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兵日记》 第1章 新来的小傻子 拔换城,处龟兹与疏勒交界处,因安西大都护府驻于此地所以又叫安西城,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城其实不大,人口不足两万,两横三竖的大街,东西城门两座,单看布局像极了中原的县城。后街中间一大片建筑因年久有些破败,但气度依旧恢宏,匾额上写有六个大字,安西大都护府! 从都护府往北,一墙之隔是另一处府邸,这里住的是大唐尚书左仆射,武威郡王,安西四镇节度使,郭昕。 王府内并没有高堂大屋,前院只是简单的分为几处小院落,像极了乡间的土财主,后院则更加简陋,既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假山亭台,中间大片空地,四周土房低矮,有些甚至已经坍塌。 在后院西北角有个院落有土房数十间,中间天井打扫的还算整洁,北屋东头那间屋里正掌灯,内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 强健的那个叫郭旭,今年十五岁,浓眉虎目面容刚毅,生的高大挺拔,隐隐已有大人模样。 他也姓郭,与王爷却并不属一支,祖父自长安追跟王爷,凭一身本事在疏勒做到一地镇守,父亲同样勇猛彪悍,做到正兵管营校尉。后来祖父战死,父亲三年前在于阗殉国,阿娘悲痛之下不到两个月也撒手而去,是王爷特意命人把他接来了这里。 小院里如今共有三十五个少年,身世都差不多,他们要在这里练武习文,将来再回到军中,继续做他们父祖曾做过的事,至于榻上昏睡的那个,或许便是第三十六个。 屋外寒风呼啸,从门窗缝隙吹进的冷风使灯火一阵摇晃,郭旭帮他掖好被角,仔细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兄弟。 十几岁的年纪,身材有些瘦弱,脸上有些脏,看来之前吃了不少苦头,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眉毛细长鼻梁高挺,最特别的是头发,火一般的红色,灯光映照下仿佛一团火。 房门响动,一个少年陪着一名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边走边问道:“还没醒?”。 郭旭点点头叫了一声“鬼叔”。 没人知道老鬼多大年纪,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王爷当年捡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小乞丐,后来便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王爷说他命硬鬼都不收,便叫他小鬼,年纪大了便在小院里照看着,小子们都叫他鬼叔。 同来的少年身材高挑面容宽和,言行举止总是不紧不慢,把陶碗放到桌上,又拿出件长衣服,郭旭接过由衷道:“董兄弟有心了”。 老鬼到了晚上眼睛不好,摸索着榻边坐了,皱眉道:“郎中说体弱受寒,吃了汤药该不妨事,睡了许久也该醒了”。 郭旭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老鬼微微叹道:“他叫傻子”。 “哪有人会叫傻子的?”。 “确实就叫傻子”。 傻子姓杨,父祖都是安西正兵,祖父凭着一条马朔做到正兵旅帅(百人为旅),阿爷同样勇猛义气,却耿直的过了头,一味的吃酒耍钱,只做到正兵伙长(十人为伙,也称火)。 没钱官小脾气差,没能娶到汉人女子,无奈买了个龟兹婆娘传宗接代。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倒霉的娃一头红头发让杨大很是不喜,后来又发现还缺心眼儿…… 杨大变本加厉的吃酒胡混,有一回吃醉了酒,拖着那不争气的婆娘去换了酒钱,又过了没几年终于得偿所愿死在了战场上。 第2章 新生 门窗并不严实,屋内温度也就比滴水成冰强一点点,其实他早就醒了,然后就一直在发呆。 严寒,看来是在北方,大唐…… 土坯房,黄土地,光线昏暗,阳光从门缝挤进来,无数小东西在飞舞。除了粗糙的木桌和一口木箱再无他物,简朴的很彻底。他其实是被冻醒的,被子纤维粗糙,应该是某种麻织物,不知道里面填充的什么,保暖效果很差。 屋外传来敲打铁板的声音,郭旭麻利的收拾好一身短打扮,却发现新室友正看着他。 “我叫郭旭,十五岁”。 傻子依旧是有些怪异的口音,“我姓杨,十四岁,叫……叫傻子”。 郭旭咧嘴笑道:“我娘说如果有人自称傻子,那他一定不是真傻”。 “你娘说的也有道理”。 “你再睡一阵,我操练去”。 冷风吹进屋子,傻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大唐,王府……”。 大唐的名号如雷贯耳,强盛的大唐又是王府,便宜老爹还是战阵殉国,应该不难混下去吧,“幸亏不是大宋啊……”。 外面人在齐齐呼喝,“安西威武!”。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昨天衣服没脱,不用费力去穿,坏消息是衣服破烂单薄,还有股子馊味,幸亏那个姓董的少年给送了件厚衣服。 笨拙的收拢头发绑好,看着自己的红头发又发了会呆,戴上幞头(软帽,也可理解为头巾),站到门前轻声道:“大唐,我来了……”。 寒风扑面而来,瞬间把豪情万丈击的粉碎,下意识的缩起了脖子,“真冷……”。 阳光明亮天空湛蓝,几十个短打扮的少年正站在天井里,正好奇的看着他,这群人里有近半或高鼻深目,或头发褐黄,带有很明显的异族特征,这其实并不意外,他自己也顶着一头红发。 “郭旭,茅厕在哪?”。 “哈哈哈哈……”,少年们笑炸了锅。 他没在意众人的取笑,依旧在认真的等着回答,郭旭指了指院子西南角,有些歉意的道:“莫与他们计较”。 一个又高又壮的少年忍着笑道:“旭子哥,我看未必能走那么远”,“哈哈哈哈……”,许多少年笑的打跌。 傻子认真的看着他道:“别惹我,我有神经病的”。 众少年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他说什么病?”。 摇着头走向茅厕,对这帮没有幽默细胞的家伙深感失望,他没意众人的取笑,少年人的恶作剧罢了,相对于自己的新生并不算什么。 身后又传来那高壮少年的声音:“旭子哥,兄弟们的阿爷都是将校,他的阿爷只是伙长……”,有人附和着,“就是,他凭什么在这里?”。 傻子身子一僵,他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出身很重要,校尉偏将的儿子和普通士卒的儿子是不一样的。 郭旭低声喝道:“住口!杨家叔叔也是杀敌殉国的好汉!你怎能说出这般言语!”,看他发火,高壮少年忙陪笑,“哥哥莫恼,俺说笑罢了”。 有人岔开话题,“今日武师傅怎的还没来?莫不是转了性子了?”。 郭旭道:“行了!莫说闲话!每人再举一轮大石锁!”。 其实那个高壮少年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副身体确实弱的可怜,短短距离确实让他有些气喘,当看到篓子里的木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真的不一样啊……”。 石锁按大小分为三种,大锁四十多斤,中号的二十多斤,最小的十斤左右,大锁分双手举和单手举,还分抓举和摆举,讲究发力技巧。 小锁的练法更多,各种举法和掷法,比如正掷、反掷、跨掷、背掷等,接法有手接、指接、肘接、肩接,甚至头接…… 简单来说就是大锁练核心力量,小锁练臂力腕力及指力技巧,各种动作还可以随意组合,玩法多样。 对这个他是纯外行,只能坐在旁边吃瓜,没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第一课竟然是健身。 向那个姓董的少年致谢,那少年随意摆手道:“都是安西子弟,杨兄弟无需客套”,或许是因为差不多的身世,也或许少年人天性纯良,众人并没有排斥和取笑他,都在用善意接纳他这个新人。 这群人里郭旭威信最高,是带头大哥级的人物,其次则是那个外号叫胡子的高壮少年,性情直爽,还有个个子不高却极粗壮的叫朱勇,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都叫他石头。 这里的等级排序很简单,越能打的地位越高,不过有一个例外,便是那个姓董的温和少年, 傻子初来乍到不想轻易欠人情,“无功不受禄,平白受了兄长恩惠,实在是……”。 胡子打断他道:“莫要客套,董兄弟家财万贯,不差你这件衣裳”,众人也连声附和。 傻子其实也冻的受不了,顺势问道:“不知兄长怎么称呼?”。 “我叫董长安”。 “长安……”,傻子一愣,不动声色问道:“这里离长安有多远?”。 董长安轻叹道:“我家祖籍便在长安县,取名长安便是家父怀念故土”,说着向东指了指道:“此去长安万里有余……”。 “万里……”,傻子无语望苍天,心中默念:“这特么是哪啊?”。 “杨兄弟读过书?”,帮他整理好衣服,董长安随口问道。 傻子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董长安笑道:“无功不受禄,趣驾别景公,出自吕氏春秋”。 傻子哑然失笑,摇摇头道:“我大字不识一个,或许是以前在哪听说的吧”。 可惜,文盲和有一定知识的人差别巨大,一个文盲想装成有学问不容易,有一定学识的人想装成文盲也很难。 临近中午,老鬼在偏房喊道,“开饭开饭,吃饱下地干活儿”。 傻子忽然有点懵,“不是王府么?不是烈士子弟吗?还要种庄稼?”。 第3章 原来是西域 众少年平时练习武艺,学习军阵技巧,隔几天还要学一天写字和术数,类似军校生,半月有一天假期,每月还有五十文零花钱。 大唐尚武,地位取决于武力值,按军中惯例众人分为四伙,郭旭是队正也是伙长,胡子和朱勇分别带一伙,他们三个是少年中武艺最好的,而第四伙的伙长便是董长安。 他的父亲曾任职于阗司马,有学问且官声很好,多年前偶然救过一个落难的部落汉子,那人感恩之下委身董家为仆,取名董恩。 于阗陷落,董司马夫妇以身报国,董恩拼死把少主护送回安西城,为主人保住一脉香火,董长安入王府后他平日在延城打理董家的生意,时常送来衣裳银钱,让小主人能手头宽裕的结交朋友。 董长安便是众人中的土豪,时常拿银钱衣物接济弟兄们,人缘非常不错。 饭后陆续走出小院开始干活,傻子的心也一点点下沉,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估。粗糙的粟米饭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腌的咸菜,这种饮食水准实在对不起王府的名头,就算不锦衣玉食也不至于这个档次吧,离谱的是竟还要种地,在王府后院种庄稼……这…… 后院南端那些低矮的土房是马厩柴房磨坊铁匠木匠房等,一道矮墙上有小门通向前院,据说有专人看守,四周还有些闲置的土房,不少已经坍塌,四处打量着越看越觉得疑惑,这里怎么看都不像王府后院啊……直到他看向北边远处,巍峨的大山很是雄伟,上面竟有白雪皑皑。 “雪山!竟然是雪山……”。 “娃娃,来,说说话”,老鬼对这个刚来的小傻子有些好奇。乖巧的坐下,试探着问出心中疑惑:“鬼叔,那是什么山?”。 老鬼道:“铁山,也叫白山,还有的叫大雪山,都护府在山脚设了铁器作坊后便叫铁山了”。 用心想了一下,发现记忆里完全没有印象,又问道:“那……安西城……”。 老鬼认真答道:“这里是龟兹镇安西城,以前叫拔换城,安西大都护府迁来后就叫安西城了”。 “安西城……拔换城……”,还是没想起这两个名字,龟兹倒好像有点印象,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看他苦恼模样,老鬼有些担忧的问道:“娃娃,咋了?”。 小傻子默默摇头,指了指正在干活儿的少年们问道:“鬼叔,王府的后院还要种庄稼?”。 老鬼轻舒一口气,“这里从前是军营,王府从延城迁来才十几年,王爷不喜花草,让小子们在此耕种些粮食,熟悉耕作之事”。 “原来如此”,就算对种地不内行他也知道,现在土地封冻,根本不是农时,原来是有别的原因,看来这里培养的不全是军官,还包括别的。 “娃娃,你……从前……”。 小傻子知道他要问什么,抓了抓后脑不好意思道:“一觉醒来明白了一些事,也忘了许多事……”。 老鬼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娃,这里总共有多少人?”。 小傻子对他这种检测智商的方式有些无语,还是老实答道:“三十七个”。 老鬼高兴的拍着他肩膀大声道:“祖宗保佑,你这是开窍了啊”,傻子只能附和点头,行吧,不管谁保佑,有个说法就好…… 声音引来众人注意,有少年远远问道:“咋了鬼叔?”。 老鬼大声道:“杨家大郎开窍了,精明着哩,以后可莫要乱说了”,董长安和郭旭附和道:“杨兄弟自然不傻,以前定是蠢人瞎说”。 王府人并不太多,前后院加一起一百几十号,后院除了众少年和老鬼,还有教授武艺的武师傅和马夫铁匠木匠等,总共五十个,王爷家人和亲兵护院以及伺候的下人等自然住前院。 “贵人有几个?”。 老鬼先轻叹了一口气才低声道:“平常就只有王爷和小郡主,四郎在延城轻易也不回来,王爷前些天去巡视屯田了”。 傻子微微一愣,这座王府处处透出不正常,王爷要有一大堆老婆才对,还会有一大堆儿子儿媳等家人,可这座王府却人丁单薄的过分,竟然只剩个小姑娘当家。 众人知道他大病初愈,没计较他的无所事事,顺着地边溜达了一圈,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看来身体并没什么大碍,“大唐就大唐吧,既来之则安之”。 老鬼远远的在喊:“来两个帮忙做饭”。 他自觉的走向厨房,身为弱鸡要有弱鸡的觉悟,吃闲饭是不行的,其实也想知道中午吃什么,早晨的粟米饭加咸菜实在没胃口。 董长安烧火,还有个圆脸的小子也在帮忙,刚要打招呼却突然心里一动,从长安向西万里……“这里是西域!”,他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是传说中的西域!新疆…… 北边的大山不是什么铁山白山,而是天山!怪不得都三月了还这么寒冷,怪不得许多人相貌有异族特征,怪不得……竟然是西域…… 圆脸少年笑的时候脸上有个小酒窝,主动搭讪:“我叫安卓……”。 傻子如遭雷击,猛的瞪大双眼,失声道:“你叫安卓?”。 看他反应有点大,少年有些窘迫的解释道:“不是安禄山狗贼那个安,俺家祖籍关中……”。 “安禄山狗贼……对!安禄山狗贼!”,傻子终于又想起一件唐朝的事,安史之乱! “鬼叔,安史之乱平了没有?”。 老鬼道:“从贼人起兵到如今五十多年了”。 “……”,傻子一屁股做到地上。 第4章 艾莎 隋唐好汉的故事广为流传,玄武门之变,天可汗李世民,牛叉的武家娘子,荒唐浪漫的玄宗和杨贵妃,李白杜甫白居易……再加上安史之乱,这就是他对大唐的全部了解,至于后面发生过什么,与许多人一样一无所知。安史之后的大唐仿佛不存在一样,这其实也能理解,人们总喜欢耀武扬威的荣耀,却默契的忽视衰弱的屈辱。 可他却来到了元和二年,距离安禄山起兵造反五十多年,结束都四十多年了,更坑爹的是在西域,以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在这里与在外星球的区别并不大。 早饭没怎么吃,中饭还没吃就饱了,坐到墙根底下,看看干净的天空,又扭头看看雄伟的大雪山,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这蛋扯的大了……”。 饼熟了,小院里弥漫着麦香味,众人在狼吞虎咽吃饭,他却依旧在发呆。 董长安拿来面饼递给他,“咋了?”,傻子默默不语,心中在呐喊:现在你就算给我吃云南白药也无法医治我心灵的创伤…… 正呆楞楞的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却忽然安静下来,一张清秀的小脸挡住阳光出现在面前,这少女栗色长发,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浅绿袄裙,清秀娴静,正抿嘴看着他一脸笑意,犹如天使。 “你不吃饼,是不是知道我要给你送吃的?”。 声音柔美悦耳,看他仍仰着头不说话,少女蹲下身子,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羊肉一只鸡腿放到他碗里,“快吃吧,别凉了”。 一切恍如梦境,他不敢说话,直愣愣的样子像极了讨饭的小乞丐。 “真是个小傻瓜”,女孩捂着嘴跑开,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小弟。 少年们迅速围拢过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小傻子回过神,问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朱勇首先把碗伸到他面前,直到一块羊肉放到碗里才边起身边道:“她叫艾沙”。 “艾沙……这名字有些怪,不像汉人名字,她做什么的?”。 另一个少年把碗伸过来,肉又少了一块,“小郡主的侍女”。 他没搞懂小郡主的侍女为什么要给自己送吃的,是她一直这么善良还是因为自己相貌英俊? 仍有人不肯离开,可羊肉只剩两块,想了一下才道:“她还有家人没?”。 “听说死光了”,肉只剩下一块。 胡子期待的看着他,傻子为难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胡子咽了口唾沫催促道:“随便问一个”。 “呃……”,努力想了一下,犹豫着问道:“那个……她有没有……那个……”。 胡子不客气的抓起羊肉狠狠咬了一口,起身摇摇头道:“没有,不过你没戏”。 “为什么?”。 胡子边大嚼边道:“因为我要讨她做婆娘”。 周围一阵起哄的怪笑,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情敌”把羊肉塞进嘴里。 鸡腿撕开,分别分给郭旭和董长安,“我觉得艾沙不错,将来你们得帮我”。 董长安为难道:“其实我也喜欢她……”。 郭旭笑道:“我不让他们耍赖行不行?”。 “行!”,三人相视大笑。 其实这里也不错,西域就西域吧,自己也没得选。 他在快速融入这群少年,或者这群少年正快速接纳他,这些全家死光的孤儿来自西域各地,他知道了更多安西大都护府的往事,也第一次听到了敌人的名字,吐蕃。 吐蕃人来自高原,是大唐宿敌也是劲敌,老天真的公平,给了中原人不世出的明君天可汗李世民,同时也给了高原人最牛逼的赞普,松赞干布。 他一手打造了吐蕃王朝,把国都从偏远的琼结迁到逻些(拉萨),确立制度,创立文字,降服苏毗,亲征羊同……可以说,松赞干布对于高原人的意义,一点不亚于秦始皇加汉武帝对中原。 吐蕃统一高原后仍四处扩张,直到被彪悍的大唐老府兵狠狠上了一课,之后便开始跪舔大唐,后来迎娶文成公主,一直对大唐很是恭敬,直到太宗皇帝驾崩的第二年松赞干布也跟随老丈人去了,两位天之骄子离世,大唐与吐蕃的蜜月期随之结束。 赞普年幼,大相禄东赞把持朝政大权,吐蕃再次开始挑战大唐,从西域到河湟,到西川剑南处处烽火,大非川之战一代名将薛礼(字仁贵)惨败,这是大唐自开国以来首次大败,影响极其深远。 安西都护府三次被吐蕃攻陷撤到西州,直到大唐第四次收复四镇,吐蕃人终于放弃。 大唐与吐蕃几十年间数次大战几次会盟,大唐兵强马壮,吐蕃在正面讨不到什么便宜,因为气候和地形,大唐也拿吐蕃没什么办法。 到天宝年间,大唐西线征服大小勃律,东线推进到青海湖以西,对吐蕃形成战略包围,把他们牢牢压制在高原,少了诸多属地供血,吐蕃王朝的崩溃近在眼前。 可惜就在此时,安史之乱爆发,一切都变了。 安西,北庭,河西等边镇的精锐被抽调回中原平叛,大唐最精锐的军队在中原自相残杀,无数精兵良将死于这场的内乱,无数繁华的都市毁于战火,百姓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吐蕃等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死伤无数攻不下的地盘唾手可得,河湟河西先后沦陷,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从此与中原隔绝。 持续八年的内乱终于结束了,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唐和一个个各怀鬼胎的藩镇,强盛的大唐再不复存在…… 朝廷无力收复失地,只能选择与吐蕃议和,吐蕃趁机大敲竹杠,其中的条件之一是割让安西与北庭。 许多人说,反正朝廷无力顾及西域,索性给他们算了,老令公郭子仪痛斥其丧权辱国,守不住的地方丢了没办法,哪有主动送出去的道理? 第5章 长刀 安西地处大山和沙漠交界,中午的时候暖吁吁,早晚又冷风刺骨,昼夜温差极大。西域不止有沙漠戈壁,还有土地肥沃水源丰沛的绿洲,相对稀疏的人群便生活在绿洲之上,这里的气候远比另一个世界湿润温暖,不仅绿洲能耕种放牧,据说高原之上也有许多地方能放牧种庄稼,他搞不懂是为什么,或许一千多年真的沧海桑田吧。 安西南边是大漠,西方疏勒正面临强敌,东边焉耆以东的西州早已沦陷,再加上北边的天山和山北的回鹘葛逻禄,可以称一声强敌环绕,更要命的属地内汉人稀缺,百族混杂,这使得安西前景非常糟糕。 很快他就放弃了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因为他只是个小人物,左右不了天下大势,改变不了的就别瞎忧虑,还是先顾眼前吧。 好消息与坏消息的定义有时候并不绝对,比如一个人已经死掉,能再活一次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即使重活一次的环境或许不算太好,也依旧算好消息。 至少这里衣食无忧已经很不错了,当然了,前提是他能留下来。 别人是将校遗孤,王爷派人接来的,他则只是小兵的儿子,因得病被人可怜抬进来的,现在病好了,是不是继续回到街头还不一定。 夕阳把后院蒙上一层金色,劳作结束,众人回到小院里坐了说话。 有人道:“今天整整一天没见武师傅,不知去哪了”。 胡子道:“中午我去看了一眼,不在屋里”,武师傅的住处就在小院南边不远。 又有人说起王爷,去巡视屯田许多天,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这里距离关中万里之遥,运粮艰难,就地屯田是必然选择,按大唐的规矩,每屯有地五千亩,驻兵五百。在安西鼎盛时期,有良田七十屯,三十多万亩,加上兵卒职田和都护府的官田,有良田超过五十万亩,每年的出产能基本满足日常所需,年景好的时候还能积攒下一些,极大缓解了从关内运粮的压力。 各处屯兵其实并不下地耕作,地租给附近的部落耕种,屯兵的任务主要是维护地方稳定和收税。 屯兵,各地烽遂兵,守捉兵,辅兵再加上正兵,这便是安西兵的大体框架,两万四千正兵作为随时参战的精锐野战部队存在,地方兵马除了镇守各地,还作为预备役随时抽调补充正兵。充沛的兵源,阶梯式的选拔标准,使每一个安西正兵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壮汉,用最好的器械和战马,享用最好的食物,每天只磨炼战阵杀人技巧,最终打造出一支战力恐怖的职业军队。 悍勇无比的安西兵使回纥摇尾乞怜,使吐蕃人缩在高原,使大食人战战兢兢,各族都在卖力讨好。也使历任大都护信心爆棚,一言不合就出击几千里灭个国…… 令人神往的耀武扬威终究远去了,安史乱起,安西兵奉命回朝,先后三次被抽调精兵强将,仅余弱兵六千余人,这点人马自然不能威震四方,老郭只能不断抽调烽遂守捉屯田兵充入正兵,地方驻兵渐渐名存实亡,如今的安西三镇只有各族百姓十几万,正兵加辅兵一共只有不足两万,龟兹镇加安西城正兵四千,疏勒镇不足四千,焉耆镇只有两千余,辅兵大概也是这个数目,各处屯田和烽火台只剩下少量老弱看守。 除了王爷来时带的几百人,安西已经五十多年没得到过一兵一卒的补充,被吐蕃三面包围在狭长的山南零散绿洲,成为一块绝地。 十年前王爷下令只有汉儿才能被直接选进正兵,胡人想入正兵的条件极为严苛,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安西十几万百姓,汉人不足两万,这种情况下想要内部稳定只能让汉人保持绝对强大。 可这也意味着所有的汉人壮男都已经从军,战争潜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兵源接近枯竭,吐蕃不停进犯,安西被不断消耗,安西不得不一步步收缩兵力,地盘随之更小,力量也就越弱,这完全陷入了死循环…… 就在傻子忍不住想叹气的时候,一条大汉提一柄长刀走进院中,这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雄壮,浓眉大眼鼻直口阔,充满彪悍的男儿气概,可惜一条左臂齐根而断,更添悲壮。 傻子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武师傅!”。 武师傅人称武三郎,本是军中刀牌手队正,后来伤了胳膊后退出军中,他还有个非常牛叉的称号,锐士。 这个称号在安西军中代表着无上荣耀,想要获得这个名号的途径有两个,第一是立下所有人都服的大功,比如单枪匹马去把对面主将干掉之类的,另一个相对简单一点,斩首数超过一百。这个称号没有官职也没有赏赐,仅仅是王爷亲自赐酒,然后挂彩游街,却代表着无上的荣耀,让安西兵趋之若鹜。 众人起身行礼,武三郎点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便坐下吃饭,一斤重的蒸饼几口就吞了下去,傻子看的目瞪口呆,“果然是个狠人……”。 胡子端碗水凑过去问道:“武师傅,这把刀……”。 武三郎歪头看他一眼,面上露出一丝得色道:“小厮倒是识货,拿了看看吧”,众人纷纷围了过去。 刀柄一尺长短,刀身三尺有余,笔直狭长,两侧各一道血槽,典型的横刀样式,刀刃青光闪烁杀气森然,就算再不太识货的也看出不是凡品。 武三郎手指轻弹刀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面露得色道:“尔等可知这刀什么名目?”。 众人纷纷皱眉思索,胡子双手握住刀轻挥了两下,迟疑道:“刀是好刀,只是有些重,也太长了些,不太趁手……”。 这刀比普通横刀长了近一半,胡子的力气不小,双手使刀却还有些不灵便。 武三夺过长刀轻巧的挽个刀花,道“你力气弱自然不趁手,这刀也不是给常人使的”,。 众人陪笑道:“只武师傅这般的好汉才行”。 郭旭皱眉片刻,脱口而出道:“这是……天宝长刀?”。 武三郎有些意外的道:“你竟知晓,不错,正是天宝长刀!”。 郭旭接过长刀仔细看了一下,指着刀背上的小字道:“天宝十二年!真的是天宝长刀!”。 众人仔细看去,果然在刀背上阴刻着一行小字,“大唐工部械监,天宝十二年曹”,通常刻字都在刀面,这刀竟然刻在刀背上,这也是天宝长刀独有的标志。 天宝长刀的来历说来话长了,大唐经过太宗的贞观之治,高宗的永徽之治,武后的承上启下,到玄宗时国力达到鼎盛。从开国开始就不停的四面征伐开疆扩土,朝廷对军中的支持也不遗余力,在天宝年间,这种支持达到了顶峰,对军械不计工本精益求精。 也正是此时,几大边镇不约而同的向工部申请要一批长刀配发跳荡兵,要求比普通的横刀更长,更利,更韧。 跳荡兵既军中刀牌手,在军中占比不足十分之一,但因其攻守兼备,既要与敌人短兵肉搏,又要负责遮护大阵两翼,来不及布阵时还要顶到前面为大军争取时间,追击敌军的时候又要冲在最前……总之一句话,在步军中,若有什么紧急,刀牌手总是第一个,且人数不多,干活不少,很得主将信重。 军中对敌玩的是战阵,是弓弩,长朔陌刀等长兵是主力,横刀通常在主武器折损后作为副武器使用。 可刀牌手需要左手持牌,横刀却是主武器,作为副武器时横刀需要轻便灵活便于携带,刀牌手在对付有甲和长兵器的时候短小轻便成为了缺点,也因此,各军镇都想要一批长横刀,专门配发给刀牌手使用。 皇帝点头,工部调拨铁料和工匠打造,发现这事其实并不容易,刀加长对铁料和工艺的要求成倍增加,要知道兵器是用来拼命的,长度,重量,韧性,硬度,锋利度等缺一不可,只有达到完美平衡才能称一声好刀。 经过不懈努力,第一批长刀终于打造出来,各镇分别给了几百把,虽然比普通横刀重一些,可军中刀牌手都是壮汉,重一些更加称手,反应非常满意,想再要时却被给驳回了。 原因很简单,太贵,既费铁料又费工时,一柄长刀的耗费竟超过十柄普通横刀,性价比极低,工部硬着头皮打了一批,以后就别想了,天宝长刀从此成为绝响。 这批长横刀用料考究,制作精良,曾有勇士战阵时一刀砍断三根长矛,深受军中悍卒喜爱,本来数量就少,战乱损耗加上将领私自珍藏,使得愈发稀少,没想到武三郎却搞来一把。 董长安叫道:“天宝十二年……距今五十多年了!”,众人一阵惊叹,就算长刀制作精良,可上阵厮杀难免与铠甲兵器碰撞,刀刃崩卷甚至折断在所难免,而这把刀毫无瑕疵,简直就跟新打造的一般,竟然能完好无损的保存五十多年,堪称奇迹。 老鬼从屋里擦着手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长刀笑道:“哎哟,还真是好东西,三郎从哪弄来的?”,武三郎道:“某听说黑云帮得了把好刀,今日特意去买了回来”。 “用多少银钱?”。 “二十文”。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二十文,“你这恐怕不是买的吧……”。 黑云帮是城中第一大帮派,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按理是不应该存在的,可万物存在都有其合理性,城内各族混杂,许多事都护府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便存在了。 老鬼道:“讨回来便好,好器械落到那些人手里埋没了”。 旭子好奇问道:“鬼叔知道这刀来历?”。 老鬼点头道:“安西原本分了五百柄,奉命平叛时都带了回去,王爷当年从老令公那里讨了十柄带来,后来都赏给了军中壮士,我记得最后一柄赏出去也得有二十年了,不知这一柄怎么留下的”。 众人正疑惑,武三郎接口道:“这刀是王爷当年赏赐给一位军中好汉的,只是那好汉却擅使长朔,后来便把刀传给了儿子,他儿子也是好汉,却依旧使朔,最后又把刀传了下来”。 长刀虽好,适合用的人却并不多,也只有武艺高强且气力过人的刀牌手最合适,那父子俩都使长朔,普通短横刀更加方便携带,这种长刀反而成了鸡肋,也因此才能完好保存下来。 “那……怎么会流落到帮派手里的?”,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地方,好东西即使用不到也不可能随便卖掉,更不可能卖给街头混混。 武三郎冷笑道:“可惜好汉后继无人!宝刀被不肖子孙拿去换了二十个饼!”。 众人哗然,如此好器械竟然拿去换饼,原来他用二十文钱买刀是有来由的,小摊子卖的饼正是一文钱一个。 众人正要笑骂,却看武三郎神色不善,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是新来的那位…… 迎着众人目光,小傻子忽然明白了,原来小丑就是自己…… 第6章 自己说能吃苦 自己与郭旭董长安他们不一样,人家是正规招生渠道进来的,自己则是被怜悯抬进来的,只是暂时来养病罢了,未来能不能留下还是未知,如果离开王府,大概率只能去街上讨饭过活。 而想要留下,除了老鬼,首先就要得到武三郎的认可,可现在却搞出这么一出。 正尴尬的想借口,老鬼却主动出来打圆场,呵呵笑道:“原来这把刀的出处竟在这里,能寻回来也算圆满,三郎有所不知,杨家小郎往日里心智不清,来府里住了一晚却好了,我看这娃不孬,手脚也勤,他祖父虽职位不高,但也是有名号的好汉,三郎暂且收了他吧”。 没想到老鬼会出面求情,武三郎略一皱眉,郭旭与董长安等人趁势道:“武师傅,杨兄弟绝非痴傻之人”。 傻子没想到这么多人为自己求情,心中大为感动,恭敬的道:“武师傅,小子必定勤练武艺,不辱没师傅名号”。 武三郎犹豫片刻,面色不变的指着长刀问道:“你说,这把刀怎么处置?”。 傻子恭敬道:“刀是武师傅的,自然随武师傅处置”,看武三郎神色不变又继续道:“小子已经拿刀换饼,自然就与我无干,武师傅把刀买回来,自然便是主人”。 武三郎神色略微放松,慢慢点头道:“还算明理”。 这算是个小考验,武三郎有意试探,傻子的回答条理分明,还算得体。 又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练过弓箭吗?”。 傻子老实摇头:“不曾”。 “会使枪棒吗?”。 “不会”,他不敢撒谎,这事根本瞒不了武三郎这个行家。 武三郎伸手抓住他肩膀按了按,又捏起他手腕一路捏到肩膀,最后忽然一拉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摇摇头道:“筋骨还凑合,底子太弱”。 练武要看天赋,有的人天生筋骨细小,怎么练都不会有大成就。单单筋骨粗壮也不够,还要反应机敏,动作灵活,除了身体还要心有血气,胆大敢战,这种人才是练武的好材料。 除了天赋,还要从小拉伸筋骨,打熬力气,若是等筋骨完全定型再开始练,好天赋也会浪费掉,傻子身体底子一般,基础太差,所以武三郎并不看好他。 老鬼不忍这个可怜的娃再次流落街头,又劝道:“三郎,身子弱养一养便是,我看这娃不差,暂且试试吧,待王爷回来再说”。 众少年也附和道:“武师傅,让杨兄弟试试吧”。 看他神色有些犹豫,傻子再躬身道:“武师傅,晚辈能吃得苦”。 可惜武三郎这种心如铁石的人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摇摇头道:“即使收你也来不及了,他们中最晚的进府也有三年,今年年底就要去军中历练,到时让你留下不合规矩,去军中是送死,我看你还是养好了病去谋个生路吧”,说罢转身便走。 他说的不无道理,旭子等人进府前便有基础,现在已经基本完成学业,今年便要进入军中,而自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其实他对战场并不十分向往,可身处这个鬼地方,没有两把刷子真没法混,真要出了府,身无分文一人不识,吃饭睡觉都是问题。 实在没借口哀求,只能眼睁睁看着武三郎越走越远,就在要绝望的时候,艾沙却从门边闪出挡住铁男,笑盈盈的行礼,“武叔叔,今天哪里去了?一天都没见人”。 武三郎那张冷硬的脸瞬间化开,咧了咧嘴笑道:“出府一趟,艾沙来了”。 傻子偷偷看去,那钢铁直男竟然会笑,难道……心里不禁有点不舒服,虽然在这个世界十几岁的少女说亲不稀奇,可你都三十多了,不太合适吧…… 董长安在他旁边小声道:“武师傅与艾沙投缘,一直想收她做义女”,傻子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这小子真是心细如发。 不知艾沙低声说了什么,又剥开一个鸡蛋塞到铁男口中,然后笑着跑开,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又走了回来,干咳了一声道:“先让你试试吧”。 “靠!”傻子心里骂一声,这低情商的老直男没给所有人面子,竟被艾沙一个鸡蛋拿下了,只是这丫头为什么一再的帮自己?难道真是长得帅? “先别忙着行礼,某说的是让你试试”。 傻子忙道:“武师傅吩咐”。 武三郎指着外面道:“去跑两圈,跑下来再说”。 傻子默默点头,紧紧裤带走向外面,后院一圈大概有三四百米,对他这个走路都大喘气的弱鸡来说是个大挑战,跑两圈考验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心理。 艾沙并未走远,正有些担忧的看着,傻子努力做出个笑容让她放心,开始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奔跑,这就是新生,什么都要经历第一次,弱鸡不配活在乱世。 可惜很快他就知道高估自己了,他以为只是七八百米罢了,咬咬牙没问题,可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压不住翻滚的气息了,汗水沿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双腿变得沉重万分,手臂却各有各的想法在胡乱摇摆。 看着跌跌撞撞的小傻子,老鬼轻声道:“三郎,娃娃大病初愈”。 武三郎面色如铁的“嗯”一声,“他自己说的能吃苦”。 这个小傻子一无是处,唯一的优点是身体里的汉人血脉,自己可以给他机会,前提是他要付出更多努力,如果这点考验都经不住,将来也只能送死的货。 跑到半圈,眼看他腿一软摔到地上,众人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他早就该摔倒。 狼狈的爬起来继续跑着,他觉得自己正在裂开,胸膛里另一个自己正在拼命想挣出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全身肌肉都在颤抖,大张着嘴巴拼命吸气,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没人说话,看着他摇摇摆摆的越跑越近,在众人面前又摔了个狗啃泥。 武三郎移开目光,沉声道:“整队!”,众少年一愣,立刻按平时操练那样站成四排。 “长安先带着他,明日开始半天操练半天耕地,最差的受罚!”,说完直接向南走去,只留下一个酷酷的背影。 (军制,十人为伙设伙长,五伙为队设队正,百人为旅设旅帅,三到五个旅为一营(也称团)设校尉,又称营将,正兵旅帅为最低等武官,品阶正九品下) 他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胸膛里却舒服了一些,最痛苦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忘了数总共摔倒几次,最后一次摔倒的时候离终点只有十几步,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爬起来。 只能慢慢的爬过终点,众兄弟纷纷围过去,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弟兄们见笑……”。 众人没笑,一起把新兄弟抬了回去。 第7章 第一课 众人吃着早饭吐槽老鬼的手艺,其实不止早饭,每次吃饭时都有人嫌弃抱怨,老鬼这手艺真不行,除了快和熟了之外一无是处,实在太糙了。 武三郎依旧铁板一样的表情,依旧是远超常人的吃饭速度,傻子过去行礼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施舍一个正眼。 正常操练要先绕后院慢跑两圈,活动开身体,傻子也慢慢跟在最后。 终究是少年身体恢复的快,进步很明显,两圈跑完只摔倒了三次,晃悠着走进院子,众人已经在扎马步。 扎马步是必修课,因为无论马军还是步军,下盘稳固都至关重要。腰背挺直,手臂前伸,双腿九十度弯曲,很简单的动作,可想长时间保持却并不容易,他只能蹲一会站一会,铁男对他始终视而不见。 马步站完后要举石锁,没有任何花样,就是单纯的左右手轮流提举小锁,二十次为一组,轮流三次,等热身结束,傻子已筋疲力竭…… 众人开始练习拉弓,军中四大基本功,弓弩,骑术,枪朔与刀牌,至于拳脚则仅限于锻炼身体,不在此列。 当年大唐府兵应征,每个人要自带一张弓两壶箭。(唐军几乎人手一弓,对弩却不太看重) 弓分四类,桑柘木制成的长弓,步军专用,伸直有一人高,挂弦后超过五尺(每尺三十厘米计),弓力最强,射程最远。(比想象中要长的多) 第二是骑兵用的角弓,长度不过四尺,弓力稍弱。 第三是稍弓,也称短弓,比角弓更短,杀伤更弱,优点是方便携带,大多是民间用来防身狩猎之用。 最后一种是格弓,纯粹好看的装饰物。 四大类,前两种是军弓,后两种可以理解为民用,这是大概分类,每种弓都有根据弓力的分级,军中步弓最低要求七斗之力,高的能达到一石五斗,也有猛人能拉两石甚至更硬的强弓,骑弓因马背之上不便用力,总体比步弓要弱一些。 据说一张弓的制作过程十分繁琐,要准备多种材料,还要在合适的季节处理组合这些材料,即使这样成功率也不高,费时费力导致的结果自然就是贵,所以军中对于弓的保养和使用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如果使用不当导致损坏,士卒要受到军法的严厉处罚。 众人拉的则是专为训练制作的力弓,这种弓用料粗糙价钱便宜,弓弦粗大弹性较弱,算不上兵器,只能算健身器械。 拉弓看似不难,其实需要相当的天赋和技巧,对人的核心力量要求极高,比想象中要难的多。 至于射箭则另需技法,步弓要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三指拉弓法,食指和中指夹箭,搭在弓的左边。骑弓用拇指勾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同时夹箭,搭在弓的右边。 两种射法各有利弊,步弓弓体较长弓力更大,三指拉弓便于用力,要套皮制指套保护手指不被勒伤。 骑弓则用另一种射法,因为骑弓更短,若三指拉弓,拉满后弓弦会形成夹角,手指会挤压到一起不利于箭矢发射,所以用拇指勾弦射法,戴金属或者玉石制硬扳指,这种射法的射速更快且利于瞄准。 当然了,这都是基本射法,每人习惯不同也有细微差别,技法并非固定。 这些人里拉弓最好的是郭旭,九斗力弓能轻松拉满三十下,除了他便属胡子和石头,能开八斗,余下的大多六七斗。 能开力弓不意味着能射军弓,军弓要更硬也更韧,二者至少要相差一斗之力,这还仅仅是拉开,想要射的好更需要练习和天赋。 心痒难耐的傻子也试了一下,勉强把最弱的六斗力弓拉开大半,引来一阵哄笑。 练完拉弓又练枪朔,朔乃军中主力器械,战阵远距离杀敌用弓弩,近身器械则首推枪朔,毕竟一寸长一寸强,无论是马战冲杀还是步军对垒,长杆兵器都有天然优势,自从戈退出历史舞台,长枪便一直牢牢占据重要地位。除了刀牌手,横刀都是作为长兵器损坏后的副武器使用。 朔分马朔与步朔,长度都在一丈三尺以上,也有个别步朔达一丈八尺,不作参考,两者其实区别不大,主要区别是朔锋,通常马朔的朔锋比步朔更短小轻便,利于马上操控。 样式也五花八门,有菱形,剑形,甚至锥形等,个别的带单钩或双钩,并没有完全的统一形式。 (枪,矛,朔,三种叫法,其实都是长木杆装金属枪头,用法都以刺为主,并没有具体差别,也从来没有三者不同形制的记载,本书中三者归一) 朔锋好坏自然取决于铁料和打制工艺,杆的区别更大,从普通硬木到柔韧的腊木,更名贵的则用多种材料和复杂工艺制作,造价不菲,一杆好朔能让战力倍增,也让无数武人趋之若鹜。 除了军中的马朔步朔,还有一种花朔,长度在八尺以内,朔杆更细更软,挥舞起来花哨好看,属于街头打把势卖艺的花样,不做解释。 安西兵威震天下百多年,历届大都护对军中武艺极为看重,几乎每任大帅都对军中操练做出过改良,特别是高仙芝高大帅时,更是专门选拔军中高手演练武艺,博采众家之长,最终归纳出马上,步下,枪法,刀法,拳脚各十三式作为士卒操练之用,整套技法没有一丝花哨,全是最简单直接的杀敌技巧,在军中广为流传。 武三郎除了教授基本武艺还要教战阵军令,钟鼓,以及小军阵的配合要领,还有军中不成文的各种经验和规则,操练与同袍的默契,使之更快速有效的杀敌。 长朔自然以刺为主,看上去简单,想用好却非常难,少年们一个个练的有模有样,傻子也拿了根长棍跟着练习突刺,这是习练枪法的第一步。 敌人不会傻站着等你捅,会手持利刃身穿铠甲,所以突刺便要更快更狠,长时间的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身体条件反射,胸,腹,胸,腹…… 众人各自操练,武三郎则随意走动,不时指出各人错处,除了长朔,还要练单刀,刀牌,投矛,还有刀牌与步朔配合,刀牌对练,长朔对练,遮挡箭矢投矛练习,在各种地形与各类敌军的对战技巧…… 傻子第一次发现原来以前错的离谱,真正的战阵厮杀并不是两帮人举刀肉搏,而是多兵种的配合作战,这是个非常严密且复杂的系统。 重甲,长矛,弓弩,刀牌,车兵,重甲,轻甲,无甲,弓骑,重骑,游骑,斥候等,要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这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还要对应地形,天气,不同特点和数量的敌人,任务是坚守,进攻,纠缠,或者撤退…… 这是一门非常专业的学问,仅仅不怕死是远远不够的,操练精熟的老兵能轻松歼灭十倍敌军,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第8章 新名字 武三郎道:“明日文师傅的课,莫要顽劣”,说罢扫视一圈算是警告,不待众人搭话转身离去。 “每次都要炸一嗓子”,有人小声嘀咕。 傻子却在回想着铁男不经意间露出的伤疤和那根空荡荡的袖管,原来战场便是铁与血,杀人或者被杀,从来没有所谓的浪漫,每个人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午后下地干活,第四伙的弱鸡们自然也不例外,地里的咋办碎石已经清理完,后边便是耕地了,几个身体壮的轮流扶犁,可惜都力气不够,很难驾驭那架大木犁,磕磕绊绊的模样很狼狈。 傻子越看越别扭,扶犁这活他也没干活,却多少知道一点,按理说不该这么费力才是,“先歇一歇”,叫停众人绕着木犁上下打量,这架木犁除了犁头犁铧是铁制,别的部位都是木制,只是庞大的有些夸张,为了增加强度选择的木料十分粗大,这也使整架木犁更加沉重,估计得超过百斤。 “咱们还是快干活儿吧,旭子哥他们都没歇,咱们……”,安卓小声提醒。 摆摆手让他别说话,傻子捏着下巴皱眉道:“不对……”。 董长安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这架木犁的结构有问题,他曾看过木犁的样子,虽然是木制但很精巧,这架犁则蠢笨异常,而且犁辕又长又直,牛套栓在前面,整架犁都向斜上方发力,而且牛的步子带动整架犁左右摇摆,扶犁的人既要费力控制木犁摆动,还要时刻注意犁铧入土深浅,这使扶犁的人需要很大力气控制,非常费力。 “这东西谁做的?”。 “老木匠郭大,杨兄弟觉得哪里不对?”,董长安指了指南边,疑惑问道。 “长安哥,这犁不行,可以改一下”,傻子慢慢看出了一点门道,笃定的说道。 “你还会木匠?”,众人一脸惊愕。 “不会!不过我大概知道要怎么改”。 “杨兄弟要改什么?”,郭旭和石头走了过来。他本打算过来帮忙,却恰好听到这番话。 得知他要改木犁,郭旭皱眉道:“杨兄弟,先把地耕完,至于改犁……不妨过些天吧”。 看众人表情,傻子明白了,他们不相信自己…… 扶犁的换成郭旭,他慢慢向南走去,无论哪个世界哪个人群,一无是处的人不好混,他想做点什么证明一下自己。 老木匠叫郭大,听说手艺还不错,见到他的时候傻子却呆住了,鹰钩鼻子,金黄的胡须头发,蓝灰色眼睛,这明明是个白人老头儿,竟然叫郭大…… “你是那个新来的娃吧,找老汉有事?”,一口纯正的关中口音,让人更加出戏。 “那个……大伯,我知道个木犁的样子,想做了试试好不好用……”。 老木匠来了兴致,一脸郑重道:“哎呀,还是咱汉人娃娃有学问,说来老汉听听”,咱这个字咬的很重,这让傻子又是一愣,“咱汉人娃娃……”。 手艺人通常会对质疑自己技术的人不爽,他也想了一些说辞应付郭大,没想到却一句都没用上。 其实再一想也就释然了,主要原因来自身份,大唐来西域一百多年,汉人在这里享有绝对的权威,自己毕竟是汉儿面孔,而郭大本是胡人,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新身份十分自豪,所以对他的意见格外看重。 还有一个原因,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知识的传播主要靠父子师徒间的口口相传,如果有人能慷慨的教你…… 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说了几处要点,郭大抓着胡子陷入沉思。其实如今的木犁已经算比较成熟,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主要是由原来的长直犁辕改为短曲辕,就是把犁架的直木改成弓形,这样整架木犁的长度将大大缩短,重心更低方便操控。 第二是增加调节犁铧深浅的犁评,只需在犁辕的弧顶部开槽安装能上下活动的竖木,用来调节犁铧入土的深度。 第三则是在犁辕前端加装犁盘,就是加装一根能自由旋转的小横木,在横木两端栓牛套,这个小装置的作用是在行进过程中使木犁不再受牛的步幅影响,在拐弯时也更灵活。 “巧!不愧是中原的物件,实在巧妙”,郭大看出其中妙处连连夸赞,“只是这曲辕用料要讲究,得寻一根合适的才行”,郭大是老木匠,一眼就看到巧妙处,也看出了其中难度所在。 傻子笑道:“这个小子属实不懂,还得靠大伯的手艺,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才做得好?”。 郭大解释道:“别的倒好说,现成的木料就行,这主辕却是麻烦,要弯曲够大还要够结实,府里没有合适的料,我得出府去寻”。 老头安耐不住急切匆匆去了,也不知道要去哪找木料,留下小傻子摇头苦笑。他已经明白了,事情恐怕比预想的要难的多。 那根想象中的马蹄形犁辕并不容易得到,如果用木头雕刻形状,木纤维被破坏后承受不住牛的拉力,所以要用天然弯曲的硬木,再经过烘烤定型达到需要的曲度。 纯手工榫卯结构做一架木犁,比想象中要难的多,两个世界的区别太大了。 刚摇着头走出郭大住处,却遇到了艾沙,她挎个小篮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刚要去寻你,幸好遇到木匠伯伯”,说着不待他作答,把他拉到一边寻干净地方坐下,从篮子里端出一个碗递给他道:“趁热尝尝,我煮的偃月馄饨”。 刚要说话,被一句偃月馄饨给截住了,好奇的接过来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所谓的偃月馄饨就是饺子。 羊肉萝卜馅饺子,艾沙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他吃,“味道咋样?”。 “呃……你放盐了吗?”。 “哎呀……我好像忘了……”。 天地间还残留着一些余热,夕阳洒下金色的光辉,少男少女身上也蒙了一层金色,等最后一个饺子吞下去,傻子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帮我?”。 这个陌生的少女一再帮助自己,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善良。 “就是想帮咯”,艾沙认真的回答。 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么讨人喜欢,“你叫艾沙,不像汉人名字”。 艾沙看着远处轻舒一口气,说了自己身世。 她的外祖父本是大唐商贾,因为战乱阻隔在于阗安了家,生有一个女儿,后来女儿与店里的于阗小伙子日久生情,老两口本不愿闺女嫁给胡人,无奈女儿再三哀求,看小伙子还算孝顺能干,不忍女儿委屈,终究还是点了头。 后来小两口生下一对儿女,日子算不上富有,一家人倒也和美,二老很是满意。 可惜吐蕃人来了,一家人逃难到半路又被马匪盯上,为了不拖累孩子,老两口执意留下…… 父母带着艾莎和弟弟逃命,马匪像狼群一样撕咬着逃难的人群,一家人被冲散,后来孤身一人的艾莎幸运遇到了武三郎,进入王府做了郡主侍女。 “艾沙是爹爹部落的话,按大唐话是仙女的意思”。 看看红了眼圈的艾沙,傻子问道:“一直没有他们消息吗?”。 艾沙轻轻摇头,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命犹如草芥…… “爹爹叫亚力坤,红头发,弟弟随了娘的姓,阿翁给他取名叫杨凡,说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能平凡活过一生,他的头发也是红色……”。 两人沉默着看向远处,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云彩,他知道艾沙为什么帮自己了。 远处传来老鬼的呼喊声,站起来伸个懒腰,笑笑道:“你还有爹爹给取名字,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艾沙脸上挂着眼泪,笑了笑道:“你不是叫傻子嘛?”。 傻子正色道:“总叫傻子可不行,将来做了官不体面。 艾沙被逗的噗嗤”一笑,连连点头道:“那该怎么办?”。 傻子认真的看着她道:“取名字很费脑筋,幸好我也姓杨,如果你愿意,我就叫杨凡吧”。 第9章 郭秀儿 文先生的父亲是很有名气的大儒,曾游历各地讲学,后来在路上被贼人所害。 作为独女,文先生自幼学习经史,可以称一声才女,可惜红颜命薄,被贼人掳去流落于江湖,后来辗转来到安西城,王爷听说后特意把她请来教授小郡主,顺便也教一下后院的少年。 三十上下年纪,身材略有些发福,相貌普通但神色清冷,沉稳端庄,举手投足间有种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这或许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不大,略带沙哑。 傻子忙躬身回答:“文先生,我叫杨凡,平凡的凡”。 文先生点点头,又问道:“会写吗?”。 刚有了名字的小傻子摇摇头,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在西域的比例更高,作为有名的傻子不应该会写字。 “嗯,坐下吧”。 文先生每三天来上半天课,教一些常用的字和道理。 磨墨,摊开纸,写字。 他当然不是文盲,不过用毛笔确实是头一遭,歪歪扭扭的写下第一个字,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字迹在这里竟然并不扎眼,除了旭子和董长安,其他人比他强不了多少。 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也不想被当成妖怪,可有的事没法伪装,繁体简体虽有差别,大概的笔画顺序却相通,时间不长文先生就站到了身边。 快速思索着应该怎么解释,直到下课她却什么都没问,这又是一个内心孤傲的人,她可能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文盲。 通常这半天文课分为两节,每节一个时辰,第一节练字,第二节则是术数,众人已经学了数年,文先生自然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再从头开始教,上课后直接开始出题。 “正兵每日耗粮三升,辅兵两升,壮丁一升五合,今有正兵八百辅兵五百壮丁七百驻于关口三月,需耗粮草几何?”。(每石或斛十斗,每斗十升,每升十合,唐例每石约百斤,每升一斤左右) 很简单的小学数学题,略一沉吟把答案写到纸上,抬头看时却发现文先生正直视着自己,忙低下头作沉思状,偷偷环顾四周,发现一众兄弟正或抓耳挠腮,或低头沉思,或扳着手指头计算,或两眼发直,除了旭子和董长安神色轻松,其余人都在挠头,不由心中嘀咕“这种题目至于这样嘛?” 时间不长,郭旭与董长安先后交卷,而后又陆续有人交上答案,最后剩下八九个学渣仍在苦苦思索,傻子看差不多了,也起身把答案送到文先生书案上。 她瞥了一眼答案,却又伸出手指摸了下字迹,抬头静静的看他一眼,“回去坐吧”。 傻子心里一突,墨迹早就干了,自己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她,她若问起来,该用什么借口? 坐立不安的想了许多理由,又一一推翻,这特么根本没法解释,自己一个没上过学的傻子怎么会算数的?早知道干脆不交了,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多学渣…… 结果证明他想多了,文先生最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可能她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小傻子吧。那个不急不缓的身影离开小院,学渣们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众人围拢过来,他以为他们会问自己为什么会算数,结果他们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取得名字?”。 ”呃……昨天”。 “为什么要叫烦?你到底烦谁?”。 没等他回答,胡子嚷道:“他不是烦么,以后就叫他烦了”。 “对,就叫烦了”,众人齐声附和。 还没等他拒绝,老鬼在外边喊道:“小子们出来帮忙!”,众少年哄笑着跑了出去,傻子不由摇头苦笑。 今天除了要学文,还是改善伙食的日子。 杀羊是每个西域人的必备技能,胡子双腿夹住羊,短刀利索的割开喉咙,放完血挂起来,羊皮很快便完整的剥了下来,连骨剁成大块丢进锅里煮,剩下的便是等待。 烦了忍了几次终究没忍住,小心问道:“这就完了?”。 几人诧异问道:“不是这么煮吗?”。 烦了一愣,缓缓点头道:“是,是这么煮……”。 羊身上哪个部位做什么菜讲究很多,每个部位有各种做法,还有各种菜系口味,随便就能做出几百道菜,像这样剁开加清水煮,这已经不能说是粗糙,纯粹是在糟蹋东西了。可后院只有油盐,在没有其他佐料,没有调味料,大厨来了也白给。 肉汤翻滚,血沫随之浮沉,浑浊不堪,他又忍不住道:“那个……我觉得如果把这遍汤倒掉再重新添水煮,汤会更清澈”。 众人一脸难以置信,“倒掉?就只有这点油水,你要倒掉?”。 烦了无奈败退,还是那句话,两个世界区别真的太大了…… 羊肉熟了,连汤带肉干掉一盆,人的活动量够大油水又少,饭量就会变的很大,这时候通常不会挑剔食物的味道。 闲聊时又听说一件新鲜事,这里竟然有老虎,乡野间每年都有伤人的事发生,不由又一次眺望着巍峨的雪山,摇头叹道:“一千多年,沧海桑田啊……”。 董长安只听到后半句,好奇问道:“沧海桑田……敢问兄弟此典出自何处?”。 烦了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说道:“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有一定阅历和学识的人想装成文盲是不可能的,短时间内或许可以,长时间根本不可能。自己这个妖怪的言谈举止总在不经意间表现出与众不同,在一群淳朴少年中更加格格不入,也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让少年们不自觉间对他多了些尊重。 “小郡主来了!”,有人低声道。 远远走过来三个少女,中间那个身材高挑,一身红色袄裙,样貌明艳靓丽,那便是烦了的救命恩人,王爷唯一的孙女郭秀儿,人称小郡主。 老郭原本有一妻三妾,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十几个孙子孙女,算得上枝繁叶茂。可惜这些年来病逝的病逝,战死的战死,就只剩下四子郭华和长房的小孙女郭秀儿。 郭华乃是安西名将,可前几年儿子与夫人相继因病离世,大病一场后变得颓废不堪,如今只在延城镇守,轻易也不回来。 郭秀儿今年十五岁,自幼聪慧过人,王爷不在时便由她主持府中事,众人低头行礼,郭秀儿只是点点头扫了一眼,脚步不停的走向郭旭。 艾沙则停下笑眯眯的看着他,从傻子用了那个名字开始,二人关系便已更进一步。烦了则远远看着与郭旭说笑的郭秀儿,她脸上已没有了倨傲,正笑的眉眼弯弯。 艾莎从不惹人厌,也从不八卦的问东问西,只在旁边静静坐着。 烦了回过头道:“过几天放假,我们去街上逛逛?”。 “好啊”,艾沙笑着一口答应。 阳光洒在少女脸上散发着光芒,让烦了不自觉的也有了笑意,“我能分到五十文钱,你想要什么,我买了送你”。 艾莎笑着摇摇头,董长安靠过来过来坐下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留下吧”,说着向郭秀儿那边努了努嘴。 烦了道:“旭子说会帮我求情,他说小郡主不难说话,应该会答应的”。 几人正商量放假去哪里耍,郭大扛着一架木犁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喊着:“小兄弟,成了!快套了牛试试!”。 烦了忙跳起来迎过去,还以为要等许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很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这架木犁整体要短了许多,模样也有些怪,犁辕是夸张的半圆形,听说是烦了的主意,众人又一阵惊叹。好用不好用自然要试了才知道,旭子当仁不让的扶犁耕地,健牛奋力前行,犁铧轻快的翻开泥土。 走出去没多远旭子便掌握了技巧,单手扶犁兴奋喊道:“好家什!好家什!真个轻巧!”。 少年们兴奋的跑过去:“俺也来试试”。 曲辕犁的进步不需多说,已经达到了木犁所能达到的完美形态,郭大正说的口沫横飞,“这木犁别的倒是好说,唯独这犁辕要用大弯的硬木,老汉寻了不少地方才找到合适的料,匆忙了些,做得不甚仔细,若再花些功夫还能更好……”。 众人纷纷对烦了夸赞不已,那天他说木犁能改的时候没人在意,没想到真的改成了。 旭子皱眉道:“家什倒是好家什,只是木料太难寻,没法多做”,众人纷纷称是,这么大角度弯曲的硬木可不多见。 郭大笑呵呵的道:“这天生弯曲的木料确实少见,可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把幼苗压弯,长个几年不就行了?到时上架烘烤压弯,并不难做”。 众人恍然大悟:“还是老伯见多识广,是这个道理”。 “好娃,真个巧心思”,老鬼乐呵呵的拍着烦了肩膀夸道,众人齐声附和道:“哥哥好本事!”。 烦了笑道:“我只说了些点子,还是郭老伯手艺好”。 郭秀儿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点点头道:“杨凡父祖皆是军中好汉,以后便留在这里吧”,烦了听了心里一松,有她这句话自己就算正式学员了,众人纷纷祝贺。 虽然身子弱了点,但从这两天的表现看他可一点都不傻,甚至能称为精明,方才旭子还特意向小郡主提及,现在又做了木犁,留下自然顺理成章。 郭秀儿却又道:“木犁拿去库房,等爷爷回来再做定夺吧”,顿了一下又郑重道:“此事禁言!”,说罢便回了前院,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第10章 投矛 农具改进意味着低成本耕种更多土地,意味着更多的粮食,按理应该马上大力推广才对,可郭秀儿却面无喜色的把木犁带走藏了起来,甚至还下令禁言,这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理解却没人质疑,小郡主做什么是她的事,咱们小人物就不瞎操心了,再说只是一架好用些的木犁罢了,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众人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只有董长安和旭子不时问一句,“为什么呢”。 烦了摇头笑道:“早晚会知道原因的”。 他改进木犁的目的就是为留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别的并不重要,至于郭秀儿为什么要这么做慢慢等着总会知道答案的。 武三郎再没给他丝毫关照,跑步,拉筋,马步,石锁,拳脚,拉弓,刀牌,枪朔……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烦了只能咬牙死撑,没办法,身体是一切的根本,想要身体强健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慢慢打熬。 事实证明当人的身体劳累到某种程度,大脑便顾不上胡思乱想,他不再去想大唐吐蕃,长安西域,也顾不上幻想宏图霸业,妻妾成群,每天机械的任铁男摆布,期盼老鬼嘶哑难听的声音。 天气在一天天回暖,后院的地收拾完了,耕完打好垄又仔细耙了一遍,等下场春雨就可以播种了。 王爷回来已经几天,一直没来过后院,听说身体不大好,他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寿,却依旧要四处奔波操劳,没办法,安西一刻都离不开这个老头子。 没事的时候烦了喜欢眺望雄伟的大雪山,融雪正从山间流出,干涸的土地得以成为沃野,这便是天地的力量,与之相比,人何其渺小。 “烦了,说个故事听听”,胡子的大嗓门打断了胡思乱想。 “说一个,就说武松打虎”。 “对对,就说武松打虎”,众人纷纷附和。 烦了无语道:“一个武松打虎说了十几遍,你们听的不腻我说的都腻了,换一个吧”。 众人不依不饶,央求道:“再说一回,俺们便愿意听这段”。 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烦了只能妥协,又一次开始讲武松打虎的故事,说实话,他说故事的水平一般,可听众们一点都不嫌弃,仍旧像第一次听时那样入迷,这个世界的娱乐活动极度匮乏,听故事能称一声奢侈了。 暖风吹过,武三郎和老鬼也无声坐了下来,每当烦了说到某个地名,众人都会精神一震,故事里是中原,是大唐,是故乡。 其实这里所有人都没到过中原,可大唐依旧让他们魂牵梦萦,他们的父辈和祖辈都曾一遍遍叮嘱他们,家和祖坟在哪里,将来一定要回去,把名字写进族谱,那才不算孤魂野鬼…… 小院里静悄悄的,听众们不时发出惊叹,偶尔抬头看向东方,一副痴迷模样。 故事说完了,老鬼招呼发呆的众人,“吃饭吃饭,黑天了”,依旧是蒸饼咸菜,可今天没人吐槽,或许是因为傍晚的夕阳,小院里有些莫名的伤感。 董长安低声道:“我家就在长安,可我都不知道长安城是什么模样,我爹说他也不知道”。 另一少年道:“俺家是商州,阿翁再三的交代,一定要回去知会族里,俺家三代安西兵,五口殉国,官府该免掉许多劳役……”。 “俺家是……”。 越来越多的人顾不上吃饭,开始说着自己的故乡,说殉国的亲人,有的三四个,有的五六个,胡子家里整整十口。 说到亲人的英勇壮烈,他们满脸自豪,其实这些事都说过许多次了,就连最晚来的烦了都听过,可他依旧听的很认真,他们的爷爷,父亲,叔伯,兄长,活生生的亲人,都是好汉子,如今都埋在离家万里的西域。 小院里慢慢安静下来,旭子道:“王爷说咱们在这里杀贼,老家的族人便不用受贼人欺负”。 “可恶的吐蕃贼总也杀不完!”,有人道。 “总有一天能杀完的”。 “等杀完了贼人,咱们兄弟一起回大唐去,拿功劳换些地,兄弟们一起种麦子”。 “好!正是如此!”。 少年们兴高采烈的谈论着将来,杀光吐蕃人,回老家种地去…… 夜深了,众人起身回屋,黑暗中有人道:“烦了,你知道并州吗?”,竟是武三郎。 后院众人已经发现烦了对许多事的了解远超常人,对中原许多地方都能知道,不过没人觉得不对,毕竟一个傻子都在一夜之间变得聪慧了,再多知道点事也正常。 烦了以为他早回去了,没想到一直都在,“武师傅,并州乃九州之一,在太行山西,长安东北方向”。 武三郎轻叹道:“阿翁走得急,那时阿爷年岁还小,就只记得个并州,也不知道是哪个县……”。 烦了劝道:“武不算大姓,回去了应该不难打听”。 武三郎默默点头,“走,陪我吃碗酒”,说罢完全不理会烦了会不会同意,径直而走。 跟着来到他的小屋,一床一桌,墙上挂着两柄刀一副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二人相对而坐,沉默着连干三碗,酒是葡萄酒,有点淡,烦了认为武三郎这种硬汉应该喝烈酒,喝一口就能让喉咙着火的那种。 铁男道:“你娃还不错”。 看他认真的样子烦了笑了笑,“武师傅是磊落人”。 武三郎是磊落汉子,虽然并不看好烦了,但教的依旧尽心,烦了也没偷懒,一直咬牙死撑,武三郎对此很满意,说一声你不错,对他来说便是极限,再多说半个字便会觉得肉麻。 酒很快喝掉半坛,烦了松了松腰带继续,这具弱鸡身体的酒量还不错,只是有点撑得慌,铁男却面色赤红,已经有酒。 “烦了,你弓朔天资都不够,以后多用心练刀牌吧”,烦了笑着答应。 他没偷懒,可无论是弓箭还是长朔,要使的好都需要相当的天分和长年累月的苦练,他天分一般又练习日短,进步很是缓慢,反而刀牌使的有点模样。 刀牌手左手挽牌右手持刀,要的是攻守均衡,讲究浑然一体,进退协调,武三郎一双招子不白给,烦了的优缺点看得清清楚楚。 “你能吃苦,练好了刀牌也能胜任军中事,只是将来成就怕不会太高”。 烦了笑道:“能保住小命不给武师傅丢人便知足了,不敢强求”,他已经明白,以一敌百的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至少自己不是那块料。 武三郎翻出一个皮口袋丢给他,“拿去寻杆装了,好好练”。 打开一看原来是十几支巴掌长的铁矛头,拇指粗细,锋刃锐利,“这是……”。 “投矛!”,武三郎道:“我用不到了,送于你吧,遇到好铁匠再打一些备着”。原来是标枪,刀牌手上阵通常要背六根投矛,也是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 烦了接过道谢,武三郎又道:“某非是舍不得你家那把刀,要用它得看你的手段,若是手段不够不如不用”。 烦了忙道:“小子知晓”。 武三郎点点头抿了口酒,悠然叹道:“可惜如今军中是马军天下,我辈没有多少用武之地了……”。 一大一小二人饮酒聊天,直至深夜。 第11章 牲口市 安西三镇自西向东依次为疏勒,龟兹,焉耆,皆北依大山南临戈壁,西抵葱岭,东至西州。三镇处于一条直线,这条线叫参天可汗之路,也叫丝绸之路北线。 安西城处疏勒与龟兹交界的一处山脚盆地,土地肥沃,矿产丰富,更难得的是东西还各有一处险峻的关口可以驻兵,是一处天然宝地,要塞。历任大都护都极为看重,一直用心经营,十几年前老郭干脆把王府也迁了过来,汉民也迁来此处,这里便成了安西都护府的老巢。 每逢初一十五是开市的日子,也是少年们的假期,烦了今天穿了一双新鞋,是艾莎给做的,只是好像不一般大,可能是两只脚不一样大吧。 口袋里有五十文新钱,上铸着四个字,元和通宝,这些钱是都护府的作坊铸的,大唐边镇有自己铸钱的权利,说来也讽刺,大唐换年号还是从吐蕃人口中得知的。 两个三十上下的壮汉守在门外,看众人出来笑着打招呼,旁边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眯着眼养神,满脸皱纹也看不出年纪,身边竖一条灰不溜秋的长朔。 众少年上前行礼,老刘笑呵呵的阻止道:“不用不用,自家人行的哪门子礼?还是我大唐儿郎知礼数,不是那些蛮夷之徒能比……”。 老刘没个正经大号,便叫刘大,军中厮混了大半辈子伤了腿退出军中,光棍一条没什么牵挂,索性便在这条巷子安了家,职田佃出去,每天往后门一坐顺便给王爷看个门。 辞别那个絮叨的老头,沿巷子向南,旭子低声道:“刘伯以前在军中是有名的好汉,三十几岁便获锐士号,从王爷亲兵做到马军校尉,那条长朔原本是王爷的心爱之物,当年在西州他搏命阵斩一个吐蕃千夫长,王爷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别的不要就单讨要那条朔,王爷心里不舍也随了他”。 烦了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依旧在乐呵呵的摆手,就像个目送孙子出门的普通老汉,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头儿竟是个狠人,王爷也有意思,竟把心爱的长朔都送了出去。 西域汉人是一家,刘大对胡人看不上眼,对汉家少年却格外亲近,其实这是安西军中的传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军中老兵对后辈格外照应,好汉舍了性命搭救新人的事屡有发生,到新人成为老兵,会再去照顾年轻的后辈,一代又一代传承。 安西城中近半数是汉民,大多在后街聚居,后街也更繁华,街边店铺林立,挑着各种颜色式样的旗子,代表经营的商品,酒铺肉铺,粮店盐铺,还有铁匠木匠铺和首饰铺子药铺等等。 街边还有些小摊子则来自乡下人,在卖一些自家的粗粮或鱼干肉干,还有的摆了毛毡毛毯类的织物,来往行人中高鼻深目毛发红黄的胡人比比皆是,一个个操着各种腔调的大唐官话口沫横飞。 大唐来西域一百多年,官话早已成为西域的通用语言,不止安西军镇,就连吐蕃,葛逻禄,回鹘甚至大小勃律,昭武诸国中都有许多人会说官话,这也是身份的象征,不会说官话的人通常被归类于乡间土包子。 世间没有什么新鲜事,哪个势力牛叉,语言文字等文化自然会一起牛叉,古今中外从无例外。 众人在大街上闲逛,胡人大多无声躲开,反而不时有汉人站在门口招呼:“小子们来吃碗酒解渴,老汉请了”,旭子等人笑着谢过。 大多数铺子的生意并不太好,商路是西域繁华的根本,如今两端都被吐蕃占据,商旅断绝,三镇只能勉强维持内循环,经济萎缩成为必然,其实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原以为会更加萧条,安西与大唐阻隔几十年,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这也证明了老郭的能力。 胡子道:“这里没什么看头儿,咱们去南坊牲口市”,众人应和着加快脚步,从小巷向南。 城内分坊是大唐的规矩,就是把一座城分成几块方便管理,大概相当于社区,安西城分四坊,北两坊是都护府王府驻地,唐人居多,南两坊则是诸胡混居。 小巷里不算干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小孩子几乎都光着脚,躲在墙角偷看他们,还有几个光着屁股。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单薄低头站在巷边,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害怕正在微微发抖,这已经是第三个,艾沙拉住他加快脚步。 “艾莎……”。 “叫姐姐!”。艾沙比他大一岁,叫声姐姐其实也应该,可烦了实在叫不出口。 第四个女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人是很奇怪的生物,越严酷的环境会越早熟,生活总是逼迫艰难的人更快成长,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有好看的蓝眼睛,略短的麻布裙穿在身上很好看。 少女害怕的闭上眼睛,等那些人走过后却发现手里多了两文铜钱,她惊愕的抬头张望,只看到几个人远去的背影。 董长安注意到烦了的小动作,低声道:“你帮不了她们的”,烦了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知道帮不了,只是一时没忍住罢了。 南街牲口市果然热闹,只是气味更加难闻,声音也很是嘈杂,众人散开各自去看感兴趣的东西,烦了和艾沙,董长安,旭子四人沿着大街向西闲逛。 有成群的牛羊,也有人只牵着一匹瘦马,还有的带了自己捉的猎物和皮子,甚至还有人拴了头小老虎在卖,这可是真正的老虎。 牲口市不止卖牲口,所有活的东西都卖,也包括人。 各种肤色,年纪,性别的人,捆着双手,插着草标,木然站在街边供人挑选,拿鞭子的主人在卖力吆喝。“小人的奴隶都是精挑细选,男奴老实能干活儿,女奴个个温顺……”。 烦了看了看旁边的牛马,又看了看这些衣衫褴褛的“牛马”,心中有些不舒服,皱眉道:“这些都是什么人?都护府不管?”。 董长安低声道:“不是安西的百姓……”。 大唐并不禁人口买卖,但严禁恶意拐卖人口,而这些人连大唐人都不算。 西域广阔,到底有多少小国和部族从来没人能说得清,汉时说三十六国,后来又说七十二国,其实这也只是大概,因为总无数小部落散落角落生存,还有的到处放牧流浪迁移,这就更加难以统计详细数字。 如今西域山南有吐蕃安西,山北有葛逻禄和回鹘,几大势力并存,战乱不休使一个职业得到快速发展,那就是马匪,马匪其实并不是一个固定职业,有时候可能是副业,牧民和马匪的界限非常模糊,他们也不光抢劫财物,顺便也会抢人。 比如疏勒镇某个部落的男人在农闲时一起去于阗,找到某个小部落杀掉弱小捉回年轻男女,不久之后其中一部分便会出现在这里,安西的律法是保护制下臣民的,不包括他们。 所以牲口市里能买到吐蕃人,葛逻禄人,于阗人,回鹘人,大食人,以及西域所有部落的人,如果没有,你可以对那些拿鞭子的人说一声,连定金都不需要,等下次开市的时候或许你就能看到要买的人了。 西域就是这样,也一直都是这样,谁都改变不了,烦了问道:“唐人呢?”。 旭子哼道:“大都护府令,胆敢售卖大唐子民者,灭族!”。 唐人高贵,催生出许多明文律法和潜规则,比如唐人打胡人的惩罚微乎其微,胡人打了唐人的代价却非常惨痛,还比如唐人做买卖基本不需要交税等等。 第12章 长朔 城里物价不高,每文铜钱能买一个大蒸饼或者一条肉干。一只羊的价格是五十文,一匹马要四百文左右,跟一个奴隶差不多。 朝廷赋予边镇铸钱的权利,货币方便商品流通,也便于征税。除了铸钱还有征兵和任命官员等权力,说难听点,节度使在某种意义上接近诸侯王。 权力过大会滋生野心,这便有了安史之乱,但凡事有利有弊,正是有了高度自治的权利,边镇才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对抗外敌时更加得心应手,安西都护府也得以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坚持。 小馆子里吃完饭,掌柜的说死都不收钱,口口声声说娃娃吃饭都收钱丢先人,其实那掌柜的从哪看都不像汉人,可他一口咬定自己祖籍关中,烦了觉得他可能真的祖籍在关中。 经过小巷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正捧着一碗水讨好的笑着,他装作没看到走了过去,他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因为一旦认识就要背负一些莫名其妙的责任,还是清白点好。 老刘依然坐在那里,远远看过去仿佛死人,旭子递给他两个肉馒头,“好娃娃,有心了”,边吃着馒头,老刘伸手抓住旭子手腕捏了捏,又向上捏胳膊肩膀,最后按了按腰腹,点头道:“不错,有长进”。 旭子笑道:“刘伯,借来耍耍?”。 老刘看他眼热,用脚一挑长朔道:“来,爷们儿,耍个赶山式瞧瞧”。 旭子接过长朔跳到巷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抖,杯口粗的朔杆如灵蛇扭动,朔锋飞舞犹如朵朵梨花一闪即逝。 好朔要好杆,一根好杆需硬木做芯,老竹细篾浸油风干后包芯,再以生漆麻绳缠绕,这个制作过程会长达数年,能不能成功还要看运气,制成的朔杆既轻又韧不惧刀砍斧凿,珍贵无比,所以每一条都是主人的心爱之物,通常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得到一条好朔并没什么用处,因为好朔刚中带韧,没有与之匹配的武艺和力气并不能发挥出它的优势,还不如拿一根硬木长矛实在。 旭子使了一手花式,引的众人齐齐叫好,只见他侧身单手持尾,朔尖随意搭到地上,正是长朔赶山的起手式。 但见他单手忽然猛的往下一压,那条朔竟下弯成弓,没等众人反应,长朔已猛然弹起,朔锋如毒舌般探出,看角度正是人的小腹,这一招是利用朔的弹性发起,极为隐蔽迅猛。 一式未老,人随朔动,旭子赶过去双手一拽,身形随之下潜,长朔斜指,这次却是咽喉。 不待招式用尽,长朔又随人走,左右两边各出一式,随即转身间整个人后倾成桥,长朔又如迅雷般刺向身后…… 昏暗的小巷里寒光闪烁,朔锋发出破空轻啸,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烦了暗自惊叹,平日与旭子对练被虐心里还有点不服,现在看来他是给自己留面子了。 长朔要使得好,除了快和狠,讲究一个巧字,要借助杆的韧性,从一个角度弹向另一个方向,这比用胳膊挥舞要快的多。 人的身体要跟随长朔弹性而动,出枪迅捷,还能更加灵活的防守和进攻,有句话叫月棍年刀一辈子大枪,这句话自有其道理。 长朔在狭窄的小巷里左探右突,自始至终没碰到一下墙壁,这是收发自如的掌控,待一式练完,旭子喘着粗气把长朔递给老刘,惭然道:“前辈,献丑”。 老刘有些意外的道:“倒是有些火候,不过以后要先缓一缓,太急伤身,这条朔我还能带进棺材里去?”,旭子连声谢过。 回到后院才知道王爷来过,留了话让旭子和烦了明天去前院一趟,郭旭在少年中为首,王爷对他期望颇高,让他去不意外,没想到也点了烦了的名。 二人回屋,烦了催促道:“上去趴好,我给你捏一捏”,旭子听话的趴到炕上,任由烦了给他揉捏筋骨。 他的力气不够,不足以驾驭长朔,刚才把腰扭了,老刘看出他性急提了一句,烦了与他朝夕相处,自然也看出他举止不对劲。 旭子咧嘴道:“烦了,我猜王爷让你过去是要说木犁的事”。 烦了道:“小事罢了,说不说都无妨”,他已经猜到了一些原因。 拍打着旭子腰背,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咱们那两位师傅怎么回事?”,他发现文先生与武三郎之间好像有什么事,忍不住燃起八卦之火。 旭子犹豫一下,说道:“武师傅以前有家人的……”。 武三郎以前有婆娘还有个儿子,脾气也不像现在这么冷硬,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婆娘和儿子被野兽害了性命,武三郎从此性情大变。 他与文先生的事并不复杂,当初就是武三郎把她接进的王府,一直对他很钦慕,武三郎却一直躲着她,事就一直不上不下的拖着。 狗血的故事让烦了有点牙疼,“怪不得我看两人怪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看他对文先生也有点意思,这不挺合适的嘛,都这个年纪了还抹不开脸面?”。 旭子道:“王爷和鬼叔私下里都劝过,可他不松口”。 想想钢铁直男那脾气,烦了摸着下巴道:“反正我觉得挺合适的,有机会得推他们一把,早点成个家,省的他俩闲着没事总练我,没准儿还能养个大胖小子呢”。 旭子提醒道:“你可想好了,武师傅不比旁人,别弄巧成拙不好收场,对了烦了,你以前是不是读过许多书?”。 烦了随口敷衍道:“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或许在哪看过吧”。 旭子点了点头,烦了与大字不识的文盲相去甚远,可他的过往有些不堪,作为兄弟不好追问。 “你今天去药铺做什么?”。 烦了犹豫一下道:“随便看看……想试试做点东西”。 过了一会,他正要解释自己的目的,却发现旭子已经睡着了。 第13章 初见郭王爷 酒是怪东西,能麻醉人的神经,让人丢下面具坦诚相待,比如武三郎伤感之余跟烦了喝了一坛酒,说了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过后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竟然跟一个小辈说了那么多话,可再次面对烦了的时候他依旧觉得站在面前的人不像小辈,反而更像一个无话不说的兄弟,甚至长辈,很怪异的感觉,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所以他决定更严厉的对待烦了,这是特殊的关爱,只有更严厉的操练才能让他更强壮,让他活的更久。这份关爱让烦了痛苦不堪,数次暗示自己大病初愈,不能太操之过急…… 吃力的把石锁提起来放下,再提起再放下,烦了气喘吁吁的道:“我怀疑他在针对我……”。 旭子也喘着粗气道:“烦了,你按捏筋骨的手艺跟谁学的,真的是好”。 胡子凑过来道:“烦了,旭子哥说你的手艺好,啥时候也让俺舒爽一回?”。 “爽你大爷!滚!”。 事实证明铁男确实有针对他的嫌疑,别人都歇息了,又拿出一副木制刀牌丢给他,自己则拿起一根三尺多长的木棍,“你练的晚,只能加倍吃苦,不是你自己说的能吃苦吗?”。 烦了嘴里一苦,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可自己没想被虐啊…… 抱拳道:“武师傅指教!”,嘴里说的痛快,心里却在叫苦,”我大病初愈啊大哥……”。 武三郎满意的点点头,一大步逼近,木棍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烦了眼看木棍已经到头顶,忙身子一缩抬起木盾格挡,预想中的撞击没等到,木棍变砸为扫啪的一声抽到大腿上。 忍不住疼呼一声,刚要伸手摸,却发现木棍并没停,第二下又夹着风声扫了过来。 来不及了,忙顺势往下一蹲,整个身侧都用木盾护住,木棍敲在木盾上发出一声脆响,还没等他庆幸,就看到一只大脚越来越大。 挡是来不及了,只能拿牌接,一股巨力传来借力一个后滚翻,双脚一落地没等起身,马上用木盾遮在身侧,刀横身前戒备。 武三郎有些意外的说了一句:“不错”,说着大步向前道:“再来!”。 “啊……”。 “等下……”。 “武师傅……啊……”。 一刻过后,铁男终于心满意足的住了手,烦了捂着大腿欲哭无泪,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根根隆起,疼的都麻木了…… 武三郎木棍一指烦了,向众人道:“看到没?牌无论何时都要不离要害,腿上中一刀最多截掉,伤了胸腹可是必死”。 众人幸灾乐祸的答应:“武师傅教的好!”。 铁男满意的“嗯”一声,又道:“给他揉一揉伤处,拿冷水敷上好的快些”,说罢溜达着走了。 胡子等人看他走远,七手八脚的把烦了从地上抬到屋里,笑呵呵的围着。 烦了看着众人神色心头猛的一跳,捂住腰带叫道:“诸位兄弟好意心领,我自己来就行……”。 胡子严肃的道:“武师傅特意嘱咐的,不可懈怠,还是揉一揉的好”,说着左右一使眼色,众人会意向前…… “我干你们……等下……啊……”,烦了的惨叫声响彻后院…… ?????????????? 穿过小门就是前院,没有高堂大屋,甚至连点像样的花草都没看到,低矮的土房分成几个小院,倒更像某个乡间小地主的家。要见到传说中的郭王爷了竟有点小紧张,一瘸一拐的跟在旭子身后,亲兵带着他俩来到一处院落,“先等一下,王爷正与毛先生说话”,说罢转身离去。 小院收拾的倒干净,天井中间一棵老树,角落处几件石锁棍棒,并没看到护卫和下人。 王爷在谈公事,哥俩站在角落里等着,半个时辰后正屋门推开,一个穿青衫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旭子小声道:“是毛先生”。 毛先生乃都护府长史,王爷的左膀右臂,专门负责安西民政财赋,近年来三镇施行军管,毛先生的主要任务便是安西城内的大小事务。 看上去有五十上下,个子不高,面容矍铄,一把花白的山羊胡。 据说这位毛先生不但文章写的好,处理民事一绝,而且一柄长剑相当了得,当年曾亲自上阵剿灭马匪,刺贼首于马下,也曾当街斩杀不法贼子,称得上能管民能砍人的全才。其实大唐的书生基本都有两下子,讲究的是持书仗剑走天下,舍生取义上头拼命都不稀奇。 毛先生走路时弓着腰像要赶去救火,两兄弟看他走近忙躬身低头,按说二人身为小辈应该行礼唱喏,但礼仪是分场合的,比如此间主人是王爷,二人便不能出声喧哗,只需躬身表示敬重即可,这便是礼,讲究规矩,但不能僵硬。 小老头“嗯”了一声停下步子,瞥了旭子一眼又看向烦了,“抬起头来,你便是新来的那个杨家小子?”。 烦了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名头,忙抬头应道:“正是小子”。 毛先生双眼犹如鹰隼般直视着他,面色不变道:“听说你一夜之间由痴变慧,是何道理?”。 烦了坦然道:“小子不知”,这根本没法解释,索性耍赖吧,老子就是不傻了,你爱咋咋地。 毛先生依旧面无表情,深深看他一眼道:“痴傻也好,聪慧也罢,需秉持本心,莫要误入歧途!”,说罢背手而去。 烦了有些莫名其妙,“老子又没惹他,干嘛阴阳怪气的?”。 一个丫鬟出来道:“王爷让你们进去”,二人应一声快步入内,进门与旭子跪地磕头,“拜见王爷”。 “起来吧,地上凉”,声音不大但中气充足,看来身体并无大碍。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把刀,木架上两副铠甲,除此之外再无什么摆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端坐在主位上正笑眯眯的看着。 老郭身量高大消瘦,一身布衣布鞋,乍看像个普通老人,但一双眼睛深邃威严,使人不敢直视,烦了暗叹,“不愧威震西域数十年的郭王爷……”。 老郭摆摆手道:“近些说话,咱年岁大了耳朵不好,桌上有点心,饿了便吃一些”。 长者赐不敢辞,二人听命上前,有些拘谨的与他说话,随口说些小事,后院住的如何,吃住还好之类的,旭子一一作答,又问了一些众人习文练武的杂事,老郭点点头道:“旭子去跟秀儿说一声,多做两个人饭,下晚你俩也在这吃”。 旭子离开,只剩下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老郭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却不说话,烦了被他盯得一阵阵紧张。 这老头子十几岁从军厮杀,二十多岁升到大将,而后跋涉万里,威震西域近五十年,直接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估计要以十万计,称一声杀人魔王都不为过…… 正忐忑间,忽听到老郭冰冷的声音,“文姑娘说后院里你来的最晚,学的最快”。 烦了没敢抬头,忙答道:“是文先生教的好,小子以前也学了一点”。 “三郎说你性情坚忍,习武勤奋”。 烦了道:“小子之前荒废时光,只能勤加苦练”。 “秀儿说你制了一架木犁,某已看过,确实巧妙,从何处学来?”。 烦了知道他会问这事,遂答道:“那木犁唤作江东犁,在大唐已然传开,小子在街上听人说起过,让郭老伯试了试,侥幸成功”。 老郭依旧面色不变,“他们说你见识广博,性情沉稳,心思缜密,不似少年”。 这回烦了没法解释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清楚,在一群少年中间,言谈举止格格不入,只能硬着头皮不说话。他已经知道毛老头为什么教训自己,也明白了老郭叫他来的目的。 久久没听到声音,烦了忍不住偷偷看去,却发现老郭仍在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在审视一个不老实的囚犯。 这让烦了有点恼火,一阵阵压不住火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老子当奸细? 驴脾气一上来,索性抬头直直的与老郭对视,意思很明显,你要觉得我有问题就砍了我,犯不着这么埋汰人! 老郭却从桌上拿起一封书信丢给他,:“看看”。 狐疑的接过打开,竟然是来自吐蕃大相的书信,内容不复杂,是说吐蕃已经与大唐会盟,大唐皇帝答应将安西之地割让给吐蕃,大相对王爷一向仰慕,不忍心军民受苦,所以写来这封书信,劝王爷归顺大吐蕃,他保证老郭以后世镇龟兹为王,愿意勒石为记。 “你觉得该如何?”。 把书信放回桌上,烦了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傻子”。 第14章 露一手 所有人都说王爷和蔼可亲不拘小节,对小辈宽和慈爱,烦了想过与他见面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老郭没怪他无礼,只是饶有兴趣的问道:“谁傻?”。 烦了笑道:“吐蕃大相呗”。 “哪里傻?”。 烦了道:“王爷都这个岁数了,他竟然来劝王爷归降,也不想想,王爷受命镇守安西大半生,若是降了吐蕃,一世英名岂不要毁于一旦?”。 老郭不动声色的道:“若是某想做这个龟兹王,不在意什么狗屁名声呢?”。 烦了看老郭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忍不住一阵气血翻涌。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王爷若打算归降吐蕃,请借小子快马一匹,我要去报个信”。 “报什么信?”。 烦了直直看着他道:“我要去华洲报于郭家家主,把郭昕逐出族谱,免得连累老令公的名声!”。 “小子好胆……噗……哈哈哈哈……”,老郭忍不住大笑起来,胡子眉毛乱跳,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这小子说的对,吐蕃大相确实是个傻子,洒家都土埋脖子了,若是降了吐蕃,伯父一世英名,自己在西域征战大半生,乃至整个郭家,岂不都成了笑话? 郭旭与郭秀儿急匆匆走了进来,老郭止住笑意,抹了下眼角的泪,指着烦了笑道:“没事没事,这小子好胆子,某这名号可有些年头没人叫过了”。 威震西域几十年的郭王爷,吐蕃高官都恭敬有加,却被个小辈直呼其名,这在外人看来是不可想象的,旭子忙要给烦了求情,却被老郭阻止。 “行了,不怪他,是咱先试他的,被骂也是活该,饭做好了?”。 老郭乃非常人,心胸豁达又到了这个年纪,世间事早就看得通透,被直呼其名的并不是大唐王爷郭昕,而是归降吐蕃的郭昕,卖主求荣难道不该骂?哪会跟个小孩子计较。 郭秀儿道:“阿翁,羊肉已经软烂,现在就吃饭吗?”。 老郭眉头一皱,“怎么又是羊肉……”,年纪大了牙口和肠胃不好,吃肉确实痛苦。 烦了气恼之下说了些过分的话也有点后怕,没想到老头子心胸宽广的很,根本没放在心上,看他稀疏的牙齿心中也有些难受,安西的顶梁柱老了,老到吃肉都费力了。 陪笑道:“不如小子做个菜给王爷赔罪?”。 “你还会做菜?去,做来尝尝,赔罪就免了,咱们爷俩算扯平”。 郭秀儿与郭旭留下陪老郭说话,艾沙则带烦了去做菜,离开小院后小声问道:“方才没事吧?”。 “没事,老头子精明着呢”,烦了笑着安慰道。 老郭不会坐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在自家后院兴风作浪,所以才特意招来看看什么来路,可他毕竟是当世人杰,智慧心胸远超常人,早已超脱世俗约束,他在意的是这个小鬼会不会对安西和大唐造成危害,至于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则无所谓。 厨房在小院隔壁,有厨娘和两个妇人正在擦拭,烦了总算找到了一点王府的痕迹,油盐酱醋,葱姜花椒胡椒等调味料一应俱全,有几样都不认识,尝了下有的辛辣有的清香,该是大食传来的香料。 其实他曾问过老鬼,城中就有店铺卖各种香料,也不算太贵,用得着那么节俭吗?老鬼说是王爷特意交代的,少年人不应追求口腹之欲,若吃惯了美食,将来如何咽得下粗糙军粮?想想倒也有点道理。 第15章 不见不散 一场春雨过后整个安西都在忙着播种,有诗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别的地方烦了不知道,安西城春风还是度的,大地忽然苏醒,一天一个模样,虽然晚了一些,春天毕竟还是来了。 少年们野马一般冲出屋子,小伙伴们都离开了,烦了回过头委屈的看着文先生,这不合常理,学渣们出去玩了,自己这个学霸却被留下了。 “烦了,这些人里你学的最快最好,特别是算学更是天资出众,王爷和我都对你寄予厚望”。 烦了低头听着,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但是……”。 “但是你的字写的实在太差,字如其人,字写的不好,以后会被人轻视的,我朝科考专设书经一科,以书法取士,可见其重……”。 文先生苦口婆心,一副传道授业谆谆教诲的场景,烦了看着她嘴巴开开合合早已神游天外。 “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恭敬行礼,“已牢记在心”。 文先生满意的点点头,拿出一本书递给他道:“王爷让我给你等开蒙教授军典,但你天资聪颖,不致学实在可惜,就算安西不能科考,也不能自甘堕落,要有向学之心……”,烦了又一次神游天外。 终于说完了,文先生临走时嘱咐:“这本孟子要勤加诵读,有不懂的地方便问我,先背诵梁惠王篇”。 什么?烦了猛然惊醒,孟子?背诵?老师,我是安西兵啊,背这东西去哪考状元? “先生……”。 文先生回头问道:“还有事?”。 “我……”,看着她的目光烦了却说不出口了。 能说什么?能怎么说?说我不背这破玩意儿?文先生殷殷期盼,怎么忍心拒绝? “我……武师傅想约你明天一起去听经……”。 “啊?”,文先生惊叫出口,一抹红晕迅速浮上脸颊,扭头走出几步又强自站住道:“你如何得知?”。 烦了说瞎话眼皮都不眨,“昨晚说的,他说在军中时杀孽颇多,时时不安,明天盂兰寺有高僧讲经,他也想去听一听消除业障,想邀先生同去”。 文先生没回头,犹豫一下又问道:“他自己为何不说,却要假借你口?”。 烦了笑道:“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哪张的开这个口?是弟子主动请缨代劳的”,说罢下又满脸无辜的道:“不信你去问武师傅”。 文先生本来就有想法,再想想铁男的脾气已经深信不疑,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低头快步走了。 烦了在后边喊道:“明天上午盂兰寺门口,不见不散……”。 “住口!”,文先生低喝一句,再不回头,逃也似的越走越快。 看她走到远处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烦了差点笑出声来,低头看到手中那本孟子,瞬间又苦了脸,“这特么……”。 旭子闪出身,低声道:“烦了,你胆子倒大”。 仰头看着房梁,烦了笑道:“这事儿早晚得有个了结,总这么挂着实在难受,咱这两位师傅不让人省心,还要我这做弟子的出力”。 旭子笑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武师傅说吧,我看文先生必定会去,到时若等不到人……”。 烦了嫌弃的看他一眼,“亏了王爷还看重你,蠢的跟木头一样”,说完拔腿向外走去。 旭子看他一路向南,紧追几步赶上道:“武师傅在鬼叔屋里呢”。 烦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大腿,没好气的道:“我活腻了去找他?”。 武三郎对于伤情的估计炉火纯青,每次他的伤好一点,必定要拿出那根棍子切磋一回,结果就是烦了的大腿和屁股总是没有好的时候。 这也是他急于让武三郎去谈恋爱的主要原因,这种硬汉精力旺剩,时间久了容易憋的心理变态,继而便会折磨学生,谈个女朋友应该会有好转吧。 守门的老卒只瞥了一眼便闭目眼神去了,王爷特意交代过,这两个小子随意进出,不需理会。 旭子和面烦了做卤,三盆过水凉面做好,爷三个二话不说低头干饭。 别看老郭年纪不小,饭量却真不差,一盆凉面造的干干净净,估计再活个十年八年的问题不大。 “今天汤面做得不用心,不如上回,烦了,甚时再做那个三鲜来吃?”。 烦了看了看狗舔过一样的饭盆,低头没理他,就这还不用心?用心你是不是得连盆子一块啃了? “来来来,吃完下一盘”,如今的象棋已经与现代很接近,老郭得知烦了会下棋,经常拉上他杀一盘,烦了还真认真研究过,俩人水平相差不远,下起来互有胜负。 这副象棋是好东西,黑白子都是无杂色的玉石雕刻,据说还是个有名的族长献给老郭的,不得不感叹当官真是个好行当。 打发旭子去找郭秀儿,老郭挪动一下棋子,头也不抬的道:“无事献殷勤,可是有事?”。 烦了随口道:“想要点钱花”。 老郭抬头看他一眼,“要多少?做什么?”。 烦了想了想道:“先拿三五百贯试试,打算做一种秘制佐料,给王爷做菜”。(每贯千文) 老郭“哼”了一声道:“免了,三五百贯的作料咱吃不起”。 烦了陪笑道:“王爷身份高贵,区区几百贯钱算什么?最少也要几十贯……每个月”。 老郭把棋子丢到桌上,正色问道:“还有呢?”。 烦了也把棋子放好,认真答道:“还要收拾一间空屋子,周边不能有人,要炉灶和瓶瓶罐罐,还要些木碳”。 老郭微皱眉头道:“烦了,我不喜丹药”。 “王爷,不是丹药”。 老郭点点头,低头拿起棋子道:“每月二十贯,不能再多了”。 第16章 闷骚的戏精 佛教传入中原的时间官方记载是东汉,实际传入时间还要早的多,到大唐开国,虽然皇帝认老子为先祖,但佛教在大唐极为盛行,历代皇帝热衷佛事屡见不鲜。 相比中原西域传入更早,影响也更大,各地皆有规模宏大的寺庙,妥妥的西域第一大宗教,达官显贵为此没少砸钱,甚至曾为了佛舍利发动战争。 佛教牛的地方还不是西域,而是高原,在吐蕃僧侣不但能直接参与政事,还能干涉战事,甚至能左右赞普传位,为了利于统治底层农奴,历代赞普也需要佛教协助,两者可称合作关系。 至于安西,城内最大的寺庙在南坊中间,唤作盂兰寺,主持大师很有名望,弟子众多,在老郭面前都能说得上话,老郭对佛事没什么兴趣,可信的人实在太多也不好明确反对,基本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了。 今天是佛诞节也是放假的日子,众人自然要去街上耍,烦了与艾莎缓步走上街头,却一时没想起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他有点后悔那天的玩笑,看来大唐女子的豪放与后世差距不小。 今天不收进城钱,许多乡野人拖家带口的涌进城,使得城内到处拥挤不堪,包着黑巾的汉子在驱赶街边休息的乡民,骂骂咧咧的模样很是威风。 安西城虽然是都护府老巢,但城内除了少量衙役并没有常驻兵马,因为安西城的防守重心是东西两关,并非城墙,而正兵的家人基本都在这里,轮流回来探家时也顺便把守城门和都护府,也算一举两得。 正兵通常只盯紧要处,都护府衙役主要负责后街,南坊的脏活累活便给了黑云帮,如此都护府避免了与胡人百姓直接冲突,不得不说老郭这一手相当高明。 又经过那条小巷,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儿,烦了又一次没能忍住,不过这次她没有马上攥住铜钱,而是捧着钱跪到地上连声道谢,“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 烦了听到了她有些生硬的大唐话,但没有停步,两文钱只为买个心安而已,他不想用两文钱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南大街上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脏乱到一言难尽,本来就拥挤,维持秩序的黑云帮不但没起作用,反而使场面更加混乱,这些家伙打着维持秩序的幌子到处耍威风,明目张胆的从人篮子里拿东西,更过分的是有几个专门往年轻女子身边挤,嘴里喊着不许乱挤,手上一点都不闲着。 烦了把艾沙拉到身边嘱咐道,“别走散了”。 这可不是趁机占便宜,是真担心有危险,今天城里这么乱,万一把艾沙给弄丢了可麻烦大了。 安西兵手段酷烈,但安西之外的贵人是真舍得砸钱,据说一个年轻的唐人女子价值天价,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烦了今天上街除了要买些东西回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那两位师傅,不来看看实在是不放心,万一俩人闹崩了,自己的下场恐怕会很悲惨。 让武三郎来赴约并不难,只需老郭说一句话,“明日文姑娘要去听经,怕有什么危险,三郎去看护一二”,他没理由拒绝? 其实烦了想让他俩从王府一起出门的,后来想想又放弃了,这俩人脸皮太薄,还是来街上单独碰头吧,约会这事儿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太直接了不好。 看着满大街的人头攒动,烦了不由开始担忧,今天人这么多,两位师傅可别来了接不上头,文先生一介女流万一出点啥事…… 胡思乱想的到了盂兰寺门口,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离着老远就看到武三郎,正面容如铁站在街边,方圆十步内空无一人。 一米八多的唐人壮汉手扶长刀,脑子被驴踢两半的人都不会招惹,除非文姑娘不来,来了就肯定能找得到。 拉着艾沙躲到角落静待主角登场,时间不长,文先生来了!一袭长裙,薄施粉黛,表情似羞似怯,缓步向前…… 烦了不由感叹,“真没想到清冷的文先生还有这样一面,好一副大唐仕女图,长虫精断桥约会……”。 艾沙喃喃道:“文先生真好看……”,烦了笑道:“艾沙也好看”,二人正躲角落里看热闹,那边却冷了场,长虫精和铁男四目相对又触电般的分开,好像每人说了一两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离得几十步烦了都感觉到尬的抠脚,心中对铁男一阵鄙视,“人家文姑娘这副打扮,这种表情,心意这么明显,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正琢磨着该怎么打破僵持,那边却有了新情况,文先生指着西边说了句什么,二人开始动身向西,看来是找了个什么借口,比如买什么东西之类的。 “这就是真爱啊,把个文先生都逼成什么样了”,烦了摇头叹息。 二人前面走,烦了拉着艾沙后面尾随,越看越生气。俩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各走各的,全程无交流仿佛路人,文先生走一步铁男就跟一步,文先生站住他也站住,始终保持三步远,严格执行着他的护卫任务,这哪是约会?分明是两口子去民政局离婚,文先生的身形越来越僵硬,烦了知道事情恐怕要糟。 要知道文姑娘那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那个钢铁老直男这样装傻,难保傻文艺青年的二杆子劲儿上来,要真一跺脚散了伙,二人的心情必定会极差,到时肯定要找个出气筒,那…… “不行!不能让俩人掰了!”,这时需要外力打破僵局才行,烦了四处一打量正看到一个黑云帮的帮众带着几个外围小弟走过来,偷偷向他一摆手。 那人二十几岁年纪,左右看了看确定烦了在叫自己,上前一拱手道:“小郎君,唤小的有事?”。 这便是大唐的威风,即使只是个少年他也不敢怠慢。 烦了掏出十个铜钱掂了掂,笑着问道:“想不想挣几个钱花用?”。 那人咧嘴笑道:“小郎君还真是找对人了,不是小的自夸,在这安西城里,没有小的买不到的东西,没有小的找不到的人”。 把铜钱放到他手里,烦了伸手一指文武二人,“看到那俩人没?”。 那汉子瞬间苦了脸,“那是王府的武阎王……”。 烦了不意外武三郎的名气,低声劝道:“没让你去招惹他,就假装无意挤一下,让他跟旁边的女人挨到一起”。 汉子满脸纠结:“小的不敢……”。 烦了一脸嫌弃,“这么胆小怎么挣钱?”,又掏出十文钱塞给他,继续劝道:“只要那两人挨到一起就算事儿,他武三郎虽然凶,可街上人来人往的这么多人,不小心挤到也不算什么吧,你好好的赔个礼,难道他还能当街打你?就轻轻挤一下……”。 那汉子犹豫着接过钱,咬咬牙道:“行!小的便接了这差事”。 “就是嘛,去吧,放心没事的,真有事我出头帮你”,烦了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拉着艾沙退到一边,远离是非之地。 那人照呼手下低声交代几句,一同向文武二人靠了过去。眼看他们越走越近,烦了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按计划几个人要装作无意挤一下武三郎,两人其实都有点意思,只是脸皮薄一时僵住了,只要有个外力推一下必定能打破僵局,后面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可那几个混混真是上不得台面,琢磨半天终究不敢挤武三郎,又舍不下那二十文钱,所以他们选择去挤文先生,倒也是,反正只要俩人挨到一起就行。 里面那人脚下突然绊了下,嘴里叫道“哎呀”,动作夸张的一推身边的兄弟,那人则站立不稳顺势向文先生一靠,结果倒是靠到了,力道却太轻,就只是肩膀蹭了一下,烦了看的以手抚额。 其实也不怪他们胆小,实在是不敢放肆,那武阎王杀人不眨眼的…… 文先生与那人对视一眼,那混混慌忙作揖赔礼,文先生却一声娇呼飞了出去…… 烦了眼睁睁看着她飞向武三郎,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铁男顺利接住那个戏精,二话不说揪过几个混混每人赏了两记大嘴巴子,狠狠竖立了救美英雄的人设,最后很酷的挤出一个滚字。 文先生满眼星星的温言劝说,然后二人便继续逛街去了,有说有笑的模样俨然一对刚刚勾搭成功的奸夫淫妇,再没有一丝生涩。 烦了无奈摇头,谁能想到呢,文先生端庄温婉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躁动不安的闷骚之心,而且演技浮夸,根本没有用心揣摩角色,也就骗骗那个二愣子了。 “小郎君,小的们尽力了……”,顶着满脸委屈和掌印的帮众道。 烦了随口道:“做得不错,你叫什么?”。 “小的叫李正”。 “李……你姓李?”,意外的上下打量一番,鹰钩鼻,深眼窝,长睫毛,从哪看都跟汉人没关系,竟然大言不惭的自称姓李。 看他目光不善,李正忙解释道:“我娘说了,必定是姓李”,经过他一番详细解释,烦了终于明白了,他还真有可能姓李。 他娘本是酒铺的酒娘,也兼职干点别的,某次接待过一位姓李的安西兵后有孕,生了他后便坚称儿子姓李,是大唐人的种。 可问题是他那姓李的亲爹没能找到,相貌又不争气,都护府不承认他的身份,李正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看他一副急切模样,烦了摸着下巴道:“我信,你确实姓李,你看你头发都是黑的”。 李正摸着头发高兴的道,“小郎君真是好眼力!有什么事用的到小的,小的万死不辞!”。 烦了看着他感慨万千,你特么脸还肿着呢…… 第17章 黑云帮没了 回到王府门口发现老刘不在,一问才知道腿疼犯了,烦了和旭子等人忙赶去探望,好在离得近,就在北边不远处。 老刘乃是军中锐士,按规矩退出军中荣养能分个很不错的院落以及几百亩良田,还要有至少十个奴隶侍候。可他主动找到王爷都推辞掉了,只要了王府旁边这处小院和百十亩地。 退出军中在路上捡到一对胡人夫妇,说好了夫妇俩给他养老,这个院子将来就留给他们,据说平日里伺候的很是尽心。 走进院子时老刘正在院中教个小男孩扎马步,“腿疼,偷个懒儿”,有些歉意的道。 旭子笑道:“无事便好,俺们带了些吃食来热闹热闹”。 几人的到来让老刘很高兴,埋怨道:“来便来,带东西做甚?在府门带吃食是孝敬,来这里带吃食算什么规矩?你们该攒些钱打个器械……去!寻你爹娘回来做饭”,那小孩一溜烟的跑了。 众人围坐四周陪他说话,老刘打开了话匣子,“我算个啥好汉?球都不算,就是命硬罢了,十四岁接了俺大的班,军中混了三十多年,糊里糊涂的倒混了个囫囵身子回来费粮食,可惜了那些老哥哥,光是为了救我这条贱命就先后折了十二个……”。 “要说好汉,我那本家的大哥可是头一份儿,一条长朔使的才叫绝,我这两下子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不光武艺好,性子也好,热心义气,待手下弟兄真如亲兄长亲爹一般…… 在西州,大哥半天工夫斩首十一级,这是光数了一身铁甲的硬茬,那些帐丁农奴都懒得算数…… 弟兄们探路中伏,三个兄弟伤了要害当场就折了,俺们几个前面跑,几百贼人紧着追,我那匹破马却摔了,大哥把他的马给了我,让我赶回去送信,他独自回身杀了过去…… 他家小子从军后跟了我五年,在于阗没了,可怜我的哥哥连个后人都没能留下,将来到了地下……”。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老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聊的往事。 那对夫妇急匆匆赶了回来,向众人行礼后去了厨房,烦了低声道:“刘伯,那对男女平日里还恭敬?”,老刘轻蔑的哼了一声没作答。 胡子开口解围道:“今天盂兰寺高僧讲经,刘伯没去拜拜菩萨?”。 老刘怒道:“洒家去求他?他若是有用,洒家那些好兄弟就不用死了,没用的东西!”。 !!!!!!!!!!!!!! 回到王府时已近黄昏,门口看到了李正和他的手下,都背着包袱蹲在府门旁边。 他没吹牛,对安西城确实熟悉,当天便把东西送了过来。 带了他们进入后院,烦了问道“总共多少钱?”。 “一共花去十四贯,掌柜的给抹了零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那石硝太贵,小的讲了半天价也只减了一点,小郎君要的急,便都买了回来……”。 烦了点点头,,这李正做事还是可靠的,价钱比自己打听的还便宜一点,带他找老鬼拿钱,又额外数了些递给他道:“把钱给掌柜的带去,问问什么时候能再来货,这是你们的跑腿钱”。 李正带人千恩万谢的去了,老鬼狐疑问道:“烦了,你买这些东西作甚?”。 王爷吩咐过烦了用钱,可他实在好奇,配什么调料需要花这么多钱,还要远远的单独收拾一间屋子。 “做点好吃的”,烦了没法解释要做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做的成。 傍晚没看到武三郎,不知道跟文先生进展的如何,拉手?亲亲?不会去开房了吧?毕竟干柴烈火的…… 第二天清晨武师傅准时出现,依旧那副死人脸,丝毫看不出春意盎然的痕迹,完全猜不透昨天发生过什么。 日常操练结束刚要喘口气,武三郎提着木棍走了过来,烦了大惊,“武师傅,前天刚打过……”,他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拿起刀盾。 “上回的伤还没养好……”。 “这次打完一起养吧”,木棍夹着风声就抡了过来。 一刻后,武三郎心满意足的离开,烦了欲哭无泪,“他这就是恩将仇报,恩将仇报……”。 文先生以为武三郎主动约她,武三郎以为是王爷的命令,可俩人只要开始缓和,立刻就能知道是谁从中搞鬼,烦了寄希望于武三郎得了便宜后会对自己心生感激,没想到铁男根本不按套路来。 正要吃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兵甲碰撞的声音,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城内有兵马调动! 不多时街上传来铜锣声,有人在喊:“大都护府令!全城戒严!各自归家静候!乱跑者重处……”。 众人面面相觑,发生什么了? 老鬼出来乐呵呵的道:“没事没事,莫慌,吃饭”。 时间不长,街上又传来敲锣声,“大都护府令!黑云帮欺压良善,作恶多端,昨天竟妄图对王府女先生不轨,王爷震怒,今黑云帮首恶及帮凶四十八人伏诛……”。 戒严解除,安西城欢声雷动,百姓们齐声夸赞王爷英明,黑云帮死不足惜。 黑云帮没了…… “杀的好!那些腌臜泼才死了才好!”。 “明明是十税一,那帮杀材竟多收一倍,黑心肠!”。 少年们兴奋的议论着,烦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仍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威风八面的黑云帮这就没了?风中隐隐有些血腥气,“四十八条人命,转眼之间就没了……”。 那黑云帮帮主原本是城里富户,到他这却不喜经商,只喜欢走马练武,每日与些泼皮厮混,后来便聚了个小帮派,八年前白马帮因作恶太多被剿,黑云帮趁机接了白马帮的差事,从此一跃成为第一大帮。 最开始还不错,做事用心,作恶不多,可人的贪欲真的没有止境,都护府平日对他们不管不问,黑云帮的胆子越来越大,直到成了人人痛恨的祸害。 如今竟招惹到了王府女先生,真是作死,王爷雷霆一怒,将这一害彻底铲除,真是大快人心。 老郭的手段确实高明,把惹人恨的事交给帮派,都护府只清闲收钱,却丝毫不加以约束,直到帮派激起众怒,再顺应民意为民除害,然后换一个帮派,再重复一次…… 安西城内有人被杀,有人欣喜,也有人打着小心思,烦了并不关心这些,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后院东北角的这间屋子是他特意选的地方,制作调料是很严肃的事,离人群远点有好处,之所以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门口便有水井。 回绝了旭子等人帮忙,独自忙碌到天黑,走出屋后看着漫天晚霞仰头苦笑。 原来知道怎么回事和真正动手做是完全不同的,他想过不会太容易,却没想到会这么难,整整一下午竟然毫无进展,最后只能苦笑着嘟囔一句:“还真不一定能做成……”。 第18章 做什么都对 黑云帮的覆灭很随意,从耀武扬威到血流满地只经过了半个时辰,城内很快恢复了秩序,因为青狼帮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其实青狼帮就是砍剩下的黑云帮,他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对于都护府来说,不可一世的帮派只是韭菜而已。 幸运的李正成为青狼帮的小头目,黑云帮被灭的时候他也在场,幸亏反应够快,大呼自己要给王府后院的小郎君办事,带队的校尉抬抬手留了他一条小命,那校尉肯定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对王府女先生不轨的元凶…… 烦了忙得很,除了接受武师傅的蹂躏,还要背诵拗口的书籍,余下的时间都泡在小屋里研究调料,忙碌的日子总容易让人忽略时间,不知不觉间绿色已经铺满了大地。 “太粗糙了,旧的帮派惹的百姓不满,被剿灭是应该的,但直接派兵堵在屋里拿刀剁就不好了,应该先抓起来,公布他们的罪行,让被欺负的百姓来告状,一起痛骂他们,唾弃他们,最后定罪判罚,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这才是名正言顺,还可以搞个公审大会,让被欺负的百姓上台诉说冤屈,一起喊个口号啥的……”。 老郭认真点点头道:“是个好主意,该让你去主持这事儿”。 烦了觉得有点荒谬,“王爷,我才十几岁,哪能主持这种大事”。 老郭道:“不小了,也不算什么大事”,话说的随意,可四十八条人命,难道是小事吗? “烦了你记住,在这里,大唐做什么都是对的”。 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把四十八个人堵在屋里乱刀砍死也是对的,没人敢反抗,不反抗只砍死一部分,运气好的还能留条小命,如果反抗,不但他们自己会很惨,他们的家人也会很惨,大唐来西域一百多年,所有人早就习惯了大唐总是对的,你可以选择乖乖听话,也可以选择乖乖的死。 “去做个烩三鲜来吃?”。 烦了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举起肿胀的手掌晃了晃,又撸起裤管露出腿上的青紫。 文先生和武三郎的关系进展迅速,却一点都不感激媒人,反而下手越来越狠。 “嘶……”,老郭皱眉道:“这两公母竟如此凶狠……”。 烦了眼泪差点掉下来,“王爷,文先生催命一样逼着写字背书,动辄打手板,武师傅变着法的折磨,你说我费心费力撮合他俩,他们是不是恩将仇报?你该找机会提醒一下……”。 老郭沉痛的点点头,“确实有点过分……那烩三鲜……”。 “你……我……”,烦了无语。 “怕了你了,我去叫艾沙帮忙”,说着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边走边嫌弃道:“把口水擦一下,几十岁的人了真埋汰”,老郭乐呵呵的目送他离开。 有件很奇怪的事,同样的食材佐料,同样的做法,不同的人做出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让艾莎打下手总能很好的完成任务,让她自己动手做,无论怎么手把手的教都不行。 艾沙小声道:“烦了,你在那间屋里做什么调料?”。 烦了疑惑道:“怎么了?有人说什么了?”。 艾沙郑重道:“府里许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说你在为王爷炼丹……”。 都知道他在小屋里忙活,当然也猜测他做的不是什么吃的调料,却从来没人当面问他,老郭仿佛忘了那件事,就连旭子和老鬼他们都没问,甚至去地里干活都没人叫他,仿佛他去小屋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是炼丹,我……我想做点别的东西”。 “做什么?”。 “呃,一两句说不清楚……”。 “做成了?”。 “还没,刚有点眉目,能不能成说不好”。 艾沙点点头,满脸庄重。 根源来自于对知识和未知的敬畏,人与人的观念差距太大,这个世界迷信愚昧极为普遍,绝大多数人都对玄幻中的东西满怀敬畏且深信不疑。 著名的傻子一夜之间变得聪慧,这种明显违背常理的事会衍生出多种解释,比如祖宗保佑,佛祖保佑,各路神仙保佑,还有人说是王爷神威,总之所有难以解释的事都能归类于玄幻理由,当他做一些众人看不懂的事的时候,更多五花八门离谱的猜测便出现了。 与艾沙说着闲话做菜,另一个小院里老郭也在与旭子和郭秀儿说话,在做的还有都护府长史毛先生。 郭秀儿道:“阿翁,文先生说烦了有过目不忘之能,多有另辟蹊径之高论,算学更是高明……”。 旭子笑道:“烦了兄弟大度沉稳,在兄弟们中颇有威望,武艺进步显著,长朔弓箭还不甚纯熟,拳脚和刀牌使得已经不差,投矛更是精熟,三十步内十发九中”。 老郭道:“此子少年老成,心胸豁达,更难得胸有热血,心怀天下,只是操练日短,冒然投军怕有万一……”,略停顿下又向毛先生说道:“先生以为当如何?”。 毛先生捻着几根长须沉吟片刻,应道:“待属下先考量一番,再言其他”。 老郭笑着点点头道:“也好”。 未几,公务繁忙的毛长史起身离开,老少三人正说着闲话,烦了与艾沙走了进来,“快些尝尝艾沙的手艺,冷了不好吃了”。 四个少年人陪着老郭吃饭说笑,一名亲兵忽然面露喜色进来禀报,“王爷,鲁将军报捷,狐耳岭大破吐蕃贼,斩首三千!缴获颇丰”。 第19章 毛先生 疏勒镇守使鲁阳接斥候回报,吐蕃于阗将军征调于阗六部意图进犯,鲁将军当机立断,马上率骑兵两千出发,急行至贼狐耳岭大营,待次日清晨,贼尚在造饭,两千安西兵如神兵天降从东西两面杀出,贼兵大溃,横尸遍野。此战斩首近三千,降者八百,余皆逃散,获战马骆驼千余,牛羊数千。消息传开,安西城内一片欢腾,皆称颂鲁阳将军攻无不克。 鲁阳将军武艺高强,性如烈火,用兵也像极了他的脾气,喜欢率领骑兵主动突袭,往往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战果,此次贼人刚刚集结便被他一顿捶,典型的鲁氏打法。 烦了为战事胜利高兴,可那终究太遥远,他要先应付眼前事,都护府长史毛老头竟然让他去一趟。 满腹狐疑的跟着侍卫从后门进入都护府,来到后进的东厢房,这里便是毛长史工作的公堂。 一丝不苟的作揖唱喏,“小子杨凡有礼”,老毛正一手翻书册一手打着算盘忙碌,听到声音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随意一指旁边,“坐,别乱动”,烦了自然不能坐下,只是应声垂手站到一旁静候。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算珠清脆的撞击声,偷眼望去,屋内陈设充满了大唐风格,粗犷简约,正北有一副陈旧的中堂,主座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口长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只有成堆的书册公文。 烦了听说过这位老先生的一些过往,经历相当牛叉,据说他本是西川人士,自幼进学,虽未通过大考但也算是学问人,后来在县里做了个刀笔吏,日子过得蛮舒服,后来吐蕃打过来抢钱抢人,把他也顺便抢了回去。 再后来就单人独骑出现在于阗镇了,中间经历过什么他从来不提,后来吐蕃特意下文向王爷讨要他,并愿意用两百匹好马换,老郭知道后马上派人把他请进王府,交谈后发现果然是个大才,从那后他便进了都护府,从小吏一步步做到了安西长史,至今已经整整十年,很受王爷信重。 “这样一位大人物,突然找我干嘛?”,烦了正胡乱猜测,毛先生却已把手里的册子翻完了,随手丢到桌上,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 烦了被他盯的有点发毛,索性干咳一声问道:“长者叫小子来可是有事?”。 毛先生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不悲不喜的问道:“你既姓杨,可是弘农一支?”。 烦了忙躬身答道:“小子愚钝,只记得家父说过祖籍山西,不敢妄称弘农杨氏”。 毛先生问他是否出身弘农杨氏,烦了否认,这里有个因果,后世人很难理解世家门阀的影响,弘农杨氏乃是鼎鼎大名的门阀世家,从始祖汉昭帝时期的丞相、司马迁的女婿杨敞开始,杨敞的玄孙杨震官居东汉太尉,人称“关西孔子”,其子杨秉、孙杨赐、重孙杨彪皆官居太尉,四世三公长盛不衰,而后从西晋有名的三杨到北魏的杨播兄弟皆是显赫一时的人物,直至大隋更是成为皇族,达到顶峰,到大唐开国,杨氏依旧兴盛不衰,多出高官宰相,还与皇族多有联姻,比如太宗的杨妃、武则天之母杨氏、玄宗的杨皇后与杨贵妃,及众多的杨氏驸马等,处处昭显着这个关西第一望族的无限辉煌,可以说真正的当世顶级豪门。 而出身相当于天生的光环,非常重要,某个望族的年轻人要出人头地,相比平民子弟会容易百倍,毕竟朝中有人好做官啊,就算顶头上司不是自己人,也难保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不是,即使日常生活中别人也要高看三分,所以家族有点影响的子弟在向陌生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会很自豪的自报家门。比如出身弘农杨氏,在报字号的时候便可大声自称弘农杨某,对方大概率便会回礼并口称久仰,如果他没这么做,这件事传开以后便可视其为公然不给弘农杨氏面子,轻则被人笑话不知礼数,重则会被杨氏官员记恨并报复。 世家子弟就是如此高人一等,可惜烦了并不是,他不敢冒称,这种事如果露了馅会瞬间身败名裂为人唾弃,更重要的是,他怀疑老毛是在故意耍诈。 老毛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又接着说道:“文姑娘说你苦读经典,可有所得?”。 烦了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老小子就是在故意使诈,幸亏自己没犯傻冒称什么世家子弟,否则必定被他当场揭穿训斥一顿,“可我也没得罪他啊,今天特意把叫我来找茬是几个意思?”。 听他问起学业,烦了半点不敢装比,儒家经典博大精深,学问是装不出来的,就算他道听途说过几句也不敢卖弄,只能老实回道:“小子初学,不敢妄语”。 连续两次低头认怂,老毛索性不再遮掩,冷哼道:“你机缘巧合得天授之慧,进入王府,更要谨慎努力报效安西,何以佞幸谄媚于上?某听说你在王府行金石之事,欲效天竺术士谋太宗邪!”。 烦了没想到老毛会突然发难,瞬间一身冷汗,他的意思是:你小子命好,痴呆病好了又进入王府学习文武,按理你更应该低调做人勤奋学习,用真本事报效都护府,如今你却凭着小人的手段哄王爷开心,难道打算凭这个上位?更过分的是你竟然还要给王爷炼丹药,是不是打算学那天竺术士纳罗莎? 这里有个不太光彩的典故,太宗皇帝英明神武,早年对历代帝王沉迷长生之术嗤之以鼻,认为那就是瞎扯淡。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疾病渐多,特别是经历过儿子承乾与李泰争位之事后病情愈发沉重,对于金石药物的态度也随之转变,渐渐沉迷,本来有太医们给调理着问题还不大,直到王玄策从天竺带回个叫纳罗莎的女人,自称已经活了两百岁,能炼长生仙丹,本以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结果太宗皇帝吃了药病情突然加重,仅仅两个月就升天了…… 别的事低头退一步没啥,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烦了可顶不住了,忙解释道:“先生,小子一直勤习文武事,不敢稍有松懈,虽人微力弱,但报国之心不曾稍却,些许菜肴只为尽绵薄孝道,言语轻挑乃效彩衣娱亲之故,引王爷一笑尔,小人也并非要炼什么丹药,而是……”。 “而是什么?”,毛先生笑眯眯的问道,一副好整以暇模样,哪还有半分声色俱厉…… 烦了明白了,抬手摸了一把汗,苦笑道:“先生乃是长者,何故吓唬我这少年人……”。 老毛示意他坐下,说道:“玉不琢不成器,年轻人还是要多敲打敲打,以免焦躁”。 烦了无语,怎么大人物都有这个毛病吗?没事就吓唬人玩。 “娃儿,非是老夫多事,你既得天授,万万莫要误入歧途,勤练武艺苦读经典乃是正途,奇淫技巧终非大道”。 面对老毛的谆谆教诲,烦了也有些感动,俯身道:“小子尽知先生之意,必不教先生失望”。 老毛点点头道:“如此便好,只是你寻金石于王府,坊间已有议论,你到底意欲何为?”。 烦了一愣,竟然还有这一节。他一夜之间由痴变慧,本来就引来许多议论,而硝石硫磺正是炼丹必备,加上王爷年纪大了,外人很容易联想到他要做什么,而主上痴迷长生之术乃是大忌,毕竟太宗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那,所以毛先生的意思是你必须得给个说法堵住悠悠之口。 哭笑不得道:“先生,确实不是什么长生丹药,那丹药必需金,铅汞等物,我这也没有啊”。 毛先生追问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烦了无奈,只得坦白道:“先生,我偶然从书上得了一方,以硝石木炭硫磺等可制引火之物,所以求了王爷试制,想着若能成功便可为军中添一利器,实非什么丹药”。 老毛自始至终都盯着他的神色,看他不似作伪,才点点头问道:“可有所得?”。 烦了苦笑道:“知易行难,至今一事无成”,心中不由懊恼,“理科果然很重要啊……”。 老毛已信了七八,遂劝道:“军中事,弓马长朔方为正道,火器非正途,权作锦上添花之用尔,你试制也可,不能误了正事”。 “小子知晓”,话说的差不多,烦了正要起身告退,却被阻止。 “不忙”,毛先生从架上取出一摞书册递给他道:“近来眼花的厉害,娃儿可否帮忙算一下账目?”。 烦了疑惑的接过来翻开,原来是安西城内盐铁税收的历年入账,毛先生起身道:“你算一算十年来总计收取赋税几何,某去前边看看”。 “这……”,烦了满头雾水,这又是哪一出?算这玩意儿干嘛? 与中原一样,安西施行盐铁专卖制,也就是都护府设立制铁和制盐作坊,卖给有经营权的商贾铁引盐引,商贾拿文书去作坊提货售卖,盐铁作为生产生活的必需品消耗巨大,都护府也以此获利。 烦了也不知道老毛为什么让自己算这个,只得老老实实翻开册子一笔笔计数核算,不得不说这账本真是粗糙,一笔笔流水账繁琐异常。 毛长史作为安西民政官公务繁忙,在前厅一直忙碌到黄昏才想起来烦了还在后边,那小子确实有点意思,算个可造之材。只是习武终究日短,王爷爱才心切,怕他去军中折了可惜,让自己看看他有没有理政之才,这才有了今日之事,据说那小子擅长算学,不知算的怎么样了。 来到偏厢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桌上摆着几页纸,随手拿起一张看了起来。 第一页上写了近十年来每年的盐铁收入总数,仔细看了下果然分毫不差,算的倒也准确。 第二页却是一张图,准确的说是一根根长条,老毛眯着眼睛细细查看,原来上面还有一根根细细的墨线,在左边用小字均匀标注了五万贯,十万贯等数字,上面则横列了年份…… “嗯?”,老毛慢慢看出了门道,盐铁收入在图中用涂黑的条标注,而旁边还有一道白条则是城内的总收入,一张图便把安西城盐铁在总赋税收入中的占比直观表现出来。 仔细看着旁边标注,发现这个黑白条并非随意涂抹,而是根据比例换算而来,“好,好东西!”,屋内光阴愈暗,毛长史浑然不觉,仍在细细查看。 良久之后才不舍的把图放到一边,拿起第三页,上面写着,“据图示,安西盐铁于赋税总收占比愈高,十年来从六成七分,至去岁已至九成一分,可知安西百业匮弊,商贾不兴,长此以往终至破败,近年盐铁价涨一倍,致百姓手无闲余,如此诸业更加艰难,此饮鸩止渴之举,非长久之计也……”。 毛先生把几页纸折好放入怀中,“来人,禀报王爷,某有事求见!”。 第20章 废物 六月初八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因为今天烦了要骑马。 西域地广人稀诸族混杂,彼此又纷乱不休,无论是杀人还是逃命都要骑马,而天山南北又出产好马,所以骑马便成为每个人的必备技能。 烦了两辈子加一起都没骑过马,甚至都没接近过马这种生物,他必须得学,就像必须练刀牌标枪一样,这是必不可少的生存技能。 得知烦了不会骑马的时候所有人都笑歪了,终于又发现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刘大依旧坐在门边,“作甚?”。 “去北寨送封信”。 刘大点点头,嘱咐道:“早些回来,小心野兽”。 胡子接话道:“有大虫俺们也不怕,正好打了回来给你治腿”。 刘大笑骂道:“净吹大气,就你们几个小娃娃,遇到大虫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走到街边,旭子检查了一下马鞍嘱咐道:“先看肚带有没有紧好,上马下马时马镫别踩的太深”。 烦了小心的踩镫上马,那匹马站着一动没动,马肚带绑不紧马鞍会反转导致落马,“为什么不能踩镫太深?”。 旭子也翻身上马道:“上马下马时生马容易惊,若是惊了马,踩得浅好脱身”,董长安与胡子也各自上马,沿街走马向东。 安西城中规矩,斥候信使可策马奔驰,正兵与唐人可慢行,余者不得乘马,看他有些紧张,旭子笑道:“也不需太谨慎,这匹是驯好的良马,不会惊的,你太拘谨它也不舒服”,烦了慢慢松开缰绳,果然走的稳当。 安西城的城墙只是一道土墙,作用极其有限,因为其真正的防御重心是在东西两关,两处关口一旦被攻陷便意味着安西城的彻底沦陷。 有军卒在城门处值守,还有几个则坐在阴凉处说话,长朔横刀丢在旁边,很好分辨,干活儿的是辅兵,坐着的自然是正兵。 看四兄弟走近辅兵并未阻拦,而是跑去小声禀报,烦了不自觉的挺直胸膛,这便是无处不在的大唐威风,汉家的少年人也不是胡人能盘问的。 旭子快步走到坐着的汉子面前行礼,“三叔辛苦”。 为首那大汉年约三旬,身量雄壮,满脸的络腮胡,袒露的前胸横七竖八的伤疤,说话嗓门也大的惊人,除了是正兵校尉,还一个身份便是郭旭父亲的结义兄弟。 “家里憋闷,出来透透气,小旭子要出城去?”。 “无甚紧要事,王爷派我等去北寨跑个腿”。 张三笑道:“莫贪耍,早些回”。 烦了等人依次向张三和几个正兵作揖,张三等含笑点头算作回礼,城门处的辅兵百姓皆在一旁安静等候。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城北的谷口寨,那里原有一条山间古道能到达山北,安西放弃碎叶镇后在已经没有山北地盘,古道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逐渐荒废。平日有一队正兵和数十辅兵警戒,其实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平时隔些天报一声平安,都护府也偶尔派人去看一眼,多年来一直都平安无事,所以那里又被戏称为养老寨。 烦了偶然听说,主动提出要跑一趟,老郭只当少年贪玩,也就随口答应了。 “前倾,腿夹紧,身子跟随马的动作,别拧着……”,烦了松开缰绳开始纵马小跑。 其实驯好的马极少有故意伤人的,而新骑手最容易犯的错误有两个,一是过于紧张,马通人性,能感受到骑手心情,如果过于紧张它也会烦躁不安,遇到欺生的马便可能给你点颜色瞧瞧。 还有一个容易犯的错是过于频繁的发出指令,前一秒让快跑后一秒又让它慢点,缰绳乱扯大呼小叫,这是骑马的大忌,其实别说是马,就算是人都受不了你乱指挥。 黑马越跑越快,烦了也慢慢找到了一些窍门,骑马最颠的时候是小跑,真正撒开蹄子跑起来反而平稳许多,这时便要配合马的动作起伏,马跑起来不累,人也坐的舒服。 此时战马已经完全撒开四蹄飞奔,烦了伏下身子,两旁草木飞一般掠过,心情激荡下忍不住大喊一声,“好!”,黑马发出一声嘶叫回应,更加奋力向前冲去。 沿小路一口气跑出六七里,在马微微喘气的时候轻拉缰绳,战马顺从减速,这便是人与马的关系,不是靠马鞭奴役,而是两相合作。 旭子等人追过来随既歇马慢行,皆称赞他通马性,烦了摸着黑马鬃毛也不禁有些得意,玩弓不行,练朔一般,只有刀牌标枪还凑合,如今也算又添了新技能。 小路岔开,一路斜向西北去往铁匠作坊,龟兹铁器天下闻名,那里不但有高品质的铁矿,还有品质不错的铜矿,铸钱作坊也在那里,据说最兴盛那里时有工匠千人,不但供应四镇,还与诸部交易换回牛马货物,可惜连年征战,已大不如前。 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向东北走了没多久,一处土石垒成的高台已经遥遥在望,养老寨到了。 对于几个少年的到来老兵们很是热情,队正老孙看过都护府的信函,一本正经的复命:“北关平安无事!”,其实他认识的字很有限,军中文书传递根据急缓分不同等级,军报以及印章的颜色样式不一样,有时候也靠传令兵的嘴巴复述。 这老家伙十六岁从军,征战各地,屡有功劳,当年也是有名号的悍卒,军功册子上记的清楚,斩首七十五级,如今儿子在焉耆当差,前年生了个大胖孙子。 他捶着自己的腿感叹:“一起的老兄弟先后没了,咱能有这个下场算不错了,可惜未能死于沙场,不算圆满”。 说起刚发生的狐耳岭之战,他听了却没有多少高兴神色,皱眉问道:“可知战损?”。“鲁将军的奏报说损正兵三百余,辅兵四百”,七百多的战损歼敌数千,怎么算都是大胜了。 可老孙却不停的摇头叹息,“用我三百多儿郎的性命换几千杂碎,这买卖不算赚啊”。 胡子道:“叔,一个换十个,赚了”。 老孙摇头道:“我大唐儿郎金贵哩,那些征调的杂碎杀的再多也没甚用,能换些武士才是值了”。 他说的武士并不是指精锐士兵,而是吐蕃贵族,在吐蕃军中只有贵族才有资格称武士。 吐蕃有伍如、约如、叶如、如拉、苏毗如五如,如既是军事单位又是行政单位,还是五个相对独立的部落群体,大概相当于省级政府加军区。 首领称如本,再往下有万户,千户,百户分别对应一个或若干部落,平时在各自的地盘种地放牧,打仗的时候由赞普和大相下令抽调多少千户出征,被征调的部落由首领率领仆从,自备兵器和战马出发,而有爵位的部落首领便称为武士,至于仆从,除非立下特殊的战功被赐予爵位,否则便永远是奴隶。 有时出征的地方比较远,部落便会全家老少都跟在军队后边打到哪吃到哪,或直接在打下的地盘上落地生根。吐蕃的这种战争方式组织松散,战力一般,但用兵成本低廉,而且跟随的部落通常也参战,使得军队人数异常庞大,动辄几万甚至几十万。 近些年由于膨胀迅速,许多千户百户早就超过了原有的编制人数,有时看旗号一个千户,实际可能有上万人,除了本部还会征调当地部落一同参战,这就使得兵力人数更加恐怖。 人多用兵成本低都是巨大的战争优势,除了军制,吐蕃强大还有几个原因,第一是铠甲精良,因境内有品质不错的铁矿且冶铁技术不差,所以铠甲质量并不比大唐差。 第二军法严酷,作战不利全队皆斩,丝毫不手软。 第三是宗教,当年松赞干布迎娶了文成公主,嫁妆里有大量佛经僧侣,还娶了尼婆罗的尺尊公主,也带去大量佛教经典,结果吐蕃本土宗教在吸收了中土和尼婆罗的佛教后形成一种特殊的佛教,十分利于赞普和贵族对仆从的统治。仆从地位卑贱生存艰难,在宗教洗脑下变得十分狂热,拿性命都不太当回事。 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吐蕃将领出征时权利巨大,几乎没有任何掣肘等等,甚至有将领征战五六年而赞普不加过问。 老孙说换些杂碎亏了,旭子等人也沉默下来,狐耳岭一战赢了,可被杀的基本都是于阗部落,吐蕃兵马损失微乎其微,而安西损失的却是正兵三百多人。 可是不打又能怎样?难道等他们准备好了再裹挟更多的部落扑过来吗?这个问题近乎无解,疏勒平坦,安西兵少,被动防守只会更难,主动出击是唯一选择。然后安西兵在一次次胜利中被消耗,继而又无奈收缩,从山北的碎叶到漠南的于阗都是如此,如今又轮到疏勒。 汉人太少,兵源才是安西最大的危机,而且三镇有限的赋税也无法供养更多军队,安西的衰弱不是某个方面而是所有方面,除非能得到朝廷援助,否则就只能继续这个循环,越来越弱。 场中有些沉闷,有辅兵过来说羊肉熟了,老孙起身道:“吃饭吧,大事咱们也不懂,只管听命杀敌便是”。 胡子攥起拳头道:“不管他吐蕃贼人如何,要我说就是杀得不够多,杀一万他不疼,杀十万他疼不疼?杀一百万他疼不疼?”。 “好!”,众人纷纷叫好,“正是此理!”。 老孙亲自分肉,最好的部位自然给四兄弟,这是长辈的关爱不能推辞,有辅兵过来低声说了什么,老孙摆摆手打发他去了,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看到烦了好奇老孙解释道:“给些下水和肉汤,这些小人平日里还算恭敬,便舍些给他们吧”。 养老寨这地方虽偏僻但胜在安生,辅兵们央求让家人也来过活,后来人越聚越多,在寨子东边成了个小村落,平日开些荒地种着,还能去山里打点猎物,日子算过得去。杀的这两只羊便是他们养的,现在却要小心的求些肉汤和下水,烦了对此只能摇头笑笑。 吃得饱了,老孙带四人去谷口转了一圈,在才发现峡谷中草木繁盛,绿意盎然,与上面冰冷的雪山完全是两种光景。 