果然有问题! “咳,”方流火握拳抵在嘴巴前,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循循善诱道: “淮竹哇,今天的打法,不是你自己想的吧?是谁帮你参谋的?” “没有人。”洛淮竹警惕回答。 老实人黄尘也蹚浑水道: “你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人。”洛淮竹重复了一遍,稍稍后退。 徐修容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 “是不是季平安?” 并不是她故意要卖掉季平安,而是在之前几人的交流中,其余四人已经开始怀疑他。 毕竟往日里,季平安与洛淮竹时常结伴出没于珍珑塔,这实在已经不是秘密。 以洛淮竹极为简单的人际关系,以及三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排查起来嫌疑人屈指可数。 而以季平安入监以来,频繁表现出的异于常人,也加深了怀疑,更遑论今日的一幕。 “您怎么知道?” 洛淮竹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保守的秘密,被人一眼看破。 真的是他…… 李国风清俊的脸庞上,瞳孔微微收缩,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可仍难以避免生出诧异的情绪。 “真的是他……”黄尘短暂失神,目光复杂。 “那小子怎么做到的……”方流火喃喃,大手摩挲下巴,也觉得想不通。 在他的印象里,季平安是个天赋很好,肃有静气,心思手腕较多的少年人。 无论是“彭园”案里帮木院逆转局势,还是后来特训都展现出其不凡的头脑。 但也仅此而已,起码在他们的视角中,季平安在“修行”这件事上,一直没有太过突出的表现。 唯一漂亮的战绩,也是出其不意,借助“国师的戒尺”的特殊性做到。 换言之,起码在“修行”这个领域,季平安其实并未展现出多少能力。 恩,深厚的天文学知识并不算与修行直接相关。 可洛淮竹的回答,却揭开了一个真相: 或许,他们再一次低估了那个年轻人。 白川吸了口气,眼神幽幽道: “这就要问问徐监侯了,毕竟是她手底下的人。” 徐修容缓缓吐气,相比下,她反而是最不惊讶的,或者说……已经习惯了。 想了想,她对洛淮竹道: “你先回去吧。” …… 等少女离去,堂内只剩下五人,徐修容才苦笑道: “我若说,我也不清楚这点,你们信不信?” 四人没吭声,但态度已经明显。 李国风犹豫了下,说道: “徐师妹,关于季平安,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一些事。” 徐修容反问:“比如?” 李国风沉默了下,语气有些感慨: “通晓国师生平、天文学识不逊于我、小小年纪智慧手腕都非比寻常,更身具极好的天赋……对了,他还获得了国师的戒尺……其中单独拎出一样,还能用天才解释……诸多集合于一人,也勉强能用国师识人才能解释。” 顿了顿,他说道: “可如今,他竟能在极短时间内,辅导淮竹改变战法,这已经很难用天才来解释。国师可以将一些天文知识毫无保留地公开传授,但不可能随意将关于修行的诀窍教授给一个‘举荐生’。”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顿了下,语气复杂: “我之前就想过这些,但毕竟他是你的人,便也没说什么。可如今,我只想问一句,他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没有说出,但在场每个人都懂。 那四个字是:亲传弟子。 就如李国风所说,“先天木相”是身体原有的,天文学识是可以公开学来的,智慧与手腕同样如此,戒尺也能解释为好运。 但可以让一个正式修行不过两个多月的“菜鸟”指点洛淮竹,这种对修行者战斗的深刻理解,只能是有名师悉心教导,才可能年纪轻轻而拥有。 那位名师,显然是大周国师。 而学到了国师一身修行学识的季平安,无论有无名分,在事实上都已经属于亲传。 徐修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是。” 她虽答应过,替季平安暂且隐瞒,但如今都给人猜出来了,再否认就没意思了。 徐修容缓缓道: “他的确接受了一部分国师的衣钵传承,但没有正式的名分。” 是真的……李国风、白川、方流火与黄尘四人得到了答案,却难掩心中复杂。 要知道,他们几个已是国师最后收下的一批亲传,结果,竟又迎来了一位师弟。 而他们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方流火想问为什么要瞒,但最终没问出,因为换位思考,以之前钦天监内部,五个分院内斗的紧张局势……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更何况,还有彭园这种“内鬼”潜藏。 徐修容破罐子破摔,又道: “他加入木院,也是国师的安排。恩,当然天赋适合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又是一记惊雷。 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黄尘突然说: “当初彭园案前,他找到了我,和我说过一些话,当时我还疑惑,为何国师连那些往事都与他一个‘举荐生’说,如今看来……既都是弟子,说说我们的事也便不奇怪。” 再一记惊雷。 白川幽幽道: “我被停职那天,他也找到我,说了一些话……和你差不多。” 第三记惊雷。 方流火张了张嘴,突然恼火地一拍桌子: “这小子啥也没和我说过!” 愚蠢的火院星官感受到了极大的心理不平衡。 端坐上首,身披白色监侯袍服的李国风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 “知足吧,起码他没改过你出的卷子。” 一时间,五名司辰相视无言。 在此前,他们因为追逐权力也好,内鬼挑拨也罢,曾彼此内斗,很多事情彼此不会分享。 直到此刻,大家坐在一起,如昔年少年时一般,不再以官职相称,而以同门的身份开诚布公。 才愕然发现,那个没有名分的“小师弟”,在暗中做了这么多事。 突然间,几人心中有些明悟: 也许,国师临终前,正是预见到了未来,他们五人将要争斗,所以才派了季平安回来,做一个缝补匠人,守护这座钦天监。 …… 错字先更后改,大家帮忙捉虫 第九十七章 晋升新教习(二合一) 堂内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不同的情绪。 然而倘若季平安在这里,大概会再次无奈地感慨:这帮人为什么都沉迷脑补。 良久,李国风才沉沉吐出口气,说道: “所以,他今日出现在苟师兄的住处,真实原因,与他加入木院一样,也是国师的安排?” 徐修容摇头说: “不知道,但既然苟师兄说事情已了,不要再追究,那刨根问底便没太大意义。” 是了……无论是安排也好,或如苟寒衣所言,恰逢其会也罢。 终于自觉找到合理解释的监侯们并没有打破砂锅的心思。 当然还是更倾向于前一种猜测,这样才能解释齐红棉允许他同座的行为。 “既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李国风说道,无人质疑。 顿了顿,他又说: 看小说上 “至于季平安……既然没名分,他也没想着宣扬,那就仍照司辰看待,这对他也有好处,不过经此一事,其身份齐红棉大抵也知道了,恐难以继续保密。” 方流火“嘿”了一声,说: “倒也没啥干系,我们不也是国师亲传么,多这小子一个也不多。” 黄尘说道: “以他表现出的天赋和能力,其实有没有这个名头,也都没太大区别。相比下,我想的是,他既能指点洛淮竹,是否也能指点别人。” 白川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黄尘斟酌了下语言,说道: “国师诸多本领中,我们几个各自继承下一些,但却都不擅长教学。季平安能学到教授他人的本领,就不该浪费。 “我的想法是,神都大赏迫在眉睫,他虽然修为不够,无法参加,但既已入了特训班,或可指导石昊他们。以他表现出的能力,只做个学子着实浪费了。” 李国风也有些意动。 就如很多成绩好的人,却并不擅长教学,他们几个都属此列。 季平安修为太低,但若能发挥眼光与头脑,亦可作为助力。 斟酌了下,他说道: “可以试试。这样吧,徐师妹,你回去后与他说下,询问他是否愿意在两仪堂担任‘教习’一职。他这次相助洛淮竹,对赢下演武亦有功劳,也该奖赏。” 教习的地位与待遇,比寻常“司辰”更高。 虽无“司历”的官职,但可近似等同于司历。 徐修容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怪异,心中想的是: 可他的目标,就是要参加神都大赏啊,你们还是低估了他的修行速度。 不过这句话,她终究没说。 几人又商讨了下演武后续事宜,正准备散去时,突然有司历赶来,呈上了朝廷发来的消息: “云槐书院已进城了。” …… …… 青莲小筑。 “啧,跑的还挺干脆。” 季平安看着纸张文字淡去,笑了笑,将符纸折叠起来。塞入怀中。 回想了下二人交谈的语句,略显感慨: 或是这种形式勾起了久远的,在地球那一世的记忆,他在书写的时候,总忍不住在“发消息”的过程中皮一下。 就很不像个大人物。 “鬼鬼祟祟干嘛呢?”季平安略微走神,然后忽地注意到什么,抬头看向虚掩的院门。 一袭荷叶色罗裙飘动,沐夭夭一脸神秘地走进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没吭声。 季平安没好气道:“有话就说。” 沐夭夭一下精神了,屁颠屁颠凑过来,仰着头,巴巴地盯着他: “你和那个什么御主,到底咋回事?” 八卦精附体,头顶的发髻都好似小天线般竖起来。 当时,因为抱着徐修容大腿先一步抵达,她虽没能凑近细看,但也瞥见了院里三人坐在一起的一幕。 后来徐修容叮嘱她,不要乱说。 沐夭夭难受极了,好奇心爆炸,偏生又无法与人分享。 若非如此,眼下这个时候,她早就跑出去,在其余司辰、监生面前吹嘘…… 讲述演武的过程了,而不是跑到这里。 季平安瞧着少女渴求八卦的眼神,不禁莞尔,好笑道: “说的好像我能与那种大人物有瓜葛一样,只是恰逢其会。去探望苟师伯,正好撞见。” 沐夭夭开腔:“那你们都聊了啥。” 季平安抬手削了她个头皮,笑道: “都是人家两个在叙旧。不能乱往外传的。” 沐夭夭突然一瘪嘴,两只手环抱住他一个胳膊,一阵摇晃,嘤嘤道: “师兄……告诉我嘛师兄……我保证不给第二个人知道……” 季平安给她摇晃的打摆子,心说: 若是告诉你,都不用明天,晚上整个神都人就都知道了。 正头疼的功夫,一道璀璨星光由远及近,“彭”的一声在庭院中炸开。 徐修容拂袖走出,看到这一幕,脸色一黑: “你先出去,本侯有事与你大师兄谈。” 沐夭夭脸一垮,本能想撒娇,但见徐修容严肃模样,遂作罢: “哦。” 然后闷闷不乐地走出院门。 关上门后,整个人沮丧的神色荡然无存,撅起屁股,将耳朵贴在院门上偷听。 这时候,黄贺从远处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顿觉茫然: “夭夭师姐,你这是……” “嘘!”沐夭夭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前,瞪了他一眼,无声用口型道: “师尊在里头。” …… 院内。 徐修容撵走了烦人精,轻轻吐了口气,莲步轻移,在空着的椅子坐下,看了后者一眼,说道: “你亲传弟子的身份,他们已经知道了。” 季平安脸上并无惊讶,轻轻颔首: “或早或晚的事,总能猜到的。” “你不意外?”徐修容这美眸略显诧异,她来的路上,还反复思考,该如何与季平安说。 毕竟也算是秘密暴露,而她也没能帮其守住,多少有些愧疚。 明明以前还答应过他,帮其保守秘密的。 季平安微笑着拿起桌上茶壶,白瓷杯子,给徐修容倒了一杯水: “因为洛淮竹不是个会骗人的,她展现出的能力又与以往风格迥异,你们肯定会询问调查,而与她接触的人并不多,我嫌疑最大。” 徐修容好奇道: “所以你早知道这点,但还是选择了出手?” 季平安“恩”了声,知道她想问什么,说道: “我通过圣女得知了道门演武的细节,便结合我所掌握的知识,尝试做了个应对策略。看来成效显著。” 徐修容叹了口气: “的确……洛淮竹的表现令我们很吃惊。真好奇,国师当年到底怎么把你调教出来的,教你这些知识的时候,你才多大?” 季平安微笑道: “可能因为我学东西真的很快。” 徐修容见没能试探出什么,无奈地将五名监侯商讨的结果转述给他,末了道: “当然,这只是个提议,你可以拒绝,教习待遇虽好,但你想必也看不上。” 而且……你还这么懒……她在心中补了一句。 季平安笑容温和: “为什么要拒绝?神都大赏不是单打独斗,我虽要参加,但只凭我一个也独木难支。” 徐修容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继而咂摸出别样意味来,她突然狐疑地盯着他: “你不会是早就猜到,我们会给你教习这个职位了吧?” 季平安微笑不语,年轻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稚嫩与青涩。 有时,不回答意味着默认。 女监侯呼吸一紧,美眸撑大,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确认般道: “以你的聪明,在指导洛淮竹的时候,肯定就已经料想到,我们会通过她追溯到你,得知你的这份才能,进而猜测你亲传的身份……所以你方才得知身份被识破,才并不惊讶。” 顿了顿,她继续道: “而只要你展现出这部分才能,加之神都大赏迫在眉睫,钦天监本就弱势,我们希望你指点其余人,担任教习,也就是顺理成章的推断。” 季平安真的惊讶了,吹捧道: “监侯明察秋毫,我这点小心思都给你看穿了。” 徐修容闻言,美丽的脸庞上秋水般的明眸眨动,宛如看着一个怪物。 直到此刻,她才醒悟,原来自己等人在议事堂内的商讨,决议……都早在这个少年的计算中。 对方早在决定指点洛淮竹的那一刻,就已算到了今日的一切。 而季平安的想法则要简单许多,正如他所说,神都大赏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若非如此,他这段时间,为何要在洛淮竹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如今,洛淮竹的实力暂时达到了一个瓶颈,所以他准备着手,擦一擦王宪等人这些枪。 这就需要一个身份与契机。 而通过这次演武,让监侯们主动将“教习”的职位递给他,这样比较简单。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良久,徐修容才缓缓吐了口气,语气酸溜溜地道: “真不知道,你哪里来这么多心思。不过,有件事你肯定没算到?” 季平安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事?” 徐修容下颌微抬,笑道: “云槐书院清晨便已入城,张夫子进宫面圣,如今书院的演武章程也已定下。” 那群书生啊……季平安眼底浮现些许怀念。 云槐书院,简称“槐院”,乃大周五大宗派之一,其弟子内修一口浩然气,外修剑法。 这里的剑与道门飞剑不同,乃是手持的兵器,可御剑飞行。 正所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相比于颇有“隐士之风”的墨林,以及风气酷似皇权的御兽宗,槐院书生与大周朝廷的关系更紧密。 门内弟子,与朝廷各地的文人儒林多有交集,其中相当一部分弟子,都曾与现今朝廷官场里的官员有同窗之谊。 盖因,槐院不少人,都是科举不中,或者辞官下野的,胸有抱负的读书人。 比如某一代院长,昔年便是个屡次科举失败,心灰意冷的落魄秀才,转投槐院修行。 读书数十载积累,一朝井喷,只一夜之间,便从凡人踏入坐井境界。 至今仍为江湖人津津乐道。 在槐院的修行体系中,心性最为主要。年龄根骨反而不很在意。 许多大修士,都乃半途修行,前半生读过书,便是后半生修行的养料。 也因此,这方宗派与朝廷更紧密之余,愤世嫉俗,怒喷朝堂的文人风气也很重。 季平安配合地反问:“书院演武?” 徐修容点头,介绍道: “书院弟子剑法高妙,却自喻文人风骨,轻易不愿动武。所以历来演武,都是与神都儒林文坛比较诗词文章,不过我大周文人才子众多,在这点上倒是不惧,过去许多年来,反而是我们赢多输少了。” 当然,她没说的是,大周在这块占据了地利人和的便宜。 相比于墨林演武里,“裁判”的存在感稀薄,槐院演武中,胜负很大程度受到裁判的影响。 毕竟“文无第一”,两篇诗词文章摆在这,只要差距不是太大,就有扯皮空间。 加上槐院书生终究是修行者,与其说是文人,更像剑客一些。 他们放着最擅长的剑术不去比,非要头铁和朝廷比文采…… 多少有些以短击长。 徐修容笑道: “陛下已下旨,过两日神都将举办大型文会,神都读书人与槐院书生切磋诗词文章,届时城中热闹非常,你倒是可以去逛逛。” 她的语气很轻松。 毕竟这最后一场演武,钦天监和道门无须出手,毫无压力,只要看戏就行。 “等文会过后,还有一场鹿鸣宴,倒是你要注意的。”徐修容又补充说。 “注意什么?” 季平安好奇,这是真的好奇。毕竟以他曾经的身份,的确不太知道这些流程上的事情。 徐修容语气认真: “鹿鸣宴,名义上乃是陛下为文会优胜者们庆贺的一场宴会,但实际上,届时,钦天监、道门、槐院、墨林以及御兽宗,五大派都将前往。 “哪些弟子要参加神都大赏,基本这时都已定下,你可以理解为,大赏的一场预演。一般不会有强烈的冲突,只是互相熟悉一番,鹿鸣宴后,便是大赏召开了。” 唔……这样么,听起来倒是有去一趟的必要……季平安思忖着。 二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交代了下担任教习的细节。 徐修容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只是拉开院门的瞬间,只听“哎呦”一声,撅着屁股听墙根的沐夭夭一个不慎,摔了个狗啃泥。 黄贺与其余七八名木院弟子,呼啦一下散开,更远处,远远朝这边观望的星官们一哄而散。 “……”徐修容面无表情,继而咬牙切齿: “沐、夭、夭!” …… …… 神都街道,某处。 名为“韩青松”的俊俏书生黑着脸,单手扶着剑柄,离开了藏剑酒楼,没有理会那名粗鄙的武夫如何。 寻人问路后,循着槐院弟子间的“信标”感应,穿过朱雀街,在白堤附近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座青楼外。 大周风俗,青楼亦与官员品秩一般,划分三六九等。 一、二等妓院的名字以“院”、“馆”、“阁”为名。 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命名。 眼前这一座,招牌上书“潇湘馆”三字。 乃是神都城内一等风花雪月场所,只从外头看,整座建筑便规模不小。 白墙青瓦,门口垂挂灯笼,悬七彩丝带,更有悠扬琴声从楼内传出。 门口一排马车停靠,一群小厮仆人等候,空气中仿佛都充斥着脂粉气。 韩青松愣愣地盯着牌匾看了一阵,踌躇半晌,咬了咬牙,还是在守门小厮暧昧的眼神中递了门票钱,迈步走入馆内。 招待的地方就在一楼,面朝院外的门扇敞开,垂下薄薄的丝绸帘子。 甫一进入,琴声、女子诵唱声、笑闹声混在一处,扑面而来,险些将他打个跟头。 厅内。 已经坐了不少人,竟是个类似戏台的布局,一楼是一张张圆桌,二楼有雅间。 居中的木台上,一名身姿曼妙,衣衫轻薄的女子起舞。 天空中,还有人挎着花篮,将猩红的花瓣抛洒下来……节目效果拉满。 此刻一曲歌舞结束。 席间一名穿白色儒衫,胸膛微敞,容貌俊朗,笑容灿烂的狷狂书生从脂粉堆中站起身,举杯畅饮,酒液肆意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顾。 丢下金樽,拔剑屈指轻弹,朗声吟诵: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 顿了顿,风流倜傥的书生语调微扬,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话落。 周遭客人齐声叫好,一名名花枝招展的娘子眉目娇羞,衬的前者如众星拱月般。 韩青松额头青筋直跳。 正要说话,前者忽地注意到他,眼睛一亮,笑道: “韩师弟,你也来了?速来为兄这边坐,我给你介绍下花魁香凝姑娘……” “秦师兄……”韩青松深吸口气,面无表情: “你不是说,来打探消息?询问神都有哪些修行天才?” 与此同时,台上方甫下场的花魁娘子忽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 ps:拖延症犯了,错字先更后改 第九十八章 季平安:有什么不懂的,拿来我看 没人注意到香凝花魁的目光,或者说,饶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修行者”三个字,足以抓人耳朵。 方才弹剑歌咏的槐院书生大为尴尬,支吾地想要解释下,结果硬生生给韩青松拽了出去。 临走时,前者还不忘朝后方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挥手: “好姐姐们不必相送……” 韩青松黑着脸,只觉斯文扫地,云槐书院的风骨都给对方丢光了。 出了“潇湘馆”,他闷不吭声往前走。 后者讪讪跟着,不断搭话,试图活络气氛但均告失败。 不多时,两人前方出现一座宅邸,白墙黑瓦,院内种植一株株松柏,颇为雅致。 宅邸门口匾额上书“云槐书社”四字。 此地,乃是书院在神都的落脚点,这会二人方甫抵达,守在门口的一名穿儒衫,腰间佩剑的书生便眼睛一亮: 一秒记住 “秦师兄,韩师兄,张夫子说你们若回来,便去寻他。” “夫子从宫里回来了?”胸口衣衫微敞,倜傥风流,名为“秦乐游”的高个子书生惊讶。 “恩,而且说是带回来了今日御兽宗与钦天监演武的结果。” 这下,容貌清秀,唇红齿白的韩青松也扬起眉毛,一阵丧气: “夫子已经知道了啊。” 他还以为自己带回了独家一手信息。 二人走入庭院,与沿途一名名同样穿着打扮的师兄弟见礼——云槐书院男女比例极为悬殊,放眼望去,基本全是男子。 不多时,两人在内堂看到了身穿儒士长衫,蓄着山羊须,眼角鱼尾纹细密,气质儒雅随和的老人。 “见过夫子。”异口同声。 张夫子面带微笑,看着结伴进门的得意门生。 秦乐游、韩青松……正是这一代槐院青年弟子中翘楚。 前者风流倜傥,女人缘极好,每逢一地,必先探访青楼。 后者面皮薄些,却是最正统的书生意气,心怀天下,傲如青松。 “老夫业已收罗今岁五大门派天才情报,正要给你们观瞧。” 张夫子拿起茶几上的一叠纸张,递给两人。 在他们翻看同时,说道: “大体与以往所知并无差别,唯独有两者要注意,其一,乃是钦天监洛淮竹比预想中更强,今日演武,未出全力便胜了赵元吉,可见一斑。 “其二,乃是前不久,墨林演武时,曾现身的一名自称‘禾’的少年。疑似与道门相关,具体身份未知,虽未展露修为,但能在墨林三种技艺上胜之,绝非凡人。” 洛淮竹……禾公子…… 秦乐游与韩青松心头一凛,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 张夫子感慨道: “今岁的神都大赏,恐为百年来最难的一次。” 秦乐游笑了笑,不甚在意: “我槐院何尝惧之?” 韩青松也点头,下巴扬起,颇为骄傲,淡淡道: “不足为虑。” 张夫子满意颔首,说道: “陛下已下旨,这两日城中将举办文会,届时先行与神都读书人切磋一番,而后便是鹿鸣宴。” 秦乐游精神一震,跃跃欲试,他是个擅长作诗词的,充满了表现欲。 呵……你写的那些“小黄诗”、“小黄词”又上不了台面,得意什么……韩青松并不擅长诗词,瞥见前者模样,心中恰了柠檬般腹诽。 想了想说道: “可惜,自从国师封笔,这百年来大周鲜有好诗词文章问世,倒是留下的那些断章残句,令人扼腕叹息。” 张夫子闻言,也唏嘘不已。 世人皆知,若论诗词文章,大周国师自称“古今第一”,便无人敢称第二。 其每出一篇,皆乃名传千古的佳作。昔年国师与初代神皇打天下那几十年,也是国师的著作高峰期。 不少名篇都为那时所做,定国后,国师游历九州时,也用不同的身份留下一些。 后来闭关封笔,便再没有文章传世。 值得一提的是,因昔年战乱,国师的不少诗词或遗失,或在口口相传中丢了字句。 以至残留下大量没头没尾、缺字少词的作品。 偏生国师也懒得补全,渐渐的,反而衍生出一股风气,文人间会绞尽脑汁,原创词句补全国师的“断章”。 以此为乐。到后来几乎成为每一次文会的保留节目,也衍生出好多个续写的版本。 只可惜,绝大多数的补全,都乃“狗尾续貂”,不及国师留下的词句万分。 张夫子叹了口气,说道: “若有生之年,能得国师诗词补全,我等读书人无憾矣。” 说着,儒雅老者黯然神伤,挥手结束交谈。 这时,门外一名弟子恭敬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帖子: “夫子,方才白塔寺有僧人来送上此贴,称雪庭大师得知夫子来此,特邀叙旧。” …… …… 最后,沐夭夭一副霜打茄子般,给徐修容拎回了四季阁罚抄写课业。 而关于演武的消息,也随着一夜的讨论,渐渐平息。 翌日清晨。 当季平安洗漱用餐完毕,抵达两仪堂时,发现洛淮竹正杵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他过来,少女眼睛一亮,然后有些怯怯地垂下头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季平安笑眯眯问道。 洛淮竹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下,干净的脸孔上有些愧疚: “我好像没保守住秘密。” 她将昨天审问的事说了下,着重提及自己并未出卖他,但徐修容太狡诈,一眼看破了。 就这……季平安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笑道: “你就没想到,我之所以没有特意叮嘱你,就是因为并不在意是否被知道?” 这样吗? 洛淮竹愣了下,歪头思考了三息,觉得很有道理,顿时开心起来。 真好哄,按照我第上上上辈子的一句落伍的陈年老梗:这么蠢的妹子能骗上床三次。 季平安笑了笑,领着她进入堂内,发现其余人仍在讨论着昨天的事。 话题并不是演武,而是“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群天榜天才充分发挥才智,想出了许多个稀奇古怪的版本,虽然一个都没猜对。 沐夭夭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双臂交叠横放,将雪白精致的下巴垫起来,大眼睛乌溜溜转悠,憋得浑身难受。 她真的很想大声宣布: 你们别猜了,直接问季平安就好了。 可惜,徐修容不让她说,就很气。 “季师弟,你听说了吧,齐御主与苟师伯见面的事。” 穿水蓝色袍服,优等生模样的林沁眨眨眼,抛出话题。 视线在他与洛淮竹之间停顿了下,有些幽怨。 “听说了,可惜当时没瞧见。”季平安深表遗憾,面不改色地说谎。 沐夭夭瞪大眼睛,心说你又在骗人,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看了。 “万年老二”王宪平静说道: “我们也没看见,不过你昨天也没来看演武,才叫真的可惜。” 简庄“恩”了一声,有些敬佩地看向洛淮竹,对季平安道: “昨日演武当真精彩,洛师姐没有用熟悉的兵器,只用一把剑,便胜了赵元吉,我昨夜反复琢磨品味那套应对战术,敬佩不已。” 赵星火咂咂嘴,突然说: “就是不太像洛师姐的风格,是监侯们单独教导的战术吗?” 石昊也看了过来,做倾听状。 洛淮竹迎着一群人渴求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监侯们教导的?那是苟师伯?还是哪位司历?”星官们诧异,好奇心被勾起。 洛淮竹想着季平安的话,正要诚实开口。 突然间,房门被推开,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裴司历走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书卷。 众星官们当即散开,各自归位,准备等结束上午的课程再问。 结果却见裴司历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讲授,而是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看向季平安。 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我不再给你们授课,改为新的教习负责对你们进行大赏前,最后的教学。” 新教习? 星官们愣了下,对这个安排颇为意外。 脑海中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一位老牌司历可能来接替。 沐夭夭抬起头,抻长脖子往外看,却并没有看到有人过来。 “司历,新教习是哪一位?今日没有过来吗?教导我们哪方面?”简庄好奇地询问。 裴司历沉默了下,说道: “新教习会对你们的战法进行指导与改良,对了,可以告诉你们,洛淮竹昨日使用的战术,便是新教习为其量身打造。所以,其在这方面的学识与眼光,毋庸置疑。” 是指点洛师姐的那位前辈? 闻言,星官们精神一震,愈发期待。 他们亲眼目睹过演武全场,见过了那位神秘教习的水平,如何能不好奇? “人在哪里?” “是等会过来吗?”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里,裴司历摇了摇头,让出位置。 旋即,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身,在一道道茫然的目光中走到了众人面前。 裴司历说道:“两仪堂新教习,由季司辰担任。” 季平安笑容和煦,神态宁和,说道: “该说的,裴司历已说明了。我便只简单说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拿来我看。” 两仪堂安静了。 …… ps:零点前终于赶出这章来了 第九十九章 邀请(二合一) 季平安这句话抛出来,不出预料地看到底下一群本来好奇心爆棚的星官宛如石化。 实在是这个转折太过突兀,且惊人。 天榜天才们没有一丁点防备! “裴司历,您是说……”简庄喉咙滚动了下,目光投向侧身让开位置的黑衣司历,确认般询问。 裴司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没听错,两仪堂的新教习,由季平安担任。” 咚! 原本平静的湖泊宛如被丢下大石,在场的十几名星官心中掀起风浪。 没听错……是真的……简庄怔怔失神,旋即苦笑,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恩,就如当初月考放榜时,一般无二的感受。 “教授洛淮竹的也是……” 王宪声音略显尖锐,显示出看似平静的脸庞下内心的波动。 裴司历默默点头,颇觉有趣地欣赏着这群往日里傲气的天才备受打击的模样。 是他……林沁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前方的新教习,不知在想什么。 他怎么做到的,真不是搞错了? 老实孩子石昊微微张嘴,想说什么。 但等扭头看到洛淮竹一脸平静的模样,便将质询的话吞了回去。 无论是洛淮竹,还是裴司历,都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你……” 沐夭夭瞪大眼睛,一脸懵逼的表情,没想到自家师兄还有事瞒着自己。 同时一股兴奋感涌出,如同嗅到新鲜八卦的狗子。 “诚彼娘之……诚彼娘之……”赵星火搜肠刮肚,找不出别的句子。 而更多星官,则除开愕然与难以置信外,还多了一丝恍然: 突然明白为何那天演武时,季平安没有到场了。因为人家根本不需要看。 这算什么?胜券在握? 可你天文学识高些,我们便认了,怎么连指导别人战术也这般在行。 这段日子,季平安虽然也没闲着,但无论是墨林演武,还是御兽宗的冲突,他都处于一种半“隐身”的状态。 只有少数人知晓,他曾参与其中。 所以在王宪这帮天才的视角里,对季平安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查案,反杀了妖族刺客的时候。 简单来说,认同了他的头脑。 但身为各院拔尖的天才,心中自有傲气,虽输了一手,但并不觉得自己比季平安差什么。 尤其是在修行领域,有种绝对的骄傲。 可现在,坐在同一个学舍里的同窗,突然成了自己等人的“教习”,更曝出暗中早已教授过班里最厉害的洛淮竹。 心情受到的冲击之大、之复杂,难以为外人道。 而在短暂的震惊后,不少星官心中难免生出疑惑与不太服气的情绪。 毕竟洛淮竹本身过于天才了,也许……季平安只是提出个想法,大部分功劳还在洛淮竹自己? 虽然理智上明白,若只是这样,监侯们大抵不会直接宣布任命,但正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 都是少年人,彼此争锋的年纪,听到季平安说“有什么不懂的,拿来我看”…… 顿时,一名星官站起身,说道: “我有问题。” 俨然是要试试新教习的成色了。 季平安将一群年轻人的表现看在眼中,只觉有趣。 这大抵就是重生的快乐所在。 人年纪增长时,往往会忆往昔,缅怀青春岁月,幻想若是可以重活一次,自己在少年读书时要如何如何……好像有点幼稚,但再厉害的大人物也会做梦啊。 谁说地位高的人物就一定要看淡一切,就不能惦念着回到小时候在同龄人中出风头? 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神藏境强者也逃不过身死道消。 但季平安例外。 所以他笑眯眯地说道:“说出你的愿……问题。” 那名星官当即开口,将自己修行上的一些困扰和症结抛出。 季平安听完几乎没有思考,就三言两语点出了关键,并予以确实有效的解法。 只听得那名星官怔了下,咀嚼着季平安给出的答案,眼睛渐渐发亮,竟隐约有种醍醐灌顶的意思。 “先坐下好好思考,下一个是谁?” “我,我来!” “你的问题并不是在于你所说的这些,你搞错重点了……坐下,下一个。” “我……我也有问题。” “恩……你这个比较典型了,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困扰,我这里有个小技巧可以参考下……” “我……教习,我也有问题!” 两仪堂内,起初有的星官还心中不服,但随着季平安给出几个解答后,气氛渐渐发生转变。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天才,所以一点就通,很轻易便分辨出季平安的解答一针见血,且极具实用性。 顿时,哪里还顾忌什么面子,激动地接二连三求教。 “那个……我也有个困扰。”忽然,王宪缓缓抬手,有些别扭地说道。 刷——顿时,其余人眼神内涵地看着他。 王宪冷哼一声,心说洛淮竹都能虚心求教,我干嘛死要面子? 门口位置,裴司历眼看着季平安被一群星官围在一起,侃侃而谈,不由有些失神与苦涩。 其中许多问题,其实他也有不错的想法。 但季平安的回答就比他想的更明晰,简单,直指核心。 还有一些,是他也要沉思琢磨的。作为知晓少年国师传人身份的少数几人之一,他不禁叹服,有些感慨。 名师出高徒,的确是一句至理名言。 …… …… 中午时候。 黄贺结束了课业,从四季阁返回时得到消息: 季平安中午留在两仪堂,不用他去送饭。 “公子留在那边干嘛。”黄贺不解,他当然想不到是季平安忙于指导,只以为是裴司历安排了事情。 大赏临近,那边的事多一些很正常。 抛下此事,他将书册往腋下一卷,一边思考着新习得的术法问题,一边走向饭堂。 结果刚抵达,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谨言兄。” 黄贺从思绪中抽离回来,抬起头,看到人群中一名穿淡青色学士袍的青年快步走来。 他怔了下,才露出真诚笑容:“文靖,你今日怎么有空。” 说完这句,他才觉得有些熟悉。 是了,上次二人见面同样是这一幕,就连互相招呼的顺序都一般无二。 只是那时候,自己还担任漏刻博士,刚接待季平安揣着写满国师生平的书稿离开。 如今,只隔了不到三月,对方仍旧还是那个翰林院庶吉士,而自己的人生却已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二人的地位,也颠倒了过来。 想到这,他下意识挺起胸膛,淡然自信。 于文靖小跑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在他身上的星官袍服与腋下的修行书卷上停顿了下,有些羡慕,堆笑道: “哪有空闲,这还不是跑腿过来送一些书稿。” 黄贺好奇道:“还是元庆大典?” “恩,这次是琉璃菩萨的传记,之前从李监侯这边求了些文献,修好了便送过来审阅。”于文靖解释道。 这样啊……黄贺一边听着,一边随口寒暄,拉着对方进了饭堂雅座。 点了一壶酒,一碟雪花羊肉,三两样菜蔬。 于文靖吐槽完辛苦,上下打量他感慨道: “两月不见,如隔三秋。我在翰林院也听闻你的际遇,时来运转,可喜可贺。” 黄贺笑容真诚: “若不是昔日你拽着我将书稿送去,我今日或许还仍在博士位置厮混。” 这话不假,倘若那一日双方没有见面,那份书稿也许就要被丢掉。 黄贺与季平安不会有太多交集,那也未必会有后续。 人生际遇,事后回头看来,充斥着巧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遇到了公子提携。 于文靖摇头苦笑: “与我何干,若你我昔日易位而处,我不会有勇气辞去博士一职,去给人做童子。” 举起酒杯痛饮一口,他笑着换了话题: “所以,这次我也报名了文会,想要学你一般,放手一搏。” “文会?” “恩,你们也该知晓了吧,云槐书院的演武,便是要与神都读书人比较诗词文章。具体日子与地点已定下,乃是在文轩楼举办。 “届时,翰林院便是主力,我上午出来时,还看到连国手与曾公一并赶来,应是与掌院承旨学士商议此事。” 于文靖说道。 连国手自是连丛云,大棋手的身份外,也是神都大儒之一。 “曾公”乃雅称,其人也不陌生,乃是当初青杏园内,评委席为首的那一名白须老者,后来捧着季平安的画卷,亲自出门宣布获胜。 亦乃神都名儒。 至于翰林院,身为一等一的清贵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所在。 其中随便拉出一个,学问都不凡。 故而,神都此番应战者,以翰林院为首。 于文靖只是个庶吉士,按理说轮不到他,但诗词文章这种事和年龄关系也并不密切。 年轻才子大把,年老的则人生感悟更深,各有优劣。 故而,此番他鼓足勇气报名,也会参与文会,若能出一次风头,那对日后仕途好处甚大。 于文靖道: “兄台若感兴趣,到时可来文轩楼瞧瞧热闹,我可以想法子给你搞个位置……” 习惯性地说完这句话,他才摇头自嘲道: “险些忘了,以黄兄如今身份,若想去自是有法子的。” 黄贺心想: 以公子喜好清静的性格,未必会愿意去凑热闹,不过届时城中热闹繁华,走一走散心倒也是一桩好事。 …… …… 接下来几天,神都内风云再起,关于文会的消息沸沸扬扬。 恰逢入夏,杨柳青青,也是适合读书人聚会的时节,以翰林院对决云槐书院为首,神都儒林震动。 不少有名望者,也跟着凑热闹,呼朋唤友,在同一日举办文会。 几天功夫,只传扬开的,那一日城内确定要举办的文会就有一十三场。 这还是有名的,至于那些规模较小的并未计算在内。 读书人摩拳擦掌,欲要大显神通,城中商贾也抓住商机,共襄盛举,俨然有造出一个节日的感觉。 这一日,当季平安结束在两仪堂的教学,走入饭堂时,耳中听到的都是关于此事的议论。 各院星官、以及尚未修行的监生们议论纷纷,三三两两,准备结伴去看热闹。 “教习。”林沁走在季平安身旁,忽然说道:“你那天有空吗?” 季平安看看她,笑着摇头,女司辰大为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死缠烂打不是她的风格。 …… 饭后。 季平安返回青莲小筑,就看到一袭荷叶色罗裙的少女老神在在,躺在他的藤椅上,脸上模仿他盖着一本书。 两只小短腿抻着,靴子一晃一晃的。 季平安无奈道:“你又在做什么?” 沐夭夭一个激灵,扯下脸上的书,腮帮子还鼓鼓的,吃着什么。 “大丝兄呐……” 含糊不清叫了一声,她一抻脖子,将嘴里的果子咽下去,拍着胸脯道: “等你啊。” “等我?”季平安走过去,将她从自己的椅子里揪出来,丢在一旁: “等我干嘛?” 沐夭夭扬起略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头顶的齐刘海小刷子一般盖在洁白的额头上,说道: “明日文会,大家准备去逛逛,师尊也会一起去,所以来叫你。” “没兴趣,我嫌吵。”季平安躺在藤椅上,吐了口气: “到时候整个比试场所人满为患,恐怕神都王公贵族,有些关系的文人都会凑过去,硬挤过去干嘛?又不是比较修行。” 沐夭夭说道: “不是去文轩楼。听说那边座位早订光了,咱们想去也麻烦,还得找礼部的人拉关系,师尊说,大家去逛街,权当过节放松了。神都大赏将至,崩的太紧也不好。” 只是逛街么……季平安面露迟疑,结果给沐夭夭凑过来拉着胳膊一阵晃悠,烦的不行。 只好松口: “那……行吧,到时候叫我。” “好咧。”沐夭夭完成任务,屁颠屁颠跑了。 她对这种吃喝玩乐,纯看热闹的事颇为热衷。 季平安摇头失笑,这时候胸口忽然滚烫,熟悉的震动感传来,他取出折起的符纸,展开。 文字缓缓浮现: 【俞:明日文会,云槐书院与翰林院在文选楼打擂,你抢到座位了吗?】 季平安沉默了下,以指代笔,以灵素代替墨汁,在符箓上书写: 【没有】 几个呼吸后,符箓震动: 【俞:哈哈哈,我有啊!】 季平安:“……” 【俞:想不想看?本圣女可以给你找个位置,只要你帮我解答下一些修行问题……】 【季:没兴趣】 【俞:……】 他折起符纸,悠然躺下,拿起书册盖在脸上,这时候夕阳落下,夜幕升起,天空中繁星点亮,明月高悬。 季平安头顶升起一道无人可见的,贯通天穹的星光桥梁。 宛若直插云霄的巨剑,开始吞吐星光。 一如既往进入修行节奏。 …… 同一个夜晚。 驿馆内。 悠扬的琴声从房间里飘出,墨林的画师、乐师们围坐在庭院,端坐长桌旁吃饭,彼此闲聊着。 “高师这两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钟桐君放下碗筷,表示吃完。扭头望向屋舍房间,忍不住说: “连琴声都欢快了。” 屈楚臣细心地擦拭着一杆笔,闻言犹豫了下,低声说: “似乎从那天打御兽宗回来,笑容就多了,晚上甚至多吃了两碗饭。” 他们不会知道,高明镜心态变化原因,只是因为看到了御兽宗吃瘪。 由此可见,虽然表面上讲究风度不在意,但那天被赵氏兄妹怼的确实很难受。 这时候,琴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房门打开,衣袖飘飘的高明镜走出,迎着一群弟子目光,笑着说: “明日若有想去凑热闹看文会的,允一日假。” 画师、乐师们欢呼雀跃,都是年轻人,哪个不喜欢凑热闹? 屈楚臣与钟桐君对视一眼: 果然,高师心情好多了,甚至会主动给大家放假。 …… 城南宅院,御兽宗驻地。 入夜后,弟子们结束修炼,将宠兽收入令牌各自吃饭休憩。 五官明艳,胸脯高耸的栾玉长老穿过走廊,叩开某间屋门。 进入后,只见奢华贵气的房屋内灯火明亮,洁白珠帘后,一袭霞衣,端庄威严的齐红棉脱下鞋子,靠坐在榻上读书。 旁边兽形香炉散发出袅袅青烟。 自那一日演武回来后,齐红棉便情绪低落,对究竟发生何事闭口不言,好在经过这些天调整,已恢复如常。 只是相比于抵达神都时的锐气与冲劲,如今的她显得慵懒了许多。 “什么事?”齐红棉淡淡问道,头也没抬。 栾玉垂头回禀:“明日槐院文会,弟子们有些想观瞧……” 齐红棉嗤笑一声: “槐院书生愚不可及,即是演武,便该拿出全力来,不比剑道,偏生与朝廷比诗词文章,他们还真当自己是读书人了?” 栾玉闷不吭声。 旋即,才听齐红棉吐了口气,道: “想去就让他们去吧,但只准去半天,鹿鸣宴将近,不可耽误了修行。” 栾玉松了口气,说道:“谨遵御主令。” 说完,她顿了下突然想起什么事般,说道:“还有一件事。” 第一百章 补全百年的断章 “什么事?”齐红棉抬起眉毛。 栾玉回答道:“槐院抵达神都当日,白塔寺曾送去拜帖。” 白塔寺……齐红棉稍微提起了一丝兴致,无可挑剔的鹅蛋脸上,嘴角扬起,露出雪白牙齿,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知道了。” 等栾玉走了,齐红棉才重新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一本薄薄书册上。 封皮赫然上书《琉璃传》三字。 “呵……佛门。” …… …… 翌日正午。 季平安用过午饭后,与黄贺一起换上了普通的青衫,前往约定地点集合。 看小说上 文会下午正式开启,上午开始预热,会一直持续到晚上。 季平安抵达时,看到两辆马车停靠,木院弟子不多,倒是坐得下。 “这里这里!” 前头一辆车内,沐夭夭的脑袋从车帘钻出来,白嫩的小手朝他招呼。 照旧由黄贺驾车,他钻进宽大车厢,眼睛一亮。 只见一尊玉美人坐在车厢主位,挺翘的琼鼻,刷子般的睫毛,不是徐修容还是谁? 只是与以往不同,女监侯没有穿官袍,而是寻常女子长裙,头发用一根簪子固定。 而其身旁,赫然坐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女。 “洛淮竹?”季平安意外了下,“你怎么也在?” 一方面,此次乃木院弟子聚会。 其二,以这个“道痴”的性格,实在想不出她会对“文会”感兴趣。 徐修容看了他一眼,说道: “本侯命夭夭将她强拉过来的,修行当张弛有度,神都大赏在即,理应放松。” 洛淮竹没吭声,眼神聚焦在空气里,一看就是在神游天外,思考修行。 不……我觉得她身子在这里,魂儿已经飞了……季平安摇头轻叹。 随着他坐下,马车缓缓驶出钦天监,沿着宽敞的大街朝着长安街方向前行。 …… 文轩楼在长安街与朱雀街交汇附近,也是神都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今日以其为核心,四周的馆阁皆被大大小小的文会包下。 马车甫一驶入,便仿佛陷入泥沼般,难以前行。 只好在僻静处停下,徐修容下令,所有人原地解散,各自游玩,约定了时辰返回。 一名名弟子结伴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大二小三个女子,与懒散的季平安没动弹。 黄贺本来想留下,跟着公子,但瞅见这一幕,想了想闷声也走了。 只余下四个人在人群中步行。 除开季平安不提,其余三个都颜值过人,顿时吸引来诸多惊艳视线,等看到季平安,又转为了羡慕嫉妒恨。 季平安没在意那些目光,缓步行走,只见一派热闹景象,长街上人头攒动,喧声连绵。 两侧古建筑酒旗飘飞,距离文会还远,街道两侧有长长的小吃摊贩,售卖吃食。 另外一侧,沿街的店铺挂着灯笼,也都摆着各式小玩意。 叫卖声、笑闹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好多人……” 沐夭夭两只眼睛不够用一般,左冲右突,就连走神的洛淮竹都被吸引,露出好奇的神色。 终归还是“人”,而不是抽象为符号的“道痴”。 “咦,你们看那些摊贩都挂着诗词呢。” 这时候沐夭夭突然指着路边售卖各式玩意的店铺、摊贩道。 与往日里常见的小摊不同,今日的许多摊子都立起木杆,扯起红绳,其上悬挂一幅幅诗词,有点类似元夕猜灯谜,但又不一样。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诗句或词,但都并不完整,或缺了上句,或丢了下一句,乃至于一行文字中间,空出两个字的位置的。 不一而足。 周围则聚集一群读书人,摇头晃脑吟诵什么,在这一条街上成了景观般。 徐修容抿了下嘴唇,解释道: “这是国师昔年的诗词残篇,历来文会,这些商家都会来凑热闹,为了吸引读书人驻足,便会搜罗来残篇句子,挂在外头,一般会有个彩头。 “比如若是哪个人填补上,只要填补的句子可以,不生搬硬凑,便会送些小玩意,算是吸引人的法子。” 她当即将国师昔年征战四方,传下诸多残缺诗词的故事讲了一番,并点名此乃文人间的游戏。 沐夭夭“奥”了一声,恍然大悟,想了想,又说: “那这几百年来,岂不是给后人续补了许多?搜罗一些来填上,就能拿彩头么?” 徐修容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佯嗔道: “要你多动动脑,不要整日想着吃,人家店家敢这般,自然是对广为流传的补全句子烂熟于心,你若去抄,给人当众指出岂不是丢脸?读书人最在乎颜面。” 沐夭夭大为失望,眼巴巴地瞅着摊子上拿来做彩头的面具。 洛淮竹也歪着头,盯着一只布老虎停下步子。 看的徐修容好气又好笑: “走吧,人家那是彩头,不卖的。” 洛淮竹失望地垂下目光,然后就听身边传来声音: “想要?” 道痴侧过头,看向神色淡然平静的季平安,想了想,点头: “想要。” 季平安笑了,迈步走过去,随手扯下一张写着诗词残句的纸张,拿起商家摆在桌上的墨笔,作势欲题。 旁边读书人见状,好奇地看过来。 摊主也惊讶道: “小公子倒是自信,出手便选了个难的,这清平调残句,只有下面两句,却少了个上半截,最为难补……” 他故意说大声,以引起街上人流关注。 同时念出下半截残句: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正要解释点评一番,却见季平安已经落笔一书而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放下笔,他指了指那只三色布老虎,温和道: “劳烦拿那只老虎过来。” 附近围观的人群愈发惊讶,没想到这小公子这般自信,好似确信补的诗句符合条件般。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摊主也是个识文断字的,这会喃喃低语,面露诧异。 以他的水平,并不足以分辨出高低来,但本能地觉得很合适,就仿佛原句就该这般。 “我也要,我也要!” 沐夭夭一个蛮牛冲撞,挤开人群,可怜兮兮拽着季平安的袖子。 季平安笑笑,想了想,随手又扯下两篇,分别是一首断章诗,以及一首残词。 仍旧不用思考般,随手接续: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手腕微转,提笔再续: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字成,投笔。 季平安又指向充当彩头的猴子面具,以及一条手串,温和道: “劳烦,这三样包起来。” “啊……” 摊主这会方甫回神,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难不成是国子监里的文曲星来砸场子…… 不敢耽搁,仿佛生怕面前公子继续写,忙不迭地取了三样物件塞给他。 季平安莞尔,将猴子面具塞给沐夭夭,将布老虎塞给洛淮竹,最后将那条手串递给徐修容。 在女监侯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说: “瞧见你盯了它几息,就顺手拿回来了。” 徐修容愣了下,眼神复杂道:“你没说过,还会写诗。” 季平安眼看着这边动静引发了周遭人群注意,忙领着三人往远处走,一脸无辜: “我不会啊,这都是国师当年给我说的。” 见女星官仍盯着自己,他打了个哈哈,道: “走吧,前头还有好多小玩意,有想要的和我说,咱们都不用花钱,这叫进货。” 沐夭夭听着兴奋激动起来,洛淮竹抱着只布老虎,歪着头,嘴角缓缓上扬,很开心。 徐修容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继而也笑了起来。 四人快步挤开人群,过程中还不小心与一名穿着儒衫,唇红齿白的书生打了个照面。 险些撞在一起。 “抱歉!” 韩青松拱手致歉,等四人离开,才沉沉吐了口气,一张清秀的脸孔上带着些郁闷。 今日文轩楼文会,按理说,他身为云槐书院弟子本该在那边参与文斗。 可奈何……韩青松剑法一流,文章也算不错,但偏生在诗词一道颇为平庸。 无法参战为槐院扬名,偏生那可恶的秦乐游却颇擅此道。 韩青松在文轩阁坐了一会,眼瞅着书院与翰林院那帮人文人互相挥洒文采,他却丝毫插不进嘴,心中沮丧。 苦闷之下,干脆找了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反正文会要持续几个时辰,他等会再回去便是。 “咦?” 这时候,韩青松突然注意到前方人群骚乱,许多读书人竟堵在一家摊贩前。 惊呼声,赞叹声,询问议论声混在一起,极为醒目。 出了什么事? 韩青松好奇心被勾起,扶着腰间剑柄,挤开人群凑了过去,拍了下一名读书人的肩膀: “这位兄台,劳烦问下,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名读书人神色激动: “方才有位年轻公子,一口气续写补全了三首国师大人的名篇,极为惊艳,乃我生平仅见。” 韩青松一脸狐疑,“呵”了一声,心想神都读书人见识也不怎么样。 百年来,国师名篇续写不知凡几,亦不乏优秀者。 甚至有人称,后人已穷尽断诗残词,意思是: 再不可能有人续写的更好了。 这街头小摊,能出什么好句子?大抵是这帮读书人没见过世面。 韩青松摇摇头,一脸傲气地转身便要离开。 这个时候,大抵是挤去围观的人太多,摊主实在扛不住,干脆大声呼喊,压下人群声浪,继而将季平安补全的句子大声念诵出来。 下一刻,韩青松本来迈出的步子顿住,整个人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法。 呼吸急促,儒生袍袖下肌肤过电般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一张脸因激动而泛红。 “这诗……” 他骇然扭头,死死盯着人群里头,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第一百零一章 这诗句,何人所补?(二合一) “方才那个人,好像是槐院书生。” 街道另一头,四个人挤出人群,徐修容扭头有些不确定地说。 然后仔细回想了下,大美人笃定地道: “就是槐院的,为了方便拔剑,他们的儒生袍子式样与常见的不同。” 季平安“哦”了一声,捧哏道:“那这个时候不该在文会现场吗。” “谁知道,也许是有事。” 思考不明白,索性也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 季平安笑着说: “你若想去看,以监侯的身份总能进的去。” 徐修容摇头,她虽读过不少诗书,但只是陶冶情操与打发时间用,身为修行者,对文人才子那一套自不会贪慕什么。 何况……若说诗词,身旁的季平安岂不比那些人强? 虽然这家伙是捡了国师的残篇,但单是那随意写下的几句,就足以惊艳。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在真正懂诗词的人眼中,那几句何止是“惊艳”而已,是足以吊打文会的存在。 “大师兄,我要那只扇子!淮竹师姐你也看上了那只镜子对不对?” 旁边小美人叽叽喳喳起来。 对于这种不用花钱,写几个字就能白嫖的事充满了热情。 季平安无奈,说道:“好好好,我来写……” 心中想着,这些补全的句子若卖给那些有钱的文人,由其拿出在文坛显圣,只三两句就足以包揽下整条街道的物件。 结果却拿来这般浪费,若是神都那群大儒得知,大概要骂暴殄天物。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出来游玩当然是开心最重要。 …… “这诗……这词……” 另外一头,韩青松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神放空,耳畔回荡着摊主的诵念。 这个人仿佛酷暑时节,吞了一杯冷水,爽利的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虽不擅长作诗,但品鉴水平却不低,顿时意识到这几句补全的精妙。 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挤开人群,冲到摊贩近前仔细盯过去,确认无疑,这才急忙追问道: “是谁写下的?那人在哪里?” 摊主吓了一跳,指了个方向: “写完便往那边去了,是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公子,对了,他身边还跟着三位姑娘,那模样当真是出水芙蓉。也不知是哪一家的贵公子,大抵是与家眷出行……” 末了又叹息道: “这词句补的也不错。” 何止是不错……你们这帮庸人,根本不知这诗词的好处……韩青松想要大声辩驳。 认为这帮人的审美水平太差了。 但听完摊主的描述,他愣住了,好像方才自己迎头撞到的那几个人,便是这般。 想到这茬,韩青松拔腿就走,朝人群中追赶。 可长安街上人头攒动,哪里还能找得到? “如此诗作,不该埋没在此。” 韩青松先是沮丧,继而兴冲冲迈步朝文轩楼返回,准备将此事汇报给夫子。 …… …… 与此同时,文轩楼内。 文会的气氛也渐渐热烈,逐步推向高潮。 一楼大厅早已被重新规划,摆放成一大片“观众席”,由神都读书人占据。 专属两片坐席,分别由云槐书院与翰林院占据。 最前头是并排的长桌,摆放有笔墨纸砚,中间是铺陈名贵地毯的过道。 头顶还垂下一幅幅诗文条幅,文会的流程很简单: 由双方派出代表,在准备好的木箱中抽取主题、体裁。 继而,双方进行创作,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作品公开朗读,给在场诸多读书人欣赏品鉴。 并由裁判席上的“评委”进行点评,决出胜负。反复数轮,才可尘埃落定。 “截止!” 这时,站在场中的“令官”瞥了眼沙漏,用小锤子敲钟宣告。 双方才子停笔,后退数步,由专人誊抄出副本,一路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雅间,递交给评委以及来围观文会的王公贵族,儒学名士。 很快,众人交头接耳,品评议论。 大厅中则有人起身,抑扬顿挫,朗诵一番,引得满堂彩。 “又来了,又来了。”二楼某个雅间中,俞渔站在栏杆边,朝下望去,强忍打哈欠的冲动,这会才抬起精神。 在她身后,一张摆放瓜果梨桃的圆桌旁,是鬓角霜白,身穿淡青色道袍的清矍老者。 道门长老,陈道陵。 这时候,老者捏着茶杯,闻言摇头失笑,对于自家圣女的德行一清二楚,哪里懂什么诗词文章,无非是来凑热闹。 关心的,只是胜负。 幸好是在二楼,否则以俞渔的风格,大抵要强装着“圣女”人设,苦捱数个时辰。 想着这些,陈道陵抬头,看向二楼对面雅间里的高明镜。 此番文会,只有道门与墨林到场,前者为凸显周朝第一大派风度,后者则更纯粹些: 墨林擅琴棋书画,与云槐书院气质相似,关系素来不错。 他又将视线挪移,投向右侧二楼最显眼的一处雅间,便是评委席了。 相比于其余两派演武的剑拔弩张,文会突出一个风雅,显得气氛荣融许多。 “咦,这一首有些意思……于文靖,若老夫没记错,乃是翰林院一庶吉士?” 被尊称为“曾公”,昔日在青杏园中亦担任裁判的白须老者捧起一份诗文,咀嚼再三,笑着看向后者。 当初与季平安有一面之缘,面容方正,古板的承旨学士今日一身官袍,端坐红木大椅中,闻言笑道: “曾公好记性,确乃去岁新晋的后辈,科举文章还算不错,不想诗词也尚可。” 旁边。 气质儒雅,头戴方巾的大国手连丛云也看了眼,微微颔首,说道: “不过这一轮,槐院也颇为不错,如这一首,便颇有灵气。乃秦乐游所出,张夫子,若我没记错,此人似要代表槐院参与大赏?” 刷—— 闻言,就连旁边代表皇帝,以“看客”身份坐在此处的鹿国公都看了过来。 张夫子身穿儒衫,蓄着山羊须,气质儒雅温和,闻言眼角鱼尾纹愈发细密,笑道: “乐游、青松,皆乃这一代翘楚,不想连国手也有所耳闻。” 鹿国公插话道: “神都大赏乃九州盛会,我等虽乃一介凡俗,无缘触及大道,却也是在意的。” 这话的隐藏意思是: 神皇陛下很在意,且对你们槐院很了解。 张夫子笑了笑,依旧淡然模样,说道: “大赏还在其后,今日文会,只谈风雅。” 这话隐含意思是:别瞎打听。 “夫子言之有理。”承旨学士笑道,继而给出自己点评。 其余人也纷纷写下“打分”,交给小厮传下去。 连丛云望了下栏杆下方,说道: “此番文斗,堪称旗鼓相当,只怕再过几轮,想要决出胜负难了。” 闻言,在场大儒们也都正色起来。 别看一个个语气随意的模样,但内地里,岂能不在乎输赢? 可情况也确如连丛云所说,极为焦灼。 双方诗词文章争奇斗艳,各有千秋,反复拉扯几轮,竟是分不出胜负来。 说不得,最后还要裁判下场,进行偏帮。 只是读书人要脸,这种事若能避免终归还是想避开,谁也不想落得个“不公”的名声。 白须老者感慨道:“之所以旗鼓相当,究其根本,还是水平相似,没有一首足够惊才绝艳,压制满堂的诗作出来。” 承旨大学士苦笑: “曾公说的是,可想写出那种诗作谈何容易?从打国师封笔后,大周文脉便这枯竭矣。” 国师……提起这个名字,在场读书人皆心有戚戚。 实在是昔年国师肆意挥洒才情,传下名篇太多。 以一人之力,压制九州文坛数百年,即便追溯过往,先贤们也都显得黯淡无光。 或许是国师才情太过,以至于养刁了读书人胃口。 在其封笔后,后世读书人再怎么作诗,也显得平庸无奇。 这种事并不难理解。 若有人在某个领域,将技艺才情衍化至登峰造极,令后人只能仰望,生不出超越的心思来。 便会说,这一领域被其堵死了,后人想要超越,唯有走出新路。 可新路又谈何容易开辟? 能辟出新路者,当为宗师,古今宗师屈指可数。 张夫子虽为修士,但骨子里也是读书人,闻言同样心中一叹。 再去看双方比斗写下的诗词,也都显得平庸寡淡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文轩楼大门处,一个穿青衫,腰间佩剑,唇红齿白的俊俏书生走了进来。 四下打望了一圈,钻进了槐院那群人里。 “韩师兄,你回来了,快坐。新一轮比斗又要开始了,方才秦师兄做出一首……” 一名槐院书生招手,分享文斗进展。 韩青松却神色激动,没搭理他,只是说: “给我拿来纸笔。” 前者一怔,心想莫非也要参战?可没听说韩师兄擅长诗文啊。 “快点!” 韩青松催促,等后者拿来纸笔,他笔走龙蛇,飞快在纸上写下三首诗词。 旋即丢下笔,吹干墨渍,便绕开人群“蹬蹬蹬”朝着二楼走去。 这意外的一幕顿时吸引了厅中一些读书人的注意。 但很快的,大家还是将视线挪回了正在抽取新一轮主题的文斗双方。 …… 韩青松踩着楼梯,登上二楼,目光一扫,锁定了张夫子。 迈步精致走了过去,守在雅间旁的国公府护卫看了眼对方身上衣着,也没阻拦。 “青松?你上来作甚?”儒雅随和的张夫子诧异道。 同时,其余大儒也扭头望来,韩青松盯着压力,拱了拱手: “小可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旋即,他将写下的诗词递过去: “夫子,您先看看这个。” 张夫子愈发疑惑,他是知道韩青松不擅诗词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微微皱眉,抬手一招,那几夜纸张便落在手中,展开阅读。 “清平调……咦……” 他起先是一怔,目光落在最熟悉的两句诗上,意识到此乃国师残篇。 所以……是补全的? 想着,老人才缓缓将视线抬高,看到了上头两句,然后,整个人再次一愣。 眉头紧皱,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念着,眼睛猛然一亮,又细细品味了片刻,愈发惊奇。 不禁抬头看了眼得意门生: “这诗句……” 韩青松提醒道: “夫子,还有两篇。” 张夫子仿佛意识到什么,收回视线,有些期待地翻开下一页,低声诵读。 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只觉口舌生津。 没有犹豫,他再次翻开最后一页,这干脆是一首词。 而这一次,这位槐院夫子干脆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只低声赞叹: “浑然天成……浑然天成……” 旁边,其余人看到这一幕,好奇心大盛。 连丛云忍不住问道: “张夫子?张夫子?你说什么?” 后者这才醒转,脸色因激动而泛红,环视众人,沉沉吐了口气,以调节情绪。 这才将三页纸递了过去,说道: “各位都掌掌眼,这补全句子,可否堪称完美?” 补全? 大儒们一愣,不禁凑过来阅读,就连对诗词并不很喜爱的鹿国公,也都凑了过来。 然后……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与张夫子类似的变化,更有人已呢喃出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此句,此一句……” 旁边一人道: “醉后不知天在水这一句才最配,只这一句,整首诗拔高了起码两个层次!” 又一人双手颤抖着起身,激动道: “这首词补的才最绝妙,此一首丑奴儿,百年来尝试补全者不知凡几,却皆不及这一句天凉好个秋浑然一体,依老夫之见,只怕国师原句也便是这个了。” “非也,我瞧这一句才乃‘原配’!” 一时间,整个雅间轰地议论开来。 这异常的一幕顿时吸引了远处其余人的注意。 “咦,那般人干嘛呢,怎的一个个都站起来了,新一轮诗作不是还在写吗?”俞渔白瓷般的小脸上,小眉毛扬起,惊讶问道。 她身后,端坐品茗的陈道陵也颇为疑惑,低声命童子去打探。 对面。 隔着大厅的另外一处雅间里,高明镜也注意到了“评委席”的异常,大画师惊疑不定: “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屈楚臣“恩”了一声,也不找其余人,干脆自己去了。 面带书卷气的钟桐君绣眉扬起,想着方才那名登楼的槐院书生,说道: “难不成是槐院拿出了好诗词?” 可旋即,她又俯身看向下方大厅,分明新一轮刚开始。 一楼大厅内。 同样有人注意到了楼上的变化,充作观众的读书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时有人起身去打探。 渐渐的,整个嗡鸣的议论声竟已清晰可闻。 正苦思冥想,攥着墨笔的于文靖察觉异样,抬起头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槐院席位,一身月白色儒袍,胸口略敞,容貌英俊的“浪子”秦乐游正挥笔书写文章,这时也抬起头,疑惑问道: “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槐院书生道: “不知道,方才韩师兄急匆匆回来,要了纸笔写了什么,送上楼去了,然后就这样了,想来是有关的。” 韩青松?……秦乐游懵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状态与灵感,也消失不见。 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每个人都察觉出有事发生,以至于,本该备受瞩目的文斗双方,竟被人们冷落,不再关注。 楼上。 一群大儒没有关注底下的议论,在最初的惊诧与喜悦后,终于想起来什么,纷纷抬头,看向肌肤白皙,男生女相的韩青松: “此文,是你所补?” 韩青松这会已经冷静下来了,迎着一群大儒与夫子复杂的目光,深深吐了口气,挺胸抬头,一副傲如松柏的读书人模样。 淡淡道:“不是!” 身为读书人,他不屑做那文贼。 当然,就算他想,可这三首已渐传开,目击者众多,也没办法据为己有。 不是……那你一脸骄傲是闹哪样……一群大儒无言以对。 “那是槐院哪位所补?” 韩青松皱了皱眉,淡淡道:“不是我槐院所出。” 不是他们…… 以承旨学士为首的一群鸿儒悄无声息松了口气,他们真怕是槐院的诗词,否则的话,有这几首在,他们想偏袒神都都难。 等等……若非槐院,岂非…… 名为“曾公”的白须老者呼吸一紧,突然生出与那一日青杏园相似的感觉,颤声道: “那是何人……” 韩青松当即,将自己如何在街上发觉人群聚集,又如何询问的经过转述了一番。 所以,是一名携着三名女眷的年轻公子,为了赢几个不值钱的彩头,随手填补? 听到这个答案,包括张夫子在内的一群大人物,面面相觑,生出一股匪夷所思之感。 而就在这时候,文轩楼大门处,突然又有一名读书人闯入,手中挥舞着几张纸,大声道: “曾公,曾公在何处,学生有事禀告……” 白须老者皱眉,认出乃是自己的学生,招呼人放他进来。 不多时,那名读书人兴奋地跑进来,正欲开口。 就给后者打断:“可是外头有一年轻公子补全了国师诗词,浑然天成?” 那学生愣了下,说道:“曾公已知道了么?” 白须老者摇头,指了指桌上词句,道: “这三首老夫已看过,你……” 学生摇头,说出的话却令几名大儒集体怔住: “不是这三首,这个都过时了,如今是第四首、第五首……曾公,眼下外头可热闹了!” …… 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零二章 他走过长街,惊起书声无数 年轻学子声音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显然是被外头的气氛所感染。 而听到这句话的大儒们则从彼此的的脸上看到了愕然的神情。 “你……你再说一遍?具体发生何事?”曾公面皮抽动,再次问道。 后者回答: “起初的确是这三首诗词,引发了些动静。今日本就是文会,外头读书人众多,我们国子监学子也来凑热闹,得知此事,便循着那摊主指的方位去寻那位公子。 “结果人没寻到,却得知其一路走过,不只补全了这一家,且每一首都堪称天衣无缝。 “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出来,挨个摊子打听,总之,外头已是热闹非凡。” 每一首……都天衣无缝? “吨。” 不只是谁,竟发出了吞咽的声响。 白须老者一把接过学子手中纸张,略一端详,果然如其所言,比之那三首毫不逊色。 到底哪里来的怪物……这一刻,充作“评委”的大儒们心中升起同一个念头。 连丛云忽然说:“难道是那位禾公子?” 承旨学士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且不说他是否擅长诗词,若当真是他,岂不早给人认出?” “莫要说这些了……大学士、曾公、连国手……您诸位继续主持文会,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一名方脸儒士突然拱手,作势欲走。 另一名“评委”紧随其后: “我也突然想起家中有事。” 在场文人没有蠢的,见状纷纷告辞,俨然是一副去寻那小公子的想法。 文会虽重要,但继续看下去也没甚意思,哪有去凑这场热闹更吸引人? “这……” 承旨学士等人无言以对。 这时候突然注意到下方大厅骚动,走过去俯瞰,赫然发现“观众席”上,一名名读书人起身,朝文轩楼外走去。 俨然是得到消息的。 而随着外面有人传信过来,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离场。 没过多久,底下就空了一小片。 虽仍有不少人没动,可人虽在场,一颗心却已飞出去了。 而看到这一幕,翰林院与槐院的书生们也全然没了比试的状态,一个个议论询问,好不热闹。 还有人拿到了补全诗词,大声诵读,引起一片赞叹。 好好一场文会,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搅的气氛都没了。 人心浮动,如何还有比试的心思? “张夫子……” 承旨大学士脸色尴尬,扭头看向槐院剑客,只见儒雅老者同样神情复杂,犹豫了下,苦笑道: “看样子,若强行比试下去,只怕也难。不若便打平如何?” 打平……几名大儒交换了下眼神,又与鹿国公交谈片刻,说道: “如此……倒也是个法子。” 文会本已比试了数轮,双方可谓势均力敌,若是继续下去哪一方获胜还真不好说。 在槐院的视角下: 此地毕竟乃朝廷主场,只要拉不开绝对的差距,对方最后只要略作偏袒,还是朝廷会赢,不如趁机提出打平。 在大儒们的视角下: 若继续下去,想要获胜大概率要以损名节为代价,进行偏袒,心中略有不愿。 而若打平,一方面避免输掉,以及被人骂晚节不保的风险。 第二,文会双方给那不知名公子压下,其实同样是神都胜了。 就如昔日禾公子胜了墨林一个道理。 皆大欢喜。 双方默契下,这个决意很快传导下去。 “槐院演武”打平,但文会还在继续,只是核心从双方比斗,成为了一群人点评鉴赏补全诗词。 张夫子感慨之余,看了眼时辰,与韩青松交代了两句,便也离开了文轩楼。 韩青松好奇道:“夫子有事么?” 张夫子笑了笑,只回答了四字:“故人相邀。” 旋即便不再多说,迈步离开,鹿国公见状,也忙不迭起身,准备入宫将此事汇报。 而文轩楼内的变化,并非孤例。 随着季平安行走过长安街,一路留下一首首补全诗词,这个消息也如漩涡,缓缓扩散。 …… …… 某座酒楼内。 今日同样被包场,改为了文会,邀请一群神都才子聚集,蹭“槐院演武”的热度。 不过相比于文轩楼,规模就要小了许多,做出的诗作质量也不可相提并论。 优点在于请了歌姬、舞姬前来,为文会助兴。 这时候一曲歌舞结束,一名名读书人商业互吹,气氛融洽。 不免说起今日“演武”,一名中年文士担忧道: “也不知文轩阁那边局势如何。” 桌旁友人说道: “云槐书院虽自号读书人,但终究是修行者,比较做文章,当不如我神都才俊。” “此言有理,何况那边裁判皆乃我神都鸿儒,自会照顾一二。”有人附和。 “我只期望,能出几首佳作。”一名老者摇头,端起酒杯饮了,哼道: “这两年,新出的好诗作愈发少了。”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核心含义:这届读书人不行。 有年轻学子不服气,却无力辩驳,只好说道: “诗词无非那些个主题,国师都已写尽了,岂非留给后辈的余地愈发少了?” 老者乜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国师留下残篇众多,莫非不算‘余地’?这些年怎的也没能补全出几首好的?” 年轻学子们气的胸膛起伏,若非顾忌名声,恨不得撸起袖子上演全武行。 恰在这时,一名读书人跑进来,神色激动: “出大事了!文轩楼内演武打平了!” 轰—— 一群人诧异不已: “方才不是还说,那边比斗胶着得很么,拉不开差距,可能要拖到很晚,怎么突然就打平了?” 前者气喘吁吁,跑过来端了一杯茶润喉咙,随口吐出茶沫。 见吸引了众人目光,才语出惊人道: “并非正常打平,乃是给一名陌生公子隔空压的黯然失色,槐院与翰林院才子都没了比斗心思,只好这般。” 一人隔空压制两院读书人? 这句话着实吸睛,信息量庞大,斗嘴的老者与年轻学子们诧异望来,七嘴八舌询问。 报信者眉飞色舞,将季平安行走过长安街,一路填补诗词,引发国子监学子关注,又传入文轩楼内,整个经过讲述完毕。 更大声吟诵了几首补全的句子。 只听得在场读书人心驰神往,激动难耐。 年轻学子扬眉吐气,得意地瞪了老者一眼,起身朝外跑: “我们也去瞧瞧。” 一时间,这一处文会也被迫中止,一群人涌上大街,就发现周遭一座座文会大门处,皆不断有人涌出。 场景蔚为壮观。 “怎么突然跑出这么老些人。” 人群里,御兽宗的弟子们正闲逛,给吓了一跳。赵元吉头皮发麻,下意识靠近栾玉。 粉雕玉琢的面摊小姑娘鄙夷地看了眼兄长,嘴角一扯: “呵呵。” 冷傲的女修士嘴角泛起笑意,一手牵着赵元央,一手拉住少年,抬眸望向人流激增的长街,有些无奈: “谁知道这帮书生怎么发疯了。” 齐红棉只给弟子放半天假,本想来逛街散心,谁想卷进人群漩涡,如今想退出长街都费劲。 顿时有种满怀期待抵达景区,发现游客乌泱泱没有尽头的沮丧感。 街道另一处,星官们也咋舌不已,黄贺等人缩在墙根,听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终于大抵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旋即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公子领着一大两小三名女眷?” 这个描述,为何听着这般熟悉。 ……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就在人群蜂拥向长安街,试图凑热闹寻找季平安所在的时候。 掀起滔天巨浪的四个人早已离开此处,跑去了隔开两条街外的商街闲逛。 准确来说,是徐修容见洛淮竹不修边幅,便拉着她去了一家胭脂水粉铺子。 季平安等在门口,看了里头三个女子兴奋地挑选,长长吐了口气,心想无论是哪一个世界,陪女子逛街都是件辛苦事。 恰好觉得有些饿了,便找了个由头暂时离开。 而后辨认了下方向,突然想起什么,迈步穿过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奇怪八绕,抵达了一间地处僻静的馄饨铺子外。 铺子不大,里头只能摆开三五张桌,是前店后宅的格局。 一块木制牌匾历经风吹雨打,老字号无疑。 此刻尚未及饭点,店里并无客人。 季平安走进时,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笑着迎上来: “客人面生,初次来吧。” 初次么……这辈子算吧……季平安微笑点头。 汉子从肩膀上摘下抹布,将干净的桌面用力擦了擦,请他坐下,同时说道: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家这店从我祖父时便开在这,祖祖辈辈做一手清汤小馄饨,神都城里找不出第二份。” 季平安饶有兴趣听着,说道: “我长辈以前常来,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大抵二三十年前了。” “呦,那可早了,还是我爹开店的时候。” “是啊,转眼都这许多年了。” 闲聊了两句,汉子觉得这小公子有些怪,分明说是初次过来,但语气里又好像来过一般。 不过他也没多想,扭头去后厨忙活,后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好奇地往外看了眼。 俨然是个夫妻店。 季平安坐在熟悉的位置,眼底带笑。 他没说的是,从许多年前,他就时常来这家店。 只是从未显露过身份,只扮做寻常百姓模样。 汉子祖父开店时,他来这里吃过。 汉子父亲开店时,他也常来吃。 甚至还能记起几十年前,汉子只有桌子腿高的时候,他每次过来吃饭,都会略有些怕生地躲在后厨偷看他。 一晃,当年的孩童已经长大,娶妻生子,继承了祖父、父亲的手艺和店铺。 而自己还坐在这里。 就如曾经的朋友与敌人,无论恩怨深浅,多少往事,都敌不过时间流逝,一个个化作黄土,消散在时光的长河里。 只有自己依然在。 “客官,您的小馄饨。”中年汉子捧着一只瓷碗过来,又递上干净的碗筷木汤匙。 “谢谢。”季平安微笑道。 听的那汉子一愣,大抵是不太习惯,略显局促地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道: “您客气了。” 季平安拿起木匙,喝了一口汤,感受着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味道,有些走神。 忽然,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透过腾起的热乎乎的蒸汽,看到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那是结伴而来的两名老者。 一个身穿儒衫,气质儒雅,蓄着山羊须,眼角的鱼尾纹既细且密。 另一个竟是个老僧,身披青色衲衣,踩着布鞋,年纪仿若古稀,神态慈悲,眉毛胡须纯白,没有半点杂色,如同初冬洒满庭院的雪。 若有神都里地位高的大人物在这里,定会一眼认出,此二人分明是槐院张夫子,以及神都白塔寺住持“雪庭大师”。 乃是王公贵族座上宾,知名的高僧大德。 可惜中年汉子没有这般眼力,只惊讶于为何今天接二连三有陌生客人上门——这种店,主要做熟客生意,此类情况并不常见。 “两位老丈快请进,看着脸生,初次来吧。” 一样的台词。 然后擦了桌案,请二人坐在了一桌,不多时送上两碗招牌清汤馄饨,旋即返回后厨不再打扰。 张夫子与雪庭僧人进门后,只随意看了眼季平安,见并不认识,只以为是此处客人,也便没有在意。 这时候,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相对而坐,气氛宁静祥和。 张夫子感慨道: “没想到你约在这里见面。” 神态慈悲,眉毛花白的老僧感慨道: “老衲也许多年没来了,昔年国师大人在世时,据说便常化身凡人来此处,我这才知晓这处小店,后来偶尔来此,还存了偶遇国师的心思,可惜终究没有那个缘法。” 张夫子眼底亦浮现怀念: “谁不是?昔年我也是这般。那时你我皆还年少,想一窥国师真颜,只能用这种笨法子。一晃眼这许多过去,我鲜少来神都,你也久居于此,怕是已忘了唐国。” 雪庭僧双手合十,缓缓道: “佛在心中,身处大周亦或南唐,又有何区别?” …… ps:错字先更后改,今日九千字到位 第一百零三章 赠你一句佛偈(二合一) 并无差别么……张夫子闻言笑了笑,并不很认同。 但他并没有与老朋友争辩的意思。 年轻时锋芒毕露,对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彼此因理念不同而争论或许是件快意事。 但到了这个年纪,所思所想早已定型,谁又能说服谁? 何况,时隔多年老友重聚,何必说那些惹人不喜的话题。 张夫子与雪庭住持的确相识多年,若往前追溯,初次相逢还是二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昔年,前者尚未入槐院修行,在神都求学,满心想着入朝为官,青史留名。 后者么……来历要更复杂些,乃是出身南唐国。 五百年前大乾王朝末年,气运崩散,九州各地起义军如雨后春笋,养蛊般厮杀后,诞生了两支最大的势力。 其一,乃初代神皇与国师所率领的军队。 其二,便是起于南方的义军。 一秒记住 双方决战于渭水,前者胜,定鼎中原五州地界,后者败,退守南方占据相对偏远的两州之地。 彼时战乱多年,民不聊生,双方元气大伤,以难以继续厮杀,加之佛门出手力保后者,最终双方划界止戈。 前者成了大周,后者成了南唐。 而相比于周朝内修行门派众多,南唐的势力格局更简单,皇室羸弱,佛门昌隆,此外还有座修行剑场算作老二。 国师昔年曾作诗,云“南唐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说的就是佛法在那边的兴盛程度。 与之对应的,佛门僧人在大周境内虽也不少见,但却几乎没有成规模的势力。大多以散落各大州府的小寺庙,游方僧人为主。 中州范围更少。 神都城内,唯有一座白塔寺名气最大。 有些类似“大使馆”,南唐若有人来,大多会宿在寺庙中。 而雪庭僧人,当年千里迢迢抵达神都时,还很年轻,立志要驻守此处,弘扬佛法。 令佛主光辉照亮北地。 可在神皇眼皮子底下,所谓的“弘扬”当然做不到。 白塔寺伫立神都数百年,存在感也不很强,寺内僧人虽被朝廷优待,但想有所作为……却是不可能的。 与其说“弘扬”,不如说,是维持佛法在神都的存在而已,象征意义更大。 若只是混日子,似乎也不错。 可对雪庭这般心怀宏愿,且天赋、才情、毅力皆惊才绝艳的僧人而言,无疑是个沉重打击。 白塔虽高,却如囚笼。 这些年来,无数人劝他返回南唐,甚至南唐国主都曾发来信函相邀。 所有人都知道,以其对佛法的造诣,足以在南边获得更大的成就、更高的地位。 可这名僧人却只是摇头,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如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凿在神都这座小小的寺庙里,从少年熬成了中年,又熬成了垂垂老矣的暮年。 而张夫子也从立志入朝为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轻书生,被现实一次次打击,又亲眼见了官场上的肮脏与卑鄙。 终于投笔奔了槐院,与许多位前辈一样,成为了一名儒剑修士。 …… “往事已矣!” 小小的馄饨店内,张夫子叹息一声,说道: “转眼你我都已年迈,甚至不知是否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雪庭笑了笑,倒是看的很淡: “生死而已,无非再走一遭轮回。” 张夫子说道: “你们佛门最喜讲这些虚的,便是佛主都没见得轮回,死了便是死了。” 雪庭慢悠悠道: “佛国有三千大千世界,轮回何必限于一处?佛曰……” 张夫子头疼摆手: “停停,莫要与我念你那套东西,听着头疼。” 雪庭含笑,果然闭嘴,然后道: “今日文会,本以为你要晚些来赴约。观你神采,发生何事?” “倒的确出了些意外。”张夫子神色古怪,将今日文会状况讲了一遍,道: “我久不在神都,对此并不很了解,你可知这城内谁人有这般才情?” 雪庭颇为惊讶,摇头道: “贫僧也不知。不过你我皆乃修行中人,何必执着于追寻,若有缘,不去寻也会遇见,若无缘,任凭走过三山四海,也寻不见踪影。” 要你何用! 张夫子大为失望,一手拉起袖子,不令其沾染汤碗,另一手拿起木质汤匙,作势吃馄饨: “老夫虽已修行,却还不得辟谷,这文会忙了许久,一整天过去半颗米都未入肚,趁热吃吧。” 雪庭从善如流,一手扯起青色衲衣的袖子,一手捏起木筷。 二人对话的声音很轻,却都一字不落掉在季平安耳中。 他们并未注意到,店里那名少年人眼底闪过的古怪神情。 缘法么……季平安笑了笑,只觉有趣。 一时间,店内无人说话,只有三人安静地吃馄饨的细微声响。 当张夫子放下汤匙时,不由心满意足道: “滋味甚佳。” 雪庭僧人眼底却有些感慨,说道: “夫子饿了,吃什么都是好的。” “你不喜?” “并非不喜,然子承父业,秘方或还是一般,可做着馄饨的人变了,终究不是那个味道了。” 张夫子笑道: “方才听你满口佛法的,结果你这和尚不也是个念旧的?怪不得连见面都选在老地方。” 雪庭望着碗中清汤,叹息道: “许是年老了吧,贫僧的确不忍见春花凋谢,冰雪消融。来时只盼望能尝一尝记忆中滋味,忆你我昔年光景。” “方才既说生老病死亦是轮回,大师又何必伤春悲秋,多少有些口嫌体正直了。”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两名老人看去,却是先前店里那一名年轻人。 此刻已是吃完了那一碗,起身走到店门口处,恰好经过两人身边。 口嫌体正直何解……张夫子咀嚼着这句新鲜词,又惊讶于这少年的气度。 雪庭僧人笑道: “施主以为老衲这般不对?” 季平安摇摇头,随口吟了一句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偈,乃是佛门修行者感悟凝成的句子,佛经中多有记载。 季平安说的这句记载于金刚经,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一切存在,都如梦幻与泡影,恰如露珠和闪电很快就会消逝,修行者该保持这样的正确观念。 说完,季平安没再多留,迈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相逢即缘,这随口一句既有心血来潮,也算赠予对方。 “这少年倒是有趣,不想神都市井中亦有此等妙人,和尚,他吟的这佛偈如何?”张夫子捋着胡须笑问。 佛偈与诗文粗看相似,实则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张夫子读圣贤书,对佛门的篇章并无了解,甚至有些烦。 这会随口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他扭头看过去,然后愣住了,只见坐在对面眉毛花白的老僧怔然呆坐。 “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雪庭轻声念诵了一遍,眼底浮现出一丝惊叹。 继而,便竟要陷入思考中,听到张夫子呼唤才回过神,神色复杂地正要开口。 突然,外头街道传来嘈杂声。 街角涌出一群读书人来,神色激动而期待,直接堵在店门口四下张望。 “这……各位客官……” 这般大的动静,把在后厨的中年汉子也惊了出来,茫然不解。 不明白为何外头突然冲入这好大一群如狼似虎的读书人。 “店家,你可看到一名公子,大概这般高,穿着与我类似的衣裳,模样……”为首一人连比划再说地描述。 中年汉子一愣,说道: “看到了,方才的确有位小公子来我这店里,不过已经离开了。” “去了哪个方向?” “好像是那边……” “走了,人去那边了,快追,莫要让他走脱了!”一群读书人轰地朝所指方向狂奔,身后还跟着更多的人。 其中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议论声。 中年汉子茫然,心想莫非那位公子犯了什么案子?竟引得这么老些人追杀。 而坐在店内的两名老者,则更要耳聪目明,早已从人群中喧声中听出大概。 雪庭张了张嘴,看向对面的老友,迟疑道: “你方才说,文会乃是被一少年人搅乱……” 张夫子胡子上一滴汤汁掉落,同样吃惊,意识到: 刚才那个说偈语的,便是那一路补全残诗,引发轰动,逼迫文会烂尾的罪魁祸首。 恩……怪不得,此人出口成章,气度不凡。 等等,这岂非便是所谓的“有缘”?可就此错过,是否又是“无缘”了? …… …… 皇宫,御书房。 香炉里提神的丹药给青色的火舌裹着,凌空漂浮,散发出袅袅烟气。 身披常服,乌发漆黑的元庆帝神色疲惫,坐在桌前御笔朱批一封封奏折,其中倒也并没几封大事。 大多都是地方官呈送上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及一堆向神皇请安问好的灌水奏折。 这会终于将手边一摞奏折批改完毕,丢下笔,便见小太监来报: “禀陛下,鹿国公求见。” 元庆帝瞥了眼天色,略感意外,说道:“宣。” 不多时,鹿国公沿着走廊抵达御书房门口,躬身行礼。 元庆帝摆手道: “不是叫你盯着文会,怎么这般早就过来了,莫非已决出胜负?” 鹿国公抬起头,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说道: “陛下,此番文会出了些意外。” “哦?”元庆帝提起一丝精神。 因墨林与御兽宗演武皆算获胜,且这文会朝廷占优,所以他并不如之前那般担心。 可看鹿国公的模样,却俨然是超出预料的模样。 “此番文会原本还算正常……”鹿国公组织了下语言,当即将整件事叙述了一番。 其中着重提及翰林院占优,只是给意外打断。 “竟有这种事。” 元庆帝对结果倒没太在意,更关注引发轰动之人: “可查清那人来历?” 鹿国公道: “臣知晓此事后,立即差遣护卫去寻,却不见踪影。反复打探后,虽仍未能寻到那人,却寻到了与之同行女子的身份,乃是钦天监徐监侯。” 徐修容?元庆帝对那名女监侯是有印象的,不由诧异: “此人与钦天监有关?” 鹿国公“恩”了声,说道: “此人陛下也听过,乃是国师举荐的那名司辰,季平安。” 是他……元庆帝的确记得这个名字,毕竟当初钦天监办案,曾牵连出与妖族勾结的朝臣名单。 案件破获核心者,便是此人,后来还差遣人封赏过,时间隔的不算久。 鹿国公笑着说道: “此人曾跟随国师读书,知晓国师许多生平,想来也是从国师口中得知的诗句,只是不想竟引发这般大的动静,不过说到底,还是压下了槐院,也省的那帮书生不服,质疑演武评判结果了。” 元庆帝颔首,接受了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道: “难怪。” 顿了顿,他问道: “还有多少人知晓此事真相?” 鹿国公道: “臣过来时,听说是没人寻到他踪迹。徐监侯避免麻烦也已离开了。陛下的意思是……” 元庆帝笑了笑,道: “之后便是鹿鸣宴,五个宗派齐聚,那季平安也会到场吧,朕还真期待张夫子知晓此事真相后,神色如何。” …… …… 夕阳西斜,一层暖光穿破云层,映照的神都城金灿灿的。 那群读书人到底还是没有找到季平安。 当木院星官在约定的地方重聚,并乘坐马车驶离的长安街,车内的一群人总算长长松了口气。 徐修容双腿上横放着一匹绸缎,脚边是买来的女子用的物品。 沐夭夭腮帮子鼓鼓的,捧着只牛皮纸袋吃东西。 洛淮竹抱着她的布老虎。 至于吃饱喝足的季平安,有些惫懒地靠在柔软的坐垫上。 “公子,所以搞出这么大阵仗的到底是不是你?” 黄贺手握马鞭,一张脸在夕阳下泛着铜色,扭头隔着身后车帘,忍不住问道。 车厢内,季平安眨眨眼,说道: “不是啊。” 然后,他就迎来了旁边大小美人们整齐划一的白眼。 徐修容无声冷笑,一双眸子里就差写着“装,你继续装”几个字了。 因为季平安,她们都没能逛多久,就提前跑了,购物体验极差。 不过……这一番经历,倒也是极难得的体验,饶是女星官活了这许多年,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满城文会,却给季平安一人盖过风头。 她咬了咬嘴唇,美眸闪动,突然问道: “对了,你中途离开那会,去做了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佛前忏悔的女菩萨 “没做什么,”季平安说道,“只是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说完,却见徐修容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俨然是一副怀疑不信的态度: “说实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是真话。” 恩,的确是去吃了一碗馄饨,凑巧遇到了两个陈年老粉。 只是后面这句,就没有说给她的必要。 “姑且信你。”徐修容见他神色不像作伪,便没有追究。 望向车窗外目光飘远,忽地又笑道: “我在想,若是等翰林院、槐院那帮人知道搞出这场乱子的是钦天监司辰,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次与墨林演武不同。 季平安没有伪装容貌,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没法眨眼功夫传的人尽皆知。 一秒记住 但毕竟那么多人看见,给有心人点时间,迟早会锁定他。 当然,朝廷大抵是最先知道的。 至于云槐书院等门派,毕竟属于“客场作战”,情报收集能力较差。 大抵三两日内,鹿鸣宴前都未必能打探到。 唔……想起鹿鸣宴,徐修容收敛了玩闹心思,终于恢复几分监侯应有的严肃: “今日文会结束,后日便是鹿鸣宴,你做好与各大派天才见面的准备了么?” 她还不知道,季平安早已与墨林的两名天才见面,且交手过。 “准备什么?莫非其余大派的天才,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季平安微笑。 徐修容愣了下,笑靥如花:“你这般心态倒是不错。” 沐夭夭将最后一块蜜饯塞在嘴巴里,腮帮子仓鼠一般一鼓一鼓的,这会瞅瞅师尊,又瞅瞅大师兄,道: “你们在说啥,我咋有点听不懂。” 在她的想法里,神都大赏和木院就没啥关系……老咸鱼了。 徐修容瞪了她一眼: “吃你的吧。” 一路上再没说话,等马车再停下,已返回了钦天监。 一行人进门后,沿途还听到监生们议论文会的事。 显然,那边的变故已传回了。 不过,相比于压制神都好些日子的墨林演武,以及给予自家极大压力的御兽宗。 槐院演武的关注度要弱许多,诗词文章这种事,终归不是修行者们在意的。 然而就在一行人经过一座学舍时,突然发现里头一群人闹哄哄的,在争抢翻阅什么一般。 “怎么回事?”众人驻足观看,黄贺见状主动请缨,前往打探情况。 那座学舍赫然是他以前的“办公室”,里头也都是熟悉的漏刻博士,还有几名分院的司历。 不多时,黄贺捧着一本浅黄色封皮的书册回来,兴冲冲道: “监侯,我问清楚了。是翰林院那边编修的《元庆大典》,刚修好了一部新的大修行者传记,咱们有人过去拿了一批回来。” 出传记了? 众人惊讶,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并不意外,实在是身为修行者,谁不爱看古代知名修士的八卦? 无论是推倒重来的《国师传》、当初的《华阳传》还是上次大家一起看的《苑云传》,都足够吸引人。 就连“道痴”洛淮竹,都仰起头,定定看着那本小黄书,有些好奇。 徐修容惊讶道:“是哪一位的传记?” 黄贺将书册递过来,说道: “这次不是咱们大周的门派,是南唐佛门的强者,与离阳真人同时代的琉璃菩萨。” 琉璃菩萨? 沐夭夭等木院弟子茫然,对于远在南唐的佛门历史较为陌生。 还是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恍然道: “是那位佛前忏悔百年的琉璃菩萨?与离阳真人有‘瓜葛’的那位?” 他在“瓜葛”两个字上,读了重音。 同样想起传闻内容的徐修容,以及脾气火爆的女司历同时露出了“内涵”的神色。 没人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季平安脸上悠然的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 …… …… 长安街。 随着汹涌的人潮渐渐退去,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穿过人群,朝神都西南角的白塔寺走去。 车厢内,端坐着身披青色衲衣,踩着布鞋,眉毛花白的雪庭僧。 出来时候并没有想到,只是与老友叙旧,竟然另有偶遇。 雪庭同样对诗词造诣不浅,从张夫子口中询问了那少年补全的几句,心中难免惊讶。 同时又有些疑惑,搜肠刮肚,的确想不起对方的来历,所以的确没有见过的。 神都里,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倒是有前段时间那个“禾公子”有些像了,但要说哪里像,却说不出来。 而最让他在意的,还并非什么诗词,而是对方随口到处的那句偈语。 倒也不至于醍醐灌顶,但越琢磨,结合他近几年心境变化,佛理参悟,隐隐有种心境升华的意思。 摇摇头,老住持将杂乱心思抛开。 睁开双眼,只感觉马车渐渐停下。 “住持,到寺里了。”驾车的年轻僧人说。 雪庭“恩”了声,掀开车门走下去。 眼前是一座历经风雨,数百年历史的清静庙宇。 庭院后一座白色石塔伫立,是名字由来了。 这会弟子去叩开大门,老迈的僧人迈步进了寺庙,入眼处一座前殿,院里种着一株株松柏,取清幽的意境,青石板地面扫的极为干净。 一名名小和尚见他归来,纷纷合十行礼。 “方丈,您可回来了。”后头禅房里,一名中年僧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雪庭笑了笑:“发生何事?” 值得一提,方丈往往指一座寺庙群的精神领袖,几座寺庙可共享同一位“方丈”,住持则是一座寺庙必有一位。 雪庭大师既是白塔寺住持,也是神都内所有僧人的“方丈”。 中年僧人闻言,神色发苦,望了眼四周好奇的僧侣,并没有直接说。 而是将雪庭请入后殿禅房内。 等房门关闭,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说道: “翰林院编修的《元庆大典》,专为琉璃菩萨出了一册,其中内容实乃……实乃……”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显然不是好事,起码对佛门而言,不算光彩。 雪庭闻言哈哈大笑,老僧不掺杂半点杂色的花白眉毛抖动,说道: “我知晓你所在意者为何,然菩萨本无相,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中年僧人惭愧听训,叹道: “我等自不如方丈胸怀。” 雪庭摇头说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一刻,他眼底透出明悟,突然对这句话有了第二层理解,念诵出的刹那,身上气息都随之翻覆。 …… …… “瓜葛?什么瓜?” 四季阁,屋舍内。 当一群弟子鱼贯而入,扯过蒲团,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的同时。 穿荷叶色罗裙的少女已急不可耐,伸出白嫩小手,就要去抢夺小黄书。 徐修容美眸翻了个白眼,避开逆徒,用书册削了下她的头皮,喝道: “坐好!” 原本众人的打算,是各自散去休息,但突然放出的传记吸引力巨大,尤其中年司历语焉不详,更勾起强烈好奇心。 遂改变行程,簇拥着女监侯回到四季阁,准备听故事。 季平安试图阻拦,但没有合适借口。 徐修容嘴上虽严厉,但心中也是好奇的,毕竟传言含糊不清,而大周朝廷编撰的传记,想来有更详细内容。 “师尊,您先说下,到底什么瓜?” 沐夭夭听话地跪坐在地,将臀儿压在两条小腿上,耳朵竖起小天线。 “是瓜葛。”徐修容没好气地强调。 而后,迎着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目光,嘴角微弯,说道: “说来,这也是修行界一桩流传甚广的故事了。乃是关于离阳真人与琉璃菩萨间的一段往事。 “恩,离阳真人你们定是清楚的,至于琉璃菩萨,曾经名气极大,但后来因为这件事,佛门便很少提及她的尊名,也有刻意淡化的意图,到如今反而名气小了许多。” 角落里。 季平安靠坐在墙边,没吭声。 却听身旁的黄贺举手,说道: “我看过相关的记载,说佛门菩萨,等同于我们所知的‘观天境’,琉璃菩萨乃是佛门近千年,最惊才绝艳的一位女菩萨,诞生的年月,比离阳真人还早一些。” 显得你话多……季平安瞥了他一眼。 徐修容微微颔首,说道: “没错,此琉璃二字,意指‘佛心纯净如琉璃’,无凡人七情六欲困扰,当年天地灵素尚未衰落,且适逢天材地宝井喷,九州强者辈出,琉璃菩萨甚至被一些人认为,有冲击一代佛主的潜力。” 一名弟子问道: “离阳真人走的道门体系吧,似乎与佛门关系并不密切。” 徐修容颔首: “的确。事实上,离阳真人在前半生都与佛门没太多交集,更不要说,在其尚只是坐井修士时,琉璃菩萨便已入观天,彼此并非同一层次,真正让双方命运交叉,还是在斩妖大会后。” 黄贺惊讶道: “您是说,离阳真人被道盟通缉之后?” 他是看过《华阳传》的,对这段历史记忆较为清晰,知道离阳的实力真正突飞猛进,也正是在被追杀以后。 徐修容眼神有些感慨,说道: “没错,昔年离阳真人刺杀西海派掌门之子,被道盟认为与妖族勾结,传令天下有识之士杀之。 “然,离阳不愧为千年来第一剑修,面临生死危机,修为却突飞猛进,一路被追杀,实力却不减反增。 “也就在这个大背景下,道盟才真正将其重视起来,并在通缉令下达数年后,也就是乾元八十二年,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围杀。” 黄贺问道:“在浊河的那一次?” 这段记载,他在《华阳传》中看过,不过当时也只提及了一句,并未详细展开。 徐修容点头,表示的确如此,继而感慨道: “那一次浊河围杀,道盟出动多位高手,却逼得离阳真人临阵破境,再次逃走。道盟颜面尽失,一面派遣高手继续追杀,不给其喘息时机,另一面,则请动佛门出手,斩杀叛徒。 “那时,佛门虽远不似当今这般强大,却也有不少强者遍布在各州修行,且自成一派,并未加入‘道盟’。 “且不同于道盟强者大多被牵制在前线,难以调离,佛门虽也在抵抗妖族,但放在后方的强者更多些。而当时,被请出追杀离阳的,便是琉璃菩萨。” 竟然是仇敌…… 这个结果略出乎众人预料,但仔细想,又很正常。 毕竟,离阳当年顶着“人族叛徒”的头衔,可谓是举世皆敌。 徐修容继续道: “可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西海派才是真正的叛徒,其藏在道盟内部,刻意谋划了这一次行动。 “目的之一,便是用离阳为引子,将琉璃菩萨钓出来,尝试将其铲除,毕竟彼时她名声甚大,妖族并不希望佛门再出一位神藏境。 “在他们的谋划中,最好的结果是令二人互相残杀,妖族坐收渔翁之利。而事情也的确按照谋划在发展。 “离阳真人从浊河逃走后,一路沿着水路往南,抵达钱塘附近时,被赶来的琉璃菩萨拦截。彼时琉璃早入观天境,离阳也在浊水一战中破境成功,双方一番死战,彼此都受伤不轻。 “可离阳真人毕竟晋级太短,无奈落败逃走,而就在这时候,妖族数位妖王现身,朝琉璃菩萨出手,怎奈何琉璃乃佛道不世出的天才,拼着重伤之躯,竟硬生生从围杀中逃离…… “妖族强者不敢在中原腹地久留,怒而行云布雨,毁坏河堤,钱塘江水蔓延大地,小半座州府化为人间泽国,又施展大法力,扰乱四时节气,冰封钱塘,无数人惨死。 “而重伤的离阳与琉璃,则被困在那片绝境中,直到百日之后,二人才重现人间。 “外人不知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离阳仍旧被追杀,而琉璃菩萨却只身返回佛门大觉寺,自封寺内,跪坐于佛前忏悔百年,枯守青灯古佛旁,终生未踏出佛寺一步,境界也停滞不前。 “直至死后,人们推开她所在佛殿,惊讶发现大殿中满是写在芭蕉叶上的‘忏悔书’,已是堆积如山峦。 “后人将其内容传出,天下人才知晓,昔年洪水泽国中,琉璃与离阳被迫藏身一口古井中,二人在井中生活了整整百日……” 啊这…… 在场星官们面面相觑,彼此眼神都意味难明了起来。 实在是这剧情太过引人遐思。 一口古井能有多大? 两个人在里头朝夕相处百日,已经够离谱了,结果出来后,琉璃菩萨又是这个反应。 由不得人不多想。 “那忏悔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女司历急吼吼地问,眼神中并不掩饰强烈的期待。 其余弟子也都是类似的表情,吃瓜不嫌事大。 徐修容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不过既然翰林院编修了这传记出来,想来总不至于错过这一节。” 沐夭夭嗷一嗓子: “快康康!” 徐修容瞪了她一眼,略犹豫了下,想着朝廷公开刊印的大典公开阅读定是无碍的,这才翻看书页。 前面都是琉璃菩萨的人生经历,徐修容快速翻过,没有停留。 一直按照日期,翻阅到“乾元八十三年”。 才猛地停住,只见纸上赫然出现了一篇以第一人称记叙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忏悔书》: 【弟子琉璃,向我佛忏悔,与离阳蜗居古井百日】 【第一日,破杀生戒】 【第五日,破偷盗戒】 【第十五日,破妄语戒】 【第三十七日,破饮酒戒】 【第五十二日,破邪淫戒】 …… 【佛门五戒,戒戒皆破,弟子叩首,我佛降罪,阿弥陀佛】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零五章 你还想强迫本座?(二合一) 七百年前,钱塘江,云林禅寺。 天空阴云怒号,大地浊浪排空,整片大地都已被洪水吞没,繁华的建筑或倒塌,或被灰浊的污水吞没,天地一片昏暗,分辨不出时辰。 “咔嚓”声里,昏暗的天穹划过蛛网般的雷电,短暂将大地映照的一片惨白。 离阳半个身子,趴在一只木板上,拖着其上的一个布袋,在水中挣扎。 兜兜转转从禅寺的前殿,绕开倒塌在污水中的大树,穿过垂花门,朝后殿某个方位游去。 漫天的冷雨瓢泼般落下,他一身道袍湿透,黑发散乱。 只有腰间用麻绳拴着的一柄剑尚且能“证明”,其乃一名大修士,而非遭难的凡人。 终于,他扑腾到了院中一口古井旁。 说来也怪,分明周遭地面已积满了雨水,可灰浊的洪水在抵达这低于水平面的井口处,便会被无形屏障抵挡,绕开。 仿佛此间,乃是唯一的净土。 离阳先将沉甸甸的布袋丢进去,然后身体一滚,径直跌入井口。 …… “咚!” 无处不在的雨水不见了,离阳感受着身下的冰冷,与躯体的疼痛,仰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轻轻喘息着。 好半晌,他才缓缓坐起身。 井下竟另有乾坤,乃是一座形似地窖的“地宫”,并不很大,呈现环形,周遭墙壁上绘制着斑驳脱落的壁画,一览无余。 这里唯一的光源与“出口”,便是头顶约莫十米处,一个圆形的“井口”,有晦暗、惨淡的光线斜落下来。 而在这一束天光的尽头,则是空荡地宫里唯一的一座石质莲台。 莲台有些年月了,表面油漆已脱落,边角都缺了几块,台上却端坐着一道女子的身形。 青丝如瀑,身披白衣,赤足如雪,美艳绝伦。 女子浑身肌肤白皙如凝脂,眼睛仿佛两颗透明无色的琉璃珠,冷漠、庄严,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之感。 她沐浴在惨淡的天光里,手中擒握着一只玉净瓶,正冷漠地俯瞰着他,仿佛一尊神像。 只是若仔细观瞧,便会发现女子白衣下摆一片殷红。 有丝丝鲜血沿着盘起的长腿外侧缓缓滑落,“滴答滴答”积成一滩。 嘴唇亦毫无血色,透出一股虚弱与无力。 “你回来作甚。”琉璃菩萨的声音很悦耳,却不掺杂半点感情。 离阳拖着疲惫的躯体,没搭理她。 靠坐在地宫的墙壁旁,先将靴子脱下,倒出里头的积水,又用手拧动身上湿透的道袍。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过那只千辛万苦,从禅房里带回的布袋,将绳结扯开,翻出几个瓷瓶,抬手丢向莲台: “在寺庙里找到的金疮药。” 琉璃秀眉颦起,淡淡瞥了眼面前的药瓶,冷漠道: “本座乃观天修士,佛门菩萨。” “然后呢?”离阳嗤笑一声,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一双黑眸带着一丝嘲讽: “本真人莫非就不是观天修士了?结果呢,还不是如一条狗一样泅水爬回来的?你我如今的伤势,彼此心知肚明,体内那一丝灵素能发挥出多少力气?与普通人有何区别?” 他目光又投向女子菩萨双腿,道: “这等外伤,若是以往,你我呼吸间便可愈合,可现在……” 他“呵”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点破对方状况。 琉璃菩萨沉默,并未辩驳,嗓音依旧平静: “我怎知这些不是毒药?” 离阳表情夸张地“哈”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我与妖族勾结?是叛徒?要害你?” 琉璃菩萨平静说道: “若不是,那几名妖王缘何出现。” 离阳反唇相讥: “对方怎么知道的,你来问我?若不是我捞了你一把,你如今早不知在哪个坑里被淹死了。” 琉璃菩萨白衣下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似乎有些不悦: “若非我告知你此处可避难,你难道就不会被淹死?捞我?恐怕是想擒拿本座吧。” 这句话说出,她才仿佛终于有了一丝“人气”,不再是宝相庄严的佛。 两人无声瞪着彼此,一时都没再吭声。 此前,离阳被琉璃击败,施展水遁之法钻进钱塘江躲藏,恰好远远目睹妖王现身,围攻女子菩萨的一幕。 略作迟疑,结果就看到琉璃施展法相,一个空间跳跃,昏迷着从天上掉了下来。 来不及细想,他下意识将对方捞起想逃,迎面而来的,便是江水决堤,天昏地暗。 二人先后重伤,气海如同漏了气的皮球,挣扎了片刻,灵素就耗了个一干二净。 关键时刻,琉璃苏醒,指点他一路跑到了云林禅院,躲在了这一口古井中,才得以存活。 而在避开了被淹死的危机后,两人转回神来,陷入尴尬境地。 不久前打生打死,如今却成了遭难的两只落汤鸡。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厮杀么? 一来,二人都没了什么力气,与普通人差不太多。 但毕竟是观天修为的躯体,互相挥动老拳,一方面实在不雅,二来,也没有意义。 另外,经过此事,琉璃也已察觉出不对劲。 截杀地点乃她所选,离阳不太可能提前引诱,且若其当真乃叛徒,双方此前鏖战时,妖王们却未现身。 是当时尚未抵达,还是说……想坐看二人厮杀,得渔翁之利? 至于之后,离阳将她救起,二人一路在洪水中求活,也没有杀她的意图……如此种种,虽仍未彻底打消对其怀疑,但若要继续搏杀,倒也是不愿的。 起码,要先弄清楚真相。 不过……毕竟要以防万一,若离阳故意上演苦肉计,另有目的,她轻易相信恐怕会对人族阵营造成更大损失。 而站在离阳的角度,一方面要提防女子菩萨脑抽了,继续与他拼命。 另外,若有可能,他也不愿与其厮杀,那样只会令妖族快意,人族则要陨落一位强大战力。 亲者痛仇者快。 双方各怀心思,于是,便是既彼此提防,又默契停战的格局了。 这会彼此瞪了一阵,双方皆觉索然无味,琉璃菩萨不带感情的美眸闭合,淡淡道: “药本座收下了,你走吧。” 是个无情的。 离阳瞥了她一眼,嗤笑道:“我凭什么走?” 琉璃平静道:“此处禅院乃我佛门宝地。” 离阳反唇相讥:“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禅院乃是朝廷的,也有我的一份。” 琉璃秀眉颦起:“既是朝廷的,与你一布衣出家人又有何干。” 差点忘了,这是个封建朝代,国家不属于人民……离阳被猛地一怼,没想出好的反驳词句,道: “我救了你,不该报答?你佛门僧人不是讲究因果?” 琉璃被猛地一怼,也哑火了。 沉默片刻,美艳绝伦的脸庞上,透明无色的眼眸撑开: “你若愿苟且于此处,便随你,待本座伤势恢复,自会离开。” 离阳靠坐在地宫墙壁上,忽然惨笑了下: “我方才内视自观,发觉气海已残破不堪,没有百日不要想恢复,你应也差不多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琉璃不明白他的意思。 