从这个山口进入峡谷向北走五六天有个岔路,往东北有一大片肥沃的草原,那里是回鹘地盘,而向西走两天有个大湖叫做热海,从热海再往北便能直抵碎叶城,如今被葛逻禄占据。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孙和旭子等人无不咬牙切齿,满脸恨意。 回鹘原叫回纥,铁勒诸部之一(铁勒并非一个部落,而是突厥之外的所有部族统称),原本臣服于突厥,大唐开国后,早在贞观年间回纥就派人去长安纳贡。 到西突厥被灭,回纥又臣服于大唐和薛延陀,再后来作死的薛延陀也被灭掉,回纥终于做到了一方堂主。 其实回纥对大唐还是可以的,有事也真出力,安史之乱时先后三次出兵帮忙平叛,当然也得了不少好处。 吐蕃占据河西后与回纥开始直接对抗,回纥与安西北庭联合对抗吐蕃,贞元七年,北庭都护府李元忠将军病逝,吐蕃十万大军攻伐,回纥却恰逢内乱,北庭陷落,内乱后回纥改名回鹘继续与吐蕃厮杀,在西州连番大战杀的天昏地暗。 问题出现了,北庭没了,安西自保都费劲,大唐好大哥一年年没有起色,硬扛吐蕃的回鹘也受不了了,最终放弃西州与吐蕃会盟停战,双方以天山为界。 从此回鹘与安西的关系便微妙了,他希望安西能抗住吐蕃,又不想再出人出力,而安西也不能跟他们彻底翻脸,所以近年一直维持个面子上过得去的朋友关系,没多少敌意,却也算不上盟友。 回鹘毕竟给大唐做了多年小弟,如今大唐衰弱,回鹘人不愿伏低做小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个世道便是强者为尊的,所以安西对回鹘的恨意并不深。 西北的葛逻禄可就大不一样了,那真的是死仇。 葛逻禄人原本游牧在碎叶城北金山以西,分为三姓,首领称叶护,也叫三姓叶护。 因为离得远,葛逻禄臣服大唐比回纥要晚,高宗初年,大将军高侃奉命讨伐车鼻部,葛逻禄人正式投靠大唐。 后面挺乖巧,干活儿也出力,直到天宝年间安西大都护高大帅西征,与大食人决战于怛罗斯,随军出征的葛逻禄人在紧要关头突然反水,直接导致安西兵大败,梁子就此结下。 这次临阵反水彻底把安西得罪狠了,上下对其恨之入骨,誓要血债血偿,经过全力备战,两年后恢复元气的安西准备出征找回场子,可就在此刻,安史之乱爆发,朝廷调安西精锐回朝平叛…… 葛逻禄也有意思,怛罗斯之战后确实从大食人那里得了不少好处,可安西兵磨刀霍霍,真是日夜担惊受怕,更要命的是大食自己内乱了,新认的大哥倒了。 倒霉的葛逻禄只能一边扩充实力一边打算举族逃命,期间不停的跑到安西送礼求饶,拼命找各种借口,小弟一时糊涂,祈求大哥能再给一次机会,可安西上下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原谅他们,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爆发,葛逻禄被收拾是一定的。 实力大损的安西疲于应付吐蕃,只能选择放弃遥远的碎叶,葛逻禄终于松了一口气,待大唐撤走后顺势占据碎叶城。之后还特意派人来安西送礼,声称大唐走后那一片乱的很,百姓都没法活了,我们先帮忙管理一下,如果大唐有意收回,我们马上就归还,绝无二话,老郭哪有闲心听他们瞎比比,直接让他们滚蛋了,双方关系也就一直这么不冷不热的维持着。 无论葛逻禄人还是回鹘人,如今都不算安西的盟友,而这条山间古道虽然荒废,位置实在太敏感,现在的情况是山北两部都希望安西能顶住吐蕃,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安西也不想后院起火,三方都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路虽然废了但毕竟也算安西城的北方门户,老郭便在这里立了个寨子以防万一,这便是养老寨的由来。 太阳偏西,烦了让众人先回寨子,待旭子招呼众人走远,他则独自背着包袱走进山谷。 山间草木丰茂,鸟兽声不绝于耳,恍如另一个世界,分开杂草往里一直走了数百步,转过一座山脚后停了下来,道路难走是一回事,也怕遇到山中猛兽毒舌枉送了小命。 包袱里有一大一小两个陶罐,还有一个绳子缠绕的包裹,这便是他这些天的成果,这也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找个石头缝把小罐子放进去,掏出火折子点着,火花迸射间扭头就跑,躲到远处捂住耳朵。 “噗”的一声闷响,火光裹着一大团黑烟冉冉升起…… “他妈的!怎么没响!”,走到近前仔细查看,那罐子已经消失了,石头被烧的乌黑一片,期待中地动山摇却没出现。 “怎么会不响呢?”,再大点的罐子放进去,点燃跑远,却等来一团更大的烟火…… “我草……”,烦了的心已凉了大半。 只剩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成败就看它了,塞到石缝里先求遍各路神仙,然后小心点火,拼命跑出去几十步躲到树后,默默数着数,刚数到二十,“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间草木碎石噼里啪啦当头落下。 “成了!”,兴奋的从树后跳出来,巨响仍在山间回荡,烟雾正聚成蘑菇云缓缓升起,山谷早已寂静无声。 烟雾散去,石缝依然固执的出现在面前,烦了用力揉了揉眼睛,结果依旧没有丝毫改变,除了一团乌黑和崩起些草木碎屑,石缝竟纹丝未动。 “废物!”,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转身而去。 第21章 第一件发明 烦了回到寨子时众人的眼神都有些不自然的躲闪,辅兵们更是满脸惊恐,双腿打颤,他们明显被山间的巨响吓到了,可他没心情理会这些愚昧的蠢货,心中只有沮丧,费尽力气制出的东西只能听个响…… 回程路上仍在不停的唉声叹气,看看夕阳一阵迷茫,“我特么能干点什么……”。 胡子小心凑过来道:“烦了……哥哥……那炸雷一般的声响是你弄的?”,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 作为朝夕相处的兄弟,他们自然知道烦了整日待在小屋里忙活,不问不意味着不好奇,那一声炸雷真是天地闻之变色,寨子里的男女连连磕头,说着山神发怒之类的话,哥几个心里也有些发毛。 烦了叹道:“是火药,可惜劲力不够,毫无用处……”。 胡子的双眼瞪的溜圆,“果然是你做的,什么药如此霸道,给俺一些尝尝”。 “尝……”,烦了无语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旭子二人那期待的目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呃……不是吃的药……是……”。 胡子双眼瞪的更大,“是抹的?”。 “抹……我……”,烦了痛苦的挠着后脑勺,“诸位兄弟,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们若是信我便别问了,将来若是能成我再教你们用”,他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胡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董长安小声道:“杨兄弟竟然会法术……不知我的生辰八字合适不……”。 “我……”,烦了咧了咧嘴终究没再试图解释,“驾!”。 回到王府已近傍晚,刚到院子就听到一个坏消息,老刘摔了。 “怎么摔的?上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安卓道:“就是你们走了时间不长,摔了一跤就站不起来了,郎中说骨头断了”。 烦了心中一沉,几人没顾上吃饭急匆匆赶往去,刚进院门正遇到王爷和老鬼从屋里出来,面色有些沉重。 老郭点点头道:“进去看看吧”。 老刘正半躺在炕上,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哎呀,你们回来的正好,正有个事儿要说”。 旭子紧走几步过去,关切问道:“刘伯,伤在何处?怎的这么不小心”。 老刘掀开被子指着大腿根笑道:“就是一下没踩稳,偏偏把这条好腿给摔断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哈哈……”。 旭子等人面色更苦,老刘这一跤摔断了大腿骨,以他的年纪,恐怕再不能站起来了。 老刘倒不在意,笑着说道:“不算甚么,都这把年纪了,已经赚了许多年,方才咱与王爷已经说好,将来若与家里有了联络,给族里送个信去,族谱上要记上俺大和俺们兄弟的名号,院子便留给那两公母,都是说好了的……”。 听他这话说的不对劲,旭子打断道:“刘伯,伤了腿而已,慢慢养着便是,怎的说起这些话”。 老刘叹道:“爷们儿,你还打算让咱躺着烂个一年半载的?”,说罢探起身子低声道:“天都快黑了,别磨蹭工夫,有个事儿得请你帮忙”。 旭子忙道:“刘伯有事便说,可别说个请字”。 老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得说请,得说的……换衣裳的事儿我已托给老鬼哥,还有个事儿得你来,咱混了一辈子也没个后人,娃能不能帮忙摔个瓦盆?”。 按老家的规矩,出殡时要有儿孙摔瓦盆,摔的越碎越吉利,若是没有子侄也要请别人帮忙,但要给报酬。 旭子哽咽道:“行!我给刘伯穿孝衣摔瓦盆”。 老刘放松下来,说道:“穿孝衣就免了,好歹哭上几声,把瓦盆摔了就成了,也不用许多规矩,拉去城外埋了,魂儿还是要回老家去的……”。 烦了忍不住说道:“等下,这怎么还交代上后事了,摔断根骨头就不想活了?”。 老刘嫌弃的瞥他一眼道:“去去去,以前看你娃是个伶俐人,怎么还犯糊涂了,咱已问过郎中了,这骨头是铁定长不上了,咱一辈子爽利,临死不能给人留下坏念想”。 烦了道:“不是这话,我等兄弟早晚来跟你做个伴儿,不让你老孤单……”。 老刘皱眉道:“蠢话!出去等着吧,旭子把那条朔拿去,就算咱给你的谢礼”,旭子还要再劝,他却恼了,拍打着炕沿道:“怎的就不晓事?不能让咱最后利索一回?”。 老刘是体面人,走也要体面的走,烦了拉着旭子来到院子里,几人沉默的等待着。 天黑了下来,那汉子要进去掌灯,屋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冲出来向众人哭道:“刘爷去了……”。 刘大躺在榻上神色安详,一柄短刀插在胸口,又深又准,血只流了一点,真是一等手艺! 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到底是安西兵的好汉,真是爽利人! 棺木拉到城外,几兄弟沉默着挖好了坑,烦了不时看向那口棺材,他总觉得那个老头儿会突然推开盖子跳出来,可惜最后也没能等到。 潦草的丧事办完,坟包前连块墓碑都没有,将来恐怕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位英雄。 刘大,河中府人氏,安西都护府骑兵队正,从军三十二载,记斩首百三十级…… !!!!!!!!!!!!!!! 后院门口少了那个老头子,王府依旧是王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少了谁都一样,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 铁男从不善于也不屑于说那些腻歪人的话,但与文姑娘的事他心中有数。 作为有名的高手,确实有些压箱底的手段,近几天一直在单独教烦了使刀的法门,使其受益良多。 文先生固执的认为他不该投身军中,应该专心做学问然后传道授业,这让烦了苦不堪言,他记性还不错,背书问题不大,可写字却实在没天分,几乎没有进步。 一个消息在城内开始慢慢流传,有高人在北山峡谷施法降妖,声如霹雳…… 烦了起初并不在意,直到王府的许多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火药没法在王府里实验,所以他找个借口去到山里,不知怎么却传开了,而且越传越邪,有人说他被神仙点化传授法术,这也印证了他从傻子突然变的精明…… “我若是会法术还得着辛苦练武吗?”。 众人等人嘴里说着“是是是”,表情却并不相信,胡子讨好道:“哥,俺们知道你还没练的纯熟,这等手段便是练熟了也不敢轻易使啊”,说着还压低嗓子道:“若像那天那个炸雷一般,城里还不得炸了锅……”。 烦了果断闭嘴,越解释越特么乱,抹了把汗看了看天色,依旧还是烈日当空。 这鬼地方的天气完全不按套路,大晴天和下雨能在眨眼之间的转换,“太热了,你们在这熬着吧,我找艾沙耍去”,跑到小屋去拿了点东西,边走边嘱咐道:“别去那屋”,众人郑重点头。 看他走远,胡子低声道:“你们说烦了在那屋里留了什么?”。 旭子道:“莫乱猜,烦了兄弟做事自有章法”。 有人小声道:“李正采买的金石之物,又时常有烟火,我看该是道家的手段”,众人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传说中的道家修炼,虽不明但觉厉啊…… 烦了不知道小伙伴们在背后怎么猜测,他现在只想吃一口凉的压一压胸中燥热,这个世界的避暑手段简单且粗暴,树荫,凉水,扇子以及硬抗。 拉了艾沙跑进厨房开始熬牛奶,待浓稠时取出来放凉,又找来一大一小两个铜盆开始制冰,医书记载硝石有清热解毒消肿化坚的功效,对腹泻,痢疾,咽喉肿痛都有疗效,他不懂医术,但知道硝石融化时会吸收热量,这个简单的化学反应便能得到冰,看着铜盆里的水慢慢结冰,艾沙瞪大双眼满脸惊恐。 碎冰加浓稠的牛奶,桃子葡萄西瓜切碎,再加点蜂蜜一通乱搅,尝了一口竟然还不错,挖一勺喂给艾沙,“尝尝,咋样?”。 艾沙木然点头,烦了歉意道:“我也不太懂这个,凑合着消消暑吧”,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忍不住苦笑摇头,没想到自己折腾这么久,第一件成功的发明竟然是这玩意儿…… 让艾沙给老郭他们送去一份,又把所有剩的东西都加进剩的冰里,吩咐厨娘道:“分两份,一半拿去后院给鬼叔他们,一半你们分了吧”。 走进老郭院子才发现文先生和郭秀儿也在,只是气氛有些诡异,都在端着碗发呆,艾沙则低着头站在一边,烦了一拍额头,忘了,应该留她在厨房吃,这该死的地位。 随便行个礼,端起一碗塞给艾沙,偷偷使了个眼色让她撤退,拿起另一碗狠狠吞了一大口,哈出一口凉气叫道:“呵!舒爽……”。 一口气干进入大半碗,却发现老郭他们正在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品着,甚至还闭上眼睛一副陶醉模样。 “咳……那个……王爷,这东西要大口吃才过瘾,一会儿就化了……”。 郭秀儿忽然问道:“你以前吃过?” “我……”,烦了语塞,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郭却给他解了围,慢吞吞的吃下一口道:“此乃逆天之物,非寻常手段……”。 烦了有点懵,什么逆天?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忙解释道:“王爷,这东西是……”。 老郭抬手阻止道:“好了!禁言!不可说!”。 “我……这……”,烦了眨了眨眼终究还是选择放弃,谁能想到英明神武的郭王爷也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愚昧…… 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烦了选择起身告退,刚走出院门,两个丫鬟看到他时忙低下头,想问她们味道怎样,二人却吓得退了好几步,仿佛面对猛兽。 正在无语间,文先生追了出来,犹豫一下才道:“烦了,你天资聪颖,应该专心学业,不该误入歧途……”。 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听着犹如魔音般的谆谆教诲,烦了头痛欲裂。 我好心好意的给你们做个冷饮,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第22章 蹭热度的师兄 他一直很小心,连实验个火药都专程跑到山里去,可事情发展仍让他始料未及,本就汹涌的流言在冰激凌事件后完全失控,每个人都加上自己夸张的想象告诉下一个人,使得传言越来越离谱。。 一个傻子忽然变得聪慧很离奇,炸雷般的巨响理解不了,点水成冰也没人能理解,这个世界的通用做法是凡是理解不了的通通归于玄幻,各种各样的流言在发酵扩散…… 烦了试图解释,“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呃……化学反应”。 众人两眼发直的看着他,胡子则小心的问道:“俺五行缺水,你觉得行不行……”。 烦了呆立半天,郑重的道:“你肯定不缺水,因为你满脑子都是”。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继续钻进小屋。 知道大概配方和做出足够威力的火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单单提纯材料不容易,即使能配比出合格的黑火药,正确引爆同样艰难,学渣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次次实验,记录下失败再从头开始,直到李正带来一个坏消息。 “小郎君,药铺掌柜的说商路断了,今年不会再有石硝和硫磺了……”,烦了听后呆愣了半晌。 硝石硫磺,只要寻找天然矿脉采集然后再提纯就行,可嘴巴说说简单,可真要去做就难了,“没有硝石硫磺,火药……”。 正发着呆,艾沙走了过来,“烦了,王爷唤你去”。 “有事?”。 “王爷说让你再做几碗那个……冰食”。 烦了满脸苦涩,看来自己的能力也就仅限于做个消暑的冰激凌了…… “盂兰寺悟净大师来了,还有几个城中士绅,毛先生和文先生也在”。 西域佛教盛行,僧侣地位颇高,许多达官贵人不惜重金请高僧去聊天,美其名曰谈论佛法,听上去逼格很高,其实就是混吃混喝瞎忽悠。 这悟净大师乃是有名的高僧,七岁出家虔诚事佛,不但佛法高深,而且弟子众多,连草原吐蕃都有其众多信徒,只是这法号有点让人出戏,烦了忍不住问道:“这悟净大师俗家是姓沙吗?”。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要更顺利,打发丫鬟给那边送过去还特意留下两大碗,看艾沙有些神色拘谨,忍不住道:“艾沙,我做的这个你也看到了,不是法术”。 艾沙小口吃着,点点头没说话,这让本就心情不爽的烦了一阵无语,小丫头看着挺机灵,咋就不懂科学常识呢。 时间不长有丫鬟来传话,悟净大师点名要见他。 两辈子加一起都没信过佛,烦了实在是不想去见那个老和尚,可不去还真不行,自己是个小人物,人家是顶流明星,给你面子你就必须好好接着。 走进院中老远就看到人群中那个干瘦的老和尚,须发皆白,满脸褶子,正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举手投足间不急不缓,很有高僧的派头,烦了心道:“还特么挺能装”。 依次唱喏行礼,“王爷唤小的有事?”。 “是悟净大师要见你一见”。 看着老和尚的光头烦了一阵阵压不住火气,难怪最近诸事不顺,八成就是这他给方的,没好气道:“老和尚见我要作甚?”。 一言既出满院皆静,众人没想到烦了如此无礼,文先生作为老师这时必须开口,训斥道:“烦了,怎能对大师无礼”。 烦了不意味着的笑道:“文先生,老和尚乃得道高僧,方外之人,怎会在意区区俗礼?小子称呼大师和老和尚难道不一样?”。 文先生被他绕的一时语塞,悟能老和尚倒是没生气,诵了个佛号道:“小施主受佛祖点化身具异术,口出禅机,老衲受教了”。 烦了眼睛一阵乱翻,受佛祖点化?禅机?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折腾这么久被你方的没成功,做个冷饮又被传成了神棍,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见也见了,若无事小子便去了”,他觉得今天就不该来,这老和尚说话夹风带雨的好像有什么不良企图。 他想走,老和尚却不放过他,“施主修的难道是道家?”。 道……道你个大头鬼,烦了压着火道:“小子不修道家,也不修佛家,只修我自己”。 老和尚眼前一亮,双掌合十道:“修佛修道,终归是修心,小施主有佛缘”。 烦了一阵无语,你还真是能忽悠,什么都能搭的上话……等下!先说慧根又说佛缘,什么意思?他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最近流言汹涌,老郭本想让自己露一面打破传言,而这老和尚却动机不纯,看样子恐怕不止是想蹭热度,难道想收老子当和尚…… 这事不能大意,迅速收起嬉笑面孔郑重道:“和尚,小子觉得修佛不修佛还是要顺其本心,强求不得,就算我要修佛,在王府和在寺庙难道不一样?王府处尘世,寺院难道不在尘世?”。 意思很直白,佛祖慈悲,你可不能勉强我。 老和尚满脸庄严,思虑良久又称颂一声佛号,施礼道,“施主点化的是,是老和尚着相了”。 看他一脸的真诚,烦了不禁又有点怀疑,难道老和尚没那么多小心思,只是单纯的信佛信傻了?自己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忍不住劝道:“小子不懂佛法,只是觉得修佛这事儿还是要修个心安,若非要执着去追寻西天极乐,岂不是已失了本意?”。 “心安……”老和尚沉吟片刻,追问道:“不知何解?”。 这老和尚真的魔障了,烦了自然不懂什么佛经佛法,劝他一句别钻牛角尖已仁至义尽,他却又追着不放。 正不知怎么应付,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几句词,拉住老和尚低声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你如此执着,眼前的不知珍惜却苦寻虚无缥缈,耗费大好光阴值得吗?”。 老和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烦了也有点心虚,不能再跟他扯下去了,再扯怕是要出事,万一老和尚当场抽过去就麻烦了,拱手一礼扭头便走。 没想到袖口却被老和尚拽住了,对着烦了深施一礼道:“师弟佛法精深,可否去盂兰寺开坛讲法指点迷津……”。 “师弟?”,烦了目瞪口呆,完了,这老和尚精神分裂了……这回他真学乖了,不再跟他纠缠,闭嘴开溜。 老和尚却抓住他衣服不松手,言辞恳切的道:“师弟,老衲虚长些年岁,代师收徒,还望师弟……”。 老和尚赤裸裸的耍赖,烦了不敢硬扯,老郭等人却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竟没有一个站出来解围,真是没义气。 “老和尚……不是……大师,小子随口乱说您老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真不懂佛法……”。 悟净大师一脸虔诚的道:“市井传言师弟受佛祖点化,身具慧根,今日一见果然,师弟句句禅机,万望不弃……”。 烦了彻底无语,万没想到竟被赖上了,难道真要去做和尚?呸! 正无计可施,忽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啪”的一拍额头,“师兄稍待!”。 现在他为了脱身什么都不顾了,不理会众人神色,快步跑进屋里提笔写下四句话,“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心之用,知善知恶者良知,为善去恶者格物”。 折好递到老和尚手里,郑重嘱咐道:“平生所学尽在此处,师兄用心领悟,吾去也”,说罢趁他愣神撒腿而去。 悟去吧,使劲悟,把这四句悟透了算你能耐。 第23章 失败者焰火 铁男其实智商不算低,可情商无限接近于零,与文姑娘往前迈了一步后又成了原地踏步,围观群众无不恨的咬牙切齿,指望他突然开窍是不可能了,老郭不愧豪杰,看问题十分透彻,亲自出面一锤定音:七月初七办喜事。 害羞的文师傅好几天没露面,那个直男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貌似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告别单身,一直到了大喜的日子,老鬼率领众徒弟收拾新房,艾沙与丫鬟们也来帮忙,一番忙碌后好歹没误了时辰。 结婚这事说道儿很多,各地风俗也不一样,但有个共同点是都很繁琐,文武两位新人都这个年纪了,也没法去计较那些繁文缛节,最终决定一切从简,大概走个过场拉倒。 相对于一会哭一会笑的新娘和一脸懵逼的新郎官,众少年反而是最兴奋的,两位师傅新婚燕尔,后边能放松几天了,怎不让人欣喜? 桌上放着鱼肉菜蔬,时令瓜果,还有几坛好酒,王府许多年没办过喜事了,老郭有心热闹一下,亲临现场捧场,两位新人和老鬼陪着王爷坐了,其余众人则只能席地而坐。 第一杯酒,王爷与新人同饮,贺其新婚。 第二杯酒,众人分别向王爷与两位师傅敬酒。 第三杯酒,所有人同贺,见证两位新人大婚。 三杯酒吃完,从今往后两位便是合法夫妻了,从此生同屋死同穴,某戏精激动的泪流满面。 场面一时有些冷,毛病还是出在身份,老郭往上首一坐所有人都得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 烦了觉得因为一个人使所有人不自在是不对的,起身陪笑道:“王爷,要不您回前院歇一歇吧……”。 院中为之一静,众人愕然,老郭环视一圈后笑骂道:“好胆,你竟要赶老夫走”。 烦了忙讨好道:“王爷身份贵重,吃几杯酒已然是与民同乐了,只是这里酒席粗糙,实在是落了王爷身份,你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老郭真的站了起来,边走边摇头叹道:“终究是老了,让人嫌弃,罢了,我走,省的你们不自在”。 烦了在后面喊道:“王爷龙精虎猛,英明神武,万寿……”。 “住口!你也来,陪老夫再吃几杯”,老郭头也不回的打断他。 一老一小走远,众人面面相觑,烦了太放肆了,王爷竟然也没怪罪,难道本事大的人都是与众不同的? 小院树下老少相对而坐,葡萄酒用冰块镇凉,烦了执壶道:“尝尝,这个天气,葡萄酒就得冰镇了才行”。 老郭浅尝一口,悠悠叹道:“烦了,你小子若是进了宫,必是一代权宦”,这小子文武都有,对人心的把握远超常人,自己这个纵横西域几十年的武威郡王不也被他吃的死死的吗,他还有个大优势就是会做会吃,这些手段若是在君王身边,岂能不受宠? 烦了大怒,什么叫我进宫就一代权宦?我特么做太监有天赋咋滴? 其实他知道,老郭还真没有骂人的意思,大多唐人对宦官的态度并不鄙视,反而羡慕更多一些,要知道宦官不仅是皇帝的奴婢,还代表着权倾朝野,甚至有的封侯拜相身穿朱紫,非常显赫。 所以老郭的感慨里夸奖的成分更多,烦了也知道太监在大唐地位不低,可他听着这话实在别扭。 说了会闲话,老郭道:“毛先生说你天资聪颖,善理财政,想让你去跟他”。 烦了问道:“王爷觉得呢?”。 老郭沉吟片刻道:“按惯例,旭子他们今年年底就要去军中历练,你习武日短,去到军中未必能出头”。 烦了道:“王爷想让我去理民政?”。 老郭道:“烦了,你也看出安西的处境了,安西缺人”,安西缺人,缺军中将校士卒,缺地方官吏,甚至工匠也缺,烦了自然知道。 “王爷让我去哪我就去哪”,烦了认真的道。 他曾不止一次认真考虑于自己的未来,越想却越迷茫,因为他始终想不到帮安西快速摆脱困境的办法,所以他把决定权交给老郭。老头子是聪明人,索性听他的吧。 老郭也认真看着他,最后点点头道:“我觉得你还是该先去军中,将来再做打算”。 “好,就去军中”,烦了笑着应道。 老郭说先去军中,意思是让他先熟悉军中事,将来看情况再说。虽然烦了暂时看更适合民政,但这里终究是西域,军事第一的西域。 “烦了,你给悟净大师写了什么?”,老郭突然问道。 以前没听他提起过佛教佛经,那天悟净老和尚却不顾身份连师弟都叫出来了,据说回去后便召集弟子宣布了这事,特意嘱咐以后见到烦了要执弟子礼,然后就拿着四句偈语闭关了。 这事引起不小震动,一个傻子受佛祖点化身具异术,做出种种神奇之举,传给悟净大师的四句偈语可不得了,一旦参透马上就能飞升极乐…… 悟净大师可是有名的高僧,老郭也有点拿不准,联想一下前面的反常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烦了苦笑道:“我懂个屁的佛法,那老和尚念经念傻了,一门心思钻牛角尖,本想着劝一劝让他别太执着,谁成想他自个瞎联系,被纠缠的没办法我就乱写了几句”。 老郭似信非信的点点头,“乱写了几句……那你可把悟净大师坑苦了,听说他闭关参禅连茶饭都不思了”。 烦了无所谓的笑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佛也好,道也罢,本质上就是安抚人心,谁靠这个白日飞升做神仙了?以后他别来惹我,我也不想理他,各过各的最好”。 宗教这东西很多时候只是上位者的工具而已,用得着的时候捧一下,用不着的时候杀起来也不手软,灭佛的皇帝也不是没有,哪次都杀的满地鲜血。老郭一生见惯生死,岂会真在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老一小又吃了几杯酒,老郭忽然低声问道:“你做的东西是不是有眉目了?能不能左右大势?”。 来了!烦了知道老郭早晚要问的,沉吟片刻郑重答道:“现在还不行,劲力不够,若有充足的材料和人手,应当能左右战事”。 “什么材料?多少人手?多久能成?”,老郭眼前一亮追问道,烦了年纪虽小却从不瞎说大话,没想到真的有办法。 烦了低声道:“要大量硝石,硫磺,木炭和好铁……至少要有百十个工匠,至于时间……要能用估计得几年”。 看老郭沉吟不语,又低声道:“王爷,硝石硫磺与木炭按比例混合便可得火药,之用得当可开山裂石,无坚不摧,足以杀敌……”。 听他一番解释,老郭终于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却并没急着拍板,而是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烦了没催促,一直静静等待,这件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而安西最缺的也是人力物力。 良久,老郭终于睁开眼睛,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烦了一瞬间颓势尽显,深吸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老郭解释道:“硝石硫磺不是地上的黄土,收集颇费人力,做出能用的火药要许多工匠,而是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就算能做得成,再用好铁和好手艺的工匠才能做成你说的火枪火炮手雷,就算一切都顺利做成,还要专门操练士卒,以我估算,就算倾尽安西之力,等到能上阵杀敌恐怕也要十年之功……”。 烦了默默点头,老郭看的很准,火药从无到有再真正形成战力,就算有足够的人力物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事实上火药从诞生到真正统治战场的过程长达千年,就算自己能把这个进程加快一百倍也要十年。 高纯度的材料提炼,安全有效的运输以及引爆方法,还有枪炮的铁料和铸造技术,降低成本大规模生产,保守秘密,训练军官士兵,合理有效的战术…… 太多难题,任何一个都不是一拍脑门就能解决的,就算全部解决,打造一支合格的热兵器军队也需要很长时间和很多钱,这些安西都不具备。 还有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大规模的制作和运用火药不可能做到绝对保密,吐蕃人很快就会知道消息,万一技术泄露,或许没等安西兵的枪炮手雷应用于战场,吐蕃人已经拿它炸大唐的城墙了,那时自己就是民族罪人…… 武器装备的换代,讲的是最纯粹的实用性价比,任何不实用的东西应用于战场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还会遭到残酷反噬,零基础想玩工业的难度大的超乎想象,别说他这个废材,就算来个物理天才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巨额财力支撑,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 二人没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不约而同的开始喝酒,冰块早就化完,葡萄酒喝到嘴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闷酒醉人,烦了说话时舌头有些不灵便,“王爷……其实我知道不成,可我不甘心……”。 老郭亲自给他倒满酒,满怀怜爱的看着他。 “咱们安西一面荒漠,一面大山,两头堵着吐蕃人,算上回鹘和葛逻禄,一圈数下来就咱们最弱,朝廷不发援兵,安西兵死一个就少一个,后街都快没男人了…… 刘伯说军中为了能赢一阵,许多好汉子都是送死一样冲杀…… 我就想着若是能做出枪炮手雷,什么吐蕃回鹘葛逻禄,通通都去死…… 可是不行……我太笨,怎么都做不好,好不容易做出的东西只能听个响声,有时候连个响声都没有,我就只能弄个冰块吃……太笨了……”。 老郭轻拍着他肩膀道:“烦了,人力有时而穷,朝廷不会不顾安西,会派援兵来的……”。 “王爷……大唐已经不是曾经的大唐了,藩镇林立,朝堂纷争,文臣,武将,宦官各打各的算盘,没人管百姓死活,皇帝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安西?”。 老郭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朝廷如果发援兵,要从长安出发经泾州到原州,出萧关便到达吐蕃人地盘,一路要攻下会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最后才能到达焉耆,这一路翻山越岭穿越沙漠的距离是七千余里,别说一路攻城拔寨,就算一路行军都不容易。 可不期盼援兵又能怎样? “烦了,我安西兵要守卫大唐疆土,哪怕战至一兵一卒!”。 “一兵一卒?……王爷,安西兵死的太多了,老刘为大唐杀敌一百多级,如今埋在城东连个坟头都没有,朝廷知道吗?”。 烦了没再与他争论,摇晃着起身道:“险些忘了,今日两位师傅大婚,不跟你个老头子喝了,我得恭贺他们去”。 老郭在后边嘱咐道:“慢点,别摔了……”,烦了向后挥了挥手,一路踉跄头也不回。 艾莎正等在外面,她总是这么安静,扶住他小声埋怨道:“怎么吃了这许多酒?不怕坏了身子”,走了几步,烦了忽然歪头问道:“你觉得我是不是笨蛋?”。 艾莎抿嘴笑道:“是!”。 烦了摇头叹道,“你还真是实诚……”。 天色已近黄昏,酒席已经散了,众人正围坐着说笑,烦了走近打个酒嗝道:“今日两位师傅大婚,弟子也没什么可孝敬,变个戏法给师傅助兴”。 董长安看他神色不对,劝道:“兄弟醉了,先回去歇息吧,明天再演”。 烦了不领情,抓起插在门上的灯笼道:“走走走,都跟我去看好,只此一回啊,错过了可就没了”,众人只得跟随。 一直走到离小屋不远,烦了停步道:“在此等着,别往前了”。 众人迟疑着站住,纷纷劝道:“今日天晚,还是明天再看吧”。 烦了摆摆手,踉跄着过去推开房门,众人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他竟奋力把灯笼丢了进去。 “哈哈哈哈……”,大笑着跑向众人,边跑边指着小屋大叫:“好好看着,别眨眼,这戏法只能看一回……”。 屋内火势渐起,众人一片惊呼,刚要向前救火,只听“呼”的一声闷响,那屋顶已飞上了半空,黄绿色火焰喷涌而出,整个后院亮如白昼。 “怎么样?好看吧……”,烦了边笑边向后倒去。 “烦了!”。 “走水了!”。 “救火……”。 第24章 义仆董恩 烦了把房子烧了,这当然是大错,可王爷并没怪罪他,还特意让郎中来了一趟。 两位师傅享受婚假,无所事事的年轻人都围在他旁边说着各种无聊的闲话。 “俺们昨晚去听墙角了……每人挨了武师傅一脚”。 “烦了,说个故事听吧”。 “待着闷,咱们上街去耍吧”。 “烦了……”。 烦了努力忍受着这群苍蝇的骚扰,一把火烧掉了小屋,烧掉了自己的幻想,一同烧掉的还有与弟兄们的隔阂。 他们对那个神神叨叨的烦了心怀畏惧,对这个死狗一样躺着的兄弟倍感亲切,现在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了。 倒塌的残垣断壁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烦了却有种重生般的轻松,自己只是个凡人,并没有拯救众生的能力,也就没必要非要扛起那副担子。 艾沙端来一碗饺子,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吃,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天生就应该是这样。 “味道怎样?”。 “有点咸”。 少女满脸懊恼,“我放过一次盐,后来又拿不准,就又放了一些……”。 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烦了笑道:“正有些口淡,咸一些正好”。 艾沙高兴的回了前院,她觉得烦了好像不一样了,已经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走了,上街耍去”。 几兄弟走出后门,又一次看向旁边,曾有个老卒喜欢坐在那里,现在他回家去了。 安西兵的骨子里只有热血与骄傲,他们在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不喜欢拖泥带水,长朔留给旭子,老刘体面的回了老家,真是个一等洒脱人。 董长安正与一个中年胡人说话,那汉子身量不高,浅灰眼睛,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鼻子旁边,看上去有些狰狞。 看到几人过来,汉子恭敬的行礼,“几位郎君安好”。 郭旭笑道:“董叔又来给长安兄弟送东西?怎不进府里去?鬼叔一直说想见你哩”。 董恩忙道:“可不敢叫叔,折煞小人,我这身份哪能进府去,不能坏了规矩”。 郭旭笑道:“你还是这谨慎性子,来,我给介绍,这是烦了兄弟,今春刚入的府,与长安兄弟很是投缘”。 烦了早听过这位义仆的事迹,抱拳道:“董叔,小子杨凡”。 董恩忙不迭的作揖回礼,“小郎君多礼”。 几人正要离开,董恩却从后边赶过来,拉住烦了低声道:“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烦了疑惑的跟他走到一边,“董叔有事?”。 董恩陪笑道:“就是想与郎君说一说,我家少主日后若有些许冒犯,郎君万万莫放心上,有甚气只管向小的撒……”。 烦了失笑道:“董叔,一直是长安哥哥看顾我,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他给我的呢,不会生什么龌龊”。 董恩笑道:“兄弟之间正要互相扶持,一件衣裳不值得甚么,我家少主若有个紧急时,也要靠郎君们看顾”。 看着面前这个低头陪笑的汉子,烦了不禁感动,“董叔放心,长安哥哥若有危难,我必舍命相救!”。 “好好好,郎君好男儿”,董恩连声道谢,“少主有郎君这般肝胆相照的兄弟是大福气,小的在周家酒铺存了些银钱,郎君们无事便去吃酒,不扰郎君兴致,小的先去了”。 旭子几人正在街上等着,看他过来了,笑道:“董叔求你看护他家少主了?”。 “你怎么知道……他都求过?”。 胡子笑道:“有一个算一个,老董求了个遍”。 烦了叹道:“董家伯伯当年种的善因,结出这么大一个善果,真是太值了”。 几兄弟感叹着董恩的重情重义,在街上随意闲逛,路过周家酒铺的时候正有酒娘在跳舞,穿着清凉的衣服,扭着腰肢转的陀螺一般。 哪条小巷,女孩依旧站在那里,烦了与旭子说笑着经过,她突然开口了叫了一声,“小郎君……”。 烦了停步问道:“有事?”。 少女低下头沉默不语。 看她没有开口的意思,烦了摸出两文钱放到她手里,认真的道:“我可以给你,可你不能讨要,因为我并不欠你的”。 女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捧着铜钱惊慌的跪到地上,“不是的……奴婢该死,饶命……”。 烦了没再理会她,与众兄弟继续前行,“咱们是不是该寻个地方耍耍,总逛大街实在没趣味”。 胡子道:“城里原本有相扑场子,总是伤人命,王爷便叫关了,要耍就只有酒肆和赌档了”。 酒是果酒,菜只有蒸煮炖烤,当然也有酒娘歌舞。 赌在大唐很流行,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喜欢玩两把,赌档里通常有两种玩法,一种是经典的掷骰子猜点数,还有就是叶子戏,四十张纸牌四种花色,有点像扑克又有点像麻将,既凭运气又看技术,玩法多样。 烦了想了想摇头道:“酒肆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再说也不好去吃董叔的,赌档就算了,咱们这俩小钱进去也白给”。 胡子挤挤眼道:“要论耍钱旁人都不灵,得看安卓”。 烦了不禁意外的看着安卓,“你还会这个?”。 这小子相貌普通,武艺平常,平日里既不多嘴又不多事,属于丢到人堆里就消失不见的那一类,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安卓不好意思的笑笑,“哥哥若是想去耍,小弟愿意效劳”。 “这么有把握?”,烦了有点意外。 众人七嘴八舌一说烦了明白了,说起来安卓会赌的原因不复杂,他爹本是军中郎将,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只是无赌不欢却又逢赌必输,手头从来就没个宽裕时候,后来伤了手退出军中,不仅没改掉老毛病,反而越赌越大。 好赌又不耍手段,结果可想而知,家产输光婆娘跟了别人,直到最后红了眼连命都输了进去。 安卓从小就跟他爹在赌场混,变成孤儿后又在那混了些年,耳濡目染加上有些天赋,还真学了不少手艺。 众人边走边聊,安卓向街边使了个眼色,“哥哥,那便是赌档”。 门脸不起眼,脏兮兮的布帘子上画着枚铜钱,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唐人女子正靠在门边,挽着衣袖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正不时招呼路人进去。 扭头看到烦了等人停步,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好后生不来脏地方,别处耍去”。 烦了莞尔,“阿姐,哪有赌档赶人的?”。 没成想那女人柳眉一竖,掐着腰道:“年纪轻轻不学好!有闲钱切一刀肉回去孝敬爹娘不好?快滚!走的慢了一顿好打!”,说着竟作势真要冲过来。 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泼辣,烦了忙拉着弟兄们躲开,“好了好了,不耍就是,不耍了……”。 众兄弟正笑闹,远处忽然钟鼓声大作,不多时听到街上有人议论,悟净大师圆寂了…… 第25章 战册 文武两位师傅很有职业素养,婚后第三天便回到了工作岗位,烦了的日子重新过得充实。 悟净老和尚突然就挂了,作为安西城的名人影响不小,据说还烧出了几粒结石,紧接着却又传出一个爆炸新闻,大师临死前跟弟子交代,自己愚钝,终究参悟不透禅机,辜负了师弟,你们一定要继续努力,最好把他请来盂兰寺住持…… 烦了彻底破防,这真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老和尚死都不放过他,过了没几天竟真有和尚来点名求见,烦了毫不犹疑的一口回绝,老子怕了你们了,惹不起躲得起,有胆量你们就冲进王府来吧。 七月二十过午,烦了卖力的给老郭做了凉面,“王爷,我想查阅一下典籍”,老郭好奇问道:“你要查什么?”。 烦了认真道:“诸胡史料,山河地理,习俗教派,历年战史”。 老郭皱眉道:“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查那些东西太费力气”,他确实有这个自信,在西域待了大半辈子,吐蕃诸部十姓铁勒,回鹘葛逻禄大食诸国等,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历年战事更是烂熟,堪称西域行走的百科全书。 烦了挠挠头笑道:“我不是想知道什么,是我什么都想知道,还是自个慢慢看吧”。 老郭明白了,烦了不是想打听某件事,而是想仔细了解整个西域诸部,点点头道:“熟悉下倒也有好处,去吧,都护府北库第二间”,说着丢给他一块木牌。 烦了把木牌挂在腰间,溜达着走向南府。 做出大杀器逆天改命的梦醒了,只能老老实实从头做起,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了解这块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朋友和敌人。 前院沿中轴分成四个小院,老郭和小郡主各住一个,侍卫亲兵们住一个,还有一个便是郭老四的住处,平日有两个丫鬟负责打扫。 这位四爷曾是安西最耀眼的明星,众望所归的王爷接班人,自从婆娘孩子病逝后整个人变得颓废不堪,老郭怕他在府里总想伤心事,便让他去延城做了龟兹镇守使,已经三年多没回来过了。 一路畅通走出王府前门,又从都护府后门进入,守门老兵有的躺在阴凉处睡觉,有的在聊天说闲话,始终没人拦住他盘问。 这些老家伙看似懈怠,兵器却都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一个个眼睛犹如毒蛇鹰隼,习惯偷眼看人,这种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存放典籍的库房在后进西厢,平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烦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木架上堆满了册子和地图,落着厚厚一层尘土,第一排是各地地图,随便拿起一副展开,山川河流和部落都有标注,只是粗糙的有点过分,不但没有比例尺,大片空白也不知道代表什么。 第二排是诸胡资料,各部落的起源,人口和大概活动范围,习俗及供奉的神灵,还有与别的部落的矛盾纠葛,与大唐的关系等等,许多名字又长又拗口,有的都没听说过。 最里面木架上是或薄或厚的册子,是安史之后的战史及殉国将士名录。 烦了随便打开一本,“宝应二年秋,吐蕃皱奇部三千犯于阗,镇守使郑据率镇兵两千与之决战于布勒山南,大胜,损战兵二百八十…… 陨指挥使一,曹勇,陕州齐城县,入正兵十一年,积首级七十七,队正四……”。 烦了小心拂去灰尘放好,又拿起下一本,“永泰元年,贼犯焉耆镇,陨……”。 从安史之乱后与中原阻断开始,安西每年的战事及殉国的将士名录都在这里,哪里人氏,军功多少,何处殉国等记录的清清楚楚。 烦了默默抚摸着一本本册子,整个木架上有厚薄不一的四十多本,里面有很多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为国征战的豪杰,也都是爹娘生养的儿子,如今都躺在尘土之下。 “你们的名字应该在长安凌烟阁,在故乡宗祠,应该享受世人的夸耀与供奉”。 烦了胸口有些闷,把门窗推开,打来一盆水开始打扫,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一直忙碌到傍晚时分,终于把库房大概擦拭了一遍,烦了抹了一把汗水,却发现毛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不务正业!”。 烦了摇摇头道:“豪杰的名字不该蒙尘”。 老毛面色不变,“你画的那张图很不错”。 烦了道:“确实不错,就是没什么球用”。 老毛不悦道:“王爷说你愿意从军,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从军?”。 “娃儿,你的长处不在军中,兵事不止有战阵搏杀,兵甲钱粮同样重要”。 “先生,钱粮重要,可钱粮杀不死吐蕃人”。 毛先生皱眉看了他一眼,不再跟他浪费时间扭头便走,留下两个字:“愚蠢!”。 “先生,小子先试试,若不成再去随先生”,烦了远远的喊道。 拿着一本龟兹志回到后院,却总静不下心看,“旭子,你知道吗,那里有几万人的名字,说不定要超过十万”。 旭子叹道:“若非这十万豪杰,西域早已无大唐王旗了”。 最多的时候西域有大唐百姓几十万人,如今就只剩城中这不足两万,从河西沦陷到如今四十多年,汉儿用血肉支撑着大唐王旗,苦苦等待着中原的援军,可年复一年,总也等不到。 烦了道:“就算王师永远不来,大唐也该知道他们的名字,豪杰不该被遗忘”。 旭子默默点头道:“刘伯说过很多次,应该让族里知道,把名字写进族谱,家里还能减免一些赋税……”。 “是啊,应该让朝廷和族里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不该这么无声无息,这不对!”。 第26章 权衡 烦了等人刚操练完就听到一个消息,疏勒镇守使鲁阳将军来了王府。 和旭子忙赶去做了四样小菜,走进小院时老郭正坐于树下,对面坐着个中年大汉,那人身躯雄壮,鼻直口阔,相貌英伟,一双虎目精光闪烁,仿佛择人而噬的大虫,正是鲁阳。 民间称安西有四大名将,第一位不需多说,安西顶梁柱,定海神针郭王爷。 第二位焉耆镇守使,老将军杨日佑,用少量兵力顶住西州的吐蕃大军,使东路无忧,德高望重,沉稳谨慎,人称不动如山杨日佑。 第三位四爷郭华,长朔无敌且足智多谋,人称小药师,药师乃大唐军神李靖的字,可见对他的期望有多高。 第四位正是鲁阳,性如烈火,勇悍无畏,杀伐果决,攻无不取,人称疏勒之虎。 他的父亲便是是有名的悍将,上面曾有四个哥哥,个个勇武,被誉为一门五杰。可惜西州大战时,父亲与四位兄长壮烈殒于战阵,鲁阳五岁便成了孤儿。 王爷悲痛之下把他接进王府收为义子,与郭华一同抚养,并亲自传授武艺,视如己出。 他没辜负王爷厚爱,十五岁从军,每战必争先,立下战功无数,王爷义子的身份不仅没给他任何优待,为了避嫌老郭还特意压了他的升迁,即使这样,不到三十岁的鲁阳依旧从正兵做到了副都护,疏勒镇守使。 他不但弓马娴熟,悍勇绝伦,而且胸怀广阔,性情豪爽,为人不喜财色,爱惜手下士卒,镇守疏勒近十年,威名赫赫。 “过来见礼,今天倒是乖巧,还主动做了菜肴”,老郭打趣道。 烦了整理衣冠郑重的向鲁阳行晚辈礼,鲁阳受了礼,拿出柄短刀递给他,“你是杨凡吧,方才义父还说你心灵机巧,缜密有谋,好好学,过几年来疏勒帮我”。 老郭让他俩来见鲁阳便是有意为他们引荐,“都坐,都坐下,莫站着”,旭子和烦了按礼是不能坐的,可老郭历来不在意俗礼,今天又是家宴,便侧身坐在旁边。 烦了执壶,旭子布菜,然后老老实实的缩在旁边,平日里跟老郭随意只限于私下逗他开心,今天可不能放肆。 酒过三巡,老郭问道:“怎么没带豹儿来?”。 鲁阳道:“这回赶路急,不曾带他,下回带来让义父看”。 老郭皱眉道:“娃娃吃些苦是好事,莫要太娇惯”。 鲁阳答应道:“贪玩了些,武艺未曾落下,待成亲有了娃娃再投军不迟”。 老郭点点头叹道:“疏勒天冷风大,过些天着人送他来王府吧,寻个合适的女娃成个家”,鲁阳忙连声应了。 他有三个儿子,结果老大战没,老二早夭,就剩下个小儿子鲁豹。 鲁阳将军的心思都理解,四个兄长都没能留下后人,他三个儿子就剩下一个,老鲁家传宗接代的希望都在鲁豹身上,这么根独苗不娇惯就怪了。 酒足饭饱,郭旭与烦了起身告退,老郭却阻止道:“跟着来,好好学”。 地图铺开,鲁阳先介绍了疏勒的境况,烦了听了眉头更皱。 地图很粗糙,只有简单标注的山川河流和几个重要地名,从地图看吐蕃人从南西两面突入疏勒,已经吞掉大约四分之一。 疏勒多荒漠戈壁,地势平坦,境内没有一夫当关的咽喉险关,整体易攻难守,而吐蕃占据于阗和大小勃律后从南西两面已经对疏勒形成夹击之势,这导致少量兵力根本没法以逸待劳防守,只能选择收缩防线并以攻代守,而且因为连续征战士卒没时间休整,十分疲惫。 老郭点头道:“那些偏僻地方丢了便丢了,人撤回来就成”。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疏勒镇南抵于阗北至天山,东到西关西抵葱岭,单看面积比龟兹和焉耆加一起还大,可绝大部分都是荒漠戈壁,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小绿洲适合耕种放牧,面对吐蕃的两路不断袭扰蚕食,战线收缩便成为必然。 “义父,探子回报,于阗和大小勃律都有大队兵马调动,儿以为吐蕃要有大动作”。 这也是他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从于阗沦陷后吐蕃一直是以小股袭扰为主,近来却兵马频繁调动,似乎在酝酿一场大战。 老郭指了指于阗镇,酌定道:“看来贼人又增兵了,此次对疏勒势在必得”。 疏勒战事已经僵持了好几年,虽然吐蕃是攻势,也蚕食掉不小的地盘,可得的便宜并不大,大片的无人区对于进攻方来说也很麻烦。现在他们应该是得到了增援,而且认为拿下疏勒的时机已经成熟。 鲁阳慨然道:“义父放心!贼人想犯疏勒,先与我手中长朔说话!”。 老郭微微摇头道:“你什么脾气我岂能不知?贼人若大举来犯,你想如何应对?”,鲁阳话说的慷慨激昂,可老郭深知他的脾气,这家伙心高气傲的很,这次却专程跑回来,这说明他面临的压力巨大。 鲁阳明显已有打算,指着图上一处叫野狐渡的地方道:“儿打算再退一步,在这里与贼决战……”。 疏勒只有几千正兵,撒开了处处防守根本不现实,野狐渡位于疏勒城西南两百里,鲁阳把战场设在这里,确实可以最大限度集中兵力,后勤补给也更方便,但也意味着要让出大半个疏勒镇。 烦了和旭子对视一眼,皆轻轻点头。鲁阳将军不愧名将,竟要放弃掉大半个疏勒,以此拉长贼人的补给线,然后集中全力一击破敌。 老郭思虑片刻,却摇摇头道:“疏勒最多能凑出三千余正兵,加辅兵不过七千,贼人却有数万,用大半个疏勒被打烂的代价换取贼人退兵不划算,明年贼人再来又该如何?”。 不到七千兵马对战数万贼兵,即使能赢,战果也不会太大,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自身损失很大,有些得不偿失。 鲁阳一愣,压低声音问道:“义父的意思……”。 老郭点点头道:“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么不打,要打就彻底打死!”。 没想到王爷竟然要打一场打的,以图彻底解决西线压力,鲁阳却并未表现的多兴奋,而是抓着乱糟糟的胡子思索许久,最后摇头劝道:“义父,要重创贼人得安西全军出动,耗费巨大,而是万一有个差错……”。 虽然他也想狠狠重创吐蕃人,但在他看来安西兵主力去疏勒决战吐蕃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若能快速大胜自然最好,可战场不是想当然的事,如果陷入僵持或者吐蕃人跑了,安西会白白消耗掉宝贵的积蓄,到时主力在疏勒退则徒劳无功,进则只能占一些荒漠戈壁,陷入两难之地,而是能调集的安西兵正兵也只有万人左右,这些人马在平坦地形与优势兵力正面决战,能即使赢也会损失很大,安西根本没法承受。 老郭悠悠道:“所以我要你一路退到西关!”。 “义父……”,鲁阳惊的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 他没想到老郭竟然要完全放弃疏勒,可若没有疏勒,西关就要直面吐蕃大军,再没有任何缓冲,安西的老窝将彻底暴露在吐蕃人面前,再没有回旋余地,那时…… 老郭笑着摆摆手道:“教你的都忘了?失地存人,人地两存,失人存地,人地两失,莫计较一时一地得失”。 看他成竹在胸的样子,鲁阳慢慢坐下皱眉沉思,烦了与郭旭也看着地图冥思苦想。 不多时,郭旭忽然惊呼道:“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疏勒易攻难守先已失地利,防守殊为不智,进则恐贼远遁,是以与其冒险与敌决战,不如退兵诱敌以深入,待攻守易位,敌势分散,我集全力予敌重创!乘胜追击收复失地!”。 老郭哈哈笑道:“好好好!好小子!”。 鲁阳和烦了也明白过来,吐蕃没完没了的来,疏勒只能疲于应付,老郭的计策是大踏步撤退把整个疏勒镇都让出去,让给他们吞,攻守形势逆转后吐蕃成为防守方,安西则成为进攻方,说白了就是用空间来换取战略主动。 其实这种战法并不罕见,草原人玩的最溜,中原王朝出兵讨伐时他们便这么干,本就是居无定所的牧民,跑路没有任何损失,可以一直等到中原退兵再回来继续放羊,而相对来说中原王朝远征用兵成本高昂,与草原人完全不成正比。 有时候也可以在中原人疲惫不堪补给跟不上的时候一拥而上,这便是中原王朝最无奈的地方,并非打不过,而是强的时候找不到人,弱的时候躲不了,没法自主选择战场和决战时机便永远得不到战略主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郭不愧豪杰之名,对疏勒战事看的很清楚,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大踏步的后撤积蓄力量,让敌势分散,力量削弱,这种天马行空的计谋才是大境界,更妙的是安西已经放弃过碎叶城和于阗镇,这反而更增加了战略的欺骗性。 夜深了,旭子送鲁阳去休息,烦了却没走,老郭问道:“有事?”。 烦了犹豫一下道:“王爷此策甚为高明,只是……只是疏勒诸部怎么办?”。 老郭的计划很周密,却没提疏勒百姓怎么办,草原人能赶着牛羊跑,疏勒诸部却是半农半牧,有的甚至是纯种地生存,安西兵能撤,几万疏勒人怎么撤?撤到哪去? 鲁阳的计划是让出大半个疏勒,他的计划是让出整个疏勒,可即使最后能重创吐蕃并收复全境,疏勒镇还能剩下多少人?他们又怎么在一片废墟的家乡活下去? “王爷,疏勒会成为一片焦土……”。 老郭并没解答他的疑问,而是反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烦了默然摇头,能拒敌于国门之外当然好,可是安西不具备这个实力。 老郭叹道:“烦了,早些回去睡吧,世间事从来不会十全十美,有的只是利弊权衡”。 第27章 铁杆小弟 鲁阳将军带着两营正兵回了疏勒,准备迎接未来的大战,老郭则启程去各地巡视秋收,烦了再次回到枯燥忙碌的日子,准备迎接自己选择的生活。 看那些东西并不是件有趣的事,地图简陋,只能一点点对应。诸族混杂习俗各异,信奉的神五花八门,有的还不断迁移,部落之间的冲突失败,或一条河流的改道都会迫使部落换地方生存,这便导致书册里许多记载前后矛盾,理清这些混乱的东西非常麻烦,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又到黄昏,忽然发现长长的谷穗正随风摇晃,他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打仗呢?都安稳的过日子不好吗?这里地广人少,酷暑严寒,各部却还要你死我活的杀来杀去,图什么? 我呢?练武看资料是为了什么?为了能活下去?还是将来更有效的杀人…… “烦了,磨蹭啥呢,吃饭了”,老鬼站在小院门口大声招呼。 晃晃脑袋边走边答应:“听到了,别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手艺多好”。 老鬼怒道:“咱手艺不好你倒是来做啊,只知道埋怨”。 烦了挽起袖子走向厨房,“今日便给你们做个菜,过来两个打下手”。 董长安和安卓跑过来帮忙,烦了看了下也没什么好东西,用羊油炒了一锅菘菜,味道一般,但比老鬼要强不少。 院子里凉风阵阵,众人各自端着碗席地而坐,胡子嚷道:“烦了做菜这手艺真没话说,就是太懒了些,除了王爷就只有艾沙能吃上,生生把咱们兄弟给忘了,没义气”。 众人齐声附和,“就是就是,又不费多少力气,隔三差五也显一下手艺嘛”。 烦了笑骂道:“老子的手艺是给王爷郡主这种贵人吃的,给俺婆娘艾莎吃的,你们什么身份?”。 众人一阵起哄声,“呸!你个臭不要脸的……”。 董长安道:“我看将来回去长安,咱们合伙开个酒楼,以烦了的手艺保管能挣大钱”。 胡子附和道:“这主意好,听说京城里的贵人最舍得花钱,到时每个席面收他几贯,等挣的多了咱们就回乡去买上一大片地做员外收租子”。 安卓笑道:“胡子哥这话说的有趣,能挣大钱还回乡下收什么租子?就在京城挣钱不好吗?”。 胡子摆手道:“这你就不懂了,俺大说了,什么金银都不如粮食实在,遇到灾年金银能顶饱吗?还是收租子最长久”。 众人皆道有道理,金银财宝虽好却填不饱肚子,长安里规矩多,达官贵人脾气也大,不小心就丢了性命,还是乡间收租子安稳。 天色渐暗,众人谈兴不减,烦了也加入进来道:“要我说,将来回去了把族里事交代好,把爷大的名儿写上族谱,然后咱们兄弟就一起找个地方过活”。 有人问道:“为啥?在老家不好吗?”。 烦了道:“我的亲兄弟啊,咱们家都来安西几辈了,跟族里没有一丝来往,还剩多少情意?就算有情意,咱们一个个的红头发绿眼睛,族里好住吗?“。 众人听了一阵沉默,烦了说的对,与族里断了音讯这么多年,回去往族谱上记个名字问题不大,真常住就是两回事了。 烦了道:“也不用丧气,到时候找贵人说一说,把功劳换成地,咱们兄弟一起找个地方定居,守着婆娘娃娃,那日子不美?”。 众人齐声附和道:“哥哥说的在理,那才是神仙日子”。 “这个主意好,咱们兄弟一起,什么土匪强人也不怕”。 正说的热烈,两个侍卫带着四个蒙着头脸的人走了进来,老鬼起身问道:“四娃,吃了没?有事?”。 四娃走近低声道:“王爷传令,找间屋子让这四个先住下,莫叫他们乱走”。 “这什么人?” 四娃犹豫一下,低声道:“葛逻禄人……”。 话音未落众人齐齐站起身来,没想到这四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竟是葛逻禄人,安西对葛逻禄的仇恨不需多说,纷纷喝骂:“狗贼!”,“好胆!”,“竟敢来此处!”。 老鬼忙阻止道:“别声张,坏了王爷大事”,众人也知道王爷既然让他们住下肯定有所打算,愤愤不平的呸一声各自退开。 老鬼也没什么好脸色,找了间没人住的空屋叫他们进去,“无事别乱走动,坏了性命可是冤枉”。 四人明显累坏了,进屋便歪在草堆上,最后那个矮个子却没坐,向老鬼长揖一礼道:“多谢老人家”,竟是一口流利的大唐话。 “哎呀”,老鬼惊诧道:“你娃官话说的不错啊”。 那矮个子道:“回老人家,在下不是胡人,家中姓李,乃大汉将军之后”。 一句话引来众人好奇心,拉着他来到隔壁屋里掌了灯,这时才看清原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让人惊异的是这少年黑发黑瞳,分明一副唐人面孔。 众人一阵惊愕,不是葛逻禄人吗? 烦了想起看过的书,试探着问道:“黠戛斯黑眼部?”。 少年大喜,连连点头道:“正是,哥哥博学,竟知道我黑眼部”。 烦了没想到自己刚学的东西这么快就用上了,让众人坐好,给他们上一堂历史课。 黠戛斯是漠北草原的大部落,汉代时称坚昆,魏晋称结骨,大唐则称黠戛斯,算得上历史悠久,与大唐的渊源可就深了。 太宗年间许多部族去长安朝贡,黠戛斯也派了人去,朝贡结束后宣称要找皇帝认亲,太宗皇帝追问缘由,原来黠戛斯人大多红头发蓝眼睛,其中有一支却是黑头发黑眼睛被称为黑眼部,就是这一支自称大汉将军李陵的后人。 李陵乃汉名将李广之孙,妥妥的名门之后,善骑射,有仁爱之心,李广利征匈奴时任骑都尉随军,后主动请缨率五千步卒作为偏师牵制,不想行军一月后在浚稽山与匈奴主力相遇,李陵率五千步军且战且退,与匈奴主力鏖战十几天,斩首数万,杀的匈奴人胆寒,可惜撤到离边界仅百余里时箭尽粮绝,被匈奴包围,最终突围失败被俘。 史书特意给他手下的五千步卒记了一笔,他们来自丹阳郡,后人说吴越之地民风柔弱,其实这话不对,秦汉时丹阳兵乃天下精锐,史书评价其皆好勇,轻发易死。翻译过来就是民风彪悍,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玩命。李陵率领五千丹阳兵硬撼匈奴主力,直到箭矢用尽兵器皆毁,士兵们拆了大车拿车轮辐条继续拼命,一度打的单于怀疑人生,可惜箭尽粮绝,外无援兵,只能分兵突围,最终得存者四百余人,在史书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李陵名门之后,匈奴王尽力招降,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后来公孙敖带兵征匈奴兵败,回去说李陵投降匈奴帮他们练兵导致自己打败仗,武帝大怒下旨杀李陵全家,后来才知道公孙敖原本就与李陵不和,帮匈奴练兵不是李陵而是另一个叫李绪的降将。 这位李绪投降比李陵早,地位也比他高,武帝杀了李陵全家,李陵深恨李绪,找个机会就把李绪给弄死了。许多匈奴贵族要杀他,单于为了保护他把他送去了漠北坚昆部。后来在坚昆部娶妻生子,其后人便作为坚昆部的一支,自称黑眼部。 因李广一支出自陇右成纪,而大唐皇帝的先祖也出自同一地方,所以认亲还真有点道理,太宗皇帝当场认下这门穷亲戚,命令马上提高招待规格。 认亲成功后黠戛斯当即请求归附大唐,太宗皇帝顺水推舟在黠戛斯设立坚昆都督府,隶属燕然都护府(后归北庭都护府),封黠戛斯酋长俟利发为左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此后黠戛斯对大唐一直忠心耿耿,朝贡不断,在对后突厥之战时出力很大。 (到底黑眼部是不是李陵后人没法考证,或许只是李世民玩的外交手段,不过黑发黑眼是明确记载,至少相貌上跟汉人十分相像) 中宗皇帝时会见黠戛斯使者,曾当众说,你们与别的部落不一样,咱们是亲戚,把使者感动的当场磕头不停,发誓永远效忠大唐,玄宗皇帝也曾特意下旨夸奖他们忠勇。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唐对黠戛斯确实高看一眼,黠戛斯也对得起大唐的信任,从建立番属关系后始终忠心耿耿,称得上大唐最铁杆的小弟之一。 说到这里,那少年起身整理一下衣服,郑重向烦了行跪拜大礼,哽咽道:“不想大唐仍有人记得塞北李氏,阿热多谢兄长……”。 烦了扶起他道:“阿热兄弟快请起,黠戛斯对大唐的情意已载入史书,便是千万年后亦是同宗同源,岂能背忘?”。 阿热含泪道:“兄长为我漠北李氏夸功扬名,阿热百死不敢忘却”。 “黠戛斯一向与大唐密切,怎么忽然不通音讯了?”,烦了好奇问道,安史之乱后黠戛斯便消失了,既没朝贡也没有一丝消息,老郭说黠戛斯与回纥一直不和,曾猜测他们已经被回纥灭掉了,没想到今天又与葛逻禄人一同出现。 阿热说了下黠戛斯部的情况,令众人感慨不已。 黠戛斯实力不算弱,但比起回纥这样的草原霸主就差远了,只能臣服,可自从跟皇帝认了亲戚,总觉的自己身份高贵,对回纥不太服气,有大唐皇帝撑腰渐渐有了点想法。 回纥自然不能惯着他,经常找茬收拾他们,结果就是越不服越收拾,越收拾越不服,关系越来越僵。 实力弱就只能隐忍寻找机会,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回纥出兵助大唐平叛,机会来了。 可惜幻想美丽,现实无奈,回纥实力强大,偷袭计划未能完全成功,偷家不成回纥主力却回来了,一场恶战,黠戛斯惨败。 为了躲避回纥追杀只能收拾家当跑路,回纥不能让他们跑去投靠大唐,竭力派出兵马截杀信使,黠戛斯与大唐的联系从此中断。这次失败还造成一个恶果,出自黑眼部的大汗威信大跌,失去了黠戛斯部首领的位子。 黠戛斯向西跑遇到了崛起的葛逻禄人,只能臣服他们,而后一直在碎叶极北之地繁衍生息,至今已经三十年了。 第28章 悟能师叔 李阿热是黑眼部的少族长,跟烦了同岁,当夜三人同榻而眠,还说了葛逻禄叶护派他们来的目的。 葛逻禄这两年跟回鹘冲突不断,回鹘作为老牌霸主实力雄厚,葛逻禄有点顶不住了,希望王爷能帮忙出面调解一下。 吐蕃,安西,葛逻禄,回鹘,四大势力中安西是最弱的,但现在葛逻禄却跑来求安西,原因便是安西代表着大唐。 安史之后的大唐很衰弱,但许多人认为大唐的虚弱只是暂时的,早晚还要杀回来。原因很简单,当年吐蕃与大唐争夺西域,安西四镇被三次攻陷,每一次都有人认为大唐不会回来了,可汉儿却总是更强硬的杀回来,每一次都用残酷的现实告诉那些猜错的人,你们应该相信大唐的。 葛逻禄想与回鹘议和,唯一能施加影响的只有郭王爷,所以他们派来了使团,四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便是当今叶护的亲弟弟,谋落。 至于为什么会带上阿热这个小孩子,原因很简单,那位叶护知道自己脸面不够,也知道黑眼部与大唐关系匪浅,所以让黑眼部派个人来帮着说好话。 烦了无声而笑,葛逻禄当年跪舔大唐,可当时大唐的头号小弟是回纥,有好处轮不到他们,怛罗斯之战投靠大食,本以为投靠了新大哥能起飞,结果大食爆发内乱一蹶不振,刚投靠的大哥倒了。 里外不是人的葛逻禄人慌成了狗,每日战战兢兢,梦里全是迎面冲过来的明光甲。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安西都护府正收拾家伙要动手,安史之乱却爆发了,后来为了应付吐蕃又退出了碎叶城,葛逻禄茫然四顾,突然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周边老大。 原来我命中注定不适合当小弟,天生是做大哥的材料…… 快乐的日子没多久,很快他发现大哥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原本缩在角落里不扎眼,有了实力的同时也有了麻烦,回鹘人盯上了他。 葛逻禄与回纥同在大唐手下的时候就不和,原因跟黠戛斯差不多,都是马仔,回纥人却是马仔头目,葛逻禄自然也想当头目。 如今安西退出山北,回鹘是妥妥的第一霸主,葛逻禄这个曾经的手下想做大岂能置之不理?结果双方近年冲突不断,回鹘毕竟实力雄厚,慢慢的葛逻禄受不了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找老郭。 烦了很想去当面问问那个叶护,“你们当初背后捅刀子背叛安西,现在又跑来求救命,要不要脸?”。 “阿热,来之前你父亲可有什么交代?”。 阿热往烦了身边靠了靠,低声道:“阿爹让我私下里求见郭王爷,黑眼李氏心向大唐,旦夕不敢忘故土,只求一块土地繁衍,必效死力”。 烦了并不意外,拍了拍他手道:“兄弟放心,等王爷回来我来安排”。 其实他猜到了一些老郭的想法,安西与吐蕃是死敌,与回鹘貌合神离,与葛逻禄也有深仇大恨,可如今安西确实无暇顾及山北,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一夜无话,次日阿热跟着烦了一同操练,武三郎问了一句没再理会,单看相貌阿热比这里的许多人更像唐人,既然是皇帝都承认的同宗,自然就是自己人,这便是血脉。 黠戛斯人以善战闻名,阿热个子不高但强健机敏,刀枪都有几分模样,最擅长的是弓箭,搭箭拉弓很是精熟,为了陪他烦了没去看书,有人玩笑说阿热该留在这里,看得出来他也很热心。 守门老兵过来笑道:“烦了,你师侄徒孙来了五六个,吵着非要见你,快去看看吧”,烦了一阵头疼,“又来了……”。 他真的后悔招惹那老和尚了,莫名其妙的被赖上,小和尚们隔三差五的求见令他不胜其烦,可总躲着终归不是办法。老和尚的死自己确实有点责任,若不是一时兴起写了那四句,老和尚或许还能再活几年,心里多少也有点愧疚。 “走,阿热,看看去”,跟他们说清楚吧,总拖着实在不是个事儿。 得知烦了被悟净大师认了师弟,阿热惊为天人,有名的高僧悟净大师竟然认烦了为师弟…… 后院门外,五个和尚齐齐行礼,“悟能师叔……”。 看着五个光头烦了眼角乱跳,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诚恳的说道:“那个……什么?谁叫悟能?”。 为首一个中年和尚满脸敬重,“弟子明远拜见师叔,师傅圆寂前说他老人家代师收徒,为师叔取法号悟能,再三嘱咐……”。 “闭嘴!不许叫我悟能!”,烦了想揍他,强行压了压心中火气,认真的道:“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你们师叔,不懂佛法,更不会去做和尚,这事是意外,你们以后别再来了,咱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悟能师叔,师命不可违,还请……”。 “滚!”,烦了一声大喝,拉着阿热扭头就走,他再次有点后悔,自己就不该出来见他们。 身后传来众和尚恳切的呼唤,“悟能师叔……”。 拉着阿热走上后街,烦了仍在为自己当初犯的错懊恼不已,一时任性惹了老和尚,现在好了,法号都出来了。 他特意打听过老和尚法号的来历,据说原本他的法号并不叫悟净,十几年前从天竺取经回来的高僧悟空大师路过龟兹(此悟空确有其人其事),曾在盂兰寺住了些天,期间两个和尚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结为师兄弟,老和尚特意改法号为悟净。 只是烦了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悟能呢?按排行来说应该是老三才对,怎么就给我留了个悟能…… 第29章 变脸大师 烦了猜不透那老和尚怎么想的,最后决定不想,不过有一点很确定,自己绝不会做和尚。 阿热几乎形影不离的与他在一起,操练,吃饭,睡觉,听他讲故事,信马由缰的想到哪说到哪,还跟着逛了一次安西城。烦了挺喜欢他的,这个小子聪明好学,谦逊机敏,是个十分合格的小弟。 不知不觉过了五天,老郭回来了,得知消息的时候阿热表情明显一滞,快乐时光要结束了。 掌灯时分王爷亲兵来传令,”召主使谋落,旭子和烦了也同去”。 小院门口,亲兵拦住谋落搜身,其实四人早在入府时已经搜过好几次了,但今天是不一样的,二人先一步入内,发现院中有两队顶盔披甲的侍卫,皆手扶横刀目不斜视,老郭身穿大唐武将常服威严的坐在正厅。 烦了把从阿热那里听来的说了一下,老郭沉思片刻,轻轻抬了抬手,旭子大声道:“召葛逻禄使者谋落!”。 不多时谋落走进屋内,抚胸一礼道:“见过大唐郭王爷”。 “嗯”,老郭皱眉发出一声鼻音,“谋落,奉何人命而来,何事求见本王?”。 不知是有意还是忘了,他没说免礼,谋落不能起身,弓着身子道:“奉我主之命,求王爷调停山北战事,回鹘诈称奉大唐命令,屡次对我部用兵,葛逻禄虽有雄兵,亦不忍小民涂炭……”。 不得不说这厮很会说话,明明是挺不住了来求人,还能说的如此委婉。 老郭直接打断道:“行了,别说这种场面话了,当年葛逻禄背叛大唐,你我是敌非友,回鹘乃大唐藩属,讨伐叛逆正是应当”。 一番话中气十足,加上老郭百战名将的威仪,当真杀气森然,屋内温度瞬间变冷。 谋落忙道:“启禀王爷,我葛逻禄亦是大唐藩属啊……”。 “这……”,老郭一时语塞。 这话还真不能算是错,当年葛逻禄阵前倒戈确实叛徒行径,可大唐也确实没下过明旨说葛逻禄是叛逆。 原因很简单,一是丢人,二是不值。 小弟反水不是光彩事,大唐不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而对于大唐来说葛逻禄也只是个安西都护府下辖偏远地区的小部落,这种蛮夷之辈反复无常很正常,安西都护府处理一下就行了,不值得朝廷特意下文。 若是没有安史之乱,葛逻禄还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史书上最多留下一句话:某年安西都护府讨葛逻禄,夷其族。可不管怎么说,大唐朝廷确实没公开定性其大逆不道,从法理上来说葛逻禄依旧是大唐番属,其实这也是弱小的悲哀,连被强者当成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谋落厚着脸皮找了这个借口,老郭自然不会给他留面子,冷声道:“竟还有脸自称大唐番属!背后捅刀的番属吗?”。 谋落辩解道:“王爷,当年确实是注支叶护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可回纥屡次欺压我部,更在高大帅面前挑拨离间,葛逻禄也是被逼无奈。 我部深知闯下大锅,多年来一直对大唐恭敬有加,凡有大唐天兵处从来退避三舍,小人斗胆说一句,那吐蕃回鹘也曾数次冒犯天威,王爷何以单记葛逻禄短处……”。 烦了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憨憨的家伙口才真不差,还真说出了点道理,葛逻禄除了怛罗斯之战时坑了一把,其他时间确实很乖巧。 吐蕃不用说,几次会盟几次翻脸,回鹘也不是个听话的小弟,经常搞小动作,近年更是看着安西和吐蕃血拼,摆明了想要坐山观虎斗,这么一比较,葛逻禄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恨了。 而且谋落的话还隐晦的提醒老郭,葛逻禄如今据有怛罗斯和碎叶城的广大区域,已经有了与吐蕃回鹘相提并论的资格,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小部落了。 老郭听了他的辩解,冷笑道:“吐蕃也好,回鹘也罢,比突厥如何?比薛延陀,突骑施如何? 谋落,大唐近年休养生息,少动刀兵,你小小的葛逻禄竟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难道要重演薛大将军旧事才能醒悟?”。 谋落瞬间额头见汗,脸色苍白。 老郭的话正是西域诸部最担心的,大唐经过内乱后实力大损,可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听说如今在位的皇帝颇为英明,大唐隐隐有中兴之势,再次出兵西域并非不可能。 至于老郭提到的薛大将军旧事则是山北诸部永世难忘的噩梦,高宗时九姓铁勒崛起,公然叫板大唐,薛礼(仁贵)大将军奉命讨伐,与十余万铁勒联军决战于天山以北。 铁勒人自恃武勇派勇士向唐军挑战,大将军亲自应战,在万军阵前连发三箭,三名铁勒勇士当场毙命,铁勒人惊为天人,军心大溃,纷纷跪地请降,这便是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的由来。 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后半段,铁勒人惶恐之际,薛将军挥军掩杀,大胜之,俘男女十余万。大将军令将男人坑杀,女子赐予将士为婢,横行一时的铁勒九姓经此一役一蹶不振,而薛爷爷的名号在诸部则成了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谋落慢慢跪了下去,哀求道:“王爷明知万里,葛逻禄早已悔悟了……”。 看他终于屈服,烦了不禁心中暗叹,叹王爷言语如刀,更叹大唐铁血雄风。 耀武扬威的唐军是所有胡人挥之不去的梦魇,大唐也曾败过,却总能更凌厉的杀回来,每一次归来都伴随着血流成河。以至如今的安西都护府只剩下一万正兵,可除了死敌吐蕃,其他部族最多只敢坐山观虎斗,没人敢于公然为敌,因为大唐余威尚存,都害怕将来被清算。 看谋落怂了,老郭反而缓和了脸色,“起来吧,远路辛苦,坐”。 谋落战战兢兢的坐在胡凳上,规矩的如同小学生,再不是开始时的不卑不亢。 变脸大师老郭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突然又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的与谋落回忆起了葛逻禄与大唐的蜜月期,还如数家珍的说着他们为大唐立的功劳,。 谋落痛哭流涕,一再诅咒发誓葛逻禄忠于大唐,绝对不会再做傻事…… 双方会谈忽然变得十分顺利,老郭当场写下给回鹘的文书,以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的名义要求双方立刻罢兵停战,双方以斋桑湖及白杨河为界,不许擅自争斗,莫待天兵到处,悔之晚矣。 为了表示对大唐的忠诚,葛逻禄将篆刻石碑二十座立于各地,宣誓永远效忠大唐。 老郭最后还提出一件小事,黠戛斯黑眼部乃是大唐皇帝同宗,这些年一直颠沛流离,不如让其迁至山间热海,谋落思索片刻满口答应。 一场开局剑拔弩张的会谈竟然以和谐收场了。 第30章 没有好处白干活儿 热海是天山中一个雪水汇集而成的大湖,处碎叶镇最南端,与疏勒隔山相望。 安西去往热海并不容易,只能走城北的那条山间古道,从碎叶城去热海的路则平坦许多,所以那里也一直属山北地盘。 热海周围土地肥沃水草丰美,适宜放牧种庄稼,还能打猎捕鱼,是一处很不错的栖息地。 老郭并没有让黑眼部迁来安西,只是给他们找了个不错的地方生存,谋落之所以满口答应也有原因,黠戛斯骁勇善战,一直让葛逻禄忌惮,分黑眼部去热海等于分裂黠戛斯,而且分出的黑眼部仍在碎叶范围之内,此举对葛逻禄有利无害。 谋落此行目的达到,还顺便削弱了黠戛斯,十分满意的回了后院。等烦了带阿热回到院子的时候,那些全副武装的老兵已不见踪影。 “晚辈李阿热拜见王爷!”,阿热大礼参拜。 老郭变身慈祥老大爷,亲自扶起他道:“快起来,快起来,又不是外人,不需这么多礼数”,丫鬟送来吃食瓜果,三个少年陪着老头子吃喝聊天,其乐融融。 亲自给阿热布菜,老郭说道:“这么远来了,本要多留你住些日子,可那几个在王府终归不方便,明天让旭子他们送你一送,路上多加小心,回去与你父说,大唐未忘记同宗兄弟”。 阿热激动的道:“小人回去便与父亲商议,黑眼部愿举族迁来安西为王爷效力”。 老郭摆手笑道:“还是去热海吧,免得横生枝节,那地方我当年去过两次,很不错,你们到了那便不用再寄人篱下了,将来若有难处便送信来,莫要见外”。 四人相谈甚欢直到临近午夜,老郭让人送阿热先回去休息,把烦了他俩留了下来,待房门关上,他已疲态尽显,头上白发似乎更多了一些。 “真的是老了……”。 旭子道:“王爷,有事明天再说吧”。 老郭摇摇头道:“坐下说,我知道你俩心有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今晚老郭特意让二人在场增长见识,现在又强撑着为他们解惑,谆谆教诲之心可谓良苦。 二人对视一眼,旭子直接问道:“王爷,为何答应谋落?”,葛逻禄背信小人,不该帮他们解困,就算答应也要狠狠的宰一刀才解恨。 老郭笑着摇摇头,说道:“葛逻禄能拿出什么?地盘?牛羊战马?战士?”。 地盘,安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盘,就算他们现在把整个碎叶城送给安西也没兵驻守。 牛羊战马对于安西并非紧缺,况且要多少合适?少了没用,多了他们不给,就算给也没法运来,多余费口舌。 让他们出兵对抗吐蕃就更不用说了,回鹘都快把他们压死了,打死他们也不敢再得罪吐蕃,就算他们能来,安西恐怕都不会信任他们。 总而言之一句话,葛逻禄根本就没有安西需要的东西。 烦了问道:“王爷为何不让黑眼部来安西?”。安西缺人,黑眼部既然是同宗,来安西效力不是更好? 老郭没好气的道:“我让他们来他们就能来?你以为葛逻禄真的任你拿捏?何况黑眼部就真的想来安西吗?”。 烦了默然,让黑眼部去热海葛逻禄没意见,还在自己地盘,让他们来安西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至于黑眼部,心向大唐或许是真的,举族投靠可就未必了,在热海能过自由自在的小日子,来安西却要做个手下跟吐蕃人拼命,换你你怎么选? 旭子不解问道:“既然这件事注定没有好处,王爷为什么要答应葛逻禄?”,葛逻禄是安西仇敌,死了活该,不落井下石就罢了,为什么明明没有好处还要帮他们? 老郭微微叹道:“旭子,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仇敌能变成盟友,盟友也可能成为仇敌,上位者不能由着性子意气用事”。 旭子还要问,烦了却拽了他一下,起身道:“王爷歇息吧,余下的我跟他说”。 沉默着回到自己屋里,旭子忍不住问道:“烦了,王爷到底什么意思?”。 烦了已经完全明白了老郭的谋划,低声说道:“你愿意看着回鹘人一统山北?”。 他原本也不明白老郭的用意,直到老郭说仇敌能变成盟友,盟友也可能变成仇敌才恍然大悟。 只要有吐蕃这个大敌存在,葛逻禄和回鹘便不是安西的战略对手,但他们却也不是盟友,只要不是盟友,当然就越弱越好。 回鹘原本就实力强大,如果再统一山北,实力大涨之下还会甘心蛰伏吗?恐怕安西立刻就要防备了。 而老郭选择帮葛逻禄调停,说白了就是让回鹘知道安西的态度,也是个顺水人情,无论成不成安西都得不到实际的好处,也不需要付出代价。 调停如果有用,安西在山北会狠刷存在感,葛逻禄和回鹘继续并存,互相戒备之下自然顾不上给安西惹麻烦。就算调停最终没什么用也无所谓,并没什么损失,葛逻禄和回鹘也挑不出安西的毛病。 黑眼部则是老郭布的闲棋,暂时看并没什么用,但将来若要经略山北,黑眼部便是前锋。 听了烦了一番解释,旭子瞠目结舌,喃喃道:“所以……”。 “所以山北保持两强并立最符合安西利益,而安西要全力应对吐蕃,不能再与别的势力闹翻”。 第31章 刀牌长朔 八月十四,烦了等人送阿热四人离开,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身份敏感不宜逗留太久,阿热与烦了洒泪而别,郑重约定在热海安顿好再来相会。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烦了道:“阿热不错”。 旭子点头道:“可惜相会日短”。 “将来若是有机会去热海耍几天”,他知道热海还有一个名字,叫伊塞克湖。 “刚才你跟谋落说什么了?他又哭又叫的”,旭子问道。 烦了道:“没说什么,几句闲话罢了”。 谋落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烦了能跟老郭说得上话,主动提起一些旧事。 当年葛逻禄对大唐忠心耿耿,凡有征招无不倾尽全力,可回纥自恃是大唐的头号藩属,面上对大唐乖巧,对各族欺压却很凶残。 到那年西征,葛逻禄倾尽全族之力助战,叶护向高帅哭诉回纥打着大唐旗号欺压各族,希望高帅能给主持公道,可高帅却偏袒回纥,还当众训斥令葛逻禄颜面扫地。 大战前夜,叶护又一次去中军求见高帅诉说委屈,结果高帅大怒,痛骂他不懂事,说战后要惩罚葛逻禄,还把葛逻禄调去了后军。 葛逻禄已经与回纥彻底翻脸,却并没得到高帅的支持,战后必定会受到回纥报复,前途一片灰暗,绝望之际只能选择死中求活,投靠大食反叛大唐,后面的事都知道了,葛逻禄临阵倒戈,安西大败…… 谋落最后说道:“大师,我说这些并非开脱,葛逻禄被逼上绝路,只能如此,大唐对回纥太过纵容,视我部如草芥,葛逻禄只为求一条生路而已……”。 烦了听他说完,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傻子”。 谋落疑惑问道:“还请大师指教……”。 烦了没好气打断他道:“指教谈不上,我也不是什么大师,我说你们傻是因为你们选了一条最烂的路”。 看他还是一脸疑惑,低声解释道:“你可知当时安西与北庭已经联名密奏陛下,回纥野心勃勃,他日必成祸患,朝廷下旨北庭增兵三千,并许便宜行事,你说是为什么? 高帅西征,只征调回纥一千助战,就是为了造势,你们倾力助战本来做得极好,只要顺利打完怛罗斯之战,凯旋之后再与高帅诉说委屈,高帅必重赏葛逻禄而惩戒回纥,此消彼长会怎样? 可你们做了什么?寸功未立就数次当众诉苦告状,竟然以兵多要挟,简直愚蠢! 高帅大度,令你们守护后军,这是对葛逻禄的爱护和信任,让你们保存实力少受损失,守护后军难道不是功劳?还不是高帅一句话的事吗?高帅若不信任葛逻禄,岂会留你们在后军? 怛罗斯那破地方远离安西?却紧挨着你葛逻禄,打下来后交给谁打理?可惜高帅一番布局,你们竟然背弃大唐临阵倒戈!”。 一句句如重锤落到心头,谋落如遭雷击。 呆立良久,忽然狠狠一巴掌抽到脸上,愧疚难当的长揖一礼道:“大师,葛逻禄错了,真的错了……”。 他已经全明白了,当时大唐对回纥已经有了戒心,可回纥毕竟不是小部落,要动他们需要慢慢布局,葛逻禄无疑便是大唐的新选择,甚至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回纥征调一千人,却有一万葛逻禄人随军助战,此时布局已成,只要葛逻禄在怛罗斯之战立了功劳,新打下的地盘理所当然便会交给出力最大的他们。 到时高帅携大胜之威回师,葛逻禄联络被欺压的小族告状,大唐顺势扶持葛逻禄打压回纥,一切水到渠成。葛逻禄摇身一变成为新贵,在大唐支持下取回纥而代之…… 一切美好都擦肩而过,葛逻禄做了最蠢的选择,寸功未立就开始喊冤,竟想逼迫主帅,可当时正值远征途中,高帅能怎么做? 高帅没办法直白的跟葛逻禄说朝廷大计,因为若不小心传扬出去,回纥马上就会成为心腹大患,只能装作训斥葛逻禄,暗示他们老实等待,可惜葛逻禄完全辜负了高帅苦心,一再挑战高帅权威,到大战前夜,一心只剩恐惧的葛逻禄已经疯癫,言语愈发过火。 高帅无奈,命他们去后军,给他们保存实力捡便宜的机会,用意已经如此明显,没想到愚蠢的葛逻禄人已经自己把自己吓疯了,一心只想着自己得罪回纥,高帅又不向着自己,回去就只能等死,还不如投靠大食博一条活路…… 背弃大唐看似得了些便宜,也让葛逻禄三个字成为叛徒的代名词,名声彻底臭了大街,新大哥很快垮了台,葛逻禄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看谋落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烦了安慰道:“佛祖还是眷顾葛逻禄的,安史之乱给你们留了一条生路”。 谋落心悦诚服的点头承认,“佛祖保佑”,全天下都知道,若是没有安史之乱,以安西兵的一贯风格,葛逻禄早被灭族了。 “大师以为未来当如何?大唐会原谅葛逻禄吗?” 烦了想了一下轻叹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当年的人皆已离世,仇恨也就慢慢的淡了,王爷此次调停战事,除了是想全力应战吐蕃,也是在试着化解仇怨,回去后与叶护说,多想想将来,别总是盯着眼前一点小利”。 谋落皱眉思索许久,小心道:“还请大师再指点一二……”。 烦了嫌弃的看他一眼,低声道:“若是没了安西都护府,葛逻禄能安生吗?”。 谋落忽然明白了,若是安西都护府不在了,西域必成为吐蕃与回鹘的天下,葛逻禄夹在两强中间必定艰难。 大唐给西域诸部带来了铁血征服,也带来了秩序,商品和各种技术,西域迎来难得的和平,而吐蕃人带来的却只有杀戮与毁灭,若是安西陷落,葛逻禄将直面吐蕃这个恶邻,没有了安西都护府,回鹘也再没有任何顾忌,葛逻禄到时…… 谋落心事重重的走了,数次诚恳邀请悟能大师去碎叶城做客。 第二天过午,疏勒军情:二十千户的吐蕃约如本部加于阗六部出于阗,大小勃律兵马约两万出葱岭,主帅布啤如,两路兵马已经突入疏勒,正向疏勒城席卷而去,城内一时议论纷纷。 安西对战报从不隐瞒,无论是大胜还是惨败向来实话实说,从不会报喜不报忧或夸大战果,烦了曾隐晦的向老郭提议可以少报损失多报战果,更利于稳定民心,结果被老郭一口回绝。 这个规矩来自太宗皇帝,当年也曾有人向他提出过这个建议,太宗皇帝当众解释了原因。 无论军队经历了怎样惨败,隐瞒都是最愚蠢的,因为就算能瞒的住一时也瞒不了一世,百姓知道真相后会对朝廷失去信任,下次再有战报他们再不会相信。这便是民心不可欺,到时会有居心叵测之徒散播谣言,兴风作浪,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实话实话。 烦了心服口服,太宗皇帝确实有大智慧,官府信用万分重要,欺骗百姓或许能一时得利,却终究会遭受沉重反噬,一旦官府信用破产,后果非常严重,而战争的真相早晚会曝光,与其冒着风险扯谎,还不如老老实实承认打了败仗,耍这种小手段不仅自欺欺人,完全是得不偿失。 街上传来敲锣的声音,都护府衙役正沿街喊话,“都护府晓谕,安西固若金汤,无需慌乱,各部安心秋收……”。 “烦了!专心!”,武三郎一声喝打断他胡思乱想,忙紧了紧手里的刀牌,认真盯着对面,旭子正持朔以待。 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慢慢弓起身子准备。 “开始!”,随着武三郎一声令下,烦了立刻猛的冲了出去。 刀牌对战长朔,因为先天长度劣势,所以必须第一时间撞过去,因为三尺横刀只有贴身才能有杀伤,反之便只有挨揍的份。 木牌挡在胸前,烦了边冲边紧盯着旭子手中长朔,“五步,来了!”。 长朔如毒舌般迎面袭来,烦了双眼微眯,左手紧了紧手中牌又强自忍住,“肯定是假的!”。 这是旭子的常用招数,上路虚晃,只要自己盾牌往上一举,长朔便会立刻弹向下路,他不止一次吃过这个亏。 这招的厉害之处在于旭子出枪又快又急,让人总是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想要格挡,更绝的是你没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虚晃,有时会真的刺过来。 应对这一招的唯一方法就是等,等着长朔变招或者真的刺过来,这是刀牌手必须领悟的技巧,一寸短一寸险,不急于做防守动作,要确定对手真正的杀招,越怕便越输,盾牌就在手中,等到长朔招式用老的时候再格挡也来得及,总想跟对方节奏反而会更跟不上。 朔锋迎面,看上去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烦了紧盯着枪杆脚步不停,武师傅不止一次说过,“面对用朔高手,千万别看枪头,把眼睛晃花了你也跟不上,正确的选择是死死盯住枪杆,只要杆不弯,一切照旧”。 朔锋已近在眼前,就在烦了忍不住要有动作的瞬间,枪杆猛的弯成弓形,烦了心道:“果然!”。 迎面刺来的长朔突然成弓弹下自己下路,这时格挡是来不及的,因为人在握牌时向上的反应最快,向下则要慢得多,这时如果后退便会再次拉开距离陷入被动,烦了选择飞身向前,鱼跃而进,这便是刀牌手对长朔的惯用战法,猛虎下山式! 刀牌对付长兵要快速贴近对方,而对方自然不会轻易让你如愿,这时最讲究对时机的把握。 烦了飞身前扑,刺向身下的长朔紧贴他眼前刺了过去,迅速以盾着地一个滚翻,此时已经贴到了旭子身侧,没等起身,烦了立刻凭着感觉一刀砍了过去。 “好!”,少年们发出一声喝彩,烦了这招猛虎下山式用的恰到好处,刚刚好让过刺出的长朔贴到近身,反守为攻。 面对他的反击旭子并未慌乱,长朔步战时有个小窍门,朔尾要留下一尺,攻击范围看似短了一点,但挥舞变招更加灵活,而且在面对敌方贴身时有余力应对突发情况。 朔尾一抬“啪”的格住木刀,旭子顺势往左急跳试图拉开距离,烦了哪能让他如愿,如影随形跟过去又是一刀斜劈。 “啪啪啪……”,烦了脚步不停连续急攻,斜劈横扫突刺上撩,旭子长朔没法施展,只能打横左遮右挡,步步后退,却始终不能拉开, 一刀上撩使得旭子不得不又退一大步,却不想退的太急脚下拌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烦了抓住机会奋力一刀砍了过去。 木刀夹着风声从旭子胸前挥过,竟然砍空了,“糟糕!”。 原来是旭子故意卖的破绽,此时他身体后倾成弓,木刀挥过,烦了这一刀砍的太急,不仅招式用老,左手盾牌已经几乎甩到了身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脚迎面踢来。 “砰”的一声被蹬到肩头后退几步,旭子身体后倾之下也没能用上力,但二人距离已经再次拉开,烦了刚刚稳住身子,长朔已经如灵蛇般刺了过来。 旭子不会再给他机会了,朔锋如灵蛇摆动,几乎笼罩烦了整个上半身,他看不出路线,只能弓身躲在盾牌后面握刀静待。 只见朔尾猛的一抬,长朔如弓,疾如闪电刺向下路!。 烦了急退一步躲开,刚要再度向前,朔锋却已经弹起刺向小腹,只得再退,连续两枪刺向下路,注意力不可避免的向下转移,第三枪又刺向右肩。 烦了左手持牌,右肩正是破绽,看长枪刺来他知道不能再退,失了先机只会更狼狈,旭子这一枪刺的有些勉强,他选择扭身闪避,以图趁机反攻。 可惜这一枪又是旭子故意卖的破绽,烦了刚闪过枪头还没等他靠近,旭子右手猛拽,长朔夹着风声打横抽了过来。 长朔如鞭抽到胳膊上,烦了一声惨叫摔到地上,木刀脱手飞出。 旭子忙上前扶起他,“没事吧”。 烦了爬起来活动一下感觉没什么事,喘着粗气摆摆手,哪还能说得出话。 众少年围过来纷纷道:“两位哥哥使的好器械”。 旭子天赋出众又一直勤奋,众人自然心服,烦了今天虽然又败了,但颇有出彩处,并不算狼狈,以他练武的时间,算得上相当不错了,来到后院半年,从走路都喘气的弱鸡到现在能与旭子过招,他付出的汗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武三郎冷着脸拉起他胳膊看了一眼,骂道:“蠢货!本来已经抢得先机,却得意忘形被翻盘,明天操练加量!”。 第32章 帅大叔 老郭近来十分忙碌,烦了去过前院一次,还做了他喜欢的烩三鲜,做好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许多人羡慕少年们的清闲,烦了觉得冤枉,他觉得自己都要忙死了,武三郎催命一样的操练,不停的让他与旭子等人对练,搞得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文先生则不停的逼他背书,春秋公羊传,春秋左氏传,春秋谷梁传,吕氏春秋……烦了一度怀疑她的小名是不是就叫春秋。 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在书库,翻看各族情报,比照地图,历次战史,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远方的战事。 后院里的谷黍都熟了,王府所有人都来帮忙干活儿,家中有粮才能心里不慌,秋收是最重要的事,粮食意味着生存,可是没人说烦了也该下地干活,仿佛都已习惯了他的特殊。 直到一天傍晚,疏勒战报来了,鲁阳将军兵分两路迎击吐蕃前锋,八月二十七发生两场激战,正兵主力一路遭遇小勃律骑兵,斩首千余,折损不足百人,一场干净利索的胜利。 鲁阳将军亲自率领的两千各族辅兵却撞上吐蕃精锐,同样歼敌千余,辅兵折损大半,算是打平。 一战一平,城中并没听到多少欢呼声,疏勒镇只有正兵辅兵各三千多人,加上新征召的各族青壮总兵力约有一万,一场遭遇战就损失这么多,后边怎么打? 如今鲁阳将军已退守疏勒城西南,收拢兵力筹备粮草,吐蕃人正漫山遍野的席卷而来,声势浩大,据说总兵力超过十万。 街上又传来铜锣声:晓喻诸部,今秋丁税粮税与往年等同,诸胡五丁抽一,九月十五前去往西关,逾期严惩……”,街上传来欢呼声,许多人在喊王爷仁爱。 疏勒战云密布,许多人猜测都护府会加税抽丁,没想到依旧跟往年一样,这令许多人喜出望外,看来王爷有把握击退吐蕃贼人,咱们不用惊慌。 战事正按照老郭的计划发展,鲁阳将军在用壮丁迟滞吐蕃人的进攻,为秋收争取时间,保存正兵实力为反攻做准备,这种选择不能说错,但对于诸部就…… 吐蕃拥有着绝对优势兵力,在鲁阳有意无意的纵容下越来越大胆,进军越来越快,仅仅五天便又有战报传回,吐蕃两路兵马九月初四已经会师,前锋已经逼近疏勒城不足三百里,一支偏师正沿大漠边缘向东急进,严重威胁疏勒侧翼。 鲁阳将军正式下令疏勒军民准备弃城东撤,来不及收割的庄稼一律焚毁…… 城内一时有些失声,太快了,贼人势大鲁阳将军确实没办法固守,可是直接弃城就……再想想碎叶城和于阗镇,众人随即释然,这该死的吐蕃! 紧接着一个消息在城内炸开,自延城调来的两千正兵经安西城正赶往西关,带兵主将,郭华! 传说中的四爷郭华回来了!他已经进入王府,王爷在都护府,他竟来了后院,阖府轰动。 秀儿与艾沙等许多人都跟在他身后,个个面有喜色,众人上前行礼,烦了则偷偷打量这位传奇人物。 长相与王爷有六分相似,身材高大消瘦,面容白皙,眉目深邃,三缕胡须飘散,一身青衫,腰间挂个酒葫芦,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再加上温和愁怨的眼神…… 烦了暗叹,这位中年帅大叔,妥妥的女人杀手,男人公敌啊。 关于这位帅大叔的各种传说比起鲁阳一点都不逊色,甚至更加精彩,据说他从小聪慧异常,习文过目成诵,书画诗词,文章经典样样精通,练武更天赋过人,诸般器械一学就会,十几岁时便已成名,人称文武双绝。 只是天生贪玩,不服约束,经常搞得王府上下鸡飞狗跳,年岁渐长,每天呼朋唤友吃酒打猎,混迹于勾栏瓦舍相扑场,看上去如纨绔子弟一般,可他偏偏洒脱宽和,扶危济困,安西上下还都齐声说好。 直到某一天,老四偶遇一位奇女子,迅速坠入情网。 关于两人的爱情故事有诸多版本,每一个都浪漫精彩,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才女貌琴瑟和谐。 老四成了亲,夫人次年怀有身孕,老四突然想到自己要做父亲了,瞬间成熟,一改往日任性习气,并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彩。 率军征战,十战十捷,手下士卒甚至对手都对他心服口服,处理民事公正仁爱,诸部为之倾心。 在小世子的百日宴上,安西文武与诸部族长一起向老郭祝贺,王爷再无忧矣。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许多人说四爷比王爷更好,安西未来一定会更好,老郭对他非常满意,开始慢慢移交军政大权,为以后做着种种准备,甚至不止一次当众说起,等华儿熟悉了安西事物,某便在府里带孙子了,你们都好好帮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瘟疫,夫人与小世子先后病故,郭华大病一场后变得颓废不堪,整日酗酒,诸事不理…… 郭秀儿一口一个四叔的叫着,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着,可他脸上并没多少喜色,看着众少年有些出神,神色渐渐暗淡。 烦了知道要糟,他儿子跟众人差不多年纪,恐怕是想起了伤心事,偷偷拽了下旭子使个眼色。 旭子会意,站出笑道:“四叔的长朔安西第一,小子自觉近来有些长进,想向四叔讨教几招”。 安西原本第一长朔是老郭,这并非因为地位,而是实打实的本事,老四二十岁开始挑战军中高手,始终未尝一败,包括狂傲的鲁阳将军也曾当众承认不如四哥。直到杨日佑将军与他切磋过后,当众说四公子的长朔已不在王爷之下,因王爷年事已高,四公子当排第一,这个说法众人皆服。 郭旭想向他讨教,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动,但郭旭毕竟不是外人,教导后辈理所应当,遂起身笑道:“三郎说你武艺有小成,某且试你一试”。 旭子大喜,要知道郭华已多年未出过手了,能领教他的指点很是难得。跑去拿来两根梢棒,郭华接过一根单手随意搭在地上,说道:“那条长朔不是给了你么,用朔吧”。 这是高手的自信,郭旭换过长朔抱拳一礼,摆个黄龙出海式,双目圆瞪蓄势待发。 郭华则轻轻活动几下身体,双手捧了梢棒,这也有个名目,叫做猛虎拦门式,“来吧!”。 旭子吸口气,用力抖出一团硕大枪花,大喝一声跃了出去,长朔直指咽喉。 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可不多见,那长朔闪着寒光刺向咽喉,郭华却一动不动,直到朔锋近在咫尺才抬起梢棒“啪”的格开,长朔如灵蛇轻摆,顺势点向肩头,“啪”的一声再被格开,见长朔被格于身侧,武艺前手猛拉,朔杆如鞭又抽向郭华上臂。 朔影飞舞,犹如毒舌般一次次迅疾探出,伴随着啪啪声响被一一格挡,众人嘴巴慢慢张大。 旭子用尽全力抢攻,朔锋遍布所有角度一次次探出,郭华整个人笼罩在朔影之中,却依旧在闲庭信步般上格下挡,偶尔吝啬的挪动一步,看似朔锋凶险,却每每差之毫厘,始终连衣角都没挨到,原来猛虎拦门,真的可以风雨不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旭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发声喝长朔更如骤风暴雨抢攻,他已经用尽平生所学,可那根梢棒却依旧不慌不忙一一化解,始终稳如泰山,随意拨弄着暴躁的巨蟒。 终于在两人错身之际,梢棒悄无声息的往下一探,恰好伸到旭子双脚中间,旭子脚下一绊狼狈的摔到地上,也不起身,只是仰头苦笑…… “好!”,众人大声叫好,安西第一长朔果然名不虚传,旭子竟然被完虐。 郭旭心服口服,喘着粗气惭愧道:“今日方知四叔手段”。 郭华接过秀儿手帕擦了擦汗,点点头道:“有些火候了,只是华而不实,以后要看机缘历练”。 旭子神色更加沮丧,全力抢攻连人衣角都碰不到,被评华而不实,自己确实没脸反驳,哪还有半点往日豪情,躬身道:“还请四叔指点”。 郭华指了指不远处的武三郎,说道:“若是比试武艺,你稳赢三郎”。 武师傅毕竟伤了一条手臂,这点把握旭子还是有的。 郭华却又说道:“若是搏命厮杀,最多两个照面你就会被他砍死”。 第33章 早与晚 郭华是将军,将军就要去战场,再怎么颓废有些事也必须得做,所以他第二天便赶去了西关。 旭子被虐后有些沉默寡言,变得更加勤奋刻苦,四叔的话很直白,比武和战阵厮杀不一样,你还嫩的很。 烦了则继续看那些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册,他必须快点,因为按往年惯例,在后院少年大多年满十五岁,便要去军中历练,出发的时候大多在秋收完以后,也就是说他在王府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吐蕃前锋已经进入疏勒城,鲁阳将军拼尽全力只撤出了不到一半人,重镇陷落,安西震动,据说布啤如纵兵大索,繁华的疏勒城已沦为人间地狱。 之后布啤如找了个疏勒王族中的小孩立为疏勒王,驻扎周围,偏师则继续向东席卷而来。 疏勒的正兵撤到西关大营开始休整,鲁阳将军则率领辅兵步步阻击,不过他也不敢过多纠缠,只能打一下退一步,这种阻击也就聊胜于无,疏勒全境沦陷似乎已成为定局。 许多人都猜测王爷早就决定了放弃疏勒镇,就像当初放弃碎叶和于阗一样…… 吐蕃骑兵来的太快,导致撤到西关附近的部落并不多,有的是没来得及,更多的是不舍得丢下家当,他们选择接受命运安排,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留下不好过,跟安西兵走同样艰难,不好说哪个选择更好。 安西城内倒也平静,经历的战争够多,便能习惯坦然面对一切。 旭子和烦了晚饭后来到老郭的住处,他看上去好像更老了一点,不过心情还不错,正在看地图,没等二人行礼便招手道:“免了吧,过来看看”,二人依言凑过去。 西关如今已有正兵近六千,辅兵六千余,兵甲战马齐备,粮草充裕,除了焉耆杨日佑将军的几千兵马,这也是安西能拿出的所有战力。 据斥候回报,来犯的吐蕃兵马总数至少有六万,约如本部,大小勃律,还有一部是于阗六个部落,大约各三分之一。 吐蕃精锐大都在东线与大唐对峙,约如兵战力一般,大小勃律原是大唐藩属,后来归于吐蕃,而于阗原本就是安西四镇之一。主帅布啤如据说是吐蕃朝中某个高官的儿子,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空降来摘桃子的官二代。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二杆子主帅率领的一大帮乌合之众,可再乌合之众毕竟也是六万人,如果再加上于阗方面的原有驻军和很可能随军的约如部落,人数甚至会翻倍,而安西能用的兵马只有一万出头,兵力对比实在悬殊。 老郭道:“布啤如把中军驻于疏勒城,万余兵马正沿河而来,前锋已至巴水渡口,暂未向前”。 巴水渡口距西关只有两百里,也是西关到疏勒城的必经之路,一旦跨过渡口,就意味着布啤如兵临西关城下,就看他敢不敢来西关了。 老郭笑道:“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哥俩私下里对战事有些想法,烦了示意让旭子来说。 “王爷,只要布啤如还没昏了头,他就不会来西关,我认为他打算止步巴水渡”。 这是哥俩商量后的推断,布啤如一介无名之辈,率领一帮杂兵,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多少战力他应该自己有数。 而安西兵乃天下精锐,除非他傻了,否则就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能一举灭掉安西,所以大概率会见好就收,吞下疏勒镇后止步。 老郭点点头却没说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郭旭继续道:“王爷,贼人中计,此战胜局已定!”。 老郭示意他说下去,旭子道:“安西有三胜! 其一胜在兵将,安西兵天下精锐,王爷,四叔与鲁将军皆百战名将。 大小勃律本为我大唐藩属,于阗六族久在安西治下,两部被胁迫出兵,未战先怯,约如本部战力本就不强,多年未经大战,加上劳师远征,更非我敌手。布啤如这等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老郭道:“安西兵少,贼人十倍之数”。 “贼十倍之人已散于疏勒千里之地,这便是安西第二胜,地利。 疏勒镇易攻难守,贼人步步驻军,兵力分散,安西已集全力于一点,攻守之势易位,待安西出兵之时,贼人必溃如山崩”。 “第三呢?”。 “第三胜在人和,安西万众一心,背后便是亲人,上下奋勇杀敌,战力倍增。 而吐蕃兵马,约如本部久驻高原,名声不显,于阗六族与大小勃律乃百年世仇,终非一心,且吐蕃据于阗时杀伐颇重,已失民心,这三部兵马实力相仿,哪能齐心协力? 此前惧怕我安西尚能相安无事,如今已吞下疏勒,各争好处尚来不及,哪还有心备战,待战事紧急时,必定各自为战,以图自保,不可能死心塌地的拼命”。 布啤如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却分了三部分,这三家以前就矛盾重重,以布啤如这个官二代的威望,想让他们齐心协力对付安西怕是难了。 其实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布啤如就输定了,只要老郭能狠下心让出疏勒,除非他能忍住不吃,只要吞下去就必输无疑。 烦了笑道:“布啤如的威望本来就不足以服众,外有强敌时三部能相安无事,如今王爷一再示弱,三部矛盾必定突显,布啤如没胆子来西关,他更怕安西兵杀过去”。 老郭对二人回答还算满意,说道:“那依你们之见这仗怎么打?”。 几乎赢定的仗,当然是追求更大战果更小的损失,旭子犹豫一下道:“王爷,眼下进攻也能取胜,只恐贼人遁走,付出如此代价若不能重创贼人实在不值,我觉得还是再等一等……”。 吐蕃人占据疏勒,得意肯定有,忘形却不太可能,现在布啤如依然警惕,出兵确实能赢,却很可能把他吓跑,旭子认为发动进攻的时机还不成熟。 老郭欣慰的看着他,开口赞道:“不错,必胜的局能记得隐忍,难得,难得”。 旭子不好意思的道:“王爷,大多是烦了兄弟说过的……”。 老郭又向烦了笑着点点头道:“谁都一样,两兄弟不分彼此”。 烦了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而是有些忧虑的道:“王爷,我反而觉得该早些进攻,疏勒诸部……”。 真正撤到西关附近的疏勒人不到一半,留下的人选择赌命运,可吐蕃人对他们并没有仁慈,或许觉得把人杀光更方便吧。 有些死里逃生的幸运儿逃到了西关,哭诉他们失去的亲人和经历的不幸,却没人同情他们,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当初鲁阳将军让你们走,还亲自率军阻挡贼人,你们哭着喊着藏着不走,如今被贼人祸害后悔了? 悲惨的故事很多,烦了却说不出活该两个字,其实疏勒人也只是想生存下去而已,乱世浮萍,选择波逐流并不算错。 “为什么?”,老郭面无表情的道。 烦了低声道:“王爷,安西缺人,若能早些收复疏勒,能救回更多的人,经此一事后他们已知道安西的好,会更加忠诚……”。 烦了认为安西确实要表现出强硬,狠狠惩罚犯错的人,但也要表现出仁慈,拉拢不坚定的中间派,而且疏勒最好不要成为一片焦土,这符合安西的利益。 老郭欣慰的点点头,“为将者寻杀敌,为帅者谋全局,旭子,当以为戒”,郭旭忙躬身受教。 看他有些疲惫,兄弟二人起身告退,老郭让他们来是为了教导,他们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当然不能继续打扰,可老郭却示意他们坐下,“你们进府多久了?”。 众兄弟中最早的来了四年多,烦了最晚只有半年多,他的年纪最小,不到十五岁,其余大多已有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在另一个世界还在上中学,可在这里许多已经结婚生子,在军中上阵也很常见。 老郭叹道:“差不多了,军中需要新血……”。 烦了一愣,随既反应过来,自己的军校生涯要结束了。 旭子道:“听王爷调遣,众兄弟皆愿上阵杀贼”。 老郭点头道:“烦了来了才半年多,时日太短……”。 烦了摇头拒绝道:“还是与兄弟们一起吧”。 再待一两年确实也可以,但他更想和旭子他们在一起,反正早晚都要去军中,索性一起去吧。 老郭没再犹豫,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兄弟一起也有个照应,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一早去东关历练”。 这是往年惯例,后院少年只练基本武艺,众人虽然也能骑马,可是会骑马不意味着就是合格的骑兵,操练马战是必须的过程,所以他们要先去军中学习马战,熟悉军中事务,最后才会正式去往前敌上阵。 “旭子,好好学,立些功劳就跟秀儿把事儿办了”。 郭旭郑重点头,他明白老郭的意思,想娶小郡主只有王爷看好不够,还要有服众的资本才行。 “王爷,明天我来给你做烩三鲜”。 “早点来”。 第34章 尚武的根源 一副半身甲,一张弓两壶箭,长朔横刀圆盾,这便是安西轻骑兵的标准配置。按军六典,大唐铠甲有十三种之多,铁甲以明光铠最为普遍,光要,山文,锁子更为精良,还有布,木,皮,甚至绢等材质制作的甲胄,种类繁多,这种两层牛皮轧的半身皮甲为最低等。 互相帮着把甲套到身上束紧,戴好凤翅铁盔,众人相视大笑,看上去蛮威风,可这东西又硬又韧还有股子怪味,穿戴起来并不舒服,听说一副铁甲有几十斤重,威风不威风不知道,累是一定了。 许多人在遗憾不能去疏勒,烦了并不奇怪这些人对战阵的期待,大唐子弟天生就属于战场,对于生死看的很淡泊,来了这么久,他已经慢慢摸到了一点脉络,根源可能就是那位如雷贯耳的天可汗李世民。 从汉末三国到大唐立国,中间足足四百年,四百年间华夏大地统一稳定的时间加一起总共才三十多年,剩下全是战乱屠杀,按理来说中原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可是不行,因为北方还有一个强大的敌人,突厥。 新生的大唐只能每年送出钱和女人,屈辱且提心吊胆的活着,百姓们并不抱怨,因为相对于前面的战乱,这种日子已经很好了。 到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八月初九太宗登基为帝,百姓们心里没什么波澜,皇家兄弟争斗,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不妨碍过日子。 可惜太宗皇帝的屁股都没坐热,草原霸主颉利可汗率二十万大军抵达长安城外,这回不止皇帝和大臣,连百姓们都懵了。 这简直天下奇闻,敌人大军竟然不声不响出现在都城了,由此可见当时太宗手里是什么牌,连军方都给他上眼药。而此时长安附近兵力空虚,仅有的几万兵马对他这个小皇帝爱搭不理。 八月三十,太宗带六个人与颉利可汗在渭水河畔见面,具体还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据说太宗把可汗训了一顿,大概意思就是你不讲武德一类的。 结果是双方议和,突厥退兵,颉利可汗回家后还让人送来三千匹马和一万头羊,这就是著名的渭水之盟。 (关于大唐到底给没给钱,给了多少钱,史书没有记载,大多数人倾向于给的不少) 对于新登基的太宗皇帝来说,这事简直就是当众抽他的嘴巴子,对于大唐百姓来说则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忽然发现,原来战争并没有远去,所谓的安生日子是如此脆弱。 左传中说: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意思是如果兵临城下时被逼着签盟约,宁愿国家灭亡也不能忍受这种屈辱。 太宗是马上皇帝,又年轻气盛,被堵着门敲诈勒索奇耻大辱,本来皇位就来的不光彩,再被史书上记下这么一笔,妥妥的昏君…… 颉利刚走,太宗一刻都等不及,马上颁布备北寇诏,大力整顿边防,紧接着又颁布阅武诏操练兵马。为了干出个样来,每天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还鼓励大臣给他提意见,你们觉得我哪儿做的不好就当众说出来,我就喜欢被打脸…… 为了以身作则,太宗竟然每天抽调兵马进入皇宫自己亲自操练,大臣们实在看不下去,纷纷进谏,这里可是皇宫,你每天弄这么多人来舞刀弄枪的,万一有人对你来一刀大唐就完蛋了。 太宗皇帝嗤之以鼻,“这都是我的赤诚将士,我如果连他们都不信任,还能信任谁?”,将士闻之无不涕零,甘愿赴死以报。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重视兵事,喜好武人,各位年轻才俊纷纷投身军旅,以期光宗耀祖。 仅仅过了三年,六路大军出征,大唐军神李靖亲率精兵冒雪奇袭定襄,一拳就把不可一世的突厥人打懵了,还不算完,竟然不依不饶的一路追击,追到阴山拿下突厥牙帐,俘虏了十多万人,强横一时的东突厥汗国被一回合剋欧,消息传回,举国欢腾,君臣彻夜欢宴,太上皇都亲自弹琵琶庆贺。 颉利可汗后来被亲叔叔绑着送到了长安,太宗皇帝并没怪罪他,给安排了个皇家歌舞团的体面工作,工作轻松待遇好,真是以德报怨的典范。 而对于立下大功将士们当然不会吝啬,升官发财给土地给婆娘,慷慨的一塌糊涂,百姓们瞬间红了眼,原来从搬砖的到土豪这么容易…… 这是大唐的立国之战,从屈辱到上下一心积蓄力量,再一战干翻对手,大唐终于能扬眉吐气,中原王朝自汉代后又一次站到顶峰。 此后就安静的过日子了?怎么可能? 一拳放翻突厥,大唐人发现,原来我们这么能打!打仗好啊,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他们的热血已经沸腾,再看看周围,一圈渣渣!再加上皇帝开疆扩土青史留名的雄心推波助澜,所有人都按耐不住了,谁都不能阻止战鼓敲响,大唐铁骑开始四面征伐,大唐版图极速扩张,出征的将士们带回了无数奴隶和牛羊…… 为鼓励将士杀敌报国,大唐制定了详尽且丰厚的军功奖励制度,慷慨的丧心病狂。只要立下战功,立刻升官给钱绝不拖延,勋爵从最低等的从九品下一直到正二品上柱国,没有任何限制。 这是无法抵御的诱惑,一个白丁只要拼一次命砍几个胡人,军功报上去马上升官赐钱分地,地是能永远传给子孙的私田,也就是说只要拼一次命就能实现从平民到小地主的跨越。 更厉害的叫做殊功,顾名思义就是特殊功劳,比如阵斩敌将,夺军旗,破城先登,破阵,苦战牢城等。 这类功劳虽然风险大,但赏赐更加丰厚,比如有名的薛仁贵,随太宗征辽东时连个正兵都不是,因为打仗猛被注意到了,皇帝召见后马上提为从五品游击将军,相当于工地搬砖的一下提到团级干部…… 奖励丰厚,偏偏对手还渣的一批,出兵如虐菜一样,功劳就像白捡一样,这便意味着风险很小且回报超高的升官发财机会,所有人都疯了,朝廷凡有征召,民间应者如云,没选上的如丧考妣,选上者兴高采烈,出征时家人再三嘱咐,一定要抓住机会,光宗耀祖就看你这一把了。 结果大唐府兵上阵时个个奋勇玩命,本来就渣的对手溃败的更快,出征打仗完全成了虐菜刷钱,所有人都在急切盼望下一次…… 与军功升迁相比,读书科举也能当官,可读书有出身限制,贱户连报考资格都没有,就算不是贱户读书也要有天分,不仅需要长年苦读,没有名师指点成功率还超低,就算天赋好文采出众,朝廷录取名额也太少,每科取进士才二十几个,简直是千军万马走钢丝。就算你祖坟冒青烟考中了进士,还要再考吏部的关试,即使你祖坟爆炸考过了,初次放官才是个八品左右的文官,想熬出头简直难如登天。 而军功升迁可就简单粗暴的多了,升迁更快更直接,随便砍死几个弱鸡就能升个旅帅,而正兵旅帅为从八品上,这个品阶换成文官相当于上县的县丞,要知道大唐可没有文贵武贱的说法,甚至还有点文贱武贵,傻子也知道怎么选了吧…… 天下才俊纷纷涌入军中,梦想着出将入相名留青史,大唐不停的开疆扩土,许多人升官发财成为人人称颂的名将,民间尚武之风大盛,一发不可收拾。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或许便是唐人好战的根源,至今一百多年,即使经过安史之乱仍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变得越来越狂热。 第35章 东关 在西域诸胡眼中,安西兵强大到不可战胜,他们勇猛彪悍,无惧生死。 而安西兵的战法百年来发生过数次变化,从灭高昌之战到高宗年间,战法以步军大阵为主,骑兵为辅,严整娴熟的步军大阵一直是中原军队的看家手艺。 从安西都护府在西域站稳脚跟一直到天宝年间,是大唐武功的鼎盛时期,也是安西兵的战力巅峰,这一时期的战法围绕重甲陌刀军阵展开。 最鼎盛时安西有陌刀兵两千五百,占总兵力的十分之一,人数不算多,但大战时全军都要为他们服务。 行军时陌刀兵骑马坐车,到战场下马布阵,进攻时成阵突进,防守为一线中坚,弓弩枪朔刀牌等军则辅助支援,骑兵主要负责斥候敌情,骚扰敌军,掩护布阵,迂回包抄以及追击残敌等任务。 这种战法的优点是陌刀大阵一旦形成就只需要一路砍过去,简单粗暴且十分有效,身穿明光甲的陌刀兵进攻无坚不摧,防守坚如磐石,而多兵种配合加步骑结合又使战术更加丰富灵活,敌人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能做的便只有认栽。 安史之乱后陌刀兵渐渐退出了军中序列,因为失去中原支持后这种战法的缺点被逐渐放大,最后不得不完全放弃这个曾经的致胜法宝。 至于陌刀兵的缺点,首先是贵,重甲加兵器就要十万钱,(天宝年间一柄上好横刀才两千钱),养护修理也要不小的开销,除了器械还有人,陌刀加铁甲六十多斤,普通人别说作战,走路都费劲。 所以要百里挑一的壮汉经过常年累月的操练才能驾驭,要拿高工资,还需要大量肉食补充体力,这都是持续性的大开销。每个陌刀兵还要配备两名辅兵搬运铠甲照顾牲口,临阵帮忙披甲等杂事,这些林林总总的加一起使陌刀兵的费用极其高昂。 其次就是笨重,行军速度慢,战前准备时间长,还没法追击残敌,还要形成一定规模列阵才能发挥威力,还不利于山地沼泽等地形,也就是说利于发挥的战场条件太苛刻。要有别的兵种配合作战,弓手补充远程打击,骑兵防止敌方骚扰和逃跑等。 重甲陌刀兵的定位只能是平坦地形大规模决战的进攻和防守中坚,适合在骑兵与弓手配合下摆好阵势贴脸硬凿,除此之外,性价比很低。 在鼎盛时期,有人有钱有后援,诸多缺点被完美掩盖,小场面不用上场,只负责大战时把敌军凿穿就行。 但安史之后的安西地广兵少,财赋匮乏,作战频繁,笨重且昂贵的陌刀兵只能被淘汰,更便宜灵活的轻骑逐渐成为军中主流。 如今的军中战法已经变成轻重甲结合的纯骑兵战法,这是最适合也是唯一的选择,利于长距离调动和军队集结。 还是那句话,无论武器装备还是军中战术,从来没有好不好,只有适不适合。 九月初一清晨,众人收拾好行装出发,老郭亲自来到后院送他们离开。大唐子弟投军是无上荣耀,好男儿就该纵横沙场,所以他们不屑于伤感离别,众人并无多少戚戚神色, 艾莎递过一个包袱,低声嘱咐道,“小心些,莫逞强”。 烦了笑道:“真像个送夫君出门的小媳妇儿”。 这次艾莎没害羞跑开,反而大胆的看着他,“烦了,我等着你”。 烦了认真的道:“等我立了军功先就把你接出来”。 上马离开的时候烦了回头看了一眼,许多人正在挥手,只有艾莎在静静的看着他,是个好女孩儿,很适合做婆娘。 衣甲与长器械放到车上,离城向东,地里庄稼已经基本收完,许多人在赶种些瓜菜,也有人在放牛羊,宁静祥和。 大唐对胡人故地施行羁迷州制,所谓的羁迷州便是按河流山川划分区域,部落首领担任刺史,汉人担任长史。 这是一种因地制宜的管理方式,相对于以前中原王朝的放养式管理无疑是一种进步,如果大唐能保持强大,羁迷州便会慢慢变成郡县制,直到羁迷州彻底消失,可惜大唐没能做到。 如今安西各镇皆施行军管,事务由驻军将领一同管辖,部落首领变成了村长,羁迷州也名存实亡,所以东关的主将不仅是守军将领,也是附近六个部落的民政官,掌管收取粮税,征调民夫,调节矛盾等大权。 转过一座小山丘后一道横贯南北的山岭突兀出现在面前,这道山岭起于平地,犹如高墙,一座夯土关城堵住了唯一的山口,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东关。 几匹马由远及近,为首那人正是此间守将,也是熟人,张三。 众人下马行礼口称晚辈,张三豪爽一笑道:“儿郎们不需多礼,某已教人收拾了住处,且紧走几步入营”。 东关大营紧靠关墙,众人自西门进入,许多老兵围过来迎接,“皆是自家叔伯兄长,不需拘束”,“来来来,跟叔走……”,热情的像在迎接亲戚家的晚辈。 一个黑脸年轻人提起烦了行李说道:“兄弟交于俺理会”。烦了边走边问道:“哥哥怎么称呼?小弟初来乍到,以后怕免不了麻烦”。 那年轻人道:“果然是王府出身的,恁多礼数,俺姓裴,在家中行二,就叫二黑”,“那个便是俺爹”。烦了顺着方向看去,原来就是那个领头张罗的老都头(队正),爷俩长得确实有几分相像。 张三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紧挨中军,土房明显用心打扫过,三个人一间。董长安与他们住一起,辅兵牵马去喂了,二黑父子帮着把衣甲行礼安置好,带三人赶去中军。 大营地势东高西低,中军正兵营靠近关墙,北边校场用来集结和演练,这里原本驻扎一千正兵和一千辅兵,西关抽调走了大半,如今只剩一营兵马和百十民夫工匠,营房也空了大半。 饭食是面饼和羊肉,老兵们热情的招呼年轻人吃喝,气氛热烈,军中汉子不会许多客套,只是一味让他们多吃,年轻人意味着未来和希望,疼爱他们就像疼爱自己家的子弟一样,等新人成长为老兵,他们也会疼爱那些老兵的孩子,安西兵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的。 饭后烦了几人登上关墙,这道关口由夯土筑成,高一丈六尺,厚两丈长百步,上有滚木礌石,还有木制望楼两座。中原的关城大多是两面关墙中间驻兵,东关则只有单面,优点自然是成本更低,反正东关也不需要防备后方的敌人。那道山岭如刀砍斧凿般陡峭,与东关关墙融为一体,以西域部族的攻城能力,这便相当于天堑。 自关城向东地势急降,树木被有意砍伐,视野开阔无遮无拦,诸般布置很是用心。 烦了默默看着东边,一条道路蜿蜒向东直至天边,他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达中原,那里有关中,有长安,是祖宗生活过的地方。 第36章 骑兵 张三武艺高强,彪悍勇猛,性格豪爽,热心仗义,这就是他所有的优点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作为东关守将及民政官,他大字不识几个,都护府命令都需要别人给他念,平日只在意营里兄弟,对手下部落理都不理,也只有收税和需要人干活的时候才能想起。 素质更是一言难尽,满嘴污言秽语,动辄骂娘,还随地撒尿,辅兵们做什么都不能让他满意,从爹娘家人到祖宗十八代一个都不放过,不仅骂还拿鞭子抽,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抽。 回头看到烦了又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年轻觉多,多睡长力气哩”,扭头却又喝骂道:“干你娘的手脚轻些,儿郎们将来都是校尉将军,慢待了他们,一个个全族死绝!”。 看那些辅兵畏惧的神色,烦了与旭子对视一眼只能无奈摇头,照顾晚辈是安西兵的传统,歧视胡人也是…… 收拾停当来到校场,今天要开始他们的马军第一课,马战与步战不一样,比如骑弓要练立射与马射,也就是战马不动和奔驰中的拉弓射箭,比如步朔突刺力从地起,加上身体与手臂发力,马朔则主要利用战马的速度。 张三让他们先冲两阵看看底子,众人翻身上马排好队形。 无论马军还是步军,队列同样重要,不同之处在于步军阵型相对密集,马军则松散的多,因为彼此间隔太近不仅容易误伤,还会放大敌方的弓弩杀伤,但阵形太散也不行,不能互相支援,缺乏足够的冲击力。 所以骑兵队列的左右间隔是六至八步,以手中长朔能够到中间为宜,前后间隔则要三十步以上,能保持攻击的波次不停,使敌人没有喘息时间,还要前队摔倒或者落马的时候后队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说起来好像简单,可战马毕竟是畜生,奔跑时挤到一起或追赶同伴都很常见,这便需要骑士及时调整,若临敌冲锋时能保持队列基本不乱,那便是初步合格的骑兵。 还有战马优劣不同,个人骑术不一样,地势高洼不平等因素,维持队形就更加困难,这还只是直线冲锋,如果要转弯则难度更大,在奔驰厮杀中能维持队形并且还能调整进攻方向,那便是精锐。 四列横队开始前进,旭子在最前排正中压住速度,随着战马越跑越快,尘土迅速弥漫,马蹄带起的小石头和土块到处乱飞,后排的烦了只能眯着眼睛忍耐, 还好弟兄们都有些骑术的底子,来回跑几趟后稍微有了点模样,旭子看到令旗挥舞随即大喝道:“弓!”,随着一声令下,能马射的取出弓箭,不能射的则拿出投矛。 马队缓慢从靶阵前三十步掠过,在距离最近时旭子一声令下,弓弦声接连响起,眼看旭子轻松射出连珠两箭,烦了只有羡慕的份,这是真本事,嘴硬没用。 盯住一个木靶奋力投出标枪,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旁边飞了过去,忍不住暗骂,“特么的忘了提前量了……”。 “注意阵列!”,马队冲出去几十步开始转弯,绕了个大圈子又折回来,各自控制战马回到位置,“射!”。 “注意阵列!”,“射!”。 连冲三阵,收队稍歇。 老兵检查靶阵计数,共命中箭矢加短矛三十多支,透木板者二十五支,成绩最好的旭子有六支箭,投矛却是烦了最好,有两支扎穿木靶。 三十六个人冲了三阵,中靶率仅有四分之一,这才离着三十步而已,还是慢跑操练,若在紧张的战场战马飞驰,若对面有盾牌铠甲,不知道能有多大战果…… 意外的是张三与众老兵却对众人的表现很满意,大肆吹嘘一番,说了些不愧是王府中的儿郎云云。 在大多数时候,骑射很难对有甲目标造成杀伤,骑弓本来劲力就小,实际的杀伤效果很一般,主要目的是骚扰压迫敌阵使其慌乱,人毕竟不是机器,面对利箭慌乱是天性,而慌乱正是溃败的开始。 张三招呼道:“你们几个老家伙给娃娃们演一遍,别待的筋松了”。 十几个看热闹的老兵也不推辞,懒洋洋的上前,说笑着翻身上马,不经意间已排成两列横队,中间微微前凸,正是惯用的锋矢阵。 为首之人一声喝,此时再看,老兵们已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哪还有半点懈怠模样 “疾!”,十余人同时催马,转瞬间马速已至最快,马蹄翻飞,轰隆隆冲向靶阵。 “掠!”,随着一声命令,锋矢阵迅速变阵成利于骑射的纵阵,不需要命令,每个老兵经过时都迅速射出一箭或投出标枪,“哚哚”声有节奏的响起…… 马阵冲出去几十步,队正举起左手,马队速度微微一缓,迅速向左转弯调头,战马再次提速,奔驰间各人已经回到位置,再次掠过木靶,有节奏的声音“哚哚”声再次响起。 老兵们冲了两阵把马丢给辅兵歇了,迅速恢复成东倒西歪的惫懒模样,看着密密麻麻的木靶,烦了等人羞的脸色通红,这就是百战精锐与雏子的区别。 战马歇差不多了,重新上马操练马朔。 马朔最基础的用法有两种,一是单手夹在腋下的正握突刺,要领是手要虚握,若抓的太死,刺中人后轻则被扭断胳膊,重则会被撞下马去,要在刺中的瞬间松手让朔杆顺着手掌滑过,然后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收回,能拖回来最好,若角度太正要果断弃朔并马上换副武器。 还一种是反卧,长朔竖起握住中后位置,用来杀伤近身步兵,像鱼叉叉鱼的动作,近似居高临下的啄。 当然了,这都是基本招式,适用于烦了这样的菜鸡,高手的手段就多了,挑,刺,扫,划不一而足。 依旧四列马队,这次的速度要快了一点,冲在最前的旭子双手持朔微微俯身,方才骑射丢了大丑,这次要找回面子才行。 长朔迅雷般刺在木桩上,“噗”的一声深入半尺,战马奔驰间长朔被压成弓形,旭子两膀用力大喝一声“起!”,木桩竟被生生拔了起来,奋力一丢飞出去七八步远。 这一手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挑起木桩可不是只靠力气就行的,没有技巧的硬撅会伤到自己或者把马朔撅折,更要利用朔的弹性和战马的速度,需要相当的技巧。 众人长朔纷纷刺中木桩,幸亏马速不快,大多在错身时顺势拔了回来,烦了夹着根长朔也顺势刺了出去,刚一接触就感觉一股巨力顶到手臂,“我去,刺正了……”,战马不停,只得弃朔。 马队再次回转,烦了抽出横刀侧身探出,心里默念动作要领:“划,割,抹,切记不是劈砍剁……”,横刀顺利搭在木桩上借着马力拖行而过,留下深深的刀痕,“还好……”。 一次次回转冲锋,手中横刀也越来越重,腰腹,屁股,胸口,肩背,手臂,每一处都在酸疼…… 马军第一课就让他放弃了杀敌如砍瓜切菜的梦想,现在只希望别在上阵的时候丢掉小命便知足了,连冲六阵,令旗挥舞,操练终于结束了,近半人一下马就坐到地上,烦了自然也在其中。 这还只是狭小的校场里操练,若真正的战场,冲锋的速度更快,距离也要更远,心理会更加紧张,不说别的,光是体力就是大考验。 听说鲁阳将军曾率队连冲十二阵,直到把贼人冲垮才停,烦了认为他的身体里可能藏着个小型核反应堆。 众老兵又是一阵肉麻的猛夸,烦了等人一阵无语,很想提醒他们一下,我们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有兵卒带着几个胡人走近,张三嫌弃的挥手道,“滚蛋!洒家没空理会你们那些破事”。 !!!!!!!!!!!!!!! 老郭终于暂时闲了下来,他老了,不再有充足的精力,也不再惧怕失败和死亡。 “秀儿,怎么心神不宁的?”。 郭秀儿皱着眉小声道:“阿翁,我担心四叔,也担心旭子哥他们……”。 四叔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却要率军迎战吐蕃人,还有去东关的郭旭,可别有什么损伤…… 老郭笑着摇摇头道:“秀儿,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又帮不上忙,何必烦恼?”。 看着没心没肺的爷爷,秀儿嗔道:“四叔能征善战,安西兵骁勇,我倒不太担心,只是阿翁怎的这么着急让旭子哥他们去东关?”。 老郭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秀儿,旭子和烦了他们要快点长大,阿翁等不了许多年了”。 第37章 老吴的特点 张三叔把最好的吃用都拿了出来,耐心的教授骑射马朔,从来不大声呵斥,只有肉麻的夸赞,“看看,好!果然是我安西兵的儿郎,果然不一样……”。 “这一箭射的好,又快又准……”。 “哎呀!好骑术,好马朔……”。 众兄弟臊得面红耳赤,这比被武三郎指着鼻子骂更难受。 众少年与老兵们步战切磋了一下,单挑貌似差不多,有时还能占上风,多人对战无一例外的完败,马战更是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众人心里清楚,单挑成绩好并不是自己多牛,而是那些老家伙都只是随便玩玩罢了,根本没当真,小群体对战时就不行了,老兵的默契和战阵反应已经刻在骨子里,自己这帮雏子啥也不是。 马战操练不仅累和枯燥,还时有意外发生,比如堕马,误伤等意外,一个兄弟的标枪擦到了朱勇的小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朱勇体型矮壮,性格憨厚耿直,有时候脑子会慢半拍,被伤到了都浑然不觉。 “等下!”,烦了惊叫道,“你干嘛?”。 那憨子随手抓着一把土正要按到伤口上,诧异的看着他,“淌血呢……”。 “我……”,烦了无语,抓着他手臂看了下,还好伤口不算太深,出血量不大,应该没伤到血管。 “不能这么干,化脓手就没了”。 朱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直都是这样……”。 烦了直接放弃解释卫生常识,问营里有没有郎中,如果没有就只能自己上了,虽然不懂治伤,但至少比用土强一点。 安西的衰弱体现在许多方面,其中一个是军中后勤专业人员的匮乏,无论古今中外,军中都需要相当数量的后勤保障人员,除了人数最多的民夫运送粮草军械,还有中军处理各种文书和管理辎重的书吏,修理铠甲兵器的铁匠皮匠,修理车架打造攻城器械的木匠,治病医伤的大夫,给牲口看病的兽医,专门喂马的马夫等等,要保障军队正常运营,这类人员必不可少。 东关大营里只有一个郎中,老吴。据说此人行医有两大特点,第一是无所不医,无论外伤内科,无论男人女人,甚至牲口都能医,可谓医科全才。 “第二个特点就是快”。 “快?”,烦了忍不住问道。 二黑卖了个关子,“等下你就明白了”。 老吴五十上下,个子不高,有点干瘦,烦了立刻发现了他一个特点,就是邋遢。 花白的头发犹如乱草,稀疏的胡子也犹如乱草,看不出颜色的袍子,看不出颜色的手,说他是叫花子一点都不意外。 “干啥?”,语气简短有力。 旭子把发愣的朱勇拉过去,“劳烦长者给……”。 老吴拽过朱勇的手看了一眼,烦了注意到了他眼角两粒大的夸张的眼屎……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屋里拿出个石臼,边走边捣着什么东西,伸手挖出一坨粘稠的东西,抓起朱勇胳膊“啪”的一声按上。 朱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吴先生,不是这只手……”。 众兄弟面面相觑,“这也能错?”。 老吴面不改色的把那坨东西挖下来,拽过另一只手“啪”的按到伤口上,没等朱勇叫疼,一条破麻布已经缠了上去,“滚吧”。 作为东关唯一的郎中,老吴很忙,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完全明白二黑说的快了,果然快! 朱勇边走边嘟囔道:“我觉得不如抓把土……”。 烦了也觉得有点不太靠谱,“二黑哥,那个……无所不医……都治好没?”。 二黑意外的看着他,“生死有命,哪能都医的好?”。 烦了“哦”一声明白了,原来无所不医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敢下手医,死活看天意…… 众兄弟开始学习真正的军中手艺,好在底子都不错,进步很快,这些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识字和算数就碾压一众文盲老兵。 少年中旭子武艺最好,字也写的最好,但最受欢迎的人却是烦了,因为他会说故事。 从没人挑剔他的故事,也从没人指出那些低级的错误,每个人都在夸他故事说的好。他还有一个受欢迎的地方,那就是每当老兵们提起自己祖籍老家,他总能附和一两句,然后说大概在什么地方,哪座山哪条河离得近,出过哪些厉害的名人,其实那些山水和名人老兵们大都没听说过,可他们依旧很高兴,并由衷的夸赞烦了有学问。 校场边树下,烦了说完故事引来众文盲的一片兴奋的喝彩声,他只能再次感叹,“真是一群淳朴的二傻子……”。 有辅兵过来传话,张三嫌弃的摆摆手道:“让他们滚,洒家没空理会”。 烦了好奇问道:“三叔,什么人?”,张三摆摆手道:“长水部的几个猪狗”。 事情不复杂,长水部与却月部相邻,中间小河为界,多年来相安无事。可今年偏偏小河改道了,往长水族这边拐了三百多步,争执由此产生,僵持不下便跑来找官府评理。 烦了劝道:“三叔,营里还有两部的辅兵,总是不管,若是起了冲突更麻烦……”。 西域部族混杂,民风彪悍,因为小事械斗伤人并不稀罕,而一旦死伤人命便会结仇,后边更麻烦,安西本来人就少,营里又有两部族人,不管实在说不过去。 张三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些狗东西麻烦的很,一个个都满肚子委屈,总也纠缠不清,不如赶走爽利”。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两部穷的很彻底,费心费力没好处,不如不管不问。 张三忽然笑道:“你若是有闲,替三叔去走一遭?”。 烦了忙摆手道:“三叔,我一个后生小辈,怎能做这等大事,若是处理的不公两部闹起来,岂不是坏了都护府威严?”。 他知道这种纠纷若处理不好,不但不能平息事端,反而会激化矛盾,弄巧成拙可就不好了。 张三摆手道:“能有什么麻烦?你说咋办就咋办,凡有不服管教的以乱民论处,正好有由头杀一儆百,烦了你记住,在这块地方,我安西兵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烦了愣了一下,这句话有些耳熟,老郭也曾这样说过,安西兵做什么都是对的! 脸上慢慢浮现笑容,“行!三叔既然嫌麻烦,我明天便替三叔跑一趟”。 第38章 都是人精 按安西的规矩,没有战事的时候正兵半月一小练,半年一大练,三叔给众兄弟定的三天一练,按他的说法,操练这事也就熟悉一下路数罢了,练多了也没球用,学真本事还要靠真刀真枪的厮杀,拼杀几回只要能活下来,什么手艺都懂了,烦了以为然。 长水部与却月部在大营西南数里,烦了特意晚了点出发,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要正午,处理这种事要拖一拖,拖的双方消了火气,拖的时间紧迫,若是来的太早,保管双方吵成一团。 他以为两方会各有三五人,没想到竟是黑压压一大片,两部总共有男女四百余,看这架势都快到齐了。两部争的是百十亩地的归属,这就是小民和官的区别,官以为的小事对小民却是无比重要的大事。 两部都皮肤白皙,眼窝深陷,明显的欧罗巴人种,其实西域历来就是大杂烩,说一声百族混杂可能都少了,烦了看过的书里西域部落来源十分复杂,有极西海边,有极北冰原,还有高原,天竺,草原,中原。谁都说不清曾有多少部族在这里生活过。 两个族长上前恭敬行礼,其余人也跟着跪到地上,放眼望去场面很壮观。 他们已经知道烦了来自大都护府,这一个身份便足够了,官职什么的并不重要,因为对他们来说什么官都惹不起。 官话说的磕磕绊绊,事情原委也并不复杂,就是因为小河改道造成的地界之争,塌方导致小河改道,使百十亩地到了河的另一边。 长水部的理由是小河改道是意外,应该把塌方的地方重新挖开一切照旧,却月部认为界河改道乃是天意,应该遵从神灵的安排。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烦了,都希望听到想听的答案,烦了却犯了难,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办。 西域地广人稀,可地广人稀是相对的,在去掉荒漠高山戈壁之后适合耕种的土地其实并不多,像这种河边的肥沃土地妥妥的一等良田,对于小部落来说很重要。 双方听上去都有道理,长水部提出河道回到原来的地方没错,却月部的理由在后世看来扯淡,在这里却很理直气壮。 给一方另一方不高兴,一分为二,两边都不高兴,其实他随便给一边,另一边即使不高兴也不敢有异议,可他不想那么做,因为他今天代表的是王府。 旭子看出他的为难,低声道:“给长水部吧,地原本就是他们的,却月部即使有些不服也没什么,若是给了却月部,不但长水部不服,以后麻烦恐怕少不了”。 烦了思虑再三,只得点头,旭子的意思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地本来就属于长水部,却月部并没什么损失,若是给了却月部,以后这条界河恐怕会不停的改道,这个头不能开。 看着两个族长,心中不禁有些沮丧,自己真没用,这点小事都不能处理的完美。 天气有些热,扯下幞头扇着风走向前去,准备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那个……我决定……”。 话刚说一半,却月部族长小心的问道:“可是悟能大师?”。 烦了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实在是忍不住好奇,这乡野部落信息这么灵通的吗? 却月部族长惊呼道:“果然是悟能大师!”,慌忙俯身跪在地上,两部人群中一片惊呼,纷纷跪地,“拜见大师……”,顷刻间几百人都在大礼参拜,虔诚无比。 烦了想骂人,这特么是什么事啊…… “都起来吧……那个……你们怎么知道的?”。 众人七嘴八舌一说他明白了,原来城里早就传遍了,王府中一个红头发少年乃是受佛祖点化的转世神童,佛法精深,悟能大师亲口认作师弟…… 烦了万没想到自己干啥啥失败,反而在神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抹了一把汗,一时有些发懵。 那却月部族长小心的道:“大师在北山作法的事已经传开了,小的们万没想到是大师亲临,没安排法事迎接,大师恕罪……”。 “我……”,烦了痛苦的闭上眼睛,越来越说不清楚了,自己在山里实验火药竟被传成这样,无力的道:“起来吧,先说说眼下的事”。 那老头抢着道:“这等小事自然不能叫大师为难,却月部愿意把地让给长水部,只求大师能去族里讲经,点化我等信众”。 长水部族长也忙道:“我们愿意让出地,请大师去长水部……”,两部竟然为此争执起来。 烦了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师竟然这么值钱,制止二人道:“我其实不会讲什么佛经……”。 却月部族长却道:“大师佛法高深,连悟净大师都参悟不透何况我等愚民?只随便点化几句,我等信徒便知足了”,事情就此决定,界河回归旧路,悟能大师去给却月部信徒讲授佛法…… 被簇拥着赶往却月部,忍受着他们蹩脚的恭维,烦了忽然明白过来,其实自己懂不懂佛经并不重要,却月部的信仰也不是那么虔诚,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来自王府。 只要自己去了却月部,哪怕什么都没说,以后也与却月部有了联系,他们可以宣称跟王府的人拉上了关系,这种所谓的关系或许并不值一提,但在部落间却是一张大虎皮,比如再跟长水部发生什么纠纷,长水部就必须好好考虑一下,毕竟却月部可是与王府的悟能大师有关系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悟净老和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放心徒子徒孙,当偶然听说自己的事,又发现自己与王爷的关系还不错,为了徒弟们能多一张保命符…… 再想想老郭的种种安排,每一件似乎都蕴含着深意…… 回头再看满脸谄媚的却月族长,烦了不由暗叹:“这……全是人精啊……”。 第39章 巴扎 西域部落有的靠种庄稼生存,有的靠放牧,有的打猎捕鱼,还有的什么都干,到底是个什么比例也没法统计,却月部是典型的半农半牧,与大多数小部落一样,闭塞,愚昧,穷。 破破烂烂的半地下窝棚,破破烂烂的人,破破烂烂的过去和未来,活下去是他们的目标,可能也是唯一的目标。 离部落不远,烦了忽然看到了狼,三只灰褐色的野狼正在土坑里撕扯着什么,它们好像并不太害怕人,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人群又继续低头撕咬,灰色的眼睛让人很不舒服。 人群也没表现出慌乱,从某方面说这群人和狼的区别并不大,都在努力活下去。 烦了看清了它们在吃什么,竟然是个死去的婴儿,他不止一次听说过,乡间婴儿和孩子的死亡率很高,许多部落在孩子死后会集中丢弃在某个地方,上面薄薄的覆一点土,可能也是人与自然的共存方式吧。 旭子低声问道:“烦了,你会讲经?”,烦了微微摇头,“他们要的不是佛经”。 晦涩难懂的佛经,虚无缥缈的佛祖,对这些人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虔诚是来自生活的苦难,所以烦了确定,他们需要的并不是佛经,而是安慰与希望。 却月部的男女老幼跪坐在部落中间空地上,恭敬的看着那个红头发的少年。 悟能大师在半年前还是有名的傻子,受佛祖点化一夜之间变得聪慧无比,曾在白山中用天雷正法斩杀妖邪……曾在悟净大师面前展示点水成冰…… 烦了略一思索,缓声道:“前朝江南有刘姓人,虽穷苦但乐于助人,多行善事……”,一个无比低级且烂俗的故事,好人做好事,发财善终投好胎。 他当然不会背诵佛经,可那又怎样呢?会不会又有什么区别?这些许多人连大唐话都听不懂,指望他们听得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佛经? 偏僻原始的部落,百分百的文盲率,几乎不与外界来往,这种环境下的人会嫌弃故事多烂俗吗? 乱编的三个故事,让他再讲一遍肯定会不一样,不过烦了大师的首次讲经取得了圆满成功,所有信徒都表现出空前的狂热和虔诚,当他答应族长却月部被欺负可以去找他帮忙的时候,热烈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所有人都在夸赞悟能大师佛法精深。 却月部特意为大师宰杀了一头瘦牛,所有人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小伙子们奏响乐器,姑娘们跳着欢快的舞蹈,窈窕的腰肢像陀螺一般旋转,看着欢乐的人群烦了忽然有些羡慕,原来快乐如此简单。 “其实他们也一样是人”。 旭子明白他的意思,大唐曾热情的包容所有人,无论是突厥人还是高句丽人,或者吐蕃人,倭人,只要他心向大唐,都会得到慷慨的同等对待。曾经的安西也一样,唐人高贵一点,但与各族关系总体和睦,即使葛逻禄人背叛了大唐,唐人依旧如故。 可自从与中原隔绝之后,唐人地位愈高,渐渐与各族割裂,胡人对大唐的向往中更多了畏惧。 “王爷只能如此”。 烦了无奈点头,以族群划分等级是都护府有意造成的,曾经安西兵中有很多胡人勇士,近年越来越少,直到非唐人不得做正兵已经快要成为惯例。 为了保证唐人的绝对武力和对军队的控制,老郭只能使军中更纯粹,这是唯一的选择,因为只有唐人强大才能保证内部稳定。 “不知道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出兵”,烦了自言自语道。 吐蕃前锋停在巴水渡,安西兵依旧在西关,双方都在等,布啤如想消化地盘,老郭在等吐蕃人更分散,更放松,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杀出去。 可是等的越久,疏勒便会越残破,活下来的疏勒人也越少,撤到西关的疏勒人并不好过,牧场太小,牛羊把附近的草根都啃光了,留在疏勒镇的人更惨,吐蕃人于阗人和勃律人都在肆无忌惮的抢劫,杀人,没人可怜他们。 “早点结束吧……”。 烦了躺在柔软的干草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梦到了漫山遍野的吐蕃人,还梦到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惊醒的时候发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竟然是一匹小黑马。 “扰人清梦,着实讨厌”。 小黑马并不怕他,凑在他脸上嗅来嗅去,或许它眼中分不清唐人还是却月人,它胆子大的出奇,伸着头让烦了给它挠痒痒。 马生下来半天就能跑能跳,半年断奶,这是大自然赐给它们的生存本领,这匹小马大概有两三个月,身量匀称,一身纯净的黑毛,四蹄却是白毛,犹如穿了四只白球鞋,这样毛色的马有个名号,叫踏雪乌骓,传说汉朝名将周亚夫的坐骑就是这种。 骑兵对马的感情很特殊,他们认为马是有灵性的,并不是牲畜,而是同袍,是伙伴。烦了喜欢这个小家伙,给它挠耳朵根的时候它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 它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烦了皱眉想了许久想起一个名字,“叫巴扎行不行?”,这个词是吐蕃语,意思是小和尚,自己来这里讲经,它主动凑过来,这个名字挺合适的。 巴扎寸步不离的粘着他,吃饭的时候喂了它一点牛肉,它还真吃了,烦了有点拿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信佛与吃肉并不冲突,因为佛祖说要托钵乞食,就是拿盆向别人讨饭,而且规定别人给什么就要吃什么,不能挑食,不吃便是犯戒。 对吃肉的规定很详细,僧侣吃肉可以但要吃三净肉,所谓三净肉便是没有亲眼看到为我而杀的,没听到我信任的人说为我而杀的,没有怀疑是专门为我而杀的,这个,呃……好像有点自欺欺人…… 当然了,也有分支是严禁吃肉的,比如大乘中楞严经和涅槃经都明确规定不许吃肉,烦了已经决定不看这两部经书。 太阳西斜,却月部拿出了供奉的礼物,一匹马,几只羊,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孩或者女人。这是规矩,僧侣到部落讲经要供奉金银财货作为报酬,或者用牲口和女人代替。 烦了笑着摇头回绝,却月部很惶恐的哀求他收下,表示族里确实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帮我收集些木棉种子吧,好好照料那匹小马”。 棉花是好东西,就算不织布也能做棉衣棉被的填充物,但并没有大面积种植,却月部恰好种一些。烦了想弄点种子,以后或许有用。 (中国对棉花的记载很早,但只在很少地方种植,大面积普及还是明初老朱强制推行的结果,从那以后的普通百姓才拥有了真正的御寒衣物,老朱是底层出身,知道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刚回到营地却听到一个坏消息,二黑他爹出事了。 第40章 超度 正兵都头老裴今年四十三,武艺不算拔尖,平日里热心厚道,在营里威望很高,可惜这样的人既没能折在战场也没能安享晚年,却折在了哥舒部。 哥舒部今年遭了雹灾,张三叔难得发了回善心,免了他们一半粮税,可他们连一半都拖拖拉拉的没交齐,老裴奉命带两个兄弟去催粮。 回来的兄弟说,哥舒部一个劲的推脱没粮可交,他气急了训斥哥舒部在作死,哥舒部里有人喊反正一粒粮食都没有,要杀要剐随便,双方越说越难听,场面混乱。 老裴两面劝架,不知道被谁混乱中推了一把,好巧不巧的正撞到一柄铁叉上,二人趁哥舒人愣神拖着老裴跑了出来,跑出去没多远老裴就咽了气。 那个总是乐呵呵的老好人安静的躺在地上,烦了有些不敢信,早晨走的时候还跟他说笑呢,现在却不明不白的死了。 没有人叫骂,只有二黑的哭声和众人咯吱咯吱的咬牙声,良久,二黑收住哭声,哽咽问道:“阿爹临走说了什么?”。 那老兵红着眼睛道:“老哥哥说让我俩快些回来,说未能看你成家对不住祖宗,还说欠了陈家酒铺二十文钱……这个我去还,那回是替我欠的……”。 三叔与几个旅帅去商量了,至于商量什么不需多说。 烦了低声道:“这是个意外,哥舒部没这个胆子,如果真的要杀人,他们两个回不来”。 旭子摇摇头道:“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无论是不是意外,老裴都是死在哥舒部。 哥舒部不算大部落,但在安西曾经非常有名,因为部落里曾出过一个大人物,哥舒翰。 哥舒翰四十多岁才从军,凭借军功成为大唐一代名将,做到西平郡王,太子太保兼任御史大夫,以一个胡人的身份做到了大唐的顶级大臣,堪称传奇。 安史之乱时哥舒翰被封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镇守潼关。可他那时已经重病缠身,所谓的大军也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本来能守住潼关就稳赢,却被皇帝逼迫出关迎战叛军,一场糊里糊涂的大败后被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安史叛军以他的名义写信招降唐军将领,被曾经的手下公然唾弃,一代名将颜面扫地。 叛军兵败后死于安庆绪之手,获赠太尉,谥号武愍。大唐没否定他以前的功劳,也记住了他晚年的耻辱,武憨两个字便是对他的盖棺定论。 哥舒翰的辉煌并没给哥舒部带来多少实际好处,这也是胡人将领的常态,被提拔后便有意疏远部落而不是给部落谋求好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中御史对这种事很敏感。 安西没因为哥舒翰的崛起对哥舒部另眼相看,也没因为他的落寞打压部落,一切都公事公办,一样种田放牧也一样缴纳赋税,没想到这回惹出了大麻烦。 小河边挖好了坑,老裴人缘好,来送他的兄弟很多,安西兵的葬礼通常都很潦草,相对于暴尸荒野的兄弟,能有个坑躺着就算不错了,他们认为这里并不是家,他们的家在中原。 二黑哀求道:“烦了兄弟,俺知道你有本事,阿爹一辈子都是好人哩,只是走的不甚磊落,你能给念个超生的经不?”。 烦了实在没法拒绝,点点头蹲下解开老杨的衣服,他小腹上有两个洞,流的血不多,用清水给他从头到脚擦拭一遍穿上干净衣裳,旧衣服则要保管好,将来带回老家去。 “这种伤不疼的”。 二黑欣慰的点头,走的时候没遭罪是福气。 烦了弯腰拉起老裴一只手,低声诵道:“佛说向善,止杀,为大功业,裴公为止杀而去,必得大自在,自此脱离肉身,往生净土,轮回富贵……”。 他不会念什么超生轮回的咒语,却不能拒绝二黑的哀求,只能说一说老裴的好处和祝他能投胎个好人家。 二黑感激的看着他,四周一片安静,皆虔诚模样。 冗长的咒语说完了,烦了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埋吧,灵魂安乐,肉身皮囊,汝父已去往极乐,来世投长安贵人之家”。 众人齐齐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简短的葬礼结束了,悲伤的气氛似乎淡了许多,四散的人群中有人在议论,“裴家老哥这一世不枉了”,“是啊,是个有福气的”。 几个老兵拦住烦了,很认真的告诉他:“将来俺们若是能留个尸首,也给咱们兄弟超度一回”。 烦了疲惫的摆摆手:“睡觉去吧,老家伙”。 …………………………………………………… 西关大营,打发走最后一个哭诉的疏勒人,郭华疲惫的靠在桌子上,四十岁的年纪不算老,可他近年沉迷杯中物,身体大不如前,连日忙碌让他疲惫不堪。 刚要歇息一会,鲁阳带着一身风尘走了进来,没说话先拿起桌上的壶灌了一气。 “不是酒?”。 郭华没好气道:“这里是中军,那边有什么消息?”。 鲁阳笑道:“乱成了一锅粥,都忙着争地盘呢,我让几个兄弟带人去了,看看能不能给添把火”。 吐蕃,大小勃律,于阗六部,就这三帮,面临强敌或许能暂时和睦,一旦放松下来,不火并就是布啤如面子大了,倒也有个共同点,对疏勒人下手都一点不客气。 郭华道:“布啤如派人送信要议和,以巴水渡为界,我先拖着了”。 鲁阳笑道:“他想的倒是美,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三部在疏勒已经越分越散,布啤如也怕安西兵突然杀出去,可这事无解,这么多人是要吃饭的,只能各自分开去找吃的,这也是西域战争的传统,他当然想与安西相安无事,就算不成也能试探一下安西的反应。 其实西关也不好过,正兵辅兵民夫加上疏勒撤出的部落,人吃马嚼压力很大,布啤如也是看准这一点才提出的议和。 可惜他错了,因为这场仗老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了。 “明天开始每营多杀十只羊,让弟兄们好好养着”。 郭华说着话,眼睛一直在盯着桌上的地图,疏勒城西南野狐渡口。 第41章 斥候的学问 一百多正兵加众少年集合出发,张三亲自带队,目标,哥舒部。 信使已通知周边各部,哥舒部犯下大错,有任何帮助哥舒部反抗,逃走,或者发现其行踪隐瞒不报者,以同罪论! 二十正兵先行,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或咬住可能逃走的目标,三十正兵作为前哨前出五里,一队老兵与众少年为中军,后面是作为垫后的二十个骑兵。 中军再分出斥候去往南北两侧,这便是小规模行军的常规布置,只有一百多人的队伍能掌控方圆十几里区域,把意外风险降到最低。 张三叔并没特意下什么军令,老兵们知道怎么行军作战,知道怎么谨慎保命,不会慌乱莽撞,更不会心存侥幸。 昨天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时辰,哥舒部只要不傻就肯定知道会面临什么,可张三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会逃跑。 行军两个时辰,路经小溪歇马,前方斥候回报,哥舒部仍在原处,没有要跑的迹象。 烦了偷偷问了个老兵才明白,部落迁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至少要准备个两三天,除非丢掉所有家当,可丢了家当的部落去哪都没法生存。不仅时间来不及,哥舒部也没地方可去,他们的栖息地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往南是大漠,往北大山,往西东关,往东是延城,适合生存的地方都有主,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跑,布置也只为以防万一罢了。 “那为什么不快点赶过去?”。 老兵笑道:“又不急,干嘛要浪费马力?”。 对于骑兵来说马力无比珍贵,甚至超过人力,学会保持战马有充足体力应对紧急情况是所有骑兵的必修课,所以只要不是紧急情况,严禁打马狂奔。还一个原因是防止意外,防止不必要的战马受伤,人意外跌落。 烦了拱手谢过,术业有专攻,骑兵这个行当门道儿很多,且学吧。 队伍重新出发,张三让他们去找两边斥候,旭子和朱勇去了北边,烦了和胡子则带人去往南边。 “叔贵姓?”。 老伙长笑道:“不敢称贵,咱家姓陆”。 相对于前后军,两侧遇敌的概率要小很多,但斥候必不可少,大军行军途中被敌人从侧面突袭非常危险,至于斥候的距离则取决于军队规模和精锐程度,以及是否处在敌境,地形是否开阔等因素。 比如这支一百多人的小队,未处敌境,平坦的开阔地,那斥候要两人一组撒出去五里左右,要隔半个时辰向中军回报一次,通常是站在显眼的高处用手势或旗子传递讯息,如果山林密集或者是晚上,则要用烟火或派人回报中军。 通常有几种简单手势,平安无事,不明小股人员,不明大队,敌军大队或小股,还有最紧急的敌袭。斥候要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回报中军,最好能更进一步探明情况或者听从中军命令行事。 老兵也不藏私,牵着战马边走边教,“斥候不能徒耗马力,平时多歇马,紧急时才用的上”。又走了半个时辰,老兵让他们与外围的组轮换,烦了几个赶到最外线,跟新的老师继续学。 “不管发现多少人都不能冒然靠近,跟兄弟散开点,后边留人坠着,有紧急事别着急救人,先跑回去送信……”。 “山包沟壑要看到,蹄印脚印多留心,密林先听虫鸟叫,太安静了更小心,注意臭味血腥气……”。 天近正午,东南方向有人站在高处交叉挥舞手臂,这代表没有异常,老兵招呼道:“吃些干粮歇歇,到地方了”。 烦了等人没什么胃口,老兵慢条慢理的吃了些面饼肉干,剩下的都喂给了马,水囊也是自己喝几口大部分给了马,一人一马如老哥俩一般。 时间不长,中军令旗挥舞,“上马!备战!”,众人纷纷翻身上马,烦了跟在后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登上土山,哥舒部赫然在望,部落在一处山坳处,西南方有小河流过。前军汇入中军,他们作为冲锋主力,百余骑排出锋矢阵慢慢前行,安西兵军旗迎风展开,另一杆旗上写有一个张字,长朔前指,横刀出鞘,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北侧斥候与旭子他们出现在部落以东,烦了等人则跟着老陆他们来到中军右侧,三队人马慢慢向部落靠近,没有人喊马嘶,只有踢踏的马蹄声,烦了心跳的很快,用力握着手中投矛。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哥舒部看到了正在靠近的安西兵,惊慌的男女开始哭喊着乱跑。 队正看向中军军旗,兵卒看向自己的队正,两百步!“呜……”,中军号角吹响,所有人举起手中兵器大喝一声:“安西威武!”,这表明全军已经做好冲锋的最后准备。 安西兵灭族的手段很简单,男人与老幼杀光,女人做奴隶,老裴的死让烦了愤怒,恨不得一刀把凶手捅死,可杀一个凶手和杀死几百无辜的人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感觉到报仇的急迫。 他不明白,哥舒部在做什么?真要等着被灭族吗?都护府并非不允许部落犯错,只要认错态度够好,付出一些代价就能避免被灭族,他们却在傻傻的等着大祸临头。 一百五十步,队形已经完全展开,这个距离是战马冲锋的最佳距离,刚好够速度达到最快又不浪费一点力气。 张三叔举起右手,各队正同时举起右手,所有人抓紧缰绳微微俯身,当战马开始冲刺,眼前的一切都将被碾碎。 几个人从部落里踉跄着跑了出来,为首那人扛的木杆上面栓了张羊皮。 “将军息怒!哥舒部知罪,知罪……”。 张三抬手道:“止步!”,烦了悄悄松了口气。 锋矢阵齐齐站定,亲兵拉开弓射出一箭钉到地上,“擅过线者死!”。 三人不敢过线,跪到地上苦苦哀求,“将军宽宏,哥舒部知错了……”。 “哥舒仆上前!”,那族长哪敢起身,一路膝行向前,衣服和膝盖很快被碎石磨破,留下点点血痕。 张三面色如铁,“哥舒仆,不纳粮税,害我安西将士,灭族只在今日!”。 哥舒仆连连磕头,哭诉道:“将军,哥舒一向恭敬,从来没违背过大都护府的命令,今年属实是遭了雹灾,地里大半绝收……裴爷的事实在是意外啊……”。 张三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叹口气道:“罢了,哥舒将军终究为大唐征战一生,看他的脸面,按规矩办吧……”。 第42章 规矩就是规矩 灭族在任何地方都是大事,即使在人命最不值钱的西域也一样,安西都护府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 如果有部落不小心误伤了安西兵,最明智的选择是马上请罪认怂,规矩很简单,包括凶手在内,辅兵赔五个,正兵赔十个,军官按官职另加。 老裴是正兵队正,按规矩哥舒部要赔五十个,当然了,如果死掉的人有品阶,即使是最低等的旅帅也要灭族,好在百年来还没有部落敢做这种事。 哥舒部有二百多口,五十个人的损失对他们承受不起,所以他们始终没法决定送出亲人赔命还是冒险逃跑,现在不用纠结了,安西兵来了。 张三与老裴是过命的交情,在他眼中胡人等同于牛羊牲口,可他最后也没下令灭掉哥舒部,因为哥舒翰毕竟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灭了他的族人名声不好。 还一个原因是安西缺人,能少杀还是尽量少杀吧。 所有人和牲口都聚到空地上,女人孩子和老人一堆,成年男人一堆,牲口在另一堆,没人哭喊也没人叫骂,他们温顺的跪在地上,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愤怒的安西兵不会怜悯任何人的痛哭,更不可能忍受叫骂。 很快哥舒仆带了三个年轻男人跪到张三面前,“将军,就是他们闹事的”。 张三面无表情的说道:“先把粮税交齐”。 一队老兵走向牛羊,很快挑出了一半,人群中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声,少了这些牛羊,这个冬天会无比艰难,烦了不知道哥舒部到底欠了多少粮税,现在都不重要了。 待羊群分开,张三点点头道:“好了,再算算别的,二黑!”。 裴二黑走向三个男人,他什么话都没说,脸上甚至都没有仇恨的神色,抓住一个人的头发往后一拉,短刀已刺入脖颈,那人的眼睛猛的瞪大,大股鲜血从嘴里涌出,像极了少年们在后院杀羊的情景。 女人的痛哭声没有任何作用,血箭跟随短刀飞出,男人捂住伤口,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第二个,紧接着又是第三个,二黑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三个男人停止抽搐,鲜血仍然从狰狞的洞里一下下涌出,带着气泡在地上蔓延,同时蔓延的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二黑面无表情的回到队列,烦了从没想过这个憨厚的年轻汉子会有这样一副面孔,杀掉三个人,没有咬牙切齿的狰狞,没有报仇时的愤怒,如同吃饭喝水一样随意,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漠视生命…… 哥舒部许多人在用力蜷缩着身体,却已听不到一点哭泣声,张三环视一周,满意的道,“手艺不错,以后二队你领着吧”。 烦了在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他们害死了老裴,他们该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他还是没感觉到痛快,手指还在不争气的颤抖。 老裴是好人,可这三个人为保护家人和族人甘愿赴死,他们真的是坏人吗?杀这种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张三冷声道:“还差四十七个……”。 “三叔”,烦了咳了下干涩的嗓子,说道:“三叔,安西缺人……让他们来年多交粮税吧……”。 声音不大,可许多人都听到了,周围人都在惊讶的看着他。 张三意外的回过头,“烦了,你给他们求情?”。 烦了咬了咬牙说道:“三叔,裴大叔的事确实是意外,闹事的人已经死了,如果再杀掉四十七个男人,哥舒部以后就完了,这个冬天会死掉很多妇孺,我觉得还是留着他们为安西效力吧,来年多征赋税作为惩罚,这样能传扬都护府的仁慈,他们一定不敢再犯错了”。 哥舒仆看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哭道:“将军可怜哥舒部,再不敢稍有违抗,若有下次宁愿灭族……”。 张三没怪罪他当众质疑上官命令,而是认真的听了他的建议,然后微微点头,认真的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烦了神情一黯,默默退开,张三的意思很清楚,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容更改,这是底线,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刚退两步,忽听张三说道:“你去挑!”。 烦了愕然看着他愣在原地,张三又问道:“不愿去?”。 哥舒仆已反应过来,扑过去抓住烦了裤角哀求道:“小郎君挑吧,哥舒部感激不尽……”。 被半拖半拽走向人群的时候,烦了心中一片悲凉。 裴大叔平日里对自己很照顾,自己应该恨不得把哥舒部杀光才对,可自己竟然为哥舒部求情。他不想看着无意义的杀戮发生,可现在四十七个人却要他亲手挑出来,世事竟如此讽刺。 离人群越来越近,脚步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哥舒族长……”。 哥舒仆看出他的纠结,拽着他衣角哀求道:“小郎君怜悯,你来挑,哥舒部尚有活路……”。 哥舒仆向族人说了烦了的身份和来意,所有人都感激的看着他,烦了默默看着他们,我是来挑人去死的,你们这些傻子竟然在感激。 “哥舒族长挑吧……”。 哥舒仆恭敬的道:“将军让小郎君挑人,小的哪敢”,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烦了木然跟着他走进人群。 两人很默契,哥舒仆使眼色,烦了伸手指向面前的人,被指的人平静的走出人群,毫不意外,都是年纪大的男女。 又指出两个,烦了觉得胸口有些闷,低声问道:“多少个了?”。 哥舒仆答道:“还差十二个”,规矩就是规矩,必须凑够四十七个。 老的挑完了,这次是弱的,一个个妇人走出人群,她们的孩子在呼喊,烦了在用尽全力呼吸。 第四十六个走出人群,哥舒仆又一次示意,却没能等到烦了的动作,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瘦弱的小女孩儿。 一个满脸泪水的妇人正牵着她的手,满脸哀求,她另一边还有个小一些的男孩。 时间仿佛静止,烦了迷茫的看着前方,眼前有些模糊,他只希望时间停下来,别再往前走了。 有老兵边走边喊:“烦了,你磨蹭甚?”。 哥舒仆手上一紧,焦急道“小郎君……”,他知道,等那几个老兵过来,或许就不是这个挑法了。 看烦了仍在发呆,哥舒仆索性把小女孩从妇人手中扯出来,低声喝道:“去前面!”。 够数了…… 四十七个人木然走向三具尸体,那个小女孩一瘸一拐的走在最后,她的身后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烦了。 人群默默跪倒,犹如待宰的羊群,张三哼道:“哥舒仆,你倒会顺杆爬”。 哥舒仆陪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张三没跟他计较,“不早了,动手吧,给娃娃们每人留一个”,几个老兵抽刀动手,“噗噗”的声音响起,十几人很快倒在地上,更多的鲜血在蔓延。 待老兵归队,张三向旭子等人示意道:“该你们了,每人一个”。 众少年有些错愕的看着他,张三温和的道:“去吧,总要见血的,惯了就好了,王爷特意交代过”,那语气好像在劝晚辈去玩某个玩具。 旭子当先走出,胡子紧随其后,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而烦了跟在最后。 杀人或者被杀是安西兵的归宿,他曾很多次想过自己会杀人,却没想过会来的这么早。 利刃入肉,惨叫哀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少年们的手艺明显不如老兵,许多人在咬牙补刀。 完成任务扭头跑开,有几个在呕吐,老兵们笑着递上水囊。 四十九个人的血浸透土地,又汇成小溪,烦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血,到处都是粘稠与腥臭,方圆几十步已宛如地狱。 那个瘸腿的小女孩正站在血海中间,她有一头栗色头发和蓝色的大眼睛,睫毛很长,正像个洋娃娃一样看着他。 烦了避开她的眼神攥紧短刀,“早晚都要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很快就结束了!”。 “你把眼睛闭上”,声音有些干涩,他有些羡慕二黑的冷漠,痛恨自己的懦弱,因为他早就知道,在这个鬼地方人必须要狠。 小女孩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仍然仰头看着他。 短刀伸向纤细的脖颈,烦了感觉手中的刀变得沉重无比。 “你杀我吧,不怨你”,她开口说道,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悦耳,她竟然会说大唐话…… 烦了轻咳了下,说道:“疼……”。 好看的眼睛弯了一下,“没事的”。 匕首贴在纤细脖颈上,他却没能割下去。自己真的要割开她的喉咙吗? “小郎君”,一个声音拯救了他,哥舒仆走到他旁边躬着腰陪笑。 烦了木然回头。 “小的还想求你个事儿,能不能让小的……替她……”,哥舒仆指了指小女孩儿道。 “什么?”,烦了楞住了。 哥舒仆抓住烦了的手哀求道:“哥舒部多亏小郎君怜悯,小的贪心,最后再求小郎君一次”。 烦了看着手里短刀离他胸膛越来越近,下意识的挣了下,却没能挣开。 短刀正刺破皮肉一点点深入,哥舒仆继续道:“小郎君,哥舒部为大唐战死了两百多个族人,从来没有过一丝怨言啊”。 鲁阳送的短刀很锋利,已经没入胸膛近半,烦了慢慢放弃挣扎,“哥舒族长……”。 哥舒仆无力的靠到他身上,神色渐渐放松,低声说道:“月儿的腿有点毛病,但是聪慧懂事,还是有用的,小郎君若不嫌弃,便给她一条活路”。 短刀插在哥舒仆的胸口,烦了却觉得自己的胸口正在被割开,哥舒仆是小女孩的父亲…… 他努力保护族群,为了公正亲手把女儿选了出来,他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杀,只能用自己代替。 扶着他躺在地上,低声道:“你是个好族长,也是个好父亲”。 哥舒仆看了看那片修罗场和站在中间的女儿,满脸苦涩的摇摇头,好族长不会让族人被屠戮,好父亲不会让女儿孤苦无依。 “让她跟着母亲更好”。 哥舒仆艰难的抓着烦了手臂,“怕活不下去啊……”。 烦了点点头道:“我答应了,她以后跟着我”。 哥舒仆慢慢松开手,“我信小郎君”。 鲜血正从他嘴里涌出,呼吸正越来越急促,有老兵远远的吆喝道:“烦了你磨蹭什么呢?”。 哥舒仆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烦了握住短刀,猛的按了下去…… 她的名字叫月,西域以部落为姓,她的名字就叫哥舒月,她正坐在烦了身前安静的啃着面饼,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也已经巨变。 “你几岁了?”。 “九岁”。 “九岁?我还以为你六七岁”,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月儿比同龄人要矮小的多。 “你的族人也想让我带走你”。 “她不是我阿娘,阿娘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月是不详的人,留下是累赘”,声音平静的让人心疼。 水囊递给她,“我刚杀了你父亲”。 月抹了把嘴微微摇头道:“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想死”。 烦了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些。 旭子走近道:“烦了,给她找个人家吧”。 看着越来越近的东关,烦了坚定的摇摇头,“她哪都不去,都说好的”。 与来的时候相比,少年们沉默了许多,他们离真正的安西兵越来越近了。 第43章 赘婿 辅兵打来了热水,烦了道:“把衣服脱掉”。 郭旭和董长安同时一愣,月开始脱衣服的时候,二人把他拉到外边,低声说道:“烦了,她才九岁……”,“你也才十四……”,没等烦了回答,二人摇摇头走了。 烦了眨眨眼反应过来:“……等下……你们什么意思?站住……”。 “把我当什么人了”,郁闷的回到屋内,发现月正赤裸的站着发抖。板起脸道:“好好洗洗,女孩子要爱干净,脏成什么样了,还有虱子……”,说完扭头走了出去。 西域女孩的平均颜值不低,可惜个人卫生有点拉分,许多漂亮女孩都脏兮兮的,其实也能理解,在这种鬼地方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 旭子和董长安一直没回来,被误解的烦了只能与月儿共处一室,并排躺进被窝,月儿如小猫般蜷缩在旁边。 “腿怎么伤的?”。 “牛踩的……我要怎么称呼你?”。 烦了想了一下,说道:“叫哥哥吧”。 哥舒月身体僵了下,小声问道:“叫哥哥?”。 “对,就叫哥哥”。 第二天一早烦了带她找到了老吴。 老吴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只扫了一眼就自信道:“小事,好治”。 月儿满脸不可置信的狂喜,烦了却有点心里没底,拉住他问道:“怎么治?”。 老吴指着月儿小腿道:“骨头伤了没接好,拿锤子砸开重新接好就成”。 “拿锤子……”,烦了拉起月儿扭头就走,“你老忙着,不劳烦了”。 “哥……不治了?”。 “我觉得……其实……瘸着也挺好看的,先这样吧”。 老吴什么都能治,但能不能治好得看运气,月的运气也就一般,还是别冒险了。 营里多了个瘸腿的小女孩,除了旭子和董长安去了别的屋,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小丫头很乖巧,也很会看人眼色,没事的时候总是揪着他的衣角,老兵们并不喜欢她,只是看在烦了面上都选择了无视。 “收!歇了吧!”,旅帅老钱示意操练结束,他也是张三叔的拜把子兄弟,个子不高,身量却极粗壮,烦了曾笑他身长六尺,腰围八尺。 旭子低声道:“烦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哥舒仆死于你手,带她在身边真的不合适……”,不知道烦了怎么想的,可旭子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小女孩并不可爱,烦了不应该把她带在身边。 烦了没好气的道:“你累不累?我娘是龟兹人,咱们这帮弟兄里有一半的亲娘不是唐人!”。 旭子被顶的一滞,董长安道:“就算三叔不说什么,将来你怎么打算?”。 烦了默然,他们在东关历练,张三叔默许月的存在,将来呢?难道能跟着自己去行军打仗? “咳!”,老钱在旁边干咳一声坐了下来,旭子和董长安看他有话要说,起身离开。 “老哥,你到底想干嘛?”,烦了好奇问道。 他听说老钱近来在打听自己,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老钱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娃别多想,叔稀罕你哩”。 “叔?……等下!”,从老哥突然成了叔,烦了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事直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不用靠这么近”。 老钱脸上有些羞涩,又干咳了下道:“那叔可直说了……那个……家里没人了?”,烦了迟疑着点点头。 “那个……也没什么家产?”。 烦了无语点头,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家以前还是可以的,只是被自己败光了。 “没说亲事?”。 烦了微微眯着眼睛,“老哥是想……”。 “对!就是这么回事!”,老钱一拍大腿,忙又压低声音道:“俺家大妮儿大你一岁,模样身段都没话说,性子也好着呢,能管账看铺子,洗衣做饭针线活儿样样都巧……”。 关于老钱家这位大妮儿烦了还真听说过,他婆娘死的早留下一对儿女,儿子体弱多病,家里全靠这个大女儿打理,据说长得不错,当然了,烦了对那些老家伙的审美表示怀疑,他们眼中的长得好,很可能是腚大腰圆身量粗壮那种。 看老钱还在吹嘘,忍不住打断道:“老哥,我这两下子你也知道,稀松平常,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大唐子弟是否优秀的标准出身和武艺,他自认哪都不出彩,也不知道老钱看中自己什么。 老钱笑道:“你娃武艺确实平常,可心眼儿多,心也善,叔见多了武艺好的娃,大多不长命啊……”。 这种说法倒也有道理,烦了低声道:“老哥,你既然费心打听过我,应该知道艾沙吧”。 “嗯,听说了,王府的胡人丫鬟,没事,你若有心就接出来,放心吧,俺家大妮儿不是小气的人……”。 烦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么开明的吗? “烦了,你带这小丫头终究不便,叔是这么打算的,过几天把她送家里去,你呢顺便也跟大妮儿见一见,等过个两年……”。 按老钱的构想,烦了将来娶大妮儿姑娘,艾沙做妾,而月儿便是婢女,或者嫁给自己那个体弱的儿子。他觉得烦了是个可靠的人,应该亏待不了闺女和儿子,这样安排自己能放心。 “等等”,烦了觉得不太对劲,“老钱,你这……要我做你家上门女婿?”。 老钱反驳道:“咋是上门女婿呢?这话多难听……那叫赘婿”。 “赘……”,烦了起身边走边道:“那什么,你歇着,长水部找我好几回了,我得去一趟”。 第44章 出击 布啤如派人给老郭送了礼物,书信中言辞很恭敬,他说自己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大相的命令不能不听,最后说咱们以后就以巴水渡为界吧,各过各的日子。 老郭没有回信,却让那些疏勒部落在巴水渡以东放牧,信号是如此明确,不止是布啤如,许多安西兵将百姓都猜测王爷已经决定放弃疏勒,这一仗也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十月初五这天,老郭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西关,中军灯火一夜未熄,初六一大早大批斥候开始出动,紧接着战鼓擂响兵马集结。 原来战事并未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那个须发皆白的人真的出现了,校场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王爷!王爷!王爷!……”,他便是守护安西数十年的郭王爷,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他站在这里,安西兵便有魂魄。 从各营前策马经过,苍老的眼神中有慈爱也有期待,“去吧,杀掉贼人,回来过年”。 将士们举起器械回应:“安西威武!王爷威武!……”。 鲁阳凑到郭华旁边低声道:“四哥,咱俩换吧”,郭华举起葫芦抿了一口,摇摇头道:“你的活儿我干不来,我的活儿你也不行”,说完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长朔。 “父亲,儿去了!”。 看着儿子消瘦的面庞,老郭点点头,“小心些”。 安西名将郭华出征,身后是一人双马的两千五百正兵与相同数量的辅兵,后军的民夫一千余。他们要向南跨过长水,然后沿戈壁边缘插向西南,目标是疏勒城西南方的野狐渡。 待南路兵马走完,鲁阳翻身上马,大喝道:“儿郎们,走了,随洒家杀贼!”,同样的兵力,他们要向北,直抵山脚再向西,直扑疏勒城。 两路兵马出发后西关大营里只剩下不到两千正兵和一千多辅兵,还有就是数千民夫,老郭要用这些人牵制住巴水渡的一万吐蕃兵马。 回到帅帐,老郭吩咐道:“斥候硬气些,打仗就是打仗,别搞得太和气”,兵马出动的消息要尽力遮蔽,不能让吐蕃人太早发觉。 郭华的南路要去野狐渡切断布啤如退路,还要阻挡可能存在的于阗方向的援军,孤军深入没有后援,这需要主帅足够谨慎,足够果断,只有他能担此重任。 鲁阳的北路要直扑中心,利用旧部制造混乱,大造声势威逼疏勒城,使布啤如慌乱调动,他久镇疏勒,各部信服,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老郭坐镇西关,牵制巴水渡的吐蕃前锋,不让他们回援,并在合适的时机出兵,挤压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要让布啤如慌乱,让他调动兵马,只要散开的吐蕃兵马开始动,安西兵就能发挥自己优势不停的撕咬他们,直到贼人开始溃败,然后就会如滚雪球一般再也停不下来…… 以劣势兵力兵分三路开辟新战场,这是个很狂妄的计划,但老郭并不担心,因为他对郭华和鲁阳有信心,对安西将士也有信心。 中军的士卒放轻脚步,尽力不打扰到王爷,所有人都不担心战事,因为王爷在那里,他总是能赢,安西兵早就习惯面对数倍敌军,疏勒只是一大群乌合之众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要说最令人担忧的只有天气,阴沉的天气会使吐蕃人松懈,急于准备过冬的东西,可这场雪如果下的太早,奔袭途中的兵马就会有大麻烦。 老郭此刻正悠闲的看着信,神色轻松,“三儿的信,娃娃们学的不错,他说旭子能做旅帅,烦了捡了个女娃,那些部落争着请他去讲经哩,连佛经都没看过还能给人家讲经?”。 看几个校尉没接话,不悦道:“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 一校尉低声道:“爷,这天气……”。 老郭失望的道:“你们啊,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为将不能只顾厮杀,要识天文地理”,看几人仍一脸难色,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推过去,“看看”。 几人围过来皱眉看了一会儿,迷茫问道:“爷,这一条一条的画的啥?”,老郭痛苦的深吸一口气,这几个货带兵拼命都没问题,就是这脑子实在一言难尽。 “这是烦了画的,叫……统计图,近十年来疏勒雨雪封冻的时间都在上边……”。 几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爷,这桶……图,干啥的?”。 “蠢货!”。 其实许多人已经察觉到了,西域的天在变,雨水在逐年减少,也在越来越冷,许多地方在慢慢成为荒漠。 烦了统计了疏勒近十年的雨水天气变化,据他的统计,疏勒的雨水十年来已经少了一半还多,冬天第一场雪越来越晚,这导致草地沙化,粮食减产正越来越普遍。 他还大胆推断,这个范围绝对不止疏勒,高原和山北也在同样发生巨变,吐蕃人因温暖湿润的天气兴盛,将来必定会因为寒冷和干旱衰败。 老郭顾不上将来,只在意今年第一场大雪会在什么时候,去年是十月初十,前年是九月二十九,如果今年的大雪能推迟到十月底,这场仗就赢定了。 按说战事不能心存侥幸,可他不得不赌,吐蕃兵马杂七杂八的加一起超过十万,安西兵虽然精锐,但为了减少损失,必须不放过任何机会。 “奥”,几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都滚出去!一帮不长进的货!”,老郭嫌弃的骂道。 傍晚时信使回报,南路已过长水,北路抵大山脚下,暂时并未遇到吐蕃斥候。 第45章 说马 烦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光芒万丈的救世主只存在于小说中,现实总是残酷且令人无奈。 就这样吧,长大,参军,娶媳妇儿,生娃,然后在某一天死掉,结束这一切。 世间事反复无常,哥舒仆算死在他手里,月却到了他的身边。费尽力气琢磨的火药夭折,操练累的半死,武艺只能混个平常,悟净老和尚发神经把他往佛门里拉,他百般推辞却莫名其妙的被请去各部讲经…… 却月部拼命吹嘘悟能大师如何佛法精深,如何慈悲为怀,各种传说变得更加夸张。 “悟能大师说却月部若是有难,他会向王爷求情……”。 “若不是悟能大师给求情,哥舒部早死绝了……”。 越来越多的部落请他讲经,态度诚恳的仿佛烦了不去一趟他们便没法活了。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心向佛祖还是希望部落危难时有人能拉一把,或许两者都有吧,反正事情变得越发荒唐,营里的辅兵变得愈发恭敬,小心的看着他脸色,“大师何时去俺们部落?”。 烦了去的部落越多,惹来的麻烦就越多,“大师去了他们部落,为什么不来我们这里?我们可是一直忠于大唐啊……”。 “大师已经去过好几个部落,咱们若不去请,他会不会不高兴……”。 “他们都与大师有交情,就咱们上边没关系,以后还能有好?”。 事情陷入了死循环,悟能大师的名号越发响亮…… 烦了没事的时候则喜欢来却月部,这里离得近,这里安静,这里还有个小朋友,巴扎。 每次他走进部落,巴扎总能第一时间跑过来围着他嗅来嗅去,以期能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 月和巴扎在草地上嬉戏,笑声里满是欢乐,只是巴扎跟着她跑的时候也在一瘸一拐的…… 慢慢躺下看着天空,周围一片宁静,那个嘈杂的世界仿佛变得遥远。 那些乡间部落的人,一生都生存在很小的圈子里,使他们活的淳朴或者说愚昧,都在缓慢且努力的活着,不知道也不在意外面的世界。 却月部去西关服役的人回来了,族人们郑重的感谢大师,是因为大师的祈祷他们才能平安归来,烦了甚至都不记得这事。 月和巴扎玩累了并排躺在他身边,“哥,我们能带巴扎回去吗?”。 “现在还不行,它还不能离开阿娘”。 马不仅仅是工具,牲口,还是骑兵信赖的兄弟和伙伴,更是一种特殊的战略物资。 大唐战马按地域分为几类,天山马,河西马,回纥马以及剑南马。 剑南马既是滇马,善于驮物走山,但体型矮小,不适合用于骑兵,回纥马也就是蒙古马,矮壮,耐寒耐粗饲,善于在严酷的环境中长途跋涉,但短途冲锋能力不强。 河西马也就是河曲马,以高壮力大,性情温顺著称。 要说最好的战马则要数天山马,综合平衡了几种马的优点,有一定走山路的能力,接近回纥马的耐寒耐粗饲,体型虽不如河西马粗壮,却更匀称灵活,性情不如河西马温顺,胆子更大,更加忠诚可靠。 还有一种马不能不提,那就是汗血宝马。 当年匈奴雄霸汉朝西方和北方,大汉与大唐一样也只能送钱送女人认怂,一直忍到汉武帝时再忍不了了,打算跟匈奴拼了。 步兵打骑兵天然劣势,赢了追不上输了跑不了,打匈奴必须要有足够规模的骑兵,可马这东西天性喜寒,喜水草,需要广阔的马场奔跑,所以中原注定养不出好马,为了准备战争,汉武帝举全国之力养出了一支勉强能用的骑兵,战马质量则只能呵呵。 武帝派张骞去西域联络各国一起打匈奴,顺便想跟他们买战马,结果很不理想,西域小国不敢招惹匈奴人,张骞跑了十几年没能成功,但也并非一无所获,他带回了西域的风土人情和地理地貌,中原王朝第一次了解到神秘的西域,从此知道遥远的西方有个小国叫大宛(地处葱岭以西),那里有一种神俊的宝马,流出的汗像血一样。 外人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汉武帝决定跟匈奴单挑,不幸中的万幸,他捡到了两个不世出的战神,一个是他小舅子,定海神针卫青,一个是他外甥,流星般璀璨的霍去病, 卫大将军的战功先不说,单说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十九岁的霍去病率领一万精骑杀入河西,转战千里,汉人军队抛下笨重的战车军阵,用草原人的方式杀入了他们老巢。 不得不说,让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率军出征,还是以孤军奔袭敌后的作战方式,这真是拿国家大事开玩笑,标准的昏君行为,可以想象当时汉武帝会受到多少质疑,一旦失败,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样的骂名,宠信外戚,拿军国大事当儿戏,兵败辱国,昏庸无能…… 霍去病没辜负武帝的信任,一万精骑在没有后勤补给的情况下深入河西转战一千余里,斩首八千九百余,俘虏浑邪王子相国及头领数十,休屠王祭天的金人都被他弄了回来,此一战让大汉上下士气大震。 对于这一战的意义,个人认为丝毫不亚于唐初灭东突厥之战,甚至还要超过,斩首和战损在其次,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是鼓舞了天下士气,给了大汉战胜匈奴的信心。(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年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有一位将军率领冲进东京杀了一圈,谁会在意他的战损?) 武帝雄才大略,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第二次河西之战紧接着马上开始,同样一万精骑,同样的霍去病,这一次大迂回转战两千余里,过焉支山直达小月氏,斩首三万,匈奴被一战逐出河西走廊,中原王朝第一次将这块战略要地收入囊中,设武威与酒泉两郡,后来武威分张掖,酒泉分敦煌,这便是河西四郡的初始。 河西走廊的战略意义无比深远,祁连山与大漠之间的这条狭长走廊从此被视为中原王朝的国力晴雨表,占据这里意味着对草原的战略包围,在与草原民族的战争中占据主动,失去则反之。 除了战略位置意义,还有巨大的经济利益,这里是中原与西域各国的交通咽喉,中原的丝绸瓷器从这里去往西域,换回香料宝石,商旅贡献大笔税收,大汉的影响力也沿着这条商路一直抵达中亚,让更多的人认识这个东方的强盛帝国。 这次开疆扩土还带来一个大福利,中原人第一次拥有了优良的战马产地,河湟河曲河西等地都出产优质战马,有了这块地,大汉铁骑顺利升级,补齐短板。 许多人想起了传说中的汗血宝马,武帝派人带着金马去商量大宛买马。结果却被拒绝了,大宛不但不卖马,还杀了使者抢了财物,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其实武帝此举大有深意,汗血宝马被大宛视为国宝,天马,象征意义非常浓厚,大宛若是给了马,基本意味着臣服大汉。 武帝听说大宛这么不给面子十分恼火,命李广利率军征讨,说来此君也不是外人,是他的另一个小舅子。 史书记载随李广利出发的是六千属国骑兵加几万恶少年,远征大宛,距离,一万三千里…… 这是前人从未有过的壮举,最大的困难并不是敌人多强大,而是令人绝望的距离,无从保障的补给,严酷的天气和地理环境和两眼一抹黑的路径……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路标,要经过大片的无人区,就这一段路,别说几千年前的古代,就是现在都不容易。 令人惊喜的是李广利竟然没迷路,不过远征大军此时只剩下几千疲惫不堪的残兵,第一座城叫郁成城。 结果可想而知,叫花子一样的汉军没能攻下来,李广利跟手下商量了下,第一座城都打不下来,后边更没希望,咱们先回家吧。 历时两年的远征无功而返,出征将士折损九成,大汉的面子丢大了。 汉武帝怒火万丈,严令谁都不许进玉门关,就在那给我等着,再打!只要主帅不进关就代表征伐还没结束,老子还就不信了。 按理大汉对败军之将惩罚很重,被杀头都不罕见,李广利之所以能得到第二次机会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汉武帝意识到自己对远征的困难估计不足,失败情有可原。第二个他最宠爱的美女,李广利的妹妹病死,武帝正伤心的时候实在没法对小舅子下手。 相对于第一次,这次认真了,六万大军,三万匹马,十万头驴和骆驼,一切准备就绪后李广利再次率军出发,他知道,这次要是再打不下来,皇帝袒护也没用了。 好在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要顺利很多,大军一路耀武扬威,顺路灭掉几个不开眼的小国后再次翻越葱岭,这回没再去打难啃的郁成城,而是直接杀向了大宛都城,切断水源后围城四十多天,准备正式动手的时候,城内贵族迫于压力,杀掉国王开城投降,历时四年多的远征胜利结束。 后世对两次远征褒贬不一,有人觉得汉武帝为了几匹马和面子大动干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实在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这是极其不客观的,这次远征的意义和影响远不是几匹马和面子的事。 要知道大宛在西域不算大国,竟然敢杀大汉使者,就是觉得大汉距离太远拿它没办法,也从侧面证明大汉的影响力不强。 第一次征大宛,沿途许多小国闭关自守,不出兵助战也不给汉军提供补给,态度很说明问题,导致几万军队损失巨大。 到第二次汉军灭掉几个不听话的小国杀鸡吓猴之后,各国开始积极送粮草派兵助战,态度发生大转弯。到大宛投降,大汉的名号如雷贯耳,诸国纷纷派出使臣朝贡,因为他们真正体会到了大汉不好惹,不听话的真收拾。 汉武帝选择大宛作为目标用意十分深远,看看地图我们就明白了,当时汉朝的驻兵刚到河西走廊西端,而大宛地处葱岭以西,相距六千里。远征大宛,不仅让西域诸国见识到了大汉铁骑的雄风,更让他们看到了大汉的态度。 这次远征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给大汉留下了巨大的政治红利,西域诸国见识了大汉军威,宣帝时设西域都护府,几乎兵不血刃的把国境延伸至葱岭,各小国从国王到官员都要接受大汉敕封,佩戴大汉官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一战的余威。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一句干巴巴的口号,你不露一手,别人凭什么怕你?服你? 我们不能拿几匹马去羞辱汉武帝这样一位具有超前战略眼光的君主,他对历史的影响远不是穷兵黩武这几个字能概括的。 还有贰师将军李广利,这家伙在史书上评价好像一般,影视剧里形象也很差,第一次远征大宛失败,第二次虽然胜了,但六万大军损失非常大。 后来与匈奴作战打的也不好,在得知妻儿被巫蛊之事牵连时,为了立功赎罪竟挥军冒进导致大败,最后畏罪投降匈奴,家族被灭,他自己也被匈奴所杀,堪称悲催。 可事分两面,单说带兵能力,李广利缺点明显,优点同样明显。 第一次征大宛时朝野轻敌情绪明显,准备很不充分,所有人都以为大宛国小民少,以为随便派点人去就够了。 事实上大宛有几十万人口,而且盛产良马,有控弦之士十几万。从李广利的封号就能看出汉朝对大宛的了解有多匮乏,听说贰师城大就以为是国都,而事实上大宛的都城是贵山城,讨伐目标的国都都不清楚,可想而知对大宛的了解多少。 除了对手了解不够,还严重低估了这一路的行军难度,要知道从玉门关出发的第一段就是一千四百里的沙漠,别说那个条件,就算现在都不容易,气候恶劣加上沿途各国不太给面子,难度可想而知。 李广利能带着人走到地方已经非常难得了,想靠这叫花子一样的几千人灭掉大宛是不可能的。 令人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失去理智,没死要面子冒险,也没有畏罪不回,而是果断选择撤军回来,这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难能可贵, 第二次出征则把他的用兵体现的淋漓尽致,果断放弃郁成城直接攻打贵山城非常明智,事实证明大宛国最能打的就是那位郁成王。 说起这位郁成王有件事必须要提,李广利拿下贵山城后派手下去打郁成城,郁成王见事不妙跑了,汉军则分兵穷追,他一口气跑到了康居的卑阗城(今撒马尔罕),大概两千里,汉军主将带了个小分队竟然也跟着追了过来。 康居人口六十万,妥妥的一方霸主,汉军主将带着六个人竟然大摇大摆的进了城,毫不客气的找康居国王要人,“把郁成王交出来,否则就整死你”。结果康居国王真的就给了…… 扬国威于万里,壮哉。史书上留下了带队将领的名字,上官桀,就是那位最后被定性为奸臣的上官桀。 无论最后被定为奸臣的上官桀,还是豪赌失败的李广利,我们看待历史人物,是非功过还是要分开,错误要谴责,功劳也不该抹去,李广利率军两次远征万里,即使没有功劳,苦劳肯定是有的。 后世人对他的质疑,其实更多是来自人们总习惯拿他与卫霍比较,同属武帝时代,同样出身外戚,放在一起比看似也合理,可话又说回来,能与大汉双星卫霍相提并论的又有几个呢? 好像有点跑题了,我们还是说回马的故事,汗血马体型纤细优美、头细颈高、皮薄毛细,步伐轻灵优雅,不但好看,还极为擅长奔驰,爆发力优越,连续奔跑能力超强。 可惜缺点也同样明显,体型过于纤细,对抗能力差,负重能力有限,饲养毛病多,适应环境能力不强…… 这些缺点也导致它并不太适合做战马,还是那句话,军事装备,只讲性价比。 第46章 鲁豹找茬 “疾!”,“散!”,退!”…… 校场内尘土飞扬,三十几骑沉默着冲过木靶阵,箭矢投矛激射,横刀长朔挥舞,连冲五阵后令旗挥动,辅兵接去战马兵器,众人说笑着走向场边。 得益于良好的基础,弟兄们进步很明显,骑兵战术已经基本掌握,按张三叔的意思,操练可以暂缓一缓了,后边的要看天赋和战阵历练,校场里练不出真本事。 “你怎么来了?”,旭子意外看着场边的郭秀儿,一身红衣在深秋的灰黄中格外醒目,无论在哪里,她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郭秀儿笑着往旁边一闪,“旭子哥看看谁来了”,郭旭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少年,上前抱住他大笑道,“鲁豹兄弟”。 众人纷纷向前见礼,这个粗壮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鲁阳将军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鲁豹。 烦了没凑过去,因为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人,与郭秀儿正相反,艾莎总是喜欢安静的躲在后边。去到远处坐下,艾莎递给他个包袱:“天凉,给你做了身厚衣裳”。 烦了把月儿拽到身前介绍给她,艾莎把她拉到身前,温柔的给她打理小辫,却并没问她的家世,她知道,一个小女孩出现在军营里,一定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你攒的那点月钱都花没了吧?”。 艾莎笑着摇头,“我又不买什么”。 这朵解语花善解人意的让人心疼,烦了认真的道,“等我将来立功受了赏钱,给你买一栋大宅子,拿铜钱把床都铺满”。 艾莎抿嘴笑着点点头,没有害羞,也没取笑他幼稚。 说起王府的事烦了才知道老郭已经离开,鲁豹在同一天进入王府,烦了估计老郭应该是去了西关,而鲁阳把唯一的儿子送到王府,这意味着大战要开始了,或者已经开始了。 “那小子住哪?没惹什么事吧?”。 艾莎道:“住在四爷院里,挺好的”。 她并不擅长撒谎,看来鲁豹没少惹事,“是他吵着来的吧?”,艾莎默默点头。 鲁阳将军唯一的宝贝儿子娇惯一些很正常,老郭不在,秀儿不方便,别人还真管不了他,这小子估计也是憋坏了,才闹着来找郭旭。 正说着话,鲁豹忽然吆喝道:“那个小瘸子,给洒家打些水来吃!”,众人闻声看去,他指的竟是月儿。 董长安知道烦了脾气,笑道:“鲁豹兄弟不知,那是烦了兄弟的义妹,并非婢女”。 “义妹?”,鲁豹起身边走边道:“我看不像义妹,倒像是暖床的丫头”。 烦了看他走近,起身抱拳道:“鲁豹兄弟,月儿还小,我去给你打水吧”。 鲁豹嗤笑道:“悟能大师倒是懂得怜香惜玉,真是慈悲心肠”。 进入王府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艾莎,也听说了烦了的事,知道二人亲近令他很不爽,靠花言巧语哄骗少女的登徒子,靠些小聪明接近王爷的小人,装神弄鬼的神棍,竟然不知低调,做出许多乖张行径。 今天更是只顾着讨好艾莎,却对自己视而不见,岂能容他? 烦了看出这小子可能对艾莎有点别的想法,是要故意来找茬的,脸上带着笑解释道:“鲁豹兄弟,市井传言而已……”。 “别!”,鲁豹不客气的打断他,面露轻蔑的道:“别一口一个兄弟,某只是疏勒镇守使的儿子,高攀不起悟能大师”。 众人顿时面露不快之色,鲁豹与众人也算旧识,平日里从不曾依仗身份,没想到他今天说出这种话。 胡子冷声道:“兄弟这话说的过了吧!”。 旭子也面色不悦道:“鲁豹,怎能如此!”。 朱勇往前一步,翁声道:“谁敢辱我兄弟!”。 董长安走到烦了旁边说道:“鲁阳大将军的独子果然好大威风!”。 烦了心中大为感动,没想到兄弟们竟不顾鲁阳将军的脸面为自己出头,够义气。 众人七嘴八舌的一说,鲁豹当场脸色数变,他没想到这个小人竟有如此威望,连郭旭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听说你刀牌使得好,我要向你挑战!”。 烦了看他面容扭曲,抱拳道:“我这两下子属实上不得台面,鲁豹兄弟家学渊源,我认输”。 “烦了……”,几个兄弟同时出声,不解的看着他。 烦了脾气还不错,可众人都知道他绝不是软弱可欺的人,没想到今天如此软弱,竟然辜负了众兄弟的义气。 “行了行了,少说两路吧”,烦了笑着阻止,凑到鲁豹面前挡住众人视线,不让别人看到他要哭出来的模样。 低声道:“鲁豹兄弟想来是渴了,且稍代片刻,我这便去取水来”,说完偷偷众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别再说话了。 众人惊异中烦了真的跑去取来一瓢清水,双手捧了道:“鲁豹兄弟喝水,我属实没甚本事,全靠兄弟们给脸面,若有怠慢处还望包涵”。 鲁豹木然接过水瓢,楞楞看着烦了,不知该说什么。 烦了道:“同是安西子弟,言差语错不需放在心上,兄弟饮这瓢水,前事便揭过去,可好?”。 烦了一再退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鲁豹不能再端着了,接过水瓢一饮而尽,面露愧色的抱拳道:“哥哥大度……”。 烦了扶住他手笑道:“不需如此,来来来,弟兄们都坐了说话”,看他不在意的模样,众人对视一眼坐下,方才的事也不好再提。 烦了再没与艾莎单独说话,一直陪在鲁豹身边说着好话,直到太阳偏西时送他们离开。 郭秀儿答应月儿可以暂时住在王府,可月儿却执拗的要跟着他,烦了没勉强她,这丫头被丢怕了,心理有点问题,将来再说吧。 众人说着话回营,安卓忽然问道:“哥哥今日为何对那鲁豹再三忍让?难道是因为鲁阳将军?”,众兄弟齐齐停下步子看着他。 面对鲁豹的挑衅,烦了今天一再容忍,还一直笑脸相陪,甚至还卖力的讲了一段故事。众兄弟都想不通他为何反常,鲁阳将军出了名的大度仗义,就算再惯着儿子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去为难烦了,而且烦了与王爷交情不错,鲁阳将军就算看在王爷面上也不可能那么做。 烦了摆摆手道:“莫乱说,鲁豹兄弟本性不坏,只是娇惯的有些任性罢了,我让他个面子又何妨?还非要闹得不愉快?”。 旭子认真的道:“今日兄弟受委屈了”,他以为烦了是看他的面子才没跟鲁豹计较,烦了笑着摇摇头,示意与他无关。 待走到僻静处,董长安又拉住他道:“我自认一双招子看人不差,兄弟虽然大度,但绝不是能受折辱的性子,此处无外人,兄弟有话不妨直说,可是有什么苦衷?”。 胡子不耐烦道:“弟兄们岂能不知你的脾气,为何对那鲁豹一再伏低做小?”。 众人一再逼问,烦了不好再搪塞,只得老实答道:“诸位兄弟,鲁阳将军送鲁豹进王府是怕战事危急有个万一”。 众人齐齐点头,这事都明白,鲁阳就是怕有什么闪失断了鲁家香火才把他送进王府的。 烦了叹道:“诸位兄弟的义气我岂能不知?可鲁阳将军一家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如今他在疏勒舍了性命杀贼,我难道还不能让他儿子一点小小的脸面吗?”。 众人一愣,齐齐躬身道:“惭愧……”。 !!!!!!!!!! “郡主,我屋里也每个人侍奉”,鲁豹笑着说道。 郭秀儿一愣,抿了下嘴唇问道:“你想要谁?”。 鲁豹指着艾莎道:“就是她,行不行?”。 郭秀儿嫣然一笑,“自然”。 艾莎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可她却没有说不的资格,因为她只是个异族婢女而已。 鲁豹回头看着远处的东关一声冷笑,“跟我争?什么东西!”。 第47章 河畔的血 疏勒正南绿洲边缘,从这里再往南便是寸草不生的戈壁,再穿过几十里戈壁便是无边无际的沙海。凛冽寒风,碎石戈壁,有一种另类的壮美,可惜河畔的女人们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因为她们的家人都已经死了,就在她们眼前。 官府说吐蕃人要来,让他们去东边,部落的男人们商量后决定先躲起来,不是不想去,是没办法去。今年收成不好,交完税就只剩一点粮食,牛羊的膘也很差,如果下雪前不能再吃一口草籽,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还要挖野菜,准备干草,拖家带口的去东边怎么过活?算了,吐蕃人来了就给吐蕃人干活交粮食,反正交给谁都是一样的。 吐蕃人真的来了,收粮税牛羊,好不容易凑够,却又来了一伙,还是收粮税牛羊,部落的人不明白,收过了还要再交? 大唐官兵性子凶,鲁将军脾气也大,惹急了他们真会杀人,吐蕃人更凶,只是分辩了几句就动了刀子,部落里死了好几个人,后来才知道原来吐蕃大军并不是一伙,而是三伙,每一伙都要收税。 部落的人后悔了,不该留下,鲁将军性子虽然不好,但还是讲道理的,王爷仁慈,至少会让他们留下过冬的东西,哪像这样的不管不顾就只是收粮? 天越来越冷,吐蕃人越来越贪婪,无论交出多少他们都不满足,有的部落被彻底抢掠一空,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没办法了,跑吧,现在还有点种子,赶着牛羊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安西兵回来了再回来过日子。 战战兢兢跑到这里,终究被追上了,部落里只有三十几个能拉弓的男人,追来的吐蕃人却有一百多个,反抗只会带来杀戮,唯一的选择是下马臣服。 按西域的规矩,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时弱方会选择下马屈服,强者会杀掉一些人立威,还会带走一些女人和牲口,然后便会放其他人离开,部落也能生存下去。 这样既能表现强者的仁慈又避免了无谓的杀戮,强者部落也能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毕竟没有部落能永远强大,等自己部落衰弱的时候也能得到仁慈对待,这便是西域部落争斗的潜规则。 可惜他们错了,吐蕃人并不顾及什么规矩,除了二十几个年轻女人,他们把所有人都杀死了,而这些女人的未来便是成为奴隶和工具。 女人们没有哭喊咒骂,她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河边开始上演野兽的行径,她们和那群魔鬼都不知道,就在东边山丘后边有五十几个安西兵,正在悠闲的说着话。 一个年轻汉子道:“叔,杀吧!”。 远处发生的事让他愤怒,安西兵也会杀人玩女人,却不会像那些狗东西一样毫无底线,只有百十个贼人,五十几个安西兵能轻松收拾掉他们,可等在这里这么久什么都没做,只是远远的看戏,现在那些吐蕃人都下了马,正在欺负那些可怜的女人,现在出击时机很好。 老都头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又重新躺下,沙砾上还有阳光的余热,很舒服,“狗日的还有力气哩,再等等,喜娃带二十个兄弟去北边,别放了羊”。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急什么?这个部落的人本来就该死,谁让他们不去西关的?让那些杂碎折腾吧,折腾的手脚发软更好,儿郎们的命金贵着呢,折了一个都亏。 年轻人在焦急的等待,老家伙们有一嘴没一嘴的说着闲话,直到远处渐渐安静下来,老都头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沙土,“干活吧!”。 “疾!”。 两股骑兵同时发动了突袭,战马踏起尘土,一往无前,吐蕃人愕然看着越来越近的安西兵,惊恐的瞪大双眼。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穿好衣服,朔锋闪过,鲜血飞溅,战马呼啸而过,尸体犹如木桩一般摔到地上。 马队在绕着圈子,慌乱的人群被一层层被削掉,直到再没人能站立。 河畔恢复了宁静,乱糟糟的尸体混成一大堆,再分不清疏勒人还是吐蕃人,安西兵沉默着补刀,搜集能用的东西,赶走牲口。 老都头慷慨的给了女人们几十头羊,是死是活要看她们的运气,离开的时候一群野狼正探头探脑的靠近,它们并不在意食物是什么人。 南路军正在山坳中休息,郭华巡完营回到中军帐篷,这也是山坳中唯一的帐篷。 这是一支没有补给的军队,他们沿着绿洲边缘前进,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吐蕃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而是地形,天气,时间和各种意外。 疏勒比预想中还要混乱,本地部落,吐蕃人,于阗人以及勃律人混杂到一起,他们都在为本族争抢过冬的物资,冲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这种混乱给了南路军许多便利。 安西兵在这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是朋友,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跟他们客气,郭华抿了口酒压住躁动的脏腑,几个校尉走进来回报。 “四哥,撒出去了,没发现什么”。 “弟兄们安顿下了,今晚歇一歇”。 “风向变了,今晚恐怕就要下雪”。 “又病倒三十多个,十几个恐怕走不了了,战马废了五十多匹……”。 军中没有小事,严寒天气,路况很差,没有补给,这种情况下连续行军,兵卒伤病和战马损伤是必然,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有近百士卒病倒,更严重的是战马掉膘很快,已经废了一百多匹。 “前边有动静没?”。 “没有”。 一个营正作为前军探路,吐蕃人应该还没发现他们,或者已经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后边呢?”,校尉默默摇头。原计划每天要联络两次,可从昨天中午后就没再没能收到西关的消息。 通讯是大难题,信使会遇到各种意外,比如迷路,战马失蹄,遭遇敌人斥候,甚至野兽等等,每一种都能导致联络中断。 “再派两个机灵的回去,慢点没关系,一定多加小心。伤的马宰掉,让儿郎们多吃些,余下的烤熟做干粮,晚上挤一挤别冻着。病重的找地方养着,养好了再回营。 明天四更出发,两天内必须到野狐渡!”。 众人各自去了,郭华歪在毡子上用力吸着气,疏勒混乱,贼人懈怠,只要能尽快赶到野狐渡就能截断布啤如退路,他一定会惊慌失措,犯更多的错误。 在此之前,我绝不能倒下…… 第48章 信用 西域原本没有历法,化冻既是春天,下雪便是冬季,大唐来了百年许多部落还是习惯这样,今年冬天来的晚了一点,可终究还是来了。 严寒会使士卒战马冻伤得病,使弓弩失去劲力,兵器皮革变脆,道路难行,都以为安西已经放弃疏勒,可就在这时,疏勒之战却开始了。 大军动作需要做很多准备,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各种消息在私下里流传,都在期待着结果。 烦了看着一片苍茫,许久才叹道:“但愿能一切顺利吧”。 他曾试图俯视这个世界,却被现实狠狠打脸,两个世界的区别太大了,人与人的观念差距也很离谱,想靠一点现代知识在这里呼风唤雨是痴心妄想,做大事从来没有捷径,比如眼前的战事,他能做的只有祈祷。 两个辅兵走到近前,努力活动着被冻的僵硬的脸,眉毛胡须抖落着冰碴子,“大师……今天……”。 他们来自关东拉姆部,在东北方向十余里,烦了好不容易答应今天去他们部落讲经,昨夜却下了雪,所以二人有些忐忑。 烦了刚要作答,旭子几个招呼道:“烦了,走走走,三叔说杀羊打牙祭,”。 两个辅兵神色一黯往回缩了一步,烦了笑道:“却是不巧,答应了去拉姆部,你们去耍吧”。 胡子不以为然道:“下了大雪如何出得门?下回再去不迟,三叔还念叨让你说个故事呢”。 烦了摇头道:“人无信不立,都说好了的”。 积雪没过脚面,天色依旧阴沉,两个汉子准备了一架爬犁,烦了把月儿放到上面裹紧羊皮袄,自己跟在后边步行。 这个世界普通人的衣物以麻布为主,纤维粗糙,贴身穿很不舒服,贵人则用稠绢等材料。御寒衣物差别更大,贵人有各种皮裘,羽毛填充的棉衣,轻便保暖,而普通百姓衣物棉被的填充物大多是芦花,旧衣服碎片,甚至软草等,棉花在西域并不多见,中原根本没有。 好在西域不缺动物皮毛,这东西保暖压风,缺点是又重又硬还有股怪味。 两个汉子卖力的拖拽着爬犁,他们穿了一种蒲草编制的草鞋,是特意走雪路的鞋子,至于保暖效果就不指望了。 出关向东,绕过土坡后转向东北,一个汉子赶回部落报信,烦了接替了他的位置。 走雪地不是轻松的事,大雪覆盖了坑洼,走上去难免磕磕绊绊,这也是冬天不适合行军的原因之一,容易伤到战马。 “大师今天能去,族人必定欢喜”,汉子憨厚的道。 烦了喘着粗气道:“说好的哪能不守信用?不过我真不懂佛法……”。 汉子执拗的反驳道:“大师佛法精深何必谦虚?小的听说大师乃是菩萨座下尊者转世,专为救助我们穷苦人而来……”。 “尊……”,烦了果断选择闭嘴,“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曾无数次试图解释,每次都能让他更无语,这些文盲的脑回路总是很奇特。 天近过午时终于到了目的地,烦了远远看着一大群男女老幼站在寒风中,紧走几步上前埋怨道:“这么冷的天都出来作甚?不怕冻坏了娃娃”。 族长激动的道:“大师……小的们属实没有别的……”。 烦了推着他边走边道:“答应了要来便必定会来,你不信我?你身为族长让老幼吹这冷风,若是病倒几个,不怕佛祖怪罪?”。 “是是是,是小的错了……”,众人簇拥着烦了走进一个大窑洞,献上温热的羊肉牛奶,然后静静的坐在四周。 西域的部族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人种,语言,饮食习惯,建筑风格,婚丧习俗,信仰的神灵等等。但部族之间不可避免的互相影响,其中受大唐的影响最多,比如大唐官话作为第一语种,许多偏远部落的人都能听懂和会说一些,有的甚至能写一些汉字,历任大都护不遗余力的推广农具,冶炼,造纸等技术,更使大唐的影响无处不在。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唐百姓很懂怎么活的更舒服,能做出更美味的食物,建造更暖和的屋子,其他部落在努力学习,比如拉姆部就学的不错,他们学会了挖窑洞,相对于土房,帐篷和地窝子,窑洞确实很适合。 烦了的声音不大,“佛家六道,曰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众生生死,六道轮回,善恶皆有因果……”。 山洞内近百男女鸦雀无声,一副如痴如醉模样,烦了心中苦笑,无非向善,做好人,修来世,就顺着这个忽悠吧…… 他确实不懂佛经,可这些乡野文盲是纯粹的一窍不通,高僧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偶尔有人进城听过讲经,可那些佛经他们又能听懂几句? 除了能与王府拉上点关系,悟能大师讲经还有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大优势,免费…… “大师”,拉姆部的族长是个年轻汉子,“小人听城里的高僧说佛祖不许杀生……”。 烦了笑道:“你听错了,佛祖说的是不许无故杀戮,杀牛羊取食佛祖是不怪罪的,只是不许在不需要的时候杀生”。 族长放松下来,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大师说的正理,不杀生还养牛羊作甚,是小人听差了”。 一同来的辅兵犹豫道:“大师,小的身在军中……”,他有些纠结,佛祖不许无故杀生,可他是辅兵,是要杀人的。 烦了道:“佛家有金刚罗汉,所为何?斩妖除魔也。既然佛家都要斩妖除魔,何况人间?”。 那汉子一脸懵懂的摇摇头,“小的不懂……”。 烦了无奈解释道:“大唐皇帝乃真龙天子,王爷乃天子座下的星宿,所以仁爱宽恕,你知道吧?”,那汉子点头道:“天可汗和王爷自然是好的”。 烦了又道:“安西兵护卫西域百年,可曾无故屠戮百姓?”。 族长等忙连连摆手道:“不曾不曾,天兵从来不曾无缘无故杀人,仰仗都护府庇护,小的们才得以存活”。 烦了又问道:“吐蕃人来做过什么?”。 众人纷纷恨声道:“贼人只是一味征税杀人,何曾讲过道理”。 烦了点点头笑道:“是了,此便是正邪之分,佛说本心,尔等行事皆按本心即可,斩妖除魔乃是正道,得大自在,来世必得福报”。 那辅兵兴冲冲的道:“小的懂了,杀吐蕃贼佛祖便高兴,来世能投好人家”。 烦了咧了咧嘴,点点头道:“你说的都对……”。 讲经圆满结束,族长特意派人送他回去,大师终于不用再徒步跋涉了,爬犁擦过雪面发出沙沙轻响,哥舒月乖巧的偎依在他怀里,“哥,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来?”。 她搞不懂烦了为什么执意要辛苦这一趟,拉姆部只是个小部落里而已,就算不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因为我要讲信用”,烦了认真的回答。 是的,信用。这里遵循最原始的道德规则,信息传递靠口口相传,所以人的口碑名声无比重要。他可以不来,可是以后自己在拉姆部的心里和口中便会成为一个不遵守诺言的人,这个后果很严重。 月儿犹豫着点点头,她还是不太懂,烦了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小部落的看法? 烦了看着东方的原野再没说话,还有一个藏在心底的原因,自己是个笨蛋,也只能用这种略显卑鄙的方式帮一帮安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第49章 布啤如 在吐蕃人世代相传的传说中,祖先来自猕猴与岩魔女的结合,子孙繁衍,开垦荒地,修筑城邦,散于高原各处。传说高原曾先后建立过十二个部落联盟,直到第一代赞普从天而降。 吐蕃文字是松赞干布命人制定,他是第三十三任赞普,而之前的三十二任以及更早的历史并没有文字记载,所以在中原人的记载中,松赞干布便是吐蕃的开国之君。 吐蕃是一个军政合一且政教合一半奴隶制王朝,赞普是皇帝又兼任宗教领袖,贵族治理地方带兵打仗,一个部落的领主也是带兵的千夫长。 说起吐蕃不得不提大相禄东赞(论东赞),松赞干布英年早逝后继位的赞普年幼,禄东赞掌握大权,而后领土扩张,随后不可避免的与大唐交恶。 (禄东赞的儿子叫论钦陵,爷俩来自噶尔部,所以他们的名字应该叫噶尔东赞和噶尔钦陵,论在吐蕃语中的意思是宰相) 吐蕃尚武之风极盛,作战不勇敢的人会被人耻笑,而高原公认的第一战神便是这位论钦陵,成名之战大非川之战,打的薛礼几乎全军覆没,这一战也堪称吐蕃立国之战,影响深远。 而后又先后击败李敬玄,刘审礼,王孝杰,娄师德等大唐名将,大唐将领一度怀疑人生,在世时甚至被许多唐人认可为当世第一名将。(吐蕃克星黑齿常之冤死之后,论钦陵再无敌手)。 可大唐终究不是软柿子,国力雄厚,士卒精悍,论钦陵再能打也改变不了天下大势,而且没完没了的战争让吐蕃也死伤惨重,于是想要议和。 矛盾产生了,论钦陵代表的军方需要战争体现自己的价值,捞取权利,赞普则需要和平,好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这事对于中原人来说其实并不稀奇,功高盖主这个词在史书中很常见。 谈判的唐使郭元振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们的矛盾,趁势施展反间计,在赞普和支持他的贵族面前一通劝说(挑拨),结果这位吐蕃军神与中原史书中的许多名将一样被灭族,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这位郭公堪称一代谋略大师,多有神来之笔,可惜民间名气不大,有机会一定要详细说说) 噶尔家族虽然被灭,(弟弟和儿子带着部分族人投奔大唐,被封官职),论钦陵依旧是所有吐蕃军人的偶像,当然也是布啤如的偶像。 布啤如出身老牌贵族卡鲁部,臣服松赞干布的时间很早,也因此得到了巨大的政治红利,朝野间很有影响力。可惜在大唐安史之乱后卡鲁部犯了大错,没能及时赶上对外扩张的黄金期,后来又在朝堂上站错了队,导致部落逐渐衰弱,到布啤如父亲只做到内小相(吐蕃分内外相,又分大中小相),卡鲁部愈发艰难。 近年雨水越来越少,粮食产量越来越低,卡鲁部已经到了存亡之际,布啤如和父亲都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唯一的出路只有出征,只有出征才能掳夺人口和牲口,才能占据肥美的牧场和土地,才能彻底走出困境。 朝中两位王子的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许多贵人被卷了进去,这里已经没有中立者的立足之地,卡鲁部选择孤注一掷,送出一半土地换来大相的支持,终于得到了出征的机会。 这是一场豪赌,卡鲁部要整族迁移,放弃日渐贫瘠的牧场换一块土地生存,还能离开朝中漩涡,远离是非之地。 老族长联络关系好的部落,出动了族里几乎所有男丁,凑出两万兵马,又求大相给大小勃律和于阗六部下令助战,目标,疏勒。 之所以选择疏勒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这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卡鲁部不嫌弃,也没有嫌弃的资格。 东方的好牧场都已经有了主人,卡鲁部没有实力在那里立足,也没有实力去攻打大唐的城池,而安西都护府疲惫,疏勒久经战火,从这里拿下一块栖身的地方应该不难。 父亲再三交代,不要贪心,抢下够族人生活的地盘就与郭王爷议和,态度要恭敬,千万别想着打败他,安西虽然强弩之末却仍有一战之力,激怒了郭王爷后果难料。 布啤如牢记嘱咐,战战兢兢的率军进入疏勒,安西兵主动撤退后,他更加小心的前进。 他不止一次在想,安西已经先后放弃了碎叶镇和于阗镇,难道不会再放弃疏勒镇吗?如果能拿下整个疏勒,卡鲁部就再不用为未来发愁了,我布啤如将跻身名将之列,父亲也不需要伏低做小…… 可是对面是疏勒之虎鲁阳,是彪悍的安西兵,万一郭王爷没想放弃疏勒怎么办? 布啤如始终不能下定决心,还没等他想好,勃律人和于阗人却冲到前面去了,很快有消息传来,安西兵正在组织东撤,勃律人和于阗人抢到了无数牛羊,难怪他们忽然这么积极,原来是为了抢好处。 安西已经放弃了疏勒!所有人都在拼命的跑,拼命的抢,他们越跑越快,直到想停都停不下来。布啤如心惊胆战,生怕安西兵突然回头杀回来,直到跑进了疏勒城他才反应过来,“真的做到了!我真的从郭王爷手中拿到了整个疏勒镇!”。 扶持一个疏勒王族的小子做了傀儡,派出兵马去盯住安西兵,他正要大展身手好好治理疏勒,忽然发现一切都乱了套…… 所有人都在抢地盘,抢财货,抢牲口,伤人,他发现原来自己这个大帅只是个笑话。无论勃律人,于阗人,甚至吐蕃人,没人拿他这个大帅当回事,那些恭维的话也只是恭维罢了,勃律人和于阗人并没多少效忠大吐蕃的意思,他们更看重的是财货。 吐蕃本部的想法则更简单,勃律人和于阗人都在抢,咱们为什么不行? 布啤如苦口婆心,对疏勒人不要太过分,他们以后都是吐蕃子民,那些人嘴里答应着,扭头却更加疯狂,天气越来越冷,所有人都在喊,安西兵不会来了,咱们要准备过冬的东西,也有人说郭王爷会在某一天突然杀过来,那……那更要抓紧时间抢了……无底线的劫掠很快达到了高潮。 布啤如向郭王爷送礼议和,虽然没得到什么结果,可王爷也没拒绝,随着寒冬来临,布啤如慢慢放下心来,一切混乱似乎就要结束了。 疏勒镇守府大摆宴席,一夜狂欢,战争要结束了,于阗人和勃律人可以满载而归,卡鲁部则得到了栖息地,等部落老弱赶着牲口过来,以后就能过上幸福生活了。 第二天一大早布大帅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疏勒两部叛乱,几十个族人被杀。 虽然大大小小的冲突就没断过,可大多规模很小,像这次杀死几十个卡鲁人前所未有。 这个头不能开,必须杀一儆百,“来人!集合千人队,本帅要亲自去教训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大队人马出城,在城北十几里的山上,鲁阳狠狠吐出一口唾沫,“那里是我的老窝!”。 第50章 野狐渡口 建桥对于中原不算稀罕事,可对于西域的许多族群却难如登天,人力物力和技术都严重不足,要跨越河流只能另寻他法,比如寻找水流平缓的地方用木筏皮筏船只等,如果水够浅,挽起裤管蹚过去当然更方便,这类地方便称为渡口。 疏勒到于阗有三条路,野狐渡是最近也是最好走的一条,这里地势低洼平缓,周边水草肥美,以前安西兵在这驻了一营兵马屯田收税,如今的野狐渡已经成为一处大营地,一大片窝棚乱糟糟的跨河驻扎,加上无数牛羊牲口,远远望去犹如一大团密密麻麻的马蜂。 他们不知道,就在东南方的山坡后面有数千兵马在看着他们。 坡顶看了一会儿回到营里,几个校尉围拢过来目光炯炯的看着郭华,“至少过万……”。 有人低声道,“四爷,怎么打?”,他问的是怎么打,不是打不打。 当然要打,他们顶着严寒暴雪走了整整八百里,因为各种原因的伤病已经减员四百多人,战马宰了七百余匹,如果不打,都不用吐蕃人围剿,自己就冻死饿死了。 郭华掏出葫芦抿了一口,笑笑道:“我本以为这里最多能有一两千兵马,没想到这许多”。 有个营将笑道:“多少都一样”。 郭华瞥了他一眼,下令道:“你带一半人绕到南边去,好好歇着,等傍晚时我这边先动,到时候怎么打你看着办”。 那营将迅速抱拳,“遵令!”。 以寡敌众的偷袭,一旦打起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提前下死军令是愚蠢,郭华相信手下的兄弟,他们是安西兵,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一半人马出发了,剩下的都在啃着仅剩的面饼肉干,离吐蕃大营太近不能点火,但每个人都啃的很认真。 吐蕃大营驻扎在河两岸地势最低的地方,稍微有点常识的将领都不该犯这种错误,更狂妄的是周围连探马斥候都不派,望楼不搭一个,所有人都躲在窝棚里,简直是荒唐。 不重要了,无论营地里是什么人,无论有多少人都要杀过去,安西兵早就习惯了面对数倍敌人,这次也一样。 郭华小睡了一觉,甚至还做了个梦,梦到了他的爱人和孩子,他其实一直都期待团聚,可惜现在还不行。 “传令!披甲!”。 士卒迅速忙碌起来,辅兵帮正兵披甲,战马上鞍,亲兵取出锁子甲帮郭华穿好,穿戴整齐的士卒集合列队,除了甲胄碰撞的轻响和战马嘶叫,再没有别的声音,所有人都面色沉静的目视前方,他们吝啬的不肯浪费一点力气,这是百战精兵的镇静。 郭华扫视一圈,“随某杀贼!”,说罢牵着马走向坡顶,众将士陆续跟在身后。 登上坡顶,翻身上马接过长朔,郭华振臂大呼,“举旗!”。 护旗兵挑起安西军旗迎风展开,第一营将士翻身上马,长朔前指,杀气冲天而起。 “安西威武!”,郭华一夹马当先冲去,身后将士同声应和,“破阵!”,“破阵!”,马蹄声闷雷般响起,钢铁洪流自山坡席卷而下,锋矢直指吐蕃大营。 营地里的人终于惊觉,无数人从窝棚里跑出来,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奔向马棚,更多的人在慌乱的大叫。 战马从缓坡冲下,借助地势很快达到最快,郭华冲在最前,身后将士正向两旁展开,距营地五百步时左右已各有百骑之多,两百多骑排出一道宽大的锋矢阵型,行成第一波冲击,身后第二波次正在逐渐成型。 微微俯身感受着寒风擦脸而过,郭华豪情万丈,有这等将士,天下何处不可去?长朔前指,“疾!”。 无数人应声:“安西威武!”。 有经验的将领不会带着骑兵从正面冲进敌军营地,因为营地里的杂物帐篷车架等会迟滞战马的速度,一旦慢下来,骑兵就失去了威力,所以要斜着从营地的一角切过去。 这个角要切多厚说法就多了,太薄浪费战机,太厚则可能被卡住,要考虑双方战力,地理地势,敌方防御工事和集结抵抗状况等,这时最考验将领的临敌经验和反应速度,郭华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吐蕃营地稀疏且没有章法,四周没有壕沟栅栏,慌乱的人群没能组织起防御,他果断右臂横指,“再加!”。 骑兵阵型展开以后,转向并不容易,战场的嘈杂也会使离将领稍远的兵卒听不到军令,可前阵仍然整齐的向右转了二十步,冲锋速度几乎未减。 这就是精锐,许多老兵已经发现吐蕃人的孱弱混乱,他们知道军阵会转向,当身边的兄弟开始动的时候,听不到命令的人也知道该怎么配合。 战马奔驰,一排长朔稳稳的伸出,指向人的脖颈高度。 一个吐蕃人惊慌的左右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两百骑兵的宽大正面,只能举起一根木棍绝望的迎上去,可惜他没机会证明自己的武勇,朔锋轻巧的划过,他如遭雷击般站定,头歪到一边慢慢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鲜血从豁口处喷涌而出,马队正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郭华暗暗得意,手艺并没有生疏。 战阵厮杀不能追求痛快过瘾,杀人就是杀人,用最小的力气杀死敌人才是好手艺,只有雏子才想着把敌人砍成两段或捅个对穿,老手会选在脖子上割一刀,既然能达到目的,干嘛要浪费自己力气? 为了追求第一波杀伤,前队的两百人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他们沉默着挥舞刀朔,“嗤嗤”的声音密集响起,如同许多人在撕扯麻布,一团团红雾伴随着惨叫冲上半空。 竟然没有一支兵马过来迎敌,前阵很快透营而出,留下一条宽大的通道,通道中尸横遍地,仍有许多人在冰冷的地上哀嚎,第二阵正从通道右边切进去,他们切的更厚。 郭华只冲了一阵便去了高处,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战场,安西兵在肆意砍杀人群,从营地的西南方向一层层往里切,帐篷开始燃烧,蔓延,人群仍在慌乱哭喊。 南路的兄弟已经杀了过来,他们发现了吐蕃人的孱弱不堪,毫不犹豫的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这座营地里根本没有士兵,只有普通牧民,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卡鲁部的血洒满了河岸,郭华一直安静的看着,没阻止将士们,他们这些天太辛苦,应该放松一下。 这些人并不值得同情,因为同情一文不值。 第51章 大唐才是家 安西都护府疏勒镇,原疏勒国,本名叫室利讫栗多底,因为王城在疏勒城,所以中原史书以疏勒国记载(也称恶性国),这里是大唐驻军的最西端,也是中原王朝达到实际统治的最西端。 疏勒镇面积很大,适合住人的地方并不多,除了有限的一些大小绿洲,大多是荒漠戈壁,在最鼎盛时也不到三万人。 疏勒城除了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最有名是伽蓝(寺庙),单有名的便有百所之多,玄奘法师当年曾在此参加佛家盛会,可惜近年战乱不断,许多伽蓝毁坏严重,已经大不如前。 部分人随安西兵东撤,部分讨逆乡野,留下的被一次次屠杀劫掠,疏勒城已经快成为一座死城。吐蕃人更喜欢水草丰美的牧场和耕地,对于毁掉某个市集并不在意,或许他们认为城池的唯一用处就是有御寒的屋子吧。 有人不在意,有人却很在意,比如鲁阳。 作为将军鲁阳很成功,作为一方主官却不算合格,因为他的心里杀敌永远排在第一位,治理地方的杂事则通通丢给了下属。 作为成名已久的名将,把自己老窝丢了实在大伤脸面,特别是丢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啤如,所以近来他一直很烦躁。 今天他又回来了,王爷的命他率军直逼疏勒城,这就是军令的全部内容。 这便是义父的高明之处,战争总有各种意外,主帅也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所以要把临敌指挥的权利交给带兵的将领,只要能完成任务,细节其实并不重要。 鲁阳用兵以凶猛大胆,善于奔袭突进著称,但他绝不是鲁莽的人,到达疏勒城北后他并没着急发动突袭,而是派人侦查各处,先摸清吐蕃人大概部署,同时暗中联络疏勒各部落,告诉他们,洒家回来了,不想死的乖乖听话。 各部受够了吐蕃人蹂躏,那个暴躁的鲁阳大将军此时是如此可爱,纷纷表示愿意听大将军调遣将功赎罪。待情况摸得差不多,儿郎们也歇了几天,鲁阳觉得该做事了,作为大将军,要做就要做大的! 派出小股人马去各部协助和监视他们搞些事情,布啤如等分兵去平叛,待疏勒空虚之时,洒家要擒贼擒王! !!!!!!!!!!!!!!!!!!!! 天气在一天天变冷,众人操练变成十天一练,烦了越来越忙,除了在各部讲那些低级的故事他还在做两个不赚钱的生意,盐铁。 打造兵器农具需要铁,人和牲口需要吃盐,两样都是生活的必需品,西域有盐湖和铁矿,安西实行盐铁专卖,只有拿到文书的唐人商贾才有资格经营,价钱本来定的不低,再加上商贾们离谱的利润,使得盐铁直接成为奢侈品,对每个部落都是一笔大开销。 都护府需要税收,唐人需要安抚,老郭的这些手段可以理解,可问题是安西太缺抚民官,政令施行完全依靠高压,粗糙的管理必然导致贪婪滋生,作为最底层的乡野部落便要承受一切恶果。 经过曲辕犁的事烦了不敢冒然传授他们什么技术,在得知他们备受盐铁之苦后,便找到张三叔说情,由他牵头,部落用粮食和牲口换铁坯和盐巴,张三随口便答应了。交易进行几次后,悟能大师在诸部中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 他以为年前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了,一骑信使却来到东关,“王爷令!郭旭等三十六人护送僧侣军前听命!”。 “太好了!终于能去杀贼了!”,众少年一阵欢呼,烦了与旭子相视一笑,日程安排的还真是紧密,老郭恨不得他们明天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军,不放过任何锻炼他们的机会。 烦了笑道:“看来战事进展的还算顺利”。 事情明摆着的,老头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战事顺利才会让他们去刷经验,至于僧侣,应该是为了安抚那些倒霉的疏勒部落。 新兵训练结束了,相对于老兵的不舍,许多辅兵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懂远方的战事,只知道烦了要离开了。 十几个辅兵凑过来,面露难色的道:“大师……小的们……”。 烦了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温言道:“王爷的命令,我必须得去”。 “是是是……小的们知道……”,他们依旧满脸纠结。 烦了无奈道:“这样吧,你们快些赶回去告诉族里,明天带牲口和粮食早些过来,我再给每个部落讨一袋盐三十斤铁”。 众人感激的连连躬身道:“多谢大师,大师慈悲……”。 三十斤铁坯加一袋盐,换四匹好马或者六十只羊,确实比城里店铺便宜一点,那些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让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月认真的在地上写着字,“水出於山而走於海,水非恶山而欲海也,高下使之然也”。 “这句话是说河水从山上流出汇入大海,并不是因为水讨厌山喜欢海,而是因为地势高低使然,世间诸事道理皆同,做人做事不能违背其规律,要学会顺势而为”。 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哥,海就是山间的海子吗?”。 “不是,这里的海只是湖而已,真正的大海在东方,广阔无边,容纳百川”,说罢又无奈的摇摇头,与小丫头说这些她也不懂,她连湖都没见过。 月儿不懂湖与海的区别,但她懂烦了,“哥,你是不是想去大唐?”。 烦了一楞,缓缓点头道:“是啊,我想去大唐,又有谁不想去大唐呢?那里才是家”。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在哪里都一样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心底总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在牵着,让他总忍不住想起大唐,想回大唐去,看看那块土地,那些山水,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大唐才是家,才是归宿。 第52章 没钱汉子难 交易很顺利完成了,诸部族长却没有离开,都在眼巴巴看着烦了。巴扎凑过来围着他嗅来嗅去,看得出来,却月部把它照料的很好。 “都回吧,天冷”。 “大师……”,“小的们……”。 烦了笑着摆摆手,“回吧”,这些可怜的家伙很容易满足,自己没帮他们什么,不想要他们感恩戴德。 却月族长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叫过来说道:“小的们也没什么可孝敬,让初一追随大师吧,若能有幸替大师挡个一刀一箭,便是我却月部的福报了”。 烦了哭笑不得的道:“你小儿子都快成亲了,跟我去算什么道理?”。 老头固执的道:“却月部受大师恩惠,若不报答如何在世间立足?”,说着推了儿子一下。 初一跪在地上,一手抚胸一手指天大声道:“却月初一愿意做大师的仆人,愿意为大师流血!”。 烦了忙道:“我真不需要……”。 老头按住他手,哀求道:“郎君,怜悯却月部吧……”,看着他祈求的眼神,烦了再说不出话来。其余诸部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推出族里子弟,皆发誓愿做大师的仆人。 等烦了送走诸部族长,看着面前八个年轻人眼前一阵阵头疼,“怎么会这样的……”。 八大族长见识有限,有时侯愚昧的可笑,但他们不但不傻,而且深通生存之道。 大师来自王府,背景深厚且前途远大,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帮助胡人,这是个宝贵的靠山,现在靠山要离开,以后与部落渐行渐远,这怎么能行? 只要族里子弟能跟在他身边,部落将来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便能有个传话的人,部落因此能多一条出路。若族里子弟能为大师死伤,大师岂能忘掉这份情分?更甚至,儿子若是运气好能跟着大师混个一官半职,那部落兴旺将指日可待。 投资小,回报大,不做是傻子! 没了外人在场,八人跪在地上重新行礼,“主人!”。 烦了劝道:“挂念家里就回去,我不怪你们”。 初一俯身道:“小的愿意追随主人,不惧水火!”,其余人也跟着大声道:“愿意追随主人”。 “也好”,烦了终究点头答应,无论想做什么,人多总比人少好一点,有人愿意追随不是坏事,就这样吧。 “既然你们信得过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先回去跟家人好好告个别,告诉你们父亲族人,将来若有难处,能帮的我一定会帮,明天一早来这里等我”。八人大喜,齐齐上马而去。 巴扎蹦蹦跳跳的过来用头顶他,烦了只得给它挠痒痒,这家伙嘴馋淘气,好奇心重,除了长相,从哪看都不像一匹马,可能它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一匹马。 把月托上马背,只有这时它才会消停下来,跟在烦了身边走进大营,一路好奇的东张西望。 “哥……”,月小声道。 烦了知道她要问什么,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没想好。 张三叔能无视月的存在让她在营里,可带她去疏勒是不可能的,在这里他们是历练的少年,到了军前他们是安西兵,即使老郭同意月也不能去,因为烦了不想让她再看到鲜血和死人。 烦了突然呆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儿还没搞定,现在又多了八个…… 都进王府不可能,去军前当然也不行,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小弟并不是随便收的,自己口袋里只有几十文钱,城里连个窝都没有…… 想了一圈,“实在不行……去找老钱?这……”。 收小弟很拉风,可小弟是要吃饭的,加上月现在有九个人一匹马靠他养,住在哪?吃什么? 烦了很痛苦,直到进入安西城依然没给小弟们找到饭辙,八大金刚没意识到大哥的为难,正兴奋的挺胸叠肚装模作样。 看到烦了在猛挠头,旭子问道:“要不我去找秀儿说说?”。 烦了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拉倒吧,我再自己想想办法”,自己收的小弟自己养,让兄弟去求女人算怎么回事? 董长安低声道:“恩叔在城里存了些钱,你先拿了找毛先生兑个院子,好歹有个住处……”。 “等下”,烦了灵光一闪,“我想到办法了”。 让旭子他们先回王府,烦了与众手下去往前街,离都护府大门越近,众拖油瓶不断往他身后挤,畏畏缩缩的模样惹得他一阵嫌弃。 “主人……我……我想撒尿……”。 不怪这些土包子害怕,安西大都护府这个名号实在太大了,可能等同于佛祖住的阎罗殿,烦了狠狠踢了他一脚:“没出息!都在这等着吧”。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大步走向都护府正门,守门老卒认识他,听说他要找毛先生,二话不说放他进入。 烦了想到的办法就是找安西长史毛先生,这家伙有权有势,自己跟他好歹有一面之缘,帮个小忙不过分吧。 公房见礼,毛先生还是那副臭脸,面露疲惫的道:“回来了,有事直说,某还有事”。 安西城的民事都归他管,如今疏勒战事正酣,这个节骨眼上他当然忙,烦了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小子奉命去西关,想带几个下人去”。 他的办法是把月儿安置在王府,带小弟们去军营,可是随便带人进入军营罪过可不小,他也不敢玩先斩后奏,如今安西城里毛先生最大,只要他能点个头,随便给初一他们安排个辅兵的名头就够用了。 毛先生瞥了他一眼哼道:“那是军营,某只管民政”。 烦了陪笑道:“如今军前正缺人,这八个可都是心向大唐的年轻人,去了也能多出一份力,实在不行民夫也行啊”。 毛先生有些意外的道:“小子好大口气,一句话便往军中安插八个人,某无能为力,另请高明吧”。 烦了暗叹,果然。 老毛不敢插手军中,因为军法是不容质疑的铁律,甚至老郭也不可能为他破这个例,道理很简单,若随便允许烦了带人进入军中,别人要带的时候又怎么阻止?长此以往,军营还是军营吗?这便是规矩,做任何事都要有正当理由。 本想找老毛打个擦边球,给安排个辅兵或者壮丁的身份也能先混进去,不想却被无情拒绝。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陪着笑脸道:“毛先生,后街陇山胡同的宅子还空着吗?”。 老毛微一思索:“空着,十贯”。 安西城里房价不算高,可烦了一样买不起,尴尬笑道:“小子是想问问……能不能借住一下”。 那处宅院就是他曾经的家,原本在黑云帮手里,后来又成了都护府公产,这类院子有的会被赏赐给立功的将士,也可以发卖,烦了没钱,只能厚着脸皮借用。 “借?”,老毛脸色一沉,不悦道:“此乃公产,某岂能拿公产做人情?”。 烦了没想到这老家伙做事这么绝,亏了老子还给你做过吃的呢,只能把月儿等人的来历详细说了一遍,厚着脸皮央求道:“先生,那宅子左右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公产,岂有借于私人的道理?”。 烦了又道:“那处宅子正是小子祖产,只暂时借用,小子自认还有些手段,待来日立了功劳,再将宅子赎回……”。 老毛拿起桌上公文头也不抬的道:“什么你家祖产?那宅子是都护府查抄黑云帮的产业,想拿回去,等你立了功劳再说吧!”。 “我曰……”,烦了摔门而出。 带着九个拖油瓶吃了顿肉馒头,钱袋子彻底干干净净,烦了蹲在街边心中阵阵哀叹,“穿越者之耻啊……”。 一个新来的手下问道,“主人,咱们去哪?”,烦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以后不能带在身边,刚要开口训斥几句,几个头戴青色头巾的胡人汉子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惊道:“小郎君安好?”。 “李正?”,烦了认出来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小子这是又混出头了?”。黑云帮被灭时他捡了条命,看样子这是在新帮派里又混成小头目了。 李正陪笑道:“小的这种人哪敢说什么出头?混口饭吃罢了”。 烦了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来的正好,能不能帮我个忙?给他们找个地方住些日子?”。 李正等了片刻,看烦了没有提钱的意思,苦了脸道:“小郎君,你还不知道小人吗?家中破屋三间,连隔夜粮都没有,这么多人加上牲口,小的实在是……”。 烦了一想也是,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李正穷的连个婆娘都娶不到,哪供养的起这么多人吃喝? 李正看出他为难,低声道:“小郎君,盂兰寺的大和尚正到处打听你呢,应该有什么事要求你,那盂兰寺可是大门大户,光别院都有好几处……”。 烦了对和尚有点过敏,刚要下意识拒绝却又把手放了下来,没办法,实在是人穷志短,这都太阳偏西了,一大帮人还没着落呢,犹豫再三最终心一横,说道:“去找他们过来”。 李正赶忙去了,烦了蹲在街边长吁短叹,他知道和尚们为什么找自己,也确实不想搭理他们,可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总得先给月儿他们找个地方安顿。 “哥”,月儿挨着他蹲下,低声道:“月儿知道哥哥烦恼”。 烦了一愣,问道:“你有办法?”。 月儿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求人不如求己,咱们得有自家的产业才行”。 烦了点头道:“是得有自己的地方,可我明天就要走了,实在是来不及,先给你们找个地方住着,后边我再想办法”。 月儿低声道:“其实也来得及的……”。 “嗯?”,烦了没想到这小丫头人小鬼大,追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月儿低声道:“哥哥原本有家有业,只是被贼人哄骗了去,如今……”。 烦了打断道:“如今已归了都护府,我想借住,那毛先生不给面子啊”。 月儿道:“自然不能去找都护府讨要,冤有头债有主,那青狼帮既接了黑云帮的差,欠的债自然也要他们来还!”。 “这……”,烦了不由佩服这小妮子逻辑真强大,还能这么算吗? “不行,我明天就得走了,不要惹出麻烦,否则你们留在城里我不放心”。 月儿刚要再说什么,五六个和尚远远奔了过来,“师叔!可找到你了”,“参见悟能师叔……”。 众和尚簇拥着亲爱的师叔走了,再不是那副惶恐不安的神色,时间不长,毛先生收到回报,皱着眉头一副牙疼表情。 “还以为是个机灵的娃儿,没成想是个傻货!”。 第53章 立了功再说吧 悟净大师少年出家,一生弘扬佛法收弟子三十多人,如今已凋零大半,还在盂兰寺修行的仅余三人。 明远和尚在师兄弟中排二十二,相貌普通天资也一般,师傅在的时候夸他沉稳忠厚,这个评语通常意味着老实好欺负,好在他天性不喜欢争强好胜,过得倒也自在,师傅圆寂后十九师兄代掌主持,二十八弟掌知客,他则负责照料寺中老弱。 老实人不一定缺心眼儿,明远心里也不太舒服,师兄的徒弟都管事了自己却只能干脏活累活,后来想想又算了,都是同门师兄弟,闹起来让外人笑话,坏了师傅名声。 明远是孤儿,师傅对他亦师亦父,恩重如山,对师傅自然万分敬重,只是师傅最后做的那个决定让他怎么都想不通,竟然认了个小孩子做师弟。 不管怎样,师命终究不可违,只能按师傅遗愿去请那位小师叔,却被不客气的拒绝,也幸好他没真的来寺里,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安置。 那位小师叔据说有些手段,城里多有他的各种传闻,明远并没当回事儿,无知男女乱说罢了,全当给盂兰寺扬名了。 直到王爷派人来传令:疏勒诸部困苦,着盂兰寺遴选僧侣二十去弘扬佛法,抚恤百姓。 和尚们瞬间炸了锅,王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安抚受苦的百姓也应该去做,可是去疏勒……疏勒正在打仗呢,天寒地冻兵荒马乱,去了还能有个好? 得知护送他们的是王府后院的少年兵,主持师兄立刻带众僧去给师傅上香,“师傅,您真是太高明了!”。 一切都明白了,师傅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也知道盂兰寺再没人能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在得知小师叔有慧根得王爷看重,师傅果断出手给弟子们留下了这一道护身符,师傅果然用意深远,非我等蠢人能揣摩的…… 主持师兄当众宣布,小师叔得佛祖点化,一夜之间化愚成慧,点水成冰的本事人尽皆知,在北山施展无上功法斩除妖邪声闻数十里,据说近来又在乡野间行走度化信徒无数,诸般种种,这是不懂佛法吗?以后谁再敢昧着良心乱说,通通重罚! 二十个和尚被选了出来,悟净大师的亲传弟子明远和尚众望所归当选头领,然后他就一次次带人去城门和王府打探消息,俺们师叔到底啥时候回来?还要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呢。 就在众人等的心急火燎之时,青狼帮的人传话,师叔就在前街…… 烦了万般不愿,终究还是踏进了盂兰寺的大门,事情进行的顺利且诡异,众僧郑重拜见师叔确定关系,又马上打扫出一座别院让师叔的随从住下,专门安排了下人伺候吃喝,最后约好明天西城门会合。 和尚们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这还需要说吗?师叔都认了,难道师叔还能不护着弟子们吗? 烦了不停的长吁短叹,“终究被赖上了……”。 “哥,带两个人去吧,哪怕在大营外边也好,有事也能跑腿传信”。 烦了摇头道:“那边兵荒马乱,又天寒地冻的,还是算了,让他们先跟着你吧,有空练些武艺,学学写字,我走之后小事找李正,大事就去王府找武师傅和鬼叔,他们应该会帮忙的”,月儿无奈点头应下。 回到王府时已经黄昏,小院里多了几个少年,正帮着收拾行李器械,再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少年来这里。 郭秀儿和鲁豹也在说话,却没看到艾莎,装作无意问道:“艾莎呢?”。 没人回答,郭秀儿和鲁豹迅速避开他的目光,烦了心中一沉,急问道:“艾莎呢?”。 郭秀儿云淡风轻的道:“艾莎是前院丫鬟,不是你的侍女”。 看着她傲然神色,烦了明白她的意思,你没有资格用这种口气追问,艾莎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郭秀儿往日的随和全是看在旭子的脸面,在他你眼中,自己仍然是那个被抬进王府的小傻子。 场面有些冷,旭子起身道:“烦了,怎能对郡主这种口气?”,又对郭秀儿道:“秀儿,你怎么……”。 郭秀儿瞥他一眼却没说话,径直去往前院,鲁豹一同起身而去。 “艾莎怎么了?”,烦了问道。 旭子摇头道:“我问过了,秀儿只说无事,我也不好再追问”。 “艾莎出什么事了?“,烦了又问武三郎和老鬼,三人齐齐避开他的目光,默然不答。 烦了再巡视一圈,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等到天黑,那个身影终究没出现,耐心终于耗尽,烦了起身向南走去,旭子阻止道:“别去了”。 烦了没理他,坚定的走向小门,他一定要知道艾沙究竟怎么了。 守门的老卒伸手拦住他,道:“王爷不在府中,这门不能随便过了”。 烦了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笑着说道:“我忘了王爷不在,方才郡主说艾莎病了,严重吗?”。 那老卒一愣,“没听说啊,艾莎不是在鲁公子院里吗”。 烦了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慢慢走向小院,他只觉得全身冰冷,自己是伙长的儿子,除了能逗王爷开心一无是处,艾沙是胡人侍女,地位可能还不如一匹好马,而鲁豹却是安西名将鲁阳的独子。 他忽然明白大唐子弟为什么那么向往战场了,战场能立军功,立了功才能有权势,有了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毛先生说的对,想要面子。先立了功再说吧。 前院东厢,鲁豹冷声道:“不许出这个门!”。 艾沙咬了下嘴唇,抬头道:“鲁公子,你是王府的客人,管不到艾沙”。 鲁豹不解问道:“艾沙,那小子有什么好的?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艾沙倔强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理会他的追问。 鲁豹温言道:“就算我让你出去你也去不了后院,艾沙,我可是真心待你,还特意给父亲写了书信,他会同意的……”。 艾沙一直低着头,她一点都不想听这个人说话,只想快点逃离。 第54章 治伤 送行的人很多,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便不再属于这里了,老鬼给每人准备了一碗酒,“好好干,莫堕了王府名号!”。 武三郎道:“烦了,刀我给你留着,等你能用了回来拿”。 文先生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你虽投身军旅,亦要勤学苦读……”。 烦了没能看到艾莎,索性把行李放到副马上先一步离开。 西门与明远汇合后队伍一路向西,出城不远,旭子递过来一个包袱,低声道:“烦了,别怪秀儿”。 包袱里是一双靴子和一封信,靴子做的一般,信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烦了扫了一眼塞到怀里,“我没怪她,也没那个资格”。 晌午时一行人抵达西关大营,这才得知王爷已率军去往巴水渡,军令在身,众人不敢停留,稍事休息后继续上路。 出关后景物随之一变,放眼望去草木稀疏,多是荒漠戈壁,从这里到巴水渡只有几处零星的小绿洲,少了山岭阻挡后寒风更加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路上运载粮草辎重的民夫队伍络绎不绝,不时有骑兵巡视而过,倒是不需要向导。 没看到战阵争雄,烦了先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无数民夫在顶着寒风运粮,这里道路崎岖,大车没法通行,运粮只能靠牲口驮运和木制独轮车,甚至还有人力背负。 规矩是一石粮运三十里为一舍,三十舍为一筹,比如某部接到命令,去某地服力役十筹,就要出十个人,带着干粮衣物去干够一个月的活,到期不去,去的人不够数或者活儿没干完没干好都要处罚,而且这一个月是按实际干活的天数算,也就是说赶上阴雨天或者没有活干的时候是不计数的。 西关到巴水渡近两百里,看上去不远,可这种蜿蜒崎岖的土路靠两条腿走,顺利也要六天,烦了等人轻身有坐骑,加上和尚们的拖累也快不了多少。 傍晚时众人到了一处行营,行营除了驻兵护卫粮道,也要少量存粮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也要为辎重队提供落脚的地方,还有一个用途是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到这里能稳住阵脚,不会被人没完没了的追杀。 守营校尉验看文书,特意给他们安排了几顶帐篷,有民夫牵走战马,烦了则拖着有些麻木的身体慢慢走动,这是老兵教的,严寒天气行军后不能着急烤火歇息,要溜达一会儿使气血畅通,待身子活动热了再歇,否则容易落下病。 营寨初设有些简陋,靠内存放粮草,前面驻扎兵马,运粮的民夫在旁边空地露营,这种天气露营,艰苦可想而知,臭烘烘的人群围坐在火堆旁边,挑了瓦罐烧水,把干粮烤热了吃。 一个个或苍老或稚嫩的面孔在篝火映照下呆滞麻木,任何时代的战争,最底层的人总是受伤害最多,从无例外。 烦了溜达完一圈,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一处篝火旁传来吵闹声,过去一看,原来有个胡人汉子正拿树枝抽打个年轻人,旁边的人都在说和。 看他没有停手的意思,烦了好奇问道:“你打他干嘛?”。 那汉子看到他的唐人面孔一愣,正要回话,几个辅兵过来训斥道:“何人喧哗?不知死的货!这里是你逞威风的地方吗?”,众民夫身子齐齐一矮,低头不敢作答。 烦了笑道:“无事无事,是我与他们说笑而已”。 那辅兵知道他身份,恭敬道:“营里有军法,不得随意喧哗,小郎君莫让小的们为难”。 烦了答应道:“是我的错处,你们自去忙吧”。 辅兵走远,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行礼,那汉子操着生硬的大唐话道:“多谢小郎君搭救”。 烦了摆手示意不算什么,招呼众人都坐了,“你们是哪个部族?”,那汉子道:“小的是浑思部”。 烦了惊异道:“可是浑思简将军的族人?”。 浑思部众人齐齐起身道:“正是,郎君竟知道浑思简”。 烦了郑重道:“岂能不知?浑思简将军乃安西二十年来数一数二的番将,勇猛善战,忠贞无二,以辅兵之身做到正兵郎将,深受王爷信重,在王府时王爷几次说起,说浑思简将军在于阗殉国,殊为可惜,将来一定要禀告朝廷,为其夸耀功劳”。 众人听到他竟认识王爷,忙齐齐跪地道:“小的们眼拙,郎君恕罪”,烦了忙拉起众人道:“我无官无职,不需多礼,都且坐下说话”。 众人重新围篝火坐下,烦了指着那年轻人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打他?”。 那中年汉子便是这帮人的把头,一番解释烦了明白了,那个挨打的小子就是他的儿子,浑思部十个人到西关,力役干了不到一半,今天刚开始运粮,这小子就把腿弄伤了,一路忍着没说,到了这里被他看出了端倪。 汉子愤愤道:“这可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活计,小郎君说他是不是该打?”。 儿子受伤,族人们要多干一份活,他必须要给族人表现一个态度,烦了遂给递了个台阶:“都是自己族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众人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出了门还能计较这些?”,那汉子叹道:“多做些也就罢了,我看那伤口红肿的厉害,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周围人一阵沉寂。 出门服力役最怕的不是干活儿累,而是意外的病伤,回不去家的大有人在。烦了对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准深有体会,一道小伤口真有可能出大事。 “怎么伤的?”。 年轻人道:“被鸡公车上的橛子戳了下”。 “我看看”。 那汉子一愣,忙连声道谢解开包扎,烦了仔细一看,伤口在小腿外侧,有四指长短,血倒是不流了,只是伤口红肿,上面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也看不出伤的有多深。 擦了下黑乎乎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骆驼粪”。 烦了无语,他不知道骆驼粪能不能治外伤,不过从结果看来效果并不好,这种天气外伤本来就好的慢,伤口发炎真的后果难料。 营地里没有郎中,他也不会治伤,如果没看到,当然可以当做不存在,可偏偏却遇到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人因为一道小伤口伤残掉。 犹豫再三,终不忍无视,罢了,总比骆驼粪强。“烧些水来,找干净麻布,去兵营找个叫郭旭的,就说烦了要一包伤药”。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在直勾勾的看着他,烦了怒道:“还不快去!”。 许多民夫围拢过来,默默在四周挡住寒风,他们已经知道烦了来自王府,却要给一个胡人民夫治伤。 从棉衣里扯出点棉花,旭子也拿着伤药赶了过来,烦了洗了手又把匕首烧了一下,抬头问道:“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道:“我叫铁”。 烦了笑道:“这名字取的硬,我医术一般,可能会有点疼,也不一定管用”。 那汉子按住儿子肩膀道:“小郎君尽管治,残了死了都不怨”,人群都在附和,“生死都由佛祖”。 烦了不再废话,脱掉斗篷快速搓了搓手,“按住他!”。 洗掉脏东西,伤口重新扒开,红白色的肉让人很不舒服,伤口确实不浅,鲜血涌出来带出一些黑色的东西,烦了轻轻冲洗过伤口,浑思铁猛的一阵挣扎,急促喘着粗气,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连续冲洗过几次,估计差不多了,药粉倒上去,麻布快速包好,烦了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这几天别太用力挣开伤口,别沾水,过些天应该就没事了,万一不成就只能认命了”。 浑思铁道:“若佛祖眷顾,浑思铁必报答郎君,还请问恩公名讳”。 这小子硬气,命应该短不了,烦了笑道:“举手之劳,不用在意”。 明远和尚凑过来道:“师叔,饭熟了”。 灯火映照下明远的光头熠熠生辉,僧侣在乡间可是贵重人物,只是一声师叔让周围人齐齐一愣,有人陪笑问道:“敢问大师法号,为何称这位小郎君师叔?”。 明远傲然道:“尔等愚人,贫僧法号明远,家师乃是悟净大师,至于这位……”。 人群中有人喊道:“是悟能大师!”。 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叫道:“就是悟能大师,我听过他讲经!”。 “怪不得如此慈悲,原来是悟能大师!”。 “见过大师……”。 校尉听到喧哗赶来的时候,喧闹的人群已安静下来,那个红头发的少年正坐在人群中说话,数百民夫静静坐在他身边,他们眼中似乎不再只有疲惫和麻木,火光映射下,有一种叫希望的东西在流转。 第55章 第一场厮杀 身为悟净大师高徒,明远身份高贵,在民夫面前时他的目光总是斜着往上看,在烦了面前时却十分乖巧,一口一个师叔叫的很是亲热。 每当烦了在营地里溜达,他总是不时出现,然后一脸倨傲的向人介绍,“尔等恭敬一些,这位乃是我家师叔,你问我是谁?家师法号悟净……”,然后那些乡野愚夫便会诚惶诚恐的跪地磕头,烦了便只能说些安慰他们的话。 这些民夫受都护府征召而来,安慰一下倒没什么,只是有点看不惯明远那副嘴脸,可也没法怪他多事,疏勒兵荒马乱,自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初一他们毕竟还住在盂兰寺别院呢。 众人晓行夜宿直奔巴水渡,老郭正以数千兵马与吐蕃上万人对峙,听说还占了上风,威震西域几十年的郭王爷不是吹出来的,确实有两把刷子。 更令人振奋的是鲁阳将军和郭老四传回的捷报。 “赢定了!”,旭子道,“四叔奔袭野狐渡,而后以迅雷之势连破贼兵,五战五捷,用兵神鬼莫测,不愧我安西名将小药师!”。 胡子笑道:“要我说鲁将军更厉害,一下疏勒,把那布啤如的老窝给一把火烧了,新立的那个疏勒王也被顺手砍了,没等那贼调集兵马,又果断脱身,去西边扫了两个大部落,等布啤如调兵赶去,鲁将军又杀个回马枪,再下疏勒城,数万贼兵中进退自如,把那布啤如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愧疏勒之虎,当真是一等威风!”。 众人兴高采烈的夸着两位将军,烦了也不禁暗暗赞叹,盛名之下果无虚士,郭老四仅数千兵马就截断了布啤如退路,把疏勒西南杀的人心惶惶,鲁阳将军更猛,黑虎掏心连掏了两次,揪住布啤如来回抽大嘴巴子。巴水渡那支吐蕃前锋如今恐怕一心只想回去投奔主力,哪还有勇气跟老郭对战。 近十万大军被万余安西兵安排的明明白白,布啤如一步步走进老郭的战略陷阱,如今后路被断,主力被拖住陷入三面合围,想翻盘怕是难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拿捏安西的,布啤如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带着一帮杂兵,想来占便宜是想多了。 离开西关四天,这里放眼望去只有裸露的碎石和片片黄沙,寒风呼啸如野兽低吼,与安西城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路慢慢转向西南,一条小路则通往西北,这两条路都能绕过前面的石头山,昨晚众人商议走小路,虽然难走一些,却比大路要近几十里,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就能赶到安西后营。 运粮队伍不走小路是因为这里要经过一段快要干涸的旧河道,不结冰时泥泞难行,结冰后路面湿滑,还有无数大小石块林立。 这便是西域的奇妙之处,有荒漠戈壁,有绿洲草原,还有雄伟的雪山和沼泽湿地,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体现的淋漓尽致。 众人牵马蹒跚慢行,烦了现在无比怀念笔直平整的大马路,这里的路几乎没有平直的说法,永远蜿蜒曲折崎岖不平,像脚下这种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也就勉强能过而已。 明远喘着粗气来到旁边,“师叔,歇一歇可好?”。 烦了嫌弃道:“我们穿着皮甲背着横刀,你空着手嫌累?”。 旭子道:“不能歇,这里没有露营的地方,今天必须赶到后营”。 在这里露营可不是随便的事,要有水源,有避风的地方,容易收集柴草,这是最基本的条件,还要防备贼人,马匪,野兽,如果在眼下这种地方露营,不用贼人野兽,冻都能冻死几个。 明远悻悻走开,旭子低声道:“艾莎的事你想怎么做?”。作为朝夕相处的兄弟,他知道烦了绝不会放弃。 烦了平静的道:“没有别的办法,立些战功再去求王爷吧”。 他与老郭关系不错,可鲁豹是鲁阳将军的独子,所以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立下足够的战功,让老郭没法拒绝。 郭旭低声道:“要帮忙的时候就说”,胡子等几人凑过来道:“是这话,兄弟们助你”。烦了点点头没说话,这帮兄弟没白交。 一行人闷头赶路,晌午时终于看到了那棵大柳树,按老兵说的,从大柳树转弯向西,再走半天就能到巴水渡后营。 地势逐渐升高,地面也终于不再湿滑,众人不由加快脚步,准备找个干燥背风的地方歇一歇顺便吃点东西。 正说笑着转过弯,却看到一群胡人汉子正坐在几十步外吃东西,稍远处还有一群妇孺老弱以及大群骆驼牛羊,看样子像个迁移中的部落,这些人也看到了烦了等人,两帮人都在愕然对视,却谁都没开口。 旭子上前两步大声喝问道,“你们是哪个部族!”。 那些汉子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喊了一声跳起身来,毫不犹疑拉弓搭箭,看着指向自己的长箭,烦了脑子“嗡”的一声响一片空白,竟然是敌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啾啾”数声轻响,五六支长箭已迎面而来,烦了看长箭已至身前,忙举盾低头,“哚”的一声响,有箭矢被挡开,耳边只听到旭子大呼:“杀贼!”,喊罢拽出长朔便当先冲了过去。 “杀贼!”,众兄弟反应过来齐声应和,纷纷持朔拿刀紧随其后,旭子的长朔如闪电般刺出,“噗”的一声轻响,最前那人正要再次拉弓,身体却猛的僵住,愕然抬头,面容渐渐狰狞。 烦了此时哪有别的念头,冲到近前刚举刀便砍,对面一人惊慌之下把手里弓箭猛丢了过来,他忙举盾格挡,没等他抬头,身旁一股巨力传来,他被狠狠撞翻在地,只看到一只只大脚在迅速经过。 刀朔撞击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哀嚎,还有各种歇斯底里的呼喊声瞬间响起,烦了狼狈的爬起身来,却看到朱勇也正起身,就是这家伙撞的自己。 他想过战阵厮杀,却没想过会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出场会这么衰,甚至连对面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是刀牌手,这时理应顶在最前面,忙盾埋头向前冲,等他冲到最前,众兄弟的小方阵也已慢慢成型,刀牌在前,长朔在后,经过最初的慌乱后方阵开始步步前压。 弟兄们有铠甲有长朔横刀,对面不仅没有甲,劣刀才只有五六把,其余大多拿着木棍木叉,装备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操练成果慢慢显现,烦了等人互相配合步步向前,愈发纯熟,长朔横刀挥舞间带起道道血雾,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对面开始步步后退。 一根木棍夹着风声抡了过来,烦了只能用盾硬接,这是他作为刀牌手的职责,如果他躲开,旁边的兄弟就可能会受伤,这也是军阵与单打独斗的区别。 “砰”的一声响,手臂一麻盾牌差点脱手,安卓看准时机一朔捅在那人胸口,鲜血溅了烦了半身,这就是经过操练的士兵与民夫牧民的区别,即使民夫有战斗的勇气也远远不够。 一杆木叉斜刺过来,烦了再次举牌挡开,顺势一刀把木叉砍断,精良兵器与农具相比完全是两回事,对面很快又有两人被刺中倒在地上哀嚎。 旭子大叫道:“威!威!威!”,军阵随之前移,烦了刚走了两步却感觉身子一窒,低头一看,原来是被人抓住了脚踝。 是个年轻汉子,高鼻深目长相帅气,躺在地上犹如血人,烦了竖起横刀捅进他胸口再用力一拧,手无力的松开。 刚向前一步,肩膀上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烦了一声闷哼,一块石头掉到地上,刚抬头,又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迎面飞来,忙再次举盾格挡。 飞来的石块越来越密集,不时有兄弟被砸中发出闷哼,对面木叉长棍短刀趁机挥舞而来。 “糟糕”,本来对面被压着打很快就会崩溃,可他们的族人赶了过来,那些老弱原本没什么威胁,可他们很聪明,没选择冲过来送死,而是选择丢石块支援,众兄弟措手不及,被砸的一阵手忙脚乱。 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全是拥挤的兄弟,根本没看到明远他们的身影,指望和尚们也丢石头支援是没指望了。 眼角瞥见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忙举起盾牌挡住,没等露头,腿上却挨了一记,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亏身后兄弟把他架住。 “退!退!”,是旭子的声音,阵列开始慢慢后退,对面一阵兴奋的欢呼,攻势更急。 不知有多少人在丢石头砸,烦了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眯着眼睛举盾硬扛,被压的只能不断后退,谁都不会想到,一群老弱竟能使战场形式发生逆转。 胡子的盾牌不知去了哪里,一只手护住头脸还要提防对面的木叉长棍,被石头连续砸中好几下,正退着又被地上杂物绊倒在地,烦了忙帮他挡住,后边兄弟趁机把他拖了回去。 越往后退,地形变窄,阵型随之变厚,可依旧没办法抵挡不停砸过来的石头,很快退到了大柳树。 烦了手中盾牌已经开裂,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更糟的是他知道,如果被压过拐弯处后边便是急下坡,对方占据高处会更加麻烦。 朱勇挤过来喊道:“去后边歇歇,旭子找你!”,烦了把残破的盾牌塞给他,快步退向后边,此时只觉得全身没有一处不疼,整条左臂已经没了知觉,嗓子如同着火一般。 旭子脸上头上血迹斑斑,两兄弟见面不约而同问道:“伤到没?”,又同时摇头。 “我顶着,你跟长安上山用弓箭投矛!”,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烦了立刻点头:“干!”。 退下去肯定不行,旭子的计划是一半人顶住,另一半上山占据侧面高处用弓弩投矛,对面无甲肯定受不了。 一半兄弟被替换撤出,取来弓箭投矛正要动身上山,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是杂乱的哭喊。 烦了忙登上高处观望,只见数十骑兵正冲进那群老弱中挥刀乱砍,掀起一片片血雨,是熟悉的黑色铠甲与大唐横刀,“安西兵!是安西兵!”。 “援兵来了!”。 “杀!”。 不需要再分兵上山了,众人士气大振,趁对面混乱齐齐杀了回去,失去了族人支援,本就战力不强的男人们迅速崩溃。 拉开距离后,便有了弓箭投矛的用武之地,此时那些汉子斗志全无,有的想去救家人,有的只想逃命,还有的绝望跪地求饶,可惜没人饶恕他们,一具具尸体扑倒在地。 剩下的人开始四散奔逃,可他们跑不过战马,只能一个个摔倒在地上,战斗很快进入尾声,烦了把刀拔出来,喘着粗气逼向下一个。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正握着一柄木叉满脸绝望。烦了压了压气息,“放下!饶你不死!”,声音有些嘶哑,那女人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吓傻了,依旧在紧紧抓着木叉。 安西兵的规矩,奴隶可以折抵军功,但老的小的和体弱的没有价值,男人会有风险,所以年轻的女人最合适。被抓的奴隶上交后四个可以换斩首一级,最终会被赏赐给有功的将士,或者由都护府公开发卖。 烦了尽量温和道:“放下木叉,你的族人都死了,别枉送性命”。 那女人依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无奈还刀入鞘,刚要上前,董长安持朔过来道:“烦了你干嘛?她还拿着兵器”。 烦了回头笑道:“吓傻了……”。 “小心!”,董长安猛冲过来,把烦了推开,烦了错愕间看到双股木叉正贴着脸前擦过,正中董长安脖颈! “长安哥!”,烦了肝胆俱裂,他万没想到那女人竟然会偷袭。 马蹄声传来,一个老兵一朔把女人刺死,跳下马皱眉喝道:“她手持兵器,你竟然把刀入了鞘,还留侧身给她!”