离阳沉沉吐了口气,指了指头顶: “我方才冒险出去,可不只是搜罗一些物资回来,而是看了眼状况,呵,那帮妖族倒是狠,动用了大法力,如今整个钱塘地界恐已化为泽国,不知多少百姓惨死,空中还有妖族飞掠,道盟还不知何时能派人来,妖族如今定在竭力搜寻你我。” “你担心被发现?” 琉璃轻轻颔首,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并不慌乱: “无妨,天地广大,对方突袭中原,但必不敢久留,茫茫大地,哪里容易搜寻到,何况我佛门这座井乃昔年高僧闭关坐化场所,有屏蔽气息之效,你我如今又与凡人无异,只要躲藏几日,待其退去便可离开。” 离阳沉默了下,道: “高僧坐化……所以,这里其实死过人?” 琉璃怔怔看着他,不理解这名剑修的关注点为何如此奇怪。 “好吧,”离阳吐了口气,笑了笑: “反正经过这一场洪水,这片地界大抵全都死过人了,这禅院中僧人早已逃走,倒是不必担心有人过来,威胁到你我。” “威胁你我?”琉璃不解反问。 离阳嘲弄地看了眼女子,道: “岂不闻岁大饥,人相食?如今天下本就兵荒马乱,又逢这洪水灾劫,不知多少百姓饿狠了,要吃人。我倒没什么,一身烂骨头,倒是你细皮嫩肉,如今又无还手之力,只怕给人先那个,再那个……” “那个?” 琉璃好看的眉眼先是一怔,没听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白皙的脸孔上腾起一丝蕴怒: “粗鄙之言!” “粗鄙是粗鄙了,但也是事实。” 离阳叹了口气: “听说你幼年便拜入佛门,佛心澄澈,清修至今,大抵是没经历过人间疾苦的,富贵人家天资卓绝的小公主……啊,老公主嘛,我懂。” 琉璃沉默不答,算是默认了。 离阳忽然转过身,面向壁画,摆手道: “罢了,你先敷上药吧,我不看。可别堂堂佛门菩萨,观天大修士,没给强敌斩杀,捐躯赴国难,反而流血流死了……哦,对了,你们女子习惯了,反正每个月都要流血……” 粗鄙! 琉璃菩萨瞪大美眸,眼神嗔怒,心想: 此人无关乎风评极差,中原人人得而诛之,单这一张嘴,就不似正道中人。 只是若是邪道中人,又会这样背过身去吗? 琉璃想不通,她定定地盯着黑暗中那道男子挺拔的背影,沉默好一阵,才小心地将手中防身的净瓶放下。 纤纤玉指捡起莲台上的金疮药,拔开瓶塞嗅了嗅,略微安心。 倒出一些粉末在掌心,又用另一只手缓缓拉起白色的禅衣。 “嘶……” 灵素枯竭后,身体的痛觉也清晰起来,那薄如蝉翼的纱衣与伤口本已粘连在一起。 这会揭开,登时疼的她眉头皱起。 同时,她也缓缓改变坐姿,不再是盘坐,而是将两条白蟒般的长腿放出。 一双白莲般的赤足搭载莲台边缘外,稀薄的光线里,柔滑细嫩的右腿内侧,是一片血肉模糊。 她微微蹙眉,拿起玉净瓶倒出一泓清水,冲洗了伤口,血迹散开后,两颗狰狞的血洞便浮现出来,且缭绕着浊气。 伤口处皮肉青紫泛黑,有蛛网般的纹络,沿着伤口朝腿根处蔓延,显然是中了毒。 “快点,好了没有,磨磨唧唧。” 离阳催促。 琉璃心脏漏跳了一拍,抬眸看了他一眼,确认其并未转身,这才将伤药覆盖在伤口处,又从白衣下摆撕开布条,包扎缠好。 做完这些,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竟沁出细密汗珠,一头青丝也散乱些许。 “好了。” 她说,然后下一秒,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截: “你……脱衣服作甚?!” 晦暗的光线里,离阳起身,解开了腰带,脱下道袍,显出古铜色脊背,闻言头也不回地说: “废话,没看到我浑身衣服都给泡透了?等着染上风寒?” 琉璃声音尖锐:“你可以用灵素蒸干。” 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二人毕竟还是敌对状态,离阳即便积攒出一丝灵素,也不可能浪费来烘干衣物。 念及此,她无奈地恢复盘坐姿态,闭上双眼,只当不存在。 可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扰乱禅心。 离阳没空搭理她,若是以往……他也不至于这般,但这几年整日被追杀,每天过的都是逃犯的日子,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言谈举止,也多了许多草莽气。 说白了,“礼仪风度”是有代价的,你让一个逃犯讲究这个?未免太过分。 再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当个几年逃犯,也成土匪了。 这会将道袍脱下,在井底转了一圈,捡起几块石头和木棍,将衣服撑起来。 而后从道袍褡裢里摸出一块火红色的晶石,又拔剑出鞘,将两者摩擦。 “嗤”的一声,晶石燃烧起火焰,暖黄的光线扩散开。 照亮了愈发昏暗的地宫,也在佛门壁画上映照出他的影子。 琉璃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孔在火光中宛如暖玉。 一边将道袍放在火旁烘干,离阳又从布袋中倒出两条鱼,熟稔地开膛破肚。 “你在做什么?” 莲台上,琉璃没有睁眼,但嗅到血腥气,出声询问。 “烤鱼啊,”离阳坦然道: “方才出去,找药物只是其次,我真正目的是找粮食,不然以如今状态,撑不了几日就要饿死了。运气不错,在水里捞到几条蠢鱼。” 琉璃皱了皱眉,说道: “禅房里应有米面菜蔬。” 离阳嘲笑道: “无怪乎,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女菩萨,方才我不是说了?禅院里的僧人早跑了,还能留下粮食?即便留了,没了僧人守着,也给附近的百姓搬空了,半粒都不会给你剩下。” 见琉璃不吭声了,他说道: “等一会就熟了,你也尝尝这钱塘江的鱼。” “我不吃!” 琉璃断然拒绝:“佛门五戒,第一便是戒杀生,我无法制止你杀它,但我不会碰。” 离阳撇嘴: “什么狗屁戒律,还不杀生,你之前可一门心思杀了我这个叛徒。大型双标。” 琉璃自行忽略了他后头那句,听不懂的话,解释道: “不杀生并不意味着不可保家卫国,抵御来犯者。” “正反话都给你们说了,”离阳并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我还以为,这戒律只是拿来规范普通僧众的,你们这些佛门高层是不遵守的。就像普通尼姑都剃发,你这一头长发……不说是佛门,换上道袍还以为是女剑仙呢。” 他对此耿耿于怀。 上辈子看西游记时,就纳闷为何观音头发如此浓密,如来佛祖还烫卷……后来得知,那叫肉髫。 琉璃给他噎了下,耐心解释道: “菩萨无相,蓄发与否皆乃示人以外貌……” 离阳打断她: “你用的那些药,是我偷来的,你用了不也是触发了偷盗戒律?” 琉璃摇头,平静道: “此处禅院本就乃我佛门所有,伤药为佛门弟子共享,自然不算盗。” 顿了顿,她语气认真道: “我不知你对佛门有何有如此偏见,但起码我学佛至今,从未破戒。此乃我之大道。” 事实上,这也正是她之所以,能以如此短的年月,便踏入观天境的原因。 “佛心纯净如琉璃”,并非一句玩笑话,而是她的“道”。 唯有守戒,方保的住纯净,佛心澄澈不染尘埃,才有境界的突飞猛进。 然而离阳并不清楚这点,只觉这帮秃驴虚伪。 在他看来,修行乃逆天行事,须百无禁忌,守戒只是发展佛门信徒的一种手段。 “我只知道,你若不吃,撑不了几天就要饿死在这里。”他淡淡说道。 琉璃美眸闭合,缺乏血色的嘴唇抿了抿,说道: “便是死,我也不会破戒。” “真的?” 离阳“呵”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玩味,“这可由不得你。” 琉璃睫毛一颤,却仍旧不敢睁开: “此话何意?” 离阳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煞气吗,语气冷了下来: “本真人费那么大力气,搞来的伤药,你用了。结果要寻死,那我岂不是白费力气?” 说着,他将烤熟的鱼撕扯下一大条,抓在手里,迈步朝莲台走去。 琉璃面皮颤抖,下意识想要睁眼,却又想起戒律,只能双眸紧闭。 抬手去抓玉净瓶,语气冷漠中夹杂一丝惊慌: “你要做什么,莫非还想强迫本座?” …… ps:赶更新,文字糙了一点,错字先更后改。另外我本以为,五千字能把这段写完,没想到只开了个头……现在有点头疼,不知道今晚零点前能不能写完。 第一百零六章 五戒皆破,世间再无纯净琉璃 “你说对了!”离阳笑了笑,大手探出,将琉璃莹白如玉的手死死按在莲台上。 二者撞击,发出“咚”的一声响。 琉璃美艳绝伦的脸庞如罩寒霜:“你敢……” “我一个‘叛徒’有何不敢?正道人士不是都叫我‘魔君’么?真拿魔君不会生气?”离阳冷笑。 双方拳掌交击,一圈圈尘土荡开,气浪翻卷。 可没有灵素加持,双方纯拼体力,加上一方闭着眼睛,琉璃很快败下阵来。 正要厉声呵斥,离阳大手忽如铁条,钳制住她尖俏雪白的下颌。 只一掰,右手将鱼肉朝她的嘴里塞了进去,又拍了下她的后背,喉结滚动。 尘埃落定。 离阳转身便走,只余琉璃怔然坐在石质莲台上,片刻后,俯身朝台下一扑: “呕……” ……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最后琉璃也没能吐出多少,整个人呆坐着,双手合十念起了不知名经文,大抵是告罪的意思。 离阳嗤之以鼻,他才不管什么戒律,只知道人不吃饭会死。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他从浅睡中醒来,发现莲台上打坐的女子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咦,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离阳诧异道。 琉璃睁开近乎透明的眸子,眼中没有半点感情,恢复了庄严肃穆的姿态: “你若欲坏我佛心,那你注定失望,强迫我破戒,非我本心,便不算坏了修行。” 还挺会自欺欺人……离阳啧啧称奇,笑吟吟道: “我若今日继续强迫你杀生吃肉呢?” 琉璃双手合十,闭口不语。 接下来的四天,二人彼此极少交流,生活单调而乏味。 井口外头的大雨仍旧在下,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两人在地宫中大多时候盘膝打坐,恢复伤势,但正如此前判断,缺乏药物疗伤,只凭借自愈……进展实在缓慢。 好处在于,河水蔓延下,水中游鱼给冲上许多。 离阳不时出去“狩猎”,每次都能有所收获,将河鱼烤熟后,先将自己喂饱,然后便会强迫琉璃也吃一些。 起初几次,还都伴随着打斗。 往往要肉搏一番才能强行喂进去。后面几次琉璃大抵是躺平了,觉得抵抗也是白费力气,又或者是说服了自己,就要“配合”许多。 这样的日子维持到第五天。 天上的雨水终于停止了,洪水也渐渐退去。 …… “咚!” 井口中先掉进来一块血淋淋的牲畜的肉块,然后离阳才跳了进来。 “这是什么?”琉璃睁开眼,眉头紧皱。 “牛肉。”离阳将剑收归入鞘,脸色有些疲倦: “洪水渐渐退了,但外头还是一片惨相,鱼捞不到,但还算运气好,我往山下走了许久,发现一头拴在树上的耕牛,大抵是主人家逃命的时候来不及带上,又扯不断绳子,已是奄奄一息。” 琉璃怔了下,忽然说道: “是村子里的有主人的牛?” 离阳笑了笑,说: “这次是不是佛寺的财产了,等下你我吃了它,总能算触犯‘偷盗戒’了吧。” 琉璃俏脸发白,起身道: “洪水既已退去,我便离开。” 离阳冷冷道: “忘了告诉你了,下山的时候我远远望见大群匪徒,在劫掠砍杀难民,抢夺女子。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琉璃一怔,这才注意到,后者身上带着杀气,那剑鞘上沾染的,也不全然是牛的血。 “钱塘附近并无土匪,官府又在何处?”她讷讷问道。 离阳嗤笑一声,说道: “你以为,有人生下来便是匪么?大灾后,但凡还有气力的百姓都是匪,至于官府,大概给水冲走了吧。” 琉璃沉默了。 最终,她还是没有离开。 毕竟以她如今的孱弱力量,一旦离开这古井的保护,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般心无畏惧。 当她失去了强大的力量,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以往不曾感受过的“恐惧”接踵而至。 她担心被那些匪徒抓走,担心如这个粗鄙的“人族叛徒”所说的那般:先那个,再那个。 而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身处困境,她能依靠的竟然只有个“叛徒”。 第五日,她被迫吃下偷盗来的牛肉,第二条戒律被破。 琉璃说服自己:这仍并非自己所愿,乃是被迫为之,不算坏了修行。 …… 时间继续流逝,洪水在退去的第二天,气温开始下降,季节被扰乱。 一夜之间,外头尚未全然退去的水开始结冰。 二人一觉醒来,发现头顶井口开始飘起晶莹的雪花。 离阳脸色一变: “看来妖族比我想的更狠,大水退潮,再下大雪,是不想给人半点活路。” 对方不只是要杀死钱塘百姓,以此牵扯朝廷与道盟的精力。 也是要将这片土地变成绝境,以此来间接杀死他们两个。 没错,妖族无法久留,短时间也搜寻不到他们,但若外头苦寒,没有吃喝,匪徒遍布,那两个丧失修为男女,又怎么活? “这座井有法阵,可以抵挡寒意。”琉璃说道。 离阳脸色严肃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这不只是御寒的问题,还有若大雪冰封,我们去哪里找食物的问题。你在井里等着,我出去一趟。” 琉璃没有反对。 相比于“江湖经验”丰富的对方,她除了佛法修为高深,其余的一概不如,更何况又是个美貌的女子。 若跟去,反而容易拖后腿。 “恩。”她点了点头,在莲台上坐了下来,目送离阳钻出头顶的井口,开始等待。 而这一次,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回来。 直到外面入夜,琉璃肚腹开始咕咕作响,她才茫然地从打坐中醒来,本该庄严肃穆,如神像般不掺杂人性的眼眸内,浮现一丝担忧。 她并未发现,随着两次破戒,她已经越来越像个“人”。 而就在她决定爬出去寻找离阳的时候,脚步声传来。 然后一道人影“咚”的一下砸了进来。 离阳浑身染血,气息紊乱,左手中拎着那条布袋,右手死死攥着剑柄。 “你怎么了?” 琉璃愣住了,然后屈膝一跳,白嫩的脚掌数日来第一次迈下莲台。 她走到后者身旁,捡起地上的赤红晶石,略显生疏地摩擦剑刃,点燃剑火。 昏黄的光芒扩散开,她瞳孔骤缩,发现的后背多出了一道狰狞的刀口,鲜血染红了道袍。 “大呼小叫……什么,死不了。” 离阳咬牙吸气,趴在地上不动弹,只是喘着粗气: “就是累了,让我歇会。” 琉璃有些手足无措,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返回莲台,攥着那几瓶金疮药返回。 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念诵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然后,才小心地用手指将伤口位置的道袍撕开一块,从玉净瓶中倒出清水冲洗干净,又敷了药,犹豫了下,从白色衣袍下摆“刺啦”撕下一截,帮他包扎。 过程中,离阳趴着没动弹,只是嘀咕道: “呵,若是给天下人知道,佛门琉璃菩萨给我这个叛徒包扎伤口,不知会如何有趣,嘶……你这手怎么这么冷。” 琉璃闻言一顿,抽回了手,脸上重新恢复了不带感情的神态,淡淡道: “中气十足,看来的确只是皮外伤。” 转身返回了莲台。 离阳爬起来,吐了口气,道: “我好歹也是一路摸爬滚打,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剑修,还真能折在几个毛贼手里?” “然后?莫要说,你这伤是与修行者交手得来。”琉璃讽刺道。 她已看过,伤口分明是寻常刀剑。 离阳噎了下,无奈叹气: “没法子,天寒地冻,为了争抢一点肉食和棉衣,和一群土匪动了手。修为恢复太慢了,我一人难敌四手。” 琉璃沉默了下,说道: “下一次出门,我与你一起吧。这些日子,我也积攒了一点灵素,虽不多,但对付几个凡人应该足够,还可以裹上棉衣,遮挡容貌。” 离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拒绝: “再说吧。好在这次抢到手的肉还不少,可以多撑几天,等我养一养伤。” 琉璃盘膝打坐,闭上双眼,青丝在火光中反射着光泽。 …… 第十五日。 大雪封了井口,食物消耗殆尽。 这次二人决定结伴出行,裹上了棉衣的二人踩着莲台翻出井口,迎面而来的,是凛冽如刀的寒风。 “呜呜……” 寒风呼啸,琉璃的头发、下半张脸都用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爬出井口。 入眼所见,是覆盖皑皑白雪的寺庙后殿,到处是倒塌的墙壁、树木。 许多植物还泛着绿意,便给大雪掩埋了。 “走吧,这次换个方向,往下边庄子走一走,一些地主为了抵抗灾年,会在自家挖地窖储存粮食,希望还没被搜刮干净。”离阳闷声说道。 扶着剑柄,走在了前头,琉璃抿了抿嘴唇,迈步跟上。 二人走下山,沿着被洪水冲垮的山路跋涉,步履艰难,好在这一次运气不错,没有撞见什么山匪。 或者说,连续十几日的大雪,山匪逃的逃死的死,或者也窝在某个地方不出来,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只是沿途所过,雪坑里不时发现一些百姓的尸体,看的琉璃愈发沉默,离阳倒反而见怪不怪。 最后,当二人抵达山庄时,失望地发现已经被洗劫过。 地主一家十几口人惨死,尸体肉多的地方都给切了开去,看的琉璃触目惊心,终于明白“岁大饥,人相食”不只是书上的几个字,更是残酷的现实。 “别看了,走吧。咱们得在天黑前找点吃的回去,晚上更冷,棉衣挡不住。”离阳对她说。 二人沉默踏上另一个方向,而这次许是天道眷顾,两名“观天境”大修士意外地在一座倒塌的建筑下,发现了一头冻僵的驴子。 “运气不错,也亏得这场雪,不然肉就算不烂,也给狼吃光了。”离阳笑着说。 二人合力将驴子从砖石下拖出来,用剑切成几块,装在袋子里,又用麻绳拽着在雪地上滑,比较省力。 回去的路上,琉璃忽然说: “我这次出来也没帮上忙,今天我来烤肉吧。” 离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算破戒?” 琉璃声音淡漠:“偷也偷了,吃也吃了,但我还有三戒未破。” 离阳看看她,忽然问:“牛肉好吃不。” “不好吃。”琉璃回答。 离阳眼含笑意地盯着她:“我记得,佛门戒妄语,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真觉得不好吃?还是在说谎?” 琉璃厚厚的棉衣下,脸色倏然惨白,仿佛听到禅心崩开一道裂纹。 她沉默地扭开头去,没有回答。 第十五日,妄语戒,破了。 …… 时间继续流逝,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月。 中途二人又出去“狩猎”一次,用了一天,找到了一个没有被洗劫的地窖,拉回来不少粮食,这是枯燥的日子里难得的慰藉。 直到第三十六日清晨,离阳醒来,看向莲台时愣住了。 琉璃抬手绾了下脸颊青丝,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离阳皱眉道: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仿佛笼罩着一层寒气。” 琉璃僵了一下,走回莲台,恢复了盘膝打坐的姿态: “没什么。” 离阳皱眉道: “寒冬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你我的伤势恢复仍旧缓慢,接下来还要通力合作,才能活下来,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便是隐瞒。” 莲台上,白衣飘飘,赤足如雪的女子菩萨沉默了下,说道: “我中毒了。” “什么毒?” “蛇族妖王的毒液。”琉璃平静说道,“当日他们偷袭于我,其中蛇族妖王放出的灵蛇冲破了我的金刚罩,咬了我一口。” 蛇族妖王……离阳脸色一沉,神色严肃道: “若我没记错,对方的毒名为‘冰火大劫’,毒性爆发时,先经历寒劫半月,而后是火劫半月,往复循环。期间痛不欲生。但若中毒为何这半个月并未发作?” 琉璃神色淡然: “我服用过佛门莲子可抵抗毒性,本想将其化解,但修为迟迟无法恢复,压制到今日终于还是来了。不过,有莲子在,应也不至于被毒死,最多难受一些,今晚我便开始闭关压制毒性。” 离阳沉沉吐了口气,道: “好。我替你护法。” 二人都没察觉到,这番对话有何不对,分明半个月前还是生死搏杀的正道强者与人族叛徒,如今却好似已忘却。 当晚。 离阳从禅院中砍来许多木柴,丢到莲台四周点燃,加热石台。 并将所有的棉衣盖在琉璃身上。 可当“寒毒”爆发,本来坚毅淡然的女菩萨仍旧痛的浑身战栗,那刺骨的寒意,仿佛一根根针,刺穿了她每一寸肌肤,血肉。 便是灵魂都要被冻结,整张美丽的脸孔也白的近乎透明,仿佛能看清皮肤下每一根淡青色的血管。 “若是我修为还在,应该可以用离火真意帮你抵抗。” 离阳站在莲台边,盯着裹着厚厚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的琉璃,有些疲惫地说。 “离阳”道号的含义,便在于,其所修的剑诀名为“离火真意”,可吞吐大日光辉,点燃剑火,是至阳的灵素。 琉璃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力气说话。 离阳叹了口气,他做不了什么,对于修行者来说,有些劫难只能自己抗。 他只能在墙边打坐,试图尽快恢复伤势,并在莲台边火焰将要熄灭时,添上新的木柴。 翌日清晨。 因为到了白天,寒毒暂时减弱,痛苦挣扎了一夜的琉璃昏昏睡去,离阳换上棉衣爬出了井口。 天黑时才回来,却并没有去找粮食,而是从地窖里搬了一堆酒回来,用雪爬犁拉回了禅院。 并一坛坛送下井口,当夜晚到来,寒毒再次爆发时,他掀开酒坛的泥封,走到莲台边。 琉璃痛的脸色发白,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 “烈酒可压制寒毒,我知道佛门戒律不许饮酒,但都破了三条,不在乎再破一条。”离阳说道。 如第一次强迫她一般,用手掰开她的嘴,将晶莹的酒液灌了进去。 直到琉璃被呛的剧烈咳嗽,整个人呆了呆,自暴自弃般,捧起酒坛喝了起来。 晶莹的酒液沿着雪白的脖颈话落,洒在一袭白衣上,湿润滑腻。 接下来的半个月,离阳将附近一日路程内的酒都搜集了过来。 终于勉强撑了过去。 …… 第五十二日。 琉璃身上的寒气开始消退,但这不是好事,因为她莹白的肌肤开始泛红,热毒接踵而来。 “寒毒在晚上发作,热度在白天发作。” 琉璃神色憔悴地坐在莲台上,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井口,笑了笑: “好消息是,这隆冬时节,太阳并不猛烈。” 离阳摇头说道: “可热毒并不会在乎这些。我们得更换新的应对措施了。” 他起身,将酒坛与棉衣丢出去,然后将准备好的,切割成的一个个大冰块丢进古井地宫。 连续一个多月的寒冷,那些未曾退潮的水全部冻结成坚冰,取之不竭。 很快的,整个地窖堆满了冰块,那隔绝寒冷的阵法自然失效,整个地宫比外面都更寒冷。 做好了准备,离阳坐在井口,望着东方一轮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 与此同时,井下。 躺在莲台上的琉璃只觉仿佛被岩浆包裹,灼热感要烧穿她的每一丝血肉,每一点残存的思维。 “啊……”这位观天大修士难以遏制发出痛呼。 继而,莲台上的冰块开始融化成水,被蒸干,沿着石台朝下蔓延。 她肌肤泛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两只纤纤玉手开始撕扯身上的白衣,却仍旧汗如雨下。 离阳感受着井口腾起的热浪,心中一沉。 他意识到,半个月的寒毒消耗了琉璃体内“莲子”的力量,所以火毒更强,而缺少了莲子的辅助,以她如今的修为,恐怕抗不过去。 “我有一个办法,你听一听,”离阳隔着井口,说道: “我修行离火真意,热毒对我来说非但无害,也许还能帮助我恢复伤势。如果可以将热毒转移给我,也许就能破解此劫。” 琉璃躺在莲台上,扬起脖颈,细腻的肌肤上汗珠不断滚落,闻言竭力问道: “怎……怎么做……”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离阳的声音: “凡人中蛇毒,无非是将蛇毒吸出。蛇妖想必也是这般,你的伤口在哪里,我帮你吸过来,或许可行。” “不行!” 尖锐的声音,琉璃声音沙哑,大脑因灼热而混乱,道: “五劫,已破其四……不可……” “废什么话!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戒律。” 离阳大怒,干脆转身跃入井中。 “咚!” 双脚落地,当他看清莲台上散落的,被撕成碎片的白衣时愣了下,然后他看清了伤口的位置。 强行压制近两个月,琉璃的伤口已一片乌黑,一条条蛛网般的狰狞“纹路”,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 离阳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中的灼热,棱角分明的脸孔上流露出片刻的迟疑,又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迈步走到近前。 右手探出,死死箍住后者纤细白净的脚踝,奋力一拽。 莲台上。 青丝如瀑,赤足如雪的琉璃菩萨横陈。 仰头望着头顶井口渗透进的天光,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拉下去,宛若两颗无色琉璃珠的眼眸里涌出一丝叹息,闭上了双眼。 第五十二日,五戒皆破,世间再无纯净琉璃。 …… 第一百零七章 有人想害我?(二合一) “哗。” 随着徐修容纤纤玉手将黄褐色封皮的《琉璃传》合拢,四季阁内,一群弟子才缓缓从故事中回过神来。 季平安飘远的思绪收敛,环视众人,发现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大一样。 沐夭夭等年轻弟子一副听故事入神的感觉,倒不似起初那般闹腾。 中年司历略显尴尬,女司历则满不在乎地,一副津津有味的神情,开口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俩人还挺会玩。” 季平安木着脸看了她一眼。 徐修容素白的脸颊闪过一抹红霞,继而敛去,心头一阵懊恼。 她虽知晓这桩风月大概,但不知具体,本来想着朝廷编修的大典,总该是庄严肃穆的。 可没想到,这本《琉璃传》记载的还挺细节的…… 恩,当然与季平安的回忆无法比拟,在书册中,只是用了冷淡,不含感情的笔调平铺直叙的一些关键节点。 考虑到大典的严肃性,大抵对某些细节进行了删减。 但在场的众人都蛮擅长脑补,或者说,“故事”这个东西,最吸引人的,便在于字里行间的“语焉不详”,可以给读者充沛的脑补空间。 就像一张高清风景图片,本来挺正常,但给它打个马赛克……信息含量就高了。 而对徐修容而言,书内文字虽不算露骨,但给一群弟子讲这个,多少有些难堪…… 早知道就该先审后播……监侯的威严扫地了。 虽然她本来也没多少威严。 “后来呢?怎么就写到第五十八天?”沐夭夭求知欲旺盛,她想看到血流成河。 徐修容瞥了她一眼: “这是忏悔书,又并非日记册,五戒都破了,后面还有什么写的必要?” 季平安心说: 倒也不是没得写,主要是讲起来太啰嗦…… “总之,百日后,二人修为恢复,离开了古井各自朝不同方向分开,大概就是这样了。”徐修容做出总结。 沐夭夭一脸沮丧,嘀咕道:“写的也不清不楚的。” “你想看啥?”徐修容冷笑。 绿裙吃货少女眼珠子骨碌一转,说道: “我就是好奇,他们那么多天怎么上茅房的。” 众人一怔,陷入沉思,是啊,那么小的井,怎么上茅房的? 季平安脸都黑了,觉得当初自己就该下令,禁止修什么大典。 他深吸口气,开口打断众人跑偏的思维: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朝廷为何这样编修吧。” 闻言,大家猛地意识到这点,是了,相比于八卦内容,大周朝廷在神都大赏前这个节骨眼,公开这本册子的举动,本就值得分析。 若只是单纯记叙历史,用些史官擅长的“春秋笔法”,完全可以不写的这样细。 但翰林院的版本并没有那样做,反而有点故意恶心人的感觉。 可想而知,等《琉璃传》传入江湖,千家万户,对佛门的脸面无疑是一次痛击。 不过,考虑到大周与南唐对峙的格局,互相恶心人也并不意外。 “只怕道门不会很高兴。”黄贺忽然说。 他看过华阳传,知道道门初代女掌教与离阳的感情纠葛,虽然也没发生什么,甚至连道侣的关系都没有。 但朝廷恶心佛门的同时,道门心理会不会有疙瘩?不好说。 表面上肯定是不在意的,但背地里如何想不好猜测。 不过《元庆大典》终归是朝廷的笔来书写,双方倒也不至于因这点小事激化矛盾。 但管窥全豹,可见元庆帝对道门态度也没那么尊崇就是。 “咳,好了,天色已晚,都回去吧。” 徐修容将册子塞进袍袖,淡淡地开始赶人。 这时候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天色尽黑。 众人起身告辞离开,季平安走的时候只听徐修容叮嘱,后天去鹿鸣宴不要忘记。 一碗馄饨并不足以填饱肚子,季平安又去了次饭堂,结果不出预料,听到大群弟子在讨论“文会”的变故。 却无人知晓,那个惊动了整座长安街的人,就在他们身旁。 回到青莲小筑后,季平安没有照例躺在藤椅中修行,而是回了自己的卧房。 点亮灯烛后,他坐在桌前伸手入怀,掏出那只空间香囊。 扯开口子往外倒了倒,桌上多了一些零散的物件: 一截红头绳、一柄香风扇、一颗珠子、一根秃头画笔、一簇不知名毛发……以及一截撕扯开的染着血的白色衣角。 这些东西并非修行物,所以占据的空间的不大,但考虑到香囊内“寸土寸金”,只能说,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过往的一段经历。 可惜,死物仍在,活人已远。 季平安叹了口气,这时候,很突然的,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明月,心血来潮,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轻扣香囊,倾倒出星盘飞速占卜,借助冥冥中的感应,眼前闪过一截未来片段。 是谁想杀他? 季平安扬起了眉毛。 …… …… 夜幕降临。 长安街上一盏盏灯笼亮起,文人才子们各自散去,或归家,或小聚,也有一些目的明确,直奔烟花柳地。 潇湘馆。 作为神都内知名的楼子之一,每逢夜晚,才是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马车如龙,丝竹管弦将一直响到后半夜,莺莺燕燕们花枝招展。 二楼的一间屋舍内,前几日,槐院两名天才曾见过的那位花魁“香凝”,正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目光凝视着桌上的灯罩,不知在思考什么。 柔暖的光照亮香凝花魁凹凸有致的身段,轻薄的纱衣下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满头青丝用一根深绿的簪子固定着,只是随意坐着,骨子里便透出媚态来。 “咚咚。”敲门声响起,一名丫鬟隔着门道:“姑娘。” “进来。”香凝空洞的眸子有了焦距,淡淡说道: “差你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丫鬟推门进来,回答道: “白日里的文会原是给一名神秘公子搅动了……” 她将打探到的,关于文会的消息说了一番,倒也只是市井传言的汇总,没有新东西。 “倒是有趣。”香凝仿佛笑了笑。 丫鬟小心试探: “也不知是城里哪一家的才子,只是听闻身边跟着女眷,大抵是少来咱们这等地方……不过,今晚楼子里也来了数位才子,都吵着要见姑娘……” “今日乏了,不待客。”香凝淡淡道。 打发了欲言又止的丫鬟,托腮思考。 又过了一会,紧闭的窗棂缝隙里,竟涌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那黑雾凝聚为一只小狐狸般的影子,迈步在地板上几个蹦哒,一跃跳上圆桌,绕着灯罩转圈。 继而“轰”地溃散,在桌上凝聚为一行行文字。 香凝垂眸观看,片刻后纱袖清扫,拂去黑雾,嘴角微微抿起,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季平安……” …… 神都府衙。 因近来城中江湖人涌入,治安状况岌岌可危,府衙捕快们连轴转,神经紧张。 身为总捕头,也不得空闲,大晚上便听的城内再次发生命案,不得以佩刀跨马,领着手下抵达了大石桥附近。 “死者在哪?案情如何?”总捕头挤开围拢在此处的人群,沉声问道。 他的语气很烦躁,脸上的黑眼圈浓重。 一名穿巡检制服的差人忙拱手: “卑职见过总捕头,尸体在这边,乃是一摊贩偶然瞥见,上游飘来个白花花的东西,黑夜里较为显眼,又恰好挂在了桥底石墩上,便凑近去看……发现乃是一浮尸,大惊下呼喊报官……” 他将案情大概讲述了下。 总捕头点头,道:“那摊贩在何处?” 俄顷,有一名老叟与个小女孩怯生生被带了过来。 老人一脸苦相,语气卑微惶恐: “老汉拜过差爷。” 总捕头点了点头,然后瞅瞅这祖孙二人组合,狐疑道: “我是不是见过你们。” 老汉谄媚道: “见过,见过,前些日子有一起凶杀案,曾给差爷问过话。” 总捕头想起这茬,是飞剑斩人头那次,后来线索断了,成了悬案。 他似笑非笑: “你们爷孙运气还真……不错。” 老汉皱巴巴的脸笑容和哭没两样,身旁的小女孩躲在他身后,好奇地看过来。 总捕头摆手,又询问了下细节,便不再理会祖孙,拉到河边尸体旁。 赫然是个赤身的男子,面容被毁,看不出长相,体态中等,致命伤在脖颈处,似给外力击断了颈椎,一颗头姿势怪异地歪着。 那名巡检道: “小的们循着河道看过了,并没有其他发现。” 总捕头皱眉思考片刻,吐气道: “看此人手脚,应不会武功,有劳作痕迹身姿却并不佝偻,且多在手足……看样子,像是个商铺伙计,或者富户家丁般的人物,断颈抹脸,凶手作案风格酷似江湖人……死的时辰也不算久,呵,怕又是一起江湖匪徒劫掠、寻仇之类的戏码。” 他有些烦躁,随口进行推理。 这种案子很难查,一看凶手就是“专业”的,就算有些痕迹,也给河水冲走了。 一般来讲,只能汇报衙门,等近期看哪一家来报案失踪,没有别的好办法。 尤其最近江湖人汇聚,类似的案子并不少见。总捕头起身摆手:“带回衙门。” 然后便领着人回去补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多时,只剩下祖孙二人推着小车离开,小女孩这才脆生生开口: “阿爷,不摆摊了么?” 老汉苦着脸,摇头说: “明儿起,咱换个地方,不在这边了。” 连续目击两起命案,前不久还远远看到大石桥上有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饶是这边人流大,生意好做些,老人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晦气。 …… …… 青莲小筑,桌上烛火摇曳。 季平安眼眸晶亮,摩挲着占星盘,面露思索。 随着修为距离破九愈发近了,他对一些涉及自身的危险有所察觉,但因为缺乏媒介,所以只能感受到冥冥中的危险与恶意。 却无法追溯源头。 “与今天文会有关?不太可能,就算槐院知道是我,也不至于要杀要剐,那帮书呆子还不至于这样小心眼。” “那就是‘彭园案’与‘妖族刺客’的延续?” 季平安思忖着,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可为何偏巧是这个时间?难道是因为近期有适合杀他的机会? “鹿鸣宴……不会吧。”季平安眼神古怪起来。 上次反杀妖族刺客后,他就极少外出。 墨林那一次他是披着马甲的,今天虽出去玩,但有徐修容这位“坐井”修士陪着,安全也有保障。 而下一次外出,便是后天的鹿鸣宴。 可问题在于,就算对方要报仇,想铲除他这个天才,但脑子抽了才选在鹿鸣宴……到时候,五大门派高手齐聚,岂不是拔老虎须子?找死? 怎么想,为了杀他这个小人物,都不值得…… 那么,并不是鹿鸣宴,或者危险源头另有其他? 季平安皱眉,一时间缺乏头绪,星官虽有预言凶吉的能力,但很多时候都如这般,明知有问题,但不知敌人在何处。 “找个由头不去鹿鸣宴?可到时候监侯们都前往,钦天监岂不是空虚了……不行。” 季平安思忖良久,觉得还是稳一手。 他虽然有一些保命底牌,但并不适合公开场合拿出来,就像上次为了避开高明镜,用了传送符箓,反而引得对方胡思乱想。 还是辛瑶光出面摆平后续……对了,辛瑶光。 他心中一动,有了个想法,抬手将桌上的一件件旧物收回锦囊,而后取出“鸿信符纸”,用毛笔沾了沾清水书写: 【在吗?】 片刻后,纸上文字淡去,浮出新的一行字: 【俞:呦,你竟主动联络本圣女,莫非是想通了?】 季平安眨眨眼: 【想通什么?】 【俞:和我交易啊,帮我解决下修炼上的问题……对了,今天文会的事你知道了吧,可有意思了,呵,上次你若同意交易,这次岂不是也能亲眼看到?可惜呀,这么大一场热闹,你没瞧见,悔之晚矣。】 你还惦记呢,我都忘了……还有,你在我这个“罪魁祸首”面前炫耀文会见闻,有朝一日知道真相,还有脸见我? 主季平安莞尔一笑,回复道: 【这个稍后再说,我找你有别的事】 第一百零八章 安排 别的事?青云宫,卧房内。 俞渔红白相间的道袍随意搭在椅子上,整个人趴在床榻上。 两腿间夹着只枕头,上半身用两只胳膊肘撑起,白瓷般的小脸愣愣地看着面前摊开在床上的符纸。 她右手指尖的毛笔转了一圈,问道: 【这次是买情报,还是雇本圣女当保镖?】 写完,大抵是感觉语气太弱,无法体现出自己身份的强势,又补了个“呵”字。 几秒后,季平安发来回信: 【都不是,我想与你师尊对话,有事商谈】 俞渔眼睛瞪大,一个个字,重新审视这段话,犹自觉得自己看错了。 【俞:你在开玩笑?还是发疯了?我师尊什么层次,能与你一个小小司辰说话?】 她觉得季平安这个要求太过离谱。 可在写完这行字后,她突然又想起上次,她带着季平安写给她的“指点”去求教,结果师尊略有些异常的态度,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季平安蠢吗? 她是见过那家伙算计人的,恩,虽然智慧上比她还差一丢丢……但,绝对不蠢就是了。 更不会专门来开玩笑,不像他的性格。 再结合师尊上次的表现,难不成双方的确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过交集? 可怎么会啊。 这就像是,有人说神皇陛下与神都里一个摆摊卖羊杂的小贩有啥非同一般的关系,过于离谱。 【季:你只要将符纸呈送过去,说我有事与掌教说便好。成与不成,都算你帮我一次,恩,作为报酬,事后我可以文字指导你一次】 说的很有把握一样……俞渔动摇了,面露迟疑。 等等……是否可以骗他一下。 等一会就说师尊不理睬,白嫖他一次? 这个念头升起,然后又沉了下去,倒不是她不愿意坑他一波,但万一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总不好。 恩,耽误季平安没啥关系,但若是耽误了师尊的大事、布局,就不好了。 念及此,她有些不情不愿地回信: 【好】 然后便跳下床,抬起手指勾了勾,椅子上道袍自行飞落,很快穿好外衣,踩着靴子,朝寂园走去。 夜幕下的寂园灯烛不多,大部分笼罩在星月光辉里,唯有走廊悬着一只只灯笼。 唯一一间屋舍明亮,窗纸上映着女掌教的影子。 “师尊呐。”俞渔人未至,先开声,然后才推开房门。 看向了屋内盘膝打坐的辛瑶光。 华美羽衣披洒在褐色的地板上,头顶的莲花冠晶莹碧透,身姿优雅,气质脱俗的坤道鹅颈修长,仙气飘飘,这会撑开细长的丹凤眼,语气有些无奈: “若是来说文会见闻,便不必了。” “……”俞渔委屈道: “我在您眼里,除了分享新鲜事就不能有别的正经事吗?” 辛瑶光仔细回想了下,想说好像的确没有,但忍住了。 俞渔仿佛要证明自己一般,取出折起的符纸,道出来意: “季平安说,有事要和您单独汇报。不必搭理他对吧?” 是他……辛瑶光略感诧异,秋水般的明眸眨动了下,那封符纸便已出现在她手中。 俞渔:“……” 她突然备受打击,觉得师尊背着自己宠幸别人了。 尤其在辛瑶光说出“你先去外面等”这句话后,圣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背影萧瑟里走出房门。 辛瑶光莞尔,对于女徒弟刻意的“戏精”表现洞若观火。 摇摇头,她纤长的手指翻开符纸,以指代笔书写: 【找本座何事?】 两秒后,对面浮现文字: 【请证明身份】 辛瑶光一怔,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这是担心俞渔诓骗? 恩,倒是谨慎……只是,有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让自己“自证身份”了? 仙子般的女掌教微微失神,意外发现自己并未动怒。 恩,毕竟是故人弟子,不堪僧面看佛面,暂且饶恕你这次失礼。 她想着,输入文字: 【那天,大石桥上,本座现身】 三个呼吸后,季平安发来信息: 【见过掌教】 看着这四个字,辛瑶光嘴角微翘,只觉这传讯法子倒是颇为有趣。 【何事?】 【季:是这样的……】 一炷香后,俞渔被传唤进屋,带着空白的符纸,以及一头雾水返回了卧房。 当晚无话。 第二天,文会的消息开始在神都更大范围传开。 可包括五大门派在内,以及朝廷上层已将精力投向即将开启的神都大赏,以及为大赏热身的鹿鸣宴。 …… 第三天,傍晚,红霞满天。 季平安站在卧房内,审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下身上司辰官袍。 确认并无遗漏,这才推门来到院中,对同样衣冠整齐,等在门口的黄贺说: “走吧。” 今晚,鹿鸣宴就要开始。 钦天监早发了通知,各大分院会挑选一部分人前往,并不只局限于参赛者。 就像各门派的队伍里,多数人也并不会上阵,参与大赏。很多都是来观摩,增长见识的。 木院人少,最后只有徐修容带队,领着几名弟子前往。 两人没有去四季阁,径直朝西林壁走去,抵达时看到各院参与宴会的人聚集。 李国风、黄尘两名监侯也都身披崭新官袍,立在人群前头。 周围是洛淮竹、王宪等人。 至于白川与方流火,今日不会赴宴,而是留守钦天监。 “来了?” 徐修容招呼两人过去,叮嘱道: “稍后紧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乱看,今日晚宴不少王公大臣也会在场,你们不懂那些繁琐礼仪,多看少说便行了。” 鹿鸣宴规格不小,当然,神皇、辛瑶光、齐红棉这个等级的人物是不会去的。 只有神都大赏时,才有可能短暂现身。 季平安没吭声,他上辈子限于地位,也没参加过鹿鸣宴,这还是前世今生第一次。 这时候,一群星官走出大门,分别登上马车,整个车队朝目的地赶去。 …… 与此同时,其余门派参加晚宴者也已出发。 云槐书社内。 韩青松换上了崭新的袍子,拿出珍爱的玉佩悬在腰间,满意地端详着镜中唇红齿白,容貌俊美的少年郎。 转身推开屋门,恰好看到同一条走廊隔壁,秦乐游也推门走出。 作为有着才子人设,自喻风流的“浪子”,秦乐游身形峻拔,脸庞更多些棱角,配上微微松垮的衣襟,腰间三尺青锋,比之读书人更像一名浪荡剑客。 “唉。”秦乐游端详前者片刻,突然长长叹息。 韩青松疑惑地打量自己: “我衣服哪里不对吗?” 秦乐游摇头,神色惋惜道: “师弟,若是你个女子该有多好。可惜,是个带把的。” 韩青松脸皮抽动,一剑鞘兜头打来,秦乐游敏捷闪避,看上去熟稔至极。 “好了,莫要打闹了。” 忽然张夫子的声音传来,二人这才止住动作,恭敬走去。 庭院中一名名槐院书生聚集,儒雅随和,蓄着山羊须的夫子站在前头,叮嘱晚宴注意事项。 “夫子,那名补诗的才子找到了么?”待叮嘱完毕,韩青松忍不住问。 其余同门也投来渴求目光。 前日文会后,众人尝试寻觅季平安无果,只好抱憾而归。 这两日一群读书人整日捧着那些诗词欣赏,越咀嚼,越觉得补全的句子实在精妙,好似本就是原句般。 对那名“补全者”,也愈发好奇。 张夫子心情则更要复杂些,因为相比于其他书生,他才是真正的与之擦肩而过。 虽然后来请雪庭,以及翰林院的诸位大儒寻找,但这才过了两日,尚且未得到结果。 “尚未寻到。”张夫子摇头,语气有些遗憾。 旋即打起精神,道: “神都大赏在即,在诗文虽好,却应知轻重缓急,今日晚宴各大派天才齐聚,可谓大赏预演,切莫堕了我书院名声。” 一群书生肃然挺胸,读书人,要脸。 张夫子满意颔首,带领众弟子乘车赶往白鹿园。 …… 鹿鸣宴,设在神都一座名为“白鹿园”的院子。 据说,名字乃是国师所取,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园林庭院。 “按照往年的规矩,晚宴会分为两个部分,起初是各大派见面,由朝廷派出王宫贵族主持,大体是一番友好交谈,若无意外,今日主持的便是鹿国公。” 马车内。 徐修容望着飘动的车帘外,那朝后挪动的风景,说道: “期间不会有什么冲突,毕竟演武已经结束,接下来若要真刀真枪地比斗,也要放在大赏内。当然,若愿意也可彼此切磋论道。 “但参与大赏者一般不会参加,没道理提前暴露实力。其余一些无法参加的弟子倒是无妨。 “宴会过场结束后,会有宫廷歌舞,而后五大门派的‘长老’们,则会单独前往一处内殿,坐下来商讨大赏具体的内容与安排,这部分才是今日的关键,涉及稍后一整个比斗环节。 “这也是为何至今都未与你们公开讲述大赏规则的原因,每一届都有些差异,要等我们商讨完毕后,才能拿出一个章程。 “而在我们商讨的期间,便是各大门派弟子自由交流的时候,攀谈也好,结识也罢,你们自行安排。若不愿参与,那就坐在自己的位子吃喝,也是好的。 “今日晚宴可是宫里的御厨准备的,采购了不少好食材……” 徐修容说到这一节,马车里的沐夭夭小手拍了拍小肚皮,兴奋道: “我中午都没吃饭,就等这一顿呢!” 丢人! 这一刻,徐修容突然后悔带上她,这吃货,简直了。 季平安倒觉得本该如此,为了体面优雅,吃饱了再去赴宴?也是一种选择,但他不喜欢。 …… 说话的功夫,马车缓缓减速,抵达了白鹿园。 一群人开始陆续下车,只见院口是披坚执锐的禁军,核验过身份,钦天监一行人踏入园林。 入眼处是花团锦簇,竹林翠柏,怪石流水,亭台楼阁, 一座座古建筑内,有忙碌的往来穿梭的仆从丫鬟,这时候天色渐暗,一颗颗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园林各处。 宴会的主场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殿宇,长长的回廊上坠着数百只灯笼,映照出一派金碧辉煌。 走入宽敞大厅,只见硬木地板上,摆放着一张张食案,分散两侧,楼内幔布轻飘,随风舞动。 食案间,用黄花木栏杆分隔成不同的区域,居中则铺设针织地毯,留出极宽敞的空间。 这会厅内人还不多,只有主位上以鹿国公为首的一群朝臣勋贵。 以及最靠近主位的右侧格子,坐着早一步抵达的,国教道门修士。 作为“东道主”,道门与钦天监先到,其余三个宗派会晚到一些。 “走吧,我们的位置在道门对面。”徐修容低声说。 一群星官,以李国风为首缓缓落座,也道门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以及两重帷幔。 道门那边本来在低声闲聊,这会也纷纷投来目光。 季平安注意到,为首的是个穿青色道袍的清矍老者,正是道门长老陈道陵 在他身旁,还有另外两名长老级人物,分别是穿玄黑色道袍,一头银发的经卷长老。 以及一身杏黄色道袍,捧着一柄拂尘,闭目养神的神符长老。 道门自喻九州第一大派,底蕴很深,这次赴宴的长老也只是一部分。 相比之下,道门弟子席位中,则以两道身影最为醒目。 其一,乃身披红白道袍,肤如白瓷,黑发披肩,气质高傲冷漠的“圣女”俞渔,此刻正襟危坐,眸光下垂,令人肃然起敬,这般姿态任谁看了,也要赞叹一句“不愧国教圣女”! 其二,乃是一道身披太极八卦袍,背对众人的男子……长发飘洒,衣炔飘飘,此刻,后脑勺微抬,“目光”先是在洛淮竹脸上停留了下,然后挪移向木院所在区域,定格在季平安身上。 后脑勺灼灼,上下“打量”。 “大师兄,你看,那个人好怪哦。”沐夭夭小声说道。 “公子,他好像在……呃。”黄贺本想说‘在看我们’,但又觉得这个描述并不严谨。 季平安将视线从殿外收回。 没人知道,从打他踏入此处,源自“星官”的力量便令他清晰察觉到,那针对自己的若有若无的窥伺目光。 危险果然应在这里! 他神色平静地转回头,装作只是好奇四下打量的模样,这会听到身旁两人嘀咕,扭头与远处那只后脑勺“对视”了下。 也是不由一愣。 同时,揣在怀中的符纸嗡地震动,他看向俞渔,发现圣女双眸低垂,一副冥想打坐的姿态。 季平安抽出符纸,借助桌案的阻挡,同样正襟危坐,眸光低垂,实则用双手展开了纸页。 文字缓缓浮现。 …… ps:错字先更后改,三月结束了,提前求四月保底月票 月末总结 三月份,更新了22万字。如果只算上架后的半个月,平均日更九千五百字。 对我个人是个新的日更记录,但在如今卷王横行的起点,只能说合格。 按照上本书的习惯,每个月底,我会写一篇小结,梳理本月剧情,根据后台订阅数据,总结哪里做得好,哪里做的坏。 好的保持,坏的迭代。 但这次犹豫好久,还是没敢看数据。一方面是上架才半个月,数据量不够多。另外,也是上架后,推荐就没了,各项数据呈现下跌的态势,我不敢看,怕心态崩掉,影响码字。 所以过些日子再总结创作得失。 今夜只谈剧情。 第一卷写了三十万字,一百多章,终于即将推进到神都大赏,也是除了“观天”外,本卷最重要的剧情。 用了三十万字,搭建神都这座舞台,将一个个人物、势力、矛盾拉进来。 五大宗派的代表人物,体系雏形,以及最近出现的南唐佛门与西洲妖族,通过回溯记忆丰富起来的“历史”……世界观终于渐渐展开。 然后好戏开锣,粉墨登场,主角等了三个月,终于到了登台的前夕,一切都在按照大纲推进。 …… 这本书,和我上本仙侠不同。 上本主体是探案,乃至整本书都是一个大案子,以至于在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写仙侠,更像在写架空历史。 这本则相反,目前涉及的所有人物,几乎都与修行有关。 侧重点不同,结构也完全不一样,恩,目前还看不出来,等后面大家会知道。 甚至于,写到现在,这本书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没出来,一直在铺垫,包括那些回忆里,主角与不同时代的女角色的互动,也都有用处,并不是水,也不是文青言情,或者开车什么的……而是为第二、三、四卷做铺垫。 我以前是写脑洞文的,憋一个新颖的创意,围绕其构思剧情。前期数据往往会好一些,然后随着创意被消耗,剧情模式循环,越来越不好看。 关键……这类脑洞文写多了,我发现对创作能力几乎没有提升。 于是痛定思痛,从上本仙侠开始,摒弃脑洞,闷头写故事,其实这本也一样,都没啥新颖的“创新”,甚至因为第一卷写“学院比赛”,导致故事线显得很老套。 部分剧情,更被批评说是“十年前的老套路”,我也低头任骂,但还是选择那样写,因为有些路,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 当然,很多地方的确写的还不好,比如人物塑造,还是不大行,但也在争取比以前进步些,先有坏的,才有好的。 很多问题,也在寻求更好的解法。 比如,连续三场演武,如何让剧情不重复?每次都不一样? 比如,短时间内出现一堆新人物,如何让读者记住,并且不显得杂乱? 倘若细看的话,会发现三个门派人物引出的方式,都完全不同,用了三种手法。 又比如,接下来要写比赛,而主角的人设偏向于“法师”而非“战士”,如何在保持主角人设不崩的基础上,把打斗写出效果? 都是要思考的事。 我电脑旁边有本快翻烂了的书,其中有一句话:“有意义的失败,远比无意义的成功有价值”。 就像写这本书,因为题材缺乏创新,所以没法像脑洞文一样吸引眼球,成绩并不好。 但过程中的确能学到东西,所以就算失败,可能也比重复一个脑洞套路获得更好的成绩来的更好。 恩,起码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哈哈哈,总得给自己找点自信啊。 …… 呼,越扯越远啦,上个月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让我凑够了一千张票,下个月可以抽奖。 上本书我就抽中过一个不错的奖,虽然只中了一次,但心心念念想再中一次。 所以,四月一日啦,求读者老爷投张保底月票啊,上个月是有大佬支持,这个月没了,真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一千张。 求票! 第一百零九章 填补诗文者,季平安也 【别理那个蠢货!】 瞧着纸页上缓缓浮现的文字,季平安也意外了下。 他以指代笔,反问道:【他是国教这一代圣子?】 身处钦天监,他对道门如今的情况也有少许了解,比如传言中与圣女并称,却鲜少以面容示人的“圣子”。 【俞:别理那个蠢货!反正他脑子不大对劲就是了。】 这么大怨念,我反而更好奇了……季平安想着,写道: 【他好像很关注我?】 这次,对面没有立即给予反馈。 季平安抬头,隔着帷幔看到那名圣子突然侧身,稍稍靠近了“表面正襟危坐,实则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疯狂忙活码字”的圣女,好似说了什么。 俞渔眉眼间浮现一丝不耐烦,然后,符纸上传来新的消息: 【俞:这货有话要给你说】 停顿了几秒,然后是下一句,是以圣子的口吻发出: 【圣子:素闻汝之声名,今日一见,才觉传言夸大许多,所谓摘叶飞花,青藤鞭法,本圣子已悉数习得,无甚出奇。期待你的成长,大道漫长,本圣子先行一步,日后有缘,或可相见】 ?? 季平安一怔,以他的阅历都给整不会了。抬头看向对面,只见圣子已经不再“看”他,仿佛失去了兴趣。 事实上,从打墨林演武开始,圣子就转移了目标,这段时间整日在琢磨吹笛子、画画与下棋。 心中对标的对手已不再是季平安,而是那神秘的“禾公子”。 只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引以为“一生之敌”的神秘人,就是季平安。 俞渔也有些尴尬,不想让季平安知道,自己拿他作为素材怼人的黑历史,好在就在季平安准备询问的时候,大厅外侍者朗声道: “墨林高先生到!” 刷—— 顿时,无论主位的王公贵族,还是道门与钦天监,都停止了交谈,同时望向门外。 俄顷,一身宽大袍服,银白长发披肩的高明镜飘然而至。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演武时大出风头的屈楚臣与钟桐君。 前者腰悬玉笔,谦谦君子模样。 后者着素雅长裙,青色盘起,书卷气浓重。 一群大人物起身迎接,季平安等“小辈”则好奇观瞧。 高明镜入座时朝他看了眼,便挪开视线,至于屈楚臣与钟桐君等人,并未能认出他,压根没看一眼。 墨林方甫入座,外头唱声再起。 “兽宗栾长老到!” 一盏盏火红灯笼映照下,衣着统一的御兽宗弟子入场。 五官明艳大气,胸脯高耸,颇有熟女韵味的栾玉为首,只是脸孔上的冷淡意味冲淡了女子修士的柔和,令人不敢轻视。 其身后左右,则是小狮子般的十六七岁少年,以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赵元吉踏入殿中,目光锁定人群里的洛淮竹,叛逆期的少年嘴角抿起,眼神冷傲,充斥着跃跃欲试。 显然上次的演武未能令他服气。 赵元央小脸面无表情,外形看起来颇为可爱,只是高明镜瞥见这女童,嘴角忍不住一抽。 心理阴影了属于是。 落座时,栾玉同样视线稍微在季平安身上停留了下,记起了那日院中的情景。 可惜当然返回后,齐红棉并未解释什么,也对这个少年只字未提。 栾玉虽本能觉得有事,但她没有证据。 不过终归只是个修行不过三月的“准天才”,不影响本次大赏,不值得多关注。 眨眼功夫,原本稍显冷清的宴会厅拥挤起来,每个宗派至少几十人,这时候几百人聚集一处,大人物彼此寒暄。 其余的弟子们,则纷纷低声议论,好奇地看向其余门派。 “那个就是洛淮竹啊,听闻绰号‘道痴’,不修边幅,不想也是个美人胚子,有些女侠雏形了。” “我更关心赵氏兄妹,尤其那个赵元央,太小了吧?有没有十岁?当真已入了破九?” “墨林的画师与乐师也气度不凡,可惜我们来晚了,没能看到他们摆擂演武。” “嘁,你是想看他们被‘禾公子’横扫吧,说起来传言那个‘禾’公子可能与道门有关,那个反着坐的莫非……” “那是国教圣子,听说此人行事洒脱,不拘小节,有古代修士之风……”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年轻人的议论交谈。 这个时候就显出“人气”高低来了。 众人的话题与视线,都聚焦在各门派的“天骄”上。 至于其余稍差一些的,如王宪、柯桥这等,虽也被关注,但提及的很少。 而相比于其余门派最少也有两个天才,钦天监洛淮竹这根独苗难免稍显弱势。 也幸亏与赵元吉演武胜了,不然更糟。 至于季平安……他的名气只局限在钦天监内,其余门派或者压根不知道,或者听过这个名字,但也并不在意。 身上最大的标签,还是“国师举荐”。 自然缺乏话题度,无人提起,这让木院弟子们颇为不满,毕竟五院里只有木院缺乏代表人物。 季平安却乐得清静,甚至对这种状况较为满意。 …… 夜色渐深,只剩下槐院没到。 鹿国公等朝廷“代表”只好与各门派长老一级闲谈,难免便提起昨日文会。 栾玉眼眸眨动,淡淡道: “前日文会听闻出了一桩热闹?” 李国风也抬头看向陈道陵等人,他也是后来才得知这消息,但并未太过关注。 高明镜喜好风雅,对文会记忆深刻,感慨道: “的确意外,犹记得最早还是一槐院书生传回,结果几首补全诗词,令双方比试者都没了心思,更无人关注,真乃文会历史未有之事。” 陈道陵捋着胡须,好奇道: “当时大半条长安街都给堵死了,却也没寻到补诗之人。” 锦衣华服的鹿国公笑而不语,玉美人般没参与讨论的徐修容脸色略显古怪,忍住了看向某人的冲动。 就在这时候,外头再次传来声音: “槐院张夫子到!” 殿中议论声潮水般退下,一道道目光投向大殿门口。 在万众瞩目下,槐院书生结伴而来。 为首是一名气质儒雅,蓄着山羊须的老者,嘴角带笑,牵动的眼角鱼尾纹细密,正是张夫子。 在其身后,则是腰间佩剑,穿月白色儒衫“一攻一受”的秦乐游与韩青松。 再往后,是其余书生,皆腰悬长剑,挺胸抬头,若说整体气派反而最胜。 “夫子可算来了,快请入座。” 一名穿绯红官袍的勋贵大臣起身笑道。 其余门派长老也都朝这边微笑颔首,张夫子笑容和煦,歉意道: “路上稍有耽搁,各位久等了。” 说话间,便迈步进了大殿,准备入座。 同时眸光习惯性朝殿中扫过,起初并无意外,饶是看到道门席位中,那坐姿稍显另类的圣子,也只是微微一怔,便略过。 张夫子读书数十载,又苦修数十载,且槐院从来不缺少“狂生”,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他又看向钦天监方向,目光在洛淮竹身上稍作停顿,正准备挪向御兽宗,结果突然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等等! 张夫子心中一跳,怀疑自己看错了,重新看向了了钦天监人群中的某个席位,准确来说,是落在某张年轻的脸孔上。 然后愣住,心头难以遏制掀起风浪: 是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而在众人眼中,便是这位槐院夫子突然间顿住脚步,直直盯着钦天监方向,脸上的笑容与眼角的鱼尾纹僵住。 “夫子?” 跟在后头,已经准备入席的秦乐游不解,低声呼唤。 旋即,衣袖却给身旁的韩青松猛地攥住,男生女相的俊俏书生同样呆愣愣凝视某处,嘴巴微微撑开。 显然意外至极。 这个时候,那名绯红官袍的大臣、各大宗派的修士,也都察觉出异样,一束束目光汇聚。 而就在众人疑惑中,便见张夫子径直走向钦天监某处案席,确认般看了一眼,试探道: “小友有些面善,可是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 季平安目光平和宁静: “木院司辰季平安,见过夫子。” 这句话,便已等同于默认……张夫子语气复杂,说道: “所以文会那些诗文……” “是我所补。”季平安想了想,补充道,“有幸听国师说过。” 张夫子面露恍然,赞叹道:“难怪!” 两人的对话声不大,却足以给人们听清,而在短暂的愣神后,所有人才猛地回神,露出或惊讶,或茫然的神情。 秦乐游愣了愣,确认般看向身旁师弟。 韩青松沉沉吐出口气,迎着身边一个个师兄弟询问的视线,点头助攻道: “补全诗文者,便是此人。原来,他就是那个季平安。” 哗—— 人群里顿时一片喧哗。 除了极少数知情者,大多数人都未料想,夜宴开场竟会发生这个插曲。 前日文会里引得一条长安街水泄不通的“罪魁祸首”,竟就在此处。 乃是钦天监的一名星官。 除此之外,此人竟与张夫子提早相识?在什么时候? “这……此话当真?” 那名穿绯红官袍的大臣惊愕,继而听到身旁紫衣华服的鹿国公笑眯眯道:“自无虚假。” 他早在期待这一幕,鹿鸣宴乃大赏预演,在朝廷的视角,乐于看到钦天监高光。 “又是他……” 披白色修金线官袍,眼眸深邃的李国风一怔,继而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徐修容。 他并未关注此事,否则也大抵能猜到。 这会心中一转,便明白经过,至于季平安能补全诗作,也再合理不过。 毕竟国师啥都给这个关门弟子说了…… “是这小子……”栾玉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意味难明。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当日看到此人与御主同桌,抚摸火凤的画面。 她身旁的小姑娘抬起眼皮,第一次关注远处那个年轻人,觉得这戏码比宴会有趣多了。 “高师,他就是您提过的季平安?” 屈楚臣诧异,钟桐君也投去好奇的注视。 高明镜苦笑点头: “是他,我此前便猜想过,果然不出我所料。” 作为对季平安最了解,关注最多的外派修士,他在文会后的确猜测过,只是没有证据。 至于道门的几名长老,则要镇定许多。 毕竟文会这种事,一帮老道士本就不怎么在意。 只有俞渔愣在原地,脸上“圣女”的人设险些维持不住,小脸腾的一下红了。 脑子里不禁想起前天晚上,自己与季平安私聊,还吹嘘自己有幸看到热闹,各种姿势炫耀了一波。 顿时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靴子里的脚趾尴尬地扣地,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对方如何奚落嘲笑自己了。 堂堂国教圣女,猎杀妖族暗子毫不手软的天才少女,这会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精神打击。 她忍不住撇开头去,然后怔然看到,坐在旁边的圣子身躯僵直。 呼吸略显粗重,嘴巴里呢喃低语: “是他……是他……原来前日显圣,隔空压制满城文会的便是此子……竟抄国师原诗用来显圣,呸!文人之耻!……可恨,为何本圣子抄不到,为何我没能见过国师,为何掌教不会作诗……” 他突然一拳直挺挺锤击地面,发出轻微的“砰”响。 咬牙切齿,几乎要留下羡慕的泪水: “天道不公,竟令此子逞凶,我恨啊……” 俞渔突然就很怜悯,补刀道: “你方才还说人家无甚出奇,起码人家有的抄,你没有。” 圣子:“……” 乱糟糟的议论声里,原本还不清楚状况的也渐渐明白。 关于季平安的身份,也给很快挖出。 在得知其跟随国师读书数年后,关于如何能补全诗词便有了完美的解释。 相比下,更令各大门派弟子在意的,还是其展现出的天赋,似乎俨然有成为下一个洛淮竹的势头。 “不过终究修行太晚了,时间也太短。难以参加本次大赏。” 有人感慨: “等到下一届大赏,以他的年纪,也未必还符合参与的条件。”ζΘν荳看書 这个说法迅速得到了众人认同。 只是即便如此,因这一个插曲,却也令季平安一跃成为全场所有人,第一个记住的名字。 而季平安此刻却没有关注这些,而是心头猛地悸动,目光投向殿外灯光未曾覆盖的黑暗,察觉到那股危险预警更加浓烈。 第一百一十章 季平安的拳法 “这么一搞,主角们的风头都给你抢走了。” 宴会厅内,当张夫子返回坐席,徐修容瞥了季平安一眼,用“传音入秘”的法诀,将话语凝成一束,塞进他的耳朵。 季平安一脸无辜,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身份的暴露早有心理准备,或早或晚而已。 “还有,你什么时候与张夫子见面过?前天你中途离开那段果然不只是吃个馄饨。” 女监侯又揪住这茬,美眸佯嗔,一副不爽的样子。 但语气中自是没有怒意的,反而因为翻白眼显得有些风情万种。 “现在不方便说话,等宴会结束,回到院里你老实交代。”她又补了句。 季平安就很无奈,心说你这是欺师灭祖知道不。 多亏了这是个正经的仙侠世界,要是在《琼明》那种版本的仙侠里……简直不敢想。 短暂的插曲过后,宴会进入正常节奏。 五大宗派各自入席,而后由以鹿国公为首的朝廷一方主持,大都是礼仪流程,乏善可陈。 中间甚至有歌舞助兴,虽然在他看来,在一个修行者的聚会搞这个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甚至还不如找弟子切磋来的更“仙侠”。 但索性是礼部官员操心,也就随他们了。 而随着宴会进入主题,人们的注意力也彻底从他身上挪开,重新关注其各大派的天才们。 季平安无聊之下在桌子底下发消息,但俞渔正襟危坐,任凭符纸嗡鸣震动,也不搭理。 俨然是用这种方法对抗“社死”,还挺有趣的。 终于,随着宴会过半,如约进入关键环节。 以陈道陵为首的道门长老先行起身,而后是其余宗派。 一群大人物们离开宴会厅,与鹿国公等人一同前往另一座殿宇,商讨神都大赏具体事宜。 其余弟子进入“自由活动”环节,不必那般严肃。 可以互相交流、切磋、四处逛下园林等。 季平安本还以为,会有人找过来,但并非如此。 各大门派的弟子大多还是自己玩自己的,少部分聚集。 至于他……既然当众承认,诗词乃是承袭自国师……并非“原创”,槐院的书生们也就没有多少结交的心思了。 季平安见状,决定不再继续苦等。 星官虽可预见未来,但基于某种天道规则,想要躲起来避祸,往往是极难成功的。 正确的做法,是根据占卜结果,进行分析,并提前进行准备。 与其烦躁等待,比如主动引对方出来。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对旁边矮桌旁,甩开腮帮子沉浸在美食世界的少女说: “我出去转转。” “哦。”沐夭夭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将季平安面前的菜肴据为己有。 走出大殿,季平安素随意找了个方向,缓步闲逛,结果没走多久,就有一名仆从匆匆赶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可是季司辰?” 季平安“恩”了一声,好奇道: “怎么了?” 那名青年仆从松了口气,笑道: “可算找到您了,是国公爷寻您过去。” 季平安诧异道: “本官与国公素无来往。” 仆从说道: “这就不知道了,许是与什么诗作有关,咱们是下人也不敢细问。” 季平安定定看了他几眼,心想这套路有点熟,笑道: “好,请前头带路。” …… 另外一边。 随着栾玉起身离席,御兽宗的弟子们也随意起来,彼此吃喝闲聊,围绕的话题无非是其余宗派实力,以及今年大赏的规矩。 少年赵元吉起身,直接奔着钦天监方向去了。 “你干嘛去,栾姨说了,宴会上不能胡闹。”赵元央见状,小大人一样平静说道。 赵元吉一脸冷傲: “我会连这些都不懂?放心,我就是与他们说明白,上次大意了,等过两天大赏再重新打过。” 少年人最好面子,被洛淮竹击败这件事令他难以忍受。 必须在这个公开场合把事情说清楚。 “幼稚。”赵元央板着脸,嘀咕了一声。 分明在场修行者中,她年龄最小,结果说话倒是一副老气横秋模样。 等大哥走了,其余几个宗派开始有弟子过来“搭讪”。 一个道门女弟子走过来,伸手笑道:“小妹妹真可爱,你多大……” “三岁啦三岁啦。”赵元央面无表情,“满意了吗?” 道门女弟子表情一僵,讪讪走了。 过了一会,一名墨林画师走来,热情道: “在下素闻赵氏兄妹名声,可否让……” 赵元央:“不让,下一位。” 本来打算为她作画的青年尴尬地离开了。 连续“婉拒”了数人后,小姑娘不耐其烦,站起身走出大殿。 等走远了,扭头回望那边灯火阑珊,赵元央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可算清静了。” 可接下来去哪呢? 她茫然四顾,并不认得路,抬起头望见灿烂星空,低下头夜凉如水。 她不喜欢今天这场宴会,一点也不喜欢。 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宅在宗门的小房子里,撸着自己的熊,或者赵元吉的大猫。 她不喜欢觥筹交错,那些大人间的虚伪客套,她想去找栾玉,但这地方太大,也不知道栾姨在哪。 想着想着,她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小小的一只,不大起眼。 就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靠近。 她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个园中仆从,急匆匆的样子: “可是赵元央小姐?” 赵元央习惯性想怼,但忍住了:“有事?” 仆从说道:“栾玉长老找您,说是有事交待。” 栾姨找我? 赵元央眼睛一亮,站起身命令道:“快带我去。” …… …… 白鹿园很大,比预想中都更大。 这般大的园林里,会有很多个院子,纵横交错的路径,一般人极容易迷路,难以分辨位置。 季平安迈步跟随青衣仆从,一路沿着走廊行走,七拐八绕。 不多时,宴会厅的丝竹管弦声都微不可闻了。 周围的灯火也愈发稀少。 到最后,对方更干脆领着他进入了一座偏僻的花园,周遭遍是假山亭台、一根根苍松劲柏。 “还有多远?”季平安迈步行走间,忽然问道。 青衣仆从手中拎着只灯笼,在前头领路,闻言笑着说: “快了,快了。” 季平安说道:“这个方向好像有些不对。” “对的,这园子可大了,您没来过不清楚,咱这才是抄近路呢。”青年说道。 季平安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一边感受着头顶星辉洒落,一边随口说道: “你对这里很熟?” “那是自然。” “可我听说,这园子平素不用的,今晚的仆从大都是调来的。” “放着不住人也有人打扫啊。” “倒也是,每月能领几个钱?” “没多少,勉强糊口。” “只是糊口的话,不值得冒生命危险吧,而且习武修行不也都很费钱?”季平安随口说道。 话落,前方行走的仆从手里摇晃的灯笼停住了。 他的脚步也停下,扭曲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黑黢黢的。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 季平安同样微笑地看着他。 青衣仆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眯起眼睛: “司辰的话我听不大明白。” 季平安的笑容也敛去了,他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有什么新鲜花样……今天这种场合,你觉得自己能得手?” 青衣仆心头一沉,突然意识到,情况发生变化,对方何时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是方才,还是更早? 耳廓微动,凭借着武夫敏锐的六识,他并未察觉周围异常,心中安稳许多,说道: “虽不知你是在装腔作势,试图拖延还是的确自信。但武夫搏杀,用不了多久。在其余人察觉动静前,足以……” 他还在说话,可下一秒,这名伪装成青衣仆从的武夫便以雷霆之势,打出一拳。 “呜!” 这一拳极为突兀,或也可称为蓄谋已久,在此前的一程路途间,他体内的气机便持续坍缩,将力量压缩为一点。 为的,便是此刻。 这时右拳递出的同时,一股压缩至极点的沛然拳意流淌周身。 整条脊骨如同自行校正的大龙,发出连串的“噼啪”黄豆崩裂声响。 季平安耳畔仿佛炸开龙吟虎啸,那是摧枯拉朽的拳意冲撞神魂生发的幻觉。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两人之间,那一只火红的灯笼扭曲变形,以拳头走势为中央,一点点凹陷下去。 内里的灯油泼洒,赤红火焰未及点燃灯壁,便炸成一蓬火星,在黑暗中极为醒目。 “呜!” 拳头卷起劲风,周遭的草木竟也随之倒伏,季平安只觉劲风拂面,身影却忽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被卷起,朝后荡开。 任凭那拳头迅捷如电,却竟无法沾身。 而更在青衣仆从递出老拳的前夕,他背负在腰后的右臂展开,五指摊开,继而猛地一握! 狂风中,一片片青叶汇聚而来,“叮叮当当”拼凑出一柄草剑,剑身一缕浅绿星辉流淌。 刹那间,季平安一剑刺出,在暴退过程中,不沾烟火气地将剑锋抵在拳头上。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火花闪烁,那由灵素包裹蓄力已久的一拳宛如砸在一杆长枪上,皮肤表面浮现一个白点,却终归未能破防。 好险……青衣仆从惊诧于对方反应迅疾之余,方松了口气。 确认情报无误,对方的确修为不高,便见那一柄草剑竟自行伸展,缠绕包裹向他整条手臂。 绕指柔! 武夫“呵”了一声,肩膀处一抬,一放,一股股气机循着经脉蔓延。 连串的“噼啪”声里,他整条衣袖被炸开,连带缠绕的锋利草叶也断裂成一寸寸飘落,只余一条古铜色流淌光泽的手臂。 “十二铜拳。” 季平安眼神透出一抹了然,认出这门武夫途径颇为不俗的拳法。 青衣仆从一击不中,毫无犹豫,身形如一抹凌厉箭矢激射而至,蓄力已满的左拳再次递出。 季平安如法炮制,身影仍如落叶般全然没有半点重量,任凭对方拳势如怒涛,却好似打在空气里,无法落到实处。 这是什么术法? 青衣仆从皱眉,两拳落空,忽地深吸口气,一口灵素下沉气海,凝聚为两股火线般气机,沿着双臂送入掌中。 却未再出拳,而是十根手指一屈一弹。 “砰!” “砰!” 每一次屈指,都弹出一截“子弹”般的虚影,如暴雨瓢泼。 季平安仍旧不慌不忙,身影时而侧步,时而拧身,分明没有半点大幅度动作。 甚至于,几次挪移都在方寸间,好似闲庭信步,却避开了每一道虚影。 身后墙壁、地面、假山却在“笃”、“笃”声里,被打出一个个指头粗的圆洞。 整个过程说来慢,实则极快。 且双方攻防之间,也在园中挪移,青衣仆从瞳孔收缩,心下或震动。 他原以为,对方所擅长者,无非对草木的操控,可截至目前,对方只用出一次术法,其余时皆以武道身法闪避。 这令他忍不住想破口大骂,这究竟是星官还是武夫? 尤其,令他越发心惊之处在于,对方似乎对他的拳法极为了解,如此方能用最小的气力躲避。 “躲?你一个没有锤炼肉身的星官,终究有极限!” 他眼神一厉,脚掌踏地如炮弹飞起,拳、肘、膝、腿……分明未佩刀剑,可在气机加持下,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堪比刀剑。 这也是武夫最不讲理,令人头疼的打法。 果不其然,面对疾风骤雨的攻击,季平安仿佛也有些吃力,右手探入袍中,抽出一截握柄深黑,通体墨绿的戒尺。 开始以此为武器,抵挡对方攻势。 只是戒尺的精髓在对神魂的克制上,可对方偏生是个武夫,这般情况下,戒尺也只是根坚固的棍子罢了。 “铛铛铛……” 撞击声里,一方装若疯魔般的攻伐,一方则是单手背负在身后,只用一只手持握戒尺挡开一次次攻击。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必然会注意到: 相比于气力全开的青衣仆从,季平安从始至终神色平静,而那背负在身后,始终未曾动用的另外一只手,则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躲!躲!躲!你就只会躲吗?!”青衣仆从双眸赤红,渐渐打出火气,只觉无比憋屈。 突然低喝一声,一记重拳击出。 虽照例给季平安轻飘飘避开,却一拳砸在一座假山上。 可爆炸声却并未如约而至,层叠的内劲渗透进山石内部,拳头落处,只有些许裂纹崩开。 而当收拳,这一座假山竟给夜风一吹,便簌簌垮塌,内部岩石竟被震成齑粉。 “这个时候还知道收敛拳劲,压制声音,以防惊动其余人,看来你并不如外表这般疯魔。”季平安笑吟吟道。 旋即,他仿佛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然后,他笑了笑,忽然站定不动:“再来,这次我不躲了。” 说着,他缓缓递出左拳。 …… ps:马上凌晨了,这章战斗写不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打扰了,请问宴会厅在哪?(二合一) 与青衣仆从霸道刚猛的拳路不同,季平安的拳头出时,看不出半点威势。 甚至,因少有操劳,那骨节匀称,细皮嫩肉,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的左手显得如读书秀才般“无缚鸡之力”。 与练拳多年的武夫形成鲜明对比。 这松垮垮的拳头大抵只能用“花拳绣腿”来形容,可青衣仆从却不敢大意,眼眸倏然警惕。 方才双方交手上百回合,他对季平安已构建出了个基本印象: 修为不高,但术法操控精细度极强,拥有某种特殊的身法,且对武学的了解极为深刻。 这种人突然说“不躲了”,他会信? 只是若说对方这一拳有多强,他却也并不认为。 更偏向于某种战术,或者幌子,比如佯做一拳打出,实则仍是腾挪闪避……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武夫做出的判断。 “来得好!”然而诸多念头转动间,他仍选了身法如龙,正面攻山的应对。 十二铜拳取刚猛金刚拳意,有进无退,一拳递出非死即残,在诸多修行体系中,走的乃是“以力破法”的路子。 青衣仆从猛地发力,砰然一声,脚边青砖蛛网般碎裂。 好似一只怪鸟朝季平安扑杀过来,誓要一拳将这个棘手的年轻人打进土里。 季平安不躲不避,只是举拳相迎。 一只略显“文弱秀气”,一只骨节粗糙,对比鲜明。 “咚!” 眨眼功夫,两人悍然对拳,青衣仆从愣了下,意外于对方竟当真没有闪避,如口中说的那般“不躲了”。 继而便是狂喜,以武夫的桀骜,自信这一拳足以将对方打废。 木系星官擅疗愈,不擅攻伐与防御,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常识。 然而下一秒,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惨叫暴退并未发生,甚至于,两人拳头碰撞处连气浪都未掀起。 古井无波。 不对! 青衣仆从心头警兆升起,在季平安怜悯的目光中骇然变色。 一股尖锐锋利的力量撕开了他堪比铁石的右拳,灌入他的手臂经脉,摧枯拉朽般朝肩膀蔓延。 “嘭嘭嘭!” 低沉的爆裂声里,他古铜色的手臂皮肤先是水波般抖动,继而如同被铁矛刺穿劈开的毛竹,皮肤皲裂,血管破碎,白骨隐现。 “这不是木系……”青衣仆从惊骇欲绝。 季平安仿佛窥见他心中想法,淡淡道: “谁说木院星官不能用金系术法?” 他这具身体的确有些孱弱,若论武道底子,薄弱可怜,但他这一拳的关键不是气力,而是太白星光。 七曜中,太白虽擅攻伐,而对方的力,并不足以克制他的“法”。 怎么可能?! 青衣仆从瞳孔放大,在他掌握的情报里,对方乃是“先天木相”,何以施展金系术法? 情报有误! 这个念头腾起的刹那,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撞入胸口。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瞬间消失在近前,轰隆隆作响。 若有人自天空俯瞰,就会发现此处园林地面给撕开一条长长的直线,被一拳打退的青衣仆从狠狠撞在假山上。 好不容易止住势头,双腿却已深陷地面。 走! 没有半点犹豫,他拧身便欲逃窜,可旋即,愕然发现脚下黄泥软化流淌,难以拔足。 远处季平安递出的左拳五指虚抓。 那此前爆裂开,散落在地的一朵朵火焰飘起,眨眼功夫洞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土系……火系……”青衣仆从简直要魂飞魄散,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可他已再无思考询问的机会,眼底光泽熄灭,一颗头软软垂在胸口,兀自保持着倚靠假山站立的姿态。 而先后调集镇星、荧惑星辰力量的季平安也稍显疲惫,缓缓吐了口气,迈步走到近前,审视着这具尸体,眉头皱起。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就死了?” 若这句话给旁人听见,大抵要破口大骂凡尔赛,要知道只方才这看似简单的手段,便足以称一句“养气境无敌”。 可季平安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 这名杀手的确比当日白堤的船夫更强,但却不比茶楼的刺客强多少。 虽然从逻辑推断,当日的妖族“女”刺客也足以杀他,只是运气不好撞在了戒尺上,但…… “还是有些弱了吧,只是这样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令我提前两日预感到危险。” 季平安陷入思考。 “另外,虽说对方竭力在压制动静,但方才的声浪已不小,按理说,就算隔得远一些,其余人也该发现了,不说立即抵达,但怎么连一道星光都未升起?” 季平安抬起眉毛,望向头顶略显灰暗的星空。 周围的园林异常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半只。 念头转动间,他抬手取出星盘,略作推演,惊讶发现周天星斗的方位发生偏移。 经验丰富的季平安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除非,有人布置了类似结界的阵法,阻隔了这片区域。” “可若还有人埋伏在暗中,为何还不出手?” “除非……这场伏杀并非全然针对我而来,或者说,我并非关键。” 念头转动间,季平安眸中倏然吞吐星辉,瞳孔深处星图勾勒。 霎时间,他眼中的世界发生变化。 寂静的园林中飘荡着稀薄的,深灰近黑的雾气,头顶脏兮兮的星空下,罩着一张无形的网。 而自己所处的方位,乃是“网”的边缘,真正的中央还在更深的位置。 微微吐气,他双眸恢复正常。 将戒尺塞入内袋,他五指虚抓。 不远处一根竹子自行断裂,枝杈好似被刀削般除去,只剩笔直的一根竹杖,蹦跳着将自己送入少年手中。 谁能拒绝一根笔直的棍子呢?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季平安笑了笑,持竹杖朝尸体一点。 细碎星辉抖落,催发尸体仅剩的生机,伤口蠕动愈合。 这样做,是为了掩盖此人的“死法”,或者说,抹去其伤口痕迹,避免有人根据伤势推断出他的能力。 旋即,季平安闭上双眼,驻地竹杖抬起,又落下,撞击在青石铺成的小径。 发出“笃”的一声响。 以竹杖为中央,一圈圈浅淡的土黄光晕徐徐荡开,如湖中涟漪,层层叠叠,悄无声息地扩散至四面八方。 季平安扭头,闭目看向某个方位,脑海中一条条信息要素涌现,拼凑成焕然一新的世界。 “找到你了。” 季平安嘴角翘起,拄着竹杖走去。 …… …… 远离人群灯火的另一处园林,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沉默行走着。 “还有多远?”赵元央忽然问道。 前头的仆役说道:“不远了,就在前头。” 赵元央停下脚步,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板着脸,眼神中流露狐疑,她虽然小,但并不蠢。 起初还没觉得如何,但越走越觉不对劲。 前头的仆役转回身来,手中同样拎着一只灯笼。 他更高,更瘦一些,灯笼又很低,以至于他的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怎么了?” 赵元央面无表情:“我不去了。” 仆役仿佛笑了下,然后周围忽然有风吹起,伴随着深灰近黑的雾气。 眨眼功夫吞没了周遭的山石溪水,亭台楼阁,连头顶的灿烂星斗也都黯淡无光。 那只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抖动,赵元央小脸一变,只见眼前的仆役居中“裂开”。 就像蜕皮,一张软软的人皮被扯破。 钻出一个皮肤不正常地苍白,脸颊瘦削,眼眸泛红的“人”。 他的嘴巴裂开的弧度很大,一条细长分叉的舌头缓缓吐出。 妖族! 赵元央瞳孔骤缩,小姑娘并未如同龄人般惊慌失措,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袖子里便滑出一枚黄铜令牌。 令牌打着旋坠落,“叮”的一声撞在脚下石板上,切豆腐般,入石半寸。 与此同时,令牌内涌出丝丝缕缕的流光,凝聚为一条造型奇异的鱼。 它呈天青色,鱼鳍略长如小扇子般,鱼眼晶莹碧透,鱼尾缓缓摆动间,空间浮现褶皱。 方圆十丈内生灵,皆感觉一股困意袭来。 青冥鱼·有制造、穿梭梦境的能力。 祭出宠兽的同时,面前的妖族杀手双目失焦,难以遏制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下垂。 赵元央“呵呵”了一声,鄙夷地抬手一指: “小鱼,咬它!” 青冥鱼摇曳摆动,眨眼功夫体型膨胀至遮天蔽日,撑开的鱼口数十丈高,将杀手连通周围半座院林都一口吞下。 这当然并非真实,而是梦境幻觉,但只要身处其间者深信不疑,神魂便会被吞掉。 成为青冥鱼的养料。 “小姑娘真不错,出手很果决嘛。”忽地,鼓掌声传来,赵元央悚然一惊,如同梦醒,赫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变幻。 自己仍旧站在原地,令牌仍攥在自己的小手里,未曾丢出。 园林依旧完好,那名皮肤泛白的妖族杀手笑吟吟站在前头,手中的灯笼依旧在摇曳。 “幻觉!”赵元央大惊,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跌入对方制造的“梦境”。 显然,对面的杀手同样擅长此道,赵元央小脑瓜里念头疯转,往日里栾玉教导的对敌方法逐一浮起,又缓缓沉淀。 她小脸变得凝重许多,手腕一转,丢出另外一面令牌。 “咚!” 流舞的光线里,一头魁梧硕大,披着纯净无暇毛发的巨熊从睡梦中苏醒,一脚踏出。 脚下地面瞬时凹陷,以熊掌为核心,地面骤然吹起霜雪。 “咔嚓……” 夜风中,天空中缓缓飘落雪花。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气温狂跌,地上的草木被冻结,铺上浅浅的一层“白。” 妖族杀手仿佛终于认真了起来,从眼孔中流淌出幽绿色的火焰,沿着双腿点燃地面,将飘落的雪与寒意阻隔在外。 “吼!” 低沉的咆哮声里,如白色雪山般的巨熊掌心朝地面一拍,一根根冰锥拔地而起,朝着前方的妖族杀手蔓延。 后者曲膝一跃,避开冰锥,手中的灯笼摇曳着,他鼓起一口气狠狠一吹,炽烈的火焰倾泻般落下,淹没了地面。 可眨眼间,火浪便被劈开。 周身笼罩虚幻层叠光芒的主力宠兽,显然并非辅修的“青冥鱼”可比,躯体节节变大,裹挟着风雪的熊掌拉出残影,快如闪电。 妖族杀手被硬生生拍飞,嵌进院墙里,烟尘大作中,甫一拔出,便见头顶巨熊覆盖而来。 顿时,双方缠斗在一起。 但更准确的描述,是被单方面碾压。 短短几十个呼吸,这片园林都给前者夷为平地。 赵元央站在远处,眼底有着快意,心想这杀手未免实力太弱,只是抗揍了些,看来妖族也并不如栾姨说的那般厉害。 想到这里,她小脸突然顿住,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太多犹豫,她第二次丢下“青冥鱼”的令牌——方才没有使用,是因为同时操控两头,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眨眼功夫,青冥鱼凝聚,尾巴摆动间,周围一片狼藉的园林泛起褶皱。 赵元央悚然惊醒,愕然发现狼藉的花园恢复了原样。 那名妖族杀手仍旧站在原本的位置,身上没有半点血污。 手中仍旧提着那一盏灯,只是本就泛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二人的脚下没有火,但的确铺着一层白霜。 小姑娘的身前伫立着一只壮硕的白熊,但它仿佛睡着了,身上腾起白色的光焰,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却一动不动。 蓝色的青冥鱼横在她身旁,如临大敌地盯着对方,尾巴不断摆动,撕开一层一层梦境。 “还是太年轻了啊,经验太浅薄,既然意识到了第一层梦境,就该知道还可以有第二层、第三层。”妖族杀手笑着说道。 赵元央声音微颤: “这不是你的力量!” 她的目光锁定了对方手里摇曳灯,微微失神,继而马上又被旁边游曳的青冥鱼一尾巴抽醒。 “啪!” 小姑娘强行移开视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她寒声道: “不过现在醒来也不晚。” 青冥鱼足以帮她不再跌入幻觉,而雪原熊仍可以将其撕成碎片。 妖族杀手叹了口气,说道: “真是嘴硬的小姑娘啊,不知道滋味如何,是否鲜美可口。” 他裂开的嘴里尖锐的牙齿闪着光,说道: “若没有足够的把握,你以为我会冒险而来?” 他忽然“啪”地打了个响指,赵元央突然失去了视野,再也看不见东西,周遭一片黑暗。 小姑娘大惊失色,猛地想到了门派典籍中,对某一可封禁五感的妖术的记载。 她突然明白,为何自己的宠兽不再动弹了: “你封印了它的感官!” “答对了,但没有奖赏。”妖族杀手笑着说,缓缓迈出一步,打出第二个响指。 赵元央突然失去了嗅觉,风中的些许腥气消失。 她惊恐后退,想去释放其它宠兽,可却愕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素在疯狂下跌。 她明白了,被封禁了感官的雪原熊被套了一层梦境,正在不断抽取着她的力量,与梦中的强敌搏杀。 她开始大叫,呼唤栾玉,尝试引起外人的注意。 “不要挣扎了,为了今夜,我们可是出动了两样法器,这里已被分隔出来,非但阻隔了声响与灵素波动,更在外围布下了迷阵,即便被察觉,他们想找到正确的位置,也要耗费些时间。” 高瘦的杀手语气淡然,带着胜利的微笑,缓步走近,打出第三个响指。 “啊……” 赵元央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听觉也被封死,以至于语言能力同样被剥夺。 在她的意识里,自己正逐渐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当一个人,看不见世界,听不到声音,嗅不到气味,尝不出味道……便意味着步入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只剩下触觉的赵元央精致可爱的小脸上爬满了恐惧,她意识到,对方为了杀死她布置了诸多手段。 当自己走入这座园林时,便已如落入蛛网的小虫,只能徒劳挣扎,等待死亡的临近。 在过往的很长时间里,她以为自己很强。 因为她的年纪很小,却可以驯服强大的宠兽。 因为宗门内那些难以掌握的技巧,她看过一次就可以学会。 因为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参与神都大赏的机会,对她来说唾手可得。 其余五个门派的赛参者,也没有她这样的年纪。 但直到此刻,面对真正的强敌,她才意识到自己以往的想法多么天真。 她眼前浮现出如母亲般的栾玉,然后是互相看不顺眼的赵元吉。 因为孤僻的性格,她在门内没有什么朋友,又因为自小丧失亲族,所以死前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这两个人。 可无论是栾姨还是兄长,都不在这里,甚至都并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就要死了。 这让小姑娘有些想哭。 甚至自暴自弃,觉的就算死掉是不是也没有人在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绝望中的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听”,是源自于灵素的共鸣。 仿佛远处有一股力量,在不断震动地面,通过她脚下的泥土,通过她沐浴的星光,与她体内的灵素共振。 那个声音是: “笃!” “笃!” “笃!” 仿佛一根竹杖,敲击地面的声响。 寂静且黑暗的园林中,身材高瘦,提着灯笼的妖族杀手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 他豁然抬头,目光掠过赵元央,看向她的身后。 深灰近黑的雾气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司辰的官袍,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宁和,手中拄着一根竹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发出“笃”、“笃”的声响。 某一刻,那声音突然停了,因为季平安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场间的情况,眼中仿佛有些许惊讶,然后笑了笑,有些羞赧地说道: “打扰了,这园子太大,有些迷路了,请问宴会厅在哪?”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出剑时,照亮一座神都 “师妹,你在想什么?” 就在季平安突破迷阵的时候,白鹿园内议事厅内,徐修容突然回神,扭头发现是身旁的黄尘皱眉看她。 此刻。 五大门派以及朝廷的官员们,正围坐在房间里,商讨着“神都大赏”的具体事宜。 钦天监主要由李国风代表,徐修容与黄尘只列席旁听,故而坐的位置稍显靠后。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不安,感觉有事情要发生。” 徐修容素白美丽的脸孔上,水润双眸泛起忧色。 老实人一怔。 星官体系擅占卜,故而对自身的情绪变化极敏感,虽说也存在错判,但谨慎起见,任何的异常情绪都值得重视。 “我没有感觉,”黄尘说道,又看了眼正襟危坐,正与陈道陵说话的李国风,道: “他应该也没察觉。” 在场三名星官,唯有修为最差的徐修容不安,这说明“不安”的源头与钦天监应无关系。 要么是错觉,要么是应在与她关系更亲近的人身上。 可木院的几个弟子,几乎都在白鹿园内,更没有遇到危险的道理。 “可能是我过于敏感了。”徐修容轻轻吐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 正准备收敛杂念,突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继而是守卫的叩门。 在场众人停下交谈,鹿国公皱眉: “进,何事打扰?” 房门被推开,一名披甲侍卫抱拳拱手: “禀国公,御兽宗赵元吉抵达院外,称赵元央失踪,请求与栾长老交谈。” 房间内,五官明艳大气,气质冷淡的栾玉霍然起身,毫不掩饰惊愕与急切: “你说什么?元央失踪了?!” …… …… “打扰了,这园子太大,有些迷路了,请问宴会厅在哪?” 当季平安问出这句话来。 四周翻涌的深灰近黑的雾气,都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手提红灯笼,身材高瘦,面白红眼,做仆从打扮的妖族杀手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倏然撑大。 一股惊悚的凉意沿着脊椎窜起,令他汗毛倒竖!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起,自己不知不觉间,也进入了“青冥鱼”的梦境。 实在是这一幕太过悚人。 在这个被封锁的废园内,在自己即将下手,吞噬掉眼前的女童时,迷雾中悄无声息,走来一个“瞎子”般的少年。 微笑着向自己问路……这是何等荒诞的事? 不……话语只是其一,真正令他愕然的,还是对方如何能破开阵法与迷障? 抵达此处? 而这种种念头,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悉数化为一句意味难明的: “季平安?!”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 “你似乎很意外。” 说完,他没有理会脸色变幻,警惕地观察四周,做出防守姿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对方。 而是走到了呆呆立在地上,与那只雪原熊一般,在原地打转的小姑娘身旁。 微微挑眉。 赵元央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失去了绝大部分感官的她很紧张,也很迷茫。 因为在她的感知中,那“笃笃”的声响由远及近,应该是有什么人在抵达,这令她生出强烈的期翼。 可很快的,那“声音”消失了。 她的世界重新归于绝对的黑暗,一颗才提起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她只能试图转身,逃走,但缺乏感官支撑的她,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在跨越深渊。 就在这个时候,她通过皮肤感应到空气在流动,似乎有一道身影来到了自己身旁。 再然后,她四处乱抓的小手给另外一只匀称、温暖、干燥的手攥住了。 赵元央愣了下,她不认得这双手,但很确定对方没有杀意。 所以,的确有人赶来救自己了? 又到底是谁? 栾姨与兄长来了没有? 她想问,但张大嘴巴也发不出声音,显得有些滑稽且……可爱。 季平安攥住小姑娘的手,令她不至于乱跑,然后盯着她看了几秒,说道: “五感封禁,这项妖术在蛇族里也不多见。” 这时候,警惕四顾的妖族杀手确认并无危险袭来,周遭的迷障,与头顶法器构筑的“结界”也并未破碎。 心中悄然一松,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眼眸不含感情地盯着二人,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但能多杀一名天才,似乎并不坏。” 季平安说道: “你们的真正目标果然是赵元央,为此不惜派出你这样的破九妖族冒险刺杀,看得出来,的确布置得很周密,但你真觉得,在今日这个场合,可以在猎杀掉我们后从从容离开? “不怕惹来几位神藏境的怒火?还是说,已经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那不如派狐族或猫妖一族来,起码还能多几条命。” 顿了顿,他仿佛恍然般继续说: “或者,你们的目的本就是挑动朝廷与御兽宗的矛盾? “这才放着那么多人不去猎杀,专盯着一个小姑娘。 “一方面是觉得难度较低,而她的身份又足够高。另外,则是奔着激怒齐红棉去的吧? “毕竟前些日子火凤压城,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朝廷或顾全大局,或是觉得辛瑶光已出手,并未说什么,但元庆帝岂会没有心怀芥蒂? “而齐红棉恰好又是个霸道的性子,若能在今日这场朝廷举办的宴会上,将御兽宗的天才斩杀,齐红棉必然大怒,不管真凶是谁,但一部分怒火定然要奔着朝廷去。 “今年这场神都大赏想必也要受到极大的影响,届时二虎相争,对妖族来说,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好事。”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的是这样的逻辑,那自己好像确实是个“添头”。 所以危机感的源头,是对方在解决赵元央后,会顺便解决掉自己? 以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这是最为合理的推测。 妖族杀手面无表情听完,略有些心惊,没想到这个人族年轻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想透这些。 他眼眸眯起,冷声说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或者说,你一个区区养气境,觉得比这个小姑娘还强?还是在虚张声势?等待救援?” 季平安摇头,说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在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 “我杀你,你介意吗?” “什么?!”妖族杀手愣了下,仿佛听错了,确认般问道。 季平安笑容仍一如既往,温和且礼貌。 就像当初从雷州风尘仆仆,进入钦天监的那个上午一样。 可说出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妖族杀手怒反笑: “杀我?凭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提灯摇曳起来,尝试将季平安拉入梦境。 然而他失败了,赵元央是因为失去了感官,压根不受影响。 季平安只是饶有兴趣盯着他操作,没有半点反应。 妖族杀手心中一沉,空余的手“啪”地打了个响指,尝试剥夺对方的感官。 可无论他怎么打,对方都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他的修为的确比季平安高出一个大境界,按理说,就算妖术无法完全奏效,总也不至于徒劳无功。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转生三次,修行“太阴”途径,神魂强度冠绝大陆的怪物。 对方手里还捏着克制神魂类术法的戒尺。 而无论梦境,还是剥夺感知,都属于此类。 妖族杀手终于放弃了尝试,大概猜到对方可能有某样法器护持,不退反进,袖子里滑落处一柄匕首。 迈出一步。 只是一步,他便拖曳着残影,抵达两人的头顶。 手中匕首裹挟着恐怖的气息波动,朝下凿击。 这一刻,他真正完全展开了“破九”境的气息,狂暴的灵素从四面八方聚集,一股难以抵御的恐怖危险降临。 赵元央只觉灵魂战栗,生出强烈的警兆,下意识朝身旁的陌生人靠了靠。 妖族杀手眼底浮现疯狂,在他看来,无论对方有什么底牌,在绝对的大境界压制下,都没有意义。 直到他清楚在季平安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怜悯,心中升起危险至极的警兆。 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预警,告诉他同一个字: 逃! 他扑杀的姿态猛地一滞,在生死间选择了相信直觉,骨节扭转间化为一条白色的蛇,朝远处遁去。 过程中扭头朝后一瞥,继而那红色的竖瞳里,倒映出一抹剑光。 季平安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撕开的符箓。 而在撕开的刹那,一股如渊如海,恐怖至极的剑意便弥漫笼罩了整座园林。 一道金色的粗大剑气拔地而起,在白蛇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其洞穿。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绝望与不解。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当剑气摧枯拉朽般斩灭这名破九妖族后,余势不减,如一挂长虹朝黑沉沉的天穹斩去。 狂风席卷,那封锁夜空的结界无声无息破碎,一股磅礴的气息冲天而起。 …… 议事厅内。 栾玉神色焦躁地听完了赵元吉的讲述,忍不住起身: “我去看看。” 房间里,其余大修士并不紧张。 鹿国公更是开口道: “栾长老莫要着急,这园林颇大,又是晚上,许是赵小姐儿闲逛迷路了,本国公这边差遣侍卫寻觅,无需劳烦贵派人马。” 没人觉得白鹿园会有危险,何况是一名修行者,大概是找不到路而已。 栾玉正要开口,突然间,这位女修士猛然扭头,神色愕然地朝某个方向看去。 不只是她,在场的三名监侯、道门的三名长老、张夫子、高明镜、乃至诸多凡人之躯的朝廷官员,都是大惊失色。 只见黑沉沉的夜幕中,园林某个方位,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磅礴肃杀的剑意以其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凡人战栗,修士惊恐。 便是在场的一群坐井修士,也本能生出恐惧情绪,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这是……” 徐修容浑身打了个寒战,心头那股并不明朗的预感,突然清晰起来。 没有犹豫,她登时化作一团星光,朝剑气方位飞去。 李国风、黄尘等人紧随其后,各位大修士亦各自施法。 朝事发地赶去,片刻后,只剩下鹿国公等一群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同一个想法: 出大事了! …… 宴会厅。 沐夭夭“嗝”地吐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揉着小肚子,瘫在座椅里,四下打量,好奇问道: “大师兄呢?” 黄贺无语道:“公子出去很久了啊,还跟你说了。” 有吗……吃货少女愣了下,才想起这件事,忍不住道: “可也该回来了吧。” 就在这时候,一股沛莫能及的气息从远处升起,本来打坐冥想的洛淮竹猛地睁开双眼,定定地望过去。 正襟危坐,装“圣女”的俞渔也脸色一变: “发生了什么?” 殿内各大门派的弟子同时感受到那股锋锐的气息,茫然不解。 一起奔到门口,突然有星官指着天空,失声道: “监侯们也赶过去了!” “好强的剑意。”槐院弟子们感触最深。 韩青松眯起眼睛,秦乐游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姿态,脸色一片凝重。 …… 南城院落。 御兽宗驻扎的庭院,因今日鹿鸣宴,许多弟子前往,院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最里面那间装潢奢华,古色古香的卧房内,灯烛静谧燃烧,将整个屋子映照的纤毫毕现。 香炉散发的袅袅青烟里,端庄与威严并存的齐红棉慵懒地靠坐在锦榻上。 凤冠摘下来放于梳妆桌,华贵的霞衣也搭在衣架上方。 这位“修行界女皇”只穿着一身丝绸小衣,婀娜丰润的身段一览无余。 略显凌乱的青丝垂挂耳侧,鹅蛋脸上神态疲乏,正在翻阅一本杂书。 一只小红鸟趴在枕边,将喙埋在羽毛里。 突然,她仿佛感应到什么,脸上的慵懒神色不见了,一双凤眸陡然划过凌厉的光。 身影骤然虚幻,一本书册“啪”地掉下来,摔在温热的小榻上。 而穿戴整齐的齐红棉已凭空出现于小院上空。 火红霞衣在夜风中抖动,她疑惑地凝视着白鹿园方向,微微一怔。 瞳孔中倒映出一抹激射的剑光。 宛若一束烟花,惊醒了整座神都。 …… ps:今日九千字奉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请掌教现身(二合一) 夏季的夜空中,这一束剑光很是醒目,隔着老远都可以看清楚。 齐红棉愣神片刻,辨认出了那潮涌的天地元气中熟悉的部分,神色微变。 “御主……”这时候,宅院内一名名并未赴宴,留守此处的御兽宗弟子竞向奔出,同样感受到了远处那股锋锐无匹的气息。 仰头望向凌空屹立的“女皇”,发出询问。 齐红棉垂眸,声音冷淡:“你等在此等候。” 说完,她欺霜赛雪的手腕虚空一抓。一枚金色令牌攥在掌心,整个人崩散为一缕火红的细线,湮灭在夜幕之中。 …… 白塔寺。 一件禅房内,眉毛花白,面容慈和的雪庭大师披着一件松垮的衲衣,盘膝坐在地上诵经。 手中握着一柄棕色木槌,轻轻敲击同色木鱼,发出笃笃的声响。 而在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供奉着一根根白蜡。 粉白的墙壁上并无佛陀金身,唯有一副龙飞凤舞的“佛”字,铁画金钩。 “笃……” 突然,木鱼敲击声停顿下来。 清瘦的老僧睁开双眸,察觉到了天地灵素间,细微的变化。 他略感疑惑,放下木槌缓缓起身,迈步推开禅房的双扇木门。 外头的寺庙静谧清冷,一丛丛竹子摇曳,其间有残月隐现出来。 白塔寺并非修行地,寺内大多为普通僧人,若不在室外,并不会目睹远处变化。 雪庭大师看向远处的瞬间,恰好那一道剑光徐徐淡去。 如同金色的细线被缝进了黑色的帷幕,只留下微不可察的漆黑焦痕。 “方丈?” 一名僧人恰好提灯出恭回来,撞见老僧一身衲衣,静立门前望夜,不禁愣了下。 雪庭大师花白的眉毛皱起,对他说道: “明日一早,出去城中探问下,昨夜鹿鸣宴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那僧人颔首应下,心中却想,您若感兴趣为何不去赴宴?又不是没有请柬,还要差人打探。 …… 皇宫。 当剑气掠空而起的第一时间,宫中禁卫便察觉异常,紧张地遥望远处。 更有人去通禀元庆帝,也幸好夜色尚且不深,当代神皇并未下榻,而是在贵妃宫中用饭。 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丢下碗筷,走出宫殿,却已是迟了一步,只看到剑气消弭的一幕。 “陛下,是白鹿园方向。” 邓公公身披蟒袍,手捧拂尘,身为宫中大伴,常伴皇帝左右,故而先一步望见剑气冲霄。 元庆帝身披常服,脸色沉凝,说道: “命人速去探问,发生何事。” “喏。”老太监领命而去,元庆帝仍旧站在廊下,眉头紧皱。 直到身后身段丰腴,姿容美艳的贵妃款款行来,腻声了句:“陛下……” 元庆帝才回神,却没了睡妃子的心思,沉声道: “摆驾乾清宫。” 妃子眼底掠过失望,不敢违抗。 …… …… 白鹿园。 一道道流光如长虹,贯穿夜空。 最终默契地于某座楼宇建筑上坠落。 三名监侯从星光中走出,皆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无形剑意拔地而起,直冲天际,正徐徐弥散。 在其四周,夜幕中则呈现出一股诡异的奇景。 这一片园林上空,缓缓呈现出一只如倒扣琉璃碗的罩子,封锁了内外。 而此刻,这光罩的顶部位置,被洞穿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就如破了洞的瓷器,“咔咔”清脆的崩裂声中,一道道粗大、漆黑的裂纹以其为中央,朝着四周扩散。 很快的,整个罩子陆续塌陷,有不规则的黑色碎片,如同受潮的墙皮,一点点脱落。 “是结界!” 李国风沉声说道,他深邃的双眸中涌动着淡淡的金光。 面庞上“嗤嗤”地划过浅淡的火星,那是逸散开的剑气切割护体罡气呈现出的特征。 这一刻,他素白的衣袍背面,金线勾勒的星图都在烨烨生辉。 太白星主杀伐,与这锋锐剑气气势近似,本能吸引残留剑意袭击。 徐修容一袭墨绿色长袍,衬的皮肤白皙而精致,这会一双蛾眉颦起,说道: “像是道门的手段。” 九州可打出剑气的传承众多,比如南唐的剑场,也比如大周的槐院,道门同样在此列。 这会一名两鬓斑白,仙风道骨的老道飘然而至,正是陈道陵。 听到这话没吭声,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而紧随其后的张夫子、高明镜等人,也都是心生困惑。 这时候,脑海中不由联想起在赵元央的失踪,再结合这隔绝内外的结界,一些不好的联想难以遏制生出。 脸色都难看至极起来。 “闪开!” 一声娇叱,栾玉脚踏一只生着翅膀的古怪猛兽,踏空奔来。 猛兽背上还载着个赵元吉,这会二人已是心急如焚。 眼见结界破碎,剑意渐渐平息,栾玉手中一枚白色令牌嗡鸣震颤,她当即脸色一变: “元央在里面!” 这是御兽宗弟子间感应手段,可借助彼此的令牌,在一定范围内呼应。 确认失踪的弟子去向,栾玉却毫无庆幸,一张冷艳的脸孔刷的白了。 意识到赵元央大概率跌入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而无论是这来历不凡,令一群坐井修士毫无感应的结界阵法,还是那足以斩杀破九圆满的磅礴剑意,无一不传达出糟糕信号。 