。 烦了哪顾得上听他训斥,仍抱着董长安在喊,“长安哥……”。 董长安把他手按住,皱眉道:“别晃,疼……”。 第56章 狠老头儿 一场偶遇,导致一场莫名其妙的厮杀,众兄弟被一群牧民打的手忙脚乱,可以称一声安西之耻了,幸好结果不算太差。 粗糙的短刀和木棍对皮甲的杀伤有限,几个受伤的都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最重的是董长安,被木叉刺伤了脖子,幸亏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血管。 赶来支援的斥候队正让人赶着羊群先走一步,也给众人解开了心中疑惑:“是拿仑切部”。 烦了疑惑问道:“拿仑切部不是在且末河上游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且末河处大漠以南,于阗以东。 老队正笑道:“你娃知道的还不少,拿仑切部原本是在且末河上游,前些年被吐蕃人迁到于阗,这回又跟着来了疏勒,前些天听说跑去了北边,估计是想跑,却不知怎么跑来这里”。 烦了无语,这倒霉的拿仑切部,老老实实待在角落里等着战争结束多好,不知道咋想的要跑路,还偏偏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本来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被旭子一声给喊炸了锅,最后莫名其妙的被灭了族。 拼命是体力活儿,热血上头的时候不觉到累,打完了却感觉手脚发软,好在后边的路好走许多,老队正说这里离后营只有二十多里。 董长安脖颈僵硬的坐到马上,苦笑道:“命苦,偏偏是我挂了红”。 烦了自己的马与他拴到一起,陪笑道:“长安哥挂红却救了我一命,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日后必定否极泰来……”。 董长安打断道:“可拉倒吧,浮屠不浮屠不管,到了营地先做些养伤的吃食来”。 烦了拍着胸脯道:“哥哥安心,保管做你从没吃过的美食”。队伍行进,老队正靠近郭旭低声问道:“娃,如今王府不教授行军操典了?”。 郭旭瞬间脸色通红,行军操典第一条,要有四分之一的人作为前哨,能给大队争取到反应时间,他们却牵着马直接走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更离谱的是竟然自己竟然大咧咧的张嘴发问。 在被几张粗劣的木弓袭击后,按操典该立刻原地结阵,用弓弩逼住敌人阵脚,列阵而战,他却带头冲了过去,有弓有马有甲,竟然跟一群叫花子牧民打成了乱战,哪怕当时留下十个人用弓箭投矛配合,对面也早崩溃了。 这一仗他把能犯的错几乎都犯了一遍,作为军头百分百的不合格,如果不是老兵斥候恰好在附近,这场乱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老队正语重心长的道:“娃,沙场事可不敢大意,这回是好歹没出事,若是折了兄弟,哭都来不及”。 郭旭郑重道:“叔教训的是,小辈记下了”。 老队正点点头道:“记下就好,凡事总有第一回,熟了就好了”。 一场短暂的,蹩脚的,莫名其妙的厮杀,让众兄弟兴奋中带有羞愧,期待中又有些恐惧,他们在快速成长。 明远靠到烦了旁边陪笑道:“师叔真是好手段,弟子给数着呢,斩首四级,师叔真是……”。 “滚!”,烦了狠狠一马鞭抽过去,“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记首级?对了,打仗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擦黑时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后营,这座营寨背靠小山,又在一条小河的拐弯处,这样就只需要防御一个方向,将地势利用到极致。行营选址的说道很多,水源必不可少,最好有充足的柴草,洼地不利防守,山上取水不便,大平地不利防御,密林更不行,要防备火攻。 靠近水源的缓坡是最好的,有稀疏的树木则更完美,不仅提供柴火,还能提供建造寨墙,望楼和各种器械的原料,当然了,作战时不可能总能找到好营地,但水源是基本要求,其他便要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取舍。 大军征战除了主力中军,通常要有前军负责警戒,后军接收储存粮草辎重,还要安置伤员,护卫粮道,支援接应等。 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老将大笑着走近,“可算到了,主人早打了招呼,我已让人煮了羊肉,快先去洗刷一番好好歇歇”。 众人纷纷行礼,“郭将军!”。 老将叫郭福,原疏勒镇副将,现后军主管,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王府仆人。 他本是于阗人,部落被吐蕃灭族,投军多年来功勋卓著,一步步升到郎将,后疏勒镇守使病故,按资历该是他接任,他却极力推举鲁阳,王爷说这样太委屈你了,他却长跪请求入王府为仆,说宁愿做王爷家仆不愿做官。 老郭当众解下佩刀相赠,郑重签下文书录其为仆并赐其姓郭,答应他以后葬于自己陵墓之侧。从那以后他便称呼王爷为主人,此事被传为佳话,郭福将军也是安西军中职位最高的胡人将领,很受敬重。 夜深了,烦了却没多少睡意,他在端详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又杀了四个人。 !!!!!!!!!! 初一正满脸愤慨的站在月儿面前:“那些人在少爷面前说尽好话,少爷刚走几天,那些猪狗便不用心了……”。 另一个道:“我听到他们背后议论,说咱们是乡间畜生……”。 有人闷声道:“我算看明白了,除了少爷,都不拿咱们当人看”。 哥舒月摆摆手让他们闭嘴,“城里不比部落,规矩多,别给哥哥惹出麻烦,以后少去街上,好好操练武艺”。 哥哥好不容易给找了这个地方落脚,可没人拿他们当回事,李正帮不上忙,也不好去王府求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惹麻烦,忍忍吧,等哥哥回来就好了。 八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折腾出诸般花样,西域乱多于治,乡野间流传着一些五花八门的粗陋武艺,大多上不得台面,行家是看不上的。 正练的热闹,一个干瘦的汉人老头推开大门走了进来,这人穿了一身长衫,腰间却悬了柄长剑,也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左瞧瞧右看看,丝毫没拿自己当外人。 初一过去行礼道:“老丈有事?”。 老头斜眼瞥他一眼,哼道:“你们是杨凡的仆从?”。 初一看他是汉人且气度不一般,也不敢放肆,恭敬应道:“正是我家主人”。 老头打量众人一眼,微微摇头道:“就为了你们这几块废料,也值当的四处求人?”。 初一一愣,随既有些恼怒道:“汉家长者,我等又不曾惹你,为何要来羞辱我们?”,其余人也围了过来。 老头摇摇头道:“不是羞辱你们,某说的是凡娃子又蠢又瞎”。 众人听懂了,原来自己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人家骂的是自己主人。 “好胆!”,“敢对主人不敬!”,“教训他!”。 初一刚举起拳头,小腹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呕”的一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两眼发黑时他也看清了,是一根剑鞘。 看自己人吃了亏,众人气血上头,再不顾后果,发声喊围过去准备拿住这个老头好好教训一顿。 谁知那老头一击得手丝毫不停,提起长剑向后一顶,剑首的铜瘤正怼到身后年轻人的鼻子上,那人应声捂着鼻子仰面摔倒。 长剑丝毫不停顺势向前,如长矛般刺中一人肋下,同时伸出一脚踹到身侧那人膝盖……一阵乒乓乱响,八大金刚捂着身体的各个部位蜷缩在地,再没有一个能站的起身,八个年轻小伙子,竟被这老头完虐。 “你们说,凡娃子是不是又蠢又瞎?”。 初一捂着小腹好歹缓过一口气,叫道:“你这老贼,耍手段偷袭,今天与你必不干休!”。 老头走过去拿剑鞘顶住他膝盖旁边轻轻一点,“再骂一句”。 初一一条腿瞬间没了知觉,却又马上开始疼的眼冒金星,他却咬着牙道:“小爷给你这条腿,就偏偏要骂!老贼!”。 老头也不生气,“你腿都废了还嘴硬?”,说着剑鞘挪到初一腰间微微用力,“再骂一句,叫你下半辈子瘫成一条肉虫”。 初一只觉得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又惊又怕,却仍咬牙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但凡一天不死,必杀你全家!”。 剑鞘点下去,初一闷哼一声昏死过去,众人不禁惊呼,“初一……”,“老贼好狠!”。 剑鞘放到另一人的膝盖,“杨凡又蠢又瞎,说一遍我就饶了你”。 那年轻人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你全家都死定了!”。 愤怒不但没用,有时还会起反作用,特别是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但为了心中执念,宁愿付出巨大代价也不屈服,这种人不知该称为傻还是勇敢。 八个年轻人都很硬气,主人给了他们尊重,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应该效忠于他,当有人羞辱主人的时候,自己不应该因为对手强大而退缩。 老头一个个问过去,八个勇敢的傻子都变成了地上的烂泥。 摸着稀疏的胡须自语道:“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身后传来轻微声响,刚一转身,一把匕首已近在咫尺,握它的人是一个瘦小的小女孩。 第57章 安西正兵 按大唐卫公兵法,大军征伐,除中军兵力最厚,还有左右虞侯军,以及前后左右四军,这就是所谓的七军制。 当然了,在具体实施时要根据天时地理等实际情况做出调整,打仗不是在桌子上画图,合理并且及时的做出调整必不可少。 安西兵作战通常只分前中后三军,前军最为精锐,机动能力最强,中军作为主力,后军保护粮草辎重,提供掩护接应。其实中军只是统称,同样要分营驻扎,比如护卫主帅的中军营,两翼的左右营,左右斥候营,还有后营,根据职能不同也会分为军械,辎重,战俘,伤兵,匠作,牲畜等部分,军队从来不仅仅是一群拿武器的士兵,而是一个相对专业的系统。 众兄弟离开后军启程向西,烦了有些担心董长安,那道看似不长也不深的伤口突然红肿的很厉害。 “长安哥,你该留在后军养伤”。 董长安脸色有些苍白,笑笑道:“军令要紧,就只是个小伤口,没得让人笑话”。 安卓低声道:“听说有的吐蕃部落会制作毒物,别是……”。 “胡说!”,胡子打断他道:“那些人懂个屁的制毒!”。 董长安看烦了眉头紧皱,安慰道:“莫要乱想,伤口红肿是平常事”。 正午时分,一行终于到了巴水渡中军,大门处查验令牌,而后下马步行赶往中军,这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到处弥漫着肃杀之气,安西军中平时对军法并不严苛,都是汉家子弟,许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训斥几句就过了,极少有下狠手的时候。 但军前是不一样的,在与敌军厮杀的最前沿,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在这里,军令就是军令,必须一丝不苟的执行,就连打闹喧哗等小事也被明令禁止,违反军规者轻则打军棍,重则甚至会丢了小命,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行至帅营,有亲兵传令,明远等僧侣去后营,众少年暂于中军营歇息。这个安排在意料之中,老郭不可能见他们,即使有空也不行,道理很简单,主帅代表公正,不能轻易表现出对某个手下的喜爱或者厌恶,至少不能表现的过于明显,能直接在中军营已经算破例了。 “师叔……”,明远苦着脸道:“你老人家可不能忘了弟子啊……”。烦了低声道:“这里是军营,别惹事”,明远等人行礼去了。 这货优点不多,好在也没什么大毛病,胜在老实本分,对自己很是恭敬,若真有事帮一把也无妨。 左营校尉亲自带他们入营,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帅帐不远,不知道是老郭的安排还是凑巧,许多老兵过来帮忙,很是热情。 “终于轮到咱们营里了”。 “就是,可有些年没来过了”。 王府出身的少年一直是各营争抢的香饽饽,因为他们能带来不少好处,能帮着读写家信,能给儿子取个有学问的名字,有事还能给出个主意等。 校尉皱眉道:“王爷说后生们就在咱们这歇几天,以后还不一定哩……”。 一旅帅笑道:“咱也没指望都留下,好歹能留几个便知足了”,众人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正说笑间,有王爷亲兵送来了军牌,这种一寸见方的小木牌只有安西正兵才有,上面写有各人名字和籍贯,代表着正兵的身份。刚到军牌便送了过来,老郭明显早有安排,这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众兄弟站成几排,面露庄重,周围鸦雀无声,校尉把军牌郑重挂到每个人脖子上,最后大声道:“自今起,尔等为安西正兵!”。 旭子和烦了等人齐齐抱拳应道:“一入安西!百死不悔!”。“好!”,围观诸人皆大声叫好,这是每个安西正兵都要经历的仪式,也意味着从此刻起,他们便不再是少年,而是真正的安西正兵,在军中不再有叔伯晚辈,只有兄弟同袍和上官下级。 看众人神色烦了不禁暗自感叹,老郭真是高明,已经用尽手段把汉家子弟的战力激发到了极致。 有个老兵上前问道:“不知哪个是悟能大师师弟?”,烦了被口水呛的连连咳嗽,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竟然传到这里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自报名号。 众老兵围过来对他好一顿夸,慢慢的烦了听出一点味道,他们好像不在意自己的神棍行径,而是讲故事…… 倒也不意外,西域虽然佛教盛行,可军中汉子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计,对于神鬼之事并不太热衷,反而对烦了会讲故事更感兴趣,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看人越聚越多,烦了提醒道:“诸位哥哥,现在可不是说故事的时候……”。 校尉反应过来忙道:“都散了,散了,待晚食后再来”。 军中不得无故聚集,但人的神经不能总是紧绷,需要适度的放松,所以衍生出一些潜规则,比如在晚饭后到睡觉前这段时间,士兵们聚在一起说说话,军法官通常是不太计较的,还比如后营的女奴隶…… 众人散去,烦了等人聚在一起交换听来的军情,巴水渡的贼人总数大概一万,不过战力相差很大,少部分还可以,大部分仆从军不堪一击。 安西兵不但在斥候战中占据绝对上风,甚至还能袭扰他们的运粮队,老郭满打满算也只有六千人马,正兵只有不到三千,半数兵马还能稳稳占据上风,这便是安西兵的强悍之处,无论武器装备训练水准,还是军心士气是战术层次都碾压对面。 如今安西的南路军正从野狐渡威逼疏勒城,一路横扫许多部落,北路则一直在疏勒城附近穿梭,布啤如被搞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吐蕃兵力太分散,哪一支都不是安西兵对手,布啤如正在拼命收拢军队。可兵力收缩不是说句话就行的,在这种寒冬,兵力集中要做许多准备,比如大批粮草必不可少。 而且这种天气行军会导致人和牲口的大量伤病,诸部好不容易抢了点东西,自然不愿交出来充公,所以一个个都在阳奉阴违。 疏勒城附近的兵马能拖一拖,这支吐蕃前军远离主力是一支孤军,眼下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粮道又随时有被切断的可能,再等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所以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想办法撤退。 当然了,老郭不可能放任他们从容退走。 傍晚饭后,空场里汇集了有上百人,烦了知道躲不过,索性走到场中抱拳道:“诸位哥哥想听个什么故事?”。 一个老兵喊道:“自然是武松打虎!”,“对,就说武松打虎!”,烦了无语,这一段说过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次日清晨烦了刚刚醒来,忽然感觉身旁有什么在动,扭头一看却是董长安,他面色赤红,正蜷缩成一团,全身发抖。 伸手一试额头,惊叫道:“长安哥……你发热了!”。 第58章 献宝 行军打仗死伤不可避免,所以军中后营会有个特殊的存在,伤兵营。抬着董长安赶往后营的时候,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谁都没想到,木叉戳出的伤口竟会如此麻烦,脸色最难看的自然是烦了,“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 刚进伤兵营,与几个辅兵拉着车错身而过,上面有三具血迹斑斑的尸体,紧接着便是令人恶心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众人对视一眼低头向前。 战场不止有金戈铁马壮怀激烈,还有断手断脚流血伤残。 旭子拉住一个老郎中说尽好话,他才答应给董长安看看:“凡事要讲个轻重缓急,这里哪个人不急?”。 众人陪笑道:“是是是,劳烦,劳烦……”。 老头解开包扎看了眼伤口和舌苔,又把了下脉,起身便走:“抬回去吧”。 烦了忙拉住他,“大叔,怎么说?”。 “拿副清热解毒的药回去吃,能不能活要看命数”。 众人大惊,烦了更是眼前一黑。“大叔好歹给医治一番,我哥哥文武双全,王爷都看重的”。 老头站定身形,微微叹口气道:“后生,非是洒家不给医治,这娃伤口沾染毒物,若伤在别处还能割去烂肉,可他偏偏伤在脖颈,教我如何下手?”。 众人默然,受伤化脓溃烂并不罕见,医治手段便是把溃烂的部分切掉,然后硬扛,肉厚的地方能割肉,胳膊腿最多截掉,可董长安的伤口偏偏在脖子。 正围着哀求郎中,两个士卒架个身上带箭的人快步赶来,“快快快,救我兄弟”,老郎中忙快步迎了过去。 烦了无助道:“怎么办……旭子,怎么办?”,几兄弟皆低头不语。 “烦了……”,董长安清醒过来,拉住他说道:“别难为郎中,回去……”。 烦了含泪点头道:“行,咱回去”。 回到中军,董长安喝了药沉沉睡去,众人围坐一筹莫展,校尉和几个老兵来看了一眼,一脸惋惜的去了。 胡子道:“有老兵说可以用火烫法试试”。 安卓小声道:“有人说把柳树皮捣烂加童子尿,可以解毒……”。 烦了烦躁的摇摇头,他从书里看到过部落所谓的用毒方法,基本都是把兵器箭簇放到脏东西里,有用动物或者人的粪便,有的用腐烂的尸体,还有的用五花八门的植物熬煮。这种程度的感染如果在后世可能不值一提,在这里却会非常致命。 他不懂医术,可他不认为用火烧和柳树皮童子尿是好办法,枯坐半天,董长安额头的湿布换了几次,却依旧高烧不退,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我要求见王爷!”。 众兄弟齐齐道:“你有办法救长安兄弟?”。 烦了摇摇头道:“不知道,必须得试试!”。 旭子起身道:“我与你同去”。 “不用”,烦了拒绝道:“帮我看好长安哥,我自己就行”。 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走向帅帐,毫不意外的被拦住,“正兵杨凡求见王爷,劳烦通报”。 “可有紧急军情?”。 烦了摇摇头:“并无军情”。 侍卫深深看他一眼扭头去了,不多时自帅帐走出一个中年侍卫,“烦了,回去吧,王爷军务繁忙”,他叫纪峰,中军营将,也是侍卫统领。 毫不意外,他只是普通正兵,按军中规矩,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没有求见主帅的资格,道理很简单,如果老郭见他,别人求见时便无法拒绝,纪峰能特意出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烦了早就知道结果,谎报军情是必死之罪,擅闯中军也是必死,所以他拒绝了郭旭。伸手抓住卫兵长朔,“纪大哥,我要见王爷,长安哥不行了!”,纪峰看他神色不对,把他拉到身前低声道:“烦了,这里是军中,别让王爷为难,先回去吧”。 烦了把他推开,一字一句的道:“我非见不可!”。 董长安是自己兄弟,因为自己受伤,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他死! 纪峰愣了下慢慢退开一步,烦了再不犹豫,放声大喊:“王爷!王爷!王爷……”。 中军本肃穆之地,喊声格外刺耳,许多兵卒听到呼喊冲出营帐,烦了刚喊了三四声,已被人按倒在地,绳索捆扎结实后塞住了嘴巴。随着兵卒散开,许多人也认识了这个喧闹中军的小子,“呵!真有胆量!”。 被拖进帅帐,老郭端坐于主位,身后六曹与书吏,两侧则坐了六名校尉。 “何人中军喧哗?”,是老郭的声音。 纪峰道:“新受正兵杨凡”,这一句新受大有学问,他在提醒在场的人,烦了是新人。 老郭哼道:“既受正兵,焉能不知军法?念其初犯,拉出去责军棍二十”。 “王爷”,一个校尉站起来帮忙求情:“这小兄弟出自王府,属下以为……”。 老郭皱眉打断他道:“既出自王府,更应知道规矩,责三十!”。 那校尉忙缩了回去,偷偷向烦了做了个抱歉的表情,本想卖个人情,结果却没拍对地方。 一员老将起身道:“王爷,既是王府出身的娃娃,自然知晓规矩,明知触犯军法还要喧哗,必有缘由,还是先问清原委,再行军法”。 这老将是后营总管仇治,原为疏勒偏将,以沉稳谨慎著称。 众将附和道:“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哪有无缘无故找打的,还是问清楚再做理会”。 老郭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既然众将为你说情,本王给你这个机会,说说吧,若能服众,这顿军棍可免去,若不能服众,要罪加一等!”。 烦了忙点头示意自己同意。 待解开绳索,烦了俯身道:“小子有宝物献于王爷”。 第59章 沙盘不好做 凡古之名将,有两个词的出现频率极高,爱兵如子和军纪严明,从字面上看不难理解,爱惜士卒能使军卒卖命,严明军纪才能使军令得以执行,可军中多有粗鄙的亡命徒滚刀肉,主将性情仁弱,易被悍卒所欺,军令不得行。主将性情过刚严刑酷法,危急时便会被士卒背弃,可见这两个词有时是互相矛盾的,这便需要有一个度,要士卒爱戴但不能轻慢,军法威严却不能酷烈,能平衡好这个度便有了成为名将的潜质。 有人说那我该体恤士卒的时候体恤,有违犯军法的该杀就杀就行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何其艰难,干惯了杀人放火的文盲,他们信奉的是基本的道德准则,将军看得起我,我卖命报答,即使造反我也跟着。将军行事不公道,老子就是不服,阳奉阴违故意捣乱。而且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爱将恃宠而骄触犯军法,你罚不罚他?他可是曾为你出生入死,甚至还救过你的命,你忍心下手吗?不喜欢的人立了功你赏不赏?他曾撬了你喜欢的歌女,曾顶撞过你,你会不会给他钱,升他的官? 老郭自然深谙其道,少年们来到军中,他若立刻招来说话,便会有人心里不舒服,“老子为王爷出生入死,王爷却偏爱几个寸功未立的毛头小子……”。所以他只让中军歇息,并不给予其他优待,这样能避免把烦了等人架到火上烤,又让士卒无话可说。 烦了当众大喊大叫,无论如何都触犯了军法,必须要责罚,即使曾与他亲密如祖孙也一样,若是轻松放过,别的人犯错时你能如何? 而诸将为他求情原因有三,第一他是年轻人,年轻人犯了小错就该给他求个情。 第二烦了出身王府,当众被罚,王爷脸上也不光彩。第三则是因为好奇,这小子闹腾肯定有原因,也有人知道他是为了受伤的兄弟,索性就帮一把。 老郭见众将都已出面,也就勉为其难的顺水推舟。听到烦了说有宝物献给他,冷哼道:“此处是帅帐!”。帅帐之内,只谈军情,金银财物不值一文。 老将仇治笑道:“王爷,娃一片孝心,着急喊几声也不算大事”,说着催促道:“还不拿给王爷看看?”,众将纷纷打圆场,“是啊是啊……”。 别人不知道,老郭可深知烦了穷的很彻底,故意板着脸道:“拿出来吧”。 烦了犹豫一下,硬着头皮道:“王爷……那个……还没做好……”。 一言既出,满屋皆静。老郭面色不变,众则则齐齐看着他满脸敬佩:敢拿王爷开涮,你真牛! 现在没人敢再帮他说话了,烦了也不敢拿大,接着道:“王爷为军务日夜操劳,小的自然忧心如焚,日夜思虑……”。 老郭微微眯起眼睛,打断他瞎忽悠,“直说”。 烦了道:“小子想到一个好东西,一定能帮到王爷,不过需要些材料”。 老郭也不废话,“写下来”。烦了老老实实拿起纸笔写好:锅碗瓢盆,铁匠皮匠木匠,好酒五坛…… 众将一头雾水,这是哪跟哪? 老郭也有点迟疑,这事如果换成别人,他必定下令拖出去打,可烦了不一样,这小子神神叨叨的确实有些手段,比如制冰,比如火药…… 思虑再三,老郭决定信他一回,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时能做好?”。 烦了道:“若得仇将军相助,明天清晨之前便可”。 老郭直接点头:“去吧,若能服众便饶了你这遭,若有人不服,那你免不了皮肉受苦!”。 二人去到后营,仇治找来铁匠皮匠各一,烦了画了图样一番交代好,又让木匠做了一块长一丈宽三尺的大木板,拿来泥土堆到上面,又用尺子边量边画。 仇治看的有点懵,小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 烦了指了指上边一道土岭,“这是白山”。 仇治一愣,指着中间几块木片做的小盒子试着问道:“这是……疏勒城?”。 烦了道:“对,老哥对疏勒地形应该熟悉吧?”。 仇治自信道:“烂熟于胸”。 烦了笑道:“正用老哥此处”。 他要做的正是疏勒镇全景沙盘,沙盘这个概念其实出现的很早,传说秦始皇陵中就是以水银为百川江河,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而有史料记载真正用于军事则在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征陇西,马援为他讲解地形便用了聚米为山的办法。 立体沙盘用于指挥作战当然比平面地图方便,出现的时间又很早,可历代兵书中却几乎没有类似记载,原因并不复杂,制作一副精确的沙盘比想象中要困难的多。 需要制作者有一定文化基础,要对地形了解非常清楚,还要有一定的数学知识和制图技巧,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见,烦了加仇治却正好合适,他曾用心看过西域地图,对地形有大概了解,疏勒地形本来就不算太复杂,有仇治这个土著添加细节,他有信心能做出一副差不多的军事沙盘献给老郭。 按一寸十里的比例大概确定疏勒城以及几处重要地点,再以它们为参照物在仇治的帮助下添加细节,河流走向,高地,沙漠戈壁,湿地等,到天快黑时,已经初具雏形。 铁匠和皮匠来交差,烦了把装置组合好,酒倒进去开始蒸馏的时候,老郭接到了鲁阳的军报。 “腊月初一,与贼激战于疏勒城北,杀贼五千,损士卒近千,贼人稍却……”。 老郭微微皱起了眉头,鲁阳军在疏勒城附近闹,布啤如只能先对付他,这一场从战损看鲁阳占了便宜,可他自身损失不轻,已经伤了元气。 布啤如又拉又打终于调集了数万兵马,正向北路军步步合围,鲁阳的意思是集中力量破其一点,跳到吐蕃大军的背后去,继续跟布啤如在疏勒城附近纠缠。 思虑再三,老郭提笔写下,“不许!暂退避其锐”,叫进传令兵嘱咐道:“告诉鲁阳,不要行险!”。 第60章 除了唐人,我们最大 身为疏勒镇守使鲁阳将军唯一的儿子,鲁豹的地位很特殊,这份特殊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可以在疏勒横着走,可以住在王府前院享受下人侍候,可以向郡主讨要婢女,还可以通过军中信使与父亲通信。 鲁豹不是纨绔子弟,习练武艺苦读兵书,该学的一样都没落下,因为他不想永远活在父亲的光环下,他想率领雄狮纵横沙场,就像父亲那样。 可是不行,因为父亲说过,在你有儿子之前不许从军,等鲁家有了后人便随你心愿,他知道鲁家不能绝后,可他对女人并不热心,大丈夫当横刀立马,围着女人转实在没出息,直到见到艾沙。 艾沙是胡人婢女,不算多漂亮,可鲁豹每次看到她都想把她抱在怀里,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女人。 艾沙性情恬静,没事的时候喜欢坐着发呆,眉眼中都是笑意,鲁豹知道她在想谁。那个人是个不错的朋友,如果换成别的,鲁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让给他,可艾莎不是马,也不是刀,她是自己喜欢的女人,所以不能让。 进到艾沙屋里,她若无其事的把鞋子放下,“鲁公子有事?”。 鲁豹高兴的道:“艾沙,父亲回信了,他说随我的心意”。 艾沙低头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鲁豹道:“就是你的事啊,父亲同意我娶你做妾”。 艾沙身子一颤,咬了咬嘴唇说道:“公子错爱,艾沙上次便说过了……”。 鲁豹握住她手道:“你放心,无论将来我娶谁做正妻,必不叫你受委屈……”。 艾沙用力挣开他手,后退一步冷脸道:“公子自重,艾沙心有所属,无意高攀,望公子成人之美”。 鲁豹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自己竟然被一个胡人侍女当面拒绝了…… “我哪里比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子差?”。 艾沙面色不悦道:“烦了腹有乾坤,是热血男儿,公子此言非君子所为”。 鲁豹狠狠看着她,眼神如野兽般暴虐,咬牙切齿道:“非君子?好!我便做一回小人给你看!”,说罢转身便走。 艾沙看他神色狰狞,心中一急,追问道:“你……鲁公子你待怎样?”。 鲁豹站定,头也不回道:“我这便给父亲去信,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小正兵,能活得过几天!”。 艾沙大惊失色,他知道烦了只是新晋正兵,而鲁阳却是成名已久的大将军,在疏勒两军阵前,一个大将想让一个正兵死掉太容易了…… 腿一软,艾沙跪倒在地,哀求道:“公子……求公子怜悯……”。 鲁豹看着苦苦哀求的艾沙,心中却更加愤怒,“艾沙!”。 !!!!!!!!!!!!!!!! 盂兰寺别院,初一等人正在习练安西军中的正宗武艺,那个青衫老头正拿着藤条踱步巡视,月则在练习是一柄细剑。 老头将她手往下按三寸,使剑锋斜向角度更大,“这一式取的是咽喉,手腕发力,不要用手臂……”,月笑出一个月牙儿,“多谢阿翁”。 老头姓毛,正是安西大都护府长史毛先生,那天在街上偶然听人说起盂兰寺别院里的年轻人,他很不舒服,几个猪狗般的下人竟然慢待我大唐子弟的仆人,实在该死。 说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一直以为那小子挺机灵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蠢货,为了安置几个下人,竟跑到都护府求人,一点小事都解决不了,简直丢尽大唐子弟的脸面。 老子是安西长史,自然不能徇私,那处宅子既然空着,你去用了我还能把你赶出去?可怜再三暗示,那个蠢小子死活就不明白,最后竟跟些和尚搅到了一起……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虽然几个胡人不算什么,可他们的主人是唐人子弟,不能不过问一下。 活动了一下手脚,几个年轻人蠢笨的很,唯一的优点是还算忠直,倒是这个小女娃有点意思。 想起那无声无息的一刀老毛不禁嘴脸上扬,比起那个傻小子,这女娃反而更像大唐子弟。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指点他们几招吧,将来也许能有点用处。 “你们主人是安西正兵,你们也是安西兵的脸面,行事举止要昂首挺胸,让小人欺辱,丢人!”。 初一低声道:“城中贵人多,俺们怕给主人招惹麻烦……”。 另一人道:“昨天在东大街看到一个女子,俺们夸她壮硕有力气,她却追着俺们又打又骂的……”。 毛先生以手抚额,怒骂不已,“一帮蠢货!蠢货!”。 “唐人胡人也分不清?见了唐人先报字号,谁有闲心跟你们计较?那钱家丫头本就生粗鲁,你当她面说,不是找打?”。 “是是是,多谢先生教导……”。 “就偏偏想不通,俺夸她哩,为甚就恼了……”。 毛先生摇头轻叹,这帮蠢货跟傻牲口一样,看来不用点手段是不行了。 思虑再三,倒是想到个点子,“整日里吃和尚的,属实丢人,从明天开始,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吃用”。 众人愕然,“先生……怎么想办法?”。 毛先生嫌弃道:“明天就是安西开市的日子,满大街都是吃食,你们有手有脚的随便找些便够了,还能饿着?”。 “难道是去街上捡?这……”。 “俺们没钱……”。 毛长史再按捺不住,吼道:“有钱那是买,老子说的是找!找!”。 看老头子摔门远去,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月儿,“这……月小姐,怎么找……”。 哥舒月却听出了一些端倪,笑盈盈的道:“老先生不是说了嘛,咱们是安西兵的人,要昂首挺胸,在这座城里,除了唐人,数咱们最大!”。 第61章 回家的老兵 帅帐里只剩一老一小,老郭正趴在沙盘上不断的比划,烦了埋怨道:“王爷,我大冷天的赶过来你连见都不见,太不讲情面了吧?”。 老郭放下手中木尺,问道:“几千安西兵,某如何对你们另眼相看?”。 烦了一时语塞,回嘴道:“不见就不见,长安哥伤成那样你也不管”。 老郭道:“昨天伤兵营抬出去三十二个,前天四十一个,我要怎么去管长安娃?”。 烦了缓缓吐出一口气默默点头,他已经明白,主帅要对士卒一视同仁,董长安也不能例外。 “长安娃怎么样了?”。 烦了道:“把坏肉削掉一些,拿酒精洗了,但愿能行吧”。 “酒精?仇治说你把五坛好酒烧成了半坛,搞得后营酒气熏天,那东西能治伤?”。 烦了想了下,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他都不知道蒸馏出的东西到底算不算酒精,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 老郭指着沙盘道:“这东西做的不错,回去歇着吧,把那个酒精分一半拿来”。 烦了差点跳起来,怒道:“没有这样的吧?我忙了一天一夜制好沙盘,这么大的功劳,你给我来个将功赎罪拉到了?酒精还要再分一半?”。 老郭倒不以为意,笑道:“那你说我该赏赐你?”。 安西军中,只有一刀一枪拼来的功劳才能让人信服,靠别的手段上位很不光彩,这种风气有利也有弊,大唐子弟尚武好战,却也埋没了不少其他方面的人才。 看左右无人,烦了低声道:“王爷,酒精分一半没问题,小子有个事想求你”。 “求?”,老郭意外的看他一眼,这小子表面随和,内心孤傲的很,求这个字可轻易说不出口,“什么事?”。 “艾沙!我要艾沙!”,烦了认真的道。 老郭皱起眉头,“大好男儿,当建功立业驰骋天下,为一个胡人侍女低声下气求人,没出息!”。 大丈夫何患无妻是这个世界的主流观念,除非求娶的是名门贵女,否则女人就基本代表附庸,至于异族女人则连附庸都不算,也就算个玩具。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烦了不为所动依旧神色坚定,艾沙不是什么胡人侍女,艾沙就是艾沙。 老郭微微摇头,“不行!”。 烦了的头几乎贴到老郭脸上,低声道:“王爷,她是我的婆娘!”。 老郭缓缓道:“艾沙是王府侍女,不是你的人”。 烦了气急,“既然艾沙是王府侍女,那我做的沙盘够不够换她?”。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老郭却依旧摇了摇头,:“不够,鲁豹是鲁阳的独子”。 烦了愕然,他突然觉得这副场景很熟悉,郭秀儿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艾沙无足轻重,鲁豹却不能随便对待,因为他爹是大将军鲁阳,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马上冲进王府拉着艾沙就跑,谁阻拦就砍死谁,从此与艾沙亡命天涯,活一天算一天…… 深吸一口气,烦了弯下腰道,“王爷,我要上阵杀敌,求王爷给个机会”。 只有军功才是最荣耀的,只有足够大的军功才能所有人闭嘴,他真的明白大唐子弟为什么要前赴后继投身军旅了, 他不怪老郭和秀儿,因为如果自己身处他们的位置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老郭没回答他,而是问道:“烦了,你见过从伤兵营里抬出去的人吗?”。 烦了苦笑道:“我没的选”。 他知道战争残酷,可是想要争回艾沙,这是最直接也是最荣耀的竞争方式,可能也是唯一的方式,他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就只能遵守规则。 老郭又道:“烦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懂取舍方为人杰”。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有的事可以让,有的事不行”。 老郭缓缓坐下,示意他也坐,轻叹道:“王府这些年走出五百多个儿郎,现在还活着的不足百人,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战阵,烦了,上阵厮杀不是你的长处,我本打算让在中军处理文书,或者去后营调度粮草”。 烦了默默点头,老郭说的很对,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况且安西不止缺士卒将校,更缺各方面的人手,自己在中军或者后营可能作用更大,可惜他没得选。 “王爷劝过他们吗?他们是怎么选的?”。 老郭满脸惋惜,“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 烦了并不意外,这是一个死结,所有人都以战阵搏杀为荣,许多本不适合战阵的青年才俊也会义无反顾的投向战阵,直到他们死了,残了,老了才会依依不舍的离开,那五百多个年轻人也一样,我也一样…… “属下告退”。 “烦了……”,老郭皱眉看着他,却什么话都没说,“去吧”。 离开帅帐,仰头看天,太阳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烦了按住刀柄大步向前脚步坚定。 旭子他们不知去了哪里,董长安的烧好像退了一点,在熟睡或者说昏迷,换了块湿毛巾,烦了疲惫的躺在旁边。 半睡半醒间,忽听帐外有人低声叫道,“杨家小哥可在?”,烦了忙起身出去,却是个不认识的老兵,抱拳问道:“老哥有事?”。 那老兵面露惭色,吞吞吐吐道:“这个……有个事儿……”。 烦了疑惑道:“老哥有什么事就请直说”。 那老兵拙于言辞,纠结再三,最后索性一拍大腿:“你跟我去”,说完拉着他便走。 被拉着一路走到后营关押俘虏的地方,找到管事的队正,老兵取出个军牌递过去,“我兄弟名下两个胡女”。 老队正翻看册子后点头道:“不错,是两个”。 老兵道:“都给这位小兄弟……”。 “慢着”,烦了忙阻止道:“何意?”。 按安西军法,俘虏财货要先上交,等战事完结再按功劳册领取,烦了与这个老兵素不相识,自然不能要他兄弟的奴隶。 “无功不受禄,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收的”。 那老兵急得脸通红,最后终于低声道:“我那兄弟……伤了要害,临了……就……想贪一口酒……”。 “咱们知道小郎君为救治兄弟冒了大干系,我那不争气的兄弟昨夜闻到香味,死活央求我跑一趟,好歹能换一口就好……实在是推不过……”。 烦了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听说过,有的安西兵在重伤难愈时会让兄弟给自己补一刀,图个痛快免得受罪。 拉着他边走边道:“老哥把我当什么人了,这点小事值得为难?你把他的奴隶给了我,他家人如何交代?”。 老兵道:“无妨的,我那兄弟干干净净,以往也是随手就分了,从来没攒过财货……”。 破旧的帐篷,臭烘烘的气味,四五个正兵正沉默着站在旁边,他们也是来送自己兄弟的。一个中年汉子正虚弱的躺着,腹部的包扎渗出血水,臭气就来自那里。 烦了坐到旁边,把葫芦放到他手里,“老哥,小弟来送你一送”。 那汉子有些歉意的接过去,打开葫芦闻了一口,又把盖子盖好,慢慢躺下满脸回味,“有劲儿……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可惜认得兄弟太晚,情儿咱领了,下辈子还”。 帐内几兄弟同声道:“莫操心,俺们替你还”。 军中禁酒,他们与烦了素不相识,无奈兄弟哀求,只能厚着脸皮试一试,没想到烦了很给面子。 烦了摇头道:“我来认识一位好汉,不图报答,酒送给老哥,你们慢慢聊”。 正待要走,却被那汉子叫住:“俺们兄弟一起多年,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临走能认得兄弟这般人物,王二心中欢喜”,说完又拿开盖子闻了一口,满脸享受。 “小兄弟出身王府必是有学问的,俺们都是粗人,还想求件事儿”。 “老哥哥有事尽管说”。 那老兵忙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小兄弟给他添个名号,将来若能回去,给族里带个信儿”。 布上密密麻麻许多名字,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战死沙场,烦了提笔写下:三原县王二陨于疏勒,元和二年腊月。 王二放下心来,连连致谢:“此番了却一桩心事”。 烦了看他只闻不喝,“哥哥想吃便吃,我那里还有,够给我兄长用了”。 王二却拒绝道:“好东西可不敢糟蹋”。 外面传来梆子声,放饭时间到了,王二坦然道:“就到这吧,省下一顿饭”,说着打开葫芦小心抿了一口,却没舍得马上咽下去,把葫芦递还给烦了,摆摆手让他离开。 烦了起身离开,老兵取出短刀。 又有一位英雄回家了。 第62章 白跑一趟 安西兵最小的作战单位是队,完整的一队是五十人,队正负责指挥作战,副队协助,押官掌管军纪和记录战功,两名擎旗护卫队旗及传递消息,其余四十五人则分成五火,每火加火长九人,老郭给补了十几个老兵,使烦了这一队达到满额,队正自然是郭旭,副队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兵,姓白,都叫他老白。 老白等人主动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欠了烦了的人情,一口酒的人情。 军令是斥候西北军情,“王爷的意思就是让你们熟悉一下,顺便挣点军功”,老白乐呵呵的道。 安西斥候在野外拥有绝对优势,老郭让他们出去没有具体任务,摆明了就是练兵顺便捡点便宜的意思。 安西斥候一人双马,除了铠甲器械,还要携带干粮衣物水囊等,每次出动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四天,毕竟能带的干粮马料有限,而且时间长了人马会因严寒疲惫导致伤病。 腊月初四,天刚蒙蒙亮,众人出发一路向西北行进,北风凛冽如刀,放眼望去茫茫荒野不见一物,远处天山高耸,直插云霄,无比壮阔。 严寒行路有诸多困难,但也有些优点,地面冻的坚硬如铁,河流与沼泽湿地不再成为阻碍,小股人马的行进速度会很快。 临近午时,一行人到达一座小山谷,八个老兵离队向南,烦了等人则跟着老白去到山后。 背风地方歇了,看众人疑惑,老白笑道:“王爷吩咐不能涉险,小五他们若能引来些贼人,咱们便能开个张”。 众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无奈神色,老兵们是好意,却让人有些不舒服。 郭旭郑重道:“我等兄弟身为正兵,为杀贼而来,不需照应”,众人附和道:“就是,老哥难道不信我等武艺?”。 “俺们不怕……”。 老白忙道:“不是不信,你们这不是刚来嘛,先熟悉……”。 不服归不服,可雏子就是雏子,也不好再逞强,只好收拾好器械挤在背风处取暖,轮流去到高处望风放哨,希望探路的老兵能引来贼人。 旭子低声道:“长安怕是挺不过去了……”。 烦了低头不语,董长安的烧只退了一天,然后就是反反复复,看着他迅速虚弱,烦了也在一天天焦躁,草药没用,酒精也没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昨晚他给董恩写了书信……”。 烦了闷声道:“长安哥不会有事的,我再想想”。 旭子轻声道:“烦了,人力有时而穷……”。 烦了咬着牙道,“不会!一定还有办法”。早就说好了的,要一起杀敌,将来一起回关中,一起种地,一起吃酒…… 沉默着去到高处,独自坐在石头上看着苍茫大地,冷风正肆虐而过,目光所及不见一个活物。 不知不觉天已过午,做诱饵的老兵仍不见人影,众人都有些焦躁,“咱们也去南边看看吧,看一眼贼人大营”。 老白摇摇头道:“不妥,被缠住不好走脱,等等吧,差不多该回来了”。 众人不好再说,强自按捺住性子默默等着。正等的煎熬,坡顶放风的兄弟忽然惊叫:“西北过来一队人马!”。 众人齐齐起身备战,这里离吐蕃大营几十里,从哪个方向出现敌人都不算意外。 刚收拾好,上面兄弟又道:“像自家兄弟”。 老白与旭子等上高处,西北正有一队人马越走越近,有骑士三四十个,另有四五十个人步行。 很快对方也发现了他们,三个骑兵前出,挥舞小旗询问是敌是友。 此时已能看清确实是安西兵装束,“是友军,回话吧”。安卓拿出两面小旗子交叉挥舞三次,对面再次回应,不多时那队人已到近前。 正是安西斥候,步行的那些却是空着手的年轻男女,应该是他们此行的战利品。带队的队正让手下先走,独自来到众人面前笑道:“我倒是谁,白老哥在此作甚?”。 老白道:“带小子们出来耍耍,小五他们几个去了南边,试试运气”。 那姓张的队正摆手道:“试也白试,那帮猪狗不跟咱们争了,在黑土岭上设了几个烽火台,只死守黑土岭以南”。 黑土岭是吐蕃大营北边十里左右一道土坡,那些家伙被杀怕了,看来是改变了策略,不再与安西兵斥候野外争雄,转而防御营地附近。 安西兵器械精良,士卒勇猛,而且武艺精熟,配合默契,尤其擅长小股骑射作战,吐蕃人弓马不行,吃了不少苦头,收缩斥候是必然的。 老白皱起眉头,早不缩晚不缩,偏偏这时缩了,王爷让他带年轻人出来转转,一无所获的回去恐怕不太好看。 旭子道:“要不咱们摸过去试试?”。 张队正巡视众人一眼,笑道:“最好别去,那些保寨盯得紧,出来的都是大队精锐,你们这群娃娃过去了怕是不成”。 或许他并没有恶意,可一句娃娃让众人心头火起,老白忙打了个岔,问道:“打哪捉的羊?”。 张队正道:“西边,弟兄们跑了一天没收成,索性就往西试了试,运气好,遇到一队运粮的顺手掏了”。 目送他离开,众人只能继续沉默着等待,一直到太阳偏西时,八个诱饵终于回来了,确认了那个坏消息。黑土岭以北根本不见吐蕃人的影子,岭上烽火台密布,戒备森严。 夜色降临,寒风更烈,众人围坐篝火烤着干粮。 这个世界的夜晚非常安静,无论农夫牧民还是军队,夜晚都是休息时间,按部落的说法,夜晚属于野兽。 夜战对军队组织能力和士卒素质要求太高,缺乏照明装置,混战会导致不可承受的误伤。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发病率超高的夜盲症,老白他们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这还是饮食水准不错的安西兵,吐蕃人那边只会更严重,所以西域几乎没有夜战的战例,也不用担心篝火会引来吐蕃人。 几张羊皮和披风就是安西兵的露营装备,冷是肯定的,这就是安西兵的生活,老兵们似乎并不在意白跑一天,靠着被烘热的石头惬意的伸懒腰。 老白道:“明天再转转吧,不行咱就回,过两天去南边看看”。 烦了道:“南边也没戏”。事情明摆着,吐蕃主将不可能只收缩北边,也怪安西兵前几天杀的太狠,搞得如今没机会下手了。 老白理解他的心情,笑着安慰道:“小兄弟,杀贼这事儿急不得,也得看机缘,白跑是寻常事”。 旭子低声道:“要不咱们也往西去?”。 老白摇摇头,“张狗子那是走了狗屎运,粮道是那么容易袭扰的,不能带你们去冒险”。小股人马深入敌后风险太大,会有许多不可测的风险,老白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无论旭子怎么劝都没松口,王爷特意嘱咐过,有把握就打一下,不许冒险。 第二天一大早,老兵们分成两队出去,烦了他们在原地干等,整整等了一天,太阳偏西老兵们回来了,还是一无所获…… 再多耗一天也毫无意义,众人只能沮丧回营,天黑时烦了看到了董长安,那个温润少年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 第63章 南北两路 帐中虽然烧着火盆,可布帘掀开使得帐内与外边也没什么区别,鲁阳皱眉看着南方,过了好一阵才转过身,对帐内诸校尉道:“说吧”。 “伤兵营里还剩八十多个”。 “战马昨夜倒下两百六十匹,有三百多匹已不堪用……”。 “铠甲破损三成,箭矢剩三万余支,长朔和弓……”。 “粮草还算充裕,药物已经用完……”。 鲁阳静静听他们说完,又皱眉陷入沉默,严寒是最大的敌人,大量的非战斗减员,战马损失也很重,弟兄们没有埋怨,可他依旧心疼,在战阵被砍死没话说,被冻死病死却是他这个主将的责任。 太轻敌了,以为对付一个小小的布啤如很轻松,却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十万人马。 特别是那支步军,铠甲整齐,十分悍勇,应该是布啤如的本队,很久没遇到这种水准的对手了。 (吐蕃并非传统游牧民族,骑兵大多来自被征服的部落,如吐谷浑和党项等。他们的最强兵种是重甲步兵,轻生好战的民风,严酷的军法,精良的铠甲,频繁的战事,这便是吐蕃与大唐争锋的底气所在)。 “义父说贼人势大,可暂退避其锋芒,尔等以为如何?”。 一名营将道:“将军,不能退!我疏勒军的脸面丢不得!”。 众校尉附和道:“对!不退!若是退了,以后在别镇兄弟面前如何抬头?”。 一个书吏道:“将军,如今贼三路合围而来,我士卒疲惫,暂避锋芒也不失为良策……”。 鲁阳犹豫片刻,又扭头问一个老者道:“先生以为如何?”。 老者本是疏勒镇司马,是他的左膀右臂兼智囊,鲁阳一直对其颇为敬重,老者摸着胡须道:“有一处将军不可不查”。 “正要先生教我”。 老者指着地图缓缓道:“我军不退,四公子在南如蛟龙入海,随意冲突,王爷面对孤军亦是手到擒来。我等若退开,松开布啤如手脚,到时留一支兵马逼住我等再分援两路,四公子和王爷那边恐怕不好应对”。 鲁阳点点头,端详地图良久,“多亏先生”。 此时的北路军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退,只要能缠住布啤如的主力,另外两路便会高歌猛进。一旦退开,布啤如就能凭借兵力优势从容应对,整个战局后果难料。 书吏又道:“可是王爷特意令将军避敌锋芒,或许另有良策破敌也未可知”,王爷嘱咐不许行险,难道有别的计谋?还是单纯怕北路军折损? 鲁阳思虑再三,“砰”的一掌拍在桌上,面色如铁的道:“我意已决!”。 众人忙正襟危坐,商量军情可以各抒己见,只要不怕丢人,说的再离谱都没问题,可主将如果已有决断,属下便只能全力执行,再不能有一丝质疑。 “令!捡选士卒,体弱者集后营,带齐粮草与伤兵北撤,选险地驻守待命!”。 “令!诸营缺额过三成者重编,后营军械尽数下发,不留一箭!”。 “令!宰杀弱马牛羊,全军饱食!备三日行军粮”。 “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兵,辅兵甲字营随某取东南,其余诸营取西南,三日后疏勒城西兔儿岭汇合!”。 一式两份写好军令,诸校尉齐齐起身接令,“喏!”。 这里是疏勒军的地盘,自己是疏勒军的主将,一旦北撤必失锐气,没了锐气还打什么仗? 鲁阳是名将,名将自有名将的傲气! 吐蕃三路兵马人多势众,可是战力参差不齐,彼此配合生疏,之间留有不小的空挡,只要大胆穿插就能跳到他们背后去。 只要自己在这里,布啤如就只能陪着玩下去,义父和四哥那里就能从容应对,战局会继续按照义父的计划进行,而且进度还要更快。 有鲁阳这个主将,疏勒军早习惯了应对各种紧急情况,傍晚已做好了出击准备,每个人都在尽量吃下更多的肉,他们知道,下一顿热饭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伤的病的弱的要往北撤,避免拖累主力,其余人则组成五个营,每营都有士卒五百,正辅各半。 鲁阳最后巡营完毕,回到帅帐后叫来信使,“把军情和书信报于王爷,不用回来了!”。 !!!!!!!!!!! 疏勒西南八十里,三驼川,郭华也在巡营,他昂首走在士卒中间,一路大声说笑,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等回到中军营帐,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亲兵扶他坐好,这才发现他脸色蜡黄,额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过了好一阵,终于压住翻腾的气息,郭华开始仔细看着地图。从野狐渡之战后,南路军一直在向疏勒城挺进,已先后击溃十几股敌人,有勃律人于阗人,也有吐蕃人。这鬼地方混乱的不像样子,每一股贼人都不算多,战力也不强,可几乎每天都在战斗,也导致将士们十分疲惫。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据斥候的回报,前面只剩下一股贼人,再往后便能直抵疏勒城。坏消息是这股贼人汇集了所有人马,兵力近万。 后边一直有小股骑兵在袭扰,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却十分讨厌,连续征战使军械破损严重,箭矢损耗太快,还有严寒带来的士卒伤病已达数百人,好在食物和战马还算充裕。 “将军!”,亲兵冲了进来,“王爷公文!”。 郭华面色沉静的接过来查看,从出兵以来,与中路的联络时断时续,军情尤为珍贵。面不改色的看完,郭华笑道:“父亲宝刀不老,中路破贼已在旦夕,召诸营校尉议事”。 亲兵兴冲冲的跑了出去,时间不长消息传遍营中,军中一片欢腾,王爷马上就要打败那支吐蕃前锋了,然后就会带兵前来…… 此时郭华脸上的笑意却已经褪去,父亲信中只有四个字,保重身体。 父亲那里还没有破局,鲁阳正在跟布啤如纠缠,我得做点事了。 第64章 埋伏 军中不养吃闲饭的,明远他们走了,去乡野部落弘扬佛法,顺便宣传一下安西大都护府的仁慈,临走时他再三求见师叔,可惜没能如愿。 烦了一直陪在董长安身边,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只有每天上午时能清醒一小会儿。那个曾经的温润少年脸上是土灰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死人。 别人用酒精明明效果还不错,董长安却丝毫不起作用,烦了掀开布看了一眼伤口,又触电般的盖住,溃烂的地方有巴掌大小,散发着阵阵恶臭,令人不忍直视。 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麻布,酒精浇到上面,董长安发出一声呻吟,烦了没抬头,“哥,忍着点……等下就不疼了”。 董长安悠悠转醒,轻声道:“兄弟,别费力了……”。 烦了感觉有把刀正在胸膛里不停搅动,“长安哥……”,叫完一声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董长安笑了下,拍拍自己身边,“上来睡会吧”。 烦了听话的躺下,“哥,是我连累你……”。 他很后悔,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毫不犹疑的一刀砍过去,是他的假仁义害了兄弟。 董长安拍拍他的手,“不说这个,睡吧”。 头晕目眩间,烦了沉沉睡去,他做了个梦,梦到了悲伤绝望的艾沙,梦到了无助的哥舒月,梦到了全身是血的董长安,还梦到了那个遥远陌生的世界。 梦中的恶魔高如山峰,他却如同蝼蚁,只能徒劳的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伤害…… 醒来时已近黄昏,董长安再次陷入了昏迷,找到郭旭等人,烦了说道:“我不能看着长安死!”。 郭旭等人齐齐起身,惊喜道,“你有办法?”。 烦了缓缓道:“我想送他回城去养伤!”。 众人一愣,皆皱了眉头,“这……”。 安西城里有郎中药物,可这里离安西城两百多里,他未必能受得住路上的严寒辛苦。 “死马当活马医,众兄弟抬也能把他抬回去,可是要怎么向王爷请令?”。 军中不是菜市场,不是任人来往的地方,郭旭起身道:“别无他法,要救长安,只有立下战功,咱们拿军功换长安回城养伤”。 众人神情一震,“对!只要咱们能立下大功,谁都没话说!”。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干了!”。 只要能立下军功,王爷就能名正言顺的答应,可是前几天出去白跑了两天,连吐蕃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军功在哪? 郭旭起身道:“我去请军令!”。 !!!!!!!!!!! 李正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小人物,虽然他娘诅咒发誓说他是安西兵的种儿,可从来也没人相信。 从记事开始就在街上厮混,可惜他身体不行,脑子不行,胆子也不行,几十年没能混出个名堂,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活着,直到遇到那个人。 恩公年纪不大名气很大,本事也很大,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是汉人的种。 官兵杀人的时候李正尿了裤子,可他并不觉得丢人,谁见到那种场面都一定会尿裤子的,那些安西兵面无表情的宰杀着黑云帮的人,就像宰杀鸡鹅那么随意,满屋子都是尸体和鲜血,如果不是他大喊认识恩公,也一定会死在那里。 从那以后李正发现自己竟突然转运了,不但有了面子,还在青狼帮做了小头目,他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恩公的名声越来越大,传言也越来越离谱,每当有人问他,他从不承认也从不否认,只是没好气的说一句:“乱打听甚?是你能打听的嘛?”,这时被训斥的人总是陪着笑连连点头,说着谄媚的话。 那天在街上他又遇到恩公,给盂兰寺的和尚传话,之后又跟着去了一趟盂兰寺别院,当天帮主就提升他做了堂主,堂主,身后几十个小弟,走在街上威风凛凛,所有人都在陪笑,这一切如同在梦里。 堂主固然光彩,同时也有责任,比如有人捣乱的时候就要他出面解决,当听说有几个年轻胡人在自己地盘冒充青狼帮收钱的时候,他愤怒了。 几个乡下的年轻胡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真以为本堂主是吃素的?当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再次出现,李堂主立刻派出十个小弟去教他们做人,结果小弟们被抬了回来,个个带伤…… 李堂主承认自己失误了,西域民风彪悍,乡野间有的愣小子有股狠劲,可这里是安西城,安西城里唐人最大,胡人中则是青狼帮最大,任你再不怕死,进了城你也只能做小的! 率领全部手下等在小巷,他知道那帮人必定会出现,因为今天就是开市的日子,他要好好教训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待会人来了不用废话,放翻了再说!”。 有手下忧心忡忡道:“爷,对面不像是乡野部落出来的,每回都蒙着脸面,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万一是硬茬子……”。 李正双眼一瞪,“只要不是唐人,能硬的过咱们吗?尽管下手!不狠狠亮个腕儿,什么猪狗都敢跳到咱们头上了”。 另一人道:“最好能跟到他们老窝去,这帮小子生性的很,别落下两个再回来寻仇”。 李正怒道:“你还有脸提老窝?每回都跟到这里就跟丢了,废物!拿住了人给我狠狠的打,还怕问不出他们的窝?”。 望风的兄弟打来信号,“来了!散开点!别让他们跑了!”,众手下纷纷散开,装做无事贴在墙边,不多时,四个年轻人走进了巷子。 “就是他们!”。 李正躲在一户人家门口,狞笑的攥紧木棍,来吧,今天老子要立个威! 四人都蒙着头脸,越走越近,果然是雏子不懂事,李正打个手势,有人堵住后路,两旁的人也从角落现身,李堂主笑了,这就叫做瓮中捉鳖。 四人已经完全被围在中间,李正刚要命令动手,“砰”的一声闷响在耳边响起,下意识扭头一看,身边的手下竟一头载倒也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木棍已到眼前。 下意识一扭头,短棍擦着耳朵砸到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正扑倒在地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四个蒙面人从巷边的宅子里冲了出来,全部手持短棍,见人就招呼,中间那四个也已擎出了短棍见人就砸,皆下手狠辣,里应外合之下,青狼帮众人措手不及,被打的人仰马翻。 李正嘴里阵阵发苦,还想埋伏人家,没想到人家早就埋伏在这儿了,对面虽然人少,可个个都是练家子,二尺长的短棍使的精熟,这把是真输惨了。 要说李堂主确实不是一般人,眼见形式不妙,他果断……选择装死。 木棍砸在人身上的闷响逐渐稀疏直至停止,小巷子里只剩下众手下的呻吟声,李正等了一会,没听到新的声音,试探着慢慢挣开眼睛。 一张秀气的小脸出现在面前,正看着他笑,李正慢慢瞪大双眼,这人他认识,就是恩公的妹妹! “姑奶奶……”,李正带着哭腔问道:“这是闹哪一出啊……”。 哥舒月笑盈盈的道:“李堂主,我们想加入青狼帮,你就收了吧”。 第65章 骂战 营里气氛有些不大对,辅兵宰杀了许多牛羊,正兵停了不必要的活动,大多闲聊着收拾器械,也有的干脆在睡大觉。 老白低声道:“看来就这几天了”。 安西的家底太薄,经不起消耗,按说对面该退了,可就是死活不动,看来王爷要对这支兵马动真格的了。 营中不能随便打听军情,也没办法去问老郭,毕竟在王府他们是晚辈,在这里却是正兵,军中没有长辈晚辈,只有主帅与将校士卒。 即将到来的大战令人期待,因为打大仗意味着会有更多机会斩获战功,老郭会想方设法的让他们蹭功劳,但估计不会让他们去干很危险的事。 旭子沉声道:“这回不能再空手回来了!”,众人肃然点头。老白以为是因为前几天空跑一趟面子上挂不住,笑道:“有收获自然是好,没有也强求不得”。 离营后一路去往西南方向,这里靠近大漠,地势更加平坦,一眼望去无遮无拦,正午时分到达一处低矮的碎石山,烦了做沙盘的时候记得很清楚,这里也是附近唯一的高地。 从这里往南能看到大漠边缘的戈壁滩,往西北能隐约看到吐蕃人建在坡上的烽火台。 众人下马稍歇,几个老兵要去探路诱敌,烦了却抢先道:“几位老哥歇着,还是我们去吧”。 “你们?”,老白有些犹豫。 旭子道:“我们去试试,老哥带人在此接应,放心吧,我们不会乱来的”。 老白犹豫再三,前几天白跑一趟,这帮小子看来是憋坏了,吐蕃人近来也老实,应该没什么风险,终于点点头道:“让老五也跟着去吧,别靠近他们的寨子,有事就往这边撤”。 旭子痛快答应一声,收拾好器械十匹快马奔向西北,一直跑了半个多时辰,吐蕃斥候不见一个,烽火保寨却已清晰可见。 众人驻马观看,那些建在缓坡上的寨子每隔几里一座,看上去规模不大,土墙有一人来高,他们的任务并不是防守而是预警。 寨子里的人也发现了他们,有人正探头探脑的查看,军中烽火按敌情分成档,十个骑兵自然够不到最低标准,所以烽火并未点燃。 两帮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众人自然希望寨子里的人能冲过来,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有动静,老五笑道:“没用的,不会出来的”。对面好像并不在意被窥视,对众人完全置之不理。 旭子无奈道:“再往西边看看吧”,众人沿着这条线一路往西北走,结果越走越失望,保寨每隔三里一座设在高处,不见一处缺口,在这种地形也没法隐藏行踪,根本没办法穿过这条警戒线。 又往西跑出去十多里,保寨终于没了,却有大队骑兵在巡视,众人不敢靠近,只得往回走,吐蕃人不出来,烽火台密布,所谓的杀敌立功根本无从谈起。 “咱们靠近看看!”,旭子忽然道。 老五皱眉道:“咱们人太少……”。 烦了道:“咱们从保寨中间往前,有大队出来咱们就撤,好歹看一眼吐蕃大营”。 众人附和道:“就是,好歹看一眼,也算没白来”。 老五不好再阻拦,点点头算答应了,众兄弟打起精神向着两个保寨的中间前进,很快两边的吐蕃人便发现了他们,却没什么动作,可能也怕上当吧。 离两座堡寨越来越近,众人也有些紧张,这里离堡寨只有几百步,他们随时都会冲过来。 “嘀嘀嘀……”,急促的哨声同时从两边响起,众人忙取出兵器,却不见有人冲出。 老五道:“是呼叫马队的哨子!要看就快点上坡看,看完快走!”。 原来这些保寨就是放哨的,众人忙登到高处,从这里放眼看去,一座巨大的营地出现在北边约十里处,一队队马军正在四周往来游弋,而一个百人队的马军正策马向这边赶来,明显就是冲他们来的! 老五皱眉道:“走吧,没机会靠近!”。 旭子眯眼看着远方的大营道:“不急,再看看,等到四百步再走也不迟”。 那座巨大的营地方圆超过五里,距离太远也看不太清楚,只隐约看到一大片黑乎乎的的窝棚,搭建的很杂乱没什么章法可言,四周没看到高大的寨墙,草木稀疏天寒地冻,建造防御工事并不容易,而且野战是西域的战争常态,围绕城池堡寨的大规模攻防战很少发生。 中间位置一座营帐鹤立鸡群,应该就是中军所在,往西有一座座蒙着芦苇毛毡的小丘,应该是后军屯粮之所…… 正看得出神,老五忽然叫道:“走!再不走来不及了!”。那队马军正极速赶来,只离着四五百步,蹄声呼喊随风传来,清晰可闻。 “走!”,旭子一声令下,众人齐齐拨马而走。 战马冲刺速度急快,几百步转瞬即至,好在对面要上坡众人从往南却是下坡,刚提起马速,那队马军已经冲上坡顶,却停下了。 发现他们并没追过来,只是停在高处大声嘲笑叫骂,旭子举手示意,众人齐齐勒马,回过头来同声大骂,“狗儿子!你们过来!”。 对面不甘示弱,更加大声叫骂挑衅,虽然互相听不懂骂什么,但一点都不妨碍对骂的起劲,一时间污言秽语乱飞。 可惜众兄弟人少声势弱,又偏偏是顶风,场面上不如对手,等对面堡寨里的人也加入之后,更骂不过了…… 叫骂归叫骂,挑衅归挑衅,可对面不追过来,烦了等人也不敢冲过去,最后只得撤退去与老白他们汇合。此行唯一的收获就是看了一眼吐蕃大营,顺便过了下嘴瘾,虽然输了。 天色渐暗,众人点燃篝火,旭子皱眉道:“这边也没机会,咱们明天再往西去,绕过那些巡逻队,看看能不能袭个运粮队”。 老白皱眉道:“前天一队兄弟去西边折了十几个,贼人马队添了不少……”,吐蕃人再傻也知道后路粮道的重要性,不可能放任安西兵袭扰。 众人一阵沉默,“看来又要白跑一趟了……”。 老白和众老兵摸索着铺开羊皮,烦了忽然开口道:“其实不是没机会”。 众人一愣,“什么机会?”。 烦了一字一句的道:“我想去夜袭吐蕃大营!”。 第66章 只放火不杀人 老白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咱们几十个人,如何夜袭贼人大营?”。 烦了微微摇头道:“不是咱们,是我们”。 “你们……”,众人一阵倒吸凉气,三十几个少年,打算去夜袭上万人的大营,如果这话出自别人之口,一定会啐他一脸,可烦了是自己的兄弟。 烦了笑道:“不敢去?”。 郭旭起身道:“我去!我信你!”。 胡子起身叫道:“算我一个,这事不能落下我!”,“我去!”,“我也去!”,众兄弟纷纷起身应和。 所有的少年都站了出来,烦了无声笑了,少年义气,不惧生死,这帮兄弟从不让自己失望。 “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出发,路上细说”。 老白忙伸手拦住,他没想到这帮小子如此大胆狂妄,“太凶险了……就算要去也要再叫些人手帮忙,这点人济什么事?”。 烦了笑道:“老哥,你们眼睛不好,去了也不济事,还是我们年轻人走一遭吧”。 老白神色黯然,大部分老兄弟晚上跟瞎子一样,这一点确实不如年轻人。烦了又道:“我们不为厮杀,老哥且放心”。 老白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点头叹道:“罢了,去吧……不愧我安西子弟,真够胆!有种儿!”。 众人大喜,“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收拾器械牵马前行,直奔西北,新月如钩,寒风刺骨,众兄弟压抑不住胸中豪情,个个兴奋异常,走出几百步,再回头看时,老兵们依旧站在篝火旁边,他们在送自己的后辈,并为之欣慰,荣耀。 “咱们直取贼人中军咋样?把那主将剁了,咱们兄弟扬名立万……”,胡子有点兴奋过头,不断的在旁边怂恿,引来不少傻大胆附和。 烦了啐他们一口,笑道:“剁个屁,上万的吐蕃人,咱们几个去送死啊”。 旭子走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烦了眯着眼睛,隐约能看到那些高处的保寨,停下脚步把众兄弟叫到身前,“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咱们今晚只为放火,不为杀人!”。 维生素摄入不足导致这个时代夜盲症发病率超高,高原和西域更是高到离谱,看过吐蕃人营地后烦了便有了这个念头。吐蕃人防备松懈,没有夜战的概念,小股人马趁夜摸进大营是有可能的,几十个兄弟的战力一般,放火却足够用了,摸到吐蕃人的屯粮之地放上一把火,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离保寨不足千步,找个小洼地把战马铠甲弓弩和长兵器通通放下,又留了五个兄弟看守,其余人轻身前往,此行首要隐秘,战马和长兵器都是累赘,必须舍弃。 轻身脚程更快,很快来到下午时驻足的高坡,两侧堡寨十分安静,隐约能看到远处大营中几处零星篝火,余皆一片寂静。 众人不做停留走下土坡,向着吐蕃大营前进,耳边只有兄弟们的喘气声,或许还有兴奋的心跳声。 “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别落了单,准备好干粮,遇到狗就丢一块……”。 屯粮之地在营地西部,烦了不断修正方向前进,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离大营百十步远,找个洼地趴到地上,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歇一歇,什么时辰了?”。 “应该有子时中吧(半夜十二点左右)”。 烦了默默算了下时间,觉得还算充裕,“再等等吧”。 贼人大营近在咫尺,这是一种煎熬,紧张兴奋是其一,主要是天太冷了。走路的时候还好,现在趴在冰凉地上,无遮无拦寒风吹过,很快便冻的发抖。 烦了冻的也受不了了,“走!”。对此众人没有丝毫意见,再等下去就真冻死人了。 最后再交代一下细节,烦了当先向大营弯腰摸去,旭子紧跟其后,众人陆续前行。在旷野中还多少有点亮光,靠近营地却真的是漆黑一片,烦了按捺住心跳,慢慢向前摸索,手指很快碰到一道木栅栏,果然没有壕沟。 蹲下碰了下郭旭,后边的兄弟都陆续蹲下来,竖耳静听,没有任何声音,从缝隙看过去,左前方有一处刚熄灭的篝火,正闪着暗红色的光,除此之外没看到一个人影,没有明岗,没发现暗哨,也没有巡逻队。 烦了暗喜,“乌合之众果然松懈”。 栅栏粗陋,只有儿臂粗的木棍用草绳捆扎而成,这种东西一脚就能踹开,可能用意也不是为了防人吧。 割开草绳,一点点把木棍拔出,很快清出一道二尺宽的口子。烦了刚要进去,却被旭子抢到前面。 几十个兄弟避开亮光,在杂乱的窝棚中穿行,这些窝棚只有半人多高,而是搭建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众人只能绕来绕去前进。 直走了有几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方向没错,穿过这片空地便是到地方了”。众兄弟不敢停留,弯着腰小步向前,几十步后终于又摸到了栅栏。 这道栅栏要坚固一些,旭子和烦了一起动手,很快破开一个洞口,然后毫不犹豫钻了进去,众兄弟陆续穿过,最后的兄弟把洞口补上,防止被人过早发现。 趁夜色靠近一座小丘,伸手插进去一模,果然就是干草,烦了大喜,低声道:“就是这……”。 “哞……”,一声嘹亮的牛叫突兀响起,吓得众人齐齐一矮,紧接着各种牲畜和狗的叫声连绵响起,众人忙蹲在草料垛的间隙中攥紧横刀。 烦了咽了口唾沫,现在只能听天由命,若是真被人发现,一切都完了。好在牲畜叫声渐渐平息,没听到有人的声音,许多兄弟偷偷擦了把汗。 “散开!”,众兄弟按计划三人一组各自散开,向里面摸去。 放火这事是有学问的,首先就是要选上风头,他们从南边进入草料场,只能尽量往里去。烦了知道这块地方不小,真钻进来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主要是吐蕃人管理辎重的方式很特别,各类辎重随意乱放,粮食和草料等胡乱掺杂在一起,完全没有章法。 在这地方没有直线行进的可能,只能不断观察北极星调整方向,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远,烦了绕的晕头转向气喘吁吁,又摸到个干草堆,招呼一起的兄弟扒个窟窿便钻了进去,“等着吧,旭子开始点火咱们就动手”。 没有计时装置,没法做到同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负责点第一把火的是旭子,其余人看到火起马上动手,然后趁乱撤退。 草堆中伸手不见五指,安卓兴奋的道:“此番必能扬名,待回去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烦了费力的转身躺下,轻声道:“我只想把长安哥送回去养伤”。 安卓在黑暗中道:“弟兄们都敬佩哥哥义气……”。 烦了无声苦笑,“义气?长安哥是为我受伤,这算哪门子义气……”。 第67章 逃命 “烦了哥,快醒醒!”,安卓急促的声音响起,烦了猛的睁开眼睛一激灵,“我特么睡着了!”。 从草垛里爬出来,远处的十几团火光在黑夜中如此扎眼,正越烧越旺,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快!点火!”。 火折子点燃干草,眼前亮如白昼晃的人眼花,烦了抱起烧着的干草边跑边洒,心中不停暗骂:光图暖和了,竟然睡着了…… 火势蔓延迅速,很快烈焰包裹草堆,四周不知多少牛羊在嘶鸣,有人在呼喊,很快呼喊声越来越大。 把四周草堆点了个遍,烦了的脸被烤的生疼,看安卓他俩还在到处放火,忙跑过去拉住他们喊道:“差不多了,快走!”。 此时放眼望去已经到处火起,三兄弟认准南方抱着头猛跑,很快就发现形势不妙,他们伙可能是跑的最靠北的,别的兄弟一放火,却把他们给断了退路。 “狗日的吐蕃人,存放辎重也没个章法”,烦了带着二人只能往没有火的地方绕,周围到处都是呼喊声,也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受惊的牛羊身上带着火乱窜,引燃更多地方,也带去更多混乱…… 烦了跑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跑出火场边,好不容易穿过栅栏,“烦了,这边!”,是旭子的声音,忙寻着声音跑了过去。 众兄弟脸上身上全是草木灰,许多人头发眉毛都被燎的狼狈不堪,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大笑。 “哈哈!成了!”。 “真的成了!”。 旭子道:“弟兄们到齐了没?”,众人一番点算,朱勇叫道:“胡子他们没出来!”。 周围人声鼎沸,各种喊叫炸锅一般乱成一片,“怎么办?”。 “再等!”,旭子与烦了同声道。 火势冲天,亮如白昼,到处都是杂乱奔跑的人群,现在正是撤出的好时机,可胡子他们不见踪影,众人等的心急如焚。 “咕噜呱啦……”五六个汉子从南边跑来,手里拿着木桶木叉,边跑边向众人比划,烦了不由一愣。 那几人跑到近前,又是一阵鸟语加比划训斥,看样子还有个头目,烦了明白了,自己这帮人烟熏火燎的看不出面目,对面以为是自己人。 旭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噗”一刀捅进那头目肚子,横刀一拧又猛的拽出,带飞一道血箭,烦了几乎同时挥刀,旁边那人捂着脖子载倒在地,众兄弟一拥而上,乱刀把其余人砍翻。 刚把尸体拖到阴暗处,旁边栅栏“哗啦”一声被撞倒,几个人滚了出来,烦了立刻提刀冲了过去。 “别砍!是我”,为首那人喊道,竟然是胡子。 烦了把他拉起来骂道:“你死哪儿去了?”,胡子迟迟不出来,他真有些慌了。 胡子抹了把脸,低声道:“俺……睡过去了……”。 烦了老脸一红,“亏你能睡得着!看到火起还不快出来!”。 胡子委屈道:“好不容易来一回,总不能啥也不做,俺们看到一个马厩,进去放了一把……”。 重新点了一遍人数,“齐了,快走!”,烦了抬头看时,启明星竟已现于东边天上,心中一惊叫道:“快走快走,天快亮了”。 远处一阵大乱,一群牛竟从栅栏冲了出来,身上带着火冲向南边,众人大喜,紧随其后狂奔。 牛群一路引燃帐篷,冲散人群,引起更大混乱,众人闷头向前,不多时那道栅栏已遥遥在望。 几十个人拦在前面,为首那人正喊着什么,应该是在训斥他们惊慌乱跑。旭子低着拖刀急步向前,众兄弟知道如今只能硬闯,聚在一起摆出锋矢阵型。 对面看形势不大对,更急促的喝问。“噗噗噗……”,一片刀光闪过,对面措手不及被砍翻七八个,其余人惊叫一声四散逃命,众兄弟脚步不停向前冲,凡挡路的皆一刀砍过去,不多时已至营边。 旭子把栅栏踹开当先冲出,“快走!”,众人纷纷跳出栅栏,向着东南方一路狂奔。 东方已经微微泛白,而大营中的呼喊声正越来越弱,众人知道,最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却还在无遮无拦的旷野。 “快跑快跑!”,众人拼命的向南跑,天大亮之前必须翻过那道岭,跑到存放战马的地方就安全了。 烦了又渴又饿,体力已快到极限,其余兄弟也不比他强多少,都跑的气喘吁吁,前面一个兄弟被石头绊倒,烦了躲闪不及腿一软也摔到他身上,兄弟忙把他俩拉起来,旭子拽住烦了继续闷头跑。 清晨的曙光洒满旷野,众人终于跑到了土坡下,一个个手脚发软狼狈不堪,刚喘了两口气,有兄弟惊叫道:“追兵!”。 烦了回头一看,近百骑兵正纵马赶来,已经不足两千步,顿时惊的寒毛直竖,带着破音喊道:“快!跑!跑!”。 众兄弟互相拉扯着奋力前行,爬到坡顶时再看那队骑兵已经不足千步,两旁堡寨哨声大作,有步卒正从堡寨出来。 众人顾不上喘气向南急跑,远处看马的兄弟也发现了他们,正慌乱的驱赶战马过来接应,下坡稍微轻松,可众兄弟手脚无力,不时有人摔到地上,好不容易跑出去几百步,身后骑兵已经追至坡顶,然后丝毫未作停留便冲了过来,马蹄声如催命般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旭子道。 烦了估计一下前后距离,知道确实来不及了,再跑下去会被骑兵追着砍死,还要把看马的五个兄弟也搭进去。 “别管我们,快走!”,旭子纷纷大喊,众兄弟也明白过来,“你们快走……”。 接应的兄弟并未理会,仍在驱赶战马往这里赶。 “傻货!走吧!”,烦了猛的站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旭子等人也停下脚步,向远处兄弟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众兄弟相视一笑,:“不跑了,给他们几个挣条活路!”,“好!”,“值了!”。 三十个兄弟喘着粗气站好队形,面向越来越近的骑兵,烦了竟然没觉得害怕,胸中只有汹涌的畅快。 胡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回俺把弟兄们拖累了”。 烦了道:“是我出的主意”。 旭子笑道:“谁都不怨,咱们兄弟这把火烧的可不亏!”。 对面骑兵越来越近,却慢慢的停在了两百步外,两旁堡寨的步卒也到了,数百兵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这群叫花子。 为首那人用生硬的大唐话喊道:“我敬你们是好汉,只要你们能归降……”。 朱勇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嘟囔道:“这脏的,不太体面”。 郭旭沉声道:“就这儿吧!”。 胡子点点头:“背风朝阳,蛮好!”。 烦了看着远处漫天烟尘,深吸一口气道:“与诸君来世再做兄弟!”。 众人齐声道:“此生不枉!”。 郭旭站在最前,举刀在手喝道:“安西威武!”。 众人齐声应和:“战!战!战!”,几十步卒,杀气震天! 看众人并无降意,对面骑兵首领举起手臂示意冲锋,吐蕃人敬重英雄,他要给对手最后的体面。 众兄弟已决意死战,正待举刀向前,忽然身边数道黑影呼啸而过,“娃娃们先走!”,竟然是老五他们…… 十余老兵斜向冲来,正截住那队骑兵,马朔横刀挥舞,鲜血残肢飞上半空,吐蕃骑兵措手不及,一阵人仰马翻,可终究兵少,瞬间已淹没在战阵之中。 驱赶战马的兄弟赶到近前,众人纷纷上马,此时来不及披甲,正要催马去杀敌,却被一根长朔拦住去路。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们!”,老白喝道。 十几个老兵此时已有数人落马,情势危急,旭子急道:“老哥且让开,我等共同进退!”。 老白双目一瞪,喝道:“你们已奔波一夜,如何杀敌?留着有用之身吧!,说罢策马向战阵冲去,“滚!莫让老汉兄弟白白送掉?”。 旭子忍住热泪,拱手道:“老哥走好!兄弟们,走!”。 这便是安西兵的传承…… 战马奔驰,烦了扭头回望,没能看到老兵的身影,只看到漫天落下的灰烬。 第68章 拼爹,拼命 旭子从高处下来,“没看到他们,也没看到追兵”,烦了没说话,只是无力的点了点头,夜袭计划成功了,烧掉贼人大量粮草,可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这一战他犯了许多错误,行动仓促,计划粗糙,发动时间过晚,撤退计划不完善等等。可惜战争不是游戏,一点细节没处理好都可能付出代价,人命的代价。 纪峰率一旅骑兵赶了过来,对众人连连夸赞,“英雄出少年!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接到回报大营里才知道怎么回事,三十几个年轻人竟做出这等大事。 一队人护送他们回营,另一队则赶去战场察看,快到营地的时候纪峰回来了,“有血迹,没有尸体”。 虽然明知道结果,众人还是一阵沉默,烦了低声道:“他们一直说欠我人情,现在我欠他们的了……”。 纪峰笑道:“老卒陨于战阵,换回来三十多个年轻人,赚了”,“是啊,是啊”,许多老兵都笑着附和,烦了不理解他们的买卖,可能他还不是真正的安西兵吧。 进入大营的时候场面很热闹,围观的老兵说了许多蹩脚肉麻的话,烦了赶回营马上去看董长安。 他依旧安静的躺在那里,照料他的辅兵在旁边。 “还好?”。 辅兵高兴的道:“董爷今天精神可是好,整整一上午都醒着,说身上不疼,还说了一些话,刚睡着”。 烦了的心猛的缩了起来,“不对!”,忙俯身查看,董长安竟已没了气息…… “长安哥……”,烦了一声哀嚎,头晕目眩间瘫软在地,旭子等人冲进来,众兄弟放声痛哭。 意气风发离开王府,约好了共同上阵杀贼,方才回程时还说这回功劳应该够送他回去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结局…… 老兵们帮忙把董长安运出营外,众兄弟强忍悲痛前往送行。 很浅的坑,烦了把他抱到里面,填回黄土沙砾,那个温和的少年一生至此完结,众人注视着小土包久久不语。 一阵风吹过,又打着旋离开,旭子吐出一口气,“也好吧,不用再受罪了”。 众人附和,“是啊,不疼了”。 烦了则在痴痴看着远处,苦笑摇头,“我就是个废物……”。 制作火药,一事无成,董长安是个好兄弟,为救自己而死,夜袭吐蕃大营,把老白他们给搭了进去…… “兄弟们,我真的尽力了……”。 胡子搂住他的肩膀,“不怪你,是长安兄弟命数不好”。 旭子拉着他道:“回吧,不怨你”。 烦了任他拉着往前走,快到大营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问道:“该怨谁呢?”。 “怨这世道!”。 烦了认真想了一下,觉得旭子说的有道理。 赶上这个乱世道,谁死谁活都不意外,还真不用太在意,也许自己哪天也死个球了。 过午侍卫来当众宣读了众人封赏。 郭旭,仁勇副尉,正兵旅帅,赐钱八千,田二百亩,奴婢三。 杨凡,陪戎校尉,正兵队正,赐钱五千,田百亩,奴婢二。 胡子和朱勇归德执戟长,钱三千,田八十亩。 其余诸人赐钱两千,田五十亩。 老白等人特例赐钱五千,田百亩以养家小。 每宣读一项,围观老兵皆齐声叫好,场面热烈。 大唐武人分为散官,职官和封爵,爵位便是公侯伯子男,这个一般人拿不到,封爵的权利也只属于皇帝。 官职则是具体任命,比如队正,旅帅,营将等。而散官则是对应品阶(近似于现代的将校尉官)。 大唐散官从正一品到从九品下共三十级,因为太宗皇帝缘故,正一品不设,所以最高便是从一品。 郭旭的仁勇副尉是正九品下,相当于连升三级,烦了则升两级,从九品上,胡子和朱勇各升一级,最低的从九品下。钱和地产奴婢要打完仗一起发放。 烦了接过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黑底红字写着陪戎二字,背面则是名字,看上去有些粗糙,从此刻起,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大头兵,成为一个有家产有仆人还有些钱的正式军官了,这就是殊功,搏一次命就能升官发财。 众老兵过来抱拳恭喜,这便是身份的改变,有了官职在身,接受行礼便已名正言顺。 旭子拉住那侍卫道:“昨晚的战事非是我的功劳,皆是烦……”,烦了把他拉开,“无事!兄长且去”。 那侍卫道:“王爷令你二人前去问话”,说罢转身离去。 郭旭不解道:“是你的功劳,我岂能争功?”。 烦了道:“你我兄弟计较这个做什么?两级不少了,三级我也接不住”。 郭旭为难道:“这……这叫我如何自处?”。 烦了推了他一把道:“别矫情,走吧,去中军,我有事求王爷,你得帮我说话”。 “什么事?”。 “艾沙!”。 无论他做什么,董长安都已经没了,懊恼悔恨没有丝毫用处,可艾沙还在,就在王府。 进入帅帐行礼,老郭挥手让旁人离开,看着二人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坐下说话”。 二人坐定,老郭问起昨夜经过,旭子按住烦了,抢先细说了一遍,他对于抢兄弟功劳的事耿耿于怀,特意说明昨晚的事皆出自烦了谋划。 老郭听完,笑道:“我自知是他手笔,按理功劳也不止三转,可你们参军日短,冒然提升高位不足以服众,今升你三转,升烦了两转,待日后再有功劳也便于升赏,你们兄弟不至因此生隙吧?”。 烦了心服口服,真是滴水不漏,自己这帮兄弟出自王府与王爷亲近,昨夜立下殊功,却被有意压制升赏,其他将校必定知道王爷在压制身边的人。 其实众兄弟刚刚入营不久,对军中事并不十分熟悉,自然胜任不了过高职位,老郭留下这道伏笔,等时机成熟再给他们升官的时候,即使有些过分其他人也能理解为补偿这次的欠缺。 最后那句话更是把烦了都架了起来,:你们兄弟不至于因为争功不和睦吧?意思就是我知道是你的功劳,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将来我会补偿你,你是懂事的人,应该顾全大局…… 与精明的人打交道,千万别试图耍心眼儿,因为你不但玩不过他,还会被他看不起,所以烦了的选择是有话直说。 “王爷,今日无旁人在场,小子有话便直说了,旭子勇毅宽厚,兄弟们都信服,我虽有些小聪明,但懦而少断,冲动易误,自知不足以为魁首,我愿为旭子佐助”。 这是他的真心话,自己的见识胜过旭子,可能比他反应快,心眼活,可他知道自己做不了大哥,也不想去争那个大哥,做老大是要扛起责任的,要坚韧不拔,宽厚公正,甚至还要忍辱负重,他自知做不到。 烦了直接把事情说开,老郭听完微微一愣,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细细打量,心中冒出一句话:懂取舍,知进退,人杰也! 点点头欣慰的道:“好,秀儿为安西寻一宝物”。 烦了看时机差不多了,低声道:“王爷,我要艾沙”。(我为组织无私奉献,现在有资格要艾沙了吧) 老郭眉头瞬间皱起,嫌弃道:“烦了,就为了一个侍女?”。(成大事不拘小节,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烦了可怜巴巴的道:“王爷,小的没出息,就要艾沙……”。(老子就这点出息,爱咋咋地) 郭旭从旁劝道:“王爷,烦了与艾沙姑娘情投意合,还请王爷成全……”。 老郭摸着胡须沉吟片刻,微微叹口气,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丢过去,“先看看吧”。 公文来自五天前,下边那个鲁字就像有人拿笔狠狠戳出来的一样。 布啤如在调集主力围剿北路军,老郭令鲁阳后撤,可他担心自己后撤会导致吐蕃中路盘活,所以打算冒险穿插跳出合围,然后再打疏勒城,以吸引住吐蕃主力。 烦了不得不敬佩,鲁阳将军不愧名将,面临危局毫不退缩,以几千兵马死死缠住吐蕃主力,使其没有余力顾及另外两路,他选了最艰难却也是收获最丰厚的一条路。 老郭又拿出一封信交给他,烦了接过一看,是鲁阳的私信:……豹儿说他已有心爱女子,便是府中叫艾沙的婢女,身份虽卑微,儿亦不忍他伤情,舐犊之情,义父勿怪,……豹儿成人,鲁阳心无牵挂,愿以身报国,义父不必顾念,当以大局为重…… 儿子有了女人,当爹的死也能死的安心,情愿赴死报国,可那个人却是艾沙…… “王爷……”,烦了认真的道:“我敬佩鲁阳将军,可艾沙是我的婆娘!”。 老郭满怀怜爱的看着他,皱眉道:“烦了……何必呢……”。 烦了走出帅帐,军营肃杀,落日如血,扶刀大步向前,胸中只剩暴虐。 拼爹拼不过就只能去拼命,如果还不够,就再拼一次。 第69章 又见张老三 烦了不知道那把火到底烧掉了多少粮草,缩成一团的吐蕃人仅隔了一天就突然有了动作,骑兵四出与安西斥候不断缠斗,死伤惨重都不在乎。 腊月初十,大营里一片忙碌,有四个营的兵马奉命出发,不知去了哪里,安西兵战力强悍,尤其擅长小股兵马作战,转化为纯骑兵后更是将这一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分兵作战更是拿手好戏。 种种迹象表明大战已经迫在眉睫,胡子看着有些空旷的营地,不解道:“怎么把咱们给丢下了?”。 郭旭道:“王爷说调咱们去右二营”。 “右二营折损颇重,不是撤回去了嘛?又有援兵来了?”。 “洒家便是右二营营将!还不来参见上官?”,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烦了抬头一看,竟是张三叔他们。 众兄弟忙起身行礼,“三叔啥时候来的?”。 张三笑道:“昨天刚到,小子们干的不赖”,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东关营来替了右二营的位置,弟兄们竟又到了他的帐下。 正式参见主将后一同来到营地,都是熟人免不了一阵亲热,老郭给二营补了几十个老兵,再加上烦了等人,二营有正兵二百七十,辅兵二百余。 张三先把营中编制调整了一下,郭旭正式出任二旅旅帅,辖烦了和裴二黑的两个队,又给补充了几十个老兵,使之达到满额的正兵一百一十人,另划拨给二旅七十名辅兵听用。 他自己亲自率领的第一旅也是一百一十名正兵加七十辅兵。余下的一队老兵与七十辅兵则组成三旅作为二营的后队。 待分配完毕,张三沉声说道:“接军令!”。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卑职在!”。 张三巡视一周,说道:“收拾器械,补箭矢一万支,长朔八十条,铠甲八十领,携十日粮草,明日五更出征!”。 “喏!”。 为了保密,军队出征的目标通常是不对底层士卒公开的,但有经验的老卒能根据战局和携带的物资猜个八九不离十,带这么多东西,估计是要抄远路。 营中迅速忙碌起来,正兵收拾战马军械,辅兵要去后营领来粮草军械捆扎好准备驮运,火头军则宰杀牛羊做饭,这也是军中惯例,出征前这一顿必须得吃的好。 烦了这个新任队正,除了原来的兄弟还补了十几个老兵,旭子分给他二十个辅兵,现在手下共有好汉七十多条,也能称呼一声军头了。 胡子和朱勇仍是火长,烦了自己带一火,另外两火交给老兵。 辅兵头目满脸激动:“不想竟能在大师帐下……”。 烦了训斥道:“我是队正,不是什么大师!干你的活儿去!”。 两匹战马,皮甲铁盔,横刀园盾,长朔投矛,这些都必须亲自检查,还有干粮水囊羊皮披风等,收拾差不多旭子回来了,手里提个大包袱。 “什么好东西?”,烦了解开一看,竟然一副山文甲。 山文甲是大唐十三铠中的一种铁甲,甲片上压出凸起增加强度,因凸起呈山字而得名。 半寸大的甲片层层叠压,以皮筋串联,内衬牛皮,分披膊,身甲,甲裙,还有胸部的绊环和护腰等部分,整副甲重二十斤,比普通明光甲轻不少,防护力却更强,穿戴起来既威风又好看,只是制作繁琐,造价不菲,在安西军中要营将以上才能用。 烦了笑道:“王爷还真拿你当亲孙子,这回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郭旭却没笑,说道:“烦了,这副甲是为你要的”。 烦了笑道:“不要,我习惯了皮甲,这玩意儿太重,穿了施展不开手段”。 郭旭皱眉道,“你穿了保住小命,我不想埋你”。 烦了歪头道:“看不起谁呢?武艺好就了不起?”。 郭旭提起长朔道:“要不你来试试,能赢了我就随你心意!”。 烦了鼓了一鼓,又重新坐下,“我……我承认斗你不过,可这副甲我不能穿”。 “为什么?”。 烦了把他拽到身侧说道:“你看,这个东西太扎眼了,上了阵挨箭都得多挨两支你信不信?我还在后列,穿上这个东西怎么有脸躲在后边?”。 旭子被他绕的有点反应不过来,“这……”。 “所以这副甲就得你穿,你是旅帅,防护好了能带兄弟们杀再,再说你武艺好,冲前边也能多杀贼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是……”。 烦了却话锋一转,低声问道:“咱们到底要去哪?”。 旭子低声道:“抚宁堡”。 “抚宁堡……”,烦了默默点头,抚宁堡位于西北方向一百多里的一处小绿洲,堡寨已废弃,只当地名使用,那里也是去疏勒城最近的路,只是老郭派二营跑那里去干嘛? 两兄弟正猜测老郭派他们去的用意,有后营辅兵过来传话,有一队民夫短了军粮,却自称认识烦了,军需让他来问问。 烦了起身跟去看看,他确实认识一些部落的民夫,这种天气运粮实在辛苦,能帮着说句话就帮一下吧。 “缺多少?”。 “三斗”。 三斗粮,倒是不多,可安西对军粮短缺责罚的很重,其实也正常,在任何时代,只要跟军资沾边的责任都不轻,安西的规矩相对简单,只有砍头和抽鞭子两个等级,三斗刚好够砍头。 来到后营,老远就看到一个汉子被绑了跪在地上,烦了过去仔细一看还真认识,竟是浑思部的那个把头。 他儿子浑思铁也在,看到烦了扑过来跪地就哭:“大师救命……”,其余族人也纷纷跪地哀求,辅兵过来拿鞭子一顿抽,“肃静!军营重地,不得喧哗!”。 烦了挥手让他们住手,把浑思铁拉起来道:“怎么会短了军粮?”。 浑思铁委屈道:“大师,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路上一点都没漏,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就说短了三斗……”。 烦了摸着下巴没了主意,到底是装的时候就少,还是在路上漏了或者偷吃了,甚至卖掉了,这事儿根本就说不清楚。 又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帮你,到底有没有偷吃或者卖掉?”。 浑思铁吓的差点跳起来,举手发誓道:“大师,给浑思部十个胆子也不敢啊,确实装的时候就这些,若有半句假话,甘愿下地狱……”。 烦了点点头道:“你们出去等着,别吵闹,我去试试”。 他相信浑思部没胆子倒卖军粮,就算倒卖也不会只卖三斗,更不会明知道军粮少了还跑来送死。 顺利找到老熟人仇治,直接说道:“老哥,外面那人少了三斗军粮,我想讨个人情,能不能饶他一命”。 仇治笑道:“个低贱的货,值得你讨人情?”。 烦了叹道:“他们是浑思简将军的族人,前日曾有过一面之缘,天寒地冻的运粮实在辛苦,我看他们不像有意短了军粮,且饶他一回吧”。 仇治点点头,痛快道:“行!老弟开了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来人,放了吧”。 浑思铁他爹短短时间便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真的是生死只在转念间,只是烦了看着老仇治神色,忽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这个老家伙不是在故意找茬杀人立威吧,难道军粮本来就没少…… 烦了越看越像,眯着眼睛缓缓说道:“老哥还真是精明人,一文钱没花,敲打了民夫,还白白赚了我一个人情”。 仇治无辜的问道:“老弟何出此言?”。 第70章 这一天很长 在这个时代,分兵作战的难度超高,因为战局本就瞬息万变,通讯却十分蛋疼,所以各路兵马之间的配合完全依赖将领的经验和能力。 南路军回报时断时续,北路彻底断了音讯,但老郭相信安西兵,也相信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一定不会令自己失望。 当吐蕃骑兵突然出动,他立刻察觉到战机来了,吐蕃人遮蔽战场是想有动作,本还要再等些天,结果被烦了他们放的一把火,把这个过程大大加快了。 整整六个营的兵马已经出发去往该去的地方,大营里只剩下两营正兵和不到辅兵,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如果吐蕃人现在冲过来,后果会很严重,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对面的吐蕃人没有那个胆子。 “报!贼人骑兵回撤,有兵马正出营向西!”。 老郭笑了,果然不出所料,那支孤军本就惶恐,这些天又被安西骑兵压的动弹不得,迟迟等不到援兵,又被一把火烧掉许多粮草,他们终于忍不住要撤退了。 “后营辅兵不动,其余兵马集合,随本王杀贼!”。 “喏!”。 八百正兵与近千辅兵很快集结完毕,老郭一身铁甲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后亲兵高举两杆大旗,一杆安西大都护府帅旗,另一杆则是郭字王旗。 “小的们,随本王杀贼!”。 “王爷威武!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威震西域数十年的郭王爷已经多年没有亲临战阵,今天那杆王旗又再次出现了,两千兵马没有前哨,没有斥候,直接排出一个宽大到夸张的锋矢阵向西压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有吐蕃骑兵发现了他们,而后头也不回的打马而去。 一队安西斥候赶来,“王爷,贼人后营已撤出大半,中军大旗开始动了!”。 老郭笑着点点头,“咱记得你小名是叫二丫吧”,指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吐蕃斥候道:“去,显个手段让咱瞧瞧”。 那队正兴奋的一抱拳,“王爷稍待!”,“随我来,拿几个给王爷助兴!”,一声呼哨,数十骑打马而去。 那队吐蕃斥候扭头便走,不想二丫有心在王爷面前露脸,拼命赶过去竟很快追了个首尾相连,只见他连珠箭发,前面贼人竟被他顷刻间射落了五六个。 “好!哈哈哈哈……”,老郭放声大笑,“不比他爹差,提个旅帅吧”。从对面斥候的表现就能轻易看出,对方战意不强,这说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那支吐蕃前锋现在一心只想撤退,根本没有拼命的想法。 旁边一队正道:“小的去给王爷拿个活的来”。 老郭笑着摆摆手道:“急什么?今天很长,有你赚功劳的机会”。 再前进十里,又有斥候回报,“贼人正加速撤离,大半营帐被丢弃,已经有半数兵马出营西行”。 此时离吐蕃大营不足十里,老郭看看天色,未及正午,令:斥候二里,驻马暂歇。 有营将低声问道:“王爷,贼人要跑,为什么不趁势赶过去?”。 老郭抬手抽了他一鞭子,“蠢货!”。 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打仗也一样,急了不行,慢了也不好,敌人着急撤退,若去的急他可能会停下拼命,去的晚了又会失去战机,不急不缓才是正好。 吃些干粮后重新前进,前边斥候回报,贼人大部出营,稍显混乱,但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步军正迎面赶来。 老郭向左右笑道:“看看,战功这不就来了?”。 众人大笑,老兵油子都明白,对面慌了,派出这支步军来拖延时间,或者说就是来送死的。 又行五里,众人终于看到了那支所谓步军,黑压压一片立于缓坡,几千人手持木叉劣刀木盾,最后有百十个骑兵压阵。 安西兵一直逼近到三百步,这个距离战马勉强够提速,老郭持朔越众而出,身后亲兵高举大旗,“可识得郭某!”,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数千步卒一阵肉眼可见的骚乱,作为来送死的炮灰,本就心怀绝望,没想到竟是与杀神郭王爷对敌…… 郭昕轻蔑的随意扫视对面,沉声喝道:“某不杀鼠辈!还不速退!”。 一声断喝,数千步卒齐齐退了一步,最后边的百十骑兵却直接调转马头跑了…… 这便是仆从部落的悲哀,被抛弃的时候也没人心疼,见贼人士气已沮,老郭长朔前指,“既不退,便受死吧!孩儿们与我杀贼!”。 安西骑兵早已按捺不住,见王爷号令,两营兵马自两翼齐齐杀出,诸营辅兵紧随其后,如一把巨大的剪刀向前卷去。 “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战马如雷,刀朔如霜,本就慌乱的吐蕃步卒再不犹豫,纷纷丢下器械嚎叫着扭头就跑。 骑兵追击步卒溃兵是最轻松的杀敌方式,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可安西骑兵并未从正后方杀过去,而是分别从两侧斜着切向一角。 这便是百战精锐的经验,溃兵有数千之多,如果从正中捅进去,拥挤的人群会迫使战马停滞,那样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正确的做法是斜着从后边一层一层的削,不断驱赶溃兵奔跑逃兵。 两股骑兵分别从后边削过去,残肢断臂与鲜血飞上半空,有的人想回头拼命,有人在跪地投降,更多的人跑的更快。 骑兵杀透人群,向外绕了一个圈子又重新整队,第二次切了回去,溃兵更加拼命的跑,许多人被拥挤着绊倒在地,却再没机会站起来。 老郭轻夹马腹不紧不慢向前走,很快就到了那片湿漉漉的区域,战马轻巧的避开尸体,冒着热气的鲜血点点飞溅。 那支仆从步军头也不回的亡命奔逃,安西兵连冲三阵后止步稍歇,旷野中留下六大团尸体和残肢断臂,辅兵们兴高采烈的冲过去补刀,顺便捡回能用的东西。 不用着急追杀,力气珍贵哩,两侧游骑把落单的人赶回群里,犹如放牧羊群。 溃兵越跑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有的人一头栽到地上,还没等他们气息喘匀,马蹄声响,安西兵又来了,再次开始亡命奔逃…… 老郭马鞭前指:“看到没?不用切的太厚,也不用赶的太急,停下了就切一块,赶着他们跑”。 一个年轻侍卫道:“轻松倒是轻松,就是不能厮杀的爽利”。 老郭恨铁不成钢的抽了他一鞭子,“挨鞭子爽利不爽利?”。 骑兵追击溃兵的经典战术,一松一紧的驱赶,不断杀掉跑不动的人,给他们逃命的希望,却不给抵抗的机会…… 太阳西斜,老郭终于看到了吐蕃大营,空荡荡的,杂乱不堪的大营,遮住阳光远眺,有人马正越走越远。 “赶上了”。 溃兵已经跑了五六里地,还有一半人,逃命时体力真的会超常发挥,安西兵驱赶着他们从大营一侧向西,让他们能快点追上同伴。 两营骑兵轮流跟在后边,每当那些人跑不动了停下,他们便冲过去砍死一些,其余的人会再次开始奔跑。 溃兵也看到了前方的同伴,可惜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安西兵只能用刀朔催促他们再快点。 越来越近了,两千步,一千步,五百步,安西兵越催越急,溃兵在迅速减少,还剩下六七百人。 吐蕃人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他们都在低头赶路,还在越走越快,后军一支兵马停了下来,却只是原地列阵,并不可怜那些倒霉蛋。 眼见没人接应,溃兵中发出一阵哀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跑去。安西兵已经排好严整的锋矢阵型,他们在等,等溃兵撞进人群,等那队停下的吐蕃后军混乱。 溃兵撞上了长矛,发出濒死的嚎叫,就是现在! “安西威武!”。 “杀贼!”,两营骑兵策马杀了过去,吐蕃后军一阵慌乱。 “安西威武!……”,南方埋伏的兵马杀了出来,直直撞向后军中间,长长的队伍瞬间扭曲。 “安西威武!……”,又一营兵马从北边杀出,直奔后军前队。 时机刚刚好,一切都恰到好处,大唐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驻马高处看着眼前的修罗场,满意的点点头。安西兵在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杀向贼人,吐蕃后军的崩溃只在转瞬之间。 侥幸活下来的人会被驱赶着奔向他们的中军,有两个营的安西兵正在前边等着那个时刻。 “我说过了,今天会很长”。 第71章 抚宁堡之战(一) 烦了原本算个爱干净的人,在王府的时候常因为这个被兄弟取笑,后来去到东关和一些部落,见过许多又脏又臭的人,每次都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来了疏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习惯是很容易改变的,当饿急了的时候,手干不干净其实并不重要,当一桶热水成为奢侈,不洗澡也是能忍受的,当寒风割开皮肤,令他恶心的油脂也能涂抹到脸上,那些臭烘烘的气味闻久了,慢慢也就闻不到了。 抚宁堡绿洲并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地势东高西低,寨子原本就建在东头的高坡上,废弃后就只剩一些残垣断壁,腊月十二傍晚,二营终于赶到了这里。 篝火点燃,张三把几个军头叫到一起商量军情。 “他娘的鬼影都没看到一个”。 从巴水渡到疏勒城的大路,这里是必经之地,这么重要的据点至少也要设个岗哨烽火台,可这里什么都没有,连路过的运粮队和斥候都看到。众人苦苦思索,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感叹吐蕃人用兵真是天马行空不拘小节。 旭子道:“不管有人没人,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那倒是”。 军令很简单,截杀吐蕃人。 老郭料定吐蕃人要撤,分兵沿途伏击,他想把这支前锋击溃后一口口吃掉,只是烦了总有些不太放心,那可是上万兵马,你就那么有把握?还特意派我们跑出上百里来埋伏。 “等着吧,王爷不会错的”。 众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事情就应该是这样。 虽然遭到夜袭的几率不大,可轮流值夜必不可少,烦了坐在高处看着天空发呆,风声吹过发出呜呜声响,旷野中的狼嚎声时远时近。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真是豪迈……”。 旭子过来坐到他旁边,“看什么呢?”。 “看星星,有人说地上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不知道我是哪一颗”。 旭子笑道:“为什么不是月亮?”。 烦了皱眉想了一下,说道:“也是”。 两兄弟沉默一会儿,旭子说道:“你打算怎么办?”,作为兄弟,他可能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烦了的人。 烦了看着朦胧的旷野有些迷茫,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要怎样的战功才能争回艾沙”。 旭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别怪王爷”。 烦了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没怪王爷,也不怪鲁阳将军,我甚至连鲁豹都不怪”。 腊月十三,众人穿戴整齐伏于堡内,此处是附近的最高点,视野开阔,根本不需要派出斥候查探,只需要安心等着便好。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照着夯土反射着热量,烦了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有人来了!”,高处老兵一声低呼。 张三低声道:“别动,待命!”。 烦了从土墙后探出一点头,东南方向一队骑兵正在赶来,从尘土看有百骑左右。 “不是友军!”。 众人齐齐看向张三,他却微微摇头道:“等着”。 百十骑兵越来越近,直到马蹄声清晰可闻,张三却始终不下令出击,众人只好继续忍耐。 五百步,四百,三百……最好的出击距离错过了,张三还是不下令,百十骑兵经过堡前依次向西,他们穿着各种皮毛,脸上涂着暗红色的染料,是吐蕃本部骑兵! 烦了几乎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手里投矛,那些人没察觉堡内有人,正陆续奔向西边水潭。 五百步外,吐蕃骑兵下马砸开冰在饮马,所有人都在等张三下令,那些人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这时冲过去一定能重创贼人,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时间不久,那些人再次启程向西,三个骑兵则回身去往东边,很快都走的无影无踪。 “呼……”,众人齐齐呼出一口气,胡子道:“三叔,咋不出击?让他们给跑了”。 张三嘿嘿笑道:“咱们跑这大老远来是吃肉的,这点小菜可不值当”。 二黑道:“这队人的马没喂饱,里面有三个豹子皮”。 “虎豹!”,烦了明白过来,“有大鱼!”。 吐蕃人的规矩,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有资格穿虎豹皮毛,而只有贵族才有资格用虎豹战士,也就是说这队人是某个贵人的仆从。 从东边来的贵人,只能是那支吐蕃前锋的主将,马没喂饱说明匆忙…… 郭旭道:“看来王爷那边得手了!这队人是主将的探路斥候,那三个是赶回去报信的”。 张三笑道:“吃些干粮,给马喂点好的,有大人物要过来了”。 烦了对这个世界的通讯方式彻底无语,没有信使传递消息,军队配合就只能靠猜测。如今不知道鲁阳和老四两路兵马进展怎样,也不知道东边那一战的结果到底如何,只能靠一点讯息做决定,可问题是万一猜错了,代价便会很惨痛。 这可能就是将领的价值吧,经验,武力,威望,战场嗅觉,甚至运气都十分重要。 张三令郭旭去西北方埋伏作为奇兵,他则亲率主力伏于堡后,少量辅兵在堡内看护战马作为据点,就在这里静等大鱼上勾。 烦了跟着来到埋伏地,一道风沙侵蚀而成的石岭北边,石岭只有几十步长,却也恰好能挡住视线,很适合埋伏小股人马。 这里与保寨还有水潭恰好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各自相隔五百步,安西兵经典的交叉伏击战法。 “三叔令我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翻译过来就是自己看着办,这很符合张三爷的个性。按他的逻辑,一切以实战为准则,校场练兵不如上阵砍人,练将自然也一样,旭子是新晋旅帅,打个几场就学会了嘛。 二黑等老兵看出他有点紧张,笑着安慰道:“军头,三爷那边先发动,咱们等着就行”。 郭旭点点头道:“还要诸位帮衬”。 众老兵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就是,都是一家人么”。 “你们摸进贼人大营闹那一场才是爽利”。 看众老兵一力拥护,旭子渐渐安下心来,抱拳道:“诸位老哥,小子今天是头一回,想讨个彩头,做个阵锋!”。 阵锋便是锋矢阵最前端的中间位置,也只有最勇猛彪悍的老兵才能胜任,郭旭以年轻人做军头,必须要表现出实力,做阵锋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第72章 抚宁堡之战(二) 正午时分,堡墙上的老兵挥舞小旗,“骑兵……大队……”。 大队意味着来的敌人超过三百,烦了等人起身牵住战马,众老兵却没起身,“莫急,多歇一歇有力气”。 “来了!”,烦了小心看去,东南方向尘土弥漫,大队骑兵正迅速靠近,堡内毫无动静,看来张三叔是打定主意捉大鱼了。 吐蕃骑兵正陆续经过堡前去往水潭,然后下马开始歇息,赶来的骑兵越来越多,很快便超过了三百,还在不断增加…… “他娘的,这么多……”,吐蕃本部以步军为主,配属少量骑兵,而这少量的骑兵通常便是主将的卫队,众人猜测要来的可能是大人物,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又一队骑兵过来,烦了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个大人物,倒不是他眼神多好,主要是这位大人物实在太扎眼了。 不但骑得马高大,身上还穿了件夸张的大袍子,衣袖长到夸张的地步,更显眼的是那顶帽子,竟然是鲜艳的红色,在一群骑兵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呵,还是个有爵位的千夫长”,一个老兵舔了下嘴唇说道。吐蕃的千夫长可不是代表手下就有一千人,还代表他是某个部落的族长,如果是有爵位的则代表大部落,或者与赞普有亲戚。 “坏了”,二黑说道,只见那个大人物并没去往水潭边,而是指着堡寨比划着什么,很快一队人便下了马走向张三等人藏身的地方,那大人物则继续去往水潭边。 其实堡寨附近本来地势就高,吐蕃人警惕性再低也会派人去的,随着那队人离堡寨越来越近,众人知道,要开始了。 寨墙放哨的老兵最后挥舞几下小旗,而后从墙上跳下,而他最后发的信号是敌人超过五百,不足一千。烦了不禁想骂人,到底是五百多还是九百多?这个误差也太大了吧…… “安西威武!”,一声大吼如炸雷般响起,一员悍将已纵马杀了出去,不是张三爷还能有谁? 只见他如狂风般从那队步军中间掠过,长朔闪过,三四个士兵随之载倒,烦了不由惊叹道:“好家伙,这就是锐士……”。 “安西威武!”,一旅将士陆续从保寨后冲出,紧跟在张三身后,慢慢组成战斗队形,直指水潭边的大人物。 突然的袭击令吐蕃人措手不及,许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一旅的人呼啸而过,水潭边几百吐蕃骑兵已经乱成一团。 此时水潭边已有数百人,连人带马拥挤不堪,还有骑兵在不断进入绿洲,张三率军不管别人,直取那头目。 路上的骑兵反应过来忙追向一旅,水潭边的人则有的想上马,有的想要步战迎敌,还有的想保护主将,这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刚上马的人正要催马,张三爷已从他身前呼啸而过,骑兵失去速度如木桩一般笨拙,“噗通噗通”的落马声连绵不绝。 一大群战马被水潭边的人赶了过来,一旅不得不放慢速度,等让过马群,吐蕃人已经排出三列步军出现在面前,正呼喊着丢出投石索。 (吐蕃不擅弓弩,可能是因为高原缺少制作弓弩的材料,气温太低不利于胶漆等工艺,但他们也有自己独有的远程武器,投石索。拳头大小的石头拴上绳索,转圈抡起来丢杀伤力不弱,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石,一种是双石,单石扔的更远更准,双石则可以缠绕对手马蹄,各有利弊。高仙芝曾评论吐蕃军队,说其骑弱弓弱,唯重步骁勇)。 对面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把战马驱赶到前面迟滞一旅速度,步军趁机步阵,必定精锐无疑。 张三见对方精锐,反而更加高兴,侍卫精悍更证实了大人物的身份,只是对手步阵已成,那头目也已经躲入阵后,骑兵不能再硬冲,遂拨马向左,“掠阵!”。 一旅将士随即转向,弓箭投矛一起发射,叮当一阵乱响,没想到那队步军人人披甲,不少还是铁甲,一轮掠阵只有十几个倒霉蛋被投矛射中,缺口又被迅速补上。 此时吐蕃人分成两部,一半在水潭边护卫那个大人物,大多是在步战。另一半则是后赶来的骑兵,此时已聚到一起,正要对一旅发动进攻。 张三率军掠过步阵,绕了一个圈子拨马回来,却并未冲向水潭边,而是突然向刚集合的骑兵群杀了过去。 “聪明”,烦了赞一声,此时水潭边的步阵已成,再冲不但后果难料,还会被那支骑兵从后边突袭,而张三果断放弃难啃的步军,转而去攻打潜在威胁更大的骑兵。 在紧张纷乱的战场上能这么快做出调整,张三的战场嗅觉绝对顶级。 可怜那支马军刚刚集结完毕还没开始动作,安西兵已经冲到了眼前,长朔“嗤”的一声轻响刺中一人咽喉,那人同伴刚要挥刀,却被张三借着马力一拳砸到脸上,晃了下一头栽下马去。 骑兵群内人仰马翻,被一旅从中间杀了一条血胡同,刚集结的骑兵被再次冲散,而此时水潭边正在分兵,步军仍在保护大人物,一队骑兵则正在集结。 “该咱们了!”,郭旭翻身上马,二旅纷纷上马持械在手,现在正是时候。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郭旭确实有成为名将的天赋,他发现了战局的危机,一旅看似占据了主动,实际经过短暂混乱后吐蕃人已经稳住了,而且兵力优势正在慢慢提现,为了放大突袭的战果,一旅一刻不停的冲杀,这种强度的战斗会使人的体力和马力快速消耗,如果二旅加入,一旅很快就要陷入麻烦。 郭旭长朔一指水潭西边,大吼道:“杀贼!,随既跃马而出,二旅众人齐齐催马,“安西威武!安西威武!”,一百余骑奋勇而出,直直向那群将要完成集结的骑兵杀了过去。 作为奇兵,出击时间和目标选择最为重要,比如目前局势,出击过早会与对面混成一团,出击太晚则一旅力弱,打成添油战术,现在出击则正好,一旅还有余力,二旅作为生力军入场正好能打乱敌人部署。 而目标有三,东边骑兵已经被冲散,一旅足够对付他们,水潭边的步军阵列不能正面冲击,那很不明智,唯有要完成集结的骑兵才是首要目标。只要击溃他们,这支吐蕃兵马便会只剩下行动迟缓的步军,落败就只是时间问题。 郭旭一马当先杀出,二黑一队老兵紧随其后慢慢展开,烦了率手下开始催马提速的时候,前队已经冲出去一百多步,马蹄践踏,尘土弥漫。 一火老兵当先冲出,烦了在队里第二列,眯眼看着前方,战马慢慢提速,待他马速提至最快时,旭子已经把一个吐蕃骑兵挑上了半空。 骑兵冲锋会与许多敌人依次擦身而过,但与每个人的碰面时间都很短,只来得及刺出一朔,挥出一刀,甚至一刀都来不及。 这时精妙繁琐的动作是来不及用的,简单直接的突刺挥砍最有效,防守只有本能的低头扭身。最有用的是枪锐刀利和够猛够快,最管用的保命手段是头盔铠甲以及运气。 烦了微微俯身随着战马起伏,速度提到最快,尘土沙砾不断拍到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前边喊杀声和惨叫声震耳欲聋,还有乒乒乓乓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前边队列正慢慢变成三列纵队,这代表敌人在侧面,烦了忙控制战马跟着变换队形,好在阵型转换还算顺利。 嘈杂声更近,许多无主战马从身旁闪过,烦了听到身下一声脆响,就像一脚踩到了螃蟹壳子,也不知道被踩的是哪个倒霉鬼。 一个吐蕃人极速靠近,手里没有兵器,不知道是不是留在某个安西兵身上了,前边的老兵一朔刺出,竟被他一个后仰躲了过去,刚直起身子,正撞到烦了探出的长朔。 朔锋借着马力轻松的刺进了小腹,那人穿着皮甲,可烦了没感觉到一丝阻力,甚至比操练时刺木板还要轻松,两马交错间,长朔顺利拽回。 “不难……”,还没来得及高兴,半条胳膊从天下而降正砸到身上,刚一抬头,一根长矛竟迎面扫来,下意识举盾低头,长矛擦过圆盾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长朔再次斜指,看准越来越近的一个吐蕃壮汉便刺了过去,再次成功的刺进身体,那壮汉却伸手抓住了朔柄,还在愤怒的瞪着自己,两马交错,烦了拽了下却没能拖动,只得放弃,一根棍棒正劈头盖脸的向他砸下来。 急忙歪头躲避,却还是慢了一点,烦了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响,待他回过神,发现头盔已不知去向,前队正在向左转弯,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冲阵完成了。 队列转弯间他看到了最前面的旭子,他全身都是血,眼睛里正闪着光,老刘那条朔的朔锋比他的眼睛还要亮。 这一阵冲的恰到好处,近百名刚集结的吐蕃骑兵被再次冲散,还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旭子率领一旅没回马再冲,而是沿着水潭边杀向了东边。 这支吐蕃兵马绝对是精锐,在最松懈的时候被偷袭,他们马上用战马迟滞敌人速度,并快速组成步阵防御。 刚集结好的骑兵被张三杀了个回马枪,损失惨重之下竟然能舍弃部分人马,拉开距离重新集结发起反击,然后与一旅进行了一波凶悍的对冲。 可惜的是,他们遇到了更精锐的安西兵,郭旭发现东边的骑兵正在向东南转弯,他立刻决定沿向东发起进攻。 那支骑兵本打算继续与一旅冲杀,刚调转队形向北,二旅已经自西边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北边的一旅同样没选择回身,而是直接向西冲了过去,张三和旭子不约而同的率军绕着水潭跑了半圈,而水潭边的骑兵还在疑惑的看着二旅越跑越远。 烦了确定二人事先没商量过,可这打着打着忽然换对手,这是什么天马行空的鬼才战法? 二旅变换成一个超宽的锋矢阵,从侧面狠狠撞进了吐蕃军中,烦了手里没了长朔,只能抓起投矛准备好,然后看准一个穿铁甲的奋力投了出去。 他没来得及看到底中了没有,因为眼前全是惊恐的吐蕃骑兵,来不及多想,拔刀向一个人的侧身划了过去,一条左臂轻巧的飞上半空,那人惊恐大叫,断臂处白色的骨头和粉红色的肉十分鲜艳,大股鲜血正喷涌而出…… 由于是横着穿过,这次时间要短的多,很快便已透阵而过,吐蕃骑兵直向北边冲去,侧面被袭时如果强行转向,队形会更加混乱,损失也会更大,最明智的选择是加速向前,脱离攻击。 旭子带着二旅再次转弯向北,追杀吐蕃骑兵身后,而一旅已经从西边那队倒霉的骑兵阵中杀了过去,正沿着水潭向南,那队残兵学乖了,没在原地等,正纵马跟在他们后边…… 贼人总共还有不足四百,两百步军仍在守护他们的主将,骑兵却只剩下一百多人,分成两队。 烦了跟着前面老兵转弯向西的时候,与那队小股的吐蕃骑兵正好隔水潭相望,而一旅此时也正与大股的骑兵方向相对。 安西两个旅,吐蕃两股骑兵,四帮骑兵都在围着小水潭转,都想追上前面的敌人…… “这一战足以载入史册了……“,场面实在是诡异,让人忍不住想笑。 一条双石投索正贴着地面飞过来,恰好缠住战马前蹄,烦了猛的飞了起来,越来越高。 他忽然想起一首歌,“我要飞得更高……”。 第73章 抚宁堡之战(三) 烦了坐起身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竟没受伤,只是刀牌不知飞去了哪里,茫然看着面前的朱勇,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 “烦了,没事吧?”,朱勇拄着半截长矛,大口喘着粗气。 烦了想起来了,这里好像是战场,朱勇不是在自己身后吗,“你在这干嘛?落马了?”。 朱勇委屈道:“我本来你后边,跑出去没多远马就摔了……”。 烦了这才知道,朱伙长连第一波都没混上就摔下马了,真是倒霉催的,拿出队正的威严训斥道:“那你去换马呀,这里磨蹭什么?”。 朱勇道:“就是要去换马,撞到两个跑散的贼人,拼死命才杀掉一个”。 烦了环顾左右,只看到满地尸体,“另一个呢?”。 朱勇指了指他身下,“这儿呢”。 烦了低头一看,原因自己身下就压着一个吐蕃士兵…… 马蹄声近,旭子叫道:“烦了!离远些!”。 烦了回头一看,二旅兄弟正奔驰而过,再往后几百步则是吐蕃骑兵正在赶来,猛的回过神来,自己就在吐蕃步阵前不远,幸亏摔到坑里,吐蕃人没冲出来。 拖起朱勇连滚带爬的离开,战马很机灵的,骑士落马后它们不会傻傻的待在原地,会离开危险的地方,所以水潭附近人的尸体很多,战马很少。 从北边绕回到堡寨,除了后队的人,这里已经有几十个兄弟,有的是回来换马的,也有些是手上没了兵器,二人顾不上说话,先灌了一气凉水。 辅兵给拿来长朔刀盾投矛,牵来备马,一个老兵问道:“队头,打哪下手?”。 烦了一拍脑门,“等等,我先看看情况”。 爬到堡墙高处放眼看去,四伙骑兵仍在绕着水潭互相追赶,两百步军则在水潭边驻守,不时向经过的安西兵投出石索,现在的局面是水潭附近共有大小五支兵马,却围绕着小水潭陷入了僵持。 骑兵没有选择,身后都有敌军,只能继续追赶前边的敌人,步军丢失大量战马,面对两支不断飞驰而过的骑兵也不敢冒然行动。 但这种僵持只是暂时的,因为安西兵有三大优势。第一是马力和人力优势,吐蕃人长途跋涉而来,又厮杀了这么久,马力和人力几乎耗尽,此时两旅安西兵正离前边的敌人越来越近,都已经快要咬住敌人的尾巴。 第二是骑射差距,安西兵的骑射技艺远胜吐蕃骑兵,张三和旭子等人更是箭无虚发,正追着吐蕃人打靶。 最后一个优势就是时间,这个吐蕃大人物只带着少量骑兵匆匆赶路,说明主力已经战败,他们在逃命。安西兵主力正在赶来,他们在这里拖的越久,逃走的几率就越低,而此时已经红日西……西…… “那厮跑了!”,一顶红帽子带着几十个随从寻个空挡策马冲出,头也不回的向西疾驰而去。 大人物果然是大人物,一直留着逃命的本钱,眼看局势越来越糟,果断选择跑路了。 “他娘的!”,烦了气急败坏的跳下土墙,“留下些人看着马,其余人跟我追!”,数十骑兵从堡后冲出向西追了过去去,二营跑了一百多里,又在这里拼了半天命,绝不能让那货跑了。 此时水潭边的僵局迅速被打破,主将跑了,吐蕃士兵却并未溃散,为了争取时间,他们不顾伤亡的发起了冲锋,张三和旭子不想与他们混战换命,选择且战且走,利用弓弩优势不断消耗,对面崩溃已经是时间问题。 烦了知道,旭子他们腾不出手,马力也即将耗尽,所以只能靠自己这帮人了。 现在不是爱惜马力的时候,必须快点咬住那个大人物,打马冲出绿洲向西又跑了数里,攀上一个缓坡后远眺,终于看到了那顶红帽子。 离有四五里,大约三十多人,正在驻马歇息,这是骑兵老手,这么紧急的逃命时刻还在顾惜马力,他们已经发现了追兵,正在急匆匆上马离开。 “追!”,众人兴奋的打马狂追。 跟随烦了来的总共十七个正兵,二十个辅兵,双方人数上差不多,只是辅兵没有铠甲,只有一根长矛和一张劣弓。 红日慢慢西沉,双方一前一后狂奔,又跑出去数里,距离正一点点拉近,这就是马力差距。烦了等人新换的马体力充沛,他们却是疲马。 三千步……两千步……一千步!距离越来越近,前边却停了下来。 七百步,烦了忙举手示意止步,三十余骑陆续站定,战马在急促的喘着粗气。 “这是打算拼命了”,一个老兵笑道,很明显,对方知道甩不脱,想趁还有马力解决掉追兵。 “拼就拼,还怕他们不成!”。 “就是!干!”。 对方明显不想耽误太长时间,战马还没喘匀气息,红帽子一挥手,三十多人齐齐催马杀了过来。 众人纷纷拔刀提朔,目视烦了,他们在等军头一声令下,然后便会迎头冲上去把所有人砍死,虽只数十人,亦要有万夫莫当的锐气。 还有五百步,时机恰到好处!烦了举手大喝一声,“退!”,拨马便向东南方向跑去。 杀气冲天的众人当场就愣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军头跑了…… 跑了?你特么带着我们追了半天,好不容易追上了,你扭头跑了? 众人沉默着打马跟上,都在暗骂不止“懦夫!”,“安西败类!”。 没办法,军令就是军令,叫你追你就得追,叫你跑你就得跟着跑…… 烦了边跑边回头看,红帽子正带人猛追,“驾!”,跑的更快了…… 一口气跑出去两千多步,吐蕃人止步回头,烦了忙示意止步,众手下纷纷拉住缰绳,朱勇不满的道:“烦了你跑什么?”。 烦了没理他,看吐蕃人正掉头要走,立刻调转马头再次下令,“追!”,说罢便当先追了出去。 众手下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无奈只好再跟着追,幸亏对方战马疲惫,很快又追到五六百步。 对面又停了,烦了忙举手示意“停!”。 吐蕃人纷纷回头大骂,虽然众人听不懂他们骂什么,但大多数人认为烦了确实该骂。 烦了也不生气,拿出水囊喝了口水,稳稳坐在马上看着对面骂,咱是有素质的人,不骂街。 吐蕃人排好队形要发动攻击,烦了立刻调转马头准备跑路,吐蕃人再向西,他又马上指挥手下跟上…… 天色已经黄昏,烦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大人物终于受不了了,只能选择分兵,自己率领十余骑向西,留下二十名骑兵断后。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烦了大喝一声,“安西威武!”,一马当先便杀了过去,众手下忙催马跟上,“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口号喊的乱七八糟,跟着这样的军头只能认倒霉,你根本摸不着他的套路。 二十名骑兵迎面冲来,双方越来越近,烦了取出投矛,距离十几步时猛的投出,短矛借着马力噗的一声扎进马脖子,那马一声悲鸣载倒在地,骑兵被重重摔到地上。 “噗噗”的闷响与惨叫声接连响起,双方依次错身而过,等各自分开,中间留下了十几具尸体,队里少了一个正兵和六个辅兵。 这就是他玩套路的原因,红帽子是大人物,侍卫的战力自然不会弱,硬拼正面占不到便宜。 经过几次拉扯,对面马力已经接近枯竭,红帽子如果不想变成步兵等死,就只能选择分兵,一旦分兵,便会陷入兵力劣势。 这是烦了今天刚学到的,用尽一切手段折磨敌人,让他做最不想做的事,消耗他最珍贵的东西。 冲过一阵后烦了并未转头再战,而是催马继续向西追了过去,吐蕃骑兵忙掉头跟在后边。 吐蕃人的马力已经完全耗尽,很快他就看到了红帽子,追到五百步的时候,身后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三个,又跑出去几百步,那三个人的战马也倒了。 红帽子还有十三个侍卫,他已经没有停下拼命的实力,只能不停的往前跑,祈祷自己的马给力。 跟在最后的两匹马倒了,两个侍卫张牙舞爪的迎过来,烦了拨马从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经过,很快二人便载倒在地上,身上插满箭矢,两个人面对奔驰的骑兵队,个人武勇毫无用处。 天色渐渐昏暗,吐蕃人也越来越慢,双方很快首尾想接,烦了投出短矛,正中一人后心。 众手下此时恨不得抱着敬爱的杨队正亲一口,纷纷从两面包抄,拉弓射箭,丢出投矛,吐蕃人纷纷落马…… 可怜的红帽子还在拼命抽打战马,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朱勇射出一箭,那匹好马轰然倒地。 被按住的时候,他哭的泪流满面,悲愤欲绝,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回程时众手下又收获了几十副铠甲,烦了从人人痛骂的懦夫变成了英明神武的英雄,马屁声一路连绵不绝,一直持续到抚宁堡。 二营打出一场酣畅的大胜,七百多吐蕃精锐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俘虏都没有,收获战马四百余匹,铠甲数百领。 代价则是正兵殉国一百三十余人,辅兵伤亡过半,另外还有伤兵数十,彻底残了。 烦了队里折了十五个,包括七个王府出来的兄弟。 七个年轻人安静的躺在坑里,土填回去只留下个小土包,众兄弟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没人痛哭流涕。 长安死的时候都哭了,今天一个都没有。 “挺好的”,胡子说道。 “七个埋一起,不孤单”。 “是啊”,不少人在附和。 马肉不太好吃,不过众人吃的都不少,许多人吃着吃着泪水流了满脸,可能是因为饿的吧。 “三十六个兄弟,还剩二十八个”,安卓低头说道。 胡子也低着头:“本来三十六天罡,现在成二十八星宿了”。 朱勇躲在黑影里道:“下回不会变成十八罗汉吧……”。 “闭上你的臭嘴!”,众兄弟齐声怒吼。 好了,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安西兵了。 第74章 连升三级 老郭亲率两营正兵赶到了抚宁堡,溃兵冲击到吐蕃中军的时候,吐蕃人几乎一触即溃,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了。 他以为敌方主将会组织军队进行抵抗,还特意为此准备了一支精锐,结果吐蕃军队毫无士气,完全是一盘散沙,很快他便收到消息,原来吐蕃主将妹卆在战事刚开始就带人跑了。 这也意味着二营将要面对的不是少量溃兵,而是敌方主将率领的精锐,主力战场还未清扫完毕,他便亲自率军赶来支援了。 出乎他意料,二营不但没遇险,还把那支精锐给全歼了,并且活捉了吐蕃的前军主将妹卆,也就是那个红帽子千夫长。 老郭一招十面埋伏摧垮了撤退的吐蕃前军,二营则用一场干脆利索的歼灭战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张三对旭子大加赞赏,说他身先士卒,悍勇绝伦,而且表现老到,完全不像初次初次上阵,水潭马战时交换对手堪称神来之笔,凭此一举便奠定了胜局。 第二个被夸的则是烦了,带三十几个杂兵追击敌方主将,不仅将其活捉,而且自身损失很小。 老郭对二营此战非常满意,当即颁布封赏: 郭旭擢升宣节副尉(正八品下),钱五千,田二百亩,奴三。 杨凡擢升御侮校尉(从八品上),赐宅一处,田二百亩,奴三。 张三擢升归德郎将(从五品下),赐钱两千,奴二。 裴二黑,朱勇,胡子与诸校尉升一级,士卒辅兵皆有丰厚赏赐…… 张老三笑的合不拢嘴,这家伙因为粗鄙不文已经多年没升迁了,一直卡在正六品上,五品可是个坎儿,五品以下称尉,五品以上则称将,这回一举跨过这道坎,从今往后张三爷就能称一声将军了,虽然只是最低等的郎将,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将军。 另外两哥俩就不用说了,旭子和烦了同为此战首功,各升三级,入正兵仅半个月,旭子升了六级,烦了升了五级,安西已经多年没有这种升迁速度了,上一个升这么快的还是鲁阳将军。 没有人质疑,这是凭真刀真枪的杀出来的功劳,旭子做为阵锋,始终冲杀在第一个,一战斩首十二级,而且临战不乱,勇毅有谋,所有人都服。 烦了不用多说,单一个擒获敌将的功劳就足够连升三级。只是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这小子鬼点子超多而且蔫儿坏,竟把妹卆给生生的玩儿哭了”,这话听着好像有点别扭…… 二营上下欢腾,打仗这事就是这样,最怕的其实不是苦战,也不是伤损,而是累个臭死没功劳,所以都愿意跟着能打的将领,拼命没关系,升官发财有面子啊。 老郭打了一辈子仗,深谙兵贵神速的道理,如今去往疏勒城的道路已经打通,遂急令两营人马马上出发,他则在抚宁堡等待中军。 旭子和烦了应召进入帅帐,老郭正坐于案后佝偻着身子看军报,连日劳累让老头子尽显疲态,见二人到来,把案上军情向前一推,招手道:“先看看吧” 军报来自鲁阳将军,北路军抛弃辎重后兵分两路,从三路大军的缝隙中跳出包围,次日再次攻入疏勒城,尽屠城中吐蕃老弱。 吐蕃回援,北路军于当天撤出,之后退至三狼口,如今北路军共有疲兵一千八百,军械损耗殆尽,贼穷追不舍,北路军只能在三狼口与之周旋…… 旭子与烦了钦佩不已,鲁阳将军真不是一般战士,以区区数千兵马,拖着布啤如主力大军周旋了这么久,先后三打疏勒城,也顺便把城内的吐蕃老弱杀了三遍,也难怪吐蕃人会疯了一样追他。 三狼口位于疏勒城东北不足二十里,是一片风蚀区,虽然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很适合小股人马藏身,但是有一个致命缺陷,那里水源奇缺,找水要看运气。 烦了和旭子围着沙盘,比照三路的军情。 综合各路传回的情报,可以大概推测,吐蕃这次来犯的三路兵马原本在七万左右,绝大部分是仆从和征调的各部落青壮,有甲的精锐不超过万人,另外还有许多跟着来捡便宜的小部落和卡鲁部的老弱妇孺,如果全加起来总数应该超过十万。 南路被郭老四从野狐渡切开,往南那些散落的部落是不会再来了,经过这些天的厮杀,三路共歼敌近三万,以及卡鲁部的大部分族人,有许多小部落见势不好,选择逃窜乡野。 如今布啤如手下的兵马都集中在疏勒城附近,其中于阗六部兵马一万多,名义上听从命令,但一直在有意保存实力。 勃律人听话,死伤也有点重,还有七千左右,剩下就是布啤如本部,大约一万五千,林林总总加起来,布啤如手下共有兵马三万出头,包括有甲的精锐四五千人。 安西兵这边,中路已经歼灭吐蕃前锋,因为妹卆跑路,损失并不大,加上补充来的人,兵力甚至还有所加强,正辅兵近五千。 北路军经过这些天的鏖战损失颇重,去掉撤退的老弱,还有一千八百人左右。至于南路,从最后一份军报看损失也不大,有正辅兵四千左右。 三路安西兵总兵力一万出头,而吐蕃兵马约三万余,双方兵力对比已经被拉近到一比三,精锐接近一比一,再不是开战时那个夸张的一比十。 烦了不由感叹,“安西兵果然精锐……”,吐蕃人损失的虽然只是仆从老弱和附属部落,精锐损失不大,可那毕竟是好几万人,称一声战果辉煌丝毫不为过。 老郭坐直身子说道:“叫你们来不是说战事,是我有意将你等年轻人分开散于各营,出任副队押官等职,你二人意下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烦了道:“王爷思虑周全”。 老郭原本的打算是让他们磨炼个一两年再慢慢升迁分开,不料昨天一战便折了七个,七个能写会算且忠心耿耿的年轻人是宝贵的,不该作为普通正兵这样无谓消耗。 烦了没有提艾沙的事,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了提的资格。 把兄弟们召集到一起,说了消息,众人都陷入沉默。 “没想到咱们兄弟这么快就要散开……”,众兄弟一阵伤感,三十六个兄弟,意气风发走出王府,一战折了董长安,二战又折了七个,现在终于要分散开了。 朱勇小声道:“其实分开也好,死的慢”。 众人这次没骂他,都默默点了点头。 第75章 双簧戏 腊月十五,中军主力赶到抚宁堡,弟兄们的调令正式下达,除郭旭和朱勇留在二营,其余二十六人分散调往各营,烦了则要去左一营任旅帅。 张老三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抢过调令冲向帅帐,很快帅帐里传出张郎将难听的哭嚎。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他又回来了,若无其事的擤了把鼻涕,“烦了胡子还有小安子也留下,别人洒家留不住了”。 午后大军启程,烦了和旭子送一个个兄弟离开,等最后一个兄弟离开,看着空荡荡的营地,二人欲哭无泪。 最痛苦的人是张三,现在全营就剩下百十号正兵,从营将直接变成了旅帅。 最傻眼的人是烦了,两天前队里齐装满员兵强马壮,现在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个,新任御侮校尉干成了火长。 最无语的是朱勇和胡子,两个光杆司令…… 张老三把几个军头召集到一起,干咳一声道:“营里如今有战马五百,正兵一百零七个,辅兵一百一十,军械补齐了,还额外给了一百副甲,家底就这些了”。 场面一时有些沉寂,二黑道:“老吴说有十个能回营里来”。 张三点点头,“那就是一百二,王爷说给补十个新手,过两天跟后营过来,辅兵让咱们自己想辙,腊月二十开拔”。 新手就是刚从民间征的年轻人,可安西已经把民力压榨到了极致,所以烦了能猜得到这十个新兵的年纪,二营刚打了这么惨烈的一仗,按理要补充兵员休整一段时间的,老郭却命令腊月二十就出征,还真是阎王不嫌鬼瘦。 就这些人,也没什么办法,最后决定让烦了挑二十个辅兵先带着,有事好歹能应付一下。 辅兵们对于能在悟能大师手下反应热烈,二十个胡人好汉腆胸迭肚的模样惹人发笑。 。。。。。。。。。。。。 郭华年轻的时候很狂,看得起的人不多,无论古人还是今人他都看不起,事实上以他的聪明才智,也确实有狂的资本。那时的他是不屑于看兵书的,他认为带兵打仗看天赋,兵书对于真刀真枪的战场毫无用处。名将不识字的多了,一样百战百胜,兵书战策背的再熟也一样兵败身死,不信你看看霍膘骑和赵括。 后来年岁渐长,他发现自己错了,兵书中有许多前人的宝贵经验,有很多学问,那段时间他几乎书不离手,整日整夜的看兵书地图,琢磨古今战例。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又错了,兵书真的用处不大,军中事务要在军营里才能真正熟悉,士卒的想法只有靠近他们才能了解,而对敌作战只需要确定好目标,然后让这个目标达成就可以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你可以去做任何事。 带兵打了一些仗,许多人都叫他小药师,有时候他也奇怪,明明很简单的事,为什么那么多人就不明白呢。 妻子和孩子病故以后他终于想开了,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老天爷能轻易击倒他,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反抗…… 郭华毕竟是郭华,除了老天爷,对付别人还是很容易的,比如当士卒疲惫,对面又有一大群人拦住去路的时候。 他想了一下,对面是许多部落,他们害怕安西兵,他们抢了许多东西想回家,他们各怀鬼胎,人心惶惶,自己为什么要去攻打他们?打的越急他们就会越团结,那就别打了吧。 派人狠狠杀了一阵后边的苍蝇,把他们赶的远远的,然后率领全部人马往东走了二十里,派人去告诉那些部落,“我要杀的是布啤如,给你们三天时间滚蛋”。 过了三天他发现,那些人都不见了。 我是真的是要去打布啤如,所以不值得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和力气,他们要走就放他们走就是,事情这不是解决了嘛。 然后又遇到了于阗六部一万多人马,以南路军的四千人打起来会费不少力气,所以他又派了人去,“尉迟部的头领在不在?我要见他”。 尉迟部是于阗王族,先后有三十八位国王统治于阗近八百年,而且对大唐忠心耿耿,比如大名鼎鼎的尉迟恭便出自这个部落,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于阗国王亲自率领五千名战士回朝平叛,都没有再回来。 虽然于阗已经被吐蕃统治,这次又派兵来疏勒,但郭华认为自己还是应该见一见尉迟部的首领,毕竟曾经是朋友嘛。 尉迟部头领其实不太想来,六部虽然一体,但也各有各的小九九,自己跑去见敌人,很容易引起误会。 可郭华既然提出来了,身为于阗王族若是不敢见面,好像有点没面子,有别族的族长说见一见也没什么,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企图,经过讨论后六部首领决定还是见一见,但要各部都出人做为随从(防止尉迟部把咱们卖了)。 尉迟头领带了一百保镖随从,郭华则是单人独骑走到的他面前,尉迟头领没有趁机下手的想法。 首先,安西待尉迟部不薄,若对郭华动手,尉迟部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尉迟乃是千年王族,自然不能干这么下作的事。 其次,他不敢,杀了郭华安西兵一定会发疯,甚至拉着尉迟部陪葬。何况他也没把握,四公子可是公认的安西第一高手,是那么好杀的吗?别到时候人没杀成,反倒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还是拉倒吧…… 来之前他准备了许多说辞,结果没等开口,郭华上来就把他一顿数落,“你们尉迟部一向对大唐恭敬,大唐皇帝也曾多次夸奖你们,赏赐都比别人多,安西都护府前些年退出于阗,父亲让你们自己选择去留,尉迟国王痛哭发誓永不与安西为敌,这么快就背弃了诺言吗?竟然出兵来攻打疏勒。如今布啤如大难临头,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 尉迟头领当场就懵了,这话不对吧?怎么搞得好像是我来求你一样,不是你要见我的吗?再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来跟你打仗的? 只能老实回答,尉迟部不是不守诺言的人,无意与安西为敌,只是…… 郭华马上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愿意见你?是军中的尉迟部将校,他们不忍手足相残,求我放尉迟部一条生路,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回信儿,说罢扭头走了。 尉迟首领满脑子浆糊回到军中,另外五大首领的表情也十分精彩。 第一位头领说了,我就说不应该与安西为敌,将来吐蕃人跑了,咱们往哪跑?安西兵是好招惹的吗? 第二位也说话了,咱们这么多人,他郭华就那点人马,用不着怕他。 第三个马上驳斥他,你敢说能必胜?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小药师,出道至今未尝一败。就算咱们能赢下他,最后能剩下几个人?回去了怎么向族里交代?再说了,若是跟安西兵种下死仇,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第四个有些不服气,按你这意思就不用打了,干脆投降算了。 第五个出来打圆场,别吵了,咱们都是一伙的,还是让尉迟头领拿主意吧。 众头领齐声说道,对对对,尉迟首领拿主意,是战是和咱们都听他的。 尉迟头领更迷茫了,咱们是来跟郭华打仗的啊,怎么成了是战是和了?你们一个个不都觉得自己是老大么,怎么忽然这么听话了? 六大头领商量了一天,最后也没能商量出个结果,打怕打不过,打得过怕把安西得罪死。和要怎么个和法?投降不可能,又怕吐蕃人报复…… 最后一致决定,请尉迟头领再辛苦一趟,问问四公子到底啥意思。 再次见面,尉迟头领学乖了,决定先发制人,不能让郭老四带了节奏,直接问道,你到底是啥意思? 郭老四当时就不愿意了,我能有啥意思?你们想打就打呗,前几天一时心软放跑了些小部落,白白丢了许多军功,让我的手下好一顿埋怨,这回说啥不能再放你们跑了。 尉迟头领又懵了,你不是要谈嘛,怎么又要打,还能不能有个准儿了? 忍辱负重的尉迟头领只能陪笑,俺们也不想与安西为敌,可吐蕃人那边也不能没个交代,你看这事…… 郭老四火气更大,你要跟吐蕃人交代,我还要跟将士们交代呢,他们跟着我跑了这么远,没有拿到战功,我跟他们如何交代? 尉迟头领直接躺平了,你说怎么办吧,你说打咱就拉开架势打,反正投降是不可能的,吐蕃在于阗呢,不能不顾老窝。 郭老四说了自己的打算,要么咱们就在这死磕,要么我去收复于阗镇,要么去打布啤如的屯粮之地。 尉迟头领道,你吓唬谁呢,就凭你这几千人还打于阗?还打布啤如的屯粮之地,你能找的着吗?我难道会告诉你在白石谷?咱们就在这里死磕吧!看看谁怂! 郭老四大怒,行!咱们就在这里死磕到底!你等着! 双方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大早,尉迟头领收到回报,安西兵不见了! 众头领一商量,“不好!郭老四肯定是去奔袭于阗了!追!”。 , 第76章 迷茫的大帅 布啤如很迷茫,出征时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想到过兵败被俘,宁死不屈什么的,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迷茫。 进入疏勒后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先是各部拼命跑,然后是拼命抢,好不容易安分下来,刚要开始大展身手经营疏勒,安西兵又来了,一夜之间突然乱了套。 部落叛乱,疏勒城被偷袭,扶上去的傀儡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砍了头,紧接着野狐渡被抄,族人被屠,没等他反应过来,郭王爷也出关了…… 布大帅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了一下局势,第一时间想到了撤退,可马上发现根本没法撤,鲁阳近在咫尺,西南有郭华堵着,手下这些爷分散的到处都是,要是带着本部跑,鲁阳一定会在后边追着打,被前后夹击一定完蛋。 跑不了就只能打,要打就要拉队伍,先给前军主将妹卆去信,无论如何给老子顶住,顶一天算一天,实在顶不住了你就带着族人跑,不用管那些牲口。 然后派人请来大小勃律和于阗六部的头人,苦口婆心的告诉他们,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合在一起人多势众,分开了就是让人杀着玩儿,一起干吧,你们若是不听话,我完了你们也没好日子过,大吐蕃不会饶了你们的。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整合了一众人马,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都服从指挥。 然后就是集合兵马打鲁阳,倒不是因为他好打,主要是他就贴在脸上,只能先把他解决,哪怕把他赶远点也好。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郭王爷那边暂时不用管,南路派人截住郭华,其余人马合力扑鲁阳,结果却很不理想,鲁阳铁了心不走,竟然从空档又跳到了过去,然后疏勒城又被屠了一遍。 布啤如现在对疏勒城一点都不在意了,本来就残破不堪,又被他自己和鲁阳接连二连三烧杀了四次,已经彻底成了死城,至于被屠的族人……他也顾不上了。 终于把鲁阳堵在了三狼口,始终与勃律人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于阗人提出去阻击郭华,他们一万多人马,就算不能打赢,守住还是问题不大的,布啤如随口便答应了。 然后就跟鲁阳玩起了捉迷藏,时间一天天过去,布大帅越玩越觉得不对劲。 兵卒损失惨重,打不死的鲁阳还在活蹦乱跳,主动去阻挡郭华的于阗六部忽然没了音讯,大获全胜了?还是全军覆没了?不会是跑了吧…… 妹卆也断了音讯,前几天还一天两封急报,哭着喊着要撤回来,怎么突然没动静了,不会是…… 帐中十二个千夫长,左边六个来自高原,右边六个来自大小勃律,双方泾渭分明。 看大帅还在发呆,小勃律首领忍不住了,说道:“大帅,这太不公平了,我今天损失两百多位勇士,明天该轮到卡鲁部了吧?”。 还没等布啤如回过神,左边一个千夫长道:“卡鲁部的战士不擅长骑马作战,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能擒住那头老虎吗?”。 一个大勃律千夫长冷笑道:“你们那天若是能守住口子,早就拿住鲁阳了”。 一个卡鲁部千夫长拍案而起,怒道:“鲁阳就是从你的眼皮底下溜走的!”。 “你!……”。 “好了!好了!”,布啤如拍着桌子大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互相埋怨,先说说眼下的事吧”,帐内顿时为之一静。 一个年长的千夫长道:“大帅,眼下还是要先等等两边的消息”。 众人齐齐点头,鲁阳被堵在三狼口,暂时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另外两路就不一样了,忽然没了消息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来人,设宴”,布大帅一声令下,仆从很快送来烤羊美酒,帐内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中军帅帐是军情重地,现在却成了欢宴场,放到安西军中不可思议,在吐蕃军中却是常态。 军中派系林立,酒席有助于缓和关系,另一个好处是现下军心有些不稳,帅帐内设宴,能让下边的人放心,毕竟将帅还有心情吃肉喝酒,也意味着战事不急。 可惜今天注定不是欢宴的日子,刚喝了两轮,派去东边的斥候便冲了进来,带回一个坏消息,“有大队安西骑兵出现在东方三十里,正在大肆猎杀斥候信使”。 帐内为之一静,怎么回事? 出现零星的安西斥候并不意外,那些家伙神出鬼没,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可是大队骑兵是什么鬼?怎么会出现大队骑兵的…… “妹卆呢?信使呢?”,布啤如眼睛赤红。 没人能回答,妹卆手下有过万人马,即使败了也应该有回报才对,怎么安西兵先出现了? 那个老千夫长看他已经乱了分寸,索性站出来下令道:“再探!探清楚到底是不是游骑!”。 游骑还是带着辎重的人马区别很大,如果对方只是游骑,可能是斥候的散兵,多一些也有可能,而一旦出现营帐辎重,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敌人大部队的前军。 现在顾不上喝酒了,众千夫长纷纷赶回营里,帅帐中只剩下布啤如和那个老千夫长,二人都没说话,默默的等着消息。 探马没回来,斥候却带回一队叫花子一样的溃兵,还带回了爆炸消息。 安西兵精锐……粮道不断被袭扰……大营粮草被烧……决定撤退,安西兵追击……伏兵四出……妹卆带人跑了…… 布啤如一阵头晕目眩,前军就这么完了……临阵脱逃的妹卆甚至都没能跑回来…… 各千夫长都派了人来,问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布大帅说我他娘的也不知道。 红日西沉,损失惨重的探马回报了,安西骑兵的营寨在白马川,看营帐至少超过千人。 “是安西前军,不是游骑斥候”,布啤如喃喃道:“妹卆全军覆没了……”。 几大千夫长再次来到帅帐,默默看着大帅希望他能给拿个主意,结果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 老千夫长干咳一声站了出来,笑道:“都哭丧着脸做甚?就算妹卆全军覆没,安西能有多少兵马?咱们几万人马,还怕他几千安西兵吗?”。 小勃律头领附和道:“就是,咱们若击败了郭王爷,安西城就是咱们的了”。 众人齐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击败郭王爷?拿下安西城?吐蕃这么多年都没成,就你这德性怎么敢想的? 不过老千夫长说的也有道理,安西兵再能打也终究人少,如今鲁阳带着残兵被堵在了三狼口,于阗人挡住郭华,咱们这么多人对战郭王爷也未必没有机会。 布大帅终于回过神来,大声道:“咱们几万兵马,只要齐心协力,足以击退郭王爷,只要击退了他,咱们再去跟郭华……”。 众人齐齐皱起眉头,这大帅是真慌了,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干脆把他丢一边,众人商量看该怎么应付郭王爷,老千夫长建议留下几千人马盯住鲁阳,省得他出来捣乱,其余人马则去白马川对付郭王爷。 众人认为这个部署还是靠谱的,郭王爷兵少,而且从安西城运粮路途遥远,咱们只要守住就有机会。 正当众人心底稍安,又来了军,竟然是于阗六部送回来的。 很简单,郭华率军奔袭于阗,六部全军出动正在追击。 众千夫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叫信使进来,你说,六部去哪了? 信使道:本来跟安西兵对上了,杀了两阵,安西兵损失惨重,然后他们就跑了,从痕迹看他们是往于阗方向去的,头领们决定追击…… “于阗六部这么神勇的吗?竟然击退了四公子……”。 “也说不准,于阗人向来勇武,四公子兵少疲惫……”。 “四公子要撤也是往东吧,怎么会往南的?”。 “四公子多谋,可别中了计……”。 正议论纷纷,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众人出去一看西南方天空中竟然红彤彤一片,很是奇异。 老千夫长忽然大叫道:“白石谷!”,说罢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完了……”。 第77章 替人还债 人类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战争,古今中外都是如此,总是在杀来杀去,西域战争通常规模比较小,论频率却比中原还要高许多,这块地方从来就没有真正和平过,总是战乱不休。 西域人已经习惯了战争,学会了臣服强者,学会了杀戮同类,学会了夹缝中生存,学会了苦中作乐,也学会了坦然面对。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来到抚宁堡,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穿着犹如叫花子,自称是危须部族长。 “你要交税?”。 男人恭敬的道:“大将军,交过了……”。 一声大将军让张三脸色好看许多,“要出壮丁?”。 “出过了,还没回来呢……”。 张老三指着远处的烦了道:“去找他!滚!”。 烦了正看着朱勇和胡子操练那些辅兵,对张将军的骚操作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也确实有点好奇,部落对军队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这人竟然主动凑了过来。 “危须族长,有事?”。 那汉子恭敬的行礼,陪笑道:“小将军,小的想问问,那些东西大军还要不要……”。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是那些死马,其实不光死马,吐蕃人的尸体也丢在那里,只是扒了铠甲。 这天气挖土费力,也没人有心情去给吐蕃人挖坑,一时半会儿也臭不了,索性就丢那了。死马吃掉的不多,大部分都还在,都已经冻在地面上。 烦了明白了,为了吃的。 “不要了,拿去吧”。 危须族长惊喜的连连道,“多谢小将军,危须部能活命了……”。 “族长!”,队里一个辅兵惊喜的冲过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危须族长看竟是族里的后生,也高兴的抱住他,二人语速很快,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辅兵指着烦了说了什么,那族长忙过来激动的跪地道:“原来是悟能大师,怪不得如此慈悲……”。 烦了咧了咧嘴,好奇问道:“你听谁说起的我?”。 危须族长道:“哪能不知道大师名声,盂兰寺的大师们经常说哩”。 原来是明远他们给嚷嚷的,“好了好了,做你的事去吧,那些死马好几天了,可别吃坏了人。 危须部原本在疏勒城北,以种地放牧过活,听从都护府的命令东撤,又听从命令回到旷野,这一番折腾下来,部落也到了绝境。仅有的一点粮食要留作明年的种子,牛羊也到了很危险的数目,他们在寻找一切食物,只要能坚持到明年春天就行,草木发芽后就有吃的了。 近百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如幽灵般安静,简陋的工具割开死马,再一块块背走,尸体的破烂衣物也被扒走…… 第二天又多了两个部落,有人分割,有人蚂蚁一样把肉块背回部落,场面很壮观。 “去,找几把破刀给他们送去,告诉他们,今天能拿多少拿多少,明天不要来了”。 马皮本就坚韧,死马又冻的像石头一样,没有好工具分割起来并不容易,辅兵从吐蕃人的兵器里找了几把刀送给他们,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道谢声。 “咯吱咯吱”的声音一直在持续,不知疲倦,看来相对于饿死,劳累真的不算什么。 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专心用石片切割马肉,可惜无论力气还是工具都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好一会儿才割下一点点,烦了过去问道:“孩子父亲呢?”。 女人低声道:“给大将军当差去了,辅兵,都好几个月了”。 烦了知道他说的大将军就是鲁阳,可东撤的时候第一批疏勒辅兵就死光了,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丈夫,这个孩子的父亲不太可能再回来了。 拿出短刀递给那个男孩,“用这个吧”。 女人和男孩连忙跪地道谢,族长过来恭敬的道:“大师真是菩萨心肠,给你们用就用吧,别用坏了”。 烦了摇摇头,“不是借,是给他们的”。 族长忙道:“这怎么能行!”,他看得出这把匕首不普通,连忙推辞。 烦了没理他,蹲下身子对小男孩道:“你父亲是英雄,这把短刀是大将军托我带给你的,你要用它保护母亲”。 男孩郑重点点头,磕磕绊绊的说道:“等我长大了,去给大师出力!”。 “不用,好好活下去吧”,烦了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 安卓低声道:“哥哥怎么把鲁阳将军送你的刀给了他?”。 烦了闷声道:“是鲁阳欠他们的!”。 腊月十九过午,安西后营到达抚宁堡,老郭答应的新兵也到了。 “不是十个么,怎么少了一个?”。 一个黑脸的小胖子道:“校尉,本来是十个的,前天有匹马性子很凶,没人敢骑……”。 “我问的是人,不是马”,烦了打断他。 黑小子一脸无辜,“俺说的就是人,都不敢骑那匹马,他就偏要逞强,还跟人打赌……”。 听耐着性子这话痨一通解释,烦了终于明白了,少的那个骑马摔死了。 “真特么够衰的……”。 黑小子是个自来熟,跟在旁边不停的说:“校尉大人好年轻啊,敢问贵庚?高姓大名……”。 “十四”。 “哎呀,太巧了,我也十四,虽然同岁,哥哥却已做到校尉了,我却……”, “闭嘴!”,烦了有点头疼,“朱勇先带他们回去,我有点事”。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没经历过的不会理解这种心情,烦了收到的是月儿托人带来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家书。 一件棉衣,一双靴子,还有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写了不少。 有个毛先生教他们武艺,还让他们入了青狼帮收钱,不知道哥哥在军中如何…… 烦了有点懵,老毛这是想干嘛?怎么把月儿他们弄去参加黑社会了? 不行!不能让妹妹和手下走上歪路!拿着回信走向后营主帐,离得不远却又站住,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能找仇治,这老小子鬼点子太多了,一不小心就被他耍了……”。 “师弟有事?”,有人打断他胡思乱想。 烦了对师弟这个称呼有点过敏,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只是一只手臂齐肘而断,看腰牌也是御侮校尉衔,“兄长是……如何认得我?”。 年轻人笑道:“我叫陆远,九年前离开王府”。 原来真的是师兄,烦了忙抱拳行礼,“陆师兄”。 陆远扶住他问道:“自家兄弟不需多礼,师弟来此有事?”。 烦了惭愧道:“我想问问,能不能早点领取军功赏赐,小弟在城里没有片瓦遮雨,妹妹还在别家借住呢……”。 陆远笑道:“我当什么大事,都护府功曹便是周师兄主事,一句口信便可”。 烦了大喜,果然熟人好办事,书信也交给他托他交给军中传递,并与他约好等回去再聚。 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老郭的话,王府先后走出去五百多人,现在还有近百人,这近百师兄分散于各处都大小是个官,以后想办什么事太方便了。 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这近百个王府出来的师兄都是孤儿,如今分散于各处任职,都对王爷忠心耿耿…… 郭王爷果然是郭王爷…… 回到营里得知人已经分完了,那小黑胖子果然剩给了自己。 “军头儿,俺听说你还会法术?能不能给俺变个好看的婆娘?要不给俺算个命也行,听说哥哥活捉了妹卆,他们也说不清楚,到底咋回事……”。 烦了问道:“你叫什么?”。 “俺叫郭刚”。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你爹才是高人啊……”。 第78章 帅才,鬼才,废材 腊月二十二午后,一行人抵达白马川大营,按军令进驻中军右二营,右营的一二营通常作为军中预备队存在,看得出来老郭对二营还是很看重的,即使他们现在只有一百多正兵。 看营里气氛轻松,一问才知道是郭老四前几天带人把吐蕃人的后营给烧了。 辅兵和民夫动手扎营,张老三则带着旭子和烦了去往帅帐。当初见老郭烦了要冒着被打军棍的危险,现在他是御侮校尉,这便是身份的不同。 烦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鲁阳将军!与当初相比有些消瘦憔悴,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分外明亮。战事进行到现在,鲁阳将军与北路军绝对是第一功臣,是他们死死拖住了布啤如的主力,另两路才得以大展拳脚。 三人分别行礼,老郭笑道:“刚还说起你们,来的倒是时候”。 鲁阳先大笑着擂了张老三一拳,又抓住旭子和烦了胳膊道:“好!好儿郎!后生可畏!”,如今的旭子和烦了脸上多了粗糙坚毅,少了稚气轻狂,他们已不再是王府中的少年,而是真正的安西兵了,战争才能让男人最快的成长。 旭子道:“不敢当,将军才是一等威风,三打疏勒城可称玄妙”。 鲁阳大手一挥道:“可是玄妙,把老窝打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哈哈哈哈……”。 “好了”,老郭道:“你们初到,先看军情,看完坐下说话”。 还是烦了做的那副沙盘,老郭让人从巴水渡一直抬到了这里,鲁阳解释了几句,三人大概明白了眼下局势。 吐蕃人现在收缩兵力背靠疏勒城扎营,总兵力超过两万,最精锐的是布啤如的本部步军约三千,大小勃律有精锐马军约一千,其余皆是无甲仆从。 北路军残部与中路会师,营中共有正兵两千五百,辅兵三千余,南路军则在西南方三十里扎营,有正兵一千七百,辅兵近两千,三座营地各相隔三十里,呈品字形分布。 好消息是双方兵力已经拉近到了一比二,安西兵从来不怕面对两倍敌人。坏消息是两万人都是布啤如的嫡系和精锐,有一定战力。 张三闷声道:“此番倒是便宜了于阗人!”。 郭老四跟与于阗人默契的玩了一出双簧,于阗人带着抢到的财货全身而退,他们倒是爽了,也把布啤如坑惨了,放在白石谷的家底被老四给烧了个精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西兵兵少,留不下所有人,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郭老四可以放走于阗六部,却没打算放走布啤如。南路不通,老郭又来的快,布啤如只能收缩兵力摆出死守的架势。 鲁阳道:“这厮军中原本有不少牛羊,又纵兵大掠把附近的部落搜刮一空,还把城里又打扫了一遍,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西域行军作战通常会随军带一部分牛羊作为口粮,也有时会全部随军带着,边打仗边放牧,这样的方式确实比民夫运粮要节省许多人力物力。 但凡事有利有弊,大批牛羊随军也会带来许多麻烦,比如需要广阔的草场,需要水源,行动比较迟缓等等,这对军事行动是不利的。 鲁阳说布啤如抢的是所有部落,也就是说这货连自己人都没放过,还有疏勒这座西域名城,短短时间被轮了五次,怕是彻底没了重建的希望…… 老郭道:“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想法?”。 三人明白,王爷并不是要听取他们的意见,而是要考校他们。 张老三作为官职最高的人自然当仁不让,首先起身道:“末将以为,此时贼人士气低落,人心惶恐,而我安西携大胜之威而来,应趁军心正锐,立刻两路齐出,急攻其中军,必能破敌……”。 “住嘴,坐下!”,老郭嫌弃道:“张三,你也就能做个郎将了,没点出息!”。 攻打两倍兵力防守的大营,能不能赢不一定,损失大是肯定的。 张老三讪讪坐下,好在他脸皮厚,也不以为意。 “旭子”。 郭旭起身道:“王爷,属下以为可以等,布啤如数万大军集于疏勒城下,军中大批牛羊需要放牧,附近草场很快就会耗尽,最多几个月,贼人必溃”。 帐内众人齐齐点头。布啤如本来粮草就不多,而且放牧大批牛羊需要大片草场,这个时节草木不生,很快就会把附近草地全啃光,到时要么布啤如挪地方,要么看着牛羊大批饿死,安西兵不需要逼的太急,只要慢慢等着就行,等到布啤如不得不动的时候再出兵收拾残局,自身损失会很小。 老郭又看向烦了,“你觉得如何?”。 烦了皱眉道:“旭子的计策稳妥是稳妥,损失也最小,只是……”。 “只是什么?”。 烦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我军每日耗粮至少要三千石,再加上安西至此的六百里转运,就算两个月能破贼,到战事平息也还要至少三个月,恐怕……”。 旭子的计策稳赢且损失最小,从军事角度看完全没问题。可惜安西家底太薄,实在是消耗不起。 这一仗打完,疏勒镇至少要户口减半,残余部落挣扎活命,疏勒城被毁,海量的粮食牲口和人力损耗,与失去的相比,俘虏与缴获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从经济角度看,无论结局如何,安西都护府都注定了损失惨重。 这便是战争的无奈之处,不强硬,谁都敢欺负,强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比如眼下,想要少死人就多耗钱粮,想省钱粮就要多死人…… “嗯”,老郭面色不变的点点头,对三人所说不置可否,而是又换了个问题:“北路折损颇重,鲁阳提出辅兵可用,可遴选以充正兵,尔等以为如何?”。 北路军这次伤亡惨重,鲁阳提出选一部分忠勇的胡人冲作正兵,补充兵力。 三人齐齐陷入苦思,这个问题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安西军以汉家子作为正兵,使用最好的战马和器械作为主要战力。而胡人青壮辅兵则只能使用次等战马,需要自备军械,辅助正兵作战。 这种框架的优点是军队内部稳固,叛乱的可能性被压到最低。缺点也很明显,几乎所有的唐人子弟都已经参军依然兵力不足,而且导致新生儿逐年减少,兵源进一步萎缩。 有的唐人并不适合参军,在别处更能发挥能力,却白白在战场送了命。许多辅兵明明心向大唐作战勇猛,却因为军械低劣不能发挥其战力,这都是极大的浪费。 张三先开口道:“王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人充入正兵必定互相勾连,早晚生出叛乱,后患无穷”。 这也是安西一直在担心并尽力避免的,张老三的意思是宁愿兵力少也要内部稳定。这次老郭没训斥他,而是又看向旭子。 旭子道:“属下以为可以遴选,诸部百姓大多心向大唐,狂悖之徒只是极少数,如今兵卒紧缺,不能因噎废食,可以选少量忠勇辅兵充入正兵,扩充军力”。 他的意见与鲁阳基本一样,选少量胡人补充军力,把危害降到最低,老郭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烦了。 烦了不止一次认真的想过这事,如今队里还有二十个辅兵,对这个问题确实有些想法。 “王爷,胡人入正兵势在必行,只是胡人占比不能超过三成,非大功者不得升校尉……”。 老郭默默点头,“说下去!”。 “可以将辅兵分为三等,下等皆与目前等同。中等可持用军械,赏赐半于正兵。上等可着铠甲乘好马,赏赐七成。 待再立功劳,可选精锐忠勇者入正兵,满一年且立功者可升火长,满两年并立功者可升队正,满五年并战功卓著者可升旅帅,满八年且有殊功方可升营将。 除此之外,王爷可赐有功者田产,可赐家人迁住安西城,可赐汉姓甚至汉籍,可特赐其子弟入王府学习文武,可恩赐其迎娶汉女……”。 一直以来,辅兵与正兵是壁垒分明的两个群体,正兵是职业军人,辅兵则是抽调自各部的五年制义务兵,除了吃饭只能偶尔得到一点赏赐,如果五年没死便能回家。 其实许多辅兵弓马武艺都不差,就是因为没有上升的门路,大多数人追求的只是混够日子回家,没有积极性可言。 烦了的意思是,安西想用胡人,不能只是随便把人拉进正兵,要给他们上升的途道,哪怕这个途道很狭窄,也要有一定的规矩。 众人都在思索这些规矩的利弊,直到张三打破了宁静,嚷道:“就是提拔几个听话的胡人入正兵,用得着这么为难?”。 老郭伸手指向郭旭,对鲁阳道:“此乃帅才!”。 又指着烦了道:“此乃鬼才”。 “都回去歇息吧”。 烦了与旭子行礼告退,张老三左右看看,上前道:“王爷,还有我呢?我什么才?“。 “你废材!”。 第79章 怪物 老郭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其实以他对安西的掌控,也不需要有太多顾虑。 新辅兵令传达,就是烦了的三等辅兵制,其余细节则一概没有,对于一群没见识的文盲来说,军令越简单越好,同时这道简单的军令也透露出老郭的智慧,用粗糙的条令试探实际效果,便于发现问题后改动完善。 大营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胡人不顾上官的训斥在尽情呼喊,“王爷英明!王爷英明!王爷英明!”,烦了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心中也有些安慰,其实这些人从不敢奢求太多,只需要一点就满足了。 一个辅兵走过来恭敬的行礼,“校尉,弟兄们让我来问问,队里要如何定等”,这个高大健壮的年轻胡人叫骆驼,不知道是名字还是外号,在胡人中威望不低,对烦了一向很敬重。 烦了向朱勇和胡子道,“挑四个上等,其余中等”。 人很快挑出来,军械随即分发,许多人拿着崭新的器械热泪盈眶,发誓一定要奋勇杀敌,早日当上安西正兵。 烦了肃然巡视一圈,沉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一样了,有了好军械,下次上阵就不能再缩在后边了,你们中许多人可能会受伤,残废,死掉!如果你们害怕,现在还来得及,我保证不怪罪他”。 骆驼大声道:“我们愿意跟着校尉杀贼!”,“我们不怕死!”,“对!不怕死”,众辅兵纷纷道。 烦了点点头,“好!我没看错你们,你们是从一百多个辅兵里挑出来的好汉子!下次再杀了贼人,别忘了来找我,领你们的赏赐!”。 众辅兵兴奋的举起器械大叫,对,我们以后有赏赐了,领了赏就能带回家去给父母妻儿! 烦了按按手让他们安静,又道:”上等辅兵能拿到正兵七成的赏,十六个中等能拿一半,我觉得不公平,都是一样杀贼,凭什么不能全拿?”。 众辅兵齐齐一愣,校尉怎么说出这种话……有人小声道:“校尉,我们……知足了……”。 “呸!”,烦了嫌弃的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这就知足了?将来怎么做队正做旅帅做将军?怎么把父母妻儿接到安西城去享福?怎么把儿子送到王府后院学本事?”。 辅兵们“轰”的一声炸了锅,“做队正,做旅帅,做……将军?家人去安西城……儿子进王府……”,“校尉,军令没有这些……”。 烦了笑道:“不信我?那我就先说几句你们信的,中等辅兵,斩甲士一级或俘两丁升上等,斩甲士两级或俘四丁,升正兵!斩首三级升火长!这些我能不能说了算?”。 “我们信校尉!”,“对!校尉的名声我们都知道”,“校尉最是慈悲”,“杀贼立功!”。众辅兵纷纷兴奋的道。 烦了招呼众人坐下,温和道:“其实我不愿你们做这拼命的营生,族里爹娘妻儿还等你们回去呢”。众辅兵一阵沉默。 “可是不做不行,贼人来烧杀抢掠,拿人当畜生一般,那些部落有多惨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必须做这些事,若是都不做,谁来保护族人?”。 众人似懂非懂的点头,骆驼低声道:“那天我看到有人把贼人尸体拿回去了……”。 烦了叹道:“我也看到了,真是活的不像人”,吃人肉,多么可怕的事…… 有人低声道:“好歹还能有命,不少部落都被杀绝了”。 许多人大声道:“该死的吐蕃贼,就要杀光他们”。 “狠狠的杀,叫他们再也不敢来!”。 “对!那样才能过安稳日子……”。 “杀光吐蕃人!”。 烦了道:“在这个鬼地方,你不杀贼贼就会杀你,不为别的,就算为了家里的父母妻儿,也只能硬起心肠杀”。 “对!大师这话说的最好…… “不是说了不许叫大师嘛,要叫校尉”。 辅兵们围着烦了,义愤填膺的喊着要杀光吐蕃人保护部落。 张三远远看着,一阵猛挠头,“这干嘛呢?”。 旭子却觉得心中有些挫败感,久久才轻叹道:“烦了之能,远胜于我”。 老郭则在另一边,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脸色有些阴沉。 考校三人,张三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旭子成长迅速,隐隐有大将风范,烦了却让他暗暗吃惊,无论是对安西的弱点把握,还是对辅兵的谋划,虽然略显稚嫩,但都不应该出自他这个年轻人之口。 他忍不住来看看辅兵令传达后烦了会做什么,却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老郭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这小子竟然在操纵人心……”。 他见过许多优秀的年轻人,有的勇猛,有的聪慧,有的智计百出,有的武艺精湛,唯独烦了,这小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仿佛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怎么都看不清楚。 “怪物!”,老郭心里跳出一个词,是的,就是怪物!他说从街上听说的江东犁,从书上看到的火药,制冰,制作沙盘……可是街上没人说过江东犁,也没有哪本书上写过火药沙盘。 一个从未出过安西城的小子不应该会这些,也不应该会写字,数术,不应该知道万里之外中原的许多细节,更不应该处事老辣,行事周密…… 最不应该知道的是,如何蛊惑和操纵人心…… 太多的不合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就是怪物! “这种东西,应该尽早除掉!万一这个小子有异心,必定会祸乱天下!”,这个念头在郭昕脑海中跳出,又被他马上遏制住。 太平盛世要毫不犹豫的清除不安定因素,可惜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安西需要助力,也需要变数。 烦了并未做过对大唐和安西不利的事,用手段操纵人心也是为了提振士气帮助安西,“我不能扼杀上天降下的人才……”。 在帅帐内坐了很久,郭昕终于长长叹出口气,“罢了……”。 “来人,召鲁阳过来”。 时间不长,鲁阳进入帅帐,看并无旁人,上前行礼道:“义父,唤儿何事?”。 郭昕示意他坐下,手指轻轻点着帅案,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副沙盘。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那个叫艾沙的侍女,不能给豹儿”。 鲁阳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义父特意叫自己来竟是为了一个胡人侍女,“好,我给豹儿去信”,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一个胡女而已,虽然儿子喜欢,但义父既然说就必定有他的用意。 “右斥候营和中军右二营暂归你治下”。 鲁阳疑惑的看向老郭,他知道义父还有别的交代。 老郭低声道:“我要你留意一个人……”。 第80章 换人 大批安西骑兵再次以队为单位开始出动,围剿斥候,信使,跟随的牧民,放牧的牛羊,以及范围内的所有生物,这是安西兵最擅长的,也是每次大战前都会要做的事。 让敌人变成聋子瞎子,挤压敌人的活动空间,直到他们受不了想要拼命或者撤退,安西兵便会成群结队的冲击,袭扰,迫使他们惊慌失措,犯下更多的错误,直至溃败,最后便是无休止的追杀,这便是安西兵近年的主要战术。 二营被划归鲁阳统属,北路军只剩下不满三个营,鲁阳作为安西名将,调拨兵马很正常。 出发的骑兵越来越多,张老三也带回了军令,二营从明天开始要轮流出动巡视。 旭子苦笑道:“看来王爷没听我的”。 两支军队对战,都不想让对手摸清自己动向,又拼命想摸清对手,斥候的野外绞杀战便不可避免。这种小规模绞杀战相当残酷,损失的都是精锐骑兵,通常双方主将都会尽力避免这种无谓的消耗持续。 所以如果双方势均力敌,便会以中间为界,各自巡视自己这边,保住自己的战略空间,也避免无谓的损失。如果一方碾压另一方,那弱势一方便只能保住营地周边,处于战略守势,比如妹卆。 安西兵本就擅长小规模骑兵争雄,又这么大规模出动,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老郭要把布啤如死死压制住,不给他活动空间。 这么做的优点是可以通过压缩对手战略空间逼迫他犯错,缺点则是不可避免的要损失一部分精锐,旭子昨天建议用时间换取胜利,老郭明显有自己的考量。 烦了道:“你的计策没问题,可是多打一个月,安西就要耗掉一年的赋税,实在耗不起啊”。 两兄弟正说着话,张三过来了,递过一块羊皮,“咱们清扫这里,留一半听用”。烦了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地图,茬口还是新割下来的,不得不说鲁将军还真是办法多,一整块地图割开,一个营分一块,各管各的。 调了好几个方向二人才看明白,好像是三狼口以北到大山脚下,清水河以西大概十里的范围,“三叔,是不是那里?”。 张三挠挠胡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应该是吧,洒家忘了”。 “你……”,两兄弟对视一眼,一点脾气都没有,张老三武艺高强,勇猛彪悍,上阵反应快速不死心眼儿,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临阵指挥官,还是仗义厚道的长辈和老大哥,对手下兄弟很是照顾(仅限于对唐人),除此之外则一无是处。 军令要求留一半听用,意思是营中要留下一半人手应对紧急情况,另一半派到野外去执行斥候任务,鲁阳对他们还算照顾,这块地方算的上战场外围,危险性应该不大。 “这块地方可不小,一队人得跑整整一天”。 “回程也得一天,还要应付意外,至少要带三天粮食”。 “我队里有几个辅兵原本就住这一片,对地形还算熟悉”。 “那个……烦了”,张老三打断他们,“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 烦了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不行!”。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反正不是好事”。 张老三挨着他坐下,低声道:“你队里几个老兄弟找过我了,都不太愿意跟那些胡人混在一起……”。 烦了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这是他从前没想到的,队里的胡人想讨好老兵,老兵们却不想搭理他们,两帮人谈不上水火不容,可也尿不到一个壶里。 唐人和胡人的割裂不是一两天形成的,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变得亲密无间,烦了本想着经过一些战事应该能慢慢好些,没想到他们去找了张三。 张三低声道:“我队里几个胡人也是没人搭理,要不这样,咱们换一换”。 “换换?怎么换?”,烦了差点气笑了,原来你张老三是打的这个主意,“想拿胡人换我的老兵?你倒是会算账,我队里总共就剩下那几个,你也下的入手!”。 张三忙陪笑道:“急什么嘛,都是安西子弟,跟谁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烦了嗓门儿更高,“既然都是安西子弟,把你手下的老兵给我,你带辅兵”。 “这说的什么话”,张三站起身来脸色一沉,“洒家是五品郎将,二营的兵卒调动谁说了算?”。 可惜烦了对他太了解了,不甘示弱的站起身,大声道:“王爷说了算!要不咱去找他老人家评理,他若是说了话,让我带民夫也行!”。 俩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儿大,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好家伙,营将和队正干起来了……”。 旭子忙拉住二人坐下,“都小点声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营内讧了,让人笑话……”。 烦了气呼呼的道:“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张老三道:“你看看,你看看,哪有这么跟上官说话的?我是问过那些胡人,他们都一心愿意跟你,我寻思这不是两好合一好的事嘛,好好话商量着就急眼了”。 旭子附和道:“我也问过了,辅兵们确实都服你,若是能……”。 “慢着!等下!”,烦了依次看看两人,对旭子道:“这里有你什么事?怎么你也掺和进来了?”。 张三和烦了一边一个把他按住,“烦了,我是这么想的,你如今好歹也是从八品上御侮校尉,手底下就三十号人,属实是不成话”。 “对对对,正兵和辅兵合不来,他们也愿意跟你,你就干脆把辅兵都带着,五十多号呢,带出去也有面子……”。 烦了跳脚叫道:“你俩好意思说面子?我从正兵队正都他娘的干成辅兵队正了……”。 俩人忙按住他肩膀:“别叫别叫,让人笑话……”, “那个谁……快快快,快来拜见你们校尉大人?他答应收你们了”。 一大群辅兵忙跑过来跪倒在地,高兴的磕头,“拜见校尉大人……”。 他们有理由高兴,都知道烦了的名声和脾气,也知道他可能是整个营里对胡人最好的军官了,当然愿意跟着他。 可怜的烦了被俩人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众人跪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能说什么?说我也看不上你们?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很快众辅兵便抱着铺盖跑了过来,与骆驼等人迅速打成一片,众老兵则笑着离开。 烦了看着面前整整五十副老外面孔陷入了沉思。 “朱勇,胡子,安卓,走啊”,旭子一脸无辜的招呼道。 烦了木然回头,慢慢拔出横刀,厉声叫道:“旭子!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拼了……”。 旁边一人猛扑过来抱住他,“哥,大哥,别发火,俺不走,俺哪都不去,就跟着大哥,俺娘说了,做人不能……”。 烦了扭头道,“刚子,其实你可以走的”。 郭刚委屈的低下头,“他们不要俺……说俺话多,校尉你评评理,俺是话多的人吗?再说话多又不多吃饭,俺也没骂人,俺娘说……”。 “ 第81章 篝火晚会 元和二年腊月二十六,八品校尉杨大人率队出发了,身后是拼命保住的安卓朱勇和胡子,以及没人要的小黑胖子,加上他自己四个半正兵,再往后是整整五十个胡人辅兵。 “从八品上辅兵队正……”,烦了仰头看天,一片灰暗,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胡子副队,朱勇押官,安卓和刚子擎旗,安排的一个不剩,十个上等辅兵做了正副火长,一切都是那么合适…… 出营后骆驼带人作为前哨,两火辅兵分做两翼,烦了自领主力,一队人浩浩荡荡奔赴西北。 行五里,哨探回报并无敌情,看得出来,第一次执行军务的他们很认真。 这些辅兵其实不差,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弓马武艺不缺,对军中事也熟悉,之所以被嫌弃除了因为根深蒂固的歧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缺乏组织和纪律性。 都知道安西正兵战力强悍,除了装备和武艺,最主要的原因是安西兵的骨子里有一种特殊的骄傲和倔强。他们藐视所有对手,在看过的战例中,一队安西兵就敢于冲向几千敌人,他们似乎总是有必胜的勇气,或者近乎狂妄的自信,他们互相之间无比信任,会放心大胆的把后背交给兄弟,他们知道肯定不会出问题,因为自己也一样会用命守护兄弟的后背。而这些胡人则是出了名的只能打顺风仗,胜利的时候可以跟着捡便宜,一旦陷入苦战他们就会迅速崩溃逃命,所以安西正兵看不起他们,也不信任他们。 旷野中无遮无拦,站到高处可以看到很远,只需要注意为数不多的山谷和树林便可,中午时一行人抵达一处小山坳,烦了下令歇马,顺便吃点干粮。 看到被换回来的骆驼等人都闷着头不做声,烦了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呢?”。 骆驼闷声道:“贼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烦了笑道:“没有就没有,那么着急领赏钱?”。 这几天安西兵一直在围剿吐蕃斥候,吐蕃人只能被迫步步收缩,听说前面的人都看到吐蕃大营了,这里本来就是外围,昨天旭子还带人走了一遍,遇到敌人的几率很低。 也正因为这个,烦了才带他们出来顺便操练一下,真要带着这帮手下去上阵拼命,他心里也有点没底。 骆驼抬头道:“校尉,小的们不为赏赐,都说好了,一定要给校尉争回脸面!”。 “校尉拿我们当人看,我们愿意卖命!”。 “对!给校尉卖命!”。 看众人急切的样子,烦了认真的点点头,这些人是胡人,但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牲口,他们知道谁看得起自己。 继续赶路向北,雄伟的大山越来越近,天黑时终于赶到了山脚,这里几乎感觉不到寒风,一条小河自山中蜿蜒而出,两边皆是大片平地,枯黄的干草长到几近没膝。 “真是好地方,能养活一个大部落”。 “校尉,你看这是什么!”,几个辅兵兴冲冲边跑边喊,烦了一看竟是一只不小的盘羊。 “哪里打的?”。 那辅兵笑道:“小的去寻柴,撞到怀里来了,正好给校尉享用”。 正说笑着,远处又有人大喊:“堵住,别叫它跑了”,时间不长,竟然又捉住一头鹿。 战乱使人烟稀少,动物却得以繁盛,“还真是有失有得……”。 篝火点燃,猎物架起,不多时香气四溢,众人围坐四周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安宁,胡子和朱勇等人终究年轻,迅速与辅兵们打成一片。 “岗哨安排妥了?”。 胡子道:“这些家伙懂事的很,安排了两处”。 烤全羊整个抬到面前,“校尉请”。 烦了割下两块,大声道:“今晚不分唐人胡人,也不论校尉辅兵,尽情享用山神的恩赐吧!”。 辅兵的欢呼声引来山间久久回响,狼嚎和各种动物的声音发出应和,仿佛一曲绝妙的舞曲。 胡子和朱勇首先下场唱歌跳舞,众人在四周拍着手应和,烦了发现他俩跳的还真不差。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 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 二人边唱边舞,曲风豪迈霸气,舞步自信洒脱,别有一番韵味,安卓和郭刚也加入进去,四人同时唱舞,更添气概,仿佛冲锋陷阵的勇士,一往无前,又擒贼破阵,得胜而还。 这首歌在东关时听过一次,“是秦王破阵乐,我大唐子弟亦能歌善舞啊……”。 四人下场,引来场边热烈的叫好声,然后各自轮番上场,歌唱跳舞,或豪迈,或笨拙,或柔美,或轻盈,众人忘掉忧愁,尽情欢乐。 夜深了,歌舞渐渐停止,众人仍围坐篝火旁不愿离去。 烦了也不忍破坏这份美好,没有下令休息。 随口问旁边的辅兵,“你是哪个部落的?”。 “校尉,施非部”。 烦了道:“突骑施人一支,当年不愿与大唐为敌,从河谷南下到的龟兹,是你们吧?”。 那辅兵激动的道:“正是正是,部落里长老也是这么说的”。 黑影里一个辅兵说道:“校尉,我是据仑部”。 烦了道:“据仑部源自天竺,起初在小勃律,后来随高大帅迁来的疏勒”。 那辅兵激动道:“对!校尉真是无所不知!”。 又有辅兵问道…… 得益于在都护府库房里看的资料,烦了一一说着他们部落的大概情况,甚至风俗习惯,众人无不震惊。 “校尉,他们说你是菩萨转世”,黑影里有人说道。 关于自己稀奇古怪的传言在辅兵和民夫中传播很广,烦了不稀罕这种名声,摇摇头道:“我不是菩萨,只是个普通唐人”。 “就是菩萨,只有菩萨才无所不知”,有人反驳道。 “校尉就是菩萨,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另一个声音道,引来数人附和。 烦了觉得有点好笑,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骆驼答道:“校尉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 “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烦了无语,你们还会看眼神? “校尉,你是悟净大师的师弟,神通广大,对胡人最是仁慈,那些民夫说听了你讲经,就不冷不饿……”。 烦了发现话题又要跑偏,果断选择闭嘴,他曾试图跟许多人解释过,从来没有一次能成功。 还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 第82章 莫名其妙赢了 骆驼的名字就叫骆驼,并不是诨名。 他来自一个疏勒镇的小部落,族里的老人说不清部落来自哪里,只说故乡在大河上游,这真是胡扯,天下那么多大河,谁知道是哪一条? 校尉说你们部落来自阿姆河上游,在西方一千多里外。骆驼不知道阿姆河上游在哪,也不知道一千多里是多远,可他认为校尉说的对,因为所有人都说他说的对。 再一次带着十个兄弟出发哨探,骆驼忍不住嘴角带笑,他发现自己前边的二十多年都白活了,直到最近才真正体会到活着的快乐。 校尉是个年轻唐人,可他的头发是火红色,就跟自己一样。许多人说校尉是安西高僧悟净大师的师弟,佛法高深,还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每一个都很神奇,听说他曾行走于部落间,给他们平息灾祸,给穷苦的胡人讲经,从来没收过一只羊,在前些日子,还给一个年轻胡人把断掉的腿接好,许多人都看到了…… 各种各样的传说很多,骆驼和身边的兄弟都将信将疑,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直到校尉真的站在他面前。 他马上就确信,传说都是真的,同伴不相信,骆驼大声告诉他,不信你就等着看吧,很快所有的辅兵们都相信了,因为校尉从来没有责打过一个胡人,每次他看到胡人挨打都会帮忙求情,他总是那么温和,就像传说中的菩萨一样。 同伴问他,为什么一开始就确信传说是真的,骆驼问他,你觉得校尉大人看咱们的时候像什么? “像……像兄长看弟弟,像父亲看儿子”。对,校尉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真的怜悯胡人。 从跟着校尉,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不断证实他的观点,从让那些可怜的家伙拿走死马,到王爷忽然下令让辅兵得到赏赐,甚至成为正兵,成为将军,骆驼知道是谁的主意。 正兵嫌弃我们,看不起我们,也只有他不嫌弃我们了…… 一口气探出十几里,骆驼下令歇马,站到高处巡视一周,没有发现异常,指着西南远处道:“去两个人看看那个河沟子”。 “昨天就看过了”。 骆驼怒道:“昨天是昨天,不能有一点大意!”。 两个兄弟牵马去了,众人围坐歇息,一个兄弟忽然开口道:“头儿,活了这么多年,就只昨天夜里最快活”。 “对,昨天夜里最畅快”,所有人都露出笑意,争先恐后的附和着。 “若能在那里再过一夜,死了都不枉了”。 骆驼神秘的道:“昨晚我听到校尉跟胡子长官说了句话”。 “什么话?”,众人好奇问道。 骆驼低声道:“校尉打算跟王爷说说,有辅兵伤了,给家里要些好处”。 “真的!”,众人齐齐瞪大了眼睛,以往胡人死伤只能自认倒霉,校尉竟然要给胡人要好处。 骆驼喝道:“小点声!你们以为那么容易的?一年死伤多少人?每个都给好处,王爷要用多少钱粮?”。 众人一窒,这道理自然都懂,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去想。 骆驼道:“咱们要给校尉挣脸面,若是丢了丑,以后谁还拿咱们当人?”。 “对!说啥也得争!”。 “遇到贼人一起并肩子上,咱们兄弟手段也不差!”。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互相鼓劲,忽听上面望风的兄弟一声惊叫,“有贼!”。 众人齐齐一愣,许多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骆驼喝道:“准备御敌!”,“在哪呢?”。 爬到高处一看,西南方向两个兄弟正打马往回跑,数十骑兵正从河沟里冲出来,跟在后边紧追,看着大队的骑兵,骆驼觉得脑后一炸,“他娘的!真有!”。 急忙看向东北方向,却没看到传令兵,应该被土坡挡住了,再看另一边,两个兄弟已冲到不足千步,他们身后的贼人越追越近,竟有五六十骑之多。 一个兄弟拉弓向身后射出一箭,骆驼眼睁睁看着那一箭正中贼人,那人竟丝毫未觉,仍在打马狂追。 “贼人有甲!”。 有甲和无甲的差距自然都懂,众人顿时慌做一团,“头儿,快跑吧……”。 有人怒道:“跑个屁!刚说了给校尉争脸面!”。 有人附和道:“对!跟他们拼了!”。 眼见贼人越来越近,骆驼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回去一个报信,剩下的跟着我!走!”。 骆驼纵马而下,并未迎向贼人,而是冲向东南方向,众兄弟纷纷策马跟在身后,两个兄弟跟了上来,大喊道:“是勃律人!”。 九个辅兵纵马狂奔,身后是大队的骑兵,双方相隔百步穷追不舍,往东南跑出去几百步,骆驼回头一看,对面竟在分兵! 不能被包抄,骆驼忙大喊一声拨马向东,追兵随之转向。九人的小队转向容易,五六十骑兵则转向要慢一些,可贼人竟没拉开太多,可见战马和骑术都不错。 对面毕竟人马众多,不多时又有一支分出从右路包抄过来,骆驼再次率领众人转向,奔向正北…… 烦了此时正在忍受刚子的呱噪,这小子上辈子可能是个哑巴,不放过任何说话的机会,问题是他不愿跟胡人说,又不敢跟胡子和朱勇说,那就只能对着烦了说了。 从他爷爷开始,到舅妈的七舅姥爷,再到他家邻居的那条狗,烦了听的头痛欲裂,几次手握刀柄,打算干脆引刀成一快算了…… ”有敌情!”,瞬间清醒,远处传令兵正拼命挥舞旗子,“西南,贼人小股,超过五十骑……”。 “让东路快回来!跟我来!”。 战马催动,众人匆匆赶往西南,烦了有点郁闷:“拼命找的找不着,不想找的偏偏碰上了,他娘的”。 骆驼派回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军情一说,烦了也有点挠头,“五六十骑,还有甲……”。 回头扫了众人一眼,咬咬牙大声喝道:“干了!跟我来!”。 众人齐齐应和,“校尉威武!”,看上去倒是战意满满。 如果手下是一队老兵,烦了肯定不会犹豫,五六十个贼人不在话下,可这群大爷就不一定了,一边策马向前,心中暗暗祈祷,“我信你们,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骆驼没往南跑,他怕被人看不起,也怕丢了烦了的面子,他也没直接带着贼人跑回来,因为他怕烦了会措手不及。 他选择带着贼人兜圈子,让烦了自己做决定,正是这样,烦了更不能丢下他们。 东路回来汇入队伍,数十人奔向战场。 “校尉”,一个辅兵火长道:“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 “对!”。 “校尉信我们!”。 烦了大声道:“我信你们,正要带你们去杀贼领赏!”。 “好!”。 一直跑了五六里地,登一片缓坡,烦了终于看到了贼人,千余步外,骆驼他们还有七个人,身后五六十骑正不断围追堵截,地上有四具尸体。 胡子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道:“十来个有甲,其余皆是仆从”。 烦了心下稍宽,如果全都是有甲的精锐,还真不好办。 对面也已经发现了他们,不可避免的一阵混乱,这时要先下手为强,不能等对面做出调整,烦了长朔前指,“杀贼!”,策马冲杀而下。 众辅兵齐声应和:“安西威武!”。 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叫喊,“杀贼领赏!”。 “给校尉争脸面!”。 “跟他们拼了!”。 …… 烦了暗叹,“真特么乌合之众……”。 对面放弃了追赶骆驼他们,很快完成转向开始冲刺,烦了估算着距离,控制马速,等着众辅兵与自己排成锋矢队型。 “给校尉争脸面!”,左边一火辅兵嚎叫着冲了出去,越冲越快。 “杀贼领赏!”,“谁冲的慢谁是怂包!”,右边也有一火迅速冲出,头也不回的杀向对面。 烦了一时有些发懵,不是应该排队形吗? 兴奋过头的辅兵哪还记得什么队形,别人都冲过去了,另外两火觉得自己在后边好像不太合适,遂大喊道:“兄弟们并肩子上啊!”,“别让他们跑了……”,两火人超过烦了,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越冲越快。 烦了彻底懵了,“这特么什么情况?”。 手下们冲上去了,作为老大也不能缩在后边,只能打马跟着冲,再加上士气大振的骆驼等人也翻身杀了回来,对面比烦了还懵。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安西兵,没有任何章法队形,一个个面容扭曲,挥舞着兵器直直就撞了过来,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战马迎面冲刺,一切只在眨眼之间,怼在脸上射出的箭矢投矛,被迫撞到一起的战马发出巨大的闷响,长矛刺中人和马,横刀砍在甲胄,砍到人体,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交织在一起,人仰马翻,一片大乱…… 烦了挺起长朔便刺了过去,心中默念,“就这么着吧……”。 越过一匹匹无主战马,终于看到一个生面孔,一朔刺过去,正戳到马脖子上,那马一声悲鸣载倒在地,又摸出投矛投向一个无甲仆从,那人捂着肚子摔了下去。 眼前全是乱糟糟的骑兵在往各个方向冲杀,耳旁下只剩杂乱的呼喊,烦了只能与朱勇和胡子几个抱成团往前冲,时间不长,眼前一亮,竟然杀透了。调转马头一看,不禁楞住了。 辅兵们乱冲一气,又从各个方向杀出,看着分成五六队的安西兵,对面的勃律人傻了眼,该往哪个方向冲? 傻子也知道捡便宜的机会来了,“杀贼领赏喽!”,一队辅兵兴奋的杀了回去,“给校尉争脸面”,另一队也兴冲冲加入战团,“别让他们跑了……”。 勃律人为他们的犹豫付出了代价,好吧,无论谁面对这种场面都会犹豫。 战斗结束了,快的让人不敢信,辅兵们兴高采烈的打扫战场,烦了则陷入了迷茫。 所有的前辈老兵都一遍遍嘱咐,阵型和队列的很重要,安西兵也确实是靠严整的队形打胜仗,可是眼前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四个半正兵带着五十个辅兵,对战五十多个敌人,从哪看都势均力敌,结果一场乱战却莫名其妙的取得了全胜,仅仅损失了六个人。 “怎么回事?”。 胡子也在迷茫中,摇摇头道:“操练的时候还行啊,打起来怎么乱套了……”。 五大火长凑过来,腆胸迭肚的道:“校尉,我就知道你会来”。 “没给你丢人吧?”。 “校尉,我第一个冲上去的”。 “明明是我!”。 “别吵了,是校尉带着大伙冲的”。 …… 烦了再次陷入迷茫,他实在不知道该夸奖还是该责罚这些蠢货。 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第83章 正八品辅兵旅帅 战争的本质是杀人,最终目的便是为了赢,几千年来世人为了赢无所不用其极,各种下流卑鄙,阴险恶毒的计谋层出不穷,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追求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所以烦了决定原谅那些上头的蠢货,毕竟打赢了嘛…… 辅兵们第一次昂首挺胸进入大营,他们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缴获的战马上挂着五十多颗人头,这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烦了找到老郭给死掉的辅兵要了点好处,死掉一个本部落里减一成的税,有不少辅兵觉得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侍卫很快传达了王爷的嘉奖,所有人晋一级。 这个升级模式十分简单粗暴,烦了升为正八品下宣节副尉,跟旭子平级,朱勇和胡子晋陪戎校尉,安卓和刚子归德执戟长,上等辅兵正式晋级正兵,中等晋上等,皆大欢喜。 把正兵的牌子给十位好汉挂好,一个个激动的热泪盈眶,发誓要为王爷和校尉效死力。 很快一个传言便在营里的胡人中开始蔓延:这次能赢,全靠校尉大人临危不乱指挥有方,幸亏他施展绝妙计策,才能赢得这么轻松。 “到底什么计策?”。 “咱们这种蠢人岂能看懂校尉大人的计策?管他什么计策,反正是大胜了”。 “对对对能大胜就行……”。 各种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鲁阳忍不住了,特意来到二营,问道,“你到底怎么打的?”。 烦了只能老实回答,“属下想组成锋矢阵冲杀,辅兵们操练生疏,乱糟糟冲了过去,然后……就赢了”。 张老三瞪大双眼,“乱糟糟冲过去,就赢了?”。 烦了看众人神色就知道他们不信,可是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啊,硬着头皮点点头道:“可能误打误撞吧”。 鲁阳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势均力敌时可没有误打误撞的说法”。战争确实时有意外,可是势均力敌的双方在旷野中正面交锋,不存在误打误撞能赢的说法。 辅兵战力孱弱,却碾压式击败了不弱于自己的对手,辅兵一个个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校尉让他们上他们就上了,然后就赢了,这让鲁阳更加确信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可烦了不说,众人也不好再追问,鲁阳继续道:“升了宣节副尉,再做队正也不合适,多带一队辅兵吧,也做个正经旅帅”。 “正经旅帅?”,烦了无语,这是正经的吗?自己好像要在与少数民族兄弟并肩作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对了,还有个事儿”,鲁阳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旭子,“四哥身子不好,王爷叫你带本部去南路军听用”。 烦了偷瞄了一眼,差点当场吓尿,从七品武骑尉! 老郭这心都偏到北冰洋去了,不声不响给旭子升了三级,然后让他去跟郭老四,这套路用的也太糙了吧?升完官去南路军,刷军功升几级,打完这一仗再狠狠升一回,然后就能回去跟秀儿成亲了…… “好嘛,刚要追上,又拉我三级”。 郭旭明显也明白老郭的用意,向他做个无奈的表情。 “王爷给你安排的倒是妥帖,我这可好,正八品辅兵旅帅”。 旭子道:“要不去找王爷说说,咱俩都去四叔那边”。 烦了犹豫一下,摇头道:“拉倒吧,骆驼他们刚有点心气,我若是走了,他们又得废了,先带一段再说吧”。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一问才知道,斥候营搞了一把肥的,弄回来上千只羊。 二人相视一笑,战事进展顺利,安西兵正在步步蚕食吐蕃人的活动空间,这场仗应该打不了多长时间了。 新来五十多个辅兵投奔到校尉麾下,一个个神情激动,仿佛离家的孩子找到了亲爹,杨旅帅却在猛挠头。 “这帮人应该怎么操练?”。 朱勇和胡子低头不语。 如果是以前,肯定按安西兵的战法一步步操练,可事实证明好像不太靠谱儿。这帮人习惯了跟在正兵后边捡便宜,也习惯了一拥而上一哄而散,乱战好像更有效果。 “按安西的战法估计是够呛,要不就干脆按他们的套路来吧”。 烦了没好气道:“他们有个鬼的套路,就是乱哄哄一拥而上”。 胡子道:“其实一拥而上也是套路,冷不丁的对上还真招架不住”。 想想那队勃律人,烦了不得不点头承认,这帮家伙就那么莽过去还真不好对付,军队讲究步调一致,这帮家伙却习惯以火为单位各跑各的,一时之间对手也不知道该对付哪边,难免手忙脚乱。 “行吧,就以火为单位操练,能跟住自己火长就行,嘱咐好那十个家伙,多长点心眼儿”。 “行,就这么干,不行再说”。 十队人马在校场跑的兴高采烈,尘土飞扬,烦了在场边看的唉声叹气,“哪有什么套路,这明明就是乱跑……”。 帅帐内,老郭正与鲁阳相对而坐,鲁阳说完军中事,又低声道:“义父,那小子没问题”。 老郭惊异道:“谁告诉你烦了有问题的?”。 鲁阳愕然,“义父不是让我留意他吗?”。 老郭上下看他一眼,“我让你留意他,又没说他有二心”。 鲁阳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义父,以烦了的本事,做个正兵旅帅绰绰有余,你有话怎不明说……”。 老郭好奇道:“你也没问啊”。 鲁阳闷声道:“我刚给他调去一队辅兵,如今全营都知道他这个正八品辅兵旅帅了,义父你又……让我怎见他?”。 老郭却笑着道:“无妨的,烦了不会在意,不过他带辅兵确实有一手儿”。 鲁阳点头道:“这个确实,那些胡人都愿意跟他,义父,有什么办法能让一队辅兵轻松灭掉一队贼人斥候?”。 辅兵什么战力他知道,勃律斥候什么水准他也清楚,能打赢就烧高香了,可烦了带着那队人不但赢了,还很轻松把勃律人全歼了,而且还是正面厮杀,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老郭瞥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怎样才有可能?”。 鲁阳想了一会,终究摇摇头道:“不可能,除非那些胡人都奋勇争先,个个都不怕死”。 老郭道:“你这不是都知道嘛,还问什么?”。 第84章 董恩之死 听到过年两个字的时候烦了竟愣了一下,“过年?”。 刚子笑道:“我的亲哥哥,明天就过年了,你这是过得什么日子?”。烦了无语摇头,腊月二十九,明天可不就是过年了嘛。 过年,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自己却在想怎么杀人,还真是讽刺。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快一年了,时间不长,可他却感觉自己变了许多,原来让人变老的并不是时间,而是经历。 他曾幻想与弟兄们永远不分开,一起杀敌,一起回大唐,然后一起娶婆娘生娃,再埋在一起,现在却死的死散的散,死了不用再受磨难,分开不会一仗死掉好多,挺好的。 他曾对艾沙牵肠挂肚,现在又有些拿不准,生在这样的乱世,爱情这东西真的奢侈,身在沙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掉,哪有资格想那些风花雪月。 算了,不胡思乱想了,能活着回去再说吧。 安卓靠近道:“哥,左路无事”, “嗯,前边山坳歇马”。 旭子去了郭老四那边,二营就剩张三带的一旅正兵和他一旅辅兵,兵力单薄,好在鲁将军派的任务不重,倒也轻松。 今天营里出动的骑兵不少,二营更是全营出动,本来还觉得有些反常,现在知道原因了,估计老郭是想今天压一压,明天让大伙儿过个清闲点的年。 吐蕃人现在放牧都成问题,斥候只能在大营附近活动,布啤如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他不想饿死,最多十天就得有所动作,按照老郭的计划,他最多能走出去三十里。 众人围坐在背风处歇息,烦了躺在地上看着辽远的天空,一只鹰隼正在迎风盘旋。 胡子拎着新家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我还想着再去北边打个猎呢,倒被三叔给抢了去”。 篝火晚会让所有人念念不忘,烦了笑道:“今天又不过夜,去了也不能耍,你这是弄个啥家什?”。 胡子递给他,得意的道:“看看,枣木包铁,趁手的很”。 烦了把那棍子拿手里,一寸多粗,三尺来长,一头包铁,有五六斤重,“你打算用这个?”。 胡子道:“上回捡了贼人的使了一回才知道,这东西是真顺手,抡起来一砸一个准儿,以后就它了”。 烦了无语,“你倒是省钱”。 不过这东西确实可以,特别是马战,借着马力抡起来砸到哪都够喝一壶的,对付披甲的有奇效,在抚宁堡的时候他就被蹭了下,头盔都飞了,缺点便是有点短。 歇差不多了,烦了起身招呼,“走了,干活儿!”。 众人正要上马,忽听高处辅兵叫道:“有人来!五骑……友军!”。 烦了去到高处一看,五骑正向这边赶来,为首一人极其雄壮,却是鲁阳将军。 “大将军怎的来了此处?”。 鲁阳豪爽道:“营里憋闷,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身为大将不在营里坐镇,却带着几个亲兵跑出来这么远,万一有紧急事会出大问题,但这事不归烦了管,他知道鲁阳是有目的,遂落后一个马头,与他策马缓行。 辅兵们惯会看人眼色,当着大将军的面,自然要给校尉撑场面,一个个昂首挺胸神色肃然,探马穿梭往来回报,看上去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鲁阳连连点头,“嗯,你带胡人确实有一手儿,不错!”。 烦了歪头看他一眼没搭话,什么叫我带胡人有一手?我带正兵更有一手,问题是没得带。 鲁阳看他神色,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问道:“怎么?不痛快?”。 烦了不跟他废话,直接反问道:“大将军,正八品的辅兵旅帅,安西军中是独一份儿了吧?”。 按安西兵惯例,正八品妥妥的正兵旅帅,若是带辅兵至少要带两个营,烦了以正八品宣节副尉带百十个胡人,确实是前所未有,人人侧目。 鲁阳“噗嗤”笑出声来,“义父还说你心胸开阔,不会计较呢”。 烦了苦着脸道:“便是不计较,也不能可着老实人欺负吧”。 鲁阳笑了一回,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道:“烦了,这场仗打完之后,你觉得疏勒镇该如何经略?”。 烦了一愣,没想到鲁阳会问他这个问题,皱眉思索片刻,低声问道:“王爷打算几月回军?疏勒留多少正兵?”。 鲁阳目视前方,“义父要回去巡视春耕”,说着话隐蔽的伸了一下手指。 烦了缓缓点头,老郭打算歼灭布啤如后立刻撤兵,而且只在疏勒留三营正兵。 “王爷别无选择,三个营是安西的极限了”。 安西支撑不了大军长久征战,民夫也必须快些回去春耕,老郭只能消灭布啤如后马上撤兵,散落在各处的残余没有时间也无力去清剿。 疏勒镇本就地广人稀,之前只有不到两万人口,如今疏勒城毁于战火,乡野部落被屠杀劫掠,残余部落在苦苦求活,烦了估计,疏勒人口至少要损失一半,而且几乎全是一无所有的叫花子。 在疏勒驻兵,至少今年要全靠安西城运粮供养,所以最终便是这个数目,三个营,一千左右正兵。 可是疏勒并不太平,南边的于阗,西南的大小勃律,山北的葛逻禄,这次跟布啤如来的零散部落,战后逃散的溃兵,一圈数下来哪个都麻烦。 而且区域也太大,即使放弃掉许多边缘地方,东西也有七百里,南北要超过四百里,就只有一千正兵…… 烦了低声道:“若是只计算收益,疏勒镇真不如不要,”。 残破不堪的疏勒镇,穷到吃土的几千胡人,散落在这么大的区域,一千正兵保护他们都得赔本。这就是中原王朝不愿经营草原西域的原因,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士卒抱怨,风险又大,性价比极低。 可是疏勒镇却不得不守,若是直接放弃,吐蕃人必定占领,到时西关就要直接面对敌人,安西等于被兵临城下。即使是仅仅作为战略缓冲,疏勒也不能放弃。 听他说着疏勒镇的得失利弊,鲁阳暗暗震惊,他跟义父说起疏勒以后怎么经营,义父说你不如听听烦了的意见,鲁阳本就觉得让烦了带一旅胡人有点愧疚,索性便来找他说说话,没想到这小子真的懂,与义父所说竟相去不远。 “按你所说,疏勒镇便只能为安西做个预警的烽火台?”,鲁阳不露声色的问道。 烦了笑道:“正相反,疏勒才是安西最有作为的地方”。 “何意?”。 “大将军,安西三镇。焉耆地域狭小,紧邻吐蕃重镇西州,注定难有作为。龟兹虽富,却北依天山,南临大漠,东西又有两镇,已至极致。 倒是疏勒,困顿残破,看似三面皆敌,实则却无一强敌,此次安西大胜,诸部惶恐,大可分而治之,徐图进取,收诸部为己用,可有大作为”。 安西三镇,东头顶着西州,南北大山沙漠,焉耆龟兹注定了只能经营内部,往外没有扩展空间,反而疏勒经过大战后暂时没了强敌,一圈的渣渣,若能开拓出去,甚至能往南收服于阗,再沿丝绸南路一路向东…… 鲁阳听完脸色数变,烦了的话与义父前半段几乎完全一样,后半段却截然不同。义父说疏勒虽残破,但四周诸部畏惧安西,不敢作乱,一千正兵足以自保,待今年秋收后,便能自给自足,烦了说的却是挟大胜之威收服诸部扩充实力。 作为成名已久的名将,鲁阳不会被一张大饼引诱的失了理智,他首先想到了第一个问题,“如何收诸部为己用?”。 烦了看了他一眼,低头道:“只能用番兵,以胡治胡”。安西就这些汉家子弟,死一个少一个,想大力开拓就只能大量用胡人,别无他法 鲁阳皱眉道:“若尾大不掉,恐遗祸无穷”。若胡人武力强大,难保将来不会有人叛乱,到时恐怕弊大于利。 烦了皱眉沉思许久,最后摇摇头道:“大将军,要宝剑锋利,就只能不怕自伤,此事无解”。 想兵器锋锐,就别怕割到手,想要用胡人,就要接受未来叛乱的风险,天下从来没有完美的事。 鲁阳跟烦了一直聊到回到大营,才心事重重的去了。 他问烦了意见,烦了告诉了他,至于怎么决定就是他的事了。 明天就是年三十,老郭令后营宰杀了许多牛羊,还特意让虞侯放宽军纪,让士卒们放松一下,营里气氛明显欢快许多。 吃过饭后烦了正要去找左营一位师兄,朱勇面色沉重的走了过来,吞吞吐吐的道:“烦了,有个事儿……”。 烦了瞥他一眼,“有屁就放”。 “那个……董恩死了……”。 “谁?”。 “董恩”。 烦了呆住了,他想起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胡人汉子,那个拼死把长安背出于阗的仆人。 “怎么死的?”。 朱勇闷声道:“自尽”。 长安深知董恩脾气,伤重后特意给他写去书信,告诉他自己已经成人参军,你已还完了董家对他的恩情,从此两不亏欠,以后娶妻生子过常人的生活吧。 可惜董恩收到信后猜到不好,连夜启程赶到巴水渡,找到长安的墓,痛哭一场后毅然挥刀自刎…… 烦了觉得眼前一阵模糊,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胸中气息狠狠压住。 “当初在府门外,他托我照看他家少主,我答应过他……”。 第85章 疏勒城之战(一) 过年是个很特殊的日子,不光汉人,西域人也过年,从大汉经略西域开始,汉家习俗也慢慢传入西域,其后每当中原战乱,都会有大量百姓来西域避祸,甚至还有大族举族搬迁,慢慢的西域部落也知道了历法,学会了过年。(西州发掘的南北朝古墓内有饺子实物) 通常军中不讲究过节,可眼下战事顺利,老郭体谅将士们辛苦,特意让他们放松一下,当然引来了一片叫好声,无数人在喊王爷仁慈。 两营骑兵抓阄失败轮流去前面盯着,许多人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原来幸福这玩意儿是靠比的。 中军侍卫来说老郭找他,烦了只能愤愤不平的赶过去,“大过年的都不能睡个懒觉!”,快一年没睡过一回懒觉,真特么悲催。 老郭笑的满脸褶子,好吧,他不笑的时候也满脸褶子,“来来来,正说到你”。 帅帐里只有老郭和鲁阳,烦了行礼,“王爷唤卑职有事?”。 老郭笑道:“今天过年嘛,放松一下,去,做两个小菜吃吃”。 “啊?”,烦了疑惑抬头,没搞清楚他的逻辑,你放松一下,让我去做菜,那我也想放松咋办? 鲁阳道:“早就想见你做,义父一直不许,今天过节,且做两个拿手的来”。 烦了一点脾气没有,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条件下,会呈现完全不同的两种含义,比如同样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做菜,可能会意味着孝顺,也可能意味着亲切,还可能是赏识,信任,甚至会有羞辱,鄙视等等,含义丰富,逻辑扯淡。 军中牛羊肉倒不缺,问题是除了牛羊肉也没什么别的,只能随便对付两个小菜应付一下。 “坐”,看得出来,老郭今天心情不错,烦了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侧身坐下给二人执壶布菜。 鲁阳皱眉道:“义父,这酒太淡了,把那好酒来一壶吧”。 老郭道:“军中禁酒,今日破例,待战事完结再吃好酒”。 酒过三巡,鲁阳说道:“烦了,义父说了那个胡女的事,我已吩咐豹儿放其自去”。 烦了微微一愣,艾沙的事竟然就这么解决了,忙起身向二人分别行礼道:“王爷厚爱!将军大度!”。 鲁阳摆手笑道:“豹儿虽娇惯了些,本性却不坏,将来你们兄弟还需并肩协力,同是大唐子弟,岂能因区区胡女坏了情义?”。 现在他说鲁豹是耶稣转世烦了都没意见,“将军放心,我与鲁豹兄弟并无间隙”。 老郭开口道:“烦了,阳儿想要你留在疏勒助他,毛先生特意来信嘱咐让你回去,你意如何?”。 烦了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老郭嘴上说让自己选,可这事根本没得选,这老头儿深通御下之道,把自己拿捏的死死的。 “属下愿留下助鲁将军一臂之力”。 其实这也是他的真心话,自己进都护府的用处并不大,最多能帮着处理一点民政,或许能让安西行政顺畅一点,对大局产生不了影响,反而在疏勒这个烂摊子上可能有点作为。 老郭满意的点点头,“如此便好,旭子跟着小四,你跟着阳儿,我也能放心了”。 老郭这一手后备干部培训安排的有意思,旭子性格刚毅宽厚,跟郭老四学耍心眼儿,烦了有心机却性情偏懦,跟鲁阳能学杀伐气度。行事滴水不漏,一睁眼八百多个心眼子,也难怪能镇守安西几十年。 回到营里,众手下正吃的满嘴流油,忙让他到主位,说着蹩脚的恭维话。 “跟了校尉才吃得上好羊肉”。 “就是就是”。 “校尉真是得王爷偏爱,过着年还被招去商量军情”。 “还留饭呢”。 “就是就是……”。 烦了老脸一红,没好意思说自己被招去干厨子,笑骂道:“快闭嘴吧,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拍马屁”。 正笑闹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几匹马冲进大营,径直奔向中军帅帐,烦了心中猛的一沉。军中跑马,只有一种可能,紧急军情! “快吃!吃完的去后营领箭矢,三千!”,众辅兵再不玩闹,纷纷低头猛吃,胡子则带人奔向后营。 “咚咚……咚咚……”,中军点将鼓响,各营将穿戴整齐跑向帅帐,士卒们丢下饭碗开始披甲,整理器械战马,大营一片忙碌。 刚穿戴好,箭矢领了回来,烦了吩咐道:“每人多带一壶箭,甲胄勒紧!马肚带扎结实!”。 没想到大过年的吐蕃人有了动作!想想也是,凭什么人家布啤如就得龟缩不动等死? 张三很快便回来了,边走边道:“出营!路上说!”。 二营牵马列队走向营门,一队队人马正从各营汇集而来,依次出营,除了偶尔军将维持秩序,只有人马脚步踢踏之声与兵甲碰撞发出的声响。 胡子低声道:“这么大动静,布啤如疯了?”。 烦了面色沉重的点点头,“要么跑了,要么就是来了……”。 话没说完,远处冲来三个骑兵,为首一人高举红色稚羽,烦了忙令众人让路。骑士从一步宽的通道策马而过,许多人都看见了,其中一人的背上还带着箭! 出来大营,张三翻身上马:“走!”,二营迅速排成四列纵队跟随前进,烦了催马到他身侧,“三叔,怎么说?”。 张老三阴沉着脸道:“斥候一营栽了……”。 斥候一营刚到半路,还没等分散四周就冲出上千马军,好在营将临危不乱,立刻命令分兵,自己带主力吸引贼人,一队冲回来报信,一队冲到西边看看吐蕃大营动向。 报信的那队没能回来,去看吐蕃大营的却九死一生跑了回来,也带回了紧急军情,吐蕃步骑大军正向东而来,至少过万,而按脚程计算,现在可能已经逼近到十几里处。 烦了惊异道:“布啤如真的疯了?”,两营相隔三十里,他竟然大举发动进攻,他就不怕南路军夹击? 接着他又发觉不对,吐蕃骑兵弱,斥候被虐,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布啤如不想等死就只能选择放手一搏。本来他是没机会的,三方都距离三十里,大军出动无论如何瞒不过斥候,如果安西做好准备,他必败无疑。 可他等到了安西松懈的机会,布置骑兵伏击斥候,主力提前出发,很好的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他的目标就是安西中路,只要能击退这一路,郭老四便只能退兵。 “这家伙打算赌命!三叔,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张老三沉声道:“奔袭贼人大营!”。 第86章 疏勒城之战(二) 做大事的人通常都有一个特点,他们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仍能够保持冷静,并做出理智的判断,甚至能从危险中寻找机会加以利用,老郭无疑便是这种人。 布啤如确实有兵力优势,安西兵因为轻敌也确实给了他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安西就输定了,老郭立刻想到了布啤如的兵力分布。 他要分出部分兵马拖住南路军,想一战击溃中路军就必需倾尽全力,这意味着吐蕃大营必定空虚,二营的任务就是抓住这个机会绕路奔袭,只要毁掉大营,这两万人马便会立刻奔溃。 要奔袭吐蕃大营,直线距离三十里,绕路的话至少要多一倍,二营一路奔向西北,烦了心里有些没底,吐蕃大营再空虚也得有个几千弱兵,二营只有两百多人马,奔袭六十里,到了那里人困马乏,要怎么攻打并且毁掉一座大营? 换马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对张三说出心中顾虑,兵力太薄,若是晚上还能有点机会,大白天恐怕很难得手。 张三笑道:“谁告诉的你只有咱们?”。 “还有别的营?谁带的?”。 “鲁阳将军带的疏勒军一营,本来王爷让别人去,鲁将军说他熟悉地形便去了”。 烦了猛的放下心来,如果问这个世界有谁最擅长骑兵奔袭,毫无疑问便是鲁阳将军,因为他是疏勒之虎! 张老三抬头看看天色,已近正午,“走了!”。 ~~~~~~~~~ 南路军的营地很粗糙,本来能严整一些的,郭老四说不用费力,凑合凑合得了,他的逻辑是本来就没打算死守营地,也巴不得吐蕃人能攻过来,还费劲修了干嘛? 白石谷一战时烤出一身汗又着了凉风,第二天便开始发热咳嗽,好在中路军及时赶到,吐蕃人也没敢来找麻烦,旭子来到后替他做了不少事,郭华的身体也慢慢好了一些。 当斥候回报有大队骑兵靠近的时候,旭子有点紧张,郭华笑着告诉他,天下最精锐的骑兵是安西兵,你怕什么? 一千八百正兵和一千五百辅兵出营,占据有利地形后等着来送死的吐蕃人,时间不长敌军已至,双方隔着两千步对峙。 郭华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对面多少人马?”,快速估算敌军兵力是将领的必备技能,他想看看旭子的眼力。旭子默默计算一下,恭敬的道:“四叔,大概五千”。 郭华点点头,哼道:“布啤如派来五千仆从,他在羞辱我!”。五千骑兵,只有几百精锐,其余全是无甲仆从,就这种货色竟敢来打我的主意,简直荒唐! “呜呜”的号角声后,对面阵中五六百仆从骑兵径直冲了过来,郭华愣了一下,这不明摆着送死吗? 送上门了没有不要的道理,郭华挥手派出两营正兵,“去,机灵点儿!小心有诈”。 数百骑兵从高处冲下,两部骑兵快速接近,距离几十步各自射出一阵箭雨,吐蕃骑兵几十个落马,安西兵几无伤损,这便是甲胄的差距。 安西骑兵排出两个尖锐的锋矢阵,从贼人阵中穿行而过留下一地尸体,拨马回来立刻开始冲第二阵,旭子一直紧紧盯着对面的大队,却始终没人冲出来。 连冲三阵后吐蕃骑兵只剩一百多人,他们崩溃了,再不敢与安西兵对敌,拔马跑了回去。 安西兵并没有追赶,选择回到本阵,接下来的一幕震惊了许多人,逃回去的一百多人很快被押到阵前,一阵刀光闪过,一百多人血溅当场。 时间不长,又有六百骑兵冲了过来,安西两营兵马迎战,“狠点杀!”,战损比在一比七左右,来吧,你敢死我就敢杀! 又是一场屠杀,吐蕃的仆从骑兵一次次冲锋,每次都要死掉许多人,可这次却没人再逃跑,他们一次次冲锋,直到全部战死。 一支新的骑兵又冲了出来,屠杀再次开始,郭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中路有信使吗?”。 郭旭应道:“没有”。 郭华注视着场中的厮杀,缓缓道:“贼人在拖延时间!”。 郭旭一惊,吐蕃人这种明显的送死打法肯定有诈,脱口说道:“莫非布啤如要跑?”。 “他若是想跑,这些人就不用跑到这里来送死了”。 旭子皱眉道:“派这么多人来送死拖延时间,所图必定不小”。 虽然只是仆从,可这也是几千人,只为拖延时间,什么目标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有他自己的命或者安西兵的命,除此之外,再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郭华忽然喝道:“擂鼓!全军冲锋!前军营突袭击中路!左右四营包抄!”。 随着一声令下,战鼓擂响,令旗挥舞,南路军诸营虽然不知道主将为何突然命令全军出击,但军令已下就必须遵命,纷纷长朔前指,横刀出鞘!齐齐向前,旭子站到本部阵锋位置,看帅旗前指,暴喝一声:“杀贼!”,一马当先便冲了出去。 “杀贼!杀贼!”。 “安西威武!”。 只在一瞬间,南路军便发起了全线进攻! 对面的吐蕃人号角急促吹响,数千骑兵同时策马向前迎战,一场大规模的骑兵战爆发了。 战鼓催促,蹄声如雷,鲜血挥洒,战马嘶鸣,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骁勇骑士落到尘土,这种大队骑兵的冲杀没有真正的胜利者,也不是安西兵最擅长的交战方式,可郭华依旧面不改色的看着。 他不知道布啤如到底搞什么鬼,但他知道无论敌人打什么主意,都不要让他如愿。既然布啤如派骑兵来送死是为了拖延时间,那就不要拖延! 同样漠然看着战场的还有大唐武威郡王郭昕,就在郭华正北二十里。 十几岁从军,跟随伯父平安史之乱,到西域四十多年,他都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战争,战场的许多事对他来说已经成为本能,也渐渐让他感到乏味厌倦。 得知吐蕃大举出动,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生气,难道我真的老了吗?老到一个小小的布啤如都敢对我动歪心思。 好吧,我给你这个机会! 既然要玩就干脆玩大点,鲁阳和张三两营奔袭吐蕃大营,六营正兵与八营辅兵共四千余兵马出营五里驻于缓坡,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不拖了,今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吐蕃马军出现了,还有漫山遍野的步军,马军掩护两翼,步军则在忙着摆开阵势。 有人提议趁机杀一阵,却被老郭拒绝,他耐心的看着吐蕃步军方阵慢慢成型,摆出前后各三的长方形方阵,后列中间的大方阵里竖起一杆大旗,那应该就是布啤如的所在了。 五个小方阵各有千人,大方阵约有三千,左右各有两千马军护卫,总兵力大概一万两千左右,应该还有个后军在垫后。 布啤如明显不是慢性子,阵势刚摆开,立刻一阵号角吹响,前边三个步军方阵各出动两个百人队向前步步压来。 老郭大失所望,吐蕃人用了一百多年的老套路,竟然又拿出来了,还以为能有点惊喜,结果一点新意都没有,太俗了。 令旗挥舞,安西一营正兵两营辅兵冲出接战,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步阵,而是掠阵用箭矢投矛杀敌,无甲的仆从开始成片倒下。 吐蕃传统战法就是这样简单粗暴,一队队仆从不断冲击,消耗敌人的体力和箭矢,直到敌人疲惫时精锐再出动发起决战。 这种添油送死的战法看似非常愚蠢,却也很实用,因为在贵族眼中,无论自己部落还是被征调部落,仆从都不能算人,只是跟牲口差不多的消耗品而已,战场的作用就是纯炮灰。 安西兵有甲且弓箭犀利,仆从军无甲且只有有限的劣弓和投石索,结果可想而知。 安西骑兵不断绕着圈子,等那六百炮灰死伤惨重阵型散乱,便开始分割包围,半个时辰,六百步军死伤殆尽,没人接应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敢逃回去,可见其军法之酷烈。 又有六百仆从走向战场,不同的是许多人手里拿着粗糙的木盾,安西同样一营正兵两营辅兵应战。 其实这种战法消耗的不止是对手的体力和箭矢,还有人的意志,任何人面对这种残酷战法都会心生寒意,这是真的拿人不当人。 有了木盾防护,箭矢的杀伤力大减,这次用了近两倍的时间才消灭这支步军,出动的安西兵不但用光了箭矢,体力和马力也几乎耗尽,损失比第一次多了一倍。 第三队又来了,这次不光有木盾,许多人还穿了粗糙的皮甲。 老郭看看天色,挥手让一营正兵和两营辅兵出动,战场迅速变得焦灼,安西兵吸取了同袍的教训,没有只是放箭,开始试着冲击,可对手有大盾长矛,效果并不好。 “王爷,这么耗下去可不妙……”,一个校尉忍不住提醒道。安西总共不到四千人马,这么消耗下去很快就会轮一遍,那时兵马疲惫,而对手的主力却是生力军。 老郭没理他,而是下令两营正兵去攻击吐蕃侧翼的骑兵,“去杀一杀那些碍眼的”。 随着骑兵杀出,战场中场面更加混乱,中间的战斗慢慢接近尾声,六百仆从终于死完了,安西兵三个营折损近两百人。 吐蕃阵中前面三个方阵剩下的人一起压了上来,比前三次足足多了一倍! 而老郭这边没上过场的只剩下一营正兵和两营辅兵,他没有犹豫,把第一阵回来的辅兵又派了上去。 一营正兵和四营辅兵冲入战场,攻击骑兵的两个营把吐蕃骑兵赶到了步军附近,战果不错,却人马俱疲。 仗打到现在,安西折损不多,但有限的兵力都已经过了战斗,士卒体力和马力箭矢都消耗巨大,而布啤如依旧有大半体力充沛的兵力,并且嫡系精锐至今未动。 老郭似乎并不在意掉入布啤如的战术陷阱,只是让回来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其余什么都没说。 西方红日只剩三杆,场中战斗终于结束了,剩下的安西兵摇摇晃晃的回到阵中,此时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有人一声大喊,“援兵来了!”。 郭旭率领两千马军赶到了,在战场侧面一千多步停了下来,战马和人都在急促的喘着粗气,南路军赢了,也为粗糙急躁的战法付出了代价,事实证明郭老四的选择非常正确,这里才是主战场。 “终于赶上了!”。 布啤如惊慌道:“这可如何是好?”,老千夫长却面沉如水,安西兵的两支主力都来了,却也是疲惫不堪的主力,现在只能有进无退,“全军出击!来吧!决一死战!”。 第87章 疏勒城之战(三) 吐蕃大营从河边一直蔓延到疏勒城残破的城墙,东西超过五里,黑压压一大片,不知道南北有多厚,估计小不了,张三和烦了慢慢退回坡后。 “他娘的这么大一片”。 烦了翻个白眼道:“几万人马的大营,再加上牛羊牲口奴隶,能小的了嘛”。 张三边走边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洒家是二营营将,还是长辈,讲不讲规矩了?”。 烦了嗯了一声道:“讲,讲规矩,你死了我给你磕头”。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二营的两百多人马都在沟里歇息,经过一路急行,他们终于绕到了地方,从这里出去便是一马平川的河岸,向南四里远便是此行目标。 张三和烦了进行最后一次巡视,然后他们便要冲出去,冲进吐蕃大营,杀人放火。 一旅的老兵不用多操心,烦了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就没办法了,只能不停的嘱咐。 “坐着别起来,省力气”。 “吃一口就行,其余的给马”。 “水也给马,你喝一口润润喉咙就行”。 “不用管烽火台和斥候,跟着我往里边冲”。 “跟住自己火长,别光顾着冲杀,不许抢牛羊财货,多放火……”。 骆驼道:“校尉,放心吧,一定不给你丢脸”。 “校尉放心!我们不怕死!”,许多人齐声附和。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我相信你们都是好汉子”。 他分析过上次的斥候战,为什么一群辅兵的乱冲乱打能够成功,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首先是贼人没经历过这种战法,部落间的争斗就是一拥而上,安西兵的战法则阵型严整,而这帮大爷的战法是自成一派,他们以队为单位各跑各的,这导致对手一时难以适应。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怕死。 不怕死这三个字说来简单,似乎每个军人都能做到,实际上却是不可能的。人天生对死亡就有恐惧,这是由人性决定的,即使安西兵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悍不畏死。 在迎着刀枪冲锋的时候,只有少部分人能真正做到勇往直前,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放慢速度,小部分甚至会故意落到最后。 一支军队的攻击力,抛开个人武勇,主要便取决于勇敢者的比例,占比越高攻击力便越强。当一支军队的所有人都敢于亡命冲杀,所爆发出的战力是恐怖的。 比如这些人,本身武艺够,都迫切的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想得到烦了和安西的认可,他们真的做到了所有人悍不畏死,所以那队倒霉的勃律斥候死的一点都不冤。 红日西沉,人马歇的差不多了,“走了!”。 两百多人牵着战马走向战场,跟在自己的官长后边,他们沉默着,只有兵甲碰撞的声音,踏上平地,“上马!”, “进!”。 两百多骑排开两个锋矢阵型慢慢向前,烦了在最前压着速度,让战马小跑前进。 距离太远,至少要压到五百步内才能全力冲锋,其实战马全速冲锋的持续时间并不长,合理分配战马马力是所有骑兵将领的必修课。 堡寨慌乱的点燃烽火,二营没有理会他们,他们不是目标,那座大营才是。 两千步,一千步,已经能看到吐蕃大营里有人在慌乱的跑动呼喊。 “那是什么人!”,眼尖的安卓叫道。 众人齐齐看去,有一支骑兵正在从东边直接冲向吐蕃大营,一个雄壮的身影冲在最前面。 “是大将军!”。 安西军中都称呼老郭王爷,称呼郭华少帅或者四爷,大将军这个称呼则只属于一个人,“鲁阳!”。 烦了看着鲁阳率领疏勒营全速冲向大营东门,不由有些担心,“太急了吧……”,那么远的距离就开始全速冲锋,马力很快就会衰竭,大将军不应该犯这种错。 担心并没持续太久,只见鲁阳在奔驰间把备马拉到身侧,用力一跃竟然跳了过去,身后安西兵纷纷如法炮制,顷刻间数百人竟然完成了换马。 烦了目瞪口呆,鲁阳将军这种体型,身披重甲手持长朔,竟然可以在奔驰中换乘战马……这有点像坦克完成了凌空翻转两周半啊…… 更离谱的是不止是他,整个疏勒营竟然都完成了换马,虽然大多数人要放慢些速度,可终究全部完成了,没有一个人掉落马下,“真是一等精锐……”。 鲁阳将军和前队士卒丢掉披风,夕阳照射到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是明光甲! 战马如雷,长朔前指,“安西威武!大唐威武!”。 “安西威武!大唐威武!”,虽只数百骑,杀气竟冲天而起!无坚不摧!一往无前! 营门处的吐蕃士兵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八十步!鲁阳取出硬弓连珠箭发,弓弦响处,贼人应声而倒,其余人早慌作一团,二十步,骑弓放回弓囊,长朔夹着风雷之声刺入一人胸口,一声大喝那人已飞上半空,长朔挥过,数人齐齐载倒在地,犹如杀神临世…… “大将军威武!”,身后士卒发出一阵欢呼,跟随其后杀进营地,如入无人之境! 烦了等人也不禁跟着大喊:“大将军威武!”。 进入五百步,战马开始加速,骆驼带人先冲向栅栏,抛出绳索挂住后齐齐策马一拉,简陋的栅栏已倒下一片,面前竟空无一人。 张三大喝一声,“疾!”,一马当先冲出,烦了长朔前指,“疾!”,身旁众人齐齐冲了出去…… 一旅跟在张三从左边身后冲进大营,径直向前冲去,烦了则急的大喊,“他娘的等等我……”。可惜战场纷乱,二旅众人正陆续冲进大营分散冲杀,哪还听得到他的声音。 大营中此时已经呼喊声一片,也听不清都在喊什么,片刻间几处火起,烦了冲进大营后在帐篷中穿梭向前,一路竟没看到贼人,又往前冲了百十步,再环顾左右,身旁只剩下胡子朱勇和安卓刚子,其余手下早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那帮蠢货是没个救了!”,找个高处看了一下,东南方正有几路人马在冲杀放火,应该就是疏勒营的人马,营地中本来人就不多,都被鲁阳吸引到那里去了。 鲁阳应该看到了二营的人,主动带着人去了南边,张三带人冲向了西南方向,那里也已经有几处火起,至于自己的手下,好像哪里都有…… 胡子随手点燃两处帐篷,过来问道:“咱们往哪去?”。 烦了左右看看,往西一指,“那边!”。 吐蕃大营里估计也就两三千老弱,布啤如被老郭算的死死的,没有丝毫翻盘的机会,这把火一烧起来,吐蕃人立刻就得崩溃,战事也就结束了。 烦了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吐蕃营地都这样,反正他见过的都是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乱七八糟的帐篷挤成一团团的,出入行进极为不便,反倒方便了放火。 反正也没什么人,五兄弟索性下马步行往西,与胡子朱勇持刀警戒,安卓与小黑胖子一路放火。 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听到旁边有声音,烦了紧紧手里器械走了过去,帐篷后竟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到烦了先是一愣,那男人叫一声便举着棍子冲了上来,烦了举盾隔开木棍,顺势一刀捅进他的肚子,猛的抽刀,又看向那女人。 男人在地上抽搐,女人则满脸惊恐绝望,手里仅仅握着一柄木叉。 烦了面无表情的向前,一刀砍在那条娇弱的脖颈上,鲜血飞溅,柔弱的身体倒在地上。 “咋了烦了?”,胡子问道。 烦了迈过尸体,“没事,两只羊”。 第88章 疏勒城之战(四) 旭子气喘吁吁的来到老郭身边,“王爷……”。 他终于见识到了吐蕃重步的凶悍,铁甲铁盔,左盾右矛,成墙而进,前队死绝后队跟进,悍不畏死,安西兵不是不勇猛,可终究人少,伤损正越来越多,他不敢再分兵准备侧击,只能与王爷合兵一处。 此时吐蕃重步已突进到阵前六百步,喊杀声近在眼前,安西兵分出战马还有余力的抵住吐蕃骑兵,其余人选择弃马步战,却抵挡不住重步的推进,伤亡正在快速增加。 老郭看着西边红日神色自若,仿佛没注意到眼前的危急,“别慌,华儿身体还好?”。 郭旭看他毫不慌乱,心神也慢慢放松,说道:“四叔身体还好,贼人发骑兵五千攻南路,四叔料想有诈,挥军将其击溃,斩获颇丰,命属下……”。 他突然卡住了,因为他突然看到了在战场右侧不远处,竟是整整一个营的安西骑兵,全部身披铁甲,正在慢慢靠近,原来王爷一直藏着这支铁甲精锐!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营的辅兵,这是安西军最后的反击力量,大营中现在只剩下民夫工匠。 老郭指着前边道:“你看,时机是不是刚刚好?”。 郭旭回身看向西边,吐蕃人已经逼近到四百步,安西的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又看向远处,中间大片的人马尸体,原来王爷是有意让过那片区域,好方便重骑冲锋,不对!为什么天空是红色的? “安西威武……”,一支马军从西方杀来,安西军旗迎风展开,竟然是四叔!他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也来了? 都不重要了,安西兵此时士气大震,马上开始发动反扑。 郭华率领的人马并不多,却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吐蕃人的注意,然后他们便看到了烧红的天空…… 肉眼可见的混乱在迅速蔓延,北边的重骑终于开始了冲锋。沉重的马蹄声犹如闷雷般越来越急,落日照在明光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夺人心魄。 “布啤如跑了!布啤如跑了!”,许多人指着西边大喊,吐蕃人茫然回头,发现那杆大旗已经不见了踪影。 “砰……”,“砰……”,战马撞到人的身体,发出密集的闷响,长朔刺穿木盾又刺穿人体,伤者发出凄厉的惨叫。 “破阵!破阵!破阵!”,安西兵大吼着并肩前进,吐蕃人的阵型如冰雪般快速消融…… 郭旭翻身上马,大叫一声冲了过去,许多本已疲惫不堪的安西兵丢掉甲胄加入了战团。 老郭笑道:“这帮小崽子,刚才还说没力气,你看现在”。 环顾左右,哪里还有人在听他这个老头子说话。 !!!!!!!!!!! “好家伙,这么多”,胡子咽了口唾沫,眼前一大片全是牛羊,估计得有一两万头。 烦了在看着远处,吐蕃大营此时已经处处火起,很快就要连成一片,这种情况下神仙也救不了了。 正说着话,几十骑从南边冲了过来,却是骆驼他们。 烦了数了下,能有四五十个,心中不由一沉,“就剩这些?”。 骆驼满脸都是灰,笑着道:“一队跟着鲁将军的人往南去了,我们不放心校尉,过来找你”。 烦了放下心来,瞪他一眼,“算你们有良心,还知道回来找我”。 几个辅兵拿来火把正要点燃羊圈,远处又冲来几骑,远远的大叫道:“别放火,别放火!”,竟是鲁阳将军。 鲁阳身上满是鲜血,铁甲残破不堪,连胡须都被燎了大半,到近前跳下马骂道:“傻货!这怎么烧,赶走!”。 烦了问道,“疏勒营不是往南撤了么,鲁将军怎么到这里来了?”。 鲁阳摆手道:“张三已带人撤到北边了,我怕你不知道,过来看看”。 “别愣着了,快赶了牛羊走,火快烧过来了!”,众辅兵忙拆开栅栏,乱哄哄赶着牛羊往北,也幸亏三面火起,牛羊没法乱跑,否则这些人还真够呛。 牛羊徐徐前进,鲁阳与烦了牵马走在最后,“幸亏过来一趟,这些牛羊可是咱们疏勒的本钱,一把火烧了怎么过日子?”。 烦了连连点头,“大将军看的深远”。放火固然爽,可仗打完了是要过日子的,有了这些牛羊,以后的日子能宽裕不少。 一行人慢吞吞走出大营,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烦了不由庆幸,再晚一会,这些牛羊就真的浪费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好在火光够亮,众人赶着牛羊去往北边山沟,鲁阳与烦了仍并马走在最后,有些担忧的道:“不知道义父那里战况如何”。 烦了笑道:“王爷的心眼儿能装得下十个布啤如,咱们又把他老窝烧了,放心吧,必定完胜,这仗也算赶在年前打完了”。 鲁阳点点头,“打完就好”,“烦了,我镇守疏勒十几年,只顾着厮杀,都没好好管过那些人,这一仗打完了,得让他们过几年安生日子,你得帮我”。 烦了笑道:“行!我帮大将军,让疏勒兵强马壮,诸部富裕!”。 鲁阳爽朗大笑,“好!兵强马壮!诸部富裕!”。 “军中能剩下些盐铁,义父已经答应都留给疏勒,过些天还能再给些种子,只要能坚持到化冻,草木生长就好过了”。 烦了道:“等王爷他们回去安西,咱们召集各部族长过来,把牛羊借给他们”。 “借?”。 “难道白送?不但要还,还得收利息呢”。 鲁阳笑道:“对对对,不能送,要借”。 烦了又道:“跟着布啤如来的小部落和逃散的人,可以收拢他们,将来都是咱们疏勒百姓,我估计林林总总的加一起也能有个万把人,加一块不比原来疏勒镇少多少,只要这些人能过上好日子,用不了几年,别地方的部落就得求着咱们收留”。 “好!”,鲁阳连连点头,“这事儿还真得你来做,比我强多了”。 张老三带人迎了过来,看着辅兵们把牛羊赶进沟里,鲁阳下马刚落地却忽然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忙围过去,发现鲁阳脸色苍白,竟没有一丝血色 “鲁将军!”,众人惊慌大叫,解开衣服才看到,他腹部有粗陋包扎,已经被鲜血浸透,周围瞬间一静,解开包扎,在腹部赫然有个窟窿…… 那道巨大的伤口没有鲜血流出,张老三倒上伤药重新包扎好,众人皆面色沉重,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谁都没想到,强悍无谓的鲁阳大将军竟然会倒下,就在这场仗将要打完的时候。 怎么会呢?他可是勇猛无敌的大将军,他可是疏勒之虎!怎么会倒下的? 烦了默默坐在旁边,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做了个梦,梦中的鲁阳身披重甲在战马间跳跃,就像一辆坦克在翻跟头…… “烦了……”,鲁阳悠悠转醒。 烦了忙握住他的手,“大将军……”。 鲁阳艰难的说道:“不能与你共建疏勒了……”。 烦了默默点点头,埋怨道:“你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跑来骗我”。 鲁阳咧嘴笑了笑,“我想了一圈,就和你还能聊几句,就来找你了”。 烦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算是对这个玩笑的回应。 鲁阳眯着眼睛想了一下,说道:“你留下吧,让疏勒人过几天安稳日子”。 “行,王爷同意我就留下”,烦了痛快答应着。 鲁阳眼神渐渐涣散,轻吐出一口气,“还有个事儿,你得答应我”。 烦了道:“你说”。 鲁阳用力握住他手,直直看着他:“烦了,别怪豹儿……”。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好!我不怪他,无论他怎么任性我都不怪”。 鲁阳慢慢躺下,“那就好,那就好……”。 第89章 疏勒长史 有人说战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和必然产物,或许他说的对吧,可是烦了敢肯定,说这话的人一定没亲身经历过战争。 战争不是什么鬼的动力产物,战争就是战争,是血与火,死亡与毁灭,绝望与疯狂,痛苦与离别…… 元和二年的最后一天发生很多事,布啤如死了,他的两万多大军也死了,一起死的还有两千安西兵,以及疏勒之虎,鲁阳。 胡子说有五个王府出来的兄弟死了,烦了都没觉得意外。 这场仗终究还是打完了,无论是死掉的还是活着的,估计都不关心战争到底是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或产物。 鲁阳埋在大营南边的山坡上,和身旁的安西兵一样,连座墓碑都没有。 烦了进入帅帐的时候老郭正在喝酒,须发皆白,腰身佝偻,如同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老朽,他与鲁阳情同父子,对其寄予厚望,这个打击令他又老了许多。 “坐下吧”,老郭指着对面道,那个位置原本坐着一个豪爽的汉子,他回家去了。 烦了端起酒杯尝了一口,是自己蒸馏的烈酒,又苦又烈?”。 老郭沉默着喝了几杯酒,说道:“我想让你留在疏勒”。 烦了道:“鲁将军不在了,王爷打算让谁看着我?”。 老郭此前种种安排他很清楚是因为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古怪,也理解老郭的顾虑,可他心里依旧不舒服。 老郭一点都不意外,直接说了自己的安排,“仇治任疏勒镇守使,郭福任西关守将,华儿去延城,张三守东关,旭子回王府”。 烦了轻笑道:“我还以为是郭福将军镇守疏勒”。 郭福原本就是疏勒副将,对老郭忠心耿耿,烦了以为会留下他,没想到是另一个老将仇治。 老郭摇摇头道:“郭福忠直,看不住你”。 这么明目张胆的制衡让烦了再压不住火气,冷声道:“王爷,我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大唐和安西,为何要猜忌我?”。 他可以做正八品胡人旅帅,也可以忍受军中将校的背后嘲笑,却不能无限忍受猜忌,老子为安西出生入死,你为什么不信我? 老郭微微摇头,指着自己眼睛道:“烦了,我知道你为大唐尽心竭力,可这双眼睛却告诉我,你是不会臣服于任何人的”。 烦了语塞,老头子的眼光确实毒辣,自己愿意为大唐和安西出生入死,但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从未想过要臣服于某个人。 “既然王爷不信我,又何必要用我?”。 老郭认真的道:“因为你有用”。 “哈哈哈哈……”,烦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自己有用,所以要用,因为桀骜不驯,所以要制衡。 老郭笑眯眯的看着他,一直等到笑声慢慢止住,拿起酒壶亲自给他倒了杯酒,“烦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来自何处,也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但你要听我一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做祸乱天下的事”。 烦了笑着问道:“王爷,什么是祸乱天下?谁是天下?”。 老郭正色道:“大唐皇帝是天下,江山社稷是天下,百姓是天下!效忠皇帝名留青史,维护百姓才是救世的英雄!祸乱天下只会遗臭万年!”。 烦了正色道:“大唐百姓该守护,可是从贼的百姓就该剿灭。皇帝该效忠,可昏庸的皇帝就该推翻,天下如果病了,就该挖去烂肉!如果病入膏肓,就该让它快些死掉,换一个年轻体壮的!那样百姓才能真正过安稳日子”。 老郭楞楞看着他,微微摇头叹道:“我没看错,你小子确实可能会祸乱天下”。 烦了好奇问道:“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老郭想了一会儿,最后却认真的道:“我不知道”。 “噗嗤”,“哈哈哈哈……”,二人齐声大笑。 走出帅帐的时候烦了看了看天,比平时晴朗许多。 元和三年正月初四,安西军班师,同时大都护府颁布诏令: 鲁阳,追封正四品上忠武将军,田千亩,奴婢二十 郭旭,从六品云骑尉,田五百亩,奴婢三 张三,从五品上游骑将军,田百亩,奴婢一 烦了,正七品上致果校尉,田三百亩,奴婢三 朱勇胡子,从八品下御侮副尉………… 鲁阳将军被追封到大都护能任命的最高官职,旭子升五级回去成亲,烦了一举升了整整七级。 随后公布的疏勒任命解开了众人疑惑,老将仇治任疏勒镇守使主掌军政事,烦了任长史掌诸部事,陆远则出任司马掌财赋。把烦了升七级,就是为了让他能担任疏勒长史。(中晚唐官职系统非常混乱,各地方藩镇更是让人绝望,为行文顺畅本书一概从简,弟兄们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历史大神勿喷) “滴水不漏啊……”,烦了摇头叹息,老狐狸仇治主管正兵,陆远师兄掌握财政大权,本校尉就剩忽悠那些吃土的部落了…… 安西兵陆续拔营离开,不时有认识的人过来道声恭喜,刚过十五岁,做到这个位置,烦了不禁想起老郭曾说过的话,“在这里,大唐做什么都是对的”,疏勒已经破成这个鬼样子,让个年轻人折腾一下也不算什么。 旭子与王府的兄弟过来与他互道珍重,仅仅一个月,他们已完成了蜕变,再也不是王府少年了。 “烦了……”,旭子眼圈有些红,叫了一声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走吧,定好日子给我带个信儿”,烦了笑道。 旭子点点头,翻身上马离开。 他们是安西兵,安西兵不惧怕生离死别,或许他们从前不这样,只是习惯了而已。 黄昏时分,该走的终于都走完了,疏勒镇一把手仇治走了过来,身边是同样一只手的陆远师兄。 “烦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烦了撇嘴道:“都是同僚,见面就要账,失了大唐官员体面!”。 第90章 破坏容易建设难 元和三年正月初四夜,疏勒城东安西大营,大唐安西都护府疏勒镇第一届领导班子座谈会开始,与会人员三人,外加架在火上的半只羊。 老狐狸仇治吞下一大口肉,“烦了,王爷交代,我只管正兵,别的事你说了算”。 陆远把骨头丢到一边,接口道:“我只管出入财货,旁事不问”。 烦了边吃边道:“王爷有没有交代你们多长时间传送一次公文?”。 “一个月”。 烦了点点头,老郭的意思就是要他俩盯着自己干活儿,行吧,明着来总比玩阴的强。疏勒残破,安西缺人,自己恰好有点想法,索性就试试,这就是老郭本意。 仇治问道:“咱们从哪开始干?”。 行军打仗和治理地方本是两回事,可在大唐不算稀罕,不说那些出将入相的大牛,各地节度使也都是军政财权一把抓,安西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军官,驻军将校说了算。可话说回来,真正能带兵又能理政的人终究是极少数,烦了这两下子勉强,放在一众军汉中却犹如鹤立鸡群,仇治和陆远对于治理地方并没多少经验,加上疏勒情况特殊,一时不知道从哪下手。 烦了抹了把嘴,默默计算人手。 兵马有两部,两营正兵和一营辅兵归仇治统领,一营的营将倒是熟人,就是刚提拔上来的二黑。 烦了手底下还是他的老部下,奔袭大营死了十来个,老郭也没把事做绝,把胡子他们几个也留了下来。 这就是疏勒的全部兵马,总共不到九百,战马倒是充裕,能保证一人双马。 另外还有仇治和陆远两个处理文书的副手,百十个民夫过些日子得放回家去,加上十来个工匠,这便是疏勒镇的后勤人员了。 陆远提醒道:“后营还有四百多口呢……”。 烦了听了一阵挠头,老吴这个郎中有点用,另外的人身份就特殊了,第一伙是百十个伤兵,伤兵本来有大几百,重伤的死掉,轻伤的跟大军走了,剩下这百十个不轻不重的,基本都是辅兵,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多少。 第二帮是两百多个牛子,所谓牛子便是战俘,安西兵习惯叫这些人牛子,俘虏本来有几千人,大部分被带了回去,给疏勒留下这两百多。 另外的百十个身份就特殊了,是斥候捉回来的女奴。 烦了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安排这四百多人,又问道:“盐铁粮草牲口有多少?”。 “盐铁各五千斤,粟豆五千石,麻布三百匹,牛羊各八百余,还有些吐蕃人的破甲断刀”。 (石是容量单位,之下还有斗,升,合,勺,皆是十进制,为行文方便每石粮按百斤计,每升一斤。每匹布长四十尺,宽一尺八寸。算这些东西很麻烦,我大概说数目,各位看官别较真)。 烦了大概估算一下,不禁皱眉摇头,老郭够抠的,这些东西看上去不少,可眼下这一千多人马都是要吃饭的,算来算去也就从吐蕃人那搞回来的牛羊能用一下,铁料或许能用一部分。 “这样,仇老哥先带人清理一下附近溃兵,顺便把咱们疏勒镇重设的事宣扬一下”。 布啤如的军队几乎被全灭,但总有一部分运气好的逃窜荒野成为溃兵,还有前些天逃散的,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便可能会为祸一方。 仇治身为正兵统领,自然是他的责任,遂点头答应下来。 “城里要清理一下,修缮一些房屋,咱们得快点搬到城里去住”。 疏勒城被毁了,可有残垣断壁也比睡在荒郊野外强,至少能挡住些寒风,烦了本打算在大山附近重建驻地,风小还能就近打猎补充食物,背靠大山也利于防守,可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疏勒城的位置太好了,大河环绕,土地肥沃,而且在这里有利于经营南边,若是在大山脚下设镇,对于经营疏勒南部非常不便,只能将来再说。 陆远点头答应下来,又皱眉道:“咱们没有修缮房子的材料,人手也不够”。 烦了道:“大营里的这些破烂皮子木头都拿过去用,搭个窝棚先住着,等天暖了再慢慢收拾。那些俘虏要用,但不能用的太狠,老哥拿到溃兵也别图省事都弄死,听话的带回来,只要老老实实出力干活儿,将来都是咱们疏勒镇的人”。 三人又说了下细节,确定没什么问题,仇治拍板道:“行!先这么干着,王爷把你小子留下是留对了,脑瓜子确实灵光”。 烦了起身道:“歇着吧,明天开始干活儿”。 走出营帐,星斗漫天,风声中夹杂着阵阵狼嚎,它们在帮人类清理战场。 空旷的大营里慢慢走着,微微叹了口气,自语道:“还真是知易行难……”。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毁掉一个地方只需一场战乱或一场天灾,重建却千头万绪,只能一步步来。 稳定民心,重建家园,扩充实力,驰骋天下。十六个字,说来容易,真要去做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安西打赢了疏勒之战,不但疏勒镇一战干废,还几乎用光了近年的积蓄,两千多大唐子弟战死沙场更是元气大伤,安西抗不住几次这样的战争,“我还能有几十年时间吗?”。 骆驼和石狼不知从哪里走出来,默默跟在烦了身后,校尉现在是疏勒镇长史,专管胡人,王爷他老人家果然睿智万里,校尉当然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你们不睡觉跟来干嘛?”。 骆驼道:“保护校尉!”,石狼大唐话说的不好,只是跟着点头。 烦了笑道:“上阵的时候你们能记得就好了,大营里用不着,回去睡吧,明天得干活儿”。 骆驼羞愧道:“下回记住了……我们跟着校尉,有事也能跑个腿”。 烦了点点头,边走边道:“你们大多是疏勒人,仗打完了,忙过这几天轮流回去一趟,报个平安,家里挂念呢”。 骆驼和石狼齐齐一愣,激动的跪地道:“多谢校尉……”。 烦了一人踢了一脚,“起来!说多少次了不许跪!你们现在是安西正兵,应该有探家的假期”。 二人起身跟上,低声道:“校尉,弟兄们都愿意为你去死”,西域人命最不值钱,弟兄们都认为校尉是个好买主儿, 烦了没好气道:“死尸有什么用?活着的人才有用!”。 第91章 牛子和女奴 烦了本想来后营看一眼受伤的辅兵,却被远处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声音来自牛子营。军中有两个地方他从没去过,一个是牛子营,一个是女奴营,他知道,那里一定有自己不想看到的画面。 以前他可以不去,因为他是安西正兵,现在却不得不去,因为他是疏勒长史,长史有责任保护珍贵的劳动力。 简陋的木栅栏,更加简陋的十个窝棚,很难想象这样的窝棚能挤下二十多个人。空地上正烧着两团篝火,十几个辅兵和民夫正在看热闹,两个牛子正在厮打,满脸鲜血,胜者的奖励是一根羊骨头,还有一群老鼠在远处围观。 是的,就是老鼠,安西兵取外号的水平不低,这次有些失水准,那群衣衫单薄的人不该叫牛子,叫老鼠更贴切,这就是一群肮脏的,麻木的,臭气熏天的老鼠。 辅兵和民夫都认识他,连忙过来行礼,“校尉你咋来了?这里可脏,小的们还有半只羊,给校尉烤了……”,然后又向骆驼和石狼行礼,二人腰间的正兵队正牌子令人羡慕。 他们并没有害怕神色,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拿战俘取乐并不是错,就在几天前这些人还是拔刀拼命的敌人,现在他们败了,就应该承受战败的后果。 两百多个“老鼠”,来自吐蕃十几个部落,这自然是有意安排的,同族的人会被首先分开。 “去,烧些热粥,再拿点御寒的衣物”。 辅兵火长愕然道:“校尉,给这些人?”。 烦了刚要解释,石狼已抢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啪啪”两个大耳光抽的很是响亮,“敢……不听?什么东西!”。 那辅兵火长已经反应过来,噗通跪倒敌人连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烦了挥挥手打发他去了,自己是大唐人,是疏勒长史,根本没必要跟他解释什么,只需要下令就够了。 迈步向前走了几步,骆驼和石狼扶刀跟上,那群老鼠慌乱的跪到地上。 “你们谁能听的懂大唐话?到前面来”。 时间不长,三个人爬到前面,小声道:“小的会说”。 烦了道:“你们三个做头领”。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告诉他们,仗打完了,老实干活儿就有吃的,不听话的,死!”。 三人忙回头一阵嘀咕,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一起磕头。 几罐热粥,一些破旧衣物,“粥分了吃,不许哄抢,衣物你们三个分”。 热粥安静的分着吃完,衣物也分了下去,老鼠们似乎多了一点生气。 烦了又对那三人道:“教他们说大唐话,教不会你们就死,学得快的做头领”。 五个人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跪到地上道:“小的会说”,“小的也会……”。 烦了冷声道:“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出来?”。 五人齐齐一窒,“饶命……”。 “砍了!”。 骆驼和石狼应声而出,横刀闪过,五颗人头在地上翻滚,两百多人鸦雀无声。 烦了面无表情的道:“我说过了,听话的,有饭吃,不听话,死!”。 又对那辅兵火长道:“我要用这些人干活儿”。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离开牛子营又去往女奴营,还是那句话,身为长史,有些事是必须要面对的,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 老正兵有些意外的行礼,“长史一向也没来过,怎么这么晚来了?”。 烦了道:“路过,来看看”。 老正兵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带他进入,一番解释后烦了才明白,原来这里跟自己想的并不一样。 战俘在安西的地位类似牲口,这些女人则更接近某种特殊货物,通常会用来赏赐给有功的将士,剩余的则进行发卖,而且她们的待遇要比那些牛子强不少,能勉强混个半饱。 被优待的原因很多,首先来自安西兵的傲气,他们认为女人是弱者,欺负弱者非强者所为,好男儿当骑烈马杀强敌,好女色不光彩,所以厚着脸皮来的人并不多,即使有个别色急的来也是偷偷摸摸,甚至还要带点吃食衣物一类的东西才算体面。 西域部落本来就生存艰辛,女人被捉来并不会受太多苦,被赏赐给安西将士或者卖给唐人的结果也不差,这便产生了一个比较奇葩的后果,许多西域女人其实并不排斥被安西兵捉到。 很快烦了就体会到了这种奇葩逻辑引发的另一个后果,一群年轻女人恭敬的向他行礼,眼中却没有太多畏惧,反而一个个都在挺胸抬头的展示自己,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人更是大胆的直视着他,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你是悟能大师!”。 一阵叽叽喳喳的惊叹,女人们纷纷向他行佛礼,烦了眨着眼半天没反应过来,我好歹是疏勒长史,你们是被捉的奴隶,这么大胆的吗? “你会说大唐话?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大胆直视着他,清脆的答道:“我叫嘉莫”。 “奥”,烦了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大胆了,“嘉绒部一支?”。 那女人高兴的连连点头,“那些人说的不错,悟能大师果然无所不知”。 与中华汉族一样,高原藏族也不是单一部落,而是许多部落的统称,嘉绒部是高原东部的一个大部落,还有一个名字叫东女国。这个部落的最大特征是母系氏族社会,以女性为王,孩子跟妈姓,男人地位较低。所以这个叫嘉莫的女人如此大胆一点都不意外。 至于其他女人也不怯懦,原因很简单,人性而已,当知道自己的生活可能会更好,又不会面临太大危险,她们就会很快变得有恃无恐,胆子变大,通俗的说就是……惯的。 烦了之所以直到嘉莫来自嘉绒部,原因很简单,嘉莫在吐蕃语中的意思是女王,用这个名字八九不离十是嘉绒部。 一群女人围着他大胆讨好,嘉莫俏声问道:“悟净大师这么晚来,是找女人吗?”。 就算烦了心理素质再好也被她一句话打败了,好家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豪放的吗?偏偏那些女人胆子也不小,纷纷上前道:“大师,奴愿意……”,“奴愿意……”。 烦了有些狼狈的边走边道:“都老实点!那个……明天干活儿,不干活的没饭吃!”。 第92章 往生 在东关部落间讲经的时候,不止一个族长曾隐晦的暗示,大师若不嫌弃,觉得族里哪个女人还能入眼,就…… 后来他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些部落并不是单纯想讨好自己,反而像在占他的便宜,大概意思是如果部落中的女人跟他睡是很光彩的事,如果能生个唐人面孔的孩子就是意外大惊喜了。 后来他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观念。 大唐豪迈宽容,女人们敢爱敢恨,大唐女人的豪放大胆表现在许多方面,比如穿衣服,不但敢于展示自己的身材,甚至还流行穿男装,贵妇人穿着男装或者露着半截胸脯招摇过市都不叫个事儿,公然下场打马球都是正常操作。 当然了,宽容豪迈的社会风气也带来一些副作用,对男女之事也放的开,从上到下都不怎么在乎。 草原对这事就更不用提了,有些操作现代人看了都觉得辣眼睛。 西域部落跟草原差不多,贞节概念有点,但实在是不多,当年曾有大批女子不远万里去长安打工,主业就是歌舞和卖酒…… (在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地域,人的观念是不一样的,大唐女人们追求个小幸福只是不太光彩,同样的事放在明清时期就可能会出人命了。) 烦了能理解那些女奴的想法,但他必须坚守自己的底线。 老仇治和二黑各带一营正兵出发了,他们要彻底清扫一下溃兵,免得那些孤魂野鬼聚到一起捣乱,烦了再三嘱咐,不是穷凶极恶的尽量别弄死,咱们实在是缺人手。 烦了和陆远则带着人马穿过已经烧成灰烬的吐蕃大营,进入城中时天已正午,倒不是他们偷懒,是这个鬼地方就这效率,辅兵民夫牛子甚至女人们天不亮就开始干活,走了三十里赶到这里,饭都没顾得上吃。 找块空地生火做饭,烦了骑马在城里转了一圈,疏勒城比安西城要大不少,三横六竖大街,原将军府在城的正中央,不过已经看不出曾经的模样,好在城内建筑以土石结构为主,有些房屋只是毁掉屋顶,稍微修缮一下能勉强住人。 情况还不错,至少比在野外强,只是整座城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大火没把所有的尸体烧掉,有些角落里的尸体甚至刚死了没几天,如果是夏天,这个味道会更加酸爽。 饭后散开干活儿,一部分人修缮住处,其余人寻找尸体,随着牛子们越散越开,胡子有些担心,“没事吧”,两百多个战俘,万一闹起来或者逃跑都会很麻烦。 烦了笑道:“放心吧,没事”。 陆远师兄是个人才,他把两百多人分成五队,再分成五人一伙,队头只监工不用干活,而且吃用最好。如果跑了一个或者故意捣乱,一伙人全杀,如果跑了一伙,杀队头。除非这些来自十几个部落的家伙能齐心协力拼死命,否则就一定没有麻烦。 大街西头有个不小的坑,原本可能是某个寺庙或者富户家的人工湖,早已干涸荒废,倒是很适合埋尸体。 面貌狰狞的尸体不好看,烦了本打算离开,第一具尸体被丢进去他却站住了,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母子,女人很年轻,还在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他的心如同被狠狠捶了一拳。 越来越多的尸体从各个角落找出来丢下去,放进去柴草点燃,火中发出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气味。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消失在大火中,直到傍晚时火势渐渐变小,填回去厚厚的一层土,那些人便从此消失了,如同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烦了在旁边站了整整一下午,坑里烧掉的人有几百个,也说不定是几千个。 他见过许多死人,近些天做梦都是漫山遍野的尸体,现在这场该死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死掉的人却再也不能活过来。 微微叹口气,掀开披风帽兜,双掌合十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 这是他唯一会诵的佛经,还是来的路上跟明远学的,总共十四句,名字叫往生咒。 如果经文真的有用,就安抚这些逝去的灵魂吧,不管大唐人,西域人,还是高原人,所有因为这场战争死掉的人。 夕阳照在他身上,犹如披了一层金甲,越来越多的人静静看着他,慢慢低下头双掌合十。 诵完七遍,烦了扬扬手道,“去吧,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安乐,往世轮回……”。 一阵风吹来,又打个旋离开,烦了回头发现身后竟然有几百人,都双手合十低头沉寂。 “仗打完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今天开始,都好好活着吧”。 作为疏勒长史,吃的当然是最好的,但也仅仅是是瓦罐煮羊肉和馕饼,用瓦罐的原因是没有铁锅,馕饼则更加简单,挖坑点火,面团贴到坑壁上烘烤。 嘉莫放下食物并没有离开,而是好奇的打量着屋子,“他们说你做法事超度亡魂,我都没看到”。 烦了边吃边道:“羊肉太咸了”。 嘉莫道:“那些人说你是菩萨转世”。 烦了道:“我是大唐人”。 嘉莫问道:“你有没有女人?”。 烦了点点头,“有!我的婆娘又好看又聪明”。 嘉莫咬了下嘴唇,又问道:“那你想不想多一个女人?”。 烦了放下碗,抬头道:“不想!出去!”。 第93章 月儿的成长 仇治和二黑抓回了四百多人,每一个都经过仔细挑选,身体没问题且老实听话,那些不太符合条件的都被他们留在了旷野中。 一个牛子被带了过来,跪到地上瑟瑟发抖,烦了打量了一下,三十岁上下,细皮嫩肉,神情慌乱。 “叫什么?”。 那人恭敬的回答:“小的叫鲁卡”。 大唐话说的还不错,“在军中做什么的?”。 “通译”。 “会说什么话?”。 “大唐话,吐蕃话,勃律话,还会一点大食话”。 烦了来了兴致,“都会写吗?算学会不会?”。 “都会,大食文写不好”。 这家伙是个人才啊,怪不得二黑特意向自己推荐,“以前做过什么?”。 鲁卡恭敬的道:“小的从前跟着主人跑买卖,后来商队散了被卖到大勃律,又跟着贵人来到疏勒”。 烦了看他吓得够呛,不由笑道:“你不用害怕,只要你老实听话,三年后便能恢复自由身“。 “带他去屯田营交给朱勇”。 走出简陋的将军府漫步街头,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经过初步修缮的房子已经差不多够用,该把大营的人和东西都搬过来了。 战俘干满三年放良的规矩是他定的,他不喜欢吐蕃人,战场上可以你死我活,可是仗已经打完了,那些人已经不再是敌人。 陆师兄带人规划河边的土地,至少能有良田万亩,如果风调雨顺,这两屯地就能够现在的人吃饭了,胡子和朱勇他们则分散于各处,没办法,能写会算的人实在太少,每一个都有用处。 街边有人正在修房子屋顶,一个辅兵,一个民夫,还有一个是牛子,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麻利的干活儿,配合默契。 民夫说那牛子是个干活儿的好把式,等他干满三年,给他找个婆娘,辅兵说到时候送两只羊给他,那年轻人有些羞涩的在笑。 烦了看的津津有味,石狼安静的跟在身后,不知道校尉在高兴什么,骆驼和一半兄弟探家去了,临走的时候再三嘱咐,“跟着校尉,保护好他”,石狼觉得他在说废话。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嘉莫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唐人的襦裙穿在身上,可现在是天寒地冻的正月,再搭配上她那别扭的吐蕃发饰……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女奴了?”,烦了不忍看她那不伦不类的打扮,提步向东。 陆师兄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也是个自以为是的人,竟然自作主张把这女人给了自己做婢女,都没问本长史的意见。 嘉莫小跑着追上来,“我知道艾沙,她是王府侍女,于阗人”。如果他喜欢的人是个唐人贵女,嘉莫或许会退缩,可艾沙只是个于阗侍女,我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烦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沉着脸道:“你再不知轻重,信不信我就把你送人?”。 嘉莫丝毫不怕他,反而把下巴扬了起来,“你不会!因为你是好人!”。 烦了语塞,这就是妥妥的有恃无恐加道德绑架吧…… “我去城门处看看,你回去吧,这种天气露着脖子,怎么想出来的?”。 嘉莫小跑着跟上,“你是在心疼我吗?”。 烦了果断闭嘴,低着头一路向东。 可怜的疏勒城门如今只有个木栅栏,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一是缺人手,二是也确实没必要。现在没有外敌,而俘虏们赶都赶不走。 本打算看看陆远和胡子他们在不在附近,一大群人却走了过来,为首一人跑到身前噗通跪倒叫道:“师叔!你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弟子哪有这个荣幸……”。 “拜见悟能师叔……”,“拜见悟能大师……”。一大堆人乱纷纷的跟着行礼,烦了只能把为首那人拉起来,“明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师叔……”,明远和尚明显吃了不少苦头,边哭边道:“自从分别后,弟子日夜思念师叔,如幼兽失其母……”。 烦了把他拉到身前,“说人话!”。 明远低声道:“部族穷苦,实在无力供养……”,烦了明白了,吃不上饭了,来投奔自己蹭饭来了,想想也是,那些部落穷的都要吃人肉了,哪供得起几十个和尚。 