小狮子般的赵元吉怪叫一声,扭头朝着以陈道陵、李国风为首的修士怒目而视。 在他看来,鹿鸣宴乃是大周朝廷筹备,若妹子没了,这帮朝廷修行者难辞其咎。 栾玉也目光森冷地扫过其余人,心头一股恐惧夹杂着怒火,直欲喷涌而出。 心中已打定主意,倘若元央真有个三长两短,便立即以令牌召唤御主前来。 然而眼下并非争吵的时候。 青衣老道大袖一挥,无形气息席卷,摧垮了那尚未完全崩解的阵法。 旁边,身披杏黄色道袍,话不多的另外一名道门长老屈指一弹: “嗖!” “嗖!” “嗖!” 一张张符箓朝四方飞出,定住结界内部的迷雾,道:“迷阵已散,诸位同往。” 话音未落,栾玉已经骑着宠兽撞入园林中,其余人紧随其后,眼前深灰近黑的雾气不断散去,呈现出仿佛被龙卷风横扫过的现场。 终于,一群人撕开迷雾,抵达了核心区域,然后所有人愣住了。 只见,园林中央已是草木断绝,山石崩塌,地面都一副被剑气犁了一遍的凄惨模样。 唯独有一片区域毫发无损,如同暴风的风眼,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明媚的星辉洒下,照亮了地上的一只火红灯笼。 灯笼前立着一个年轻人,他的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个子只到他腰部高一点点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周空气里,缓缓游动着一尾青鱼,面前是从梦中苏醒,茫然四顾的魁梧白熊。 当妖族杀手死亡,失去了对灯笼法器的掌控,赵元央便逐渐恢复了感官。 鼻端弥漫着血气,耳中是嗤嗤的风声,眼前的黑暗散去,她仰着小脸,终于看清了身旁倚靠着的少年。 觉得有些眼熟。 赵元央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不远处一群神色茫然的大人物。 险些喜极而泣的中年美妇,以及一脸懵逼的赵元吉。 “元央!” 栾玉欣喜地叫了一声,长舒了一口气,胸脯起伏间呼唤了一声。 赵元央没动弹,还有些愣神,直到身旁的年轻人说了句: “去吧。” 她才有些浑浑噩噩地走过去,给栾玉抱在怀里。 而相比于注意力全然放在赵元央身上的御兽宗二人,在场其余人则将更多目光放在了穿着司辰官袍,神色平静淡然的季平安身上。 再结合此地明显的战斗痕迹,以及不远处地上那一截被剑气打的千疮百孔的蛇妖尸体。 心头皆涌起迷惑不解,更有人将视线投向李国风三人,似乎在询问。 可三名监侯同样一头雾水,只有徐修容眼神复杂地咬着唇瓣,终于明白,此前自己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诡异的气氛中,终于有人开口,准备询问状况。 可有人抢先一步。 忽然之间,在场所有人修士头皮战栗,心头悚然。 明晰地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伴随着的,则是微凉夜风中不断拔升的温度。 一个威严淡漠的女子声线从头顶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漆黑的夜幕中,一簇红光乍现。 头戴凤冠,身披霞衣,气质端庄威严,雪肤樱唇,五官极为标致的“修行界女皇”走出,艳红霞帔猎猎抖动。 齐红棉毫无瑕疵的鹅蛋脸上,凤眸冷冷扫过全场,目光所触,在场各大派修士皆垂首行礼。 只觉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甚至有跪伏在地的冲动。 而当看到季平安时,这位威严的女皇怔了下。 眉眼间的肃杀有些诧异,双手交叠,俯瞰少年,嗓音清脆悦耳: “季平安?你又怎么在这?” …… …… 宴会厅。 此刻整个大殿内,各派弟子都重新坐回原位,焦急等待消息的,以鹿国公为首的朝廷大臣们亦赶了回来。 只是其中最尊贵的主位上,多了一位凤冠霞帔的女御主。 破败的园林并非说话的好地方,而且今晚的事,也的确需要朝廷的人一并旁听。 故而,一群人将两具尸首带回,一并返回了宴会主厅。 各大宗派的弟子们也纷纷归位,好奇地等待答案。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一并返回的还有赵元央,与那名开局被张夫子认出的司辰。 而更令所有人未曾想到的,则是齐御主似与这少年相识一般,态度相比于其余人,似乎……也少了几分威严与霸道。 而最为令众人诧异的,还是季平安与赵元央彼此描述的经过。 被府中仆从诓骗,带路前往僻静园林,并分别遭到刺杀。 季平安反杀了武夫刺客,然后循着声音找到了赵元央,并将其救下。 并斩了破九境界的白蛇妖。 听完二人讲述,整个宴会厅都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中。 实在是这个过程着实匪夷所思,且充斥着疑点,而显然,绝大多数的疑点,都集中在季平安身上。 “季司辰,此事干系重大,有些事必须要问个明白。” 身披华服,代表朝廷的鹿国公听完经过,一张老脸变得无比凝重,盯着站在华贵地毯中央的季平安,沉声开口。 大殿内。 一盏盏立式烛火无声燃烧,照亮场间飘动的帷幔。 一张张矮桌,以及一张张脸孔。 迎着数百道目光的注视,季平安神态自若,看不出分毫的紧张情绪,说道: “请问。” 鹿国公略显浑浊的眸子盯着他: “按照你的说法,是被仆从诓骗,并与之交手,可在场各派天才众多,选赵元央并不意外,但为何也要杀你?” 这句话,粗听起来像是审问,但实则是送分题。 鹿国公是知晓他曾被妖族刺杀的事情的,但在场许多宗派并不清楚。 所以,这个问题的目的,是让他借题说明情况,避免不必要的猜忌。 季平安说道: “这就要从前些日子的两起案件说起……” 接着,他简略将彭园案与茶楼一节叙述了一番。 李国风与圣女俞渔亦开口证明,各宗派这才恍然。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 “以往的过节只是其一,更关键的,或者还是对方觉得我足够弱吧,所以派出个武夫,便自以为稳妥,但显然对方失算了。” 这个回答并未引起太多人质疑,毕竟那名死去的武夫并未破九。 在场大多为各派骄子,本就相比于同境修士更杰出,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战胜一个同境界武夫并不是难事。 只有部分对季平安有了解的,暗暗吃惊。 意外于一个修行不过三月的养气境,竟能做到这一点。 不过,或许是依仗了某些防身手段也未可知,涉及钦天监,大家默契地没有追问。 而李国风等人,虽心怀疑惑,但一方面眼下并非询问的好时机。 另外……从打知晓他乃国师亲传后,对季平安可能藏了一些底牌这种事,已有准备。 至于季平安如何找到赵元央这件事,也并未被质询,因为众人抵达时,阵法已经破了,故而并不知晓内部情况。 只以为,是被困在同一片迷阵内,那能寻到也就不意外。 而赵元央当时被封禁了感官,除了知道季平安的手感如何外,一问三不知…… 鹿国公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主位上端坐的齐红棉一眼。 清咳一声,沉声问出所有人最关注的问题: “按赵元央所说,她当时已落入下风,将要被杀死。而你赶到后,便有剑气冲霄,斩杀破九妖族……此事,又如何解?” 话落,在场所有人都紧紧盯过来,这才是众人真正想问的关键。 就连齐红棉,凤眸中亦有光华流转,显然颇为在意。 这般强大的剑意,绝对不该是季平安一个司辰能拥有,考虑到修行体系,也不大可能出自钦天监。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事情很简单。” 季平安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忽然转身,望向殿外: “掌教可否现身?” 话落,冥冥中一股玄妙气息生出,大殿之外有风起。 齐红棉忽地抬眸,朝殿外望去。 继而,众目睽睽中,季平安前方荡开层层涟漪。 一道身披阴阳羽衣,头戴莲花玉冠,容貌绝美,五官毫无瑕疵,宛若仙子般的身影,徐徐走出,屹立半空,狭长双眸俯瞰过来。 道门掌教,辛瑶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季平安就是“禾公子” “师尊?!” 当辛瑶光的法相浮现于大殿内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 桌案后方端坐,维持“圣女”仪态的俞渔更失声惊呼出来。 就连背对众生的圣子,也扭捏地转过后脑勺。 前有齐红棉驾临,后有辛瑶光显圣。 在场众人吃惊之余,竟都生出一股“值回票价”的感受。 两位大周境内最强的女修士同台出现,这足以令在场人铭记终生,吹嘘半辈子。 而紧接着,人们才后知后觉,猛地惊醒,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 辛瑶光与季平安怎么扯上关联? 从道门一群人的反应可看出,对自己掌教的出现毫无预料。 可一名钦天监司辰却知道,更准确的说法,好像是他“召唤”出来的。 这无疑是一桩值得探究的事情。 而在场的坐井修士们心头的情绪则要更复杂些。 因为他们不久前,还亲耳听到齐红棉驾临时,没理会其余人,而是第一个与季平安说话。 换言之。 这名在今夜之前,名气只局限于钦天监内部的小星官,竟与大周两位最强的女修保持着某种隐秘的关系。 这如何能不令众人刮目相看? 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掌教!”陈道陵为首的道门弟子们起身迎接,然后是其余宗派的也行礼。 这是对神藏境强者的尊敬。 唯有端坐主位,姿容威严冷艳,论容貌与辛瑶光不相上下的齐红棉冷哼一声,说道: “正要寻你出来,不想这便来了。” 语气中,多少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毕竟,赵元央虽未真的受伤,但这一遭惊吓实打实承受了,以护短著称的齐红棉岂会不拿出态度来? 辛瑶光法相缓缓落地,身周蒙着一层稀薄的白光,气质空灵飘逸,闻言平静说道: “齐御主岂知本座并非早在此处?” 咦……这话莫非……听到女掌教的回应,不少聪明人隐约猜到什么。 鹿国公深知女人打架何等凶残,生怕两人斗出火气来,忙开口打断: “莫非今日之事,辛掌教早有察觉?” 辛瑶光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淡淡看向季平安,一副: 你小子搞出来的事,自己说的态度。 这下,殿内众人的心思,才重新拉回,看向了这位木院司辰。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此事还要从前日文会说起。” 文会?这怎么又扯回文会去了? 槐院书生们有种被反复拷打的感觉,虽然此番文会严格来说,是输给了国师,并不丢人。 但老是提及……终归让一群读书人们挂不住脸面。 “文会?”蓄着山羊须的张夫子反问。 季平安颔首,感慨道: “方才曾说起,短短三月,我已遭遇两起刺杀。所以近来我极少离开钦天监,恰好,文会那天出门,原本因身边有徐监侯,并未察觉异常。 “只是中途单独离开片刻,令我偶然察觉到有人窥伺跟踪,众所周知,星官本就更容易察觉恶意。好在或许是当时人太多,我又返回的及时,那股窥伺感转瞬即逝,甚至更像错觉。” 这句话纯粹是编造的,目的是为了令下面的说法不突兀。 张夫子则想起了面馆中那次偶遇,觉得时间点对得上,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季平安说: “只是返回钦天监后,我越回想,越觉得不安,担心妖族杀我之心不死。同时疑惑,妖族胆子未免太大,大赏在即都敢这般。 “于是,我尝试基于过往的两次刺杀,构建逻辑链,对自己近期的吉凶进行占卜……在反复失败多次后,我成功了,而结果是大凶。” 在这段叙述中,他强调了逻辑链与失败次数,目的是让获得占卜结果变得合理。 毕竟,一个养气境的星官能预知今晚的刺杀,难免有些超出常理,但有了之前的铺垫,就要合理许多。 一方面,星官体系占卜旁人较难,但对涉及自身的安危向来格外准确。 这与江湖骗子口中,算命不能算自己的说法大相径庭。 尤其还有前面两次刺杀,以及白天被窥伺作为前提,可以构成更详细的占卜语句。 这也令他占卜自身的行为有明确的动机。 果然,听到这个说法,就连三名监侯都没有生疑,毕竟理论上的确可行。 大凶……更多人则咀嚼着这个词,鹿国公问道: “所以,你由此判定,近期会遭遇危险?可若是如此,你不该通报监侯吗?” 季平安摇头,说道: “在得到大凶的结果后,我的确想过向监侯寻求帮助,但很快,我意识到情况可能更复杂。星官的占卜只能获得近期凶吉,而我在监内遭遇危机的概率极小,更大的可能是外出时遭遇,而恰好,近期我唯一要出门的,便是今夜来参加鹿鸣宴。” 顿了顿,他环视众人: “可这就存在一个悖论,按理说,鹿鸣宴强者云集,本该是极安全的,为何星盘卦象呈现凶兆?要么,是我的占星术出错,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胆子大到,要在鹿鸣宴出手犯案!” 闻言,在场众人脸色一肃,思考着他的说法。 微微点头,认同这个猜测。 鹿国公呼吸急促:“继续说!” 季平安不急不缓道: “涉及自身安危,我并不敢赌前者,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思考。可我同样很确定,自己虽有些天赋,但无论如何,不至于令妖族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只为了杀我一人……呵,他们即便要杀,又何必急于一时?所以……” 栾玉突然接口道: “所以,你认为敌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季平安看了冷艳的女修士一眼,点头道: “没错,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于是,我又想起了文会当日,出现在长安街窥伺我的目光,也许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我,我只是恰逢其会。 “那当日还有谁既在长安街,又会参与神都大赏,又存在被猎杀的可能呢?我起初怀疑是针对槐院,但后来得知,当日槐院、墨林、道门三宗都在文轩阁内,几乎没有外出。 “敌人若目的是探查情况,即便不混进文轩楼,也该在附近才是,而不是混在大街的人群里……而我后来得知,当日御兽宗与我钦天监弟子,都曾去往长安街。” 栾玉脸色微变。 她当天的确曾携带赵氏兄妹去过那里,这让她顿时对季平安的说法信了八分。 就连端坐主位的齐红棉,都眯起了眼睛。 季平安见状,嘴角微翘,说道: “当然,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我想,倘若对方的目标的确是御兽宗,那目的就很清晰了。” 他当即,将不久前在园林内,与妖族杀手说过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大概意思: 便是只要杀死赵元央,就可以逼迫齐红棉与朝廷爆发冲突,渔翁得利。 结合殿外的两具尸体,这番说辞显得很有道理。 只是听着,就让在场不少人脸色变幻,尤其朝廷的一群大臣,更是生出强烈的后怕。 鹿国公脸色都有些泛白,不禁设想,倘若对方真的成功,那无疑是场祸事。 “然后呢?” 一名穿绯红官袍的大臣已经代入场景,整个人迫不及待知晓后续。 其余人同样露出强烈的好奇。 虽然结合辛瑶光的出现,已经大概能猜到,但他们还是想亲口听季平安说出。 一些想象力旺盛的,更已经代入季平安的处境,思考倘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了。 而季平安也没有让他们多等,说道: “在想清楚这些后,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预想。若是我想错了,还没什么,可一旦我的猜测为真,事情后果难以料想。恰好,我与国教圣女有几分交情,便请她出面,帮我与辛掌教对话,将这些猜测和盘托出。” 俞渔恍然大悟。 跪坐在帷幔后头,忍不住挺起平板,有种参与了大事件的与有荣焉。 终于明白了当日季平安举动背后的含义…… 起码,她觉得自己懂了,而迎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少女矜持地点了点头,维持着圣女的逼格,淡淡道: “确有此事。” 是真的……不少人惊讶,没想到这个司辰与圣女还有关联,钦天监的人则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鹿国公恍然大悟,说道: “所以,辛掌教给了你那道剑气?并藏于暗中,目的是引蛇出洞?而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一来是防止打草惊蛇,令对方改变策略,反而更麻烦,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乌龙,倘若你的猜测是错的,也不会闹出笑话?” 咦……你也很会脑补嘛……季平安微笑颔首,干脆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到这里,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被接连刺杀,神经敏感的星官通过占卜察觉凶兆,通过推理做出大胆假设,凭借人脉关系求助道门掌教,并暗中准备,从而一举粉碎了妖族阴谋。 一时间,宴会厅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年轻弟子们,更是听得入神,为这个故事拍案叫好,只觉见证了一场好戏。 这不比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精彩? 而发挥了最关键作用的季平安,也披上了一堆,诸如: 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人脉通天等标签。 唯有红尘仙子般的辛瑶光眼神略显古怪的看着他。 知道事情的细节存在出入。 比如那张符箓并不是她赠予的,而是季平安自己的。 那一日联系她,也没说的这般详细,与其说是让她保驾护航,不如说是替他打掩护。 事实也的确如此,拥有一堆底牌的季平安其实并不太畏惧危险,但他担心的是麻烦。 比如暴露出太多强大的法器符箓,或者在神都大赏前,暴露出太多的实力。 而上次墨林演武,辛瑶光既然替他擦了一次屁股,那干脆再让她给自己擦一次。 一回生,两回熟。 在辛瑶光而言,对季平安能拿出承载剑气的符箓也不太意外。 国师的关门弟子嘛,留几样保命底牌不是再正常不过? 反而是对方并未仗着人情请她出手,而是自己解决这个举动,令女掌教颇为欣赏。 毕竟,若是季平安直接请她保驾护航,那就是单纯的,消耗国师人情的求助,用一次、两次……也就耗光了。 可季平安自己解决,只叫她来擦屁股,意义就截然不同。 反而是令辛瑶光欠下了他的人情。 毕竟,倘若赵元央真给妖怪吃了,那以辛瑶光为首的道门,必然要面对极大的压力和麻烦。 而只要坐实了,救下赵元央的功劳里有辛瑶光的一部分,也便算功过相抵,齐红棉也便不会揪着不放。 至于季平安所损失的,不过是一张烙印了强大剑意的符纸。 在外人眼中,自然珍贵。 但对于将灵丹妙药当糖豆吃的季平安而言……怎么说呢,掉地上懒得弯腰倒不至于,但也不会心疼。 至于季平安这番说话前半截的真实性,辛瑶光多少存疑。 不过以她的身份和眼界,自然也不会在意这点细节。 而就在人们热烈议论的时候,墨林的帷幕后,一头白发披肩的高明镜却觉察出不对劲来。 他突然开口道: “季司辰,你说借由圣女,与辛掌教接洽。这块可否细说?毕竟,以掌教的地位,很难想象会只因为这一层关系,便这般重视。还是说,你与辛掌教更早便已相识?” 这略显突兀的话一出,宴会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包括墨林弟子在内,各大宗派的修士都诧异望过来。 意外于高明镜的话。 总觉得……似乎意有所指。 同时,也有人思考起来,发觉这里的确有些古怪。 虽不清楚季平安与俞渔交情深浅,但堂堂掌教,无凭无据,只凭借对方一个猜测,便亲身法相降临,更赠予护身剑气。 虽勉强也能解释为,辛瑶光对鹿鸣宴的重视,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是做个比喻,就像一个卖菜团子的摊贩,通过宫里小太监的关系,给皇帝递了一句话,说有人要刺驾。 于是皇帝认真接见摊贩,与之商讨对敌手段……更真实的情况可能是,皇帝根本不会看小太监送的情报。 或者看了一眼,也不会当真。 即便稍微提起警惕,也最多派人与摊贩交谈,岂会亲自下场? 而辛瑶光这位神藏境大修士,却非但下场了,还给一个小司辰召唤了出来。 越琢磨,越觉得有内情。 “高师……您这是……” 钟桐君一身素雅长裙,本来认真听故事,突然给自家先生这一句打断情绪,面露诧异。 高明镜却是身体前倾,心中的某个猜测愈发笃定。 毕竟,眼前这一幕既视感太强了,季平安利用符箓激发剑气,然后辛瑶光出现为其收尾。 与当日“禾公子”用符箓传送走,辛瑶光出现为其善后。 不能说别无二致,只能说一模一样。 尤其,这时候再回想墨林演武,小胖子“棋王”跟他说过,觉得那个“禾公子”与季平安气质相似。 以及,季平安与“禾公子”都擅长作画,且不以技法论长,而是极重意蕴。 再以及,“禾公子”吹的一首《光阴》,乃是国师昔年所改的谱子,而季平安得国师传授,人尽皆知。 若只是一两项对上,他还能告诉自己是巧合。 但当这般多的线索串联,高明镜觉得,自己再强行忽略就有些降智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季平安早与辛瑶光勾搭在一起,所以才这般娴熟? 至于“禾公子”样貌陌生……呵,道门又不缺伪装容貌的法器。 “高先生,此话何意?” 见殿内气氛不对,辛瑶光沉默不语,一身青袍的陈道陵忍不住开口询问。 齐红棉也扬起眉毛,突然露出看戏的神情。 下一秒,只见高明镜盯着季平安,忽然说道: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禾公子’?” 宴会厅内,一下子静了。 …… ps:错字先更后改,今日九千字奉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掉马甲(二合一) 禾公子……禾公子……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当高明镜悍然跳出,冷不丁砸出这句质问,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下。 耳畔回荡“禾公子”三个字,面面相觑。 显然对这个不久前,曾在半日内一人横扫墨林三座擂台,力挽狂澜,为朝廷延续体面的名字并不陌生。 可在这个场合里,从高明镜这名“苦主”口中吐出,仍难免令人诧异。 而听这位大画师的意思,似乎笃定禾公子的真实身份,便是这名钦天监的司辰? 这个玩笑多少有些不好笑了。 可问题在于,以高明镜的身份、地位,会毫无证据地做出这种指控吗? 霎时间,许多道目光霍然投向钦天监方向,似乎想要寻求答案。 却发现以李国风为首的监侯们同样惊疑不定,显得困惑又惊愕。 “高师……”谦谦君子打扮的屈楚臣失声,困惑地看向自家师长。 他很确定两者模样、身材、嗓音都有区别。 他身旁,小胖子柯桥抿着嘴唇,死死盯着大殿中央,立在华贵地毯之上,处于众人视线焦点的人影。 呼吸略显急促,眼前两道身影试图重叠。 开什么玩笑……圣女俞渔愣了下,奇怪地看向高明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然季平安的确有些小手段,但怎么也与名震神都的神秘人扯不上关系,唯一相近的地方大概是年纪…… 可若全无干系,高明镜为何这样说? 揣着无限的疑惑,少女忍不住看向场中央的男女。 她的视线先看向了季平安,惊讶发现,面对着高明镜的灼灼的目光,少年脸上神色依旧淡然。 等等,你为什么这般平静? 不该是瞠目结舌,困惑不解什么的吗? 少女心脏漏跳了一拍,白瓷般小脸上在浮现出狐疑与一丝丝忐忑不安,她又求助般看向师尊。 却见: 身披羽衣大氅,头顶莲花玉冠,手捧拂尘,气质出尘的绝色女掌教脸上并无任何诧异的情绪。 反而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季平安,仿佛在期待他如何回应。 俞渔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以她对师尊的了解,又如何品不出滋味来? 而作为视线焦点的季平安也有些无奈,没想到高明镜选择当面质疑。 事实上,对于掉马甲这种事,他多少有些准备。 毕竟,随着神都大赏开启,自己注定要走到台前。 而只要他吸引来的视线够多,引起怀疑并不意外。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至于担忧和紧张,倒是真没有。 又不是自己转生的马甲掉了,只是个禾公子的皮,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当初他之所以伪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时距离神都大赏还有段时间。 他需要清静地修炼,不想受到打扰。 但如今……掉了也就掉了。 又不是无法解释,反正身边有个很适合的擦屁股的辛瑶光,什么事推给她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高先生心知肚明便好,何必点破。” 他的声音很清淡,但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宛如一颗大石,坠入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高明镜身体前倾,眼神复杂,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真的是你……” 虽已笃定,但真正给人承认,感觉终归不同。 而随着二人对话,本来还算安静的宴会厅轰的一声,近乎沸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神情。 他们听到了什么? 季平安承认了,他的确就是那个“禾公子”,而身旁的辛瑶光也并未否认。 当这个消息曝出,给在场数百名修士心头造成的冲击,一点都不比方才的刺杀小,甚至更大。 “是他……” 穿着官袍,眼眸深邃的李国风瞳孔骤缩,微微失神。 饶是已经有了太多次类似的经历,已经对这个没有名分的“小师弟”一再拔高预期。 可这一刻,大监侯还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 “师妹,你上次没说过这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黄尘扭头看向身旁的女监侯,语气幽幽。 却发现,徐修容素白的脸蛋上,丰润的唇瓣咬着,同样在怔怔盯着场中那道身影,一副傻白甜气质。 好吧……看样子也是个被瞒了的…… “怪不得,怪不得。” 人群里,黄贺恍然大悟: “我就说,那天没找到公子,而且院子里的竹子还有被砍伐的痕迹,我还纳闷又雕刻了什么。” 小吃货沐夭夭愣在原地,小嘴油汪汪的,手里的水晶肘子都捏不住了,有种大明星就在我身边的兴奋感。 她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回去求季平安多写一些签名,拿出去卖…… 要知道,之前在钦天监内,都有女监生索要签名呢。 这次名震神都,肯定有销路。 身材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的“道痴”洛淮竹,都给身旁的惊呼声从发呆中惊醒。 她方才压根没去听什么刺杀,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修行问题。 这会茫然地歪了歪头,看向旁边的天榜小分队: “发生了什么?” 小分队成员无语,心想这个走神程度,还真的很“洛淮竹”。 等简庄解释后,洛淮竹也呆住了。 “真的是他……” 小胖子柯桥沉沉吐了口气,仿佛解开了心头疑惑,竟有种释然的感觉。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金童玉女”,欣慰地在屈楚臣与钟桐君脸上,一样看到了震惊的情绪。 显然,相对于其余人,作为实打实的“手下败将”,二人的惊愕程度最大。 所以,能将《光阴》吹奏的那般好,也与国师的传授有关……钟桐君恍然。 终于找到你……屈楚臣惊愕后,眼睛亮了,再次生出与之促膝长谈,切磋画技的冲动。 “夫子,这是真的?” 槐院书生们的震撼程度稍小些,甚至有些欣喜。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方才季平安提及文会,让他们有种被拷打的感觉。 这会猛一扭头,嘿,你猜怎么着,被人家拷打的最惨的是墨林。 “我们只是输给了国师的诗词,实奶再正常不过,可墨林却是真的输给了钦天监啊。” 秦乐游与韩青松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师兄弟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个人也是他?” 小狮子般的赵元吉愣了愣,对琴棋书画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惊讶。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栾玉,以及因为受到惊吓,给女修士揽在怀中温存的妹子。 期待她能怼两句。 结果失望地发现,性格孤僻,逢人便怼的赵元央小脑袋靠着栾玉鼓胀的胸脯,望着场中少年,眼睛亮亮的。 “……” 赵元吉突然觉得有点酸。 “真的是这家伙……”披着红白间杂道袍,黑发披肩,肤如白瓷,外表文静威严,内里截然相反的圣女懵了。 第一个念头,是疯狂回想,自己有没有在聊天中提过禾公子,以防再次社死。 在确定没有后,才轻轻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般,狡黠的眼珠一转,看向旁边的“师兄”。 只见,身披太极八卦袍,骄傲自大的圣子如遭雷击。 整个后脑勺死死盯着季平安,脖颈以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 垂在两侧双手死死攥着道袍下角,垂头闭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俨然是想到了宴会开始前,自己放出的豪言。 俞渔嘴角微翘,心想原来你这个中二狂也会尴尬啊。 还说什么期待对方的成长,结果人家几个月的成就,获得的名声,比你这十几年累积的都多。 她低声嘲讽: “看到没,这才是高端的显圣,而不是像你只会学那什么杨公子,模仿劳什子背对众生。” “啪!” 圣子猛地攥拳,骨节发出脆响,低声说道: “女人,你在玩火!” 该死的,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在这个嘴臭的师妹面前崩塌了! 玩什么火……俞渔懵了下,疑惑道: “你又犯什么病。” 突然,只见圣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右手扶额,一副疲倦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左袖中甩出一钱银子,声音落寞低沉: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钱吗?拿着这五千万,给我闭嘴,不要再出现在本圣子的面前。” 俞渔担忧地看着他,觉得师兄的病情更严重了。 她收起银子,终于还是于心不忍,轻声安慰: “没关系的,一炷香也很厉害了。” 恩,她并不懂这话是啥意思,只是偶然从圣子房间里那堆地摊文学,话本言情小说中瞧见的。 一共看到两句,另外一句更加晦涩难懂,叫做“小小的也很可爱”……莫名其妙。 她觉得,可能用这种专门“术语”安慰,师兄更容易接受。 “……”圣子木了一下,然后头埋得更低了。 …… 宴会厅内,随着在座的各大宗派弟子们发出喧哗声,方才因为刺杀事件,导致的严肃气氛都缓解了不少。 鹿国公与身旁大臣们对视,然后确认般看向女剑仙: “辛掌教,此事……您早知情?” 刷—— 人们望过去,便见辛瑶光神色淡然,平静说道: “是。” 她没有具体解释,因为没必要,众人也的确没有再追问,而是开始脑补全部剧情: 鉴于道门与钦天监的渊源,或许辛瑶光很早就关注了季平安,并知晓了他的能力。 后面才有了帮他在墨林演武后收尾的事,至于目的,大抵是为了保护。 毕竟,其原本就屡次遭受刺杀,低调些没错。 唔,没准辛瑶光之所以关注此人,起因便是白堤那一场涉及圣女的刺杀。 众人在脑海中,补全了所有的逻辑漏洞。 “精彩。” 主位上,许久没有开口的齐红棉仿佛笑了笑,只是配上那冷漠威严的气质,令人总觉得这笑容带着几分讽刺: “此事既有辛掌教安排,且未造成实际伤害,本御主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今夜之事,便作罢。” 辛瑶光嗓音缥缈柔和:“如此甚好。” 齐红棉又看向鹿国公: “不过,这妖族杀手来历,本御主还需要朝廷给出一个解释。” 鹿国公见两位大人物达成协议,不再追究,长长松了口气,哪里还会半点拒绝,当即表态: “本国公稍后便立即上报陛下,责令调查。” 说话间,老人也有了几分怒意。 妖族在大周搞事并不罕见,但这次竟将手伸到了鹿鸣宴,一场针对神都的清扫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季平安对此倒并不乐观。 妖族今日准备这般周全,显然蓄谋已久,该斩断的线索,定早已处理过。 这也是他没有想着抓活的的原因之一。 能被派来做这种事,定是死士无疑,且大概率识海里也被安排了后招,可避免被问灵。 到这里,一场宴会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齐红棉冷哼一声,叮嘱栾玉带人返回后,整个人便崩散为漫天星火,消失不见。 风姿仙颜的辛瑶光也法相淡去,回归本体。 只是临走时,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季平安先是一怔,不明白辛瑶光眼神含义,旋即猛地察觉到,自己的怀里多了点什么。 他抽空瞄了一眼,发现竟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宽大的符纸。 鸿信符纸。 和俞渔那张叠在一起,尚且还带着一丝温热与香风。 “所以,是辛瑶光单独给我留下的联系方式?之后想要与她联络,便无需借助俞渔中转,而是单独私聊?” 季平安眼神古怪。 也没再多想,当即返回钦天监坐席,在三名监侯复杂的目光中归位。 等鹿国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各大宗派这才纷纷离席,走出白鹿园,乘坐马车返回各自驻地。 也就在脚前脚后,宫中赶来的太监姗姗来迟,带来神皇陛下问询的旨意。 一群大臣见状,干脆一并乘车,往宫里去了。 而随着各大宗派的散场,今晚发生的一切,也开始朝着神都城内传播。 …… …… 夜风轻拂,吹去沉闷燥热。 神都城内,一辆辆马车连成排,引得街上行人好奇驻足。 大周国都没有宵禁,加之夜色虽晚,但毕竟身处内城繁华区域,所以街上不乏行人。 一些商铺林立的街道,也灯火明媚。 “传言中,以往历朝历代,非节日的时候,晚上也没这般热闹。乃是大周国师力主,勒令规划商铺布局,开放宵禁,才有了内城这番景象。 “恩,国师还造了个古怪的词,叫‘夜生活’,声称一朝之都,入夜后出们连个吃食都找不见,何以为都城?可历朝历代,分明也都是这般过来的呀。” 徐修容轻声说着。 眼眸中倒映着街道两侧的灯笼,扭头看向身旁,并肩行走的季平安。 二人本来乘车返回钦天监,途径内城“夜市”附近,徐修容突然不知怎的,拉他单独下车,漫步来这边吃东西。 说是自己在宴会上没怎么吃,有些饿了。 命其余人先行返回,季平安觉得这就是个借口,真相是她有话想单独与自己说。 这会,繁华的内城夜市街道上,两人并肩而行。 脚下的青砖上倒映着天上明月,地上灯火繁星。 一家家商铺内灯火通明,偶有衣着体面的内城富户进出。 有推着小车的摊贩坐在小凳子上,挥舞着扇子驱赶围绕灯笼飞舞的小虫。 车马行驶过街巷,也不知是归家还是花眠宿柳,往风月场所去。 若说白鹿园里是堂皇国宴,这里便是人间烟火。 “这样啊。”季平安“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 “其实,这种强行规划的法子也未必适合这个时代,就像这夜市,也只能在富人住户多的内城开这么一片,其余城区便是开了也不很热闹,更何况其他州府,除了繁华的江南外,大概都很难推行。国师这样做,大概还是为了满足自己。” 徐修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国师与你说的?” 季平安扭头,看向女监侯。 夜色下,她身上的官袍变得不再扎眼,更像是一件造型独特的长裙披风。 素白的脸庞上,鼻子线条优美,唇瓣丰润晶莹,一双眸子黑亮,里头映着烛光,睫毛浓密如刷,目光柔和而温暖。 他说道:“我自己的。” 恩,也是国师的说的……心中补了句。 徐修容嫣然一笑,道:“这般诋毁国师大人,可是不肖。” 季平安笑了:“他不会在意的。” 徐修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有时候我都疑惑,分明你也只跟在国师身旁短短两三年,怎么好像比我还了解他。”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 “可能因为,你从没有真正地了解他。” 徐修容睫毛眨动,没有分辨,记忆中好像的确如此,可这世间敢说真了解国师的又有几人? 她摇头打趣道: “你这语气,好像就很了解别人一样。” 别人不敢说,你还是比较了解的……季平安想着。 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左侧的一间小铺子,说道: “你不是时候没吃饱吗,这里有皮蛋,吃不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皮蛋……徐修容心中嘀咕,小腹适时传来咕唧声。 后悔不该为了礼仪,在宴会上不动筷子,这么一想,蠢吃货徒弟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这时候一个犹豫的功夫,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跟着他走到小店门口。 店主是个平庸的中年汉子,系着粗布围裙,面前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旁边是热乎乎的皮蛋,腾起的水汽在灯笼的暖黄光线下氤氲出一片云霞。 看到两人走过来,汉子忙起身,热情地堆笑招呼: “公子想吃点什么?给娘子买几个皮蛋吧。美容驻颜,养血安胎。” 季平安:“……” 徐修容:“……” 夜幕中后者脸庞红热滚烫,嗔怒地瞪了后者一眼,咬牙切齿:“不吃了!”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封密信 徐修容扭头就走。 季平安无奈地掏出钱袋,在店老板羡慕的目光中买了两袋皮蛋,搭配了独家的蘸料,塞到了女监侯手上。 至于被误认为夫妻……一个是活了许多年的老怪物,见惯了风雨,另外一个也是堂堂监侯,短暂尴尬后也没放在心上。 夜市里。 两人一人捧着袋子皮蛋,用木签蘸着吃,说起了正事。 “单独叫你过来,主要还是说下大赏的事,你确定要参加?” 徐修容咬了口热乎乎的皮蛋,囫囵吞下,用青葱玉指捏着另外一半,低声问道。 季平安都没看她,说道: “这不是早就与你说过?神都大赏啊,是很难得的机会。” 徐修容“恩”了声,表示同意。 她并不知道季平安的真正目的,但仅从修行角度,参加是有好处的。 除了诸多奖励外,最重要的还有各大派年轻一代交手的机会,以及获得的名声。 听起来有点虚,但拉长时间看,参加过大赏的与没参加的,日后的成就差别很大。 徐修容说道: “以你的修为和头脑的确可以试一试,而且最大的优点在于,没人了解你与人交手的风格,而其余人多少都有资料可以参考……” 她分析了一波优势,本想说劣势,解释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就是经验少了些。” 这個时候才发现,季平安好像真的赢面不小。 无论是其对各大派战法的熟悉程度,还是屡次能反杀敌人,展现出的心态与手段,都是如此。 可就在两三个月前,自己初次得知他要参加时,心中仍并不看好。 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了,是他一次次展现出与众不同,逐步扭转了许多人的看法。 尤其今夜过后,这个名字也将第一次走出钦天监。 “的确。”季平安赞同地点头,他的确没有参加神都大赏的经验。 毕竟太低级,以当初的身份最多出席露个面。 徐修容说道: “你是个有主意的,也不用我多叮嘱,今晚大赏的赛程差不多商议完毕,这两日就会正式公开,你自己做好准备。” 季平安点头,心想的确得给“天榜小分队”增加训练量。 让他们做好准备,不要拖后腿。 徐修容将竹签上的半个皮蛋咬在嘴里,香舌舔了舔嘴角的酱料。 仰望夜空,突然对几日后的大赏生出强烈的期待。 恩,当那些人得知,季平安也要参加,大概会很惊讶吧。 …… 乾清宫内。 元庆帝坐在房间里,身后是摆着一样样古董的“博古架”,明黄色的帷幔垂挂,面前是橘红色炭火舔舐杯底的茶壶。 当他再次喝光杯中茶水时,心中的不耐烦达到顶点。 这时候,外头终于有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鹿国公等人求见!” 邓公公手捧拂尘,急匆匆出现在门口。 乌发浓黑油亮,正值壮年的元庆帝精神一震,道: “带进来。” 不多时,一群代表朝廷,参加今日鹿鸣宴的朝臣抵达,每一个人放在外头,都是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 可此刻却都如鹌鹑般瑟瑟发抖。 无它,今夜虽有惊无险,但事情发生,便是发生了。 令妖族杀手混入院中,总得有人背锅,赶来的路上,就都在思考如何推卸责任了。 “怎么回事?可是鹿鸣宴上出现意外?发生何事,详细讲来。” 元庆帝眼神凌厉,扫过众人,敏锐察觉出不对劲。 “国公,还是您说罢。”一群大臣彼此对视。 最后,穿绯红官袍的礼部尚书看向身旁老人。 终归是老夫承受了这一切……鹿国公面无表情,迎着皇帝锐利的目光,深吸口气,开始从头到位,详细讲述: “启禀陛下……” 他没有直接提及刺杀,毕竟这件事前因后果牵扯不少,且重头戏也并非只这一桩。 故而选择了“线性叙事”。 从张夫子认出季平安开始,到后来两人分别被杀手诓骗离开。 再到商讨的众人望见剑光,匆匆赶去,以及齐红棉与辛瑶光的先后降临……到最后,高潮阶段。 季平安侃侃而谈,将事情经过讲述,结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高明镜开口扒掉前者马甲。 鹿国公说的口干舌燥,当时没觉得如何,这会给人讲述起来,才猛然察觉: 这一夜当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而整个故事听在元庆帝与邓公公等人耳中,则更多出一股惊奇与诧异。 “你是说,妖族胆大包天,竟欲跳动齐红棉与朝廷为敌?结果被那季平安破局?而这一切的背后,则是他与辛瑶光暗中的布置?当初墨林演武,也是二人配合?” 元庆帝不确信般反问。 礼部尚书说道:“国公所言并无虚假,我等皆全程目睹,不过案件具体如何,还有待调查。如今只是推断。” 其余官员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元庆帝沉默下来,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略作思索,说道: “此事,诸位爱卿如何看待?” 礼部尚书拱手: “臣等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降罪!” 身后一群官员齐声附和,都是官场老油条了。 元庆帝见状一阵烦躁,冷声道: “妖族屡次三番作乱,无非时值大赏召开,欲行破坏。传三法司,府衙府尹,立即进宫,这次若查不出个交待,这身官皮也就都别要了!” “喏!” 诸公应声,退出房间。 不禁全部松了口气,略微意外于皇帝并未迁怒于他们。 不过管他呢……接下来让三法司去头疼吧,鹿国公等老油条们幸灾乐祸地想着。 …… …… 当晚,各大宗派留守者,也都经由同门之口,得知了鹿鸣宴上发生的一切。 不禁大为后悔,没能前往参加,竟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 翌日清晨,整件事开始向更广泛的人群传播。 白塔寺。 “方丈,方丈!” 一名青年僧人用力推开挂着晨露的院门,一颗光头在朝阳下反射着微光。 雪庭大师正在庭院中演练一套养生拳法,动作缓慢,却行云流水,闻言动作不变地问道: “何事慌张。” 那僧人喘匀了气,兴奋道: “您昨晚差遣我打探的事,有结果了。” “哦?”雪庭缓缓停下动作,花白的眉毛扬起,神色慈悲安详: “看样子,昨夜之事颇为精彩。” “精彩,太精彩了。”青年僧人有些语无伦次,当即绘声绘色,将打探的消息复述了一番。 期间并未被打断,当他一口气说完,才注意到面前的老僧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 “季平安……” 雪庭大师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禁想起那日面馆中,对方留给他偈语时的一幕。 那个年轻人,竟是钦天监的弟子,国师举荐……怪不得会出现在面馆中,想来也是国师提及过。 “对了,还有一件事。” 青年僧人说: “三司和府衙的官员昨日深夜被叫进宫里,大清早的,街上巡察的捕快都翻了一倍,还说,其中有个杀手顶替的仆从,便是前两日河上打捞起的毁容尸首,不过另外那妖族顶替的仆从,尸首还未发现,可能是给吃了。” “阿弥陀佛。” 雪庭大师双手合十,面色悲悯,迎着朝阳念诵起往生咒。 …… 藏剑酒楼。 作为江湖人聚集的场所,这两日酒楼内愈发热闹。 清晨,一对江湖人打扮的兄妹,便从客栈走出,与随行的老仆一同朝酒楼走。 路上,裹着暗红布裙,个子不高的少女面露担忧: “大兄,聚贤庄势力庞大,那庄主据说很早便是破五境界,我们或许可以想别的法子。” 她身旁的青年做少侠打扮,额头留有一道疤,神色坚毅,看了眼小妹,安抚道: “放心,我不是愚蠢莽撞之人,眼下也只是打探下关于对方更多的情报。” 矮个子少女无声松了口气,但仍旧难掩担忧。 这个时候,旁边的老仆人忽然说: “今儿这边好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两兄妹望向前方酒楼,的确人流众多。 这会凑过去,就听大堂内一群来自各地的江湖人聚集一起,热烈议论着,神色激动。 三人一阵迷糊,只听到“鹿鸣宴”、“妖族”、“季平安”等词。 前两个还知道,但后一个就全然陌生了。 “兄台,敢问都在说些什么?”少侠青年寻到一个面善的,开口询问。 后者看了三人一眼,说道: “你还不知道啊,昨晚看到那道剑气了么?唔,不赶巧在外头大概看不见,单不重要,我跟你讲,那个禾公子的真身曝光了……” 矮个子少女惊讶地竖起耳朵,她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日墨林演武,白堤乐曲声响起时所见的一幕幕。 而在听完众人口中,关于昨夜鹿鸣宴的八卦时,三人脸上难掩震惊。 只觉听天书般,毕竟……不要说道门掌教、御兽宗之主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级强者。 便是各宗派长老级别,坐井境界,对他们而言都已经是难以企及的存在,真正的大人物。 至于那个季平安,想来也是一名天骄吧……两兄妹羡慕地想着。 这时候,突然客栈外有官差敲锣打鼓,张贴皇榜。 登时引得一群武夫蜂拥观瞧。 眨眼功夫,将附近的的布告栏围堵的水泄不通。 三人勉强挤了过去,仰头细读,旁边有不认字的武夫抓耳挠腮,着急道: “这上头写的啥?” 矮个子少女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是神都大赏将要召开的布告。” …… 潇湘馆。 相比于热闹起来的街巷,这等烟花场所在清晨时候,总是格外的安静。 一位位姑娘们都已入睡,整座楼宇格外情景。 二楼的某个房间内,褐色圆桌旁,花魁香凝姑娘却早早起床,一头如瀑般的黑发随意披散。 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纱衣,里头浮凸有致的白腻身段若隐若现。 圆润的臀儿摆在一张小凳上,两只脚丫踩着针织地毯。 桌上摆放着一根深绿色的簪子。 她滑腻的左手按着一张纸,右手捏着一支毛笔,在写着一封信。 “启禀国主、国母: “鹿鸣宴刺杀赵元央一事失败。接下来,属下将情报汇总如下。 “然,有一怪事需着重提及,同一时间、地点,钦天监司辰季平安者,亦遭受不明势力刺杀,且嫁祸于我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实力评估榜单出炉(二合一) 鹿鸣宴结束了。 关于宴会内的消息,如风席卷神都,成为接下来几日的热点话题。 季平安这个名字,也第一次被百姓熟知。但相比下,神都大赏的开幕无疑更为重要。 这日清晨,季平安洗漱后,便在庭院中舞剑。 并非铁剑,而是切削成的木剑。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缓慢的令人发指,只是当剑刃递出朝向东方,剑尖都仿佛在吞吐着离火光焰,古老而神秘。 “呜。”一套剑诀演练完毕,季平安抬剑朝院墙一指,草木摇晃,发出“哗哗”脆响。 池水中的几条金色锦鲤跃出水面。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气海内,那磅礴流转,积成湖泊的天地灵素,露出还算满意的笑容。 “终于彻底圆满了。” 经过三个月的修炼,季平安终于彻底夯实了“太阴”途径的基础。 达到星官体内养气阶段的极限。 “太阴对神魂的要求过高,修行进度缓慢,但这是值得的。我如今虽仍卡在养气巅峰,未入破九,但若以灵素积累厚度计算,已无惧破九初期。” 季平安思忖着。 换句经典描述,就是:同期无敌。 甚至于,只要他想,一個呼吸功夫,如今就可破九。 毕竟,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最难的“瓶颈”,于他根本不存在。 “还是再等等吧。” 季平安将木剑随手掷出,“笃”的一声入地数寸,拿起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他隐约记得,卡在养气境对参与大赏有些好处。 不过终归太多年没关注,加上规则总在调整,所以这届大赏具体情况,还要等钦天监公布。 …… 离开住处。 季平安披上袍子,穿过古镇般的街道,朝着两仪堂走去。 沿途时而能撞见各个分院的星官,或穿着灰色制式袍服的普通监生,每个人在看到他时,都驻足行礼。 “季师兄好。” “师兄吃了没。” “见过季司辰。” 这种情况,是在鹿鸣宴结束后出现的。 以往他虽在监内也是个名人,但也只勉强在天榜那个层次。 直到“禾公子”的马甲掉了,再加之疑似的,与辛瑶光、齐红棉说不清道不明的“人脉”关系曝光。 顿时收获一大批敬仰。 据说,人的名气地位高低,存在一个临界点: 当一个人的名气达到一个程度,他面前的所有门都会变成“自动”的。 意思是说,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帮他开门……恩,如今多少有点这个趋势了。 季平安微笑颔首,对每个打招呼的人都笑着回礼,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和。 “季师兄脾气很好啊,平时都传他深居简出,还以为不很好接触呢。”一名监生感慨。 旁边,一名与季平安同窗过的司辰摇头道: “他一直都很好相处的,只是之前一些质疑的人比较多,说了不少坏话。” 解释的同时,这人望向迎着朝阳离去的背影,投去敬慕的眼神。 分明三个月前,大家还坐在同一间学舍内,如今身份却已天差地别。 …… 两仪堂。 当季平安走进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一圈屁股,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沐夭夭撅的最高,让人有种打一巴掌的冲动。 洛淮竹没参与,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啃着馒头。 “咳。”季平安发出声音,顿时一群天榜星官呼啦起身,行礼道: “见过教习。” 恩,起初还很不习惯,但随着这段日子,这帮人被季平安不断操练,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战法的提升,这声“教习”也便真心实意了。 “在议论什么?”季平安问道。 穿水蓝色袍服,目光柔和的林沁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大赏的事,昨日朝廷颁发了这届大赏的规则,地点仍旧定在大观台,但具体细则我们还不知道,教习你知道吗?” 季平安摇头,他对这些细枝末节并未上心,总是最迟得到消息的一个。 这个时候,堂外一袭玄黑色衣袍飘进来。 是腋下夹着一卷书,右手捧着只保温杯的裴司历。 扫了眼众人,说道:“都在啊,正好宣布下大赏细则。” 一群人当即精神起来,就连洛淮竹都停下了小口啃馒头的动作,仰头定定看过来。 裴司历“咳”了一声,走到前面的讲台后,看向下方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有些感慨,道: “你们是我带过最强的一届……” 不是,台词不该是“最差的一届”吗……季平安保持微笑,静待后文。 裴司历慢条斯理,喝了口水,才道: “昨夜朝廷下发大赏细则,大体上,与往年相似,但细节上有些变化,恩,反正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就当新的听。 “今年神都大赏,仍旧分为上下两场。 “上半场,乃是五大门派各自派出一定数目的,满足年龄限制的年轻弟子,切磋比斗武力。其中更划分为养气、破九两个分支。 “简单来说,就是养气境的划分成一波,破九境的一波。两拨人各自抽签匹配,捉对比斗,决出优胜者,并按照排名获得奖励。” 季平安点头,这个与他掌握的知识吻合。 由于存在年龄限制,五大门派其实很难凑够全阵容的破九,也会推举养气境弟子参加。 考虑到境界差距,混在一起比显然不合适,所以会按照境界分成两个分支。 这也是他没有急于破境的原因之一。 停留在养气境就是鸡头,晋级破九就是凤尾。 虽然他底牌很多,但也没必要浪。 过去的一千年里,他翻车的次数也不少,稳一手总没错。 裴司历道: “当然,鉴于两个分支的实力不同,奖品的优劣也有差距,整体上,破九场次的奖品比养气场的更好。但比斗激烈程度上,反而是养气境的厮杀更激烈。” 王宪开口道: “是因为境界拉不开差距吗?” 裴司历点头,说道: “没错,破九层次的比斗,因为有破一、破二等小境界的区分,反而差距更大些,但养气境的比斗……各大派都竭尽所能,派出养气巅峰的弟子出战,这个时候,决定胜负的便不再是境界的差别,而是纯粹的战法技艺。” 闻言。 堂内那些排在天榜前十之外,处于养气巅峰的星官们脸色凝重起来,倍觉压力。 而处于破九境的洛淮竹、王宪等排在前十的选手,压力更大。 毕竟钦天监底蕴浅,整体实力逊于其余对手。 也就意味着,他们在破九这个层次的竞逐中,更吃亏。 裴司历环视众星官脸色,继续道: “上半场结束后,隔几日,便是下半场,也是大赏最重要的阶段。” 赵星火扬眉:“最重要的?” 裴司历点头,说道: “或者说,那才是大赏最核心的一场。上半场虽同样是五大宗派比武,但体现的更多是个人的实力,且运气成分占比很大,若是倒霉,匹配到强敌,或者连续撞上厉害对手,很容易提早出局。 “何况,相比于纯粹的武力,修行者的头脑同样重要,还记得之前的历练内容吗?便是为这下半场做准备。 “届时,上半场的所有人,都将以宗门为队伍,进入下半场,进行更公平的角逐,决出各大宗派的排名来。 “同时,也会允许一部分江湖上的小门派、散人进入,否则你们以为,为何会有那么多江湖人赶来,真的是凑热闹么?” 石昊举手,瓮声瓮气道: “那下半场具体比什么?” 裴司历说道: “朝廷还未颁发细则,你们也不要考虑那么远,先考虑眼前。” 说着,他将腋下那卷大纸摊开,分发给众人: “这是各大派可能参与比武之人的资料,你们都认真记下,第一场是现场抽签,无法确定对手是谁。另外,这里还有一份各宗天才的实力评估榜单,恩,并非我们做的,而是神都赌坊里流传出的,倒是颇具参考性。” 榜单? 一群星官“刷”地竖起耳朵,少年人最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平日里便总以“天榜”排名互相比较,这会听到“榜单”两个字,dnA都动了。 至于赌坊排行,众人也不陌生。 每次大赏,都是赌坊老板们的春天,赌徒们的狂欢,各种赌盘眼花缭乱,据说背后是朝廷的权贵们在控制。 季平安对此太熟悉不过,毕竟是经历过全民赌球的,依稀还记得,穿越前那一届世界杯各种爆冷,决赛精彩至极…… 恩,神都大赏唯一的好处,便是没有假赛。 这会一群人疯抢,季平安也接过一页,从上到下浏览。 一:道门圣子,破四 【评语:大周国教年轻一代翘楚,天赋恐怖,深居简出,行事怪癖,鲜少有人目睹真容。江湖上极少有相关情报。 【最近一次出现,还是三年前,有散人于神都犯案,被少年圣子以雷霆手段诛杀,目击者称,圣子现身前,天空乌云汇聚,狂风大作,人未出现,便有吟诵声传出,高呼‘雷公助我’……后被道门掌教禁足,三年未曾踏出青云宫一步】 【评估:擅雷法、飞剑、阵法、道门天罡道术……无短板】 二:秦乐游,破三 【评语:云槐书院翘楚,有“青楼诗仙”、“诗酒剑人”雅号,风流倜傥,‘交’友广阔,精力旺盛,虽风评不佳,被书院先生多有批评,然江湖疯传,同门书生大多羡慕憧憬,且与江湖组织百花宫,听雪楼弟子暧昧不清,被两派高层敌视】 【评估:天纵英才,剑势侵略如火,为槐院剑道天赋历史前五】 三:屈楚臣,破三 【评语:谦谦君子,墨林青年一代画师翘楚,与钟桐君并称‘双壁’,其人痴于画作,不喜争斗,颇有昔年张画圣之遗风,虽意外败于今岁演武,但鉴于‘画师’体系之特殊,实力不容小觑】 【评估:墨林画师,强弱只取决于丢出多少画作,以及灵素积累】 四:洛淮竹,破三 【评语:钦天监天榜第一,外号‘道痴’,鲜少露面,有记载几次出手战绩惊人,于演武中击败赵元吉,疑似隐藏实力】 【评估:土木双修,为罕见的擅近战的星官】 五:道门圣女,破三 【评语:气质威严尊贵,冷淡出尘,为道门掌教亲传弟子,两月前,曾于白堤出手,施展不明木系道术,三千桃花斩人头……】 【评估:擅阵法、符法、常用兵器为一剑索,唤作‘红镰’,锋锐异常】 六:赵元吉,破三 【评语:御兽宗天才,年仅十六,性格刚硬桀骜,演武中先与道门圣子打平,后败于洛淮竹,然有传闻称,其于鹿鸣宴澄清,当日演武未出全力】 【评估:潜力惊人,实力不俗】 七:钟桐君,破二 【评语:乐师途径,容貌秀美……】 八:韩青松,破二 【评语:主修浩然正气,容貌俊俏,男生女相……】 九:赵元央,破一 【评语:年龄最小,且疑似于鹿鸣宴受伤……】 十三:王宪 二十九:简庄 五十:陈储良 六十一:罗宁 六十三:季平安,养气境 【评语:钦天监木院大弟子,国师举荐生,先天木相天赋,天文星象学深厚,鹿鸣宴中被点破‘禾公子’身份,于乐理、画作、棋道皆天赋极其惊人,且疑似被道门掌教青睐……人脉通天。 【修行区区三月,却已有两次斩杀妖族同境界刺客战绩,然前者据传乃依靠特殊法器,后者疑似依靠道门掌教赠送手段,真实战力尚不明确】 【评语:未来可期,然修行时间太短,真实实力难以估测,以其境界无缘本次大赏,但鉴于其过往成绩,故而上榜】 …… 季平安默默在榜单后半截,接近尾巴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脸色略显古怪。 坐在他旁边的洛淮竹歪着头,看向了他一眼,心思单纯的憨憨眨了眨眼,认真道: “他们评的不对。” 顿了顿,头发凌乱,脸孔干净的少女补充道: “你很强。” 季平安遏制住揉她头发的冲动,将这榜单放在桌上,笑着说: “嘘,别说出去,这是我们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何时……养气巅峰了?! “哦。”洛淮竹“恩”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听话,只是仍旧有些不服气。 经过多日的教导,她虽然并不知道季平安的具体修为,但在她简单的思维里,季平安总归是很厉害的。 “你不生气吗?他们把你排的这样低?”她好奇地问。 季平安笑道: “我反倒觉得排得过高了。起码以我表现出的实力估测,这个榜是有水分的。” 在他看来,这个榜单虽的确参考了实力,但大概率也受到舆论的影响。 或者说,是表达了赌徒们对这些人的预期: 圣子作为国教代表,又是本土作战,享受的舆论加持巨大。 秦乐游能排第二,与其说按实力排名,不如说按名气排……他名气更大,相比于名气不够的其余人,会得到更多人的押注。 同时,考虑到赌徒,或者关注这個榜单的江湖人士,仍以男性居多,多少还是会存有偏见的。 至于季平安…… 正如评语所说,他表现出的修为太低,几乎没人觉得他可以参加。 若非鹿鸣宴掉马甲,大概率不会出现在榜单上。 能挤上前七十,足见名气加成了。 要知道,榜单总共是有一百人的。 当然,正式递交的参赛名单应该没有一百人,大概七十到八十之间。 “洛师姐才第四?”一名火院星官愤愤不平,“垃圾榜单!” 简庄清咳一声,说了句公道话: “洛师姐名声不显,被低估很正常。” 季平安想的是,若没有击败赵元吉的事,恐怕更低。 不过这种榜单也无须在意就是……恩,要不要投自己几注,爆个冷门试试? 众人议论了阵子,裴司历再次开口,说道: “大赏在即,咱们钦天监最终名单还没决定,你们都要好好准备,不要想着与自己无关,就算无法参与上半场,也有机会替补进入下半场。” “还可以替补?” 沐夭夭正在摸鱼,她早决定躺平了,顿时感觉裴司历说的是自己,忍不住一哆嗦。 裴司历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上半场若伤势太重,自然需要替补。” 言外之意,比武并非过家家,每一届都有伤势太重,无法继续参赛的,这就是替补的意义。 众人心头一凛,但并不畏惧,反而生出好胜之心。 都是天才,看到这破榜单上自己排名不佳,谁不想上更高处看一看风景? 裴司历见除了极少数摸鱼吃货外,大部分人斗志昂扬,不禁大为满意,又拿出两页纸说道: “这是拟定的比武奖品。” dnA又动了…… 季平安也好奇地看了眼,虽然他不缺这些,但一来锦囊空间有限,很多东西都分散藏在九州各地,鞭长莫及。 二来,奖励的物品可以公开使用,不必藏着掖着,或者找辛瑶光当挡箭牌,总归是好的。 他先看向“养气境比武”的奖品名单,其中按照梯度,不同的每次有不同的奖品。 排在最上头,也就是首名的奖励一栏,赫然写着“国师的腰带”五个字。 裴司历瞥见季平安的脸色古怪,解释道: “此乃国师大人昔年请炼器大师,帮忙打造的一件腰带式样防御法器,丢出去既可以囚禁敌人,也可以囚禁自己,起到防护效用。 “养气、破九都可以用,坐井就用处不大了,后来送给了皇室的某位皇子,到后来就进了皇室内库,这一届倒是给拿出做奖品了。” 季平安想着自己手里的戒尺,又看着纸上的腰带。 琢磨着,这算不算套装…… 他又看了眼“破九境比武”的奖品名录,最上头是“九转金丹”。 “九转金丹?道门丹鼎长老亲手炼制的,一甲子才开一炉的,破九境极品丹药?据说滋味独特。”王宪惊讶道。 洛淮竹也扭头看了过去,眼睛亮亮的,有些憧憬。 “想要?”季平安低声问。 洛淮竹“恩”了声,然后又摇头,有些不自信地说:“但难度很大。” 她虽有自信,但面对榜上强敌,着实也没有必胜把握。 季平安笑了笑:“尽力即可,比武并非关键,只要赢了下半场,你就算拿不到这丹药,我个人补给你。” 洛淮竹一脸不信,心想就算你与辛掌教认识,也求不来这种丹药啊。 裴司历离开了,一群星官则捧着那些资料阅读。 季平安有些走神,忽然感受到一道倩影坐在身边。 林沁以为他因无法参加比武而失落,安慰道: “以你的头脑,或许有机会参加下半场。” 虽然季平安在鹿鸣宴中反杀敌人,但大家都以为他是依靠辛瑶光赐予的符箓。 “恩,有道理。” 季平安回过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 中午。 季平安走进饭堂时,不出预料看到监内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着那份实力评估榜单。 大体上,除了对洛淮竹排在前三外的不满,更多的还是担忧。 “那份榜单都看了吗?真的假的,咱们钦天监的人有点低了吧。” “就是啊,除了洛淮竹师姐挤进前五,然后王宪师兄勉强占据十三,其余的都排的很靠后。” “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这个榜还是有道理的,毕竟是赌坊出的,背后有不少权贵,拿到的情报绝对不差,而且都是真金白银地砸,听说各个堂口的赔率也和这个榜吻合。” “那岂不是说,五个宗派里我们最危险?” “其实……也正常,你们也不看看其余宗派都成立多少年了……而且有洛师姐在的话,就算拿不到榜首,起码破九境的比武,我们名次应该不会太差,前提是抽签运气不要太糟糕。” “话是这样说没错,那养气境的比武呢?咱们天榜上的养气巅峰,排名都很低。”那名曾要过签名的女监生沮丧地说。 无人回答。 忽然有人冒出一句: “若是季师兄早些修行就好了,以他的天赋,只要给一年……甚至半年,都能出战了。” 女监生眼睛一亮,然后又黯淡下去。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声,都觉得时间太短,若能多两三个月,也许会不一样。 季平安听着这些议论,走出饭堂。 …… …… 金院,茶室内。 雕花褐色窗子敞开着,送来屋外夏风,简朴的茶室内,紫砂壶咕嘟嘟煮着茶。 李国风站在窗前,背负双手,望着窗外远处的湖泊山色,心中烦躁。 身上纯白底色,绣着金线星图的官袍没精打采垂着。 在他身后的茶几上,放着一叠叠资料。 那是关于各大宗派弟子的情报,其中,也包括那一份榜单。 神都大赏马上就要开启,但钦天监仍迟迟未决定最终的名单,准确来说,破九的场次已经拟定好了。 毕竟本来也没几个破九弟子,选择余地不多。 所以,主要纠结的在于养气的场次。 同样都是养气巅峰,加上都是大派弟子,基本战法不会差,所以胜负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阵容配置”。 尤其星官分为五条途径,每个途径术法特征,打法都不同,如何选择就是个头疼的事。 “如果在养气境也有个‘洛淮竹’就好了。”李国风不禁叹息。 有种捏了一手烂牌,挖空心思勉强配置好,但总欠缺一张足够强力的“王牌”的感觉。 这时候,楼外传来蹬蹬脚步声,有弟子叩门:“监侯,木院大弟子求见。” “不见……”李国风心中正烦躁,下意识拒绝,然后才反应过来,道: “等等,你说谁要见我?季平安?” “是。” 李国风一怔,颇为意外,说道: “带他进来。” 不多时,季平安在一名金院弟子的引领下上了二楼,推开了茶室的房门,就看到李国风坐在茶几旁,抬眸看来。 “你找本侯何事?”李国风问道,眼神中带着探寻的意味。 同时,心中也颇为复杂。 从打知晓了季平安“关门弟子”的身份后,虽不想承认,但五名监侯面对他时的态度,终归与以往不同。 季平安显然也没有以“弟子”的身份自居,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这个举动令李国风眉毛挑了挑,但终归什么都没说。 若这一幕给外人看见,定会无比惊讶: 治学严厉的李监侯,何时会容许属下这般? 季平安开门见山: “神都大赏的名单,加上我的名字。” 李国风眼神一凌,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他身体略微前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平安没回答,自顾自拿起面前那一杯,明显是对方准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他身上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天地灵素以他为中心,朝整间茶室蔓延。 修行者的气息弥漫,木制地板上,渐渐生长出青苔,且朝外扩散。 面前的木制茶几蒙上新绿,继而抽出嫩芽,角落里的一盆景观树扭曲生长,撑起墙壁,新生的枝杈沿着墙壁蔓延。 眨眼功夫,这间茶室便好似荒废了无数年,又似成了林中小屋。 李国风从始至终没有阻止,沉默了下,说道: “养气巅峰。” 季平安说道: “比一般的巅峰还强一点,恩,丹药吃了不少,所以底子打的比较厚。” 李国风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达到的,以及哪里来的那么多丹药,但终究没有问,只是说道: “徐修容没与我提起。” “恩,她可能希望我自己来说。” “所以,鹿鸣宴的那个武夫,的确是你自己的实力,并非倚靠辛掌教。” “是。” 李国风喟叹一声,说:“本侯知道了。” “多谢。”季平安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笑了笑,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这位大监侯才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口冷掉的,带着草木芬芳的茶水,发出一声赞叹。 室内生出一道金光,茶室恢复原本的模样。 李国风只觉胸中一股沉郁气一扫而空,心情转好,提笔在名单上写下新的名字。 王牌,找到了。 …… 晚上。 青莲小筑,季平安一如既往躺在藤椅中修行,忽然胸口震动。 他抽出衣袋中的符纸,有些失望地发现,并非辛瑶光发来的消息。 从打鹿鸣宴后,他就未与女掌教联络。 【俞:在吗】 ……季平安额头青筋跳了跳,dnA又动了,他以指代笔: 【季:什么事】 【俞:没事就不能找你?好吧,本圣女这几日准备大赏,累的要死,才没空搭理你。是那个脑子有坑的家伙,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脑子有坑,哦……圣子……季平安好奇: 【他不是说先走一步?大道漫长,有缘再见?恩,他又说了什么?】 【俞:……他说市井中那份榜单,他已看过】 【季:然后?】 【俞:他嗤笑一声,说秦乐游无谋,屈楚臣少智……论当今天下英雄,唯平安与本圣尔。只遗憾无法在大赏中相逢,要你看他明日如何显圣】 季平安轻轻吸了口气,憋了半天,回忆过往一千年所见的诸多人物,也不得不承认,这代圣子是个妙人。 收起符纸,摇摇头正准备修行,突然胸口再震,这次竟然是另外一张符纸。 季平安微微挑眉,展开纸页,只见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辛瑶光:本座期待你在大赏的表现,勿回】 季平安一怔,嘴角缓缓翘起,摇摇头,悠然地躺下,闭目修行。 …… …… 两日时间,转眼即过。 万众期待下,终于到了神都大赏开启当日。 南城宅院,天蒙蒙亮时,一群御兽宗弟子便纷纷起床,穿戴整齐,准备用饭后赶往“大观台”。 当五官明艳,胸脯高耸的栾玉沿着走廊,来到后宅的某个房间外,刚抬起手腕准备敲门。 双扇木门便自行打开。 房间里灯烛亮着,隔着白色珠帘,可以看到身段丰腴,肌肤欺霜赛雪的齐红棉已起床,正坐在梳妆台前,用梳子打理头发。 床上是凌乱的被褥。 梳妆台上,一只小红鸟迈着四方步,抖动羽毛。 “御主。”栾玉恭敬道。 齐红棉将头发绾起,戴上凤冠,起身时那丝女子起床后的慵懒媚态尽数消失,鹅蛋脸上在凤眸淡然: “元央如何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出战者,季平安!(二合一) 栾玉闻言,低声说道:“元央已无大碍。” 野鸡榜单上说: 赵元央疑似受伤,这话七分假,三分真。更准确的说法,是其宠兽受了些伤,但也并不重,休养几日后,已恢复完全。 真正麻烦的,是对其心态的影响。 “其实,遭此一难于她也非坏事,”栾玉想了想,说道: “元吉、元央终究太小,以往的路走得太顺。大赏前认清人外有人,反而有利于去除浮躁。元吉败给洛淮竹后,斗志愈挫愈勇,元央我也在尽力开导,如今比之以往,也成长了许多。” 齐红棉“恩”了一声,说道: “如此便好。” 她显得颇为淡漠,但栾玉知道,御主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同样关心门下弟子,但碍于身份,往往不会表露出来。 此刻二人先后走出房门,来到前庭。 稀薄的晨雾里,一群弟子朗声行礼。 赵氏兄妹同样在其中,前者背着一只哨棒,昂藏屹立,用绸布不断擦拭令牌,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雪前耻。 后者小小的一只,在一群弟子中显得不起眼,衣袍里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这会抬起头,看了眼赵元吉,平静说道: “别擦了,擦的再亮也不会让你更厉害。” 赵元吉浓密短粗的眉毛扬起,冷傲道: “与汝何干!” 赵元央习惯性想怼,但忍住了,忽然问: “季平安今天也会去吧。” 气势昂藏的少年一下给问愣了,下意识回答: “他又不会参加,但总归能去观看……等等,你问他作甚。” 少年眼神警惕,察觉要素!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模仿前者的语气,嘴角一抽:“呵呵,与汝何干。” 赵元吉:“……” …… …… 青云宫。 一大早,俞渔就起床穿衣,站在卧室镜子前,仔细端详了自己的仪态。 确认足够符合“圣女范儿”,这才满意点头。 迈开轻快的步子,推开房门,眼前是一片连绵建筑延展开。 今日阴天,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白墙青瓦,有轻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道门与钦天监格局类似,同样分为许多个“分部”,只是不同于前者按照“院系”分类,道门按经卷、丹鼎、符箓、锻兵、农桑等等划分。 “呼。” 俞渔深深吸了口空气,默默给自己鼓劲,这才推开院门,然后就给门外负手而立的圣子吓了一跳。 “师妹,长老命我来寻你,准备一并出发。”圣子淡淡说道。 俞渔一张脸黑如锅底: “你为何不进院?知不知道,这样悄无声息很吓人?” 圣子“呵”了一声,淡淡道: “擅闯女子住所,非君子所为。何况若传出去,岂不污了本圣子一世清名。” 俞渔深吸口气,嘲讽道: “等你给人打输了,才是污了声名。” 圣子轻笑一声,忽而嗓音低沉,语气中满是无敌于人世的寂寞: “我的字典里,没有‘输’字。师妹,今日之后,你便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高等的显圣,季平安能做到的,本圣子亦可。” “啊对对对。”俞渔翻了個白眼,不搭理他了。 不过也没反驳,相比于在神都大赏中出风头,季平安演武的确要逊一筹。 毕竟,前者的关注度远远高于演武。 这就是圣子的打算,只要成为大赏中最靓的崽,就可以掩盖住季平安的光芒。 对此,他有十足把握。 …… …… 大观台,位于长安街以东,大石桥以南,是一座距离街巷较远,地处略显偏僻的建筑。 往日里,周遭行人不多,可今日不同。 天未亮时,便逐渐有百姓、江湖人聚集。 待日出东方,薄雾渐散,大观台附近,已聚拢上千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翘首以盼。 人群外,更搭起了凉棚,有小摊贩卖茶水、早食、某对祖孙也推着木车前来凑热闹。 “阿爷,好多人呀。” 小姑娘帮着支起棚子,踩着小凳子探头探脑,兴奋地说,“还有好多佩刀的。” 老汉“嘘”了一声,说: “莫要乱指,那都是走江湖的武人,等下还有许多官老爷来,是攒惹不起的。” 话虽这样说,但老汉同样抻长脖子观瞧,啧啧称奇的模样。 这种大热闹,终归是少见的,如今大观台院墙外有披坚执锐的军卒封锁出一条路,百姓们只被允许在远处聚集。 不过,最终能买到“票”,进入内部观看大赏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都是神都里的权贵,少部分会售卖给富人,以及一些江湖门派。 余下的人只能在外头凑个热闹,等待里头传出的结果。 若非如此,前来围观者恐早破万。饶是如此,这会人群里也颇为热闹。 尤其是江湖武人,最为积极。 “诶,你们看,聚贤庄的人来了,为首那个是不是‘白面庄主’?”有武夫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打着旗子,行走顾盼气势不俗的江湖人士走来。 为首一个人,却是个做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冷厉。 聚贤庄是中州内,一个颇有些势力的江湖组织,其庄主黑白两道通吃,很有些能量。 这会浩浩荡荡走来,出示凭票,竟给那官差放行,朝大观台正门走去。 从始至终,没有看两侧寻常江湖泥腿子们一眼。 更未发觉,人群里一对兄妹死死盯向他的目光。 …… “断刀门也来了,果然,中州门派不会错过这场盛会。” “咦,那是听雪楼的女侠?她们在澜州吧,与越女剑派齐名,听闻那榜上排名第二的秦乐游曾被其追杀?嘿,有热闹看了。” “传闻还当真了?今日各大派都在,哪个江湖门派敢放肆?不过听雪楼主据说极美,这一派还曾得国师照拂,不知真假。” 议论声里,先后又有两群人穿过过道,进入大观台。 前者是一群身着劲装,背负断刀的武人,为首的断刀门主是个皮肤深棕的中年人。 身后跟着一双儿女,那女子宛若雌豹,极为惹眼。 后者则是一群蒙着面纱的女子,每个腰间都携着针织布袋,腰间一柄柄雪亮飞刀。 为首一个身姿高挑,气质不俗,便是听雪楼主了。 不过,有能量入场的门派终归不多,毕竟在大周的鄙视链条里,江湖人向来地位低下,处于鄙视链条底层。 有资格进场的,或多或少,都与朝廷有些人脉关系。 括弧:地方豪族不在此列。 接下来,赶来入场的车马渐渐多起来,以城内权贵为主,大都将自己藏的严严实实。 再然后,五大宗派的人也相继抵达,引起的讨论声愈发大了。 “那些就是御兽宗弟子?怎么没看见宠兽?” “道门不愧我大周国教,还是最气派的,那车里头岂非全坐着一位位老神仙?” “今日大赏,道门那位绝色女掌教是否会露面?” “嘁,便是现身,也不是你我能瞻仰仙子容颜的。” “别吵,那是不是钦天监的人?” …… 给禁军隔开的过道里,季平安混在人群里,缓步行走着。 身前是徐修容窈窕的身姿,左右两名司历,往后是木院司辰们。 “公子,前面这就是大观台了,”黄贺跟在他身旁,殷勤地解释: “据说此地,乃是昔年国师大人为举办大赏,建造的场所,建筑式样罕见,内部有阵法,可以方便修行者比斗,据说当年国师起初想取名‘凤巢’,但遭到御兽宗反对,才改为大观台。” 沐夭夭一袭荷叶罗裙,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圈,额前一缕刘海晃荡,闻言诧异道: “凤巢?这名字有啥寓意么。” “不知道。” 季平安听着几人交谈,没吭声,只是抬头望向前方建筑。 围成一圈的院墙边,种着一排柳树。 里头是一座高高隆起的圆形建筑,从天空俯瞰,如同一只大碗。 四周是阶梯状的看台,中央是椭圆形的,黄土夯实的擂台。 恩,古代般的体育场馆。 这会一群人在守门禁军注视下,浩荡进入场内。 望着看台上那些撑起的遮阳棚,摆放着瓜果梨桃的桌案,以及密密麻麻的人群,熟悉的感觉这不就来了。 相比于大多数权贵子弟,五大宗派的看台位置单独划分,而北面正中的主看台,乃是皇室的位置。 此刻,明黄的绸缎飘舞,气派非常。 作为大赏首日,为表重视,元庆帝也会前来观礼,后续几日便未必会来了,但也会时刻关注。 同理,齐红棉与辛瑶光也会短暂现身。 钦天监因距离缘故,来的较晚,入场的时候,其余五大宗派已提早入席。 看台上那些官宦、富裕人家四下顾盼,热烈议论着。 饶是对于神都本地人而言,能如此密集地看到一群“仙师”的机会,也寥寥无几。 “稍后坐上看台,要注意仪容,全都城的人都看着,别给钦天监丢脸。”徐修容嗓音柔和,耐心叮嘱。 沐夭夭鼓着腮: “大家都懂,师尊您没必要说的。” 女监侯默默看着她,语气幽幽: “你以为本侯这话是在对谁说?” 沐夭夭:“……” 库库库,旁边木院弟子们险些笑出声。 徐修容美眸瞥了眼道门方向,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姿容高冷,气场拉满的“圣女”,又瞅瞅自己的蠢徒弟,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与人家圣女学学?” 同样是女子师徒组合,可排面却天差地别。 人家辛瑶光与俞渔若是高配max版本。 她与沐夭夭就成了低配mini款。 沐夭夭嘀咕道:“那您也比不上辛掌教啊,哎呦!” 少女可怜巴巴,抱头鼠窜,逃开一顿毒打。 季平安莞尔一笑,心想这样就挺好,没必要学,毕竟俞渔也没强多少。 …… 说笑间。 一行人沿着过道走上看台,按照分院落座。身为大弟子,他得以坐在徐修容身旁。 洛淮竹等人也分散落座,没有单独离开,要等抽签匹配对手后,再下场。 季平安目光扫过看台,好奇道: “什么时候开始?” 女监侯说道: “等皇室的人抵达,就会开启第一轮抽签,进行匹配。按照顺序,先进行养气境界的比武,然后是破九境界。届时,底下的擂台会隔开几个区域,按照官员指引下场即可。” 季平安点头,表示记住。 沐夭夭觊觎他的火凤果,一直关注着他,听到对话忍不住说: “反正和咱俩无关。” 李国风为了保密性,打对手个出其不意,刻意没有公开名单。 如今除了极少数几人,大多数星官都不知道季平安也要参加大赏。 沐夭夭觉得,季平安和自己一样,虽身处两仪堂,但本质还是混子。 季平安笑而不语。 忽然眉毛一挑,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颠颠地,从对面御兽宗的看台跑了过来。 粉雕玉琢,容貌可爱的赵元央小大人似得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然后突然从衣袋里掏出一颗赤红的,形似李子的果实,小手一摊,塞到愣神的季平安手里。 不等他说话,又一溜烟跑回去了。 季平安哭笑不得,心想这算报答吗。 旁边女监侯诧异地看了眼,说道: “御兽宗独有的火凤果,好东西啊,这小姑娘挺舍得的。” …… 对面看台。 赵元吉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子颠颠跑回来,语气幽幽: “这是我给你疗伤的果子。” 赵元央瞥了他一眼:“与汝何干。” 赵元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时候,忽然有号角声传来,乱糟糟的看台一下安静起来。 人们望向大观台入口,只见皇室成员姗姗来迟,顿时纷纷起身。 为首的,赫然是身披龙袍的元庆帝,身旁携着皇后,再往后是几名皇子、皇女。 有大群侍卫、太监、宫娥环绕开路,依仗队铺开老长。 元庆帝径直走上主看台,在铺着明黄绸布的桌案后落座。 与此同时,先后两道金色、红色光束从天而降,辛瑶光与齐红棉再次现身。 全场一肃。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随着元庆帝微微点头,名金甲侍卫走出,在准备好的位置抽签。 一道道神识笼罩过来,那金甲侍卫额头顿时沁出汗珠,神魂承受着巨大压力,无法做出任何“人工干预”。 看台上。 各大宗派的年轻天才们神色难掩紧张,担心自己会匹配到强敌。 沐夭夭也很紧张,虽然她自己躺平,但为其余人捏了把汗。 有幸前来观看的各院普通司辰、监生也很紧张,都知道养气境的比武钦天监整体弱势,这就显得运气无比重要。 “哗啦啦。” 看台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紧张的气氛感染,仿佛能听到抽签桶摇动的声音。 终于,金甲侍卫手持名单,走到擂台前,一丝灵素含在口中,声如洪钟,宣读出第一轮养气境比武名单: “方平对决苏宇。” “白灵淼对决李火旺” “叶凡对决许应” “庆尘对决吕小树” …… 每念出一个,看台上便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因为大多数人都看过那份广为流传的榜单,对这些名字并不算太陌生。 便是那些权贵家眷,富户商贾也能按照榜单排名,大概进行评估。 直到,金甲侍卫突然顿了下,抬头略显诧异地望了眼钦天监方向,这才深吸口气,朗声开口: “罗宁对决……季平安!” 短暂安静,人们起初并未察觉异常,直到听清后一个名字,才猛地愣住。 季平安? 那个季平安?! 这下,不只是看台观众,江湖武夫,便是五大宗派的修行者,也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 ps:不知道为啥,这两天有点累,更新越来越晚。。 第一百二十章 他种下一颗果实,长出一只傀儡 “怎么回事?我莫非听错了?他说的是……季平安?” “是钦天监那个季平安?墨林演武中一人连斩三座擂台的那个?” “不然呢,还会有别的吗?不可能是重名吧。”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爆发空前热烈的讨论。 经过鹿鸣宴后,季平安的名字已足够响亮,所以,在场大多数观众或许对其余人境界、实力所知不详,但对他,却是了解的。 也正因如此,第一個印象便是听错了,或者重名。 可等金甲侍卫再次重复了一遍,且强调乃“钦天监季平安对决云槐书院罗宁”后,一切质疑都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惊愕与不解。 …… 钦天监区域。 “公……公子……他念得是你的名字?” 黄贺愣住了,猛地扭头,看向季平安,仿佛求证一般。 旁边。 摆烂的小吃货也惊呆了,白皙的小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的滚圆,小嘴撑成“o”字型。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背叛了阶级。 说好的一起摆烂呢,原来小丑只有我自己! “季平安?他怎么出现在了名单上?” 天榜小分队成员同样愕然不已,王宪等人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然后猛地看向洛淮竹,却见少女一脸淡然,仿佛对此毫不意外。 而监侯们同样神色平静,无疑是早知晓的。 所以,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一群人心情复杂。 坐在旁边的裴司历于心不忍,看了他们一眼,说道: “他已是养气巅峰,且颇为扎实,自可出战。” 养气巅峰……可只是过去三个月啊。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最后一丝骄傲咔嚓一声粉碎了。 所以,教习他非但擅长琴棋书画、可以指导他们战法修行,就连修为这块短板,也并不短。 …… 道门所在区域。 当听到季平安的名字,俞渔就愣住了,险些绷不住“圣女”人设。 恨不得立即抽出符纸,写字发消息轰炸询问。 她知道季平安很强,从白堤那次并肩作战,其施展桃花秘术,便已看出一二。 可饶是如此,三个月就敢参加大赏,也仍太出乎她的预料。 “他的底气在哪里?” 俞渔满心疑问,却无从解答。突然,她想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只见圣子后脑勺应激般抬起,太极袍明显地“一震”,心头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起,喃喃: “不……不……不要……” 凭借自以为丰富的显圣经验,他隐隐嗅到了不详的气息。 倘若对方也可以参与大赏,岂不是说,也有了扬名的机会? 虽不想承认,但圣子觉得,季平安的显圣手段的确比自己稍高一筹。 本来以为,大赏是自己的主场,可对方却强势杀入,这令他升起了强烈的危机感。 …… “高师,以季平安的修为,为何会代表钦天监出战?” 墨林坐席里,屈楚臣失声开口。 钟桐君亦面露诧异,旋即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他并非只修行三月?而是进入钦天监前,就已打下底子?或者,这是钦天监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目的是迷惑外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高明镜摇头,这位大画师脸色沉凝,脑海里过往的一幕幕回放,斩钉截铁道: “不是。以我这段时日,在神都的观察,并不似虚假,否则就太可怕了。” 他还记得,当初去拜访李国风,恰好撞见月考放榜的事件。 说若那时李国风便在“表演”,尝试误导他,那心机未免也太深。 他想了想,说道: “一切猜测都无意义,等他出手,便一清二楚了。” 说着,他扭头看了眼距离不远的御兽宗区域,意外地发觉栾玉竟并无太大惊色。 反而……脸上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咦? 高明镜眼神不对劲起来,莫非其中有什么隐秘,他未曾探听到? 栾玉的想法很简单,她是亲眼见过季平安与御主同座的,始终觉得对方不简单。 这会扭头看向齐红棉,却见自家御主神色淡然平静,凤眸中流露出饶有趣味的神情。 …… 槐院所在区域。 “罗师弟,你的对手怎么是他?” 秦乐游“咦”了一声,这名以“人在江湖,漂到失联”著称的浪子对季平安所知甚少。 所以也没啥先入为主的印象,只是惊讶。 那名叫做罗宁的书生,同样面露诧异,完全没想到这个结果。 今日前,他曾认真照着那份坊间榜单。 将自己可能遇到的对手逐个分析过,但偏偏没有季平安。 虽然二者在榜单上的位置相邻。 但榜单评语都说了,能上榜纯粹是名气大。 “夫子……这……”罗宁忍不住望向张夫子求助。 蓄着山羊须的儒雅老者同样始料未及,沉默片刻,说道: “放平心态,尽力而为。” 他不确定季平安的底气在哪里,但以不变应万变总没错。 …… “咦,朕若没记错,这个季平安修行时日尚短。” 皇室的凉棚下,一群贵人对那些名字并不熟悉,只期待快些开打,好看热闹。 但没想到,开场便出了个插曲,元庆帝乌发用一根簪子固定,颇为惊讶地说。 鹿国公被允许坐在这边,闻言谨慎道: “的确很短,但李监侯既这般安排,想必是有底气的。况且,此人先后两次破解杀局,虽都借了外力,但想必自身实力也不弱。” 元庆帝“恩”了一声,认可这个解释,但并不满意: “只是不弱的话,倒不如不上,否则输给那个书生,岂非颜面无光?” 鹿国公听懂了神皇的意思: 季平安横扫墨林,如今名声大振,被不少百姓当做英雄。 可若输给槐院书生,过往的战绩就要大打折扣,连带的朝廷脸面也不好看。 …… 看台上,那些江湖人士同样议论。 那名雌豹般的女侠诧异: “爹,若我没记错,此人不是才修行三月?” 深棕色肌肤的断刀门主摇头: “赌坊的消息也未必准确。” 与断刀门坐席临近的听雪楼主,即,那名蒙着面纱的高挑女子忽地开口道: “赌坊的消息应没错,我们也打探过。要么,是钦天监不惜血本,用丹药硬生生将其境界砸了起来,要么,便是其未到巅峰,但有其余出众之处,可以弥补灵素差距,毕竟……养气巅峰也只是灵素较多,并不意味着实力强。”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得到周围江湖人士认可。 断刀门主沉吟道: “若是前者,用药砸起来的修为太虚浮,只怕空有境界。若是后者,倒有些机会,但若对手故意拖延,比拼消耗,劣势太大。” 来自老江湖的判断一针见血。 听雪楼主妙目闪烁:“看双方如何应对吧。” …… …… 众人讨论的同时,底下金甲侍卫念完了剩下的名单。 可惜,后半截的人们只有自己关注,却被大众所忽略了,甚至完全没听清。 “咚!” 金甲侍卫拿起一只锤子,敲击座钟,压下看台上的议论。 待重新安静下来,其转头望向道门区域,高声道: “第一轮名单已出,请各派相应修士入擂台。” 与此同时,一名道门阵法大师屈指一弹。 咻! 一抹流光激射,从高空划过一个抛物线,坠落在椭圆形擂台上。 “隆隆隆——” 大地震颤,下方那由黄土夯实的擂台地面腾起土黄色烟尘,继而下沉半寸。 抬起网格般的土墙,眨眼功夫,将一整个巨大的足球场般的擂台,切割为一个个小区域。 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神仙手段! 老实人黄尘撇嘴,身为土系星官,对用阵法驱动大地有着本能的歧视。 季平安站起身,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旁边,徐修容犹豫了下,还是略带担忧地说: “不要轻敌。罗宁此人,虽排名只在六十多,但应还是被低估了的。” 季平安眨眨眼: “我被低估的更多,好了,先走了。” “咦,你不拿兵器的吗?戒尺面对大剑并不合适。”身后传来女监侯的声音。 季平安头也没回,右手抬起,晃了晃指尖夹着的那只火凤果: “这个就够了。” 说完,他走下擂台,在下方官员的指引下走入了一个区域擂台中。 看清了自己这一轮的对手,那个名为罗宁的槐院书生: 身材略显魁梧,肩宽腿长,因日晒较多,肤色呈小麦色。 此刻丢下剑鞘,右手持握一柄较为宽大的阔剑,书生属性较弱,更偏向剑客。 “在下罗宁,养气境巅峰,主修剑道、武道。”罗宁神色坦然,自报家门。 季平安笑了笑:“你应该认得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看台上,因为同时有许多场比武一同展开,观众们往往会觉眼花缭乱,挑选自己钟意的看。 只是因为季平安的名气,这一场无疑吸引了绝大多数视线。 在阵法的加持下,二人普通的说话声,也被放大。 听到二人对话,不少人发出善意笑声,觉得季平安比传言中更好接触,起码并不高冷。 罗宁上下打量他,皱眉道: “我知晓星官主要依靠术法,但养气境内,武器的用处很大。” 季平安说道:“我带了这个。” 说着,他将手中那枚小姑娘送来的火凤果朝前一丢。 红色的,李子样的果实砸在地上,倏然腐烂钻入泥土,继而拱出一颗只有两枚叶片的树苗。 那树苗呼吸间,舒展生长,竟眨眼长成一人高的小树。 郁郁葱葱,随风摇曳,枝头抽出花苞,继而绽放一朵朵奇异花朵。 再然后,小树奋力挣扎,从泥土中狠狠“拔”出根须。 枝条根根隆起,如同妖精化形般,眨眼功夫,竟成了一个高约两米,覆盖树皮盔甲,枝条缠绕好似肌肉的“人”形生物。薆荳看書 “木妖傀儡?!” 看台上,徐修容一怔,秀美的脸庞上浮现惊讶。 眉毛火红,脾气暴躁的方流火骂骂咧咧: “这小子,这小子……藏的好深!” 五官阴柔的白川也眯起了眼睛,说道: “这是破九境的术法吧,徐师妹连这个都教他了?” 徐修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没教,对方恐怕是看书自学的。 各大派体系中,绝大多数术法其实都并不严格限制境界。 之所以,将部分术法划分到养气、破九不同境界内,一个是掌握难度不同,第二,则是消耗灵素的量不同。 这【木妖傀儡】之术,只有到了破九境,体内灵素才能够支撑较长时间的驾驭。 养气巅峰虽也能用,但未必能维持太久。 “这是我的果子……”冷傲少年赵元吉坐在看台上,伸手虚抓,有些无力。 栾玉说道: “这门术法对‘施法媒介’有要求,以火凤果凝聚傀儡,怪不得他都不带武器上台。” 女修士扭头,看了眼“资敌”的赵元央,发现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正专注盯着擂台。 这时候,金甲侍卫高声道: “人已就位,比武开始!” …… 擂台上。 魁梧书生罗宁盯着傀儡,愣了两秒,有些羡慕术法的诡异神奇,但并不畏惧,反而笑道: “五行中,金克木,在下剑气专克木妖。” 季平安笑而不语。 这时,听闻号令,罗宁脸上笑容消失,毫无预兆地,双手持剑,并未前冲而是一剑隔空劈斩! 剑客对星官,最好的方式便是拖入近战,但对方祭出傀儡,便要改个法子。 “嗡!” 这个刹那,场内传出低沉剑鸣,滚滚灵素自气海中,沿着双臂经脉灌入手中大剑。 登时,那雪亮的剑锋震颤,自剑柄处燃起一缕淡青近白的剑气,沿剑身流淌。 而随着大剑于身前划过半月,剑尖轻轻抵在地上。 一道粗大如柱,赤白如长虹的剑气脱手飞出,延伸至数丈,如同一道匹炼,以无比狂暴霸气的态势,斩向木妖傀儡。 “嗤嗤……” 剑气破碎了风声,泥土夯实的地面浮现出一条笔直的痕迹,径直朝着负手而立的季平安脚下蔓延。 一出手,便不凡,不愧云槐书院。 “好剑!”看台上传出惊呼声,顿时替季平安捏了把汗。 …… 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一章 首胜 对看台上绝大部分观众而言,原本对养气境的比武兴趣不大。 一来,是其中少有“明星选手”,二来,在朴素的认知里,养气境作为修行者最低的境界,直觉上就不很强。 但此刻,当罗宁出剑,他们才意识到固有印象的错误。 作为五大宗派的天才,虽为养气,但其能爆发出的实际战力,绝对高于江湖中的“水货破九”。 擂台上,季平安直面这一剑,脸上没有半点惊慌,脚尖轻点,身影好似落叶般朝后轻轻飘去,避开剑气的轨迹。 右手抬起,手指朝前轻轻一点。 嘴唇轻吐:“去!” 近两米高,棕绿为底,枝条末端泛红的【木妖傀儡】仰头,咧开大嘴,发出无声尖啸,腰身下沉,膝盖弯曲。 “彭!” 脚下泥土凹陷出两只硕大脚掌印记,傀儡之躯侧转,拉出一道残影,朝槐院剑客疾奔。 罗宁毫不意外,手腕翻转,那直劈的剑气倏然横斩,封锁斩像傀儡。 方才的竖劈竟是佯攻,横斩才是真实的一剑! 而对方却仿佛早有预料般,于狂奔中双脚猛地延伸出一根根尖锐的“根须”,扎入地面。 土石翻飞间,半个躯体沉入地底,剑气擦着它的头顶削过,一片片青叶翻飞。 远处的季平安眨眼功夫,已飘出战场核心,双手抬起悬于前胸,掌心向下,骨节明晰的十根手指轻轻弹奏。 一缕缕青白二色灵素自指间下垂成丝,丝线的末端隐入空气,仿佛操控无形的人偶。 此刻他无名指轻轻一挑。 “砰!” 木妖傀儡身周炸开一圈土浪,躯体灵巧跃起,与此同时,他脚下土坑一道剑气拔地而起。 险而又险,擦着傀儡的后腰掠过。 “咦?”罗宁吃了一惊,未曾想到自己暗度陈仓的一击落空。 眼见傀儡狂奔至面前,木妖腰身磨盘般拧转,右臂猛地后拉,缠绕的枝条如同一根根粗大血管,充斥着爆发力。 罗宁抽剑回挡。 下一秒,木妖傀儡一拳轰出,被宽大的剑刃挡住。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未到来,罗宁瞳孔骤缩,愕然发现对方这一拳力气远不如预计。 拳头并非“砸”,更像是“贴”在了剑身上。 继而,远处的季平安左手中指轻轻一勾,指尖垂下的灵素丝线绷紧。 木妖傀儡身躯缩水,以拳头为中央,延伸出一条条藤蔓,呼吸间缠绕住宽大剑刃,朝后拉扯。 罗宁大惊失色,紧握剑柄,双方陷入“拉锯战”,锋锐剑刃摩擦藤蔓,发出“吱呀”声,抖落一串火星。 竟是一副夺剑的势头。 “噗。” 看到这一幕,擂台上眼巴巴看戏的赵元央笑出了声,旁边素来冷傲的栾玉嘴角也上扬,觉得实在有趣。 槐院坐席内,一群书生脸色不大好看,觉得有点失了风度。 季平安悠然站在远处,宛若市井中木偶艺人的模样。 自家同门却跟一个木头桩子抢夺武器,着实不雅。 …… 擂台上。 罗宁与之角力片刻,无奈发现:这木头桩子力气还挺大…… 不过“金克木”的话并非虚假,只见他吐气开声,剑刃倏然爆发璀璨剑芒,锋锐气息弥漫,根根青藤寸寸断裂。 木妖傀儡惯性作用下,猛地朝后一個趔趄,立足不稳。 “看剑!”罗宁眼神一亮,双膝弯曲,重心下沉,双手持剑再次横斩。 这次终归距离太近,傀儡难以闪避,剑锋“嗤”的一声,将傀儡腰斩! 腰部以上,朝半空高高抛起,腰部以下,两条腿朝后飞退。 堪堪在数丈外“接住”了掉落的上半身,断口处生长出嫩绿根须,彼此纠缠,将傀儡重新缝合起来。 不过,也并非没有代价,其身上缭绕的淡绿色星光明显黯淡了一分。 远处的季平安仿佛“急了”,突然轻轻一推,木妖傀儡仰头发出尖啸,双臂疯狂生长。 如同吃了橡胶果实的路飞,拳头膨胀数倍,朝罗宁砸来。 槐院书生不惊反喜,并未硬抗,而是人随剑走,以身法闪避: “呵,不是只有你会身法。” “砰!” “砰!” “砰!” 傀儡拳头接连落空,砸的土石飞溅,见并无作用,突然双手扎在泥土中,延伸根须向下,继而狠狠一拽。 将躯体“呜”的一声拉扯过来。 过程中双臂变成了腿,双腿成了手臂,头颅坍缩入腹,并从胯部长出。 整个人傀儡在半空完成了“首尾移位”,这一幕看的台上不少女眷失声尖叫,显然未来一段日子,噩梦中少不了这段。 罗宁也吓了一跳,眼瞅着傀儡贴近,再次竖起宽阔的剑身格挡。 拳剑第二次相撞。 “轰!” 这次傀儡使出全力,罗宁只觉巨力袭来,好似遭到一截火车头冲撞。 黑发朝后飞舞,剑刃都明显朝内弯曲。 整个人被撞的朝后退出十数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靴子翻卷,针线绷断。 “好强!” 看台上,不少江湖武夫咋舌,暗想若自己承受这一拳,大概都要给打的吐血。 同样是养气境,但场中的两人给他们的感觉,却好似破九修士一般。 “这就是大派的弟子,若对上同等境界的江湖散人,几乎是碾压。”断刀门主感慨。 他身后,雌豹般的女儿好奇道: “不是说季平安很弱吗,怎么看着要赢了。” 蒙着面纱的听雪楼主忽然开口,说道: “罗宁才是要赢的一个,槐院剑客本就擅长杀伐,可他上场至今,却大多在防守,这便是在有意识拖延时间,虽说木系星官擅长久战,但但也要视情况而定。 “这季平安修行时日终归太短,积累不会很雄厚,祭出的这术法威力如此不凡,想必消耗灵素很快,罗宁只要守住自身,待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便可反击。” 周围武夫们恍然大悟。 扭头去看各大宗派的席位,果然发现钦天监那边有些骚乱,槐院却气定神闲。 而经过这一番猛攻,木妖傀儡身上的星光愈发黯淡。ζΘν荳看書 擂台上。罗宁感受着发麻的双臂,既吃惊于对方术法的精妙,战斗时机的捕捉能力,同时却也松了口气。 上台前,他很担心季平安藏有什么底牌,但如今看来,这应该便是对方的全力了。 眼见那傀儡并未继续来攻,他嘴角扬起笑容。 看了眼远处,脱离战斗核心的季平安,说道: “没力气了?那到我反击的时候了。” 话落,罗宁深吸口气,眼孔中倏然透出两股清气,浩然正气周转全身。 一缕淡青色的虚幻火焰沿着剑柄流淌。 如液体般,滴落在地,绽放出一片焦痕。 “锵!” 剑鸣声里,罗宁儒袍下摆扬起,魁梧身躯一个前冲,便抵达傀儡面前,一剑削去。 “呲呲呲……” 木妖傀儡举起双臂格挡,火星四溅。 可旋即,那虚幻的剑火蔓延过去,开始烧灼其双臂。 季平安小拇指一勾,两截点燃的手臂齐根断裂,掉在地上,化为焦炭。 罗宁朗声道: “金克木,火也克木,你这场输的不冤。” 说话间,这名剑客举剑连斩,打的傀儡节节败退,身上不断燃起剑火,又被扑灭。 枝条横飞,叶片飘舞,一朵朵红色的花朵被炙烤的失去水分,缓缓飘落,给罗宁踩在脚下。 形势逆转,来的如此之快,看台上顿时一片喧声。 大部分观众缺乏眼力,不知具体,只诧异方才分明占据上风,怎么眨眼攻守逆转。 那季平安岌岌可危起来。 而各大宗派的强者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般: “季平安的确厉害,但吃亏在灵素积累不够深厚,且被克制。” “罗宁也比坊间传闻的更强,距离破九恐只差一步之遥,且剑术颇为扎实,未来可期。” “若没有底牌,季平安恐怕麻烦了,失去了傀儡,身躯孱弱的星官可不是剑客的对手。” 钦天监方向,许多星官脸上也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只有洛淮竹,以及几名监侯仍盯着擂台。 过往经验告诉他们,以季平安的阴损程度,肯定还有后招。 “华而不实,浪费了我的果子。”赵元吉抱着胳膊,冷傲地点评道。 赵元央双手扒着木制围栏,闻言咻地转回头来,面无表情盯着亲哥,看的赵元吉心里毛毛的。 …… 擂台上。 伴随罗宁的反攻,木妖傀儡的身躯几乎给拆散了。 两米高的身躯缩水成一米多,地上满是燃烧的树枝、花朵、叶片,看起来颇为凄惨。 而季平安仍旧站在远处,认真地用十根手指操控着傀儡。 “铛!” 罗宁再次一记跳劈,将傀儡打飞出去。 青年书生颇为快意,只觉胜券在握,朝季平安喊道: “你灵素快耗干了吧,那便认输吧,你丢出的这果子看着眼熟,应该也是好东西,及时收手还能留下点,不然等下烧干了。” 季平安露出笑容,说出了开战后的第一句话: “你既然觉得眼熟,就没想到它是什么?” 是什么? 罗宁一怔,望着对方的笑容,心头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下意识在脑海中检索回忆,但季平安当时抛出果实太快,他也没看清。 “是火凤果。”季平安提醒他道: “传说中火凤栖息过的一株小树生长的果实,有疗伤之效,虽乃木属,亦为火属,不惧烈火。” 罗宁霍然一惊,只见不远处被劈飞,倒在地上的傀儡缓缓站起,地上散落的树枝朝它聚集。 呼吸间,拼凑缝合为原样。 傀儡通体焦黑疤痕脱落,显出红色的表皮。 双手在身前掰了掰手腕,脖颈人性化地左右“咔咔”扭动了下。 看台上传出惊呼声,被这意外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罗宁瞳孔骤缩,下意识举剑防守。 他并不畏惧这傀儡,便是不借助剑火,也有信心将其拆了。 但关键在于,这傀儡既不惧火焰,为何方才还故意示弱? 消耗他的灵素? 不对。 这样的话,季平安消耗的反而更多,毫无意义。 除非,对方这样做另有目的,可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想不明白。 “还没想到吗?”季平安的声音适时飘来,说道: “我可以提醒你一句,记得那些被你打碎,踩扁的花朵吗?记得自己吸进肚子多少花粉吗?看来你的师长并未提醒你,与木系星官交手前,最好把肚子里的吃食消化干净。” 花粉?! 罗宁愕然抬头,继而,只见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悬在身前的十根手指里,其中两根始终未曾动用的轻轻一挑。 指尖流淌下的丝线猛然绷紧! “噗!” 罗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踉跄。 在他后背、胸前的位置,儒袍炸开数个破洞,血肉绽开。 一朵朵红花从他体内长出,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鼻腔、喉咙中亦有花草拱出,不断汲取着他经脉中流淌的灵素。 前方的木妖傀儡狂奔至近前,递出一记拳头,罗宁身体后仰,直挺挺栽倒,手中长剑划过一道抛物线,“噗”地扎入地面。 剑柄兀自震动。 擂台边的金甲侍卫声如洪钟: “钦天监,季平安胜!” 话落,罗宁身上的花朵枯萎,碎成粉末。 身高两米的【木妖傀儡】体表蒙着的星光崩散,其化为一颗圆润火红的果实,自行飞入季平安手中。 场内。 一个躺在地上大口喘息,另外一个,除了开场前跃出战圈的那一下,甚至从始至终,都未曾走动一步。 衣衫纤尘不染,高下立判。 看台上。 因局势变化太快,一时间人们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金甲侍卫宣布,那略显安静的坐席上,才“哗”的一声,热闹起来。 嘈杂的声浪,层层叠叠,一时间,场内其余擂台的比武都无人关注。 近日声名大噪的少年修士的入场,神奇的术法手段,激烈的对决,以及看似绝境翻盘,实则从始至终被算计的死死的战术压制。 这一切,都足以令台上的观展者血脉偾张,生出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激动。 大概,这就是比武的魅力所在,四平八稳的过程无法牵动人们的情绪,只能说某人是懂节目效果的。 再加上“本土”获胜的加持,一时间,看台上爆发出连绵的欢呼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季平安战术解析 “赢了……那个季平怎么突然就获胜了?不是已经力竭了么,最后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力竭,恐怕根本就是伪装的,演了那槐院书生一手,不过他输的也不愿,没看多少大人物也都给骗过了?” “好厉害,这便是修行者么,当真是神仙一般。” “只有我一个没看懂吗?哪位好汉能解答下,双方这场究竟怎么打的?总觉的并不简单。”有武夫拍脑袋问。 旁边有同伴说道: “等着吧,没准中午时就有高人解答了,往届大赏,刻印书坊都会事先与道门的一些执事,甚至长老约定,对一些比武进行评点,刊印在报纸上。 “到时候赌坊、藏剑酒楼等地都会有人售卖,到时候我等就能看懂了。” 还有这种事? 不少初次观摩大赏的人诧异,默默记下,准备等上午结束后,便去寻找来看。 而相比于兴奋激动的观众们,五大宗派的凉棚下气氛便多少有些不同。 “啊啊啊!大师兄赢了啊!” 沐夭夭之前吓得用小手捂住眼睛,担心的不行。 这会尘埃落定,小屁股着火般蹿起来,挺起胸脯一阵嘚瑟,与有荣焉般。 “公子威武!”黄贺绽放笑容,对此反而不意外,什么罗宁,都没听说过。 天榜小分队成员们目光灼灼,听着身周那些司辰、监生们的激动呼喊,有些羡慕,同时倍感压力。 季平安为钦天监拿了個开门红,他们的压力也随之倍增。 “李监侯藏的一张好牌啊。” 相比之下,云槐书院的气氛就较为低迷了,张夫子收回目光,隔着空气看向李国风。 大监侯内蕴沧桑的眸中显出笑意: “承让。” 季平安的获胜,在他的预料中。同样的,这一场过后,对其实力的质疑也会烟消云散。 无论是用丹药砸上来的,还是钦天监故意放出的假消息,都已不重要。 总之,各大派的养气巅峰弟子们都心头一沉,意识到多了个强敌。 不禁暗下决定,今日后要好好研究这一场比斗。 道门凉棚下,俞渔眨眨眼,略显期待地看向旁边的圣子,不出所料地看到他气的浑身发抖: “只是区区养气境比武,这帮人怎么如此……如此不堪?” 圣子气坏了,觉得这届观众不行,太过小白,竟为这等无趣的比斗欢呼。 这时候,季平安已沿着台阶,走回了看台,并得到了一群年轻人仰慕的目光。 “回来了?”徐修容看了他一眼,美眸颇为幽怨。 季平安有些不解,坐下来好奇道:“有问题吗?” 徐修容贝齿紧咬: “我真想撬开你的脑袋看一看,分明整日躺在院子里惫懒的要命,什么时候将术法习练到这种地步了。”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有秘诀的。” 咦?瞬间,周围一群木院弟子“刷”地看过来,满脸渴望: “秘诀?是什么?” 就连徐修容都将信将疑,脸上一副不信的神色,耳朵却竖了起来。 季平安认真道: “首先,将入门修炼册子反复看至少一百遍。” 多看……是了,入门册子虽简单、基础,但经过数百年锤炼,可谓字字珠玑……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确有些道理……众人暗自点头,忍不住问: “然后呢?” 季平安嘴角微微翘起,拿起干瘪许多的火凤果啃了一口,打趣道: “然后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用。” “……”众人默默扭回头去,继续看其余擂台的比武。 可惜,大抵因为季平安与罗宁这场太精彩,且具有话题度。 即便结束了,台上观众仍旧津津乐道,接下来的比武明显看的心不在焉。 而养气境,也的确再没有比肩这场的。 其中更有一组,皆擅长防御,二人顶着乌龟壳互相对峙了一个时辰,其中一方才力竭败下阵来,观赏度惨不忍睹。 如此,上午的比武结束,晋升的养气境自明日将重新抽签。 等到下午,则是破九境界进行抽签,以及第一轮比斗。 …… …… 白塔寺。 相比于热闹的大观台,今日的寺庙一如既往清静。 只是中午时候,寺门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即: 一老、一小两名游方僧人。 都穿着灰色衲衣,披着斗笠蓑衣,背着行囊,腰间悬着葫芦,风尘仆仆。 “阿弥陀佛,敢问雪庭师兄可在寺中?” 为首的,皮肤因风吹日晒,显得黝黑沧桑的老僧说道。 守门的年轻僧人看了他一眼,并不认识,诧异道: “雪庭方丈正在寺中,敢问二位法号?” 皮肤黝黑沧桑的老僧双手合十,道: “贫僧慧明,烦请通报。” 慧明……年轻僧人觉得这名号略耳熟,但久居神都的他一时想不起,见其语气坦然自信,不敢耽误: “稍等,我这便去通禀方丈。” 说着,他扭头奔入寺院,不多时再次急匆匆奔出来,态度明显尊敬许多: “方丈请您前往一叙在,请随我来。” 师徒二人迈过门槛,走过干净素雅的前殿时,朝佛殿拜了拜。 这才跟着进入后殿,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抵达一座禅房外。 “你且在这里等。”老僧对小沙弥吩咐。 旋即推门进入禅房,一眼望见穿青色衲衣,眉毛卧蚕般花白,面容慈悲的雪庭僧。 后者正双手捧着一只紫砂壶,斟满茶杯,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僧人,感慨道: “慧明师弟此来,不是为观摩大赏吧。” 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慧明禅师“恩”了一声,自顾自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滚茶一饮而尽,神色如常: “师兄气度愈胜从前,想来佛法更为精进。” 雪庭大师叹息道: “佛法深奥如海,我亦困于海中不见彼岸。” 慧明禅师面容沧桑,眼眸却极为明亮,闻言道: “师兄久困于此,何见彼岸?” 雪庭看了他一眼,听出弦外之音,皱眉道: “师弟万里迢迢来此,总不会又是做说客,劝我回返南唐?” 慧明禅师反问道: “以师兄佛法慧根,只要肯回,再请佛主灌顶,足以一日破镜,所谓观天亦非难事,何以作困此佛法贫瘠之地,虚度光阴,了此残躯?” 雪庭沉默了下,说道: “师弟既知此地佛法贫瘠,便更当有人常驻于此,点一盏明灯。” 慧明摇头叹息,却没有再与之辩驳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用粗黑的手指朝前一推: “师兄不若看过这法帖后,再思量如何?” 雪庭看了眼那信封,没动。 只是盯着对面,这许多年前,曾与自己拜在大觉寺门下,后游走四方弘扬佛理的师弟,问道: “这是何意?” “佛主参悟过去未来,忽有所感,言称九州或将有千万年未有之大变。” 慧明禅师语出惊人: “届时,我佛门亦无法置身事外,故佛主亲手书就发帖,传送各方,召集在外同门回归。” 九州大变……雪庭愣了下,脸色凝重起来。 当代佛主乃老牌神藏境强者,九州最强的几人之一,绝不会无的放矢。 “可否细说?”他正色问道。 慧明摇了摇头,说道: “佛主也只看出这些。师兄,你久困于神都,修为停滞,寿元想必也不多了,真的甘心死在这里,众你一生碌碌无为?便是你志向坚定,也该想法子提一提修为境界,也好能多活些年月,人唯有活着,才有施展抱负的可能。” 雪庭沉默了下,没有给予回答,而是说: “师弟赶路辛苦,且先在寺中住下。” 慧明知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也笑了笑: “就依师兄安排,恰逢神都大赏,贫僧师徒也凑个热闹。” 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传来,雪庭一挥手,禅房门缓缓打开,问道: “何事?” 那青年僧人好奇地看了眼游方僧,说道: “上午神都大赏比武结果出了,那个季平安竟也参加了,更出手击败了墨林书生,眼下外头都在传这件事呢。” 季平安?他不是才修行三个月? 雪庭大师一怔,突地心中一动,看向桌上佛贴: 历来天地变动,朝代更替前夕,皆有龙蛇起陆。 老僧微微失神:九州平静了数百年,真的要再起风云了么。 …… …… 中午,神都大赏暂停。 看台上许多观众离场,外出觅食。也有大户人家,王公贵族,府里有人将食盒送过来的,终归不是全部。 大部分人还得出去找个饭馆、酒楼填饱肚子。 季平安与木院的一群弟子,也优哉游哉,离开大观台,在神都街头闲逛。 本来想带上洛淮竹那蠢丫头,但考虑到她下午有比武,要维持状态,便没有叫。 “好热闹啊,公子,街上都在议论大赏的事。”黄贺走在街头,忍不住说。 季平安笑道:“毕竟是筹备许久的盛事。” 古代人娱乐匮乏,勾栏听曲都是有钱人才舍得去的,大多数百姓的生活极度乏味,修行者对他们而言,都是罕见的“仙师”,这仙人打架,谁不爱看? 说话间,一行人拐入一间酒楼。 为免麻烦,出来时都脱下了司辰官袍,季平安名气虽大,但真正见过他真实模样的人很少。 也不担心被认出。 刚坐下,点了酒菜。 就看到有十来岁的男孩跑上楼来,挎着个布袋子,里头塞满了朝廷邸报模样的“报纸”,一看便是报童了。 文雅些的称呼,便是卖报小郎君。 这会扎进楼里,大声道:“号外,号外,神都大赏比武,‘禾公子’大胜云槐书院!国教执事独家点评!” 酒楼里,本就有不少在大观台外头的江湖人吃饭,闻言同时一个激灵,起身招呼购买。 黄贺见状,眨眨眼,也起身跑过去抢了一份回来,惊讶道: “公子,这点评写的还真像模像样呢,好像在拆解你与罗宁的战术,写的可详细了。” “我看看。”季平安生出一丝兴趣,好奇接过观看。 铅字印刷的报纸上,头版头条,赫然是他与罗宁的比武。 并不意外,毕竟“禾公子”风头正盛,只是意外于,这报道出炉的也太快了。 不过考虑到,大周的刻印技术,经过他当年的改良,效率极高,便也不是无法理解。 而内容开头,先介绍了下背景信息,双方在榜单上排位,以及季平安的意外登擂,然后,便是一番对战术的复盘解析: “此一轮比武,虽只局限于养气境,却颇为精彩,堪称修士对敌模范,其中尤以季平安所用战术,最为精要。 “初始时,罗宁出剑佯攻,声势虽惊人,实则目的乃为试探,而季司辰驱使傀儡强攻,看似寻常,但实则,从这一步起始,便已铺开陷阱。 “目的便是给罗宁施加错觉,令他以为对方积累薄弱,企图以傀儡尽快结束武斗。此策略配合季司辰修行尚短的事实,也足够具有欺骗性。 “而这个误判,则为最后的落败埋下祸根。 “接下来,罗宁果然上当,并未强攻,而是主防守,这里他也施展出一记亮眼手法,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剑佯攻,实则将一股剑气借助双脚,埋入地底,尝试夹击,不料季司辰早已察觉,提早避开。 “再然后,双方近战夺剑,罗宁释放剑气斩断傀儡,可见槐院剑术的确不凡,若在最初选择强攻,未必没有获胜可能,可惜,一步错,步步错,罗宁剑道虽扎实,却在智慧上落入下风。 “接下来这一步,季司辰假意焦急,操控傀儡一番狂攻,并激其罗宁以剑火反击,而后顺理成章地落入下风,并刻意收敛星光,予人灵素枯竭之表象,进一步欺诈诱骗。 “罗宁果然上当,却不知,他大剑斩下的花木,皆在季司辰算计之中。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季司辰灵素枯竭,已要落败之际,也是罗宁最为放松时,其先操控傀儡借助‘火凤果’疗愈之效,恢复自身。 “再引爆罗宁吸入口鼻内的花粉,阻断其经脉灵素搬运,使其短暂失去反抗之力,这也是整局比武最精彩的一步。 “如今反过来看,从最初的登台伊始,季司辰每一步都在为了最终这一击铺垫,而刻意令罗宁劈砍傀儡,也是为了激发他全身气血,加速花粉融入血肉。 “可谓每一个动作,都在算计中,可怜罗宁空有实力,却如坠入蛛网之虫,愈挣扎,距离落败愈近。 “足以看出,坊间所谓排名多么可笑,修行者纵使境界相同,可只有真正交手时,才能看出天差地别。” 咦,分析的还不错嘛,不愧道门执事的手笔……季平安笑了笑。 这时候,酒楼内其余的江湖人也都看完了这篇【战术解析】,纷纷拍案叫绝。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只需略微出手,便已是这个境界的极限 “原来如此,我可算懂了!这打个架,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酒楼内,一名胡子粗黑的莽夫用力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 “城里人心思真多。” 你拍我大腿作甚……旁边一名酒客脸色不善。 但见对方体型魁梧,默念“莫生气”,不与这粗胚一般计较,阴阳怪气道: “此乃战术,真以为武斗只比一膀子力气?” “说的是,修为境界、术法手段这些且不谈,都是大派出身,不会差了。这胜负之分,就要看临场应对,如此来看,钦天监这位季司辰当真心思机敏,罗宁败的不冤。” 又一人感慨: “都说智者十步一算,我观这位季司辰步子没迈出去,便已算出十步开外了。” “赌坊传出的榜单什么破东西,胡说八道!”有人拍案怒骂,火冒三丈。 显然是听信了潜力榜的情报,将赌注压在了罗宁身上 ——赌坊的盘子五花八门,虽第一轮不知对手,但可以单押某个人的胜负。 只是骂完。 此人便起身结账,急匆匆朝赌坊方向狂奔。 旁边人一名持握折扇的年轻人奚落道: “赌徒果真是没脑子的,这时候去押季司辰早晚了,庄家会给你占便宜?” 一群人皆笑,部分人却心思浮动,已在思考是否要继续在季平安身上押注。 这第一场,季平安虽展现出不凡实力,但罗宁其实也不差。 不少人甚至觉得,前者乃是占据了情报优势,令对手错判,从而设下计谋……可下一场,便不会再有施展计谋的机会。 到时候,被摸透了实力的季平安,还能继续赢得这样漂亮吗? “公子,这帮人还是不太看好你,否则以如今的赔率,总有得赚。”黄贺忿忿不平。 季平安笑了笑,说:“人之常情。” 这一场,他只展露出了木系星官的手段,其余的四系术法都没暴露。 加上刻意选择了以“战术”对敌,可谓是底牌藏的严严实实。 外人不知他深浅。涉及钱财,自然慎重。 “夭夭师姐,你怎么看?”黄贺看向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女。 穿荷叶罗裙的小吃货正埋头捧着只烤鸭在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闻言抬起头来,小嘴抹了一层油光,让人有嘬一口尝尝咸淡的冲动,目光茫然: “啥?” emmm…… 季平安一筷子头敲少女额头,笑骂道:“吃你的吧。” …… …… 整個中午,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其中季平安这一场的报纸更卖到脱销,狠狠刷了一波知名度。 下午,季平安一行人返回大观台,作为观众,欣赏“破九境界”的比武。 仍旧是那名金甲侍卫抽签,宣布匹配名单。 相比于上午时,大部分观众的注意力都给他这个名人吸走。 下午的比武才堪称重头戏。 五大派的“明星选手”逐一登场,无论是知名度,重要程度,亦或者术法的精彩程度都攀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钦天监的运气不算好,在匹配中没占到便宜。 其中赵星火、简庄两个尤其倒霉,分别撞上了钟桐君和秦乐游。 名单宣布时,两名星官都是脸色一沉,相视苦笑。 季平安也微微皱眉,觉得有些难了,二人虽也经过了他的特训,实力有了一定增长,但一方面,特训时间不算长。 另外,因为第一轮匹配的人数太多,且他对于各大派弟子了解有限,很难提前“押题”。 如上次演武一般,针对特定目标,调教洛淮竹。 所以,这第一场,他能进行的指导极为有限,更多要依赖二人的发挥。 “尽力而为即可,若实在不敌,可保留实力进入复活轮。”李国风单独叮嘱两人。 为避免运气缘故,导致实力弟子一轮游,昔年国师制定大赏规则时,参考了“复活赛”的机制。 当然,想从复活轮中杀出来,难度同样巨大。 “恩。”二人心事重重点头,却暗暗憋了一股劲,想要试试对方成色。 都是骄傲的年轻人,虽给洛淮竹压着,但他们打心眼里,并不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你不去和他们说两句?” 看台内,徐修容也叮嘱过几名破九弟子后,返回坐席,大美人看向季平安: “好歹你也是教习。” 季平安看了站在一起的几名星官一眼,摇头说道: “没必要。” 缺乏足够的情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也没到他这个教习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相比于打赢罗宁,或者说在“养气境比武”中晋级,季平安更重要的目的,是全程观摩下午这一轮破九境的比武。 通过观看交战,将每一个人的战法风格、境界实力、缺陷与优点,乃至于性格都记录下来,做到心中有数。 只有获得足够的“数据”,才能进行推演模拟,针对性地设计打法。 若是一般人,即便有这个学识积累,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到这点。 但得益于庞大的神魂,以及“太阴”途径的加持,季平安可以做到同时观看多场比武,并将其记忆下来。 在脑海中回放。 “稍后比武开始,不要让人打扰我。”季平安叮嘱黄贺。 后者愣了愣,没有询问为什么,点头道: “好!” …… 这时候,擂台阵法启动,分隔为数座单独小擂台。 一名名破九弟子入场,彼此见礼。 其中,尤其以道门圣子的出场最为惊人,只见他缓缓从台上起身,背对擂台,一步步后退。 每一步走出,脚下都有青云弥漫,托举自身,宛若踩着云梯,降落凡尘。 平步青云。 “这是何意?” 元庆帝瞥见这一幕,这位九五之尊也愣了下,没见过这等诡异的出场。 一旁的鹿国公神色复杂,解释道: “圣子颇具个性,每每有出人预料之举。且不愿以真容示人。” 元庆帝坐在侧边,所以可以看到圣子头戴着面具,疑惑道: “莫不是生的丑陋?有辱国体?可既已戴了面具,为何还要这般。” 鹿国公无言以对。 擂台上,与圣子对决的,乃是一名道门弟子——是的,抽签也有同门相残的几率。 道门运气也不算太好。 这时候眼见圣子一步落地,脚下烟尘弥漫,气度不凡。 这名锻兵部的弟子不禁心生敬仰,道: “久闻师兄大名,只是碍于分处不同长老门下,少有接触,今日有幸与师兄比斗,不胜荣幸。” 圣子负手而立,声音傲然: “师弟只需全力出手即可,切莫留手。” 他特意叮嘱一句,心中想的剧本是:对方全力搏杀,自己才有充足的装逼机会。 最好如上午季平安一般,战斗中要带反转,以及诸多心机。 如此这般获胜后,神都各大酒肆中,那些凡夫俗子必将对他全方位无死角解读,顶礼膜拜。 为此,圣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堆眼花缭乱的战术,准备逐一施展。 考虑到对面师弟未必扛得住,他默默决定只出六成实力。 切莫留手? ……那名锻兵部弟子愣了下,低头琢磨起来,只觉圣子这句话颇有深意。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看台方向。 便见自己的师父,锻兵部长老正平静地俯瞰自己,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耳畔回想起长老昨夜叮嘱: “若你等运气不好,撞上他派强敌,无法战胜,便竭力出手,迫使对方暴露更多底牌,宗门会给予你等资源奖励。” 道门身为大周第一宗派,破九弟子数量最多,所以与钦天监保存实力的思路不同。 “师父,那若我们撞上同门呢?”他问。 锻兵长老淡淡道:“若是一般的同门,自当全力以赴。但若是撞上圣子、圣女……便糊弄一番,败下阵来即可。”ζΘν荳看書 言外之意: 反正你也打不过,与其同门相残,令圣子、圣女暴露底牌,不如干脆划水。 也好有力气去复活轮厮杀。 锻兵部弟子恍然大悟: “是了,圣子强调‘切莫留手’,意思便是担心我因紧张,忘了师父的叮嘱,故而特意‘提点’……” 想通这关节,他自信一笑,拱手道: “师兄且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很好。”圣子大为满意,觉得此子颇为上道,或可日后收为小弟,充实他的主角团。 “咚!” 这时候,金甲侍卫抡锤敲钟,朗声宣布: “比武开始!” 话落,擂台上气氛陡然凝重,一名名破九修士悍然厮杀在一起。 圣子微微一笑,背对着对手,袍袖轻轻一挥,狂风朝后席卷,衬托的他格外拉风。 口中淡淡道: “我只需略微出手,便已是这个境界的极限,那年我双手插……” “啊!” 话说了一半,那名锻兵部弟子便惨叫一声,立足不稳,被狂风掀飞,狠狠撞击在擂台边缘,躺地昏厥,丧失作战能力。 金甲侍卫平静地看了这边一眼,宣布道: “道门圣子获胜!” 看台上顿时一片嘘声,不少人露出鄙夷之色。 觉得即便是同门对决,有意放水,这演技也未免太过浮夸。 “先前看那圣子出场,还以为有场龙争虎斗。”一名江湖人失望至极。 “是啊,我看那榜单,国教圣子排名第一,还抱有期待,结果……就这?没有上午季司辰那场万分之一好看。”听雪楼主身后,一名女侠嫌弃不已。 “无趣无趣,堂堂圣子,竟为保留实力,当众出此下策,呵,实力是藏住了,可脸都不要了,呸。”一名江湖散人冷笑。 引起一阵附和。 御兽宗区域。 齐红棉嘴角翘起一抹讥讽笑容,目光投向对面宛如仙子般,身披羽衣的辛瑶光。 辛瑶光胸脯微微起伏,绝美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好似浑不在意,闭上双眸,眼不见为净。 看台上,季平安有些怜悯地看向场中,那宛若石化,僵硬在原地,保持着挥袖姿态,陷入怀疑人生中的圣子。 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其余人。 沉下心来,开始将每一场的比斗记在心中,进行推演计算。 道门这场比武只是个小插曲,除了提供嘲讽国教的素材外,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经过一整个下午的比武,最终结果出炉。 钦天监这边,洛淮竹、王宪、林沁、石昊四人晋级。 简庄与方流火不出预料,败给了两名“明星选手”,走出擂台的时候失魂落魄,彼此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苦涩: 差距着实巨大。 秦乐游大剑纵横,钟桐君则只在远处抚琴,便用琴音凝成的气旋获胜,轻松写意。 另外一个落败的,则是原·木院大弟子,后来去了水院的宋远。 他同样踏入破九境,这段日子也在两仪堂。 以季平安的心胸,自然不会与他计较,教导的时候并未藏私。 只是宋远自己的心气低迷,主观能动性不足,导致与其余人渐渐拉开距离。 季平安轻叹一声,对此也无能为力。 实力不足,他可以想办法用战术弥补。 但若是一颗勇猛精进的心没了,注定宋远最终的成就有限。 “你不去安慰下?好歹也是你曾经的大弟子。” 季平安打趣般对身旁的女监侯小声说。 女监侯感受着耳畔略显湿润的微风,小巧玲珑的耳朵颤了颤,一下红了。 小刷子般的睫毛垂下,声音冷淡: “本侯的大弟子叫季平安。” 啧,又占我便宜……季平安笑了笑,起身说道: “走吧,今晚有的忙了。” 夕阳西沉,一架架车马离开大观台,留下大群禁军点亮火把驻守于此。 权贵、富户、江湖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并开始期待明天的下一轮比武。 各大门派也相继离开,紧锣密鼓地准备明日之战。 不过明天的话,元庆帝以及皇后、几名妃子将不会到场,毕竟一堆事情要处理,不可能一直坐在这边。 齐红棉与辛瑶光也不准备再露面,而是选择在各自的驻地,远远地观看。 前者觉得这样更显身份,后者则是觉得丢脸…… …… 晚上。 钦天监,议事堂内。 五名监侯齐聚一堂,借着灯烛的光,商讨今日的比武。 “养气境比预想中好了许多,不只是季平安那一场,其余的司辰表现也比预计更好。” 李国风端坐主位,内蕴沧桑的眸子里溢出感慨,望向下首的裴司历: “看来,这段日子两仪堂的教导卓有成效。” 白川淡淡道: “如此说来,不只是大赏前,平时也可以设置两仪堂了。” 黄尘摇头说道: “往届可没这般明显的成效,恐怕与季平安这个教习有关吧。” 裴司历“恩”了一声,赞同道: “季司辰的确手段不凡,许多关节,我与那些司辰怎么说都没用,他来讲,便深入浅出,着实厉害。” 真的是他的功劳……几人略感惊讶。 徐修容与有荣焉,笑着说: “这般说,令他担任教习的决定是做对了,可惜时间太短,否则或可表现更佳。” 李国风清咳一声,打断这女人炫耀的节奏,脸色严肃了许多,道: “但破九境的比武,情况严峻,王宪他们虽也有提升,但仍旧很吃力,这几场除了淮竹胜的颇为轻松简单,其余几个都有些勉强,下一轮匹配的人更少,撞上厉害对手的几率更大,恐怕走不出太远。” 闻言,几名监侯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钦天监成立时日太短。 国师走了,监正也不知道漂到那个地方去了,大赏都没能赶回来参加。 压力全堆在他们五个身上。 严格来说,这一届也是由他们五人带出的第一批,参与大赏的弟子。 恩,洛淮竹都不完全算,仍是经过监正教导的。 八强不指望,但起码十六强要进入几个,否则到时候前十六只有一个洛淮竹属于钦天监,未免太过难看。 “白日那些人暴露出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了,但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能做的,只能是让他们有个大概印象,另外便是调整好心态了。”方流火叹了口气。 这个脾气暴躁的火院星官今日有些沉闷,毕竟晋级的四个人里,没有火院。 木院虽也没破九,唯一沾边的宋远也被淘汰。 但季平安去大出风头,多少挽回了一些颜面。 “对了,季平安呢,找他过来商讨一番,”黄尘忽然开口: “他上次可以帮淮竹取巧,击败赵元吉,在战术安排上比我们几个更擅长。” 徐修容板起脸来,淡淡道: “他明日也有比武,怎么能为了别人耽搁了自己?” 女监侯开启护短模式,不想让季平安浪费时间。 白川瞥了她一眼,幽幽道: “师妹倒是偏心的很,不过季平安上次能做到,一是因为教导的是洛淮竹。二来,时间也比眼下更充沛。其三,演武终归是取巧,大赏擂台上可没法玩转身停手那一套。” 言外之意: 季平安的确厉害,但也不要神话了他。 徐修容不吭声了,她其实也并不觉得季平安能用一夜时间,令几个破九弟子脱胎换骨。 黄尘却有点执拗。 或者说老实人一根筋,总觉得有没有办法,好歹得问一问,便抬手命人去寻。 不多时,那名被派出去的星官急匆匆返回,喘着气,说道: “季司辰不在青莲小筑,说是去了两仪堂。就在刚刚,他召集了所有参加大赏的星官过去,好像是要上课。” 上课?这明天就要比武,现在还上什么课? 监侯们愣住了,继而彼此对视交换了个眼神,李国风猛地站起身,说道: “我们去看看。”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形战斗模拟器 夜幕降临,今晚的钦天监却颇为热闹。 饭堂内用餐结束,监生们都未离开,只是三两成群,讨论大赏上发生的事,以及明日将持续的比武。 洛淮竹返回监内后,先去冲了个澡,洗去白日武斗的疲惫。 等梳洗完毕,重新穿好衣袍,这才感觉到肚腹饥饿。 迈步前往不远处,属于苟寒衣的小院。 推开门,就看到老人在屋檐下编箩筐。 “饭在桌上。”老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溢出笑容,说道。 “哦。”身材单薄,脸孔干净的少女熟稔地走过去,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掀开盖在盘子上的瓷碗,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知道吃的八分饱了,才停了下来,说道:“今天我赢了。” 苟寒衣面露微笑,并不意外:“好啊。” 洛淮竹想了想,说道:“季平安也赢了。” 苟寒衣并没有去看大赏,一整天都没离开院子,年岁越大,人的好奇心越少。 对很多人来说,大赏是个新鲜事,但对他来说,却早乏味了。 可当听到“季平安”这個名字,老人仍不免一怔,好奇道: “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洛淮竹“恩”了一声,开始笨拙地讲述过程。 苟寒衣听完,不禁赞叹一声:“厉害啊。这么说,养气境的比武,咱们多了一份胜算。” 洛淮竹沮丧道: “但破九境有三个输掉了。” 苟寒衣倒是看的很开,说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风宜长物放眼量。修行者不争朝夕,争的是长远。” 但少女仍旧不很开心,突然好奇道:“以往的大赏,我们也这样吗?” 她只参加过这一次,以前也不怎么探问过这种事。 苟寒衣坐在夏季夜晚的台阶上,头顶的灯笼周围是飞舞的蚊虫,耳畔是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他眼神中显出几分感慨,说道: “早几届,钦天监还只是个观测星象的衙门,并不会参加。后头才参与几次,底子薄,成绩自然也不很好,不过那时候国师大人在啊。 “他老人家虽不能出手,但可以帮着弟子们参谋,像是那几个监侯当年参加大赏时,也是给人家打的鼻青脸肿,小蓉儿还险些哭了呢。” 少女好奇道:“后来呢?” 苟寒衣笑着,回忆着,说道: “当时,也是夏天的夜晚,和今晚差不多,国师将他们叫过去,挨个训了一通,然后给他们每个人分析对手,制定战术,一群人就吃着丹药,保持精力,一晚上没睡,扛到第二天上阵,果然表现就好了许多。 “别家的长老们就很诧异,心想怎么一夜不见,就变强了,却不知道是国师他老人家躲在后头做参谋呢。国师连初代神皇都能给一路扶成千古一帝,何况教授他们?” 洛淮竹秀气的鼻子瞅了瞅,歪着头想了想,说: “以大欺小。” 他觉得老国师很没有大人物风度,晚辈间打架都要帮。 苟寒衣哈哈笑了: “确实是以大欺小,上代道门掌门知道后,气的三天没吃下饭,但这就是咱们国师大人的脾气啊。后来,他闭关了,这个传统就由你监正师父继承下来。” 老人感慨道: “别看我跟着国师最久,但真正继承了老主人衣钵的,其实是监正。” 钦天监正……洛淮竹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脑海中回忆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 “但监正今年没回来。” “是啊,”苟寒衣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小院四方天空上,那漫天星斗,说道: “你监正师父肩上压力很大,只是不说罢了,国师走了,他需要将钦天监扛起来,可修行者与朝廷走得再近,地位高低归根结底,还是看修为。 “他想在这灵素衰颓的年代里走出一条神藏路,谈何容易?眼下不知在九州哪个地方打转呢。” 国师不在,监正也不在。 所以,这个传统就无人能接续起来,不擅长此道的五名监侯心有余,力不足。 但洛淮竹脑子里,却冒出一个人来。 这时候,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黄贺气喘吁吁敲开院门,看到她松了口气,先朝苟寒衣行礼,唤了声“师伯”。 旋即道:“我家公子在两仪堂,找洛师姐过去。” …… …… 两仪堂内,灯火通明。 当洛淮竹走入熟悉的学舍内,就看到里头一名名参加大赏的星官,齐聚一堂。 只是却没看到季平安。 “洛师姐,”看到她过来,一名养气巅峰的司辰惊讶道,“你也给教习找过来了?” 憨憨少女眉毛微微扬起:“是。他人呢?” 万年老二,气质严肃的王宪摇头解释道: “不知道。我们都是给他找人召集来的,也没说什么事,更没看到他的影子。” 女司辰林沁目光柔和,说道: “许是与大赏有关。” 沉默寡言的石昊疑惑道: “明日就要第二轮,他也要迎敌,这时不休息,还能有什么事?总不会说,今天还要训练吧。” “说对了。”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季平安从院外走进来,手中拎着一卷厚厚的纸,用绳子捆缚着,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 “身为教习,大赏尚未结束,当然要照常训练。” 这……一群人面面相觑。 都觉得莫名其妙,临阵磨枪也不是这样磨的,与其浪费精力重复过往的课业,真不如睡一觉来的有用。 “我们这些淘汰的,就没必要在这里了吧。”赵星火突然自嘲地说。 这个高瘦鲁莽的少年,没了往日的傲气,整个人气质颓丧。 旁边的简庄稍好些,但也是脸色衰败,勉强挤出笑容: “我觉得也没必要。” 季平安板起脸来,自顾自走到学舍前方的木质讲台上,说道: “只不过输了一场,又不是彻底没机会了,还要复活轮,就已经自暴自弃了?准备举手投降了?若钦天监培养的星官都是这样,那你们可以离开了,以后也不要自称星官,国师丢不起这个人。” 那些今日落败的司辰被怼的哑口无言,脸庞红一阵,白一阵。 赵星火有些生气,但又不知朝谁撒气,一拳锤在墙上,闷不吭声。 简庄说道:“我们并未放弃,只是觉得……” 他没好意思说出下半句。 季平安却好似窥破他心思,淡淡道: “觉得这时候还训练毫无意义?纯粹浪费时间?一个晚上的功夫,没法提升半点,还不如回去睡大觉?” 在场大多数人面露尴尬,他们是这样想的,但被当众戳穿,便不大一样。 角落里,宋远突然看了过来,自嘲一笑,说道: “不然呢?还是说,季教习有什么指教?” 他的语气很复杂,对季平安既服气,又有着本能的抵触,作为失败者,他本以为会遭到季平安的区别对待,但并没有。 可这反而让他愈发难受,总觉得在对方面前,自己像个小丑。 尤其今日季平安光芒万丈,他却一败涂地,这时候一股邪火突然冒出来,说道: “你实力强,有自信在养气境击败对手,但我们不想陪你浪费时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顿时有些后悔,但年轻人的自尊他覆水难收。 其余人眉头一皱,都觉得他这话太难听。 一名火院司辰就要开喷,却给季平安拦住。 只见他神色平和,没有半点怒意,摇了摇头,说道: “起码看过我这堂课的内容后,再判断是否浪费时间,是走是留。” 王宪沉吟了下,好奇道: “教习究竟想说什么?” 季平安说道: “还记得演武吗,我同样只用了一天多,就帮淮竹赢了赵元吉。”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补充道: “你们也可以。” 话落,堂内一下安静了。 然后是一些司辰粗重的呼吸声,林沁眸光柔柔: “教习,你这段时日的训练难道不是……” 季平安摇头说道: “训练分为两部分,这段日子主要是对你们每个人战法的‘优化’,但并不涉及对敌战术指导的部分,因为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对手有哪些,又分别擅长什么,风格几何,但今天过后,我知道了。” 话落,不等其余人反应。 季平安将手中那一捆纸张放在讲台上,解开捆绑的绳子。 继而将厚厚一摞写满了文字的纸铺平,对王宪说道: “你先来吧。” “我?”王宪茫然地走过去。 就见季平安低着头,翻动纸张,从中抽出几页纸,递给他说道: “今日过后,晋级的人数量大大减少,虽无法确定你明日的对手,但可以划定范围,比如你,刨除各大派那几个棘手的家伙,几乎没太多短板,难以用战术解决。 “其余的与你名次相仿的几个,都可以搞定,我圈定的这几个人里,是以你的实力较难战胜的,但很不巧,他们今日或多或少,都暴露了一些问题。 “呵……我为你设计量身打造的战术,若是遇见了,不说保你必胜,但增大几成把握还是毫无问题的……” 王宪愣住,下意识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过去然后眼睛一亮。 纸上赫然写明了那几个他着重提防的对手今日的破绽与习惯。 比如其中一个人,攻击时会习惯性身体右倾,季平安就要他使用某个金系术法,可以针对对方的习惯进行布局。 以王宪的能力,几乎瞬间便在脑海中开始模拟,结果就是呆愣愣杵在原地。 直到季平安叫他离开,才梦游一样蹲到角落,如饥似渴地阅读。 “下一个,石昊。这是适合你的战术,我观察过,随着比武的人数递减,每一次擂台的大小也在逐步增加,而更大的面积,则带来了更广阔的战术空间,你的打法可以改一改,且针对不同的人,应对方式也要不同。” 石昊稀里糊涂地接过几张纸。 低头看了眼,然后醍醐灌顶般,也如王宪一样杵在原地,被赶走后也蹲到了墙角。 “哗哗。”季平安又抽出两张: “林沁……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专心点,我发现,你在擂台上的表现与往日训练不同,更激进,这并非坏事,但相应的,战术选择方面……” “赵星火,别看了,就是你。复活轮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今天的打法太拘束了,有些放不开,今晚别睡了,就按照我写的这几个技巧练习,复活轮都是一群没了心气的废物,压力越大,他们越会选择保守战术,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看什么看,养气境当然也有,这是你们几个的,真以为叫你们过来发呆的?养气巅峰这块,你们与其余门派的差距不大,战术的效果会更明显,不像那几个蠢货,还要祈祷好运气,不要碰到秦乐游等人,哦,你们说万一遇到我?我建议你试试。” 学舍内。 进入教习身份的季平安语气不再客气。 部分话语甚至颇为难听,但却无人在意了。 在场的人,一个个被叫过去,然后塞过来几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并给季平安讲解一番,应对不同对手的方案。 而每个人在听完后,都难以遏制地流露出激动、恍然的神情,继而沉浸其中,下意识地走到墙边蹲下研读。 也不知道为啥要蹲……可能就是习惯性跟风。 眨眼功夫,墙边就蹲了一排。 等到宋远的时候,这名木系星官愣愣地捧着那几张纸,只觉脸庞火辣辣的疼,轻飘飘的纸却重若千钧。 迷迷糊糊走到墙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学舍外,李国风、徐修容等五名监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隔着窗子,望着灯火通明的学舍,以及季平安不断抽出几张,递过去点评的画面,怔怔无言。 随着那一摞纸一点点薄下去,季平安拿出戒尺,开始在墙边一个个走过去,不停应付不同人的提问。 太蠢的就会一个戒尺打过去。 那些桀骜的天榜星官,却都没了脾气一般,被打还要赔笑,仿佛生怕教习不管自己了。 原本紧张沉闷的两仪堂,一下子被诵念文字声,一道道“莪懂了”的声音,以及推桌挪凳,开始现场演练的杂音填满了。 监侯们一时恍惚。 仿佛,眼前的一幕变幻了,仍旧是夏日的夜晚,仍旧是大赏第一天的晚上。 披着长袍,头发黑白间杂的老国师背着手训斥他们,挥舞着戒尺打手板,一边骂,一边给每个人安排战术。 “不全背下来,不许睡觉!”国师苍老的声音犹在耳畔。 几人猛地回神,才发现喊话的不是国师,而是穿着司辰官袍的少年。 临阵磨枪的也不是他们,而是一群更年轻,更富有朝气的少年人。 “苟师兄?” 突然,方流火吓了一跳,发现苟寒衣不知何时,也走进院子,出现在他们身后。 瘦巴巴,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老头背着手,灰蓝色的眸子柔和地注视着学舍中的一幕,有些怀念。 他笑了笑,低声说: “别杵在这耽误人家了,这时候,该去准备醒神汤,不然等他们明天顶着黑眼圈上擂台么?” 五人哑然失笑,点了点头,静悄悄离去。 并未注意到,季平安扭头瞥了窗外的他们一眼。 国师不在了,钦天监在也没回来,但他在,钦天监的“传统”就在。 …… …… 同一个夜晚,白塔寺。 夏季的热风拂过院中竹林,禅房内一灯如豆。 雪庭大师没有敲木鱼诵经,而是席地而坐,静静出神,身旁桌上还放着那封佛贴。 已然撕开,其中并没有什么隐秘,只是当代佛主召回佛门弟子的手令。 雪庭脑海中,回荡着慧明师弟白日的声音,他站起身,披着衣服走出禅房,给迎面的风一吹,突然咳嗽起来。 “方丈。”一名提灯僧人沿着回廊走过来,说道: “夜里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雪庭摆摆手,表示无碍,然后看了眼对方,好奇道: “这么晚没休息?” 提灯僧人不好意思道: “方才在前堂里,与师兄弟们聊今日大赏的事。” 是了……这一群僧人与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同,还是向往新鲜事的……雪庭想了想,说道: “若感兴趣,明日咱们也去瞧瞧吧。” “真的可以?”提灯僧人面露喜色。 雪庭笑了笑,说道:“当然可以。” 以他的地位,早些日便有人送来请柬,邀请观摩大赏,只是老僧不很感兴趣罢了。 但既然年轻的僧人们想看,慧明师徒也大老远来一趟,那何必让一群自由人陪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苦守青灯。 提灯僧人欢呼一声,回去报喜了。 …… “咚!咚!咚!” 道门,俞渔困得不行,洗澡后就钻进被窝,准备睡觉。 她还得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对手,却给夜色中咚咚的撞墙声吵得要死,脑袋从被窝钻出来,吼道: “大晚上不睡觉,你是不是有病?!” 撞击声停止了。 夜色中,一处墙壁前,圣子扶着墙,两只拳头满是血痕,用中二的方式发泄着郁闷。 他身旁地上是一份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几个硕大的文字: 【赌徒怒斥大赏黑幕,称国教圣子打假赛,日汝老母退钱!】 “可恶!为什么同样是报纸,季平安是万众崇拜,本圣子就是假赛退钱……” 他深深吸了口气,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明日,本圣子必将王者归来!” 他不信,下一场还会如此。 …… 同一个夜晚,神都内太多的人无法入眠。 五大宗派的驻地,灯光皆彻夜未熄,神都赌坊有人大笑,有人痛苦,藏剑酒楼后半夜亦江湖客络绎不绝。 而就在万众瞩目中,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 ps:错字先更后改,今天万字更新奉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季平安温酒斩乐师 清晨,当太阳撕碎云层,照亮钦天监连绵的古建筑群。 一名名星官、监生从住处走出,聚集于饭堂急匆匆填饱肚子,准备稍后前往大观台。 只是吃饭的时候,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虽说昨日季平安出了一番风头,但终归只是“养气”。 神都大赏的绝大多数关注度,或者说胜负手,仍压在破九境的修行者身上。 而钦天监本届七名破九,昨日就淘汰了三名,虽仍有复活机会,但输了就是输了。 “今日第二轮,能决出十六强了吧,不知道咱们能有几人跻身进入前十六。”一名女监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 旁边的同窗说道: “洛师姐可以,前提是运气不要太差。王师兄也有很大把握。” “可这也才两个啊。”前者沮丧地托腮,有些气闷地说: “若是季师兄也晋级破九就好了。” 周围一群人看向这名“季平安迷妹”,颇为无语。 心想季师兄虽厉害,但在养气境能撑过几轮还说不好呢。 还提什么破九…… 没办法,大家终归还是理性的。 情感上支持自己一方是一回事,但理智上的判断是另外一码事。 沉闷的气氛中,一群人吃完早饭,抵达西林壁附近。 在司历们的组织下,聚集起来,准备出发,五名监侯站在前头,却不见“选手”。 “咦,洛师姐他们呢?怎么还没过来?” “我听说,昨晚他们都在两仪堂过夜,那边灯火一晚上都没熄灭。” “啊这……难道还在训练么,可只有一晚,不如好好休养吧。” 议论声里,远处一道队列终于抵达,赫然是以季平安为首的天榜小分队成员。 只是相比于昨日战后的凝重与沮丧,大多数人都精神抖擞,战意高昂。 虽然熬了一夜,但在醒神汤的滋补下,并不至困倦。 这一幕让不少人诧异,疑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名监侯心知肚明,但不好解释,当即道:“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往大观台。 …… …… 大赏第二日,大观台附近的人群不减反增。 虽然无法进入,但能提早知晓里头传出的最新战报,就足以吸引人驻留。 至于大观台内,观众们也换了一部分新面孔。 不少人都有家业照顾,不可能从头看到尾,但台上民众的数量却丝毫未见减少。 尤其,今天没有了元庆帝等朝堂大员在场,整个大赏现场气氛活络轻松了许多,这会各大派还未到来,人们便已议论了起来。 话题中心,无非是各大派的“明星弟子”谁胜谁负。 “今日上午,还是养气境先打吧。” “我就想知道,钦天监那個季司辰还能否获胜,听说没有,昨日他在赌坊那边的胜率疯长。” “谁知道呢,这抽签太看运气了。不过我看报纸上的点评了,说他之所以获胜,还是战术用的好,可今天没人会再轻敌了,恐怕要难了。” “我倒觉得起码进入十六强不难,钦天监将他藏的这样深,肯定是有把握的。” “你们啊,就是想得太多,破九境若藏一下还值得,可养气何必?我赌他今日要折戟沉沙。” 一时间,看台上分成两拨人,持有相反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 “听到了吧,都在赌你今日输赢呢。” 钦天监凉棚下,一群星官入座后,穿墨绿色官袍,青丝绾起,容貌不俗的女监侯嘴角扬起,低声说道。 季平安无奈道:“你不该为我担心?” 徐修容“呵”了一声,哼哼道:“输了才好,让你知道下人外有人。” 心中,是笃定季平安会赢的,恩……在她看来,起码杀入四强前,应无大碍,除非运气太差。 季平安牙疼,摩挲着衣袋里戒尺,心想当年就该多打几下。 旁边的小吃货两只肥嫩小手紧紧攥着一只布口袋,默默计算着,怎么安排今天带过来的吃食。 这会扭头狐疑地看向二人:“师尊,你俩嘀咕啥呢。”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台上传来一阵躁动声,几人好奇看过去,发现大观台入口处,有一群僧人结伴而来。 为首的,赫然是雪庭僧。 “咦,是白塔寺的雪庭大师?他竟也来观赏么?” “怪不得,我瞧着朝廷那边空出了席位。” 权贵子弟、家眷们议论纷纷,对这位高僧并不陌生,语气中带着尊敬。 足以看出,雪庭这些年困守神都,虽难以弘扬佛法,但起码在权贵阶层,还是颇有人望的。 就连钦天监不少星官都惊讶不已,道门、槐院等宗派也起身迎接。 “他就是雪庭?”沐夭夭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盯着那群光头,“好像很有名。” 旁边,虽为司辰,但气质更近乎于童子的黄贺也有些激动,说道: “当然有名了,那可是雪庭大师,据说年轻时候,在佛门中也是天骄般的人物,为弘扬佛法来了神都,拒绝了南唐皇帝数次邀请,是真正的传奇人物。 “其虽只有养气境修为,但那是因为白塔寺没有修行资源,不是无法突破,若论其对修行的理解,绝不逊于监侯们。更是神都权贵们的座上宾。” 他有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季平安略感讶异,没想到当年的小和尚如今已有这般声望。 这时候,雪庭大师领着白塔寺的僧人们,踏入朝廷准备的棚子。 等其落座,底下那名熟悉的金甲侍卫迈步走出,洪亮的声音压过全场:薆荳看書 “肃静!”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接着,是熟悉的抽签匹配环节,不多时结果出炉。 季平安的对手是一名墨林的乐师,在榜单上排名中游,不高不低。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来,期待二人这一场比武。 主要是猜测季平安是否还能获胜。 “公子,给你。”黄贺埋下头,从身边的剑匣中取出一柄竹剑。 这是季平安当初入监时,无聊时削成的剑,曾用其在院中舞剑,帮助黄贺开窍入养气。 后来便丢在一旁,来访者也只以为是无聊小玩意,不想这便是黄贺这个“抱剑童子”所持有的。 “你就用这个?” 沐夭夭瞪大眼睛,嘀咕了句国师的名言: “稳住别浪。” 徐修容笑了笑,说: “对木系星官而言,铁剑还真未必有木剑好。” 季平安笑着起身,看了她面前桌案上摆放的瓜果、茶酒等物,忽然说道: “温一盏酒,我去去就回。” 温酒? 女监侯不知典故,美眸眨了眨,挥手间茶盏自行浮起,酒满一盏。 季平安却已手持木剑,飘然入场了。 分隔开的擂台内,站在对面的乐师是个脸庞略圆,抱着一架瑶琴的女子,眼神复杂地说道: “季司辰,好久不见。” 季平安一怔,仔细看了她几眼,才勉强记起,当日白堤演武,对方就是给自己登记的那个。 “是你啊。”他笑容如沐春风。 女乐师神色郑重,道:“今日,我不会重蹈罗宁的覆辙,会全力出手。” 季平安赞许道:“理应如此。” 金甲侍卫洪亮声音传来: “比武开始!” 刹那间,椭圆形的擂台内,一名名养气巅峰的修士战在一处。 女乐师毫无迟疑,瑶琴倏然横放,十根手指狠狠拨动琴弦。 尖锐刺耳的音符声中,一道道半月般的光刃呼啸而出,誓要将季平安吞没。 …… 看台上。 雪庭大师目光慈和,听到旁边的鹿国公说道: “大师以为,今日那季平安胜算几何?” 雪庭僧笑着摇摇头: “老衲修为尚不及场内诸人,哪里敢言胜败。” 旁边陪衬的,穿靛青色官袍的吏部侍郎笑道: “大师莫要谦虚,谁人不知,雪庭方丈眼力非比寻常?往届赌斗,大师可是常胜将军。” 雪庭摆摆手,略显浑浊的眸子朝场内投去,同时斟酌道: “依老衲所见,季司辰必是……” 话音未落。 被无数光刃遮蔽的擂台上,一道女子人影痛哼一声,倒飞出来。 手中一架古朴瑶琴持握不住,脱手而出,琴弦在半空“噼啪”绷断。 光焰散去,季平安缓缓收剑,抬手隔空一扶,泥土钻出青藤,将女乐师接住。 “承让。” 说罢,他转身便走。 金甲侍卫都愣了下,才醒悟过来,高声宣布: “钦天监,季平安胜!” 而这时候,第一个从擂台走出的季平安已踏上台阶,回到凉棚底下,在徐修容复杂的目光中,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时候,台上的民众们才后知后觉,发出嘈杂的惊呼声。 在此之前,他们争论了许多次,可饶是季平安的支持者,设想的最好版本,也是他能复刻上一轮与罗宁的手段。 即:以战术取胜。 可他们看到了什么?是季平安化身剑客,以诡异的步伐,突破光刃,在女乐师猝不及防下,短兵相接。 而众所周知,当“术士”被“武夫”近身,下场大概不会美妙。 “发生了什么?怎么这就赢了?季司辰不是该召唤那傀儡吗?怎么自己冲上去了……他不是星官吗?” “那墨林乐师怎么回事,给吓傻了一般,就这样败了?这么弱,昨日怎么晋级的?” “不……不是她弱,而是她用的是与正常星官交手的法子,可没想到,季司辰却用了武夫的技巧迎战。若仅只是如此还罢了,可他方才的身法,分明在武夫途径中,也是极为不凡的。” 蒙着面纱,身材高挑的听雪楼主怔怔说道。 旁边的断刀门主也是眼眸微眯,身为正统武人,他感触颇深: “还有那一剑,若我未看错,乃是江湖上的忘川溪流剑。” 一个星官,怎么走起武夫的路子了? 一群江湖人难以接受。 “雪庭大师……这……” 鹿国公与吏部侍郎等人面面相觑,继而看向穿青色衲衣的老和尚。 却见雪庭僧微微一怔后,忽然大笑道: “以术法对剑客,以武道斩乐师,岂非便是最王道的手段?” 其余宗派所在区域,一群人也是沉默下来。 都没想到,季平安在武道上竟也有积累,只有洛淮竹毫不意外,在珍珑塔内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已一再见识过季平安在武道上的底蕴。 “还是差了点,”季平安却不太满意,“这具躯体还是太弱了。” 武道高手,终归还是需要一副足够强大的体魄。 虽然他通过嗑药,将眼下的躯体锻造的远比表面上更坚韧。 否则当初也无法与青衣仆从对拳。 但还是太弱了,为了一举解决掉对方,暗暗用了一丝太白星的力量,不过在“太阴”的隐匿效果下,那名乐师毫无察觉。 只有一群擂台上的苦哈哈搏杀的修行者无奈苦笑,发觉风头再次被季平安夺走。 直到上午的比斗结束,五大宗派才意外发觉,钦天监的星官胜率格外的高,表现似乎比昨日都更强。 不过鉴于养气境钦天监表现本就不差,人们并未多想,只以为是主场作战的优势。 “没关系,等下午破九境比武,将钦天监那几个人都淘汰即可。” 大画师高明镜安慰着哭唧唧的女乐师。 后者委屈极了: 那季平安不讲武德,偷袭她这个练习时常两年半的女乐师。 …… 中午。 相关消息继续朝整个神都蔓延。 得知季平安一剑破瑶琴,赌坊门口发出哭天抢地的哀嚎。 只有少数一些人,比如昨日那名倒霉的汉子哈哈大笑,成了少数的赢家。 不过,相比之下,更多人关注的还是下午破九境的十六强晋级赛。 …… 下午。 在比武即将开始前,朝廷所在区域扩充了坐席,并邀请了五大宗派的“长老”级别共同落座。 李国风等监侯、陈道陵为首的道士、栾玉、高明镜、张夫子等人坐在一处,雪庭僧也起身凑了过去。 “咦,监侯们过去做什么?”沐夭夭疑惑发问。 黄贺解释道:“应该是赌斗的环节。” “赌斗?” “恩,大概就是,每一届大赏,这些大人物们都会聚在一起,赌比武的结果。算是个传统游戏吧,但并不是单纯地押自己门派弟子获胜,而是要在开打前,就猜测过程,而非结果,比较的就是大家的眼力。” 黄贺眼神中毫不掩饰羡慕和憧憬: “但凡能坐在那一桌的,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沐夭夭眼馋地看了眼那一桌上摆满的皇室贡品,珍馐美味: “我们能过去吗?” 旁边的中年司历无语道: “想什么呢,莫说你们,便是我们这些司历,身份也太低了,就连洛淮竹这种天才,都没资格上桌。” 胸怀广阔的女司历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老娘要是这辈子有机会在那只棚子底下有个座,死了都值。” 正说着,他们忽然注意到,雪庭大师朝这边看了眼,然后对身边人说了什么。 继而,一名披甲佩剑的侍卫迈步赶了过来,朝着季平安拱手道: “季司辰,雪庭大师请你过去坐坐。”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以大欺小 “请我过去?” 季平安好奇地看向对方,而后扭头,望向远处朝廷的凉棚下,就看到一名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过来,雪庭和尚更笑着招了招手。 这帮人……季平安颇为意外,想了想,起身说: “好。” 然后迈步在后者的引领下,朝那处场中最尊贵的坐席走去。 只留下一群星官瞠目结舌,女司历更是骂了句脏话,以表达自己的惊诧。 而这一幕同样被看台上其余人望见。 “咦,那个季平安怎么走过去了?” “好似是佛门雪庭大师招呼他过去的。” “对,我也看到了……可是,雪庭大师莫非与他相识?否则便是知晓他,也不会这般吧。” 而随着众人望见,季平安与雪庭点头打招呼的一幕,这个猜测顿时坐实: 二人果然认识。 这下,就连黄贺等亲近的人都迷糊了: 公子分明足不出户,连钦天监其余分院都懒得去,为何感觉人脉却广泛的吓人? 圣女、高先生、辛掌教、张夫子、齐御主……如今又加上個佛门大师。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 另外一边,季平安走到凉棚下,温和地朝在座众人点头,发现除了几个老道士较为陌生,其余人早都熟悉了。 事实上,这也是雪庭提议后,其余人没有反对的原因。 若当真是个不太熟的晚辈,即便惊才绝艳,他们这个圈子也懒得接受,但季平安不同。 方才雪庭说想邀请季平安过来时,除了张夫子外,其余人也都愣了,对二人相识颇感意外。 而雪庭同样诧异于,季平安似乎与其他人也都很熟的模样。 这就像一群大人物偶然坐在一起,聊起一个人,结果彼此发现,大家都认识这个人…… 朋友圈重合了属于是。 “大师,又见面了。” 季平安做出符合人设的姿态: “不知寻我过来,有何指教?” 眉毛花白的老和尚笑道: “若说指教,老衲还要感谢司辰上次赠予的佛偈,这几日每每思量,颇有所得。” 你啥时候送了这和尚佛偈……徐修容咬了咬丰润的唇瓣,眼神幽怨。 觉得自己这个监侯好生失败。 人脉还不如下属。 令雪庭大师都赞叹的佛偈?他对佛法也有研究?……高明镜一怔,沉默了。 自许精通杂学的大画师,感觉处处被这个年轻人碾压。 神色冷淡的栾玉也眯起眼睛,心想这个年轻人果然不凡,无怪乎能与御主同座。 其余人同样眼中掠过诧异,头一次知晓此事。 季平安笑道:“大师客气了。” 寒暄中,便也自然地坐了下来。 雪庭简单说了下赌斗的事,继而说道: “老衲听闻司辰昨日所用战术,今日亲眼目睹一场,若所料不错,司辰对修行战法涉猎颇深。” 季平安意外地看了这和尚一眼,不确定是吹捧,还是当真管窥全豹,笃定自己擅长此道。 打趣道: “我也知晓赌斗的规矩,大师邀我过来,莫不是也拉我来赌?我可拿不出赌注。” 精神矍铄,穿青色道袍的陈道陵忽地笑眯眯开口: “司辰的意思是,只是欠缺赌注,并非不懂赌斗?” 牛鼻子老道挺会咬文嚼字……季平安看了他一眼。 其余人眼睛一亮,觉得颇为有趣,高明镜忽然说道: “司辰擅长画道,若是输了,便送我等一人一副画如何?” 栾玉嘴角翘起:“可。” 赌斗于他们而言,既是彼此的较量,也是游戏,这会一个个应和起来。 陈道陵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箓,拍在桌上,笑呵呵: “贫道没什么钱财,便以几张新绘制的符做赌注罢。” 高明镜拿出一支笔,栾玉丢出一颗稀有的七叶草、张夫子拿出一卷记载剑气的纸,李国风拿出一颗宝珠…… 眨眼功夫,众人面前桌案上摆满了各类奇物,每一样拿出去,都价值不菲,不过对坐井修士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唯有季平安开了张空头支票。 既是众人不愿【以大欺小】——要脸。 但也说明心中并不觉得会输给一个小小司辰——自信。 只有钦天监的五名监侯眼神古怪,但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季平安眨眨眼,一副纯真模样: “敢问赌斗具体怎么做?” 雪庭僧抬手,唤来旁边的吏员递来纸笔,说道: “稍后我等可指定几盘对局,提前将自己的预测写在纸上,待比武结束,再打开观瞧,谁人预判的最准确,过程对上的越多,便算胜者。” 唔……有点三国里“掌中献计”的意思了……季平安欣然应允。 这时候,底下的金甲侍卫开始抽签,整个大观台安静下来,不一会,抽签结果出来,其开始大声朗读。 季平安注意到,这帮大修士一个个装作浑然不在意,可没当念到自己门下弟子,脸色都会又细微变化。 这让他顿觉颇为有趣,直到底下传来: “洛淮竹,对决国教圣女!” 五名监侯与一群老道脸色都变了。 “哗——” 看台上,也爆发出议论声。这一轮比武,两名榜单前十竟然对上了,而且都是女修士。 话题度拉满,墨林、槐院、御兽宗则难以遏制露出笑容。 “洛师姐……”沐夭夭一惊,手里的零食袋子丢掉了。 不禁担忧地望向洛淮竹,却见少女神色平静,一如既往。 没有半点犹豫,已经拎着方天画戟,悍然跃下看台,坠向大地。 “为何……为何……” 道门圣子如遭雷击,他这次终于没匹配到同门,而是撞上了一名槐院书生。 本来兴奋不已,心想这次总可以一雪前耻,大出风头。 尤其恰好也是揍槐院,岂非压过季平安昨日那一场最好的机会? 结果却被身旁的师妹背刺……两女相争,顿时盖过了其余对决。 可想而知,圣子再如何努力,大概也没几个人会关注他…… 毕竟,在民众们看来,圣子虽打假赛,不要脸,但实力定是极高的,打一个榜单排名靠后,没啥名气的书生,十拿九稳。 这还有什么看头? 俞渔没搭理脑子有病的师兄,白瓷般精致的小脸上,神色凝重起来。 红白道袍无风自动,手腕上一条剑索如同红色小蛇,缓缓蠕动,迈开步子,亦朝下方飘去。 凉棚下。 “呵呵,这场龙争虎斗,诸位没必要赌别的了。”高明镜笑眯眯说道。 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一轮,墨林的两名弟子,撞上了石昊与林沁。 在大画师看来,这两个星官实力较弱,这把墨林稳了,心下大为轻松。 并没有注意到,石昊与林沁对视一眼,都有些跃跃欲试。 “那就依明镜先生所言如何?”雪庭僧笑着开口。 李国风与陈道陵对视一眼,视线在空气中激起火花,异口同声: “就赌这个!” 吏员当即为一群人分发纸笔,轮到季平安时,他刚提起笔,耳中便浮现徐修容的声音: “淮竹有几成把握?” 女监侯传音入密,眼含担忧。 季平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提笔开始默写自己的“预测”。 …… …… 擂台上,随着石墙隆起,分隔出一片片区域。 一名名破九修士入场。 “咚!”洛淮竹宛若炮弹般,扛着大戟一跃而下,双脚砸在擂台地面,脚下地面瞬间龟裂,呈现蛛网般的裂痕。 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抬头,嘴角抿成一条线,望向对面的俞渔。 这一刻,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充斥着压抑凝重的氛围。 观众席上,无论普通民众,亦或江湖武夫,都屏息凝神。 安静中,金甲侍卫抡起大锤,猛砸座钟: “比武开始!” 钟声响起刹那,洛淮竹率先出手,只见她右脚突然猛地踏地,天穹之上,镇星徐徐转动。 土黄色灵素自其双腿灌入大地,刹那间,整座擂台震动起来,地板上,凌乱的石子开始如地震般滚动。 低沉的轰响递入每个人的耳膜。 “小心!”一名道门执事失声喊道。 圣女俞渔瞳孔骤缩,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一拧,靴子尖端轻点地面,如炮弹般朝后方疾退! “砰!!” 与此同时,她原本站立的位置,暴刺出一根坚固锋锐,末端弯曲如牛角的石柱。 并非一根。 “砰!” “砰!” “砰!” 轰鸣声连绵不绝,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乱石迸溅,如打桩机般,追赶着俞渔的身形,仿佛要将她刺穿。 没有半点停息。 眨眼间,整座擂台上,已升起十几根由低向高的狰狞土刺,环绕半圈。 俞渔被逼退,脚下倏然腾起淡淡的云絮,将她托举起来,凌空而立,干脆不再落地。 这就是与土系星官战斗的麻烦,只要落地,便入了对方的主场。 道门虽同样有搬山移土的能力,但相比于专修此道的洛淮竹,俞渔没必要以短击长。 “哼!” 俞渔立于半空,眼眸瞥向翻涌的大地,道袍猎猎作响,袖子一挥。 “嗖!嗖!嗖!” 只见一面面三角令旗倏然飞出,迎风见涨,分别按照诸天星斗的方位,朝擂台不同区域砸下。 令旗如标枪,精铁的旗杆狠狠扎入大地,荡起虚幻涟漪。 本来翻涌如江海的大地,渐渐安静平静下来。 试图以阵法压制洛淮竹的“地利优势”。 洛淮竹沉默不语,空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隔空朝脚下大地虚按。 “咕嘟嘟。” 刹那间,脚下大地进一步软化,好似沦为泥浆,鼓起一个个“土泡”,那布置八方的令旗同时剧烈震颤。 发出牙酸般的吱呀声,好似与无形力量对抗。 洛淮竹小手虚握,狠狠一“拔”! “砰!” 东南方一杆令旗如同一颗钉子,被大地生生“挤”了出去,朝半空弹射。 接着,便是连续的“砰砰”声,眨眼功夫,俞渔丢下的令旗被逐一拔除。 半空中,俞渔并不意外,她也没指望用阵法压制,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趁着令旗压制洛淮竹的同时,她双手于胸前掐诀,嘴唇念念有词。 刹那间,擂台上狂风疾走,烈火凭空喷出,浓烟滚滚,一颗颗“陨石”带着火焰朝洛淮竹砸去。 憨憨少女右手反握方天画戟,身影蒙上土黄色光辉,作势土遁闪避。 “想走?”俞渔嘴角显出一颗精致小虎牙,掐诀的右手朝地面一指。 “咻!” 一抹银色流光如雨滴飘摇坠落。 落地刹那,泥土地面化为银灰色固体,仿若一滴坠入清水的墨汁,开始朝着四周疯狂晕染。 …… “道门天罡术法,指地成钢!” 看台凉棚下,张夫子赞叹道:“看来圣女早有准备啊。” 陈道陵捋须微笑,看了眼李国风,淡淡道: “昔年国师开创星官体系,亦参考诸多已有传承,如那吞吐星光,源自西洲大妖,五行术法,便多取自道门,而正所谓相生相克,这指地成钢,恰好专破土遁。” 李国风反唇相讥: “陈长老此言差矣,国师固有参照,然我星官五行,核心乃是一个‘御’字,与你道门五行术法迥然不同,岂可混淆。” 两个人竟打起嘴仗。 季平安摇摇头,懒得插嘴这无聊的议题。 昔年还是“离阳真人”时,他本就是道门出身,后开创星官,自然融入许多道门法术。 不过也的确与道门天罡道术完全是不同路径,最简单的一个区别: 道门的术法往往是固定的,例如方才俞渔施展的“驾雾腾云”以及“回风返火”,都是掐诀念咒施展固定的法术。 但星官体系则全无规矩,所谓法术,无非是驾驭五行的外在表现罢了。 至于道门阵法,则不适合擂台战,毕竟无法提前不被打扰地布阵……所以,每一届大赏,阵法一系的道士都异常吃亏。 同理,还有丹师一系……虽可以嗑药、放毒,但同样有诸多局限。 反而是符箓一系,与墨林画师类似,比较不讲武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天罡三十六术法中,有一门名为“导出元阳”,可导出施法者体内阳气……就很厉害。 而就在众人交谈间,场上的攻守再次发生变化。 …… ps:我发现,妨碍我万更的主要因素,还是拖延,恩,有没有啥法子击败拖延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禀告教习,幸不辱命 凉棚下,季平安抬眸望去,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心想差不多了。 擂台上,俞渔一指点出,原本翻涌如泥浆的大地倏然化为钢铁浇筑般。 “彭!” 憨憨少女洛淮竹一头撞在钢铁地面上,整个人懵了下,护体灵素剧烈颤动。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干脆不再御土,而是拎着一杆方天画戟朝前方疾奔。 “嗤嗤嗤……” 大戟尖端摩擦地面,拉出一串耀目的火星,眨眼功夫抵达俞渔下方。 洛淮竹气沉丹田,膝盖一弯一弹,整个人拔地而起,大戟朝圣女刺去。 “铛!” 俞渔小脸凝重,右手腕抬起。 那捆缚在手腕上的红色剑索甩开,一节节柔软如钢鞭,薄如蝉翼的剑索,灌注灵素后,坚硬如钢。 两件兵器碰撞,白色气浪以其为中心,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 然而,相比于精于武道的洛淮竹,俞渔显然是個脆皮法师,整个人呜地破风暴退。 与此同时,二人脚下地面也恢复原本模样,术法效力终结。 洛淮竹重新恢复主场优势,脚下泥土隆起,托举着她朝后者追击。 “哼!”俞渔鼻子皱了皱,小手忽地探入口袋,抓出一把铜豆子丢下。 黄澄澄的铜豆子瓢泼大雨般落下,化为一名名手持利刃的士兵,喊杀声中,冲向洛淮竹。 “撒豆成兵?”看台上,不少权贵、富户发出惊叹声。 对这常见于话本小说里的术法相当熟悉。 “花里胡哨。”江湖武夫们酸溜溜地开口,有些羡慕:诸多修行体系中,以武夫最为朴实。 连槐院剑客们都有浩然正气可用。 至于花哨,道门当仁不让。 洛淮竹抿了抿嘴唇,手中大戟高举,悍然下劈。 刹那间,脚下的泥土宛若真实的海水,给她掀起土黄色的巨浪,更近似于一层“地皮”被少女掀起,狠狠一抖! 那站立于地面的士兵们当即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别跑!” 洛淮竹生气了,觉得对方耍无赖,一直不跟自己刚正面。 少女身周突兀浮现土黄色光点,如星辉缓缓落下。 脚下大地忽然隆起一根弯曲的石柱,将她托举向天空,宛若嫦娥奔月,大戟斩落。 俞渔娇叱一声,黑发飘舞,右手狠狠一甩,剑索倏然绷断,化为一截截浅色的剑片。 发出尖锐呼啸,化为金属风暴,朝道痴席卷。 “叮叮当当……” 洛淮竹只好舞动大戟成盾,抵挡飞剑的一波波攻击,只是作为道门最强手段,俞渔的飞剑声势惊人。 洛淮竹脚下一个踉跄,从石柱上跌落下去。 左手撑着地面,膝盖半跪,抬起脸庞望着从天而降的金属风暴。 以她为中心,周围一丈直径内地面有青藤升起,于她头顶交织合拢。 继而一块块土石自行聚合,凝为一座碗状的“盾牌”。 抵挡飞剑的狂轰滥炸。 俞渔趁机再次施展道术,将大地固化为银白色的钢铁,以防其逃窜。 一时间,土木盾牌一层层被切削的“薄”了下去,洛淮竹仿佛已成瓮中之鳖。 看台上。 面容清矍的陈道陵嘴角笑容扩大,看向面无表情的李国风: “看来胜负已分。”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但大体也都觉即将尘埃落定。 洛淮竹很强,但俞渔从开始便脱离地表,始终掌控着主动权,以高打低,多少占了些便宜。 只有雪庭僧仍专注地望着下方,而后忽然扭头,看了旁边的季平安一眼,笑道: “司辰好似并不担心。” 季平安笑着说道: “没到最后时候,何必提早下论断?” 自信?还是强撑?众人好奇看向他。 就在这时候,台下突生变故,只见俞渔身后的钢铁地面,无声裂开蛛网裂痕。 继而,破土声中,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钻出,仰头望着头顶对手,手中大戟狠狠投掷而出! “轰隆隆!!” 这一击极为突然,且蓄谋已久。 大戟出时,便席卷狂风骇浪,俞渔大半心神放在前头,察危机时,已经晚了。 她脸色一变,想要召回飞剑,却哪里来得及? 这能匆忙双臂交叉,施展了个道法护身。 只是护盾只扛了一息,便破碎开,人被大戟的力量带着狠狠飞出了擂台,砸在看台边缘上。 全场寂静。 金甲侍卫愣了几秒,高声喝道: “钦天监洛淮竹胜!” …… 凉棚下,陈道陵等道人脸上笑容僵住。 李国风哈哈大笑,道: “承让!” 钦天监方向,也爆发出欢呼声。 更多的观众们则为方才那一击而惊奇赞叹。 精神矍铄的陈道陵面无表情,看向李国风: “她不是外号‘道痴’?不大会用脑子?” 老道士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这叫不会动脑? 这时候,众人如何还看不出,洛淮竹分明是有冲破“指地成钢”道法的能力。 但俞渔第一次施展时,她故意装作土遁失败,发出一个虚假信号。 再加上其本身“道痴”的名号,存在一定刻板印象,导致俞渔后面封锁擂台时仍选择了相同的术法。 这才趁其不备,一击必杀。 再仔细想来,那看似被飞剑击落,用泥土盾牌遮挡自身的行为,岂非也是算计的一环? 栾玉撇撇嘴,这位美艳熟妇想起了当初演武时那一幕,笃定地认为,洛淮竹单纯的外表,极具欺骗性。 雪庭僧哈哈大笑,几句寒暄将气氛拉回,说道: “如此出人意表,看来此轮赌斗,恐无人猜着了。” 其余人都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赌斗猜的并非胜负,而是过程,显然众人预测的都不大准确。 季平安却笑了笑,说:“大师这话说早了。” “哦?” 顿时,一群大修士看向他,便见季平安召唤来旁边吏员,从后者手中,取出自己手写的那一份预测。 递给雪庭大师。 这个动作,本就说明了许多事。 老和尚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接过,认真地展开,仔细阅读。 他读的很慢,全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等到看完,老和尚再次认真看了季平安一眼,略显浑浊的眼底浮现一丝惊讶。 “大师?” 气质冷艳的栾玉唤了一声,面露好奇。 “诸位也都看看吧。”雪庭笑呵呵,将那张纸递给栾玉。 女修士低头认真看完,默默将其递给身旁不服气的陈道陵。 然后依次传递,每个人看完后,都不约而同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纸上的文字很简单,只有几笔,却将整场比武的过程写的清楚明白,除了部分细节有差异外,基本完全相同。 “你……如何做到的?” 陈道陵喉结滚动了下,老道士脸上犹自难以置信。 众目睽睽下,自不可能作假,那就是真实的预测,对方固然了解洛淮竹,可比武瞬息万变。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 “猜的。” 众人无言以对,心中不知翻涌何种想法。 他们当然不知道,非但洛淮竹的战术是季平安设计,就连自家圣女的底细,也早给他摸清。 当然,俞渔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过往与季平安的交谈中,只暴露了少许实力。 但架不住季平安对道门传承太过了解,再结合她的性格,总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这桌上的东西都是我的了?” 季平安眨眨眼,故作天真。 见没人吭声,他朝钦天监招了招手,不一会,黄贺与沐夭夭小跑过来,一脸期待。 季平安指了指桌上的一件件法器、珍品,说道: “这些拿回去,你们分一下吧。” “这……”两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监侯们。 等徐修容点头,才精神一震,也不管一群大修士脸色,将东西卷走离开。 不多时,木院弟子那一处便传来惊喜的欢呼声。 俨然,今年的赌斗最大的赢家成了季平安。 季平安虽然对这些赌注并不很在意,但送上门来的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一群大修士吃一堑长一智,就此闭口不谈继续赌斗的事情了。 只是沉默地观看剩下的比武。 可随着一场场分出胜负,众人的脸色再次发生变化。 尤其是高明镜,本来优哉游哉,觉得胜券在握。 可令他猝不及防的是,钦天监的两名星官竟不知怎么,也玩起了战术。 虽有些惊险,却都击败了墨林弟子,获得晋升名额。 另外一个同样获胜。 如此,十六强中,钦天监便占据了四席。 今日四名破九全部晋级。 这意外的结果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在很多人的预测中,钦天监今日大概只能晋级一个。 可转眼就成了四个,且都是用战术以弱胜强……再结合上午的养气境战报。 各大宗派一算吓了一跳,惊觉钦天监竟俨然成了极具威胁的一股势力。 哪里还意识不到问题? “怎么回事?那三个星官怎么都赢了?” “是啊,昨日不是打的很勉强吗,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是运气,是战术!你们没发现吗,他们今日极具章法,处处克制对手,与昨日截然不同。”有眼力高的修士,开始讲解。 一时间,就连欢欣鼓舞的钦天监星官们,也都觉得梦幻。 一夜之间而已,为何洛淮竹几人,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而凉棚下的雪庭等人,更意识到: 今日四人的打法风格,都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恩……是了,与季平安的打法颇有些神似。 “李监侯高招我等领教了。” 银发披肩的大画师语气幽幽: “不想,竟在钦天监里还藏了位这般厉害的高人。若高某所料不错,这些星官都是给人教导过的吧。” 李国风心情大好,假装没看到其余人不善的目光,笑道: “高先生想多了,只是正常教导罢了,谈何‘藏’字?” 栾玉“哼”了一声,美艳熟妇抱着胳膊,道: “怪不得,当日演武洛淮竹一改风格。” 她有些好奇,御兽宗的情报中并无这号人物。 非要说,大碍只有钦天监正了。 可齐红棉曾肯定地说,钦天监正不在神都,一位神藏修士的感应不会错。 但除了对方,钦天监还有谁拥有这种本事? 疑惑间,走出擂台的王宪、林沁、石昊三人汇集一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虽以他们的实力,不指望四强。 但能在前十六中占据一席之地,便已是钦天监过往少有的记录。 这时候,迎着其余星官、监生的欢呼声返回看台。 三人不约而同以目光搜寻着什么,旋即在询问后,才诧异地向着朝廷方位、大修士们聚集的凉棚看来。 几人交换过眼神,忽然纠集了那群晋升的养气境,一同浩浩荡荡,朝凉棚走来。 这古怪的一幕顿时引起不少人注意。 李国风见状,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并未阻拦。 任凭一群人走到近前,在老和尚等人疑惑的目光中,没有与监侯们打招呼,而是齐刷刷看向季平安,仿佛约好了一般,躬身道: “禀告教习,幸不辱命!” 声音整齐划一。 这的确是众人商议过的结果,并不掺杂其余目的,只是遵从内心。 为了避免麻烦,这段时间很少有人知道,季平安担任着两仪堂教习。 而如今,大赏比武都进行了一半,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 一群天榜司辰都是骄傲的,不愿侵占别人的功劳,将季平安的指导据为己有,给人误以为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同时,他们也觉得,季平安的付出理所应当被公布出来,这是该有的荣誉。 虽然他们并没有想过……其实季平安并不很想要,毕竟名声这种东西,国师大人享受了太多,从未缺少。 而随着几人话落,凉棚下的一群大人物先是一怔,继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坐在伏击的一些朝中官员,也不禁侧目。 教习?季平安? 难道说…… “吨!” 不知是谁咽了口吐沫,凉棚底下一下安静了。 远处看台上的民众们虽听不清这边话语,但也好奇地张望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穿着宽松袍子,银白长发披洒的大画师面无表情,将脖颈一寸寸扭转过来,看着一脸无辜的少年: “他们……称呼你教习?!” …… ps:昨天说想解决拖延症,今天上午斗志满满地准备码字,结果手欠,看了眼后台数据。 心态崩了。 从上午十点熬到下午四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我就不该看。 勉强写了一章,我出去透透气,争取调整好心情,晚上能赶出来第二更,从上架开始,每天最少八千字更新,也不想折在今天 这章糙一点,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声危机 季平安给大画师灼灼的目光盯着,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只好点头: “勉强算吧。” 对于眼前这一幕,他也始料未及,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暴露这点,但理智告诉他: 被扒出来或早或晚,无法避免。 毕竟一夜之间,一群星官提升显著,且针对性战术布置太强。即便眼下糊弄过去,几个宗派回去一琢磨,也会察觉不对劲。 “什么叫勉强,”高明镜不乐意了:“他们的打法是你教出来的?” 旁边的李国风轻咳一声,主动承受火力: “是。” 沉默。 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所以,并不是这群星官背后站着一个隐藏的“高人”。 真相是,那名“高人”就坐在他们旁边。 “怪不得。”穿青色衲衣的雪庭和尚双手合十,面露了然。 终于找到了季平安赌斗成功的合理解释,继而便是愈加浓重的好奇。 不过这個场合并非询问的时候,继续交谈对高明镜等人无异于反复拷打。 李国风大度地挥手:“你先回去吧。” 季平安无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恩”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领着一群星官返回。 最终,这个消息还是被控制在了在场一群人范围内,没有向外传。 不过可想而知,起码在几个宗派内部,季平安再次拉了一波仇恨。 远处的观众们并不知晓凉棚下发生的赌斗细节,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携着十六强名录,陆续散场。 而关于两女相斗的消息,也很快于神都疯传。 …… …… 晚上,青云宫内气氛不算热烈。 虽说十六强中道门人数排在第一,但圣女的意外出局,多少是个遗憾。 夜幕降临后,卧室内。 俞渔趴在一只棕色木桶里,两眼望着桌上的蜡烛出神。 直到浴桶里的水冷了,她才从中爬了出来,感受着水珠从肌肤上滚滚滑落,少女拿起沐巾擦干了,随意地披上道袍。 推门走出小院,冷风拂面。 可以听到圣子“咚咚”的砸墙声,她却懒得吼了。 迈开沉重的步子,少女一路沿着回廊,推开寂园的门,朝着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去。 推门入屋,看了眼坐在桌旁,提笔抄写道经的女掌教。 突然嘴巴一瘪,没精打采地在女子掌教裙边坐下,眼里含着一包泪。 披羽衣大氅,眉目如画的绝色女剑仙无奈地放下毛笔,扭过头来。 细长的眉眼舒展,柔声开口,却并非安慰,而是道: “你打湿为师的衣裙了。” 哇……俞渔绷不住了,抱着辛瑶光的大腿哭唧唧,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回来找父母。 辛瑶光好奇又好笑,轻柔地轻轻拍打着少女肩膀,说道: “不就是输了一场,怎么就这般模样。” 俞渔将一张脸埋在女掌教裙子里,一阵乱蹭,闻言抬起头来,眼泡红肿,半真半假道: “季平安他欺负人!” 辛瑶光神色无奈:“他又怎么惹你了。” 俞渔告状道:“我之前找他询问修行问题,结果今天那洛淮竹各种针对我,绝对是季平安出的主意,他玩不起。” 辛瑶光哭笑不得,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女徒弟额头: “那你都告诉他了?” “……倒也没。” “那人家算计你什么。” “我不管,反正若是没他在后头出谋划策,我稳赢。”俞渔耍无赖道。 辛瑶光无奈,她何尝看不出,这死丫头就是担心自己罚她,故意这样说,叹了口气,她道: “好了,为师知道,这不怪你。” 俞渔顿时就精神了,“恩”了一声,不慌了,然后一阵诉苦。 无非是季平安此子用心如何歹毒,欺骗她十几岁的小同志……巴拉巴拉。 若是给神都民众看到,在外一副冷傲尊贵模样的圣女这般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辛瑶光抚摸着女弟子的头发,温柔道: “这般说来,他还颇擅此道。” 俞渔鼓了鼓腮,哼哼道: “他也就是嘴上会说,自己不也还只是个养气。没准下一轮就给人淘汰掉了,到时候看我怎么奚落他。” 辛瑶光笑道: “为何不能是夺得魁首?” 俞渔摇头道: “战术这种东西可一、可二不可三,越往后,留下的对手就越没有短板,就像他帮王宪那帮人晋级,但却不可能帮他们打败秦乐游他们,修行者,比到最后拼的还是硬实力。” 这话倒不是她故意贬低,而是普遍看法。 所谓战术,无非是针对对手弱点,放大己方优点,再利用些信息差。 可出奇制胜,却无法凭此获得最后胜利,各大宗门里,养气境界的厉害人物也不只有季平安。 只是因为名气大,得到了更多的关注罢了。 俞渔道: “季平安如今打了两场,已经暴露出武道底子与术法,他还能有多少底牌?” 辛瑶光没有反驳,她同样不知道季平安要如何应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人总能出人预料。 “那就……拭目以待吧。” …… …… 接下来两天,大赏上半场继续如火如荼进行。 随着晋级的人数减少,同时进行的场次少了,可精彩度却与日俱增。 类似圣女与洛淮竹争斗的戏码陆续上演,吸引了绝大多数的关注。 王宪三人,不出预料地止步于四强外。 正如俞渔所说,当对手强到没有明显的短板,且大家的底牌逐渐公开透明。 “战术”的效果降低,硬碰硬的实力比拼成为主流。 至于养气阶段,季平安一路晋级,成功在四强中杀出,获得决赛名额。 只是相比于第一场的惊艳,以及第二场的出人意料,后续几场显得平淡无趣了许多。 仍旧只用了武道、术法,以及丰富的战术。 在人们看来,季平安的底牌已经放光,不再有新鲜感。 相对的,另外一个名为“陈储良”的养气境的修士,则逐渐名气上涨。 身为墨林画师,起初不算太起眼,但每一场都稳扎稳打,胜的毫无悬念。 随着越到后来,其逐渐被关注。 再加上报纸连篇累牍的解读,这种不依靠战术,纯凭实力走出的“选手”,相比越来越“吃力”的季平安,被更多人看好。 当第四日,金甲侍卫宣布明日“季平安对决陈储良”,“破九境休息一日”后。 养气境魁首的角逐,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 傍晚,藏剑酒楼内。 大群江湖人结伴涌入,整个酒楼大厅热闹喧嚣。 尤其今日,听雪楼、断刀门、聚贤庄三座武林门派,也齐聚一堂,点评今日大赏,着实吸引人气。 角落里,做少侠打扮,额头留有一道疤的青年手中端着酒碗。 一双眼睛却盯着二楼围栏内,商贾模样,面白无须的聚贤庄主。 在对方扭头朝下方大堂看过来时,又低头移开视线。 只是那按在大腿上的一只满是茧子的手,用力抓紧了裤子。 旁边,裹着暗红布裙,个子不高的少女用手按住兄长的手,后者绷紧的肌肉才松弛起来。 “少爷,小姐。”摆着酒柜的一侧,缺了门牙的老仆走过来,手里是一张刚出炉的报纸,上头是大赏的消息: “都在说明日的养气比斗呢。” 坚毅青年给转移注意力,问道: “那个季平安与陈储良?” “恩。”老仆点头,说道,“赌坊那边盘口可热闹了,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好陈储良。” 少女疑惑道:“季平安不是名气更大吗?还是朝廷的官。” 她不大理解。 青年看了妹子一眼,放下酒碗,摇头说道: “赌徒是很现实的,可不管谁名气大,更不管谁是自己人,还是外人……那个季平安的确厉害,修行三月大概是假的,但肯定也不久,却能一路打到决赛,足见不简单。 “但终归底子太浅,第一场、第二场,都是出奇制胜,最近两场就要中规中矩,甚至废了许多手脚,可见此人更擅长动脑。” 顿了顿,他又道: “至于陈储良,榜单最初排在五十名,听起来不高,但要知道他前头都是破九境……这一场场过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没有半点颓势。 “没看那些大人物都称赞,说他实力在养气中已是顶尖,随时可踏入破九。更何况,他可是画师啊。” 最后这句话粗听没道理,但实则很关键。 画师这个体系,很不讲道理,虽然擂台对此进行了限制,但仍旧有很大优势。 “这样啊。”少女有些可惜,兄长竟也不看好季平安。 她当初在白堤听到过季平安的笛声,觉得很好听。 先天带了偏向性。 旁边一名武夫听到几人对话,捶桌道: “这位兄台所言不差,那季平安全凭出奇,可正所谓邪不压正,之前给他一路混上来,可等他撞上真正的强者,才叫他知道厉害。” “就是,此人太过滑头,堪称鼠辈,心思太多,不爽利。真正的强者谁依靠那些手段,整日算计人?” “诸位说的是,要我看啊,他的名气全是钦天监吹出来的,这次好叫他显出原形,给大家瞧瞧,只会算计,算不得豪杰,也不是修行大道!” 一时间,众多武夫应和。 其中有因为季平安,赌输了钱财的,也有嫉妒的。 更多的,还是单纯对季平安这种算计的路子看不起。 在武夫的世界里,还是崇尚堂堂正正,凭实力碾压,对战术手段怀有偏见。 矮个子少女有些生气,但又不敢说话,听着那些议论声,不由也动摇了。 可她总觉得,能吹出那种笛声的人,不该是只依靠心机的“鼠辈”。 …… 夜晚,青莲小筑。 季平安刚沐浴后,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 凑不够八千了,外头在下雨,相比于写爽,其实我个人最喜欢写的就是角色间的互动,可惜这本书截至目前主要写的都是修行者间的事,对普通人落笔太少。。互动总是没法写的很舒服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百年未有,三系星官现世! 今夜星光灿烂,黑夜如天鹅绒般厚厚地遮蔽神都,衬托得点点星芒格外醒目。 季平安换上了松散的衣袍,刚走到桃树下的藤椅旁,然后愣了下,发现一道倩影正坐在其上。 徐修容整个腰肢抵靠椅背上,双腿抬起,放在季平安手工为藤椅加装的“脚踏”上。 墨绿绣着精细花纹的裙摆垂落,显出两截纤细的小腿,绣花的鞋子。 眼眸闭合着,长长的睫毛格外清楚。 季平安来到这个世界最不适应的点之一,就是女子全都穿裙子,即便是江湖上的女侠客,也是罩着两侧开缝的衣裙—— 恩,突然就理解了,为何后世解放运动时,女性穿裤子会被认为是“性感”的标签。 大概就因为平常看不见。 “你怎么也来鸠占鹊巢。”季平安无语道。 徐修容慵懒地伸展腰肢,素白精致的脸庞上,眸子带着明显的好奇: “挺疑惑你为何这般喜欢躺在这,今日尝试下,的确舒服。咦……你说鸠占鹊巢,还有谁坐过?” 你徒弟……季平安腹诽,没有继续这個话题,说道: “监侯深夜造访,总归不是来体验椅子的吧。” “明天你决战啊,本侯好歹是你的上官,难道不该过来看看?”徐修容理直气壮反问。 季平安笑笑,说: “那徐大人眼下看过了,还有什么交代?” 徐修容看了他两秒,站起身来,道: “带你去个地方。” 丢下这句话,整个人朝院外走去,季平安心下疑惑,扭头交待了下黄贺,便也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钦天监内,沿途遇到巡逻的典钟典鼓,后者皆停步行礼。 沿途建筑、路口一盏盏灯笼点缀,颇有种徜徉于夜色小镇下的感觉。 行走中,徐修容主动打破安静: “方才本侯听了外头的传言,都在讨论明日的比武。不少人都觉得,陈储良赢面更大。” 季平安并不意外,点头道:“我看过他的表现,的确很强。” 这句话真情实意,饶是以他活了一千年的苛刻眼光,也觉得对方着实厉害。 徐修容故意说道: “外头还在说,你能走到如今,依靠的乃是战术,可明日面对陈储良,怕是难以奏效了。” 季平安点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都毫无用处。” 这个道理,他当年与神皇四处征战时,感触尤其深刻。 民间话本小说里总喜欢编造,将“大周国师”塑造成运筹帷幄的形象,各种战术以少胜多…… 可事实上,他很清楚,战场上用兵的守则,无非“以多打少”四个字。 如何将有限的兵力拆分开,在局部战场上使自己一方占据多数,这是他研究许多年的事。 放在擂台上,就是绝对实力的衡量。 当对方的短板和错漏几乎堵死,就少有“施展心机”的空间。 女监侯侧过头怔怔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滋没味道: “你就不生气?他们那么诋毁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季平安笑道: “既然人家说的对,为何要生气。况且即便要反驳,也该用行动,而不是别的。” 呼……女监侯轻轻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 “和你这种人说话真没趣。” “啊,有吗?” “当然有!”徐修容有些气恼: “分明年纪不大,总一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样子,知不知道会显得很无聊?” 许是四周没人,亦或者彼此实在是熟悉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监侯的气度,更像是平辈的吐槽。 恩,若自己当真是“国师亲传”,也的确是同辈了。 季平安想着,饶有趣味地看到女监侯气鼓鼓的样子,竟然还有点可爱。 徐修容给他盯的脸一红,察觉自己太放松了,丢了官架子。 说到底,并不是真正的在庙堂上厮混的官员,只是挂着官职,养不出官威,何况本就是温柔的性子。 从与木院下属们厮混在一起,可见一斑。 “不过,其实也还好,”徐修容转过头去,轻声说,“起码现在的你比刚入监时好多了。” 季平安好奇道:“我有变过吗?” “有!”女监侯点头,说道,“大概是少年老成吧,最初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个词。但现在好了许多。” 这是委婉的说法,翻译过来,是夸自己“暮年气”减少了,少年气增加了? 季平安思忖着。 倒也不意外,刚转生那两年,很难将心态转变回来,但还是那句话,人的心态、气质是与所处环境,年龄相关的。 久居庙堂,才会有官威,脱下官袍,丢在田间地头几年,原本的气质也就给磨没了。 就像和俞渔的相处,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还是一副长辈审视晚辈的心态,现在么……恩,私聊开玩笑已成常态。 “这样啊,那还蛮好。”季平安笑眯眯道。 徐修容翻了个白眼,说道: “本侯原是想着,你明日要上场,想必心中紧张,又担心外头的风言风语给你压力,便想着来帮你疏导一番,如今看来,倒不必担心了。” 季平安眨眨眼,无耻装嫩: “我其实挺紧张的。” “呵。”徐修容一脸不信,心底却是松了口气的。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底气从何而来,但看上去的确有把握的样子。 但她仍旧觉得,自己好歹是木院监侯,总不能“坐享其成”。 便说道:“紧张啊,那刚好,本侯也打算给你这杆枪也临阵磨一磨。” 说着,二人拐过转角,穿过一道院墙,徐修容腰间令牌闪烁了下,面前空气里,有阵法屏障隐现。 她领着后者走了过去,前方一座湖泊映着天上星河。 季平安神色古怪起来,就听徐修容淡淡道: “这里便是星落湖了,湖底有阵法,可以疗愈身心,进去泡一泡,对你有好处。” “……”季平安沉默了下,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翻涌起一些记忆碎片。 “我沐浴过了。”他沉默了下,试图挣扎。 徐修容脸上浮现一抹促狭,道: “这又不冲突,快点,自己脱,别墨迹。” 季平安觉得自己出来就是个错误:“我……” 徐修容眨眨眼,板起脸来: “本侯比你年长那么多,不必在意。” 二人无声对峙,眼看着季平安脸色发黑,徐修容得意地笑了笑,只觉心中畅快,终于成功让这家伙破功。 恩,就看你整日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还以为不会有别的神情…… 徐修容心满意足地一挥手,四方大阵启动,白蒙蒙的雾气笼罩四周,她挥了挥手,说道: “谁稀罕看你。” 说完,扭头就走入了雾中。 季平安哭笑不得,摇摇头,也不好辜负对方好意,便脱掉罩衫走入湖泊。 浓雾外。 徐修容莲步轻移,寻了块大石坐下,背对着湖泊方向,听着里头的水声,无声地笑笑。 然后笑容突然僵住,敏锐地发觉一点异常: 季平安按理说,是初次来这里,但从始至终,都好像很熟悉,见怪不怪的模样。 是因为他一贯如此,还是……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几个月前的某夜,自己沐浴疗伤时,疑似发现有人窥探。 不会吧……她放在裙子上的双手无意识攥紧,心脏狂跳,被这个无厘头的猜测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有大阵笼罩,他根本进不来。”无声嘀咕着,徐修容不断自我宽慰。 只是耳畔的水声,总令人心烦意乱。 …… …… 南城宅院,御兽宗驻地。 奢华的房间内,烛火明亮,红木的茶几上,一尊兽形香炉静谧燃烧,释放出丝丝淡青烟气。 齐红棉卧在锦塌上,身上是一件纯白丝绸的睡衣,后腰垫着几个靠垫,头上凤冠除去,一头黑发慵懒披洒。 手中捏着一卷书,正听着珠帘外头,隔壁暖厅中栾玉的汇报。 “所以,明日破九暂歇?给季平安与那个……” “陈储良。” “恩,与此人争夺魁首?” “是。”栾玉恭敬回答。 她显得很卑微,因为大赏前半场已经到了尾声,御兽宗的名次并不理想。 齐红棉螓首抬起,许是因除去了衣冠,鹅蛋脸削减了大多威严,仿佛看透后者想法,淡淡道: “比武本就并非关键,大赏的重头戏向来在后半段。底下弟子们不必沮丧,当知耻而后勇。” 栾玉身躯一震,忙道:“我会与他们传达。” 齐红棉“恩”了一声,拿起手中小书,见栾玉并未知趣地退去,蹙眉道: “还有事?” 栾玉面露犹豫,但还是说道: “御主以为,明日那季平安胜算几何?” 齐红棉笑吟吟道: “你怎么也关心其此人来?只以为他赌斗赢了你们?” 栾玉没吭声,算作默认,但实际上,是赵元央托她询问。 齐红棉深深看了女长老一眼,有些烦躁地说: “陈储良底子极厚,若季平安只有这点本事,必败无疑。” 栾玉得到答案,无声吐了口气,恭敬退下。 等双手关紧雕花门扇,她略有些发愁地想着,如何给赵元央说。 以她的视角看来,季平安几乎没有胜算,除非他还隐藏有底牌,但打到这个阶段,哪里还藏得住? 揣着诸多心思,她迈步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卧室走,夜幕下,一根根廊柱在地上投下阴影。 抵达屋门外,栾玉愣了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赵元央双腿并拢,抱着膝,一张小脸埋在臂弯中,好像睡着了,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睡意朦胧,呢喃道: “栾姨。” 栾玉一阵心疼,走过去唠叨着: “夜里冷,怎么在外头就睡着了。” 虽说,以后者的修为根本不畏惧这点寒冷。 赵元央揉了揉眼睛,喊着期待问道: “御主怎么说?” 栾玉笑道:“御主说季平安胜算很大。” “真哒?”赵元央眼睛一亮,喜滋滋地说: “我就说他可以,赵元吉他们死活说他必输。” 栾玉怜惜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说道: “好了,去睡觉吧。最近适应点没有?用不用和姨姨一起睡?等再过些天,下半场比完咱们就能回澜州了。” 赵元央太小,虽总冷着脸,小大人一般,但终归是个小姑娘。 认床。 习惯了澜州卧房的她,来神都以后总是睡不好觉。 “不用。”赵元央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趿拉着鞋子回去了。 栾玉摇头失笑,又有些酸楚: 分明小姑娘与自己最亲,可给那季平安救了一次,就胳膊肘外拐了。 难受。 …… 潇湘馆大门外,张灯结彩。 韩青松鼓足勇气,走进青楼,只见内里人声鼎沸,歌舞笙歌。 大厅内的姑娘丫鬟猛地瞧见一个如此俊俏的书生进来,不禁眼睛一亮,蜂拥而至,香风阵阵。 “不要……别碰我……君子非礼勿视……” 韩青松薄薄的脸皮涨红,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挣脱女妖精,好不容易一把拽住一个小厮,后者大惊失色,摆手道: “这位公子,俺不接客的。” 虽然这名公子十分俊俏,男生女相,让他略有些心动,但很快打消了这个该死的想法。 韩青松额头青筋浮起,说道: “我找人!秦乐游可在此处?” “哦,您找秦公子啊。”小厮松了口气,眉飞色舞道: “秦公子跟着花魁娘子上二楼了。” 韩青松面沉似水,直奔二楼,循着指点抵达了某间卧房外,隔着门扇就听到里头妖精打架,不禁面红耳赤,抬手拍门: “嘭嘭嘭。” “谁啊。”房间里炮声暂歇,然后是说话声与脚步声。 韩青松后退半步,看到房门被打开,容貌俊朗,身材高大的秦乐游穿着薄衫,胸膛敞开,愣了下,说道: “师弟?” 韩青松木然道:“夫子差遣我寻你回去,后日你便与圣子比武,今天竟还……” 秦乐游尴尬道:“你就说没找到我……诶诶?” 最后,还是给硬生生拖走了。 只剩下门缝里,侧身坐在床榻上的香凝花魁似笑非笑,望着二人离开,嘀咕道: “人族天才的滋味真不错啊。” 清冷的大街上,两名书生揣着手行走,冷风拂过巷子。 秦乐游唉声叹息,一副衰相。 韩青松怒其不争,同时又有些怀疑人生: 为啥大赏留到最后的,不是种马就是脑子有坑的中二货啊。 这修行界要完。 “诶诶,师弟等等。”就在路过一家赌坊时,秦乐游突然精神一震,拽住前者。 在其疑惑的目光中一摊手,堆笑道: “有没有带银子,借师兄些。” 韩青松板着脸,讽刺道:“你出门时不是带了?” 见秦乐游一脸谄媚,脸皮薄的俊俏书生叹了口气,从袖中递出钱袋,好奇道: “你要银子干嘛。” 秦乐游笑了笑:“明日大赏盘口都挂着呢,我押一手。” “你要押谁?季平安?” “稳一手,陈储良吧。”秦乐游想了想,说道: “打到如今,所有人底牌都差不多曝光了,但画师的恶心之处在于,他每一场都可以使用不同的画作,若我所料不差,高明镜肯定憋着坏呢。” 韩青松深以为然。 …… 季平安从星落湖走出,催动灵素蒸干水分,依次穿好衣袍走出浓雾时,看到徐修容正在走神。 “想什么呢?”季平安疑惑问道。 “啊?”徐修容一个激灵,圆润双肩一抖,略有些不自在地说: “没有。” 奇奇怪怪……季平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笑道: “泡了一下的确舒服多了。” “那就好。”徐修容解除阵法,两人往回走,半路上,女监侯突然冷不丁问道: “你上次过来的时候没意外吧。” 季平安一脸茫然:“上次?我这第一次来啊。” 是吗……徐修容无声吐气,放下心来,笑道: “哦,我口误了。” 随手找补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没有要准备的?” 季平安望着漫天星斗,摇了摇头。 只凭借现有的手段,他的确没把握击败陈储良,所以他准备适再暴露一些底牌。 倒也并非是为了魁首的奖励,而是迟早都要暴露,正好趁此机会,否则这时候都还藏着,等以后给人发现,反而惹人怀疑。 “恩,法器不能乱用,况且也不合大赏的规矩,要不,就暴露几条途径吧。” “底牌太多,用哪条好呢,头疼啊。” …… …… 一夜无话。 清晨,大赏继续,今日是武斗的倒数第二场,虽不如“破九”得到的关注多,但也足够吸引人。 一大早,大观台内外,就挤满了人群。 最近还催生出一门生意,即将比武过程摄录下来售卖,销路极好。 当钦天监一行人入场时,顿时吸引了众多目光。 “季平安来了。” “咦,墨林的陈储良也到了。” 墨林所在区域,高明镜大袖飘飘,看不出什么表情,等皇室搭建的凉棚下,大修士们陆续抵达,他才迈步走了过去。 雪庭和尚端坐于黄花梨木座椅,笑道: “高先生觉得今日胜负如何?” 高明镜习惯性想要自吹自擂,但突然想到上次乐极生悲,顿时从心道: “武斗场上变幻莫测,高某不敢言胜,倒是更期待,季司辰战术可还奏效。” 李国风冷哼一声,假装没听出对方暗讽,淡淡道: “拭目以待吧。” “咚!” 这时候,台下金甲侍卫敲钟,待全场安静,方大声道: “比武入场!” “公子……”黄贺望向站起的季平安,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沐夭夭攥着自己的零食袋子,道:“我等你回来吃零食。” 突然,口袋里符纸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是俞渔发来的消息,却没有内容,只是几个墨点。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看台区域,端坐的圣女正扬起雪白下颌,挑衅般看向自己。 洛淮竹走过来,少女看了眼季平安腰间木剑,将自己的方天画戟递了过去: “用这个。” “……”季平安无奈道:“大可不必。” “哦。”憨憨少女有些失望地垂下头,然后认真看了他一眼,说: “我等你回来。” 季平安笑骂道:“怎么搞的和上战场一样,只是比个武而已。” 众多星官没吭声,心说你以为呢? 这可是神都大赏啊。 虽然不是决定各大宗派胜负的下半场,但却是给大周年轻一代弟子扬名的舞台。 即便只是养气境,但谁拿下魁首,名声都将很快传遍江湖,就连南唐都会关注。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武的意义重大,毕竟没人会记得第二名。 只有季平安对此毫不在意。 从始至终,只是当个游戏罢了。 这时候,他腾身一跃,身影陡然如一片落叶一般,缓缓朝擂台飘去。 …… 擂台上。 季平安甫一落地,便抬头看向站在数丈外的对手。 不出预料,陈储良有着“标准”的画师打扮: 一身略显宽大的,有些脏兮兮的袍子,腰间悬着墨笔,背着一只松垮垮的布袋,其中斜插着几根卷轴。 他的容貌并不出奇,只是略有些瘦,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率先抱拳拱手:“季司辰,我们又见面了。” 这台词有些熟悉……季平安想了想,才恍然道: “墨林演武的时候你也在?” “……”陈储良沉默了下,笑了笑,“看来季司辰已经忘了,我那时的确在青杏园。” 季平安略有些尴尬,只见陈储良说道: “当日有幸见你画龙,只是今日却也好教司辰见识下,何谓真正的墨林画师。” 这话一出,看台上顿时传来兴奋的呼声。 神都民众与江湖武人们对开打前放垃圾话环节极为热衷。 显然,陈储良憋着一股气,想要在今日场上,将演武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那我拭目以待。” 这时候,金甲侍卫再次敲钟,气氛陡然凝重肃杀起来: “比武开始!” 话音甫一落下,场上二人便同时出手,并身体朝后拉开距离。 季平安袖子一甩,一把草籽轻飘飘如雨洒落,继而,那草籽钻入泥土。 刹那间,原本黄褐色的泥土晕染成绿色,扩撒成一片苍翠草地。 这一手术法,他并非第一次施展,目的是将擂台化为主场。 看台上的人们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失望:果然没有新鲜的手段。 而陈储良则探向身后布袋,两手各自抓出一根画轴。 继而手腕一拧: “咔嚓!” 分明只是纸张,却发出清脆的,好似玉石崩裂的声响,继而,在所有人眼中,两根画轴碎裂,化为斑驳光点。 先后于他身前,凝聚为两尊蒙着光轮的身影。 第一尊,乃是一名高达两米,上身赤膊,下身穿短裤,肌肉虬结的武僧。 其浑身肌肉好似钢铁浇筑,呈现古铜色,头顶戒疤颗颗分明,右臂朝旁侧伸展,大手中擒握一根伏魔禅杖,末端尖锐,垂挂铜环。 第二尊,乃是一名披甲武将,手持一杆偃月刀,浑身锁子甲,眉目坚毅,浑身腾满土黄色光焰。 两道身影出现刹那,台上传出成片的惊呼声。 “佛门陆地金刚!” “大周神将陈玄武!” 墨林化作皆有原型,人们顷刻认出其身份。 更令他们惊讶的点在于,这两幅画在此前的战斗中,陈储良并未动用过。 倒是在破九的比武中,屈楚臣曾用过一尊。 “这是破九境界的画轴!他如何画出的?”眉毛火红,脾气爆炸的火院监侯大声道。 老实人黄尘目光落在陈玄武模样的画作上,脸色凝重。 李国风也霍然扭头。 显然,有些出乎预料。 高明镜嘴角微翘,淡淡道: “世人皆知,我墨林画师除非高出一个大境界,否则无法使用他人的化作,这两幅画自是陈储良所画,不过终归是养气境,达不到破九。” 画作与星官法术一般,同一个人物,不用境界的画师呈现出的威力迥异。 同时,因作画与状态息息相关,个别时候,画师有感而发,可以画出突破己身极限的画作。 这两幅,便是陈储良存储的诸多画轴中,最强的两个。 同时,与御兽宗操控宠兽近似,又不同的是,墨林画师虽也需要分心操控多幅画作,但不会消耗更多灵素。 因画作本身就附带灵素,这才有画师一怒,漫天神佛具现的传说。 不过为了避免太过失衡,对上擂台携带的画作数量进行了限制。 可饶是如此,两幅画甫一出现,顿时令钦天监众人心头一沉。 暗道不好。 “阿弥陀佛。” 雪庭大师慈眉善目,这会带着些许惊讶地看向场中佛门典故传说中的金刚,说道: “季司辰麻烦了。” 果然,随着两尊“画作”凝聚,陈储良得意一笑,抬手一指: “去!” 登时,两尊“神佛”同时动了。 佛门金刚铜汁浇筑的躯体发出引爆声,身形拉出一条金线,朝季平安悍然撞去,手中禅杖末端圆环“叮当”作响。 尖锐的顶端在草地上犁出一条焦黑的直线,所触草木枯萎泛黑。 季平安脸色平静,屈指一弹,地面上青草“咔咔”疯长,化为浅紫色荆棘藤蔓,疯狂缠绕金刚,只是却无法阻拦对方的身体。 一根根藤蔓寸寸断裂,发出一连串爆响,却也成功拖慢了后者速度。 季平安趁机以身法挪移向另一侧,同时丢出手中木剑,同时一拳砸向剑柄。 “呜!” 木剑甫一砸出,化为一道残影,以剑身为中心,卷起环状气浪,剑尖倏然泛红,继而撑开弧形气罩,直奔迎面杀来的陈玄武。 “陈玄武”面无表情,长刀拖地,竟举起右拳狠狠砸出。 浑身土黄色光焰沿着手臂,朝拳头灌入,凝成光盾。 季平安竖在胸前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挪。 顿时,木剑偏移轨迹,悍然撞击在“陈玄武”胸口。 “砰!!” 巨响声中,神将脚跟不动,上半身朝后栽倒,靴子犁出两道触目的土痕。 胸口锁子甲爆射出一蓬火星,发出金属哀鸣声,却是完好如初—— 神将全身,都为灵素凝聚,灵素不枯竭,便不会有任何损伤。 与之对应的,那柄木剑却一寸寸破碎。 木屑四散,季平安抬手正要召回,旁边佛门武僧禅杖如倾倒的山峰般砸下。 季平安只好放弃,给两根青藤迅捷拉走,而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则给粗大禅杖砸下,登时草木枯萎,泥土翻飞。 旁边神将手中偃月刀化为长矛,狠狠投掷,擦着季平安的衣角掠过,狠狠撞击在擂台边缘。 “啊!” 看台上一名官员女眷望着直刺来的偃月刀,失声尖叫。 阵法应激启动,嗡鸣震颤,一道近乎透明的气罩挡在二者间,长刀狠狠刺在气罩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而后,在人们惊呼声中倒飞回去,斩向季平安。 一时间,整个擂台狂风疾走,轰鸣不绝。 画师陈储良站在远处,仿若当初与罗宁对垒的季平安——画师不擅长近战。 而在人们眼中,季平安却只能凭借身法不断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完了,大师兄好像打不过。” 沐夭夭攥着牛皮纸袋的小手用力,指节泛白。 “教习麻烦了,陈储良根本不给他使用任何战术的机会。” 天榜小分队成员脸色难看: “这种狂轰烂炸,墨林画师可以不在乎消耗,但教习撑不住的。” 这家伙,还是不行吗……俞渔正襟危坐,分明想要他落败,好报当初之仇,但当真目睹季平安窘境。 小脸上却难掩担忧。 “看样子,已经要结束了。” 秦乐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子。 已经在惦记等比武结束,去赌坊取回银两。 “我就说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心机战术毫无意义!”一名江湖散人笃定道。 引起周围武夫附和,而更多数的支持季平安的民众们,则面露忧色,摇头叹息。 然而与看台上的人们不同,场中的陈储良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告诉他,季平安本该并不如表现的那样毫无抵抗力才对。 与其说他在“狼狈逃窜”,不如说,是刻意地观察。 是的,观察。 通过诱导攻击,来观察、计算、分析两尊画作的实力。 “差不多了。” 季平安轻声低语,突然看到,两尊“神佛”突然不约而同,朝后退去,做出警惕状。 “很机敏嘛。”季平安笑了笑,青衫飘飘,望向远处的画师,说道: “你的这两幅画不错,看看莪的如何?” 话落,他袍袖一甩,登时,众目睽睽下,只见一道灿烂金色,一道赤红如血的星芒先后坠落于地。 无尽苍穹之外,太白、荧惑两颗星辰徐徐转动。 继而,季平安身前,同样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尊,由金白二色交织的闪电凝成——金妖傀儡。 一尊,由熔岩般的赤红火焰凝聚——火妖傀儡。 加之第三尊缓缓爬起的木妖傀儡。 一时间,三系星官术法齐出,陈储良脸色骤变。 看台上,李国风、徐修容、方流火三人猛地站起身,愕然望向擂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观台内,一片哗然。 …… ps:错字先更后改……累 第一百三十章 夺魁 哗—— 方才,当两尊画师“神佛”突兀止戈,朝后倒退时,观众们还尚在疑惑,不知为何突兀休止。 但当季平安朗声开口,并丢出金、红二色星芒,凝聚傀儡后。 钦天监的星官们第一个反应过来,神情难掩遏制地浮现震惊。 众所周知,每个星官的天赋都有倾向,部分星官的确可以掌握除本途径外的术法。 但,非本途径的修行难度会随着“主修”的增强,而愈发增大。 这個过程难以遏制。 所以,很容易推测出,季平安即便尝试辅修其他,也定远不如木系。 可事实上,金、火两只傀儡的出现,则轰的一声,打破了众人的“常识”。 五名监侯先是茫然不解,心中浮出“这不可能”四个字,但旋即,猛地意识到什么。 “三系星官!?” 方流火率先开口,因过于惊悚,声音有些变调,火红的眉毛下,眼珠子撑的老大。 没错,按照星官体系的常识,季平安如今的表现,只有一个解释,即: 他的真实天赋树,并非如他们所知的,只限于“岁星”,而是对“太白”、“荧惑”两颗星辰,也有不逊于“先天木相”的潜力。 类似的例子,便是洛淮竹。 少女与“岁星”、“镇星”共鸣度极高,先天可以容纳两条途径,齐头并进,且不会在施法时冲突。 再加上其“道痴”的性格,才被钦天监正选中,收入门墙。 可饶是洛淮竹,也只是兼容两条途径。 而季平安是三条……这在历史上的星官中,也是极罕见的。 “师妹,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黄尘与白川两个,也后知后觉站起身来。 同时看向徐修容,异口同声询问。 然而,玉美人般的女监侯心中的震惊,丝毫不比他们少。 脑海中,念头千头万绪,一幕幕与之相处的情景浮现于记忆: 最终定格在昨晚并肩而行。 “所以……这就是你并不紧张畏惧的原因吗?这,就是你藏的底牌吗?”徐修容呢喃低语。 明白了季平安昨日之所以平静的缘由。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出真实的实力,连她也被蒙在鼓里。 凉棚下,高明镜嘴角的笑容再度僵住了,眼神见了鬼一般,一股不好的预感疯狂涌起。 他一寸寸扭过头,盯着李国风的脸: “什么三系?” 大画师当然对星官体系很了解,毕竟是做过功课的,所以他并不是听不懂,而是想确认一下。 白色官袍,不苟言笑的大监侯脸色强行维持着镇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故作平静: “三系同修而已,历史上又并非没有,高先生何以这般失态?” 高明镜心中大骂:装!你再装! 顿时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有些不大确定,几名监侯是故意演出这副意外的模样,还是也给瞒着。 应该是假装的把,恩,一定是,果然……混官场的就没一个淳朴温良的,心都黑。 高明镜手脚气的发抖。 “阿弥陀佛。”眉毛花白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念出一声佛号,以此宣泄心头诧异,笑道: “恭贺钦天监又出一天骄。” 是的,天骄。 虽说弱冠之年的养气,横向比较算不得天才,但考虑到其修行时间,以及三系的天赋,便不一样。 老和尚甚至展开联想,隐隐猜测,这名“举荐生”并不简单,恐与国师的关系更加紧密。 栾玉与张夫子对视一眼,同样脸色凝重。 五大门派虽同为大周下属,但彼此竞争关系,最弱的钦天监冒出这么个妖孽,他们如何能不在意? “怪不得,妖族屡次三番要刺杀。” 栾玉心中嘀咕,也自觉明白了为何御主肯与之同榻……呸,同桌。 耳畔重新浮现齐红棉昨晚那番话,仔细琢磨,脑补出不同滋味: “若季平安只有这点本事,必败无疑。” “岂不就是在暗示,他想赢必须暴露出别的本领?” 与凉棚下,还能维持仪态的大人物们不同,看台上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滚滚声浪。 各大门派的弟子都为之动容,俞渔、洛淮竹等关系亲近的,受到的冲击格外巨大。 前者一脸懵逼,有种第一次认识对方的感觉,后者歪着头思考了三秒,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接受了这个设定。 自己都是两系,那他三系好像也没什么。 也幸亏“圣子”因为明日要参战,给掌教强行扣在了青云宫,暂时避免了一次道心崩溃的危机。 至于秦乐游则没有这个好运气,先是一怔,意外于场中的变化,继而涌起强烈的悔意。 旁边的韩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记得还钱。” 赌狗不得好死。 …… 台上,当季平安丢出两尊傀儡,对面的陈储良心头猛地一沉,危机预警疯狂闪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糟! 季平安既有这等底牌,此前却没急着掀开,显然是底气十足。 如今自己的画作给人看的一清二楚,而他昨日构想的诸多可能中,全然没有如今的情况,脑子里短暂宕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战是守。 可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季平安已嘴唇轻吐:“去!” 顿时,三尊傀儡同时动了。 金妖只是迈出一步,众人眼前仿佛掠过一道金光,继而,一把由星芒凝结的长剑便已斩在金刚武僧额头。 “铛!” 清脆的撞击声里,武僧闷哼倒退,头顶覆盖的黄铜好似潮湿的墙皮,轻轻一碰,便斑驳脱落。 虽呼吸间又弥合,可金妖强悍的“破甲”能力,却已是展露无疑。 另外一侧,火焰缭绕的木妖“嘿”了一声,右手凌空一抖,一缕缕火舌沿着手臂流淌至于掌心,拉出一条丈许长的火焰长鞭。 隔空一甩。 “啪!” 覆盖盔甲的陈玄武被凌空抽的旋转半圈,反应过来后,长刀横斩,却给地上升起的藤蔓猛地缠绕住。 原来是那木妖不知何时,借助遁法潜入他脚底,小半个身子钻出地面,双手擒握住战将脚踝,使其难以拔足。 继而,一根根碧色藤蔓围绕着他,如旋风般转动,继而骤然收缩,将猝不及防的战将捆住。 火妖趁势飞掠,侵略如火,将自己化为“炮弹”,狠狠撞在陈玄武身上。 五行木生火,顿时火焰汹汹,将这名神将包裹围困住。 远处的陈储良这才回神,脸色大变,操控两尊神佛抵抗。 一时间,双方撞在一处,打的空气中灵素四溢,而二打三的情况下,很快陷入被动。 陈储良不敢耽搁,身后再次朝后抓去,从布袋中取出一根画轴,狠狠捏碎。 斑驳光点中,一道身影甫一出现,就给一道气息打的崩散开。 点点光斑中,季平安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条末端乌黑,通体墨绿的,老竹制成的戒尺。 此刻,右手抬起,袖管于风中鼓荡,撑成圆形,陈储良一惊,果断捞起腰间悬挂的墨笔。 那根画笔一阵膨胀,化为一杆半米长的武器,尝试格挡。 可一名失去了画作庇护的孱弱画师,如何与精通武道的星官抗衡。 只是几次交击,毛笔便打着旋飞出,陈储良身躯猛地僵直,眉心一寸外,给戒尺轻轻点住。 季平安的手臂没有继续落下,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储良嘴角溢出苦涩,身周萦绕的灵素缓缓淡去,声音沙哑,无力地说: “我输了。” 与此同时,场中缠斗的两尊“神佛”也相继崩溃,季平安收起戒尺,缓缓朝擂台大门走去。 短暂的寂静。 然后,愣神中的金甲侍卫才后知后觉地开口,声如洪钟: “钦天监,季平安胜!” 话落,凝重压抑的气氛陡然一松,墨林所在区域,屈楚臣与钟桐君微微前倾的身体同时朝后靠去,相视苦笑。 一群墨林弟子失望地颓然坐下,接受了这个事实。 与之对应的,钦天监方向则爆发出空前热烈的欢呼声,黄贺猛地起身,大声道: “魁首!” 沐夭夭蹦跳起身,跟风挥动粉拳:“魁首!” 那名要过签名的女监生猛地站起,挥舞着自制的小旗子:“魁首!” 天榜小分队成员略显矜持,但也纷纷握拳,低声道:“魁首!”薆荳看書 在破九的对决中,洛淮竹惜败,没能进入决赛。 不考虑后大赏最重要的“后半场”,只论这前半场,季平安替钦天监拿到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魁首。” 看台上,一群神都民众受到感染,见是“本地宗门”获胜,与有荣焉,同样跟风呼喊着魁首,气氛热烈空前。 一众朝廷大臣精神一震,同时也有些感慨: 往届大赏,一个养气境夺魁何时有过这样盛大的场面? 归根结底,还是季平安这段日子聚拢的名声太大,且这场比武更足够意外且精彩。 相比于势均力敌,果然还是这种有惊喜的更令人喜欢。 “赢了……怎么会是这个季平安获胜?” 先前跳的欢的一名武夫喃喃,难以置信,手中还攥着赌坊的凭证单据,皱巴巴的纸张飘落。 “不是说他实力不如吗……”另一名被言论影响的散人脸色发苦。 旁边的断刀门主叹息一声,道: “三系星官,百年罕有,不意外。” 蒙着面纱的听雪楼主抿着红唇,没吭声。 周围的江湖人们也没了动静,偃旗息鼓,当季平安展露底牌后,以绝对的实力碾压过陈储良,让此前那些质疑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们仿佛能听到季平安没说出的话: 堂堂正正的厮杀,没问题,我给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吗? 只有沉默。 乱糟糟的气氛中,季平安走出擂台,望着兴奋地冲下来的一群星官,以及幽幽地朝自己望过来的在五名监侯,扯了扯嘴角。 华服锦衣,面容与薛弘简有几分相似的鹿国公笑着走过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 夸赞了两句,才感慨道: “此物终究没给外人得了去,国师在天之灵若知晓,想必也会欣慰。” ……倒也不怎么欣慰……季平安心中吐槽了句,接过那只锦盒。 知道里头放着养气境的奖品:国师的腰带。 这时候,五名监侯也走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揣了一肚子疑惑,只是当众也不好细问。 徐修容传音入秘: “等回去后,来议事堂。” …… 今日只安排了一场比武,结束后人群汹涌朝大观台外散开,并将消息朝四面八方传播。 寂园。 辛瑶光缓缓落笔,吹干了桌上抄录的道经,缓缓舒展腰肢,起身走出房间。 夏季的阳光突破云层,照在她的容颜上,肌肤莹白,好似透明,青丝缠绕耳侧,气质出尘清冷。 缓步行走于花园内,螓首微抬,看向远处山石掩映的垂花门,只见一袭青衣道袍飘入。 “掌教,今日演武结束了。”陈道陵说道。 以辛瑶光的能力,神识若散开,也可以隔着老远短暂“看”到大观台。 但一来那般长久维持,神藏境界也会疲惫。 二来,神识覆盖本身是对人隐私的窥探,如非必要,她也不会铺开,省的惹朝廷警惕、紧张。 所以,还是命人每日通报最为简单。 辛瑶光站在小桥上,裙摆下流水潺潺,眸中倒映着水中鱼儿,淡淡地“恩”了一声,说道: “季平安胜了吧。” 牛鼻子老道一怔,旋即苦笑道: “掌教所料不错,那小家伙着实出人意表。” 辛瑶光仿佛笑了笑,道: “此人滑头的很,每每出手时,已有十足把握或造作安排,取胜并不意外。” 陈道陵心想,掌教这口气好似对其十分了解一般,果然关系并不简单,想必是对季平安的真实天赋早已知晓,不禁轻轻吐了口气,感慨道: “掌教说的是,也不知老国师昔年怎么从山沟小镇里捞出这个一个妖孽,啧,三系星官,钦天监历史上也屈指可数。” 辛瑶光蓦然抬头,美眸中掠过疑惑: “三系星官?” 陈道陵愣了下,将比武过程简单描述了一番,末了奇道: “掌教不知?” “……”辛瑶光胸脯微微起伏,神色淡然: “本座自然知晓,好了,你下去吧。” 今日的掌教好生奇怪……陈道陵一脸狐疑地拱手,青衣道袍一寸寸消失。 等人走了,偌大花园中只剩下女剑仙一人,微微失神。 半晌,她手指一夹,取出那一封“信纸”,想了想,写下一句话。 …… 南城宅院内,齐红棉坐在天井中,无聊地翻看书册。 这时候,大门被推开,一群御兽宗弟子浩浩荡荡走回来,看到她忙神色一正,行礼道: “参见御主。” 齐红棉慵懒地“恩”了一声,本来没打算询问,但当瞥见赵元央欣喜的模样,以及旁边的叛逆少年的司马脸。 不由微微颦眉: “发生了什么意外了吗?” 栾玉一脸钦佩道: “没有,正如您所料,那季平安果然拿出底牌,夺得了魁首。” 什么如我所料……齐红棉没听懂,但她注意到了后半截,心想那小子竟然赢了? “底牌?”她问道。 栾玉点头感慨道: “三系星官啊,本想着国师走后钦天监后继无人,没想到接连出来两个天骄。” 三系……星官……齐红棉怔住了,腿上的小红鸟也抬起头来。 …… 藏剑酒楼。 当消息传递到这里时,一群聚集等待在此处的江湖人顿时心态大崩。 不少赌徒眼前一黑,同时更多人则是表示不信: “他又用了什么手段?所谓的战术?” 从大观台回来的武夫摇头,语气复杂: “这次是凭实力。唉,你们都猜错了。” 接着,当其将过程叙述一番后,一群桀骜不驯的江湖人面面相觑,都蔫了起来。 不少人想起不久前自己口口声声,说季平安只会耍心机,顿觉脸如火烧。 沉默半晌,有人死鸭子嘴硬: “他胜了一筹又如何,只是个养气。况且钦天监还是最弱,等大赏下半场开启,别输的太难看就好。” 旁边有人幽幽道:“这话有本事你去大观台说。” 前者就不吭声了。 …… 角落里。 穿红黑短裙的,名为“项依依”的少女眼睛亮亮的,看向兄长: “你听到没?” 旁边的少侠打扮的项小川没吭声,只是默默端起酒碗喝了口,惹得少女不禁笑起来。 这时候,缺了门牙的老仆人从外头走进来,欲言又止。 项小川心中一动,起身说道:“回客栈。” 一行主仆三人结清了酒钱,离开藏剑酒楼,返回城中一间客栈内。 等进了房间,关上房门,项小川眸子看向老仆,额头的刀疤略微泛红: “洪伯,情况如何?” 洪伯年纪很老了,大半头发泛白,只是显然有武功在身,所以要比同龄老人更硬朗,此刻脸上也没有了笑容,说道: “按照少爷的吩咐,已经再三确认过了,明晚时候,聚贤庄有一场聚会,而后那庄主会前往金风楼,已定了那边的姑娘。” “好!”项小川猛地攥拳,坚毅的脸庞上浮现狠厉: “那时候的他身边人不会多,警惕也会下降,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房间圆桌旁的项依依脸色一下变了,霍然坐起身,矮个子少女一下冲到近前,失声道: “兄长,你要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颤抖,因行走江湖,略显粗糙的脸庞上满是惶恐: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报官么?” 项小川看着妹子脸上的惊慌,摇了摇头,自嘲道: “没用的,傻妹子,你真以为官府会管这种事?聚贤庄可是中州里一股不小的势力,其私底下恶贯满盈又如何,只要官面上打点好了,不还是可以大摇大摆,坐进大观台里观摩大赏? “而我们这些人,只能躲在人群里?伸冤?没用的,我们只要敢将状子递上去,进大牢的大概就是我们了。 “或者如你想的那般,匿名将状子丢进去,可这样的话谁会在乎?怕是反而惹得那狗贼警惕,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顿了顿,青年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温柔下来: “放心,我与洪伯已打探多日,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到时候只要趁着他警惕心下降,放出毒气,废了他的修为,杀人后我会立即退走。如今神都江湖人那么多,谅官府也找不到我们身上。” 项依依伸手拽住兄长衣角,只是用力摇头,眼中泛着泪花。 心情从不久前的愉悦陡然跌落谷底。 聚贤庄主明面上便是破五的修为,且多年行走江湖,哪里会没有一两张底牌? 以兄长的修为,即便是偷袭暗算,风险也极大,甚至在她看来,是在拿命博一个渺茫的复仇机会。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三人风尘仆仆抵达神都时,兄长分明说的是带她看大赏,同时搜集情报,尝试告御状。 可原来一切都是托词。 少女本就个子不高,这会显得格外可怜,说道: “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别的办法……”项小川摇头嘲弄般道: “你总这样说,可还能有什么法子?再过几十年,等我修为再高一点?让那狗贼再逍遥几十年?只怕最后等到他死,我都没机会,也只有在神都时,他身边势力最弱,才有机会可言。” 项依依脸色一白,道: “我们还有祖传的玉佩,或许……” 刀疤少侠“呵”了一声,摇头冷冷道: “若那东西真有半点用,还会祈求那么多次毫无反应?” 顿了顿,他说道: “我意已决,这件事你不用再管,洪伯,带小妹回她的房间。” 旁边的老仆叹了口气,说道: “小姐,走吧。” 项依依最终还是给拉回了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呆坐了一阵,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或许也不该去组织兄长的决定。 她茫然地坐了许久,终于还是伸手入怀,扯出脖颈上的一条红绳。 绳子末端,悬着一枚小巧的玉牌,式样古朴,看起来不很值钱的样子。 这是祖父传下来的东西,一直传到了她手里,据说祖父临终前曾说,项家祖上曾有幸与一位大人物相识。 后来,那位大人物留给项家后人这一枚玉牌,以及一句口口相传的“咒语”。 称若某一日,项家后人遭生死大难,可向此玉牌祈求,可得到那位大人物一次帮助。 可惜她与兄长既不知晓那位大人物的名讳、身份,也不知其在何处。 或者……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赠予玉牌的人,怕也是早不在了。 毕竟,即便是坐井境界的大修行者,寿命也不过二百载。 可她仍旧抱有一丝希望,这几年里,也曾多次尝试祈求,但正如兄长所说,全无反应,大概的确是没用的吧。 少女自嘲地想着,心中其实也已经笃定了这东西,只是个念想,并无实际作用。 但正如溺水者会试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少女沉默了一会,还是虔诚地跪坐在客栈的地板上,朝着东方,用两只手将玉牌捂在掌心,闭上双眼虔诚地念起了一段咒语。 只是她并没有发现,当她念出完整咒语后,那掌心的古旧、残破的,在过往的无数次尝试中毫无反应的玉牌…… 忽然,轻轻闪烁了下。 …… …… 钦天监。 某座学舍内,几名博士坐在一起喝茶看报,只是众人显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望向大门方向。 今日不少监生前往大观台,漏刻博士们便清闲起来,事实上,虽同属钦天监。 但修行者与四部衙门官吏,向来不是一码事。 漏刻博士们便卡在中间,既非纯正的官吏,又沾不上修行,但不影响他们关注大赏的结果。 “这时候该结束了吧,不知道结果如何。”一名博士忍不住说。 “没看报纸上都说,那陈储良更厉害么。” “那帮人若是测得准,当初排榜单,也不会将季司辰排的那样靠后。” “一码归一码,唉,我觉得还是悬。” 议论声里,忽然西林壁方向走出第一名监生,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夹带着司辰、司历,浩浩荡荡从外头返回。 热烈激昂,这一幕顿时吸引了许多人注意,那些没机会前往观看的人们纷纷涌出,七嘴八舌询问。 一群博士也走了过去,一看瞧见黄贺,招呼询问结果。 黄贺面带喜色,将情况说了一番,只听得一群老同事怔在原地,有些失神。 “赢了……季司辰真的赢了?” “还是以绝对实力获胜?” “你说……他是三系星官?这可不兴胡说。” 黄贺作为童子,与有荣焉,扬起下巴道:“岂会有假?” 老同事赵博士张了张嘴:“季司辰呢?怎么不见他?” “哦,他与监侯们去议事了。” …… 议事堂内。 李国风高居主位,身上白色绣金线的官袍软软垂下,纤尘不染。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几名监侯。 最终,落在了季平安脸上,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复杂道: “你真的是……” 季平安“恩”了声,说道:“金、火、木,三系天赋。” 大概是他回答的过于干脆,众人一时没吭声,最终还是徐修容开口,幽幽道: “你当初与我说,是因为天赋,才选了木院。” 季平安诧异:“我有说过吗。” “……”徐修容不搭理他了,其余人相视苦笑。 事实上,回来的路途中,心中翻涌的情绪已逐步平息,少许的疑惑,也都可以用老国师的关门弟子来解释。 就如徐修容,在大观台时,满肚子的话,但如今反而没有想说的了。 反正……季平安藏手段,也不是一次两次,无非是避免麻烦,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 只是,每当监侯们觉得,季平安已经没有再多令他们惊讶的东西时,总会惨遭打脸。 逐渐麻木。 “咳,”最终,还是李国风打破了安静,说道: “既已夺魁,接下来便休息几日,准备下半场。这两日我也会替你打发掉一些噪音。归根结底,决定大赏胜负的关键,还在后头。” 话落,在场众人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季平安的意外夺魁,虽提振士气,但归根结底是他个人的胜利。 况且,也只是养气境比武,并非破九,只是因为他名气大些,所以引发的关注和声量,远超以往。 底下的监生、星官们可以短暂庆贺,但身为监侯,很清楚真正严峻的考验尚未到来。 而季平安一人的武力,对大赏的胜负影响,亦微乎其微。 只因为,到了下半场,不再是同级别的对决,季平安在养气境再强,也敌不过破九。 “明日那一场破九比武结束后,便会商定下半场具体内容,这中间会有几日,让你们休养生息。”李国风严肃道: “今日也就罢了,明日后,各院都要整顿一下风气,莫要让弟子们绷紧的弓弦松开,不要觉得比武占了些优势,便放松警惕。” 他又看了眼季平安,说道: “这两日,就我知晓的,其余各派弟子也在总结教训,填补短板,王宪他们用战术赢了一次,但不会有下一次了。你此番名声大噪,却也引起了各派的警惕,很可能在下半场被各派联手淘汰。” 季平安也正色了起来,说道: “我明白。” 且不说,他参与大赏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在下半场带领钦天监夺魁。 便是为了不让自己一手缔造的钦天监成绩太差,成为笑柄,也会认真对待。 五名监侯还有事商议,季平安起身告辞离开。 故意饶了小路,返回青莲小筑。 推开院门,发现黄贺还没回来,脱离了嘈杂的大观台,季平安也松了口气。 于桃树下的藤椅落座,他将锦盒放在矮桌上,手指扣住边缘掀开。 “咔哒!” 锦盒暗扣打开,里面是用丝绸铺陈的内垫,其中放着一条暗绿色腰带,由天蚕丝编织,中心位置嵌着一粒鸽蛋大的宝石。 季平安眼神有些怀念地拿出这条在破九境内,也算极为不错的法器饰品,随手朝地面一丢。 腰带注入灵素,霍然膨胀,放大数倍,“轰”地砸在地上,化为一圈环形围栏。 扬起一股烟尘。 就像巨人的腰带一般,立在地上,单独隔出一个区域,可以困敌,锁敌,也可以自封其中。 “收。” 季平安念头一转,腰带恢复如常,他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的东西用着还是顺手。 正准备更换掉身上的腰带,突然间,他怀中符纸震动。 季平安抽出,眉毛一挑,发现是辛瑶光发来的,文字简单且高冷: 【辛:你很不错】 这算夸奖吗……季平安脸色古怪,正思考要如何回应。 突然,他若有所觉,神色微变。 …… ps:错字先更后改 第一百三十一章 青衣出巡,剑斩破五 木院,四季阁的后方有一片竹林。 竹林掩映中,乃是一方清泉,四周以白石砌成,池子不大,但因底部有泉眼,故而四季清冽。 每逢盛夏,气候炎热时,徐修容会经常来泉边小坐。 此刻,她静静坐一方被太阳晒的温热的白石上,手边放着一双白袜。 两只精巧的玉足垂在池边,浸润在泉水中,白皙指缝间清水流淌而过。 一尾金鱼尾部靠近,小心翼翼触碰,女监侯却恍然未觉,只是低着头,双手摩挲着一条吊坠。 “师尊!”突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 一袭荷叶罗裙,脸蛋略显婴儿肥,头发在脑后绾起一个发圈的吃货少女猛地窜出,双手做出张牙舞爪状: “我一想,您就在这呢。咦,您又在看这坠子啊。” 沐夭夭嘀咕道:“看着也不很值钱,难道是厉害法器?” 她知道,自家师尊一直戴着这吊坠,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徐修容给她吓了一跳,瞪了一眼,手指合拢,将古朴玉坠攥在掌心,淡淡道: “说什么坏话,这可是你师祖留下的物品。” “国师大人的遗物?”沐夭夭猛地吃到大瓜,好奇不已。 “不是遗物!”徐修容强调道: “恩,你可以理解为护身的小法器,并不强,如今也早已没了用处。” 她有些怀念地笑了笑,说道: “那还是当年,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外出江湖历练,国师赠送的坠子,若是遇到危险,可以用这個祈求国师的名号,他便会赶来。其余几个监侯也有。” “这样啊。”沐夭夭蹲在她旁边,恍然大悟。 便听徐修容继续说道: “国师昔年游历四方,说起来留下了不少这种坠子,只是他仙逝以后,这法器也就没有用处了,只能留作念想。你日后游历江湖时,若遇到有人携带类似的东西,可以稍作照拂。” 沐夭夭懒洋洋地撅着屁股,手指在泉水上画圈: “江湖啊……懒得去。” 徐修容瞪她:“你这惫懒模样。” 各大派弟子大多有游历江湖的流程,这是规矩。 沐夭夭嬉皮笑脸,一阵插科打诨,然后眼馋地看着清冽透明的泉水,干脆脱了裙子,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花四溅。 徐修容抬手挡住飞溅的水滴,看了少女一眼,感慨道: “也快长大了啊。就是没个女孩家文雅的样子,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沐夭夭就很不服气,噘嘴道: “师尊您这么美,不也一直没找男人。” 徐修容啐道: “粗鄙之语,本侯乃是一心向道。” 还不是眼光高…… 也是,师尊可是见过国师大人那种镇压一个时代的人物的,如何还看得上旁人? 沐夭夭心中嘀咕着,不再用话刺痛老处女。 “好凉快,师尊你也泡一泡吧。”吃货少女乐颠颠地扑腾玩水,没心没肺。 徐修容拗不过,将吊坠戴在脖颈上,继而除去衣裙,白腻腻的一方玉人,滑入泉水。 沐夭夭狗刨过来,有些羡慕地瞅瞅后者胸口的坠子,说道: “师尊你好大呀。” 徐修容抬手一个头皮削过去,脸颊蓦地一红: “等下考校你功课。” …… …… 青莲小筑。 艳阳穿透桃树枝叶,斑驳洒落。 季平安坐在藤椅上,伸手取出锦袋,解开绳口,倾倒出一个白玉轮盘,只见其上一枚光点呼吸般闪烁,荡起层叠涟漪。 “咦。”他略显惊讶,“神都城内有故人之子么?” 这白玉轮盘,便是连通了诸多玉佩、坠子、玉牌等零散物件的法器。 正所谓人情债最难还,不考虑毫无准备的离阳那一世。 单国师那一生,无论前期与神皇结伴打天下,还是后来定鼎天下后,游历四方。 都难免结识一些人,承一些恩。 故而,便有了散落四方的玉坠,有的恩情已经还了,便已收回。 有的没有。 巅峰时候,他凭借这白玉轮盘,搭配“大衍天机诀”,足以感应到九州方位。 但重生以后,只有养气巅峰的他已难以驱动这法器,便是有人呼唤,距离远了也完全收不到。 这次有了反应,只能说明,手持玉坠的呼唤者就在神都,距离他足够近。 “是江湖人么。”季平安想着近来,从各大州府涌入神都的外地人,有所明悟。 心中已有了打算,他将轮盘揣在怀中,没有系腰带,回到屋中换了身普通的长衫,从墙上摘下斗笠。 返回院中时,瞥见摆放在棋盘上的符纸,想了想,回复道: 【谬赞】 等了一会,女剑仙没有回消息,季平安一时不大确定,这算是对话结束,还是嫌弃自己没有立即回复生气了。 …… …… 伴随入夏,城内的一株株大树也枝繁叶茂起来。 易容后的季平安戴着斗笠穿过人群,偶尔还能听到周围民众议论大赏的声音。 他按照白玉轮盘指出的方位,走了一阵,终于大概锁定了一座客栈,却没有贸然走过去。 而是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生意稍显冷清的酒楼。 店内伙计瞧见客人上门,将皂巾往肩膀一搭,笑道: “客人吃饭还是有约。” 季平安说道: “雅间。叫你们掌柜过来一趟,就说家人寻他。” 伙计一怔,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摸不准状况,当即将季平安引入二楼一个隔间。 不多时,外貌平庸的酒楼掌柜敲开门,上下打量这名不速之客,迟疑道: “您是……” 季平安放下茶盏,报出一个地址,淡淡道: “叫韩八尺调查清楚了,明日此时,前来见我。” …… “属下见过执剑人。” 隔日,当韩八尺匆匆走进隔间,验证身份后,瘦削的老者腰背深深躬起。 “坐吧。”冷淡的声音。 韩八尺这才抬头,眼含尊敬地望着桌旁年轻人的侧脸。 小心翼翼走到对面,屁股沾了一半凳子。 季平安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 “这次赚了多少?” 韩八尺堆起笑容,伸手张开五根手指,道: “赌坊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兑现,不过大人要的话,属下这便……” 季平安说道:“你自己留着吧。” 在大赏前,他给神都隐官递了个消息,大概是一些对比武胜率的预测,其中包括他,也包括其余人。 目的也不是赚钱,算是随手为之,给暗网这帮人一些好处。 恩威并施,这是上位者驭下的核心。 上次斩了韩八尺的义子,这次再给些好处,才可令这帮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事。 韩八尺忙要推辞,便见斗笠年轻人已开口: “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老隐官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回禀道: “属下已差人对那家客栈的住户进行了筛查,其中名录简要记录如下,只是时间太过匆忙,未能完全摸底。只从案牍库中调取了部分资料,并对其中部分人近期行踪进行了调查。” 季平安扫了眼在那纸上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最终锁定在项氏兄妹上,说道: “这两人,怎么回事?” 韩八尺回想了下,说道: “此二人,应是澜州广安府,项家堡人。” 项家……季平安眼底流露一丝追忆,记起了一桩旧事。 昔年与神皇领兵,行经广安府时,曾承了当地项家堡主的帮助。 后来,自己游历江湖时,曾途径广安府,前往留给了那时的堡主一枚玉坠。 一晃这许多年过去,当年的老堡主早已死去。 所以,这是后人? 韩八尺继续道: “项家堡主约莫三四年前,于一场江湖争斗中身死,项家堡一脉被打散,死伤了许多人,凶手乃是聚贤庄主王伦,只有部分族人出逃,按照年纪算,便是这两兄妹,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名老仆,名为项洪,乃是上任堡主的亲信。” 季平安皱眉:“聚贤庄?” 韩八尺解释道: “此乃中州江湖里一个帮派,插手一部分漕运的活计,与当地官府有些背景,名为聚贤,实则收拢大量江湖恶匪,其中多有作奸犯科者,庄主王伦破五境界,手段狠辣,颇好美色,恶贯满盈。 “只是中州毕竟距离朝廷太近,故而此帮派只在中州边界活动,这几年不断将生意朝澜州转移,攻打项家堡,也与扩张势力有关。” 澜州,乃是中州以南,江南水乡所在,其繁华程度不逊于神都。 若论水深,还要更甚。 与紧邻的越州一样,都是江湖人聚集的地界。 韩八尺继续说道: “此次聚贤庄主也前来神都,观摩大赏,不过更重要的目的,还是与朝廷京官打点,根据属下帮派的汇报,那项家老仆这些日子在暗中跟随聚贤庄的人,疑似复仇……” 季平安听着对方的汇报,心中渐渐明了: 聚贤庄主王伦数年前为扩张势力,屠了地头蛇项家堡,堡主幸存的子女前来神都,准备复仇。 这种故事,在他过往的人生中见过太多。 而选择在神都动手,大概是因为本地聚贤庄势力最弱? 不重要,但以情报中项家主仆三人的修为武力,想要复仇难如登天。 所以,祈求是为了这个? 想必,当初家破人亡时,项家后人便已尝试过祈求玉坠了吧,只是那时候他已重生,自然无法收到。 有了诸多线索,以及那枚自己赐予的玉坠作为“媒介”,季平安当即开始占卜,确定猜测。 这就是星官途径的方便之处。 只要前置信息足够明确,他甚至不用当面询问,也可以通过占卜确定猜测的真实性。 而结果不出预料,猜测为真。 韩八尺瞧着对面的执剑人忽然闭上双眼,便耐心等待起来。 片刻后,季平安睁开双眼,平静说道: “聚贤庄此次入都城之人,可有良人?” 韩八尺隐隐猜出他想法,说道: “此次,聚贤庄约莫来了三十人,皆为庄主心腹,死有余辜。” 季平安淡漠点头,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那就死吧。” 韩八尺道:“今晚,聚贤庄会设宴吃喝,宴后是个好机会。” 身为隐官,老头子岂能不关注这帮江湖势力? 始终在派人盯着,故而,当即给出情报。 季平安说道:“那就今晚。” 韩八尺有些为难道: “大人,此处毕竟是皇城脚下,为防朝廷察觉,暗网在城中布置的高手不多,解决那些心腹喽啰还可,但若要杀一名破五高手,恐有些艰难。若要急调杀手过来,还需要时间。” 季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无妨,我会出手。” …… …… 傍晚时分,暮色霞光透过客栈窗子,照亮了屋内摆设。 项小川坐在圆桌旁,缓缓地用一方丝绢擦拭佩刀,青年五官坚毅,带着一丝丝赴死的悲壮。 他没有与小妹说的是:自己刺杀成功的把握很小。 王伦能执掌一方帮派,岂是简单人物,除了武力外,心思同样深沉。 这种仇家无数的江湖人士,若当真容易疏忽大意,早死了不知多少遍。 选择今晚出手,固然为了增大成功率,但他同样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或者说,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若是报仇成功,足以告慰亲人在天之灵。 若是报仇失败,恰逢神都大赏这个紧要时刻,朝廷对治安极为敏感。 那些悄无声息死了的也就罢了,但只要自己死的声势大一些。 必然会引起官府的关注,虽说聚贤庄与朝廷有勾结,但只要闹得足够大……朝堂官员那么多,听闻彼此政敌也不少。 或许,就会有人关注,借此攻击政敌。 届时,聚贤庄这种表面上为商人,实则恶贯满盈的江湖帮派不死也要脱层皮。 只是……自己大概率看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这,项小川沉沉吐了口气,掩藏住眼底那一丝遗憾与哀伤。 他拿起擦得雪亮的刀刃,刃上倒映着他额头的伤疤……记忆中,项家堡被屠戮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怒火熊熊,令他不吐不快。 有斩断一切的冲动。 “吱呀。”房门推开,缺了一颗门牙的老仆走了进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斜跨一柄短刃。 “洪伯,”项小川皱眉道,“你这是……” 不起眼的,腰背略显佝偻的老仆人笑了笑,说道: “昔年我这条命是堡主救下的,如今少爷既要复仇,我又岂能龟缩?放心,我老洪这把骨头虽然朽了,但提刀的力气还是有的。” 项小川摇头道: “洪伯,你要留下照看小妹。今晚大事若成,我自然会逃回与你们一同离开,若是不成……我需要你带着小妹藏起来,相机行事,若官府关注,或许还要你们做人证,若官府不理此事,与对方勾结,你便带她离开神都,去哪里都行,不要再想着报仇了。” “少爷……”老仆神色复杂,想要再开口,却见青年态度坚决。 也明白自己跟上去,其实也帮不到太多。 留下才更有价值,脸上浮现哀恸。 项小川反而笑了笑: “江湖儿女,生死离别早该看淡,只可惜我或许看不到小妹出嫁的那天。” 老仆人沉默了下,说道: “小姐在卧房里。” 青年知道他的意思,但终究还是摇头道: “我就不去见她了,你守着她点,莫要让她乱跑。” 项依依还不知他已心存死志,只以为他要冒险杀敌,心中固然担心,试图阻挠,但终归是行走江湖多年。 不至于如寻常女子一般柔弱。 只是若知晓真相,必然会死命阻拦,或者强行跟他一起。 所以……还是不见了。 项小川抬头,看了眼窗外一点点熄灭的夕阳余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吐纳冥想,为午夜的行动积蓄力量。 聚贤庄的宴会不出预料,会进行到很晚。 等王伦前往青楼,再在女人身上耗光力气,还要更晚。 他准备深夜再行动。老仆人叹了口气,为其关上房门。 很快的,房间黑暗了下来。 …… 当夜幕降临,神都城内某处宅院外,一辆俩马车抵达。 聚贤庄终归只是江湖势力,在地方上,还能与衙门打交道。 但在神都就差了太多,想要疏通关系,但京中官员何等地位,岂会与一群匪类同席。 所以,今晚所宴请的,乃是一些官员府上的管家、城中部分生意的代理人、掌柜之流。 为此,王伦大把撒钱,在这一处聚贤庄的产业宅子里设宴。 请了城内大酒楼的厨子来这边操持,更用马车拉了一群舞姬过来助兴。 入夜后,宴席歌舞阵阵,席间一群江湖人故作文雅,不住敬酒攀谈。 面白无须,身材略显富态,做商贾打扮的王伦作陪。 待酒宴过半,他借故如厕,起身走出房间。 关上房门,站在大宅廊柱下,头顶的灯笼洒下朦胧光辉。 王伦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一片冰冷。 有守在门口的心腹走来,好奇道: “庄主,怎么出来了?莫非是结束了?” 王伦冷哼一声,道: “出来透透气,一群狗东西,无非是给那帮官当狗,竟还一个个趾高气扬。” 他很不满。 身为破五武夫,他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在地方上也是一号人物,城中县令都要卖他聚贤庄主几分面子。 可来了神都,一群家奴竟要他作陪,还一个个贪得无厌,若非有求于人,恨不得全宰了。 心腹苦笑道:“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相与京里的官员搭上线,只能如此了。只要把事情办成,便值得。” 王伦“恩”了一声,说道: “那些舞姬都安排好了吧。” 心腹嘿嘿一笑: “你放心,客房都差人打扫好了。” 宴会结束后,这群宴请的客人有的还要宿在这里,叫来的舞姬当然不只是跳舞,也要陪睡。 “金风楼那边,花魁娘子也定好了,庄主您什么时候过去修行。” 王伦闻言,心中怒意稍减,啧啧道: “这大周都城的女人和中州、澜州的就不一样。一个个都拿腔作调的。” 心腹笑道: “可不是。说起来那听雪楼主也在神都,只可惜还动不了,否则也给您绑来尝尝鲜。” 听雪楼主……王伦脸上小眼睛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邪淫,舔了舔嘴唇,冷哼道: “什么听雪楼,若不是传说与大周国师有些瓜葛,地方官府始终护着,真以为还能在江湖里出淤泥不染?不过大周国师都死了这些年,人走茶凉,何况只是传说,如今那娘们不也是坐不住了? “否则何至于千里迢迢,也跑到神都来凑热闹? “等把屋子里那帮狗东西伺候好,疏通京官的路子,没了官府的照拂,我看这听雪楼,不出两年,就要改成窑子了。” 听雪楼同样在澜州,且距离钱塘、江宁府更近。 聚贤庄这几年一直在向那边渗透。 若能吞下听雪楼的势力,占了对方的地盘,无疑是件大好事。 何况,在江湖天机阁排的江湖美人榜上,那听雪楼主也是前十的人物。 王伦觊觎已久。 心腹见头领这般,忙从怀中取出两份册子,献宝一般道: “帮派里兄弟传过来的,听雪楼各处产业已摸透了,部分人已经策反,这是名录。这份是给刑部黄郎中,砸了好些钱的账目。” “哦?”王伦接过翻看了下,满意道: “做的不错。” 前者是不断蚕食的势力,后者是聚贤庄背后靠山的靠山,也是打点的对象。 心腹又笑道: “庄主,那听雪楼主大美人动不了,但绑个小美人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要不要……” 王伦有些意动,但理智最终还是压下了本能,摇头道: “不要节外生枝。” 最近大赏如火如荼进行,京兆府巡检成倍在街上走,镇抚司的校尉持刀乱窜,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凭白招惹麻烦。 说了阵话,王伦重新返回房间,又赔了一番酒。 等夜深了,终于曲终人散,部分人醉醺醺地出了宅子,上车离开,也有部分各自拥着看中的舞姬,去了客房。 王伦同样一身酒气,出了宅子,迈步钻进了车厢,略显富态的身躯重重摔在坐垫上。 王伦气沉丹田,运转气机沿着浑身经脉走了一圈,鼻腔、浑身毛孔中喷出酒气。 整个人也清醒了下来。 行走江湖多年,他最忌讳酒醉,为此专门学了这门武功,以防自己遭到敌人袭击来不及反应。ζΘν荳看書 “走吧。”王伦略显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说道。 车夫挥舞鞭子,马车辚辚,沿着夜幕下的神都城大街,朝约定好的青楼赶去。 …… 长安街西侧,某条街巷。 当夜幕降临,行人渐稀,临街的商铺也冷清了许多,有的已经开始打烊,有的还开着。 街角的摊贩们,也没精打采地招呼着偶尔的行人。 “阿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大石桥那边吧。” 小姑娘蹲在钱箱旁,默默数着里头的铜板,有些惆怅地说:“这边生意不太好。” 旁边的老汉坐在马扎上,闻言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笼屉里的小吃,有些意动。 但等看到孙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没事,生意不好就做的久一些,总比碰上麻烦好。” 祖孙二人之前连续撞上杀人案,以及疑似鬼魂一样的怪事,着实是生出心理阴影。 老汉虽想挣钱,但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与其少赚些,也不要去沾那些危险的事。 自己一把老骨头没了就算了,可小孙女折腾不起。 “奥。”小姑娘有些失望,这时候,耳朵突然一动,扭头望着街道尽头,忽然说: “阿爷,好像有人来了。” 有客人吗? 老汉精神一震,扭头望去,继而脸色一变。 只见黑沉沉的夜幕中,绵长的街道尽头,先是传来沙沙声,那是凌乱细密的脚步。 继而,一名身穿青衣短打,蒙着面巾,手持短刀,胳膊上缠着一条红布的武人迈步走出。 在他身后,跟着走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打扮: 青衣短衫,黑布蒙面,手持棍棒,杀气腾腾。 密密麻麻,猛地看去,至少有成百上千人。 “是青衣帮!” 老汉心中一惊,身处底层,他如何认不出,这群人赫然是神都城内的帮派打手? 若说官员、军卒,修行者,乃是这座大城白的一面。 那这些无孔不入,渗透到底层民众身边的地下帮派,便是黑的一面。 此刻,三千青衣兄弟出巡,宛若黑色的潮水,沿着街道涌来。 沿街的店铺老板们纷纷色变,一声不吭,飞快地关上店门,生怕惹来这帮杀神。 那些摊贩们也惶急地四下奔逃,推车货物掉了一地,也不敢捡。 老汉脸色一变,连推车都不顾了,拦腰抱起孙女就跑,最终在一个熟悉的店铺老板的招呼下,闷头躲进了对方的铺子。 “砰!” 等木板房门关上,几人慌忙地搬来桌椅板凳,堵住房门。 大气不敢喘地躲在门内,透过门缝往外看。 小姑娘也凑了过来,眼睛瞪的大大的,只看到沿途街道人流瞬间散去,家家闭门、吹灯。 而那潮水般的帮众,则静谧无声地浩浩荡荡,蔓延过这条街道,朝着前方的一片宅邸赶去。 “阿爷,他们要去哪?”小姑娘低声问。 老汉一把捂住她的嘴,确认外头的人已经过去了,才脸色泛白地说: “谁知道,这是要杀人啊。” 心中,蓦地跳出了:“帮派火并”四个字。 暗暗叫苦,分明已经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了,怎么还是撞上这种事? …… 奔涌的人潮浩荡冲过街道,最终停在一处街角。 为首的帮派新任红棍大手看向黑暗中走出的老人,拱手道: “八爷。” 韩八尺一张脸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瘦小的老人身上却透出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杀意。 “安排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午夜之前,这片街区不会有官府的人过来。各处要道也已经安排人把守。” “时间足够了,记住了,聚贤庄的人一个不留。其余人不要动。” “是!” “走吧。”韩八尺抽出面巾,蒙在自己脸上。 聚贤庄主虽然走了,但还留下几个硬茬子,保险起见,他会亲自动手。 顿时,这一群帮众蜂拥向那座府邸,瞬间将其似前后门封锁住,韩八尺一马当先,抬手按在大门上。 “啪!” 一股气机吐出,木栓绷断,大门敞开。 “杀!” 不多时,大宅中传承嘈杂的惊呼声,怒骂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 …… …… 某条街道上,马车辚辚,发出清脆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王伦靠坐在车厢内,鼻腔间是残存的酒气,闭目养神。 心中已在期待花魁娘子的身子,可渐渐的,他察觉出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虽说已是夜深,马车走的也不算繁华街巷,大部分人都已睡下。但……还是太静了。 他绽开小眼睛,抬手掀开了抖动的车帘,外头是月光笼罩下的街道,青石板路上仿佛蒙着一层薄纱。 两侧建筑漆黑,房门紧闭,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感萦绕心头。 这是破九武夫的直觉。 王伦下意识左手抓向车厢内垫下方,握住刀柄。 旋即,马匹忽然不安地嘶鸣,停了下来,任凭车夫甩鞭,这畜生却也死活不动弹,只是不安地跺着蹄子。 马蹄铁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主,好像有点不对劲。”赶车的小喽啰也察觉异样。 废话……王伦想要骂人,但忍住了。 因为他清楚看到,街道尽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对方身材中等,穿着最常见的短衫,戴着一只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中没有武器,只是缓缓走来,却给王伦一股危险感。 没有犹豫,这名武夫一个蹲起,猛然窜出,左手佩刀出鞘,月光下划出一道雪芒。 马车骤然下沉,那匹拉车的怒骂给身后那爆发的武夫气势吓得两条前腿一软,哀鸣一声跪倒在地上。 整个车厢也侧着翻倒,那名武功一般的车夫险些摔得头破血流。 王伦双腿落地,手握佩刀,一双三角眼死死锁住斗笠人,道: “阁下何人?” 他有些不大确定对方来意,因为并未感觉到杀意。 然而他不清楚的是,这个世界上有资格让这道身影生出“杀意”的人,寥寥无几。 “你是王伦?” 斗笠人脚步不停,从建筑阴影走出,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孔。 王伦心头一紧,道:“是。” “那就对了。”斗笠人语气平淡。 王伦身躯绷紧,却并不慌张,以他的境界和武技,自信坐井之下都能拖延一阵子。 而作为高手云集的神都城,任何修士的交手,都能很快引起官府的注意。 况且,自己才离开没一会,这边的动静足够吸引到宅子里其余人赶过来。 至于坐井境界……他自认自己还没资格招惹到那个层次的大人物。 “什么对了?少装神弄鬼,”王伦沉声道,语气不善: “我问你究竟是谁?” 季平安审视着对方,感受着澎湃的,源自破五武夫的气势,左手按住腰带,右臂袖子里滑落一只香囊。 他将腰带轻轻一丢,倏然间,那嵌着鸽蛋大小宝石的华贵腰带倏然放大。 “咚”的一声坠落,将三人连同马车围在中央。 若是从上空俯瞰: 便是,这条寂静的街道中央,被围起了一圈圆形的城墙,隔绝内外。 法器?! 王伦神色骤变,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身后宅院方向,传来的喊杀哀嚎。 以及,一道裂帛般,尖锐呼啸的剑鸣。 “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夜,三千青衣兄弟出巡,季平安剑斩破五境界。 …… ps:时间还有,但不硬凑万字了,感觉写到这里比较完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吾债已偿,魔教妖女 就在季平安以“腰带”制造囚笼,一柄柄飞剑从香囊中飚射向对手的同时。 大宅内。 尖叫声、惊呼声连绵成片。 韩八尺率人杀入其中,立即引起了院中武人的反击。 然而,整夜的宴饮终究降低了警惕心,数名喽啰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给青衣帮众乱刀斩死。 “什么人?!”当那名心腹疾奔出屋时,身上只披着白色的里衣,头发散乱,手中握着一把刀,下意识举起横档。 “嗖!” “嗖!” 数枚箭矢从外飚射进来,心腹匆忙挥刀劈开两只,却还是给射中,肩膀血花绽开。 脸色大变,拧身便要后撤,却给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刺穿气海,瞪大眼睛软倒。 韩八尺收刀,冷冷看了眼屋子里床榻上吓得抱着被子尖叫的舞女,转身离开。 来到院中,只见喊杀声渐渐休止,地上皆是倒伏的尸首,还有一些人试图越墙离开,也给守在外头的帮众用手弩射杀。 “八爷,解决了。”帮派红棍走来,杀气腾腾,道:“客房里还有一群普通人。” 韩八尺说道:“不用理会。先命人看管着。” 只要聚贤庄主死了,交易自然作废,这群管事、掌柜之流避之不及,不会蠢到蹚浑水。 但也保不齐出现意外。 老隐官一挥手,命令帮众们将地上尸体全部用准备好的麻袋装走,趁着夜色装上马车,抛进浑河。 同时清扫痕迹,打扫战场,事情比预想中容易许多。 王伦此番进京,毕竟是疏通关系,而非打杀。 大部分高手还是留在了地方,带的手下以伶俐的居多,不难解决。 唯一要担心的,还是王伦。 一名纵横多年的破五武夫,足够棘手,韩八尺不禁有些担心,当即带着一队手持走私军弩的杀手朝马车离开方向赶去。 然而当一行人抵达那条街道。 看到的,便已经是战斗结束后的画面: 月光洒在长街的青砖上。 一辆马车侧翻在地,驽马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赶车的小喽啰趴在地上,后背被利器洞穿,保持着逃跑的姿态。 面白无须的王伦直挺挺仰躺在地上,额头一颗血洞鸡蛋般大,汩汩鲜血流出,眼睛瞪大,带着不甘与难以置信。 戴着斗笠的季平安站在旁边,翻看着从王伦怀中找到的两本小册子。 气定神闲,没有半点厮杀的痕迹,仿佛只是途径的路人。 “参见大人!”韩八尺心头大凛,望向季平安的目光中愈发敬畏。 他已经高估了对方的实力,但还是给这一幕刺激到。 “事情办妥了?”季平安合上手中的册子,平静地看向他。 韩八尺恭敬点头,将过程叙述了下,见执剑人颔首满意,轻轻吐了口气,又道: “大人,那宅院中有不少客人,与城中官员多有关系,属下并未铲除……” 这句话既是请示,也是表达后续可能有些麻烦。 一群外地江湖匪人的死,只要帮派手脚干净些,官府大概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聚贤庄毕竟不同,其背后有些官面上的关系。 一旦引来朝廷调查,便是暗网也会觉得棘手,韩八尺甚至已经决定,事情结束后,命部分人出城避风头。 季平安却摇头说道: “那些人不必管,朝廷方面也不会有事。” 王伦的实力的确不弱,但以季平安手中底牌,斩个武夫并不难。倒是从对方尸体上搜刮出的小册子有些意思。 其一乃是与朝廷官员交易的证据,其二,则事关针对听雪楼的谋划。 既然要还人情,当然不只是杀个人就行了,这件事只是开始,他稍后还会有安排,不过涉及官场,就不能用暗网的力量了。 至于听雪楼……他问道:“听雪楼主可在城中?” 韩八尺听到执剑人说不会有事,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一怔,说道: “在。” 他当即报了個客栈的名字。 季平安点头记下,将两本册子收起,淡淡道: “项家兄妹那边,可以派人过去了。” 韩八尺忙躬身应下,等在抬起头,愕然发现执剑人已经消失了,清冷的街道上只剩下地上的两具尸体。 老隐官直起身来,道: “将这两具尸体也装上车,拉走沉掉。” 身后的暗网杀手忙应声,同时彼此对视,看出大家心中的震惊情绪。 八爷执掌神都地下江湖多年,是何等样的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年轻人这般卑躬屈膝? …… 客栈内。 项小川缓缓吐气,从打坐冥想中醒来。 感受着气海内充盈的气力,青年眼底浮现坚毅与决绝。 他默默起身,没有掌灯,于黑暗中换上夜行衣。 并将擦拭好的佩刀,与准备好的毒针带在身上。 准备齐全后,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缓缓推开屋门。 然后他愣住了,只见门口地上赫然坐着红黑布裙的少女,后背抵在门柱上,双臂抱着膝盖。 听到声音,项依依抬起头来,脸庞憔悴,用黑亮而忧愁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你要走了吗。”少女沉默了下,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 项小川点头。 项依依想了想,说道: “我知道劝不住你,也不该劝,更不会去给你当拖油瓶。只想说,事若不可为,就放弃,以后机会还多。” 顿了顿,她突然眼圈一红,说道: “若是你没回来,我会和洪伯藏起来,不给他们找到。” 项小川鼻子一酸。 他意识到,小妹恐怕早已猜出了他此行风险,只是江湖儿女,总要更懂事些。 或许,这段日子少女拉着他看演武、大赏,到处寻美食来吃,也是冥冥中已预感到生离死别。 所以想让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能快乐一些。 可自己似乎并不领情,无论在藏剑酒楼,还是白堤柳岸,都始终板着脸,没能陪她好好地游玩一次。 想到这一幕后,也许便是永别,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承受着莫大压力的青年心头一软,萌生些许退意。 但这念头只出现刹那,就给他硬生生掐断。 “好。”项小川从喉咙里滚出这一个字,迈步朝楼下走,脚步决绝,带着赴死的悲壮。 不想让后者看到眼角的泪花,此去生死抛开,一腔热血,只为手刃仇敌。 隔壁房门打开,老仆人背着短刀,无声地目送他离去。 然而,就在气氛酝酿到位的时候,忽然客栈门外走出几名陌生的青衫客,拦在了项小川面前: “项公子留步。” 项小川一惊,应激地按住后腰刀柄。 后者忙道: “不要误会,我等弟兄并无恶意。只是替人送些东西给诸位。” 几人摊开手,示意没有携带利刃,只捧着两个四方的木盒,将其放在地上,然后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项小川愣住了,这个展开令他始料未及。 项依依与洪伯也跑下楼来,三人彼此对视,皆极为不解。 怀着古怪的心情,终于还是将木盒拿起,返回了房间,并隔着盒子凭江湖经验检查了下,确认不是机关暗器。 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第一个盒子。 “啊!”矮个子少女惊呼出声,又猛地捂住嘴,双眼瞪大。 只见,盒子里赫然是一个白面无须的头颅,不是仇敌王伦还是谁? “这……”项小川难以置信,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惊喜,而是茫然。 事情太过诡异,以至于心头的疑惑,压下了大仇得报的喜悦。 还是洪伯年纪大,当即上手,仔细检查了下人头面部,激动道: “少爷,小姐……没有易容痕迹,好像……真的是那狗贼。” 聚贤庄主?就这么死了? 那些人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份礼物?可到底是谁帮了他们? 这可是一名大江湖势力的头领,堂堂破五武夫…… 项小川一阵不真实,心中惊喜、茫然、困惑、空虚……无数情绪翻涌,一时间竟不知是哭是笑。 “兄长,你不用去了,他死了,有人帮咱们报仇了。”项依依眼泪滚滚落下,那是激动的泪水。 洪伯提醒道: “少爷,还有一个盒子。” 项小川如梦方醒,手忙脚乱掀开第二个,然后三个人再次陷入呆滞。 只见盒子里赫然摆放着数个盛放丹药的玉瓶,以及晒干了的天材地宝,都是淬炼武夫体魄的极品药材。 价值不菲,莫说眼下一穷二白的他们,便是项家堡还在时,也买不起这些。 大仇得报,还有宝物送上门……如梦一般。 “还有一封信。”项小川拿起盒中的一页折起来的纸,打开,只见上头只有三句话。 前一句大意是聚贤庄主及城中帮众俱已斩杀。 后一句,是留了一个地址,称若还有需要,可以前往说明,会有人帮助。 最后一句,只有四个字: “吾债已偿。” 项小川与洪伯对视,都看出彼此的困惑: “债?谁欠了咱家的债?所以才帮忙出手?” 可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家里哪还有这等人脉。 只有矮个子少女愣愣地看着“吾债已偿”四个字,突然想到了什么。 手忙脚乱地从脖颈中拉出红绳,捧着那只古朴破九的玉牌模样的吊坠,脑海中灵光闪过。 一个猜测不禁涌起。 而就在这时候,仿佛确认她心中猜想一般,那玉牌表面黯淡光芒一闪,仿佛耗干了气力,“咔”的一声碎裂。 项依依眼睛蓄满泪水,迎着兄长与老仆惊愕的目光,说道: “是祖父留下的人情,那位大人物在还人情……” 她絮絮叨叨说着。 少侠与老仆呆愣在原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家族世代相传的那个传说,是真的。 …… …… 东城,另外一座客栈,这里被听雪楼包场,夜色中布置清雅的客栈内灯火宁静。 客栈院中种着一株梨树,树冠延伸到二楼,听雪楼主坐在雕花木窗前,望着外头悬在树冠上的夜空,有些出神。 她没有蒙着面纱。 圆桌上灯火映照下,是一张颇为惊艳的脸庞。 气韵成熟,搭配高挑的身姿、养成的气质,散发出一股有别于神都贵女,或修行者的韵味。 “楼主。” 忽然,房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女侠走了进来,腰间携着针织布袋,插着一排雪亮的飞刀。 脑后是高高的马尾,用红色头绳系着,大胆而活泼。 人还没走进来,一声“楼主”就脆生生先抛出。 听雪楼主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眼年轻女侠,眼睛一亮,道: “红缨,事情如何了?” 名为红缨的女侠神色一垮,有些沮丧地说: “不太行,那些当官的根本不愿意接触咱们,使了钱,找了关系也不行。” 顿了顿,她气恼道: “依我看,定是聚贤庄那帮人搞的鬼。” 聚贤庄……听雪楼主闻言,眸子一黯,心中涌起不出预料的苦涩。 这几年,两派的摩擦越发激烈,听雪楼多处生意被对方侵占,交手也不止一次。 若论凝聚力与武力,她们并不差。 只是那聚贤庄舍得下血本,什么人都收。 相对应的,听雪楼门派弟子选拔极严苛,人数抵不过。 加上对方勾结官府,听雪楼日子愈发难过。 “罢了,朝廷派系众多,这城里藏龙卧虎,他王伦远远做不到一手遮天,我们再寻别的路子。”她安慰道。 红缨坐在圆凳上,马尾没精打采垂下,说道: “可咱们搭不上关系啊。” 在任何时候,送礼最难的,永远不是礼本身,而是找到能搭上线,让对方敢收礼的人。 京中虽大,但她们一群澜州的武林人,仅有的人脉被截断,还能去哪里找? “楼主,要不您去钦天监试试吧,不是都说……”红缨忽然试探道。 听雪楼主俏脸一沉,道: “外人传也就罢了,你也当真?” 红缨快言快语: “可又不是假的,初代楼主确实与国师有旧嘛。虽然大周国师没了,但钦天监还在啊,只要您找过去,那些大人物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比咱们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吧。”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听雪楼主秀眉紧锁,仿佛陷入纠结。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并非我不愿,而是捕风捉影的事,如何做的准。” 江湖之所以传言,该门派与国师有关,并非有实证。 而是据说国师昔年行走澜州,与当地官府说过,可以适当照拂听雪楼。 且事实上,门派虽与官府走得不算近,但这许多年来,也的确没有与官府交恶。 毕竟无论哪一任官员到任,得知该传言后,无论真假,都没有必要冒着得罪大周国师的风险,去针对一个比较低调的武林门派。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在门内,的确有相关的记载,该门派的初代楼主,与国师的确相识。 但更详细的记录却已湮灭于数百年的历史中。 一没有实证,二没有信物…… 如今国师更早已逝去,这个时候自己厚着脸皮找上钦天监……她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尤其,还有另外一层担忧: 所谓人死灯灭,若说过去的地方官员,还会多少顾忌些。 但最近几年,这层光环日渐薄弱,这也是聚贤庄能轻易侵占她们地盘的原因之一。 她不去找,钦天监的大人物也懒得理会这些传言,但若是去找了,对方不认。 消息传开,听雪楼的境遇无疑会更加艰难。 “好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再想想。” 听雪楼主扶额,脸上难以掩饰的浮现疲惫。 红缨见状,“恩”了一声,默默离开了。 …… 房门关闭,等再次只剩下楼主一人,这名荣登江湖美人榜的女子望向窗外明月。 怔怔出神。 高挑的身姿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会显出女子的柔弱出来。 江湖险恶,一座由女侠组建的门派,能屹立不倒,难度可想而知,称一句“殚精竭虑”不过分。 这些年来,包括聚贤庄主的不知道多少人,有意无意贪恋她的姿色。 她一直死命支撑着,但如今终于日渐力不从心。 “唉。”望着窗外明月,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看来这些年,听雪楼过的并不容易。” “谁!?” 这个声音极突兀。 听雪楼主先是头皮发麻,不知对方何时悄无声息,潜入房中。 继而,便是本能地右手于腰间一抹,细长的指尖已捏起数枚银针,抬腕射了出去。 “叮!叮!” 金属碰撞声里,银针被弹开,击打在客栈的木柱上,雨打芭蕉般,显出一片密集的针孔。 听雪楼主转身,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一名穿着寻常短衫,戴着斗笠的陌生年轻人安静地坐在棕色圆桌旁,右手捏着一只茶碗。 此刻,缓缓放下青花茶杯,略带着些许欣赏地看向她: “机敏不足,但反应尚可。” 女楼主心头一凛,一边从袖中滑出一柄飞刀,攥在掌心,一边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 “阁下是……” “不必紧张。”季平安神色平静,说道: “冒昧来访,是有一物相赠。” 听雪楼主狐疑,但的确未察觉杀意,纤细的眉毛颦起: “物品?” 话落,便见对方丢过来一本薄薄的书册。 她抬手接过,随意翻开扫了眼,起初尚不觉如何,可下一秒,瞳孔骤缩,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手指捏着纸页边角,一页页翻开。 季平安没有打扰,自顾自倒了一杯水。 片刻后,女楼主抬起头,警惕犹在,但语气却尊重了许多: “敢问阁下,这册子从何处得来?” 其上,赫然记载着门派下辖的部分产业,其中的“代理人”受贿的记录。 每个字,都令她脊背发凉,心中惊出冷汗,不知真假。 季平安说道:“聚贤庄王伦。” 果然是他……女楼主心头一沉:“他……” “他死了。”季平安仿佛能看透她所想,说道。 死了……死了! 听雪楼主先是一怔,继而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心思狡诈,武功不俗,令她如芒在背的对头,竟死了? 可分明,白日在大观台,尚瞧见过此人。 “怎么可能?!”她失声道。 季平安神色平淡,喝了口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悚人的话语: “聚贤庄主,连通此番入京数十名帮众,皆已伏诛。明日你自可打探,此书册从他尸首上寻到,或许对你们有些用处。” 说完,他不出预料地看到,对面的女子神色恍惚,迟迟无法言语。 分明就在方才,她与红缨还在发愁,发愁门派的境况,只觉无能为力。 可转眼功夫,一个神秘人却告诉他,自己面临的强敌已死,而失去了王伦这名首领,聚贤庄势力大损。 足以令听雪楼摆脱危机。 至于这册子,则帮她排除内鬼……至于真伪,这本就是极好证明的事。 “为何……”她眼底浮现茫然,突然仿佛想到什么,试探道: “阁下莫非来自……钦天监?” 有两个理由支撑她做出这个猜测。 第一,以对方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的手段,绝非武夫所能为。 更像是术法类修行者的风格。 第二,她绞尽脑汁,唯一能想到的,神都城内有能力、有动机做下此事的势力,只有钦天监。 季平安没有给出回答,只是笑了笑。 女楼主只当他是“默认”,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季平安起身,准备告辞,她才急道: “请留步!” 季平安转身,问道:“还有事?” 听雪楼主深深吸了口气,神色真诚道: “阁下可否告知,大周国师与我派究竟有何瓜葛?” 季平安神色略显古怪:“你不知道?” 听雪楼主苦笑摇头,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知道。 但事实就是,武林门派比不上大宗门,能维系传承就已不易。 很多旧事,极易遗失。 比如一任掌门意外身死——就如王伦这种,底下的门派就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危机。 听雪楼的传承,在江湖中已算颇为长久的。 她苦涩道: “不瞒阁下,楼内只残存只言片语,具体详细却已遗失。” 说话间,她忽然走到一旁,从行囊中取出一本书册,说道: “入京后,我见《元庆大典》中,国师传记开售,买来仔细翻找,却也未能从中寻到我听雪楼的半点文字。” 季平安看着那本斧正过的传记,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听雪楼主抚摸书册时,眼角余光窥探斗笠人,见对方迟疑,心下愈发激动。 作为执掌门派的一任楼主,岂能不关心,不在意门内历史? 只是过往苦寻,始终寻不到线索,如今却意外遇到疑似钦天监背景的强者,自不愿放过。 她抱拳拱手,脸上满是诚挚: “恳请阁下能告知,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绝无二话。” 听雪楼好歹在澜州经营数百年,根基还是有的。 她自信即便是钦天监的大人物,若离开了神都,进入江湖,也有需要她们这些地头蛇的时候。 季平安虽对此不很感兴趣,但见对方渴求的目光,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坐了下来,说道: “国师……与你派并无瓜葛,但与你派祖师乃是旧识。” 果然! 听雪楼主目光一亮,也坐了下来,做倾听状。 便听斗笠人说道: “你们可还知道,初代楼主的真实身份?” 听雪楼主迟疑地摇摇头,说道: “只记载,祖师她乃一江湖奇女子,来历神秘,武功高强,自号‘听雪’,故而创建我派。” 季平安仿佛笑了笑:“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没错,”季平安重新端起青花茶杯,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一册《国师传》上,说道: “国师一生经历无数事,其中涉及的江湖的却不算多,但若提及你派祖师的真名,你应该便知道了,她的真名,乃是‘雪姬’。” 雪姬……听到这两个字,女子楼主先是一怔,继而脱口道: “数百年前,江湖四圣教的魔女,雪姬?”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非但曾短暂出现于《国师传》内,在江湖中亦有记载。 她仿佛回忆般说道: “昔年前朝国君昏聩,天下共伐之,江湖上也是风起云涌,其中便有一股大势力,名为四圣教,其教主实力极强,不逊于名门大派,虽走武夫途径,却是魔功一道。 “打着义军的旗号,却行魔道之事,声名狼藉。也被正派列为‘魔教’,门内所谓圣女,也是正派口中的‘魔女’、‘妖女’……” 她捧起书册,飞快地翻到某一页,道: “传记上记载,昔年神皇与国师的军队也曾与江湖实力冲突。四圣教,最终便是灭于大周军队剿灭,彻底消失于历史中。而雪姬,便是这魔教妖女,曾与国师为敌,只是这书中一笔带过,记载不详。” 季平安端起杯盏,喝了口,才感慨道: “史书中的一笔带过,暗藏万千心机。何况这些小事?” 女子楼主疑惑道: “阁下莫非知道这段隐秘?您说我派祖师,乃是魔教妖女。这……还请说明白些,国师如何与之为敌,一个江湖门派,又何以有能耐与国师做对手?” 她身体前倾,死死攥着那本传记,声音中带着强烈的不解。 若说方才询问,还只是抱着了解历史的心态。 那如今,得知自喻名门正派的听雪楼,竟源于魔教,这无疑令她难以接受。 季平安轻轻放下杯盏,沉默了下,才说道: “当年,四圣教的确是个棘手的敌人,甚至连国师……都曾经被其囚禁过,呵,没必要惊讶,毕竟没有人一开始就是强大的。” “愿闻其详。”听雪楼主表情严肃。 季平安沉默了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件事,还要从那年冬天,还年轻的国师率领的一支小队被四圣教分部击溃说起……” …… ps:卡住了,主要在犹豫,这段背景故事要不要写,以及是详写还是略写。毕竟主角的“老情人”已经出现三个了……而且,每新出一个人物,后续大纲都要留出一个位置……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是不写,还是像许苑云那样略写,还是像琉璃菩萨那样详写……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采补国师,云栖道境 击溃……客栈房间内,听雪楼主屏住呼吸,隐隐有种窥得密辛的紧张感。 季平安说道: “那时,神皇与国师的军队已颇具规模,在天下各路‘诸侯’中,也是一股可观的势力,并定下抢占繁华江南的战略,故而,当地豪族与江湖势力,便是亟需对付的。 “尤其江湖鱼龙混杂,敌人隐蔽性、流动性极强,与大军对垒截然不同。故而,军师便领精锐逐一与江湖门派较量,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与四圣教发生冲突。 “江湖武夫众多,乃是最容易踏入修行的路径。但弊端则在于,高境武夫极为罕见,难以诞生,但那四圣教主是个例外。 “据说,此人曾得‘魔师’传承,且武道天赋极强,只是过于桀骜滥杀,为正道所恶。 “至于圣女雪姬,乃是一次劫掠中,给四圣教主看重其天赋根骨,强拉入教中,较少露面。” 听到前半截时,听雪楼主还算镇定。 这部分历史虽不详细,但她多少还是听过的。 但当听“魔师”二字,她难以遏制显出惊愕,道: “是约千年前,那个声名赫赫的魔师?后被离阳真人杀死的那个古代强者?” 四圣教主竟获得魔师传承……这对她来说,乃是从未听闻的隐秘。 以她的身份,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地位,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名斗笠人随意开口,就抛出这等足以轰动整座江湖的隐秘…… 她嘴巴略干,即震惊,又激动,更生出强烈的期待。 季平安“恩”了一声,没有仔细解释,继续说道: “而那年冬天,雪姬正是奉了四圣教主的命令,趁着国师伤势未愈,对其进行偷袭,只是并未趁机杀死他,而是将其囚禁于一处分舵的后山。欲将其作为炉鼎。” 听雪楼主一惊: 魔教炉鼎,乃是将人抽干精气,采补修为的邪功。 她眨眨眼,忍不住问:“那……成功了吗?” 季平安静静看了她一阵,没有回答,面无表情说道: “大周国师何等人物,岂会被一魔教妖女俘获,只是龙困浅滩,与之虚与委蛇罢了。” 虚与委蛇……女楼主低头,咀嚼着这四个字。 季平安说道: “在这个过程中,国师发觉雪姬并不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虽为圣女,权限却并不大,反而被教内高手隐隐监督。 “通过交流,方知其并不愿为祸,只是困于教中,难以脱身,此番袭击国师,不杀只囚,明面上是宣称采补,实则也是寻求一个脱困的契机。” 女楼主惊讶道: “阁下的意思是,雪姬真实目的,乃是要投靠国师?” “并非投靠。”季平安说道: “最多,只是在对付四圣教上,有一定的共同利益。双方也正是借着每日所谓的‘采补’,避开四圣教高手的监视,才达成密谋。暗中送出消息,引神皇率大军前来,攻打这处分舵。 “在四圣教主反应过来前,将此地攻破,救出国师,而按照事先达成的协议,宣称雪姬在此战中被杀,实则改头换面,趁机挣脱了圣女的身份,改名‘听雪’,行走江湖。 “而后,才有了听雪楼。而四圣教,也在日后义军强大起来后,被剿灭。” 女楼主恍然大悟,只觉解开了一桩隐秘,同时暗暗感慨。 对方虽三言两语,便将这件事轻飘飘说过。 但事实上,用脑子想也知道,身为魔教圣女,想要挣脱枷锁,何其难也。 其中国师必也出了大力气。 季平安做出总结: “这桩旧事中,虽彼此成全,但事后去看,终归算是欠了雪姬一点人情,而听雪楼终归也是她建立,有这层关系,朝廷自会稍作照拂,不过几百年过去,物是人非,日后想要在江湖立足,还是要依靠你们自己。” 与项家兄妹不同。 季平安的确欠项家堡主人情,且始终未能偿还,更因为重生,导致未能在项家堡覆灭时出手搭救。 心怀愧疚。 这才命韩八尺送上珍宝,算是额外的补偿。 但听雪楼这些年,明里暗里,享受的庇护已经足够。 且也并未遭遇什么大难,所以他也只送来这份册子而已。 并未准备再做什么,最后这句话,更暗示最后的人情还掉。 听雪楼主冰雪聪明,听出斗笠人话语含义,心中轻轻一叹,却也知晓不能得寸进尺。 此番对方出手,无论是否为了听雪楼,都客观上帮助她们脱离困境。 接下来,只要趁着消息还未传开,抢先反攻,没了主心骨的聚贤庄不堪一击—— 毕竟,这个肮脏的门派,本就是王伦以武力、利益强行凑成。 远没有忠诚度可言。 身材高挑,肤白貌美的女楼主当即起身,恭敬躬身,盈盈拜下: “多谢阁下解惑,听雪楼不敢劳烦钦天监更多,至于方才我许下承诺,仍旧有效。” 她指的是,季平安为其解答疑惑,日后若有需求,会予以帮助的事。 季平安满意点头,正要离去,忽然见对方咬了咬嘴唇,突然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 季平安微微皱眉,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说。” 听雪楼主试探道: “敢问,国师被囚了多久?我是指,神皇率军救援前。” 季平安面无表情:“不过半月。” 说完,他不等对方追问,从窗子跃出,树影摇曳中消失无踪。 “半月啊……” 听雪楼主啧啧称奇,于心中开始脑补剧情。 这时候,房门外有脚步声急促靠近,梳着马尾的活泼女侠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大眼睛四下一扫,面露疑惑: “楼主,没事吧?” 听雪楼主衣袖提早挥动,收起桌上的册子,这会一副淡然模样: “能有何事?你不睡觉又跑来作甚。” 红缨狐疑道: “我方才听到,您屋子里好像有男人的声音。” 听雪楼主脸一板: “胡说八道什么。”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红缨脑袋不大灵光的样子,见楼主义正词严,也自我怀疑起来,挠挠头扭身走了。 只是等关上屋门,沿着走廊迈了几步,眉头一皱。 想起来,方才屋中桌旁靠近门的一侧,分明摆着一个茶盏。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 客栈外。 季平安如鬼魅般穿行于夜幕中,将身后建筑远远抛开。 略一思忖,还是朝着斩杀王伦的那片城区赶去,体内灵素加持,脚步轻盈如狸猫。 不多时抵达,腾身跃起,落在一座建筑的屋脊上,只望见那片宅院处一片骚乱。 有穿着绲边制服,腰间配刀的巡检手持火把,蜂拥而去。 将那些惊魂未定的客人,以及陪酒舞女歌姬一个个带了出来。 更有衙役敲附近店铺的门,询问情况。 季平安没有忘记,还要解决善后的问题。 他从怀中抽出辛瑶光赠予的符纸,将其展开,以指代笔,借着月光书写文字: 【季:冒昧打扰,有一事请掌教帮助……】 他毫不客气,将聚贤庄的事大概说了下。 虽说,钦天监也有权力解决问题,但终归有些麻烦,还要费口舌解释许多。 远不如辛瑶光用起来顺手,反正女剑仙也给他擦了不只一次屁股,不差这一次。 至于暗网的存在,季平安怀疑上次他出剑斩杀韩虎,就已经被辛瑶光关注了。 而项家兄妹的事,且不说她是否会无聊到去关心这种凡人间尘埃般的小事。 即便知道,也可以推给“国师的任务罢了。” 作为关门弟子,继承一个江湖组织,替国师处理一些他未偿还的人情,再正常不过。 至于辛瑶光是否会帮忙,他毫不怀疑。 因为上次鹿鸣宴,女掌教还欠下他一个大人情,这种只涉及江湖帮派的小事,几乎不值一提。 果然,就在季平安发完事情经过后。 符纸轻轻震动,一行简短的小字浮现出来: 【辛:知道了】 …… 寂园,静室中。 身披羽衣,头戴莲花冠的女道人有些无奈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玉手放下毛笔,绝美的脸庞上显出一丝后悔。 早知道……就不给他联络方式…… 回复消息延迟也就罢了,有事情才找上门来…… 辛瑶光摇了摇头,对于这种小事毫无关注的兴趣。 随手抽出一张白纸,手指一抖,那纸张燃烧消失。 辛瑶光这才重新打起精神,翻开面前黑色封皮的道经,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只见,那展开的道经书页上,笼罩着一片雾气。 雾中隐隐有一座小世界,高山流水,虎啸猿啼,云中一座小镇清晰可辨。 …… 青云宫内,某间丹室中。 面容清矍的陈道陵盘膝闭目打坐,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金漆丹炉。 底部青色火焰舔舐,顶部孔隙中喷吐出白色蒸汽。 忽而,老道睁开双眼,抬手隔空一抓,一缕火焰凝成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文字。 “帮派……” 陈道陵愣了下,有些疑惑,只是区区一个江湖帮派的存亡,何以令掌教深夜发函。 大炮打蚊子了属于是…… “掌教都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吗?” 陈道陵摇了摇头,唤来一名年轻道人,将事情简单叮嘱了一番,而后重新闭目打坐,不再理会这些小事。 道门修行者先天看不起粗鄙的武人,即便是同等境界,道门弟子也足以轻松碾压江湖武夫。 …… …… 对于庞大的道门而言,一场帮派火并实在不值一提,几名武夫的死亡显得有如尘埃。 但无论对于官府、还是江湖人,亦或者更多的百姓,这都是一件大事。 而事件的后续,还在发酵。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缓缓沿着街道,停在了城北一座威严的建筑外。 车帘掀开,穿着青色官袍的黄郎中下车,抬头望了眼“刑部”匾额,腰杆不由直了几分。 “郎中”不是医者,而是官职。虽只有五品,在大周朝廷里,连上小朝会的资格都没,只有在大朝会时才能觐见皇帝。 但作为一部司法长官,其权势极为惊人。 黄郎中心情最近还算愉悦,入夏后,地方上官员按照规矩,陆续送上“冰敬”。 与“炭敬”一般,乃是大周官场上合理的行贿由头。 代价么,则是地方官被弹劾调查时,帮忙压一压。 辟如去岁,有弹劾中州地方官勾结江湖门派,提供保护。 但那门派手法老道,并非山匪、水匪,而是披着商人的皮做生意,且银子送的勤。 黄郎中大笔一挥,以查无实证放下。 轻松赚了城内一套宅子。 唯一令他略感不快的,乃是那门派此番竟入了都城,试图与自己接触。 “呵,一群匪徒。竟还妄图攀附高枝。”黄郎中摇头,嗤之以鼻,并未理会对方。 这会走进自己堂内,施施然落座,早有衙役沏茶倒水,只是他坐下没多久。 突然外头一名小吏匆匆奔进来,神色焦急: “大人……” 黄郎中端着茶盏,皱眉看了他一眼: “何事慌慌张张。” 那小吏说道:“都察院的人带着镇抚司校尉进门了,说是要见您。主事正在前头拖着。” 黄郎中手一抖,脸色微变。 对官场上的人来说,被这两个衙门找上绝对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事。 可为什么……就在这时候,院中一队人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为首二人,一个青衣御史,一个佩刀百户。 “黄郎中这不是在呢,怎么主事说人不在?”青袍御史笑了笑。 黄郎中起身迎接,笑道:“方才不在堂中,不知两位来此是……” 那名百户淡淡道:“昨夜城中聚贤庄江湖人全部被杀。” 聚贤庄……黄郎中愣了,不过心中反而愈发迷惑: 自己并未与之沾染,若说受贿,也是隔着地方官府这一层。 怎么找到自己这了?况且,只是一群江湖人,何以引发两大衙门联袂而至? 自己甚至全然没有反应的时间,他不理解。 那名御史似乎看出他想法,说道: “道门问灵,结果涉及黄郎中,具体不便多言,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道门……那帮神仙怎么会插手这种小事? 而且,就算真问灵出什么,也该丢给府衙,岂会这么快就上门? 除非,是道门在推动这件事…… 黄郎中头晕目眩。 …… 城南,某个早点摊子。 季平安坐在木条长凳上,吃着简单的早食,耳畔是周围食客们的议论。 “听说了么,昨天发生的大事。” “不就是大赏比武么。还是咱大周国教厉害,就是那个圣子奇奇怪怪的,打的也不好看,没什么意思,不如季司辰。” 因为“假赛”的事,这段日子,京都百姓习惯了每日辱圣子。 就算赢了,也没能彻底扭转口碑。 “嗨,这都啥时候的事了,我说的是昨晚青衣帮杀人……听说那个什么聚贤庄主,可厉害的一个人,都死了。” “不会吧。帮派有那个本事?” “真的,可能是有高人出手了吧,而且啊,我还有个亲戚在衙门当白役,说这事牵扯的很大,甚至惊动了道门,镇抚司的杀神们一大早就朝六部去了……” 一群人越说越玄乎。 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高手”,就坐在旁边。 “结账。”季平安站起身,一手将一摞铜板摆在桌角,另一手拿起斗笠戴上,慢条斯理朝远处走去。 路上,是大群清早入城的外地人,与他擦肩而过。 “三公子,前头有个酒楼,去吃点东西吧。”人群中,一个肩宽体阔,嘴唇厚实的中年武夫风尘仆仆,牵马行来。 马背上挂着行囊与刀剑。 行走间,底盘极稳,虽貌不惊人,顾盼间却自有一股暗藏的凛然之意。 他口中的三公子,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衣着光鲜,长发扎在脑后,脸庞略显圆润,瞧着有些喜庆。 这会一手按着腰间一柄造价不菲的宝剑,神情兴奋地打量着清晨的都城。 忽然瞥见前方路边摊,眼睛一亮,道: “酒楼吃腻了,咱们去吃这小摊,走江湖,就该风餐露宿,品尝各地小吃。” 这就是您有客栈不住,故意拉着我在城外打地铺的原因? 中年武夫叹了口气,知道自家少爷从小锦衣玉食,没怎么出余杭,却最酷爱听江湖故事。 此番赴京参加大赏,一路上分明可以吃好住好,他偏不。 追求所谓的“江湖气”,屡次劝谏无果,他只好顺从。 也正因如此,才耽搁了路程,错过了比武。 二人径直奔了那座小摊,在季平安离开的那只桌子坐下。 裴钱手腕一抖,豪气地拍出一串大钱,道: “有什么好吃好喝,统统拿上来。” 这一幕看的周围的食客们一愣一愣的,心说哪里来的怪人,你要摆阔去大酒楼啊,来一个早食摊子装什么。 摊主也懵了,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然后堆笑地将店里的早食送了上来。 忽然一名尖嘴猴腮的人走了过来,自来熟道: “这位公子可是来瞧大赏的?我这有本次神都大赏的情报,不贵,只要一两银子。” 裴钱眼睛一亮,缺什么来什么,何况这么便宜,当即从怀里捞出碎银丢过去: “拿来一份!” 刚拴好马匹走过来的中年人张了张嘴,“骗子”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不该说。 尖嘴猴腮的人本就是守在这条入城必经之路上,转坑外地冤大头的。 但也没想到对方这般痛快,眼瞅着中年人看过来,心中一寒,抓起银子,丢了一份册子扭头就跑。 旁边一名食客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道: “神都大赏都比了一半了,伱要打听啥找个客栈随便问,哪里还要花一两银子那么多去买,一文钱我都嫌贵……” 裴钱愣了下,然后不在意地笑道: “无妨无妨,太便宜了,没忍住。” 食客们:“……” 名为铁砂的中年人叹了口气。 不过对余杭裴氏的三公子来说,的确不贵。 罢了,就当走江湖交学费了,反正这一路上,三公子被坑的也不下十次了。 身为护卫,他也不是没尝试阻拦,但裴钱一步一个当,当当不错过,实在也是心累…… “咦,昨日最后一场比武结束啊。”裴钱翻开那本纸张粗劣,字体模糊的小册子,先是惊讶,继而满脸失望: “果然,人生处处是遗憾。” 不……本来不会有遗憾,是您自己作的……铁砂心中低语,低头吃包子喝粥。 裴钱果然又振奋起来,笑道: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起码不会错过下半场。” 大赏下半场,会允许一部分江湖人也参与,当然,这是需要缴纳费用的。 算是一种创收手段,反正以绝大部分江湖人的实力,也压根干预不到五大宗派的比斗。 几乎全部在前期就会被刷掉,但大赏光环实在巨大,且能参与其中,不只是可以吹嘘,还有感悟道韵的机会——虽然极小。 但历年来,仍是趋之若鹜。 裴钱此番游历江湖,目的就是参与大赏下半场。 这册子虽成本极低,但好在不是完全坑人,起码情报较为齐全。 从各大门派的上榜的天才们的资料,到比武战绩,以及从演武到大赏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都有所记载。 裴钱看的津津有味,连餐饭都不吃了,翻着翻着,他惊讶道: “这个季平安……从哪里冒出来的,族中的情报中都没有此人。才修行三月,就养气夺魁,更琴棋诗画技压群雄。” 铁砂略感惊讶,也看了几眼,说道: “钦天监终归是国师所创,底蕴还是有的啊。” 裴钱忽然自信笑道: “很好,与群雄交手,方显本公子手段,且看我在这大赏中也出出风头,等回家了,看二姐如何还说我年轻稚嫩?” 他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毕竟能以不到十八岁的年纪,荣登江湖潜龙榜,足以见其武道天赋。 铁砂面露不忍,心想自信是好事,但与五大宗派的天骄相比,也未免自信过头了。 …… …… 皇宫。 今日朝会后,元庆帝摆驾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与之一并用膳,并考校年轻皇子的功课。 在这个缺乏夜间娱乐的年代,早朝往往天刚亮,就召开了,故而大臣们只能苦哈哈大半夜就起床洗漱。 皇帝也差不多,经常早朝结束,才用膳。 “陛下,臣妾听闻昨日大赏,是国教胜了?今岁两座魁首,皆未落于旁人手中,可喜可贺。” 皇后娘娘端庄美艳,挥手命宫女撤下早膳,亲手剥开贡品枇杷,喂给皇帝吃。 元庆帝靠在木榻上,头发乌黑,却略显疲惫,手中捧着一卷书在看。 闻言却是轻轻哼了一声,道: “道门虽为国教,却终归非朝廷下属。钦天监也是一样。” 皇后略显诧异,心想这两大宗派,皆乃大周支柱,怎的惹他不喜。 不过再一想,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除了初代神皇之外,后代几任皇帝又有几个真的没有不满呢? 毕竟自古以来,帝王乃九五之尊,结果大周四百年,头上始终压着一尊国师。 其虽闭关不理世事,但无论修行江湖,亦或者民间百姓,便是不知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却也没一个不知道大周国师的。 心有怨气,也乃人之常情。 “陛下,左都御史求见。” 忽然,一名太监小碎步跑到门外,躬身尖着嗓子道。 元庆帝皱眉,不明所以,道:“带他来吧。” 不多时,穿绯红官袍的老御史赶来,手捧奏书,道: “微臣参见陛下,娘娘。” 元庆帝摆手:“不必多礼,爱卿何事亲自过来一趟?” 老御史说道:“启禀陛下,乃事关刑部郎中受贿,中州地方官与江湖匪徒勾结一案……” 这件案子,并非初次提及,去岁便有一次,只是没有证据,后来不了了之。 如今老御史雄赳赳气昂昂,自忖有道门指认,以及手中的行贿账册,足以“一雪前耻”。 过程中,对昨夜城中帮派械斗一笔带过。 只说江湖人仇杀,聚贤庄主尸体被发现,才有后续发现。 元庆帝皱眉听完,接过账册看了眼,不禁大怒: “命镇抚司严查,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还有这个什么聚贤庄,下令中州军屯派兵剿灭。” “是!” 老御史心满意足离开。 等人走了,皇后安慰道: “陛下息怒。为这帮子人动怒不值当。” 元庆帝闷不吭声,捋顺了气,重新想起之前中断的话题,又唤来太监,下令道: “去青云宫问问,大赏下半场安排如何了,可有胜算?” 他更想亲自去问,但辛瑶光未必会见他,便懒得去了。 皇后捏着一块枇杷,塞在他嘴里,说道: “陛下担心下半场么?” 元庆帝叹道: “历届大赏,终归还是要看下半段的胜负的,若是这一场输了,前面的一切名声气势也都付之东流。况且,比武越出风头,下半场越难取胜。” 其中的逻辑很简单: 鉴于下半场各大宗派齐聚,显而易见,道门与钦天监在比武中表现的越强势,接下来越容易遭到其余三家联手打击。 这几日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可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忧心忡忡,知道形势不容乐观。 “哼,镇抚司昨夜便汇报,那高明镜一夜间走访了御兽宗与槐院,打的什么主意?朕不用想都知道,必在串联结盟。” 皇后没吭声,心中感慨: 陛下虽不喜这两座“山”,却又要倚仗着,也是矛盾。 …… 寂园。 清晨时分,辛瑶光迎来了一位客人。 清幽雅致的园林中,一片池水反射着碎金般的阳光。 忽然,那阳光点燃起来,火焰烧穿了空间,齐红棉扭动腰肢,走了出来。 她一如既往,穿着艳丽奢华的霞衣,头戴小凤冠,鹅蛋脸衬的气质端庄,只是过于冷艳,便又多出几许不怒自威的威严。 欺霜赛雪的下颌抬起,眸光不带感情地望向端坐屋中,气质清冷出尘,不似人间的女道人。 双方隔着一扇窗对望,辛瑶光细长的眼眸眯起,声音空灵: “齐御主怎么有空造访。” 齐红棉“呵”了一声,淡淡道: “上半场过于无趣,且教你们占了些便宜,本御主来瞧瞧,道门准备拿出哪种道境?” 辛瑶光轻轻摇头,声音平淡中带着笃定: “齐御主莫非信不过本座。大赏既为我道门牵头举办,便不会用低劣手段偏向自己人。” 齐红棉冷笑:“是否偏向,还要看过才知道。” 辛瑶光一声不吭,道袍轻轻一挥。 顿时,桌上道经自行翻开,一页纸张倏然飞出,落向齐红棉。 她肩膀上,那只通体赤红的小鸟神色凝重,一眨不眨,盯着那页道经。 齐红棉神识扫过,沉默片刻,傲娇道: “还算不错。” 说罢,她化作一线火光消失。 辛瑶光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不染尘埃的仙子,素手扬起,收回道经,朱唇轻启,传音诸位道门长老: “神都大赏下半场,道境云栖。” …… 钦天监,青莲小筑。 当季平安恢复本貌,洗了把脸,抓起一把瓜子,准备躺在桃树下晒太阳看书的时候。 突然,院中有悠扬的钟声响起,他抬起头,站在庭院中远眺,微微扬眉。 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他迈步走出院门,沿着小径朝声音源头走去。 一路上,也遇到一些闻讯而来的星官。 钦天监内,不同的钟声代表着不同的含义,如这般悠扬的,往往是并不紧急,但值得所有人关注的消息要公布。 果不其然,当季平安抵达西林壁时,惊讶发现,石壁旁的“布告栏”下,挤满了人群,且一个个议论纷纷。 “出了什么事了吗?”季平安看到一个略微眼熟的面孔,询问道。 曾要过签名的女监生给身后人呼唤,本来不耐,但等看清是季平安,整个人眼睛亮了。 激动的难以自持,脸蛋酡红,结结巴巴道: “季……季师兄……是大赏下半场,说公布了内容,说是什么‘云栖道境’。” 季平安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候,穿着玄色衣袍的裴司历匆匆赶来,招呼季平安道: “去找你都没找见,跟我来。” …… 当季平安跟着裴司历,一路抵达两仪堂的时候。 惊讶发现不只是“天榜小分队”成员,五名监侯以及数名司历,也都在场。 堂内气氛略有些压抑,司辰们老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监侯们站在前头,看到季平安走来,李国风淡淡道: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季平安没吭声,默默走到了洛淮竹与沐夭夭身边的空位上。 “道痴”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认真地盯着前头,一副好学生模样。 吃货少女敏锐察觉他手里的瓜子,眼睛一亮,但忍住了没索要。 季平安坐了下来,就见立在前头的五名监侯表情严肃。 李国风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孔,开口道: “召集你们过来,乃是方才道门发来通告,神都大赏下半场内容已部分放出,为云栖道境。” 来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司辰们皆是精神一震,王宪等人目光一眨不眨。 比武阶段,洛淮竹最终没能杀入决赛,只堪堪得了个第三,其余人更早就被淘汰。 但在下半场内,大家都可以进入,这无疑是重新获得了竞逐的机会。 “监侯,云栖道境是什么?”林沁举手发问,表示不解。 …… ps:感谢一点荧光五万赏!成为本书掌门! 错字帮忙捉虫,先更后改 感谢李世朴百赏支持!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丈夫当如是,仙人一页镇神都 李国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 “上次裴司历与你们讲解上半场的规矩,并未详细提及下半场。因为每一届大赏,内容都不尽相同,但有些基础规矩是不变的,比如上半场是比武,下半场,则是将你们都丢进一座道境中,按照既定的规则争夺最后的胜利。 “所谓道境,可以理解为一处洞天福地,云栖道境,便是这一届的名称。” 季平安叹了口气,心想过去这么些年,还是没有太多新意。 王宪说道: “我听说,所谓的道境,乃是由天书衍化,内有乾坤,与佛门的芥子纳须弥异曲同工。” “天书?”听到这个词,不少年轻星官露出向往与好奇。 身为修行者,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修行江湖的“基础知识”。 比如,现如今的每一个大宗派,都有至少一件镇派的法器。 道门中,名气最大的,便是“三卷天书”。 传说乃是数千年前,道尊感悟天地所著。 更有一个另类版本的说法,即: 天书并非人的造物,而是从天穹中飘落的神物,为道尊所捡拾。 一代代传下来,其中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妙用。 历代道门强者都试图从“天书”中窥破大道真谛,但始终没有人成功过。 “没错,”徐修容点头,道: “正因其乃是道经衍化,故而玄妙无穷。其中设置了许多规则,等你们进入其中,按照规则竞逐,即可分出胜负。不过内部具体情况如何,并未公开,以免各宗派提早准备。目前只知道,道境内部以一座被森林围绕的镇子为主。” 旁边,李国风补充道: “凡入境者,为体现公平,只被允许携带规定数量的低阶法器,这对墨林画师与道门的符箓、丹鼎途径的修行者很不利,但于我们星官影响不大。” 身材高瘦,有些游侠气质的赵星火嘀咕道: “咱们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道门肯定会知道吧。” 眉毛火红的方流火瞥了眼废柴弟子,没好气道: “伱以为道门能将大赏维持这么多届是因为什么?真以为辛掌教那等人物,会用这种手段?” 顿了顿,他补充道: “何况就算想啊,齐御主也不会答应。” 所以……你也没嘴上说的那样义正词严……众人腹诽。 季平安倒是觉得,以辛瑶光的地位与性格,的确不至于在这点上偏向自家。 徐修容忽然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 “每一座道境考核内容都不同,但相比于武力,对修行者的智谋,审时度势等综合能力,要求会更高。” 头脑?智谋? 众人看向季平安,正所谓玩战术的心都脏。 显然,徐修容对其寄予厚望。 李国风沉声道:“也正因如此,所以本次大赏对我们才不利。” 弟子们刷地看过去,简庄迟疑道: “监侯的意思是,那三派会联手围剿我们与道门?” 钦天监与道门偏向朝廷一方,其余三派相反,先天存在阵营对抗。 下半段既是大家同台竞技,那合纵连横,拉拢盟友当然也是其中的一环。 当然,这种关系也并非牢不可破。 还要考虑对彼此间的实力估量。 比如,若是有可能,所有人都会更愿意先合力淘汰掉最强的,这样自己的胜率才会提升。 在大赏开启前,五名监侯预测的结果是: 比武阶段,道门表现的最强,自家最弱。 这样一来,后半段开启后,可能出现三个门派合力攻击道门,钦天监划水摸鱼苟一波的可能。 可没想到,由于季平安的存在,导致在比武阶段钦天监表现亮眼。 这必将导致其余三家愈发团结紧密。 “没错,而且我们的人数也最少,这同样是个极大的劣势。” 李国风沉声道: “高明镜昨日便陆续拜访了御兽宗与云槐书院,可见一斑。我与道门陈长老沟通过,双方的意见是:在道境前半段,我们可以与道门联手,等后半段,再各凭本事。” 这就是此番,将他们叫过来的真正原因了。 众人暗暗记下,表示明白。 徐修容补充道: “另外,你们也要小心那些江湖人。总之,在其中除了自己人外,都要提高警惕。” 接着,几名监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等讨论完正事,一群人自由发言,进行询问。 沐夭夭没有参加资格,纯划水,关注点比较歪,提问道: “天书那么厉害,有没有诞生器灵?” 徐修容白了她一眼,心想你不参加就闭嘴啊,但还是无奈道: “没有。这种古老的宝物较为特殊,反正没听过有器灵的存在。” 季平安听着,没吭声。 他当然翻阅过三卷天书,的确没有先天器灵,但不代表后天没有。 …… 中午。 关于云栖道境的消息开始传开,三宗联盟的事,也不胫而走。 当季平安走入饭堂时,感受到了熟悉的紧张、压抑的气氛。 “季师兄,”有一名略眼熟的司辰看到他,忧心忡忡询问,“道境的比斗,你们有把握吗?” 季平安笑了笑:“还未开始,哪里知道。” 顿了顿,他好奇问:“大家很担忧?” 那名司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说道: “都听说了,下半场与比武不同,咱们本就人少……”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的太直白。 说到底,比武的短暂高光并不代表真实实力。 季平安在养气境拔得头筹,但终归只是养气。 王宪等人丧失了战术优势,也将恢复到本来水平。 且钦天监人数最少,综合实力最差,这些致命的点,并没有消失。 只是短暂被掩盖,但当下半场来临,一切就都暴露了出来。 沉闷的氛围笼罩于每个星官心头。 甚至于,有人开始叹息。 说与其因为比武,拉起了期待感,还不如一开始就差,这样就算最后排名最末,也不会令京中百姓失望。 “这些天,因为比武的事,城中市井百姓们对咱们钦天监抱有很高的期待,若是结果太惨……”这名司辰欲言又止。 但季平安听懂了他的意思: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你跑过来说这些什么意思?季师兄已经做的那么好了,你还想如何?”作为忠实粉丝的女监生拍案而起,出声怒斥。 气的胸脯起伏,觉的这帮人自己没能力,净会给季师兄施加压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轻司辰慌忙摆手,然后叹了口气,逃也似离开。 季平安冷静地看着那些投来的,或期翼,或担忧的目光,没说什么,迈步离开了饭堂。 …… 晚上,潇湘馆。 歌舞声一如往常,二楼的一间暖阁房门被推开。 一身轻薄纱衣,身段白皙婀娜的花魁娘子一身酒气,青丝散乱,一手扶着额头,身子给大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进屋子。 “娘子,床榻在这边……” 大丫鬟说着,将醉醺醺的娘子拖到锦塌上,等后者的身子软倒,她叹了口气,嘀咕着: “这帮客人怎的这般心狠,将娘子灌成这样……” 同时蹲下,为其去除了绣花鞋子,掀起被褥盖在后者身上。 “娘子好生休息。”说着,大丫鬟这才离开,并小心地关紧了房门。 等脚步声离去,躺在床上的香凝睁开双眸,缓缓坐起。 眼神中一片清明、厌倦,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望向窗子方向,就看到一缕缕黑气沿着窗缝流淌进来,在地面凝聚为一团纯黑的,狐狸模样的雾气。 “五日后大赏再续,我们的人可以安排进去了。” 香凝声音平静: “道境中限制强力法器,各大宗派弟子实力都有削弱,最是好时机,即便杀不死,重伤几个也是赚的。” 黑色狐狸迈着优雅步伐,走过棕色地板,来到床榻边,纵身一跃,然后落下屁股坐在床榻上,口吐人言: “辛瑶光难道不会发现?” 香凝淡淡道: “看来你们还不懂,即便她发现,也不会在意的,其余宗派也不会在意,甚至会欢迎我们的到来。神都大赏的目的,是令这些修行者变得更强大,而不是培养出一群空有修为的废物,否则,这些门派为何总要安排年轻弟子外出历练?而不是保护起来?” 黑色狐狸烦躁地拍了下爪子,说道: “这岂不是拿我族当磨刀石。” 香凝笑道: “彼此彼此,又何尝不是互相磨砺?你要快些明白这些,好接替我的班,整日应付这些男人实在烦透了,这神都也呆了太久,等这次大赏结束,我便申请换个地方,再也不想来这边了。” 黑色狐狸嘟囔道: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在给自己插旗子……” 香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道: “插旗子总比插别的好……” 狐狸:?? 你不对劲。 …… 接下来几天,神都内关于下半段大赏的消息,开始扩散酝酿。 京中百姓也愈发激动期待,只因为: 与大观台内的比武不同,按照往届的规矩,下半场会换一个地方举办,且全城的人都可以去围观。 不需要购买“门票”,或者走关系。 这无疑极具吸引力。 除此之外,关于五大宗派最终的排名先后,以及城内的江湖人中,是否会有人崭露头角,则成为热议话题。 在这种气氛中,五天时间很快流逝。 再次到了大赏开幕的时候。 …… 清晨。 城内某座客栈内,当项依依起床洗漱完毕,用力推开窗子时,给外头的湿冷的空气刺激的一个哆嗦。 个头较矮,穿红黑布裙的少女脖颈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仰起头,望着窗外天穹上堆积的灰云,空气中飘落的,若有若无的雨丝,以及略显暗沉的京城,轻轻呼了口气,扭头喊道: “好像要下雨了呢!” 话落,她隔壁的窗子也被推开了,探出少侠打扮,额头一条刀疤醒目的项小川。 只是,与之前不同,今日的少侠脸上沉郁的神情尽散,虽仍不太喜欢说话,但那股子本应属于年轻人的潇洒快意,逐渐找回。 他笑了笑,说道: “前日钦天监就发放了气候布告,洪伯昨日已经买了伞了。” 得到王伦头颅的第二天,他们确认了对方的确被杀死,更得知了聚贤庄城内所有人,无一人生还。 这还并非结束,晚些时候,更传出朝野的变化,神皇陛下大发雷霆,颁布旨意,下令剿灭江湖势力聚贤庄。 这接踵而至的好消息,令主仆三人大喜过望。 期间,项小川也尝试按照纸条上写的地址,去联络了那晚的神秘人。 他没有提出任何物质上的要求,只想询问,究竟是谁帮了他们。 可惜,对方严守秘密,绝口不提,项小川只好遗憾返回。 而大仇得报,心中积累的沉郁之气一朝散去,再加上季平安送来的资源,项小川竟一夜破境,喜上加喜。 以至于这几天,他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项依依也由衷高兴,唯一遗憾的,就是不知“恩公”究竟是哪位。 “走吧,洪伯雇佣了马车,得早点去,不然到时候抢不到好位置。”项小川说道。 三人今天也要去看大赏,不过考虑到危险性,以及高昂的门票价格,并不准备参加。 “恩!” 少女用力点头,一溜烟来到客栈大门口,与兄长一同钻进马车。 缺了门牙的老仆人笑容满面,将雨伞和几个包子递进去,旋即甩动鞭子,驾驶马车沿着朱雀街,朝浑河赶去。 按照昨日朝廷发布的告示,今日大赏地点,设在浑河边。 天色阴沉,路上的行人却意外的多,每个人都携带着伞,还有马扎、水囊等物。 显然都是去观摩大赏的,等到了浑河附近,能远远望见大石桥了,人流愈发密集。 车厢内,项依依开心地掀开车帘,朝外看,叽叽喳喳与兄长分享。 “咦,那是听雪楼的队伍啊,不知道听雪楼主是否会参加。” 视线透过跃动的车窗帘,可以看到一群蒙着面纱的女子浩浩荡荡。 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吸引了不少百姓视线,她身后的红缨大眼睛四下乱看,显得极为兴奋。 这两日,听雪楼主虽没说起“斗笠人”的存在。 但确认聚贤庄主死后,整个听雪楼也长长松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立即离开神都,返回澜州趁乱“收复失地”,但没想到,动身前夕,得知朝廷下旨派兵讨伐…… 听雪楼主惊愕不已,没想到那晚的“斗笠人”竟为她做到这一步…… 恩,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但既然有官兵出马了,她们自然不必急着离开。 车厢内,项小川理智分析道: “应该不会,其实进入道境虽说有几率悟道什么的,但实际上成功的例子太少了,还伴随着危险,堂堂门派帮主,岂会冒险,倒是送几名门派弟子进去还有可能。” “奥。” 项依依一副学到了的模样,让前者颇为受用,旋即又惊讶道: “佛门的和尚也来了。” 街道上,一群僧人簇拥着马车,也已入场。 只是与大对数人,将河岸边作为目的地不同,这帮僧人直奔岸边某处被禁军封锁的楼宇。 队列中,肤色黝黑沧桑的惠明禅师与身后的小沙弥,也有些惊叹地望着乌泱泱的人群。 那名小沙弥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才那群听雪楼女侠,脸蛋涨红,紧张道: “师父,那边好多女施主。” 慧明禅师一副贤者模样,瞥了眼弟子,警告道: “莫要着相了,此为红粉骷髅。” 小沙弥赞叹道:“骷髅真好看。” 慧明沉默了下,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 人群里,衣着光鲜,腰间悬着一柄宝剑,脸庞圆润喜庆的裴钱啧啧称奇: “铁砂,你看那边那小和尚,还盯着人家女侠看。” 肩宽体阔,嘴唇厚实的中年人闷声道: “三公子,还是多关心下稍后大赏。” “放平心态嘛,”裴钱从口袋中摸出重金购置的‘门票’,这就是进入道境的凭证了: “这不都带着么,要我说,其实我单独进去就行。” “那不成。”铁砂予以否决。 裴钱也没坚持,乐颠颠挤开人群,眼前景物一下开阔起来。 前方赫然是宽阔的浑河,天穹上阴云堆叠,这河面也显得有些暗沉。 这会潮湿的风从河面吹来,令他精神一震。 细密的小雨渐渐大了,河岸边的百姓与武夫们撑起油纸伞,连成一片。 视野右侧远处,迷蒙的烟雨中是大石桥的轮廓。 河岸边还伫立着一片三层楼阁,那是权贵与各派大人物们落座的地方。 “听闻,这下半场要持续数日,期间不会停歇,那帮官老爷可以在楼中远眺,可苦了我们,只能淋着雨看。”一名武夫骂骂咧咧。 旁边有人说道: “能进楼里的人也没多少,你没看到,就连钦天监和道门的人,也在人群里站着淋雨吗?” 正如他所说,河岸前方,几个门派的普通弟子都已抵达,与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此时同样在聚集议论。 “但怎么没看到季司辰他们?”有人抻着脖子看了阵,疑惑道。 不只是季平安,其余门派的天才,以及长老级别都未出现。 一名年长的看客笑道: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每一届大赏道境开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还有各派天才,都是最后出场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 “据说,这还是昔年大周国师定下的古怪规矩,说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总是最后出场,只可惜没有碧鸡哎母。” 碧鸡哎母?一群武夫茫然。 不过,大周国师留下的晦涩难懂的话语也并非一句两句,大家也习惯了。 这时候,干脆聊起五大门派最终排名,也有猜测,哪一个天才最为亮眼的。 说了一阵,一名百姓忍不住道: “你们怎么都没人说起季司辰?以他的实力,莫非不能争一争么。” “对啊,对啊,你们这帮江湖人,怎么只字不提季司辰?” “还口口声声,说钦天监不行的,简直胡说八道。” 顿时,大群百姓附和,表示不满。 一名武夫“呵”了一声,鄙夷地看向这群人: “你们懂什么,也就看个热闹。真以为那个季平安很厉害?他只是名气大罢了,若论实力,也只是在养气境还行,可进了道境,里头可一大群破九境,哪一个不是随便碾压他?” “还有那钦天监,底蕴最浅,本就是垫底的,什么叫胡说八道?” 作为“专业人士”,武夫们对这群百姓的小白问题嗤之以鼻。 神都大赏影响力太大,绝大部分观众其实都对修行一知半解,甚至毫无所知,只凭借谁名气大来判断高低。 之前比武的时候,观众被分隔开,还不明显。 这次大群小白与内行混在一起,顿时呈现出认知差距。 “怎么可能?季司辰那可是上过报纸的,道院里的仙师都赞赏有加。” 有人反驳: “还赢了那个墨林,连斩三座擂台。” “是啊,这帮匹夫将那些人吹到天上去,怎么没见他们出来灭掉墨林的威风?” “只怕是赌输了,嫉妒季司辰。” 百姓们表示不信。 一名江湖散人嗤笑道: “愚夫愚妇,夏虫不可语冰。等着吧,等入了道境,那个季平安就要现出原形来,到时候,不说给各大派的破九修士击败,若是给哪个江湖武夫砍翻,可就有趣了。” 闻言,那些或因赌输了,或因单纯反感季平安名声的人纷纷附和。 前者不必说,至于后者也很常见。 在人们朴素的观念中,一旦觉得某个人获得的名气大过其实力,就会反感厌恶。 所谓“德不配位”,就是这个逻辑。 虽然事实上,实力与名气并没有必然联系…… 季平安如今的状况就是如此,在百姓中的名气远远大于圣子、秦乐游等人,这当然令许多内行人不爽。 而被江湖武夫砍翻的情况……还真不无可能。 毕竟有大把的散人想要通过在大赏中击败大派天才,从而扬名。 季平安简直是个完美的目标。 “呵呵,我更听到一个消息,说钦天监这次都未必会派他上场,可能担心他太弱了,名气却那么大,导致死在道经里头吧。就算上,也是不起眼的一个位置,核心还是要依靠洛淮竹,王宪那群真正的天才。”那名散人补充道。 百姓们怒了,感觉心中的偶像遭到诋毁。 顿时义愤填膺,大骂“贼子”、“匹夫”…… 但鉴于武力值差距,也只停留在口头辱骂上。 不过,随着这帮专业人士的言论传开,百姓们也开始动摇了,心想难道季司辰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 今日无法出战? 或者即便参战,也是个边缘人物? 人群中的叫骂声渐渐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和失望涌上百姓心头。 …… 也就在这时候,河岸边的一片红漆木柱撑起的楼阁建筑内,一身华服的鹿国公踩着楼梯,一步步走到三楼的“观景台”。 往日,这处楼宇乃是专门予人举办文会,观赏河景的,今日则充当看台。 “国公爷,快坐。”身穿蟒袍的老太监提早一步抵达,这会笑容满面招呼。 今日元庆帝不会到来,由邓公公代为出席。 此外,承旨学士、雪庭大师等人,也都在座——整个楼阁上,摆放着许多张坐席,只是大多空着。 “时辰不早了,各方也该出场了吧。” 鹿国公走到栏杆边,望着外头的蒙蒙细雨,波澜起伏的浑河,说道: “真期待仙家手段。” 历届大赏后半段,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在神都百姓面前,各展神通。 …… 云槐书舍。 “夫子!该出发了。” 秦乐游一身月白儒生袍,腰间悬着一口剑,胸口衣襟略敞,俊美阳刚的脸庞上不再轻浮。 堂内,蓄着山羊须,眼角鱼尾纹须弥的张夫子“恩”了一声,从红木圈椅中站起身。 负手迈步,走下台阶。 望向庭中整齐列队的书生剑客们,满意点头。 嘴角微微翘起,说道:“起剑!” 韩青松率先跟随:“起剑!” 秦乐游紧随其后:“起剑!” “起剑!” “起剑!” 每个人念出这句,腰间长剑便锵的一声出鞘,迎风涨大,化作门板一般。 一名名槐院书生跃上剑身,朝天空呼啸而起,御剑飞行。 …… 墨林驿馆。 身披宽大袍服,腰悬古旧砚台,一头银发披肩的大画师推开房门,同样看向在庭院中列成两队的画师、乐师。 屈楚臣与钟桐君同时开口:“高师,时辰已到。” 高明镜仙气飘飘,朗声笑道: “今日,合该我墨林扬名。” 说话间,他袖子里滑落一枚画轴,只见高明镜随手拧碎。 刹那间,一股玄妙可怕的气息降临。 画中的一座石桥蓦然具现,一头扎在庭院地上,一头朝着天空无限延伸。 高明镜一人当先,其余画师、乐师紧随其后,迈步登桥。 …… 浑河畔,细雨飘摇。 大群百姓撑伞,抵抗着冷风,彼此议论着。 突然间,有人惊呼:“剑仙!” 百姓们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天穹上一道道身影御剑而来,划破长空,发出尖锐啸鸣,这是只有说书人口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此刻却真实发生。 不多时,槐院书生们御剑悬浮于浑河之上,衣炔飘飘,引得一阵惊叹。 “又有人来了!” 这次,竟是一道石桥,从虚空中伸展出来,径直扎在灰色的河面上,桥上一群男女刹那便至。 接着,天空中突然有一片红云飘来,遮蔽大地。 云中,一名名御兽宗弟子携着身旁各种奇珍异兽,陆续登场。 再然后,随着一阵鹤唳,狂风席卷,青云宫方向升起霞光瑞彩,继而一群道人骑乘仙鹤,如下凡尘。 百姓们看的大呼过瘾,若是以往,哪里有机会目睹这么多神仙手段。 “钦天监呢?还没来吗?” 人群里的红缨嘀咕: “也不知道,那个季平安是否会出现。” 那些传言,听雪楼同样听到了。 “兄长,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项依依撑着油纸伞,有些不忿,以及期翼地看向身旁的少侠。 项小川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 “的确如此。