看一下身后众人,果然都跟叫花子一样,只是人数却不对,连明远一共才九个和尚。 “不是二十个嘛,那些人是谁?”。 不提还好,明远眼泪又下来了,二十个和尚出关,开始各部还能给点吃食,后来就越来越少直到断了粮,先是仆人合伙跑了,出去化缘又被狼拖走两个,病死了两个,还有七个出去再没见回来,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剩下他们九个差点冻饿而死,直到听说仗打完了,师叔做了长史,便立刻启程赶来投奔了。 “二十个剩了九个,这折损率可不轻”,烦了又看向和尚们身后众人,“这些人干嘛的?”。 明远低声道:“是护送弟子……”。 烦了嫌弃的把他推开,过去几步道:“都起来,你们什么人?”。 众人喏喏起身,烦了一看竟有熟人,浑思部爷俩,危须部族长,还有几个部落的族长也见过,“好了好了,先进城吃些热饭,有事吃饱了说”。 这么多族长,肯定不是为了送明远他们,带着众族长浩浩荡荡进城,边走边招呼道:“去,杀两只羊来,腾几间房子”。 话音刚落,街边干活的十几个人撒腿而去,烦了不禁暗自得意,自己这个长史至少说话好使,面子还是有的。 浑思铁靠近低声道:“恩公,刚那些人里有两个吐蕃贼!”。 烦了笑道:“他们已经归顺大唐,这里只有吐蕃人,没有吐蕃贼”。 看他说话依旧和气,浑思铁瞟了一眼嘉莫,低声问道:“恩公,这是……夫人?”。 烦了还没来得及解释,嘉莫却用力“哼”了一声,大声道:“你小子真有眼光”。 !!!!!!!!!!!!! 安西城后街陇山胡同的第二家,当年也算殷实人家,可惜到第三辈的时候出了个傻儿子,把家业败了个精光。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小子进了王府,一夜之间变得精明,种种作为搞出好大名声,进入军中后屡立战功,十五岁年纪做到了疏勒长史,真是年少有为。 杨家院子忽然住进八九个年轻胡人,街坊四邻的立时就不高兴了,几个胡人敢明目张胆的侵占都护府产业,真是活够了。 气势汹汹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杨家大郎手底下的人,手里拿着房契,众人这才明白,那杨家大郎也是本事,不声不响的拿回了祖业,还收了这么多仆人,等回来得找个媒人去问问…… 哥舒月正坐在正屋的主位上,神色坦然。 自幼丧母,没几岁伤了腿,在那个穷苦的部落里受了无数委屈,吃了无数的苦,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没人在意自己,将来就算死在某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知道。 直到那个人拿刀站在面前,哥舒月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和怜悯,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怜惜自己。 那个不配当爹的人替她死了,她并不伤心,“那是他欠我的,应该还给我!”。 那个人并不欠我的,可他牵着我的手走出那片修罗场,带我来到东关营地,给我洗澡,盖被子,让我叫他哥哥。很多次我都是故意把被子踢开,因为我喜欢哥哥帮我盖被子,这个世上还有人会在意我冷不冷,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如果能选,我宁愿一辈子和哥哥住在东关,可是不行,哥哥有事要做,为了能给我找个住处,哥哥到处求人,月儿很心疼,为什么好人总是要受委屈? 哥哥不喜欢和尚,可他为了月儿宁愿受委屈,姓毛的老头子出现,对哥哥出言不逊,月儿没有犹豫,她真的想杀了他! 毛老头要教武艺,教学问,当然要跟他好好学,有了本事才能帮到哥哥,后来又进入青狼帮,月儿很快学到了更多,一些肮脏的,卑鄙的东西。 哥哥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学这些,所以我要学。 哥哥立了大功,升了官职,赏了宅子,钱和婢女,还特意托人提前领了赏赐,让我们搬过来住,他怕我受委屈。 这里是哥哥的家,我是他的妹妹,自然能坐在主位,谁都不能质疑! “消息准吗?”。 初一脸色不太好看,点点头道:“千真万确,要不要给主人写封信……”。 月儿微微摇头,“不用!哥哥知道了会为难”。 初一成长的很快,他已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胡人,点点头又问道:“主人留在疏勒,咱们要怎么做?”。 月儿很快做了决定:“去找他!”。 初一道:“去疏勒?咱们好容易在帮里站稳脚跟,放弃太可惜了”。 “愚蠢!”,月儿道:“黑云帮怎么被剿的?姓毛的想用咱们治住哥哥,岂能让他如愿?在哥哥身边咱们是人,离了哥哥谁拿咱们当人看?”。 初一小声道:“我看毛先生未必有恶意……”。 “他若是有呢?”,月儿沉下脸道:“哥哥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以他的本事和脾气必遭猜忌!若是有一天咱们被拿住,你我死了不要紧,连累了哥哥怎么办?”。 初一额头见汗,连连点头道:“还是月娘子看的长远”。 月儿道:“把地都佃出去,婢女卖掉,所有的钱都买盐铁和麻布,留下两个人看家,咱们去疏勒投奔哥哥,要快!”。 初一道:“婢女不留着侍奉主人吗?”。 “不留!都护府的人我不放心”。 “好,我这就去办”。 “等下!”,月儿犹豫一下,说道:“把胡同那个女人带上,哥哥几次赏过她钱,或许会喜欢”。 初一去了,月儿慢慢走出屋子来到马厩,巴扎看到她,高兴的凑过来打招呼。 抚摸着它的鬃毛,月儿轻声道:“你怎么就不快点长大呢,安西城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哥哥”。 第94章 争地盘 跟明远一起来的部落族长有十一个,但他们代表的是二十三个部落,第三天又有十二个族长赶到,他们的目的都一样,为了分地盘。 疏勒境内大河三条,小河八条,大大小小的绿洲分布在这些河的沿岸,本来经过长时间磨合,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盘,偶尔有些小摩擦,大体也能相安无事。可吐蕃人来闹了这一场,原有的秩序被彻底打乱,还有些部落被灭了族,如今的地盘重新分割便成了首要问题。 如果没有安西,这些部落要经过长时间的互相厮杀,用实力决定地盘归属,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和平解决,谁都不想死伤惨重,骆驼他们回到部落,疏勒镇重设的消息也彻底传开,所有部落都坐不住了,必须尽快赶来,若是晚了,好地盘就可能被别人拿去,经过一系列合纵连横,商量扯皮,最终决定一起来找著名的悟能大师解决这件大事。 元和三年正月十七,第二届三人座谈会如期召开,烦了说完了大概情况,又道:“就这个事儿,两位老兄什么意见?”。 老仇治摸着胡子沉吟片刻,说道:“这事牵涉到疏勒镇所有部落,按理来说我身为疏勒镇守使该管……”,烦了心道:“但是”。 “但是王爷临走的时候有过,让年轻人多磨练,还是你们商量着办吧”。 烦了心道“果然”,又看向陆远。 陆远皱眉道:“都护府的诏令写的清楚,师弟掌诸部军民事,为兄只管个财赋,这……不太好说话吧……”。 烦了心服口服。 二十三个族长,代表四十九个大小部落,也代表几乎全疏勒镇的八千人口。在疏勒城以东野狐渡以北的这块区域,总共有大小绿洲七十多个,面积不一,地形各不相同,有的水草丰美,有的林木丰富,有的只有荆棘,有的遍地沙砾。所有部落都想要平坦肥沃的好地方,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把这七十多块绿洲合理分下去? 事情明摆着,无论怎么分都一定会有部落不满,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哭诉扯皮,仇治倚老卖老耍无赖,陆远光明正大玩太极,剩下可怜的烦了再没人可推。 看他一副苦恼模样,仇治道:“这事儿还真得你来,那些胡人就服你,你若是不行我俩更不行了”。 陆远附和道:“这是实话,师弟足智多谋又在胡人中名声极大,真就非师弟不足以胜任此事”。 烦了看看二人,没好气道:“行啦,你俩倒是合伙的快,我接了就是”。 仇治笑道:“其实也不用烦恼,无论你怎么分,他们还敢说半个不字?”。 烦了哪能不知道这个老狐狸的伎俩,起身道:“行!那我就随便分,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慢着!”,看他竟真要去,仇治忙叫住他,“咱们疏勒镇新设,不少辅兵民夫都是这些部落的人,……若是不公,恐怕失了民心……“。 烦了哪听他的,直接出门而去:老狐狸,再三的跟小爷耍心眼儿,今天也让你急一回。 刚到街上,明远跑了过来,苦着脸道:“师叔,弟子们人少力弱,实在是不成,你看……”。 烦了没好气道:“你们九个人,收拾个庙还要找别人?你没看都忙着嘛?”。 明远哀求道:“师叔,不是人多人少的事儿,弟子们也不会工匠活儿,实在是有心无力,佛门弟子连个礼佛的地方都没有,还得师叔怜爱……”。 烦了怒道:“废物!吃的肥头大耳,一点事都要劳人!滚……”,刚说出口,又突然想起一事,“滚回来!”。 明远忙陪笑道:“师叔有事尽管吩咐,弟子们万死不辞”。 烦了沉吟道:“佛门弟子,总要有个体面”。 “是是是,师叔说的是……”。 “你去找陆师兄,就说我说的,让他给调拨一百俘人,先把菩萨扶起来,把大殿收拾好!”。 “是是是,师叔教训的是,弟子这便去”,说罢一溜烟跑了。看着他跑远,烦了嘿嘿一笑,你别说,明远师侄来的还真是时候…… 进入院子,众族长纷纷上前行礼,“拜见大师……”。 “某是疏勒长史!”,烦了无奈道。让众人都坐了,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你们想怎么分”。 众族长互相对视一眼,皆低着头不说话。 烦了心中冷笑,都特么不愿做出头鸟,“既然都不说话,那本官说说?”。 众人纷纷道:“大师公正仁爱,只要大师说话,小的们绝无二话”。 烦了点点头,“诸位果然深明大义,那本官就给你们分一分,不过丑化说在前边,你们让我分我给你们分,分完了若是不服……”。 “大师”,一个族长陪笑道:“小的有句话说”。 烦了示意他讲,那族长道:“小的是怕大师忘了,楚沅部如今有男女三百余口,牛羊也好歹有一些,若是太过狭窄,日后……”。 有了带头的,其他族长也顾不上矜持了,纷纷道:“大师,我部可是向来听从都护府命令的,从来没添过一点麻烦……”。 “我大儿子此次陨于王事,可怜才十六岁……”。 “我部今年为都护府折损子弟六人,相信大师一定会体谅……”。 “六个?我们七个!现在还有两个跟着大师当差呢……”。 现在可不是退让的时候,对族里这可是天大的事,等大师说完就晚了。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嗓门儿越来越大,会议室迅速变成了菜市场。 烦了迈步走出院子,他知道肯定会吵成一团,吵吧,吵够了就消停了。 叫过民夫吩咐道:“从明天开始,这些人的伙食加倍”。 !!!!!!!!! 疏勒城的人不多,来源却非常杂,各种人凑到一起努力干活儿,竟没出过什么乱子,一个重要原因是那位长史大人,正兵们都服他,辅兵和民夫更是对他万分敬仰,连俘人都认为长史大人是一个有本事且宽厚仁慈的人。 作为战俘中唯一一个拥有单独住处的人,鲁卡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操心,也不用辛苦干活儿,只跟着陆司马做下通译,教那些人说点大唐话,没有训斥羞辱,也没有残酷折磨,就做自己的事便好,过得轻松且充实,充分说明了知识改变命运。 长史大人说战俘三年后就能恢复自由,鲁卡却总在想,其实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就这样安静的过完这辈子。 摇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掉,点起一小堆火,小陶罐放上去煮着豆子羊油,加一点盐和青兰草的根,鲁卡不禁自语道:“真奢侈”。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但他必须要拿出来,因为招待客人不能吝啬,陶罐里传出咕噜声,一股香气弥漫整间小屋,外面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客人到了。 “长史大人”,鲁卡刚要作揖,烦了把手里的羊肉塞过去,道:“我说过了,这间屋子里只有朋友,不论身份”。 “好!”,鲁卡痛快的道,“只有朋友,不论身份”。 烦了歪在鲁卡床铺让,接过他递过来的陶碗,尝了一口道:“你别说,味儿还行”。 鲁卡坐到对面,欣慰笑道:“族里老人传下来的,还能加麦和别的菜一起煮,顶饿去寒”。 烦了笑道:“什么都加,那不跟火锅一样了……对了,咱们有羊肉”,说罢拿出短刀递给他。 鲁卡没接,摇摇头道:“有规矩呢,俘人不能碰铁器”。 烦了无奈起身切肉,他喜欢这个小屋,也喜欢对面这个家伙。 近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来坐一会儿,两人从西域聊到大唐,从高原又聊到天竺,鲁卡懂得东西很多,甚至诗词和音律都不差,两个人很聊得来。 不过他对战争极度厌恶,厌恶到连一个字都不想提。 鲁卡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就这样过完这辈子也挺好的”。 烦了笑道:“做俘人还上瘾了?恢复自由娶妻生子不好吗? 鲁卡默默摇头,“生死别离,经历一次就够了”。 第95章 套路 广济寺大殿终于完工了,看着大殿内普贤菩萨骑乘白象,法像威严,明远等僧侣激动的热泪盈眶。 疏勒城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每个人都好歹有地方住,公房库房基本齐全,以后就是慢慢来了,烦了提议这些天都很辛苦,不如放假一天,老仇治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几乎所有人都来了,虔诚的看着众僧做完法事,齐齐称颂佛号,场面很是壮观。 明远眼角含泪走到烦了勉强,“多谢师叔……”。 “好了好了,主持要有主持的派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师叔教训的是”,明远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当上主持的一天,对师叔的敬仰更加无以复加,“师叔,大殿建好了,你看后殿,偏殿和僧房什么时候……”。 “大师!悟能大师……”,一大群族长涌了过来把明远挤到一边,围住烦了七嘴八舌的道,“大师,不能再等了,快些分吧……”。 上次大师去过一趟,从那以后再没见人,时间一天天过去,众族长受不了了,自己在这吃的倒是满嘴流油,问题是族人还忍饥挨饿呢。可地不分好又不敢离开,众族长只能被架在这里死等,一个个心急如焚。 烦了笑道:“不急吧,可是吃食不满意?”。 “满意满意”,众族长连声道,“只是总在此打扰终归不好,还是把地分了各自回去吧……”。 烦了摆手道:“不着急不着急,化冻还早着呢,住一两个月再分也不迟”,说罢便要走。 众族长哪能放他离开,死死揪住他衣服道:“大师,不是这么算的啊,小的们还要赶回去,全族收拾好了去到地方就要许多日子,等安置好还得收拾地里……”。 “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大师,快些分吧”。 烦了恍然大悟,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思虑不周,这么一算确实要快些分好”。 “是啊是啊,分吧,快分吧……”。 烦了皱眉道:“可哪有这么容易?上回你们说的话我可记在心里,也不能冷落了谁,这样吧,我去找仇将军和陆司马商议,诸位安心等我好消息吧”。 浑思族长大着胆子道:“恩公,不知几时能分好?”。 看着众族长眼巴巴的目光,烦了道:“肯定要尽快的,只是诸位又不是不知道,仇将军和陆司马公务繁忙,这么多部落和地,就算一天能商量好一部……我估计应该用不了两个月”。 “两个月……”,众族长差点当街哭出来,“大师,别说两个月,一个月都来不及了……”。 危须部族长道:“大师,实在是拖不得了……”。 “是啊,还是快些吧“,众族长更不敢放他走了,只是拽着烦了苦苦哀求。 烦了挣了几下没能挣开,忽然面色一沉,暴喝道:“住口!”。 一声大喝,众族长立时呆住,忙俯身低头不敢出声,大街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烦了巡视一周,沉声道:“大唐为杀贼折损许多儿郎,念在胡兵也出了力,把地白白分给你们,可曾要过一文钱赋税? 一个个喊冤纠缠,给你们分你们不满,让你们自己分又没有主意,我要跟仇将军商量,你们又嫌慢,现下当街纠缠本官,到底意欲何为! 好吃好喝供养你们,还养出仇来了!真当安西好欺不成!”。 正兵纷纷手按刀柄围拢过来,本来就看不惯一众族长在城里吃闲饭,这时听了烦了言语更加恼怒。 “好胆!敢欺我安西!”。 “可认得洒家的刀?”。 “全剁了,省的心烦!”。 大师一句话没错,众族长实在是无力反驳,一个个只能磕头求饶,“大师饶命,大师饶命……”。 明远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站出来道:“师叔慈悲,尔等却贪心不足,竟至狂妄!忘了我师叔的雷霆手段么?”。 众人面色更苦,对于悟能大师的种种传说他们自然听说过,就算不说大师的手段,光一个疏勒长史也不敢得罪啊…… 浑思铁走过来埋怨道:“爹,恩公救过咱俩的命,你怎么能跟着他们为难恩公……还有你危须族长,你全族都是靠恩公活命,竟也跟着……”。 看热闹的战俘群中有人道:“哪有这么贪心的人,也不怕佛祖怪罪”,“就是……就是……”。 这里最为难的便是骆驼他们这帮人,一边是校尉,一边是族长,实在是为难,可眼下不出面实在不行,纷纷过来跪地道:“校尉息怒……”。 众族长此时已经完全躺平,没有半句争辩,只是连连抽自己耳光,请求饶命。 烦了沉着脸吐出一口气,“罢了,不是看我手下脸面,定要严惩!还不起来!不嫌丢人!”。 众族长纷纷起身,垂手而立,再不敢多嘴一句。 烦了又道:“今日当着菩萨的面,我把地给你们分了,若再纠缠不清……哼!”。 众族长忙道:“皆由长史做主,小的们不敢有半句怨言”。 烦了当众分地盘的时候,仇治远远看着,嘴里啧啧有声,“好小子,好手段,好心机……”。 本来一件很挠头的事,被他一番操作下来,众部反而感恩戴德,顺便得了仁慈的好名声,还给了手下面子。 陆远皱眉道:“师弟分的这么仓促,以后恐怕会有后患”。 仇治嗤笑道:“我的傻兄弟,你没看出来么?他早有打算,那个浑思部和危须部本来就是他的拖儿……”。 亏了烦了记性不错,几十个部落的地盘分完了,众族长纷纷道,“大师神通,疏勒山水尽在腹中……”。 “大师公正……”。 “小的们心服口服……”。 这可不全是拍马屁,这是烦了充分听取了卧底的意见分的,宗旨只有一个,让大多数满意。 大部分满意,小部分基本满意,剩下个别的就算不满也不敢当众反对。 “嗯,既然都服,便在菩萨面前起誓吧,若有反悔,人神共戮!”。 众族长自然不会反对,纷纷跪到菩萨面前大声宣誓,顷刻事成,一个个眉开眼笑,纷纷称赞长史大人处事公正,神通广大,仁慈…… 烦了满意的点点头,又大声说道:“疏勒经历战火,王爷怜悯尔等,特意交代,今年税只收长羽,牛筋,角,皮,其余尽皆免去!”。 众族长愕然,反应过来忙跪地大声道:“王爷仁慈……”,“小的们誓死忠于大唐……”。许多人热泪盈眶,这是真心实意的,疏勒镇初创,都以为今年会收重税,没想到竟然是全免,羽毛牛筋这些是做弓箭铠甲的材料,对于各部落来说反而不太重要,王爷相当于把疏勒部落今年的税全给免了。 烦了抬手让众人噤声,又道:“战乱困苦,你们若遇到乡野部落,告诉他们,只要能守规矩,疏勒镇既往不咎,一视同仁!胆敢在疏勒作乱者,必夷其族!”。 第96章 谋划 疏勒太大,轻骑所能携带的辎重有限,只能勉强看到两百里内,再远和偏僻地方便顾不上了。 诸部族长都说只见过几个小部落流窜,烦了酌定道:“布啤如纠集了十万多人进入疏勒,去掉放走的和死掉的,肯定还有鱼”。 安西兵先后歼灭布啤如大概五万余人,郭华两次放走了两万多,野狐渡以南原本散落两万左右,再去掉疏勒正兵连杀带抓的两千来人,还应该有至少几千人的零散部落与溃兵,可他们却消失了。 仇治道:“所以你故意放出风去,是指望他们能来疏勒?”。 烦了点点头道:“这些人能主动出来最好,疏勒可以接纳他们,诸部马上要各自去往属地,这些人如果出来骚扰,咱们会很麻烦”。 仇治道:“他们收不到消息或者不出来怎么办?”。 烦了皱眉思索片刻,说道:“我想立石碑”。 “石碑?”。 “对,立石碑,在野狐渡以南四十里,西到大山,东至大漠,写明疏勒的规矩”。 仇治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疏勒无力控制疏勒全境,在野狐渡以南设界,主要为警告南边那些部落老实点,有大胜的底子,那些人应该不敢造次。 第二是告诉那些逃散的人,疏勒镇可以对他们既往不咎,赶紧来报道过好日子。 仇治问道:“为何不派驻兵马?多了不说,派几队人马去南边守烽火还是供养的起的”。 烦了摇头道:“不派,原因有三,第一,士卒困苦,供养艰难,从西山到大漠,至少要三处烽火台,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马,供养这三处烽火,算上民夫需要不少粮草,咱们供不起。 第二,疏勒只有不足一千人马,分出去三队白白摊薄兵力,得不偿失。 第三,如果有大队贼人,咱们无力征讨,还不如不派”。 仇治问:“若贼人小股袭扰又如何?”。 烦了笑道:“有便宜就打,没好处便装看不到”。 老仇治点点头道:“行,你比我无耻……”。 仇老大问完了,陆师兄又问道:“为何要免了诸部的税?今年欠着,来年也能征的”。 烦了笑道:“他们敢欠吗?疏勒部族穷苦,而且民心不稳,今年的税就别指望了,若强要收,会把本来就不多的人给吓跑了,不如直接免掉以稳民心,若传扬出去能引来更多部落,利于疏勒快速恢复元气”。 陆远默默点头,“有道理”。 疏勒诸部现在不但穷,还如同惊弓之鸟,免税确实可以快速稳定民心,野狐渡以南于阗以北散落着几十个部落,用轻税吸引一部分来投靠也不是不可能。 “以后疏勒城逢十开市,师兄安排人维持一下秩序,打扫街面,再向王爷讨一批铜钱”。 仇治忍不住笑道:“城里一间铺子都没有,开市卖什么?就算有铺子,那些人也没钱啊”。 烦了道:“现在没有将来会有,他们确实穷,可他们也需要互通有无,只要他们能进城交换就行”。 二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陆远道:“税要怎么收?人头税还是抽成?对了,咱们连个正经城门都没有,城墙也破损严重”。 “不收税,城墙城门都不修”,烦了道:“咱们要的是人气,一文钱都不收,城墙城门咱们修不起,也没必要修”,无论什么时候,商业都必须要有,哪怕再弱的商业也比没有强。 烦了没做过多解释,也没必要解释,“陆师兄早些回去,那些族长会求你借牛羊,利息不要超过一成,你可以多卖人情”。 “一成?一年?”,陆远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就一成,最多的一成!有几个一成都不收”。 走到大街上,把石狼和几个手下叫到身边:“去找你们的族长,让他去找陆师兄借两百头牛羊,告诉他,今年借明年还,借一头还一头”。 石狼愕然抬头,“校尉,借一头……还一头?”。 烦了低声道:“你们族里分的地不好,我岂能不知?”。 几人大喜过望,族里什么情况他们自然都知道,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有了这些牛羊族里就能顺利渡过难关,而且是借一还一,下崽都是赚的,纷纷道:“多谢校尉,我这便去”。 “你们打算怎么说?”。 “自然是校尉的恩惠”。 烦了嫌弃道:“蠢!你们要说是你们自己向陆师兄求来的”。 石狼瞪大眼睛道:“哪能乱说?”。 “按我说的做,你们跟着我出力,我自然要让你们在族人面前有脸面,还有,一定要说陆师兄答应的”。 面子这东西虽然看不到摸不着,却十分重要,上位者想要,低贱者更想要。 所以面子一样不能独吞,众手下在族人面前得了面子,其余的族长很快都会收到消息,然后就会去求陆师兄,陆师兄专管疏勒财赋,这个面子必须要给他。 不知不觉走到了鲁卡住处,却意外看到嘉莫正气冲冲的出来,用吐蕃话嚷嚷了一句什么,烦了只听懂一句被吊死。 好奇问道:“你来找他做什么?”。 嘉莫回头看到烦了先是一愣,随既好奇的打量着他,凑到近前低声道:“你……嫉妒了?”。 烦了把她推开,哭笑不得道:“胡说八道什么”。 “你就是嫉妒,看到我和别的男人说话心里不舒服了,对不对?”,嘉莫自信满满道。 两辈子加在一起烦了都没能搞懂女人这种生物的脑回路,只能无奈败退。 进到屋里,鲁卡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骨头制成的乐器在吹奏,声音低沉悠远。 烦了坐在对面,他不太懂音律,只觉曲调苍凉悲悯,充满了颓废与无奈之情。一曲奏罢,鲁卡已泪流满面。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过得最轻松的就是这些日子,什么人都不用管,什么事都不用理,我想永远待在这里”。 烦了不知道这个男人经历过什么,他仿佛厌倦并逃避一切现实,一心只想躲在这间破烂小屋里。 “对了,有个事儿你一定愿意做”。 鲁卡好奇道:“什么”。 “你可以把所想所思编成歌舞,演给别人看”。 第97章 晚会 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不是某个方面,而是所有的方面,比如人的观念天差地别,比如这个世界令人绝望的效率,在这个鬼地方,交通靠走,通讯靠吼,取暖靠抖,挖土靠手,娱乐没有…… 普济寺开张引起了巨大轰动,烦了已经理解宗教为什么会在这里兴盛,原因很简单,物质极度匮乏,人就只能去寻找一点精神上的慰藉。 现在的疏勒城,人均冻疮十几个,几乎所有人的手上都满是裂口,最惨的自然是俘人,每天两顿猪食一样的食物,从清晨到天黑的繁重劳作,不到一个月已经病死五个,令人意外的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逃跑,也没有一个人闹事。 烦了对这些人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喜欢,却也不再恨之入骨,经过这些天的了解,特别是从鲁卡和嘉莫那里,对他们了解越多,痛恨就越少。 严格来说这些人并不是吐蕃人,而是吐蕃奴隶,贵族们可以随时拿走他们的任何东西,包括牛羊,包括妻女,包括拿他们的命去祭祀神经,也包括拿他们做送死的炮灰。 不是一年十年,也不是一代两代,而是世代相传的永远。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断接受这样的讯息:要听贵族的话,努力取悦他们,求得他们的怜悯,这样你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不再受苦。 包括他们的父母在内,所有人都在不断的这样告诉他们,最终这些人被洗脑成一种人形的牲口,温顺的接受一切。 烦了见过的人里,大唐人高傲且倔强,他们的嗓门儿很大,固执的做他们认为对的事,哪怕是死都不会改。 还有那些乡野部落,既淳朴又狡猾,讨好臣服强者,陪着笑脸努力的生存繁衍。 而这些人……烦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 疏勒城里两千人,每天忍受严寒,吃着粗糙的食物,亲人不在身边,他们每一个都是孤独的,更需要抚慰。 烦了没办法让所有的人一夜之间吃饱穿暖,又不想他们一味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来世,所以他下令在将军府筑一道挡风墙,再筑一个方圆三十步,半人高的土台子。 疏勒城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土,人手充足的情况下进度飞快,过午时已近完工。 陆远疑惑问道,“你筑个台子干嘛?”。 烦了笑道:“给他们找点乐子,牛羊借出去多少?”。 陆远道:“还剩一千瘦牛,两千瘦羊”。 “这帮家伙,竟还挑食”,烦了笑骂道。 挑是必然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处世之道,借牛还牛借羊还羊,虽然规定了老大小,又没说分胖瘦,这也是烦了和陆远商量后故意留的漏洞,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疏勒镇是大单位,不差钱。 台子筑好了,烦了跳上去走了一圈,还挺平整,看许多人都在看着他,清清嗓子大声道:“别瞎猜了,这台子不是杀人用的”。 下边人顿时脸色一松,也不知道谁先说的,这个台子是准备用来砍头的…… 陆远笑道:“那这个台子到底是干啥用的?”。 烦了道:“本长史想看歌舞,都给我听好了,疏勒城里不管什么人,每百人给我准备一个节目,选好了报于鲁卡,三天后就在这个台上演给我看”。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这是闹的哪一出? 倒是几个正兵哈哈笑道:“好!长史大人雅兴!”。 众辅兵和民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道:“大师放心,俺们一定用心”。 烦了摇摇头跳下台子,“一帮傻子……”。 “哥!”,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到近前,笑盈盈的看着他。 “月儿!”,烦了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哥舒月双目含泪,“你是不是不要月儿了?”。 烦了把她搂到怀里,笑道:“胡说什么呢,我这里刚安顿下来,打算等天暖了收拾好屋子再接你”。 还跟从前一样,月儿拽着衣角,巴扎跟在另一边,烦了向遇到的人介绍:“这是我妹子”。 回到家中,初一等人上前拜见,分别时间不长,一个个倒是多了些精悍的味道。 一个清秀柔弱的女孩上前见礼,烦了只觉得眼熟,半天才回想起来,正是小巷里那个,问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月儿道:“古丽家里没人了,愿意给哥哥做婢”。 烦了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的?”。 月儿道:“是她到处打听哥哥,许多人都知道”。 烦了无语,自己随手施舍她几文钱,竟然还扯到一起了,现在人都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古丽刚出去,嘉莫提着一条鱼跑了进来,“大师你看,他们捉了一条……”,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月儿,一时愣住,月儿也在眯着眼睛打量她,面色有些不善。 “一个贱奴,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是谁?大师说的这里没有规矩”。 烦了捂脸轻叹,三个女人一台戏,月儿嘉莫再加个古丽,以后这家里怕是要热闹了…… 他确实不喜欢太多规矩,不光是家里,在整个疏勒城都在努力淡化各种没用的规矩,总共就这点人,搞的那么壁垒森严干什么。 疏勒城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破烂房子,月儿决定把院子扩大一倍,先凑合住着,等天暖了再好好收拾,指挥着一众人马脚不沾地,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烦了乐的清闲,“忙吧,闲下来总拌嘴……”。 转眼过去三天,疏勒城第一届歌舞晚会如期开始,长史大人命令,所有人都得来捧场,各种身份的人群挤满了大街。 烦了先上台训了几句:我妹妹来了,给她演个歌舞高兴高兴,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说的就是你们,俘人营!都给我好好演,演的好了有赏! 晚会开始,各路人马轮番上台,弹奏着简陋的乐器唱歌跳舞,正兵们先开始叫好,辅兵也跟着喊,看没人出来阻止,民夫和俘人们也跟着喊了起来,最后声音越来越大,每当有演得好的,台下都喊声如雷。 鲁卡同学因对艺术要求太高,最终未能完成节目创作…… 歌舞演完了,长史大人上台发赏,正兵营毫无疑义的第一等,赏大羊五只,辅兵营也不错,大羊三只,俘人营还行吧,大羊两只。壮丁营演的什么玩意儿,没有! 要说大师真是讲究人,说赏就赏,马上就把羊发到各营,除了壮丁所有人都在高声叫好,特别是俘人,六百多人看着两只羊,一个个脸色涨的通红。 有壮丁不服:俺们这回没准备好,太仓促了,许多人附和:就是,主要是没练好,乐器也不行。 烦了嫌弃道:都是一样的时间,人家咋就能练好?这样吧,十天后将军大人过寿,都好好练练,再演一回。 晚会散场了,都在兴奋的谈论着今天的歌舞,期待着十天后的节目,竟忘了许多烦恼。 陆远好奇问道:“老哥十天后过寿?”。 仇治哼道:“洒家生日是七月!”。 第98章 双喜临门 旭子来信,说了些保重的话,还说他和秀儿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顺便提了一句,鲁豹元夕节后便动身去了焉耆杨将军那里。 信中没提艾沙,月儿说她不敢打听王府的事,也没有消息,烦了隐隐有些不安,最后想想又释然了,艾沙只是个婢女,没法动用信使,旭子个大男人也不好提这种事。 先这样吧,喝旭子喜酒时顺便把她带回来,那时天气暖和,屋子也收拾好了,免得来早了受罪。 转眼来到二月下旬,疏勒城终于闲了下来,地里看到的石头杂物都已捡过一遍,剩下的就是等,等到化冻,放火烧掉杂草就能动犁了。 没法动土,城内也只能先凑合着,天暖和了才能正儿八经的筑墙建房子。 现在城里最忙的是铁器和木匠作坊,他们要抓紧时间打造农具,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烦了去看过几次,只说注意安全别太累,别的什么都没说。疏勒城太穷,穷到有限的人力物力经不起他玩实验,更有曲辕犁的事在前,也不敢轻易开口。 第二忙的则是鲁卡那里,据说正在排练节目,烦了不忍他没完没了的薅头发,提醒了他一下,结果经他排练的一个小故事取得巨大成功,无数观众泪洒当场,甚至有正兵为了感谢他,当场拔刀冲到台子上…… 烦了和老仇治正说着话,陆远回来了,二人同声问道:“怎么样?”。 陆远摇了摇头,“没有化冻的痕迹”。 仇治叹道:“疏勒三十年前还是二月中开始化冻,到三月初开耕,如今越来越晚,去年是三月中才化透冻,前年是三月初八,看来今年又要到三月中了”。 陆远道:“王爷说你推断天象在变,我问过几个吐蕃人,他们说有些牧场如今连草都不长,看来你是对的,天象确实变了”。 天气变冷,降雨量减少,意味着粮食减产和牧场萎缩沙化,对所有人都不是小事,当土地不能养活人口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发动战争。 烦了道:“没有别的办法,今年多整修水渠,来年咱们要多种一屯地,无论怎样,粮食越多越好”。 一屯地也就是五千亩,烦了的意思是来年要多耕种一半土地,陆远皱眉道:“咱们人手不够,总共就这些人,加上辅兵也不够”。 民夫已经回家去了,城里就只有两个半营的正兵和一营辅兵,六百多俘人。百十个伤兵死了十来个,二十多个伤愈的归了烦了,再就是那些女人,林林总总的加一块一千八百来人。 仇治道:“辅兵不能去种地”。 烦了点头同意,疏勒总共就这点人马,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了。 “再等等吧,看看二丫那边有没有消息”。 布啤如带来的人数目不对,他一直坚定认为还有不少人散落野外,正兵把周围都跑遍了却没找到,他特意刻的石碑放于各处,本期望能能有人来投奔,可就是没人来。 陆远认为是不是他们已经绕路跑到野狐渡以南去了,或者自相残杀死光了,又或者在野外被冻死了。 烦了却认为不可能,那不是一两百人,而是几千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掉,疏勒大战时到处是兵马斥候,他们跑不到南边去,北边和东边也不通,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西边的群山之中 疏勒城往西地势渐高,群山连绵数百里,直至终年积雪,那里便是葱岭(波斯人称之为平顶屋,翻译过来叫帕米尔)。 沿山间古道一直向西,翻越葱岭可到达一处盆地,那里有个小国在汉代时叫大宛,大唐曾在那设都督府,天宝三年时改国号为宁远国,还迎娶了一位宗室公主。 不管是都督府还是宁远国,名义上都归安西统属,实际则是羁糜州,没有唐军长期驻扎,安史之乱后大唐无力顾及,那里逐渐成为混乱之地,据说已被吐蕃征服。(费尔干纳盆地) 烦了认为那批人无处可去,很可能进了西山,他们无力翻越葱岭,应该仍散落在山间谷地中,正兵旅帅二丫带一队人去了,如果有大队人马,应该能发现痕迹。 离开将军府,踱步来到鲁卡住处,老远便听到乐曲弹奏之声,七八个人正认真的排练,还有不少人在看热闹。 故事很简单,无非就是两家奴隶的儿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贵族家的傻儿子见色起意,横刀夺爱,年轻男女被逼自杀殉情。 经过鲁卡用心填词作曲,烦了觉得还挺好的,结果演完后引起现场大乱,过后有正兵专程找到他,要么你改剧本,要么洒家就剁了你。 鲁卡为了保住小命只能改成年轻男女殉情后被神仙搭救,成了一对神仙,烦了只能摇头叹息,好好的剧情改的稀烂,可是没办法,越烂俗的剧情越有市场,作者也只能屈服于流量,悲哀啊…… 第二天二丫回来了,还带回一个重磅消息,西山里不但有人,而且还不少,已经成立了西天国,甚至还派来了使者,要跟疏勒镇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疏勒镇三位大哥的脸色十分精彩,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百十里远的大山里,竟然冒出一位国王。 二丫带人从山口向西到了白石堡故地,惊讶发现白石堡已经重新修好,上面站了大队人马,有人自称国王,表示西天国对安西没有敌意,以后咱们和平共处,谁也不打谁。 从疏勒城往不足百里便是山口,在山谷险峻处有座白石堡,当年曾驻有一旅士兵,连年战乱商路断绝,堡寨也随既荒废,现在竟有人据此建了国。 烦了挠挠头,问道:“你进关没有?有多少人?”。 二丫道:“没能进关,关墙和险要处有滚木巨石,看到青壮数百,还有远处的声音,应该能过千,器械粗糙,大多是木棍劣弓,只看到几副甲”。 “行,你先去歇息吧”。 三位大哥面面相觑,仇治喃喃道:“还他娘的建了国”。 事情明摆着,这所谓的西天国就是烦了一直惦记的那批人,貌似某位枭雄趁势而起了。 烦了问道:“不是还有两位使者么?哪呢?”。 陆远道:“西屋,还没见呢,老哥说要等你”。 烦了起身笑道:“我看看去,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准备点吃喝拿去,别失了礼数”。 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汉子慌忙起身,皆身批皮毛,脸上手上多有冻疮,面色灰瘦,看到烦了先是一愣,随既跪地磕头道:“拜见悟能大师……”。 两人一拜倒让烦了楞了下,“你们认得我?”。 二人操着生硬的大唐话道:“大师佛法精深,谁人不知?弟子早就听说过,今日得见……”。 烦了摸了摸鼻子,暗道:“好嘛,这悟能大师是彻底坐实了”。 其实倒也不难猜,疏勒镇就这几个当官的,年轻又是红头发的只有他一个,只要智力正常的都能猜到。 “别磕了起来说话,说说吧,你们那国王派你俩来干嘛?”。 有正兵拿来一条羊腿,烦了挥手道:“来,边吃边聊”。 时间不长,回到正午,烦了对仇治和陆远道:“是蛮戈部”。 蛮戈部是于阗一个小部落,总共几百人,跟着布啤如来了后没占到好地方,一直在山边角落,鲁阳将军奔袭而来,蛮戈部见事不妙跑到了西山白石堡,后来越来越多的小部落也跑去避难,先到的蛮戈部趁机步步做大,最终成立了西天国。 “人家说了,对安西没有恶意,各过各的日子,愿意每年送上一百只羊,若是咱们非要打,人家几千兵马随时奉陪”。 仇治皱眉道:“几千兵马那是吹大气,可那地方我去过,很是险恶,不好攻打”。平地交战,安西兵能把那西天国打出屎来,问题是那帮家伙占了地利,攻城可就费劲了。 陆远道:“能引出来还好办,若是不成,只能徐徐图之了”。 烦了摇头道:“山里恐怕养不活那么多人,那帮家伙饿急了一定会出来抢,不把这伙人剿了,疏勒永无宁日”。 二人齐齐点头,离得实在太近了,根本没法防备,仇治一拳砸在案上,“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左右现在农闲,咱们全军出动压死他!”。 陆远咬牙道:“也好!这西天国初立,趁其立足未稳,大举出动将之压垮,他们器械不齐,军心不振,应能战而胜之!”。 二人刚决心要战,烦了却又摇头道:“不妥,咱们就这千把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还好,若是攻之不下或者折损太重,以后可就艰难了”。若能把对面吓崩当然好,若是没打下来或者死伤太重,疏勒镇不但没了本钱,而且威名扫地,再无力震慑诸部。 屋内一阵沉默,不打后患无穷,打又没有十足把握,实在是两难。 正在犯愁,有人通报,城外来了一帮人,自称是盟主派来的,细问后才知道,野狐渡以南的部落已经分成两大部落联盟,这位便是靠近疏勒的九部盟主派来的,送来三百只羊,要以石碑为界,友好共处。 三位带头大哥互相对视一眼,好家伙,一个西天国还没搞定,这又来个九部盟主,真他娘的双喜临门! 第99章 一起去 十万多人被安西兵干的四分五裂,烦了他们安顿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乌合之众也完成了整合。 结果就是,原疏勒镇范围内产生了四股势力,西山的西天国,野狐渡以南的九部联盟,再往南的十一部联盟,加上安西的疏勒镇。 安西兵主力在歼灭布啤如后,如果出兵清扫残余,很容易就能把这些人打扫干净,可惜安西损失惨重,粮草匮乏,无力收尾,只在疏勒留下少量兵力,那些残余部落迫于压力快速完成了组队,也给烦了他们留下了大麻烦。 仇治道:“我以为这些人会乱很长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联合到了一起”。 陆远苦笑道:“若是没有安西,他们十年也杀不出结果”。 没有安西的威慑,这些来自各地的部落要经过漫长的厮杀才能决定出排位,现在却很快组成了联盟报团取暖。 二黑问道:“这什么九部怎么办?”。 烦了直接道:“羊留下,人赶走!”。 陆远问道:“不见一见吗?”。 烦了解释道:“见了没话说,不如不见。眼下的麻烦是山里那一伙,远处的顾不上”。 见了九部的人能说什么?堂堂疏勒镇跟一帮野人谈和,大伤威严,出兵讨伐力有不逮,干脆不见最好。 羊留下是一步混淆视听的棋,城内将士挑不出毛病,毕竟白得三百只羊,九部那边是传达一个模糊的态度,人虽没见但礼物收下了,够他们猜一阵子了。这种多部落联盟,除非有一个枭雄人物带头,否则一时半会儿做不出重大决定。 “但也不能一点不管,楚沅部就在野狐渡,九部如果想试探咱们,可能会越界抢一把,到时候咱们打没法打,不打又让诸部看轻”。 仇治和陆远已经彻底抓瞎,这种事他们真的不擅长,烦了的担心很有可能,如果真把楚沅部抢一把,疏勒镇确实难受。 慢慢在屋里转着圈子,时间不长,烦了停步道:“这样,二黑带一队人去石碑处转转,对面看见了就回来,从楚沅部拿粮草吧,折抵他们欠下的牛羊”。 陆远思索片刻,皱眉道:“你是打算……吓唬他们一下?”。 “不光吓唬”,烦了笑道:“是误导,让九部认为咱们已经有防范,打消他们的小心思,也让他们认为咱们无意过界”。 仇治点点头道:“好主意,应该能稳住他们,要不我亲自去一趟吧”,安西兵过去露个脸,只要九部没打算跟安西死磕,就不会轻举妄动。 烦了摆手道:“可别,你是疏勒主将,若是跑那里去,九部得吓的开始备战了,再说你离开疏勒城,城内也会人心不稳,老实待着吧”。 陆远连连点头道:“此言有理,只是南边稳住了,西山怎么办?不能由他慢慢经营吧”。 烦了沉吟片刻,“我想去一趟”。 “你去?带多少兵马?”。 烦了道:“从我本部挑三十个就够了”。 “不行不行”,二人忙道:“三十个济什么事?”。 烦了笑道:“我就是去看看,又不是要攻山,三十个和三百个都一样”。 二人犹豫再三,终究点头道:“也好,只是万万不可行险,要不带一队正兵去吧”。虽然烦了手下的胡人也是正兵,但在他们口中的正兵,只限于大唐子弟,烦了要去西山,还是带自己人。 至于带三十和带三百的区别真的不大,都一样攻不下白石堡,也都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危险,谅那西天国也不敢把他怎样,这是来自大唐的自信。 烦了笑道:“用胡人就好,若是汉家子弟,我怕那些人会害怕”。 走出将军府,让胡子和朱勇去挑三十个好手,得知他要去西山,众人非但没害怕,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月儿还在街上不停打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想法,竟打算开铺子,几句陆大哥哄的陆远答应送她五间,看来是挑的差不多了。 “城里军管,也都没钱,开铺子能挣钱吗?”。 月儿歪着头笑道:“哥哥觉得我是傻子?”。 烦了不禁笑道:“好好好,开吧,开吧,我逗你呢”。 这丫头冰雪聪明,现在的疏勒城残破不堪,却总会慢慢发展,人越来越多商铺便早晚要出现,现在拿下铺面,将来是稳赚不赔的。 烦了走在前边,月儿又习惯性的揪住他的衣角,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 “你打算做什么买卖?”。 月儿道:“盐,铁,布”。 烦了点了点头,运输方式是牲口驮运,导致成本高昂,这就决定了做买卖只能做高利润商品,利润稍低都不够运费,盐铁麻布是生活必需品,销量稳定且利润还不错,应该是可行的。 “你有没有想过试试水路?”。 月儿一愣,“水路?”。 烦了道,“用木筏,总比牲口驮运轻松,冬天用爬犁,就是在冰面拖行的木架子……”。 他见过运粮民夫的辛苦,也曾疑惑过许久,明明有河,为什么没有人利用水运。 后来渐渐想明白了,西域运货动辄千里,基本没有短途的说法。而大大小小的河却流向各个方向,极不适合发展水运。如果要用,需要把货物运到河边,装上木筏,驾驶木筏到河流拐弯的地方,再把装到牲口背上继续走,这个过程中牲口一步都没少走,白白折腾一个来回,再加上水运的危险性和漫长的封冻期,就导致效率极低,还不如直接用牲口驮着走过去。 但相较驮运,水运有其天然优势,烦了做沙盘的时候就发现了,西关到疏勒这一段有一大一小两条河流各流向东西,东去的小河拐弯处离西关只有几里,往西的大河能从西关南直到疏勒以东十里,也就是说,只要在两头做好接应,中间这一段近六百里路程完全可以用水运代替驮运,运作得当,至少能省一半的费用和时间 月儿眼睛越来越亮,搂着烦了胳膊跳着道:“哥,一定行的,你真聪明”。 烦了摸着她头笑道:“很麻烦的,两头还是要用驮队,要做木筏,训练操作木筏的人,还要找适合装卸货物的地方,好在水流还算平缓,应该是能行的”。 两兄妹一路商量着回到家中,计划也渐渐成型,月儿信心满满,认为一定可以成功,只需要一些人力,好在人力是最不值钱的。 傍晚时胡子来通报人马挑好了,三十个都是好手,明天一早出发。 月儿脸上笑容迅速消失,有些惊恐的问道,“哥,你要去哪?”。 烦了笑道:“我去西山一趟,三两天就回来”。 “我也去!”,月儿起身要去收拾东西。 烦了道:“你去做什么?这么冷的天,在家等我吧”。 “是不是有危险?”,月儿回身问道。 烦了一口否认,“没有”。 “那我跟哥哥去耍,正好有些憋闷”。 烦了挠挠头,说道:“也可能有点危险”。 “那我更要去!”。 烦了明白了月儿的意思,要活都活,要死一起死。 “也好,一起去!”,他不忍拒绝,月儿的眼神就像要被抛弃的猫狗。 古丽怯生生的小声道:“我……我也……”。 嘉莫道:“我也去!”。 月儿没有像平时一样笑闹,而是阴着脸冷声道:“滚出去!给脸不要脸!”。 第100章 西天国 二月二十三,烦了与两位西天国使者一同出发,代表疏勒镇去见西天国国主,两位使者楞了好一会也没想起来该说什么,当然了,也没人在意他俩的意见。 让月儿坐在身前用披风包裹住,巴扎像个半大小子,不停的跑来跑去,表现着自己的强壮。 “哥,我那样对古丽和嘉莫,你是不是不高兴?”。 烦了把她抱在怀里,笑道:“没有,只是你是女孩子,不应该太凶”。 月儿低声道:“她们没有资格跟哥哥一起……”。 烦了看着远处有些犯难,月儿的心理明显有问题,太偏执了,可他不是心理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月儿,就算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月儿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却道:“除了哥哥,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西行几十里后地形起伏越来越大,远处群山连绵,再远处大雪山直插云霄,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俯视一切,这道看不到尽头的山脉就是葱岭,一直向西翻越大山便可到达传说中的大宛,也就是大唐皇帝敕封的宁远国。 到下午路经一个部落,享受其殷勤侍奉后,第二天太阳老高队伍才出发,完全没有一点紧张的意味。 天近正午,一行人终于到达山口,这里两侧山峰陡峭,谷底崎岖难行,众人牵马走了一个时辰,却有大石巨木拦路,战马不能前进。 石狼回报:“都是新茬口,有几百步”。 胡子笑道:“还他娘的挺小心”,这明显也是那个西天国的布置 烦了道:“留下几个人看着战马,长器械和弓箭也留下,咱们走过去”。 俩使者靠近道:“大师,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烦了摆手笑道:“不用,一起走吧,我是来做使者,又不是要打仗,你们国主不欢迎我?”。 两人干笑道:“哪能呢,大师能来自然最好”。 向胡子等人使个眼色,众人步行向前,越过几百步乱石,地势越来越高,再走大半时辰,石堡已遥遥在望。 白石堡坐落于山间谷道的最窄处,堡墙用巨石堆砌而成,高有一丈,本来已经荒废多年,没想到又被派上了用场。 随着众人越走越近,只听一声号角,一阵乱纷纷的呼喊,堡墙之上已经站满了人,粗略看去有数百之多。 众人一直向前,直到堡前数十步,上面有人喊道:“别走了!再走丢石头!”。 烦了无声笑了笑,那两个使者上前叫道:“是疏勒镇的悟能大师,没有恶意!”。 堡墙上一阵惊呼,“是悟能大师……”,竟然是悟能大师……”。 烦了上前两步把帽兜掀开,大声道:“国主何在?我专程赶来做客,尔等舞刀弄枪,不是待客之道吧”。 两个使者也觉得不合适,自己在疏勒城还吃羊肉呢,遂大喊道:“悟能大师的人把弓箭都留在山外了,没有敌意”。 时间不长,堡门大开,烦了不客气的当先而入。进入堡内才知道,另一面坍塌的堡墙并没有修,只有旁边几所石屋是新修好,放眼望去整个山谷全是破破烂烂的窝棚,还有的则直接在山洞里。 近处人倒是不少,除了堡墙上的还有数百男人在下边,大多手持棍棒,神情麻木,一个壮汉带着一群人迎了过来,前面十几个穿了粗糙皮甲,手持长矛劣刀。 “悟能大师,我便是此地国主蛮戈逻”,来人恭敬行礼。 烦了微微一点头算是行礼,说道:“你既派了使者去疏勒,大将军令我来一趟”。 那汉子明显神色一松,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请大师屋里歇息,快,杀几只羊来招待大师”。 一边引着烦了进屋,一边还不停的介绍,“这是丞相,这是将军……”,看着一个个牧民,烦了只能忍住笑听他瞎扯,抽空向后伸了下手指。 那国主指着月儿疑惑问道:“这位是……”,烦了笑道:“这是舍妹,在城里无事,跟来耍的”。 国主瞬间又放松不少,引领烦了坐上主位,又让胡子和朱勇坐在侧位,不得不说这小子有点眼力价,看二人唐人相貌,招待规格马上提高。 骆驼带人留在门口,石狼与四个兄弟则立于烦了身后。西天国的文武大臣则有八个,两位使者竟然在西天国身居要职,乃是堂堂左右仆射,再加上王后和几个服务员,把个屋子挤的满满登登。 那国主还在絮叨,无非就是无意与安西为敌,以后咱们好好处,久仰悟能大师的大名……烦了则无聊的打个哈欠,不知道仇治和陆师兄知道西天国是这个德性作何感想。 天近黄昏,屋子里众人已经很是熟络,烦了强打精神应付着那些蹩脚的恭维,终于等到有人抬着烤羊走了过来。 国主正热情的说着请大师用饭,不想那抬烤羊的走到门口,竟被旁边的骆驼绊了一下,前边那人一个踉跄往前摔去,国主及众文武齐齐一声惊叫。 “噗噗噗……”,血光飞溅,刀光如惊鸿闪过,准备多时的安西兵齐齐挥刀,利刃入肉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 烦了把月儿揽到怀里,安静看着眼前的杀戮,那位西天国国主早已第一个躺在地上,王后及众文武纷纷扑倒,他们可能至死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慌乱的呼喊声,又很快平息,烦了牵着月儿走到屋外,骆驼等人正持刀而立,穿甲的人已经全数倒在血泊中,密密麻麻的人则挤在十几步外,正手握器械不知所措,烦了步步向前,那些人一步步慌乱后退,神情紧张。 一直登上高处,烦了大声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人群中有人道:“是悟能大师……”。 烦了大声喝道:“我乃大唐校尉,还不跪下!”。 众人正犹豫,胡子与朱勇等人上前一步,提起手中带血横刀,齐声喝道:“讨死!”。 前排的人吓得齐齐一颤,忙丢下手中兵器跪到地上,随着他们跪到,身后众人如波浪般跟着匍匐在地,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很快整个山谷的人都跪到地上,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响。 烦了大声道:“蛮戈逻竟敢对大唐无礼,现已伏诛!尔等也想冒犯天威吗?”。 跪地人群竟然没有多大反应,只有一个年老的爬到前边哭道:“大师,蛮戈部不敢冒犯天威,都是是蛮戈逻干的,都是他干的……”。 人群中有几十个人也跟着哭喊:“大师,都是蛮戈逻干的,小人是被逼的……”。 烦了放下心来,抬手止住众人哭嚎,道:“各族族长到前边来!”。 时间不长,二十多个男人站到了前边,一个个老实的跪在地上。 烦了道:“听说过疏勒镇的规矩吗?”。 二十多个族长忙道,“听说过,小的们愿意归附,只是那蛮戈逻不许,小的们也是无奈……”。 烦了点点头,沉声道:“给你们一个机会,把生人绑到前面,安西既往不咎,给你们土地生存”。 二十多个族长纷纷起身一阵吩咐,山谷中顿时一阵骚乱,不多时竟有一百多人被绑了手脚送到前边。 这些应该便是与蛮戈逻勾结的溃兵了,向骆驼等人一点头,十几把横刀斩下,片刻之间,一百多人已成死人。 流淌的鲜血吓坏了所有人,山谷中寂静无声,几千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烦了默然巡视,心中不禁感叹,“大唐天威,这就是大唐天威……”。 第101章 应该好色 陆远实在是好奇,“你怎么知道那蛮戈逻是个草包?”。 烦了道:“蛮戈部在于阗都不入流,能是什么厉害人物?”。 陆远一想也是,连两百口的部落都管不明白,就是个标准的乡间小人物而已,机缘巧合之下混了个西天国,你瞧这名起的吧。 “他若不让你进关怎么办?”,仇治问道。 烦了笑道:“不让进拉倒呗,我能怎么办”。 本来他也没抱太大希望,能成最好,不成拉倒,但那蛮戈逻还是把他们放了进去,他看烦了只带三十个胡人,没有长兵器和弓箭,加上又对讨好安西心存幻想,终究把人放了进去。 “他若戒备森严呢?”。 烦了道:“吃顿饭就回来”。 仇治一想也是,有机会就干,没机会就算了,反正那蛮戈逻也不敢动他。草包就是草包,一门心思只想着讨好安西,命都不顾了,却不想想,安西怎么会允许眼皮底下扎着这根刺。 陆远又问道,“你就不怕引起大乱?那里有几千人,万一炸了锅,你们就不用活着出来了”。 烦了笑道:“二十多个部落,这么短的时间,你能让他们为你效死力吗?如果你是他们中的一个,你会不会跟我拼命?”。 陆远和仇治同时一拍大腿,“嗨!明白了!”。 一个乡间土包子,短短时间队伍膨胀了几十倍,这几十倍人还是来自不同地方,不同部族,风俗甚至语言都不一样,想让这群人短时间内成为死忠,恐怕是想多了。 只要能靠近蛮戈逻,能一举杀死他和几个头目,剩下的人便只能乖乖听话,烦了从未想过那些人会拼的鱼死网破。 大唐一百多年的军威起了最重要的震慑作用,安西刚刚大胜,众部落记忆犹新,再加上烦了这个大师的名号,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二十多个小子你想怎么办?”。 带回来的二十多个大小部落已经分散各处,烦了让每个族长都把家里的大儿子送了过来,说白了就是人质,众族长并不反对这种赤裸裸的把柄,反而还挺高兴的,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没有想造反的念头,自己儿子在城里能接近大人物,自然也不算坏事。 烦了笑道:“人家可是带着口粮来的,又没吃咱们,先让刚子带着吧,他比较适合干这事儿”。 悟能大师去了一趟西山,新成立的西天国便无了,名声更加响彻疏勒,许多人露出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几个杂毛算什么?布啤如十万大军不也没了吗?”。 “听说悟能大师曾在北山做法,声如霹雳……”。 “大师乃是菩萨转世,还能没有两件随身法宝?”。 “就是就是……”。 二黑去了一趟野狐渡,没几天九部联盟的人又来了一趟,声称九部确实无意冒犯安西,希望安西能约束兵卒,不要引起误会,当时正忙着安置西山部落,烦了让他们滚了,只说了一句,“老实点,别等灭族的时候后悔”。 春天来了,虽然晚了一点,但终究还是来了。 一夜之间风中便有了暖意,河面上的冰慢慢碎开,又慢慢消失。 “开犁喽……”,悠长的号子此起彼伏,漫长的寒冬终于结束了,天地复苏,疏勒也重新复活了。 城门还是那个破栅栏,只是多了两个看门的,他们都来自伤兵营,除了走路瘸一点,没有别的大毛病。 “大师又去钓鱼?”。 烦了把鱼竿拿到身前,“我又改了一下,今天肯定能钓到”。 “都改了三回了,也没看到鱼,我看……”,那个长得丑的低声道。 “闭嘴!再多嘴一句就调你去放羊!”。 烦了走向河边,月儿一瘸一拐的跟着,紧紧揪住衣角,一匹马在旁边跑来跑去。 两个看门的辅兵一直目送他们走到河边,“我想把婆娘接来”。 另一个道:“我也想把儿子和婆娘接来,来看看咱们疏勒的大戏”。 鱼钩抛进河里,烦了问道:“你打算让嘉莫以后在店里?”。 月儿点点头道:“她有事瞒着,还是别离哥哥太近”。 烦了好奇道:“她能有什么事?”。 月儿道:“我看她几次找过鲁卡,鬼鬼祟祟的,俩人又不像夫妻,我问她她就装傻,一直不说”。 烦了摇头笑道:“别多想,她和鲁卡都不是有心机的人,不过在店里也好,我看她和初一挺合适的”。 月儿忽然想起什么,“哥你看这是什么?”。 烦了接过来一看,竟是两颗花生大小的红宝石,晶莹剔透很是漂亮,“哪来的?”。 “一个部落的人拿来换盐”。 烦了笑道:“东西倒是好东西,不过在这里不值钱”。安西的困境决定了不会有奢侈品的市场,在安西城的时候他见过玉石,价格不高,其实疏勒就出玉石,不过这东西不能当饭吃,没什么卵用。 月儿道:“那以后不要了?”。 “要啊,成色好看的就留下,反正也用不了几个钱,将来没准儿有用,我听说九部那边的山里出红蓝宝石,以前有人专门收了贩卖到长安去,现在没人收,都成烂石头了”。 月儿眼前一亮,“那咱们也收一些,等将来去长安卖很多钱”。 烦了微微叹气,长安,一万多里,谈何容易…… 宝石是好东西,可这东西值钱不值钱关键看市场,有人要是宝物,没人要就是烂石头,市场在哪? 往南不通,往东不通,往西也不通,往北……“对了,北边!阿热在北边!葛逻禄在北边!”。 月儿问道:“谁?”。 “阿热,李阿热!黑眼部在热海,从热海往西北几百里就是碎叶城,那里有葛逻禄贵族”。 烦了指着西北方道:“那里有个山口,就在北山和葱岭交界,从那一直走就能到热海,上次阿热他们去安西城就是走的那里,只有五六天的路,并不太难走,据说葛逻禄贵族最喜欢华美奢侈……”。 月儿高兴的道:“咱们可以从九部那里收宝石,贩卖到山北去”。 烦了点点头,“你还别说,我还真有点想阿热那小子了”。 !!!!!!!!!!! 安西王府,老郭放下公文,面沉如水,旭子问道:“阿翁,有什么事吗?”。 老郭把公文递过去,郭旭接过一看,是仇治和陆远写来的,粗略看完笑道:“这不挺好嘛,疏勒镇一片生机,春耕完成大半,诸部心向大唐,没想到烦了真有理政之能,短短几个月便将残破的疏勒打理的井井有条”。 老郭默默点头,“我知道烦了有理政之能,只是你未发觉吗?疏勒镇其实已经以他为首,仇治和陆远压不住他”。 旭子轻轻点头,他自然也发现了,两人送来的公文里隐隐透出一个讯息,疏勒正渐渐变成以烦了为首,二人为辅。 “仇将军和陆师兄久在军中,疏勒又情形特别,他二人确实不如烦了,以他为首也是正常”。 老郭叹道:“可惜了阳儿,他若还在,烦了必是良助……”。 郭旭心中有些不舒服,说道:“阿翁,鲁将军不在了,烦了兄弟为安西出生入死,假以时日,一样能担当大任”。 老郭听出他在为烦了不平,却没做解释,只是摇头叹道:“烦了有个大毛病”。 “什么?”,旭子忍不住问道。 “他应该好色”。 旭子听懂了老郭的意思,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第102章 留下的理由 疏勒人最早以游牧为主,后来以刀耕火种的方式少量种田,汉代时,中原的耕种技术传了过来,开始出现米(没错,就是大米),麦,豆等作物,以及牛耕,挖渠引水等先进技术。 到大唐,更多更先进的技术传到西域,四镇最先学会了造纸,养蚕等技术,慢慢变成以种植为主,放牧为辅的生活方式。如今造纸作坊在龟兹,养蚕最好是于阗,残破的疏勒则回归原始。 好在战争终于结束了,疏勒人对难得的和平倍加珍惜,他们日夜祈祷春天,拼命在地里耕作,当春雨如期而至,无数人喜极而泣,上天还是怜悯疏勒的,没有抛弃我们。 春种秋收,两个最重要的农时,所有人都要拼命干活儿,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耧车在土里划过,留下一条条美丽的线,沿着那条线又慢慢长出点点新绿,近处的田地,远处的原野,再远处的山坡,一抹抹嫩绿如淡淡的水墨正在散开,让人怎么都看不够。 疏勒城的人顾不上欣赏美景,他们正忙着整修新房子,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俘人们不知疲倦的忙碌,长史大人说了,将来你们都会有自己的房子,每一个人都会有,你们会在那里娶婆娘,生儿子,然后儿子再娶婆娘,那时你们就可以享受儿孙的孝顺…… 将军府旁边的戏台子有神奇的魔力,让所有人心心念念,也在迅速摧毁人与人之间的壁垒隔阂,无论正兵辅兵还是俘人,都喜欢坐在一起谈论着故事里的人,都在期待着下一场,上次是陆司马的母亲生日,是不是该轮到仇将军女儿的生日了? 街上又新开了几家铺子,是安西城过来的人,商贾的嗅觉总是这样灵敏,只是那些家伙开的酒铺里都养了好几个女人,穿衣打扮有点不符合疏勒艰苦朴素的一贯作风…… 初一去九部那边用盐换回一口袋红蓝宝石,可惜疏勒城里没人懂这东西,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块更好,只能先丢在家中角落里。月儿带人去了河边,已经做好了几个木筏,正打算进行第一次漂流。 至于我们的悟能大师,除了一次次扛着鱼竿屡败屡战,便只能无聊的沿着大街来回溜达,他本想去热海找阿热,却遭到了除月儿以外所有人的反对。 月儿不反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也会一起去,按她的逻辑,无论有没有危险都不重要。 反对的原因则五花八门,比如身为官员不能随便离开属地,比如疏勒就靠你联络上下,万一有事怎么办?比如九部那边如果搞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处理?比如你不在疏勒,万一有什么天灾…… 烦了怒道:“刮风下雨跟我有什么关系?”。 仇治道:“那些胡人都说是你做法,疏勒才能风雨调和……”。 “我……这……”。 疏勒城已经走上正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只有他在无所事事,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空军以后,悟能大师终于爆发了,奋力把鱼竿丢进河里,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大师今天又没钓到?”。 “我觉得应该换个地方试试……”。 烦了狠狠瞪了两个不知趣的瘸子一眼,刚要进城,却听到马蹄声响,却是两个正兵与两个部落的人策马来到近前。 “哪里的”。 “小的楚沅部”。 听到楚沅部,烦了心里猛的一沉,楚沅部在野狐渡,急匆匆赶来……不是那个九部联盟要搞事吧…… 这种事不能在大街上说,把二人带到将军府,仔细问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猜错了。跟九部有关,却不是有警讯息。 事情不复杂,九部之一的柏泥部突然越界跑到了野狐渡,总共三百多人,全是女人和孩子,只带了少量牛羊家当,据她们哭诉,两个部落突然袭击他们,族长决定全族投奔安西,两部一路追杀,部落男人们拼死断后,终于把女人和孩子送到了安西地盘,能骑马的男人则死伤殆尽。 两部兵马追到石碑处,派人告知楚沅部,声称柏泥部抢了他们的牲口导致冲突,并说自己无意与安西为敌,只要把柏泥部的奴隶交给他们就行,楚沅部不敢私自做主,立刻派人来报信。 挥手让二人下去,陆远忍不住摇头道:“九部这就成八部了”。 这其实并不意外,九个陌生部落同在一块区域,面临威胁时还能短暂联合,疏勒镇立了石碑,已经明确表示相安无事,九部就要考虑区域内的地盘分配问题,疏勒镇有安西兵的强力威慑和悟能大师给诸部分地盘,他们可就没这些条件,都想要好地界,矛盾便不可调和。 还一个矛盾在于各部贫富不一,距离秋收又遥遥无期,部落饿急了首先就会想到抢劫,初一去收宝石的时候就发现九部矛盾重重,随时要出事,没想到来的还真快。 柏泥部是九部中最弱的一个,不会主动招惹别人,很可能是两部联合想吞掉柏泥部,事情的起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疏勒镇要怎么做决定。 按西域的规矩,那些妇孺确实算得上两部的奴隶,归还也说的通,如果收留这三百多妇孺,不但有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还会多出三百多张嘴吃饭。 疏勒镇三位大佬分别发表意见,仇治的意见的留下,到了安西兵地盘就是安西的人,老子管你什么几部,欺负女人孩子太不爷们儿。 陆远认为这事实在两难,疏勒需要休养生息,实在不宜轻起战端,而把三百多妇孺送回虎口又实在说不过去,所以选择弃权。 烦了的意见也是留下,三百多妇孺已经到了安西地盘,若是再把她们赶出去,要充分考虑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会不会被九部看轻?会不会使疏勒诸部恐慌? 还有一个原因,疏勒城内男多女少,正兵辅兵大多有婆娘还好说,那六百多俘人可全是光棍儿,想让他们死心塌地,女人很重要…… 话音未落,两位大佬齐齐拍板,就这么定了,留! 烦了主动请缨跑一趟,理由是杀鸡不能用牛刀,仇将军乃疏勒主将,影响巨大,不能轻动,陆司马是文职人员没有资格,那舍本长史其谁? 第二天,悟能大师率领本部一队骑兵出发了,目标,野狐渡。 第103章 直接跪了 烦了率五十轻骑沿河去往野狐渡,距离是两百里,除了皮甲弓槊,每人只携带了少量粮草,行进速度飞快。这便是境内行军的好处,这一路会经过四个部落,只需要提前让他们准备一下就可以,避免了许多麻烦。 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的部落族长每一个都是人精,他们自然知道该讨好谁,对于悟能大师率军经过,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很是用心。 很简单的道理,疏勒长史相当于诸部爹娘,以前还是以后都得仰仗他。其次他老人家法力无边,种种手段如雷贯耳,前不久还出手搞定了西天国,再次,悟能大师是有名的慷慨,从来不占穷人便宜,反正咱们还欠着都护府的牛羊…… 第一个族长小心问道,“大师带兵去南边可是有事?”,由不得族长害怕,主要是现在的疏勒人听到打仗两个字就肝颤,真的怕了,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稳日子,可别再打了。 烦了笑道:“没什么大事,南边有个部落的妇孺跑到咱们这边来了,我看怪可怜的,去说说”。 族长点头,“倒是听到一点风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师真是仁慈,为了几个外族妇人还亲自去一趟”。 烦了道:“不管什么人,只要到了疏勒就是大唐子民,岂能任人欺负?”。 族长猛点头,“对对对,都是大唐子民,是小人眼光短了”,大师这话说的好,到了疏勒自然不能任人欺负,本来就在疏勒的人更不能任人欺负…… 烦了笑道:“你们也出些人跟着吧,给那些可怜的妇孺壮壮胆”。 族长表情一窒,大师让出人,这里可是大有深意。征调民夫辅兵本就是长史一句话的事,现在却笑着跟你商量,根本没得选,难道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部愿出壮丁三十……”。 说这话的时候族长一直紧盯着烦了脸色,准备随时改口,结果烦了没有丝毫犹豫,笑着道:“行,多少都是心意,跟着去长长见识吧”。 第二位族长更加精明,提前打听了前边的事,一番侍奉后拍着胸脯道:“我部虽然力弱,但大师有事用到,岂能不尽力?我亲自率壮丁六十助战!”。 第三位一看自己邻居出了这么多人,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亲自带领八十壮丁加入队伍,并声称要为大师效力死战。 第四位十分干脆,除掉老弱妇孺全族出动,反正地里不忙,先去楚沅部吃两顿再说…… 第二天傍晚到达野狐渡时,烦了身后连骑马的带步行的已经达到四百人,浩浩荡荡很是壮观。 楚沅部为悟能大师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表示明天要举全族之力助战,好好教训那些没人性的家伙。 部落紧挨着对面,说不怕那是假的,好在安西兵时常来露个脸,一直都还安稳。这次出了这件事,正在惶恐不安,没想到悟能大师这么快就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当然要好好表现一把。 烦了也终于见到了那三百多妇孺,她们知道悟能大师的名声,纷纷跪在地上行礼,哭诉自己部落的苦难。 近两百个年轻女人,最大的孩子也只有十岁左右,柏泥部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已经死光了,年纪大的人为了不拖累年轻人,也已经死光了,这是部落不成文的规矩,遇到危难时年长的人要把生的希望留给年轻人。 烦了叹道:“为什么不早点过来?看看楚沅部,地里的庄稼都长出来了,你们若早点来,何至于此?”。 有懂大唐话的给她们翻译完,数百妇孺哭声一片,她们当然后悔,若能早点投奔安西,现在部落也会像楚沅部一样欢声笑语,充满希望。 楚沅部和跟随来的四部也围了过来,静静看着场中,这些可怜的妇孺让他们想到了自己,并且心生恐惧,自己部落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 女人们停止哭泣,齐齐俯身道:“求大师赐一条生路”。 烦了站到高处,大声道:“只要投奔大唐而来,便是大唐子民!安西兵会保护你们!你们看那里,那些人都是为了保护你们来的”。 四部众人纷纷挺起胸脯,觉得这趟真没白来,那是相当有面子。 “多谢大师……”,惶恐的人喜极而泣。 烦了又道:“疏勒还有土地,你们若愿意耕种,将军府借给你们种子和牲口,若不愿种田,便去疏勒城中过活吧”。 女人们纷纷道:“愿去城中为奴为仆”。 其实多此一问,一帮妇孺根本就没有耕种生存的能力,唯一的选择便是进城。 烦了点点头道:“你们不用做奴隶,疏勒城里没有奴隶,你们在那里有房子住,有活干,有饭吃,完全自由,如果你们愿意,可以选一个男人嫁给他,以后好好生活”。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按西域的习惯,这些人唯一的结果就只能是做奴隶,没想到烦了不但让她们自己选,还说疏勒城里没有奴隶,原来传说都是真的,城里那些俘人并不是奴隶。 所有人俯身在地,高呼着:“大师仁慈,安西仁慈,大唐仁慈……”。 众人散去,烦了把四个族长叫到帐内,问道:“对面怎样?多少人马?”。 楚沅族长忙答道:“白天小的派人去看过两次,总共有三百人贼人,一半的有马”。 烦了又道:“其余部落没派人来吗?”。 楚沅族长道:“小的听说那两部勃律人跋扈,向来与别的部落不甚和睦……”。 楚沅部离得近,对南边诸部的情况有些了解,据他所说所谓的九部联盟内部矛盾重重,不过一直以来只是小摩擦,并没有大的冲突,这次两部公然对柏泥部下手,其余部落很是不满,所以并未派出兵马助战。 烦了心里更加有底了,说道:“疏勒经历战火,部族困苦,为让尔等休养生息,安西本宁愿退让一步,许他们在南部过活,不想那些人得寸进尺,竟敢陈兵威逼,岂能再忍让?”。 四大族长纷纷道:“就是,这些贼人记吃不记打,就要狠狠教训!不然还会更加猖狂”。 烦了点点头道:“诸位效忠大唐之心,我自知晓,只是也不忍族里子弟受到伤损,这样吧,明日咱们先去看看,若他们知趣,这回便饶了他们,若是一心作乱,便要惩治一番了,否则今天他们能来要人,明天就敢过来抢……”。 楚沅族长叫道:“大师仁慈,只恐贼人辜负了大师好意,明日他乖巧便罢,若有丝毫不敬,楚沅部必以命相搏!”。 烦了理解他的心情,野狐渡是好地方,地域宽阔,水草丰美,楚沅部在这里当然很满意,可这里与九部联盟搭界,说不紧张是那假的。 如今遇到这事,自己率领人马赶过来,楚沅部除了感激,还希望自己能狠狠教训一下对面,他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其余几部也是差不多的心情,悟能大师手段高强,只是太仁慈了些,一个个趁机拱火,都希望能趁机教训一下对面,省的哪天贼人跑来偷抢庄稼。 第二天清晨,率军出发,马步军加一起五百人多人,队伍浩浩荡荡,不管战力如何,至少人多势众,让众人更添三分底气,纷纷叫嚷这回非让贼人看看咱们的手段。 紧赶慢赶到了石碑处,也立刻看到了对面的人,烦了估计了一下,也就二百出头,不知道是楚沅族长不识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场面有些诡异,那些人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意思,甚至都没上马,而是一个个垂手而立。 “这什么意思?”,烦了嘀咕一句,催马上前,一直走到了几十步远,刚要开口说话,对面几百人却齐齐吆喝一声,“噗通”噗通”跪在地上,齐声喊道:“大力金刚尊者,恕小的们死罪……”。 第104章 保护费 第一次见到悟净老和尚的时候烦了有些不爽,悟能大师这个名号让他恼火,再后来经历的多了,反而慢慢习惯了,没办法,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他们只相信心里认定的东西,即使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都没用。 不过这个神棍名号有时候确实有用,也帮了他不少忙,比如在西山的时候,那些人能立刻跪地屈服,这个名号确实起了大作用,悟能大师的名号慢慢响彻疏勒,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外传播。 有一个分支版本开始快速兴起,据说是源于某位高僧,在听说了他的事迹之后高僧推断,烦了乃是大力金刚转世。 大力金刚,又称大力威怒金刚或除秽金刚,佛经中说专以火焰焚烧污秽罪恶而达清净之地,在天竺也被视为火神。不提前边种种传说,在疏勒第一次为世人所知便是火烧妹卆大营,后来又火烧布啤如大营,两把火让这个说法迅速坐实并传播。 佛经中大力金刚以红头发或头上火焰著称,烦了又恰好顶着一头火红的头发,这个传说也俞发不可收拾,到西山事件后,不管西山诸部还是疏勒诸部,所有人都在拼命为这个说法造势,最终大力金刚转世成为了绝对主流。 看勃律两部干脆利落的跪了,烦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无论传言怎么离谱玄幻,也不至于让你们这样吧…… 跟着来的人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可能觉得对面都跪了自己站着不太好,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也跟着跪了下去,旁边的人一看既然别人跪了,那我也跪吧,然后所有人就都跪了…… 烦了更懵了,按他的计划今天大概率打不起来,但也免不了一番斗智斗勇,恐吓试探什么的,这一见面就躺平是几个意思?这让我怎么下手? 骆驼等人四下一打量,觉得咱们在马上实在不太好看,纷纷下马互相对视一眼,意思都差不多,要不咱们也跪? 烦了用力抹了把脸,眼前一切确实不是幻觉,只能硬着头皮干咳一声道:“那个……都起来吧,恕你们无罪”。嘴上说着话,脑子却还在不停的高速运转,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我在哪?…… 勃律两部族长爬起来,陪着笑刚往前走了两步,胡子和朱勇同喝道:“站住!”,骆驼与石狼则同声斥道:“讨死!”。 俩族长“噗通”又跪到地上,高喊道:“饶命,小的并非想对大师无礼”。 四大族长瞬间来了火气,“大师也是你能叫的?”。 烦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人家都怂成这样了,不能欺负人太过分啊,下马上前道:“行了行了,你俩起来吧”。 二人忙爬起来,嘴里不停说着求饶与恭维的话,大概意思是两部一时糊涂与柏泥部发生误会,罪该万死,求大师千万息怒之类的。 慢慢的烦了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这俩人心虚的很,眼珠子乱转,明显是有别的隐情,遂道:“你俩跟我过来”,说完独自走到远处,骆驼搜了身,二人忙赶了过去。 七八百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眼巴巴看着远处三人,大师好像在训斥那两个族长,那俩则一个劲的点头哈腰,应该是在说好话,然后大师又拍了拍他们肩膀,他们一副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然后三人便回来了,两帮人迅速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烦了翻身上马,“嗯,今天就这样吧,以后做事需谨慎!不得骚扰大唐百姓!若有别部欺压尔等,我自会为尔等做主!”。 两位族长躬身连声道:“遵大师号令,小的们记下了,牛羊随后便送过来”。 烦了一挥手,“回吧,留下几个接收牛羊”。 众手下忙跟上,也不敢问怎么回事,反正是没吃亏吧,对面很恭敬的样子,还答应了给牛羊。 走出去一段,胡子靠近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给他们做上主了?”。 烦了低声道:“内讧了”。 这两部的行为太反常,把二人叫到旁边一诈,很快就问出了实话。 两部把柏泥部给灭了,残余跑到了安西地盘,没敢过界,只是管楚沅部要人,楚沅部却说要请示将军府,两部一琢磨有点心里没底。 派人通知其余六部,本想让他们派人来壮壮声势,结果那六部不但不帮忙,竟说出了不少难听的话,大概意思是你们欺负柏泥部就罢了,还招惹到安西兵头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自求多福吧,咱们以后各过各的。 被联盟给踢出局,两部瞬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虫,现在可好,一边六部,一边安西,夹在中间谁都能踩一脚,以后日子怎么过? 经过短暂商量,两不靠肯定不行,咱还是得投靠一边,那帮小子不讲武德,根本指望不上,要不咱干脆投安西吧,那位大师据说很是宽仁,连西山那帮人都收了,应该也能收留咱们。 本来还有点犹豫,想着讲个价什么的,没想到烦了直接带着大队人马来了。行了,现在不用讲价了,两部立刻做出决定:此时不跪,更待何时? 胡子咧了咧嘴,“合着他们是跟同伙掰了,本来就想投靠,今天顺势就……不对啊,那你怎么不干脆带他们回去?”。 烦了没好气道:“咱们那里大片的地都分完了,两部一千多人,带回去怎么安置?”。 胡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你管他们要牛羊是……”。 烦了打断道:“别胡说,什么我要,是两部仰慕大唐主动献的,两部既然心向大唐,疏勒军自然不能看着他们被欺负”。 胡子完全明白了,什么这个那个的说的好听,说白了就是保护费,一个心甘情愿的给,一个扭扭捏捏的收,装特么什么高尚…… 大队人马回到野狐渡,楚沅部杀牛宰羊招待,草地上点燃篝火,年轻男女弹奏乐曲跳起舞蹈,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都烟消云散了,那两部被大师训的跟狗一样,以后他们也不敢来捣乱。 族长们围着烦了拼命说着恭维话,听的他一阵阵脸皮发热,“好了好了,暂且就这样了,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楚沅部这次跟着耗费了些东西”。 楚沅族长忙道:“大师为楚沅部而来,一点牛羊不值得什么”。 烦了满意的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大唐向来不会让出力的人吃亏,这样吧,两部献了两百头牛五百只羊,给你们留一半,另一半你们四部按人头数分了吧”。 众人听完齐齐愣了一下,随既反应过来道:“那是两部献给大师的,小的们怎敢贪心?为大师出力是应该的……”。 烦了挥手让众人坐下,说道:“楚沅部这次做的好,冒着风险留下那些妇孺,又派人去报信,这两天供奉殷勤出力不小,既然是为大唐出力,拿些好处便是应该,野狐渡这么大,就多放牧些牛羊吧”。 又指了指另外四部道:“你们效忠大唐之心我都看到了,带些牛羊回去,家中也不白挂念”。 众人纷纷推辞道:“也没厮杀,就跟着走了一趟,哪有脸收大师赏赐……”。 “好了!”,烦了佯装发火道:“就此定了,我说话都不听了吗?”。 几个人精就坡下驴,纷纷拍着胸脯口沫横飞,“大师说话,小的们万死不辞!这回是仓促了些,以后若有用的到处,小的们必定……”。 第105章 合不合适 关于烦了的各种传说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没停止过,在阴差阳错以及许多人的推波助澜下,各种离谱的传闻愈演愈烈,从进入疏勒城,到给诸部分地,借给他们牛羊,到西山部落分散各地,这种汹涌的传闻已经快要到达顶点,柏泥部的妇孺来到疏勒城,舆论终于被彻底引爆。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传说,每个人都添加一点自己的想象,再告诉下一个听众,原来悟能大师真的是大力金刚尊者转世,专为拯救咱们穷苦部落而来。 许多人站出来证实,浑思部,危须部,楚沅部,柏泥部,西山诸部,城南四部,甚至大勃律两部,所有部落都受过大师的恩惠,并且还在享受他的庇护。 辅兵信誓旦旦的说着校尉的种种神奇,俘人说,“没错,就是这样的,大师比传说中还要仁慈,他说那间房子就是我的,谁都不许夺走,还说只要哪个柏泥部的女人愿意,就能嫁给我……”。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城南第一部落只出了三十个人,分的牛羊也最少,族长的悔恨无以复加,诅咒发誓下次大师再有征召,族里所有人都要去为大师出力,以赎这次的罪过。 舆论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能轻易左右人的行为和观念,到最后每个疏勒人都充满自信的说,“没错,就是这样的!”。 “咱们能活下来都靠大师”。 “疏勒风调雨顺都靠大师”。 “没有贼人来欺负也靠大师”。 “昨天丢的羊找到了,自然是大师保佑”。 ………… 烦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失败了,他用各种办法淡化宗教影响,不让他们去过分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结果自己反而成了他们的信仰,这…… 不过他没有再试图解释,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信的,疏勒人需要信仰,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月儿踩在板凳上给他量衣服,“哥哥高了许多”,烦了确实长高了,也黑了壮了一些。 低头看向正给他收拾鞋子的古丽,这个可怜的姑娘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句话。 “古丽,嘉莫在铺子里过得不错,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去,多见见人,找个好小伙子嫁了”。 古丽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奴……奴愿意……在这里伺候……”。 怯生生的模样让人不忍,烦了只能道:“你愿意在这就在这里吧,什么时候想去再说”。 走上街头,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满是成就感。 人真的是坚韧的生物,不到半年,死气沉沉残檐断壁的疏勒城已经变了一个模样,每次上街都能发现不同,他们不再只有麻木呆滞,脸上有对新生活的向往,“这里也有我的功劳……”。 沿街向西,有户人家在办喜事,新郎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皮黝黑。这个人烦了认识,是个俘人铁匠,手艺很好。 他是第一批被赦免的俘人,这批人一直很老实听话,本来按规矩要干满三年,烦了提议先赦免一批听话的工匠,最终得到赦免的有五个人,也包括他的好朋友鲁卡。 从此他们便是疏勒人,再干活的时候能拿到工钱,虽然只有一点点。事情不大,影响却极大,他们不止是五个得到自由的俘人,还是五个活生生的榜样。 新郎看到了他,忙跪地磕头,一个妇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跪在旁边,烦了向新人拱手,“恭喜,恭喜,都去忙吧”,月儿掏出一把铜钱丢过去,引得众人一阵混乱。 慢慢向西,抬头眺望雄伟的雪山,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林木,暖风吹过,倍感畅快。 月儿仍揪着他的衣角,一圈一拐的跟在旁边,“哥,我和他们都仰仗你才活着”。 烦了笑着摇摇头,无声道:月儿,其实你们本来就该活着。 越往西走,朗朗的读书声就越大,与普济寺一街之隔便是学堂,走到门口,停顿了下又扭头往回走。 最开始这里有二十多个学生,来自西山部落,后来疏勒诸部都要求送子弟来求学,人也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十个,年龄从七八岁到十几岁都有,学生多了,刚子自己顾不过来,烦了便叫安卓也来帮忙,自己没事也来代个课,直到仇玫儿来到这里。 仇治以前提过几次他的孙女,前几天却突然来了疏勒城,仇治明里暗里的暗示他明白,仇玫儿跟他同岁,长得不差,读过一些书,算得上不错的大唐女子,只是他并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 许多人都说他随和宽仁,真正了解的人才知道他内心是何等孤傲,他从来不会卑微的祈求,也忍受不了别人用高人一等的目光看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兄妹俩从城西一直走到城东,又沿着小路走向河边,月儿小声道:“哥,其实玫儿姐姐挺好的,虽然性子清冷了些,但对胡人也随和,在学堂教书也很尽心”。 烦了“嗯”了一声,仍在看着远处的庄稼。 “哥……其实许多人都说,你娶玫儿姐姐挺合适的……”。 烦了回过头,笑道:“合适?娶婆娘这事儿合适不合适我自己知道,别人操的哪门子心?”。 月儿低声道:“玫儿姐姐是唐人,又是仇将军的孙女,如果你娶了她……”。 “行了行了”,烦了故意把她头发弄乱,“小孩子瞎操心,你玫儿姐姐好,你艾沙姐姐更好”。 十五岁,在另一个世界还是初中小孩儿,这里却要扛起更多责任,下地干活儿,上阵杀敌,也包括娶妻生子。 房子收拾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去参加旭子婚礼,然后把艾沙带来疏勒,再等个几年就问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第106章 我叫鲁卡 鲁卡送走排练的人,正准备收拾一下做饭,那个女人又从隔壁走了过来,把座位放到原处,把地打扫干净又开始做饭。 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这个柏泥部女人被安排住在隔壁,开始时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就在某天人群散去后却突然闯了过来,然后就什么话都不说,默默的干活儿。 鲁卡以为她是个热心的邻居,还给了她一点豆子作为回礼,可她从那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来,扫地,洗衣服,做饭,把那个亲切的小屋打理的面目可憎,都一个月了,今天她又来了。 “不能这么下去”,鲁卡默默想着,这个女人要毁了自己的生活。 “你不要再来了”,他用吐蕃语说道,语气生硬。 那女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依旧在低着头忙碌。 鲁卡又用勃律话说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女人依旧在低头忙碌。 “你……”。 烦了走过来道:“别叫了,她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鲁卡看了那个面容清秀的女人一眼,回头问道,“哑巴?”。 烦了道:“她的名字叫秋草,部落的人说她以前唱歌最好,男人和儿子死了就变成这样了”。 鲁卡皱眉轻叹道:“秋草,这名字真合适……还不如死掉”。 烦了“嗯”一声,一天内失去丈夫和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太过残忍,真的不如干脆死掉。 “疏勒城里这样的人不少”。 鲁卡面色难看的点点头,六百多俘人和三百多柏泥部妇孺基本都是这种人,也包括他自己。 秋草看到了烦了,用好奇的目光看向鲁卡,仿佛在询问当家的,该怎么准备饭食,鲁卡把烦了带的羊肉递到她手里,秋草把饭做好,又收拾到院子里,转身打算离开。 鲁卡道:“在这里吃吧,我俩吃不了这些”。 秋草听话的盛了一点,端着碗躲到墙根处。 “你想让我娶她?”。 烦了吃了口羊肉,点点头道:“嗯,她做饭比你强,你俩凑合过吧”。 鲁卡苦笑道:“何必呢?将来我死了她难过,她死了我难过”。 烦了笑道:“就你俩两条烂命,还能怎么难过?最多一起死呗,矫情什么?”。 鲁卡愣了一下,缓缓点头道:“有道理,真的有道理”,已经够惨了,还能再怎么惨?最多一起死而已。 “喂,秋草,你愿意跟我过吗?”。 秋草捧着碗愣愣看着他,又连连点头。 鲁卡回过头笑了笑:“好了,我有婆娘了”。 烦了嗯一声:“吃吧,一会儿凉了”。 风吹过小院,温暖柔和,秋草贤惠的收拾好,又无声退开。 鲁卡拿出新写的戏文,让烦了帮忙给看看,烦了则看着在干活儿的秋草,低声笑道:“其实娶个哑巴婆娘挺好的,耳根子清净”。 鲁卡笑道:“那你也娶一个”。 烦了笑道:“我不,娶个哑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你刚还说耳根子清净”。 “有舍有得嘛”。 月儿忽然走了进来,身后是骆驼和石狼,皆面色冷硬。 “不是不让你们进来嘛,有事?”。 月儿直走到近前,伸手一指鲁卡,“哥,你知道他是谁吗?”。 烦了疑惑看了一眼,鲁卡却脸色惨白,“他是鲁卡”。 月儿酌定道:“哥,他不是鲁卡,他是布啤如!”。 从第一眼看到他月儿就觉得不对劲,嘉莫与他鬼鬼祟祟的说话,更令她疑心。 所以她一直暗暗的查他,终于从那些俘人口中得知一条线索,他们中有人看到过布啤如的样子,有人说布啤如跟鲁卡很像像。 直到今天,嘉莫偷偷告诉初一,鲁卡就是布啤如,不过他已经发誓不会对大师不利…… 烦了拍了下鲁卡肩膀,笑道:“干嘛,抖什么?”。 回过头对月儿笑道:“别胡说,布啤如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他叫鲁卡”。 “哥!”,月儿惊讶道:“他真的是……”。 “好了”,烦了打断她,认真的道:“我再说一遍,他叫鲁卡,是疏勒人”。 月儿愕然看着他,骆驼和石狼也满脸疑惑。 烦了笑道:“你们不信?我证明给你们看”。 回过头看着鲁卡,“说,你叫什么名字?”。 鲁卡脸色惨白,全身都在发抖,哆嗦着嘴唇道:“我……我叫布……”。 “啪!”的一记耳光狠狠抽到脸上,鲁卡被抽的跌倒在地,半截话也被抽了回去。 烦了面色不变,又道:“好好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鲁卡哆嗦着跪起身,“我叫布……”,“啪!”,又是一记耳光,再次扑倒在地。 烦了温和的道:“你叫鲁卡,是疏勒人,记住了吗?”。 鲁卡木然点头。 “现在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啪!”,鲁卡嘴角出血,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烦了皱眉道:“磕磕绊绊的干嘛?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吗?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鲁卡!”。 “哪里人?”。 “我……”,“啪!”。 烦了狠狠抓着他的头发,疯了一样左右开弓抽他的耳光,“啪!啪!啪!”,边抽边咬牙吼道:“你他娘的给我记住!你叫鲁卡!是疏勒人!那个是你婆娘,叫秋草!记住没有!你这个该死蠢货!蠢货!”。 鲁卡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满是鼻涕眼泪,他连连点头,大声道:“记住了!我记住了!”。 把他丢开,烦了喘着粗气大声道:“现在大点声告诉他们,你叫什么名字!”。 鲁卡爬在地上,用力捶打着地面,歇斯底里的喊道:“我叫鲁卡!疏勒人!我婆娘叫秋草!我叫鲁卡!疏勒人!我婆娘叫秋草!我叫鲁卡……”。 烦了满意的点点头,回身对月儿笑了笑:“他叫鲁卡,那个是他婆娘秋草,都是疏勒人”。 月儿等人木然点头。 烦了又笑道:“今天人家还要洞房呢”,说着摸了下身上,伸手道:“带钱没?给我点”。 月儿摸出一把铜钱递给他,烦了把铜钱塞到鲁卡手中,真诚的道:“鲁卡,新婚快乐”。 第107章 鹰隼与雀鸟 无论鲁卡是不是布啤如,其实都不重要,吐蕃主帅布啤如已经死了,那个小屋里只有一个可怜的男人,他只想躲起来过完这辈子,要求又不高,干嘛非要死揪着不放呢? 整个疏勒城里谁又没有点秘密?生在这个乱世,能消停点就别乱折腾了。 看着漫山遍野的庄稼,烦了终于理解了什么叫长势喜人,原来郁郁葱葱的庄稼真的能让人忘掉烦恼心情愉悦。 谷子(小米,粟,都是一种东西)开始拔节抽穗,现在更要用心管理才能有好收成,按规矩正兵只负责行军打仗,不用下地劳作,可他们忍不住,纷纷脱了鞋子下到地里,可能因为汉人骨子里就有对庄稼地的依恋吧。 烦了也锄了一垄,那股特殊的清香让人迷醉,带着月儿和古丽漫步在田间小路,地里的人正在互相较劲比赛,有人唱起几句小调,引来一片叫好声。 老正兵在给年轻人讲解种地的学问,“这谷子要三个半月熟,但不能太早割,早了不实诚,晚了就掉粒子,要看准天时,到了时候赶紧开镰,千万别耽误,割完谷子不能偷懒,一边要晾晒脱粒,地里还要赶种一季豆子瓜菜……”。 仇治正用手比量着谷穗眉开眼笑,“好好好,好地,真有力气!”,又向烦了招手道:“来来来,这边来”。 烦了牵着月儿走近,仇玫儿正手持团扇看着他,脸上满是好奇,她对这个男人真的很好奇。 接到阿翁的信,她并不想来疏勒,因为她不喜欢粗糙的厮杀汉,自己的意中人应该是一位身穿长衫,腰悬宝剑的书生,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精通诗词歌赋,剑法高超惩奸除恶…… 这个人的传闻很多,可她并没有多少兴趣,一个厮杀汉罢了,还是个装神弄鬼的厮杀汉。 来疏勒那天,这个男人只看了自己一眼,说了一句客气话便转身离开了,从那以后他再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也没看过一眼,这让玫儿有些错愕,难道自己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吗? 很快她就发现了疏勒城的不一样,这里很穷,连一间好点的房子都没有,没有好看的衣料,首饰,也没有身穿丝绸的书生和淑女,只有粗鲁的军汉和脏兮兮的胡人。 可这里的人却很快乐,他们总是洋溢着笑容,无论是累的走路都费力,还是身上臭哄哄的,他们总是在笑。 她看到过一个正兵骂俘人,骂的很难听,还举着鞭子要打他,那个俘人谄媚的陪笑,过了一会儿,那个唐人正兵却把自己的饼子分了一半给他…… 她看过唐人与胡人打赌,输了的唐人只能举着自己的鞋子跳舞,一群胡人围着边笑边拍手…… 她还看过唐人老兵摔伤了腿,几个胡人抬着他跑的飞快,满脸焦急…… 还有那个土台子,上面在演戏,下面的人又哭又笑,不分唐人还是胡人。 这里的胡人对唐人依旧敬重,却不再畏惧。唐人还是坚定的认为自己最优秀,但他们也承认胡人并不差。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来自西域各地的人还在恨不得砍死对方,现在他们却都称自己是疏勒人,亲如兄弟,一起拼命的重建着家园。 不到半年,破碎的疏勒城变得充满朝气,她想不通是为什么,便仔细查了疏勒镇的政令,许多琐碎的,貌似不太相干的小事都来自那个人,他们口中的校尉,长史,大师,菩萨,金刚…… 烦了走近,仇治跟他说了没两句话便拍打着身上的土道:“我先回去了,老了容易犯懒,你们年轻人多耍一阵”。 月儿无声招呼其他人离开,田间小路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烦了哭笑不得,只能微微摇头,莫名其妙被撮合,这感觉真的怪异,正要找个借口离开,仇玫儿却开口了,“鲁卡的新戏我看了,挺好的”。 烦了看着东方,只是“嗯”了一声。 仇玫儿又道:“只是词句有些过于直白粗陋,他说是你让他那么写的,还能改一改的”。 烦了又敷衍的“嗯”了一声,依旧在看着东方。 仇玫儿咬了下嘴唇,微微皱眉道:“鲁卡脸上的伤是你打的?你为什么要打他?”。 烦了淡淡应了一句,“是我打的,他该打”。 “你对别人说鲁卡是你朋友,你却把他打成那样,还有那些柏泥部的女人和孩子,她们那么可怜,明明有人放羊,你故意让他们去受苦……”。 烦了打断她,“仇姑娘稍歇,在下还有事”。 “站住!”,仇玫儿再不能容忍他这种赤裸裸的敷衍,他自始至终竟然都没正眼看自己,这简直就是羞辱,愤然走到烦了身后,大声道:“阿翁虽然有意撮合,可我却看你不起,只是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让你宁愿跟那些胡人说笑,都不愿看我一眼!”。 烦了叹口气,回过身微微摇头道:“多谢姑娘看不起,你什么都没做错”。 看她面带疑惑,烦了俯身拔了一棵幼苗和一根野草举在手里,“认识吗?”。 仇玫儿冷哼道:“玫儿虽然未事耕作,却也并非五谷不分!”。 烦了点点头,把幼苗递给她,又举起手中的野草,认真的道:“仇姑娘,你是被呵护的幼苗,我和那些干活的人只是野草,我们天生不一样。 鲁卡的戏文言词粗鄙,那是因为高雅的戏文我们听不懂,整座城里认识字的人不到十个,所以只能粗鄙。 你说鲁卡被我打,那是因为他犯过错,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否则对他自己和所有人都不公平。 你说柏泥部的妇孺可怜,可整个疏勒城,又有谁不可怜?她们不去放羊换取食物,你养着她们吗?”。 “我……”,仇玫儿呆立当场,再说不出话来。 烦了继续道:“仇姑娘清白之人,杨某虽未婚配,却已心有所属,你我终非同路,不敢引瓜田李下非议,各自安好吧”。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仇玫儿忽然发现自己幼稚的可笑,那个人如同翱翔于天空的鹰隼,承受着风吹日晒,却也看得到辽远的风景,而自己只是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雀鸟而已,不用经受风雨,却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尺天地。 “他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一样的人……”。 第108章 懂事的危须族长 进入六月,旭子好事将近,烦了也一天天数着日子要出发,仇治却不知好歹的想跟他争,理由倒也正当,年纪大了,想家。 可疏勒镇就三个大佬,他若回去了烦了就只能看家,所以他打死都不干,你孙女就在这里,你想个鬼的家?老子还得去接婆娘呢。 仇治退而求其次,你回去也行,把我孙女带着一起,她也想回去吃小郡主的喜酒。 烦了认真的告诉他,你孙女很好,可我有婆娘,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让二黑带人护送她回去吧。 仇治知道孙女婿彻底没戏了,也只能一声长叹。 六月初八,烦了出发去往安西城,同行的除了甩不掉的月儿,还有手下四大天王(胡子朱勇骆驼石狼)以及一队胡兵。 现在是疏勒最美的季节,草木繁茂,河流充沛,远处白山绿树,近处牛羊悠闲,他特意提前几天出发,准备顺便看一看沿途部落。 路过战场,那里早已成为一片绿地,没膝高的青草掩盖了所有痕迹,没人能看出曾有几万人命丧于此,再行向东到了安西大营,却只看到几根腐朽的木头,半年而已,天地就把一切都遮住了。 烦了到大营南边的土坡,这里是一片荒草,放眼看去一个个小土包,他找了好久才找到最前面那个,然后就默默看着。 这里埋的是安西军的大将军,他性如烈火,义气豪爽,人称疏勒之虎,他还能穿着重甲在奔驰的战马间跳跃,就像一辆坦克在翻跟头。 “大将军,你看我干的还行吧”。 第三天,一行人赶到抚宁堡,找了好久却没能找到七兄弟的埋身之地,只得作罢。找不到也好,这块土地不知道埋葬过多少豪杰,也不用非得留下记号。 第五天到达巴水渡,烦了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一块石碑,走近才看清是两座坟茔,上面刻着一行字,“少主董长安之墓,奴董恩敬立”。 烦了愣愣看着墓碑,朱勇和胡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月儿则带人退开,这里不属于外人。 烦了道:“我当初答应董叔,要拿命保护长安哥,却是他用命保护我……”。 胡子皱眉道:“我也答应过,在王府的时候猜谁会第一个死,从来没人猜过长安,没想到却偏偏是他”。 烦了道:“若不是我犯傻,长安哥不会有事……”。 胡子摇摇头道:“没用,长安就是命歹,一点小伤就死个球了”。 烦了嫌弃道:“你好好说话!勇子你琢磨啥呢,一直不说话”。 朱勇皱眉道:“我想起个事儿……董叔每次都在周家酒铺存钱,咱们一回都没去过,如今长安和董叔都没了,那些酒钱可不能瞎了”。 烦了抹了把脸,说道,“这种时候,你能不能琢磨点正事?”。 朱勇无辜道:“啥正事儿?死都死了,还能怎样?”。 胡子附和道:“就是,他俩还有块碑,咱们也能来看看,等咱们死了恐怕碑都没有”。 朱勇道:“等你死了我给你立一块”。 胡子点头答应,却又摇头道:“不用了,费那事,有空就找个坑埋上,要忙就算了”。 烦了彻底无语,本来有点伤感的情绪被两个不着调的货搅的干干净净。 “走了,走了”。 。。。。。。。。。。。。 危须部族长自豪的向烦了说着族里的家底,这家伙心眼儿活,抚宁堡战后大着胆子去讨要死马,一举给全族备下半个冬天的食物,分地时主动做卧底,又占了不少便宜,带着族人没日没夜的干,今年种的粮食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 听说月儿开辟水路,这家伙又贴了上去,跑前跑后的跟着忙,月儿自然不能落了哥哥的名声,也给了他不少好处,危须部更加兴旺。 “当初一眼看到大师便知道疏勒的救星来了,族里靠着那些马肉省下不少粮食,今年才能有足够的种子,月娘子又给了许多盐和铁,族里都感念着哩……”。 看着沉甸甸的谷穗,烦了不住点头:“干的不错,我走过这些部落,数危须部最兴旺,危须族长功不可没”。 危须族长忙道:“小的哪有什么功劳?都是跟着大师沾光罢了”。 烦了重新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道:“危须部有你这个族长,想不兴旺都难”。 正说着话,一对母子走近俯身磕头,“大师安好”。 烦了看二人眼熟,仔细看才认出来,原来是当初在抚宁堡接受鲁阳短刀的娘俩,与年前相比,小男孩壮了不少,虎头虎脑的透出一股皮实劲儿,他母亲气色也不错,洗净了头脸,竟是个样貌俏丽的女人。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道:“我叫危须墨”,危须族长却同声答道:“她叫米拉”。 “嗯?”,烦了再次打量一下那母子,又回头看着危须族长,不禁笑道:“危须族长费心了”。 那汉子既不羞愧也不害怕,只陪笑道:“小的也是无奈,一心只想报答大师恩情”。 烦了笑着点点头,“嗯,回去吧”。 有不少部落曾把女人推到他面前,这位危须族长做的明显更加用心,那对母子得到了不错的照顾,今天当然也不是偶遇。 他拒绝了所有人,却没怪罪过那些族长,更不会怪危须族长多事,部落讨好大唐官员,难道是错吗? 烦了坐在马上,危须墨主动给他牵马,族长则跟在另一边,“危须族长对大唐的忠心我看到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族长忙道:“大师可不能这么说,小的哪有什么功劳?若是厚着脸皮讨要,岂不是让人笑话?不过……”,说着话,偷偷看向烦了脸色,又继续道:“不过大师要赏,小的也不能不识抬举,族里有几个后生还算伶俐,不知道能不能去疏勒城学堂,也好长些见识?”。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貌似猥琐的族长,这家伙绝对是个绝顶人精,真是懂事儿。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其实就是想考验他,看看他懂不懂进退,没想到这家伙竟提出要学堂的名额,人才!真是人才! “五个,不要束脩,管吃住”。 “哎呀!”,危须族长大喜,连声道:“大师真是厚爱危须部……”。 五个后生进学堂,在疏勒诸部中是独一份,单单这一点就能让其他部落高看危须部一眼,而且是不用束脩管吃住的五个,这里面子就更大了,用不了多久,所有部落就会知道大师对危须部的看重。族里会有六个后生学本事,若能在疏勒镇混个一官半职,危须部想不兴旺都难…… “我还没说完呢”,烦了又道:“为政令畅通,疏勒镇有意将现有诸部分为东,北,中,南四羁糜州,我看你适合做这个东州刺史”。 重设羁糜州是没办法的事,疏勒太大,大小七十部落分散各处,有什么事很难逐一通知到,有些偏远部落离城几百里,一来一回上千里,简直要人老命,唯一的办法就是重设羁糜州,找几个听话有能力的族长出任刺史,由他代施政令,但羁糜州刺史不能掌兵权,也没有奖罚之权,只负责征收赋税,调节部落矛盾,以及征调民夫,还要不定时接受疏勒镇巡查。 危须族长先一愣,随既反应过来,“噗通”跪到地上,“大师厚爱,小的……小的……”。 烦了道:“别忙着跪,我还要禀报王爷,成不成的还两说呢,即使你做了这个刺史,也要谨慎行事,若是干出什么不好的事……”。 危须族长举手发誓道:“小的若有异心,甘愿被利箭穿心!”。 烦了跳下马,扶着他的肩膀道:“你若干的好,我保你儿子学成之后做个有品阶的官职!”。 “大师,小的必定肝脑涂地!”。 六月十五,一行终于抵达西关,老将郭福亲自把烦了迎入中军,安排酒宴招待,听说一同出发的仇玫儿已经进关了。 郭福在酒席中传达了老郭的命令:所有贺喜的将领,六月十七方可进关,随行之人不得超过五人。 第109章 好人要有人陪 老郭的命令不算意外,军将大多粗直,涌进城里喝点酒难免闹事,大喜的日子搞得不愉快就不好了,在西关住两天正好歇歇脚,这里还有两个兄弟和几个师兄,每日吃酒说笑倒也不寂寞。 终于到了十七这天,烦了率领四大跟班和那条小尾巴出发进城,刚出营门没多远,迎面赶来一队人,竟然是旭子。 几兄弟下马亲热一番,烦了忍不住调侃道:“新郎官,明天就成亲了,今天还乱跑?”。 旭子道:“王爷特意令我接你入城”。 烦了笑道:“我又不是不认得路,用得着你接?”,看他好像有点情绪不高,又道:“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恐婚?”。 “什么恐婚?”。 烦了催促道:“没事,走了走了,你倒是要成亲了,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也得快些找艾莎去”。 众兄弟上马去往安西城,说起当日三十六个兄弟从这里出关奔赴沙场,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不禁唏嘘。 “月儿,一会儿你先回家里收拾一下,我接了艾莎就回去,明天我带你们去吃喜酒”。 月儿却有些魂不守舍,“啊?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带着骆驼他俩回家收拾一下”。 “奥,好”。 安西城还是老样子,要死不活的铺子,嚣张的唐人掌柜,畏畏缩缩的胡人,一切都没变。 “娃!疏勒回来的吧,进来吃碗酒!”。 烦了笑着回道:“叔,下回来!”。 路过陇山胡同,月儿带骆驼石狼先回去,他则与胡子朱勇继续往东,离王府越近,三人便越沉默。 他们曾经快乐,单纯,憧憬战场,在这里嬉戏玩闹,因为他们是少年。现在他们狠辣,麻木,满手鲜血,因为他们已经是安西兵。 曾经他们从后门跑向前街,门口总坐着一个老兵,现在他们走的是前门,有许多人在迎接。 “武师傅”,没想到武三郎会在大门处等他们,下马齐齐行礼。 武三郎还是老样子,“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做得好,进去吧!”。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许多人在进进出出忙碌,旭子带着他们一直走进郭老四的小院,又去往东厢房,“王爷在见客人,让你住在这里”。 这个安排有深意,因为这里正是鲁阳大将军当初的住处,足见王爷对他的器重与期待。 “四公子没回来?”。 旭子点点头,皱眉道:“四叔从疏勒回来一直身子不爽,前些日子白家勾结吐蕃,意图行谋逆之举,被四叔雷霆平乱,从那后身子就更不好了”。 那白家本是龟兹王族,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权利,可也有不小的影响力,安西也一直厚待他们,没想到这帮家伙竟然勾结吐蕃人,幸亏郭老四缜密果决,迅速出手平乱,另立白家家主。 左右巡视一圈,烦了又问道:“鲁豹呢?没回来?”。 旭子低声道:“杨老将军身子也不好……”。 烦了听了只能叹息,杨日佑老将军比老郭差不了几岁,一辈子都镇守在焉耆,可终究年纪太大了,老郭让鲁豹去跟他,明显是有让他接班的意思,也不知道那小子行不行。 如今自己在疏勒,鲁豹在焉耆,郭老四身体不好,万一不在了,又该让谁去顶替呢?可能就只有郭旭。 可是如果王爷不在了呢…… “酒席已经准备好了,鬼叔和文先生马上过来”。 “那个”,烦了拉住旭子,“艾莎呢?”。 旭子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你先歇会……我去西院看看”,说罢快步走了。 看着他逃也似的离开,烦了的心在一点点下沉,他很久没收到艾莎的讯息了,一直在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旭子不是个好演员,王府的下人看到自己时眼神躲闪,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艾莎…… 酒席很丰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丰盛,老鬼和文先生都专程来陪着他,老鬼说后院如今有五十多个猴崽子,每日里很是闹腾,文先生说疏勒人都称你再生父母,你施行仁政,让他们休养生息,做的很好。 武师傅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板着脸喝酒。 烦了没提艾莎的事,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总会知道的。 陇山胡同,杨家正屋,月儿正在焦躁的走来走去,哥哥不在身边,她很担心,她知道哥哥是怎样的人,也知道艾莎在哥哥心里的分量,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李正进到屋里,恭敬的跪地行礼,“姑奶奶,甚时回来的?唤小的有事?”。 月儿没让他起来,而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地道挖好了?”。 李正答道:“挖好了,从枯井通到城西,洞里准备了清水和干粮”。 月儿点点头,又道:“你听清楚,我要你派人盯住王府,只要听到喊杀声,立刻在城内各处放火!”。 “放火……”,李正吓了一跳,颤声道:“姑奶奶,那是王府……被抓到死定了”。 月儿点点头,说道:“没错,被抓到你就死定了,不被抓到就能活命,可你若是不做,你一定活不成,还会死的很惨”。 李正脸色惨白,“姑奶奶……你到底想干嘛?”。 月儿面不改色道:“做你的事去吧”。 李正失魂落魄的离开,月儿又叫过看家的两个兄弟,“哥哥可能会有危险”。 二人低头道:“大姐吩咐!”。 月儿道:“你们马上带战马出城,去地道外等着,如果哥哥到了那里,保护他离开,别走东西两关,往北大山!”。 二人匆匆离开,月儿心底稍安。 骆驼和石狼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要在安西城内搅动风雨。 月儿说道:“我哥可能会有危险,你两个愿意为他死吗?”。 骆驼和石狼对视一眼,郑重抱拳道:“我们愿意为大师死!”。 月儿笑着点点头,“好,不枉我哥真心待你们,收拾东西跟我来”。 三人关好门,一路来到东街一处高点,从这里正好能俯视王府。 骆驼问道:“我们该做什么?”。 月儿道:“等着,如果王府那边有乱子,咱们就从正门往里杀,我哥就有机会趁乱逃脱”。 骆驼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就咱们三个恐怕不成,那里好手不少……”,三个人,确切点说是两个半人,想杀进王府救人,根本不可能。 月儿笑着点点头,“对,机会不大,可也比没有强,对不对?”。 骆驼和石狼同时点头,说的没错,再小的机会也比没有强,万一成了呢? 看着远处夕阳如血,月儿轻声道:“哥哥是好人,好人即使要死,也要有人陪着,起码不孤单”。 第110章 喜酒 老郭今天谁都没见,一直坐在院中眯着眼睛养神,他一直在等,等烦了能稳下心神,接受打击。 仇治的信都在桌上,记录着烦了半年来的一举一动,他非常失望,怎么就不能好色一点呢?嘉莫,古丽,玫儿,还有部落里各种各样的女人,为什么就非要盯着那个胡人婢女呢? 这小子很能干,是安西最需要的那种人才,可他却是个怪物,怪物就容易做出怪异的事,他跟别人不一样。 拿起最后一封信看一眼,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若无烦了,疏勒必乱。 老郭重新躺下,摇头叹道:“命苦,都在逼我这个老头子……”。 郭旭低声道:“阿翁,还是我去说吧……”。 老郭摇摇头,说道:“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我说吧,但愿别闹出什么乱子”。 酒席早就停了,但残羹冷炙都还在桌上,老鬼和文先生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众人就只能干等着。 天色渐暗,文先生道:“王爷许是乏了,要等明天办完喜事再召见你……”。 烦了微微摇头,“不会,王爷今晚必定要见我”。 老郭特意做了这么多安排,一定不会等到明天。 门外脚步响动,众人抬头一看,竟然是王爷亲至。众人忙起身行礼,老郭什么都没说,径直坐到主位,“坐吧,有话坐下说”。 杂人退出,屋内只剩老鬼和武三郎夫妇,再有旭子和烦了。 老郭道:“疏勒的事我都知道了,做的很好,重设羁糜州的事也可行”。 烦了面色平静问道:“王爷让我在鲁阳将军屋里坐了半天,现在可以说了,艾莎是不是被鲁豹带去了焉耆?”。 老郭看着他微微摇头,缓缓说道:“烦了,去年腊月初七,艾沙悬梁自尽了……”。 烦了没听清,抬头问道:“什么……什么尽?”。 旭子把一个包袱放到桌上,心疼的看着他。 烦了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鞋,还有一张纸。 鞋子只做好一只,另一只做到一半,不过能看得出来,两只鞋子有些不一般大,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烦了,别哭,以后要好好的”。 烦了只觉得心脏猛的缩成了一团,又被人不停的用力揉搓,他只能很用力的吸着气,茫然看向四周,“怎么……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死了!艾沙早就死了!我可怜的婆娘上吊自杀了……没有人救她……没有人可怜她,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了!把脖子伸进绳套里,把自己吊死了! 烦了想过艾莎可能有事,却从没想过她会死掉!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膛就要炸开,猛烈喘着粗气,伸手抓住刀柄,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旭子和武三郎同时起身,烦了却猛的退开一步,手里刀柄抓的更紧,“为什么!”。 老郭叹道:“烦了,鲁豹一时情急,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也是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烦了笑着打断他,只是笑容却扭曲的可怕,“那他为什么不去死!艾莎死了,他为什么活着!”。 武三郎道:“烦了,不得对王爷无礼……”。 “无礼?”,烦了仰头笑道:“武师傅,你一直想收艾莎做女儿,她上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武三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文先生皱眉道:“烦了……”。 “怎么了,文先生?”,烦了又看向她,“你就住在前院,眼睁睁的看着她上吊自杀,你有没有愧疚过!”。 老郭面色不变,皱眉问道:“你是不是还要怪秀儿?还要怪我?”。 “是!”,烦了吼道:“鲁豹是凶手,郭秀儿就是帮凶!你也是帮凶!你们全部都是帮凶!”,他再不能遏制胸中愤怒,手中横刀慢慢出鞘,野兽般的目光盯着屋内的人。 郭旭上前两步“噗通”跪到地上,眼含热泪道:“烦了,怪我!你要杀就杀我吧!”。 烦了如遭雷击的呆住,“旭子……”。 老鬼慢慢起身,向前几步眼巴巴看着他道:“烦了,你真要杀这个屋里的人吗?真的吗?”。 烦了呆呆看着旭子,终于用力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头依次看向着屋里的人,横刀慢慢回鞘,不能拔刀,大唐横刀不杀唐人! 不知过了多久,烦了低下头无力的道:“是我没本事,没能护住自己女人,艾莎在哪?我去看看”。 旭子道:“我陪你去,就在你烧的那个房子旁边”。 哥俩打着灯笼去往后院,一阵风吹过,烦了与灯笼同时一阵摇晃,旭子忙扶住他。 “烦了,是我对不住你……”。 烦了没说话,一直到老木匠门前,边走边指着旁边道:“就在那里,艾莎给我包的馄饨忘了放盐,其实她做饭真没天赋,没有一次能做得好,针线活也不行……”。 旭子只能默默点头,后院东北角残垣断壁旁边,烦了终于看到了那个杂草中的小土包,他的婆娘就埋在这里。 他没有落泪,也没说话,就只是静静看着,胸膛里空荡荡的。 “旭子,我心疼……”。 旭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兄弟……别看了……”。 “嗯”,烦了扭头便走,“走了,回!”。 旭子紧走几步追上,低声道:“住在这里吧,我陪你吃酒”。 烦了边走边道,“不了,我怕搅了你的亲事”。 旭子拉住他,恳求道:“烦了,别去找鲁豹……”。 烦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我答应过鲁阳将军……但你告诉他,别让我看到他!”。 回到前院,沉默着把鞋子塞到怀里,又倒了两杯酒递给旭子一杯,“这杯酒算给你贺喜”,说罢一饮而尽,不理会其余人转身便走。 “烦了……”,众人有些担心的叫道。 烦了向后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 走出府门,看到了骆驼和石狼,还有提着灯笼的月儿,她腰间带着那把玩具一样的小细剑。 “走了,回家”。 安西城已经宵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月儿揪住衣角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回头看时,还能看到那个硕大的喜字,红艳艳的扎眼。 “你早知道了吧?”。 月儿小声“嗯”了一声,“我怕哥哥伤心……”。 烦了道:“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又是古丽又是仇玫儿,不嫌麻烦”。 “哥……你没事吧”。 烦了摇摇头:“没事,死都死了,疏勒死了几万人,不差一两个”。 回到陌生的家里,月儿给他洗脚,服侍他躺下,自己像以前一样蜷缩在旁边。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他在发抖,“哥,你没事吧?”。 “月儿……”,烦了叫出半句,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艾莎死啦……艾莎死啦……死啦……”。 第111章 疏勒东州 艾莎自杀了,那个傻丫头一直都不机灵,做饭不好吃,做鞋不一般大,写字歪歪扭扭,连个最基本的化学反应都不懂,除了死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真是够笨的。 喜庆的唢呐吹响之时,烦了离开了安西城,艾莎没了,喜酒也喝过了,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艾莎曾陪着他走遍了安西城,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月儿一直在小心的看他脸色,除了脸上多出一些阴郁,没能看出太多悲伤,但她能看得出来,哥哥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坚强,也更加冷硬,或许冷硬一些也好吧。 出城没多远,身后马蹄声响,回头看时却是胡子和朱勇赶了上来,一见面就埋怨道:“还有没有兄弟情义了?连招呼都不打就走”,说着递过一把长刀,“武师傅让我带给你的”。 烦了顺手接过,说道:“想让你俩吃完喜酒,都走了,旭子面上不好看”。 朱勇嚷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吃完酒席再走,白白赔上礼金”。 胡子嫌弃道:“你可拉倒吧,二十文钱也有脸吃席?”。 又向烦了道:“旭子让我俩来追你,怕你心里不痛快”。 烦了看着远处的西关微微摇头,“没什么不痛快的,婆娘死了,日子也要照过!”。 胡子不服道:“艾莎又没跟你成亲,我本来还想争一争的,这回都不用争了”。 朱勇低声提议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咱们去把鲁豹弄死吧”。 胡子犯难的摇摇头:“都答应他爹了……专程赶过去不合适吧,最好是能偶遇……”。 “你还知道偶遇……”,烦了无语。 这两个家伙极其擅长搅和,无论多伤感的气氛都能搅和的让人哭笑不得。 一行人没在西关停留,与骑兵汇合后直接出关向西,他想做些事,让疏勒镇快点长大,也让自己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忘掉。 六月二十一,一行人重回危须部,烦了下马后第一句话是:马上告知周围二十部族长,三天内赶来这里,我有话要说!他本该回去与仇治陆远商量后再开始,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危须族长派出族里的小伙子去往各部,殷勤的跟在旁边侍奉。 部落的女人们正带着孩子在采麻沤麻,这是女人都会做也必须要做的事,采集葛麻,剥皮浸泡,发酵纺成麻线,用一种小型纺机织成麻布,要坐着抵住肚子用双脚轮流踩踏板,还有一种大纺机要更复杂,效率比小织机要高几倍,只是会做的人少,部落里并不多见。(汉代纺机技术传入西域,唐代时已较为成熟,棉布是指定贡品,以精美著称) 无论采麻沤麻还是织布,都很劳累且枯燥,而且这种粗糙的麻布质量一般,不耐磨也不耐水洗,所以部落女人在干活的时候都会尽量少穿,至于眼前这些,已经很接近全裸。 场面听上去有些香艳,可是看着她们身上的道道伤痕,让人心里并不舒服。 野草掩盖了战争留下的痕迹,可有的东西无法掩盖,比如危须部有八个女人死了丈夫,大部分过得都很艰难。 看他神色不太好,族长低声解释道:“大师,族里让她们做些轻省的活,可别人多出了力,小的也是没办法……”。 烦了点点头,多干活就该多拿食物,死了男人是你倒霉,部落会照顾,但能力也实在有限。 危须族长看旁边没人,靠近了低声道:“大师,如果看哪个女人顺眼,就点个头”。 烦了道:“好,下次吧”。 危须族长默默退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烦了去过许多部落,却只看到很有限的道德,伦理与贞操这些几近于无。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很不舒服,后来渐渐明白了,管子有句话说得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丰衣足食才会去考虑礼仪荣辱,对于部落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永远是生存。 “月儿,你觉得开个织布作坊怎么样?”。 大多数时候月儿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哥,你可是疏勒长史啊”。 烦了笑着点点头,“没错,我是大唐疏勒镇长史,做什么都是对的!”。 六月二十四,诸部族长齐聚危须部,烦了没有客套,直接宣读将军府令: 二十一部设疏勒东州,危须族长任刺史,掌赋税,抽丁等诸事,行将军府政令。 抽调民夫重建抚宁堡,胡子任东州兵马使,各部十丁抽一,充辅兵操练。 诸部困苦妇孺,愿去疏勒城者,由将军府供养。 诸部族长齐声道:“遵大师号令!”。 烦了满意的点点头,还以为要杀鸡儆猴,没想到都还真乖。 一个族长起身道:“大师……是要打仗吗?”。 烦了咧了咧嘴,还以为是都懂了,结果根本不知道咋回事,都是随大流瞎吆喝。 挥手让他坐下,语重心长道:“地里庄稼还好?”。 诸族长纷纷面露喜色,“托大师福,今年可是多年不见的好年景,雨水好又没犯风……”。 “嗯”,烦了又道:“王爷仁慈,免了你们粮税,有了今年的收成,来年就好过了”。 “是是是,多亏了王爷”。 “多亏了大师”。 烦了道:“设东州是为了你们方便,你们去疏勒城来回要千里之遥,诸多不便,以后有事便由危须族长代理,他若公正,你们便要听从,他若不公,便告知大唐的兵马使,若大事不能做主,便去疏勒城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奥,小的们明白了”。 “大师想的周全”。 烦了又道:“咱们疏勒的日子越来越好,可你们不是不知道,南边还有两个联盟,再往南还有于阗人,吐蕃人,勃律人,他们若是来抢,咱们的日子怎么过?王爷的大军不能随便就出动,小事还得靠咱们自己,所以才要重修抚宁堡,操练辅兵”。 众族长纷纷道:“大师有令,小的们万死不辞!”。 “大师若有征召,我部男女愿意全数助战!”。 …… 谁都不是傻子,前些天野狐渡的事早传开了,大师把南边两个大部落训的跟孙子一样,牛羊一只没收,都分给了出力的部落。 这还不明白吗?南边就是一堆软柿子,跟着大师有好处拿…… 悟能大师满意的点点头,自己半年来不断撒好处也算有了收获,诸部还是信任自己的,又道:“至于你们部落那些女人……”。 “大师随便挑!”,一个族长跳起来大声道。 “看上哪个是她的造化……”。 “我们族里女人长得最好……”。 “我儿子的女人好看……” “人家大师要年轻的……”。 第112章 第一个徒弟 部落向统治者献女奴是天经地义的事,疏勒没提过,诸部却不敢忘,随着逐渐稳定,他们还多了点小心思,悟能大师身边可没什么女人,若是部落里的女人能被看中,那咱们部落可就…… 烦了用了很大力气才解释清楚,我不是要女人,是想把那些没了依靠的女人带走,她们好过一点,你们也减轻了负担,众族长失望之余一点没跟他客气,二十一个部落生生凑出了两百多个女人,有大半还带着孩子。 悟能大师凭一己之力使疏勒东州的男女比例达到了基本平衡。 新上任的东州刺史表现积极,抚宁堡的重建工作已经展开,胡子作为兵马使目前只有五个手下,不久之后他的手下会超过两百。 “你想用兵?”。 烦了苦笑道:“不是我想,是早晚得用”。 胡子点点头,“也是,这么大的疏勒,总要有兵马镇着,南边还有两伙呢”。 烦了低声道:“东州最大,我只能交给你,盯着那个危须,他若敢不老实,砍死他另换一个”。 “我知道!”。 “行了,走了,小心点!”。 疏勒镇分设四州,中州靠近疏勒城好办,东州最大也最远,只能交给胡子,北州交给朱勇,南边的野狐州交给二黑,这是他与仇治陆远商量的结果,没办法,总共就只有这几个能用的人。 几百妇孺都带着一点家当,使得行进速度很慢,慢点也好,陆师兄要给她们准备住处,还要打造纺机,这都需要时间。 各羁糜州都有不少死了男人的妇孺,加一起估计得有七八百,再加上孩子会过千,这么多人都要吃饭,也算不小的负担,“幸亏夏粮要收了,不然加上这么多人吃饭陆司马会疯的”。 月儿笑道:“又不白吃他的粮食,织出布能换回东西的”,布可不仅仅能做衣服,还代表着货币,绸绢以及各种布都当钱使用。 烦了点点头道:“这些女人倒是其次,其实那些孩子更宝贵”。他们在疏勒城长大,对疏勒城的归属感也会更强,等他们长大,会比部落里的人更加忠诚。 月儿眼前一亮,忙道:“哥,把他们交给我吧”。 “交给你?”,烦了怀疑的看她一眼,“若是交给你,他们效忠的就不一定是大唐了吧”,这丫头心理有点问题,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月儿撒娇道:“哥哥是疏勒长史,效忠哥哥也是效忠大唐”。 烦了挠挠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在这个鬼地方,什么家国情怀都是胡扯,只有最基本的爱戴,服从,或者痛恨。 赶路辛苦,但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很高兴,得益于悟能大师慷慨仁慈的名声,她们对未来的生活都很期待,如果你问她们期待什么,她们会说能有饭吃,如果你问还有什么,她们会说有很多饭吃。很可笑,可这就是事实,她们最大的奢望就是有饭吃和活下去。 当生存环境足够恶劣,人的期望值就会变得无限低,她们从来没见过,也不会想更多。 脚程变慢的后果是有时需要在野地露营,眼看天色渐晚,烦了下令河边露营,妇人们捡拾柴草烧饭,孩子们则不知忧愁的奔跑玩闹。 河水清澈平缓,洗了把脸惬意的坐在河边与月儿说话,几个女人走到不远处,旁若无人的脱掉衣服下到河里,甚至还发出热情的邀请,“大师,水不凉,来一起洗啊”。 烦了忙扭过头,月儿看到他的窘态,捂嘴笑道:“哥,你害羞啊?”。 烦了起身低头离开,“别说话,走了!”。 这种场景他见过不止一次,部落女人并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体,也不认为此举有什么可羞耻的,可他毕竟是个年轻的男人,这事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月儿揪着他的衣角边笑边回头做个挑衅的表情,女人们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女人对男人有一种特殊的直觉,她们能准确感受到男人是否心怀恶意,短短几天时间,她们对烦了有尊敬和讨好,却没有了畏惧。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不时有人去到中间跳一段欢快的舞蹈,引来四周一阵笑声,危须墨跑到烦了旁边,那把好看的短刀别在腰间,他已经告诉过所有人这把短刀的来历。 “大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阿娜(妈妈)?”。 烦了哭笑不得道:“阿墨,你个小孩子乱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危须墨道:“族长说你喜欢阿娜,可阿娜说你不喜欢她”。 烦了看了一眼不远处低着头的米拉,一时没想到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看他不说话,危须墨又道:“大师,我阿娜那么好看,做饭又好,你能不能喜欢她?”。 烦了不解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她?”。 危须墨正色道:“我不想阿娜织布,她每次织布身上都会起红疙瘩,还痒的很厉害,如果你能喜欢阿娜,危须墨愿意成为最勇敢的猎狗,为你战死!”。 烦了认真打量着他,这小子比月儿小一岁,结实,机灵,胸有热血,他喜欢这小子! “行!我答应你,你阿娜不去织布,你们跟我住一起,你不用为我战死,我要收你做我的徒弟,你学了本事帮我干活儿,行不行?”。 危须墨愕然抬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亮光,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师父!”。 一声喊,四周为之一静,都在惊讶的看着他们,没人能想到悟能大师竟忽然收了这个胡人小子做徒弟,很快一片窃窃议论声。 烦了点点头,大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 “呀……”,四周一片惊叹声,“大师真的收了……”。 米拉早已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没等烦了再说几句,危须墨高兴的跳起来,回头喊道:“阿娜,师父说你不用去织布,还让你和他住在一起,他喜欢你!”。 第113章 说不清 七月初十,烦了带着一众妇孺终于赶到了疏勒城,正赶上夏收最忙的时候,谷子收割已经接近尾声,还需要晾晒脱粒,地里要赶种豆子和瓜菜,整座城里没有一个闲人,所有人都忙的昏天黑地。 烦了出现的时候引起一阵呼喊声,“大师回来了!”。 “大师,你看咱们的粮食!”。 “大师回来了……”。 女人们一眼就看到了堆成山的谷子,一个个惊的说不出话,然后二话不说便加入忙碌的队伍,食物才是最重要的,粮食就是命! 在地里找到陆远烦了差点没认出来,他已经变成了黑碳头。顾不上行礼,陆远大笑道:“师弟,大收!大收啊!”,今年春种时下了两场雨,往后没风没雹,开始夏收后一场雨都没下,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只要谷子能收完,今年的口粮就有了着落,疏勒人看着饱满的谷穗都要疯了,没日没夜的拼命干,已经累倒了十几个。 烦了也很高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有谷子垫底,再收了小麦稻米和秋天的豆子瓜菜,吃到明年还能有不少结余。 “住处和织机咋样了?”。 陆远一愣,“哪还顾得上住处织机?前几天忙着修粮仓呢,天大的事也没有粮食重要”。 烦了也猜到是这个结果,点点头道:“先让她们挤一挤吧,好在人也不多,老仇呢?”。 陆远指了指远处道:“那边树底下呢,前几天把老毛病累犯了,不让他来偏不放心”。 “我去看看”。 老仇年轻时卸甲着了风,落下了气喘的毛病,不时就犯一场,烦了赶过去正看到他在看着地里着急。 “回来了?”。 “嗯”。 “知道了?”。 “嗯,你老哥不厚道,也不跟我说一声”。 仇治道:“说了你不更急?是王爷嘱咐的,怕你一气之下做出蠢事”。 烦了点点头不再说话,老郭算的很准,把艾莎的事瞒住,让自己慢慢接受,在旭子成亲的日子,自己再愤怒也没法发作。 仇治拍拍他肩膀叹道:“烦了,这人啊,得认命,那丫头就这个命数,谁也没办法”。 烦了抹了把汗,点点头道:“我知道,都过去了”。 他曾无比愤怒,愤怒到想杀人,可是又能杀谁?鲁豹?郭秀儿?或者其他什么人? 谁都不能杀,因为横刀不能砍向安西兵,这是铁的规矩,他不想做手足相残的事,大唐子弟的血不能流在这种地方!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艾莎埋在心底,把血咽下去。 仇治道:“前两天那两个勃律部落派人来过,说六部抢他们东西,你不在,我给打发走了”。 烦了去河边洗了把脸,“六部派人来过吗?”。 “没有”。 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让二丫去一趟,好好跟他们说说,就说不在疏勒界内,安西要慢慢查问”。 仇治摸着胡子想了下,“你这是……耍无赖?”,当初收了人家牛羊,答应了给人家做主,现在又说不在界内,安西兵什么时候在乎过界内界外? 烦了无辜道:“什么叫耍无赖?我答应的是他们被欺负的时候为他们做主,他们被欺压了嘛?”。 “他们不是被六部抢……”。 烦了打断道:“是真的被抢吗?听他们一面之词安西就出兵?是不是该查清楚?六部都没派人来过,又不在疏勒界内,不要慢慢查?”。 仇治哭笑不得,“……这……这不就是耍无赖嘛”。 烦了点点头,“你非要说耍无赖也行,他们要是不服,就来打我吧”。 “行,你真行!”,仇治老怀大慰,连连点头道:“你小子确实比我无耻”。 