那个季司辰在比武中能拔得头筹,是因为划分为养气、破九两场,除非他能在这短短几日,晋级破九,否则丢进道境中,实力排名的确不高,甚至比一些江湖散人都低……可想要破大境界谈何容易?在钦天监内,也肯定排在不起眼的位置。” 项依依失落地垂下头。 就在这时候,钦天监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人们只看到那片天空倏然暗了下来。 灰黑色的云层下,漫天星辰闪烁。 继而,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束宛若巨剑,拔地而起,斩破天穹。 化作五条璀璨的,并驾齐驱的星光。 眨眼间,五道星光划破蒙蒙细雨,照在昏暗的浑河之上,这一刹那,整片天空都亮了起来。 “若说大场面,还是星官们擅长。” 楼阁观景台上,鹿国公笑着点评。 旁边人纷纷附和,雪庭大师则望向那一束碧绿色的星光。 只见,星光徐徐淡去,显出一群穿着各色袍服的星官,为首的乃是五大监侯,甫一出现,便驾驭星光,朝楼阁这边遁来。 也让出了站在身后的一群年轻弟子,洛淮竹、王宪、林沁、石昊…… 然而,与很多人预想中不同,站在一群星官最前方、最中央,也是最“核心”位置的,并非那个遇事只想三息的少女。 而是一个笑容平和宁静的年轻人。 “季司辰!” “季司辰来了!” “最前头的那个就是!” 沿岸百姓们先是惊愕,继而心头那股失望与怀疑,转为了惊喜与振奋,更有许多人高呼起来。 这是对于连斩三座擂台,替大周百姓扬眉吐气的英雄的敬仰。 谁说钦天监不许他出现? 又是谁说,以他的修为只会是不起眼的边缘位置? 项依依面露惊喜,项小川觉得脸有些疼。 红缨女侠愣了下,嘀咕:“钦天监这么自信吗?” 那些先前诋毁季平安的武夫们也怔住了,一个个露出困惑与惊愕的神色,不明白,钦天监的大人物为何敢这样安排? 而且,洛淮竹等天骄,为何肯站在季平安身后,甘做绿叶? 他们不明白。 人群中,裴钱左手按着剑柄,右手遥指,神色羡慕,开口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 铁砂默默撑伞,一言不发。 …… 天穹高处,层叠的灰云之上。 辛瑶光与齐红棉端坐云端,两双眸子同时洞穿云层,看到下方欢呼的百姓。 女剑仙神色有些古怪,没想到这家伙不知不觉间,竟积累了如此庞大的人望。 齐红棉嗤笑一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 “果然是国师的弟子,简直一脉相承,大周国师当年,也是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就算换个名字,改变容貌,也是如此。” 辛瑶光瞥了她一眼,轻声说道: “所以才令许御主倾心?” “女皇”打扮的齐红棉面无表情,周围气温开始升高,垂在深红衣袖里的拳头攥紧。 辛瑶光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旋即不再激怒这霸道惯了的女人,嗓音空灵: “时辰不早了,这便开始吧。” 齐红棉冷笑一声,闭目打坐,不再看她。 相比于无趣的比武,两位世间最强大的女子之二,将全程俯瞰这一局,也是为了避免发生些难以挽救的意外。 辛瑶光神色清冷,美眸扫过下方人群,一手捧着拂尘,另外一只手抽出一页道经,丢下云层。 刹那间,一道整座神都任何角落,都能清楚听到的轰鸣声浮现。 …… 浑河上的季平安抬起头,面庞被细雨打湿,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眯起的眼眸中,头顶的天空先是翻滚,继而,一整个郁郁葱葱的世界,缓缓砸落下来。 身周腾起迷蒙光辉,化作一道光束,被吸扯入纸页之中。 两岸围观百姓同时安静下来,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人群中,裴钱等持有“凭票”的江湖人走出,手中凭票燃烧,将自身包裹,继而化作一道流光,奔入云栖道境。 楼阁观景台内,徐修容、栾玉……等人,同样静静望着那一页道经,化为无尽大,缓缓平铺在那奔涌的浑河之上。 继而,河面投射出一道道光影,于灰暗的云层下,投影处一座栩栩如生的世界。 …… 当视野恢复清晰,季平安看到的是一根根粗壮的树干,是被错综复杂的枝条遮挡的天空。 他身处在一片茂盛的森林内。 脚下是被枯枝和腐叶覆盖的地面,潮湿温润的空气中,混淆着腐烂木头的气味。 这里没有下雨,显然与外界并不处于同一个空间。 但抬起头,可以看到一根根树木的尽头,是弥漫的白色云雾。 所以……“云栖”,便是这个意思。 季平安收回视线,朝前方望去,发现正前方是一座森林木屋。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注意事项:山中的猎户 光线晦暗的原始森林,潮湿的冷风……季平安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眼神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就是道境么。” 没错,虽然有过千年的人生,但他严格意义上,并未真正进入过道境。 最早是缺乏能力。 等有实力了,又没法进入了,倒也不是道门掌教不愿,而是进入其中的人越强,对维持道境的掌教压力越大。 “按照之前公布的,关于云栖道境的资料,我此刻应该处于其外围。” 季平安脑海中,浮现出钦天监讲解的内容: 云栖道境的地图,乃是由一片原始森林构成。 其最中心,则是一处小镇,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考,也不可能直接丢到中央。 “外头的人进来后,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位置么?” 季平安四下望去,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人的踪影,想了想,迈步朝前方那座木屋走去。 木屋并不大,从痕迹判断,存在的时间很久,墙根底下甚至生长了一丛丛蘑菇。 季平安推开未上锁的屋门,走入其中,内部情景一览无余。 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套桌椅,以及墙角堆在灶坑旁的木柴。 仅有的瓦罐也破了个洞,头顶覆盖蛛网。 一副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而唯二值得注意的,唯有墙壁上的一张破旧的地图,以及床铺上的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这是道境的地图?” 季平安抬手一招,将墙上的地图摄在手中,轻轻擦去蛛网,目露惊讶。 只见其上赫然勾勒着整座这道境的轮廓,莽莽的丛林,中心处的城镇,只是笔法粗糙,线条并不精准,手绘痕迹严重。 其中最醒目的,则是一条虚线,从地图底部的一座“木屋”处开始,弯弯曲曲,延伸向中央的镇子。 其间串联了四个均匀分布的标记,旁边写着文字,分别为: 弱水河、浮石阵、剑气林、镇妖关 再算上起始的“林中屋”,以及地图中央的“云栖镇”……一共六个地标。 “所以,进入这里的所有人,起始地点都是一座独立的木屋,也就是第一个地标,之后的任务,就是沿着这条路径,走向中央的云栖镇?” 季平安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地图,大概弄懂了比赛的规则。 他又拿起床上的小本子,翻开扫过,只见前头几页果然写了任务内容。 与他猜测的一般无二,但其中又增加了几条注意事项: “一、入道境者,若三日内无法抵达小镇,将被驱逐出道境,请尽快出发。” “二、请勿尝试绕开地图路线,除地图路径外,其余为死路,无法通行。” “三、请携带本册,每过三个时辰,将更新排名。” “四、若受伤或想要退出,可朝天空高喊‘我退出’,便可脱离道境。” “五、这片森林并不简单,请打起精神,细心观察,小心危险。” 唔……还有小心危险的提醒……是因为考虑到进入的人里,不只有各大宗派的修行者,还有很多冒失的江湖修士,所以特意补了一句么…… 还挺关怀的。 季平安笑了笑,往后翻了一页,发现果然是一页页榜单。 准确来说,是一个个名字,以及所属的门派或籍贯。 他飞快扫了眼,发觉其中很多名字都极为陌生,显然是花钱买了“门票”进入的江湖人。 所有名字按照姓氏排列,且最后面的位置,全部写着“林中屋”三个字。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所有人都分散在广袤的森林外围,也是原点。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尽快出发?并且尝试在过程中寻找同伴?按照这榜单上近千人计算,彼此相隔距离可不短,但既然是为五大宗派组织的大赏,必然不会一直让所有人单独解决问题…… “怪不得规定了路线,目的应该就是让分散各处的人逐渐聚集,也就是说,距离中央越近,大家彼此碰面发生冲突的几率越大。 “不过,在前期大概不会爆发太激烈的冲突,真正对决的时候,应该是等进入云栖镇后。” 季平安将地图与小册子塞入怀中,下意识抚摸腰间的一柄短剑—— 按照大赏的规矩,进入者携带的法器被严格控制,他的戒尺与香囊也未携带。 也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突然间,不知何时自行关闭木屋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 …… 外界。 当道境开启后,天空中投射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光影。 积蓄了一夜的雨水,也淅淅沥沥落下,然而围观百姓们却无人离开,而是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浑河边,那一座红漆木柱支撑的建筑三楼,雨水沿着乌黑的瓦檐垂落,滴滴砸在观景台上。 室内,京中一群大人物们分散落座,笑着攀谈低语。 “虽并非初次,但每一次目睹,都不得不感慨辛掌教这神仙手段。”鹿国公笑眯眯地发出感慨,抬手捋着颌下胡须,语气赞叹。 无人反驳。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在诸多传承中,若说手段丰富神奇,道门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类似这种开辟一座空间,制定规则的手法,便是出身佛门的雪庭大师,都赞叹了一声,何况其他人。 “哼,只是始终是这幅图,没什么好看的,怎么也不见人?” 五官明艳大气的栾玉环抱双臂,衬托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此刻冷冷怼道。 高明镜与张夫子羡慕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有强者做后盾就是好。 青袍老道陈道陵解释道: “参与者实在众多,且如今才开始,栾长老何必急切,待稍后,道经呈现出画面,也会在几个关口循环,只是如今还无人抵达,自然不必切换过去。” 钦天监的坐席处,玉美人般端坐红木圈椅中的徐修容双手翻看着一本册子。 正是讲述规则的小本子,闻言抬起头,美眸投向老道: “说来,这每三个时辰一次的排名,究竟按照什么排布?距离中央小镇的进度么?” 陈道陵说道:“并非如此。” 他抬起略显干瘦的手,轻轻点了点楼外画面,感叹道: “诸位请看,这道境地形并非浑圆一致,每个人随机所处的方位不同,路线各异,即便没有半点阻碍,想要抵达镇子的脚程也不一致,何况沿途不同地界,阻碍重重。并非我道门刻意如此,而是世间本就没有完全公平的开局。 “按照昔年国师的说法,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既要有排名分个高低,那总归要尽可能公平些。故而,这排名乃至计算每个人,通过这五重关口的速度,从开始尝试到冲破为止,谁人用时最短,便是最佳。” 李国风眯眼道: “五重关?所以,每一个地标,都是一重考验?据我所知,这道境大考,并非只考校修为武力,更在乎头脑,任何一处关隘难点,都有不只一种破关的方法。” 陈道陵笑着点头了: “监侯所言不假。这诸多关卡,既可以用修为硬闯过去,毕竟一力破万法,只要修为足够强,也没动脑的必要。 “同样的,即便是修为较弱,若足够机敏,也可以尝试寻找别的法子……当然,这后一种往往线索埋藏的颇深,故而虽可更轻易过关,但同样会消耗许多心力。” 五名监侯同时松了口气: 不用脑子也可以通关的就好,否则洛淮竹就麻烦了…… 徐修容说道: “那这第一关,林中屋,该如何过?” 青衫老道捋着胡须,淡淡道: “这第一关,倒并不难,起码对于诸位的弟子,几乎毫无阻碍,只要硬闯出来即可,唯一的麻烦,则是辨认方向。 “倒是对那些实力不济,却满脑子撞大运的江湖武夫才有些难度。呵,道境中时光与外界不同,各位稍等一阵,想必就有人挣脱出来了。”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开始喝茶吃瓜果,耐心观看起来。 …… …… “笃!笃!” 敲门声甫一出现,季平安便扭头望去,眼眸微微眯起。 按照他的理解,不该这么快就遇到其余人才是,难不成,是多人会被丢到同一座木屋旁?争夺地图? 季平安饶有兴趣地想着,手掌轻轻一握,无形力量将木门拉开。 外头赫然站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其容貌并不出奇,属于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那种。 穿着民户常见的布衣,腰间罩着虎皮裙,悬着一柄柴刀,身后背着一副自制的弓箭,正用略显警惕的目光看向他。 上下打量了片刻,皱起眉头,率先开口道:“外地人?” 不是“参赛者”?……季平安眨眨眼,不觉得哪个江湖人会扮成这副模样,而且“外地人”三个字也一定程度,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npC? 季平安眼神古怪起来,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某次与上代道门掌教闲谈喝酒时,的确提议过,说道境太单调,可以弄个npC什么的…… 他想了想,先是点头,然后反问道: “你是……” 猎户明显松了口气,略显粗糙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我是镇子里的猎户,方才在远处瞅见这边有个人,就过来看看。瞧你这细皮嫩肉,是府城里来的?也是去俺们云栖镇寻找仙缘吧?” 说话间,很自然地走进屋子。 竟然还有背景设定……季平安叹为观止。 所以,这道境并非只是一张单薄空洞,设置诸多考验的地图,而是有着完整的“背景设定”。 这些“镇民”,对他们这些修行者的到来,也有一套完整的解释。 寻找仙缘……难道这就是等进入镇子后,本次大赏的“主线任务”吗? 季平安略一思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这种人很常见吗?还有,你方才听我说话后,明显松了口气,是为了什么?” 猎户伸出大手,抓起一片破布擦了擦椅子,然后大马金刀坐下来,又示意季平安也坐下。 先是拿起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才叹道: “怎么不常见?从打好些年前,仙人曾在俺们镇子出现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好些人过来。可伱们这帮城里人也不想想,若是真有劳什子仙缘,俺们难道瞧不见?还能给你们这些外人找着?” 唔……我只问了一句,就说了这么多背景故事,果然是npC作风……季平安哑然失笑。 只听猎户继续道: “至于为啥松了口气……嘿,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独自一人往大山里闯?这山里精怪多的很呢,常年打猎的哪个不知道,猛虎不可怕,真正要人命的是妖精?谁知道你是不是妖怪变的,不过妖怪没有影子,说话的时候和正常人也不一样,所以很好分辨。” 设定还挺丰富……所以,小本子上写的“森林很危险”,指的是那些精怪? ……季平安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诚恳地说道: “那你能带我去云栖小镇吗,我可以付钱。” 猎户略显为难,但想了想,还是勉为其难道: “好吧,那你跟我走。” 说着,他站起身,扶了扶腰间的柴刀,示意季平安跟他出去。 然而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却没动,只是笑着。 手中的短剑不知何时出鞘,洞穿了猎户的胸膛。 “嗬嗬……” 猎户瞪圆眼睛,身体噗通一声栽倒,皮肤内钻出漆黑的毛发,整个人身材“扭曲”了下,化为了一只濒死的黑色猩猩。 眼神仿佛在问: “你怎么发现的……” 季平安笑眯眯地看着这头精怪,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若说我曾经与某个老朋友说过,若是我来设计道境,就在开头给‘玩家’送上一点小小的震撼,你信吗?” 地上的“猎户”面露茫然不解,艰难地挣扎了下,然后生机断绝。 它临死都不知道,季平安之所以出手,除了这个作弊般的原因,还有另外更朴素的分析: 就是那个小本子第五条明确提醒注意林中的危险,而这名猎户的出现又太过及时。 若是有人真的信了,跟着对方走,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或者被对方诱拐去妖怪窝的概率极大。 “终归还是太简单了。” 季平安摇摇头,起身跨过对方的尸体,走出小屋。 然后通过观察树木植物的涨势,判断了大概方位,便沿着地图标记的路径往外走。 过程中,他遭受了两次飞鸟的袭击,三次猛兽的袭杀,还有四次从覆盖满枯枝败叶的地面突然钻出的鬼手的偷袭。 然而这些对寻常江湖武夫堪称步步惊心的危险,对他来说毫无阻碍,正如陈道陵所言: 这一关,本就不是为了阻拦这些大派弟子。 “这种难度,对于五大门派的修行者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季平安想着,迈步走到了这片略显阴暗的森林边缘。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去,离开第一关的时候,他脚步突然顿住,脸上浮现思索的神情。 “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 ps:白天老同学过来,所以今天少点。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起身后,一朝连破五重关 “咔嚓。” 靴子踩在林间的枯枝败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季平安望着晦暗的森林,视线透过前方那道分界线,隐约可以看到远处茂密而青葱的森林与瀑布。 他的眼睛眯起,陷入沉思。 “对于五大派的弟子,太过简单了……是了,为什么要这样简单?” 季平安觉得有点不对劲。 要知道,大赏虽然的确允许部分江湖人进入,但归根结底,这些关卡还是为宗派的修行者设计的。 况且,即便退一步,就算是给江湖人,难度多少也有些低了。 一路走来的几次袭击,仿佛凸出一个杀机四伏,但其实惊吓大于危险性。 第一个猎户的确具有迷惑性,但在先给予小本子提醒的前提下,又是在这种陌生而诡异的地方,突然出现的人。 心理正常的都会抱有警惕,而那只猩猩着实有些弱。 “难道是跨出去的时候才会有危机?” 季平安想着,尝试又走了几步,结果很轻易就离开了这片面积并不大的晦暗森林。 显然不是……他又重新退了回来,愈发觉得古怪。 在他看来,任何设计都有意义,道境前期一共就才六个地标,这林中木屋就占了一个,若是过于简单,那设置它的意义何在? “如果按照前前前世,游戏里的设计思路,既然给出地图是赶路闯关,第一关的难度又极低,那设计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让玩家熟悉这个游戏的操作与玩法。” “但事实上,除了让我小心周围的一切外,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不,等等,那个猎户!” “说起来,这个猎户来的实在目的不明,若是搞偷袭,还不如地上突然钻出的手臂来的实用,反而令我增强了警惕心。 “若说,他的作用是向我解释这座道境的‘背景设定’与故事,可他说的这些,似乎又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说,他说过的话里存在重要的信息?” 季平安闭上双眼,将二人从见面到死亡,全部的对话回忆了一番。 发觉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句“妖怪没有影子,且说话与常人不同。” 对方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 他记得很清楚,猎户是有影子的。 “两种可能:第一,这句话是假的,只是单纯在应对我的询问。” “第二,这句话是真的,原始森林中的确存在一些没有影子的妖怪,但并不处于这片区域。” “前者没什么好说的,若是后者就有趣了……说明,猎户在提前向我透露这整座道境里的一些危险的破解方法。” 季平安念头起伏间,决定做个实验。 于是他原地转身,返回了那座林中木屋,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扇原本敞开的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样,竟然重新关闭了。 “锵。”季平安拇指按在腰间剑鞘上,轻轻弹出剑刃,一道剑气闪过。 “砰”的一声,破烂木门炸碎,显出内部的空间。 他瞳孔微微收缩: 屋中的尸体,竟已消失不见了。 …… …… 森林中另外一处,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拎着一杆寒铁长矛,奔行其间。 她的长矛末端给鲜血染红,还粘连着一些毛发与断羽,这是沿途遭受的林中鸟兽攻击,所留下的痕迹。 “哗。”忽地,专注狂奔的洛淮竹耳朵竖起,听到了斜前方传来瀑布的声响。 她猛地一个刹车,双脚下,厚厚的落叶如积水般溅开。 从怀中摸出折的四四方方的地图,她展开看了眼,低声自语: “弱水。” 进入这里后,她同样看到了一座木屋,并遭遇了那名猎户。 单纯的洛淮竹并没有识破对方的身份,只是在对方试图偷袭时下意识一枪刺出,将对方扎穿了…… 等杀死后,脑子才慢了半拍,缓缓反应过来。 眼看自己即将抵达第二个“地标”,她精神大振,心中期盼能尽早遇碰见季平安他们。 揣起地图一阵狂奔,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水声猛地放大。 只见,前方赫然横亘一条缎带般的河流,朝着左右两侧蔓延,看不到尽头,竟好似将整个道境切开一般。 此刻,河流岸边竟然已经聚集了几十人,大多彼此距离至少一丈,互相戒备着,但并没有人交手。 “洛师姐!” 忽地,人群里一道倩影脸上绽放笑容,抬手招了招,赫然是小分队成员之一,林沁。 “没遇到其他人吗?” 洛淮竹右手拖着长矛,没理会那些江湖人,以及数名其余门派成员的目光。 林沁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说道: “大家进来后,都分在不同方位,不过看样子随着越靠近中心,相遇的机会越大。先不说这个了,这一关有些麻烦。” 洛淮竹望向前方并不算宽的河流,歪了歪头: “麻烦?” 林沁“恩”了一声,说道: “正如地图上标注的那般,这河流与传说中的弱水类似,任何途经上空的人或物,都会遭受向下拉扯的巨力。” 说着,她弯腰捡起一颗石头,甩腕丢出。 “咻!” 石头几乎擦出火星,速度极快,可冲出没多远,便“噗通”一声直直坠落河流,炸起一团水花。 林沁叹息道: “就是这样,我尝试用水系术法抵抗,的确有些效果,但很吃力。按照我的估测,若是强行以修为横渡,等到对岸,体内灵素都恐要消耗光,还无法保证渡河过程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名槐院弟子忽然低喝一声,将手中长剑一抛,纵身一跃,御剑朝弱水对岸飞去。 他甫一进入范围,双膝便猛地一沉,飞剑前段朝下倾斜,且弧度愈发明显,眼瞅着飞过大半河段,终于闷哼一声,跌入河流,掀起一团水花。 人却并未沉入河中,而是被一股推力重新丢回了岸边,落汤鸡般,咳嗽着吐水。 林沁见状眼神一动,分析道: “看来,这一关要么修为足够,可以强行渡过去,要么就就只能另辟蹊径。” …… …… 木屋内。 季平安仔细检查了地面,发现不只是尸体消失,连地上的血液,都仿佛被抹去了。 但地图与小册子并未“刷新”。 “假死脱身?不……我很确定它当时已经死亡,所以……是这片道境的机制?” 季平安用手指在地板上蹭了蹭,看着圆润指肚上的一层灰尘,觉得愈发有趣了。 “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些之前被我沙掉的鸟兽尸体,并无异常,只有这个猎户的尸体消失不见,它果然是特殊的。可这样设计的意思何在?” 若是清扫战场……没道理只清扫这一个,若是场景刷新,没道理又不重新“刷新”地图出来。 “按照大赏的规则,每一个难点,都有很多种破解方法。实力较弱的人,可以寻找捷径通关……既然有捷径,就一定留有线索,让人可以寻觅到。” 季平安略一思忖,干脆不走了,而是在木屋中盘膝打坐,安静等待起来。 三天时间,以修行者赶路的速度,异常充裕。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季平安从冥想中睁开双眼时,只觉衣袋中小册子震动,发出浅淡的金光。 “这就三个时辰了么?” 他看向仍旧残破的木门,发现外面天色愈发昏暗了。 在这个地方,时间感很模糊,但可以通过榜单的更新,来大致估测时辰。 季平安翻开册子,发现排名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少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榜单前列。 比如圣子、俞渔、赵元吉、秦乐游、洛淮竹……等修为较高的,后面的地标,已经抵达了“浮石阵”。 说明抵达了第三关。 往后一点的,仍以大派天才为主,其中混杂寥寥一些江湖人,也都过了弱水。 再往后,一长传的名字后头,几乎全部卡在“弱水河”,季平安翻到最后面几页,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与一群陌生的姓名混在一起,较为突兀。 也不知道,是太弱了,连起始点都走不出,还是与季平安抱有同样的想法,发现了一些什么。 也就在这时候,季平安突然感觉书页上的光线进一步黯淡,他抬起头,赫然发现被他打破的房门不知何时复原了。 门外先是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笃笃”的敲门声。 季平安站起身,拉开房门,看到门外站着一名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腰间挂着柴刀与水囊,正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外地人?”这名三个时辰前,已经死去的猎人率先开口。 季平安眉头先是一皱,旋即舒展,笑道: “我是来寻找仙缘的,进屋说话吧。” …… …… 天边的云层泛红,太阳渐渐沉入地面。 俞渔收回望向霞光的视线,扭头审视前方。 她仍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白间杂的道袍,在这苍翠的山林中,如同一簇火焰,无比醒目。 白瓷般的小脸上满是沉静,与符合圣女人设的骄傲。 在她身后,簇拥着数名道门弟子。 此刻,这一群道门修士却都暗扣飞剑,或指尖掐着黄纸符箓,或脖颈后插着阵旗。 警惕地与对面的槐院队伍对峙。 有着“浪子”人设的秦乐游显得大大咧咧,阳光俊朗的脸庞上带着笑容,儒袍松松垮垮,双手拄着一柄大剑,身后跟着几名书生。 双方不期而遇,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 秦乐游笑呵呵道: “前些日子比武,便见圣女姿容出众,不愧辛掌教座下弟子,实力容貌皆继承下来,比那藏头露尾的圣子好出太多。” 俞渔乜了他一眼,雪白下颌微微抬起,“哼”了一声,冷笑道: “槐院弟子自喻风骨,不想也在用这低劣的离间手段。” 恩,虽然俞渔平素瞧不上圣子,还经常换着法地怼他,不想让他装逼得逞,但圣女是有大局观的。 自家人怎么嫌弃都行,但这个场合,要一致对外。 何况,对于秦乐游这个整日厮混青楼的浪荡子,俞渔很不喜欢。 一名书生大怒,就要说话,却给秦乐游懒洋洋摆手拦住,笑道: “国师曾曰,美丽的姑娘总是有些特权的,罢了,这浮石阵就请各位先过吧。” 说着,他主动退后了两步,表示自己并没有提前开战的打算。 事实上,若两派单独撞上,且实力悬殊,并不介意先出手将对方淘汰掉,但这种实力相对均衡的,就实在没动力。 否则打生打死,再给人捡便宜,很不值。 俞渔却不领情,语气微讽: “贵派先请吧,身为地主,总该礼让客人。” 或者,她也领着身后弟子们后退了几步。 气氛有些僵,双方都没吭声,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赵元吉骑着一头虚幻的猛虎狂奔而来,虎啸山林。 十六七岁的冷傲少年手中拎着一只哨棒,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下,然后蹙起眉头,看向前方一片空地上,竟漂浮着一枚枚白色的巨石,摆成一座阵法。 而在入口处,则立起一座石碑,上面标记着一副迷宫般的,与浮石阵对应的地图。 每隔十次呼吸,阵图就会发生一次变化,那些漂浮的石头也摆成新的阵法。 “也就是说,要十个呼吸内记下地图,然后冲过去?看起来不难嘛。”赵元吉说道,看到对峙的双方嘲笑道: “哈哈哈,你们这也过不去?” 愚蠢……秦乐游和俞渔心中骂道,同时开口: “那你先来。” 冷傲少年一拍自己的坐骑,猛虎四肢下沉,继而狠狠跃起,试图从阵法上跳过去。 结果撞上一层无形光罩,“哎呦”一声,砸在地上,掀起一阵烟尘。 …… 外界。 相比于时间流速更快,已经到傍晚的道境,外面还未到晌午。 细雨依旧,只是岸边观看的百姓却也来越多,只因随着一群人开始冲关,天穹上的画像开始频繁在一座座关卡切换。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也能大概看懂。 “呵,御兽宗的人比火院星官还没脑子。”人群里,女司历撑着雨伞,嘴角一抽,嘲笑道。 引得附近一群火院星官怒目而视。 “你少说两句。” 中年司历无奈提醒,真怕身边的同僚脑袋一热,撸起袖子冲上去干架。 黄贺杵在人群里,这会仰头看着天穹中的景象,说道: “看着的确有些难,起初所有人还在一个水平线,结果这么快就拉开差距了。” 穿着荷叶罗裙,作为两仪堂内纯混子的沐夭夭掸了掸小手,将其上的饼子碎屑抖落在地,忍不住嘀咕说: “为啥始终没看到大师兄。” 是的,天穹上画面不停切换,但他们始终没能看到季平安的身影。 “许是都错开了吧,那些画面只在几个地标处晃,没准就错过了。”黄贺强行找补。 只是语气中,多少有些打鼓,身为童子,他起初对自家公子无比自信。 甚至有些盲目地忽略了其境界落后的事实,但一直瞧不见多少有点虚。 中年司历换了一只手撑伞,说道: “估摸着,里头的时间也快到三个时辰了,到时候外头应该也会公布实时榜单,就能瞧见了。” 道境内之所以弄了个榜单,一定程度上,其实就是给外面的人看的。 当然,参与者彼此间,也可以通过榜单定位同门的大概位置。 …… 三层楼阁内,观景台上雨水淅淅沥沥,打的一层积水荡开波纹。 楼内的一群大人物同样等的心焦,虽说道境内“三日”前赶到云栖镇即可,但并不意味弟子们就不会被淘汰。 按照往届的经验,破九的弟子中都有人无法留到最后,何况养气? “今年的道境更难了啊。” 眉毛花白的老和尚放下茶盏,轻声喟叹。 张夫子看到秦乐游等人进度,心情不错,这会有闲心搭腔: “自四百多年前,天地灵素进入衰退期后,九州修行者的道途便格外艰难了,我们这一代都庸碌的很,倒是这群年轻人,天资超越以往,对应的难些也应当。” 得了便宜卖乖……高明镜腹诽,这道境对墨林的画师格外不友好,没法使用丢画轴战术,导致进度不如预期。 栾玉瞥了眼被撞的灰头土脸的赵元吉,嘴角抽搐了下,没话找话道: “按照这个速度,今天或许就能走完这五关。” 她指的,是外界的一天。 其余人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话。 徐修容没有参与讨论的心思,女星官看似镇定,实则一双眸子始终在朝桌上的小册子瞟,心痒难耐。 她已经在投影上看到了洛淮竹、林沁等人,却迟迟不见季平安,这会有些担心。 事实上不只是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时将目光挪向册子,毕竟内外时间流速不一,众人还不太好掌握更新规律。 “怎么还不更新。”方流火嘀咕。 就在这时,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在坐所有人手旁茶桌上的册子,同时震动,散发出淡淡金光。 “更新了!” 徐修容眼疾手快,第一个抓起,翻到榜单页面: 国教圣子——剑气林 槐院秦乐游——浮石阵 国教圣女——浮石阵 御兽宗赵元吉——浮石阵 …… 榜单从上至下,按照进度排列,处于同一关卡的,则以破关速度排序。 其排序与比武的成绩略有些近似,不意外,毕竟越往前,其实彼此间的差距越大。 而实力越强的,往往选择以修为硬闯关卡,而差些的,要么因各种因素耽搁了进度,要么思考破关方法,也消耗时间。 只是再往后看,排名开始比较杂乱。 但整体上,仍以道门与槐院占优,御兽宗与墨林紧随其后。 钦天监……不出预料地排名最靠后。 最强战力的洛淮竹,为了多带一些同门过关,所以也放慢了速度,被拖累。 看到这一幕,虽有心理准备,可五名监侯仍旧有些失落。 “咦,怎么没瞧见季司辰?”说话的是鹿国公,这位殿前重臣同样在翻看榜单: “不会是没记录上吧。” 他表达出合理怀疑。 毕竟以其展现出的头脑、手腕,以及养气巅峰的实力,就算冲不到前头,但四五十名总该有。 “咦,的确没有啊。” “按理说,道经不会呈现出错啊。” 其余人也诧异起来,只有女监侯低着头,纤纤玉手一个劲翻动,不信邪一般,不断朝后翻,美眸焦急地寻找着那个名字,这个过程中,她的一颗心逐步下沉。 而当翻到最后一页时,并清楚看到季平安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旋即,便是近乎失声地说: “不可能!” 众人刷地看过来。素来沉稳威严的李国风瞥见后,同样瞳孔一缩,眉头紧皱: “他在搞什么?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没人觉得,以季平安的能力会连第一关都走不出。 所以,第一反应是有问题。 “这……”陈道陵也怔住了,眉头颦成八字,道: “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他的确知道部分关卡的情况,但也是开始前,临时被辛瑶光告知的,并不全面,这会迎着五名监侯质疑的视线,难以解释。 “能不能将画面调到他的位置?”徐修容猛抬头,定定地看向老道士。 陈道陵苦笑:“这是道境自行运转,除非掌教出手。徐监侯莫要担心,所剩时间还多,许是季司辰有事耽搁了。” 可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五名监侯无奈,只好压下焦躁,安慰自己或许别有内情。 可与楼内的一群人不同,外界却掀起轩然大波。 …… 当浑河上方,那光影中倏然浮现一道硕大的金榜时,瞬间吸引了所有百姓的注意力。 “放榜了!放榜了!” 红缨激动地说,用手拽着身旁高挑女子的香肩: “啧,那圣子虽然人品低劣,行事古怪,但实力的确强啊,不过也有后头那帮人对峙住了的关系……” 听雪楼主气质沉稳,目光却也紧盯着榜单一页页翻动,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名字。 耳畔,则浮现出一些百姓疑惑的声音: “怎么没看到季司辰?” “是啊,这都翻了好几页了。” 作为本届参与者中,在京中百姓里名气最大的一个,自然不乏关注。 直到翻到后头,终于显示出季平安的名字,以及处于“林中屋”的字样时,原本乱糟糟议论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 人们足足愣了数息,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片哗然。 “季司辰怎么排的这样靠后?” “写错了吧,不可能还没从第一个地方出来啊。” “我莫非眼花了?” 百姓们大为不解。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一部分江湖武夫,在最初的错愕后,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虽然他们也觉得其中有古怪,不正常,但这重要么? 甭管因为什么意外,反正是落后的这般大,如何还不趁机宣扬一番? “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原形毕露,在擂台上能打,与真正丢进大山里,截然不同。” “方才谁与我争辩来着?看到没有?养气魁首又如何,空有名头,这一下就露馅了。” “依我看,他能夺魁首本就古怪,没准了买通了人送上去的,否则怎么一进这道境,连一群没名气的江湖人都比不过?六个时辰都没动地方,乌龟爬也出去了吧?或者是睡着了?” 江湖人们本就缺乏素质,若非顾虑到有钦天监的星官在附近,话说得还会更难听。 大群百姓们想反驳,却很无力。 大多数人并不懂修行,也看不出里头的古怪和不对劲。 只单纯地看到排名,就真觉得季平安露馅了,不禁大失所望,有种偶像塌房的感觉,瞬间化为小黑子。 “公子……莫非遭遇了敌人?”黄贺愣了,做出最合理的猜测。 “这帮人怎么这样?明明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怎么就当真了?” 沐夭夭听着人群中,一些民众信以为真,觉得季平安徒有虚名的议论声,少女整个人气炸了,若非心有顾忌,都想冲上去与那帮人理论。 “不必理会,这帮人完全不懂,再等等吧,时间还早呢,等他解决完麻烦,榜单排名升起来,那些质疑即荡然无存了。” 中年司历比较沉稳,说道。 在场的星官们虽心中焦虑,但也只能继续等待。 所有人都觉得,季平安只是耽搁了,下一次榜单更新,就会升上来。 然而令他们难以理解的是,当第二次榜单更新时,季平安仍旧停留在原点。 第三次更新,仍旧在原点,且这一次更新后,除了他之外,其余人最差的也破了第一关,季平安荣获垫底。 第四次更新,还是如此。 第五次…… 第六次…… 从起初,还有很多人期待,到后来,就连最支持他的木院弟子们也都麻木了,脸色灰暗,再没有半点信心。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浓郁的不解。 按照规则,若是人死在里头,名字会从榜单消除,所以可以确定,季平安并没有性命危险。 若是重伤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他提出“退出”,返回外界。 所以,他这种诡异的状态,愈发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于,连沐夭夭都开始怀疑: “大师兄不会真的睡着了吧……” 可谁能一觉睡两天? 浑河畔,随着道境内时间流逝,光影变幻,时间也越来越晚。 人群开始流动起来,一些人离开河边回家去,一些人则再赶过来。 而随着流动的人越来越多,关于季平安榜单最末的消息,也开始朝整个神都传递。 等到夜幕降临,雨停了,浑河畔点起一盏盏灯,许多来观摩的百姓也都提着灯笼,天空中的光影反而愈发清晰。 内部的时间,也到了第三天,榜单上,各大派的天才们陆续都抵达了最后的镇妖关。 只是越往后,难度的确更大,以至于饶是猪突猛进的圣子,也被卡在了这道门前。 …… 夜色下,一名名披甲侍卫将灯笼挂满了观景台,楼阁内的一群人神色各异。 “他还在原点,”再一次放榜后,李国风展开册子看了眼,声音沙哑地说: “就算他现在开始出发,恐怕也来不及了。” 这话是说给徐修容的。 女监侯沉默着,执拗地攥着那本册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闻言抬起头,望了眼黑夜中的光幕,低声说道: “伱们忘了吗,他不是第一次上演奇迹。” 其余四人苦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何尝不怀有期待? 可如今的情况是,前面那些关卡,最快的圣子也要走上一天半,季平安再特殊,也实在难以追赶。 相较下,四人如今更希望快些到时见,届时未进入小镇的人会被送出,才好确定季平安的情况。 他们已不想着获胜,只期翼季平安不要出意外就心满意足。 徐修容见四人模样,咬了咬丰润的唇瓣,小刷子般的睫毛眨动,抬头望着天空中徐徐散去的金榜。 还只剩下最后三个时辰了。 你到底怎么了? …… 道境内。 参与者们已经在这片原始森林中生存了接近三天。 每个人携带的干粮都已消耗殆尽,虽然也可在林中寻找果子充饥,但随着被一次次打击,冲关失败,大多数人都已无力再闯。 一些人开始主动退出,提前离场,还有一些人,仍旧不服输地坚守着。 只是那一重重关隘,仿佛拦江的钢铁闸门,将绝大多数人都清晰地划分开。 “三公子,不要再试了。” 某处弱水河畔,名叫铁砂的汉子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放着行李,徒劳地朝再次被河水冲回岸上的裴钱劝道。 顿了顿,他说道:“若是您实在想过去,我可以帮你……” “不!” 岸边,脸蛋圆润,有些喜庆的裴钱整个人颇为憔悴,浑身湿透,落汤鸡一般,却坚定地拒绝,眼神充满了不甘与不屈地盯着这条河。 用宝剑拄着身体站起来,抬手怒指河面: “本公子初入江湖,岂能被这区区一条小河难住?!” 这三天来,裴钱的心情堪称大起大落。 起初兴冲冲地,冲破了第一个关卡,还自觉天下无敌,那些危险如砍瓜切菜就予以解决。 妄想着之后的关卡也差不多,他裴公子要剑出神都,名扬天下。 结果这美梦从一个猛地掉进弱水里开始,就成了噩梦……这几天,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堪称百折不挠。 铁砂身为护卫与之汇合后,看他实在凄惨,想要帮他强渡—— 以铁砂的修为,虽然有些费劲,但战力全开的话,将公子丢过去还是有把握的。 但裴钱坚决不愿: “你可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在神都千万百姓面前?你要公子我被你丢过去,岂非要成天下人笑柄?” 铁砂心说: 其实也未必有人认识您…… 这时候,二人身上的册子震动,再一次放榜。 铁砂翻开看了眼,忽然说道: “那个季平安还在原点,奇哉怪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 裴钱一听,顿时平衡了。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有比武魁首排在他后头,似乎的确心里好受一些了。 以后回家,二姐若是问起,自己就说排在比武魁首前头…… “唉,可惜了,如此说来,我与这季平安,也该是英雄惜英雄才对。”裴钱感慨道: “本公子初入江湖,位列潜龙榜,却虎落平阳,那季平安也是的……比我还惨些,等稍后结束被丢出去,不知如何面对神都百姓?” 铁砂这次没吐槽,正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别管因为什么,那位季司辰这次恐怕真的要名声扫地。 “国师曾云,百姓最喜造神,亦最喜毁神。他此前被捧的多高,稍后便要被骂的多低,如此说来,还不如最早时候,便不要来参加。”铁砂叹道。 主仆二人坐在弱水河边,头顶是熹微的晨光。 东方一轮太阳升起半扇,山峰中雾气飘散,是与外界的黑夜迥异的景象。 最后的三个时辰,大多数人已经丧失了动力,或躺或坐,倒在一重重关卡前。 有点像是做不出大题,也懒得检查,又不想交卷,死活撑到考试结束的考生心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森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铁砂第一个机敏地扭过头去,同时按住刀柄: 这个时候,身后几乎没有修行者了,所以可能出现的只有山里的动物。 裴钱也扭头看了过去,然后主仆二人脸色开始发生变化,因为林中那稀薄的晨雾中,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绣墨绿色星图官袍,神态气质平静宁和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很亮,如同璨璨的朝阳,他的衣衫很干净,只在下摆沾染了一些晨露,仿佛直至今日,才第一次走入森林。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剑、以及一只水囊、身后背着一个竹篓,手中握着一根绳,绳子末端捆缚着一捆纤细的竹子。 季平安走出密林,看向弱水旁一脸懵逼的主仆,笑了笑,道: “你们好。” 裴钱与铁砂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满脑子都是疑惑,好一阵,还是裴钱率先道: “你是……那个季司辰?” 他虽没见过,但从官袍,以及从后头走出来这两点,足以判断。 季平安略显惊讶,笑道: “是啊,这前头就是弱水吧。” 许是这一幕太古怪,裴钱引以为傲的社交能力一时卡壳,只能木木地点头,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谢谢。”季平安笑着致谢,然后径直朝弱水走去。 铁砂这时候才一个激灵回神,忙道: “季司辰,小心,这弱水难渡的很,任何东西途径上方,都会沉……”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季平安走到河边,从那一捆竹子中取了一只,随手丢在河面上,那碧绿的竹竿竟漂浮起来,他轻轻一跃,双脚踩在竹子上,掌心朝后推出一道掌风。 继而,便踏着脚下的竹,轻巧地划破朝阳映照下,泛起金鳞般的湖面,如江湖传闻中的“一苇渡江”般,眨眼功夫,抵达了对岸。 !!! 裴钱与铁砂目瞪口呆,同时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一阵清风拂过,丢在地上的书册“哗啦啦”翻卷,榜单上一个名字悄然开始挪移。 钦天监季平安——弱水河南岸 …… ps:错字先更后改,这个章节标题其实是这章和下一章的内容的总标题……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积分榜第一,寻找老板娘 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季平安轻巧地迈步跃上南岸的土地,从始至终,没有半点艰难。 仿佛,这阻拦了无数人的弱水,对他而言,与一条寻常的小溪无异。 这时候,他上岸后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解开了腰间悬挂的,空荡的水囊,转身蹲在河边,将其浸透入弱水。 不多时,水囊填满,季平安这才满意地点头,用塞子塞紧,露出灿烂笑容。 朝着对面岸边目瞪口呆的两人摆了摆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便转身继续沿着地图标记的方位,朝下一关赶去。 “啪!” 裴钱突然抡起手,给自己甩了一巴掌,很疼。 “不是做梦……”脸蛋圆润的三公子呢喃低语,然后看向旁边大石头上的护卫: “你看清了吗?” 铁砂用力点头,沉声道: “以他的修为,不可能这样毫无压力地强渡,就算是破九境,也要耗费力气。” 顿了顿,他突然神色微变,说道: “也许,我们所有人都猜错了,他之所以一直停留在原点,并非是因为某些意外,而是别的缘故。” 比如……寻找破关的方法。 每个人都知道,道境中未必需要武力,若是智慧足够,也可以找到过关的诀窍,且更轻松。 这弱水河一关,其实也并非只有强渡一种方法。 比如就有人发现,人丢在河流里是不会沉下去的,所以号召一群人组成人桥—— 一个个跳进去,首尾相连,这样就可以踩着人桥过去,过桥的人,则可以站在对岸将河中的人们拉过去…… 但饶是这种“奇葩”方法,也是极耗费力气的,尤其还要说服足够多的人甘心合作,而不是过桥拆台。 可季平安的方法,却简单的发指。 “竹子!竹子!” 裴钱突然一跃而起,疯了一样跑到岸边,捡起了一根季平安丢下的竹子——这原本是他准备备用,或者若是遇到过不了河的星官,给对方的。 裴钱学着季平安的动作,将竹竿丢了进去,然后腾身跃上。 凭借其武道根底,同样可以做到平衡身体。 继而抬手打出掌风,便竟也成功地过了弱水河。 ……铁砂瞪大眼睛,愣了几秒,才在对岸裴钱的招呼声里,捡起第三根竹竿,也过了桥。 并在后者催促下,用腰间的水袋也装了一袋子弱水。 “季司辰这样做,肯定有其用意!” 裴钱神态兴奋,只觉峰回路转,尝试模仿。 然后与铁砂迈开大步,狂奔着追上了季平安。 季平安注意到这两个跟屁虫,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是照常赶路。 三名修行者全速行进,速度惊人,不多时,前方林子里突然钻出好几个人,其中便有同样穿星官袍子的。 乃是两仪堂内的养气司辰,这会看到三人,眼睛一亮,呼喊着什么就跑了过来,俨然是一副要汇合的样子。 然而,几人甫一靠近,便见季平安一剑拔出,径直一斩。 “噗!” 刀气横扫,为首一名星官头颅瞬间高高抛起,后头几个也没能幸免。 “啊!”裴钱大惊失色,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本能地生出强烈的警惕:这人,怎么连他自己的同门都杀? “妖怪变得。”季平安没有回头,收剑归鞘,淡淡说道。 两人定了定神,果然发现那些尸体缓缓蠕动,恢复成猿猴模样,竟真的乃是林中妖精所化。 “季司辰,你怎么瞧出来的?”名为铁砂的护卫愣了愣。 身为破九武夫,他对危机有着本能预感,方才都也只略微察觉有异。 可季平安只是养气,这下手之果决,说明一眼便看破了伪装。 季平安笑着说道: “你们有没有遭遇一名猎户?他曾说过,森林里的妖精没有影子,并且说话与常人不同。” 猎户……铁砂点头: “遇到了,只是他欲要偷袭某家,便随手杀了,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话。” 裴钱则补充道: “我也遇到猎户了,聊了几句,但没说这件事。” 唔……所以,每个人遇到的初始猎户后,触发获得的信息不同……季平安心中恍然。 一行人奔行了一段路程,抵达了第三关,浮石阵。 只见这处阵外,同样垂头丧气,杵着一些人……不过,因为原始森林很大,浮石阵在四面八方都有分布。 所以,从不同路径前往中心的人,未必能遇见,故而这里的人也不是太多。 就像分明弱水河卡住的人最多,但季平安只撞上了裴家主仆一样—— 河流太长,人被分散开了。 “教习!” 这会,浮石阵外杵着的人群中,猛地走出四名星官,都是养气境,彼此脸色晦暗,看到季平安奔行过来,大吃一惊。 旋即想到了什么般,本能地握住武器,并看向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不是妖怪……”一名星官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的,便是更大的好奇: “您怎么现在才过来?我们一直看着榜单。” 季平安看到熟人,心情也好了不少,笑道: “有事情耽搁了两天,怎么?没过去?” 四人有些羞愧,不知如何回答,周围其余门派的弟子,以及不少江湖人则目光复杂地看过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被拦住很正常,我看下这规则……唔,考校脑力么。” 季平安看了眼面前的石板,这时候,迷宫阵图再次发生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他眼中只有一丝丝好奇,对四人说道: “等下跟着我过去。” 一名星官摇头苦笑: “教习,这样不行的,之前我们也遇到了洛淮竹师姐,她也想带我们强闯,但根本不行,我们跟不上她的速度……” 蠢丫头果然不愿意动脑子,强闯过去的么……季平安摇摇头,说道: “没那么复杂。” 说着,他忽然从背上卸下那只竹篓,伸手从中抓出一把土…… 之后,朝那面刻画阵图的石壁丢去。 “簌簌……” 泥土砸在其上,沿着凹凸不平的刻痕朝下流淌,那本要变化的阵图突然光芒闪烁,生生卡住。 而众人前方浮动的石头阵法,也犹如关闭了阀门的机器,发出“咔咔”声,一点点停了下来。 周围一大群人愣在原地,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季平安已经背上竹篓,迈步走入阵中。 “走啊,还等啥。” 裴钱抬手,拍了拍一名星官的肩膀,熟稔地跟在季平安身后,亦步亦趋。 四名星官如梦方醒,想问一句:伱谁啊。 但硬生生憋住,一颗心脏砰砰狂跳,彼此对视一眼,同时鱼贯而入。 而这时候,其余人才反应过来,不知是谁“嗷”的一声。 大群被困在这里许久的修行者也跟着钻了进去,因此发生拥挤,甚至大打出手。 可还没等他们分出胜负,浮石阵开始正常运转。 重新将这条路径封锁。 钦天监季平安——浮石阵南岸。 于是,山峦中出现了一幕奇景,季平安一骑当先,身后跟着以裴家主仆与四名星官,再往后,则是十数名趁乱跟过来的修行者。 沿途遭到一些林中袭击,都不用季平安动手,就给一群人胡乱斩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前方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森林。 内里的树木一根根高耸如铜柱,林中弥漫浅淡雾气,一柄柄断剑凌乱地插在泥土中。 “教习?”这里的人就少了许多。 但同样有星官滞留,其中还有两个熟人: 简庄与赵星火。 二人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杀过来,先是紧张,继而等看清领头者容貌,便是错愕。 “这关卡这么难么,你们也没过去?”季平安皱眉。 虽说二人在破九中较弱,但连第四关都卡住了。 岂不是说,钦天监能进入小镇的人数寥寥无几? 简庄苦笑,语气沮丧:“终归是我等实力不济。” 赵星火骂骂咧咧,混混般朝地面“呸”了一声,吐槽道: “分明就是道门搞的这个太难,我就不信,这样搞最后能有几个人通关?这林子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只要踏入,就会无数剑气劈头盖脸斩过来,根本就不是人能过去的。而且偏偏还遇强则强。” “哦?什么意思?” 简庄解释道: “这林子每次只能进一个人,若有第二人强闯,会被屏障挡住。而进入者越强,里面的剑气越强,通关的几乎都是硬扛着过去的,几乎每个人都脱了一层皮,我怀疑有特殊的诀窍能过去,但想了好久都没找到。” 季平安点头,说道:“的确有诀窍。” 说着,他摘下腰间水囊,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你们每人喝一口。” 简庄与赵星火面露不解,但还是接过喝下,结果脸色微变: “这水……” 他们喝下后,体内的灵素仿佛被封锁,气息疯狂下跌,不禁大为紧张。 而就在这时候,那跟着季平安跑过来的江湖人中,突然有人双脚踏地,拔出长刀,悍然朝季平安斩杀过来。 眼底带着惊喜与凶芒。 作为妖族洒在道境中的死士,他们没想到,竟还能找到这样的天赐良机。 结果,眼中喜色甫一升腾,便见季平安早有预料般,转头看过来。 手中蓄力已久的一道金色的剑光,摧枯拉朽般,洞穿了这杀手的胸膛。 旋即,他才不急不缓,将含在嘴里的弱水吞咽下去,道: “一起进去。” 率先迈步进入林中,结果竟没有激起任何剑气袭击,简庄与赵星火等人被这眼花缭乱的操作弄得一阵失神。 下意识跟着踏入,结果同样安然无恙。 钦天监季平安——剑气林南岸。 见状,周围一群人呼吸粗重,近乎同时朝林子狂奔。 可甫一踏入,空气中便浮现出一道无形屏障,将他们打回。 “弱水!原来是这样!喝下弱水可以掩盖修为,这剑气林遇强则强,只要进入的人修为被封禁,就根本不会有反应!”裴钱恍然大悟。 与铁砂对视一眼,趁着一群人没注意他俩,飞快拧开水袋一人含在嘴里一口,然后狂奔到林边一口吞下,同样安然无恙通过。 只留下林子外头一群人茫然失措。 “这俩人怎么跟上来的?”简庄扭头,看着欢天喜地尾随过来的二人,有些诧异。 旁边一名养气星官解释:“他们是与教习一起的。” 这样的吗……心中纵有千般疑惑,眼下却也不是询问的时候。 “还不算太笨。”季平安看了主仆二人一眼,笑了笑,也没在意。 一行人继续沿着山路疾行,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一座青葱碧绿的山峰: “翻过这座山,就是最后的镇妖关了吧。” …… 此刻,在对面的山脚处,一片空地上。 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由白石垒成的牌楼,气息古老斑驳,似历经无数年风吹雨打。 牌楼顶部,刀削斧凿般的三个大字: 镇妖关! 其下,高悬一面硕大的八角石镜,棱角分明,呈现头重脚轻的姿势,映照着下方。 此刻,牌楼底下的地面上,一群各派天才,三五成群,彼此呈现对峙状态,只是每个人的姿势都很奇怪。 其或站或坐,还有躺着的,手中紧握武器,唯一的共同点,是高高隆起的腹部。 最靠近牌楼的圣子,一手倔强其扶着牌楼的门柱,身体佝偻,背对众人。 只是双腿却难以遏制地颤抖,一只手攥成拳头,道袍下,肚子涨成气球般,咬牙切齿: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旁边,秦乐游拄着剑,坐在地上,敞开的衣襟下同样是犹如十月怀胎般,脸上却挤出混不吝的笑容: “喂,又并非只你一个,害羞个什么。你要这样站到天黑吗。” “呸!”圣子一生倔强,闻言后脑勺低垂,语气深沉: “你当本圣子如你等一般?甘心屈服?在神都无数百姓面前坦胸受辱?莫不要说,只待稍后,本圣子压制下这胀气,便为这通关第一人,便是站到天黑又有何惧?” 说着,他语气愈发激昂,忽地吟诵道: “若黯夜终临,吾必立于万万人前,横刀向渊,血染天穹!” 嘶…… 一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圣女俞渔抓了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脸嫌弃。 少女此刻靠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扶着腰,垂头看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阵恶心: “这镇妖关简直有病,说好的镇妖呢?” 对面,墨林画师打扮的屈楚臣盘膝打坐,双手拢着腹部,无奈地开口道: “按照我们方才彼此交换的消息,大概可以确定了,这道关卡从一开始就在布置了,我们一路上每次吐纳,都会在体内积累一丝妖气,但我们每个人都毫无察觉,直到这最后一关,给这镜子一招,妖气便于气海中膨胀开来,所谓的镇妖,自然就成了镇压我们。” 旁边。 同样强行维持着淑雅端庄人设的钟桐君颔首,无奈地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说道: “我们早该想到的,这座森林里到处都是妖怪,显然是道境按照妖族所在之地幻化出的,那么,山中岂非定然弥漫着妖气?” 男生女相,颇为俊俏的韩青松扶着剑柄,脸蛋涨红,对自己的状态极为不耻。 他本就因样貌经常给人认成女子,这下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大了肚子。 虽然只是妖气,但也令他极为恼火,不禁骂道: “就算想到了又有什么用?这一路上艰难险阻重重,每一关都要消耗大量的灵素,还要防备其他人,难道我们还能完全不吐纳修行?根本没有人能不受影响。” “没错!” 小狮子般的少年一脸冷傲,此刻背靠着自己的宠兽,同仇敌忾: “就算想到了,也只能中计!” 说完,他还不忘扭头,关切地看了眼旁边,呈现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小姑娘,道: “没事吧?” 小姑娘太小了,整个人肚子高高胀起,只好四仰八叉躺着,一直闭目养神。 听到大哥的话,赵元央睁开双眼,面无表情: “有没有事你自己不知道?一个男人肚子比我还大,呵呵。” 在场的一群男性修士遭受暴击。 垂头丧气。 洛淮竹同样靠坐着,憨憨少女并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只是专注地运转功法,与妖气对抗。 这会看向旁边的王宪、林钦与石昊,说: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时辰,我可以消化完,你们呢?” 一群人之所以能友好地在这吐槽,既是因为阵营对抗,也是因为,都在竭力争取第一个解决妖气。 正如规则所言,这里的任何一个关卡,都可以凭借强大的修为扛过去。 妖气在腹,不断抽取力量成长,一群人则与之对抗。 一旦谁先将妖气“消化”掉,非但可以进入云栖小镇,更可以率先恢复力量,到时候,少不了要动手。 谁不想先淘汰掉尽可能多的对手? 可听到洛淮竹的话,王宪三人却唯有苦笑: “最少还要一个时辰,才有可能。” 洛淮竹颦起眉头,觉得要糟,在场一群人里,钦天监的人数本就最少,若是恢复又最慢,到时候就算有道门照拂,也恐难以进入。 洛淮竹一人,终归难敌四手。 况且,道门也未必会帮,毕竟进入镇子前,还有结盟的必要,但进入后,各方都会力争第一。 帮助钦天监,同样会消耗道门的实力。 “既然这样,那你们不如主动退出吧。”突然,秦乐游笑呵呵地看过来,他显然听到了几个人的低声嘀咕。 洛淮竹看向他,小脸有些不太好看。 秦乐游叹了口气,道: “这也是为你们好,其实大家的情况,彼此都能估测,马上就要进入镇子,我想各位不介意先淘汰掉少数最少的一方,与其动手闹得不好看,不如……” 其余人没吭声,形式陡然微妙起来。 洛淮竹小手攥紧长枪,王宪三人也抓紧武器。 暗下决心,若要被淘汰,那就放弃抵抗妖气,奋起余力尽可能拼掉几个,将洛淮竹送进去。 可那样一来,钦天监的排名…… 想到这,三人心中一片沮丧,深感无力,这次的道境考核太难了,他们连撑到最后都做不到。 “不如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突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霎时间打破僵局,洛淮竹刷地扭过头去,干净的脸上绽放明媚笑容,宛若云开雪霁,看的众人一呆: “你来啦。” 是的,她说的并非“你怎么来了”,而是“你来啦”。 饶是榜单一次次更新,憨憨的道痴都从未怀疑过,季平安会缺席。 “耽搁了些时间,不过看样子并未迟到。”季平安从树林中走出,微笑看向一群熟悉的脸庞。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星官,以及裴家主仆。 “季平安?!”圣女懵了,白瓷般的小脸上表情精彩,又惊讶,又觉得果然如此。 她有心抬起下巴嘲讽两句,但最终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提醒: “小心那面镜子,它会……”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走了过来。 而简庄等人,则不出预料地“哎呦”一声,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腹部胀起,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 裴钱主仆也不例外……在弱水折腾那么久,当然吐纳不只一次。 然而,站在众人间的季平安,却丝毫不受影响。 俞渔等人死死盯着他的肚子,一秒、两秒…… 足足过去十秒,远处扶墙的圣子,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嘶哑,近乎变调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任何吐纳过山中灵素的,都不可能躲开镇妖镜的照射。 然而只有裴钱等人知道,这一路上,季平安过关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确完全没有吐纳恢复的必要。 而众人在短暂的错愕后,简略计算了下从上次榜单公布,到如今的时差,以及赶路所需的脚程。 得出一个惊恐的答案: 季平安的过关速度,也许远超所有人。 “你找到了破掉所有关卡的规则?” 秦乐游目光灼灼,浪子有着聪明的头脑,瞬间想通关键。 只有掌握了规则,才能这么快追赶上他们的进度,才能提早规避,不去吐纳。 季平安笑了笑,没有否认。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怀疑第一个“猎户”故意泄露信息后,他等了三个时辰,等到了第二个猎户。 并通过语言试探,从他口中得知了,木屋后面的竹子,可以漂浮在弱水上而不下沉。 可惜,那名猎户只肯说出这一条,接着他再如何试探都没用,只好杀掉。 之后,他再次等了三个时辰,迎来了第三名猎户,也获得了第三条信息。 这就是诸多通关规则中,最简单,也是最隐蔽的一条获取途径,只要耐心等待,加之语言试探,就可以在林中屋,获得所有的答案。 可问题在于,有几个人能发觉到异常,并选择持续等待? 毕竟,人是群体动物,看到榜单中,其余人都在向前,只有自己留下,且时间不断减少,任何人都会焦虑慌张。 从这个角度,分发给每个人手中的册子,其中一个作用,便是制造焦虑,让人急着离开。 可手册的第五条,却也给予了提示。 “五、这片森林并不简单,请打起精神,细心观察,小心危险。” 正常人读到后,只会以为是提醒防范,但若仔细咀嚼,这句注意事项暗含的意思,何尝不正是通关的钥匙? …… …… 外界。 此刻,夜色已深。 然而浑河旁,手持灯笼的人们却没有丝毫困意,反而因天空中图影的变化,吸引来越来越多的人。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当季平安抵达弱水河时,道境的投影画面,就切换了过去,停留在他身上。 这曾短暂引起了一波喧哗,有武夫嘲笑,说用了三天,终于走出来了云云。 可很快的,当他踩着一根竹子,眨眼过了弱水后,那些大笑的武夫,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因为时间流速的差距,众人很快又看到了第二关,当季平安抛出一把土,轻松领着一群人踏过时,岸边就陷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接着,是剑气林,同样眨眼便过。 最后,等到了他迈步下山,与其余人谈笑,自身却不受到丝毫影响时,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细节,但这并影响他们理解发生了什么。 “公子他……”黄贺呼吸粗重,脸上绽放激动笑容。 “谁之前说他不行的?那些人呢?” 沐夭夭叉着腰,给她牛坏了,少女向来是活泼性格,之前备受打击,这会朝着人群大声质问。 可早已无人回答。 那些叫嚣的武夫,以及“掉粉”的百姓,都只觉脸庞火辣辣。 谁还不明白,季平安之所以迟迟不动身,恐怕就是因为在寻找规则?破解规则? 笑话?他们才是笑话。 “楼主,这家伙到底怎么做到的?”红缨女侠喃喃。 旁边,蒙着面纱的高挑女子目光定定望着画面中那道人影,眉头颦起。 不知为何,分明样貌迥异,但她总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 河畔楼阁,观景台上。 一群大人物同样怔怔地望着天空。 其中尤其是徐修容反应最大,女监侯直接站起身,脸上毫不掩饰绽放笑容,继而扭头瞥向愣愣的陈道陵,说道: “看来,陈长老对道境所知,并不足够。” 阴阳怪气。 可却无人反驳。 全程目睹经过,再加上掌握的部分信息。 他们隐约已经猜到,季平安之所以能完成这般壮举,所依靠的关键点,恐怕就在于林中屋埋藏的线索。 “怪不得,他这么久都未走出。”眼眸深邃的大监侯忽地喟叹: “恐怕收集线索是其一,避开与其余人争斗,避免浪费灵素乃是其二。” 雪庭老僧双手合十,笑道: “阿弥陀佛,贫僧眼界大开,妙哉,妙哉。” 恰在这时,虽时辰未到,天空中榜单却提前降临。 这一次,榜首位置,赫然已经成了季平安的形状。 …… 夜色中,高高的云层上。 一身羽衣的女剑仙俯瞰下方,那于浑河上平铺的道境画面,美艳绝伦的嘴角轻轻勾起:“不愧是你。” 这刹那芳华,美不胜收,若给底下的百姓看见,大概要惊呼仙子降世。 可惜,这周围只有端庄威严的“修行界女皇”。 齐红棉同样垂眸俯瞰着道境,嘴角撇了下,嘀咕道: “国师传人……呵。” 只是嘴上鄙夷,但眼底的一抹惊艳却是藏不住的。 心中又有些气恼,为何这般优秀的弟子,偏给那个大周国师捡去,自己却捞不到? 要不要挖角? 这个心思突然活络起来,她眼珠转了转,有些意动。 但见辛瑶光看过来,便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色: “呵,你倒是偏心,这榜首都给他夺走了,竟还提前给他显现榜单出来,助他扬名。” 辛瑶光却摇了摇头,嗓音虚幻:“并非本座操控。” “那是谁?”齐红棉诧异。 道境中难道还有别的意志? …… 镇妖关下。 季平安卸下背篓,从中捡出几只蘑菇,递给洛淮竹等人,说道: “吃这个,可以帮助你们尽快消灭妖气。” 王宪等人眼睛一亮,忙大口吞下,旋即惊喜地发现,体内的妖气的确减弱,虽无法立即灭掉,但也加快了一大截。 看到这一幕,秦乐游等人大惊失色,一下紧绷起来。 如果说,就在刚才,他们还考虑先联手淘汰掉钦天监,但随着季平安的到来,局势突然有些微妙。 近乎下意识的,三个门派的人开始靠拢,防备可能有的袭击。 就连道门,也紧张地呈现防守态势。 这让季平安也有些无奈,他并不是没有淘汰这帮人的想法,但他们虽要压制妖气,但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的确做不到一人战群雄。 何况逼急了,这帮人联手同归于尽,大概率还是人少的钦天监吃亏。 “季司辰,”最终,还是屈楚臣缓缓开口: “以如今的状况,大家若要强行动手,其实都讨不到好处,不如就此作罢,一同先进镇子如何?” 季平安简单在脑海中,推演计算了下动手后的胜率,想了想,说道: “好。” 众人都松了口气。 一旦乱战,没人能保证自己所属的门派不吃亏,而对钦天监而言,能争取到和平的机会,就算最大的胜利。 吃掉蘑菇后,能进入镇子里的星官数量猛增,一下从弱势转为了均势。 拥有了竞争的资格。 “季司辰……能不能给我们两个蘑菇?” 忽然,挺着大肚子的裴钱开口。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大派弟子,只有这两条咸鱼,是跟着混过来的。 裴钱自认“社交达人”,此刻堆起笑容,兴奋地说: “我二人早听闻季司辰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公若不弃,我愿拜为老大,进镇子后唯司辰马首是瞻。” 铁砂默默捂住了脸,但没反对。 都到这一步了,他其实也想进去看看。 季平安眼神古怪,忽然笑道:“这样的话可不够。” 他对于多带两个人,并不很在意。 尤其那名唤作铁砂的护卫有些实力,若能加入,也算个帮手。ζΘν荳看書 裴钱一听有戏,当即说道: “我乃余杭裴氏长房三公子,想必司辰也听过,司辰无论要黄白之物,还是日后来澜州做客,我裴氏都可帮上一二。” 余杭裴氏?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露出惊讶之色。 余杭乃澜州最繁华之地,也是江湖三教九流汇集之所,论水深,比之神都都不逊色。 裴家乃余杭望族,传承数百年,势力庞大,便是朝廷都要礼遇有加。 其家主,更乃一名坐井武夫,不容小觑。 长房二小姐,虽年纪不大,却已是名满澜州的才女,便是京中都有耳闻。 然而只有季平安的注意点,并不在对方家族势力,而在于…… “裴家啊……” 说起来,他还欠裴家一个人情,有一枚玉坠留在裴家手中,昔年的老家主,也是他的故人,迟早,要去还掉这人情。 所以,这个混子还是个故人之子。 念及此,季平安想了想,丢过去两个蘑菇: “成交。” …… 达成交易,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众人又等待了一阵,陆续消化掉妖气,也就在这时候,手中册子放出光芒,意味着三天时间截止。 镇妖关牌楼对面,一道无形的屏障先是蠕动,继而缓缓淡去。 如同被擦掉的画。 而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中,一座青瓦小镇就此出现在前方。 与此同时,有人翻开册子,说道: “第一页的文字变了,让我们去镇子中央的云栖酒楼,寻找老板娘。还有另外一条,镇子中禁止打斗,违反者淘汰。”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懵。 镇内不许动手? 那如何分出胜负? 摇了摇头,俞渔哼了一声,揉了揉恢复平整紧致的小肚子,扬起下巴: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群人并无异议,迈步穿过牌楼往里走。 然而就在季平安踏入小镇刹那,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图画: 那是一座造型典雅的竹楼,隐藏在云雾中。 他微微一怔,拿起略微发烫的书册,展开,发现第一页比之旁人多出一行小字: “榜首可获得额外线索。” 这算是通关奖励么……季平安饶有兴趣想着,然而就在这时候,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牌楼,皱了皱眉。 就在方才,他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裴三娘 “怎么了?”旁边,洛淮竹扭头看向他,敏锐地察觉出季平安的异常。 “没什么,走吧。”季平安收回视线,朝她笑了笑,方才的窥伺感如同错觉,他有了一些猜想,但尚且无法证实。 这会,一群人浩浩荡荡,结伴走入镇子。 时值正午,天空中碧蓝如洗,鸟雀都没一只,整座镇子毫无保留地袒露于众人眼前。 踩着逐步抬高的石板路,一行人踏入镇中心的主干道。 两侧是一座座院落,间或夹杂一些店铺,外头或摆着写字的木板,或挂着灯笼,或酒旗。 并不繁华。 走动间,可以看到两旁建筑内,有一些容貌各异的镇民投来好奇的视线。 “这里有人啊,”俞渔一马当先。 她觉得圣子性格过于出挑,实在有损国教形象,故而主动肩负起提振道门的重任。 这会迈步走在前头,给那些目光看的有些毛骨悚然,低声说: “不会又是妖怪吧。” 实在是一路上,从猎户,到那些伪装同伴的妖精,给弄成条件反射了。 圣子背负双手,戴着面具,仿佛全然忘记了此前挺着大肚子,扶墙哀嚎的尴尬,言简意赅: “有影子。” 屈楚臣扶正了下口袋里的画轴,说道: “这镇子看样子并不大,却五脏俱全,岂非正如国师所著的桃花源记中所记叙的‘桃源’?” 又提我……季平安脸看了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 这时候,秦乐游忽然一指前方:“客栈到了。” 众人抬起头,便见镇子中央,一座格外醒目的二层建筑伫立,分明是一座客栈模样。 大门两侧门柱涂着红漆,略显斑驳,各悬着一串灯笼,牌匾上书“云栖客栈”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此刻,客栈中没有半个客人,只摆放着一张张方桌。 而在右侧柜台后头,则有一道女子身影正伏案午睡。 不出预料,就是老板娘了。 许是听到脚步声,穿着素色衣裳,袖口卷起,戴着头巾的老板娘“嘤咛”一声,撑开惺忪睡眼,抬起头,显出一张约莫三十来岁,颇为清秀的瓜子脸。 仿佛还带着些起床气,嘟囔: “谁啊……大中午不睡觉……” 说到一半,她才猛地醒悟,继而脸上肉眼可见地扩散灿烂笑容,站起身挥舞手中抹布: “哎呦,你们是来寻仙缘的吧,可算来了……快请坐。” 老板娘热情的招呼令一群人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人群里的季平安怔怔看着对方的脸,有些出神。 “哎呀,都别站着了,一路辛苦了,先喝口水吧。” 老板娘扭着水蛇腰,招呼道: “店里没别人,麻烦你们自个挪下凳子,那个,要吃点什么?” 一群人稀里糊涂给安排坐下,韩青松问道: “你知道我们要来?” 老板娘言笑晏晏:“知道知道,哪个月不来一批?不然我这客栈给谁住?” 众人哑口无言。 说来也是,在一个群山包围中的小镇,若是没外人,的确没有客栈存在的必要。 所以……这属于背景故事的一环? 有人当即尝试,与老板娘套取情报,交谈中大概弄懂背景设定,与那假扮猎户的妖怪说的差不多。 许久前,有仙人曾现身于此,传说留下宝物,后此事传扬出去,便不时有人穿过莽莽森林,来此寻找仙缘。 只是按照老板娘的说法,这仙缘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提供众人食宿。 “册子更新了。”这时候,石昊低声开口。 季平安拿出小册子,翻开,只见上面已经浮现出新的文字: “十日后,将有山神杖现世。入镇者可在这十日内,于镇中寻找机缘,获取法器。十日后,谁人抢得山神杖,便为魁首。” 这就是主线任务吗……季平安没吭声,抬起头,发现其余人也都捧着册子观看。 这会,老板娘去后厨准备吃食,大堂内只剩下这群修行者。 短暂沉默,秦乐游率先开口: “大家都看到了吧,看来接下来的考验很简单了。这所谓仙人遗留的宝物,看来不只一件,而是以某种方式,散落隐藏在镇子里,接下来十天,就要看我们彼此哪一方能挖掘出的宝物最多。” 众人没吭声,表示默认。 他们突然明白,为何进入道境前,禁止携带除了基础武器外的法器,镇子里又为何禁止打斗。 前者是因为,这场比试的关键就在于: 最后谁能拿到的“仙缘”最多。 在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武器的优劣就成了决胜的关键。 当然,若是彼此寻到的法器近乎相同,那比较的就成了修为与团体作战能力,很公平。 至于禁止打斗,则是为了防止十天内,众人提前厮杀,抢夺仙缘,这样显然有违考核的真正目的。 俞渔清咳一声,扬起雪白下颌,公开发言: “按照老板娘的说法,她并不知道仙缘在哪里,这说明其所处位置很隐蔽,给了十天的时间,也证明了难度很高,否则不会这样宽裕。所以,这一关考验的还是头脑?或者观察力?” 大家都在说没啥营养的废话啊……是在试图引导其他人提出一些思路…… 屈楚臣与钟桐君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巴,同时心想: 这么低劣的手段哪个蠢货会上当? 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岂会共享思路? “呵!”冷峻少年赵元吉大马金刀,跨坐在条凳上,嗤笑道: “圣女所言差矣,伱怎么能保证老板娘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在隐瞒我们?否则真给我们仙缘,她以后去哪揽客去?岂非截断了财路?依我看,就和季平安之所以能通关一样,这帮镇民口中肯定会透露出一些关键情报,就看我们谁能撬开他们的嘴。” 说完,他洋洋得意地昂起头,有种智商上碾压一众天才的愉悦。 蠢货! 众人皆投以怜悯的目光,季平安摇摇头,心想单纯的可爱呀。 旁边的赵元央嘴角一抽,羞与大哥为伍。 “原来是这样!”赵星火恍然大悟,一脸佩服: “我也觉得这个猜测靠谱!” 赵元吉精神一震,与这名火院星官惺惺相惜,短暂忘却了当初演武,在钦天监败走的不愉快。 季平安叹了口气。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找。”赵星火拍案而起,有些激动。 却给季平安淡淡瞥了眼,说道: “先吃饭,十天呢,若真简单,谁先询问就能占据先机,那还比个什么?养好精神比较重要。” 闻言,其余宗派部分蠢蠢欲动的弟子也坐稳了屁股,深以为然。 一群人在山里三天,饶是修行者,也又困又饿,这会老板娘忙前忙后,送上餐饭,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期间,也有人频繁对其进行试探,可惜老板娘一问三不知,令众人颇为沮丧。 …… 饭后。 一群人默契起身,按照各自宗门所属,分成五支队伍,走出客栈,朝着镇子不同方向走去,准备先了解情况。 裴家主仆屁颠屁颠,跟在了季平安身边。 一边走在镇子里,裴钱还一边嘴巴不停: “老大,你觉得线索真的在镇民那里吗?” “不知道。” “老大,你去过余杭吗?” “……没。” “听说你们钦天监弟子,都要外出历练,到时候来我们澜州吧,我好尽地主之谊。我跟你讲,余杭可一点不比神都差,而且这边太严肃了,没意思,我们那才热闹,且不说商贸繁华,物产丰富,文人才子众多,便是那江湖奇门,三教九流,我长这么大都没摸清楚,水深的很。” “哦。” “我二姐你知道不,大才女,人美心善,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平生最喜欢国师的诗词,枕头边都放着一摞诗集,抱着睡,若是她知道你将国师残篇补全了,肯定高兴死了,对了,她还待字闺中,你若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 “……不知道,没兴趣。” “……那我说几个我们澜州的有名的,像是云林禅院知道吧,里头有高僧大德,还有一座可厉害的宝塔。据说昔年离阳真人与琉璃菩萨曾在那边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季平安:…… 裴钱见他不语,以为是他心生好奇,又继续嘚瑟道: “还有听雪楼,也在我们城里有产业,那听雪楼主可是江湖美人榜上的人物,只是总蒙着面纱,不知道究竟好看到什么程度……小弟则位列潜龙榜…… “还有,我们余杭的人境庐,里头坐着一位国师提携过的齐先生,只差一步踏入观天境界,只是不怎么爱出来走动,说是在守戒,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说来,与大哥也算有渊源了。” 听雪楼主啊……颜值的确可以。 小齐……只差一步就入观天了么……季平安微微一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模样,有些怀念。 这许多年过去,竟还守着戒律,难为他了。 裴钱见他“意动”,再次说道: “我们那还传说有一座国师昔年留下的宝库,只是没人找到过。” 废话,给你们找到还能行……季平安没吭声,他的确在余杭留了一座宝库,放了一些修行资源在那里。 甚至于,就连余杭的那片星空,他都动过手脚。 唔,说起来……等破九之后,的确要找机会去一趟,拿回自己的东西。 不过,这个优先级还要往后排。 夏末将临,他计算的群星归位之期将至,这才是头等大事,届时还不知,九州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正思量着,季平安忽然再次抬起头,望着镇子头顶瓦蓝的天穹,微微皱眉,再次感觉到了那一股一闪而逝的窥伺。 他有点心烦。 …… 一整个下午,众人将镇子大概情况摸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仙缘”,不意外。 晚上。 各大宗派的弟子们垂头丧气返回客栈,彼此对视,又骄傲地挺起胸脯,各自往楼上房间走去。 钦天监的几人,自动汇聚到季平安的房间内。 “嗤。”简庄擦燃火石,点燃桌上的蜡烛,又双手捧起灯罩盖上。 黄暖的光线映照四方,几名星官围坐在原木色的圆桌旁,神态凝重,一副开会模样。 季平安脱下外袍,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见状笑了笑,走到主位坐下,道: “放轻松些,监侯们应该看不到屋子里。” 众人尴尬。 季平安觉得颇为有趣,笑道:“一个下午的观察,都有什么想法?” 他看向身旁的洛淮竹,发现少女理直气壮地盯着他,摇了摇头,大声道: “没有!” 好吧……动脑子的事就不能指望这憨憨…… “万年老二”王宪清咳一声,发表看法: “正如我们猜测的一般,镇子内表面上的确没有仙缘的存在,我们合力用占星术尝试推演,也得不到线索,但书册上又写明了存在,只能说,道境的力量进行了干扰,这个环节,不鼓励用术法作弊。” 林沁眼波温柔,轻声道: “镇子的确不算大,但也生活着百十口人,但仙缘肯定没那么多,我猜,我们这些进入镇子的人,人手能分到一件比较合适,太多太少,都并不合理。” 石昊“恩”了声,说道: “那也有大几十件呢,不过能找到的人恐怕不多。” 赵星火猛点头:“石头说的对。” 简庄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展开,上头赫然是小镇的草图: “我在想,若是仙缘均匀分布在镇子里,不同区域对应着不同的住户,所以,仙缘应该在一部分住户的家里,但未必每家都有。” 林沁点头,同样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 “我下午的时候仔细观察过,镇民们大概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有‘职业’的,一类是普通的,前者类似于老板娘,后者就比较平庸,我认为前者有线索的可能性更大。” 她指着上面的名字,道: “比如这几个人,我认为较为特殊。” 季平安看过去,发现分别是: 教书匠、石匠、铁匠、独居的砍柴人、米铺老板、暗娼、猎头、乞丐、疯子。 他眉毛一挑,意外于林沁的敏锐与干练,女星官给他看着,不禁露出自信微笑,并隐晦且具优越感地瞥了眼洛淮竹。 洛淮竹盯着空气发呆。 “为什么特殊?因为职业?”季平安随口问道,显得并不很上心。 “恩,”林沁认真点头,眸子里跃动着智慧的光: “这些人明显与其他镇民不同,我认为值得重点攻略。” 攻略这个词,是国师发明的。 季平安点了点头,环视众人:“你们怎么看?” 赵星火猛点头:“林师妹说的对!” 反正谁说话你都觉得对……众人无奈,不禁将期翼的目光投向季平安。 钦天监的人本就少,结果洛淮竹和赵星火都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而对于如何从道境的原著民口中套取情报,众人都认为季平安最有经验。 然而季平安却只摇摇头,打了个哈欠,说道: “我也没头绪,明天再看吧,毕竟忙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先睡吧。恩,你们可以分一下,明天每个人去专门对付不同的人,这样效率高一些。” 反正镇子里禁止打斗,也不必担心人员分散后被围攻。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点头应下,简单分配了人手,然后陆续告辞离开。 最后,只剩下个洛淮竹杵在原地愣神,没动。 季平安好奇看向她,连日来在山中赶路,少女本就邋遢的模样愈发凄惨。 头发乱蓬蓬的,小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抹灰。 季平安下意识抬手,用温润的拇指帮她刮干净,然后逗弄般道: “怎么不回去睡?” 洛淮竹愣了下,一个激灵,好像一只突然被撸的土拨鼠,低下头,瘦削的肩膀显得有些孤单,小声道: “不困。” 季平安狐疑道:“真的?” 洛淮竹没吭声,她才不会说,就是想和季平安多呆一会。 不善言辞的“道痴”这两天压力很大。 她只是不怎么表达感情,但不意味着真的无感。 进入道境后,少女瘦削的肩头便扛着钦天监全部的希望,按照她的性格,本该是蒙着眼一路狂奔,谁也不理。 但她没有,而是放缓了速度,沿着原始森林绕圈,寻找尽可能多的星官,然后努力把他们带过一个个关卡。 但她饶是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可跟在身后的星官,仍旧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她没说的是,中午在镇妖关下时,她真的很想哭。 因为当时以为,王宪几个人她也没办法带进镇子里了,也许还要依靠他们几个牺牲自己,才能掩护自己进来。 到时候,整个镇子里只会有她一个星官。 外面看着这一幕的“大家”会怎样伤心难过? 但就在那个时候,季平安来了,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意外地出现,然后好轻松地,就把大家都带了进来。 洛淮竹有些开心,也有些惭愧。 这时候,等众人都离开,她终于垂下头,蚊呐般地沮丧道: “我是不是……很没用。差点一个都没带进来,现在也帮不上忙。” 季平安愣了下,看了她黯淡的侧颜几秒,才反应过来,猜出了少女的想法,轻声说道: “当天榜第一……很累吧。” 洛淮竹感觉心一下被踢了一下,愣住了。 这是没人给她说过的。 季平安轻声说道: “大赏这么大的事,结果全部希望都压在你身上,天榜第一看上去风光,但压力何尝不大呢?其他宗派好歹都有至少两个厉害的,可以分摊扶持下,咱们只有你一个。” 洛淮竹眼圈一红,少女侧过头,不给他看。 显然被戳中心事。 所以啊,不要看一个人外表上憨憨的,道心通明又不是蠢,心里什么都明白呢。 突然,就感觉头发给一只温暖的手掌搓了搓,季平安嫌疑地揉了揉,说道: “这全是灰,快回去洗头去,放心吧,有我呢。” “恩!”少女脸一红,跃下凳子,跑掉了。 听到那句“放心有我”,她心中压了好些天的沉重一下烟消云散了。 她自然也没看到,季平安望着她背影无奈的眼神。 世人都知道,大周国师虽然会打手板,但其实是个很小肚鸡肠的人,也是个蛮护短的。 参加大赏,起初的目的是为了合理且顺利地获得开启“观星”的资格,但越往后,越成了一种责任。 好歹是老子一手创建的钦天监啊,怎么我死了以后,就能给外人欺负? 出手解决演武也是一样的逻辑,虽然龙椅上那个没见过的后生,已经不知道身上还有初代神皇那混蛋多少的血缘。 但起码大周这座王朝可有自己一多半的功劳,岂能让墨林的小家伙压的黯然失色? 所以季平安出手了,看上去多管闲事,但要不那样做,就不是他了。 包括这道境的一场,且不说之后的“观天”。 自己在场的情况下,若是输的太难看,连一群后辈都护不住,岂不是很丢脸? 不过说起来…… 季平安半靠在床榻上,望着古色古香的窗幔,心中自语: “辛瑶光你搞什么飞机,这个镇子……熟人也太多了吧。” …… 隔壁。 道门的弟子同样围在圆桌旁,分享彼此的看法。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们认为,这些有‘职业’的镇民,最为可疑。”当初那名打假赛,故意输掉比武的道门弟子指着桌上的纸上,说道。 圣女俞渔“恩”了一声,矜持高冷地瞥了眼圣子: “你什么想法?” 圣子并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背负双手站在墙角,因为他觉得坐在一起比较跌份,此刻淡淡道: “吾有一法,汝等静听。” 刷——一群人竖起耳朵,心想莫非圣子有何高论? 便听圣子语带笑意,道: “你等可曾听闻,宝物有德者居之?何谓德?于我等修行者而言,便是气运加身,自古天骄,皆背负大气运,掉落悬崖都可得宝,无论何等险境都可安然无恙,而我……无疑便是大气运者,待我明日依次接见那些镇民,愚民愚妇必将纳头便拜,将仙缘拱手奉上,岂不快哉?” 空气短暂安静了下。 众人若无其事转回头,没有理会“圣有德”,道: “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里了?” 圣子被忽视了,颇为不悦,拂袖化作一道光影遁走,只留下一句: “竖子不足与谋!” 俞渔松了口气,忽然精致粉白的小脸上,浮现一丝凝重: “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你们有没有觉得……镇子里的部分人,模样有些许眼熟?” 眼熟? 听到这句话,有人疑惑,但也有几名弟子若有所思,其中一人道: “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见其他人望来,这名出身书卷部的弟子鼓起勇气道: “镇子里部分人,或者说,方才我们怀疑的那些人里,其中好几个有些面熟,我仔细回忆了下,其中几个,好像与大周神将们有些相似,还有两个,让我想起了初代国公……” 经他一形容,不少人都心中一动。 一人道:“好像还真是,比如那个石匠,我看着就像陈玄武将军,但和画像上又不太一样,年轻了很多。” 对于大周开国功臣们,他们并不算陌生,不提城中的庙宇,便是书摊上的画册,也都有描述。 关于这些人的故事,也广泛流传于大周各地。 但一来,画像本就与真实模样有差距,即便是墨林画师出手,也只是捕捉神韵居多,完全临摹肖像这种较为少见。 其二,则是功臣们虽有画像,但都是立国后留下的,与年轻时气质,外表都不一样。 所以不太确认。 “看来,这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了。”俞渔有些兴奋,她自觉找到了大秘密。 急切地想要抢在季平安之前寻到仙缘,好狠狠去他前嘚瑟一番。 她脸色满是认真: “镇子里的人,很可能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有历史原型的。而这,就是留给我们的线索,我今日尝试接触了几个人,都不很愿意搭理我们这些外地人,好像对我们很抵触,假若他们真是神将与国公们的性格,那也许可以针对性打开突破口。 “另外,这么说的话,那些模样熟悉的,必然是重要人物,类似老板娘这种看起来特殊的,反而可能是障眼法,毫无价值。” 众人精神一震,觉得有理,道: “那神将与国公们什么性格?” 俞渔琼鼻微皱,哼哼道: “本圣女岂会知晓,你们平时没有研读功臣们的传记么。” 众人相视沉默。 …… 窗外,夜色渐浓。 客栈内一间间屋子陆续熄灯,在原始森林中奔忙三日,饶是破九修士,其实也疲惫不堪,只是硬撑着罢了。 讨论后,无论是否有头绪,都选择了回屋睡觉,否则头脑昏昏沉沉,更没意义。 黑暗中,季平安睁开双眼,披上外套,迈步走向房门。 推开二楼的雕花屋门,来到一条走廊上,左右两侧是均匀分布的客房,他迈步走到栏杆扶手边,朝下望。 只见客栈一楼的大厅内,灯光大都熄灭,一张张桌子沉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客栈的门关闭了,但柜台处还亮着一盏灯,戴着头巾,麻布衣裳袖口卷起,显得颇为干练的老板娘正一手记账,一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脸上带着美滋滋的笑容。 沉浸在数钱的快乐中,直到季平安走近了,才恍然发觉,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眨眨眼,说道: “茅房在后头,我来带你去。” 说着,这位性格洒脱,颇为热情的女子,便扭着臀儿大大咧咧,朝客栈一角领路。 季平安却没动,只是眼神有些缅怀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道: “三娘,有酒吗?” 老板娘身躯猛地一震,脖颈一寸寸扭过头来,瓜子脸上先是错愕,继而茫然: “你……认得我?” …… 御兽宗的某间客房内。 房间黑漆漆的,半点光亮都没有。 卧房正中央,桌椅被搬到墙角,一只硕大的,毛发透明无暇的肥胖雪原熊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发出低沉有如北风呼啸的鼾声。 床榻上,红色锦绣面,白布绕边的被子中间,拱起一团隆起,忽而辗转,忽而反侧。 “呼。” 突然,一只小手从被子边角伸出,掀开一条缝,然后猛地一掀,赵元央一颗小脑瓜从被子里钻出来。 整个人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握着小被子,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显出一丝紧张。 看到大熊时,那股不安感才稍有消退,额头上却已沁出细密汗珠。 御兽宗内,只有极少人才知道,赵元央认床。 所以,她来了神都后一直没怎么睡好,经常要栾玉抱着睡,好不容易认了神都的床,结果又进了道境。 “唉。” 赵元央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整个人蔫了吧唧,很没有精神。 连续折腾了三天,小姑娘实在受不了,可身体明明已经很累了,却死活睡不着。 她磨蹭了几下,裹着被子跳到地上,脚丫踩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走到大熊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身子一歪,侧头靠在大熊起伏圆滚的肚皮,眼皮疯狂打架,但还是不行。 “呼噜……呼噜……” 她不倒翁般重新坐直,抬起小拳头,锤了大熊的肚皮一下,见没声了。 正要靠着睡,结果停顿两秒后,雪原熊鼾声再起: “呼噜……呼噜……” 赵元央崩溃了,凌空抓出令牌,将大熊收了进去,然后小小的一个人,裹着被子呆坐在地板上,怔怔走神。 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一些声音,稍微精神了些。 磨蹭地站起身,一点点走到了门口,推开房门,盯着黑眼圈走到栏杆边,朝下一望,然后愣住了。 …… “你……认得我?” 裴三娘怔然,眼神中满是困惑。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没有介绍过名字,难道是镇子里的其他人告诉对方的? 可是……为什么,面前的年轻人语气那般复杂? 季平安笑了起来,熟稔地自顾自走到柜台里。 然后抬手拉开了左侧第三个柜门,果然从中拿出一只带网眼的筛子。 又拧身掀开右侧第二个陶缸,果然发现了一缸浊酒。 用筛子开始给自己筛酒。 熟悉的,就仿佛从前。 “不……认识啊。”季平安说道。 …… ps: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人一杯酒,三行数字谜 五百年前,寒风呼啸,卷过大地,镇子建筑屋顶纷纷扬扬的雪沫扬起又落下。 一座临街二层楼小客栈门庭冷落,只有两桌客人吃酒。 客栈后院,一个四方天井中,还未成为国师的“季平安”穿着一身麻衣,身子骨清瘦,青涩的脸上面无表情,拎着一只木桶走到院中,然后将水倒进放满了杯盘的木盆里。 “够了够了!再倒就凉了!” 蹲在硕大木盆边的,是个年纪与他相仿,凌乱头发在头顶扎成发髻的半大少年。 此刻一手试探着水温,一手捂脸咋咋呼呼喊着。 白色的水汽升起,又迅速凝结成寒雾。 “季平安”看向还未成为神皇的半大少年,道: “谁让你非要拉着我来吃霸王餐?结果付账了才说自己没有钱,让我跟你在这给人家刷盘子抵债。” 神皇嬉皮笑脸,挪开屁股让开一个位置,又丢来一只抹布,理直气壮道: “你不也吃的很开心?” “季平安”黑着脸,蹲下来将手浸在温水盆里,擦盘子,听着旁边的神皇絮絮叨叨: “没办法啊,我也没钱,都说了路上给小贼偷了,这大雪隆冬的,咱俩去讨饭都没地方,还不趁着外表还算体面,吃一顿? “等成叫花子想骗也不成了,而且我瞧人可准了,这客栈老板的女儿一看就是个心善的,问题不大,伱瞧,就算让咱们刷盘子,也给了热水。” “季平安”说道:“那是因为冷水洗不干净……” 不过终归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年景,朝廷昏聩,地方动乱,灾民四起,自己从山村走出来,结果就撞上了这个自来熟的家伙。 自称要闯荡江湖,做一番大事业,说什么他看人准,觉得自己是个可造之材,死活拉着他入伙,结果整个团伙也只有可怜的两个人。 还说为庆祝入伙,请自己吃饭。 结果……自己上辈子堂堂离阳真人,整个修行世界里鼎鼎大名的无敌强者,被人家按在这洗盘子…… 若是给当初的老朋友们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沉默中,二人洗好了碗筷,这时候水也冷了。 客栈的帘子掀起,一个年轻的穿着棉衣,头戴方巾,袖口略微卷起的少女走了过来,瓜子脸清秀,嫌弃地瞥了两人一眼,说道: “洗干净了吗?” 神皇堆起笑容:“干净的,不信你闻闻。” “滚。”裴三娘啐了一口。 这个时候年纪还不很大,只是努力装得很成熟,看了眼两人冻得通红的手,说道: “行了,东西搬进后厨,然后过来吃饭。” 还有吃的……“季平安”与神皇对视一眼,有些惊喜。 两个后世一手缔造整个大周帝国的人物,合力将东西放了回去,然后擦着手,眼巴巴凑到了后厨的一张方桌旁坐下。 桌上摆放着一盘盘菜肴,“季平安”好奇道: “这么丰盛?客人剩下的?” 可这年头,怎么会有人这样浪费粮食? 裴三娘叹了口气,清秀的小脸黯淡了下,低声骂道: “是官差,来蹭吃蹭喝的混蛋。” 被含沙射影到的二人义愤填膺,怒骂胥吏,这年头胥吏在乡间就是一霸,吃饭哪有给钱的? 也只有这种人才会随意浪费粮食。 “便宜你俩了。”裴三娘嫌疑道。 又扭头,走到柜台里,拉开左侧第三个柜门,从中拿出一只带网的筛子,又侧身掀开右侧第二个陶缸,里头是一缸浊酒,筛了一壶酒。 黑着脸走过来,“咚”的一声放在桌上,道: “你们的。” 还有酒……神皇眼睛一亮。 这是因为觉得我们在外头冻着,所以给暖身子的?……“季平安”想着,忍不住问: “老掌柜看到不会生气吧。” 这间客栈的掌柜姓裴,是将他俩撵走刷盘子的罪魁祸首。 裴三娘坐了下来,摇头说: “我爹去抓药了,一时半刻会回不来。” 然后拿起筷子,不再吭声,三人开始围坐在桌子旁,对着一桌残羹剩饭大快朵颐。 “季平安”本还想文雅一些,好歹是有身份的人……但眼瞅着俩人运筷如飞,顿时也急了,闷头猛吃,不时拿起酒壶。 两个半大少年也不用酒盅,就掀开了对壶吹,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清酒入腹,顿时体内那股子寒意消退。 裴三娘自己单独打了一壶酒,也在喝着。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都带了醉意,开始闲聊,话题杂七杂八,不知怎的就拐到了对未来的畅想上。 神皇神采飞扬道: “我是注定要建立一番伟大事业的人,这朝廷已经腐朽,风云际会,未来我至少是个王爷。” 造反王爷吗……“季平安”吐槽。 裴三娘“呵”了一声,清秀的脸蛋有些酡红,醉意朦胧道: “吹吧你,我的话,就想有朝一日,攒够钱了,去钱塘开个客栈,听说那边可繁华了,然后再攒些钱,买个大宅子,几代过去,没准我裴家就能在那边扎根了。” 神皇闻言,胸脯拍的震天响,道: “这个简单,等我成了大人物,就赐你一套宅子,还有地,裴家日后便是钱塘第一大家族,以此报答这一饭之恩,如何?” 裴三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看向“季平安”: “喂,你的志向呢?” 年轻的未来国师怔了下,想了想,笑道: “我的话,日后你裴家后人有难,我会出手一次。” 裴三娘笑的直打跌: “一个比一个能吹……” 直到多年以后,裴三娘已垂垂老矣。 当初好心喂了一餐饭的两个半大少年,一个成了大周初代神皇,一个成了压制修行界数百年的大周国师。 钱塘改名成了“余杭”,裴家也从一个小家族,鱼跃龙门。 …… …… 云栖客栈内。 季平安轻轻咽下一盅酒,缓缓结束了讲述: “这个故事怎么样?” 裴三娘坐在他对面,双腿并拢,手里也捧着一盅酒,却没有喝,而是一副听故事的样子,闻言皱眉道: “你是不是想忽悠我不付房钱?” 说着,她笃定地大声指责:“我跟你说,镇子里还没有人敢白嫖我的房子!” 果然是三娘的性格啊……季平安笑眯眯的,虽然他明白,斯人已逝,但仍旧很开心。 “你笑什么,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裴三娘狐疑,然后说道: “好吧,编的故事很不错,但这不可能,我又没去过什么钱塘,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山里人。” 嗯嗯,很不错,山里的空气是真不错……季平安心情很好,玩了个梗,笑着放下杯子,说道: “那么,编了这样一个好故事,以及看我这样了解你的份上,有没有什么情报可以分享?关于仙缘的?” 他今晚走下来,并不是只想重温下与故人昔年饮酒,满足下情怀,也是为了仙缘而来。 镇子里的人,不少都是当年追随他与神皇打天下的老朋友……年轻时候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辛瑶光那死丫头躲在寂园里,整日写写画画,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但既然这样安排,那从“攻略”的角度,线索也很明显了。 既然将一群功臣老将汇聚于此,想要从他们身上挖掘线索,那比拼的,或许就是对这些人的了解。 众人的传记在大周各地都有售卖,对所有人都很公平。 这注定是一场考验推理和思维的游戏……只可惜,混进来季平安这样一个挂壁。 论对这群人的了解,当今世上,还有人比得上他吗? 就连裴三娘这个并不很出名,只在余杭地方志以及初代神皇起居录上短暂出现的人物,他都知道。 三娘刀子嘴豆腐心,最喜欢听故事。 “仙缘的话……” 果然,裴三娘迟疑了下,似乎有些纠结,但还是低声说: “你可以找铁匠、暗娼、乞丐他们问问,三个人当初都曾与仙人接触过。” 真的有仙人? 季平安瞧着她一副分享大秘密的样子,心想这背景设定还挺瓷实…… 他低声道: “多谢,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今天跟我进来那个脸有些胖的小舔狗看到没,也姓裴。” 说完,他起身往楼上走。 留下裴三娘一脸懵,不大理解这句话。 就像没有人知道,季平安之所以带着裴钱进来,只是因为看在他祖奶奶的份儿上而已。 就像看在华阳的份上,对俞渔青睐有加。 “别藏了,都看到了。”季平安迈步上楼,没好气地对藏在柱子后头的小姑娘说。 赵元央探出头来,小小的一只,还裹着被子,黑眼圈又圆又大,一脸好奇。 光着脚哒哒地凑过来: “你们在说啥?这个老板娘身上是不是有秘密?” 季平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 “我们是对手。” 赵元央顿时有些沮丧,垂下小脑袋,若是赵元吉看到这一幕,定然无比诧异,意外于妹子竟没有回怼过去。 简直不是她性格…… “等……等。”看到季平安迈步要走,小姑娘突然开头,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恩?”季平安扭头看她。 赵元央扭捏了下,还是说道:“明天要不要,一起逛镇子?” 季平安略觉好笑:“好啊,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如果你哥哥不在意的话。” 他觉得这小萝莉挺可爱的,和外界传言中恶劣的性格很不一样,只能说传言终归太过夸大了,这不是很好嘛。 至于仙缘,大周国师岂会担心给一个小萝莉抢走。 赵元央就很开心,她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孤僻惯了,又和赵元吉平时不怎么对付,觉得大哥有点蠢,没什么朋友。 找个伴,反正都是瞎逛找线索,御兽宗也没人指望赵元央能找到仙缘,到时候找到法器了,赠予她使用就好。 心情不错的她哼着自创的小调,迈步回了卧室,往床上一摔,打了个哈欠竟就睡着了。 …… 第二天。 清晨时分,众人在大堂吃过饭后,各自默契分头行动。 季平安不很急,他已经有了目标,考虑到现在过去,大概率要和一群人争抢,便起的很晚,推开房门时,只看到赵元央蹲守在门口。 像一只守株的兔子。 “我们这就出发吗?”赵元央斗志昂扬,好似两人不是对手,是一伙的一样。 季平安笑了笑,“那就走吧。” 两人走出客栈,外头阳光明媚,整个镇子里竟还算热闹。 镇民们照常生活,偶尔能看到一些修行者围在镇民身边,一个劲问东问西,刨根问底,还有热心帮镇民干活,企图获得线索的。 “新手村玩家围堵npC既视感……” “你说什么?”赵元央双手抓着肩上的背带,仰起小脸问。 “没什么。” “那我们先去哪?”赵元央兴致勃勃。 季平安看了眼天色,想着三个目标里,暗娼目前应该最空闲……虽然很不理解,巴掌大的一个小镇,竟然还有暗娼。 但这个时辰的话,应该不在营业吧。 “跟我走。”季平安随口说。 迈步走向了镇子里的某处小巷内,最里头,有一座二层小木楼,就是暗娼的居所。 这会一大一小两人刚走进巷子深处,抵达楼下,就听到窗子里传出男子的喘息,与女子咿咿呀呀的叫声。 间或夹杂鼓掌声。 季平安停下脚步,轻轻吸气,扭头看到旁边的小跟屁虫脸一下红了,又羞恼,又一个劲瞪大眼睛往门缝里看。 这时候,斜对面的院子里走出一个妇人,看了两人一眼,不耻地摇头: “你们这帮外地人,进镇子第一天就乱搞,还带着孩子来。府城里都这样吗?” 乡野妇人被外乡人们的开放震惊了。 季平安好奇道:“是谁在里头?” “不认识,反正和你们一起的,挺高,带着剑,衣襟都没拉紧。”妇人形容了下。 哦……秦乐游,季平安不意外了,对赵元央道: “走吧,换个地方,晚些时候再来。” 赵元央趴在门板,又嫌弃又忍不住听,闻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 季平安想了想,直接前往了铁匠铺,结果没找到人,得知老铁匠在家里没出来。 等他抵达铁匠的院子外,就看到好几名修行者聚集在外头。 门一开,背着画轴的屈楚臣连连告饶,被劈头盖脸骂了出来,谦谦君子何尝这般狼狈过,不禁以手遮面。 赵元吉拎着哨棒,耻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这铁匠老头脾气太怪,又倔又硬,根本谁都不搭理,若非是禁止打斗,我一棍子下去,看他还不老实交代?” 屈楚臣无言以对,他们一群人很早就来了,结果先是争抢了一番进门顺序。 然后就是,无论谁进去,还没说两句话,就给打骂出来。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巷子口走来两个人,笑道: “我虽狼狈,起码师妹没叛逃。” 赵元吉僵硬扭头,看清跟屁虫般尾随季平安的妹子,小狮子般的少年怒了,但又不敢动手,气恼道: “你跟着他做什么?” 赵元央回之以“呵呵”。 季平安笑道: “都站着干什么,那我先进去了?” 众人顿时露出看戏与怜悯的表情,期待季平安被打骂出来的一幕,然而季平安进入后,却始终没有动静。 过了好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季平安迈步走了出来,朝几人笑笑,离开了。 “他……难道……” 屈楚臣等人对视一眼,既惊愕,又不愿相信。可这般区别对待,足以说明,季平安很可能有所收获。 这家伙是妖孽吗……冷傲少年气抖冷,不愿接受。 …… 接着,季平安又抵达了街角,一处矮墙旁,看到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靠坐在那里晒太阳,身边放着一只破碗。 几名修行者也将其围拢起来,可任凭磨破了嘴,对方也什么都不说。 看到季平安二人走来,圣子刷地一下,转回身去,不给他看自己戴着面具的正脸,语气低沉: “你来了。” 季平安没搭理这神经病,在众目睽睽下,摸出两枚铜板,丢进那只破碗里。 发出清脆的“当啷”声,然后道: “我想问下仙缘的事。” 原本闭眼的乞丐睁开双眼,绽放笑容,爬起来凑到季平安耳边,低声咕哝了几句。 “好。”季平安点头,转身离开了,只剩下一群修行者木然愣在当场。 身披太极袍的圣子更是如遭雷击,身子剧烈颤抖: “竟如此简单……竟如此简单……” 他无法接受,自己散发了好久的王霸之气,却还不如两枚铜板。 一时间,有修行者慌忙掏出钱袋,丢进碗里,急声道: “我也要询问仙缘。” 然而,老乞丐却再次闭上眼睛,不理众人。 …… 远去的季平安估摸了下时间,再次返回了暗娼的小楼,结果走到楼下,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鼓掌声。 他沉默了下,对斜对门的妇人道:“我走后一直这样吗?” 妇人鄙夷道:“中间停了三次,然后又继续了。” 不是……看你一脸鄙夷,还以为瞧不上呢,可连人家停了几次都清楚明白,所以一直听到现在? 季平安无奈,正琢磨是否要再去外头转转,结果鼓掌声停了。 又等了一会,紧闭的房门打开。 穿着月白色儒生袍,胸口衣襟半敞,帅气阳光的秦乐游捂着腰子走了出来,脸色略显发白,看到门外的两人,怔了下,苦笑道: “不用试了,没用。” 季平安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命令赵元央等在楼外,迈步径直走入其中。 一楼是有些昏暗的“内堂”,二楼才是卧室。 当他踩着吱呀乱叫的阶梯,行至二楼,推开门帘,就看到了一名姿容一般的女子,衣着凌乱地坐在床榻上。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数着钱,看到他进来,摇头道: “今天不接客了。” 季平安平静说道: “我这里有一个药方,可以给你治病。” 暗娼先是一怔,继而眼底绽放光芒: “你是郎中?” 季平安说道:“我需要仙缘的线索。” 暗娼麻利地起身,从梳妆台小盒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不多时,季平安迈步下楼,看了眼站在门口,将楼上全程对话听到耳朵里的秦乐游。 这名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浪子”,“青楼诗仙”沉默地站着,如同一朵失去了生机的纸花。 季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赵元央离开了。 …… 接下来半天,季平安又走访了几个镇民,通过对每个人的了解,试图获得更多线索。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任何收获。 晚上。 客栈内的圆桌旁,当一群星官再次聚集,分享今日所获得的情报时。 季平安将一张纸摊在桌上,说道:“都看看吧。” 并无收获的洛淮竹等人看过去,同时一怔。 纸上,只有三行数字,用墨笔抄录成排: 十二 十三 六三 “这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该如何称呼你,我的器灵 客房内,以灯烛为中心,周围环绕一圈脑袋,年轻的星官们茫然地盯着纸上文字,面面相觑,继而同时扭头,望向季平安: “这就是镇民给的线索?” 晚饭时,众人听闻季平安白日顺利进入铁匠铺,并从乞丐与暗娼手中有所收获后,便期待感满满地赶过来。 本以为,是已获得“仙缘”。 但如今看来,仍旧只是线索罢了,关键,这线索实在没头没脑。 季平安点头,说道: “三个数字,分别是三个人给我的。具体挖掘方式也很简单,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不少镇民其实都是以大周开国功臣为原型……恩,暗娼除外。 “这些人,要么在史书中留有姓名,要么在镇民口中可进行了解,通过与之交谈,摸准脾气,尝试帮他们解决‘困扰’,即可有所收获。” 他先解释了下自己的攻略方法,然后才说道: “但具体是何种含义,我也并不清楚。” 众人当即陷入沉思,开启头脑风暴模式……洛淮竹除外。 她盯着数字的眼睛,已经开始晕了。 短暂沉默后,王宪率先开口: “会不会代表着位置?比如说,从镇子口数,第十二个院子这种,说名仙缘的位置。” 星官们眼睛一亮,林沁拿出自己绘制的草图,大概勾勒了下,说道: “如果按照左右,分别对应十二、十三家算,的确可以划定一片区域,但六三何解?这超出了镇子内屋舍的排布。” 王宪无法解答。 简庄想了想,说道: “会不会与人有关,毕竟我们都不知道仙缘具体以何种形式存在,或许在那些人身上。” 这是个新思路。 石昊沉吟道: “可这数字怎么算?总不会是我们进镇子后遇到的第多少个人吧,而且人都是来回走动的,也没法按建筑一样计算。” 简庄陷入思考。 “我知道了!”突然,赵星火一拍桌面,迎着众人的视线,大声道:“没准是年龄!” “年龄?”林沁扬眉。 赵星火一副老子发现真理的表情: “查查镇子里谁十二岁、谁十三岁、谁六十三岁,没准仙缘就在这三个人身上。” 这……星官们一怔,眼神闪动,陷入思考中。 虽然这个脑回路有些跳脱,但的确不排除这个可能,镇子里的确是有老人的,不过有没有六十三岁,实在不好说。 封建朝代,人普遍早衰,除了修行者外,普通凡人的寿命并不很高。 “可以作为一种可能性,明日咱们找镇民打探,询问下年龄。”林沁说道。 赵星火洋洋得意,然而季平安心中却摇了摇头,他觉得,一群人都陷入了误区,认为三个数字,分别指代一缕仙缘。 这是很合理的推测。 但只有季平安知道,裴三娘是一口气说出三者的名字的。 并且,季平安并未能从其他镇民处获得数字,从逻辑推断,这三个数字很可能是一组。 接下来,一群人又激烈地头脑风暴出了许多个可能性,准备明日逐个尝试。 季平安表示困了,结束会议。 …… 第二天,星官们兴冲冲前往尝试,认为自己已占据先机,可令他们失望沮丧的是,无论如何尝试,始终没有寻找到突破口。 而季平安则在又攻略了数个镇民,却一无所获后,隐约察觉出不太对劲。 与失落的钦天监星官们不同,中午时候,一个消息传开,墨林的钟桐君意外地从一名痴儿家中墙脚,捡到了一块碎瓷片。 并尝试渡入灵素,才惊讶发现,其竟是一件法器。 这个消息顿时引发轰动,意外目睹的各派修行者终于意识到,原来所谓的“仙缘”,以这种方式隐藏着。 接下来,一群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对小镇的扫荡行动。 大到一栋房屋,小到地上的一块石头,都恨不得仔细挖掘。 只是那些残破的法器,似乎并非只要灵素刺激,就可展露异常,对“缘法”很有要求,往往刻意寻找,一无所获,不抱希望时,却意外挖掘。 于是,星官们同样放弃了三个毫无头绪的数字,开始在镇子里寻找奇异之物。 接下来几日里。 各大派弟子陆续有所收获。 有人在一堆砖瓦中捡到一串断线的珠子。 有人从狗窝里掏出了一只缺角的破碗。 有人从某家镇民屋檐下,捆绑的腊肉上偷走一根红绳。 有人从铁匠铺废弃的角落,捡起了一把铁叉般的剑胚。 …… 镇民们对这帮外乡人的行为大为愤怒,但修行者们毫不在乎,若非镇中禁止打斗,大概早已彼此抢夺。 还要防止入睡后被偷走,都一个个将一堆破烂法器宝贝一样藏着。 这个过程中,钦天监星官人数少的劣势逐渐显露出来,非但是“缘分”差,寻到的东西少且弱。 有时候,分明有所发现,却因人少,抢不过其他宗派——毕竟,无法斗殴,但用身体阻拦,并不违规。 转眼间,起初隐约占据优势的钦天监被打回原形,而季平安更仿佛自暴自弃般,起初还去镇中转,但后来,干脆大半时间,都在客栈中不再动弹。 其余宗派的弟子起初还警惕,但后来便也不意外了: “季平安擅长的是与镇民打交道,但如今看来,那些镇民的确不知道仙缘是什么,否则岂会乱丢?还有把法器丢到狗窝的……那他还有什么优势?” 冷傲少年赵元吉如是说道。 的确。 当明白仙缘其实就散落在镇子各处,需要的只是敏锐的洞察,以及“缘法”后,季平安头脑的优势便丧失了。 局势再次变得不利起来。 …… …… 外界。 道境中过了数日,浑河畔同样过了三五日,许是为了展现更多的细节,道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开始放缓。 天穹上投影的画面,也不断在镇中各处切换。 浑河畔的百姓来了又走,第一天人最多,之后逐渐减少,后趋于稳定。 每次看到外地的三个宗派获得仙缘,京中百姓们便一阵失望,当道门与钦天监有所收获,则发出欢呼。 起初,还有很多人期待季平安的表现,但随着后续,寻找仙缘变成了“体力活”,季平安出现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而在人们的计算中,钦天监的劣势也不断增大。 湖畔三楼内,湖畔微风吹入观景台,一群大人物们沉默不语。 这几日,百姓们轮换了数次,但这群人却较少离开,身为修行者,坚持几日并无问题,有事需要处理才会短暂离开。 距离那一日,季平安连破五关,已过去数日,众人如今更多的注意力,已集中于各派弟子的收获上。 虽说,收获的法器多寡,强弱无法决定最终争夺“山神杖”的归属,但起码能增大概率。 故而,在察觉钦天监逐渐排在最末后,以五名监侯为首的星官们,气氛无疑跌落谷底。 终于……还是没办法取巧了。 李国风叹了口气,他抬手下意识去端茶几上的杯子,放在唇边,才意识到空荡无茶。 大监侯眼底浮现血丝,那是焦躁的体现。 其余人同样神色萎靡,虽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实在是起初时,季平安领着远超预料的人数进入镇子。 又在第二天,隐约好似占据了先机,拉高了监侯们的期待。 结果当期待落空,那股失落感格外强烈。 “快第十天了,好久没看到季平安了。”李国风嘴唇略显干裂地说。 旁边,方流火蔫了吧唧,叹道: “那小子已经尽力了,实在是这规则混蛋,搞的玄玄乎乎,最后原来仙缘靠捡的。以他的头脑,可以应付前头的五关,但最后终归还要比拼修为,养气巅峰在这群破九面前,毫无意义。” 老实人黄尘也点头,说: “他尽力了。”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质疑季平安的能力,只是有些惋惜。 便是外头河边,那些对季平安偏见巨大的人,在那一日破五关后,也难以抹黑他的功绩。 一个养气境,能带着那么多星官进入镇子,已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至于和一群破九争夺山神杖,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他的存在能扭转什么,所以,当然也不会对季平安有任何期许。 这个时候,白川化作星光,从楼外飞来,在众人平静的视线中,走了过来,说道: “该换人回去了。” 没人曾忘记,神都内还可能潜藏着妖族,或者别的敌人。 若是所有人都在这边,钦天监难免空虚,故而,这几日五人轮流回去休息,坐镇。 李国风看了眼女监侯,说: “你先回去休息吧,若有变化,我会通知。” 徐修容素白精致的脸孔,同样难掩疲惫,并非身体疲倦,而是长久地集中注意力,盯着道境,情绪剧烈起伏……这本就极消耗精力。 这时候,女监侯明显有些不愿,但还是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好。” 继而,她没有驾驭星光,而是迈步缓缓走下楼梯,在楼外寻到了沐夭夭与黄贺等人。 这几日来,木院弟子们大多时候都在河畔等,风吹日晒,同样有些气色不好。 “回去休息吧。”徐修容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女徒弟瘦了一点点的脸颊,道: “你们修为低,在这扛着做什么。” 沐夭夭垂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挎在腰间的零食布袋都瘪了,也没有去装,她低声说: “大师兄他们还在里头呢。” 徐修容勉强笑了笑,说道: “那也得先休息好,否则等第十天到了,难不成伱在这睡着了就好了?” 沐夭夭的确困了,眼袋很重,“恩”了一声,和几名弟子一起钻进了马车,给黄贺赶着。 徐修容想了想,也坐了进去,马车辚辚,驶入街巷,沿着长安街往钦天监走。 一路上,可以看到两边街道上的行人,茶楼酒肆中的人们,大都在议论着道境中的情况。 有报童飞奔着,手里挥舞着报纸。 有赌徒在赌坊与这边往来穿梭。 徐修容透过布帘飘动的车窗,望向两侧酒肆,精致的耳廓微动,下意识捕捉到那些议论声。 其中不少都在说钦天监恐要垫底。 “从老国师走了后,这钦天监就废了。” “是啊,好歹是大赏,这么大的事情,钦天监正都没出现,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呵,若非还有个季司辰,这偌大的钦天监,就真彻底成笑话了。” “唉,可惜了季司辰,修行太晚,头脑再好,手段再高,面对一群破九也毫无办法。” “喝酒吧,唉。” 议论声阵阵,徐修容脸色愈发晦暗。 …… 一路回到了钦天监内,众人各自回去休息,徐修容却无心睡眠,吃饭也没胃口,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西林壁前。 寡淡的阳光下,整座西林壁反射着白光,给雨水冲刷的格外干净。 “情况如何了?”忽而,身旁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老人温和的询问。 徐修容扭过头,款款欠身:“苟师兄。” 苟寒衣苍老的身躯略显佝偻,双手背在身后,还抓着只小锄头,丑陋的脸上,一双蓝灰色的眸子蕴着柔和: “看来情况不好。” 徐修容苦涩地点了点头。 苟寒衣却不很在意,只是感慨道: “老主人在时,常说,星官修行看重节奏,万事万物皆有高峰低谷,此正乃节奏真谛,钦天监兴衰同样如此,建立不过区区百余年,输掉不是正常事?” 徐修容丰润的唇瓣咬了下,说道: “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城中议论的人许多,我方才经过饭堂,听到一些监生也……” 苟寒衣哈哈笑道: “也罢,你们还年轻,看重胜负倒也正常。倒是老头子我,活到这个年岁,也快去见老主人了,倒是看得开。” 徐修容忙道:“师兄至少还能再活几百年。” 苟寒衣忍俊不禁,摆手咳嗽了两声,叹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这两日隐约已察觉星空的召唤了,魂归星海倒也不错。” 徐修容佯怒:“师兄莫要说这种话。” “哈哈哈。”苟寒衣笑了笑,说好,然后突然认真道:“不过老头子我这两日的确察觉星海动荡,不知何故。” 徐修容怔了下,她这两天忧心于大赏,完全没有修行,心烦意乱的很,更加没有体会到星海有何种异动。 苟寒衣虽只是破九境界,但他活了这许多年,倒也不全活到了狗身上,说察觉星海异常,便必然不会无的放矢。 不过…… “每年星海都会扰动几次,盛夏时节,倒也不意外。”徐修容说道,“等大赏结束,我们去观星台看看便是。” “也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苟寒衣离开了,徐修容却仍记挂着大赏,虽几乎已经确定,钦天监这次恐怕要垫底。 但没看到最终结果,还是不大死心。 “徐修容啊徐修容,修行这么多年,怎么还抱有侥幸。”女监侯走回四季阁的路上,自嘲低语。 隔着窗子看着里头,沐夭夭蜷缩在蒲团上呼呼大睡的样子,晶莹的哈喇子从嘴角边流淌下来,衬的雪白下颌油亮。 不知梦到什么,还在低语:“师尊……开始了……叫我……” 徐修容莞尔,叹了口气,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按照规矩,她这一轮需要镇守到天亮,恐怕要错过道境中第十日的最终一战。心中并不打算招呼弟子起来。 让她好好睡吧。 不过……也许,错过也好。 …… 皇宫。 元庆帝端坐御书房内,宫女递来冰镇的果子,用糖水泡着吃。 炎炎夏日,虽这两天为了保证道境光影清晰,辛瑶光做法让城中密布阴云,但那股子闷热还是令人心烦。 “陛下。”邓公公右手捏着拂尘,将其搭在左臂上,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躬身道。 元庆帝口中含着一只果子,缓缓咀嚼,这会喉结滚动咽下去,威严的双眸看向老太监,问道: “进展如何了?” 老太监道: “若无意外,今日晚些时候,道境中便会到第十日,分出结果。如今道门收获最多,实力最强,但其余三宗也不差,若是争抢起来,胜负还不好说。” “钦天监呢?”元庆帝皱眉问道。 邓公公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 “钦天监终归底子薄弱,虽那季司辰带着不少人进了去,但看样子,修为低便不被仙缘青睐。” 他这话说的很委婉,元庆帝冷哼一声,道: “如此说来,道门未必能夺魁,钦天监必然垫底了?” 他语气中带着不满: “这大赏彰显的全是他道门的威风,若是输了,倒要丢朝廷的脸面。不如不办。” 邓公公陪笑不语。 元庆帝叹了口气,摆手烦躁地驱赶了宫女,扶着额头,说: “朕乏了。” 邓公公喏了声,一步步撅着屁股朝后退去,等走出御书房,才直起腰,望着外头乌云遮蔽的神都城,无声摇了摇头。 下午的时候,浑河附近的人流再次多了起来。 逐渐有赶超第一日的趋势,只以为有消息传开,今日入夜前,道境中获取便会决出胜负。 项家兄妹与缺了牙的老仆人赶车抵达,准备看结果。 “要分出胜负了吗?”红缨马尾辫在后头甩动,有些兴奋。 听雪楼主玉指整理了下脸上的纱巾,螓首抬起,望向天空画面,这个时候,画面中恰好切换到了季平安。 …… …… 云栖小镇。 客栈大堂内一片空荡,其余修行者还在苦苦寻找,不肯放过丝毫。 唯独季平安坐在一张桌旁,手指尖夹着一颗棋子,轻轻的,无意识地敲击在木制棋盘上。 他的对面没有人,只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数日,其余人从起初的惊诧,到后来的见怪不怪。 “你要的酒。”裴三娘打着哈欠,走了过来,随手将酒壶丢在桌上,然后看着季平安的侧脸,忍不住说道: “你这人真怪,不和你那帮同伙一起挖坟掘墓去?” 挖坟掘墓……并非夸大,而是为了寻找仙缘丧心病狂的部分修行者,的确盯上了镇子附近的墓,结果险些给镇民打死…… 季平安打开酒壶盖子,嗅着熟悉的味道,喝了一口,眼中有些醉意: “众人皆醒我独醉,明天就是第十天了,以后离开这,怕是再也喝不到三娘你的酒,那当然要多喝。” 裴三娘皱眉:“莫名其妙……净说醉话。” 然后老板娘扭着屁股走了。 季平安笑笑,没有解释,只是一边下棋,一边喝酒,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暮色映照进客栈。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从门外走出,轻巧的来到他面前坐下。 俞渔琼鼻皱了皱,说道: “过了今晚,就是第十天了。你真不打算挣扎下?” 季平安轻轻敲击着棋子,一脸醉意:“怎么挣扎?” 俞渔扬起雪白下颌,一副圣女的傲娇模样: “你虽修为低,按照这边的规则,怕是不怎么受到仙缘青睐,但起码也该出去碰碰运气,而不是在这里喝酒,这不是我认识的季平安。” ……说得好像,你真的认识我一样……季平安笑了笑: “我并非没有出去过。” 俞渔沉默。 事实上,对于季平安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人,各家岂会不防备? 不关注? 但根据他们的观察,季平安除了第二日从铁匠、乞丐、暗娼处获得了不知道什么线索外,后续虽也尝试过接触镇民,或者出去走,但的确毫无收获。 这做不得假。 所以,只能归结于仙缘的规则,的确更青睐修为高的人。 “就算如此,那你也不该这样酗酒度日。” 俞渔突然有些生气,虽然她也说不出这股气从何而来: “以你的修为,明日一旦山神杖出世,禁止打斗的规矩解除,我敢保证,你是最先一批被淘汰的,既然你自己都不愿争了,那不如趁早自己退出,省的受伤。” 说完,这骄傲的小雌孔雀般的少女,站起身,神色冷漠地转身离开: “言尽于此。” 她迎着霞光走出客栈大门时,如同一个傲娇的小女王。 季平安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结果发现个头还没有桌子高的赵元央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他,忽然说: “我们彼此是对手,所以我不能给你法器。” 季平安愣了下,说道:“当然。” 赵元央说道: “你明天可以逃的远一点,最好不要参战,养气境魁首也弥补不了大境界的差距。” 虽说,有辛瑶光与齐红棉照看着,众人不至于被互相杀死,但明日搏命争夺。 淘汰者重伤还是有可能的。 别看这九天大家还算融洽,彼此混成朋友一般,但明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等他回答,小萝莉扭头就走了,跑了两步才又回头,面无表情道: “少喝点酒。” 季平安哑然失笑,拿起酒壶又喝了起来,这次等到了天黑,一群星官们才筋疲力竭地回来。 里头还混着一对裴家主仆。 王宪看了季平安一眼,眼神意味难明,对于季平安消沉的态度,他们并不恼火。 因为没有季平安,他们根本走不到镇子里来,只是替他觉得不公,分明“教习”头脑那么好,结果却好似与仙缘相冲。 除了那一日得了三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外,一无所得。 仿佛被整个道境针对一般,无论季平安如何寻觅,都再无其他收获。 “教习,明天山神杖出世,你避开一些吧。”犹豫了好一阵,王宪还是开口道。 虽然星官们数量最少,实力最弱,本就急需人手。 但面对一群破九,养气境巅峰也没有太大用处,况且,他们这几日搜集到的法器数量不多,给几个破九都嫌少。 更没道理分配给养气。 既然反正也大概率抢不过,那何必要凭白搭进去? 季平安抬眸,审视着一张张脸孔: “这是你们的意思?” 洛淮竹“恩”了一声,道痴少女罕见地没有发呆。 季平安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一群星官沉默地上楼,各自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明日的决战。 “大哥……” 脸蛋圆润,模样喜庆的裴钱张了张嘴,他在镇子里混了好几天,颇为兴奋。 有种混进狼群的哈士奇的感觉……每天接触的全是大周的天骄,感觉自己的档次也上来了。 这会看着季平安“失意落魄”、“自暴自弃”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了句:“明天铁砂也会帮你们的。” 这并不违规,只不过,落在外头的人眼中,恐怕不算很体面。 “去休息吧。”季平安挥手打发主仆二人离开,独自一人留在大堂中。 直到各大门派弟子陆续返回,每个人上楼时,都会饱含深意地看他一眼。 然后扭过头去。 明日决战,季平安再如何惊才绝艳,终归只是连仙缘都没有的养气境,实在不足为虑。 …… “你继续喝吧,老娘去睡了。” 深夜时候,裴三娘都撑不住了,眼皮打架,打着哈欠甩下一句话,自己溜达进卧室睡觉去了。 一灯如豆。 整个云栖客栈中,除了大门外悬挂的灯笼外,就只有大堂里季平安桌上一盏油灯。 终于,当油灯的灯芯软倒,“滋滋”明灭不定时。 酩酊大醉的季平安终于仰头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右手中捏了一天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某个点位上。 他抬起头,脸上的酒醉酡红飞速退去,醉意迷蒙的眼神瞬间清澈宁和起来。 他站起身,稳稳地走到了客栈大门口,抬手一招,将悬着的一只灯笼捞在手中,迈步朝黎明时分的镇外走去。 在他身后,桌上的灯芯被灯油沁着,一点点熄灭,最后一缕余光映照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上。 围棋棋盘纵横十九条线,那最后一枚棋子,便落在纵十二,与横十三处。 按照裴三娘告知的铁匠、暗娼、乞丐的顺序,排列获得了三组数字。 如果十二、十三、六三为一组,且标明着某个仙缘的“位置”,那最容易想到的什么? “是坐标。” 季平安提着灯笼,走在镇子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享受着无人的喧嚣。 眼下是整个夜晚最黑暗的时候,再过不久,就会天亮。 所谓天圆地方,道境是四方的,这在降临时已有呈现。 云栖小镇位于中央,便是棋盘上的天元位置,再结合之前过五关时携带的地图,可以算估出比例尺。 “在游戏里,三个数字的坐标,分别指代横纵两个坐标轴,以及高度。” “但这里未必是高度,更大的可能是时间。” 六三,若前者是时辰,后者是刻钟。 岂非正好是午时三刻? 而他们十天前进入镇子时,恰好也是正午。 也就是说,正午时分,恰好是“山神杖”出世的时候。 季平安提着灯笼,走出镇子,朝着计算中的位置赶去。 夜幕被撕开,东方天际白,他抬手打灭了灯笼。 在晨雾中于山林中行走,不快不慢,棋盘上的格子很近,但在真实的路程上很远。 当他终于穿过一片灌木,抵达计算中的位置时,天空已经大亮。 碧蓝的天穹上,是浮动的白云。 湿冷的威风拂过树林,吹动季平安的发丝与衣袍。 他停下脚步,不出预料地看到前方是一片空地,他盘膝闭目等待,头顶的日头一点点移动,终于。 当时间抵达午时三刻,前方的空地上景物扭曲,出现了一座竹楼。 这座竹楼他看见过——十日前踏入镇子时,书册上曾提及,作为榜一可以获得额外的线索。 当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三层的竹楼造型古朴典雅,季平安走到门前,轻轻一拉,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然后略显惊讶地发现,这座看似不大的小楼内部另有乾坤。 空间大出许多倍。 竟是一座巨大的藏书楼,深棕色木质地板光可鉴人,而整个竹楼内部呈现环形,立着一圈高高的,直达穹顶的书架。 其上散乱堆满了书籍,各式各样,应有尽有,钦天监的藏书阁与之相比,都相形见绌,大概只有皇宫里的书库,才能与之相比。 “啪。” 忽然,敞开的门自行合拢,穹顶镶嵌的一只法器灯石散发出雪白柔和的光。 一个缥缈低沉的女子的声音,仿佛空谷回音般在楼内回荡: “恭喜你找到了道境核心,接受最后一道考验。” 顿了顿,见季平安没有开口,那声音继续道: “这里有一万卷书,你需要将其全部背下,并接受我的抽查,直到你能全部背熟,便算过关。放心,这座楼内的时间极为缓慢,你至少可以……”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 “所以,果然是你搞的鬼。” 顿了顿,他眼底浮现出些许怀念: “我该称呼你道经器灵,还是……姜姜?”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季平安:抱歉,你们来晚了 堆满了书籍的竹楼内,明净的白光从穹顶映照下来,打在季平安的脸孔上。 他微微仰起头。 身处这诡异的地方,面对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子声音,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 好似,当他踏入这座楼宇时,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该称呼你为道境器灵,还是姜姜?” 在季平安说出这句话前,楼内回荡着女子空谷般的声线,当他开口后,对方似乎经受了极大的震撼,一时语塞。 竹楼内安静了下来。 好一阵,在季平安的视线前方,空间扭曲了下,一道衣着古怪的人影仿佛一幅画,被一点点涂鸦了出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裁剪怪异,介于儒袍与道袍间的玄黑色衣袍。 头戴这个时代极罕见的尖顶软帽,脸庞美丽而苍白,好似许久不曾见阳光。 她的黑色长发柔滑垂至腰际,五官立体,神色略显呆板,有一种雕塑般的美感。 属于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极高的类型。 就像……一个女巫。 恩,不存在于这个仙侠风世界,而只存在于某人恶趣味幻想中的女巫。 季平安嘴角笑容轮廓扩散,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活了一千年,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每当见到一些横跨时光长河,存留至今的熟面孔,仍旧难以遏制喜悦。 姜姜给他看的秀气的眉毛皱起,略显呆板的脸孔上,点漆般的眸子狐疑: “我没见过你。” 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间,有短暂的停顿,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启动较慢。 太久没与人交流,故而有些费力。 “但……”姜姜迟疑了下,说道:“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熟悉…… 季平安双眼中溢出真诚的,甚至略显慈爱的笑意。 若是做个比喻,就像是伱远走他乡多年,返回故乡的时候,容颜大改,故乡的人们已经认不出你的模样。 但你当年养的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蹭了蹭你的裤脚。 姜姜摇头,道: “但我的确没见过你,我不会记错。” 说到这里,她才问出最初的疑惑: “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季平安笑了笑,语气舒缓地讲起了一个故事: “道经乃远古至宝,昔年最早不知给道尊从何处获得,亦或创造,传说这部经卷中记载了大道真谛,也是如今九州道术,乃至由道术衍化出的诸多传承的源头。 “一千年前,它在道盟手中,由几个盟主代持,后来,如今的国教道门,初代掌教魏华阳从道盟手中,将其获得,作为道门的传承……”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魏华阳隐约察觉到道经中蕴含着一丝‘灵蕴’,但还不足以诞生器灵,故而一代代温养,到了道门上代掌教手中后,灵韵愈发壮大,终于逐渐开始诞生出朦胧的意识,那时,大周国师也曾一同参悟。 “虽因实力强大,无法进入这道经之中,但也隔着书页,对这初生的器灵温养了许久,上代掌教是个起名废……不擅此道,故而请国师命名。 “于是,国师便起了‘姜姜’这个名字,并亲手为尚未化形的器灵,勾画了大略的模样。” 空气中漂浮的器灵表情呆板,看了眼他身上的星官袍服,有些恍然: “所以,你是从钦天监知道了我的存在。” 季平安没有解释,说道: “所以,我进镇子时,暗中窥伺的是你。不让我获得仙缘的,也是你。” 他的语气很笃定。 在进入道境起初,季平安并不确定器灵存在于这一页中。 尤其过去了许多年,他记忆中的器灵还是个未化形的模样,并不确定如今的模样。 但在与“猎人”接触后,他开始有些猜测,那名猎人如此的“真实”。 说明,背后存在着一个意志。 而后,在看到镇民们宛若真人般生活后,他便基本确定。 若是没有“器灵”,几乎做不到同时幻化出这许多活灵活现的真人。 姜姜毫无羞耻心,道: “你获得了核心的位置,当然没道理再给你仙缘。” 季平安摇了摇头,指出她在说谎: “辛瑶光不会定下这种规则,还有读完万卷书,这种考验的难度过高。” 姜姜理直气壮:“这里是道境,我说的算。辛瑶光也无法干涉我,阻拦我,她更看不到这里。” 身为器灵,姜姜的辈分比辛瑶光更高,所以不怵她。 季平安看了她一眼,忽然说: “你搞了这么个考验,不会是故意拖延时间,想找人和你长久的聊天吧。” 姜姜立体而呆板的五官上没有表情,但垂在袖口的拳头攥紧了下。 季平安环视周围这座书楼,说道: “辛瑶光整日守在寂院中抄写道经,想必也不会太长久与你沟通,而道经中又空空荡荡,所以她丢给你这些书阅读?解闷?打发时间? “所以,你幻化镇民的时候,才会复刻那些书画中记载的历史人物,因为你从未见过其他真实的人?” 姜姜不吭声,宛若雕塑神女般的脸孔圣洁沉寂,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给予致命一击: “以前懵懂无知时还好,但有了灵智后,枯坐在这方世界里,也会很寂寞吧。” 姜姜垂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虚幻而冷漠: “我是考官,背不完一万卷书,那就别想出去,辛瑶光也救不了你。” 季平安摇头说道: “我可以找机会再来看你,但我还有要紧事,没有时间浪费。” 顿了顿,他说道: “你可以开始考核我了。” 姜姜仿佛怔了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招来一本书: “《新书》卷六,第二段。” 季平安随口背诵: “礼者,所以固国家,定社稷,使君无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礼之正也;威德在君,礼之分也;尊卑大小、强弱有位,礼之数也……” “《文史通义》卷三,首段。” “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难,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职是故也……” “《淮南》主术?”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 竹楼内。 姜姜漂浮在半空,玄黑色的衣袍鼓荡,探出两条苍白的手臂,不断从四周的书架上,随手召唤来一本本书册。 随机翻开一页,要求背诵。 而季平安每次随口说出原文,一字不差…… 就像他当日重返钦天监,要求黄贺给自己买一些书解闷时说的一样。 活了太久,在这个娱乐匮乏的世界,他早已将已有的书翻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太阴”星官强大的精神力,则确保了记忆的准确。 终于。 当季平安再次背诵完一整段,没有得到新的询问,他看向姜姜,发现对方捧着书,点漆般的眸子定定看着自己。 良久,才嗓音虚幻道:“你怎么做到的?” 季平安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么,我既已通过考核,奖励在哪里?” …… …… 云栖小镇。 清晨时分,洛淮竹准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眼神中没有困意。 她走下床,套上衣服,推门走到走廊上的时候,看到整个二层的一扇扇门,或开启,或传出声响。 所有修行者陆续醒来,彼此遥遥对视,没有交流,但严肃且压抑的气氛却仿佛冻结了空气。 距离十天整,还有几个时辰。 裴三娘打着哈欠走出来,开始从后厨端出早饭。 往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是风卷残云解决,然后风风火火,奔出客栈去寻找仙缘。 但当到了最后一日,反而没人急了。 而是细嚼慢咽,努力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星官们也聚集在一处,今日却少了个人。 “教习不见了!”一名星官推开了楼上季平安的卧室,并没有看到人,急匆匆走下来,说道: “床铺都还叠着。” 众人先是惊讶了下,旋即,便明白了什么。 王宪喝了口粥,叹道:“早些离开也好。” 在他看来,显然是他们昨天的劝告起到了效果,季平安的确不准备参与今天的决战。 并趁着天没亮,便离开了客栈,也许去了镇子里的某处躲藏,亦或者走出镇外,甚至于悄然退出了道境,也不是没可能。 这无疑是个明智的举动。 王宪这句话的另外一个含义则是: 相比于天亮后众目睽睽下离开,这种悄然离去的方式无疑少了些难堪。 “你们几个也走吧。”简庄看了眼裴钱,以及当初跟着混进来的两三个养气境星官。 显而易见,稍后的决战破九以下,几乎没有参与的资格。 几人没吭声,只是默默吃饭。几名养气境早已做好准备,最多不过重伤,也要拼一把,他们与季平安不同。 季平安将众人带进来,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贡献。 所以,修为较低的他可以离开,就算有人不耻,也不会明说。 毕竟,只是一个养气,都做到这一步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可他们这两日寻到的仙缘也极少,若再不搏命,无颜回归。 裴钱则是不大好意思,但季平安这个大哥都走了,他也没太矫情,饭后留下铁砂,自己滚回了楼上卧房。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修行者们默契地走出客栈,来到了镇子口的空气上,那一座镇妖关附近。 彼此拉开距离,开始对峙。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十日后,也就是正午之后,“山神杖”出世,但具体会以何种形式,以及从哪个位置出现,众人并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留在镇子中央的客栈里,这样一来,无论山神杖出现在哪个位置,都能及时赶去。 但考虑到届时,彼此大打出手,虽然也都明白,镇民们大概率乃是幻化出的,但接触了十天,终归不忍摧毁镇子。 打坏客栈。 那样的话,老板娘会何等心疼? “稍后山神杖出世,我等必然可出手,不受约束。” 秦乐游手持长剑,看向韩青松等槐院弟子,说道: “到时候,我去夺山神杖,青松,你带人牵制其他人。” 韩青松扶着腰间剑柄,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君皱眉:“别叫我青松。” 然后拉开了些距离,淡淡道:“若比征伐,我槐院何惧?” 道门区域。 “稍后你等压阵,待本圣子出手,令外界京城百姓知道,何谓真正的天骄。” 圣子负手而立,分明没有风,可他的太极八卦袍却猎猎抖动,声音中带着极大的兴奋与自负。 他方才确认过,自己的“一生之敌”,那个季平安并未参与争夺,想来是自知修为孱弱,故而避战。 这让圣子扬眉吐气,精神大振,觉得没了季平安这个劲敌,今日,他必将成为全场最靓的崽。 俞渔扬起雪白下颌,嗤笑道: “到时候你小心别给那三家一套淘汰。” 对于这场决战,各方都安排了战术,从逻辑上,最合理的方式,是一群较弱的宗派,先联手淘汰最强的道门。 之后,再彼此厮杀。 但考虑到,神都大赏又事关阵营荣辱,钦天监不可能会先攻击道门。 而其余三家联手发难,又要防止钦天监偷袭。 故而,最合理的战术,就成了三方先派人牵制住道门,同时其余人先合力解决钦天监。 之后,再围攻道门,淘汰最强的一方后,余下实力想差不大的三方再一决雌雄。 也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太阳升至中天。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身上的小册子同时散发金光,出现一行文字: “禁止打斗规矩已作废,山神杖即将出世。” 文字出现的瞬间,毫无预兆的,本来对峙的各方同时出手! “呜呜呜!” 槐院书生们体内浩然气灌入剑柄,继而覆盖长剑,一道道剑光悍然朝钦天监星官们斩去! “叮!叮!叮!”御兽宗弟子同时丢出一枚枚令牌,虚幻的宠兽瞬间汇成兽潮,铺天盖地。 一部分护持自身,一部分冲向钦天监。 “咔嚓!” 屈楚臣等画师拧碎画轴,释放出一尊尊神佛,又催动各类残破法器。 钟桐君等乐师或抚琴,或吹笛,或摇动捡来的皮鼓。 各种震荡神魂的声音无差别地朝八方席卷。 “不好!”俞渔脸色一变,飞剑化为一道虚影,撕裂空气,朝秦乐游斩去。 等瞥见状况,忙从袖中丢出一杆杆从镇子里寻到的小旗,尝试布置法阵,替钦天监挡下袭击。 一时间,数十名破九修行者全力出手,准备在山神杖正式出现前,尽可能淘汰更多的对手。 而钦天监的星官,无疑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 望着那来自各大宗派,堪称狂轰滥炸的攻击。 人数、实力本就处于弱势的星官们脸色顿时苍白。 洛淮竹挥舞大枪,奋起抵挡,却仍旧给剑气斩的节节败退,身上捡来的残破护甲疯狂震颤,只是一刹那,就濒临极限,近乎破碎开。 “闪开!” 铁砂眼疾手快,一脚踢出,将一名星官踢飞,避开了一尊金刚的禅杖。 继而,这名武夫腰间长刀出鞘,刀气纵横,竟是意外的悍勇。 可一方面终归只是助力,不会拼死相搏。 另外,江湖武夫与各派天骄也有差距,很快的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镇妖关的柱子上,眼神惊悸。 “砰!” 王宪手持一柄残破的断刀,一缕缕金线摧枯拉朽,可强撑了一阵,却还是给一头宠兽一爪子派出破绽,被打飞出去。 “小心!”林沁惊呼一声,抬手一团水流横贯打出,撞飞了上头冲入敌群的赵星火。 自己也被乐师的曲子短暂操控神魂,僵立当场,给一柄剑刺中胸口,激发护体法器撑开气罩,却也是喷血败退! 惨烈! 面对三大派合力出手,饶是道门尝试施以援手,但终归不会出全力。 猝不及防下,星官们眨眼间就废的七七八八。 只有洛淮竹一个撑着打伤数人,却也独木难支。 终于被赵元吉一棒子抽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勉强落地。 败了! 只是甫一交手,钦天监星官们就近乎废了,战力折损大半,纵使还能撑着,可也绝对没有竞争“山神杖”的能力了。 王宪惨笑一声,颓然坐倒。 赵星火骂骂咧咧,深感无力。 石昊狠狠一拳头锤击地面,望着乱战起来的其余四方,只觉憋屈。 林沁苦笑一声,看了眼远处勉强爬起来的简庄,摇了摇头。 若是正常交手,他们纵使弱,也不会这样惨败,可当面临三方联手,数倍的差距,他们终归连竞逐的机会都没有吗? 钦天监,在五大宗派中,果然还是第一个被淘汰吗? 洛淮竹单膝跪在地上,手中的长枪弯曲折断,嘴角溢出鲜血,狂风吹得发丝凌乱,少女眼神茫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下意识地想向季平安寻求帮助,可旋即才想起,他早已离开。 况且,就算在,一个养气……又有何意义呢? 也就在这时候,突然间,一股磅礴澎湃的气息,从东南方向传来,天地变色,狂风乍起。 一团团浓云汇聚,隐约间电闪雷鸣。 “在那边!山神杖在山里!不在镇子中!”韩青松喊道。 话音未落,秦乐游已经御剑,化作一道剑光冲出战团,朝东南山林飞去。 “本圣子让你走了么?”圣子大怒,脚下阵纹扩散,身影一次次腾挪,迅速追赶过去。 俞渔叫了一声,白嫩的小手攥着飞剑,任凭其将自己拉拽着,用狼狈的姿态离开。 赵元吉捞起妹子,骑乘着白虎,朝林中狂奔。 墨林画师们则或取出这十天做出的画,拧碎,或动用法器,疯狂追赶。 眨眼功夫,一群人停止交手,奔入莽莽森林。 “我们也去!” 洛淮竹突然说,少女施展土遁,脚下泥土隆起,凝成一条陆地航船,带着其余星官,一路追赶过去。 王宪等人也不甘放弃,咬牙跟随。 他们实力虽弱,但若论速度,擅长五行遁术的星官们占据优势。 而随着一群修行者愈发靠近那雷云凝聚的中心处,只觉天昏地暗,电闪雷鸣。 林中狂风呼啸,一道碧绿色的星芒缓缓升起,在一片树冠笼罩中,极为醒目。 “就在那!” 秦乐游精神一震,催动脚下飞剑,将速度拉升到极致,剑柄处撕裂空气,卷起一圈圈气浪。 圣子道袍猎猎,以更强的修为,凭借阵法与之不相伯仲。 在二人身后,则是各展神通的修行者。 终于,当众人冲出阻碍视线的森林,抵达一处空地,眼前出现了一座造型古朴巍峨的竹楼。 此刻,竹楼顶端,一座半敞开的露台上,一根黄绿色,由虬结古藤缠绕,上粗下细,顶部浑圆的手杖悬浮。 散发出沛莫能御的力量。 二人眼睛一亮,正要争夺。 忽然…… 露台上,那一扇简朴的门缓缓被推开了,由内及外的推开。 然后,一只手从中探出,轻轻地、轻易地、轻柔地……握住了山神杖的顶端。 季平安走出竹楼,站在半敞的露台上,望着半空中赶来的熟面孔,露出温和的笑容: “抱歉,你们来晚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赏魁首,一呼一吸连破三境 莽莽山林内,狂风卷起大片青叶。 堆垒的灰暗云层中,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整座森林。 那一座竹楼,以及推门走出,站在露台上的季平安脸庞都显得纤毫毕现。 他仍旧穿着绣绿色星图的官袍,额前发丝略显散乱,笑着望着前方天际与林中,陆续抵达的熟面孔。 右手按在“山神杖”顶端,一圈圈黄褐色的光环扩散,又消弭于空气中。 这一刻,半空中,最先赶到的圣子与秦乐游同时僵在原地,仿佛被雷霆击中,竟一时忘记了争夺,怀疑自己看错了。 “季……季平安?!” 圣子站在半空,脚下环形阵纹徐徐旋转,他这次终于显出“正脸”。 那覆盖在脸上的白色面具眼部位置,两只窟窿里瞳孔一点点收缩,喉咙里,尖锐的声音近乎失真。 一股强烈的,要再一次失败的预感疯狂涌上心头。 可恶……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要以这种方式击败我……圣子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与困惑。 甚至对自己背负大气运这件事,产生了一丝丝怀疑。 “你怎么会在这?!” 秦乐游没有圣子这些臭毛病,但同样惊愕,俊朗阳光的书生剑客,脚下还踩着一柄大剑,那前冲的气势,却不见了。 他无比困惑,不解,想要大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这时候,其余人也陆续抵达,俞渔白嫩的小手紧握飞剑。 为了获取最快的速度,牺牲了圣女的“威严”,这会头发都给风吹得乱糟糟的,白瓷般的脸上,眼睛瞪的滚圆。 林中,一头蒙着虚幻辉芒的白虎冲出灌木,于身后掀起飞卷的草叶,赵元吉、赵元央兄妹骑在虎背上。 冷傲少年手中哨棒险些掉下去,瞠目结舌,小萝莉则眼睛一亮,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浮现惊讶。 “怎么回事?季平安?他如何站在那里?他手里的莫非就是山神杖?!” 屈楚臣背着空荡的布袋,骑乘着画出的神兽,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真实。 他身旁,一袭长裙的书卷气女子,手中的琴弦“崩”的一声乱了节奏,发出一串凌乱的音符。 显示出内心极度的诧异。 而这一切,都没有最后赶来的星官们心中震撼更大。 “是教习!”星官们身上尽皆带伤,气息萎靡,这会姗姗来迟,发现一群人不动弹,还在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 接着,当他们看到楼上那无比熟悉的身影时,不禁惊呼出声。 洛淮竹仰起头,凌乱的头发随风飘舞,手中一柄弯曲的断枪杵在地上,少女茫然不解地仰望着那个年轻人。 不知为何,眼圈一红。 …… 外界。 时间已逼近傍晚,天色暗沉,浑河边的百姓们却越聚越多,一眼望去,几乎连成一片。 河面上,那巨幅投影显现的微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从清晨开始,画面就死死锁定在那一群修行者身上。 对于季平安的离开,姜姜处于某种心态,进行了隐藏。 故而,外界的人们同样不知道季平安去了哪里,只是发现了他的缺席,并默认他的避战。 对此,除了部分武夫低声非议了两句外,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没人觉得他可以在争夺战中发挥多少力量。 当一群人乱战,钦天监被率先击败,失去竞逐资格时,百姓中响起一片哀叹声,有人叹惋,有人怒骂。 大概类似球迷心态,人群中的星官与监生们,则脸色黯然地垂下头,撇开头去,不敢再去看。 一股浓郁的失落与无奈蔓延,更有年轻的监生,听到那些百姓的难听的议论声,眼圈泛红,好似千夫所指般。 可紧接着,画面中,一群人修行者朝着山神杖狂奔,视角也跟着不断拉近—— 对于比试的目的,这几日通过朝廷的宣告,即便听不到里头的声音,百姓们也早已知晓。 因此并不意外。 可当视角中,出现了那座竹楼,以及季平安推门走出的画面时,沿岸的百姓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极大的茫然与错愕之中。 以黄贺、薛弘简、石纪伦为首的一群司辰,更是发出难以遏制的惊呼。 “发生了什么?!” …… 观景台内,原本气氛压抑凝重,为了观看这场决战,鹿国公是在府上休息够了,才赶来的。 结果这时候猛地站起身,更失手打翻了桌案上的茶盏,水泼开,沿着桌面朝下方流淌,这位高权重的公卿竟也忽然不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抢先拿到了山神杖?” 大画师高明镜失声道,在他身旁,成熟妇人模样的栾玉,蓄着山羊须的张夫子,神态凝重的陈道陵等人,也都脸色巨变。 下意识扭头,看向了钦天监在此处的四名监侯。 却见,李国风同样怔然起身,白色绣金线的官袍簌簌抖动,眼眸深邃的大监侯死死盯着画面中的那道身影,眼底升起希望,以及疑惑。 “他什么时候过去的?画面里根本都没有!”方流火拍案而起,神色兴奋而激动。 白川略显阴柔的脸上浮现思索,继而恍然: “是入镇第二天他获得线索!我就奇怪,当时他分明好像获得了一些东西,但为何没了后续。诸位,你们还记得吗,道境的规则是,每一关都有不同的破解方法,前头的五关都是这样,那这夺取山神杖的一关,也理应不只一种方法,除了寻找仙缘,参与争抢外,可能还有其他的捷径!” 顿了顿,他思路愈发清晰,说道: “还记得吗,规则里说的是寻找仙缘法器,这山神杖,岂非便是最大的仙缘和法器?” 黄尘或恍然大悟,心头重燃期望,原本在看到洛淮竹等人败落后,已经低迷到极点的情绪,突然开始回升。 难不成……钦天监胜了? “不……还没有定局!”雪庭大师忽然双手合十,站起身,诵了一声佛号,指着画面,说道: “若按照规矩,只夺取山神便算取胜,那如今道境理应破碎,可并没有。” 这话一出,情绪翻涌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是了,季平安已经拿到,为何并未结束? 陈道陵平静道: “因为他只是率先接触,而并未夺取……何谓夺取?就如这天下,昔年各路兵马纷争,剩下最后的胜者,才是夺得天下,而并非说,谁先攻占了神都,便算夺得。” 这话的意思是: 季平安只是先拿到了,但别人还可以抢,真正的获胜,是能将其余人淘汰,无人可夺。 见众人脸色微变,老道士幽幽道: “当然,一般来讲,率先拿到的,往往会占据绝对优势,毕竟若彼此实力相差不大,所比拼的,无非是法器强弱,这道境中,最强的法器,便是这山神杖。” 听到这句话,李国风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高兴的太早。 果然,便听陈道陵说道: “季平安虽先夺取,但诸位不要忘记,他只是养气巅峰,而这山神杖,却是破九境才能发挥出力量,他纵使驱使,可养气境的灵素才有多少?他能发挥出这法器的几成实力?” 四名监侯心头一沉,其余人脸色一松。 心态再度发生反转: 以季平安的修为,根本不足以使用山神杖解决对手,而若想要给洛淮竹,且不说其余人会阻拦,单说洛淮竹此刻受伤,同样状态糟糕。 所以,他虽率先拿到,但守不住也无意义。 “可惜了。”陈道陵叹息一声,点评道: “智慧有余,可惜修行太短,若他乃是破九,还有一丝获胜希望。” 四名监侯颓然坐下,空欢喜一场。 …… 道境内。 “线索!是他最开始获得的线索!” 在短暂的愣神后,韩青松率先反应了过来,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大声道:“我就说,那天的事怎么没了后续。” 是了,那日季平安从石匠、乞丐、暗娼处获得了未知的线索。 起初,他们的确极为关注,但后来仙缘爆发后,便自然忽视了。 “是那三串数字?”星官们错愕,可那几个数字,他们已反复尝试了许多次,都毫无收获。 但似乎,是唯一的解释。 所以,教习并非避战,而是解开了数字的谜团,提早抵达了山神杖出现的地方? 喜悦先是腾起,而后,简庄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 “道境没有破碎,书册也无提醒,所以先拿到并不算获胜,可能要哪一方能留到最后才行。” 闻言,一群星官心情一沉,而洛淮竹已是双膝下沉,“砰”的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拔地而起,朝竹楼飞去。 “道痴”少女,并非真的蠢,只是平常懒得动脑。 但当她开始思考,迅速意识到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拦住她!不能让她拿到山神杖!” 有人叫道,当即一团团术法,朝洛淮竹丢去,将其阻拦下来。 圣子、秦乐游等人精神大振,意识到还有转机,瞬间将小楼围拢起来,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没有率先出手。 都是聪明的天才,略一思忖,就猜到这法器绝对不凡。 以季平安的修为,大概率无法发挥全部力量,但好歹是“养气巅峰”,只要他消耗掉所有灵素,驱动山神杖,很可能打出一击厉害的。 这个时候,谁先冲上去,便要承受风险。 其余人则可以趁机捡漏。 念及此,底下的人交手打斗的热闹,围绕竹楼的四大宗派“明星”,反而僵持起来。 俞渔眼神一动,喊道: “季平安,以伱的修为用不了这东西,洛淮竹也受伤了,你根本留不住,与其如此,丢给本圣女,好歹不能让这帮外人夺了去!” 其余人顿时紧张起来,将矛头瞄准道门。 这的确是最大的可能。 岂料,圣子勃然变色,骄傲道:“本圣子不吃嗟来之食,季平安,你且退去,待本圣与这群土鸡瓦狗进行一场男子间公平的较量。” 蠢货! 俞渔气坏了,无语凝噎。 钟桐君与赵元央脸色一沉:什么叫男子间的较量,难道女子就不足以做对手么? 韩青松傲然挺胸,觉得自己的性别受到了肯定。 一群人说话间,俨然将季平安忽略。 “你们都想要?”季平安神色古怪地看着这群人。 秦乐游朗声说道: “季司辰,我等承认你手段非常,竟能提早锁定山神杖位置。如此这一遭,你也算为钦天监挽回了颜面,但以你的修为,面对我等终归留不住,何必做无谓的挣扎?以你的头脑,该知道此刻抽身退去,对你个人,与对钦天监都最好。”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 “说的很有道理。” 他被说服了? 众人精神一震,这是最好的结果,只要季平安松手离开,仍旧是公平的较量。 “既然如此,那……”屈楚臣神色一松,刚说了一半,却只听季平安下一句话混在风里,传入他们的耳廓。 “可惜,我还是想挣扎一下。” 众人脸色微变,各自提防,同时劝道: “你只是养气,这有何意义?就算你是破一,我们这么多破三,手中也有法器,合力出手,你还是不敌。” 季平安摩挲着手中的木杖,“哦”了一声,说道: “那就破三吧。” 什么? 一群人没听清,或者说,他们没听懂。 季平安笑了笑,身上的衣袍忽然开始抖动,那针织刺绣的星图,烨烨生辉,以他为中心,有淡而迷蒙的星光缭绕。 这一刻,他仿佛手持权杖,置身于星海。 无尽的高空上,在道境之外的天穹上,七曜徐徐转动,那一轮明亮而浑圆的月亮,泼洒下无穷无尽的星辉。 季平安的气海内,积攒了数月的灵素忽而溃散,如同雪山崩塌,化为滚滚溪流,流转四肢百骸。 他仰起头,望着电闪雷鸣间,那无处不在的星光。 将自己的磅礴的魂力,调整为与宇宙共鸣的模样。 节奏。 呼吸。 呼…… 吸…… 这一刻,季平安压制了许久的境界开始松动,如同水满则溢,无穷的星光从毛孔中透出,洗涤全身脏腑。 “咔嚓咔嚓……” 名为枷锁的桎梏被打破一层,他的气海中央,凝聚出第一枚星光。 然后是第二枚。 第三枚。 这一刻,一呼一吸,季平安晋级破九大境界。 连破三境,入破三小境界。 他手中的山神杖,也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扩散开一圈圈,层叠虚幻的波浪,蔓延过整座山林。 圣子等人神色大变,心头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来不及多想,近乎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 可已经晚了。 此前彼此出手,本就消耗了许多,如今面对一名新晋的破三修士,且手持“山神杖”这种道境核心法器。 如何可敌? 季平安抬起山神杖,轻轻敲击地面。 “咚!” 整片原始森林震动,大地撼动,草木倒伏,群鸟惊飞。 地面突然破碎,无数土石、树木、藤蔓在无形力量操控下升起,凝聚为一尊巨人,一拳砸出。 “咔嚓!” 闪电撕裂天穹。 秦乐游痛呼一声,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砸了出去,宛若一颗流星,沿途撞断一颗颗大树,口喷鲜血。 整个人身周腾起虚幻光辉,凭空消失,率先被打出道境。 这一幕看的其余人大脑嗡的一下,这是破九的实力?不…… “这是山神杖的力量,他在调集整个道境的力量与我们为敌!” 圣子大声道,继而,脚下腾起阵纹,试图挪移。 可却差了一拍,同样被汇聚了道境力量的巨人一拳砸飞,撞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波纹,淘汰出局。 既然山神杖是道境的核心,那当然有将其余人踢出这片世界的能力。 只是消耗的灵素很多,而巧合的是,季平安积累的灵素很多。 “不,等等,我自己……”韩青松正要开口,也给打了出去,淘汰出局。 圣女俞渔脸色一变,双手横在胸前: “你不要过来……啊!” 出局! 屈楚臣,出局! 赵元吉,出局! 钟桐君,出局! 赵元央小萝莉脸色发白,高声喊道:“我退出!” 出局! 出局! 出局! 霎时间,一名名修行者纷纷虚幻,被打出道境。 看的一群星官们怔然失神,眨眼功夫,周围只剩下几名瑟瑟发抖的杂鱼。 忽地,季平安抬起山神杖,轻轻一指,一道绿色星光笼罩众人,洛淮竹等人身上的伤势飞快修复。 季平安神色略显疲惫,这样疯狂的消耗,对他来说也是负担。 这时候,他转回身,看向身后竹楼的门,说道:“这样算我赢了吗?” 沉默,片刻后,一道女子的声音传遍整个道境:“钦天监季平安获胜。” 云栖客栈房间内,背负双手来回踱步的裴钱忽然听到这声音,整个人懵了下。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继而,整座道境开始缓缓破碎。 …… 外界,时值傍晚,天边一抹红霞从云层边缘透下来。 浑河畔,密密麻麻的百姓们怔怔望着画面,原本的嘈杂的江岸忽然寂静下来。 没人想到,决战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当季平安被围堵时,许多人捏了一把汗,也有人笃定,以他的修为留不住那只山神杖。 可接下来,季平安一息破三…… 恩,大部分人不知具体,但那些各大派的修行者,已经经验丰富的江湖武夫们,却都一眼看出,那赫然是破入大境界才会有的异象。 而后,季平安驱动山神杖,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一群天才扫落,一道道身影,凭空从画卷中跌出,坠落浑河。 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蚂蚁。 直到道境缓缓破碎,人们才终于后知后觉,从寂静中苏醒。 继而,整个江岸,爆发出一阵几乎冲开云层的声浪与欢呼。 “胜了!钦天监胜了!” “季司辰留到了最后,这一次,终归还是我大周胜了!” “谁还说他修为不高?谁再说一声?” 百姓们人声鼎沸,连续几日的道境大赏,牵动了太多的人心。 当最终结果出现,且更上演了一出极为精彩的反转,这群人如何能不动容?不激动? “楼主,他是破境了吗?怎么感觉人家破境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我懂了,肯定是钦天监故意压的境界对不对?他本来就能破九,但为了参与比武,故意压制。” 红缨女侠言之凿凿,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身材高挑,蒙着面纱的听雪楼主美眸定定望着半空,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总觉得,那个季司辰与那一晚,与她在客栈中说话的神秘人气质极为相似。 “恐怕不只是简单的破一。”旁边,断刀门主脸色凝重,说道: “我虽看不大清,不只里头具体,但总归觉得那不是破一该有的样子。” 在他身后,雌豹一般的门主女儿扬眉,不解道: “那还能一口气破二不成?” 她不信。 “这就是天骄吗?”项小川站在人群里,眼底浮现崇拜。 报仇后,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未来的目标。 如今,他觉得找到了。他也要成为这种人物。 项小川扭头,对仰头一副迷妹模样的妹子说: “我们之后去澜州余杭吧,听说那边乃是整座江湖的核心,我想去那里寻求武道的突破。” 神都城,终归是太威严森然了,一切都在朝廷的把控下。对江湖人而言,远不如余杭武林来的吸引力大。 况且,相比于一座城,显然一座江湖更大,也更广阔。 项依依点头,有些舍不得地拔回目光:“只可惜,没能见到那位恩人。” “黄贺你去哪?” 人群里,钦天监的星官们如坠梦中,仿佛经历了过山车,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紧张,最后当看到结果,都还不敢相信。 这会,薛弘简突然看到顶着黑眼圈的黄贺扭头挤开人群,朝远处狂奔,不禁问道。 黄贺头也没回,兴奋道:“我回去通知徐监侯她们!” …… 看台内。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眉毛花白,穿青色衲衣的雪庭大师呢喃,赞叹出声。 高明镜、陈道陵、栾玉、张夫子等人,也都短暂失神,良久,才有人吐出一句话: “破九……不,难道是破三?” 以他们的眼力,足以隔着道境,也能看出大概。 可呼吸破境已是难得,更一口气入三小境界……虽然历史上也有先例,大都是前期积累极为雄厚所致。 且,前三小境界并无瓶颈。 可……这仍旧太过惊人。 “哈哈,哈哈哈……”突然,呆坐于红木椅中的李国风严肃古板的脸上,先是扩散笑容,然后发出畅快的笑声。 旁边,方流火、黄尘、白川三人,也或大笑,或浅笑,或攥拳,来表达自己的兴奋情绪。 胜了! 这是远超所有人预想的事,在他们想来,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钦天监不要垫底,却从未奢求过获胜。 可谁能想到,老国师临终举荐来的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就完成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至于一气破三,虽惊人,可有了先前三系星官天赋的铺垫,反而冲击力小了些。 或者说,是……习惯了。 “承让!”李国风大笑过后,抱拳拱手,在其余人复杂的神色中笑着说:“侥幸侥幸。” 还能说什么? 一群人闷不吭声,纷纷起身,前往浑河边去接自家的天才。 鹿国公与邓公公,更早一步,急匆匆乘坐马车,朝皇宫赶去,准备禀告元庆帝。 李国风等人这才后知后觉,从极度兴奋欣喜中回过神,化作星光,来到湖畔,却只找到了洛淮竹他们,并未看到季平安。 “他人呢?”方流火一把揪起赵星火的脖领子,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赵星火脸色一阵难堪:“监侯,那么多人看着呢……教习好像没直接出来,朝上头去了。”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天空。 …… …… 钦天监内,因为多数人去了浑河,整座建筑显得空荡安静了许多。 四季阁内,大柳树在微风中摇曳,徐修容从盘膝打坐中睁开双眸,起身走出房间。 女监侯披着墨绿色官袍,衬托的肌肤莹白胜雪,鹅颈修长,只是美眸中的忧色与晦暗难以掩饰。 “按照时间,也快结束了吧。”徐修容站在庭院中,仰起头,望向浑河方向,呢喃自语。 只是最终结果,终究不会有什么意外。 今日过后,钦天监的荣誉恐怕要遭到毁灭性打击,国师大人昔年一手缔造的荣光……终归,还是要断在他们手上。 徐修容心情低落,伸手探入胸口,扯出一条红绳,抚摸着那一枚国师当年给她的残破玉坠,眼底愧色愈发浓郁。 银牙贝齿,咬着丰润的唇瓣,低声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若有所觉抬起头,只见远处天穹上层叠的灰云以浑河处为中心,缓缓破碎,消散。 红暖的夕阳光,洒遍大地,照亮了整座城,也照亮了四季阁阴郁的气氛。 女监侯一张脸蒙上一层暖红,眼神中仿佛倒映着夕阳。 “道境破碎了么。”她心中一紧,苦笑了下,终归没有前往的勇气。 开始盘算,等季平安他们回来后,自己该如何安慰,令他们不至于太沮丧,影响道心。 只是心乱如麻,始终想不大明白,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然后是猛然被推开了院门,穿着司辰袍子的黄贺满头大汗,剧烈喘息,用手扶着膝盖,一副千里奔袭的模样。 “监……监侯……” 徐修容提起精神,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镇定,抬手丢出一簇星光,帮助他恢复力气,这才说道:“何事这般急躁。” 黄贺说道:“大赏结束了。” 徐修容“恩”了一声,抬手止住他的话,温声道: “本侯看到了,不必多说,此事揭过吧。” 看到了? 黄贺愣了下,有些懵,但旋即瞧着监侯的脸色,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露出笑容,说道: “监侯只是看到云层破碎,还不知结果吧?” 徐修容疑惑地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跳,隐隐有了些期待: “莫非……我钦天监不是最后一名?” 黄贺用力点头:“不是!” 徐修容本来极度低落的心情猛地放晴,意识到,自己期盼的最好状况竟真的发生了,她绽放笑容: “如此就好,怪不得你赶着回来报信,虽说只是不垫底,但钦天监建立毕竟很短,能做到这些已算不错,淮竹伤势如何?” 她觉得,能不垫底,以洛淮竹为首的破九星官,必然出力最大,定然受伤了。 准备前往治疗。 然而,黄贺笑容却愈发灿烂,说道:“洛师姐他们没有受伤。” 什么? 徐修容愣住了,秀眉颦起,终于意识到情况可能与自己料想的,存在一些小小的出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黄贺不敢再吊胃口,当即手舞足蹈,兴奋地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番。 过程中,徐修容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出言打断,直到他一口气说道最后: “然后公子他面对强敌,直接破境,具体到什么程度我也看不出,反正肯定是破九了,之后用那山神杖将其余人全淘汰掉,又治好了洛师姐他们的伤势,之后道境才破碎……所以,我们获得了大赏的魁首,第一名。” 说完,他看向徐修容,发现玉美人整个人如同石化,僵在原地。 美眸愕然,整个人一动不动,耳畔还回荡着黄贺说的那些话。 良久,徐修容才在对方的呼唤中回过神来,眼底猛地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你……再说一遍?” 黄贺大声道: “是公子他晋级破九,夺得了山神杖,为我们钦天监赢得了本届大赏的首名!” 轰——徐修容只觉耳畔响起炸雷,胸脯剧烈起伏,继而丢下黄贺,化作一道星光,朝浑河方向遁走。 连镇守钦天监的事都忘了。 而院中说话的动静,也终于惊醒了在房间里四仰八叉,睡觉的沐夭夭。 小吃货茫然起身,用拳头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先是有些懵,然后等看到窗外的暮色,才一个激灵醒了。 屁颠屁颠推门跑出来,愣愣地看向黄贺: “现在大赏到什么时候了?” 黄贺看着她,说道:“结束了。” ? 沐夭夭小脑袋上缓缓浮现一个问号,觉得自己睡蒙了,可能还没醒,是在做梦。 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门外再次有脚步声传来,这次,是钦天监四部衙门,负责记录天文星象的一名官员。 “敢问徐监侯可在?属下有事禀告。”这名小吏说道。 黄贺疑惑道:“监侯方才有事离开了,怎么,发生何事了?” 在钦天监的体系中,司辰官位虽不算高,但地位远比由凡人组建的四部衙门高。 小吏不敢隐瞒,说道: “方才观星楼那边侦测到星象异动,似乎有些不对劲,故而来报。” 星象异动?黄贺一怔,说道:“带我去看看。” …… 皇宫。 当暮色透过云层,均匀地洒在这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内,两架马车急匆匆驶过街道,穿过宫城,抵达皇城门口。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沉入地面,夜色渐渐笼罩整座神都。 拿出腰牌,验证身份后,鹿国公与邓公公一路抵达乾清宫,并在御书房内,看到了站在博古架旁,摆弄古玩的元庆帝。 “回来了?”元庆帝没有回头,专注地欣赏一只新进贡的瓷瓶。 二人终归是老臣,有静气,当即躬身:“启禀陛下,大赏结果已出。” “恩。如何了?”元庆帝淡淡道:“是道门胜了,还是失手了?” 鹿国公与邓公公对视一眼,还是后者开口:“禀告陛下,是钦天监胜了。” 恩……是钦天监……等等…… “钦天监?!”元庆帝霍然回身,锐利的眸子里透出一丝诧异与迷茫,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鹿国公垂首:“老臣观看全程,也实在意外之极……” 接着,他一五一十,将经过叙述了一番。 听完后,元庆帝良久没有说话,末了忽然说:“所以,那个季平安破境了?” “是。” 元庆帝沉默了下,感慨道:“国师后继有人啊。” 鹿国公与邓公公听不出这话的喜怒,明智地没有吭声。 便听元庆帝继续道:“准备一份薄礼,送去钦天监,也算恭贺了。” 这是应有的规矩,邓公公忙应下,而后见神皇没有新的指示,才一同退了出去。 “季平安……”元庆帝将手中瓷瓶摆放在博古架上,迈步走到门前,仰头望着夜幕下,一轮圆月与满天星辰。 发现今夜的星空格外澄澈明净。 心头,一股奇怪的不安开始酝酿。 …… 潇湘馆。 因为大赏的关系,这座往日热闹的青楼,今日也稍显冷清。 直到大群人驱车,从浑河方向赶回来,楼子里才猛地热闹欢腾起来,大赏中钦天监取胜,季平安上演逆转的消息,也开始朝各处疯传。 二楼,某个房间中。 身材婀娜,披着轻薄纱衣,头戴一根深绿色簪子的花魁娘子圆润可爱的臀儿坐在圆凳上,听完了由黑色雾气凝结的狐狸的汇报,怔怔出神。 良久叹息道: “可惜,此前未能将此人扼杀,如今破九,更加难矣。” 黑色狐狸口吐人言:“可以等他出去历练时动手,他都入破九境了,按照规矩,不会一直躲在钦天监里。” 花魁娘子摇头道: “江湖那么大,远非一座神都城可比,人丢进去哪里那么好找?真以为一直能有人给咱们通风报信?” 黑色狐狸说道: “这可说不准,上次伏杀徐修容,不也是意外收到的消息?我族内斗都是明着厮杀,人族内斗最喜欢玩阴损的,不着痕迹杀人。” 香凝笑了笑,说道:“好了,反正接下来的事,都要交给你了,我已收到国主、国母的回信,准备换个地方散散心了。” 黑色狐狸说道:“你要去哪?” 香凝说道: “澜州余杭。神都水深,指的是官场。余杭那边水深,则是一座江湖。况且若说青楼,天下哪里有余杭秦淮河上的多?名声大?我倒也想去瞧瞧,那秦淮八艳是何等姿色。” 黑色狐狸打了个喷嚏,嘀咕道:“反正都没你骚气……” 香凝嗔怒地瞪它,这时候,二妖忽地抬头,望向敞开的窗外,繁星点缀,明月高悬。 “怎么觉得,今晚的星光格外盛大?” …… 稍早些时候。 浑河上空,云层漂浮。 当道境破碎,季平安本以为要跌出去,结果却给一道力量,硬生生拉上云层。 手中的山神杖则并未消失,竟给他带出了道境。 与此同时,一页道经化作一缕流光,飞入辛瑶光的手中。 这位女剑仙悬于云上,羽衣披洒,头戴莲花冠,手中持着拂尘,绝美的容颜上噙着一丝惊讶,与感慨,细长的丹凤眼仔细审视着季平安,叹息道: “一气破三,国师大衍天机诀何等登峰造极,才能找到你这样一个传人。” 她酸了。 尤其想想,自己那两个徒儿,一个脑子有病,一个整日除了撒娇就是扮高冷…… “喂,拜入本座门下如何?”忽而,旁边传来一个冷傲的声线。 季平安扭头,看到一袭大红霞衣,齐红棉头戴小凤冠,肩膀上立着那只小红鸟,欺霜赛雪的鹅蛋脸,端庄与威严兼具。 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似要将季平安吞了。 那眼中的渴求不加掩饰: “大周国师走了,留在钦天监有什么意思?你若要报恩,帮他们赢了大赏也算还清了。想要继续求道,钦天监能给你的,本御主也能,他们给不了的,本御主还能。” 季平安好奇道:“比如?” 齐红棉红唇忽然笑了笑,带着些诱惑地说: “元央那丫头很喜欢你嘛,等她长大了,许给你如何?” 闻言,旁边仙子般的辛瑶光都怔了下,看向老对头,心说你堂堂巅峰强者,一点脸不要了,这与凡人中的拉皮条何异? 不过……说起来,俞渔那丫头也到了年纪…… 我可不是萝莉控……你怎么不将你自己许给我……季平安心情不错,默默吐了个槽,笑而不语。 这便是拒绝了。 齐红棉叹了口气。 辛瑶光摇了摇头,嗓音虚幻: “罢了,本还有些话与你说,但既有外人在场,你便先回去吧。” 季平安眨眨眼,看了眼手中的山神杖。 辛瑶光眼眸低垂:“此宝乃锻兵长老潜心炼制,在破九境中也算极品,兼具木、土之属,与你还算匹配,留下吧。” 季平安心中一动,他已经展现出了金、火、木三系天赋,如今有了这件法器,就可以名正言顺动用一些源于镇星的土系术法了…… 是巧合,还是辛瑶光故意给自己的? 要知道,他当初在鹿鸣宴花园中,曾动用过镇星术法。 不过,眼下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恩,可以回去用符纸“私聊”……季平安点点头,在齐红棉冷笑的目光中,准备告辞。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间,三人近乎同时若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朝宇宙星空望去。 神色皆变! …… 错字先更不改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群星归位之时 残阳如血,一点点敛去,夏季西天边红霞散开,夜色更替笼罩这座古老的城池。 星辰总是在的,无论是晴空白日,还是无光暗夜,只是给遮挡的时候,渺小的人站在地上便看不很清晰。 而当季平安被拉上云端,站在高处,头顶再无半点遮挡,那渐渐明亮起来的漫天星斗,便格外清晰且亲切起来。 然后他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考虑到身旁立着两名巅峰强者,他竭力控制住了表情的幅度,皱眉道: “刚才……我察觉到星海有些许波动。” 辛瑶光与齐红棉,两张同样美丽,却风格迥异的脸庞上,同样浮现出狐疑与不确定。 作为神藏境强者,她们本就对天地有所知觉,捕捉到了方才那一瞬的变化,对于季平安能察觉,也并未太意外。 只以为是三系星官的特殊,专业领域。 “的确发生异动。”辛瑶光迟疑道:“但不确定源头。” 齐红棉肩膀上的小红鸟昂头,传递出不安的情绪,这令她颇为重视: “往年虽也都偶有波动,但今年是否早了些。” 辛瑶光没有回答,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轻轻吐了口气: “这并非我道门擅长的领域,好了,就这般吧。” 她维持道境数日,已经颇为疲倦。 挥动衣袖,将季平安送去下方看台,继而身影模糊黯淡,朝道门返回。 齐红棉哼了一声,也化作流光,朝御兽宗驻地遁去。 观景台,季平安眼一花,双脚落在地板上,迎着一道道复杂的视线,以及赶过来的李国风、洛淮竹等人,掩藏住心中的忧虑,挤出笑容: “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 四名监侯喜不自胜,欣然应允。 由李国风以遁法携带一群弟子返回。 至于下方沸腾的人群、今晚整座神都内必然热闹至极的庆贺盛况,以及这场大赏的余韵如何扩散,季平安已不关心。 今晚,神都注定无眠。 …… …… 青莲小筑内。 灯火明亮,季平安独自一人坐在一只木桶中,将躯体浸泡在热水内,闭目不动。 一口气晋级破三,凡人的躯体开始蜕变,虽平素吐纳星光,也在不断排除杂质,但唯有进入破九大境。 许多污秽才会从毛孔排出……季平安对于夯实基础这件事很重视。 这浴桶内,都添加了珍藏的药液,此刻,随着药液渐渐被吸收,气海内的灵素渐渐趋于稳定。 比之养气境,深厚数倍。 以他破三的修为,太阴途径格外深厚的积累,以及对星官、道门两派术法的掌握。 此刻他能发挥出的战力,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再遇到那个聚贤庄主,根本无需用腰带困敌,祭出飞剑。 也可凭破三格杀破五。 考虑到这个世界晋级的艰难,他若行走江湖,已算作高手。 只是曾两次踏足山巅,对于恢复些许实力,季平安并无欣喜,相反的,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他霍然撑开双眼,眸中虚幻星盘浮现,身前更有灵素丝丝汇聚,凝成一轮虚幻的星盘。 破三后,他上辈子的绝学,大衍天机诀逐渐展露威力。 而方才,经过了堪称恐怖的推演计算量后,季平安反复占卜星空,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他心神震动的结果: “星辰归位,提前了!” 季平安脸色凝重。 按照他本来的计算,这一轮周天星斗归位,应该是夏末的某天。 但此前的星空扰动,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一轮变化,似乎提早了几十天。 准确来说,很可能,就会发生在今晚。 “为什么?是因为我本来的计算就不够精准?这的确有可能,毕竟涉及庞大的星海,历史上,千百年间任何一次星象记录的出错,都会导致最终结果的偏移。” “但未免太巧了。” 季平安困惑不已,他想不明白。 不过,无论到底因为何种原因,导致时间点提前,幸运的是,一切刚好来得及。 想到这里,他走出浴桶,施展术法除去水渍,穿上衣袍推开房门。 就看到院中桃树下,正坐着一道倩影。 徐修容静静侧坐在他那只藤椅上,闻声猛地扭回头来,脸上绽放出笑容。 她站起身,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许是因为太过高兴,亦或者是随着单独相处的熟悉,她没了“监侯”的威严,好似少女年纪。 只是急匆匆走到季平安面前,美眸望着他干净平和的脸孔,突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前听到消息,飞奔去了浑河,结果与李国风错过,又赶回来,得知季平安在休息,她下令禁止其他人过来打扰。 自己却跑到了院子里,望着灯笼发呆,心中百转千回,有一肚子话想问,最终还是化为一句: “恭喜。” 季平安笑了下:“运气。” 徐修容有些无奈,心说这么大的胜利,正常人不该是兴奋的要死?结果你就好像没什么太大反应一样。 显得我这个监侯好幼稚…… 莫名的气恼。 不过……谁让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弟子”、下属官员替整个钦天监撑起了颜面呢? 就只能由他,大概可以理解为优等生的特权。 徐修容微不可查地鼓了下腮: “现在整个钦天监里,都一片欢腾,那些星官,还有监生们,都在夸赞你。区区几个月,你的名望已经超过洛淮竹了,若不是我拦着,冲过来的人能将这个院子冲垮。” 季平安无语:“这么夸张?” 徐修容哼哼了下,忽然说道: “一点不夸张,甚至可以说,只要伱现在走出去,勾一勾手指,那些女监生,女星官大概都要争着给你当道侣了。” 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包括你吗?……季平安无奈,心想怎么一个个的,都突然这么喜欢讲这类笑话。 齐红棉是这样,你也这样,不过回忆过往了一千年人生,无论换了多少个身份、面孔,乃至气质……他好像一直都挺有女人缘的。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当初魏华阳的事,留下了一些情结,以至于他面对人生中飞蛾扑火般的女子,总顾虑辜负人家……反而留下了诸多遗憾。 魏华阳是遗憾、许苑云是遗憾、七百年前那口古井里琉璃……又何尝不是遗憾? 只是斯人已逝,生命中的一个个女子终归都已魂归星海,可自己还活着。 其实,他自己很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之所以在漫长的时光里,拒绝了太多优秀的人,根本原因在于,他不想投入太多的情感。 只要无情,那故人死去,而自己转世重生后,才不会因情所累,太过痛苦伤心。 长生或许对很多人是梦寐以求的事,但对他来说,早已厌倦。 心念起伏间,小院中的一对男女相顾无言,气氛莫名的有些尴尬。 终于,还是季平安率先开口,正色道: “庆贺的事先放在一边,我回来的时候,听黄贺说今晚星辰发生了扰动?” 见他谈起“正事”,徐修容也无声松了口气,“恩”了一声道: “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星辰扰动每年都有。” 言外之意,不算什么大事。 季平安却道: “按照当年国师留下的规矩,代表钦天监夺得大赏魁首,可以要求一次观星,是也不是?” 徐修容愣了下,点头道:“的确。你难道想趁机观星?” 说着,女监侯突然眼睛一亮,说道: “的确是个好机会,大型观星一个是侦查天象,留下记录,另外,大阵开启后,对沐浴星光的主持之人的确有很大的好处。所以,才会作为奖励,你今日刚晋级破三,正是吸纳星光最好的时候,加上星辰扰动期间,星光格外盛大……对你的修为对很大好处……还能顺便探查天象,我怎么没想到?” 她越说越激动。 季平安张了张嘴,心说好吧,自己都不需要编造理由了,这女人就自我脑补完了。 不过,也正如徐修容所说,大型观星对主持者的修为大有好处,季平安一气破三,按理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淀稳固。 但若借助“观天”的机会,则可以节省掉这个时间。ζΘν荳看書 徐修容皱眉道:“不过,时间太赶了,大型观天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手法,你没有经过学习……” 季平安说道:“国师教过。” 徐修容沉默了下,深深吸了口气,控制着嫉妒心,扭头拉着他往外走: “准备观天还要准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就去见李国风他们。” …… …… 钦天监的本质,是观星衙门,然而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借助安置在“观星楼”顶的法器,对星图进行绘制。 开启法阵的大型仪式,次数并不多,但相关资源监内却时刻储备着,目的就是为防突发事件,好能及时开启。 当听到季平安的要求时,李国风等人欣然应允,这固然有规矩的原因,对他的奖赏,以及的确很适合夯实修为等因素。 但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身为大监侯的李国风,同样隐隐察觉出今夜的星空有些不对劲。 只是限于修为境界,他的感应十分模糊,占卜也并无结果。 于是,就在整个钦天监欢欣鼓舞,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学子们聚集在饭堂中交谈庆贺的时候,一个消息突然传到他们耳中: 作为本次大赏魁首,最大的功臣,季平安将在今夜,踏上观星楼,开启大型观天仪式。 与此同时,一道道命令,也在典钟、典鼓们急匆匆的脚步中,被传达进了四部衙门。 即:天文科、漏刻科、回回科、历科四个凡人官员组建的,与修行关联不大的细分官署。 一名名官吏被召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启仓库。 将一枚枚特殊的晶石搬往钦天监的四个角落,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楼宇内。 并由各分院的司历亲自压阵,负责开启整个大阵不同的位置。 “整座钦天监,就是一座巨大的观星法器,当它运转启动时,一架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望远镜’也将降临人间。” 这句话,是昔年国师大人所说。 被记载于钦天监内的“志”内。 此刻,当指令发出,若从天空俯瞰,一名名典钟典鼓沿着纵横的街道,在一栋栋建筑间奔跑。 传达指令。 而在整个钦天监的核心中央,一座巍峨峻拔的楼阁拔地而起,外层,宛若盘山路般缠绕着一圈螺旋而上的阶梯。 这便是观星楼,整座神都最高的建筑,当踏上它的顶端,可以将包括皇城在内的一切建筑,尽收眼底。 这并不合乎“周礼”,但因为建造它的是国师,所以历代神皇虽心中或多或少,对此颇有微词,但却从无一人敢于置喙。 …… 观星楼下。 季平安换上了一身独特的白袍,仰头,望着那极为高耸的建筑,望着那,檐角上法器灯笼渐渐趋于渺小的顶峰,在五名监侯的注视下,迈步,踏上了木制阶梯。 拾阶而上。 …… 与此同时,钦天监东部一座宫殿内,灯火通明,一名名星官,衙役推动法器扳手,一人高呼: “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七宿部署完毕!” …… 季平安迈步,沿着木质台阶一层层行走。 …… 一名典钟手持令旗,飞奔着抵达一处大殿,确认了一番,高声道: “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玄武七宿部署完毕!” …… 黑暗中。 季平安渐渐远离地面,整个人行走在黑暗的夜里,身周的风渐渐大了。 …… 西侧的大殿内,一名白发司历转动扳手,吟诵道: “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白虎七宿部署完毕!” …… 呼呼呼……风在呼啸。 季平安听到了一层层屋檐上悬挂的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 …… 灯火通明的建筑内,一群官吏齐声禀告: “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朱雀七宿部署完毕!” …… “嗒!” 季平安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观星楼顶。 这里是一座八卦形状的平台,脚下是密密麻麻,令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的阵纹。 四周固定着法器晶石,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一架巨大的,有一座房屋般大的古怪仪器。 它有着青铜基座,由一圈圈圆环构成,且在缓缓运转着,在它两侧,是数十架模样各异,悉数铭刻阵纹的大型法器。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组,若是没有经过许久学习的星官来到这里,必然会无比茫然困惑。 可季平安眼中却只有熟悉。 “我回来了。” 他站在风里,耳畔听着那些精密法器运转时发出的悦耳的咔哒声,仿佛看到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友。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观星台上,那一架架法器仿佛突然“活了”,从气气沉沉的,亘古不变的运转中苏醒。 每一道圆环,每一个齿轮,每一条链带,每一个部件都仿佛有了意识,发出无声的欢呼雀跃。 整座钦天监是一座巨大的阵法,它同样诞生了极为模糊的灵。 观星台就是枢纽,当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整个钦天监都激动的为他起舞。 “咚!” “咚!” “咚!” “咚!” 与此同时,四道低沉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出现,那是四个角落的阵法在启动。 每响起一声,黑暗的建筑群中,便有一道璀璨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刺苍穹,宛若一柄没有尽头的剑。 整座神都城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 小院内。 苟寒衣披着一身外衣,推门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那四道贯通天穹的光柱,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怀念的意味。 两仪堂内,洛淮竹、沐夭夭等人聚集在庭院中,仰头望着观星楼,有些向往。 三座饭堂门口,一群群星官、监生们蜂涌出来,兴奋地望着这一幕宏大的景象,眼底浮现出深深的震撼。 “这就是观星吗?”石纪伦喃喃。 旁边的薛弘简说道:“还未开始,当观星楼主阵法打开时,才是真正的壮观。” …… 观星楼顶。 季平安站在这座整个大陆上,最高的建筑顶端,八卦图的中央位置,脚下的阴阳太极缓缓转动,一根根铭刻在地板上的星辰坐标亮起,然后彼此相连,组成一片星河。 他张开双臂,白色的袍服在风中舞动,仿佛屹立于星河大宇。 季平安抬起头,望着无尽天穹上,今夜那格外明亮粲然的星空。 一轮明月悬于正上方,周围是一圈模糊的光晕,黑缎般的夜幕上,点缀着无数颗星辰。 整个世界,只有他真正知道宇宙是什么模样,可他寻找了那么多年,也未能在这片似是而非的星空中,找到熟悉的故乡。 “启动!” 季平安说道。 继而,脚下的星图猛然爆发出璀璨的星光,将他包裹,这一道光柱远比先前的几座更加璀璨而盛大。 而当五道光柱彼此于他头顶交汇,一道圆形的,由星光与灵素构成的“镜子”缓缓浮现于天空。 猛地看上去,好似夜幕被烫出了一个洞。 这便是季平安耗尽心力,打造的天文望远镜,此刻,当他的目光穿过这面镜子,看向星空大宇。 那无数古老的星辰,也完美地按照他的计算,缓缓移动,回归了最初的样子。 群星归位。 这一刻,季平安的心脏难以遏制的狂跳,这在他一千年的漫长人生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时刻。 他竭力撑大双眼,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瞳孔收缩成针。 在他的视野中,那星空中高悬的一轮圆月光芒肉眼可见地变得黯淡,就像……在熄灭。 而当那刺眼的光辉淡去时,人类的眼睛终于得以看清那月球表面浑圆光滑,没有半点瑕疵的弧面,以及周围一圈细密的,缓缓旋转的,仿佛精密齿轮一样的“光晕”。 那不是月亮。 然后,整座星空闪烁了一下,部分星辰抖动,再然后…… 季平安瞳孔中倒映出无数坠落的星光。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今夕何年,推门入殿 盛夏的夜晚。 就在大赏结束后,整座神都城都沉浸在热闹喧嚣的气氛中时,人们先给钦天监先后腾起的一道道光束吸引了注意力,从建筑中走出,来到街道上,兴奋、惊讶且疑惑地指点议论。 对于大多数外地人而言,这都是足以令他们震撼的景象。 而“老京城人”们则会挺起胸脯,自豪地解释: “这是钦天监的观星仪式。” 虽因大型观天消耗不小,所以次数极少,但每年至少也会开启一次,所以神都城内的百姓们对此并不算陌生。 也并未惊慌,而是饶有兴趣地欣赏。 再结合,本次大赏钦天监获胜的背景,这一幕被许多人解读为,是钦天监的一种“庆贺”。 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阿爷,你看!星星!” 某处街角,一个小摊旁,小姑娘兴奋地指着天空,另外一只手拉拽着旁边的老汉: “星星掉下来了!” 老汉茫然抬头,惊愕地撑大了嘴。 在他的视野中,那广袤无垠的星空,仿佛隐晦地“闪烁”了下。 月亮以及星辰们,永恒的光辉有了一刹那的黯淡,也只是一刹那,旋即,便恢复如初。 然后,天幕中有流星划过。 不只一颗。 而是一片流星雨。 来自天外的陨石突破大气层,摩擦空气,燃烧起赤红的光焰,但是因为距离太远,只是显得很亮。 那流星雨,仿佛以月亮为中央,朝着四面八方,整座大陆散布坠落。 “啊,是飞星!” “好多飞星,钦天监的布告栏里没有提前说啊。” “小姐,您瞧……” “快许愿!” 鉴于大周国师昔年散播了许多“习俗”,城内的一些年轻百姓们在最初的惊讶后,开始闭目许愿,也有一些年老些的,心中不安。 不知是喜是灾。 大周内,同样有将天相变化与人间喜乐联系起来的习惯,这也是设立钦天监解读星象的缘由。 而对一场异常,无非“吉”、“凶”两种解释。 不过,考虑到今日大赏结束,朝廷下属的钦天监大胜,以及元庆帝虽算不上什么明君,但登基后天下也算太平。 所以,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将其解读为“祥瑞”。 甚至于,已经有看到这一幕的朝堂官员,开始琢磨明日上朝,怎么写报喜折子,吹捧一番了。 然而,相比于绝大多数,对天地并不敏感的凡人。 这一刻。 城中……乃至整片大陆上的修行者们,都或多或少,察觉到天地灵素紊乱,潮汐般沸腾。 而对于散布大陆各处的强者们而言,那种感觉尤为清晰。 仿佛,天地松动,处于“枯水期”的灵素开始缓缓……增长。 青云宫,寂园内。 辛瑶光从屋舍内飞出,羽衣抖动,女剑仙猛地抬头,细长的丹凤眼中掠过无比璀璨的光芒。 仿佛,有足以斩破整座人世囚笼的剑光,短暂闪过。 这一刻,这座园林内,草木凋零,溪水倒流,她背后放在屋舍内的黑色封皮的道经“哗啦啦”翻动。 “掌教!天地灵素似乎在增长……” 老道士陈道陵从远处飞来,身后还跟着其余的长老们。 人数众多,当群星归位,道门内非但是几名“常务长老”,便是许多常年闭关,极少露面的长老们,也都被惊动。 辛瑶光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天空,试图看破些什么,可饶是列为此界巅峰强者行列,但若谈及观测星空的手段,却远不及钦天阵法。 术业有专攻。 南城小院内。 “唳!” 一簇火红的流光倏然轰破屋顶,火凤扇动翅膀,死死盯着天空,院中的气温疯狂上升,底下大群弟子只觉热浪拂面。 栾玉忙将赵元央与赵元吉护在身后,困惑,且略显慌张地望向踏空走出的齐红棉。 “修行界女王”欺霜赛雪的鹅蛋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凝重而迷惘的神色。 皇宫中。 那一座安放历代神皇排位的“太庙”忽地有清气冲霄,元庆帝披着常服,站在屋檐下,周围大群禁军刀枪如林。 “陛下……”邓公公大惊。 先是钦天监突然观星,继而太庙震动。 这一切的变化,都令老太监生出一股预感,仿佛从今晚之后,安静了数百年的人间,可能要不一样了。 …… 茫茫大陆某处山岗上,周围一片漆黑,远处的城镇灯火若隐若现。 一名身披古怪长袍,白须白发,老学究模样的老者行走于大地上。 每走出一步,便挪移开极远的距离,呼吸间,漫天星光朝他汇聚。 “这个时候,神都大赏该结束了吧,也不知情况如何。” 人在江湖,漂到失联的钦天监正忽地心血来潮,预感到了大赏的结束。 不过……用脑子想,也不会很好。 心念起伏间,他准备略作占卜,确定下凶吉。 “咦?” 突然,钦天监正若有所觉,停在山岗上,负手抬头。 一张气质和善的面庞先是惊疑不定地朝星空望去,继而抬起右手,做掐诀状。 他干瘦的指尖蓦然绽放一簇星光。 继而,一道庞大的星盘虚影以他为中心,朝周围扩散。 略作占卜,钦天监正神色愈发凝重,忽地“彭”的一声,星盘虚影炸裂。 他眼中浮现愕然,继而只觉星空闪烁,望见一颗颗火红流星,如烟花般炸开。 这一刻,这名观天境强者,当世在星官途径最高战力难以遏制地颤抖如筛糠,“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是强行占星,触碰了某些禁忌的反噬。 …… 大西洲,有一片绵延无尽的森林。而在森林中央,伫立着一座白色的“圣山”。 此刻,当流星雨划破夜空,整座妖国里群妖震动,无数的妖族本能地发出呼号。 而在圣山顶部,一对化作人形的男女先后从古老的神殿中走出,尝试窥探,继而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 南唐,一座座佛寺林立。 某座精舍内,一群群僧人慌张地走出来,惊讶且茫然地议论着。 忽而,一名身披纯白僧袍的年轻僧人缓步走出,在他身后,一座金色的佛门法相徐徐升起。 继而,整座佛国的百姓都看到一尊佛陀虚影遮天蔽日,抬手朝数道朝这个方向坠落的“星辰”捉去。 试图擒拿。 可那陨石却如水中月,穿透了佛主的阻拦,消失在茫茫的暗夜中。 白衣僧人缓缓皱起眉头。 …… 流星雨总是短暂的。 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坠落的星辰便消失在夜空中,坠落向九州不同的地方。 而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飞星”而已,虽不算常见,但总归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越州与澜州交界处,一座山林内,一伙山匪右手持钢刀,左手持火把,成群结队在林中搜寻。 “这边!我看到她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呵,一个女子又受了伤,还能给她跑了?” 山匪头领是个身材魁梧,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身上带着浓郁的血气,他们半路劫掠一队车马,将其余人都悉数杀死,唯独跑了个年轻的女子。 这会一路追了过来,心头戾气横生,不过这周围都是山林,难以行走,对方不可能逃得掉。 果然,不多时有人喊道:“这边!这小娘们摔倒山坡底下了!” 匪首精神一震,带着一群人沿着山林滑下去,果然在底下一棵树旁,看到了躺在地上,衣裙脏兮兮的女子。 对方手里还拎着一把防身的剑,只是整个人头撞在石头上,溢出鲜血,一动不动。 “晦气,好像是撞死了,或者晕过去了。”一名山匪骂骂咧咧,大为失望。 匪首“嘿”了一声,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女子清丽的脸庞,发狠道: “管她死活,趁热办了……弟兄们总不能白追了一路。”ζΘν荳看書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颗流星从天空划过。 突然间,本该死了的女子撑开双眸,眼神中是无尽的迷惘,似乎从大梦中醒来,一时间没有弄清楚状况。 她本能地坐了起来,吓了一群山匪一跳,本能地呼啦朝后退去。 “诈尸了?!” “屁,根本就没死!” 女子听着他们的议论声,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惊恐的神色,只有平静,以及一股久居上位养成的独特气质。 她看了眼手中的剑,手腕翻转,借助剑刃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微微皱眉,又看向几名镇定下来,笑着围拢过来的山匪,问道: “此地何处?今夕何年?在位者,可还是大运皇帝?” 一群山匪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一人啐道: “大哥,这小娘皮装失忆呢。” 匪首冷笑道:“什么鸟大运皇帝,没听说过。不过你若跟本寨主回去,可以封你个皇妃。” 一群山匪哄笑起来。 魏华阳皱眉,感受着不断愈合的伤口,以及体内弱小了无数倍,却还存在的灵素,轻声嘀咕了句: “聒噪。” 剑光一闪。 林中一颗颗人头滚落。 …… 中州,某条河流上,一艘船只缓缓行着。 船头挂着一盏盏灯,吸引来飞虫盘绕。 甲板上。 一名老妪跪在船舷边,泪眼婆娑,凄凄惨惨哭泣,周围的中年管事,以及两名随行护卫也都沉默着,气氛压抑至极。 “莫要哭了,”终于,管事忍不住道: “伱这婆子,哭有何用,还能把姑娘哭回来?谁会想到,能在船上犯了旧疾?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最近的城镇还很远,也寻不到大夫,如今药已服下,至于是生是死,只能看姑娘造化。” 老妪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泣不成声。 这时候,天空中忽有流星雨,老妪仿佛看到希望,闭目朝着星辰祈祷起来。 而或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或只是巧合,其中一颗流星恰好从河流上飞过。 “咳!咳!” 忽然,船舱中传出细微而虚弱的咳嗽声,一名丫鬟激动地掀开帘子: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大喜,只是男女有别,不好进入,唯有老妪欣喜若狂,奔进船舱,在一间屋舍内,看到了躺在踏上的女子。 其骨架纤细,皮肤苍白,许是因病痛,柔弱的如同一颗水草。 身旁还放着一只药碗。 此刻,女子缓缓起身,靠坐在身后的枕头上,有些茫然地看着老妪与丫鬟欣喜而陌生的脸孔,耳畔先是混沌不清,然后才逐渐听清楚两人的嘘寒问暖。 “姑娘,您怎么了?莫是烧糊涂了?”丫鬟担忧问道。 许苑云眨眨眼,摇了摇头,勉强挤出笑容: “咱们……这是到何处了?” 老妪不疑有他,碎碎念道: “快出中州了呢,大概天明,就能进入澜州地界……” 许苑云静静听着,有些走神,澜州啊…… …… 南唐国,宛州。 一座尼姑庵内,数名尼姑紧张地在一间门前打转。 过了许久,房门被推开,一名行医僧走出,身上还背着小药箱。 “情况如何?”一名年长的,穿灰色僧衣的尼姑急切地询问。 行医僧人摇了摇头,为难道: “若能请来法师,或可救回。” 南唐寺庙林立,但真正佛门的修行者同样不多,其中有行医救人能力的更少。 年长尼姑脸色煞白,最近的法师也距离很远。 她们这里太偏僻,只是个小庙,就算现在去连夜请,也来不及。 行医僧人劝道:“早入轮回,或也是解脱。” 尼姑有些生气,想说什么,忽听到屋内传来动静,忙推门走进去,就看到床上躺着一名少女。 赤着双足,肌肤莹白如雪,两颗眼珠略显通透,此刻从昏迷中苏醒,定定盯着窗幔。 “静迦!你可算醒了!”年长尼姑眼圈一红,双手合十,“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床上的女子木然地扭过头来,盯着进门的一群尼姑,嗓音空灵悦耳: “我不叫静迦。” “你说什么?”尼姑们面面相觑,没听清。 琉璃没有再重复,她有些累,也有些困惑,更有一种隐隐的命运既定轮回之感。 然后,脑子里莫名地跳出一个人来,我回来了,他呢? …… 青州。 某个山村内,张僧瑶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破屋内,一根根梁木纵横交错。 他怔了下,缓缓坐起身,借助桌上半截燃烧的蜡烛,看到了地上散落剩下的毒鼠药。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陌生的手掌,缓缓下地。 看着贫穷的房间桌上,散落的一根根有些秃的毛笔,以及劣质的画纸,以及墙角几个糊好的,画着低劣神仙画像的灯笼,摇了摇头。 不多时,他根据观察,以及榨取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大概弄清楚了状况: “我是个欠钱还不上的贫穷乡下画匠?” 张僧瑶忍受着大脑的抽痛,在身上摸索了下,拿出了一块残破的,奇异的“陨石”碎片。 陷入沉默,久久不语。 …… 某处乱葬岗中,一具尸体突然动了动,缓缓爬起,茫然看向周围的世界。 某个大宅内,一名被刺中胸口的少年睁开双眼,没有表情地将匕首拔出,看着缓缓愈合的伤口,若有所思。 某个…… 某个…… 就在这个夜晚,当一颗颗星辰划过九州大地,一些本该死去的人,再次活了过来。 可这一切,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起码,相比于天地间,那明显增长的灵素,显得太微小,不惹人注意。 观星台上。 巨大的“镜子”缓缓黯淡,然后消失,季平安脚下的星图渐渐熄灭,一台台仪器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那刺破天穹的光束,逐一消失。 意味着本次“观星”的结束。 季平安站在原地,望着平静的,再没有半点异常的夜空,世界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好像又没有。 站在这个高度,他可以俯瞰整座城池的灯火。 依旧绚烂,对于神都百姓而言,这只是一幕值得记忆的壮观景象,起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这样。 而对这片大陆上的绝顶强者们而言,则模糊察觉到了星象的异常,以及天地灵素的复苏。 但只有季平安一个人,才真正看清了月亮的模样。 “那到底是什么?”季平安心中呢喃,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今夜解开许多秘密,可结果却是心中的疑惑更加深刻。 他很确定,那绝对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月亮”,甚至于,整片星空都有些问题。 你见过哪一颗星球,表面半点坑洼都没有,光滑的好似一片镜子? 还有,那周围一圈看不太清晰,但分明在旋转且给他一种奇怪的“精密”感的东西,又是什么? 生活了一千年的世界,真的很不对劲啊。 还有……那些流星…… 季平安借助观天阵法,隐约看清,那好像是一些模样古怪的“碎片”。 这个时候,突然一道道星光从下方飞来,凝聚为五名监侯。 此刻,五人神色同样颇为凝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为星官以及修行者,冥冥中的感应,足以令他们重视。 “天地灵素在复苏。”徐修容第一个开口,女监侯眼神中带着未散的惊悸: “不是简单的波动,可能是真正的复苏。” 灵素是有周期的,从四百年开始进入低谷期,如今似乎开始恢复了。 这对整个修行界而言,都是一桩大事。 李国风则看向季平安,问道: “方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比如那些飞星?” 众人看不到月亮的异常,对星空短暂的闪烁也感知不强,注意力主要放在流星上。 季平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说道: “我说不好,只觉得那一瞬,星空发生了某种‘重启’,至于飞星太快了,没有看清。” 重启? 五名监侯咀嚼着这个词,没有头绪。 且不说历史上,群星几次归位的记录本就混乱,难以分辨。 他们没有足够多精力探寻。 当初,季平安还是国师的时候,为了保守秘密,更故意将部分资料打乱混淆,所以五人并不知道这个规律。 至于其他宗派,在星相学上毫无积累,因为缺乏足够的天文学观测记录,更不可能知道。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青云宫方向传来了悠扬的钟声,那是法器钟声,可以只向修行者发出讯号。 “道门找我们过去?”方流火扬眉。 白川幽幽道:“应该是各大宗派都通知到了,商讨关于方才的事情。” 也是巧合,大赏刚结束,大周境内几大宗派都在,也方便沟通。 黄尘说道:“那就走吧。” 没有异议,面对这种大事,他们没有半点耽搁的心思。 李国风走到观天仪器旁,从中取出了一份法器刻印出来的星图,卷在袖子中离开。 继而五人化作流光,直奔青云宫而去。 季平安目送他们离去,思考了下,迈步走下观星台,与底下的裴司历等人简单说了下情况,以自己需要稳固修为作为借口,先行离开。 却转头去了藏书阁。 没有使用“暗门”,这一次,他光明正大地使用令牌走入其中。 迈步上楼,抵达存放历代星图的地方,开始熟稔地将自己需要的资料卷起,装在一个布袋中。 这部分资料不算绝密,以他如今的权限,可以借阅。 做完这些,他扭头返回住处,沿途避开了人群,却还是听到了监内各处的议论声。 话题已经从刚结束的大赏,转换到了灵素异动的情况。 当他推开青莲小筑的门时,并没有看到黄贺,只有房间里灯烛还在燃烧,那一株桃树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 然而,当季平安看向那一株老桃树时,猛地怔住了。 当初入监时,为了解闷,他雕刻了许多个木雕,悬挂在了桃树上,后来也没有取下来。 当桃花落尽,生出茂密的青叶,甚至结果后,那些木雕更大多隐藏在叶片中,不很起眼。 可此刻,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雕像,却不知为何悉数掉落,或砸在棋盘上,或掉在藤椅上,或丢在地上。 而每一个木雕,都已开裂,丧失神韵。 季平安瞳孔微缩,心头念头起伏。他尝试以大衍天机诀进行占卜,却并无结果。 两个可能,要么是他修为太弱。 要么,便是占卜涉及的层次太高。 “公子!你回来了?” 突然,门外传开凌乱的脚步声,黄贺气喘吁吁跑进来,身后还跟着沐夭夭、洛淮竹、王宪等一批人,兴奋道: “我们方才去观星台找你,但听裴司历说你离开了。这场观天可真气派。” 难掩羡慕。 在钦天监内,能够主持一场“观天仪式”,除了修为的好处外,更多的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黄贺没好意思说的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季平安若不夭折,大概率成为下下任钦天监正。 “是么。”季平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普通弟子的感知力更弱,目前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算察觉灵素浓郁,也习惯性认为,乃至观天阵法导致附近灵素聚集的缘故。 “咦,这些木雕怎么掉了,还裂开了。”吃货少女惊讶地道。 她这一觉睡得可好了。 更因为获胜,胃口大开,在饭堂中风卷残云,如今小肚子还有些微隆起。 季平安不甚在意地笑笑,说道: “没什么,可能是木头受潮开裂了,刚才看到,就都摘了下来,等下丢进灶坑烧了吧。” 黄贺觉得有些可惜,这么好的木雕……但还是点头称是,然后注意到季平安手里的布袋: “公子,你这是……”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些事,去青云宫送点东西。” …… …… 青云宫。 某座比之钦天监“议事堂”更巍峨,巨大的宫殿内,同样摆放着长桌,两侧是一张张座椅——这套布局,同样是国师发明。 一名名青衣道人忙碌地在其中穿梭,在每一张椅子前摆放茶水糕点。 此刻,席间已经坐了许多人。 为首的坐席上,赫然是仙子般的女掌教,左右是一名名道门长老。 李国风等人五连坐,对面是急吼吼赶过来的张夫子、高明镜与栾玉。 至于齐红棉,考虑到地位,则坐在与辛瑶光对面的另外一端。 白塔寺毕竟是佛门,所以雪庭大师被排除在这场会议之外。 这时候,随着一名名青衣道人有序退场,并关上殿门,灯火明亮的大殿内,只剩下五大派代表人物。 气氛凝重而紧张。 要知道,就连神都大赏,也没有这般规格,能令辛瑶光与齐红棉同时列席。 “连夜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都已知晓。” 辛瑶光端坐上首,莲花冠在灯火下烨烨生辉。 她的声音很平静,竭力收敛神藏境的威压,但仍旧令在场绝大多数人觉得压力巨大。 