烦了起身走出树荫,“这话说的真难听,回去歇着吧,在这又干不了活儿”。 看着他走远,仇治笑的眯起了眼睛。疏勒现在当然顾不上勃律人,可这小子不但不帮忙,还在给他们挖坑…… “无赖好啊,安西就缺个无赖,耿直人容易吃亏”。 烦了沿着高洼不平的土路走了一段,不由摇头叹息,疏勒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路需要好好休整,修好路就能用牲口拉车,比驮运人背的效率高百倍。 一个女人背着一捆谷子压的摇摇晃晃,最后一个趔趄摔到地上,烦了过去把谷子交给经过的人,怒道:“你一个女人不去干轻省活儿,跑这逞什么能?”。 妇人爬起身,低声道:“大师……他们没给我派……”。 烦了这才发现是米拉,派活的人估计是被阿墨那小子给整误会了,以为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埋怨道:“没给你派你就随便干点,你这一摔白瞎多少粮食,还不如不干”。 “我……大师……”。 “好了好了”,烦了忽然注意到,米拉脖子和胳膊上全是小红点,忍不住“噗嗤”笑道:“好家伙,你过敏的东西还不少,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跟我回去吧,以后在家做饭,别下地了”。 农忙时是统一送饭的,比平时要丰盛一点,但味道也就那么回事,烦了作为大佬有权利不吃那种东西。 一前一后进城,一路许多人打招呼,“大师……”。 “大师,回来……”。 “大……”。 烦了看他们一个个神色奇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米拉正低着头跟在后边亦步亦趋,石狼则离着五六步远,这……好像不太对吧…… 鲁卡牵着一头驴走近,看到他和米拉先是一愣,又忙笑道:“接回来了?恭喜恭喜!”。 烦了挠挠头,指着米拉道:“这是……”。 话说半句却卡住了,米拉二十五岁,长得窈窕妩媚,跟在后边和小媳妇儿一样,可是应该怎么介绍? 女仆?好像不合适。 朋友?更不合适。 徒弟的娘?这…… 鲁卡仿佛想起了什么,靠近了低声问道:“杨兄弟,你真找了个哑巴?”。 “我……”,烦了被噎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用力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你脸是不疼了吧?”。 鲁卡忙捂着脸退开几步,小声嘟囔道:“明明是自己说的……”。 烦了满脸扭曲成苦瓜,叹口气继续往回走,米拉依旧低着头跟在后边。 “完了……”。 阿墨那小子当众吼了那一嗓子,那些女人嘴上本就没个把门的,今天再走完这一趟,明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自己收了个徒弟,把徒弟的娘收到家里去了…… 第114章 死了再闲 烦了有些迷茫,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仿佛所有的事都在跟他的预想拧着来,他一度想找个人算一卦,是不是哪里不对? 走到街上,男人们总是笑的意味深长,女人们则满是幽怨,古丽默默腾出自己的房间让给米拉,月儿则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会这样的?阿墨是个不错的小子,我收他为徒错了吗?米拉做饭和针线活都不错,又是个碰什么都过敏的可怜家伙,让她住我这难道错了吗?为什么你们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当一个人被所有人误解,他大概率便会破罐子破摔,烦了也是这么决定的,你们爱咋咋地吧,反正我是清清白白的黄花老爷们儿。 夏收终于结束了,新建的粮仓里满是黄灿灿的粟米,刚种完豆子,一场雨及时赶到,满街都是欣喜若狂的男女,他们跪在泥地里感谢老天爷的恩赐。 来到将军府,仇治和陆远都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穿新衣裳了”。 烦了无奈道:“两位大哥,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跟米拉什么事都没有,就是看她可怜收留她……”。 仇治不解道:“区区一个胡女,还用得着解释?”。 烦了果断换了话题,“说正事!”。 陆远举着一张纸笑道:“你猜今年夏粮收了多少?”。 烦了答道:“两万石左右吧,还用猜?”。 陆远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烦了笑道:“那些粮仓都一般大,随便算算就知道了,亩产三石,用得着这么高兴嘛”。 仇治不悦道:“好大口气,亩产三石还不知足?这可是近年没有过的高产”。 烦了反驳道:“谁说没有?贞元十九年,疏勒亩产粟米两石九斗,贞元十五年,焉耆亩产三石三斗,贞元十一年更高……”。 “好了好了”,仇治打断他道:“知道你记性好,别显摆了”。 不怪烦了看不上,风调雨顺的年头,拼了老命的干,亩产才达到三石,汉代时粟米亩产都达到三石了,大唐关中和中原的亩产能到三石半,才收了三石,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他也没办法,没有良种,化肥和农药,产量也就这样了。 陆远道:“夏收完成,正好下了这场及时雨,这些天都辛苦,我想放几天假歇歇”。 “行”,仇治和烦了齐齐点头,那些家伙干活儿不要命,一场夏收累病了近二十个,是该歇一歇。 仇治道:“二丫回来了,勃律人还算恭敬,六部那边好像消停些了”。 烦了眉毛一扬,“消停干嘛?不能消停,让二丫再去一趟,去找六部的人,狠狠训斥一顿,告诉他们,以后不许欺负勃律人”。 仇治“噗嗤”笑出声来,指着烦了道:“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烦了撇嘴道:“好不容易分开,可别再勾搭到一起去,告诉二丫,实在不行就给添把火,他们消停咱们就不好插手”。 陆远笑道:“你不是口口声声的他们不在界内嘛”。 烦了双眼一瞪,“什么界?哪来的界?从北山直到于阗都是疏勒镇故地,他们是占着咱们地盘”。 “那界碑……”。 烦了打断道:“什么界碑?是石碑!石碑!疏勒镇南抵于阗,界碑在那里!”。 “我……”,陆远彻底服了,与仇治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意思俩人都懂,“确实无耻……”。 烦了又道:“等雨停了,老哥把中州的架子搭起来,我去弄南北两州,早点开始操练辅兵”。 仇治和陆远同时点头,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烦了根本就没打算跟南边和平相处,他在迫不及待的积蓄力量,为将来的战事做准备。 烦了道:“我想立些规矩,疏勒从此不许私人用奴隶,奴婢仆人可用钱粮雇佣,不许买卖。 唐人正兵在疏勒要娶一妻一妾,妻分永业田五十亩,妾三十亩,胡人正兵之妻同样五十亩”。 仇治和陆远齐齐皱眉思索,不用奴隶没什么,只是换个说法罢了,但有利于吸引外来部落,不用担心被当做奴隶, 而按安西原来的规矩,正兵授田百亩,妻子和婢女是没有的,而烦了竟要连妻妾都一起分,也就是说,一个唐人正兵加上一妻一妾,不算战功赏赐也会分到好地一百八十亩,足够吃了。 胡人正兵只在疏勒有,此前定的规矩是授田八十亩,如今婆娘也授田,等于一个胡人正兵家里会有一百三十亩地,虽然比正兵略少,可是依旧是很大的提升。 没等二人想清楚,烦了又道:“房子和作坊要快些修,还有采木打造大纺机,三州妇孺来之前要准备好,若有余力就去采葛麻沤着”。 二人忽然明白过来,烦了在鼓励正兵纳妾,正好消化一些妇人,好让她们多生孩子,而给胡人正兵的婆娘分地,当然是为了鼓励胡人辅兵出力…… 唐人是安西根本,给好处不算什么,疏勒兵力薄弱,鼓励辅兵也正常,二人点点头,认可了这些规矩。 陆远大概算了一下,说道:“人力恐怕不够,能来得及就不错了”。 烦了道,“还有城四周道路也要修,打些大车,秋收的时候好用,来年若是多垦一屯地,靠人背可不行”。 陆远只能苦笑,“你这一算计,疏勒人力远远不足,今年是肯定闲不着了”。 烦了道:“活着就要忙,死了再慢慢闲吧”。 雨停了,将军府的命令随着铜锣传遍全城,所有人歇三天,大戏连演三天!城内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要说疏勒最有名的,除了如雷贯耳的悟能大师,就是这不定时上演的大戏,已经培养了不少铁杆戏迷,也吸引了许多部落的人长途跋涉赶来只为看一场,烦了特意让鲁卡选出八个人成立了疏勒乐坊,已经排出大戏四场,深受好评。 月儿去安排河运没回来,吃饭时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自己在桌上吃,阿墨在厨房吃,古丽和米拉则站在旁边伺候,等他吃完后再拿走吃剩饭。 这是月儿定的规矩,却也让烦了有些痛苦,吃饭而已,真没必要搞成这样,问题是月儿倔强的很,坚持认为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烦了也实在犟不过她。 “你俩也坐下一起吃吧”,二人低头不语。 烦了又道:“坐下吧,月儿不在,我一个人吃没味道”。 古丽看他一眼,低头道:“月娘子说,如果我没规矩,就把我丢出去……”。 烦了听了只能猛挠头,月儿童年悲苦,性格偏激执拗,心理明显有问题,可她天生聪慧,跟自己学了些东西,又跟着毛老头学了一些,后来又在帮派学了不少,结果给打造出一个怪物…… “算了……”,想家里和谐其乐融融恐怕是难了,也不知道月儿对古丽做过什么,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话都说不利索。 沉默着吃完饭,检查完阿墨的作业,这小子确实很聪明,学的很快,刚要出去溜达一圈,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烦了,我想去看戏”。 烦了愕然回头,古丽和阿墨正瞪大眼睛,米拉就站在面前直视着他,抬头挺胸。 她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总是低着头,有时候叫大师,有时候叫主人,跟在身后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可今天她却抬头直视着他,还直呼他的名字。 栗色长发,浅蓝色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烦了有点拿不准,这娘们儿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揉了揉自己鼻子,笑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米拉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又往上扬了一点,“我也想去看戏!”,说完又轻轻咬住嘴唇。 烦了咧嘴笑了笑,又问道:“为什么?”。 米拉赌气般的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烦了身上,仰头道:“我,想,去!”。 烦了笑着连连点头,“行!走!我带你去!”。 第115章 什么都想要 一个女人问面前的男人:我好看吗? 男人说:好看! 女人说:我没有男人,你既然觉得我好看,为什么不敢抱我?你在怕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我什么都不怕。 所以在启程的时候,米拉坐到了烦了身前,疏勒城的所有人都没觉得惊讶,原来当流言被证实的时候,他们也就失去了继续讨论的兴趣。 北州的设立很顺利,浑思族长理所当然的做了刺史,辅兵驻地选在西北山口和疏勒城的中间,距离疏勒城只有一百里,朱勇将在这里担任兵马使。 北州有二十三个部落,大部分来自西山,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梦幻般的半年,虽然收的粮食比不上东州诸部,但他们很知足,这已经大大超过了他们的期望。 烦了在浑思部等着那些没人要的妇孺,把她们带回去后,再去野狐渡设疏勒南州,等四羁糜州框架搭建好,辅兵开始操练,疏勒镇才算真正健全的军镇。 躺在树荫下看着细碎的阳光,它们总在不断摇晃,他想追逐阳光就只好跟着摇晃,却总跟不上风的节奏。 “你这是干嘛呢?”,米拉看他躺在地上摇头晃脑的模样实在是好笑,忍不住笑着问。 烦了歪头看她一眼,“显摆够了?”。 米拉坐到身旁,把他的头搬到自己腿上,“我是你的女人,不用显摆”。 烦了轻笑道:“现在还不是”。 米拉微微俯身,低声道:“我今晚去你帐篷就是了”。 烦了撇嘴道:“不行,我还没想好”。 米拉用力做个鬼脸,“傻弟弟,等你想好我就老了”。 烦了皱眉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是不是中邪了?”。 米拉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晃悠着身体道:“烦了,他们都说你无所不知,我想问问,我还能活多久?”。 烦了笑道:“不知道,我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他见过太多死人,一点小伤口,一个小疾病,战乱,野兽,饥饿,严寒,每一种都能制造死亡,所以西域人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米拉点点头,“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人命最不值钱”。 过了一阵,又继续道:“月娘子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你就剩下这副皮肉嘛,我哥如果看不上,你连头驴都不如。 月娘子说的对啊,我还能有几年好模样,不想跟牲口一样了,想过人的日子就不能总低着头,所以我要试试。 等到阿墨长大,我也不好看了,那时候再死也知足了”。 烦了静静听她说完,逻辑严密,理由充分,自己无力反驳,伸手给她擦去眼泪,“行,我答应了”。 这女人被生活逼到了绝路,有一根救命稻草出现的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个世界残酷且荒诞,许多人看不到明天,也看不到希望,其实自己也是一样,根本就没必要想的太多,因为都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米拉歪着头把脸贴到他手上,满足的闭上眼睛。 烦了被她晃的有些迷糊,正要睡着,浑思铁跑了过来,大声道:“大师!山北来了一帮人,说要见你”。 米拉抱着他没动,烦了勉强扭过头,“铁子,你有没有觉得现在不太合适?”。 浑思铁直愣愣的道:“啥不合适?”。 烦了无语,爬起来揉了揉脸,“山北……”,猛的反应过来,拔腿向部落跑去,远远看到一个强健的少年正与浑思族长说话。 “阿热!”。 那少年猛然回身,快步跑近跪地行礼,双目含泪叫道:“哥哥!想煞阿热了”。 烦了抱住他哈哈大笑,“好小子,果然是你!一直想去看你,他们都拦着”。 阿热道:“一年多没见,哥哥已名满西域了”。 拉着他去到阴凉处,烦了问道:“你们在热海如何?”。 阿热说了下经过,去年回去后葛逻禄叶户就下了命令,黠戛斯首领不敢不听,只能任黑眼部迁移。 这次贯穿整个葛逻禄南北的迁移,使黑眼部牛羊马驼少了一半,种子所剩不多,还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族人,代价堪称惨痛。更要命的是冬天即将来临,黑眼部牲口瘦弱,没有挡风遮雨的地方,没有过冬的粮食。还好热海沿岸有几个小部落,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动手抢。 几个小部落被一扫而空,也幸好热海冬天并不结冰(伊塞克湖位于山间盆地,高山挡住冷空气加上湖水有一定盐度,所以终年不结冰),部落得以勉强过冬。 自去年冬天陆续有一些零散部落去到热海躲避战乱,才知道安西正与吐蕃大战,今年春末,有部落的人去到热海告知族人回家,悟能大师做了疏勒长史的事随之传开,后来名气越来越大,到处都在传说疏勒有仁慈的悟能大师,粮食遍地,宛如天堂,阿热也坐不住了,遂有了此行。 听完阿热讲述,烦了感慨不已,他知道部落长途迁移意味着什么,迷路,缺水,缺少食物,野兽偷袭,疾病,沿途部落抢掠敲诈,甚至一场风雨,每一种意外都会使部落损失惨重,甚至面临灭顶之灾,黑眼部能走到热海并挺过寒冬,证明其具有极强的组织能力,族人具有牺牲精神,以及强悍的战力,让人不得不佩服。 “挺过来就好”,烦了目光炯炯的看着阿热:“那你这次来是……”。 他对那个答案无比期待,黑眼部自认汉人后裔,安西极缺的便是汉人,只要他们能来,疏勒能立刻多出至少三个营的正兵,以及源源不断的兵源。 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告诉阿热,只要你们能来,我会给你们准备好一切,一切!只要你们来就行。 阿热明显看出他想的是什么,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道:“哥哥,族人们商量过了,黑眼部受够了战乱和颠沛之苦,他们想留在热海……”。 烦了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也好,热海是个好地方”。让人失望却不意外的答案,黑眼部自诩汉人后裔,对大唐也有向往,但要说有多深的感情恐怕未必。 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摆脱了黠戛斯的约束,到了热海这个不错的栖息地,自然不想再跑来疏勒接受管束,更别说还要面临强大的吐蕃人。 看他并没有生气,阿热低声道:“哥哥,我这次来是想求助……”。 烦了道:“说吧,黑眼部缺什么?”。 疏勒不宽裕,可黑眼部要适当帮一把,就算不考虑与阿热的交情,也不考虑血脉,单单北边邻居这一点就不能把关系搞僵,因为安史无力经营山北,要全力应对吐蕃这个头号对手。 阿热羞愧的低声道:“哥哥……黑眼部什么都缺,种子,农具,布匹……”。 第116章 御下之道 安西武威王府,老郭与毛先生说完了夏收和粮税的事,又开始商量其他杂事,郭旭则静立一旁。从成亲以后,老郭在处理公事时总把他带在身边,所有人都明白是因为什么。 毛先生拿起一张公文道:“疏勒镇急需铁料,想要铁料五千斤”。 旭子已经知道他的脾气,只要他提出来的必定是认为可行的,如果觉得不行,肯定连提都不会提。 老郭道:“旭子觉得如何?”,这是他近来挂在嘴边的话,每当有什么事,会先让旭子说意见,如果旭子说的对,他便会说照此办理,如果不对,他会说出正确答案,然后耐心的解释理由,也因此郭旭进步很快。 郭旭略一思索,说道:“疏勒百废待兴,打造农具急需铁料,五千斤铁料可以批复”。 疏勒镇经历大战,残破不堪,安西兵撤离的时候留下一点物资,却也丢下一个大烂摊子,王爷和毛先生都认为疏勒要乱一段时间,要供养正兵到明年,结果却让人大出意料。 野狐渡以北的大半个疏勒迅速稳定,逃到西山的人也被找出来分到各地,一片废墟的疏勒城正在快速重建。 半年时间,人心惶惶的疏勒镇一片欣欣向荣景象,夏收之前发来公文,不需要再往疏勒城运粮了,够用了!前几天的公文上写着,疏勒城存粮两万余石,暂无粮草之忧。 这是一个奇迹,从安西兵撤出到现在半年时间,疏勒镇已有人口一万三千,诸部稳定,政令畅通,正在筹建麻布作坊,以后只需要都护府给一点盐铁就可以,别的什么都不需要,甚至来年就能给都护府上交部分粮税。 仇治和陆远直言皆烦了之功,没人敢说能做的更好,也正因为此,老郭对他格外宽容,即使他在王府有些不规矩都不曾在意。 毛先生自然也这么认为,五千斤铁只是正常调拨而已,听完旭子的意见,老郭的反应却出乎两人意料,微微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旭子真的不能理解,“五千斤铁料而已,焉耆战事不急都给了六千斤,疏勒为什么不能给?”。 他从没有质疑过王爷的决定,但他今天实在忍不住了,王爷的戒备之心太深,烦了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对不起大唐的事,一直在为大唐拼命奔走,即使艾莎被逼自尽,他最后都忍了下去,可就算这样,王爷竟然还要打压他。 旭子跪到地上,大声道:“王爷,你究竟要让烦了怎样?就不怕把他逼到吐蕃去吗?”。 毛先生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王爷,烦了确有过人之处,现下有功无过,若压制太过,他终究年少气盛,又是孑然一身,你当真不怕他……”。 老毛的意思很简单,别对烦了太过分,安西没办法拿捏烦了,真把他逼急了,领着妹妹投了吐蕃就砸锅了。 老郭笑着摆摆手,“起来,像什么样子!”。 郭旭起身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有不平之色,老郭摇摇头道:“旭子年轻,先生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性急?”。 毛先生拱手道:“王爷明示”。 老郭道:“某说五千斤铁料不行,不是不给,是不够!”。 老毛和旭子齐齐一愣,“不够?”。 老郭继续道:“疏勒广阔,百废待兴,如今新置四州,操练兵马,五千斤铁能济的甚事?我意予铁料万斤,工匠三十,另予铠甲三百副,长朔五百,弓五百,箭矢五万支,以充军备”。 “啊……”,郭旭瞪大眼睛,没想到老郭不但不压制,还要大力支持疏勒。 老郭看二人神色,微微摇头,指着案上地图道:“看看”。 二人看着安西地图沉吟良久,最终双双拱手道:“王爷英明!”。 整幅安西地图一目了然,北靠大山南邻大漠,两边都是绝地。 东头焉耆,正顶着重镇西州,吐蕃囤积重兵,还有回鹘在旁边虎视眈眈,能守住就算赢,进取根本没戏。反而是疏勒,大胜之后没有了强劲对手,吐蕃兵力薄弱。 都以为残破的疏勒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偏偏又短短时间有了起色,无论安西是否有意进取,疏勒镇都要好好经营,即使单纯作为战略缓冲地带也要大力支持。 老郭挥手让二人坐下,长叹道:“某非不能用人,烦了异人,非常人可比,对待此等,要么除之不用,要么信之大用,除此别无他法,好在他心怀大唐,能忍折辱,如此便可用之”。 旭子听完,默默点头。 作为烦了的兄弟,他自然知道烦了古怪,以前他也有些不满老郭的做法,直到他近来跟在身边,站到另一个高度看事物,也慢慢理解了王爷的苦心。 位置足够高,担负的责任足够大,就不能轻易冒险,更不能由着自己喜恶行事,烦了逐渐展现能力,便要考验他,看他是否能真的担负重任,是否能为了大局忍受委屈,因为若把重任交给一个遇事冲动不顾大局的人,后果可能会是灾难性的。 其实老郭还是惜才,否则也用不着煞费苦心的解决艾莎的事,就凭烦了那天妄图拔刀的举动,已经足够死罪。 毛先生退下了,旭子郑重行礼道:“阿翁,恕小辈莽撞”。 老郭挥挥手让他坐下,“旭子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不要以势压烦了,此人傲上而不凌下,有君子气,若辱之过甚,要么抽身而去,要么玉石俱焚,皆是安西之大失。若要其效力,可欺之以方,以情理动之,则百无一失”。 郭旭默默点头,王爷在教他御下之道,为自己接任安西做准备。 老郭看人确实很准,烦了看重感情,怜悯弱者,也能为大局忍受屈辱,但忍受的程度有限。所以在艾莎那件事上,他放弃王爷的身份,放低姿态亲自出面,加上老鬼,武三郎夫妇,即将成亲的旭子,以及死去的鲁阳,还有大唐和安西兵的羁绊,所有一切,终于迫使烦了没有拔出横刀。 所谓君子欺之以方,要跟他讲道理讲规矩,讲感情和大义,让他心甘情愿做出牺牲。 越用强权蛮力,他的反抗便会越激烈,甚至可能以命相搏。 旭子不想对兄弟耍手段,但这些是身为上位者必须要掌握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学这些东西。 “烦了最近好吗?”,他知道老郭对烦了的事很了解。 老郭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旭子疑惑的接过一看,可怜的烦了兄弟终于找女人了,“这……大十岁的胡女……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 第117章 不死人不罢休 烦了和他阿热兄弟的亲密感情只维持了一个时辰,不怪他不讲兄弟感情,主要是阿热太无耻,不举族来投也就罢了,竟然还厚着脸皮什么都想要。 “这场仗席卷整个疏勒,死了大几万的人,刚刚过去半年,你怎么有脸伸手的?”。 阿热委屈道:“哥,我带了金子,不是要,是买……”。 这次他带了两袋金子,烦了看了一下,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天然金块,能有个几十斤,只是这种东西纯度估计高不了。 “没戏!”,烦了道:“买不了多少东西”,安西三镇就这么大,经济的内循环已经濒临崩溃,黄金购买力本来就不高,加上大战后百货匮乏物价更高,这么多金子涌入市场,瞬间能把金价打到谷底,根本就买不了多少东西。 阿热也明白了这个道理,陪着笑道:“哥,那怎么办?”。 金子是好东西,可这东西之所以值钱是因为稀缺,葛逻禄是黄金产区(那地方确实有金矿),价值也很低,本想来山南试试,结果也是没戏。 烦了搂住阿热脖子,“兄弟,不如这样,我给你凑东西,你用人来换,男女都行……”。 阿热道,“铁勒人和突骑施人?” “黑眼部!”。 “哪能用族人换?哥,你再想想办法……”。 烦了脸皮一拉,“那你等着吧,我慢慢想”。 疏勒人拼了死命攒下这点家底,你就空口白牙的要?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吧。 带着北州妇孺回到疏勒城,地里的麦子和稻米微微泛黄,穗子正随风摇晃,阿热和一起来的八个人眼珠子瞪得滚圆,“粮食!这么多!”。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看了,又不是你家的”。 普通部落大多种粟米和小部分麦子,疏勒城的两屯地则有七成粟米,两成多麦子,稻米不足半成,种植不同作物主要是为了防止单一品种被天气影响,还为错开农时。 米麦好吃,但不易管理,特别是稻米,费人工产量低,更多是作为商品的存在。烦了等人已经商定,今年要种一部分冬麦,其余的全部种粟米,稻米这东西性价比不高,已经决定暂时放弃。 相对于山南的精耕细作,山北诸部以游牧为主,种地基本处于最原始的水平,大概就是春天烧出一块地,雨后洒种子,然后赶着牛羊离开,到秋天转回来收获,至于能收多少粮食,取决于运气,(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仍有部分地区以这种方式种粮),黑眼部一直在极北之地游牧为生,到了新栖息地,便想学着好好种庄稼,这也是阿热此行的主要目的。 许多人的印象中游牧民族以吃肉为主,事实上他们的饮食结构以植物种子和奶制品为主,肉食占比并不高。 刚进城门,有人来报,仇将军和陆司马在等他,让人先带阿热回家,烦了则去往将军府。 “什么事这么着急?”,看两人正眉开眼笑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陆远笑着把手里公文递给他,烦了一看,铁料一万斤,工匠,铠甲,弓箭…… 用力眨眨眼,“好家伙,王爷吃错药了?”。 “咳咳咳……”,仇治猛咳嗽打断,“这说的什么话!”。 烦了把公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狐疑道:“什么条件都没有?就白给?”。 仇治不悦道:“王爷对军镇向来信任慷慨!”。 烦了叹道,“我是真没看出来……”。 陆远提笔示意道:“好了好了,过来署个名”。 烦了转过去一看,是一道拍马屁的公文,大概意思是疏勒镇上下感谢领导信任,以后一定再接再厉不给领导丢脸之类的话。 “这……”,烦了咧着嘴道:“这也太肉麻了,你俩签就行了,我就算了”。 刚要走却被仇治一把拽住,“傻小子,这不是肉麻不肉麻,这是态度,懂不懂?”。 烦了笑道:“态什么度?一直都是你两位签,我又没签过”。 仇治道:“就因为你没签过,这次才更要签”。 看烦了一脸不服,又耐心解释道:“安西三镇,杨老将军和四公子与王爷的关系咱能比吗?这回王爷对疏勒如此大方,咱们就要……”。 “好了好了”,烦了抓起笔写上名字,“签还不行嘛,这让你绕的”。 “对了,路过东州的时候给胡子留下一百套器械,铁留五百斤,其余各州也这么分吧,其余的存库房”。 仇治和陆远点点头,辅兵初创,这些物资是必须要给的,看他要走忙叫住,“等下,还有个事儿,南边又来人了”。 “勃律人?”烦了来了兴致,低声问道:“打起来了?死人没有?”。 陆远道:“两拨人,勃律人来了个长老,六部那边来了个族长”。 烦了眼前一亮,“六部来人了,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狗咬狗呗,态度都还恭敬,都说自己吃亏了,撕扯不清楚”。 烦了点点头,摸着下巴道:“应该是二丫走了两趟,勃律人胆肥了,狗仗人势抢了六部,六部不敢报复,跑来疏勒告状,勃律人知道消息,也派人来搅和……”。 陆远皱眉道:“不管怎么回事,两帮人昨天一见面就咬,吵了大半天,这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狠狠的训斥,仇老哥亲自出面,告诉他们谁都不许再搞事,谁不听话就灭谁”。 二人刚要迟疑着点头,烦了却又道:“训完了你俩分头请他们吃顿饭,私下里跟他们说,安西向着你们……”。 仇治和陆远看着他连连摇头,“你怎么不出面?”。 烦了道:“我得等到有结果的时候才能出面,就这么着,你俩办,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客人呢”。 看他一溜烟跑了,仇治和陆远对视一眼,不禁摇头叹息,“这小子是真的坏……”。 二人明白了,烦了就是要拱火,不把两帮人拱的闹出人命是不会罢休的。 烦了回到家里,屋里却静悄悄的,还点了好几盏灯,古丽正站在中间,戴的两只金灿灿的耳环嵌着蓝宝石,脖子上还挂了一条夸张的大金链子,上面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灯光映照下,三块宝石熠熠生辉。 月儿轻笑道:“阿热叔叔,宝物如何?在山北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土包子阿热哪见过这个场面,瞪着大眼珠子死死盯着古丽……或者是她带的首饰。 第118章 焉耆之虎 月儿童年的不幸使她性格偏激执拗,或者说阴暗,有很明显的反社会人格。但她聪明,善于学习,记忆力超群,而且很有经商的头脑。 比如她把那袋宝石藏了起来,让人打一副首饰,古丽戴着首饰展示完,又拿出一个精致华丽的木盒,里面装着红蓝宝石各十颗,土狗阿热被一举拿下。 最后月娘子卖了哥哥一个大面子,一套首饰加二十颗宝石,只收了十斤黄金。 阿热让族人带东西回去,到碎叶城去试探下行情,并嘱咐十颗宝石不要一次全拿出来。 不得不说这小子学的挺快的…… 悟能大师又出发了,身前坐着米拉。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定位,而米拉给自己的定位是宠物,她想用自己的青春换取安逸的生活,以及儿子的成长前途。听上去有些残酷且荒谬,可这就是现实,想做悟能大师宠物的人很多,如果再加上孩子的前途,能从疏勒城排到天边去,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你要把古丽送给那个人吗?”。 烦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阿热,“怎么这么问?”。 “那个人喜欢古丽”,米拉自信的道。 “是嘛?”,烦了笑道,这种事女人确实比男人敏感,自己还真没注意到,在这里,朋友之间互相送个婢女很常见,若是不舍得,则可以归类于小气。 米拉又问道:“那你会不会把古丽送给他?”, 烦了道:“这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吧”。 米拉疑惑道:“她自己?”。 烦了点点头,认真的道:“这是她的自由,古丽不是奴隶,她有选择的权利”。 米拉皱眉想了一下,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烦了,如果有人讨要我,你会把我送给他吗?”。 “会!”。 米拉身体明显一僵,低着头不再说话。 “噗嗤”,烦了笑出声来,让她靠到自己身上,“逗你呢,这样吧,咱们定一个七年之约,到阿墨十六岁,如果那时我们还活着,就再商量下一个”。 “七年?”,米拉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抿着嘴连连点头,“好,七年足够了”。 楚沅部是疏勒城南诸部人口增长最快的部落,因为他们得到了最好的野狐渡绿洲,半年来不断有南边逃过来的人加入,使得楚沅部迅速壮大。 部落不在意什么血统,他们在意的是生存延续,只要投奔的人表示服从愿意接受信仰,就能很快融入部落,这也是所有部落的规则。 楚沅族长早就听说了羁糜州的事,他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当悟能大师当众宣布他为野狐州刺史的时候,老家伙哭的涕泪横流,“楚沅部永远做大唐的仆人……”。 这种便宜口号烦了听的太多了,但也只能忍着恶心安慰,“我已经看到你们的忠诚,起来吧”。 然后便是俗套的宰杀牛羊,胡吃海喝,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女人,看得出来,楚沅族长为了自己的任命仪式真做了不少准备。 裴二黑正式出任野狐州兵马使,驻地在野狐渡以南三十里,这个安排让诸部安全感大增,纷纷拍着胸脯表示绝对拥护,甚至还提议可以再往南一点,比如石碑处就很合适…… “大师”,楚沅族长低声道:“要小的说,那碑该挪一下”。 “嗯?挪哪去?”。 族长陪笑道:“挪到野马川去,我听勃律人提过,说愿意投靠……”。 “你呀……”,烦了笑着摇摇头,“我给你带了十把横刀,还有三百斤铁,先别急着谢,有事让你做”。 “大师尽管吩咐”。 烦了低声道:“在南坡给我选好地方挖洞,我要存粮……”。 族长小心问道:“大师要什么时候用?”。 烦了道:“明年野狐州的夏税给我存好,若是做不好,楚沅部就把这块好地方给我腾出来”。 楚沅族长奋然道:“若是出了岔子,小的全家沉到河里!”。 烦了面色不变的拍拍他肩膀,说道:“不是你全家,是你全族男人”。 走出去没多远,米拉适时出现,“他给你准备的年轻姑娘,你为什么不收?”。 烦了笑道:“我怕你不高兴”。 米拉歪头看着他,笑道:“就算你在部落,也会有许多姑娘喜欢你”。 她的笑容很好看,牵着她手走向高处,眺望着东方的旷野,河流和小湖反射着耀眼阳光,与草地戈壁以及远处的沙漠组成一副好看的画,秀美,壮丽,宁静。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说那里是无边的死地”。 烦了道:“沙漠里也有人和动物的,那里有许多海子,有人在那里放牧捕鱼生活”。 “是吗!”,米拉高兴的道:“我们也能去吗?去那里躲着,谁都找不到”。 烦了微微摇头:“不行的”,伸手指着东方道:“在那个方向,大唐就在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到……”。 米拉感受到他的落寞,从后边抱着他,用脸贴着他的后背,“烦了,你是不是想去大唐?”。 烦了叹道:“是啊,又有谁不想去大唐呢?”。 又有谁不想去大唐呢?他也想回去,可是从这里到长安,最近的路也要一万多里,一万多里…… !!!!!!!!!!! 安西最东边的军事重地是焉耆铁关城,这里是山南道的重要节点,从这里再往东便是曾经的大唐重镇西州,也就是曾经的高昌国(吐鲁番盆地)。 铁关城建于两山隘口,易守难攻,杨日佑将军在此镇守数十年,吐蕃人始终不能寸进,人称不动如山杨日佑! 一道关墙阻挡不了吐蕃人,杨将军的得意之作是他一手打造了关东防线,从关城向东到戈壁,四十里内的险要处有堡寨二十多座,这些堡寨即是烽火台又是消耗敌人的要塞,吐蕃人来了只能一个个啃,等啃到城下,他们也损失惨重疲惫不堪了,以疲惫之师攻打铁关城,又加上补给艰难,最终只能一次次无功而返。 最东边的东四堡,是安西与吐蕃对峙的最前沿,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争斗从未停止过,焉耆兵凭借堡寨地利击退了无数敌人,现在却有了些改变,因为他们迎来了一位新校尉。 作为鲁阳大将军的儿子,鲁豹没有辱没父亲的名声,从队正开始,每战争先,凭借军功不到半年做到东四堡校尉,诸军信服。 东四堡有正辅兵三百余,皆建于险要之处,更巧妙的是有小路勾连,能互相支援,可鲁豹并不打算按以前的战法,敌人来了只能点燃烽火死守,完全放弃战场主动,这种战法真是太蠢了。 杨将军老了,焉耆明明有良马,为什么不组建骑兵主动出击?凭借来去如风的马军,能随时杀入西州腹地,不比死守堡寨强上万倍? 所以他的第一道命令是抽调精锐组成马军,他亲自率领,“我要让世人知道,父亲是疏勒之虎,我鲁豹将是焉耆之虎!”。 第119章 三连击 烦了回来的时候,阿热正在看人捕鱼,热海盛产大鱼,可黑眼部习惯了游牧,捕鱼并不擅长,这回算是长了见识。提起一尾大鱼正眉飞色舞的向古丽说着什么,古丽看到烦了,忙躬身行礼。 烦了看了米拉一眼,小声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 阿热正在靠近,烦了伸手道:“别动,你满手鱼腥,离我远点”。 阿热笑道:“哥,你知道吗?宝石被叶户要了去,赏了许多牛羊,还换回不少金子”。 葛逻禄那位叶户出了名的不爱打仗爱享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连带着手下贵族也是喜好奢华,宝石卖个好价钱并不意外。 很快烦了就得知一个消息,初一背着金子去了于阗开拓商路。这让他皱起了眉头,往南是勃律两部,还有六部和十一部两个部落联盟,就算到了于阗也有吐蕃人。 “几个人去的?”。 月儿说道:“四个,带了横刀”。 大唐横刀在西域部落还是好使的,通常不会被刁难,可是遇到吐蕃人怎么办?思前想后,终究觉得心里没底,摇头叹道:“不该去啊……”,战乱使商旅断绝,开辟商路确实能挣大钱,可这实在太危险了,一点意外就是死不见尸的下场。 月儿低声道:“是他自己非要去,他想……他想娶嘉莫”。 烦了皱眉挠头,“想娶嘉莫娶就是,跑去干这九死一生的营生,若是死在外边,还娶个屁的婆娘,让我怎么跟他爹交代?”。 他对初一和嘉莫的事早有耳闻,还想着等闲下来给他俩把事办了,没想到那傻小子立功心切竟然闹了这么一出,西域人命不值钱,他娘的一个个拿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真是疯了…… 月儿去忙作坊的事,烦了不停的长吁短叹,越想越觉得不靠谱儿。阿热凑到旁边,低声道:“哥,有个事儿……”。 烦了看他一副发春的模样,警惕的道:“跟古丽咋了?”。 阿热咽口唾沫,干咳一声道:“睡了”。 “我……”,烦了坐直身子问道:“你多大了?”。 “十五”。 烦了捂着额头躺到椅子上,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 十五……初中生……可这个鬼地方很多都当爹娘了,烦了的人生观早就崩成了渣,只是短短时间家里两个美女被拱走,实在让他大伤元气。 “古丽,过来!”。 偷听的古丽走到面前,怯生生低着头。 烦了问道:“你愿意跟他去吗?”。 古丽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阿热,最后点了点头。 烦了捂住脸,用力抹了一把,起身边走边道:“从今天开始,家里的饭你俩做!”。 沿着大街走了不远,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烦了叹道:“两个妹子都没了,赔大喽……”。 又走几十步,再叹道:“我还以为她俩非我不嫁呢……唉……”。 一个乌黑的大脑袋忽然伸了过来,吓的他猛的向右跳开,却撞到米拉身上,俩人差点当街滚成一团。 烦了爬起来悲愤的吼道:“巴扎,你他娘的差点吓死我!”,米拉早已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了。 “走吧,别笑了,刚才撞疼你了吧?”。 米拉忍着笑摇摇头。 “撞你也活该,我以为是你在左边呢”。 烦了走在中间,巴扎边走边挤,很快把他挤到街边,绕到另一边,它又往另一个方向挤。 烦了哭笑不得,“别挤了,你个子倒是不小,力气还没长全呢”。战马通常要两岁后才算成年,巴扎才一岁多,个子倒是不小,可终究是未成年马,月儿骑问题不大,自己恐怕还不行。 巴扎失望的打个响鼻离开,米拉惊愕道:“它能听懂你说话?”。 烦了不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也能听懂”。 米拉愣了下,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你真要古丽跟那个人去?”。 “不去又能怎样?”,烦了叹道:“睡都睡了,这俩不要脸的……我估摸着初一和嘉莫也……唉……”。 “为什么不要脸?”,米拉满脸疑惑。 “我……”,烦了想了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关于贞操的问题,只能摇摇头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走到大街西头,左边读书声,右边念经声竟然相得益彰,烦了往学堂瞥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仇玫儿。 “她怎么又回来了?”。 “哥!”,一声惊喜的叫声,“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最近忙什么呢?安卓刚还念叨你,我说你去了南边也该回来了,咱们学堂……”。 “停!”,烦了忙捂住他嘴,说道:“刚子,那仇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郭刚道:“都回来十多天了,还带回来许多书,张公子也带了不少……”。 烦了终于明白了大概,仇玫儿回来了,还带回个张公子,不由嘀咕道:“怎么听着像私奔啊……大唐女子这么奔放的吗?”。 感叹着年轻人们对爱情的追求,往回走了没多远,烦了忽然捂住胸口满脸痛苦,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米拉忙扶住他,焦急问道:“烦了,你怎么了?”。 烦了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三连击,三连击啊……”。 “什么三连击?”。 “嘉莫,古丽,仇玫儿……三连击啊……都没了……”。 米拉疑惑道:“你不是不喜欢她们嘛?”。 烦了道:“我不喜欢她们,她们应该喜欢我啊”。 米拉一脸懵,“为什么?”。 烦了心中满是不甘的悲愤,“我是主角啊……”。 玩笑归玩笑,他对嘉莫和古丽却只有真诚的祝福,她们应该去追求爱情,享受人生。 至于他自己,他的爱情已经死了,就像鲁卡说的,有的东西,经历一次就够了。 米拉需要依附他,获得好的生活质量,他需要米拉,排解孤独和寂寞,很公平的交易。 走到门口,米拉趴到他耳边小声道:“今晚我去找你”。 烦了抬头看看天,撇嘴道:“不行,我还没想好”。 第120章 破局的选择 老郭放下公文,脸色没什么变化,事实上能让他脸色变化的事真的不多,但郭旭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拿起公文看了下,竟是杨老将军为鲁豹请功的文书,鲁豹挑了一支马军,而后率军深入到西州腹地,接连除掉几个吐蕃任命的官吏,还将其家财焚毁一空,西州一时人心惶惶。杨老将军特意为其请功,请王爷嘉其七品武骑尉,并委以重任。 郭旭马上看出不对。铁关城离安西城太远,杨日佑将军是老郭的结拜兄弟,本身就有任命五品以下官员的权利,鲁豹的功劳也不足以升任武骑尉,老杨却特意上报公文,更奇怪的是还特意说让老郭委以重任,这明显就不合常理。 “阿翁,怎么回复?”。 老郭道:“不回”。 旭子皱眉想了一下,也没能想到什么原因,遂问道:“阿翁,为何不回?”。别人可以不回,杨日佑老将军可是安西柱石级人物,不回复有些落老将的面子。 老郭问道:“这道公文哪里不对?”。 旭子皱眉道:“杨老将军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老郭哼道:“他想要我把鲁豹调离!”。 郭旭疑惑道:“为何?鲁豹并未有过失啊”,他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鲁豹作战勇猛,这次虽然功劳不算大,也不至于惹得老将军如此不快吧,竟找到王爷要将其调离。 老郭道:“以日佑的脾气,不会答应马军深入西州,是鲁豹自行其事做的,日佑不好管束,又恐他坏了大事,无奈之下想要我出面”。 郭旭更加疑惑,军中僵持阶段,将士私自小股出击并不罕见,通常只要立了功劳,为了不伤士气都不太计较,怎么鲁豹杀几个吐蕃委任的小官,老将军这么不高兴。 老郭又道:“因为西州与安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郭旭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西州跟安西四镇还真的不一样。要说最大的差别便是人种不同,在西州,汉人才是第一大族。 从汉代屯田移民实边,到魏晋南北朝汉人为躲避战乱来到西州,汉人的比例也不断升高,到柔然扶持高昌过,近两百年国祚的高昌一直是汉人做国王。贞观年间侯君集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四镇稳固后移至龟兹,西州又成为北庭重镇,鼎盛时汉民曾多达近七万口。 安史之后,西州陷落,即使大唐与吐蕃死磕这么多年,治理西州也要依靠汉人官吏。 这时问题出现了,安西四镇是大唐属地,西州汉民被吐蕃统治,吐蕃人要攻打焉耆需要汉民出力,而汉人当然不那么情愿。 结果多年来,吐蕃始终拿铁关城没办法,这里有地利和老将军善守的原因,也有西州汉人不愿出力的因素,阳奉阴违故意扯后腿的事多了,甚至有大族与这边暗中还有联络,给报个信啥的。 几十年来双方早已有了默契,西州的汉人应付着吐蕃混日子,安西无力收复西州,便守着铁关城不去骚扰他们,一直都相安无事。 现在鲁豹却跑到西州腹地去烧杀,要知道西州汉人之间互相联姻很密切,这无疑打乱了双方的默契,如果再继续下去,必定引起西州汉人大族的公愤,真把他们逼的跟吐蕃人一条心,铁关城会有大麻烦。 可话又说回来,西州终究是吐蕃地盘,你也不能说鲁豹杀汉奸杀错了…… 如果是普通军将,老杨随便找个借口调离或者撸了都行,偏偏鲁豹是鲁阳将军的独子,在军中有不小影响,年轻气盛急于立功,他明显也不服老杨那一套。 老杨很为难,只能求助老郭,把这位爷升官调走吧,别闹的没法收拾。 而老郭不回复也是因为没办法,军中将校对鲁阳将军敬仰,也顺便给鲁豹面子,这是天然的光环,他又没有明显过失,若出面打压,难免伤害军心,可又不能助长他的威风,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拖一拖,让老杨自己再想想办法,或者过些天再给他升官调走。 二人正在说话,书吏又送来一份公文,竟然是鲁豹的,旭子惊叹道:“鲁阳将军余荫绵长……”。 一个小小的四堡校尉,竟然能将公文直送到王爷面前,而且是与主帅同日送达。 安西四大名将,老郭常驻安西城,老四身体不好,杨老将军镇守铁关城,这仨老的老病的病,近年少经大战,只有鲁阳将军一直在疏勒作战,军中许多将校都曾在他手下效力,加上他性情豪爽慷慨仗义,深受爱戴。如今他已殉国,众将校自然要关照鲁豹,一份公文不值一提。 鲁豹在公文中提议,西州松懈,地势低洼平坦,利于骑兵作战,焉耆本有良马,应组建骑兵以攻代守,可以惩治吐蕃官吏,使汉民不敢为吐蕃效力,待有战机,安西便可出兵收复西州,西州富庶,汉民众多,若能收复安西将实力大增,公文最后还有八个军中校尉的签名。 老郭微微摇头叹道,“还真是志向远大”。 计划听上去还可以,收获也足够大,可西州的位置太特殊了,处大沙海的东北边缘,东接伊州,西接焉耆,往南经楼兰故地能直达吐谷浑,往北是大山缺口,经轮台(今乌鲁木齐)直抵山北,妥妥的四战之地。 控制了西州却是能占据战略主动,也因为这个原因,回纥与吐蕃当年才会拼了老命争夺,可越是战略重地,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便越不能碰,吐蕃在那驻扎的五万精锐,可不只为安西,还为了堵住山北的回鹘。 安西若想经略西州,需要倾尽全力才能有一点可能,可是如果占据这块战略要地,就要马上面对两个强大的敌人而且是三面围攻,以安西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也正是看到了这个危险,老郭才在焉耆采取守势。 还有一个别扭事,为了维持士气稳定,安西一直宣扬大唐会派援兵来,西州作为东边第一站,却不得不采取守势,而近年有个声音正越来越大。 许多人认为大唐一年年的没有起色,传说中的援兵总也看不到,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往东走拼死一搏,能行咱就回家,不行死了拉倒,还能离家近点。 可老郭清楚的知道,这根本是死路一条,安西要撤回大唐,意味着万余安西兵要带着数万老弱,在没有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发起七千里的远征,有百万计的吐蕃兵马和众多险关大城,还有大段的荒漠戈壁,这几万人根本走不出多远就会死光光,那等于把安西三镇白白让给吐蕃人,唯一的选择便是守住地盘等待大唐重新崛起。 鲁豹阴差阳错之下举起了反攻西州的大旗,他或许只想要军功而已,却在无意间代表了许多人的利益,有想要军功的,有想抢财货的,有厌倦了无休止的防守想拼死一搏的,还有单纯为了还鲁阳人情的…… 附和鲁豹的人越多,这股力量越不能粗暴的压制。 郭旭终于明白了老郭的苦心,也明白了安西大都护这个位子的难度,许多事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需要斟酌的东西太多了。 “咦?这里还有字!”,他忽然发现到,杨日佑将军的文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末将观疏勒长史行事颇有章法,王爷若有意,可将二人对调,或可解局”。老杨明白老郭的苦衷,他给出一个建议,将烦了与鲁豹对调。 鲁阳镇守疏勒多年,鲁豹承接父业也能说通。 烦了行事谨慎周全,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去焉耆或许真的能压制住那股狂躁的气息,将来接下老将军的担子。 老郭陷入了沉思。 第121章 打不如演 疏勒城的麦和稻收完了,这意味着一年的收成基本完成,等豆子收完再种上冬麦,然后便是漫长的冬天,再然后便是来年春天开始下一个轮回,这就是农人的生活。 北风乍起,草木枯黄,别有萧瑟之美,这种天气很适合送行。 “古丽”。 “哥……”,古丽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即使认了她做义妹也没能改变。 烦了道,“阿热那小子还行,好好过日子”。 “嗯”。 烦了第一次见到古丽的时候就给了她钱,后来又给了几次,再后来她被月儿带来疏勒,现在又要跟阿热去山北,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面了,这么算下来,自己好像是从头到尾吃亏,“原来这丫头是个讨债的……”。 有了这个念头,再看她的时候好像也不那么可爱了。 “哥,我真不舍得……”,阿热热泪盈眶,这次来疏勒可以说收获满满,不但找到了喜欢的婆娘,还带回许多农具和种子布匹,兄长这里的日子并不宽裕,却依然对黑眼部慷慨相助,现在又亲自送到了山口。 烦了感动的道:“你连吃带拿的倒是爽了,还是快点滚吧,古丽若是怀上孩子就走不了了”。 虽然他带来不少黄金,却拿走许多东西,还拐走了一个妹子,这货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阿热厚着脸皮贴近,低声道:“哥,来年给你送几个姑娘过来”。 “拉倒吧你”。 烦了搂着他的头跟自己顶在一起,低声道:“阿热,不管怎样,咱们都是黄皮黑眼,你们不来也好,这地方满地都是血,不算养人,带着你的族人好好过日子,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阿热满眼热泪,“哥……有用到黑眼部时便派人送信,这里若是实在待不住了,你就去热海,咱们兄弟一起……”。 烦了微微摇头,“好意我心领了”。 阿热看他神色坚定,急道:“哥……安西这样下去,早晚要……”。 烦了道:“我是安西兵,如果安西没了,我应该死在这里!也应该埋在这里!”。 二人挥泪而别,看着那对没羞没臊的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到,烦了回身上马,把米拉也拽上来,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练。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那人哭成那样”。 烦了道:“他要送我十个漂亮姑娘,我不要”。 “就会骗人”,米拉抿嘴笑道。 秋天来了,牛羊正在抓紧时间吃草籽,好积攒足够的膘捱过严冬,它们缓慢的蠕动着,放牧的小子在无聊的打滚。 朱勇正在操练兵马,一队队辅兵纵马冲锋,依旧没能看出什么套路,烦了让他们放弃长朔,专攻骑射与横刀,枪骑兵需要严整的队形,他们根本不是那块料,反而骑射更适合。 二丫带着正兵在打猎,相对于乱跑的辅兵,队列刻在大唐正兵的骨子里,他们习惯了互相配合,坚信只有配合才是最高效的杀敌手段,没有了队列与配合便是乌合之众。 疏勒城北,许多男人在挥汗如雨挖水渠,原本的水渠由于风沙和淤堵荒废,今年重新整修好,来年春天就能多种一屯粟米。 “天冷了,做两件新棉衣,阿墨也该穿的像样些”。 米拉向后依在他身上,高兴的点点头,有人关心冷暖是很值得高兴的事。 两个瘸子还在守着那个破栅栏一样的城门,没有进城税可收,只能无聊的捉虱子。 街上的人更多了,商铺也更多,伙计站在门口卖力的招揽客人,嘉莫也是其中之一。 “初一走了这么久,该回来了”。 米拉道:“你上回还说要几个月呢”。 烦了远远看了眼嘉莫,点点头道:“嗯,是我忘了,但愿能顺利吧……”。 刚到将军府,仇治迫不及待的说道:“出人命了!死了三个!”。 如果他不是眉飞色舞的表情,烦了还以为是城里出什么事了呢,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南边,“什么时候?”。 仇治道:“五天前,一伙人抢牲口,几个勃律小子被戳死了!二黑说勃律人要疯了,正集合人马去报仇!”。 “好!终于见血了!”,烦了兴奋的一拍手,九部联盟从柏泥部被灭后分裂,拖拖拉拉这么久终于弄出人命了,只要见血就好办了。 “不对啊,怎么没人来求咱们?”,你们打起来是一回事,得先来找大哥啊,不然怎么显示我的地位? 仇治和陆远同时翻白眼儿,“人家来求了那么多次,你除了拱火还干嘛了?”。 烦了气愤的拍着桌子道:“他们在疏勒镇地盘,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疏勒长史?还有没有大唐?还有没有……”。 仇治陆远同时捂脸,这家伙简直无耻的没有底线。 烦了一挥手道:“不行!此事不能姑息,疏勒镇要显示威严,否则一个个都要造反了”。 仇治好奇道:“你不是说今年不用兵嘛?又要打?”。 烦了撇嘴道:“谁说我要打了?是演武”。 “演武?怎么演?”,陆远好奇问道。 烦了眯着眼睛想了下,说道:“这样,给二黑去信,让他放出风去,我要亲率疏勒大军于野马川演武! 给三州兵马使下文,每州选轻骑百五十人,九月十二至疏勒听命! 一队正兵随行,再准备五十张弓,五十柄横刀,三千支箭”。 二人同时皱了眉头,“野马川……你这是要……”。 野马川在勃律两部和六部交界,烦了调集诸州辅兵跑到那里去演武,这是闹的哪一出? 老狐狸仇治先明白了他的用意,“可行!”。 东北中三州出兵四百五十,加一队正兵正好五百轻骑,沿路部落准备下不需要带辎重,对于疏勒镇来说几乎没有什么负担。 到野狐渡加上二黑手下的兵马,兵力超过七百,这七百人穿过勃律两部的地盘到野马川去演武,这就有意思了。 勃律两部是肯定赞成的,本来就要跟六部拼命,没想到大哥带领大队人马来支援了。 而六部那里可就要好好琢磨了,疏勒军只说演武,也没说征讨,那要该怎么应对?认怂还是死磕? 陆远笑道,“我明白了,你这是又要捡便宜,又要练兵,还要省粮草……”。 烦了笑道:“谁让咱家底薄呢,没办法”。 七百新兵,在大战场不值一提,但在部落争斗的战场可是很牛叉的势力,再加上勃律两部的人马和安西兵的名声,我就不信六部敢死磕。 心中不禁得意:“军事演习这事儿,只要利用好了,一点不比真刀真枪差”。 正猜测六部会做出何种反应,其实也就是会怂到什么程度,打他们是肯定不敢打的,然后就是怎么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书吏忽然拿着一道公文进来,“都护府调令”。 “调令?调什么?”,仇治打开一看,却脸色巨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陆远和烦了接过来一看,也瞬间变了脸色。 “疏勒长史杨凡,升从六品上振威校尉,半月内交割政务启程,赴任焉耆副将,飞骑尉鲁豹接任疏勒镇长史……”。 第122章 遵从调令 一纸调令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三人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仇治眉头深皱:“我对王爷说过……”。 烦了对于疏勒的重要性没人比他更清楚,不止是将军府政令和对疏勒南部的经营,单在诸部心中的地位就无可替代,他曾数次提醒王爷,疏勒没有烦了真的会乱的,现在疏勒形势一片大好,王爷前些天还在大力支持,现在却要突然调他走。 陆远很快写了道公文,详细解释烦了对于疏勒的重要性,请王爷再慎重考虑,与仇治共同署名后让信使送走。 烦了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他的心情也很复杂,疏勒镇的架子已经搭好并在逐渐稳固,只要没有大的变故,收复整个疏勒故地就只是时间问题,按他的构想,五年内就可以实现这个目标,安西能再次拥有广阔的疏勒镇,老郭为什么突然要我和鲁班对调?难道是我出力,鲁豹来摘桃子…… 三人呆坐半天,仇治叹道:“王爷的命令不会更改,咱们的苦心经营,恐怕要毁于一旦了……”。陆远点点头,闷声道:“早知这样,就不把婆娘和孩子接来了”。 烦了用力吐出一口气,说道:“你俩干嘛?鲁豹是鲁阳将军独子,在疏勒声望甚高,做的未必比我差”。 仇治摇摇头,悲观的道:“这大半年我算是明白了,治理一地与率领一军完全是两码事,杨日佑老将军出了名的宽厚,他鲁豹都待不住,来了疏勒必定要大力征伐,到时候……”。 他和陆远明白,治理疏勒看上去不难,把各部落丢在野外任他们自生自灭也行,其实西域大多数势力都用放养式的管理模式,只要能收些赋税,不闹出大乱子就万事大吉。 可是想让诸部归心,还要让他们把日子过好可就难了,这么多部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需要缜密谨慎的施令,要能耐得住性子,忍得住寂寞,恩威并施,赏罚公平,分配好处,让他们信服,期间何其复杂。 还有城里的人,他们对将军府的号令一呼百应,拼命干活儿,仅靠横刀是不可能做到的,是烦了用了许多心血才达到的局面。 如果换成鲁豹呢?他能有烦了的耐心和谨慎吗?如果他有,老郭就用不着调任了吧…… 烦了起身道:“别浪费时间了,疏勒离了谁都一样,师兄帮我回文,遵从调令!”。 师弟……”,陆远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向王爷解释?”,他没想到烦了会这么痛快的接受,甚至连争辩几句都不做。 疏勒是烦了的梦想和心血,他不想离开,更不想交给鲁豹。可是他不得不走,无论老郭为什么调他去焉耆,他都必须遵从命令,安西虚弱到经不起任何折腾,即使安西要死,也不能因为自己。 数以十万计安西兵埋身异域才守住这块地方,比起他们,自己受的一点委屈不值一提。 烦了道:“王爷有他的理由,我是安西兵,不能违抗命令!给各州兵马下文,再提前两天,我还有半个月时间,把这件事做完吧”。 走上大街,看着人来人往,半年多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残垣断壁,角落里到处都是尸体,现在这里处处焕发着生机,人们脸上带着笑容,自己不是失败者。 鲁卡正在认真的排练新戏,他的婆娘秋草坐在远处缝衣服,不时抬头看一眼她的男人,目光中是温柔的满足。 织机的“哒哒”声很有节奏,月儿正在训斥几个妇人,这丫头学什么都很快。 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米拉正拿着一小块金子在买绢布,他本打算明年试试铸造金币的,看来也只能放弃了。 “这个颜色好看吗?”,米拉把布披在身上,大声问道。 “好看”,烦了好奇问道:“你怎么看到我的?”。 米拉笑道:“不告诉你”。 走出去没多远她就发现了烦了心绪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烦了摇摇头没说话。 走进学堂,正是下课时间,孩子们在玩闹,四个老师在聊着什么,神情轻松。 安卓和刚子或许是老师当久了,身上竟隐隐有了些书卷气,还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身材修长气度儒雅,应该便是那位张公子了。 这位张公子姓张名文定,也是个怪人,出身富户,却自幼不喜弓马一心学文,在安西城被人笑话是书呆子。这家伙对玫儿一往情深,竟然跟着来了疏勒吃苦,据说老师当的很用心,在城里名声不错。 四人向他行礼,仇玫儿好奇的看着他,他好久没来学堂了,今天却突然走了进来。 “张先生辛苦”。 烦了一开口让众人齐齐愣了一下,他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敬称。 张公子忙抱拳道:“不敢”。 烦了直接道:“某想请张先生出任疏勒镇教喻,若先生有意,我保先生七品文职,俸禄不低于正兵营将”。 众人又是一愣,他竟要提拔张呆子当官。 张公子反应过来,说道:“教书育人,宣扬圣人教化,某之所愿也”。 “好!,一言为定!”。 烦了让四人站好,自己依次抱拳躬身行礼,吓得安卓和刚子连连后退,“别动!”。 一板一眼的行礼完毕,烦了正色道:“这些孩子是种子,四位先生专心把他们教好,让他们心向我大唐,此事胜过战场杀敌,务必用心,其余杂事交于我等粗人,必不教四位先生分心”。 四人看他满脸庄重,齐齐回礼道:“必尽全力!”。 “嗯,拜托了!”,烦了说完转身而去。 武人们认为对待异族不能手软,三句好话不如一巴掌,不听话砍就完了。可历朝历代对于教化从未停止,因为文明的传播,不能只靠蛮力。 这些孩子说大唐话,写大唐字,学习儒家经典,他们自然就会亲近大唐,只要能一代代做下去,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就不再是异族蛮夷,而是真正的大唐人。 转眼到了九月初十,三州兵马齐聚疏勒城,烦了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人齐齐呼喊:“安西威武!”。 第123章 郭华的故事 九月初十,烦了率军前往野马渡,这一天也是焉耆镇守使杨日佑过寿的日子。 作为王爷的结拜兄弟,镇守铁关城几十年,人称不动如山杨日佑,这个名号是夸奖,以几千兵马扼守铁关,使安西东路无忧。 同时却也是讽刺,作为大唐武将,善守算不上什么好名声,不动如山有时也可以理解成缩头乌龟的意思。 毕生心血的经营使铁关防线固若金汤,也使人们会经常忘了这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东线的稳固,也就忽视了他们的功劳。 老杨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王爷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他也满足于自己的成就,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安西兵想要战功,总是守在堡寨里自然战功就少,怨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几十年来老杨极力安抚将士们,像对待自己的子侄一样,准备最好的器械,充裕的粮草,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将士们对老杨敬重,一直都还能忍得住,直到鲁豹来到这里。 鲁豹是鲁阳将军的儿子,性情豪爽,武艺高强,老杨手把手的教他军中事,期待着他能接替自己的位置,自己就能卸下这副扛了一辈子的重担了。 当鲁豹提出想去东四堡的时候,他没犹豫便答应了,身为大将当然要了解最前沿的战事,可惜事情发展大大偏离了他的预期,鲁豹竟率领骑兵冲进了西州腹地。 老杨苦口婆心的告诉他,铁关城最需要的是稳妥,只要守好堡寨便是对安西最大的支持,你杀的吐蕃官吏并不全是从贼的恶人,他们中许多是心向大唐的,只是被逼无奈而已。 鲁豹却毫不客气的反驳,只要接受吐蕃人官职,就是安西的敌人,这种人死不足惜,铁关城一味死守只会贻误战机,应该用骑兵主动出击,使敌人疲于应对,我若是败了,甘愿受军法,许多人站出来支持鲁豹,说他有乃父之风。 军中最讲赏罚分明,老杨只能给鲁豹升了一级,可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要快的多,也猛烈的多。 焉耆军沉寂太久了,他们被骂了太久的缩头乌龟,当鲁豹出击带回了财货,升了官职,军将们再也按耐不住,纵兵冲入西州开始烧杀抢掠,一次次满载而归,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行列,松懈的西州处处哀嚎…… 几封书信很快来到老杨手中,几个西州的老朋友毫不客气的问他,是不是不再顾念故人交情了?想要同室操戈便宜吐蕃人吗? 不能再等王爷出手了!必须把这股歪风刹住!再这样下去,西州的几大族为了自保只能彻底投靠吐蕃人。 趁着过寿的机会,老杨打算跟几个有威望将校好好谈一谈,如果他们再执迷不悟,就只能杀鸡儆猴了。 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他的预料,酒宴刚刚开始,还没等他开口,二十多个将校一起跪地请求,鲁豹出身名门,深通谋略,请老将军委其重任,让他掌关东二十四堡…… 老杨看着面前亲手提拔的这群年轻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自己待他们如子侄,他们竟联合逼迫自己,一阵无力感袭来,让他深感疲惫。 二十多个将校,代表了军中很大一部分人,老杨知道自己终究晚了一步,他们想要荣耀战功,想要奴隶财货,他们知道自己要制止,所以先一步发动。鲁豹作为鲁阳将军的独子,作为深入西州的第一人,很适合做这个头领。 作为军中宿将,老杨很清楚,自己的犹豫已经铸成大错,现在的选择只剩下两个,要么接受他们的请求,要么大开杀戒把参与的人清洗掉。 两杯毒酒,只能选一杯喝下去。 犹豫的时间并不长,焉耆镇守使杨日佑轻叹一口气道:“传令,晋鲁豹铁关城副将,掌关东二十四堡军务,都起来吃酒吧”。 “遵大将军令!”。 军将联合逼迫主帅就范,简直奇耻大辱,可老杨的选择是做这个窝囊的主帅,因为他不想亲手杀掉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下属,他们都是自己的子侄,是大唐子弟,他真的下不去手。 自己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们是年轻人,年轻人求战不是错,罢了,或许我真的老了…… !!!!!!!!!!! 郭华睡了一觉,又梦到了她,她还是那样温婉可人,牵着儿子的手,目光里有些埋怨。 躺在院子里,看着满地黄叶,郭华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轻狂放荡,天下万物皆为草芥,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手里拿一本孟子,静静的站着面前,眉头轻皱,“公子请让开”。 轻狂少年痴呆一样站着,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自己被所有人追捧,她却只想离开。忍不住凑过去,却被她随口一句诗羞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快,不服气的郭华就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诗词文章,在她的面前犹如孩童,就像个到处炫耀小聪明的小丑,她却是个优雅内敛的大师。 一次次凑过去讨好,一次次惨败而归,郭华辗转反侧,痛苦挠墙。终于,他福至心灵想到一个绝招,想起自己那次的聪明,郭华忍不住嘴角上扬。 聪明才智比不过她,就不跟她比聪明才智,郭华决定发挥自己的优势,跟她比不要脸,事实证明聪明的人就怕不要脸,她被羞的脸色通红,手足无措。 郭华扛着木牌,向四周连连抱拳,“多谢,多谢,多谢诸位,别忘了来吃喜酒,礼金就不用带了……”。 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呸”一声,哈哈大笑。 她终于为自己穿上了嫁衣,那一刻,轻狂小子郭华拥有了全世界。 郭华变成了小药师,被所有人真心拥戴,父亲私下里常说:她有宰辅之才,胜你十倍。 郭华不要脸的大笑,她再厉害也是我婆娘。 儿子出生,父亲笑的合不拢嘴,当着所有宾客宣布,小四有些模样了,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先去找他,别耽误我哄孙子。 她提出一个方略,安西不能困守四镇,可以联合回纥收复西州,把西州让给回纥一半,然后向南直插河湟,从那里打通与大唐的联络,只要能得到大唐的少量支持,安西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一切都很顺利,回纥答应全力助战,西州几大族也愿意配合,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带兵去平个小叛乱,只离开了几个月而已,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聪明伶俐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然后她也倒下了…… 郭华傻了,眼前的一切仿佛幻觉,一定是哪里出了错,都不是真的,喝醉了以后她和儿子都在身边,睡醒了却不见踪影…… 太久了,自己耽误的太久了,痛苦了这么多年,让她等了这么多年,也难怪她埋怨。 该去陪她和孩子了…… 第124章 勃律两部(一) 悟能大师要在野马川演武的消息传开,产生了巨大影响,许多部落闻风而动,凑出青壮赶来助战,上回跟着大师去的部落既得了面子又拿了好处,这回咱们说什么都要露个脸,来的人越来越多,造成一个后果,别的部落都去了,咱们不去?你就不怕大师对咱们有看法…… 烦了告诉他们,我是去演武,不是去打仗,你们回去吧,各族长纷纷拍着胸脯道:俺们主要是来聆听大师教诲,顺便跟着长长见识…… “就是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烦了无语,“你们愿意跟就跟着吧……”。 这帮人里,有想捡便宜的,有想套近乎的,有想混吃喝的,有想表现一把的,当然了,也有是真心来帮忙的。 都是轻骑,前进速度很快,九月十三到达野狐堡,诸部人马已经接近五百,好在他们都自己背着吃食,不然光吃饭就是大问题。 裴二黑咋舌道:“这么多人……”。 烦了笑道:“甩不掉,非要来,你这收拾好了吗?明天一早赶紧出发,不然后边还有”。 二黑道:“早收拾好了,那俩勃律族长正等你呢”。 烦了一愣,“不是跟六部拼命的嘛?怎么跑这儿来了?”。 二黑道:“本来打算拼命,听说你要来就停了,人马都在野马川等着呢,他俩今天刚到,说是来迎接你”。 烦了一阵挠头,本想着带领人马去野马川闪亮登场的,事情好像有点跑偏,偏点就偏点吧,大差不差就行。 “叫他们过来吧”。 时间不长,两个族长小跑着过来,趴到地上喊道:“见过大师……”。 “见过大力金刚尊者……”。 烦了皱眉一阵嫌弃,就特么俩人都喊不齐…… “起来吧”, 俩人恭敬起身,满脸陪笑。 烦了道:“某答应为尔等做主,此次你们被伤了人,某带人来给你们主持公道,可曾失信?”。 二人忙道:“谁不知道大师一言九鼎?小的深信不疑,多亏大师,小的们才能活命……”。 烦了矜持道,“尔等终究不在界内,也不好带太多人马,来的又仓促,未能带齐粮草……”。 “大师来为小的们主持公道,粮草自然是小的们准备,哪能让大师费心?”,二人十分上道。 烦了点点头,“也好,你二人速速回去准备粮草,明日拔营”。 “明日……”,二人一愣。 烦了道:“早去早回,疏勒还有公务”。 二人忙道:“遵大师号令,小的们这便回去准备”。 看他们匆匆去了,二黑笑道:“你这一会儿恨不得他们拼命,一会儿又来给主持公道,一会儿有界,一会儿没界,到底哪句是个准儿?”。 烦了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要的就是这个火候”。 胡子道:“反正怎么都是你有理”。 烦了一拍巴掌,“没错!怎么都是咱们有理,你们看着吧,这俩人若是够聪明,咱们的石碑就得被偷”。 朱勇怒道:“敢偷安西的东西,作死!”。 烦了笑着摆摆手道:“哎,不能这么说,安西家大业大,不差一块石碑,再说人家又不是不还”。 第二天点齐兵马出发,七百轻骑虽然甲胄不算齐全,但器械皆是安西兵的制式装备,加上士气高昂,至少看上去很是威武。 后边也不知道多少个部落的人马跟着,粗略看已经超过了五百,烦了把他们通通归为后军,让楚沅刺史统一管束,那厮腆胸迭肚的正在耍威风。 到了石碑处,果然看不到了,烦了不禁点头,能在这个乱世活下来的,确实没有一个是傻子。 勃律两族长很用心,沿途杀牛宰羊准备的十分周到,悟能大师都说了早去早回,意思就是你们好好伺候着,反正也吃不了几天。 九月十七过午,大队人马赶到野马川,勃律两部已经给准备好了营地,虽然有些粗糙,但悟能大师并没怪罪他们。 野马川地势西高东低,中间小河水流平缓只有膝盖深浅,向东流入大漠。六部人马在对岸,勃律人与安西兵的营地沿北岸摆开,至于双方的距离,仅有两千步…… 两边都在小河取水,丢石头都能砸到,这种玄幻的对阵方式就是部落争斗的常态,通常没有任何套路,就是见面硬怼。 率领众人登上高处,朱勇一眼看到了河岸处新埋的石碑,“还真给还回来了!”。 烦了笑着向两个聪明人点点头,“此事过后,选青壮五十去野狐堡,充入辅兵”。 二人同声道:“遵大师号令!”。 今年一整年都在提心吊胆,不知道熬死多少脑细胞,自从被踢出联盟,更是每天战战兢兢,成宿成宿的失眠,今天终于扑进大师的怀抱,想起种种委屈,二人泪洒当场。 从此刻开始,疏勒镇实际控制区到达野马川,勃律两部正式成为大唐子民! 除了勃律人,最高兴的莫过于野狐州诸部,特别是楚沅部和几个靠南的部落,他们也从前沿变成了后方,从此不用担心有人抢他们的粮食牛羊了。 胡子眯眼看了一会,“能有个七八百号人”。 烦了点点头,跟他估计的差不多,按部落人口的比例,去掉女人孩子和老弱,真正能上阵拼命的男人不会超过五分之一,对面六部中靠北的几个部落能出多一些,再靠南的则不会倾巢而来,所以他估计也就能凑出这些人马。 除了人数劣势,六部的战马器械更是不值一提,木弓骨箭,劣刀木矛,与跟着来的诸部人马相比都明显低一个档次。 捏软柿子的机会来了!这时候再不表现一把就是傻子了,诸部族长一阵叫嚣。 “大师稍歇,小的先去杀一阵!”。 “我部愿意做前锋!挫贼人锐气!”。 “冲过去砍了他们!”。 “把他们的女人抢回来献给大师……”。 “对!大师就喜欢死了男人的……”。 第125章 勃律两部(二) 从悟能大师决定野马川演武,这场仗就注定打不起来了,六部更怕的是安西兵演着演着玩真的,若不是大师的信用一向良好,他们还不一定做什么打算。 看着勃律人把石碑埋到河岸处,六部反而放下心来,例子就在眼前摆着,看来大师确实没打算来真的,当对岸人马越来越多,他们马上决定派使者,毫不意外,最靠近野马川的两个族长顺利当选。 看着器械精良的安西兵,两位族长差点尿了,好在悟能大师很和蔼,热情的招待了他们,还说:疏勒两部已经归顺大唐,你们以后好好处,别再有什么冲突,否则我会不高兴。 两位族长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说一定遵从大师号令,大师的健儿演武辛苦,我们愿意敬献牛羊劳军。 九月十八,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战鼓擂响,一队队安西辅兵列队而出,盔明甲亮,刀枪耀眼。跟随而来的部落与勃律人齐声叫好,声震原野。 烦了皱眉道:“还没开始呢,喊个什么劲……”。 对岸也是倾巢而出在河岸看热闹,一个个倒是没有多少紧张神色,大师都说了,只演武不拼命。 “去,叫对面的族长过来,离那么远怎么看的清楚?”。 时间不长,六位族长来了,恭敬行礼,站到旁边,事情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味儿。 烦了无声而笑,大唐的威压,自己的信用,他们的惶恐以及不断突破的底线,加到一起促使出这个看似荒唐的结果。 “掠阵!”。 一伙辅兵冲出,从木靶阵前掠过,箭雨激射而出,“咄咄”声不绝于耳,烦了不禁点头,比当初自己那帮兄弟强多了。 “掠阵!”,又一伙骑兵冲出…… 一队队骑兵掠过,几十个木靶上很快扎满了羽箭,欢呼声响彻云霄,对岸却鸦雀无声。 等辅兵依次演练后,一队安西正兵压轴出场,顶盔披甲的骑兵,严整的队列,闪着寒芒的长槊,野马川两岸已鸦雀无声。 安西兵习惯沉默,胡子和二黑带队催动战马。 “疾!”。 胡子当先“砰”一棒把木靶砸的粉碎,长槊捅在木桩上挑飞,横刀抹过…… “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北岸几千人放声呼喊,六位族长脸色惨白。 军演完成,诸军收兵。 烦了笑道:“诸位,看我安西军容如何?”。 “好!”。 “大唐天兵威武!”。 “安西精锐天下第一!”。 诸部族长红光满面,纷纷说着蹩脚的夸奖。 “嗯?”,烦了又看向六部族长。 六人僵硬的咧嘴笑笑,“大唐天兵威武……”。 “威武……威武……”。 烦了道:“既知天兵威武,日后行事便需谨慎,莫要袭扰我大唐子民,免得刀斧加身时后悔!”。 六人唯唯道:“自然不敢,大师放心”。 烦了点点头,叫出勃律两部族长,说道:“尔等都听到了,六部答应不扰疏勒百姓,若有食言处,快马报于我知,安西兵给你们做主!”。 众族长瞬间挺起胸脯,特别是勃律两部更是腆胸迭肚,大师真是够意思…… “好了,便到此吧”。 六部族长刚待要走,来做使者的那位却小心问道:“大师,劳军的牛羊……”,别人能忘,他可不敢,万一被按个不敬的名头就完蛋了。 烦了皱眉道:“要不就算了吧,你们也不容易……”。 还没等那人感谢,楚沅刺史劝道:“大师,他们对大唐一片恭敬之心,不收恐怕不合适吧……”。 诸族长纷纷道:“就是嘛,看在六位族长一片赤诚,大师还是勉为其难收下吧……”。 “是啊是啊……”。 悟能大师为难许久,终究还是顺应民意,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就随便献些牛羊算了”。 六族长恨不得把诸部族长当场弄死,大师都说不收了,你们为了自己得好处拼命架秧子,现在大师话说出口了,说啥都没用了。 小心问道:“那个……大师的意思是献多少……”。 烦了皱眉道:“我堂堂疏勒长史,看得上你们那点牛羊吗?你问问在场的诸位,我有没有收过他们一只羊羔子?”。 “没有!”,楚沅刺史立刻站出来道:“别说收,我们的还欠着大师的牛羊呢,年初的时候大师做主给我们分的牛羊,借一换一,除此之外我们光拿好处,一粒米都没孝敬大师,真是惭愧……”。 “没错!这事不能提,提起来小的真是愧疚……”。 “大师还把部落里的妇孺都带去城里养着……”。 “人家大师就喜欢死了男人的……”。 “住嘴!”,烦了忙打断那个蠢货,回头对六族长道:“你们愿意献多少就献多少吧”。 六族长刚要感谢大师大度,烦了却又道:“这事儿还是看你们心意,觉得我这个长史能值多少,就献多少,好了,去吧,”。 六族长失魂落魄的离开…… 悟能大师演武圆满结束,第二天便拔营返回,勃律两族长一路恭维着送到了野狐堡,后边传来消息,六部献牛八百头,羊三千只,悟能大师表示,六部族长还是很会做人滴。 把诸族长叫到面前说道:“两部新附,家底薄一些,牛羊留下一半,另一半楚沅族长给你们分了吧”。 “大师!”,楚沅上前跪地道:“我等多受大师恩惠,无以为报,本想这次能出些力,不想大师慈悲放过了他们,只是这牛羊万万不能收了”。 诸族长纷纷跪地道:“万万不敢再收了,若是再收,岂不叫人笑话我等贪得无厌?”。 “属实不能再收大师恩赐”。 “请大师收回号令……”。 诸族长虽然狡猾也贪便宜,但他们不是见利忘本的傻子,悟能大师一次次给他们好处和便利,从来没有要过一点回报,可拿好处这事儿要有限度,贪得无厌是要受天谴的。 烦了让众人坐下,叹道:“两部新归附我大唐,暂归裴校尉治下,若有事便找他做主”。 两个族长忙参拜二黑,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要知道裴校尉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唐人,有这位给撑腰,以后咱们谁都不用怕了。 烦了又道:“牛羊给你们,你们便收下,该出力出力,赏赐该收也要收,一码归一码”。 众族长纷纷道,“大师,小的们知足了……”。 “好了”,烦了打断道:“我说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句话耳熟,但众族长的心情却大不一样,纷纷行礼道:“大师仁慈慷慨……”。 烦了和二黑亲自送勃律两族长离开,“回去吧,把族人安顿好,牛羊送到楚沅部,好好过日子”。 “大师……”,两位族长跪地痛哭道:“恨早不归大师麾下……”。 老哥俩是真的懊悔,早知道这样,早把石碑给挪到野马川了,白白被欺负了大半年。 烦了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快些……”,话说一半,忽然“哎呀”一声,拍着额头道:“忘了,忘了件事”。 二族长疑惑问道:“大师忘了何事?”。 烦了懊恼道:“光顾着赏赐,你们还伤了三条人命呢,该叫他们赔些牛羊才对,唉……”。 两个族长边走边商量,越商量越觉得不对,对呀,我们还死了三个人呢,虽然得到许多牛羊,可那是大师的赏赐,他们应该赔啊…… 二黑已经明白了烦了的用意,看二人走远,低声道:“他们会闹吗?”。 烦了轻笑道:“你觉得人能不贪吗?”。 第126章 幸运的初一 以疏勒镇的实力,收复野马川以北地盘并不难,想把两部完整留下则有些难度,想要不费任何代价,把两部完整收归疏勒,还要让他们真心归附,还要不吓到对面的六部,还要诸部都信服夸赞……那可就难了。 势力扩张要伴随流血,这是西域人的共识,安西兵的战力也没人敢怀疑,可疏勒拓地两百里,两部归附疏勒,竟然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仿佛烦了只是随便走了一趟,大家高高兴兴看了场演武就结束了。 仇治赞道:“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好手段!”。 陆远道:“布置这么久,只收回两部,有些不值”。 仇治摆手道:“不是这么算的,这两部开个好头,后边就好办了”。 陆远一想也是,对于安西来说地盘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徐图进行,遇到的抵抗会很轻,南边六部很快就会变成疏勒人,再往南的十一部也跑不了,到时整个疏勒镇会有超过四万的百姓,每年能缴纳大量粮食,能轻松拉起数千兵马,可是…… “不知道鲁豹能不能耐得住,可千万别把这大好局面毁了……”。 九月二十二,烦了让诸州辅兵各自回驻地,自己带着一队正兵回城,往日里忙碌的疏勒城今天却没什么声音,正在疑惑间,在城门处便看到了仇治和陆远,以及他们身后满街沉默的人群。 “这干嘛呢?都哭丧个脸,办丧事?”。 仇治道:“都知道了” 得知调令后他马上就下令保密,别人倒是没漏,反而一向靠谱的陆远郁闷之下喝醉了,他婆娘知道后哪忍得住,结果全城都知道了…… “陆师兄你……”,烦了哭笑不得,“算了,反正早晚都要知道”,走向沉默的人群,喊道:“都在这干嘛?不用干活儿了?”。 人群仍在眼巴巴看着他,却没人说话。 “去!该回家的回家,该干活儿的干活儿去!走!”,烦了挥手道。 “大师”,一个俘人工匠向前一步,问道:“大师,他们说你要去焉耆,是不是真的?”。 烦了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目光,心中热流涌动。他不想让他们失望,可他没有办法,只能老实点头道:“是真的!”。 “大师……呜……”,人群瞬间哭声一片…… “住嘴!”,烦了大喝道:“哭个屁!老子升官你们哭什么丧!”。 那工匠双目含泪,颤声道:“大师……几时动身?”。 烦了深吸一口气,“后天……”。 “大师……不能啊……”。 不理睬满街哭声,来到将军府内,一阵阵心烦意躁,仇治和陆远默默坐下,也半天沉着脸不说话。 烦了干咳一声道:“我明天动身,疏勒镇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仇治和陆远默默点头,只能提前走,真要等到后天,不定会出什么事。 烦了道:“我在南边埋了钉子,让勃律人欺负他们,那边来人就拖着,六部的北边三部撑不住,很快就得来求咱们,让他们自己挪石碑,剩下三部的时候先别管,去联络十一……”。 “烦了”,仇治打断他,“别操心这边了”。 烦了道:“如果鲁豹要用兵,千万拦住他,把六部逼急了必定要与十一部联合,如果于阗的吐蕃人再插一手,收复疏勒将遥遥无期……”。 他想把自己的策略留下,却再次被打断,陆远道:“不用说了,鲁豹不会用的”。 烦了怒道:“你们两个还拦不住个鲁豹吗?”。 仇治叹道:“烦了,杨日佑将军如果能管得住他,王爷就不用调他来疏勒了”。 烦了颓然坐下,默默点了点头。 仇治和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老郭前些日子还在大力支持疏勒,证明自己干的没问题,既然自己没问题,那出问题的就是鲁豹了。 既然杨老将军都压不住鲁豹,仇治和陆远也肯定不行,鲁阳将军的光环实在太大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烦了不喜欢鲁豹,恨不得砍死他,可他却不能那么做,因为在唐人眼中,艾莎是胡人婢女,即使自己再喜欢她她也依旧只是个胡人婢女,鲁豹是鲁阳将军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再混蛋,只要他不触犯安西的军法,就没有人能动他。 本想把疏勒的事交代好,走也能安心一点,现在想想是纯粹多余。 走出将军府时已近黄昏,街上的人依旧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烦了心情更差,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不负责任的爹,要抛弃可怜的孩子。 走进家门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笑声,这个院子可能是整个疏勒城里气氛最快乐的,因为这里的人不用担心他的离开。 “初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烦了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初一竟然回来了。 “主人!昨天就回来了”,初一连忙见礼。 烦了打量一圈,虽然有些风尘之色,但明显没吃多少苦头,“坐下,说说,你到哪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按计划是到于阗拿金子买丝绸,只要买回丝绸就能卖到葛逻禄去挣大钱,这小子一路真的跑到了于阗,刚到就被吐蕃的于阗将军给抓了。 想想也是,横刀在部落间好使,吐蕃人可不怕,“然后呢?”。 “然后那个吐蕃贵人就给了我五驮丝绸,让我回来了,还给了一块令牌,让我下次多带金子去”。 “遇到什么危险没有?”。 初一摇摇头道:“没有,听了主人名号诸部都没为难,倒是遇到一回大虫,险些坏了性命”。 烦了摸着下巴琢磨一下,想想还真有点意思,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还是有点用的,六部和十一部不想撕破脸,没有为难初一,于阗人对安西一直有好感,倒是那吐蕃将军有点意思,很有商业头脑。 于阗本就出丝绸,这些年战乱不休,价钱高不到哪去,而黄金是硬通货,看来这位将军并不在意初一的身份,只看中他能不能带来金子,行吧,挣钱嘛,不寒碜。 “干的不错,下回别干了”。 初一看他心情不差,跪在地上道:“主人,小的有个事儿……”。 烦了道:“起来,不就是跟嘉莫的事嘛,只要她愿意就行,我又不是他爹,下回有什么事直接说,别搞的我提心吊胆的”。 初一愕然,“主人,你答应了?”。 烦了道:“没出息的样,我走之后,这个宅子送你们,本打算给你们操办婚事的,还是你们自己办吧。 初一,月儿要随我去焉耆,这边的买卖也给你了,待手下要宽厚,多给他们好处,他们也愿意给你出力。 以后出门机灵点,有事先保命,如果活不下去,就带着嘉莫去山北,阿热会照应你”。 一番话让屋内为之一静,初一流泪道:“主人,初一愿意随你去焉耆”。 烦了摇摇头道:“这里好不容易做下的局面,丢掉太可惜了,听我的就这么办”。 又扭头道:“米拉,我不知道焉耆会是什么样子,你若愿意,可以带阿墨去找古丽,我……”。 米拉打断他道:“不是说好了养我七年的嘛,再说哪有师父丢下徒弟的?”。 阿墨大声道:“师父,你去哪我就去哪!”。 烦了点点头,这母子俩离开自己确实不太好过,算了,就这样吧,哪的黄土都一样埋人。 “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出发!”。 第127章 什么都没说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安西兵的形象冷硬,沉默,他们总是沉默着杀人,沉默的埋葬兄弟,沉默着死掉。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惊慌,也从来听不到他们说甜言蜜语,如果惹到他们,他们就会一刀砍过去,如果惹到他们的是自己婆娘,他们通常会把她按到炕沿上用鞋底狠狠的抽…… 安西兵不喜欢腻歪,不屑于矫情,能活就活,说死就死,留的干脆,走的洒脱,都一心做个爽利人。 烦了是安西兵,他也不喜欢腻歪,所以他决定提前一天走,省的到时候哭哭啼啼,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让骆驼等在外边,独自走进鲁卡的小屋,那两口子正要吃饭。 两夫妇招待他坐下,鲁卡问道:“吃了没?”。 烦了摇了摇头。 秋草起身去做饭,鲁卡埋怨道:“早来一步多好,又多烧不少柴火”。 烦了道:“没事,够烧了”。 又打量着四周,收拾的很齐整,看得出来秋草是个勤快婆娘,点头道:“这间屋子不错,可惜你以后不能住了”。 鲁卡面色一变,探着身子好奇问道:“你要杀我,为什么呀?”。 烦了道:“你两口子若是跟我去焉耆,我就不杀你”。 鲁卡知道他是认真的,却依旧摇了摇头,说道:“我和秋草发过誓,哪都不去,死也要死在这间屋里”。 烦了点点头,“行,先吃饭吧”。 秋草熬的粥不错,咸菜也腌的好,咸淡适中,很脆爽,烦了边吃边夸,“好手艺,真不错,再来一碗”。 鲁卡接过碗递给秋草,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烦了夹起一根咸菜“咯吱咯吱”嚼着,“今天”。 秋草把粥放到烦了面前,默默坐到鲁卡旁边,主动握住他的手。 鲁卡是个有修养的人,不会打扰别人吃饭,一直等到烦了吃完,秋草收拾桌子的时候才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杀我”。 烦了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劝道:“鲁卡兄,跟我去焉耆吧”。 鲁卡轻叹一口气道:“这里有我的罪孽,也有我的家,我哪都不去”,秋草默默坐到他身边,两口子都并肩低头,看上去很般配。 烦了握住长刀,“没想到我用这把刀第一次杀人是杀朋友”。 卡鲁抬头道:“杨兄弟,如果我不是吐蕃人,你会杀我吗?”。 长刀缓缓拔出,烦了道:“无论你是什么人,不跟我走都要死”。 鲁卡低下头,“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烦了不想杀这个朋友,可他非杀不可,鲁卡能让疏勒城的人哭,也能让他们笑,能让他们愤怒,仇恨。无论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量,都不能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 长刀抽出大半,骆驼却忽然跑了进来,“大师,将军让你马上过去,都护府来人”。 烦了还刀入鞘,边走边道:“看着他们,不许出这间屋子!”。 来到将军府,来的人竟是武三郎!忙上前行礼,“武师傅!”。 武三郎拿出一封公文道:“王爷令:调令收回!杨凡即日起掌疏勒镇军政事!”。 仇治和陆远同时呼出一口气,“王爷英明!”,从烦了要调任的消息穿出,疏勒城里人心惶惶愁云惨淡,没想到一向说一不二的王爷竟在最后关头收回了调令,真是柳暗花明。 不但撤回了调令,还让他掌疏勒军政,成为疏勒镇的实际老大,仇治早就为此向王爷建议过,这次调动没成,反而促成了这件事。 武三郎又道:“王爷另有密令给烦了!”,仇治和陆远一愣,忙拱手退出,时间不长,街上传来欢呼声,疏勒城仿佛在一瞬间又活了过来。 调令取消,烦了没有丝毫高兴,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否则老郭不可能收回命令。 屋内剩下两个人,武三郎从怀中拿出四份公文放到桌上,“王爷让你看的”。 烦了依次拿起,一份来自鲁豹,两份来自杨日佑老将军,还有一份来自延城。 鲁豹与一众校尉上书以攻代守……骑兵深入西州……杨老将军上文请功,背面却写着把他与自己调换…… 九月初十,老将军寿宴,二十多个将校当众为鲁豹求官,老将军答应……并以年老,请罢焉耆镇守使…… “砰!”,烦了一拳砸在桌上,怒道:“杨老将军糊涂!糊涂!”。 在王府的时候他曾跟老郭讨论过经略西州的可能性,最终结论是以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做到。 驻守西州的主帅尚恐热乃是吐蕃名将,与大多数吐蕃将领不一样,他平生最敬佩的人是大唐太宗皇帝,作战风格也学太宗,没把握时全力防守,不给对手破绽,一旦发现战机便会倾力进攻,给对手致命一击。 这样一位对手再加上五万吐蕃精锐,焉耆总共只有五千兵马,铁关城正兵辅兵加一起还不到四千,这样的对比,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 老杨镇守铁关城一辈子,不可能不知道其中轻重,他竟然让鲁豹和一群红了眼的莽夫裹挟到一起,竟然被他们当众逼迫,最后还答应了。 还有那个看似合理的战法,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吐蕃人几个换一个安西都换不起,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西州汉人因为远离中原,宗族意识极强,这群蠢货冲进西州烧杀抢掠,这种事情开了头只会越来越疯狂,这等于在逼着西州汉人成为安西的死敌……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啊……”,烦了痛苦的闭上眼睛,杨老将军的一时心软,恐怕要铸成大错了。 烦了已经完全理解了老郭的用意,老头子知道鲁豹他们可能会闯祸,想把他调来疏勒,即使闹出一些事也不会有严重后果,让自己去焉耆帮杨老将军压住那股邪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把火烧的实在太急了,鲁豹引燃了焉耆兵的狂躁,竟然联合起来逼迫老杨,结果他坐到了铁关城副将,正式成为主站派头领,调动也只能终止。 “王爷作何打算?”。 武三郎道:“王爷本打算亲自赶去焉耆……”。 “好!”,烦了一拍大腿,老头子毕竟是老头子,看的很准,这时候只有他亲自出马才行,赶过去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快刀斩乱麻解决麻烦。 “本打算?没去?”,烦了回过神,这事越早平息越好,怎么还不去呢?武三郎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示意他看第四封来自延城的公文。 烦了拿起一看,瞬间呆住,“郭老四病危……”。 武三郎道:“王爷接到信就病倒了,旭子已经赶去延城”。 烦了双手捂脸,一阵天旋地转,郭老四病危,王爷病倒,旭子赶去主持延城,焉耆那边只能听天由命…… 武三郎道:“王爷让我拿公文给你,其余什么都没说”。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王爷不是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说了”。 靠在椅子上看着顶棚,无力说道:“武师傅回去告诉王爷,让他不用着急,我马上去看他……”。 !!!!!!!!!!!!!! 安西焉耆镇,古之焉耆国,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东西三百五十里,南北一百五十里,最大的城位于盆地正中,叫员渠城,而最有名的便是城南那个巨大的湖,古代称近海,焉耆人则称海子,盛产大鱼,蒲苇,盐等,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 这些跟新任铁关城副将鲁豹没什么关系,他是安西兵,眼中只有敌人,其余一切他都不关心。 他有骄傲的理由,自从组建骑兵后不断出击,吐蕃兵马步步退缩,根本不敢迎战,据说已经退到了西州城,把半个西州都让了出来。 现在他正在交河县城内,二十多年了,他是第一个拿下西州城池的安西将领,当然有理由骄傲。 其实并不难,只需要让几十个老兵乔装混进城夺下城门,埋伏的骑兵一拥而上,交河县城就这样被攻破了,杀光不多的守军,冲进富户家里,冲进店铺,冲进库房…… 这是他们应得的,他们奔袭而来,英勇奋战,应该得到好处,至于城内那些汉人,他们只是吐蕃人的走狗,活该被杀,被抢! 几千口的交河县城处处火起,大街上尸横遍地,吐蕃县令马居一家十七口已经全数伏诛。 呵呵,高昌马家的二公子?给吐蕃人卖命,就活该死全家! 抬头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吹号!”。 “呜呜”的号角吹响,焉耆兵从城内各个角落走出来,包袱里满满的金银绸缎,还有的边走边扎着裤腰带,嘴里抱怨着将军太性急。 “走了!回家!”。 “走喽,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第128章 老郭的嘱托 关于冷兵器时代的行军速度,这里做一下简单的解释,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兵书记载步卒日行三十里,骑兵也快不了多少,有人会疑惑速度太慢,其实行军,特别是境外长途行军,除了要面对各种地形(平原,山地,草原,沙漠,高原,湿地等),还有随时面对各种天气。每天埋锅造饭,安营扎寨睡觉(人不能长时间吃冷食露宿野外,否则会有大量士卒生病),以及早晨收拾营寨车驾出发,这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 冷兵器战争是纯粹的体力活儿,行军要携带兵器铠甲弓弩箭矢,还有干粮水囊,衣服被褥,饭盆磨石等零碎,这些东西加一起分量不轻,将领不能把士卒体力耗光,因为要应对随时会来的紧急情况(扣扳机和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抡大刀,所需的体力不可同日而语),事实上长途行军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例非常高,有大量士卒和民夫并不是死于敌人,而是死于营养不良,水土不服,过于劳累,严寒阴雨等因素导致的疾病。 所以古代行军,以当时的路况,去掉阴雨天等特殊情况,平均日行三四十里真的不慢。 骑兵的情况也差不多,战马不是摩托车加上油就能无限跑,需要静心喂养护理,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长时间行军会使大量战马废掉(有马蹄铁也一样,战马掉膘很快,耐粗饲远不如骡子和驴),要保护战马还要等待后方补给,使得骑兵长途行军速度并不快(单比长途行军,步兵的速度甚至要胜过骑兵)。 还有一种情况比较特殊,就是长途奔袭以战养战,这种战法不能说好不好,只是执行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不但需要将领胆大心细会带兵,还要手下士卒够精锐敢拼命,更重要的是要对手配合。要敌人组织能力低下,战斗力弱,有战马可以供你俘获更换等。(我们的祖先不是傻子,我们能想到的战略战术他们通常都能想到,现代人没有身处那个环境,没法全面了解他们所面临的困难) 以上是指携带辎重境外作战,境内行军则要简单的多,沿途若有人给准备好营地粮草,行军速度能成倍增加,轻骑如果摆脱后勤辎重的束缚,有充裕的战马可以更换,日行几百里不在话下,比如常见的军情六百里甚至八百里加急,就是通过驿站不断换马达到的。 当然了,影响行军速度的因素还有士卒精锐程度,将领指挥水平,军心士气等,不做一一解释。 知识点讲完,我们继续说故事。 元和三年九月二十六傍晚,烦了赶到安西城,三天跑了六百里,随他一起来的两百轻骑留在西关休整换马,他则径直去往王府。(对速度有疑问的参考上文) 王府门口两个人在等他,一个佝偻老头儿,一个明艳的少妇。 烦了跳下马向郭秀儿抱拳行礼,“嫂嫂”。 郭秀儿忙侧身接半礼,“烦……”,烦了却没再看她,而是扭头问老鬼:“鬼叔,王爷还好?”。 老鬼道:“吃了药,刚还问你到了没有,快进去吃碗热酒暖暖身子”。 烦了扶刀而行,老鬼走在侧边,郭秀儿数次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府中下人纷纷向他行礼。 身份带来许多改变,他已不再是那个被抬进王府的小傻子了,而是名声远扬的疏勒镇主将,现下安西多舛,王爷病倒,旭子去往延城,赶来的烦了更显尊贵。 看着熟悉的景物,他却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小傻子,因为做小傻子能有偃月馄饨吃,脚步越走越慢,看到艾莎住的小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咯嘣”一声响,咬牙声在寂静的黄昏中如此清晰,郭秀儿身子一颤,老鬼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烦了,王爷的院子在这边”。 “嗯!”,任由他半拖半扶的进入老郭小院,郭秀儿刚要跟随进去,烦了头也不回的道:“嫂嫂先去歇息,某与王爷说两句话”。 老鬼无声退去,烦了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已经掌灯,桌上摆着酒菜,还有老郭的佩刀和一封公文。 老郭躺在榻上睡着了,烦了静静坐在旁边端详着这位大唐的武威郡王,几个月没见他又老了不少,须发雪白,皮肤松弛,脸上黑斑比比皆是。这个老头子的一生足够精彩,却也足够倒霉,新婚挚爱远在大唐,硬扛着残破的安西大半辈子,当得知仅存的儿子也要先他而去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让武三郎去疏勒,却什么都没交代,就是希望烦了能来帮他,烦了无法拒绝。 扫了眼桌上的酒菜,烦了起身来到厨房,扎上围裙开始做烩三鲜,那个默契的搭档已经不在了,他只能自己忙碌。 “烦了……我……”,郭秀儿低着头,烦了没听到她的话,还在继续忙碌。 “烦了……艾莎……我……”。 烦了看着锅中菜肴,头也不回的道:“嫂嫂,你是已婚妇人,与我独处于礼不合,回去吧”。 那个骄傲的小郡主郭秀儿没有离开,依旧低头站着,她还清晰记得,阿翁和旭子在得知艾莎已死时的神情。 临走的时候旭子告诉她,烦了一定会来,你要向他认错! 烦了真的来了,却没给她认错的机会,端起菜擦身而过。 老郭还在睡,就像死了一样,烦了站在旁边又看了一阵,低声道:“老头子,你可千万别死,你若死了安西就完了……”。 老郭忽然挣开了眼睛,“扶我起来,烩三鲜给我拿过来”。 烦了把他扶起来,菜递到手里,自己则坐到桌子旁开始大吃,他真的饿了,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冷菜都吞了下去,最后拎起酒壶一阵灌。 沉默着吃完饭,老郭道:“安排好了,日程两百多里,延城,离爵关,员渠城换马,桌上有公文和我的佩刀”。 “嗯”,烦了抹把嘴点点头,他要赶去铁关城,不能任由鲁豹他们再闹下去,否则要出大事。 “到了那里,你准备怎么做?”。 烦了道:“安抚西州的马家,鞠家和张家,不能让他们投向吐蕃。对鲁豹他们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就关,关不住就杀!”。 老郭闭上眼睛,满脸痛苦,铁关城的事牵扯到二十多个中层将校,如果自己去,只需要杀一两个人,烦了去就只能强力镇压,可是除了烦了,他想不到还有谁能做这件事。 烦了认真的道:“去年喝葡萄酒的时候我说过,王爷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今天还是一样,王爷想让我去焉耆,我就去,不让我去,我明天一早回疏勒”。 老郭暗叹:“真不该让鲁豹去焉耆……”。 为了躲开烦了,把他派去焉耆,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能少杀就少杀吧,把他们带去疏勒效力也好”。 烦了“嗯”一声,把公文塞到怀里,抓起佩刀,“王爷安心调理身体,我去了”。 走到门口,又传来老郭的声音,“烦了……小四不行了,旭子以后还要镇守延城……”。 烦了有些愤怒的回头,却看到一个垂垂老朽正坐在榻上,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祈求。 用力咬了咬嘴唇,烦了点点头道:“行!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交给我!”。 第129章 恶人我做 许多事都有一个规律,只要有了紧张的第一次,就会有半推半就的第二次,然后便是不由自主的第三次,和自然而然的无数次。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比如一退再退的杨日佑,当第一次因为不忍退让,很快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还比如冲进西州的焉耆兵,牛羊,奴隶,财货,每一次都能满载而归,他们享受着胆小鬼们的夸赞和羡慕,期待着下一次,结果下次的时候队伍里又多了不少曾经的胆小鬼。 一切发展的太快了,冲入西州的骑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残暴,奸淫掳掠很快已不能称之为罪恶,而是变成了司空见惯的日常,正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行列…… “是那些人活该!”,鲁豹说道:“他们既然归顺了吐蕃人,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一个姓张的校尉低声道:“将军,吐蕃势大,他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鲁豹不屑道:“就是怕死!若能万众一心以命相搏,吐蕃人早就被赶走了!”。 “对!那些软骨头就是怕死!”。 “几万人,被吐蕃人牲口一样奴役,简直丢尽了唐人的脸,呸!”。 “他们不配做唐人!一群蛆虫!”。 许多人大声附和,很快附和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在场的人都在大声痛骂。 “好了!”,鲁豹敲敲桌面,“各营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诸校尉齐声道。 鲁豹沉声道:“明日清晨,全军出发,再袭交河县城!”。 “将军,大军出征是不是知会杨老将军一声……“,张姓校尉小声道,铁关城总共不到四千人马,这次要出动两千多人,主帅竟然豪不知情…… 还没等鲁豹开口,有人大声道:“张兄弟若是怕老将军怪罪便留下”。 又一人道:“老将军年纪大了,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反正他老人家也会同意”。 “等咱们带回财货,多孝敬他一些便是”。 “就是……”。 张姓校尉被羞的脸色通红,最终小声道:“那我就不去了……”。 众校尉鱼贯而出,鲁豹面沉如水的看着桌上地图。探子回报,鞠家,马家和张家三家家主正齐聚交河县城,这些蠢货是铁了心要投靠吐蕃人了,我岂能坐视? 父亲万军中三打疏勒城,何等荣耀,我这次便要二打交河县,杀光三家的头目,我看以后谁还敢投靠吐蕃人! !!!!!!!!!!!! 十月初一傍晚,烦了率军赶到延城,两百多匹好马已经到达极限。 “杨将军,郭将军令我在此迎侯”,一个中年书生上前行礼。 烦了忙下马扶住他,“赵师兄,四爷如何了?”。 赵济现任延城司马,也是王府出身,这位师兄出了名的文武皆平庸,性情温和,也是出了名的谨慎勤勉不多事,有人曾背后开玩笑,说他是郭老四的“贤内助”。 赵济面色沉重的摇摇头,说道:“军中已备好饭食战马,儿郎们先去歇息,师弟随我来”。 从延城大街赶往将军府,宽阔的大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商铺关门闭户,有兵卒正往来巡视,整座城弥漫着紧张气息。 这里本是龟兹王城,作为王族的白家在城中根深蒂固,影响很大,为了减少麻烦,安西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保留了家财地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虽不能参与军政大事,也给了他们一些小权利,只是这白家近年有点不甘蛰伏,不时搞些小动作。 如今郭老四病重,为了防止有人趁机捣乱,城中戒严就是必须了。 “四爷从昨天便已昏迷,我中午时去过一躺,郎中说就这一两天了……”。 烦了面色沉重的点点头,郭老四一直身体不好,病重并不算意外,可是没人能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时机真的太差了。 跨进将军府,一路去往后院,与赵济进入郭华卧房,正看到旭子双目通红的从里屋出来,抬头看到烦了,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烦了,四叔去了……”。 赵济猛的捂住嘴巴,弯下腰痛哭,烦了愣了下马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把门关好,拖着二人来到里屋。 那个帅大叔郭老四正静静躺在榻上,神色轻松,他终于解脱与他的爱人和孩子团聚去了。 烦了低声问道:“四爷有什么交代?”。 旭子拿出一张纸哽咽道:“四叔弥留之际留了军令,要等明天再举丧”。 烦了接过一看,“延城白家,勾连逆贼,图谋不轨,特命除之……”。 一点都不意外,郭老四知道旭子威望不够,赵济性情柔弱,俩人可能镇不住延城,而白家根基深厚,若趁机搞事,安西必将大乱,所以特意留下遗命将其除去。 旭子道:“五天前四叔已经调兵围住白家,一百零三口一个不缺”。 郭老四不愧是小药师,算无遗策,旭子要接任延城,不能留下滥杀的名声,所以他临死时留下命令,为旭子扫清障碍。 可是还要有执行的人…… “赵师兄,安排两个人带路,石狼!去营里带弟兄们去,一个不留!速去!”。 赵济与石狼匆匆而去,旭子急道:“烦了,我去……”。 烦了挥手阻止,神色镇定道:“旭子,延城的兵马难保不会有白家眼线,若是走了消息会有麻烦。 你带的兵马也不能用,以后还要帮你镇守延城,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做!”。 他知道要做这件事,因为老郭求的就是这个,旭子要接任延城,将来还要接任安西,不能有滥杀的名声,这个恶名必须要有人替他背。 旭子皱眉道:“烦了,你不该蹚这道浑水,我就算做了也不会有妨碍”。 他知道烦了不是滥杀的人,在东关时奔走诸部,在疏勒广施善政,在安西民间名声非常好,如今烦了做这件事,将会成为他的大污点。 烦了示意他坐下,“你我兄弟,不说这话”。 旭子缓缓坐下,烦了依旧还是烦了,还是那个从不计较得失的兄弟。 沉默一会儿,旭子开口道:“烦了,秀儿……”,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行了,笨嘴拙舌的”,烦了按着腰一阵龇牙咧嘴,“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艾莎死了,郭秀儿既然嫁了你就是我嫂子”。 旭子点点头,又说道:“你也该找个正经女人”。 烦了随意道:“有个人能凑合着就行了,不值得多费心力”。 旭子皱眉沉默,艾莎的事伤烦了太重,恐怕很难再走出来了。 “鲁阳将军去了,如今四叔也去了,王爷和杨老将军年事已高,安西名将凋零,我都不知道安西的出路在哪里”。 娶了秀儿,要扛起安西的重任,可他却不知道安西该去往何处,难道就这样熬下去吗? 烦了缓缓道:“我想过了,无论要固守还是突围,北路都行不通,只能走南路”。 “南路?”。 “对,南路”,烦了继续道:“山北葛逻禄和回鹘实力强大,安西不能招惹他们腹背受敌。西州伊州到玉门关河西,这一路吐蕃屯驻重兵,以安西的实力没有机会,唯一的方向是向南向西。 先收复疏勒全境,再伺机攻略大宛,于阗和大小勃律,这些地方吐蕃兵力薄弱,有机会收复,只要能经营好这块地方,联络周边互通有无,安西就能再撑二十年。 吐蕃近年诸部困苦,农奴叛乱不断,属地压榨过于酷烈,已经多有起兵之举,而且党争激烈,内部不和,只要咱们能守住,吐蕃就要用数倍兵马耗在这里,先崩溃并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想要回大唐,可以从于阗沿昆仑山脚下向东,走且末,吐谷浑谷地,这一路人烟稀少,少有坚城要塞,比北路要好走的多”。 旭子听完思虑许久,点点头道:“这确实是唯一的出路”,那位传奇的四婶也曾提过走南路的战略,不过她说的是从西州向东南直插吐谷浑,烦了则要从于阗绕,等于绕着大漠跑了大半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非昔比,如今的安西已经没有觊觎西州的本钱,只能绕路。 烦了道:“无论是守是走,安西都不能再打下去了,一定要避免不必要的武力,沉下心让诸部休养生息,汉胡不能太割裂,我在疏勒试过了,是可行的,都护府要培养牧民官,不能把唐人都养成军汉”。 旭子郑重点头,安西在压力之下实施军管,可是近年人口增长缓慢,粮税收入持续减少,民力几近枯竭,这都是军管导致的恶果。 内政看上去起眼,可那些琐碎费心的小事加在一起会产生巨大的力量,疏勒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烦了耐心梳理下,诸部的流血争斗没有发生,出人意料的在迅速恢复生机,部落在夸赞将军府和悟能大师的仁慈公正,民心稳定的令人惊愕,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疏勒镇必定要更胜往日,如果全境都能这样,安西将实力大增。 可惜那些看似简单的事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安西无法在一夜之间找出更多烦了,所以他才说要培养牧民官,不能再把所有人才都推到军中去。 旭子认真说道:“烦了,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接任大都护”。 这是他的真心话,跟着王爷这么久,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有信心做一军主帅,可是执掌安西这艘破船,只靠带兵打仗是远远不够的。 安西没有依靠,想要走出困境,掌舵的人需要有权谋手段,精通取舍,需要谨慎做出决定,平衡各方利益,还需要长远的眼光和缜密的推理,这些都太难了,也让旭子心力交瘁,好几次他都想告诉老郭,自己不是那块料。 反而武艺平庸的烦了在大放异彩,今夜一席话更显高瞻远睹,他或许才是更合适的那个人。 屋外传来石狼的声音,“大师,做完了!”。 烦了道:“回营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喏!”。 烦了起身边走边道:“我坐不了那个位子,因为我不姓郭,你大胆去做,我帮你!”。 第130章 铁关城之殇 交河县今年有点流年不利,莫名其妙的就遭了兵灾,财货被洗劫一空,还死了许多人,各家丧事还没来得及办完,焉耆兵又来了。 与上次差不多的套路,凶神恶煞的兵卒再次冲进各家却收获寥寥,横刀架在男人脖子上,“说!财货藏哪了?”。 男人苦苦哀求,“军爷,哪里还有财货,上回都拿去了”。 愤怒的士兵挥刀砍死男人,又冲向女人。 鲁豹站在街上面色铁青,来晚了一步,三家家主昨天就离开了,现在只有一些残存的穷鬼,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吹号角!撤!”。 “呜呜”的号角吹响,陆续有人走到街上集合,不断咒骂着自己的坏运气。 看着稀稀落落的队伍,鲁豹更加不安,“擂鼓!马上集合!”。 就在他拼命催促时,铁关城东南边山坳处的兵马正在陆续出动,尚恐热作为吐蕃名将,镇守西州已经近十年,可他和他的五万兵马只能占据州城和几处要塞,乡野牢牢控制在那些家族手里。 那些家伙油盐不进,说好话哄着他们会出些赋税,逼急了他们就会拼命。汉人很会修筑堡垒,为了家族存续,他们能爆发出恐怖的战力,尚恐热亲眼见过一个不大的家族,面对十倍的吐蕃精锐,男女老少争先赴死,那副场景令他胆寒。 他只试过那一次,从那之后他再没跟汉人宗族动过粗,这些家伙不是用武力能征服的,他们为了家族生存能做任何事,就算自己把他们杀光又有什么用,连少量的赋税都征不到了。 他和各大家族渐渐达成了默契,家族缴纳赋税,帮吐蕃抗住回鹘。吐蕃不对他们过于逼迫,就像大唐治理乡野那样,让他们帮忙管理汉民。 尚恐热以为以后也只能这样了,直到得知焉耆兵开始出动劫掠,他欣喜若狂,自己朝思暮想的机会来了,有人在打破这个平衡。 他马上命令军队后撤,让焉耆兵能更顺利的烧杀抢掠,来吧,都是你们的,大胆的抢吧…… 焉耆兵越大胆,他就越高兴,稳稳等在西州城里,等着那些人来求他。事实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快,那些他以前请都请不动的人都来了,说出了他们的条件。 他们帮吐蕃拿下铁关城,吐蕃承诺不会征调他们离开本乡,赋税与从前一样,永不变动,尚恐热热情的招待众族长,命人刻好石碑,待拿下铁关城,石碑马上立于各地,盟誓永不更改! 后面发生的事让他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路能从南山脚直通铁关城外,甚至还有不止一条小路能绕到铁关城后,各大家族都有人在焉耆军中,有的做探子,有的做仆人,还有的竟然做到了校尉。 他很想把这些族长都砍死,这些狗娘养的,这么多年一直在装傻充愣,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吐蕃一次次碰的头破血流,却一直躲在后面看热闹。 一万两千精锐沿着山脚到达铁关城外,焉耆骑兵正兴冲冲出发,两千精锐步军跟向导踏上山间小路,第二天,堡寨中有人打出信号,谨慎的尚恐热下令一半人马留守营寨,自己亲率五千兵马向前突进,那些曾经死伤惨重才能打下的堡寨,今天散着步就能进去。 许多堡寨里只有几个民夫,空虚的让人不敢信,直到他看到铁关城城墙,仍觉得像做梦一般。 上次他率领全部西州精锐,用了两个多月才走到这里,结果后路频频遭袭,前面攻城不利,丢下过万尸体后只能黯然撤退,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攻打这里,今天他又来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让他更不敢相信的一幕出现了,城门竟然开着,那座他以为自己永远都进不去的城门,竟然是大开的。几十年来,曾有无数吐蕃勇士死在这里,前辈名将在这里折戟沉沙,现在它却向自己敞开着…… “出击!出击!出击!”。 !!!!!!!!!!!!! 杨日佑将军真的老了,老到不再杀伐果断,不能震慑诸军,甚至酒量都已大不如前,就像个农家老汉一样絮絮叨叨。 两个校尉今天特意来陪着他吃酒,让他很是欣慰,这两人都是西州逃来的孤儿,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说情同父子都为过,难得的是二人没跟那些人搅到一起,还能来看自己这个老头子。 “他们愿去便去吧,吃些苦头就知道回头了”。 马姓校尉道:“大将军,你真要跟西州人不死不休吗?”。 杨日佑叹道:“不是我要跟西州不死不休,是……唉……那些小子这些年憋坏了,偏巧又来个鲁豹,拦不住了”。 张姓校尉皱眉道:“将军,你真要把焉耆交给鲁豹?”。 杨日佑道:“王爷本来都下令对调了,可惜……”。 张校尉闷声道:“可惜悟能大师不能来,听说他神通广大,把残破的疏勒都管的很是兴旺”。 马校尉道:“我听说他在疏勒一年,汉人和胡人好的亲如兄弟,那些俘人视他为再生父母,连吐蕃人都说他好”。 杨日佑再叹一口气,“怪我,怪我啊……”。 从听说烦了的事,对他了解越多,就越发认为他该来焉耆,铁关城最需要的便是谨慎稳妥,若是能处理好焉耆诸部,西州汉民和北边回鹘的关系,甚至有希望兵不血刃的收复西州,王爷真的错了,这里才大有可为,在疏勒收服那些小部落管什么用? 张校尉道:“鲁豹只一心征伐,全然不顾西州汉民也是同样骨血,若是做了镇守使,恐怕要永无宁日了”。 三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犹如山呼海啸。 杨日佑一惊,猛的起身喝道:“来人……呃……”。 低头看时,一柄短刀刺入肋下,看向张姓校尉,满脸疑惑,“你……”。 “噗”,另一把短刀刺入胸膛,杨日佑身子又是一僵,缓缓看向姓马的校尉,满脸疑惑,“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视若子侄的人竟会杀自己。 张校尉扶住他,满脸泪水哽咽道:“将军,我姓张啊……”。 “我姓马……”,另一个也泪流满面。 “张……马……”,鲜血从杨日佑嘴里流出,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校尉把短刀拔出,又猛的刺入,边刺边哭道:“将军,你为什么要放任鲁豹!为什么!”。 铁关城内,杀声震天,矗立一百多年的安西重镇终于陷落…… 第131章 周师兄 十月初六,烦了率军抵达龟兹东部门户离爵关,九月二十四从疏勒城出发,他一天都没有耽误,十二天赶路两千三百里,横跨整个疏勒镇与龟兹镇,虽然一路数次换乘战马,但众人已筋疲力竭,,再往前便进入焉耆地盘,横跨焉耆三百多里便能到达此行的目的地,铁关城,这一路等于从安西的最西端跑到最东头,确实有点累傻小子的意思。 守将周虎把烦了扶进屋里,吩咐人温酒上菜,“师弟一路辛苦,先缓一缓,酒马上温好”。 周虎年近三十,是第一批王府出身的少年,也是那一批里硕果仅存的一个,可以称得上少年当中的大哥大。武艺高强,勇猛彪悍,更难得文武双全,沉稳谨慎,还兼任离爵关屯田的长官,是年轻一辈中老郭颇为看重的将领之一。 要说他最大的优点便是义气,对待同袍兄弟挑不出一点毛病,兄弟开了口就从来没有不行的,只要能帮忙,绝对会拼尽全力,无论军中将领还是王府出身的师兄弟,提起来都会伸着大拇指说一句,周大哥绝对够义气。 可惜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缺点,那便是过于义气,对于手下士卒只会袒护不会惩罚,对平级将校只有附和不会反对,为了他的兄弟义气,不止一次犯过错。 作为一个中下层将领,周虎绝对够优秀,可他也注定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个离爵关守将也就基本到头了,让老郭惋惜不已。 烦了龇牙咧嘴的活动着腰腿,“师兄,焉耆那边没什么消息吧?”。 “没有”,周虎干脆答道。 “没有就好”,烦了放下心来,鲁豹做副将刚一个月,应该也捅不出什么大娄子。 酒菜很丰盛,周师兄热情的招呼他吃喝,说着军中事,两兄弟很是投机。 “王爷让师弟大老远的赶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烦了道:“铁关城的事王爷不放心,让我去看看”。 周虎说道:“铁关城那帮小子这些年憋坏了,我在那待过两年,杨叔那真是又当爹又当娘,劳心费力的哄,鲁家那小子一去,正好把他们馋虫勾出来”。 烦了点点头,这就是他最担心的,单一个鲁豹不算什么,主要是铁关城的保守压制了大批年轻将校,不满的声音一直都在,老杨一直尽力安抚,要命的是这堆干柴被鲁豹给点燃了。 “我不担心吐蕃人,我担心的是那些西州大族”。 现代人理解不了宗族门阀是什么存在,也理解不了他们凝聚力的来源,其实说穿了一点都不复杂,就是生存环境恶劣后导致的抱团取暖,危机来临时,血缘无疑是最稳固的联系方式。 汉末到大唐,长达四百年人不如狗的乱世,普通百姓生存艰难,所能依靠信任的只有家族,个人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便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有的家族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发展壮大,影响力大到当权者都不得不倚重,家族中的子弟纷纷进入朝堂,他们又进一步为家族发展贡献力量,门阀最终成长为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势力,这其中最牛的便是我们熟知的五姓七家,皇帝的面子都能不给。 大唐立国,门阀成为朝廷的障碍,可几百年的惯性如此巨大,皇帝也不敢做的太明显,只能暗暗压制。 而西州的宗族则更加极端,因为这里远离中原,异族环绕,这种环境下,宗族团结更加紧密,族长权威也更高,最后形成一个个铁打的小圈子,互相联姻,结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能量巨大。 西州作为安西吐蕃和回鹘争夺的焦点,各家族也一直在三方势力中左右摇摆,即使吐蕃占领西州,为了不彻底得罪另外两方,各家族始终没有真正投靠吐蕃。 可这个平衡现在却面临被打破的风险,本来吐蕃占据西州多年,各家就压力巨大,鲁豹带人去一通乱杀,有可能导致那些人彻底倒向吐蕃,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周虎笑道:“没那么快吧,你不知道那些老狐狸,一点小事都得商量几年,这么大的事一年半载都不会有结果”。 烦了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周虎道:“师弟赶了这么远的路,孩儿们也辛苦,在这歇两天再走,我明天给你猎头鹿回来吃”。 烦了皱眉道:“我还是不太放心,还是早点赶过去吧”。 周虎道:“师弟,手下的儿郎嘴上不说,你可不能不顾,我看着都累的不轻,再这么跑下去,等你到了焉耆,得病倒几十个”。 烦了刚要推辞,周虎又接着道:“还有个事儿,这个……有几个族长听说你的名声,一直想见你,知道你要从这里过……这个……”。 烦了在东关的时候就在各部讲经,在疏勒的事更不用说,结果各种传言到处乱飞,传到这里倒不奇怪,只是跟周虎屯田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的? 看着他疑惑的目光,周虎嘿嘿笑道:“那天吃多了酒,说漏了……”,烦了明白了,这家伙是把牛皮吹出去了,不能让师兄在手下部落面前落了面子,骆驼他们这些天也确实辛苦,点点头道:“那我就再打扰师兄一天,后天一早启程”。 周华哈哈笑道:“好兄弟!够意思!”。 一觉睡到天大亮,烦了起床后在关里慢慢溜达,有点后悔多住这一天,连日赶路身体疲惫,不停下还好,一停下来反而全身都酸疼的厉害。 离爵关城墙厚实高大,巧妙借用了山势和饮马河(孔雀河)的拐弯,是一座十分雄伟的关城,据说仅次于铁关城。 这里也是焉耆与龟兹之间最重要的关口,驻扎了四个营的正兵,加上辅兵有近两千人,不过正兵许多都是从前边退下来的老兵,白发苍苍的模样,令人不胜唏嘘。 西域唐人是一家,老家伙们热情的跟他打招呼,有的还让他说个故事听,竟然还知道武松打虎,烦了在背风处跟他们侃大山,众人围着他有说有笑,颇为自在。 有不少老兵在疏勒镇待过,说起鲁阳将军殉国,众人一阵惋惜。 一个老队正道:“那年在野马川,俺们几十个兄弟被贼人围了,眼看要坏事,是鲁将军带着亲兵把俺们接出来的,他还亲自断后,贼人要追,鲁将军驻马高处一口气射空两个箭囊,箭箭不空,无一贼人敢到近前,当真是一等威风”。 另一火长道:“我娶婆娘时,鲁将军给了四百钱的礼金,不怕弟兄们笑话,我当时连十个钱都没有,正愁的没着落,正好用鲁将军给的钱摆酒……”。 “好在虎父无犬子,听说他儿子在铁关城都干到副将了”。 “我也听说了,带着骑兵在西州所向披靡,听说跟鲁阳大将军的性子一模一样,冲杀在前撤军断后,财货奴隶都散给了军中兄弟……”。 “我也听说了,铁关城的小子们这回是跟着发财了”。 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烦了暗暗思索,军汉们不管什么权谋战略,他们的价值观简单且直接。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恩人,沾了光就是欠他人情,鲁阳将军对我有恩我就要报答,他死了我就报答他儿子,有人要对付他儿子我就要为他出头,否则还怎么有脸见人? 烦了知道,要治鲁豹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让其他人无话可说,,若是手段粗糙,轻则军中士卒不满,重则甚至会引发冲突。 正午时周师兄回来了,果然带回一只鹿,附近六个族长带着礼物陆续赶到,乱纷纷的行礼,说着恭维的话。 应对这些人烦了早已驾轻就熟,忽悠几句佛法,问一些族里的事,再暗示一些大唐公正仁慈,最后要点出是周师兄特意留我见你们一面,你们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六大族长感动的涕泪横流,拍着胸脯表示周将军真够意思,悟能大师名不虚传,俺们以后继续为大唐出力…… 傍晚时几匹快马自东赶来,带来几个炸雷般的消息,杨日佑将军遇刺,铁关陷落,员渠城危在旦夕…… 第132章 稳住军心 信使知道的并不太多,只知道十月初二,鲁豹率军奔袭交河县,初三,吐蕃兵马突然出现在东关,一路兵不血刃穿过二十四堡,直接冲进铁关城内,于此同时杨老将军在将军府被刺杀。 关内安西兵群龙无首,在城中拼死搏杀,无奈寡不敌众,到日落时死伤殆尽,铁关城彻底陷落。 鲁豹率军扑空知道中计,火速回军,发现铁关城失守,果断舍弃战马,沿山路赶到员渠城,刚进城没多久,吐蕃前锋兵临城下。 烦了一直觉得自己心理素质不错,周虎也是出了名的沉稳,饶是如此,二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说不出话来。 安西名将不动如山杨日佑,竟然被刺杀了!阻挡吐蕃几十年,固若金汤的铁关城竟然失守了! 烦了直直看着前方,耳边嗡嗡作响,我从疏勒跑了几千里,是干嘛来了…… “小人!”,周虎咬牙切齿道:“妄为唐人!”,事情明摆着,西州几大汉人家族已经彻底投靠了吐蕃,铁关城就是他们的投名状。 烦了默默摇摇,“说这些都没用了,顾眼前吧,师兄认为应该如何应对?”,西州已经被吐蕃统治多年,威压之下,汉人处境可想而知,鲁豹他们推了最后一把…… 周虎想了下,无奈叹道:“员渠城守不住,焉耆也救不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守住离爵关吧”。 焉耆镇就是放大版的安西城,一旦两边关口失陷,中间盆地内无险可守,而员渠城城墙低矮,兵力薄弱,根本不足以坚守。 离爵关只有两千兵马,轮台堡有一营守军,加上烦了带来的人,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五百人,这点人如果去驰援员渠城,即使时间能来得及,到那里无论守城还是野战,在狭小平坦的地形面对几万大军,没有丝毫胜算。 所以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怎么救回焉耆,而是怎么挡住尚恐热,仅距离两百里,轻骑一天就能到达,若是离爵关再失守,龟兹镇也完蛋了…… 烦了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安西有多少家底他很清楚,正兵总共不到八千,还有差不多数目的辅兵,这一万六千人马散落在东西近三千里的地盘,焉耆镇失守,四千多守军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眼下却还要不得不面对恶战, 周虎皱眉道:“要向延城求援……”。 烦了打断他道:“四爷没了,旭子在延城”。 周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短短时间,安西两大名将相继陨落,“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啊……”。 疏勒和安西城的人马距离太远指望不上,郭老四病故,延城人心惶惶,无力派出援兵,可眼下该怎么办? 烦了强打精神道:“就咱们这些人,有多少米做多少饭吧师兄,这地方你熟,你觉得该怎么守?”。 周虎抹了把脸,皱眉道:“关内有今年新收的粮食,粮草倒是不缺,只是军械和箭矢不足,还要征调民夫整修工事,时间恐怕也来不及”。 烦了心神慢慢平复,说道:“派人去延城,不要援兵,要军械!整修工事需要多长时间?”。 周虎估算一下,答道:“至少需要半个月”。 以往安西的重点是焉耆铁关城,离爵关并不是重点,如今被迫成为前沿,诸多准备是必须要做的。烦了起身走了几步,停下道:“派人去员渠城告诉鲁豹,城守不住就不守,把粮仓和武库烧掉,退守轮台堡!”。 二人正商量,亲兵来报,堡内诸营校尉求见。 军情已经传开,将士们得知铁关城失守,一时军心浮动,周虎目视烦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先稳住军心。 烦了思虑片刻,把包袱取出,“让他们进来!”。 点将鼓响,诸营校尉匆匆进入,烦了面色沉静端坐于主座,面前放着一道公文,手中握一柄装饰华丽的横刀。 作为军中主将,无论遇到什么状况,在下属面前都不能惊慌失措,就算你心里慌成狗,也得装的胸有成竹。因为惊慌的情绪会传染,还会放大,主将如果慌了,下边的人只会更慌,军心一旦不稳,战力将会大打折扣。 烦了面沉如水,说道:“周将军,将王爷任命念给儿郎们听听!”。 周虎拿起公文大声念道:“着令:昭武校尉(正六品上)杨凡,掌焉耆诸军事!持吾器械!凡不听号令者!立斩之!”。这道任命本为处理铁关城的事准备,没想到先用到了这里。 烦了扫视众人,举起老郭佩刀道:“尔等可识得此刀?”。 诸校尉忙躬身道:“谨遵号令!”。众人都听过他的名声,这次有王爷任命和佩刀,自然不敢不听。 烦了道:“王爷料知焉耆有变,特命我赶来主持此事,尔等不必惊慌!”。 众人心神稍定,没想到王爷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事儿,纷纷道:“王爷神机妙算!”。 烦了又道:“王爷夜观天象,知道杨日佑将军病逝,贼人会趁机进兵,早有诸般布置,今援兵已至半路,尔等只管听命,待破贼之日,必有封赏…… 铁关城沦陷,老杨被刺杀,军心必定不稳,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瞎忽悠,先稳住了再说。 有王爷的任命和佩刀,再加上他那些被传的云山雾罩的神奇事迹,众人被一通忽悠,还真信了个七八成。 “尔等回去告知手下士卒,不必惊慌,若有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者,此重处!”。 众校尉退出,烦了和周虎皆长出一口气。 “师兄估计轮台堡能守几天?”,离爵关需要时间准备,唯一有防守价值的地方就是轮台堡,只有靠它争取时间了。 周虎摇摇头道:“轮台堡东侧平缓,堡寨狭小,贼人若大举攻打,最多能守五天”。 轮台堡地形一般,只有三百弱兵,靠他们是肯定不行的,烦了道:“鲁豹应该能带回一些人马吧”。 周虎皱眉摇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烦了思虑再三,咬咬牙道:“不行!我得去轮台堡!”。 第133章 又见鲁豹 十月初九,离爵关一片忙碌的时候,烦了带人前往轮台堡,随行的除了一百疏勒番兵,还有两百多离爵关正兵,全是白发苍苍的老家伙。拖延时间需要人命,这些四十岁以上的老兵就是特意挑出来的。 老家伙们有说有笑的赶路,他在一阵阵心痛,这些老兵在军中厮杀半生,本该回家含饴弄孙养老,现在却要去做这九死一生的买卖。 正午时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看他愁眉不展,带队的旅帅笑道:“校尉,不用多想,俺们心里都有数儿”。 有人玩笑道:“听说校尉好大本事,原以为是个见惯了生死的爽利人,怎的还跟个贵小姐似的?”,众人哈哈大笑。 老家伙们在军中大半辈子,心里都清楚的很,说的再好听,焉耆陷落都已是定局,如今赶去轮台堡,明摆着就是去顶吐蕃人的。 烦了点点头,他知道瞒不过这些老家伙,直说道:“诸位老哥哥,有话我就直说了,铁关城丢了,焉耆守不住,离爵离若是再挡不住,龟兹镇也就完了,咱们就是去轮台堡挡住贼人,好让离爵关好多挖点土”。 “你看看,我就说是这么回事儿”。 “校尉做得不差,我们这帮老家伙来,好过让娃娃们来”。 众老汉纷纷附和道,“就是嘛,左右这把年纪,折在阵上也圆满,不用再糟蹋粮食”。 烦了静静看着这群老家伙,他们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但他们并不在意,这就是安西兵,安西都护府威震西域一百多年,就是因为有他们。 “行!诸位哥哥的心意我懂,到了轮台堡只管厮杀,我伺候你们吃喝好,让你们舒舒服服上路!”。 “好!”,众老兵眉开眼笑,“怪不得都说你娃有本事,真是伶俐人!”。 旅帅看看天色,招呼道:“走了走了,各自分一分队,校尉好用”。 