齐红棉冷笑一声,说道: “无非是灵素复苏,星象异常,说起来,钦天监恰好观星,巧合的令人怀疑。” 大家都是修行者,不是朝堂上的老油条。齐红棉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质疑。 李国风并不意外。 虽修为远逊于前者,但身为大监侯,身后既代表监正,也代表朝廷,他也并不畏惧齐红棉,当即语气平静地说道: “并非巧合,乃是在事发前,衙门官吏便已发现异常……” 他将情况大体描述了下。 从小吏上报,到引起重视,再到季平安刚突破,徐修容要求令他观星……整个链条虽巧合,但的确合乎逻辑。 在场众人暗暗点头,钦天监本就主管天象,提前有所察觉并不意外。 齐红棉也没抓着这点深究,而是道: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李国风将早已准备好的星图拓本拿出,放在桌上,并施展术法,将内容投在空气中,道: “这便是当时,记录下的星图,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的确发生了一次波及整个星空的‘闪烁’,至于飞星,图像残留的画面很少,具体原因不明。” 众人齐刷刷望向星图,但星相学本就极为艰深,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也看不出花来。 李国风只好详细解释了一番,并附上了自己的解读。 “所以,李监侯的意思是,仅仅基于现有资料,无法判定星空闪烁的缘故?” 陈道陵确认般问道。 李国风颔首,严肃道: “但显而易见,其与这次灵素复苏,存在关联。” 废话! 众人腹诽,这谁看不出。问题在于,背后的关联究竟是什么? 齐红棉皱眉,不满道:“只是这样?” 她怀疑钦天监没说实话,隐藏了关键信息。 所有人都知道,大周国师倾力打造的阵法之强大,再辅以星官操控,只这一项,比神藏境都强大。 何况,其提早察觉并开启观星,只有这点收获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李国风皱眉道:“齐御主想要什么?” 齐红棉“呵”了一声,鹅蛋脸上浮现威严: “本座可听说,一次观星仪式耗费巨大,可绝非随意开启,即便按你所说,提早有小吏禀告,以及季平安获取了资格,但这两者终归太牵强,大赏才结束多久?就迫不及待观星?不能再等一两天?而且,主持观星仪式也没那么简单吧。” 她觉得这里头存在疑点。 虽然能说得通,但还是有些牵强,若是钦天监早有准备,才更合理。 但若提早准备了,岂非正说明其知道某些内幕? 这话不无道理,众人略一思忖,都有些怀疑起来,就连辛瑶光都颦起眉头。 毕竟,各大宗派彼此存在竞争,隐瞒一些情报并不意外,可这次涉及灵素复苏,事情太大,各派不可能不深究。 五名监侯又气又恼,他们是真没藏私,但一时间,有些百口莫辩。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间,大殿外传来隐约的骚乱,好像是在争执什么。 众人稍显疑惑地扭头看向大门。 下一刻,便见沉重的殿门被一双手推开。 然后,仍旧穿着白色官袍,背着一只鼓囊囊布袋的季平安平静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青衣道人。 季平安迎着一双双惊讶的眼睛,语出惊人: “有什么想问的,我将予以解答。” …… 错字先更不改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秘密揭晓,幕后黑手 大殿的门被推开,季平安迈步走入,迎着一双双诧异、惊愕、困惑的目光,没有半点紧张的情绪。 今晚,他准备亲手揭晓这个秘密。 背后存在考量: 其一,考虑到关联度,以及星图呈现的结果,即便他继续藏匿星辰归位的消息,各大宗派同样会予以应对。 其二,在他的计算中,此番归位与历史上的几次不同,身为曾经的第一星官,在流星划过天空时,他隐隐察觉到了一股宿命的危机感。 其三,则是那些木雕的破裂,让他隐约生出一个极为疯狂,但毫无证据的猜测,而倘若那个猜测为真,早些令这些明面上互为同盟的宗派警惕起来,对他同样更有益处。 起码,相对于可能存在的敌人,五个宗派显得要和蔼可亲的多。 当然,他只准备说一部分。对于关键信息,比如月亮的异常,以及某些猜测,不准备公开。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齐红棉眯眼盯着他,转移火力。 五名监侯则表情迷惘,突然生出某种预感。 “掌教,季司辰要闯进来,我们……”殿外的青衣道人们忙撇清关系,辛瑶光朱唇轻启: “知道了。” 继而殿门轰然闭合。 一把椅子自行挪动,季平安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入席。 环视众人,淡淡道: “我知道你们在困惑,此次灵素复苏与天象的关联,而恰好,我掌握着一些秘密。” 懒得废话,季平安直接将布袋丢在桌上,取出一份份或新、或旧的星象记录,不等众人发问,平静说道: “这里是钦天监内,存放的一部分星象记录,每一份,都跨越了至少数百年……而根据仔细的计算,对部分古老记录的复原与测算,可以惊讶地发现,星空的星辰运转,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复位’,所有星辰回到它最初的位置…… “今日是一次,四百年前有一次,七百年前同样是一次……而根据日期对应史书,每一次群星归位后不久,人间的格局都会发生改变,其中部分较为明显,如今日这般,但更多的则隐晦且缓慢,难以察觉……” 他拿出一份份记录丢在桌上,同时语气平静地进行解释。 整个大殿内,众人起初还显得困惑不解,可很快的,每个人脸色都变了,转为空前的凝重与认真。 李国风等人更率先拿起星图,按照季平安的所说,尝试对应,继而瞳孔收缩。 而其余人,虽对星相学了解有限,但也知道,这种事其实很好证实,钦天监也没必要演这一场戏。 同样心头震动。 群星归位……跨越千万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复发生的“大循环”,对应着天地大变…… 这个论调一经提出,所有人都难以保持镇定。 “李监侯,这是真的?”高明镜捞起一份记录,扫过后凝重地望向五名监侯,“这种大事,钦天监从未提及。” 李国风五人哑口无言,想解释,自己也不知道。但又知道这种解释太过荒诞。 季平安见状,淡淡道:“五位监侯并不知道这个秘密。” 开什么玩笑,那你又如何得知……高明镜下意识要反驳,旋即醒悟,目光一下锐利: “伱的意思是……” 季平安“恩”了一声,拎出万能理由: “这是国师大人的发现,这也是他交给我的最重要的任务。” 对这个答案,五名监侯竟然并不意外,毕竟此前类似的事已有先例,只是有些酸。 不过,考虑到季平安展现出的潜力,以及钦天监之前内斗的形势,似乎这的确是个稳妥选项。 国师的安排……听到这个回答,在场其余人先是一怔,继而心中的信服猛地增强许多。 至于季平安缘何得到国师委此重任……亲传这个猜测,已经不是秘密。 方流火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选择今日观星,也是为了……” 季平安说道: “国师虽强,但也难测准星空,只说循环会在夏末初秋,我也没想到会提早这许多。而且,更伴随着灵素复苏。” 这句话的含义是: 本轮归位极为特殊,值得高度重视。 辛瑶光问道:“那些飞星呢?” 季平安摇头: “不知道,但绝对不简单,但我想,若能寻到那些坠落的飞星,或许能有所发现。” 这种大工程,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必须发动朝廷,以及这些驻在各大州府的“地头蛇”宗派。 对于他的回答,众人并不意外,国师能预判到这些,已经堪称“天人”,至于具体细节,预测不准才正常。 若一切都在计算中,才显得虚假。 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低头沉思着。 良久,辛瑶光缓缓开口,女掌教此刻神色凝重,道: “显而易见,星空中隐藏着某些我们尚未察觉的秘密。天地异动时,本座也尝试看清,但亦察觉阻力,故而,寻找收集散落各地的飞星,或是一条线索,道门会传令各州府道观门人寻找,稍后也会请朝廷出动,希望在座各位,也能通力合作,同享情报。” 众人并无异议。就算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也会派人去查,何况如今。 至于是否“共享”……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辛瑶光继续道:“不过此事恐一时半刻,难以解谜。相较之下,灵素复苏可能引发的动荡,才是亟需面对的。” 众所周知,自四百余年前天地灵素陷入低潮,修行者晋升艰难。 如今天地松动,接下来一段日子,恐怕九州各地都不会太平了。 第一批变化,会发生在那些卡在某个瓶颈多年的修士身上。 由于大环境的变化,他们会迅速破境,跃上新的台阶。 以往积累的矛盾都会借此激发,若只是一些低境修士提升,问题还不大,毕竟是整体提升,朝廷与各大派还能维持稳定。 但若是一些强者破境……这必将打破稳定格局。 不过,考虑到当今天下还算太平,还不至于立刻发生大乱,但大趋势是显而易见的。 之后,则是一些年轻的天才境界会攀升,冲击其所处的门派的权力阶层稳定性。 一旦控制不好,很可能造成权力更迭,或者冲突,而为了维持内部稳定,最好的方法就是向外转移矛盾。 这也意味着,江湖上必然掀起腥风血雨…… 这只是最简单的推演,但也足以令在座所有人心惊胆战。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太快。 起码接下来几个月,只会出现苗头,真正开始爆发,起码要到年末。 乱世将至。 想到这四个字,所有人脸色都不很好看。 虽说,修行江湖中不乏好战分子,期待乱世的到来,但起码在座的一群人,都属于“旧势力的既得利益者”,更倾向于维持旧有的格局。 所以,辛瑶光这句话背后的真实含义是: 趁着各家都在场,先达成个君子协议,先合力维持大周境内的稳定,再谈其他。 对此,包括齐红棉在内的人都并无异议。 季平安平静地看着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讨接下来各地可能出现的麻烦,整个人保持缄默。 眼下各家的举动,便是他今日此来的目的。 至于他,虽已破三,但实力还是不够,不足以介入这些真正的大事。 而且,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各地修士实力将迎来井喷,他这个大赏中万人瞩目的破三,也会渐渐显得不太出奇。 这同样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只是因为可以避免名气带来的麻烦。 更因为,季平安来的路上,不断发动大衍天机诀,以自己的命运,以及锦囊中部分老物件为媒介,进行占星卜卦。 而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这场会议开了两个时辰,结束时各家都心情沉重地匆匆离开,季平安要走时,却给一名青衣道人拦住: “季司辰,掌教想单独与你见面。” 辛瑶光要见我?有话不能私聊?非要见面? 季平安疑惑,朝监侯们点了点头,让他们先走,自己随道人离开。 看的李国风等人恰了柠檬般,总觉得,自己一群监侯,在辛瑶光眼中,还不如季平安一个。 …… …… 寂园。 “请。掌教就在里面。”青衣道人指了指垂花门,没有进入的意思。 季平安微笑道谢,迈步踏入这座清冷的园林,这时候已是深夜,天空中繁星点缀,明月高悬,看不出半点异常。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寂园内略黑,当他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唯一的光源走过去时,发现辛瑶光正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星空。 羽衣洁白轻柔,如同披着月光,她没有瑕疵的面孔上隐隐结着愁绪。 这为这位女掌教平添了几分柔弱的气质。 仿佛只有这时候,她才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是一个驻留人间的坤道。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她才终于将飘散的思绪收束,鹅颈扭转,狭长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人。 然后,她忽然迈步,一点点走近,再走近。 季平安没有动,起初,二人之间还有约莫一丈的距离——这是出于礼数。 而当辛瑶光羽衣拂过地面,缓缓走了过来,最终停下时,二人几乎近在咫尺,可以嗅到彼此的呼吸。 许是因为修为差距太大的缘故,或者这具躯体还是太年轻。 季平安本能地心脏跳动速度不可遏制地加快,血液流淌加速,这令他有些无奈,打趣般道: “掌教,请自重。” 辛瑶光眼底浮现一丝讶色,并不因他的揶揄而动怒,只是端详着他的模样,忽然说道: “你和他很像。” “和谁?” “国师。”辛瑶光说出这个名字,然后有些遗憾地叹气一声: “虽样貌不同,但气质神韵真的继承了七八分,有时候本座都在想,国师年轻时,想必也是你这般。” 季平安心脏又跳了下,但这丝些许的异样,混在咚咚的心跳声里,反而并不起眼。 他笑了笑:“过誉了。” 辛瑶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望着花园,缓缓道: “接下来九州不会太平,但对于你们这些天骄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再受到灵素困扰,神藏不好说,但观天境界,都是有潜力冲击的。怎么样,想过接下来要如何了么?神都大赏已经结束,按照各大宗派的规矩,进入破九后,是不会一直留在神都内的,这对修行不利,终归要走入江湖,磨砺自身。” 季平安无声松了口气,同样转回身,与她并肩望着花园,说道: “我准备稍作休整,便去澜州一趟。听闻那边鱼龙混杂,比神都要热闹,势力更多更杂,便于磨砺修为,刚好这次大赏还碰巧遇到了个裴家子弟,遇到麻烦也算多个助力。” 这是他打好的腹稿,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挑剔的理由。 目的,是为了掩藏真实目的: 一次次的占星结果,都指向澜州,星辰的反馈告诉他,提升修为以及解开星空谜团的希望,就在雍州。 此外,还有一个极为模糊,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预示: 他在澜州可能会遭遇一些星相学上难以阐述的事情。 而外出历练,就是个丝毫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恰好,他对澜州也算熟悉,且在那边藏了一座宝库,本来就准备找机会过去,利用其中的资源帮助自己恢复修为。 还有一些“弟子”,以及上辈子没有还清的“人情”也在那里,总归要处理掉。 此外,若想寻找散落的星辰,澜州也是个极佳的第一选择。 作为整座江湖的中心,商业繁华的江南,余杭城是丝毫不逊于神都的,人口百万的大城。 整个江南的中心。 方便寻找线索。 辛瑶光果然并不意外,颔首道: “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过以你如今在大赏中打出的名气,若要离开神都,还是要谨慎些,以免给妖族杀手寻到。” 季平安点头:“多谢掌教提醒。” 辛瑶光手一挥,忽然房屋中一张纸页飞了过来,飘飘摇摇,落在季平安手中。 他愣了下,赫然发现这竟是一页道经。 “这是何意?” “寻常的符纸离开太远,难以传讯,这一页道经借予你,可用于储物,也可传讯,用法与鸿雁符纸相同,若有要事,可传讯于本座……” 辛瑶光淡淡地解释,语气轻描淡写的,好似送出的不是至宝残篇,而是一件寻常的铁剑。 这是给我换手机了?季平安眼神古怪,有点不理解: “这未免太贵重。” 辛瑶光沉默了下,说道: “姜姜也在其中,她想见识下江湖人间,本座实在懒得带她去,便交给你了。” 她才不会说,从大赏回来后,姜姜的心思就野了,跟她提出要求,要出去走走见人间。 且点名道姓要求让季平安带着。 辛瑶光起初表示拒绝,但姜姜冷笑,以道经作为威胁,说你若不同意,就别想再动用道经哪怕一页。 身为器灵,她有这个能力。 这……季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对他来说,这的确是巨大好处。 虽说以他的修为,以及星官途径的属性,无法使用这一页道经。 但若真遇到危险,也不是完全用不了……毕竟道术什么的……其实他也都会。 虽然他对自己有自信,但毕竟修为还低。 底牌再多,面对强敌也未必奏效,关键时刻能召唤一位神藏境剑仙,对增加生存率大有好处。 况且,能远距离传讯的话……那玩法就很多了。 唔,这手法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和当年自己赠予其他人玉牌神似……季平安转着诸般念头,还是将道经塞入怀中,道谢后离开。 只是人刚走,一道娇小的身影就鬼鬼祟祟走进园中,俞渔神色复杂极了。 她本来是听说那边议事结束,想要问问情况,才来的寂园。 结果远远的就看到季平安与师尊贴的那样近,之后还并肩站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后来好像又赠送了啥东西。 虽然没听清,没看清,但这已足以令少女浮想联翩,生出一种奇怪的ntr的感觉…… “师尊。”俞渔嘴巴一瘪,委屈巴巴的凑了过去,眼圈红了: “您以前都只和我这般亲密的……” 辛瑶光无语地看着戏精女弟子表演,等后者一哭二闹三上吊套路结束,才淡淡道: “够了没,不够继续。” 俞渔沮丧地垂下头,不吭声。 辛瑶光叹了口气,说道: “闹够了就说正事,我接下来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与季平安一道去澜州寻找坠落的星辰,同时修行历练。” 她当时看得很清楚,流星雨中有不少都落在了澜州界内。 俞渔一脸懵逼,用袖子擦了擦挤出的泪珠: “啊?” 辛瑶光继续道: “不只是你,圣子和其他人也会各自带队,前往其余州府,具体的事会由陈长老安排。” 道门虽在各地都有人手,但相比于神都青云宫,还是太弱了。 更何况,各地都有本土的宗派势力,朝廷的力量距离神都越远,就越薄弱。 想要调查真相,道门岂能完全依赖于朝廷?何况,她一直对皇室有些警惕。 …… …… 同一个夜晚,城内某间客栈内。 脸庞圆润,模样喜庆的裴钱打着喷嚏,披着衣裳,命客栈小二将浴桶搬走。 大赏结束后,苟在客栈内的他一个没留神,就见道境破碎,整个人噗通掉进了浑河里。 灌了好几口水,后来爬上岸后也浑身湿透了,三公子顿觉没面子,仓皇离开,没有接受江湖人的采访。 回到客栈后,换了衣服又洗了澡,这才觉得舒服些。 “吱呀。”房门被推开,铁砂捧着摆放酒肉的餐盘走了进来,放在桌上,道: “三公子,吃点东西吧。” 裴钱没什么胃口,一脸遗憾: “唉,早知道我当时就不该在客栈待着,而是跟你们一块的。” “……”铁砂没打击他,说道: “三公子此番有这般际遇,已是潜龙榜上的江湖人们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等回了余杭家中,想必老爷夫人都会欣慰。” 裴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倒也没做成什么……” 他还是有逼数的,主要是抱对大腿,不过以他的性格,若非对季平安心存崇拜,也根本不可能纳头便拜。 “爹娘怎么说倒也不重要,关键是二姐……” 裴钱想起自家名满大周的才女姐姐,兴奋道: “等我带回那些补全的诗词,她肯定开心。” 铁砂说道:“那我明日就去订船,回家?” 他有点担心,裴钱非要再体验什么江湖气,有船有车不坐,非要牵马露宿荒野…… 好在裴钱经此一事,成熟了不少,点头道: “行吧。” …… 另一座客栈。窗外柳树摇曳,听雪楼主站在窗前,还想着之前大阵开启,流星坠落的画面。 以她的修为倒看不出什么,但也敏锐察觉到灵素充沛许多。 “楼主,明天真的就要回澜州吗,姐妹们都想多留几日。” 房门被推开,梳着高马尾,腰间插着一排短刀暗器,女侠打扮的红缨有些沮丧地说。 神都乃大城,这年月交通不便,来一次不容易。 她还想多玩几天。 身材高挑的女楼主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说道: “聚贤庄虽有朝廷下令铲除,但最后定然还是有许多漏网之鱼,那帮地方官可不会太尽力,早一日返回,也好早些稳定局面,而且……我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一段,江湖可能不会太安稳。” 红缨“哦”了一声,怏怏道:“行吧。” 她对于什么江湖不安稳的话倒没在意,毕竟在她看来,江湖就没安稳过。 …… 南城院内。 栾玉沿着走廊,抵达某间屋外,抬手叩响了房门。 “进。” 得到首肯,她才推门进屋,隔着白玉珠帘,望着坐在梳妆镜前,用青葱玉指为火凤梳理毛发的齐红棉,禀告道: “弟子们已收拾完毕,明日即可回程。” 梳妆镜内,倒映出齐红棉端庄威严的鹅蛋脸,她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恩”了一声。 按照原本计划,是会再留几日,但突发的变故令他们不敢再耽搁。 御兽宗就在澜州,多年来仇家不少,如今天地变化,若是江湖中哪个仇家趁势突破,对空虚的宗门是个麻烦。 齐红棉需要回去主持大局。 “还有什么事情?”齐红棉见栾玉没有离开,疑惑问。 栾玉犹豫了下,说道:“是弟子历练的事,元央想要留在神都历练……” 齐红棉嗤笑一声,无情拒绝: “神都里给朝廷把控的死死的,偶尔有一些妖族蹦哒,还不够道门杀的,她历练个什么。” 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此番大赏,兄妹两个的确太年轻了,需要磨砺一番,这样吧,她想去,就安排去余杭城内吧,刚好让那边宗门的代理人照看着,也省的出意外。” 栾玉轻轻吐了口气,不敢违逆: “是。” …… 皇宫,太庙。 当元庆帝的车辇抵达这座独立的黄色琉璃瓦建筑外,驻守此处的御林军列队迎接。 “陛下!”灯火下,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盔甲在火把的光芒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关。 元庆帝下了车,“恩”了一声,语气威严: “汝等在此等待,不得入内。” “喏!” 接着,元庆帝只身一人,迈步走入太庙,沿着白色的主干路走去。 太庙很大,分为数座宫殿,其中最关键的,供奉排位的一座,位于深处。 当他抵达最为恢弘的大殿外,屏退侍者后,双手按在红漆门扇上,用力一推。 “咣当!” 门扇被猛地推开,发出声响,殿内长明灯火焰跳动。 元庆帝迈过门槛,独自一人走到供桌前,视线里,是按照次序摆放的一座座皇族灵位。 他的视线一点点抬高,最终落在最上首的一座。 与此同时,那满桌的灵牌突然轻轻摇晃了起来。 元庆帝神色一肃,忙跪地叩首:“元庆拜见太祖。” 大殿内,灯火摇曳,显得有些阴森诡谲,忽而,一道不辨男女,虚幻层叠的声音响起: “来此所为何事?” 元庆帝战战兢兢:“禀太祖帝,今夜天象异常,灵素复苏,恐有变故……” “太祖帝”并不意外,安静听完他的讲述,说道: “此为天数,不可阻挡。飞星坠落,群魔将出,紫微摇动。你须暗中派人,于九州内寻觅今晚‘死而复生’之人,予以铲除,方可江山稳定,切记,务必隐秘不可张扬。” 死而复生之人……元庆帝大为诧异,但不敢多问,暗暗记下,迟疑了下又道: “太祖,今日大赏,那钦天监意外夺魁,声势大振……” 他将这件事又说了下,并提及了季平安,请罪道: “若知此子天赋这般惊人,早些时候便该直接派破九武夫猎杀他,不想打草惊蛇,反为祸患。” “太祖帝”浑不在意道: “历朝历代,天骄无数,如今群魔降世,一个小星官,不足为虑。不过既是国师选中的继承人,若有机会,还是扼杀为好。” 元庆帝暗忖:接下来,那季平安或将离京历练,猎杀起来倒是容易许多。 叩首道:“遵太祖令。” …… 错字先更后改,求月票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不叫季平安,叫我国师大人 同一个夜晚,白塔寺内。 雪庭和尚也在禅房中,迎来了前来告辞的慧明师徒。 “走得这样急?不在神都多留几日?” 皮肤黝黑,有些沧桑气的慧明禅师说道: “在寺中叨扰多日,如今天地灵素松绑,更该行走江湖,寻求佛法精进之机。” 雪庭颔首,说道:“也好。明日我会命寺中僧人安排盘缠。” 慧明道谢,继而忍不住问道:“师兄,那回归南唐的事……” 雪庭大师这次没有立即拒绝,烛光下,他花白的眉毛抖动了下,神色慈悲,看不出情绪: “阿弥陀佛。” 慧明见状,也知晓不该逼迫太紧,便不再多劝,只是道: “九州平静了数百年,若再起风云,或为我佛门大兴之良机,师兄若真为弘扬佛法,也该走出去才是。” 说完,这名行脚禅师起身,看了旁边走神的小沙弥一眼,道: “戒色,走了。” 法号“戒色”的小和尚这才恍然回神,从对母老虎的幻想中收回思绪,老老实实跟师父走出禅房。 然后问道:“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 慧明想了想,说道:“先回越州吧,看下情况,或去澜州一趟也可。” 红尘僧侣行走四方,居无定所,并无明确目的。 “戒色”想了想传说中,澜州秦淮河上,名动江南的“八艳”,有些向往。 …… 越州与澜州交界处。 清晨,城镇内行人如织,越州乃南唐国土,澜州则为大周境内。 两者接壤,自然有商贸往来,故而这边境的镇子也极为繁华。 魏华阳换了一身不起眼,更偏向江湖男子的短衫,戴着斗笠,腰间悬着一柄剑,缓缓走在城镇的街道上,恍如隔世。 斗笠下,她的长发被用剑割断了,只剩下利落的齐耳短发。 配合眉眼,显得英姿飒爽,若不细看,会令人误以为一名容貌清秀的少侠。 她迎着阳光,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人间,只觉沧海桑田。 不断将眼前的事物,与记忆中进行着比对。 最终,她停在了一个早点摊子处,打怀中拿出从山匪身上搜来的钱袋,排出一贯刻印着“元庆”二字的铜钱,有些恍惚。 招呼摊主,简单点了几样吃食。 摊主惊讶于,这位“少侠”的声音更像女子,又看了眼她腰间的剑,没敢贪心,只拿了几枚钱。 魏华阳暗暗记下物价,然后说: “剩下的也归你,但我初来贵地,烦请介绍下大周风土,有何大事发生?” 昨夜,通过拷问山匪,她大概弄清楚了如今的年月,以及九州大概势力划分。 但山匪所知极为有限。 按照她的“江湖经验”,这种贸易繁华之地的本地人,掌握的情报会更多。 摊主愣了下,恍然道:“客人是从南唐来的?” 这年月消息闭塞,若是唐人来大周,的确很多事都不清楚。 他对此类询问并不陌生,尤其这客人口音,有些近似于南唐官话。 便眉开眼笑,详细地介绍起大周的情况: “天下九州,周朝独占其五,为中州、雷州、北关州、青州与澜州……咱们这再往北,就是澜州地界,也是江南富庶之城……” 魏华阳竖起耳朵,安静听着,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特殊。 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对那国教道门,所知多少?” 摊主说道: “道门?那都是些神仙人物,我哪里会知道,只知由华阳真人所创,如今乃是大周第一教派,如今的掌教也是位女仙人,俗家姓‘辛’,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可惜,客人若是早出发几个月,或可去神都城观摩大赏,那都是一些神仙人物斗法,可惜如今是来不及了,不过若是想见道门仙师,去余杭府城肯定能找见。” 殊不知,他提及的“华阳掌教”,就坐在面前。 余杭城……可以找到道门弟子么……魏华阳暗暗记下,抬起头,认真问道: “余杭怎么走?” …… 大河涛涛,船只正式驶离中州。 许苑云一身白裙,裹着张绣花小披肩,站在甲板上,望着河面出神。 “姑娘,您伤还没好,一直吹着风怎么能成?”老妪掀开帘子走出来,苦口婆心劝道。 许苑云这一世身子骨颇为柔弱,骨架纤巧。 容貌虽改,只是气质依然,闻言眉间的郁结与疑惑散开,笑了笑: “嬷嬷,不碍事的。” 这些凡人,自然不知道她体内的灵素在不断恢复与壮大,虽然比之前世差了无数倍,但倒也不惧风寒。 借着高烧大病为借口,以及脑海中残留的部分记忆,许苑云已经大概弄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 乃是中州一书香门第家族的女子,因突逢变故,家道中落。 如今带着奶妈、丫鬟,以及两三个家仆,和一点余财,准备乘船前往澜州,投奔“余杭裴氏”。 按照辈分,如今裴家的老夫人,也算她的姑母。 老妪说道: “姑娘莫要逞强,伤了身子。水路不好走,等到了裴家就好了。” 许苑云却摇了摇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岂会好过? 而且,记忆中她当年游历江湖,虽的确与裴氏有过交集,但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更谈不上感情。 她的计划,是回返御兽宗。 弄清楚一些事,也要提醒宗门进行一些准备,以防即将到来的乱世。 只是失去了“火凤”,她如何取信宗门? 许苑云虽命短,但并不愚蠢,上辈子师父苦心教导她御下之术,对人心的恶,她看的很清楚。 自己这个“上代御主”死了,所以备受尊敬。 但若是活着回去,对宗门的权力结构必然造成冲击。 所以……还是要谨慎,起码先弄清楚状况,恢复一定的实力,再思考后续的发展。 那,暂时先以这个身份,在裴家落脚,再尝试接触御兽宗更为稳妥。 丫鬟这时候也走过来,向往道: “听闻那裴家就坐落在秦淮河畔,文风极浓,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听过好多。” 秦淮河畔……才子佳人么……许苑云脑海中,突地回忆起曾经与那个人在秦淮河泛舟游湖。 晚上那家伙拎着一袋小吃回到客栈,看到自己躺在他的被窝里那个夜晚。 …… 宛州。 尼姑庵内,年长尼姑捧着一碗热粥推门进屋,看向坐在桌边,默默抄写佛经的“静迦”。 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声。 等瞥见少女娟秀中蕴含风骨的字迹,不由惊讶道: “你这字,怎么变得这样好看了。” 琉璃停下笔,微微颦眉,意识到自己不够谨慎。 不过她的性格如此,并不太在意这些,或者说,这正是她的计划。 以她对佛门的理解,相比于藏匿自身的“苟”道,也许展露不凡才是最快的恢复实力的方法。 她接过粥喝了起来,年长尼姑则有些艳羡地看着少女精致的容颜,一场大病后,愈发显得纯净的眸子,好奇道: “静迦,伱好像变了一个人。” 琉璃伸出小舌头,舔舐了下唇边白色的米浆,说道: “我要去大觉寺。” 大觉寺,位于南唐都城,乃是当代佛主——佛门神藏境强者的居所。 年长尼姑吓了一跳,皱眉道:“为什么?” 琉璃说道:“我在病中获得了我佛的指引。” 年长尼姑又惊讶又敬畏,在佛门的理论体系中,受到佛陀启示从而开悟的僧侣便是“佛子”、“佛女”。 可以获得极高的地位。 当然,若是冒充,也会遭受极严重的惩罚。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有尼姑走进来,手里捏着县城里“上级佛寺”下发的“通知”: “佛主宣告,年底要举办水陆法会,称遴选佛子佛女……” 琉璃捧着粥碗,抬起头,若有所思。 …… …… 神都大赏结束后,欢庆的气氛持续了一两日,渐渐平息。 但这场大赏中的细节,种种事迹,则将随着大群江湖人的离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步扩散至各大州府。 而三大宗派,则离开的格外快速,仿佛有些急迫的样子。 而一些消息渠道迟钝的人,则要更晚一些,才逐渐察觉到天地灵素并非“波动”,而是真正的开始复苏。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一晚会议的第二天清晨,黄贺带着季平安的叮嘱,分别拜访了三大宗派,与各派领头的几名天骄单独说了些什么。 之后,各方陆续急匆匆出城。 而道门内,也在辛瑶光的推动下,开始动员大批长老、执事,以及弟子们分成一个个队伍,陆续离开神都。 名义上的借口,是“本次神都大赏,道门竟未夺魁,掌教极为愤怒,勒令弟子们外出历练”。 实际上,每一支队伍都带着搜寻“陨石”,维持各大州府稳定的任务。 而在近乎同时,一道道密令,则通过皇室暗卫,朝各大州府的军屯卫所传达。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外一件事,则是城内潇湘馆的头牌,花魁“香凝”姑娘醉后不慎猝死,香消玉殒。 老鸨为失去了摇钱树痛哭流泪,城内的文人们则以此为题,写了好几首诗词。 …… 这一日,某间酒楼内。 季平安坐在包厢里,见到了赶来的韩八尺。 “下属参见执剑人,”韩八尺恭敬行礼,继而好奇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季平安放下茶盏,说道: “江湖将乱。我要交代给你一个任务,持续调查中州范围内任何异常人物的崛起,若有发现,通过暗网渠道,将情报送往余杭。” 江湖将乱? 韩八尺一惊,他很清楚,能令传说中的执剑人郑重提及,足以说明,所谓的“乱”绝非小事。 “您指的异常人物是?”他有些没听懂。 季平安沉默了下,说道: “重点关注,是否有一些原本籍籍无名,却突然展现出特殊天赋,或能力的人物。” 韩八尺虽仍旧不太懂,但还是记下,表示会遵从命令。 季平安其实更想直接动员全部暗网调查,但当年为了保证组织的稳定性,他刻意将各地隐官进行了分隔。 令他们彼此单独负责一片区域,互不知晓。 所以,他如今也没办法直接让韩八尺传达,只能等到了余杭,再找当地的隐官下令。 至于给出的要求宽泛,则是他自己都不确定,或者想不太明白,反正先调查着总没错。 “另外,将中州的一些杀手,也向余杭调集,我有用。”季平安想了想,又补充道。 韩八尺明悟,执剑人怕是要离开神都,前往江南了。 不过以他的聪明,当然不会主动挑破。 …… 离开酒楼,季平安返回了钦天监。 抵达四季阁,在静室中寻找到了徐修容。 女监侯仍旧是那一身墨绿色官袍,只是好看的眉眼间,有些郁郁,道: “这就要走了?” 季平安“恩”了一声,笑道:“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徐修容说道:“不和淮竹他们告个别?” 神都大赏结束后,“天榜小分队”们都有所得,加上天地灵素复苏,已有突破征兆。 李国风一手一挥,将一群人丢进修炼室,砸资源闭关。 相信等洛淮竹等人出关,修为都会迈上一个大台阶。 而五名监侯,同样准备陆续闭关…… 钦天监在各地虽也有衙门,已下令搜查情报,但整体实力肯定不如道门,没法用“人海战术”,派大群队伍出去。 所以,李国风的计划是狠砸资源,进行“精兵战术”。 在接下来几个月内,乘着时代的风,打造一批更强的星官,到时候再由监侯带队,前往各地调查。 季平安连破三境,所以没必要闭关,闻言摇头道: “没必要,又不是离开就没法见面了。” 修行者的寿命长,所以彼此重逢的机会充裕,对离别没有凡人那么敏感。 徐修容“恩”了一声,说道: “夭夭就交给你了,我是管不了她,等我闭关出来,再去澜州找你。” 女监侯考虑到自己闭关,而女徒弟太废柴,需要历练,但交给旁人又不放心,故而委托季平安带着。 季平安假装没听出最后一句话暗藏的意味,笑着告辞,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 “对了,监侯等下可以去青莲小筑一趟,我留了一些小礼物给你。” 小礼物? 徐修容怔了怔。 …… 季平安潇洒地离开四季阁,一路走出钦天监大门,他没有携带什么行李,大部分东西都丢在了“道经”的空间内。 有了这东西,他可以名正言顺使用空间装备,不用每次都偷偷摸摸的。 包括“山神权杖”在内的法器,也一并丢了进去,不过考虑到隐私,以免给姜姜窥探,所以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了锦囊里,随身携带。 另外,道经不愧是上古至宝,虽然只有一页,但内部空间比他的锦囊大出太多。 昨夜下了一场雨,道路湿滑,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钦天监大门外。 一辆马车停靠着,身为抱剑童子的黄贺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小厮仆从一般的外衣,握着马鞭,牵着缰绳,招呼道: “公子,这边。” 车厢内,帘子抖了抖,钻出沐夭夭的小脑瓜,小吃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是一只小仓鼠,整个人显得颇为兴奋: “锅来,锅来。” 季平安无语地踏上马车,就看到车厢里,除了小吃货,还有换了一身浅粉色罗裙,一副端庄冷傲模样的圣女。 俞渔小脸精致,黑发盘起,换了个发型,再加上改了衣服,好似换了一个人—— 女子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只要换个发型和衣服,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呵,”少女扬起雪白下颌,一副嫌弃模样: “你知不知道,让女子等待很没风度?” 季平安翻白眼,作势掏出道经: “那我现在和你师尊说,让她把你拎回去。” 俞渔一秒破防,伸手拦他,哭天抢地,嘤嘤委屈道: “我就说说嘛,不带生气的。” 沐夭夭与黄贺目瞪口呆,心想这个撒娇的货,真的是冷傲威严的国教圣女吗? 季平安忍俊不禁,坐了下来,看了钦天监大门一眼,说道: “走吧。” 黄贺挥起马鞭。 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同样是一场雨后,身为博士的自己走出大门,就在这里看到了那个从雷州赶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恍如隔世。 “驾!” …… 青莲小筑。 院门紧闭着,整个院子都被洒扫的很干净。 当徐修容怀着一颗期待的心,推开院门时,看到空荡的小院,突然有些难受。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个相处了不过数月的家伙罢了,相比于修行者漫长的人生,实在无足轻重。 可之前尚不觉得,直到人走了,心中那一股不舍才那般清晰。 “我舍不得的是夭夭。”徐修容想着,“不是别人。” 然后迈步走到桃树下,看到那张藤椅仍旧摆放在这里,不禁皱眉: “椅子都没收起来,风吹雨打怎么办?” 可旋即,她看到了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想必就是“小礼物”了,她好奇地捧起,然后坐在了藤椅上,将木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轻轻拨开金属卡扣。 “咔哒。” 盒盖掀开,里面是垫着的丝绸软垫,其上赫然是一颗通体浑圆的大丹。 一圈圈玄奥光晕扩散开,大丹内有模糊小人盘膝打坐,药香扑鼻,连池水中的锦鲤都一只只跃出水面,似乎想要吞咽更多的丹气。 徐修容瞳孔骤缩,失声道:“通天丸!” 这枚丹药,赫然是极为珍贵的,可辅助坐井修士冲击观天境界的大丹。 虽只是“辅助”,但也足见其稀有且珍贵,这一枚丹药丢出去,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是各大宗派也会垂涎的宝物。 其价值,比神都大赏所有奖励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怎么会有……是国师给他的? 可这般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要送我……他疯了……徐修容大脑一片空白,各种情绪翻涌。 当初季平安给她一颗青丹疗伤,她虽惊讶,但也还能接受,毕竟那种品质的丹药虽珍贵难寻,但也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确认自己可以还掉这个人情。 可通天丸的珍贵程度……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报答的,不禁又气又恼,觉得季平安在胡闹,这般珍贵的东西岂能轻易给别人? 或者……是让自己代为保管? 毕竟他几十年内都用不上,而带去江湖容易丢? 徐修容想到这个可能,觉得更加合理,但又无法解释那句“小礼物”。 忽然,她注意到盒子里还夹着一张纸条,看上去是不久前手写的,墨渍未干。 她疑惑地拿起,展开,只见纸条上写着潦草随意的一行字: “别胡思乱想,就是给你的,天地松绑,晋级要容易太多,等成观天了再出来,省的又给人埋伏偷袭了,丢我的脸。” 阅毕,这纸条忽然燃烧起来,眨眼功夫化为飞灰,飘散在风里。 而徐修容却呆坐在椅中,如遭雷击。 不只是因为纸条上的话和语气,还因为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分明不是“季平安”平常的字迹。 那是…… 国师的笔迹。 “啪嗒!” 徐修容手中的木盒陡然掉落在地,那颗价值连城,足以令大宗派疯狂的丹药随意掉在地上。 想起某个可能性,徐修容起身踉跄地朝小院外跑去。 这一刻,因为心中太乱,她甚至连星遁都忘了,如一个凡人一般跑着。 在沿途学子们惊讶不解的目光中,一路跑到了钦天监大门口,然后一把拽住一名守门的典钟: “季平安呢?” 那名小典钟吓了一大跳,忙躬身道: “回禀监侯,季司辰他们已经离开了。” 顿了顿,他有些心惊胆战地试探道: “您要是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他从没见过这般失态的女监侯。 徐修容却没有动,或许是不敢确认,不想失望,亦或者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诞疯狂,亦或者…… 是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句“等成观天了再出来”。 沉默了好久,女监侯摇了摇头,转身返回了钦天监衙门。 阳光出云,照亮了整座钦天监,也照亮了她脸上的两道泪痕,以及嘴角扬起的灿烂笑容。 (第一卷,完) …… ps1:上章笔误,主角要去的是澜州余杭,结果写了一堆雍州……已修改。 ps2:晚些时候会写一个单章,对本卷进行个总结。还有,月末求月票啊,只差一点点就能抽奖了。 (本章完) 卷末感言:这本书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第一卷写完了,身为创作者,需要总结下得与失,单章也是和读者老爷们汇报的方式。 首先想说的,是【这本书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简单来说,核心只有四个字:强者重生 不是一个强者的重生,是一群强者的重生,从这个角度,这本书其实写的是一个“重逢”的故事。 一個轮回转世的主角,在漫长的时间线上走过千百春秋,蓦然抬首,曾经的敌人和朋友归来,他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这是我开书时候想写的。 “群星归位”四个字,既是指星辰的归位,也是人的归位,“群星”在这里借了“人类群星闪耀之年”这句话里的象征意义。 当初主角雕刻了许多木雕,挂在桃树上,也是个隐喻。 就连上章的章节名,也呼应了全书第一章的名字。 可以理解为我一个写小白爽文的作者少许的文青病体现。 包括前面写主角的一次次回忆,都是为了塑造配角,因为后面她们要出场。 从这个角度说,好像整本书从第二卷,才是真正的开始。 其实,设计大纲时,也想过要不要开头时,就直接写群星归位,但总觉得很怪,既不仙侠也不玄幻,所以最终选择了最传统的路线。 也就是如今的版本。 我的想法很简单: 学院流+比赛流……这个模式虽然老旧,但架构经典且稳固,起码不会写乱,恰好我上本仙侠就写过比赛,有经验,还可以借此,将世界里的各大势力都牵引到一起,完成世界观的大致描摹。 但实际写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卷的剧情,的确没有乱,非常稳固,但这个选择却带来了一堆问题。 挑几个主要的复盘下: 1、新鲜感丧失。 首先是前期,因为走学院流路线,为了拉追读,采用了一些很老套的写法,比如主角被低估,证明自己这种,以及天才班历练、甚至被小配角嘲笑……考试答题等。 本身就缺乏新鲜感,不过当时我判断,这种问题不大,虽然老但有效,事实上也的确不算差,虽然我自己写的时候没激情,但数据好像还行。 其次,剧情模式的重复,导致新鲜感丧失。 这个,主要体现在三次演武,以及整个神都大赏期间,前面的几段剧情也有类似问题。 详细说,一个是配角低估主角,主角展现实力后,配角们的态度变化。 另一个,是敌方势力到来,大家很担忧,主角出手解决,配角们态度变化。 这个手法用的太频繁了。 尤其越到后期,配角的数量增加,就会出现大篇幅描写配角们反应的段落,显得很水。 我当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积重难返,不写或少些吧,担心高潮效果减弱,多写吧,别说读者老爷们烦,我自己写的都想吐。 其实手法本身没错,问题在于频率太高。 我尝试改变,但神都大赏的剧情框架早定死了,就必须通过一次次演武,把配角势力拉入舞台,必须通过一场场擂台,展现每一个势力传承的特点和战斗方式。 而这一类剧情的写法,想要好看,只能用这种手法。 由此可见,过早地锁定剧情框架,会导致后续发现问题,也没法改,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再者,是地图和人物丧失新鲜感。 因为第一卷是围绕“神都大赏”来写,所以,绝大部分剧情,都在五大门派,以及各自的代表人物间打转。 既单调,又不接地气。 一开始没问题,但越往后,我写的越疲乏,甚至对一些固定的场景和人物,产生了腻歪的情绪。 我想让主角不要一直坐在小院里,想让他动起来,主动开拓新地图、人物,但那样又会偏离大赏的框架,且不符合人设。 直到写项家兄妹,写青衣出巡,写听雪楼主那两章,我才终于挣脱出来,获得了短暂的新鲜感,很坦白地说,那两章写的很开心,因为终于不用重复写之前的场景和人物了。 等进了道境,有了新的场景,新的人物(三娘、姜姜、裴钱)等,我的创作欲明显提升,再到最近这几章,写群星归位,整体的感觉自我感觉都很好。 2、看点偏离。 如果说,新鲜感丧失主要是我写的痛苦,那看点偏离,问题才更大。 读者老爷看我这破书,想看的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 想看季平安在熟人面前掉马甲,想看他启用前世的后手以解决难题,想看他当面点破一些配角的秘密,想看小人物的命运因主角而改变,想看星空谜团的真相,甚至也想看配角们阅读主角曾经的故事,社死处刑……现在,又多了一个,想看主角和妹子们重逢。 这书开头阶段,我做的还不错,但从“特训班”历练开始,就有些偏了。 因为开始写大赏的剧情了,无论是前面为大赏做铺垫,还是后面正式开始,虽然爽点很密集,但…… 读者老爷们想看的未必是这个啊。 虽然我有些生硬地给了种种让主角出手的理由,但大家想看的,应该并不是看主角作为一个天才,怎么出风头…… 或者说,大家也不是很想看他参加大赏,我意识到这点后,想要改,但还是那个问题,框架定死了,我不可能不写大赏了,那样更扯。 之前那天请假,我说在思考创作上的问题,主要就是想这个。 所以,从“道境”开始,我尝试往回拉,写了裴三娘,写了姜姜……以及上一章结尾,写了给徐修容的小纸条。 都是对创作思路的调整。 3、写作太僵硬,不够柔和。 因为前期面临新书晋级的压力,新书期也不好爆更,所以我在写剧情时特别紧张,文字啊,节奏啊都崩的很紧。整体看过去,就会显得有些生硬,甚至部分章节变态到了格式化的程度…… 在意识到这点后,最近的章节遣词造句更随意,剧情的“设计感”应该也减弱了一些。 虽然也不确定这样搞是好是坏……我感觉,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在提纲阶段还是要认真设计,但落笔的时候可以随意一点。 4、出场重要人物太多,杂而不精。 为了用大赏,把世界观勾勒出来,所以拉了一堆人物进来。可短时间拉大量人物入场,结果就是,每个人物都缺乏塑造的空间,会脸谱化。 比如高明镜,本来还不错的人物,后面越写越没特点。 张夫子、陈道陵更是没塑造起来。 栾玉只记得个胸大…… 屈楚臣和钟桐君人物印象模糊…… 在意识到这点后,我舍弃了一部分角色,只抓少数几个角色。 “道境”中,在云栖小镇里更单独用了很长篇幅,写一群角色彼此的互动,那段剧情显得有些日常,缺乏冲突,但很有意义,目的是将少数几个角色加强。 5…… 算了,问题这种事永远找不完的,主要还是前面的几点。 …… 说了一堆问题,好像写的很差一样,其实我觉得还好,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我自己对每一段剧情都是认真写的。 就算是老套的剧情,也尽量写的有张力,或者玩一些新花样。 就算犯了一些错,踩了一些坑,但写书不就是这样吗,无论好坏,都有收获。 所以,接下来第二卷的剧情,我不会再将框架提前定死。 会围绕“调查星空秘密解谜”、“与女主们重逢掉马甲”、“可能到来的修罗场”、“与过往的敌人和老朋友见面”、“偿还人情”、“升级”等等,这些点来构思剧情。 当然,难点也很大。 首要的问题,就是换地图带来的割裂感。 就算是白金大神,换地图也会掉一大波读者,我瑟瑟发抖,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老爷能跟去新地图。 虽然我已经拉好了期待,那么多人物也都会陆续和主角一起抵达余杭,还有裴家、暗网、听雪楼,曾经的弟子等等人物在那边等着,许多个曾经的敌人和朋友也将在那里聚集。 但还是没底。 可再没底,也要尝试去写,希望第二卷能写的好看吧。 其实这本书我有几个场景特别想写,这两天的群星归位是一个,后面还有几个,包括主角彻底揭开马甲那一刻,整个世界为主角旋转……想想就激动。 好了,一个总结写了快三千字,都赶上一章了,我还得再梳理下后面一段剧情的细纲。 开新地图初期肯定很难写,又是个挑战。 最后,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投票,本来我以为这个月凑不够一千张了,因为之前二十多天才五百多张……我都躺平了。 结果月底双倍开始,昨天一天就干了三百张,今天又干了二百张……下个月又能抽奖了,就很棒。 祝大家能过一个开心的五一。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江湖奇门,隔壁的“重生者” 清晨,太阳从河面升起,驱散薄雾,也显出宽阔的运河上,一艘艘大型船只。 若从天空俯瞰,如同一粒粒芝麻,朝着江南港口靠近。 其中某一艘中等船只的甲板上,季平安一身青衣,负手立在前端,稍微多了几分棱角的脸庞上,双眸穿透雾气,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隆起的建筑群走神。 “哈欠~起的这样早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然后是穿浅粉色裙子,颜值不俗的少女。 俞渔黑润的头发随意扎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嫩滑的小手打着哈欠,眼窝上浮着不明显的黑眼圈,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两人的容貌,都用法器进行了细微调整。 毕竟都是在神都大赏当众亮相的人物,和沐夭夭与黄贺这种小透明不一样,为了避免麻烦,适当的伪装是有必要的。 “其实我觉得,你用不着伪装,”季平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以你如今的模样,恐怕就算外表再像,熟悉的人都不敢认。谁会想到,堂堂国教圣女会是这样邋遢惫懒?” 或许,是在青云宫时给约束的狠了。 此番外出,逃离了辛瑶光的管束,俞渔除了一开始还习惯性“矜持”了下,后来就彻底不装了。 用表演学领域的词来形容,就是: 解放天性。 高冷的圣女形象一去不复返,反而是“戏精”的本质暴露无遗。 很快与小吃货厮混在一起,融入了这个小团体,除了嘴巴有时候还习惯性地“硬”,其他地方,连脊梁骨都是软的。 长路漫漫,俞渔这段日子,每天晚上沉迷打麻将,季平安懒得陪她玩了,她就拉着另外两个货打牌“斗贪官”…… 让季平安一度后悔,当年就不该发明这两种游戏。 要类比的话,就像是苦读多年的学生高考完毕,开始没日没夜肝游戏,属于一种报复性行为。 “玩物丧志。”季平安心痛地予以点评。 俞渔不乐意了,打了个哈欠,不服气地挺起胸脯,扬起雪白下颌,“呵”了一声道: “这可是大周国师发明的游戏,我这叫追寻国师大人的脚步。你这种层次的人根本不懂。” 啊对对对……我不懂…… 季平安气笑了,懒得理会她,提醒道: “按照如今的速度,中午前,就能抵达余杭府城码头了。” 到了!? 俞渔眼睛一亮,整个人就不困了。 别看她这段日子化身宅女,一路堕落,但狠狠玩了好几天,其实也有点没意思的。 整日几个人困在一艘船上,周围全是水,也的确很单调。 别说打牌了,就算做爱做的事,也撑不住啊。 “余杭啊。”她向往道:“我还没来过,听说可热闹了,神都虽然也很好,就是太严肃了,而且师尊也不让我出去玩。” 说话的时候,她认真地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册子,认真翻看起来。 这是离开前,从京里的书坊买的“旅游手册”,对余杭这座大城进行了介绍。 季平安虽许多年未行走人间,但对澜州并不陌生,来过许多次。 作为大周南部,与南唐毗邻的州府,此地囊括了传统意义上的“江南”地界,虽然地理上与“地球”不同。 但季平安当年出于恶趣味,将这边的地名改了改,包括“余杭”这个名字,以及“秦淮河”,都是他的杰作。 恩,玩的就是一个代入感。 而作为江南中心,商贸繁华之地,这边的宗族势力也更庞大,在开科举后,地方豪族卷科考,加上江南富庶,于是也把这边卷成了文风昌隆之地。 与之对应的,由于豪族的存在,以及江湖势力扎堆,朝廷的权力受到了一定压缩。 作为府城,城内官面上最大的力量,还是府衙,以及余杭知府。 其下,城外有朝廷军营卫所,城内,除了常规的捕快外,涉及“修行者”的组织,有三个。 分别是:朝廷下辖的“斩妖司”,以武夫途径修士为主,负责涉及修士和妖族的案件。 道门下辖的“三清观”,内部有道门修士坐镇。 以及钦天监下辖的“阴阳学宫”,入监的“阴阳生”就出自这里,不过由于钦天监创立时间短,阴阳学宫里大部分人都不是“星官”。 宗族方面,裴家为第一,还有个南宫家族,排在第二,其余的季平安没关注。 至于诸如“听雪楼”之类的,各大江湖门派在城内的产业堂口,城内帮派,以及御兽宗的代理人,江南商会、秦淮河上的妓子、三教九流的乱七八糟的地头蛇与过江龙……等等,则构成了余杭这摊浑水的底色。 季平安觉得,倘若江湖上发生变化,这种地方肯定是春江水暖最先知的那只“鸭”。 另外,随着靠近,他愈发清晰地察觉到,相比于其他地方,余杭附近的灵素明显更浓郁。 “是因为山川地脉缘故吗?但在我的记忆中,余杭虽山清水秀,但并不是聚拢灵素的地势……” 季平安眉头微皱,暗暗记下这个异常。 “啧啧,这上头好多美食呢,等上岸了本圣女请伱吃啊。”俞渔啧啧称奇道。 季平安无奈,这什么沐夭夭2.0……一群吃货。 俞渔又道:“这册子里还说,余杭汇聚江湖奇门,我还没怎么见识过。” 季平安淡淡道:“都是些散人手段罢了。” 江湖奇门,指的是许多散碎的小传承,历经岁月衍化出的道术分支。 相比于正统天罡道术,花样更多,但也只是新鲜罢了。 对普通人,以及一般的武人很厉害,但对五大门派这种“学院派”,就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俞渔一脸不满,瞪了他一眼,觉得和这家伙出来玩真扫兴。 殊不知,二人并肩站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一幕,落在远处那些船夫眼中,则成了浓浓的羡慕嫉妒恨。 至于瞪眼睛,则被理解为“眉目传情”。 …… “公子,吃饭了。” 这时候,船舱帘子掀起,一副书童打扮的黄贺招呼道。 二人返回船舱,就看到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四方桌,中央是一个很深的瓷盆……这是为了避免船只摇晃泼洒。 盆中是一条肥硕的清汤鲤鱼,切开了几道刀口,洒着香菜,浓白的汤汁荡开涟漪。 穿着荷叶色罗裙,小脸素白,带着些婴儿肥的沐夭夭正虔诚地跪坐在桌旁,手里的碗已经盛满了米饭,眼巴巴,直勾勾盯着鱼汤,狂吞口水。 仿佛整个世界里,别无他物。 “手艺又进步了啊。”季平安嗅了嗅,赞赏地看了黄贺一眼。 这一路上,四人的伙食由黄贺承包。 以前在钦天监里没看出来,黄贺竟然还有一手相当不错的厨艺,按照他的说法,是“家学渊源”,原本荒废了许多年,这段时间捡起来,令季平安大为惊讶。 黄贺笑了下,给“公子”和“小姐”盛汤。 沐夭夭则早已开动,运筷如飞,腮帮子一鼓已鼓的: “好次……好次……” 你什么都觉得好吃……季平安发愁,答应了徐修容好好调教她的弟子,可别等女监侯出关,赶来余杭。 发现沐夭夭修为原地踏步,体重晋级了一个大境界……那就尴尬了。 “公子,中午就要上岸了,您准备接下来怎么安排?”黄贺问道。 季平安夹了口鱼肉吃了,早有腹稿道: “先租一套宅子,带店面那种,我准备先开个卦馆。” “卦馆”,更通俗的说法是“算命馆”,江湖上许多依靠给人看相、算命为生的人,没钱的会在街上支起一个摊子,有钱的就盘下一个店铺。 季平安这样做,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通过算卦,可以较容易接触到“异常事件”,很简单的逻辑,倘若城中出现某些异常,就很可能有人来占卜,是一个极好的消息获取渠道。 其二,也是为了更符合“历练”的要求。 星官想要提升“占星术”,就需要大量的练习,所以对星官途径来说,给人算命也是一种修行方式。 季平安在这项能力上已满级,但为了日后占星时,不要显得太妖孽,总要有一个“历练”的过程,才更合理。 至于接触朝廷,从而进行调查……他暂时不准备用。 且不说朝廷获取消息往往更慢,就算有发现,也会给皇室与道门截流,根本轮不到阴阳学宫。 黄贺等人已经知道流星的事,明白季平安此行,除了修行外,也要调查真相,所以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俞渔也没反对,这是她自己的历练,也没想着靠三清宫。 …… 饭后,俞渔拉着三人“斗贪官”,季平安则返回自己的卧室。 门甫一关上,他怀中那一页道经自行飞出,悬浮在空气里,一道道虚幻流光溢出,凝聚为一道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裁剪怪异玄黑色衣袍,头戴这个时代极罕见的尖顶软帽,脸庞美丽而苍白,好似许久不曾见阳光。 黑色长发柔滑垂至腰际,五官立体,神色略显呆板,有一种雕塑般的美感。 “你要对我负责。”姜姜一字一顿。 季平安一口鱼汤险些喷出来,无语道:“什么虎狼之词。” 姜姜说道:“你答应了,带我看人间,但没做到。” 她说话的时候,明显不熟练,一句话要中断好几次,语气中也缺乏情绪,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障。 所以,负责是这个意思……季平安叹道: “这一路,始终在船上,哪里有人间给你看,不过等进了余杭城,机会就多了。但先说好,不方便的时候你不要出来。” 姜姜说道:“我可以,掩藏自己的形迹。” 身为器灵,她可以依靠道经,施展部分术法。毕竟,道门传承的源头就在这部经卷中。 季平安说道:“那也要注意,江湖中也有高手,尤其是这段时日,要更小心些。” 姜姜想了想,说:“那我不出去,你把道经露出一角,我偷偷看。” 还可以这样……季平安赞叹,也没拒绝,笑着说道: “等安顿下来,我带你逛逛江南夜市,比如秦淮河就是彻底不眠的,秦淮八艳听过没,你看过那么多话本,应该知道。” 姜姜“恩”了一声,用冷静的语调说: “在花船上接客的妓子中出挑的一类,人族男子可以付出金钱与其交配。” ……季平安沉默了下。 姜姜困惑道: “但我不理解,为何那些男子愿意这般?若是只为交配繁衍,书上说可以娶妻纳妾,而人族男子又无法容忍自己的配偶与他人发生关系,可在这种交易中却可以容忍。很奇怪。” 这是一名对人类社会的了解只限于书,所以存在诸多困惑的器灵发出的灵魂拷问。 季平安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道: “这个问题难以三言两语解答,要分为许多不同的类,但若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抵要归结于人性。” 人性……姜姜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深奥且复杂,她不明白。 季平安说道: “人很复杂,看人间,不只是‘看’就懂了,还要思考,不过咱们时间很多,可以慢慢理解。” 姜姜点头。 季平安抬手捡起道境,请她进去,然后又补了句: “另外,‘交配’这种词不要乱说。或者用别的词代替。” 姜姜困惑:“怎么代替?” 季平安想了想,觉得其他的词也都有些敏感,于是说了个不敏感的: “配合。” …… 将姜姜收回道经,季平安盘膝打坐休憩,吞吐灵素修行。 中午时分,随着船只减速,他睁开双眼,推开船舱,就看到前方赫然已是繁忙热闹的码头。 来自各方的货船聚集于此,许多民夫如同勤劳的工蚁,往来船舱与岸边,扛着货物往返。 至于单独只运人的,反而不算多。一行四人拿起简单的行李,迈步上岸,并在漕运官吏处出示了路引,顺利登岸。 虽并未张扬,且容貌进行了微调,但考虑到队伍里两个颜值不凡的少女,仍吸引了不少视线。 俞渔跃跃欲试,仿佛恨不得上演话本中,那种小反派见色起意的桥段,可惜大多数人都只是羡慕地看着季平安,令她颇为失望。 倒是江湖经验更丰富的季平安,敏锐注意到岸边有数道目光投来,不过他也没在意。 四人穿过人声鼎沸的码头区,走向了马车行区域,准备乘车前往城区——码头区距离主城,还有一段距离。 问过价格后,黄贺伸手摸向腰间钱袋,解开细绳后脸色一变: “银子怎么变成石头了?!” 两女大惊,扭头望去,果然发现钱袋里的碎银与铜板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石子。 不是被偷,而是被换掉了。 “难道是那几个船夫?” 三人脸色瞬间不太好看,身为大派修行者,却给人无声无息偷梁换柱,未免太过打脸。 黄贺慌张地伸手,想要去摸怀中内袋里的银票,却见季平安将攥紧的手摊开,掌心是丢失的碎银: “装回去吧。” 迎着三人诧异的目光,季平安神色平静道: “不是船夫做的,是我们方才从码头区出来,被人用搬山小术法挪走了。” 搬山术法……江湖奇门?俞渔秒懂,意识到几人遭遇的并不是普通的小贼,而是奇门中人。 说是修行者吧?也不算,但若说是凡人?又的确会驱使一些术法……在奇门中,也是战力最低那一档。 否则也不会蹲守码头做这种勾当。 俞渔怒道:“人呢?” 她感觉颜面无光,国教圣女踏入江湖第一步,就被上了一课。 季平安不甚在意地摇头笑笑: “走吧,我已经教训他们了。另外,收起大派弟子的傲慢,有时候,不是修为高就不会踩坑的,三教九流能存在那么多年,一些手段虽不入流,但的确有些东西。否则,真以为各大派让你们外出历练是游山玩水的?” 三人若有所思,既觉“受教”,又诧异于季平安的手段。 “喂,你也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吧,怎么就这么懂?”俞渔钻进马车,忍不住问道。 季平安笑而不语,心想我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连个细胞都还不是呢。 …… 码头东侧,一条巷子中,一名年轻的江湖人快步疾走,钻入巷子后靠在墙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巷子里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打趣道: “都不是第一次做了,还这般紧张?” 年轻的奇门武者吐了口气,下意识挺直腰背,说道: “这次盯上的羊是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小姐,虽然穿的不起眼,但那股子气质绝对不是贫苦人家养的出来的,尤其是那两个女的,水灵的要死,绝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中年人不意外,这年月讲究财不露白,除非是带着大队护卫,否则外出都会装低调: “然后呢?” 前者嘀咕道:“但下手的时候,那个公子哥好像看了我一眼,但不确定,像是错觉,不知道怎么就心惊肉跳的。” 中年人哈哈笑道:“还是手生,疑神疑鬼,若真是厉害角色,岂会放你离开。” 也是……年轻奇门武者一笑,也觉得自己想太多,手腕一甩,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从袖子里滑落在手里。 一边解开,一边说: “不过我这段时间,总觉得城里有点不对劲,扎了好几个点子,幸亏我收手快,要不避避风头……感觉来这边的散人变多了,不对劲的事也越来越多,像前几天搬山,到手的竟然是一本破书,不知道什么人瞎编的修行法门……” 中年人嗤笑道: “你小子鼠胆,能有什么厉害人物,全是……” 还没说完,突然那只钱袋里猛地开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继而,花朵燃烧起来,荡开火焰光圈。 两名奇门武者瞳孔骤缩,惨叫一声,只觉被灼热力量鞭打,全身气力丢了大半,躺在地上,皮肤血淋淋一条口子,惊恐对视。 意识到,这是惹到了真正的高人了。 …… ……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正式驶入余杭城区。 车窗外,建筑与人气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 古色古香的建筑鳞次栉比,宽敞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名名文人打扮的男子,或携着女伴,或三五好友结伴过市,嘈杂而热烈。 与神都城威严大气的布局不同,余杭的江南水乡气更重。 城内随处可见四通八达的河流,一座座小桥,河上一艘艘小舟穿梭,恰逢夏季,绿柳成荫。 且多小楼、亭台、园林建筑。 许是太阳热烈,许多女子都撑着极好看的纸伞,姹紫嫣红。 “真好看。”沐夭夭扒着窗子,撅起小屁股,羡慕地说。 季平安靠在车厢的软垫上,笑着说:“喜欢之后咱们也买几把。” 俞渔也兴奋的不行,但她方才丢了面子,便警惕的一批,看街上每个人都像是小贼。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牙行外停下,四人走入其中,一名老经纪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来,目光落在季平安与俞渔身上: “老爷夫人,是置产还是赁房? 这里的“老爷夫人”,是特定语境下的尊称。 至于黄贺与沐夭夭,则被下意识归类成了“仆从”和“丫鬟”……虽然这个“丫鬟”过于水灵可人。 但反正不像是能做主的就是了。 季平安说道:“我要租赁一套商铺,前店后宅那种。” 老经纪眼睛一亮:“请这边坐。” 若只是租赁住宅,倒没什么,但租商铺,明显是要做生意,无论租期还是价格都有油水可捞。 请几人坐下,并有伙计奉茶,老经纪取出一份非常简略的,标记了一处处房屋的余杭地图,给几人推销介绍起来。 季平安微笑倾听,一副在考虑的模样,实则眼孔深处两只虚幻星盘浮现,玄而又玄的力量降临,在心中默念: “哪一处适合寻找线索”。 以此为占卜语句,用“占星术”进行占卜。 结果并没有答案。 他又将语句切换成“哪一处容易卷入修行者风波”……这次,七曜很快给予了启示。 呵……别人开店做生意都是努力求安稳,找财运,我是主动找麻烦……季平安自嘲一笑。 做出沉吟犹豫的姿态,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某套宅子: “这个位置,我比较感兴趣。” 老经纪瞥了眼,迟疑了下还是说: “这块价格的确不算很高,但略有些偏僻了,您若是想开铺子,未必合适。” 季平安笑了笑:“无妨,我的铺子最好是闹中取静的格局才恰当。” 老经纪见状,只好道: “行吧,那咱们这就去看看,正好,这铺子的房主就住在后头的宅子里,离得非常近,不过那房主性格有些泼辣,不太和气,当然了,信誉还成,所以您要有个准备。” “泼辣?”季平安注意到这个词。 老经纪叹了口气,有些同情道: “这户人家本来是自己开的店,后来男人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这才将商铺出租……但毕竟没个当家的,容易给人欺负,想来也是这般,才养成了泼辣性子。” 俞渔一听,顿时就很同情,说道: “那就去看看吧,差不多就租下来。” 圣女不差钱,只觉的孤儿寡母很不容易。 你是一点不长记性啊……这年月,一个女子不凭娘家,能守住一套商铺,加一座宅院真的是只依靠“泼辣”就行的? 季平安没吭声,起身说道:“走吧。” …… 选定的宅子距离牙行竟然并不很远,走出三条街,就抵达了名为“老柳街”的地方。 之所以得名,源于街角的一株据说数百年的老柳树,茂盛如盖。 商铺的确略偏,要往外走出一条街才较为热闹繁华,与同街的商铺也隔开一段距离。 季平安却意外的满意,主要是觉得周围环境清幽淡雅,符合他的审美。 店铺不大,前头一间不过十来平的小铺,后头连着一个小院,东西正房,带厢房,四个人恰好住的开。 院中还有一口古井,也省的出去打水。 季平安表示满意后,老经纪扭头去了后头“泥瓶巷”里,敲开了一户宅院的门,寻来了“房东”。 还真是很近,完全就是邻居。 “方家娘子,这就是要租赁铺子的李公子。”老经纪说道。 没错,季平安这次的化名是“李安平”,突出一个随意。 名为方铃的女人并不老,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 穿着一身略显老气的布裙,头发盘起用廉价铁钗固定,有些瘦,颧骨略高。 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些漂亮,只是蜡黄的皮肤,眉间的躁意与对陌生人本能的警惕,令她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这时候,她上下审视着季平安,又看看格外漂亮的两个少女,以及既像书童,又有些管家气质的黄贺,说道: “你们要租铺子?哪里人?准备租多久?做什么?” 恩……上来就是连续发问,暴露出心底的警惕与缺乏柔和的性格……与老经纪说的吻合……季平安微笑颔首: “我们是中州人,这次来余杭闯荡,准备开个铺子做生意,租期的话,最短半年。” 看似回答,但每句话都含糊带过…… 名叫方铃的妇人也没刨根问底,似乎是觉得眼前的四人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不像是会搞麻烦的人,不由卸下几分警惕心,点了点头,说道: “租铺子可以,但不能大改大修,只能动铺子里的摆设,另外租金不能拖欠,否则我会赶人,还有,官府的胥吏和帮派若是来要钱,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她说了一堆要求,但都在合理范围内,季平安欣然应允。 老经纪见状也上阵撮合,双方很愉快地签订契约,租期半年,月租四两半贯,押一付三。 虽然离开神都时,从钦天监支取了足够多的“经费”,但黄贺还是有些感慨,觉得租金不便宜。 毕竟说是铺面加宅子,但地段却是不算好。 季平安的注意点则在于,虽然余杭的“生活成本”较高,但这方家娘子自己有房子,按理说生活不会拮据,但外表看上去还是有些手头紧张。 是故意这般,防止被一些泼皮无赖,或者宗族亲眷盯上?还是别的缘故? “想什么呢?” 俞渔很高兴,有种即将要在这城中大展拳脚的感觉,在铺子里一个劲乱窜,左看右看,瞅啥都新鲜。 甚至已经开始研究,该怎么布置和装修了。 看到季平安走神,忍不住问。 “没什么,我就想着等安顿下来,抽空去拜访下房东,唔,听说她还有个儿子,今天倒是没看到。”季平安随口道。 然后招呼了黄贺,去附近买新的生活用品,几个人开始打扫卫生。 …… 泥瓶巷。 方铃揣着契约,以及到手的银两,心情愉悦地往家里走。 结果刚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到一群年幼的孩童聚集在自家门口的空地上,围成一圈,一脸期待的模样。 而在孩童们中央,一块大木墩子上,则站着一个矮胖的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口若悬河地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武林故事: “……却说那四圣教圣女雪姬,生的可谓天姿国色,妖冶放浪,竟将大周国师囚在宫中日夜……” 方铃柳眉倒竖,撸起袖子,随手抓起路旁一根树棍,厉声道: “方!世!杰!” 小胖墩脸色一变,道:“风紧扯呼!” 一群孩童哇哇乱叫一哄而散,方世杰跳下木墩,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小跑了两步,还是给娘亲捉住,拦腰抱起小屁股开花,哇哇大哭起来。 方铃一边打一边骂: “小小年纪从哪个腌臜地方听来这种东西,我打死你个……” 方世杰杀猪般惨叫,但其实也是不痛不痒,等方铃气咻咻将他丢下,回屋放钱去了。 只有五六岁,本该幼稚天真的小男孩脸上的惊慌与哭腔瞬间消失无踪,眉宇间一片沧桑与成熟,仿佛稚嫩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灵魂。 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扬起,自嘲一笑: “这便是少年么,可是……” 他双手插兜,仰头望天,眼底浮现深深的焦虑: “有点麻烦啊……” …… 店铺内,简单打扫过尘土后,季平安在窗明几净的铺子里坐下,忽然察觉到怀中道经震动。 他将其取出,只见那一页道经上,缓缓有文字浮现出来。 …… ps:求五月保底月票 感谢:掌中万维百赏支持!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见执剑人,卦馆的第一位客人 咦?来消息了?是辛瑶光,还是“群”里? 季平安眉毛一挑,靠坐在店铺内,原本留下的方正木椅上,看到道经上浮现出淡墨色的文字: 【赵元央:咦?这纸上怎么多出了这么些人的名字?在顶上排成一排?】 是群里的消息啊……季平安并不意外,露出愉悦的笑容。 辛瑶光赠予的道经,最重要的功能其实是“传讯”。在询问姜姜后,他发掘出了道经的新用法: 即,可以令道经自行复制出仿品,没有其余能力,只能当做“鸿雁传书”来用。 且发送文字,需要消耗使用者自身的灵素。 简单来说,季平安手持的是“道经母页”,散发出去的,则是“子页”,彼此间捏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类似“聊天群”的东西。 在离开神都前,季平安命黄贺,分别给几个宗门的天骄送了“子页”过去。 目的也很简单: 通过与这些人的沟通,可以彼此交换掌握更多信息,季平安分身乏术,只在余杭,但对于其他州府的动向,同样需要一个渠道。 一群人在道境中彼此建立了交集,且属于同一个圈层。 同样有建立一个小圈子的必要: 即使从最功利的角度谈,身为天骄,再过百十年,彼此都将成为各自宗门的继任者。 那么……一群未来的门派代表人物,单独成为一个圈子,也就再正常不过。 故而,在得知季平安有远隔万里传讯的手段后,众人欣然应允。 如今,整个“群”里,总共有10人,每派两名代表人物。 不过这段日子,彼此或忙着赶路,或在闭关消化大赏的收获,并没有进行私聊。 而“群聊”的功能,也是季平安上午时才开通的,一群人目前大概还没反应过来。 果然,随着赵元央发出第一条消息,整个简化版“聊天群”一下热闹起来。 【韩青松:莫非,这就是之前说的‘群’?直接写字,是出现在群里,想要单独与人传讯,则触碰顶部的名字即可……对也不对?】 啧,小白脸你也在摸鱼啊……季平安对这个男生女相的俊俏书生印象挺深的,知道激怒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当成女子…… 【钟桐君:不能这样直接问,指代不明确,你要问谁,要画一个符号,就像这样@季平安】 女乐师比群内男子更细心,记得当初黄贺传达的“通讯规则”。 季平安见状以指代笔,渡入灵素书写文字: 【季平安:钟道友所言不错,以后各位可在这里畅所欲言】 【屈楚臣:妙哉,这道门天书果真玄奇,唔,既可发字迹,是否可以勾勒画作?】 说着,年轻的画师很快画了一簇灿烂的花束上来,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原始表情包……季平安笑了,心说这土味十足的花,再配一句动态的“家人们早上好”就完美了…… 【赵元央:@季平安,你到余杭了吗,等我过去找伱玩】 小姑娘现学现卖。 她这段日子给缩在御兽宗内闭关,之后按照栾玉的安排,会前来余杭城“历练”。 季平安想了想,也没隐瞒,回复说已经抵达,但没有报具体位置。 还是要谨慎些的,不过以御兽宗在澜州的势力,若真大动干戈想查他,的确也很难隐藏的住。 赵元央顿时就很开心,对去余杭历练愈发期待。 另外一间房子里,同样在默默窥屏的赵元吉一脸恰了柠檬的感觉,咬牙切齿。 【圣子:咦?这便是群么,倒是颇有几分趣味,正好,本圣子如今已入了青州地界,碰巧斩杀了一头河妖,收获了一群百姓的崇敬叩拜,汝等不必羡慕,斩妖除魔乃我道门修士应尽之事,不必夸赞,真的不必……】 不是……这年月又不是妖魔横行的几百年前,哪里有那么多妖物给你撞上……怕不是一到地方刻意寻找,用来显圣的吧…… 众人心中吐槽,看破不说破。 圣子已经带队进入青州了? 也对,青州距离中州更近,再往东就是东海州,不过从打昔年定鼎江山,季平安以国师的身份平推了那边后,东海残余的妖族已经很少上岸了,几乎处于与大陆隔绝的状态。 所以,圣子的队伍可能是过青州,再往北去北关州的路线。 圣子见群内一时没了动静,自信地认为是这帮人看到自己的丰功伟绩,自惭形秽,哑口无言,不禁大为得意。 至于洛淮竹,虽然也在群内,但始终没有冒泡,季平安猜测她在专心修行,压根没注意到……符合“道痴”的人设。 【赵元吉:呵呵,不是说彼此分享情报?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信息,实在无趣!】 冷傲少年气抖冷地发出嘲讽。 圣子感觉自己被影射到了:斩妖除魔,岂没价值? 就在他准备长篇大论的时候,季平安发言道: 【距离灵素复苏,才过去不久,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才是江湖事件井喷的阶段。】 他先安抚了一句,继而道: 【不过,在此之前也并非没有情报可分享,辟如国师便曾与我说起过一些,关于在座诸位师门长辈的秘密】 师门……长辈の秘密?! 看到这行字,一群人都精神了,就连故意挑事的赵元吉,以及自命不凡的圣子都竖起了耳朵。 对八卦的痴迷,是人类的天性。 尤其是亲近之人的八卦……试想,谁不想听长辈的八卦秘密? 恰好,季平安活了一千年,别的没有,知道的秘密却是数不胜数。 虽然大部分涉及的层次较高,且古老。 但当初晚年闭关,研究星相学时,为了打磨“大衍天机诀”,他的确频繁拿各大派的强者练手,通过占星术窥探对方的秘密。 当即写字道: 【比如,齐红棉为何脾气暴躁易怒?且始终穿同一套衣服?这与她十五岁那年的一次羞耻经历有关。】 赵氏兄妹精神一震,目光灼灼。 【比如,槐院院长曾被夫人罚跪,只因搭讪了一名女修士。】 韩青松与潜水窥屏的秦乐游呼吸急促,握着道经分身的手一抖。 【比如,墨林画圣故居中,隐藏着一道暗门,乃是昔年画圣张僧瑶所留,其中藏着他的真迹,那是他当年成圣一战中,也未曾舍得拧碎的画卷】 屈楚臣与钟桐君霍然起身,难以镇定。 【比如,辛瑶光少女时,在钦天监短暂居住,曾留下一本日记,其中记载着诸多内容,若公之于众,足以令她身败名裂】 青州客栈中,圣子兴奋的眼眸冒光,浑身因激动而痉挛,打字道: 【快说!仔细说说!】 一群人附和,开始刷屏,季平安却淡淡一笑,说道: 【这些隐秘价值极大,岂能无偿分享,各位还须竭力搜集情报,等之后可以拿情报与我交换】 图穷匕见。 季平安就是要用肚子里无数的秘密,来吊胃口,让各派天骄给自己打工。 虽然难以获得核心情报,但以他的见识,只要这帮人给自己提供各州府的动态,季平安就可以利用过往的记忆,以及“占星术”,进行推演。 解决对其余州府情报获取不足的情况。 只可惜,南唐与妖蛮太远,且分别在佛门与妖族的势力把控下,暂时难以触及,只能先关注大周境界。 一群人被断的猫挠心肝般,但也明白“公平交易”的道理,没再纠缠,准备关注江湖动向,之后用不重要的情报与季平安交换。 一时间,整个群聊里安静下来—— 彼此都是天骄,日程表排的满满的,并不会有大把时间水群。 “咣当!” 就在季平安折起道经,准备收起来的时候,突然店铺的后门被撞开了。 粉色裙子少女气呼呼地走过来,手里的道经“子页”啪地拍在桌上,俞渔怒视季平安: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就我不能说话?” 俞渔气坏了。 身为圣女,她同样在群里,一开始美滋滋地看着众人讨论,结果想发言,发现死活发不出去。 季平安眨眨眼,无辜道:“可能是讯号差。” 他才不会说,是自己封了她的发言功能。 主要是担心她脑子一抽,把自己一行人的地址暴出去。 俞渔一脸狐疑,没听懂,不过少女也没纠结,兴致勃勃问道: “你说的我师尊的日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 啧,辛瑶光收的这俩逆徒,绝了。 …… …… 最终,季平安也没告诉她答案,俞渔气呼呼走了,季平安也懒得理会。 将收拾住处的活丢给黄贺,他自己拍拍屁股,离开了老柳街。 顶着渐渐西坠的太阳,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街道,跨过拱桥,期间又放出姜姜透了个风,最终等抵达秦淮河北岸,文庙东侧时,已是日暮。 夕阳大半藏于地平线下,只有几缕阳光穿过城中无处不在的柳树,照在他戴着斗笠的脸上。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这是哪?” 季平安身旁,一身巫师服打扮,画风格格不入的姜姜漂浮着,双脚并未接触地面,略显呆板的眸子好奇地望着四周,问道。 她的身躯呈现半透明状态,而周围街道上的百姓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这是某种高明的道门幻术,可以隐藏形迹,按照姜姜的话,坐井修士才能略微感应到她,但也看不破。 只有观天境才能看到她。 季平安“恩”了一声,望着前方一片四方的,庞大的建筑群,感慨道: “江南贡院。读书人科考的地方,也是大周最大的贡院,比神都的都大。恩…科考你肯定知道吧,各大州府的读书人,过了童生试后,就成了秀才,可以进入当地的县学读书,三年一次乡试,就在各地的贡院中举办,通过了就是举人,至于更高级别的‘会试’,则要去神都参加。” 姜姜说道: “书上说,昔年大周立国,神皇为安抚江南各大士族,才建造了这座江南贡院,其中号舍有两万间。平常则用于县学的授课。” 你个小器灵很懂嘛……季平安赞许点头。 他专门跑这边,当然不是为了科考,而是找人。 准确来说,是来启用“暗网”在余杭城内的“隐官”,考虑到辛瑶光对自己执掌暗网大概早有察觉,也不算啥秘密。 所以,他也没避讳姜姜。 这会迈步朝气派的红漆大门走,说道:“给我也隐藏下。” 姜姜瞥了他一眼,轻轻挥手,于是季平安的身体也变为半透明,就这样大大方方,跨入贡院内,沿途无人察觉。 入门后,两侧是清水池,一路往前走,可以看到东西两侧的号舍。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条横着将贡院分为前后两部分的河流,其上横跨一座飞虹桥。 季平安走上桥头时,太阳彻底落山,黑暗笼罩余杭,恰好望见前方一座四方三层木制楼阁点亮灯烛。 …… 贡院为县学所在,而管理县学的官员,名为“学正”,品秩八品。 当宋学正迈步,一步步往自己的公堂走的时候,沿途一名名读书人纷纷驻足行礼,口中尊称“学正”。 年逾五十,眉目凛然的宋举人背负双手,一身淡青官袍干净整洁,没有半点褶皱,行走间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生员们并不觉被忽视,只觉正常。 须知,宋氏一族虽非豪族,却乃数百年的书香世家,家中虽少有通天的人物,但一代代家主皆在贡院为官。 可以说,整个余杭的读书人,几乎都算其门生,而这几百年里,从江南贡院走出的名臣,又何止数十位? 所谓天地君亲师,宋举人只守着这一座贡院,凭借人脉,就足以在余杭城内跻身大人物行列。 说跺一脚余杭震动有点过,但明里暗里,能动用的关系与能量,的确不俗。 然而就连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是,宋举人除了“学正”这个官面上的身份外,还有另外一层官身。 甚至于,因为太久不动用,以至于他自己有时候都快忘却了。 “咚咚。” 当他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上明远楼,抵达自己的公堂,抬手推开房门时,瞳孔猛地一缩。 惊愕看到,昏暗的房间内,自己的那张桌案后,竟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正捧卷读书,似在解闷。 “什么人?” 宋学正一惊,下意识后退,只因为对方的打扮,实在不像是读书人,更像江湖人。 然而,在他后退的同时,身后的双扇木门忽然自动“啪”地合拢,任凭他拉扯也不动,仿佛被无形力量焊死。 宋学正心头一凛,隐约意识到什么,只见桌后那人徐徐放下书卷。 “啪”地打了个响指,桌案上的烛台自行点燃,暖黄的光线照亮了笔架、砚台、纸卷、后头书架上的古董瓷瓶…… 以及那个斗笠人,只是唯独照不穿斗笠下那张仿佛笼罩着迷雾的脸。 而随着斗笠人下一句话出口,这位余杭城内的大人物,也霍然变了脸色: “余杭隐官,宋清廉?” 隐官! 宋清廉只觉头皮炸开,一股麻意沿着脊椎骨,打穿天灵。 与韩八尺一般,宋清廉同样隐藏了太久太久,更因为身处官场,并非修行者,以至于猛地被人点破埋藏于心中,最深的秘密,整个人被巨大的惊悚慑住。 脑海中诸多念头纷呈,不确定来者究竟何人,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份。 直到季平安将一块玉牌丢在桌上,给烛光照亮,这名八品文官眼眸中才陡然掠过刺目精光。 几步上前,双手略显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牌打量许久,心脏砰砰狂跳,喉结滚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盯着斗笠下的黑雾,沉声念出“暗号”: “吾儿王腾。” ……季平安沉默了下,说道: “大帝之姿。” 宋清廉面皮陡然涨红,整个人因巨大的震惊而难以维持仪态,双腿并拢,深深躬身,以最虔诚而庄严的姿态,道: “余杭九代隐官宋清廉,参见执剑人!” 暗网执剑人! 这个他只从已故的父亲口中得知过,却从未见过的“上级”,也是暗网隐官使命中,须不遗余力完成对方要求的,暗网真正的“核心”。 宋清廉没有想到过,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下,平生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执剑人,一时间百味杂陈。 季平安靠坐在红木圈椅中,双手交叠,神色如常地审视着对方,瞳孔溢出青光,用术法窥探着对方的情绪变化。 确认这名“凡人”隐官只是震惊与敬畏,并无恶念后,季平安微微颔首,说道: “起身回话。” 宋清廉忙小心翼翼站起,双手紧张地垂下,问道: “敢问大人有何命令?”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季平安颇为满意,直接道出来意: “调查前日飞星坠落,可有残骸,以及近期江湖将有变化,你等须搜集情报,城中任何异常,无论事件亦或人物……皆须报告。” 城中异常? 宋清廉暗暗心惊,能令传说中,数十年未曾现世的执剑人亲自关注,启动暗网调查,可想而知,绝非寻常。 “属下谨记!” 宋清廉当即应诺,道:“属下调查后,若有发现,该如何禀告大人?” 季平安淡淡道:“我会不定期来寻你。” 这话的意思是,执剑人会在余杭常驻?宋清廉解读出背后含义,恭敬应诺。 却久久不见人声,等他小心地抬起头,才愕然发现,屋中早已没了斗笠人的身影,就连桌上的玉牌,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 宋清廉却不意外,知道这乃修行界手段,踉跄走回桌案后坐下,大口喘息,才意识到额头、后背,满是冷汗。 他只是个凡人,擅长的也是官场上,“白道”上的规则,与韩八尺这种地下世界的掌权者截然相反。 心惊肉跳感稍减,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然后是脆生生的女子声线: “爹爹。” 宋清廉忙整理衣襟,恢复从容:“进。” 吱呀门开,一个年方二八,眉目清秀的娇憨少女走了进来,挎着一只红木食盒,笑嘻嘻道: “娘煲了鸡汤,见您没回家,给您送来些。” 宋清廉摇了摇头:“是你想出来逛吧。” 送个汤,府内下人的活,哪里用得到独女亲自来送。 学正大人一眼看破女儿小心思,不禁轻叹: “你怎么整日贪图玩乐,多学学裴氏二姐,但凡能学到两三分,为父也放心了。” 自家女儿与裴氏二小姐,即那名满江南的才女关系颇为亲近,这点他是知道的。 宋小姐鼓了鼓腮,一边放下食盒,掀开盖子一边说: “女儿也不差啊,而且裴氏这两日也不安生呢,我都没去打扰。” “裴氏怎么了?” 宋清廉诧异,他并未听说消息,“莫非是裴三公子又如何了?” 裴钱前不久从神都返回,在余杭权贵圈子里引发了一波小轰动。 没人想到,初次行走江湖的裴三少,竟在大赏中混到最后,与五大宗派的天骄们搭上了线。 要知道,裴氏虽乃大族,族中也蓄养许多修行武夫,并不弱于一般的门派。 但和五大宗门一比,就完全不够格了。 宋小姐碎碎念道: “不是他,说是裴家主外出许久,至今都未归,也没了信,具体就不清楚了。” 宋清廉眯起眼睛,暗暗记下这点,准备之后通过暗网下达命令调查。 “咦?”宋小姐面露诧异,“爹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衣服还皱了。” 虽乃盛夏,但今日并不热,尤其以自家老爹堪称强迫症的性格,平时衣裳半点褶皱脏污都没有的。 宋清廉拿起勺子,喝鸡汤掩饰:“没什么。” 宋小姐狐疑,娇憨少女心中嘀咕:爹爹今天好生怪异。 …… …… 没有约定传达情报的方法,一是季平安尚未想到合适的渠道,二者,则是他也需要对宋清廉进行考察。 毕竟,有当初韩虎截杀他这档事,季平安也无法确定,余杭暗网是否也需要修理一番。 返回老柳街时,夜色已深,经过几个人一下午的努力,整个小院说不上焕然一新,但住人也没问题了。 接下来几天,季平安与俞渔分头行动,整日在城中闲逛,熟悉这座城,黄贺与沐夭夭留守,对店铺进行装修。 三日后,修葺一新的店铺正式开张,“卦馆”的名字,是季平安取的,名为“一静斋”。 同街的街坊们前来祝贺,其中一名开书画铺子的,酷似林永健的小眼睛老板感慨道: “李老板年纪轻轻,不想竟有卜算的本领,还是个玄门高人,失敬失敬,只是这铺子名字怕是有些曲高和寡了。” 高情商的说法:曲高和寡。 低情商的翻译:垃圾。 书画老板对季平安的铺子不看好,原因有三。 其一是位置,整个店铺有些偏,但考虑到是卜卦馆,吃的也不是人流,倒也问题不大。 关键是人太年轻,正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年月百姓寻卦占卜的需求还是很旺盛的,但季平安过于年轻了,就很难令人信服。 反之,若是一个长胡子老头子,再穿个道袍,仙风道骨的,一看就觉得有本事。 其三,则是这店铺名字,不解释的话都看不懂,不够清楚明白。 就和写话本一般,书名起的莫名其妙,谁看的懂?相反的,书名直接是:战神归来,发现女儿住狗窝…… 绝对卖爆。 季平安笑而不语,对生意好坏并不在意。 甚至,他巴不得生意差,然后每次有生意上门,都涉及修行者,那才好。 若是生意太好,引来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烦也烦死了。 一挂鞭炮放尽,就算开张,季平安迈步进了店内坐堂。 黄贺则将一卦台桌搬出来,放在店门口,其上摆放插着卦签的签筒,底下铺着绣太极图的布,中书一个大大的“卦”字。 这叫“实物幌”,就是说,让人远远看到这东西,就知道铺子是给人算卦的。 说来有趣,季平安分明是个星官,占卜使用的是星盘推演,但这年月星官是朝廷专属,所以为了掩饰身份,他明面上是个道士,用的道门的看相卜卦的法门。 但说回来,星官体系的“占星术”,的确是他当年根据道门的卦术演化的,同出一源,但占星术更准确,玄妙。 “公子,我先去后头忙了。”黄贺说道。 季平安点头,第一天他决定亲自坐堂,结果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妇人。 不是陌生人,也是老柳街的街坊,随夫家姓王,丈夫早死,独子前两年才娶的小媳妇。 “王大娘,怎么?来照顾我生意?”季平安笑着招呼。 王大娘是典型的小老百姓模样,头发花白,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神色拘谨:“小李先生,你真会算命?” 季平安笑道:“不像?” 王大娘没吭声,显然也觉得他太年轻,不靠谱。 季平安上辈子就是个接地气的性格,笑着说道: “这样吧,作为第一名客人,我不收你钱,免费给你卜一卦。” 王大娘眼睛一亮,没有不占便宜的道理,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面带忧愁道: “这是我家儿媳妇的生辰八字,那小媳妇都娶过门两年多了,肚子半点反应都没,蛋都下不出半个,找了医馆的大夫看,吃了几副药也没用,您看老婆子啥时候能抱孙子?还有没有戏?” 呵……生不出孩子可未必是媳妇的问题,也可能是你儿子不行……季平安心中吐槽。 不过封建朝代就是这样的,虽然他当年也做了许多举措,提升女子地位,但说到底,受限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有些事,不是他身为国师一声令下就能改变的。 真以为拿出一堆现代技术,就能跑步进入现代文明了?难度比飞升仙界还高。 故而,在民间对于生育问题,往往都还愚昧地归咎于女性。 季平安丝毫不觉得这种问题与“修行者”有关系,但瞅着老妇人期待的目光,还是轻叹一声。 拿起生辰八字,在心中转换为对应的“星辰”,简单进行了占星。 表面上抬起手腕,装模作样掐算了一番。 继而轻咦一声,意外地看了老妇人一眼,说道: “最迟初冬,最早初秋,就能怀上了。” 王大娘大喜过望,脸上绽放笑容:“小李先生,你没哄我?” 季平安笑着推回纸条:“若是不准,你到时候来找我。” 王大娘喜不自胜,美滋滋地连连道谢走了。 店门口的书画店老板摇摇头离开了,愈发觉得这小老板不靠谱。 算命的人他也见的多了,就连余杭城内最有名的“周半仙”,也不敢说的这么肯定。 距离初秋没多久了,就算入冬,也没几个月,到时候怀不上,老王婆子跑过来闹看你咋办。 算命讲究的是含糊,哪能这么言之凿凿?还是太年轻。 季平安并不在意街坊邻居的想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望着冷清的大门也不着急,默默闭目修行。 …… 一个上午都没其他客人,中午吃了饭,季平安回来继续坐堂,反正也不耽误修炼。 结果这次没等多久,门外就走来了个小娘子,远远地瞧着“一静斋”的牌匾,似乎有些不确定,犹豫了半天,才小心地走了进来。 看到季平安时微微一怔,有些退却,季平安却睁开双眼,笑着说道: “客人有事要卜算?” 小娘子见状,也不好意思走了,只好硬着头皮进来,坐在对面。 她年纪约莫也就二十四五,穿着常见的灰蓝布裙,从发饰上看,已经嫁人,放在这个年代也很正常。 容貌还算秀丽,有些怯生生的,属于典型的“江南小女人”。 眉间焦躁,肤色暗沉,情绪失常,愁绪担忧情绪浓郁……恩,大概率是遭遇变故……季平安从面相进行简单判断。 小娘子犹豫了下,还是软糯地说: “我听人说,这边新开了家卜馆,不知寻人吉凶价格几许?” 季平安指了指桌上的价格条目: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刮风下雨、梦境、手相……姻缘事业……十文一次,若是看宅子风水等,价格另算。此外,本店占卜看缘,若是不合缘,纵使千金也不接待。” 小娘子忽略了后面那一番话,看到十文的价格松了口气,觉得很是便宜,忧心忡忡道: “是这样的,我夫君在城内镖局做活,前些日子出城走镖,说是不远,没几日就能回来,可至今都没信,我跑了几趟镖局,人说所有人都没回来……我……” 接下来的话她没继续说,眼圈已经红了。 镖师……城外失踪……季平安眼睛一亮,冥冥中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要寻找的线索。 当即笑着排出三枚铜钱,盯着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客人”,说道: “卜一卦吧。” …… ps:错字先更后改,这章密密麻麻的伏笔。。 感谢:李世朴百赏支持!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静斋中活神仙,重出江湖登仙录 一静斋内,季平安抬手,在前面的桌上排开三枚铜钱,示意开卦。 虽说,他的占卜本质是用占星法术,但表面功夫同样需要做足,道门卜卦的方法有许多,辟如庙宇内,最常见的摇动签筒,解签的法子。 也有街头的“神算”们惯用的“看相”之法……季平安选的是常见的法子之一:六爻。 小娘子嗫嚅了下,有些紧张地并拢双腿,忍住眼眶里的泪珠,期期艾艾: “怎……怎么做?” 是个雏儿啊……以前缺乏占卜经历? 恩……这个年纪,以往占卜,大抵也是家中父母长辈进行……季平安并不意外,微笑道: “将此三枚铜钱捧在掌心,双手紧扣,思所测之事,合掌摇晃后掷于盘中,往复六次,便算成了。” 顿了顿,他又指了指旁边纸笔: “还有你相公生辰八字,也要写下。” 前面是幌子,后头才是关键,每个人出生的时辰,都对应着星图中的位置,即所谓的“命星”。 地球上盛传的占卜方法,也要观星盘,看太阳、月亮、上升星座等等。 当然,那些是假的,“星官”途径的术法则是真的。 季平安只是借了地球的占星术的部分名词。 “好!” 名叫‘红姑’的小娘子愣愣地听着,先是去拿铜钱,然后又放下,略有些笨拙地拿起毛笔,书写八字。 这年头大部分百姓并不识字,或者说,识字也不多。 但余杭身为江南第一大城,文风鼎盛,识字率更好些,尤其生辰八字也不复杂,红姑写完后。 双手将三枚黄澄澄的铜钱捡起在手心,双手合十,双眼紧闭,虔诚地默念自己夫君的安危、所在方位。 手腕摇动:“哗哗哗……” 仿佛担心不诚心,她摇晃了好一阵,才将其丢在面前的卦盘内。 一枚正面,两枚背面。 季平安将其用“术语”写成符号,抄录在纸上。 红姑又摇了第二次,这次是三枚背面。 第三次…… 第四次…… 一直到六次结束,季平安将写满了符号的纸张,与生辰八字纸条摊放在面前,没有去翻右手边那本卜卦的经书。 闭目做掐算状。 实则暗中运转“占星术”,凭借“生辰八字”,以及面前的,与失踪的镖师关系密切的女子为“媒介”,进行占星。 眼前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季平安从无处不在的星光中,“看”到了一幅幅画面。 一条崎岖官道上,一支押镖队伍遭受埋伏,林中突兀射出一根根箭矢。 “嗖嗖”声里,血花飚射。 一名身材瘦高,脖颈处有胎记的年轻汉子借助车厢掩藏。 等一波箭雨落下,只见林中跃出数十名黑巾遮面,手持钢刀的武人,悍然杀来,与镖师们战在一处。 这群人中,有不只一名修行武夫,当即将一群凡人镖师打的溃败,惨叫声,哀嚎声不绝。 年轻汉子亲眼目睹“镖头”被一刀劈成两半。 暮色中,鲜血如泉,顿时亡魂大冒,趁乱扭头逃跑。 好在那些人似只在意押运货物,追杀意愿不强,年轻镖师险象环生,最终还是成功钻进林子,逃离战场,迈开两条腿,拼命狂奔。 画面一转。 晨雾冥冥,季平安“看”到前方出现余杭东城门的剪影,疲惫至极,狼狈不堪的镖师麻木地,拖着两条腿走向城门,却终气力不支,昏倒在路旁草丛内。 这时,画面行将破碎,季平安却强行以镖师为媒介,尝试占卜那伙贼人的来历。 画面扭曲间,他先是隐约看到一道盘坐在屋内的人影。 可还没等看清,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却蛮横地切断了星光传递的信息。 “彭!” 画面如跌落的镜子般,破碎溃散。 季平安只觉眼前一花,撑开双眸,看到四周是一静斋的铺子面,桌上摆放着铜钱与卦书,微风吹入,两张纸的边缘轻轻抖动。 小娘子正一脸期待而忐忑地看着他: “有……有结果了吗?我相公是吉是凶?” 呼……季平安无声吐出一口气,轻轻颦眉。 果然,选在这里开铺子是有道理的,那劫镖之人背后,绝对涉及层次不低的修行者。 否则,也不会被强行中断。 见红姑一脸忐忑,嘴唇紧紧抿着,显然会错了意,季平安收敛思绪,微笑道: “你的相公可是在脖颈处,有一块胎记?”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的某个位置。 红姑眸子猛地撑大,愕然地看着他,好半晌,才结巴道: “对,他娘胎里带的……您认识他?!” 这句话甫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 且不说,自己并未说过夫君的名字,连镖局名字都未提及。 单是过来前她便问过,这开卦馆的店主,乃至前几日从中州来的,也没有时间,通过询问街坊得知这些细节。 可……若非如此,难道真是掐算出的?只凭八字,就能算出容貌来? 季平安微笑道: “他还活着,但很不幸地遭遇了一场血光之灾,他竭尽全力逃了回来,却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在东城门外,你可多寻几人,沿着东城门北侧寻找,三里之内,草丛之中,可得其人。” 这也能算到?! 红姑猛地站起身,温婉的小娘子脸上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 “先生说的是……真的?我相公就在城外?” 她虽求卦次数少,但也知道,从没有哪个算命先生,会回答的这般言之凿凿。 季平安淡淡道:“若是去的晚了,是否还能活就不好说了。” 红姑一个激灵,不敢耽搁,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匆匆抓出十文钱,按在桌上,一个劲道谢,而后提起裙摆朝老柳街口奔跑。 季平安也没阻拦,他通过占卜,已经获得了部分线索,可以慢慢调查。 …… …… 另外一边,红姑奔出街道,急匆匆拐过转角,钻进巷子,绕了一大圈抵达了自家的院子。 猛地推开门,就看到一对老夫妇在院中编筐,愁容满面。 “爹,娘……我知道相公下落了。”红姑说道。 老夫妇惊喜地丢下竹筐,便要询问,红姑却只说在城外,乃是有高人指点。 老汉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也不敢耽搁,忙套上驴车,一行人朝城外赶。 红姑一路上患得患失,她同样并不完全相信,只是想着,那卦师开了一家铺子,又跑不掉,若是假的,大不了再上门去问个明白。 忐忑中,驴车出了东城门,一家人沿着北侧一路寻找,刚出二里地,红姑猛地在草丛中瞥见一道人影,惶急地走过去,惊呼一声: “爹!娘!人在这!” 老夫妻忙赶过来,大惊失色,忙拿出水囊泼在昏迷的镖师脸上,后者这才悠悠转醒。 茫然地望着家人的面孔,先是不解,怀疑自己在梦中,直到确认真实,两行泪水才流淌下来: “我……回来了。” 红姑眼圈一红,捂嘴哭了出来。 但顾忌爹娘在场,不好扑到相公怀中,又哭又笑,旋即,心中猛地浮现出卦馆中,那名含笑坐堂的年轻人。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他竟当真算出了一切…… 不,那不是什么“算命先生”,分明是“神仙”,行走凡尘的活神仙。 她敬畏而感激地想着。 这种情绪,直到一家人赶着驴车返回四合院,年轻镖师大口喝了好几碗粥,又填进肚子好几个鸡蛋后,才终于平复。 老夫妇开始询问发生了什么。 年轻镖师坐在家中的板凳上,擦了擦嘴角,攥着娘子的手,眼中犹自带着惊魂未定: “我们只是去隔壁县城,接一趟镖回来,说是押送的一具棺材,去越州做生意的商户客死异乡,落叶归根。好像是死的人生前有江湖上的仇家,担心死了都不得安宁……一路上本来也没事,结果快天黑的时候,突然就杀出来一伙强人,武功很高……” 他将大概经过讲述了一番,与季平安占星看到的并无差别。 恐惧至极的他不敢休息,也不敢走官道,生怕给人追杀,沿着山路一路跑回了余杭。 之前靠着一股气支撑着,等瞅见城门,一股气散了,就累晕过去了。 一家人听得后怕,冷汗涔涔。 红姑咬着嘴唇,心疼地看着相公,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轻镖师面色悲痛,说道: “我等下还得去官府报官。对了,你们咋知道我在城外?” 老夫妇看向儿媳妇。 面对一家人的询问,红姑擦了擦眼泪,这才将自己如何担忧,如何偶然从街坊口中得知,老柳街新开了家卦馆,便想着去求卦问卜。 又如何得到启示的经过说了一番,只听的一家人惊愕不已。 “老神仙啊,这是老神仙救了咱家大郎啊。”老妇人激动地说。 年轻镖师也面露崇敬:“城里啥时候来了这般有本事的道门高人?那间铺子叫什么?” “一静斋。”红姑回想了下,又补充道: “那位高人可并不老,看着比我都还小呢,大概也就弱冠。” 这么年轻?一家人意外极了。 只有老汉咂摸了下嘴,神秘兮兮地训斥道: “可不敢这样说,没准是老神仙返老还童。” 是吗?红姑想了想,总觉得不大像。 …… …… 老柳街,一静斋内。 那名小娘子离开后,季平安继续坐堂,却迟迟没有第二个客人进店。 他也不急,铺子开张第一天,就获得了一条涉及高层次修行者的线索,令他的心情颇为愉悦。 “可以等那家人再来时,仔细询问,获得更多信息。关键是要弄清楚,镖师们押送的货物是什么,能吸引修行者来,绝非寻常的财物。” “或者,也可以从雇主身份入手,不过若真暗藏秘密,这身份大概也是假的。” 季平安暗暗思忖,占星术在破案上堪称作弊,但局限也很大。 否者,若星官真能无所不知,早一统九州了。 傍晚,季平安店铺打烊关闭时,俞渔也从外头返回。 圣女虽与他同行,但作为“道门”代表,她是有骨气的,坚决要凭借自己的本领展开调查。 故而,一大早就跑出门去,不知道去城中哪里逛游了,这会抱着肩膀回来,刚进铺子,雪白下颌便扬起,一副得胜将军模样: “啧,季卦师今日收获如何呀?呵,堂堂钦天监天骄,却藏在小巷里给凡人百姓看相卜卦,实在是……” 季平安瞧着这只雌孔雀,莞尔一笑,揶揄道: “看来,圣女阁下是有所收获了?” “那是自然!”俞渔“哼”了一声,扭着腰肢在他对面坐下,继而伸手入怀,摸出一本薄薄的,劣质的簿册,往桌上一拍: “瞧瞧我找到了什么?” 季平安瞥了眼那簿册灰蓝色封皮,上面没有名字。 他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修仙功法。”俞渔精致的下颌放下,白瓷般细腻柔滑的脸蛋上洋溢着兴奋: “据我调查,从大约半个月前,这本功法突然莫名其妙,在城中流传开。并非通过书铺售卖,而是私下传播,途径不一,有的是类似江湖骗子那种寻人兜售,还有的更古怪,这书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街头巷尾。 “有人走在小巷里,就能捡到,还有人早上出门,发现这书就夹在门栓上,还有人回家,发现这东西出现在家门口,不一而足。” 季平安起初不很在意,但渐渐的,听出一些趣味来: “哦?的确有些怪,但这种骗子书很常见吧。” 在一个存在修行者的世界里,民间自然有人寻仙访道,也会有各种胡编乱造的功法秘籍。 大都是骗人的手段,不新鲜。 俞渔看到他的模样,愈发骄傲,显摆道: “若只是骗术,我会在意?问题在于,这本是真的功法,的确可以让稍微有些根骨的凡人很快踏入养气境!” 季平安眼睛一眯,终于认真了起来。 他听出圣女的弦外之音。 若只是修行功法,虽的确珍贵,但在民间有所流传,也不是没可能。 但能让稍有根骨的凡人,快速踏入养气境,这就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五大门派这种,招收弟子也是考察天赋的,若根骨差,想养气就需要坐井修士出手,帮助“开窍”。 可见难度多高。 只凭借一本来历不明的功法,就可让凡人养气…… 正所谓,任何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若真能做到,绝对有极大的弊端,是正派宗门绝对不会选择的。 比如……某些“魔道功法”。 季平安抬手拿起簿册,轻轻翻动起来,发觉其中文字赫然是手抄的,并非刊印。 功法文字不多,辅以简单的图画,通俗易懂,他很快就看了一遍,不禁微微变色: “登仙录?” 俞渔“恩”了一声,叹道: “没想到,这东西在江湖上还有流传。” 对于这本功法,如今的年轻修士大都不了解,但各大宗派内都有记载,乃是一门魔道功法。 修行门槛极低,唯一的“资质”要求,是心中阴暗暴戾。 越坏的人,上手越容易,本质是吸收人的七情六欲中的“恶念”,从情绪中汲取灵素。 你越有操守,正直善良,修行越难。反而一旦放开,彻底沉沦,则修为进境极快。 但缺陷同样巨大,首先,修行此功的人心智会逐步转为残暴,需不断压制,才能维持清醒,一旦某日压制不住,彻底入魔就会丧失自我。 其次,《登仙录》分为上下两篇。 下篇只记载了修行法门,可以通过独特的方式,让自身神魂连通“情绪之海”,汲取灵素修行。 上篇,则记载了开辟情绪之海,以及吞噬其他修行者的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掌握完整的《登仙录》者,可以只将下篇散播出去,吸引人来修行,同时开辟一个“情绪之海”。 获得下篇的人,一旦修行,神魂就会进入“海”中,不断壮大,同时也相当于,将自己炼制成了一枚恶念的丹药。 相当于上线和下线的关系。 “下线”一旦壮大到足够的程度,就会被“上线”通过情绪之海吞吃掉,成为后者晋级的养料。 当年,大周定鼎后,神皇、国师与上代掌教联手,对江湖进行了大清扫,将包括《登仙录》在内的魔道功法销毁。 却没想到,如今却重现人间。 而季平安手中这一册,赫然就是“下篇”。 “显而易见,有人获得了完整的《登仙录》,故而暗中在城中散播残篇,想要借此提升修为。”俞渔罕见地认真了起来,脸蛋上一副正义凛然模样。 无论此事与“流星雨”是否有关,身为道门圣女,她对这种事都无法袖手旁观。 “我们必须将背后的人找出来,否则这东西一旦进一步扩散,会很麻烦。”俞渔眼睛亮亮的,果断将季平安拉入正义联盟。 怪不得你愿意将情报分享给我……是觉得这件事与“星空之秘”无关,加上自己又找不到人,所以才拉我下水……毕竟,星官比道士更擅长推演占卜。 季平安心中吐槽。 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俞渔愣了下,一脸呆萌:“哪里不对劲?” 季平安无奈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登仙录》: “这东西,有些问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