众老兵说笑着启程,就像要去赴宴,或者农闲时去看地里的庄稼,烦了想起了巴水渡的老白,还有坐在王府门口的老刘,他们也是这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作为安西老兵,打乱重组的事经历过太多次了,三言两语间队旅营已组建完成,营将和旅帅向烦了做了汇报。 “校尉,有个事儿还想提一句”。 烦了道:“老哥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没有不行的道理”。 老营将道:“校尉,是这么个事儿,小鲁豹差事没干好,可也算是尽力了,鲁阳将军就剩下这一根独苗儿,老兄弟们想替他求个情儿”。 烦了心中暗道,鲁豹可不是差事没干好,是要把安西送上绝路了…… 看他不说话,一个旅帅低声道:“校尉,俺们知道你跟他有点过节,老汉说句不该说的话,一个胡人婢女可不能跟自家兄弟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另一个老旅帅帮腔道:“鲁豹年轻娃嘛,性急也是平常事,犯了错不打紧,以后能改就中,我看校尉是大肚量,该不会太为难他”。 三个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烦了高高架了起来,他只能点点头道:“诸位哥哥的心意我明白,待打完这一仗,鲁豹交由王爷处置吧”。 “好好好,交由王爷处置好”。 焉耆失守的起因是鲁豹的莽撞,中计轻率出兵,使铁关城空虚被袭,难逃干系。 但主帅是杨日佑将军,理所当然的主责,鲁豹是鲁阳将军独子,有勇猛敢战之名,三个老兵的话也基本代表了军中士卒的想法。责任他有,但不算太大,中了贼人奸计,过后能积极补救,看在鲁阳将军的面子上,责罚下就算了吧。 烦了若动手,一个公报私仇的帽子怎么都甩不开,事已至此,把他剁碎了喂狗都没用了,大敌当前,斩杀大将于军心大不利,只能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过午时一行人看到了轮台堡,依山建于河边的土堡很是扎眼,可惜这里地势不行,两侧山势不够陡峭,也或许狭窄,没法驻扎太多兵马,注定不能成为重要关口,只能算作离爵关的前哨使用。 临到近前,许多人正在依堡搭建窝棚,还有大片牛羊牲口,这些人看上去疲惫不堪,有的身上血迹斑斑,一问才知道他们正是从员渠城撤回来的,也是今天刚到。 六个人步行迎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鲁豹,那个趾高气昂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憔悴的败军之将,众人跪到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跟我进来!”,烦了低声喝道,轮台校尉引路,众军将默默跟随。 狭小的轮台堡只能驻扎一营兵马,如今已挤的满满登登,东边远处有哭喊声传来,烦了没做任何停留,一路来到中军。 骆驼抱着老郭佩刀立于身侧,诸校尉分立两旁,很快将不大的屋子挤满。 “说吧,贼人到了何处,焉耆兵还剩多少,战马军械几何?”。 鲁豹站出来说了军情,烦了静静听完。 鲁豹知道员渠城守不住,为了保存仅有的兵力,一边派人送军情,一边着手撤退,可还没等他安排好,尚贡热已经率领主力杀到了。 贼人丝毫不做停留,马上攻城,仅仅半天城墙就被挖倒一片,焉耆兵一边抵抗,一边在粮库和武库等重地放火,到天黑时大势已去,鲁豹率军撤退,贼人骑兵追击,他亲自断后,一路厮杀撤到轮台堡。 如今吐蕃前锋就在东边三十里外,大队人马正陆续赶来,撤回这里的焉耆兵有一千三百余,还从武库中带回许多箭矢铠甲,战马有一千匹左右。 烦了心中暗暗点头,铁关城失守,鲁豹没有上头死拼,绕路员渠城,见不能守烧掉粮仓武库,又步步抵抗撤到轮台堡,还带出来一千多人马,说实话,做的并不差。 “多少正兵?”。 “八百余人”。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连同轮台堡驻军,四十岁以上的留下,其余人马上动身,去离爵关听用!战马带走一半!”。 有人匆匆去了,鲁豹等人对视一眼,他们明白,烦了就是要让年轻的走,年老的留下拼命,好给安西留下尽量多的种子。 “东边哭声怎么回事?”。 “是焉耆逃难的部落,末将怕有奸细,不许他们过关”,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鲁豹唯恐放过来的人里混杂奸细,所以不许任何人过去。 烦了沉吟片刻,下令道:“女人孩子放走,男人需部落连保,告诉他们,若有半点差错,全数灭族!没有部落连保的充入民夫干活儿,严加看守,速去!”。 随着一批批人离开,到黄昏时再点算,还有正兵五百,辅兵七百余,壮丁倒是不少,有一千多,战马五百多匹,军械粮草暂时充裕。 “就这些了,先撑二十天再说!”。 第134章 石碑 这个世上料事如神的人或许有,但肯定很少,许多时候事情的发展都偏离了预期,至少鲁豹是这么觉得。 看中胡人婢女艾莎,偏偏她喜欢别人,以为凭自己的身份能轻易让她屈服,偏偏她宁死不从。 本来一个小小的胡人婢女死了也就死了,偏偏烦了在军中出了头,父亲写来书信说你别争那婢女了,烦了这小子不错,我要留他帮我,鲁豹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可是艾莎已经死了…… 父亲殉国,烦了做了疏勒长史,王爷和旭子回来,得知艾莎已死,脸色非常难看,鲁豹知道该走了,不能靠父亲的光环活着,要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来到焉耆后他如鱼得水,意气风发,一次次得胜而归,士卒将校敬佩,官职扶摇直上。可就在最得意的时候,铁关城一日沦陷。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雄心壮志被人当成傻子利用,拼死杀敌却闯下了大祸,鲁家几代的名声全毁在自己手里,父亲的荣耀更衬托出他的不堪,他能想得到别人会怎么议论,比如虎父犬子…… 他想到了一死了之,可身后还有两千多人,弟兄们信任我,跟着我出征,我若自尽,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行!我要带他们回去! 员渠城陷落,来到轮台堡,听说烦了拿着王爷的佩刀来,他忽然有种解脱般的放松。 老天爷真是公平,本就欠了他的,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有意思! 烦了没有一见面就砍死他,而是有条不紊的安排堡内诸事,天黑时大多事已安排妥当,鲁豹暗暗佩服,这家伙确实有一套,难怪父亲和王爷看重,死在他手里也不枉了。 战事紧急不是吃喝的时候,可烦了命令杀牛宰羊,让所有人都吃到肉,鲁豹吃的不少,他听说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吃好,不做饿死鬼。 烦了一直没提追究的话,鲁豹认为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犯了错要主动站出来,别人给自己留了脸面,就要好好接着,做缩头乌龟不是鲁家的风格。 拔出横刀捧在手里,鲁豹走到中间跪下,大声道:“战事如此,鲁豹难辞其咎!愿领死以谢天下!”,说完把刀举过头顶,低头待死。 烦了微微眯着眼睛,却没说话。 铁关城回来的四个校尉对视一眼,默默走到中间跪倒,捧起横刀道:“我等铸成大错,愿意以死谢罪!”。 屋内鸦雀无声,烦了沉声道:“当日你们就是这样逼迫杨老将军的吧?今天又来逼迫我?”。 一言既出,正戳到五人痛处,当日他们串通好了,当众为鲁豹求官,逼杨日佑将军答应,结果焉耆失陷,死伤惨重…… 他们无话可说,纷纷俯身哭道:“我等甘愿领死,甘愿领死……”。 “砰”,烦了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尔等打的好算盘!惹下大祸,低头领死,你们倒是痛快,屈死的杨老将军和几千将士找谁?焉耆镇的百姓该找谁?安西大都护府丢了一镇之地,又该找谁?”。 一席话说的五人更加无地自容,呜呜大哭,看的烦了更加火大,指着他们骂道:“哭!有脸哭!我从疏勒跑了两千多里来给你们擦屁股,你们怎么有脸哭的?怎么有脸站出来的?”。 鲁豹羞愧的以头拄地,大声道:“鲁豹愿意做死士!死于两军阵前!”,四人也纷纷道:“愿意做死士!”。 “死士?”,烦了怒道:“你们也配!”,“来人!刻五块石碑,将这五人父祖三代名字刻上!后边刻上,无耻之徒四个字!”。 “杨凡!”,鲁豹抬头怒吼道,“鲁豹死便死了!杀剐都由得你!我父祖有何错处!”。 屋内众将纷纷躬身道:“请将军收回成命……”,犯了大错,杀头腰斩都没话说,可连人家祖宗三代都刻碑羞辱就实在太过了。 烦了丝毫不留情面,“鲁阳大将军英雄一世,竟生出你这种废物!”。 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罢了,看大将军脸面,我便给你们个机会,军中还有五百战马,你们五个每人挑一队人,明天一早出发,不是哭着喊着要带骑兵吗?我成全你们!”。 鲁豹等人大喜过望,纷纷道:“多谢将军!末将誓死杀敌!”。 “别急着谢,我话没说完呢”,烦了打断道,“碑,一定要立,不过暂时遮住。你们率马军出战,若是战功不够我要揭开,战死了我要揭开,部下死伤过半我也要揭开。 若是你们没死,部下伤亡不重,又立下大功,我便将石碑毁去”。 众人当场傻眼,“将军……这……怎么打?”,不许死,不许部下死,还要立功,这怎么打仗? 烦了道:“我不知道怎么打,你们求情,机会我给他们了,怎么打是他们的事,还不快滚!”。 五人对视一眼,迟疑着出去,军令如山,不远处的石匠已经开始刻碑,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他们面色扭曲,万没想到烦了会来这么一手,现在想死都死不成了。 烦了没理他们,继续安置军务。 除了他带来的人,正兵和辅兵混编分成四营,每营再补三百民夫,人数接近六百,从明天开始,一个营上堡墙值守,一个营准备支援,两个营休息,半天轮换。 又低声道:“嘱咐好那些老家伙,多长点心眼儿”。 众人纷纷离开,烦了眯着眼睛陷入沉思,轮台堡作为焉耆门户,尚恐热不可能放过,西州有吐蕃兵马五万,据说有精锐近两万,要戒备回鹘人,进入焉耆的兵马最多三万,再去掉铁关城和员渠城的守军,能派出的兵马大约两万多。 狭小的轮台堡要抗住两万多兵马,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命耗,不知道这里的人最后能剩下多少。 骆驼过来低声道:“校尉,弟兄们让我问问你,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烦了笑道:“想家了?”。 “校尉,不是想家,弟兄们愿意给你出力,只是觉得咱们疏勒镇最好,都像亲兄弟一样,这里不好”。 疏勒镇内唐人和胡人的关系融洽,这里却大不一样,这让骆驼等人很不适应,其实他们忘了,疏勒以前也是一样的,只有今年才变了而已。 烦了低声道:“骆驼,我也想回去,可有的事我必须得做”。 第135章 轮台堡之战(一) 作为轮台堡第一高官,烦了说话还是好使的,连夜刻好的石碑整齐的立在高处,虽然包了蒲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许多人认为烦了做的有些过,有罪你罚就是,连人家长辈都捎上不应该,鲁豹他们五个几乎一夜没睡,整晚都在商量怎么才能不死人立大功,投入到甚至都忘了他们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鲁豹看烦了的眼神十分复杂,有愧疚,有敬佩,有畏惧,还有恨不得冲过来砍死他。 两百五十多骑兵,没有一根长朔,每人都背了两壶箭出发,烦了笑道:“你还别说,这几个家伙真不笨”。 老营将笑道:“你那条件那么苛刻,他们也只能用弓箭了”。不能有太大损失,意味着要避免正面冲杀,唯一能用的战术就是骑射。 轮台堡是典型的夯土堡寨,依山势而建,堡墙高一丈有余,厚有八尺,其实就是个土疙瘩,外侧还有三尺高的矮墙,里面摆着巨石滚木,还有备用的长槊箭矢等器械。 烦了沿着堡墙走了个来回,有五十几步长短,每个老兵带一个辅兵两个民夫作为一组,负责防御四尺堡墙,其余人负责运送器械和随时补充损伤。 所有人都在忙碌,石块,滚木,木盾等都是守城需要的消耗品,还要宰杀牛羊,制作干粮,以备紧急时食用。老兵们经验丰富,他们知道该准备什么,也知道人手该怎么分配,烦了忽然有点后悔,这些老家伙是宝贝,消耗在这里真的太可惜了。 让人往堡墙上泼水试了下,结果并不理想,气温不够低,玩不了冰城。 “报!贼人拔营!正在靠近!”。 “再探!”。 烦了目送斥候远去,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寒风拉直大唐王旗,发出猎猎声响。 堡墙上辅兵和民夫在眼巴巴看着远处,老兵们则缩在背风处,抄着手骂道:“都蹲下!贼人还没来就冻的手脚不听使唤了,蹲下等号令!”。 时光渐渐流逝,天近正午,远处一队骑兵正迅速靠近,眼尖的哨兵叫道:“自己人!”。 是跟鲁豹出去的人,每人身上都背了四五个空的箭壶,到近前丢下几个皮口袋,却是血淋淋的人耳朵,“怕箭不够用,末将回来取些!”。 烦了沉声道:“告诉鲁豹,箭矢有限,省着用!从明天开始,每天一万支,不够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那校尉马上抓住了烦了军令的漏洞,从明天开始,也就是说今天不算,带着人冲进武库拼命把箭壶塞满,额外还捆了不少背在身上,打声呼哨策马而去。 烦了不禁笑骂道:“真他娘的机灵,他叫什么来着?”。 骆驼答道:“都叫他常三儿”。 “嗯”,烦了点点头,“谁说的汉儿骑射差?我就偏要他们试试!”。 常三儿没提军功,但斩获明显还不错,安西兵骑射功夫本来就强,只是在正面战场更习惯阵列和马槊罢了,如今逼着他们只用弓箭,烦了相信不会比任何人差。 “对了!”,烦了一拍额头,急道:“快快快,骆驼,留下十个人跟我就够了,你带人去跟着他们,快去快去!”。 骆驼不知道他犯什么神经,但命令是要听的,不多时九十骑已经准备好,烦了把他叫到近前低声嘱咐道:“好好跟着学,别捣乱,快去吧”。 骆驼他们经历过一些战阵,但跟百战老卒比还差的远,而且一直都没有拿手的本事,这次有现成的老师,不去跟着学就太浪费了。 十月初十申时中,烦了终于看到了吐蕃名将尚恐热的人马,约百骑出现在视野中,轮台堡内一阵纷乱。 “别慌!等着听军令!”,老兵们纷纷呵斥惊慌的民夫,堡墙上慢慢安静下来。 更多骑兵出现,目光所及有近千骑之多,这应该就是前锋了,最前边的骑兵越来越近,到千步外驻马,一小队举着旗子继续向前,看来是想进行攻城前的必备节目,劝降。 这节目太俗,烦了不想看,“弓箭准备好,放近了给我射!”。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破规矩不适用这里,毕竟尚恐热偷袭铁关城的时候也没讲什么规矩。 “疾!”,一声呼喝!一队骑兵从南边树林后跃马杀出,为首那个正是鲁豹。 只见战马狂奔,在那几个来使旁边掠过,羽箭激射,几人措手不及纷纷中箭落马。 “好!”。 “安西威武!”。 轮台堡内一片叫好声。 鲁豹并未停歇,率军直冲远处马军,吐蕃骑兵自然不能堕了锐气,催马迎了过去。 两波兵马越来越近,到两百步时鲁豹忽然率军向右转了一下,拉开几十步距离,斜着从吐蕃骑兵右侧掠过,错身之际,拉弓射箭一气呵成,点点寒芒一闪而逝,十几个吐蕃骑兵栽到马下。 转这一下很有讲究,马军近战时要在左侧,方便右手挥舞器械,骑射则相反,要到右侧去,方便向左前方拉弓射箭。对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习惯了丢石头,也没想到安西兵会放弃冲杀选择骑射,这便给了鲁豹机会。 两队骑兵擦身而过,安西兵射出两轮箭,他们正前一队吐蕃骑兵正迎过来试图包夹,鲁豹率军再折向正南。 吐蕃人吃了亏,不想放他们离开,又有两队骑兵包抄而来,四个百人队骑兵追击安西兵一队,只见鲁豹丝毫不慌,绕了一个圈子直接向轮台堡方向冲来,依旧回身射箭不停。 吐蕃马军正奋力追赶,南边树林后又冲出四队安西兵,依然是一样的套路,往前冲的时候射箭,拐弯的时候射箭,撤退的时候还在射箭…… 鲁豹带人已经跑到距离轮台堡两百步,追兵看没希望了,纷纷拨马而回,鲁豹见状再次追了过去,只见他奋力拉弓,箭矢连环射出,几乎箭箭不空,贼人应声落马。 “好!”,烦了一拍土墙大声喝彩,就算他再不喜欢鲁豹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有鲁阳将军的风采。 五队安西兵在旷野中往来奔驰,近战一次没有,只是一味射箭,吐蕃马军挥舞着手中长矛被射的焦头烂额,轮台堡内喊声整天,“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 躲在远处的骆驼按捺不住带人冲入战场,也是一样的套路,敌人追就撤,敌人撤就追,保持在不远不近的弓箭射程,然后就是不停的射箭。 “呜呜呜……”,吐蕃前锋终于受不了折磨吹号收兵了,鲁豹他们追了一阵,见吐蕃人已下马组成步阵,果断选择收兵。 一场短促精彩的马战,烦了更加酌定,安西兵以往的战术错了。 他们有高超的骑射水准,有精良的战马器械,有坚韧的搏命精神和组织力,为什么要与敌人贴脸厮杀?虽然他们擅长成列冲锋,也能摧垮敌人,但那是用伤亡换来的,珍贵的安西兵要学会保命,许多时候中箭的人仍活蹦乱跳,使得弓箭看上去杀伤力一般,但以吐蕃人的医疗水准,烦了认为还是比较可观的,他坚定的认为,骑射才是轻骑兵的王道。 第136章 轮台堡之战(二) 鲁豹做主将是灾难,像个二傻子一样只会惹祸,焉耆陷落难辞其咎。 但他也确实继承了鲁阳将军的部分衣钵,骑射精湛且战术运用灵活,做为骑兵将领绝对优秀。 一场漂亮的战斗让辅兵和民夫士气大振,可惜其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对于大规模战场来说,百十个人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尚恐热的大营驻扎在五里外的山坡上,到达后马上开始挖壕沟立寨墙,一座座望楼迅速搭起,火花通明一直忙碌到半夜,收到回报后烦了取消了夜袭的计划,这家伙不愧有名将之名,丝毫不留破绽,与妹卆之流完全是两回事。 十月十一,太阳刚刚升起,堡墙上便响起急促的梆子声,烦了冲上高处,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线,不由骂道:“真他娘的性急!”。 轮台堡作为焉耆西部门户,尚恐热志在必得,他一刻都不想多等,昨天刚到今天就发起了进攻。 “别慌!抄手等着!”。 “别急着拉弓,还离着老远呢”。 老兵们稳住那些雏子,烦了站在最高处看着那道黑线越来越近。 五百步,三百步,原来那不是一道黑线,而是很多道。 以百人队为单位的步军,扛着木梯举着牌越来越近,各队大约间隔三十步,烦了数了一下,足足有十二个百人队。 一百步!“准备!”,老营将大声道,弓箭手把箭搭到弓上,垂弓而立。 四个老兵先射出一箭,远远扎到地上,羽箭后边的白布条在旷野中很是扎眼,这是专为做记号用的,敌人越过便代表进入射程。 第一排终于跨过了记号,“射!”。 一阵“咯吱”声传来,弓开满,“嗡”的一声飞出,一排黑线闪着寒芒射出。 “射!”。 “射!”。 一排排羽箭飞出,远处阵列一滞,又举盾继续前进,留下一个个倒霉蛋在地上哀嚎。 烦了眉头一皱,没想到第一波就是有甲精锐。 有甲和无甲的区别很大,即使最基本的皮甲与无甲也天差地别,生牛皮经过处理切块,讲究的会把数层牛皮压到一起,还可以锤入铁屑,制成的甲片非常坚韧,然后用皮索叠加串联,最后上四至六道生漆。 (制作精良的皮甲防御力远超常人想象,也因为这种可怕的防御力,历朝历代都禁止民间持有) “干!”,老营将怒道:“有甲!换重箭!”。 军中箭头除了样式还分为轻重两类,轻箭射的远,携带方便,重箭箭头重量三倍于轻箭,射程较近但穿透力更强,专门用于对付有甲目标,因用铁较多,所以存量通常不多。 “瞄准了射!这东西可不便宜!”。 五十步!“射!”。 三十步!“射!”。 第一个百人队终于死光了,后边的人却依旧不急不慢的前进,仿佛并不在意迎面飞来的箭矢。 重箭杀伤强一点,可面对皮甲木盾也算不上多犀利,烦了默默数了下,多轮箭雨造成的杀伤不过一百多人,大多数四肢中箭的也没死掉,只是倒在地上哀嚎,有的人身上插了几支箭仍活动自如,这就是甲胄的可怕之处。 熟悉的投石索飞了上来,躲闪不及的人被砸翻在地,一个民夫被直直砸到脸上,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老兵走过去补上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投石索的杀伤力有限,对有甲目标更是弱的可怜,它的主要作用并不是杀伤,而是骚扰和压制。 趁弓手躲避的空隙,一队人冲到了墙根下,第一架木梯搭了上来,马上越来越多,然后丝毫不做停留开始攀爬。 “砸!”。 堡上众人顶着飞来的投索丢下滚木巨石,下面传来一阵惨叫声,第二块石头刚举起来,梯子上已冒出了一个人。 举着石头的民夫楞住了,老兵奋起一槊戳到那人脖颈上,用力一推把他推下去,“愣着干嘛!砸!”。 越来越多的人挤到墙下,更多的梯子搭上来,每一架木梯都在颤动。 堡墙上有人在推开木梯,有人在射箭,有人在丢石头,还有的手握长朔在盯着木梯,投石索一刻不停的飞上城头,不时有人被砸中发出闷哼。 几个吐蕃人同时爬了上来,老兵们喊着号子把他们捅下去,更多的吐蕃人跳了上来,面孔扭曲的挥舞着长刀,带起一阵血雨。 烦了奋力一记投矛正中一人胸口,双手持刀向另一个劈了过去,那人举刀招架,天宝长刀毫不费力的把刀砍断,顺势又砍飞了半个人头。 堡墙太矮了,只需要几步就能爬上来,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许多民夫吓得大叫着抱头跑开。石狼等人冲过来挡在烦了身前,举刀向吐蕃人砍过去,烦了趁那人忙乱,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他没想到吐蕃人第一波攻势就如此猛烈,这些人强壮悍勇,绝对是精锐。 “二营上来!把他们推下去!”,烦了抽空大叫,传令兵敲响铜锣,二营的人抬着大木盾冲了上来,也使城头更加拥挤。木盾向前,长槊攒刺,一个个吐蕃勇士掉了下去。 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鲁豹带人冲了过来,截断源源不断的吐蕃步军。 “砸!”。 有了马军支援,吐蕃人后援中断,城头被快速肃清,众人奋力丢下滚木巨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砸!砸!”。 鲁豹带骑兵往来冲突,墙下的吐蕃人终于支撑不住,飞上来的投石渐渐停止,远处传来号角声,吐蕃步军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许多人一屁股坐到地上,烦了也扶刀大口喘着粗气,此时再看,堡墙之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鲜血冒着热气在地上放肆流淌,不知道多少人在受伤哀嚎,看看天色,才过去一个多时辰。 周虎说能守个五六天,可看这架势,五六个时辰都未必能守下来,城下没死透的人在呻吟,这时也顾不上他们了,喘匀一口气,烦了大声道:“收拾场子!收拾完换人!三营上来,四营支援!”。 民夫们把尸体和残肢断臂丢下墙去,又运来滚木巨石,三营上来换下一二营,第一波攻击两个营才好歹顶住,每个营半天一次轮换也成了笑话。 还没等准备好,哨兵喊道:“又来了!”。 烦了看着越来越近的道道黑线想骂人,尚贡热你个孙子,是不是想一口气压死我? 无聊残酷的循环再次开始,尸体和滚木石头在下面垫了厚厚一层,使得吐蕃人攀爬更快,三营吸取了一营的经验,派了专人盯着搭上来的梯子,即使这样依旧没能阻止他们冲上来,混战只得再一次开始,鲁豹也不得不再次率军冲出去。 血腥的攻城战一刻都不停,吐蕃人如海浪般不断拍打着轮台堡,有几次烦了以为要被攻破了,却又神奇的守了下来,到天黑时,尚恐热终于收兵了。 烦了手脚打着颤走下城头,四个营将走了进来,说了伤亡数目,今天一天,折损四百,轻伤无数…… 第137章 轮台堡之战(三) “多少?”,烦了差点跳起来,轮台堡总共两千人,一天干没了四百? 营将老赵道:“正兵辅兵折的少,民夫死了两百多,有几十个想跑被行了军法”。一点都不意外,正兵辅兵有甲,民夫没甲本来伤亡就高,临阵脱逃又被砍死了几十个。 “没有重伤?”,烦了只听到死的和轻伤,竟然一个重伤都没有。 营将老钱道:“也有几个,都补了”。 “补……补了好,补了清净”。 这年头重伤基本不用治,况且这里也没有郎中没有伤药,重伤更受罪,补就补吧。 “安排好值夜的没?”,他没担心过吐蕃人会夜袭,不过今天一战给了他太多意外,尚恐热脑子抽了发动夜袭也不是不可能。 “放心吧校尉,安排好了”。 烦了点点头,摸着下巴道:“尚恐热这厮是疯了,今天一个仆从都没有,全是有甲的精锐”。 这跟吐蕃人战法完全不同,通常他们都是先用仆从消耗,精锐最后出场,哪有这样的,精锐第一天就出场了。 老赵也想不通,皱眉道:“今天贼人折了有个七八百,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精锐,尚恐热搞什么鬼呢”。 精锐士兵在任何地方都是宝贵的,尚恐热竟然用他们填城墙,这明摆着就不正常。 烦了道:“不管了,他愿意用精锐就用,反正咱们都得守下去,再挑民夫补进营里,奥对了,吊人下去扒甲胄,有总比没有强,把尸体丢远些,能捡的都捡回来,滚木石头也吊上来”。 回收军械滚木,清理墙底是必须要做的事,本来墙就不高,再堆高点都不用梯子了。 四老将出去忙了,烦了活动着手脚走到外边,到处弥漫着一股腥臭的气味,表情麻木的民夫正在被人像牲口一样挑选。原来这就是城池攻防战的常态,无论攻方还是守方,都是拿人命填,比的就是谁更拿人命不当回事。 他本想安抚一下那些民夫,想想却又放弃了,拉倒吧,都是要死的人,安抚不安抚都没卵用了。 骆驼走近道:“大师,咱们的人死了四个”。 烦了点点头,“把名字记下来,回去歇着吧,明天小心点”。 远处传来几句吵闹声,正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却看到一个老兵正把顶嘴的民夫一刀砍翻,烦了又扭头回到了屋里,这鬼地方不太适合仁慈。 鲁豹拎着一条野猪腿走进来,放到桌上道:“兄弟打的”,说罢扭头要走。 “等下”,烦了叫住他,“一起吃点”,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我留他干嘛? 鲁豹没跟他客气,火堆烧旺,肉切成条,两个人沉默着边烤边吃。 ”你是不是想杀我?”,鲁豹边吃边道。 “嗯”,烦了点点头。 鲁豹咽下去一大口肉,“我没想到艾莎会自杀”。 烦了道,“嗯,可她终究是被你逼死的”。 鲁豹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吃了几口又问道:“我爹临死的时候你在吧,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别怪你”。 鲁豹动作一僵,把鼻涕随手蹭到衣袖上,“我不想我爹欠人情,打完这仗,我给你个交代!”。 “行!”,烦了道:“别死在吐蕃人手里”。 鲁豹扬起下巴道:“我武艺比你好!”。 烦了摇摇头道:“你箭法比我好,刀法不如我!”。 鲁豹把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塞到嘴里,两手油抹到身上,“走了!”。 “真是粗鲁”,烦了低声嘟囔一句,继续烤着手中的肉。 十月十二,再次登上堡墙,一滩滩的暗红色几乎连成一片,那道黑线如约出现,今天墙上的人不像昨天那么好奇了,都抄着手躲在墙后。 黑线越来越近,今天来的不是精锐,而是数不清的普通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蠕动,吐蕃人跟在后边,正把落后和摔倒的人一一砍翻。 两百步,一百步,烦了看清了他们手里拿着什么,铲子,木棍…… “八十步!”,老赵在看着他,烦了咬着牙喊道:“射!”。 稀稀落落的箭矢飞出,几十个人扑倒在地,人群中发出一阵哭声。 老兵们对没射箭的人拳打脚踢,“蠢货!你以为你不射箭他们就能活?”。 “射!”。 更多的人射出箭矢,更多的人摔倒在地上,人群的哭声更大,驱赶的吐蕃人快步向前,边走边砍倒一个个妇孺,人群发出绝望的哭嚎,开始拼命向前跑。 “别过来!别过来!”,有壮丁挥舞着手臂大喊。 老兵从背后一刀砍在他身上,把他推到堡下,厉声喝道:“扰乱军心者死!”。 “射!”。 一阵箭雨射出,人潮齐齐少了一块。 “射!” 越来越多的人哭喊着冲到堡墙下,边哭边开始挖土。 “砸!”。 滚木石块丢了下去,女人和孩子尖利的哭声更加刺耳,烦了闭上眼睛,用力咬住牙。 这是吐蕃人常用的攻城手段,攻打坚城用负土法,也就是逼迫百姓背着土往城下丢,等堆到与城墙齐平,战斗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小型堡寨则用挖掘法,因为小型堡寨大多是夯土结构,挖塌了堡墙也就差不多赢了。 驱赶普通百姓攻城,这种战法看似低效,但胜在成本低廉,这些人在贵族眼中类似于野草,连牲口都不如,用他们可以消耗敌方箭矢,还能瓦解敌军的士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没死的也被老兵们补掉,堡墙上的人都脸色惨白,大口的喘着粗气,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杀戮并不是快乐的事。 近千人,铺了好大一片,让人不敢看。 烦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竟然是一片赤红的颜色,他宁愿像昨天那样与吐蕃精锐拼命,也不想再干这种事了,可是还没等他缓过神,人潮又出现了。 “射!”。 弓手机械的开弓射箭,收割者一条条人命,鲁豹率马军冲了过去,想驱赶压阵的吐蕃步卒,可成阵的步军不是轻骑兵能对付的,反而被投石索放倒了好几个。 直到天黑,杀戮终于结束了,烦了从没像今天这样盼望天黑,吐蕃人退走,许多人开始呕吐。 晚饭有粥有饼有肉,可几乎所有人都没碰肉食,轮台堡内一片沉闷。 烦了今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却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在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吗? 第138章 轮台堡之战(四) 让人发疯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两天,堡内变得死气沉沉,十月十四天气突然阴沉,风吹到人脸上如刀子划过,真正的冬天终于要来了。 严寒会使弓力减弱,也会使弓容易开胶损伤,这两天已经损坏了不少弓和弓弦,箭矢也消耗太快,为了节约弓箭,烦了只能挑选出箭法更好的人作为专职弓手。 今天没有太阳,他们第一次不用迎着刺眼的阳光射箭,也是第一次看到尚恐热的仆从军,看到他们出现,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对妇孺老弱的杀戮让他们的精神几近崩溃,特别是民夫,他们本来就是焉耆人,却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老兵们为此不得不动刀。 每两个百人队的仆从,隔一队扛着木梯的精锐,依次排列,看不到尽头, “弓箭准备!”。 密密麻麻的人群慢慢靠近,进入弓箭射程后开始举着粗糙的木盾往前跑,仆从没有木梯,也没有刀槊,只有投石索和斧凿。 “是挖土的!”。 利箭射中大腿,胳膊,许多人在地上打滚哀嚎,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射中哪里都差不多,反正是死定了。 一轮轮箭雨泼下,稀稀拉拉的人群挤到了墙下,这里是弓箭的死角,却是滚木巨石的地盘。 马上响起叮叮当当的挖土声,木梯也再次搭了上来,“砸!”,随着一声令下,民夫和辅兵熟练的丢下各种重物。 墙上的人已经做了分工,弓手专管射箭,民夫专管丢石头,老兵则带着人专门盯着木梯。 堡墙高度太矮,推倒木梯也摔不死人,还不如直接放弃,专等他们冒头的时候拿槊捅。 “上来了!”,长槊攒刺,横刀劈砍,墙上墙下拥挤了无数男人,一个个面孔狰狞,歇斯底里的痛骂,呼喊,哀嚎。鲜血喷涌,肢体横飞,犹如地狱。 烦了顾不上感慨这些,一个人冒出了头,他冲过去一刀砍在他肩膀,火星飞溅,竟然是铁甲,长刀把铁甲将将破开,那人只是受了轻伤,正要举刀反击,被骆驼用木头撞了下去。 “有铁甲!”。 “捅甲缝!用短刀!”。 “甲缝!脖子!”。 “戳脸!”。 老兵们拼命呼喊,提醒那些傻货。 回过神的年轻人丢下长槊,抱住那些铁疙瘩,用短刀沿着缝隙猛捅。 那人很快又爬了上来,刚跳下梯子便将长刀猛的一挥,一个民夫躲闪不及中刀倒地,第二刀刚举起,烦了扑过去把他扑倒,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骆驼等人围过来举起石头猛砸,红色和白色的东西溅了烦了满脸。 无论大唐还是吐蕃,铁甲都代表了最高武力,这些身穿铁甲的吐蕃武士勇武彪悍,即使安西兵占据地利,也要几个人一起合作才能对付一个。 沉重的铁甲拥有优秀的防护,却也带来了不灵便,烦了和骆驼等人的配合越来越娴熟,他长刀佯攻,骆驼冲过去抱住或者扑倒贼人,两个兄弟趁势用石头砸或者用短刀解决。 连续解决两个铁甲,面前为之一空,烦了刚要喘口气,却听到有人大叫道:“塌了!塌了!”。只觉得右侧一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向外倒去,他想起了抚宁堡的时候,“我靠!又来……”。 “校尉!”。 “大师!”。 “将军小心!”。 经过两天多的不懈挖土,轮台堡终于被挖塌了一大块,倒霉催的烦了正好站在那里。 堡墙上下一片惊呼,烦了不知道自己滚出去多远,刚一停下,也顾不上头晕目眩,幸亏手中长刀还在,半跪着身子猛的砍出几刀。 长刀砍空,看来面前没人,抹了把脸上的土,面前却是黄蒙蒙一片,待尘土落下,面前空无一人。 忙回身才知道是方向错了,夯土堡墙塌进去两步多深,长有七八步,坍塌的黄土把他丢了下来,也把下面的人埋了起来,旁边无数的吐蕃人正在楞楞看着他。 “呸!”,烦了吐出嘴里的土,双手握刀喝道:“来吧!”。 战场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随既堡墙上下都爆发出一阵呼喊声。安西兵沿着坍塌处冲下来想要救烦了,吐蕃人则看到了破城的希望,纷纷想冲上去,两帮人在缺口处撞到一起,挤成了一团。 三个人已经向着他冲了过来,烦了知道自己没处躲,迅速找个高处站稳,双手持刀躬身静待,“来受死!”。 当先的吐蕃武士快走两步一矛捅了过来,烦了盯着长矛来势,等到矛头近身才扭腰一躲,顺势前冲,长矛从腋下穿过,错身之际烦了长刀横切。锋利的长刀把那人脸上划过,形成一道恐怖的大口子,摔到地上大声哀嚎,身后两人同时一愣,他们没想到这个掉下来的倒霉蛋如此凶悍。 一击得手,烦了自然不能放过机会,率先冲向右边一个,当头便砍了下去,那人不闪不避只是把头一歪,同样一刀还了回来。 烦了心里一惊,这家伙是个老手!新手面对攻击时会下意识的闪避格挡,军中老手不会,他们会稍微躲开要害,用铠甲硬扛,并且马上回击,拼的是甲胄坚固,谁怂谁就死。 烦了以一敌二自然不能弱了气势,刀势不变,同样歪头闪避。 “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长刀劈开铁甲入肉一寸,同时左肩也挨了一刀,皮甲被砍开一刀大口子,却没砍透。 “呵”,烦了被砍的一个趔趄,马上又跃了上去,你是铁甲我是皮甲,可我的刀更好,你那破刀太烂了! 另一个持矛的却已到近前,向着他咽喉便刺了过来,烦了看那长矛来势,心中暗道:你这两下子比旭子差远了! 低头避过长矛,长刀斜下猛的一记上撩,那人腿上被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膝盖直开到大腿,深可见骨。 烦了并没有趁势补刀,而是又冲向那个持刀的对手,一对多的时候要先解决威胁最大的,赶上前去又是一刀当头砍下,那人也是硬气,同样的招式挥刀还击。 天宝长刀势大力沉,烦了双手持刀占了大便宜,一刀砍进那人肩膀近半尺,那人的刀也再次砍在皮甲上,依旧没能破开。 两人脸贴着脸,烦了咬着牙向前推了两步,那人被绊倒在地,刚想起身,烦了猛的一脚踩在他脖子上,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烦了不做停留,扭头又冲向腿上中刀的那个,见他转眼之间连杀两人,满身鲜血的冲过来,那吐蕃兵已吓破了胆,拖着伤腿向后爬去,边爬边哭喊着,烦了追过去一脚踩住他头露出脖颈,一刀砍下去,尸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坍塌处的厮杀陷入僵持,安西兵占了高处,坡道太窄,吐蕃人根本冲不上去,但上面的人也下不来,双方只能在那个七八步宽的坡道上互相乱捅。 双方都在不断增兵,箭矢投石一刻不停的倾泻,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误伤,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烦了喘着粗气抬头,瞪着野兽般的眼睛大叫道:“再来!”。 被他气势所迫,近处吐蕃人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很快发现他孤身一人,十几个仆从和武士大呼小叫的冲了过来。 烦了此时出奇的平静,眼中只有为首的那个武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砍死他!”。 十几个人越逼越近,烦了一紧手中刀,大吼一声冲了上去,长刀高举,向着那武士便砍了下去,丝毫没顾及旁边刺过来的长矛。 “大师!我们来了!”。 “校尉!”。 一条槊飞过来正中旁边那人胸口,骆驼和石狼等人冲到烦了身侧,不做停留齐齐杀了过去。 烦了掉下墙,最着急的便是他们,只有他们知道烦了对疏勒意味着什么,看坡道那里下不来,索性从远处堡墙跳了下来,正好赶上这场厮杀。 “杀!”。 几十人并肩向前,迅速冲垮那十几个,又向坡道侧面杀了过去,吐蕃人两面受敌一时间死伤惨重。墙上的人见状纷纷一跃而下加入战团,近处吐蕃人猝不及防被冲垮,只能撤退,更多的安西兵沿着坡道顺势冲杀而下,一时间安西兵气势如虹。 吐蕃人怎么都不会想到,堡墙坍塌后安西兵竟然会发动反冲锋,赶来的仆从军一触即溃。 马蹄声响,鲁豹率领骑兵杀了过去,贴着吐蕃阵列一阵箭雨,无甲仆从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倒下一片。 “杀贼!杀贼!杀贼!。 第139章 轮台堡之战(五) 轮台堡塌了一块,安西兵却杀了出来,在那一刻,没有将军正兵,也没有辅兵民夫,甚至都没有什么队列和配合,只剩下热血上头的以命相搏。 塌掉的堡墙曾让吐蕃人看到了希望,结果却只留下一地尸体。 一夜北风寒,最冷的时候终于到了,水浇到堡墙上迅速结冰,到第二天清晨,轮台堡已经成为一座冰城。 “来挖吧”,许多人哈哈大笑,尚贡热不是傻子,他放弃了愚蠢的挖墙,开始一心一意的爬梯子。 鲜血流到墙上,很快与轮台堡结为一体,无数人顺着梯子爬上来,又被抬着丢下去。 烦了再也顾不上想别的,每天清晨登上堡墙,然后开始拼命,天黑的时候下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再继续。 箭矢不足三万支,堡墙上彻底放弃了弓箭,所有的弓箭都交给骑兵使用,烦了和所有人专心等着爬梯子的人。 鲁豹他们的战术战发成熟,每天背着箭冲出去,不停的射箭,回来换马装箭,然后再跑出去射箭,一天又一天,从不改变。 吐蕃人是如此执着,连突如其来的大雪都没能阻止他们,铁甲,皮甲,仆从,百姓,各种身份的人每天都会准时来,安西兵把能找到的重物都砸了下去,墙下的尸体和滚木巨石被冻成一整块,再也没法分开。 水不停的浇到墙上,冰城一点点升高,木梯一点点加长,堡内的人也在一点点减少,人越少他们便越沉默,最后厮杀的时候连喊都懒得喊,每天沉默着拼命,又沉默着死掉。 轮台堡能一直坚守,幸亏有那些老兵,老家伙们经历过无数战事,他们从不慌乱,任何时候都知道应该做什么,如果没有他们,轮台堡早就被攻破了,是他们让辅兵迅速成熟,让民夫不再惊慌,也让烦了有了坚持的底气。 又是一天厮杀结束,烦了行尸走肉般回到屋里,小口吃着饭,只有这时他才会想起来自己还活着,可惜他尝不出食物是什么味道,因为他身上臭的能熏死一队人,好在并没人嫌弃他。 老钱和老孙走了进来,他俩没有行礼,只是一屁股坐下大口干饭,另外两个营将和原轮台堡校尉已经在几天前回了老家。 鲁豹和骆驼也走了进来,一样没行礼,一样沉默着干饭。 所有人里,鲁豹吃的最快,烦了观察过,无论吃什么他都不怎么咀嚼,几乎就是囫囵着吞下去,“箭还有七千,人还剩一百四,马一百七”。 “嗯”,烦了边吃边看向骆驼,骆驼道:“还有六十八个”。 又看向老赵和老孙。 “还有三百七十”,三百七十个,是正兵辅兵民夫加在一起的数目。 “粮食和肉还有不少”。 烦了用力咽下一口食物,嗓子疼的像刀子割一样,嘶哑着嗓子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老孙皱眉想了一下,“应该是二十五吧”。 “二十五……十六天了,周师兄说的是守多久来着?”,想了一下又道:“骆驼,去拿周师兄的信来我看看”。 骆驼去里屋拿出几封书信递给他,最近光忙着干活儿了,都没顾得上看信。 撕开书信看了下,不由摇头笑道:“我忘了,周师兄派人来过,说可以撤了,我都给忘了”。 长时间的厮杀让他有些迟钝,总会忘掉刚刚发生的事,只记得站在堡墙上砍翻对手,其实迟钝的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有点不正常。 老赵犹豫一下说道:“也不用这么急吧,还有这么多人呢”。 鲁豹附和道:“再守几天凑个整数吧……”。 烦了皱眉想了想,“也行”。 待几人离开,烦了又拿起书信看了看,用力抹了把脸,低声道:“都疯了……”。 这些天死了很多人,当死的人越多,幸存的人会变得麻木,呆滞,然后坦然接受死亡,在此之前他们只会每天重复做他们还记得的事,不去想未来怎样,可能是懒得想吧。 前些天还有民夫逃跑,后来连跑的人都没有了,烦了估计这里的人可能变成了一种类似于人的东西,看上去像人,实际上并不是。 轮台堡决定再守几天凑个整数,周虎却是真的在怀疑人生,他每天都派人去告诉烦了,可以撤回来了,离爵关也能泼水封城,你要实在愿意守轮台堡,我带人去支援你们。 烦了每次都会说:我们明天就撤,你不用来支援。 可是一天又一天,却总也不见他们回来。 这让周虎很疑惑,难道这种事也会上瘾吗? 怀疑人生的还有尚恐热,他每天派人出战,第一天就有许多人登上堡墙,轮台堡看上去摇摇欲坠,没几天又塌了一大块,胜利仿佛近在眼前。 堡里总共只有几百个安西兵,全是白发苍苍的老卒,再就是几百个焉耆残存的辅兵和民夫,除此之外再没见到一兵一卒的支援。 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攻破,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轮台堡却依然在那里,那些骑兵还是每天射箭,永远在射箭,没完没了的射箭,讨厌的如同苍蝇。 那道低矮的土墙上没有弓箭,也没有滚木礌石,可一队队精锐爬上去,却怎么都攻不下来。 焉耆镇一半的百姓死在了那里,仆从死了近四千,精锐死了两千,连自己的嫡系勇士都死了七百多人,轮台堡就是攻不下来。 他已经年近五十,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如果换成别的地方他早就撤兵了,可轮台堡是焉耆的门户,不拿下这里,焉耆镇就要随时面对安西兵的攻击,他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然后每天信心满满的出兵,又垂头丧气的回来,每次都说轮台堡的人快死光了,第二天却依然如故。 终于,所有人都厌倦了这种好像有点希望却又总是失望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轮台堡不会被攻破了,因为那里有个红头发的人,都叫他悟能大师,是大力金刚转世,他从疏勒镇做法来到轮台堡,专为阻挡我们而来。 尚恐热看着低头丧气的众千夫长,问道:“明天谁愿上阵?”。 没有人回答,帅帐里一片沉寂。 一个年长的千夫长开口道:“大帅,不能再打下去了,足袂法师早就说过,大力金刚拦路,不可强求,咱们打了这么多天,白白送上许多崽子的性命”。 旁边的苯教足袂法师正微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尚恐热想骂娘,这个神棍每次都说不可强求,听他的什么都不用干了。 又一个道:“大帅,如果崽子们死的太多,回鹘那边要闹事,那墙上的冰太厚,不如等明年化冻再来,必定一鼓而下”。 尚恐热点点头,安西兵凶悍,可终究人少无力扩张,回鹘才是心头大患,他们从未放弃过窥伺西州,来年化了冻再打也是个办法。 有人又道:“大帅,轮台堡是一定要打下来的,不然往东一马平川,焉耆根本没法守”。 “若是退兵,西州那些老狐狸便不再畏惧我大吐蕃了,回鹘人也会轻视我们”,退兵意味着承认失败,对吐蕃威名大不利。 “大帅,咱们的粮草不多了”。 尚恐热皱眉沉思,这次战争发动的太仓促,没做好万全的准备,焉耆粮草又被鲁豹付之一炬,他本打算一鼓作气夺下轮台堡和离爵关再退兵,没想到几万大军被堵在了这里。 这就是一军主帅的为难之处,手下的人会说出各种各样的困难和建议,主帅要权衡后选出一个最合适的方案,就如同面对一把锁的时候,一群人都给你递钥匙,到底哪一把是对的,就看你的本事和运气了。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小声道:“那堡里确实没多少人了……”。 有人冷声打断他,“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帅帐内又是一片沉寂,确实没多少人了,可就是打不下来,谁都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尚贡热知道,军心已经不可用,暗叹一口气,刚想说咱们撤兵,化了冻再来。 足袂法师突然道:“听说悟能大师深通佛法,在下倒是想会一会他”。 尚恐热下意识的想要喷他,杀的尸横遍野,你特么一个苯教法师想去找人家讨论佛法?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话没出口他却心头一动:论一论佛法也不是不可以…… 第140章 轮台堡之战(六) 十月二十六,吐蕃兵准时出现,今天没有百姓妇孺,也没有仆从,跟第一天时一样,全是有甲的精锐。 鲁豹带着骑兵一次又一次掠过,许多吐蕃兵腿上中箭倒地,其他人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路来到堡墙下开始爬梯子,然后开始拼命。 轮台堡上没有歇斯底里的喊杀声,强壮的男人们沉默着挥舞兵器,挥洒鲜血,又一个个死掉。 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安西兵已经不需要军令,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做什么,烦了和骆驼从堡墙一端杀到另一端,然后又杀回去,可他们身后总有新的人在爬上来。 热血和激情早已经消耗光,只剩下野兽一般的残忍冷酷,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当号角吹响时众人都愣了一下,没有新上来的人,堡墙上迅速清空,活着的人大口的喘着粗气。 仰头看看天色还不到中午,今天好像有点早啊,喘匀一口气后沉默着开始收拾,抬起尸体丢下去,没死透的补一刀,然后也丢下去。 “过来三个人!”,哨兵嘶哑着喊道。 烦了眯着眼睛看了下,三个人举着旗子正越走越近,“让他们过来”。哨兵挥舞小旗示意骑兵放他们过来,不多时来到近前,竟是三个黑衣苯教徒。 三人带来一句话:足袂法师想向悟能大师请教佛法。 烦了答道:“回去告诉足袂法师,讲经说法需沐浴斋戒三日,三天后我与他共论佛法!”。 三个使者转身离开,堡墙上众人直愣愣的看着他,怎么还讨论上佛法了?苯教法师和安西将领论的哪门子佛法? “留两个人守着,其余的都进屋暖和”,烦了当先走下堡墙,“给我烧些热水来,洒家要沐浴更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多长时间没洗澡了,脱下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到原来的颜色,水从头浇下去,许多碎东西被冲到地上,浓稠的脏水让人作呕。 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水泡开,有几个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骆驼,进来给我包一下!”。 赤裸着站在屋子中间,骆驼给他包扎胳膊腿上的伤口,“校尉,鲁豹说贼人那边没动静了”。 烦了道:“嗯,他们也该累了”。 这回他真正领教到了吐蕃人的攻城水平,简直是烂的掉渣,除了挖墙就只会死心眼儿的爬梯子,死板到了清新脱俗的地步,他本想拖到离爵关做好准备就撤,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铁关城的失守是意外,尚恐热并没做好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准备,轮台堡作为焉耆门户他一定想要,可他没有消耗下去的实力,因为他要面对的敌人也不止有安西兵,还有更强大的回鹘。 这些复杂的因素加在一起,使烦了决定改变主意。 “校尉,咱们又折了三个兄弟”。 烦了边穿着衣服边抱怨道:“不包还不疼,现在倒开始疼了”。 老赵老孙和鲁豹已经在等他,见他干干净净的出来,齐声问道:“怎么回事?”。 烦了龇牙咧嘴的坐下,“不出意外的话,这场仗就到这儿了”。 鲁豹两眼发直的坐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打完了?”。 烦了点点头,“差不多了,咱们还有多少人?”。 鲁豹道:“我那一百三十二个”。 老孙道:“我这两百八,老兄弟还有六十多个,辅兵三十多”。 烦了点点头,半个多月前,这里有两千多人,现在就剩下四百多,少了五分之四,也已到了极限。 “轮流清理一下伤口,别再死人了”。 十月二十九,悟能大师与足袂法师在轮台堡东侧会面,吐蕃名将尚恐热亲自做陪。 这次会面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下展开,足袂法师提出自己的师父曾与悟净大师的师父有过一面之缘,论辈分他与悟能大师是平辈。 悟能大师称他对那位不知道名字的法师十分敬仰。 足袂法师提出战争残酷,双方应该停战。 悟能大师做出积极回应,打仗会死人,百姓要受苦,当然要马上停战。 双方都对停战事宜表达出极大诚意,经过短暂商讨,结果如下: 安西让出轮台堡。作为回报,吐蕃将剩余的焉耆部落一万余口放归,为补偿安西在此次战事中的损失,向安西赠送牛羊各两万头(只),马三千匹。 双方以轮台堡和离爵关中间河沟为界,刻石为界,晓喻诸部,承诺永不动刀兵。最后击掌盟誓,共同承诺十天内履行和约,轮台堡之战圆满结束。 尚恐热一刻都等不及,会盟的第二天便退兵了,轮台堡里几百轻伤员则在安静的晒太阳。 老赵怎么都想不通,“拼了死命守住轮台堡,又要让给吐蕃人?”。 老李也不爽:“还有焉耆镇……”。 烦了苦笑道:“两位老哥哥,我也想留住轮台堡,也想收复焉耆镇,问题是能留得住,能收的回吗?”。 二人一阵沉默,去年一场疏勒之战让安西元气大伤,郭华和杨日佑相继陨落,安西人心惶惶,加上焉耆兵几乎死绝,如今的安西已经完全没有了发动战事的能力。 而轮台堡作为焉耆门户,尚恐热一定不会放弃,今年退了兵明年也还会再来,那就意味着轮台堡之战还要继续打下去。 鲁豹不满道:“尚恐热想打下轮台堡就要死够人!”。 烦了叹道:“没错,问题是就算把他耗残,对安西又有什么好处?”。 就算来年尚恐热依旧没能打下轮台堡,安西一样没有实力收复员渠城和铁关城,两方僵持之下,得便宜最大的反而成了回鹘人。 说白了,无论想不想接受,铁关城只要沦陷,焉耆镇的归属就已经成为定局,虚弱的安西急需休养生息,再也经不起战争消耗。 放弃轮台堡,听上去就像卖国贼,却非放弃不可,如果拼的鱼死网破,看上去倒是硬骨头,事实上却不符合安西的利益。 至于这个所谓的和约,也没人拿它当回事,维持的时间只取决于某一方是否做好了战争准备。 鲁豹想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却又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要放弃轮台堡,为什么又要死守?”,反正守下来也要再放弃,却拼命守着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放弃。 烦了解释道:“如果不守轮台堡,尚恐热会很轻易得到整个焉耆镇,你觉得他会就此收兵吗?”。 事情明摆着,人性贪婪,得陇望蜀的典故一直在重演,尚恐热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铁关城和员渠城,如果再轻易得到轮台堡,他一定会继续窥伺离爵关,因为如果他拿下了离爵关,便能随时进攻龟兹镇,占据完全的战略主动。 所以双方必定要打一场,区别只是在哪里打而已,在轮台堡打,安西能获得一些好处,也能保留一点战争的主动权,若在离爵关打,不光得不到好处,还会彻底陷入战略被动,与现在的局面大不相同。 “尚贡热兵多将广,他也知道安西的实力,为什么还要答应送人送牛羊?”,无论怎样,吐蕃都有很大优势,就算暂时攻不下轮台堡,明年也能打下来,何必还要送人送牲口认怂? 烦了笑道:“他得到了整个焉耆镇,这个便宜已经够大了,之所以答应送人和牛羊是因为他不想跟安西不死不休,如果他不送,这里的战事就停不下来,别忘了还有一个回鹘,回鹘如果趁机出兵,他就麻烦大了”。 无论安西还是尚恐热,都有自己的顾虑,都不想在轮台堡僵持下去,安西让出轮台堡,尚恐热给人口牛羊,都是互相给个台阶罢了。 鲁豹终于想通了这里的弯弯绕绕,说白了就是基于自身利益考量后的互相妥协,摇摇头一声长叹,“我确实不是这块料……”。 打仗不仅仅是杀人这么简单,他冲进西州杀人导致宗族彻底投靠吐蕃,继而导致铁关城沦陷。烦了在轮台堡死守,却生生从尚恐热手里拿到了好处,关键就是除了直接交战的安西吐蕃,都还有个间接的第三方,鲁豹错误的对待西州宗族,烦了则却巧妙的利用了回鹘的威胁和尚恐热不想两线作战的心理,手段不同,结局便大不一样。 烦了道:“之所以守轮台堡,还有一个不得不守的原因,安西兵的气势必须要找回来!”。 大将接连陨落,焉耆镇丢失,对军心打击沉重,直接放弃轮台堡和防守成功后再让出去,影响将完全不同。 此战不仅能提振安西军心,还能打击吐蕃军的士气,所以明明要放弃轮台堡,却又非在这里打一场不可! 就是要通过这一仗告诉所有人,安西仍有一战之力! 第141章 镇守兵马使 焉耆之战以意外的方式开始,又用意外的方式结束,安西丢掉了整个焉耆镇,得到了一些人口和牛羊。焉耆人得知可以去龟兹的时候,一个个跑的飞快,比起那些死在轮台堡的同乡,他们确实要幸运多了,悟能大师一时名声大噪。 这场血战也告诉所有人,安西兵依旧是安西兵,即使已经衰弱,即使没有任何支援,五百安西老卒也能让几万吐蕃人马寸步难行,想打安西的主意,做好死够人的准备再来吧。 鲁豹和剩下的两个校尉去了埋石碑的地方,揭开蒲草才知道,上面根本就没有字,烦了一直在耍他们玩罢了,其实他们是想多了,无论他们犯下怎样的过错,烦了都不可能去侮辱安西英烈。 回到离爵关,附近部落的人和许多焉耆人都赶了过来,郑重的大礼参拜,感谢他们挡住了恶魔一样的吐蕃人,感谢悟能大师把他们救出水火。 周虎伸着大拇指道:“师弟,你真有种儿!”,带着几百老兵死战不退,硬生生逼迫尚恐热求和,一般人干不出这种事。 烦了道:“轮台堡两千多人就这些了,跟我去的两百多个正兵,回来了三十多个,师兄,把他们都充入正兵吧,都是好汉子,那些老家伙真的是宝贝,一定要珍惜”。 轮台堡之战功劳最大的就是那些老兵,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们不是累赘,而是宝贵的财富,他们才是整支军队的灵魂。 周虎问道:“你不自己安排吗?”。 烦了道:“我明天启程回疏勒”。 周虎急道:“哪有这么急的?王爷没有命令来,这大冷天的没法赶路,等养好了伤明年再回去”。 从战事开始,只有延城发来一些军械,除此之外没有援兵,也没有一句话的命令,这意味着王爷就是让烦了看着办,如今刚打完仗他却说要走。 烦了笑道:“不了,我答应了骆驼他们,要回去过年,疏勒那边还有不少事”。 屋内一阵寂静,王爷没说让他走,可也没说让他留下,他是疏勒镇主将,这次本来是为处理铁关城的事而来,这里没事了,他也该走了。 周虎闷声道:“师弟,其实你适合做这个离爵关主将”。 烦了笑着摇摇头,“不行,疏勒那边实在放不下”。 周虎点点头,他也知道,疏勒镇那里确实离不开烦了。 鲁豹站起身道:“既然你明天走,今天咱们就把事儿了了吧”,说着拔出短刀问道:“你动手还是我自己来?”。 烦了脸色慢慢沉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鲁豹把短刀递给他,闭上眼睛道:“死在你手里,鲁豹没话说!”。 烦了正握短刀,闪电般刺出,却停在鲁豹咽喉处,把短刀塞回去,“先欠着吧,你留个后人”。 鲁豹认真的看着烦了,点点头道:“兄长非常人,鲁豹服了!”。 烦了不客气的道:“我不用你服,也没说以后不杀你,下回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别再惹祸了!”。 鲁豹郑重道:“鲁豹的头是哥哥的,哥哥什么时候要,让人带口信便可!”。 烦了嫌弃的踢他一脚,嘟囔道:“蠢的无可救药!”。 十一月十一,谢绝周虎等人一再挽留,烦了带着六十五个手下踏上归程,与来时相比,行程慢了许多,也能看到沿途风景。 大风已经把高处的雪吹走,露出黄褐色的沙砾,使整个旷野看上去有些斑驳残破,远山雄伟,冷风戈壁,让人觉得自己渺小的可怜。 他跑了近三千里,赔上三十多个兄弟,赚了满手血污和身上的伤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于私,鲁豹逼死的艾莎,于公,他导致焉耆失守,烦了很想砍死他,可在他仰头待死的时候,烦了却放弃了,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杀的人太多,不想再杀了吧。 “校尉,咱们腊月前能到家吗?”。 烦了道:“放心吧,你们能到家”。 骆驼注意到了他的话,疑惑道:“校尉,疏勒是咱们的家”,他把咱们两个字咬的很重。 这些人不太懂如何表达,他们固执的认为烦了是疏勒人的救星,只要他在,疏勒人就能过好日子,也只有他才能让疏勒人活的好,所以自己应该为他战死,也应该为他阻挡寒风,围在旁边的人附和道:“对,是咱们的家!”。 烦了点点头,“你们说的对,是我们的家!我们疏勒人的家!”。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开心的笑了起来,疏勒有我们的家人,当然是我们的家,也有大师的家人,便也是大师的家! 轮台堡之战的消息已经传开,惶恐不安的龟兹人也安稳下来,今年对他们来说不算好年头,镇守龟兹多年的四爷没了,杨日佑将军也没了,吐蕃人攻占铁关城,龟兹人都以为末日要来了。 好在悟能大师从疏勒赶了过去,在轮台堡堵住了吐蕃人,再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打完了,无数人庆幸不已,幸亏王爷把悟能大师派了过去。 沿途部落竭力接待着恩人,说了许多蹩脚且真诚的话,烦了耐心的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好好过日子,都护府不会不管你们的。 第四天的时候他遇到了要去离爵关的旭子,他带了两千人马随行,还有不少盐和麻布之类的东西。 旭子用力抱着他,烦了疼的直叫唤,“轻点轻点,伤口还没长好,你带这么多人,延城那边怎么办?”。 “王爷在延城,我去安置过来的焉耆人”。 烦了没想到老郭竟然拖着病体到了延城,想想也不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只能亲自出山,如今离爵关成为与吐蕃对峙的前沿,增兵也是必然的。 让郭旭去安置那些可怜的焉耆人,这倒是个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说到刚结束的战事,旭子皱眉道:“你不该去轮台堡,王爷很担心你”,安西连失大将,人才匮乏到了极致,得知烦了带几百老卒去了轮台堡,他和老郭日夜担心,唯恐有个万一。 烦了苦笑道:“我不去谁去?”。 当时局势紧急且复杂,烦了在焉耆失守已成定局的情况下讨回不少人口牛羊,挽回军心,将损失降到了最低,若是换成别人,要么放弃轮台堡退守离爵关,要么跟尚贡热拼的鱼死网破,到时安西的面临的局面将更加恶劣。 “烦了,王爷已经下令,升你从五品上游骑将军,任你为疏勒镇守兵马使,可随意任免七品以下官职”,镇守兵马使等于军政一把手,可以随便任免七品以下官职,只需过后给都护府发文报备即可,不到十六岁的一镇大佬,别说安西,可能整个大唐都绝无仅有,这更加证明安西已经弱到了什么地步,连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其实安西的官职也就那么回事,军饷时有时无,给点地给些奴隶,就是名号好听一些罢了,倒是老郭的信任更值钱,看来经过这些变故,老头子是彻底放开了。 旭子又道:“仇将军给王爷上了公文,他病情不轻,还说从你走后疏勒镇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本来烦了调任的事就已经在疏勒传开,后来虽然又说不调了,但他却突然走这么长时间,疏勒诸部真的慌成了狗,就像一群活的很惨的流浪猫狗,突然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主人,刚吃了几顿饱饭,新主人却突然不见了,仇治亲自出面解释都没用,理由倒是简单,“你说大师没调走,他人去哪了?”。 “没事,我回去就好了,离爵关那边王爷怎么安排?”。 旭子犹豫一下,说道:“周师兄主将,鲁豹……降三级,出任副将”。 烦了并不意外,点点头没说话,别说鲁豹是鲁阳将军的儿子,就算他不是,老郭也不会杀他。 二人沉默片刻,旭子叹道:“安西都护府如今只剩两镇之地,正兵六千,老的老,小的小……”。 烦了面色沉静的道:“旭子,别担心!你看住龟兹镇,安西东路丢的地盘,我从西路拿回来!”。 第142章 再不见王旗 十一月十八,烦了到达延城,赵济率领延城士绅在城门处迎接。 寒暄过后,赵师兄亲自牵马,前方鸣锣开道,一众士绅簇拥之下便要进城,烦了一看这架势连忙阻止,“师兄这是干嘛?要捧杀杨某吗?”。 赵济低声道:“师弟,是王爷亲自吩咐的”。 众士绅富户纷纷道,“杨将军跋涉数千里击败吐蕃贼人,大涨我安西威风,不愧安西名将!”。 “大师的名声我等早有耳闻,可怜城中百姓未能见识大师风采,还望大师怜悯……”。 “将军大胜贼人,理应夸功游街!”。 烦了明白过来,只能摇头苦笑,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自己竟被称为名将了。 老郭的用意很简单,安西大将凋零,人心惶恐,这时便需要再树立个新的名将,比如他自己…… 铜锣开道,走几步便大声吆喝,“杨将军得胜归来!闲杂人等闪开道路!”。 “悟能大师亲至!无关人等回避!”。 每喊一句,众乡绅便齐声叫一声好,敲锣人嘴里喊的是让人回避,其实就是叫人来围观,街边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也跟着大声叫好,烦了摘下帽兜露出火红的头发,呼喊声更大,“悟能大师!悟能大师!……”。 看着街边热情到狂热的人群,烦了只能暗暗叹息,老郭对人心的把握真的炉火纯青,他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可他必须配合着演下去。 越是艰辛的时候,人们便越渴望英雄出现,要溺死的人更期盼救命的稻草,烦了这种双重光环加身的人真是太合适了, 丰盛到奢侈的宴席,拼命恭维的士绅富户,有人提出想让儿子去疏勒开买卖,烦了满口答应,并表示都是大唐子民,我自然会照顾,令公子若遇到麻烦尽管去找我,宴会气氛瞬间达到高潮,众人马屁不断,纷纷表示大师真不愧安西名将,爱民如子…… 这便是生存哲学,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焉耆失守后龟兹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去疏勒开买卖,万一龟兹沦陷,也还能保住一半家业,就算被灭了族,疏勒也能留下一支血脉传承。 一场欢宴,宾主尽欢,众乡绅匆匆赶回家去准备,谁都不是傻子,大师既然答应了就要趁热打铁,找个靠谱的儿子跟大师一起走,路上若能跟大师混个交情,平时能发财,难时能保命…… 疲惫的来到后院,老郭正在看书,“坐!”。 老头子气色还不错,烦了心中稍安,这位定海神针若是现在有个长短,安西可就真彻底完了。 问了下轮台堡之战的始末,老郭点点头道:“做的不错!”,铁关城局势恶化的太快,能及时止住颓势提振军心,并讨回一些好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烦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上位者要学会惜身”。 烦了郑重点头,曾经他也认为这句话是当官的怕死,可他现在真的懂了,若是自己死在轮台堡,会对本就低迷的军心造成沉重打击,疏勒镇也要出乱子。 “你觉得尚恐热此人如何?手下士卒如何?”。 烦了想了下说道:“尚恐热用兵稳健,深通进退之道,实乃劲敌,军士悍勇,铠甲精良,安西想谋焉耆,若无大变故不太可能”。 吐蕃士兵的悍勇让他印象深刻,尚恐热除了战术上有些死板,再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这家伙不止能带兵,权谋之道也不差,更可贵的是头脑清醒,敢于做出取舍。 镇守西州多年笼络那些汉人宗族,故意放纵鲁豹劫掠,促使宗族投靠,轻松拿下铁关城和员渠城。眼见轮台堡无望,果断认怂退兵,而且能在占据上风的情况下,为了稳住安西,送出人口牛羊向示好,这些都充分说明这家伙真有两把刷子。 以安西的实力,就算粮草军械充足,除了各地留守的兵马,最多能凑出四千正兵,加上辅兵顶天能有一万人出征,这点人马防守还可以,进攻基本没戏。退一万步讲,就算安西能大获成功,本身却连最低的损失都承受不起。 老郭“嗯”一声点点头,皱眉叹道:“日佑跟我来安西的时候刚刚二十岁,其实他不喜防守,是我让他一辈子委屈,最后又因为我的安排送了性命……”。 对于这位没能谋面的老将烦了很敬佩,几十年如一日守在铁关城,安抚那些年轻的将校,经营与西州宗族的关系,可称劳苦功高。可惜鲁豹跑去点燃了火药桶,不但把老杨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还把他的老命给送了进去。 烦了看的出来,鲁阳,郭华和杨日佑的接连离世对老郭打击巨大,安慰道:“王爷,鲁豹已沉稳许多,假以时日,必是极优秀的骑兵将领”。 老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鲁豹极优秀的骑兵将领,却也仅限于是个骑兵将领,能作为战将使用,不能独领一军,更没能力镇守一地。 不过他仍意外烦了能帮鲁豹说话,在让烦了去焉耆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大局能忍下个人恩怨,有带兵理政之能,大将之才也。 “烦了,疏勒镇就交给你了,放手大胆去做,无论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烦了疑惑的看着他,老郭的话不止是信任那么简单,明显还有别的意思。 老郭却没回答他,而是又问道:“烦了,你觉得安西还能守多久?”。 烦了眉头一皱,困守西域几十年,义子,儿子,结拜兄弟接连离世,焉耆镇失守,自己年老得病,老头子是真的累了…… “王爷,只要能稳下心好好经营,安西还有翻盘的机会!”。 老郭默默点了点头,又叹道:“就算咱们守不住,王师将来也会来的”。 烦了咬住嘴唇轻轻摇头,低声道:“王爷,王师不会来了,千年以内都不会再来了”。 老郭疑惑的看着烦了,他知道烦了从不信口开河,疑惑道:“你说千年?一千年?”。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他知道,安西如果没了,这块地方要再等一千年才能重见中原王旗,要一直等到那个姓左的人出现才行…… 老郭直直的看着他,过了良久才不敢置信的又问道:“你说大唐再也不会来了?”。 看他期待的表情,烦了不忍说出答案,可他不想骗这个老头子,只能点头道,“不会来了!”。 老郭痛苦的闭上双眼,许久才长叹一口气,颓废的摆摆手道:“去歇息吧”。 第143章 回家 十一月二十七,烦了抵达疏勒东州,胡子在确定他没少零件后沉着脸很不高兴,“你说王爷生病了去探望,探到焉耆跟吐蕃人拼命去了?”。 烦了反驳道:“你以为我愿意去拼命?这不是赶上了嘛”。 胡子不满道:“你真要把我丢这练兵啊,为啥不叫我一起去?俗话说上阵父子兵,你懂不懂?”。 烦了无语,“儿啊,咱不会说话以后就别乱用俗语了……”。 哥俩烤着肉边吃边聊,说起自己放过了鲁豹,胡子也是一脸纠结,劝道:“行吧,权当给鲁阳将军个面子”。 烦了点点头,说道:“你挑十个人我带走,给你留下十个好手,让他们帮你练兵”。 胡子问道:“练轮台堡的骑兵战法?”。 烦了道:“安西人太少,咱跟谁都耗不起,只能用这种无赖战法,王爷答应铁给咱们管够,你让人多制些箭备着”。 他对战法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轮台堡之战的经验证明,在大多数情况下,轻骑兵骑射战法是可行的,只要能充分发挥安西弓箭犀利的特点,就能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取的胜利,所以他决定疏勒镇只保留少部分的铁甲长朔骑兵,以弓骑兵作为绝对主力。 “胡子”,烦了认真的道:“你记住,以后上阵不许冲在前边,缩在队列后边去,保住你的小命给我多生儿子!”。 每一个唐人正兵都是宝贵的,安西兵习惯了勇猛冲杀,他真的怕胡子和朱勇一冲动哪天出了事。 胡子皱眉反问道:“我又不是娘们儿,怎么给你生儿子?”。 “我……”。 谢绝了东州刺史的热情挽留,一行继续向西,每次走这条路烦了心理都很复杂,这条路上有兄弟的血,还曾有他的憧憬和梦想,虽然疏勒城里有月儿和米拉,可是越往西走,离大唐就越远。 疏勒人没有太多感慨,他们只在乎最实际的东西,比如悟能大师回来了。疏勒镇去年的时候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现在家里有粮食,圈里有牛羊,我们明年要种更多粮食,放牧更多牛羊,这一切如同在梦里,又如泡沫般脆弱,只有真英雄才能护住这里,还好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悟能大师回来了!现在他是疏勒镇守兵马使!对于疏勒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十一月初三,烦了终于回到了疏勒城,见到了他的家人,还有全城的人。 “拜见大师……”。 “拜见大将军……”。 “拜见金刚尊者……”。 声音倒是如山呼海啸,可惜喊的乱七八糟,明显没经过彩排。 月儿笑盈盈的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揪住他的衣角,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她身后则是好奇的巴扎。 “都回家去!大冷天的跑出来干嘛?回去!”。 人群笑着闪开道路,看着他走向城里,烦了犟不过这些傻子,只能拉着月儿快点走。 “陆师兄,仇老哥没事吧?”。 陆远道:“在家养着呢,不太敢动,一动就喘的一身汗”。 烦了估计老仇应该是哮喘一类的毛病,可他也不懂医术,只是点点头道:“我明天去看他,奥对了,鲁卡还老实?”。 陆远不知道烦了为什么要对那个俘人如此上心,临走还特意嘱咐盯着鲁卡,不许他排练新戏,也不许改老戏的半句词。 “在他那间小屋里守着婆娘呢,挺老实的”。 烦了道:“只要他不出城就不用管他,如果他想跑就除掉!”。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鲁卡才是疏勒城里最危险的人,喜欢疏勒大戏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疏勒。 陆远去安置龟兹来的商贾,烦了则直接回家,两个多月跑了几千里,还跟人拼了十几天命,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先歇几天。 他一直不太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可身份这种东西从人类社会形成那天起就根深蒂固的存在,只有程度轻重,从来没有被彻底消除。 米拉从没人在意的野草,变成悟能大师的侍女,这种转变让绝大部分疏勒女人羡慕,她可以跟在烦了身边出入人前,但不是包括所有场合,比如今天,月儿作为妹妹可以揪住他的衣角,米拉作为侍女就只能躲在家里等着。 小院没有任何改变,包括屋里的所有陈设都跟他走前一模一样,连米拉站的位置都一样。 “你若敢哭出来,我就把你卖掉”。 米拉双目含泪道:“你自己下的命令,疏勒城里不许卖女人”。 烦了不好意思笑道:“下的命令太多都记不清了,我重说,你若敢哭出来,我就扣你工钱”。 米拉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腮边一直流到下巴,“你答应了养我七年的”。 烦了笑着把她拥到怀里,“好了好了,都几十岁的人了……”。 米拉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掐着他肉道:“你嫌我老”。 烦了笑道:“你本来就比我老嘛”。 抱着米拉,看着熟悉的屋子,他忽然明白鲁卡为什么宁愿死都不离开那间小屋了,当一个人被沮丧,绝望,彷徨,疲惫包围的时候,如果能有一个放松下来的地方,谁都会不想离开,这种地方可能就叫家吧。 热水倒进木桶,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烦了脱光衣服坐到里面,毛孔张开,舒服的让人想睡觉,蒸汽缭绕间,他却想起了在轮台堡的日子。 鲜血喷涌,残肢断臂,男人扭曲的面孔,妇孺绝望的哭嚎,那些刚发生不久的事在眼前忽而模糊又忽而清晰,再看看双手,也是模糊的赤红。 慢慢把头埋进水里,眼前又变得清晰,嘴里喷血的哥舒仆,受伤的董长安,抚宁堡埋掉的兄弟,吐蕃营地的年轻男女,还有鲁阳大将军,以及大坑里被烧掉的无数尸体。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清秀的姑娘,栗色长发,清澈的蓝眼睛,抿嘴笑着犹如天使。 “你不吃饼,是不是知道我要给你送吃的?”。 烦了挣扎着露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再打量四周,一切却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蹲在墙根下接过羊肉的少年了,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包或咸或淡的偃月馄饨。 当少年变成了安西兵,他就永远不会再变了。 第144章 元和四年 烦了以为月儿出身贫苦,对钱财有别样的执着,所以她才去做各种买卖,后来又发现自己错了,月儿做那些只是因为她想帮自己,在意的也只有自己这个哥哥,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揪住烦了的衣角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如果巴扎也在,她就能笑个不停。 两人一马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麻布作坊已经步入正轨,越来越多的商贾来到这里开设店铺作坊,再加上乡下进城的人,使疏勒城迅速变得嘈杂。 西域的商贾,对财货都有近乎病态的追求,只要有商机,他们的胆子大的出奇,得知初一有路子去于阗和热海,许多人找他商量组建商队挣大钱,烦了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还表示会大力支持,安西两镇的经济体量实在太小,不走出去自己都得崩掉。 从江河封冻,勃律两部在二黑的纵容下已经跨过野马川抢了好几次,理由是他们上次死了人,应该得到赔偿,六部联盟不敢招惹安西,又受不了勃律人的贪婪,慢慢的出现了两种声音,北边三部认为这么下去没法过日子,勃律人的例子就在眼前,咱们干脆也投靠安西算了。南边三部则是火没烧到自己屁股没觉得疼,还想再观望一下。 事情发展没超出烦了的预估,既然六部已经开始分裂,当然要趁机推一手,他给二黑去了密信,让他鼓动勃律人再狠一点,把北三部快点逼过来,又让人给另外三部送去了亲笔信,言明只要你们不捣乱,我就不会出兵揍你们。 “哥,快过年了”。 “嗯”,烦了笑道:“是啊,又快过年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在军中呢”。 月儿道:“过了年我就十一了”。 烦了点点头说道:“十一了,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 月儿低声道:“哥,我想治腿……”。 一句话让烦了皱了眉头,他仔细问过老吴,月儿的腿骨已经愈合多年,而骨折长好后骨头会更加结实,治疗方法就是割开皮肉,拿锤子把长到一起的地方凿开,再重新接骨。 老吴自己交代,他连两成的把握都没有,一想起没有麻药割开皮肉再生生凿断月儿的小腿骨,就觉得心里发毛,这种操作,还不如直接杀人。 想了一下,委婉的道:“那个……月儿,其实腿瘸点没事的,又不妨碍什么,你看我是红头发,你陆伯伯没了一只手,米拉碰什么都起疙瘩……”。 月儿黯然低头,轻轻点了两下,她想治好腿,她也知道哥哥在顾虑什么。 烦了把她拉到身侧,温言道:“月儿,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和事,总要有一点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好看,若是腿再不瘸了,让别人还怎么活?”。 月儿仰头看着他,“哥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当然了!”,烦了肯定的道:“还记得吗?当初我们还不认识,就是因为你太好看了,我才不忍心杀你”。 月儿高兴的连连点头,“哥,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会疼月儿!”。 烦了笑道:“我当然疼你,谁敢欺负你,我就去砍死他!”。 月儿抿着嘴松开衣角,跳到巴扎背上“咯咯”笑了起来,犹如阳光拨开乌云般灿烂。 烦了脸上露出笑意,心中却在苦笑,月儿的心理很不正常,这样下去早晚会出问题,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个心理医生。 阿墨凑到月儿旁边讨好,米拉则无声的来到烦了身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烦了低声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月儿没欺负你吧?”。 米拉笑着摇摇头。 越卑微的人越敏感,米拉知道月儿在烦了心中的地位,也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在月儿想和烦了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聪明的躲开,却又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烦了知道,月儿的可爱仅限于对自己,除此之外,她冷漠的面对所有人,她对米拉和阿墨,以及疏勒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有温暖的怜悯。 可他没办法责怪月儿,也没办法改变她,所以家里就只能维持这种有些诡异的关系,最后他也只能无奈挠挠头,先这样吧…… 随着悟能大师回归,疏勒镇迅速恢复正常,迅速增多的商贾使疏勒城呈现出一种近乎畸形的繁荣,新成立的疏勒商会甚至等不到过年便出发了,他们带了许多货物和金银铜钱,打算去于阗找那位有商业头脑的将军一起发财。 说到这里要说一句铜钱,看似不起眼的小铜钱,其意义远超想象,繁荣的市场本身就离不开稳定的货币。虽然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用金银丝绸代替,但小面值的铜钱对于市场来说无可替代。 (不明白的同学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的生活中没有货币,或者只有一万块一张的纸币,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盛唐时势力深入中亚,加上丝绸之路的繁盛,唐钱自然成为独一无二的金融霸主,无论大唐钱监铸造的钱还是各军镇铸的钱,只要有大唐年号,都是绝对的国际通用货币。 (相比较而言,美元真的弱爆了。在整个历史上,我国周边的所有势力,只有一个突骑施曾铸过铜钱,至于零星的金银币,大多作为一种装饰或者小范围流通的奢侈品,货币价值可以忽略不计,铜钱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恰恰是顶级文明的象征。) 在烦了的整个谋划中,商贾是重要一环,为了表示对疏勒商会的支持,还特意派出五名辅兵给商队做保镖,他倒想看看,有哪个不开眼的先跳出来。 平静且忙碌的日子一天天流过,元和三年终于走到了尽头,疏勒人都开始准备奢侈的新年。 在这一年里,安西失去了三位名将和整个焉耆,得到大半个疏勒镇和一个红头发的镇守兵马使。 烦了失去了艾莎和一些兄弟,得到了满身伤疤,和一颗被锤炼的更强韧的心脏。 他是安西兵,安西兵没有软弱伤感的习惯,他紧紧握住那把长刀,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元和四年,随时准备着一刀砍过去。 第145章 还好怂的快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意味着过年结束新年伊始,许多人建议,去年正月十五咱们搬进疏勒城,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该演几场大戏庆祝一下,大将军顺应民意,特令从十四开始连演三天,同时开市三天,大伙好好热闹一下,为今年开个好头,消息传开,欢声雷动。 正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诸州刺史带着族长和驮队却先到了,甚至勃律两部都来了一队。烦了从来不敢小看这些族长的智商,这些家伙或许见识不怎么样,但绝对不缺小聪明,一个个精明的很。 安西都护府原本有健全的驿站系统,不过近年已全数废弃,这些乡野部落深知讯息的重要性,自发组建了一个消息传递的网络,每当有什么消息,便立刻派快马传给临近部落,依次传递的速度真心不慢,以至于疏勒城有什么新闻,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传到最远的东州。 悟能大师专门在将军府设宴款待众刺史和族长,坐了满满五大桌,勃律两部族长则与三个熟人坐到了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愣了半天。 烦了先问他们来意,原来这些家伙不约而同的来疏勒城,是想卖出部落里的比如毛毡,葛麻布,皮子等货物,再采买盐巴铁器和其他生活用品回去。 烦了叫过初一道:“你们自己商量价钱,别想着占便宜,也不能叫谁吃了亏,公道即可”。 众刺史认识初一,纷纷道:“大师的人自然公道,小的们信大师”。 烦了摇头笑道:“我虽然不做买卖,可也知道常来常往的道理,两相得益方能长久,左右也不急,你们慢慢商量着,若是僵住了再来找我,我给你们说和”。 众人忙连连道谢,交易的事说完,危须族长又道:“大师,此次来还要问归还牛羊的事,是将军府派人去挑还是小的们送来再挑?是送到疏勒城还是送到别的地方?”。 去年大师借给牛羊,如今一年期限已到,诸部便是来问归还的事,欠债不还这种事可是不能做的,更何况是欠安西兵的债。 烦了笑着说道:“你们的日子刚有些起色,那些牛羊便赏给你们了,不用还了”。 他对这事早有思量,疏勒城周围要耕种粮食,牧场并不宽裕,那批牛羊若是还回来,要用许多人手去远处放牧,或者只能杀掉吃肉,而诸部日子并不宽裕,牛羊种群还太小,不如留给他们繁衍,反正都是疏勒镇的牛羊,放在哪都一样。 满屋的人听完齐齐愣住了,又赏了…… 危须族长反应最快,直接跪地道:“大师,万万不可啊,说好了是借便一定要还,若是再受大师赏赐,小的们要受神灵惩罚的……”。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跪地道:“小的们万万不敢再贪心,大师体恤小的,还是还了吧……”。 烦了笑道:“怎么赏给你们你们还不愿意了?留下吧,多下些崽子,族里也宽裕”。 楚沅刺史俯身道:“大师,属实不能再赏了,从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野狐州众族长纷纷道:“小的们若是再收大师的赏,天神都要发怒了……”。 不是诸部不想要好处,实在是心里虚的很,无论哪种势力部落都要缴纳赋税,区别无非是多点少点而已,哪有像这样动辄就送的? 拿好处最多的楚沅刺史态度坚决,“大师,整整一年了,小的们没给都护府出什么力,也没缴一粒粮食一只羊羔子,反而一回回拿大师的好处,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众族长正纷纷附和,烦了却脸色一沉道:“怎么,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这句话何其耳熟,众族长只能答应:“小的们收下,收下便是……”,可他们脸上并没多少喜色,反而一个个面色痛苦。谁都想赚便宜,可是总要有个限度,这样没完没了实在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楚沅刺史道:“大师,野马川南边那三部对大师不甚恭敬,小的们商量了下,想凑些人手,代大师教训去他们一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族长纷纷叫嚣,“对!教训他们,一个个惯的臭毛病!”。 “我部愿意出壮丁一百,粮草也有!”。 “正好农闲!打完了不耽误干活儿!”。 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大师你就在疏勒城歇着,我们去收拾那些兔崽子。 群情激奋间,细心的楚沅刺史发现勃律两部竟然低着头没吱声,心里顿时有些不悦,你们两部离野马川最近,这个时候倒装上孙子了,冷声道:“两位族长,是不舍的对故人下手?还是不舍的人手粮草?”。 众族长纷纷讥讽道:“没看出来,还真是念旧情啊……”。 “杀柏泥部的时候可没念旧情,我看是耍小聪明吧”。 “去年大师亲自带人去野马川演武,你们好处拿的最多,这个时候……呵呵……”。 勃律两族长被人挤兑的脸色很难看,“我们……我们……”。 众族长看他俩竟然还不识相,纷纷变了脸色,正要指着鼻子骂,烦了适时阻止道:“好了好了,坐下!我有话说!”。 待众人愤愤不平的坐下,才笑着道:“你们的忠心我已知晓,出兵就不必了,看完了戏,回去安心过日子”。 楚沅正色刺史道:“大师,小的们去教训完了三部也不耽误种粮食”。 “杀光他们男人!”。 “对!大师就喜欢死了男……”。 “闭嘴!”,烦了忙打断那个嘴上没有把门的货。 “教训什么?你们三个战起来,跟大伙认识一下,以后都是大唐子民,不许自相争斗!”。 跟勃律两部同桌的三个陌生人起身向众人抚胸行礼,一开口让众族长都愣住了,竟然就是他们喊着要去教训的野马川三部。 勃律两部自然认识三个老相识,又不知道烦了什么安排,也不敢多嘴,只能一直低头不语,结果被众人一顿嘲讽。 野马川三部此时正感慨万千,“还好老子机灵……”。 烦了从来没有小看过部落的求生手段,小部落为了生存下去,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横跳周旋,有时能做出非常高明的决断,比如这三位。 自去年野马川演武,三部便知道自己早晚要归疏勒,区别只是用哪种方式而已。 向大师进献牛羊,南三部一个劲的哭穷装傻,北三部也只能咬着牙凑,结果勃律两部变本加厉的明偷暗抢,三部打又不敢打,南三部只知道装傻充愣,最后一商量,拉倒吧,不就是挪石碑嘛,咱也会! 昨天刚到疏勒城正式成为大唐子民,今天宴会,烦了本想让他们看看疏勒诸部的和谐场面,谁知道楚沅刺史一起哄,诸部竟然要去教训他们…… 烦了道:“自今日始,野马川三部便是大唐子民,以后谁若行私斗,必定严惩!”。 诸族长纷纷道:“遵大师号令!”。 “不听话就狠狠教训!”。 “杀光他们男人!”。 “对,大师就喜欢……”。 第146章 十四部扛把子 野马川三部波澜不惊的归附了,烦了令其与勃律两部合设羁糜州,于回身岭设堡,骆驼出任州刺史兼兵马使,至此九部联盟已有六部归属安西,剩下三部在瑟瑟发抖。 诸部大佬看完大戏心满意足的回去了,疏勒城也开始抓紧的准备春耕,顺利从于阗归来的商队不仅带回了珍贵的货物,还带回了于阗将军的书信,信中表达了他对悟能大师的敬仰之情,表示咱们和平相处,不打架。烦了给于阗将军回信,我对老哥神往已久,将来约个时间吃个小烧烤,咱哥俩只做买卖不动刀兵…… 诸州兵马正在加紧操练,所有人都知道,战事早晚会来,好日子离不开强弓保护。 烦了每天去学堂跟张教喻编辑教材,疏勒镇情况特殊,不能按部就班的学儒家经典,需要更快速的扫盲班和对忠君报国思想的填鸭式灌输,他还特意挑了几个少年去跟阿墨作伴,等他终于从学堂出来,突然发现凛冽的寒风已经被春风替代了。 繁忙的春耕开始,街上的人依然不少,某种意义上来说,疏勒城是座不设防的城市,有越来越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商旅每日进出,甚至还有葛逻禄商队,烦了只让一些老兵维持一下秩序,其余什么都没做。 疏勒需要的是人气,没必要去甄别每个人的身份,所以将军府的规矩很简单,不管你是什么人,也无论你曾做过什么事,只要你进了疏勒城老老实实的干活儿做买卖,就没人动你,如果敢搞事,那就都去死,烦了想杀一拨人杀鸡儆猴,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其实也不难理解,唯一敢来这里搞事的只有吐蕃,那位于阗将军却在一心发财,至于诸部和商旅则完全没有搞事的理由。 几个孩子光着脚跑过,他们在扮演着戏里的角色,烦了看着他们嬉戏,久久不想离开。 “烦了,我都快要老了”,米拉用一种幽怨声音道。 烦了笑道:“谁说的?你看起来比去年可年轻多了”。 两个人并肩从城西一直走到城东,又来到河边,作为疏勒的大将军还是有些特权的,比如别人都在地里干活儿,他却能光明正大的带着女人看风景,疏勒人很高兴他能这样,也很高兴看到他到处溜达。 米拉靠着他看着缓慢的河水,“烦了,你该娶个婆娘了”,他已经十六岁,这个年纪在部落里孩子都会跑了。 烦了笑道:“你不想嫁给我啊?”。 米拉摇摇头,“不想”,一个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一个野草般的胡人寡妇,根本不是一样的人。 烦了看着东方,微微眯着眼睛,“米拉,我不敢有女人……”。 米拉好奇问道:“为什么?你怕女人吗?”。 烦了微微摇头,低声道:“我不怕女人,只是不想我的孩子生在这种地方”。 他不想自己拼命的时候有牵挂,不想像郭华一样因为失去亲人痛苦,不想自己的孩子满手血污,也不想他被人驱赶着去挖堡墙。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若是安西真的到了存亡之际,他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的婆娘和孩子。就像鲁卡说的,生死离别,经历一次就够了。 米拉听懂了他的无奈,决定发挥自己宠物的作用,踮起脚尖把嘴巴送到他耳边,用一种魅惑的声音缓缓道:“烦了,我不生孩子,今晚让我陪你吧”。 烦了揉着耳朵道:“不行,我还没想好”。 这次米拉没有走开,又凑过去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烦了被撩拨的有些忍不住,把她拽到怀里抱住,警告道:“别惹我啊,我有神经病的”。 米拉不知道什么是神经病,但她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抿着嘴笑道:“你的病我会治”。 烦了有点受不了这个小寡妇,无赖的躺到草地上:“来,有本事你现在就上来”。 米拉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好啊……”。 烦了没想到她真敢下手,一轱辘爬起来,边走边道:“你行!我怕了你了”。 米拉起来大声道:“不是你说的现在吗?”。 “哈哈哈哈……”,一群唐人男女哈哈大笑,有老正兵起哄道:“将军威武”。 烦了哭笑不得,这里靠近河边,正是年长正兵的职田,这群人竟然躲着听墙角。 “不能惯她……”,有老卒帮忙打气。 一个妇人大声道:“后生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哩,用不用姐姐教你?”。 引来更多的人大声哄笑,“周家嫂子,好歹找个人少的时候,大庭广众的,周大哥知道了脸上不好看”。 那妇人是个人来疯,掐着腰道:“咋的,老娘教一教后生还要他管?”。 “哈哈哈哈……”。 在胡人眼中烦了是悟能大师,在唐人眼中他就是个年轻后生,那些老正兵夫妇对他没有太多敬畏,反而是宠溺更多一些。 可烦了实在受不了这些人的没羞没臊,只能快步离开,很快漫山遍野的人都知道了,悟能大师差点在河边失了身…… 更多铁制农具使春耕效率大增,今年的春耕比去年要快的多,还有一个原因是人在变多,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人不断进入疏勒城,如今疏勒城里估计能有近四千人,为了方便管理,陆远正统计城内的常住人口,打算以千人为一坊分管。 天气一天天变暖,浅绿色的禾苗连成了线,骆驼从回身岭送回一个坏消息,南三部并没有选择挪界碑,而是跟南边十一部搅和到了一起,已经会盟。 这个变故大大超出烦了预料,他一直在拉拢三部,为了不刺激他们,甚至有意派骆驼这个胡人镇守回身岭,就是希望他们也能跟北三部一样温和归附安西,没想到他们却投靠了摩伲古。 摩伲古是摩伲部族长,也是南十一部联盟的盟主,据说不但骁勇善战,还热心仗义,做事公正,在十一部威望不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把三部拉了过去,现在成了十四部扛把子。 烦了面色不太好看,自己低估了摩伲古,蚕食计划被彻底打乱,如今十四部组成联盟,人口超过一万三千,能轻松凑出一两千人的军队,再想收复那里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仅仅过了两天,骆驼又传回消息,摩伲古正在重修荆棘关,还向疏勒派来了使者。 第147章 换衣裳 九部联盟和十一部联盟,一直被烦了视为囊中之物,为了避免双方损失,他采用了武力震慑加蚕食的策略,结果刚刚吞下六部地盘,三部便投靠了摩伲古。 这一举动等于狠狠打了疏勒镇的脸,摩伲古明显不想居于疏勒之下,他想做个自己说了算的土皇帝。 派来的使者,话说的很客气,十四部愿意归附疏勒,接受安西官职,也愿意每年缴纳一些赋税,但要自己说了算。 事情明摆着,摩伲古看上去温顺,实际就是想自立,仇治本就紫红的脸更加难看,“这厮倒是打的好算盘!”。 陆远恨声道:“蛮夷之徒,竟敢行此悖逆之举!马上出兵荡平叛逆!只有横刀落到脖子上他才会醒悟!”。 烦了倒面色沉静,微微摇头道,“不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承认自己有失误的地方,但小失误不足以左右大势,凭摩伲古的实力,说破大天也只有一万多牧民农夫,军械烂的掉渣,他怎么会有这个胆子的? 仇治思索片刻,皱眉道:“别是吐蕃人横插一手……”。 烦了默默点头,事情明摆着,能给摩伲古撑腰的只有于阗的吐蕃人,也只有得到吐蕃人支持他才会有恃无恐,道:“若真是吐蕃人插手,最多三天就会有消息”。 事实证明都不用三天,仅仅第二天就有人带来了于阗将军的亲笔信。信中意思很简单,留下疏勒南端这块地方给摩伲古,咱哥俩继续做买卖,你若要打他,我就派兵帮他。 不出所料,摩伲古果然跟吐蕃人搅到一起去了,烦了也想通了事情的脉络。疏勒镇蚕食六部,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的意图,摩伲古明白,那位爱财的于阗将军自然也明白。 摩伲古不想被吞并,想做土皇帝,向吐蕃人求助,那位于阗将军也不想疏勒势力到达紫霞关,双方一拍即合,他的意思就是维持现有地盘,把摩伲古放在中间做个于阗与疏勒的战略缓冲区。 仇治道:“从紫霞关到荆棘岭只有不到两百里,轻骑只需一天,你觉得吐蕃人会真的出兵吗?”。 “会!”,烦了道,“初一说过,也枝虽然贪财但很精明,摩伲古被吞掉,安西兵便直抵紫霞关下,他一定会出兵支援摩伲古”。 陆远皱眉道:“麻烦了……”。 以疏勒镇的实力,灭掉摩伲古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将双方损失降到最小,按烦了的计划,今年夏粮收获后便带兵去连哄带吓唬咬他一大口,到秋天或者明年争取把他吞下去,而后再看情况经略于阗或者勃律,可如今吐蕃人提前入场,以疏勒镇目前的实力,以一敌二会很麻烦。 仇治道:“要不向王爷求援?”。 “拉倒吧”,烦了想都没想一口拒绝,“安西就那点家底,大部分精锐还在延城和离爵关,大老远赶来疏勒,来少了没什么用,来多了也折腾不起”。 疏勒镇连正兵带辅兵就两千多,顶天了能拉出去两千人,粮草要等到夏粮收获以后才能有点积蓄,思来想去,怎么算都没戏。 也幸亏那位于阗将军没什么野心,他若打过来,疏勒还真得头疼一阵子。 枯坐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办法,烦了起身道:“先这样吧,再想想办法”。 从将军府出来直奔库房,去找了他做的那个蒸馏酒的东西,当初为了救长安蒸了些酒,剩下两葫芦就丢家里了,月儿偶然尝了一口,断定这东西必定能卖个好价钱,吵着要开酒坊。 经过曲辕犁的事后烦了一直不敢瞎发明,唯恐弄出什么东西泄了密惹下大祸,月儿倒是提醒了他,蒸馏高度酒应该没事,就算被人学了去,吐蕃人总不能拿酒去打大唐吧。 酒坊里一个外人没有,全是东关跟来的老人,除了酒,月儿还特意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用来扰乱偷师者。组装好后开始烧,她又指着一处缝隙道:“哥,这里是不是漏了?”。 烦了点点头道:“当初做的匆忙,好几个地方都不仔细,若要烧的多还可以做大一些”。 月儿记下要点,然后一口气画了十几幅图样让人去做,烦了无语,在防备人这一块,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她总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在她的心里,除了伤害她的就只剩下想伤害她的…… 牵着她回到家里,刚一进门,米拉却扭头跑进了里屋,烦了笑道:“这是干嘛?怎么见了咱俩还掉头跑了?”。 月儿哼道:“她是看到我回来,跑去换衣服去了”。 “啊?”,烦了更加疑惑,“这大白天的换什么衣裳?跟你有什么关系?”。 月儿撇嘴道:“哥哥没发觉嘛?你自己回来她便穿的薄,恨不得把屁股露出来,我一回来又装模作样的包的严严实实”。 烦了苦笑不得,还真没注意,怪不得米拉总往里屋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经过河边的闹剧,小寡妇总是不放过挑逗他的机会,他也没在意,米拉花心思取悦自己并不是错处,可在月儿面前她当然不敢,结果就是不断的换衣服。 时间不长米拉出来了,果然穿了一身厚实的衣裳,趁月儿离开的空,烦了说道:“别换了,你也不嫌麻烦”。 米拉低声道:“你觉得我刚改的那身衣裳好看不?”。 烦了笑道:“我都没看清,哪知道好看不好看”。 米拉看月儿没回来,咬着下唇道:“我再去里屋换上,你进来看”。 烦了好奇道:“什么衣裳这么神秘?”。 米拉凑到他耳边道:“就是你那会说的那种露…… “咳咳”,月儿走了进来,瞥了米拉一眼道:“你倒会见缝插针”。 米拉忙低下头,一副温顺模样。 烦了忙解围,“好了,好了,不妨事,月儿又没怪你”。 月儿哼道:“她若哄的哥哥开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偏偏要做出这副胆小模样,让哥哥误会我把她怎样了”。 烦了一阵头疼,又来了…… “就是一件衣裳罢了,怎么还搞得……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片刻一拍脑门道:“有办法了!”。 跑到将军府找到陆远,二话不说直接道:“陆师兄,下文:疏勒正兵及各州辅兵,六月十五前轻装集合,本将军要荆棘岭演武! 给于阗将军也枝去信,邀请他去荆棘岭共商大事! 告知各州诸部,安心农事,不得私自助战!”。 第148章 荆棘关演武(一) 十四部联盟成立,摩伲古举起大旗,对于疏勒人来说这是大事,紧接着便传出一件更爆炸的消息,悟能大师要亲率大军去荆棘岭演武!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演武?演着演着就玩真的吧……”。 军事行动,无一不是拼命遮掩,唯恐走漏消息,像这种提前几个月就嚷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但有一条是肯定的,悟能大师目前为止没有不讲信用的记录,说去就必定会去。 各州兵马接到消息后正加紧操练,都憋着劲想一战成名,诸州刺史和诸部族长则一脸懵,将军府明发公文,诸部安心种地,不许助战。 这可真是活久见,凡有兵事从来都是征调下属诸部,只说不去的如何如何,到这里反而成了不许去了。 一时间传言纷纷,“看来大师是打算来真的了,怕咱们去碍事……”。 “据说那摩伲古勾结了吐蕃人……”。 “吐蕃人?大师在轮台堡,率领几百安西兵大战几万大军,尚恐热还不是乖乖的送人送牲口?摩伲古和也枝手底下才几个人?”。 围观群众纷纷恍然大悟,很简单的比例换算,轮台堡几百人打赢了几万人,疏勒镇怎么也有几千兵马,他摩伲古和也枝算根毛? 相对于疏勒人的各种猜测,摩伲古则完全没有多余想法,拼命拉人修筑关卡,不停的向也枝求援,每天远眺北方,唯恐那位大师提前冲过来。 万幸也枝将军非常够意思,给疏勒镇回信,愿与悟能大师会猎于荆棘岭!而后亲率两千大军赶了过来,这令摩伲古信心大增,四五千的兵马,即使打不过,守总守得住吧。 万众期待下,时间终于来到六月十五,此时谷穗泛黄,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诸州辅兵几乎全军出动,疏勒城只留一旅正兵和一旅辅兵,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声势极为浩大。 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喝彩,呼喊着要把摩伲古和也枝抓回来!只是有一点看上去不太和谐,悟能大师这次的随从有点多啊。 月儿,米拉,阿墨和他的小伙伴,初一带了四个东关兄弟,以及疏勒商会代表,后边还跟着驮队…… “这……怎么这么多人?大师要去过年吗?”。 “不好说,那边人也不少,听说关口修的高大,估计要打不少日子……”。 “商会的人跟去干嘛?打仗还做买卖?”。 “那个……大师的手段,咱也猜不透啊……”。 要说此行最高兴的自然是米拉和阿墨几个,他们万没想到竟然能跟随大军一起出征,月儿则还是那副神色,跟在烦了旁边一脸从容,只要与哥哥一起,在哪都一样。 轻装骑兵,前进速度飞快,第二天过午到达野狐渡,与二黑汇合,楚沅刺史与附近几个部落的族长几次提出要助战,都被烦了回绝。 “都别去了,别耽误农时”。 楚沅刺史恳求道:“大师,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几个族长满脸焦急,全疏勒的族长都是一个心情,悟能大师率领几乎全部人马出战,能赢当然最好,若是有个万一可就全完了…… “大师手段高明,安西兵骁勇,小的们都知晓,小的们去帮着干些杂活儿,保证不劳大师费心……”。 众族长眼巴巴的恳求,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大师你可不能轻敌大意,也不要不好意思说,我们去了真能帮上忙。 谁知道烦了倔强的很,沉着脸道:“怎么?我说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众族长瞬间苦了脸,这句话耳熟,通常到这里便意味着没法更改了。 楚沅刺史端起酒杯,眼含热泪:“大师……”。 “闭嘴!”,烦了怒道:“我去演武,你他娘的哭哭唧唧的想干嘛?”。 楚沅刺史只能唯唯退下,心中暗叹,“老大,我们是真的怕了,你可千万别出事……”。 六月十七继续出发,二黑所部加入后经勃律两部到达回身岭,成立最晚的回身堡辅兵都算新兵,骆驼率领他们也加入队伍继续前行,此时已经超过一千八百人马,几乎是疏勒的全部家底。 六月二十,悟能大师到达荆棘岭北,各路骑兵在关下往来奔驰,耀武扬威,岭上则人头攒动,戒备森严。 摩伲古和也枝嘴上吹牛还行,真要对上安西兵,没有一点出关野战的意思。别看关上人不少,论战力一点把握都没有,不提安西兵从前的种种凶名,轮台堡血战早已传开,五百老兵硬抗了几万吐蕃精锐大半个月,堵的吐蕃名将尚恐热一点脾气都没有,就咱们这些人马,打死都不出去,有本事你就攻上来。 烦了驻马高处观望,新修的荆棘关立于山口,东西长有百十步,高有一丈,“那边有多少人?”。 骆驼道:“吐蕃出兵两千,摩伲古原本有近两千人,听说又从各部征了两千”。 烦了笑道:“六千人马看咱们演武,真给面子”。 “去!告诉他们,明日安西兵演武!顺便问问也枝将军在不在,不是谈买卖嘛?让他的人出来谈”。 传令兵打马而去,胡子等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大老远跑来演武,还要顺便谈买卖? 时间不长,传令兵回报,也枝正在关上,已经派出了手下。 说着话一队人已经从岭上下来,后面还跟着几匹骆驼驮着货物,烦了道:“初一,带着货过去吧”。 就在两军对垒之际,千军万马眼前,荒诞的一幕上演了,两伙商贾竟然各带货物样品开始商量价钱和交易细则。 烦了看了一会儿,无聊的道:“没什么看头,该干嘛干嘛去吧”。 除了一些斥候,安西兵随意分散到树下乘凉,敌人就在几千步外,这边却东倒西歪的开始玩上了,这是个非常嚣张的态度,可烦了有把握,他确信摩伲古和也枝不敢冲出来,也不怕他们冲出来,纯轻骑兵在野外有绝对的机动优势,即使面对突袭也有足够的时间撤一步。 刚要招呼米拉去东边小湖耍,岭上又下来两个人,是也枝派来的,问悟能大师什么时候能拨冗一见。 “回去告诉也枝将军,明日军演过后,岭下相会!”。 第149章 荆棘关演武(二) 荆棘关演武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听说几千安西兵要兵临城下,摩伲古压力山大,他可不敢拿自己身家性命去赌不会真的杀过来,只能用尽一切办法防御。 也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觉得悟能大师应该不会真的死拼,所以应约而来做了两手准备,能谈最好,不能谈咱就打。 事情发展果然没让他失望,烦了一到马上就开始谈买卖,这让二人松了一口气,看来没打算打。为了进一步试探,派人邀请悟能大师面谈,当使者带回烦了的话,二人更加放松下来,“看来悟能大师确实没想要攻打荆棘关”。 摩伲古道:“无论怎样,明日都要严加戒备”。 也枝点点头道:小心无大错,今晚也要戒备,此人出山第一战便是夜袭妹卆大营,不可不防!”。 摩伲古立刻起身安排去了。 荆棘关度过了风声鹤唳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随着战鼓擂响,演武开始。 与去年野马川演武大同小异,同样的木靶阵,同样的骑射与冲刺,与去年相比,辅兵们操练的更加精熟,人马多了几倍,声势自然也大不相同,一队队辅兵掠阵而过,从进入射程开始直到脱离,羽箭一刻不停的射出,到最后正兵出场,以旅为单位的安西正兵策马冲刺,让荆棘岭上几千人看的鸦雀无声。 精锐士兵与牧民农夫的区别太大了,甲胄和横刀弓箭相比农具与弓根本没法比,看着那些整齐肃杀的队列呼啸而过,摩伲古敢肯定,自己手下若是在野外,会被杀的干干净净,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吐蕃人没有失约。 天近正午时演武结束,各营列队静待,烦了骑马在各营前依次走过,最后回到高处,巡视着杀气腾腾的诸营将士缓缓点头,经过一年操练,士卒在进步,各营将校也在成长,终于有了些兵的味道。 举起手臂喝道:“演武结束!安西威武!”。 近两千将士振臂高呼,“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声震天地,久久回响。 当一个人身处某个群体,会不自觉间慢慢融入,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在场无论正兵还是辅兵,在敌人面前耀武扬威,使得每个人都为之深深自豪。 烦了点点头,大声道:“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回,然后咱们一起回家!”。 巴扎不紧不慢的向南走去,身侧只有石狼和月儿,万人瞩目之下一直走到石碑前停马,“叫也枝和摩伲古过来!”,石狼马上策马而去。 时间不长,二人从荆棘关出来,每人身后还带了四个侍卫。 月儿低声道:“哥,他们若是耍诈,你不用管我”。 烦了扶着刀柄不屑笑道:“就凭他们?”。 张老三说的对,战阵才是最快的训练方式,经历的搏命厮杀越多,面对刀枪时便越冷静,轮台堡之战后,烦了已经不一样了,或许他算不上最强,但已不再畏惧任何凶险,这是百战老兵才有的从容。 月儿感受到了他的轻松,歪头看他一眼,笑着握住那根牙签一样的细剑。 感受到的不止月儿,还有摩伲古和也枝,他们也发现了,对面那个年轻人把手随意搭在长刀上,满脸微笑,仿佛是在迎接老朋友,只有双眼犹如鹰隼,一直在自己的脖颈周围游走。 也枝低声道:“此人必定杀人如麻!”,摩伲古自然也不傻,点头咽了口唾沫。 石狼没有靠近,摩伲古和也枝也只带着一个侍卫走到近前下马,与烦了互相见礼。 “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 摩伲古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雄壮,络腮胡须。也枝则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花白的山羊胡,一对眼珠滴流乱转。 也枝笑道,“老弟年纪轻轻便独领一镇,后生可畏啊”。 烦了笑道:“老哥才是老当益壮,更难得活的通透”,这老小子不爱征伐爱钱财,确实有点意思。 二人谈笑风生,摩伲古则只能局促的在旁边干笑,这是没办法的事,实力才能决定地位。 也枝提出双方交易的事,对商定的其他货物价钱很满意,只是对那新酿的烈酒有些感慨,实在是太贵了。 烦了道:“老哥,我也不瞒你,那烈酒需要添加多种珍贵药材,再用文火熬制六天,十坛才能熬的出一壶,属实是费钱费力,贵是贵了些,老哥若不愿也无妨,给葛逻禄那边的商队吧”。 也枝忙道:“别,说好了便是说好了,每月两坛不能少,老弟还真是会做买卖”。 烦了笑道:“论做买卖老哥才是头一份儿,就这等烈酒,老哥运到逻些(拉萨),或卖或送都能换回十倍吧吧,我这里再给老哥出个主意,这酒大坛运回去,该分成小瓶……”。 也枝哈哈大笑,伸着大拇指道:“高明,高明啊,老弟将来若是没了去处便来投我,保你富贵一生!”。 烦了一拱手算是谢过,“老哥,于阗出好绸绢,葛逻禄出金银,疏勒出美酒,这可都是好买卖,只是这路途遥远,诸多凶险啊……”。 也枝摆手道:“哪来的凶险?从摩伲头领这里过,他还能为难咱们两家?摩伲头领你说对不对?”。 摩伲古忙拍着胸脯道:“些许小事,都在小人身上!”。 买卖的事顺利敲定,烦了提出,十四部终究在疏勒镇地盘,我总得向王爷有个说法。 摩伲古立刻爽快答应,每年交保护费,牛三百头,羊千只,烦了痛快的道:“行,看老哥面子,我也不为难你,能向王爷交差就行”。 很快,一项项盟约在愉快的氛围下迅速达成,最后如下:疏勒军不过界碑。 摩伲古负责过往商旅安全,每年交给疏勒牛三百头,羊千只,作为租赁土地之用,并保证无论人畜不过界碑。 最后烦了与摩伲古击掌为信,也枝将军作为见证,盟约完成。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烦了与也枝老哥依依相别,约定下次再会。 等到了走远摩伲古才发现,安西军竟然一直肃立在原地,近两千人马一动不动在原地等待主帅,更说明其何等精锐,不由叹道:“万幸未与大师为敌……”。 安西兵并未多待,烦了回去后马上启程北返,摩伲古又陪了两天大哥,临走还送上牛羊两千多头。 等送走了大哥,摩伲古看着一片狼藉,再盘算一下腰包,不由欲哭无泪。 第150章 天灾 万众瞩目的大军演有些潦草,安西兵只在荆棘关待了一天便匆匆回去了,等于玩了一出拉练,不仅猜测中的大战没发生,还又是谈生意又是聊天的很和谐。 除了沿途部落供应一点粮食,疏勒没什么损失,讨回的牛羊被顺手送给了新加入的三部,烦了还嘱咐三部,别过界,也用不着怕他们,有事我给你们撑腰,三部终于体会到了疏勒诸部的心情,跪在地上狠抽自己大嘴巴子,“早知道这样,俺们早过来了……”。 也枝带着两千多兵马玩了一趟,顺利会盟,谈好了买卖,还带回一些牛羊,可以说心满意足。 倒是十四部有点惨,又是筑墙又是守关,耽误农时损失不少粮食,被两千多吐蕃兵马吃了一个月更是损失惨重,再加上两边送礼,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轻骑一路赶回疏勒城,烦了在路上做出一系列人事调动,二黑调往东州担任兵马使,二丫接任野狐州,朱勇调回正兵营,胡子调到回身岭担任主将,骆驼则任他的副手,…… 一番操作后各州兵马使几乎全部调换,烦了就是在有意打磨他们,让他们能更快成长,也防止他们在一个地方待的太久做出蠢事。 得知演武顺利结束,已经与吐蕃人会盟,诸部纷纷松了一口气,好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回到疏勒城的时候正是夏收高潮,诸营顾不上歇息马上冲进地里,今年又是难得的丰年,连续两年大收让所有疏勒人陷入劳累的狂欢。 烦了进到将军府发现仇治和陆远竟然都在,忍不住调笑道:“哎呀,这是怎么了?陆师兄怎么没去田里?”。 陆远皱眉道:“师弟,安西城一个月前遭遇雹灾和大风,粮食减产预计要超过三成,龟兹镇今年有不少地方遭了风,收成恐怕……”。 烦了如遭雷击,捂着脸坐到椅子上一阵天旋地转,仇治和陆远则低头沉默,一言不发。 安西城两关之间,虽然土地肥沃,但地域狭小人口众多,好年头能剩点,平常年头只能勉强够吃,如今却遭了大灾,而且龟兹那边还不知道损失怎样。 瘫在椅子上仰头看天,喃喃道:“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 安西去年损失惨重,虚弱到了极点,丢掉焉耆镇后只能弃地自保,烦了好歹稳住了离爵关一线,摩伲古勾结吐蕃人自立,他只带着人去吓唬一下马上会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他一直在计算,今年能有大笔粮税,等到秋粮再收上来,那时就能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疏勒镇也就有了一定底气,没想到…… 三人沉默良久,陆远低声问道:“师弟,怎么办?”。 烦了闭上眼睛叹道:“还能怎么办,难道让安西城饿肚子吗?”。粮食欠收,人心不稳,办法只有一个,可是谁都不想说出口,只能他来说。 “给都护府行文,并沿街宣扬,安西城缺的粮食,疏勒镇给补上,绝不会让一个唐人挨饿! 等夏税收完,东州全部运去西关,北州先运去一半”,话一说完,痛苦的紧紧闭上眼睛。 东州是疏勒各州中面积最大,最富庶,产粮最多的,北州诸部大多来自西山,去年缺少农具,收成一般,今年烦了特意调拨了农具给他们,粟米长势相当不错。 这两州被烦了视为疏勒镇的战略后方,一直寄予厚望,前些天还在算计能有多少存粮,现在全都没用了。 少了这两州,剩下的中州狭小,南州穷苦,就只剩个野狐州能撑一下门面,粮税估计至少要砍掉一半,什么都做不成了。 烦了苦笑道:“好在我没跟摩伲古闹翻,不然都没法收场”。 没准备好的战争非常危险,战事一开,前方兵马和运粮民夫每天都需要大量粮食,一旦陷入僵持,只能靠搜刮后方维持,然后便是部落反叛或逃亡,土地抛荒,大饥荒来临,人口大量减少…… 战争开始容易,能不能及时结束可就未必了,这也是他一直不敢开启战端的主要原因。 这个鬼地方,运输方式蛋疼到无语,即使能从远处买到粮,运输成本也高到离谱,所以粮食就只能从地里慢慢长出来。 还有一个办法是去抢,可疏勒几乎没有发动战争的本钱,能一战而下还行,一旦僵持自己就崩了。 陆远犹豫着问道,“要不……加税?”。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不行!税额早就定好,将军府不能说话不算数,丢了信用,疏勒还有什么?”。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信用破产,一旦失去信用,想再挽回千难万难,况且整个疏勒只有几百正兵,若是失去了信用,别说去征伐别人,自己能不能坐得稳都不一定。 “先这样吧,我回去睡觉去”,烦了摆摆手离开屋子,计划被一次次打乱,安西崛起还是遥遥无期,让他只剩下身心疲惫。 痛并快乐着的夏收如火如荼,疏勒信使穿过西关冲进安西城,一路大喊着冲向都护府,“大将军有令!安西城缺多少粮食,疏勒镇补上!绝不让一个唐人挨饿!”。 “好小子!真行!”,一个唐人老汉大叫道。 “好!”。 安西城内一片欢呼声,今年粮食欠收,许多人正议论纷纷,没想到疏勒镇马上就送回了好消息,西域唐人是一家,杨将军果然够意思。 毛先生拿着公文匆匆来到王府,郭旭镇守龟兹,年后小郡主也去了延城,如今王府中变得死气沉沉,王爷书案上放着很多书册,这些书册就是烦了曾用心看过的安西历年战史。 老郭仍在认真的看着书册,只是示意他坐下,毛先生微微皱着眉头,王爷从延城回来后性情大变,整日看这些战史,连政事都有些懈怠了。 “王爷,疏勒镇上文,献两州粮税,解缺粮危局”。 老郭放下书册,轻叹道:“烦了去年免了诸部粮税,今年刚要有点积蓄,却又要拿出一半粮食,疏勒镇恐怕又难进取了”。 毛先生默默点头,疏勒镇去年年初建于一片废墟之上,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好歹挺了一年多,今年刚有点起色,却又要反哺都护府……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今年灾情比传言中还要严重的多,虽然夏收还未完成,但可以确定的是安西城减产超过三成,龟兹镇也有不少地方欠收,估计要少近两成。 前年的疏勒之战掏空了安西的积蓄,去年那点积存,远远不够撑到明年,有了疏勒镇一半粮税,安西城倒是能渡过难关,可龟兹镇恐怕挺不到明年夏粮收上来,那就只能动老本了。 老郭忽然问道:“先生,你觉得安西还能等到大唐王旗吗?”。 如今的安西只剩两镇之地,汉民胡人加一起不足十万,正兵辅兵全算上只有万余,大将凋零,府库空虚,百货匮乏,刚要休养生息,却又遭遇灾情,逼的刚刚能吃上饭的疏勒镇往回运粮…… 毛先生道:“王爷,安西又有了烦了和郭旭”,少了鲁阳郭华和杨日佑,又有了能独当一面的郭旭和烦了两个年轻人,只要有人才,安西都护府就能再熬下去。 老郭微微摇头,“再等五年,十年,又能怎样?”。 “王爷……”,毛先生刚要说话,却又被老郭打断,指着桌上的书册道:“你知道吗?这些年有七万大唐子弟战死沙场,七万好男儿……”。 过了许久,又缓缓说道:“烦了说的对,豪杰的名字本该让天下人知道”。 第151章 分田地 夏收结束后,田间农活不多,这时草木繁茂,气候温润,疏勒人迎来难得的安逸时光。 陆师兄结束城内百姓的统计后,将军府正式下令:因俘人一直以来表现好,所有人提前放良,包括所有在疏勒城常住的男女记录在册后,正式成为光荣的大唐子民,全城分为四坊,有老兵任坊主。 城内每男丁分粟米七百斤,成女五百斤,幼子四百斤,今后将军府不再分发粮食。 军屯土地分片租给各坊,由坊主分给各户,每季每亩上交粮税三成,七成归于个人。每丁分荒地二十亩,每女十亩作为永业田,永业田每亩每年只收粮税两成。 作坊的工匠和女工,根据手艺每月分发口粮和盐,并发放一定铜钱补家用。 成家男女每月分盐一斤,不够的自己采买,没有住处的分发地皮,修建房屋…… 一系列的政令发布,光给这些文盲讲解明白就花去整整两天时间,经过短暂错愕后,疏勒人就全疯了,先是轰轰烈烈的分地运动,然后是一阵无脑的结婚狂潮,最后他们再顾不上什么安逸,成群结队的冲到地里,伺候庄稼,挖水渠,捡石头,翻地…… 他们以前干活儿很卖力,但与土地真正分到自己手里相比,积极性是大不一样的,从前那种大集体的方式不但会有不可避免的摸鱼偷懒,还会增加许多行政负担,从此将军府的工作量少了一大半。 看着那些男女起早贪黑不要命的干活儿,陆远道:“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你怎么想到的?”。 烦了道:“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中原不是一直这样嘛”。 “可安西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那又怎样?都一样是人,一样的人性”。 只要是人,就有自私的人性,有对更好生活的向往,把主动权交给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干活儿。比如那些永业田都远离水源而且很贫瘠,他们一样不会放弃。 陆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道:“女人还是少点,有些人娶不到婆娘”,其实疏勒城里男女比例差不多,毛病出在唐人正兵奉命纳妾,多吃多占,导致其余的人僧多粥少。 烦了笑道:“不用理会,疏勒城日子好过,部落的女人会来的,若日子难过,你把她们抓来她们也会跑”。 “倒也是”,陆远又问道:“你让老兵做坊主,还让他们农闲操练男丁,是想用他们上阵?”。 烦了摇摇头道:“以防万一罢了”,士兵和农夫的差距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民夫上阵送死,但这里毕竟是西域,适当操练是必须的。 陆远道:“都护府又给送了一批铁料,这是第四批了”,从烦了回来后都护府对疏勒支持大增,从献粮后更是不遗余力,看得出来王爷对疏勒很是看重。 烦了点点头,“打成农具,跟黑眼部换牛羊,分给各州兵马使,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想要士兵强壮,只靠粟米是不够的,大量肉食必不可少。 “另外,宣扬出去,九月我去荆棘关演武”。 “啊?”,陆远一愣,“又演武?你今年不是不打算用兵嘛?”。 烦了道:“我说不用兵,又没说不演武,东州辅兵离得远,不用来了”。 陆远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他实在搞不懂,六月时演武,与摩伲古和也枝会盟,送出两州粮税后已经确定今年不用兵,却又突然要九月演武,还提前嚷嚷出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一样。 烦了笑道:“轻骑跑一趟又用不了多少粮食,就当操练兵马吧”。 陆远疑惑着点点头,他实在搞不懂烦了要干嘛,演武还演上瘾了。 巴扎跑了过来,它已经接近成年,体型高大修长,步幅轻灵,奔跑能力极为优秀,确实是一匹罕见的好马,可这货天生调皮,也可能是被月儿给惯坏了,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大堆。 烦了一直认为它上辈子是条狗,还是条不听话的边牧,否则就没法解释它的种种行为。 一人一马沿着田间小路散步,“巴扎,作为大将军的坐骑要有素质,比如不能啃庄稼”。 巴扎把头伸到他面前张开大嘴,烦了不知道它是想让自己也尝尝,还是在故意嚣张,“滚一边去,看你那吃相”。 “巴扎,给我个面子,以后别在街上吃人家的果子,也别抢肉吃了,奥对了,小孩子手里的东西更不能抢,太丢人,明白吗?”,巴扎呲着大牙猛摇头。 来到河边,烦了又劝道:“不是我说你,看到女人洗澡的时候记得躲开点,你还瞪个大眼珠子看,实在是不雅,我都是偷偷看的……”。 几个女人招手道:“大师,过来一起洗呀”。 烦了拽着巴扎边走边低声道:“快走快走,别看了!”。 “噗嗤”一声轻笑,米拉忍着笑问道:“你俩在干嘛?”。 烦了指了指巴扎,无辜道:“这厮是真被惯坏了,偷看女人洗澡,那个……我抓它回去”。 米拉看了眼河里,撇嘴道:“几个老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胡说!”,烦了反驳道:“哪个老?那个头发金黄的多年轻,还有个子高的和那个……”。 米拉笑眯眯的看着他,“说啊,哪个?”。 烦了干咳一声,“走了走了,家丑不可外扬”。 月儿带阿墨他们去了北州,家里变得很安静,正好趁这个机会做些事,葛逻禄商贾带来一点硝石和硫磺,做点火药以备不时之需,至于火枪火炮地雷手榴弹什么的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除了火药,还有些蓖麻子,部落里的人说吃了会肚子疼拉肚子,烦了恰好知道,这东西可不仅仅是肚子疼那么简单…… 家里就两个人,气氛有些暧昧,主要是米拉穿了件说不上是什么的衣裳,应该是某种裙子,只是裁剪的实在太短,布料又稀薄的过分。 米拉不停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烦了忍不住问道:“那个……米拉,你这是个什么衣裳?”。 米拉挺了挺胸道:“不知道,不是你说又薄又贴身的裙子好看嘛”。 烦了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说过这句话,不过他知道自己的鼻血快要喷出来了,“米拉,我有没有说过穿这种裙子要穿内衣?”。 “什么是内衣?”。 第152章 再演武 九月荆棘关演武的消息迅速传开,相对于上次,这次的反响稍弱,但争论声则更大,舆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大师是为了练兵,六月刚会盟,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另一派认为大师就是在玩虚虚实实的计策,上次没打,这次会突然冲过去把摩伲古拿下。城里赌坊甚至为此开了盘口。 刚进入八月没几天,一个消息从南边传来,胡校尉竟然亲自带兵去了荆棘关北,正在那里修建大营。 摩伲古紧急征调诸部,并向吐蕃老大哥求援,舆论瞬间一边倒,“以前演武可没修过营寨,这回修大营,还是胡校尉亲自去,明摆着是要打大仗了……”。 摩伲古派人带了礼物赶来恭敬的问:大师是几个意思?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礼物倒是收下了,烦了却没给他好脸色,“安西兵演武,用得着跟你商量?滚!”。 也枝也派了人来问,老弟你要干嘛?不是说好了做买卖的吗? 结果烦了直接避而不见。 好了,这是真要翻脸了,啥也别说了,备战吧,吐蕃大军赶到,荆棘关上预备滚木礌石,日夜巡视。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大战,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进入九月,疏勒城的人一边抓紧准备秋收,一边等着大军出发。 结果一直等到九月二十,就在疏勒开镰这天,北州兵马赶到,大军立刻便出发了。 一路回绝诸部助战的请求,大军轻骑急进,仅仅四天便赶到荆棘关下,进入早就准备好的大营。 胡子笑道:“你再不来摩伲古就疯了”。 烦了问道:“关上有多少人马?”。 “吐蕃人来了两千,也枝派了副将来,一直在伐木采石,日夜都有人巡视”。 烦了点点头,下令道:“按命令做事吧”。 大营中冲出一队队斥候,有的去往荆棘关下查看,有的则去往东南,还有的去往西南山角,大有绕路包抄的架势。荆棘关上一阵慌乱。 傍晚时有使者带了许多牛羊赶来求见,询问大师为什么要破坏盟约开战。 烦了笑着道:“我怕你们误会,特意提前几个月说了演武,什么时候说要开战了?放心吧,不打仗”。 九月二十五,万众期待的演武终于开始了,与前面两次演武不同,这次没有蹂躏木靶阵,一队队骑兵往来突进,很快越过了石碑,荆棘关上人声鼎沸,往来呼喊。 使者又来了,视死如归的问,不是说好了不过界的吗? 烦了道:“过界了吗?怪我没管好手下,我这就命他们回来”。 等使者回去时,安西兵已经到了关下五百步远,下了马在列阵,还有人在试射号箭,荆棘关上已经喊杀声一片了。 就在此时,安西营中令旗挥舞下令收兵,漫山遍野的安西兵潮水般退去,到中午时,大营中只剩下一队骑兵留守,其余人马回师而去…… 咋呼了几个月,军演却草草收场,安西兵主力只来玩了不到一天。 摩伲古准备了两个月,也煎熬了两个月,看到安西兵退走,他的心情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安西兵杀过来。 诸部民夫一哄而散,他们要快点赶回家去秋收,老大哥的人马不能白来,除了连吃带拿,因为实在凑不够牛羊,还带走许多女人,摩当晚便吐血病倒了…… 烦了率军路过回身岭,特意交代胡子,“别闲着,有事没事的去荆棘关大营转一圈,让那边的兄弟挖土堆盖上蒲草,隔些日子再做木梯……”。 胡子低声道:“你是想把摩伲古吓死?”。 烦了道:“没办法,谁让咱们穷呢,年前就这样了,年后你早点放出风去,三月演武”。 胡子点点头,“我好像明白了,你这三六九月演武,分明是踩着农时来的”。三月春耕,六月夏收,九月秋收,正是最忙的三个农时。 “别胡说,就是操练一下兵马”。 胡子道:“那我没事去荆棘关下操练一下步军攻城?”。 烦了点点头道:“有前途,我觉得你该升官了”。 路过野狐渡,楚沅刺史带他巡查了粮窖,今年野狐州粮税近两万石都封存在这里。向阳的土坡挖洞,柴草焚烧后又结实又防潮,放入粮食,洞口填草盖土,能存放很长时间。 “好,楚沅刺史费心了,不枉我对楚沅部的信任”。 楚沅刺史忙道:“都是该做的,哪能不用心”。 如今的楚沅部已经是疏勒诸部中最强盛的一个,没办法,先天优势太大,占据最大最肥沃的野狐渡绿洲,族长又做了刺史,不断有南边的小部落和零散野人赶来投靠,使得部落迅速膨胀。 烦了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小儿子做徒弟吗?”。 楚沅刺史忙躬身道:“大师对楚沅部厚爱”。 烦了叹道:“我从掌管疏勒以来,从没用过刀箭,疏勒人艰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那么做,楚沅部兴旺是好事,我希望能永远兴旺下去”。 楚沅刺史跪地道:“楚沅部永远效忠大师,若有违背,必受天谴灭族!”。 烦了道:“你大儿子勇猛彪悍,我已升他为从九品队正,等立了战功,便可调去正兵,你小儿子聪慧谨慎,日后能撑起楚沅部,这个安排你可满意?”。 楚沅刺史大喜过望,大儿子竟然在军中有了品阶,小儿子大师徒弟,以后再接自己班,一切完美妥当,连连磕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烦了点点头道:“好了,吃饭去!”。 丰盛的夜宴开始,楚沅刺史与特意赶来作陪的几个族长竭力侍奉,烦了赏给他们每人一壶烈酒,很快几个老家伙便面红耳赤舌根发硬了。 “大师,小的斗胆说一句,大师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娶个夫人了”。 有人接话道:“就算不娶夫人,身边也该有些女人伺候,像大师这样孤身出入,若是传扬出去,让人笑话小的们不识趣……”。 向大佬献女人可不仅仅是部落的义务,还有许多特殊意义存在,比如某部献的女人受到大佬喜爱,便意味着这个部落会被看重,悟能大师一直不许献女人,可越是这样,这事便越珍贵,众人趁着酒劲旁敲侧击。 “大师,这个……其实女人还是年轻的……那个……”。 “是啊,是啊……”。 烦了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只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什么叫女人还是年轻的。 等下!他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 某族长正晃悠着起身,“人家大师就……”。 烦了早有准备,抓起酒壶就砸了过去…… 第153章 三个酒蒙子 楚沅刺史正语重心长的传授为官之道,“有的事能做不能说,有的事能说却不能做,明白吗?”。 某族长脑门上顶个大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不解问道:“大师也是怪,咋还不喜欢年轻姑娘,专喜欢寡妇?。 楚沅刺史摆摆手道:“这你就不懂了,我听有学问的先生说过,天朝上国,大人物都这样,当年大汉皇帝娶寡妇生了武帝,后汉的昭烈皇帝娶吴夫人,甄夫人跟文皇帝,就是当朝的天可汗,后宫里也娶了三个呢……”。 某族长大惊,“原来如此,大师真是……”。 悟能大师送出两个妹子,舍弃仇将军的孙女,回绝诸部献女人,却唯独对小寡妇米拉情有独钟,终于坐实了其特殊的癖好,这一结论令围观群众感慨不已,果然非常人行非常事,悟能大师就是不一样! 烦了实在没法解释,只能郁闷的回到疏勒城,秋收结束后疏勒人一刻都没有停歇,在封冻之前要尽量多干活儿,为明年做好准备。 今天是十月初三,也是疏勒学堂第一批毕业生离开的日子,九个人都只有十几岁,可疏勒等不到他们长大成人,各州刺史和兵马使都需要能写会算的副手,烦了只能把他们派出去,慢慢磨练吧,穷人的孩子只能早当家。 随着北风越来越冷,老仇治又发病了,老吴说只要能挺过冬天就能再活一年,烦了没事的时候就来坐会儿。 “你是不是想把摩伲古拖死?”,仇治对烦了很了解,他一再演武绝不是练兵那么简单。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我看他能撑到几时”。 职业脱产军人和农夫牧民的战力差距很大,养兵的成本自然也差距很大,除了铠甲兵器,平日人马可都是要吃饭的。 疏勒镇占据中北部最好的地方,有四万百姓,还有都护府支持盐铁才养了两千兵,摩伲古身处南部山地和丘陵,就一万多穷鬼,养兵要艰难百倍。 本来部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可是迫于疏勒压力,荆棘关他不敢不守,在那里常驻人马,不仅要养着这些人,部落里还少了劳动力,这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每次安西兵去演武,弱小的摩伲古都要全力应对,还要拉来吐蕃人,吐蕃人的吃喝要消耗大量粮食,再加上还要两边送礼,十四部根本满足不了。 “十四部联盟本来就松散,过好日子没问题,真要是吃糠咽菜,我就不信那些部落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安西兵随便去一趟,摩伲古都要全力应对,而十四部越贫弱,联盟崩盘的概率就越高。这是阳谋,摩伲古没有反抗的资本,也不敢无视压境的安西兵,更不敢得罪吐蕃人,所以演武不停,他就只能被拖垮,也是弱者的悲哀,差距来自综合实力,根本无解。 仇治欣慰笑道:“好好好,有你带着疏勒,我死也死的放心了”。 烦了不悦道:“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老吴说只要能撑到明年春天就能再活一年”。 仇治笑道:“多活一年少活一年都一个球样,疏勒这地方不错,大将军旁边还有块空地,我埋那儿正合适”。 烦了点点头道:“心里还有什么事,今天一并交代好,别到时候来不及”。 仇治想了想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玫儿,我死以后这孩子就没有亲人了,你得给我护住”。 烦了不解道:“这话你得跟张公子说吧”。 仇治低声道:“烦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那俩人都不是上阵的材料,帮不上什么忙,将来若有危急,我不想她死在乱军之中”。 烦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点头道:“若有那一天,让他们去热海黑眼部”。 仇治叹道:“烦了,若真有那一天,你要作何打算?”。 烦了平静的道:“我是安西兵,是疏勒主将,我哪都不去”。他在意的和在意他的人都在这里,如果安西注定要毁灭,自己也应该留下。 来到街上,米拉无声出现在旁边,不知道她躲在哪了,脸被冻的通红。 把披风给她披上,帽兜拉起,“大冷天的跟着干嘛?也不多穿一些”。 米拉脸皮僵硬的笑道:“穿多了不好看”。 烦了无语摇头,“跟个二傻子一样”。 秋草从远处走过,烦了道:“走,蹭饭去,石狼去切几斤羊肉,再带壶酒”。 鲁卡的小屋还是老样子,进去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写剧本,看到烦了楞了一下,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米拉去帮秋草做饭,烦了一屁股坐下道:“我脸皮厚”,虽然上回差点把鲁卡两口子砍死,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鲁卡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来就好,我写了两个故事,正好你帮我看看”,说着跑去翻箱倒柜的拿出一摞纸递过来。 烦了看了一下,说实话,故事相当烂俗,没能跳出青年男女谈恋爱加玄幻的套路,无非是换个身份,不过戏词倒很考究,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写的不错,可以排练”。 鲁卡长舒一口气,太长时间没排新戏了,虽然每月都有人送来粮食和铜钱,但吃闲饭让鲁导演非常痛苦,他很急于证明自己。 小心的收好稿子,低声道:“杨兄弟,我知道你怕我写安西坏话,我向你承诺不会那么做”。 看着他真诚的神情,烦了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鲁卡轻轻抚摸着面前的小木桌,看了烦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秋草一年没出过城了,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想去河边看看”。 烦了道:“逢十五和月末出城一趟,够不够?”。 “够!”,鲁卡开心的连声道:“够了够了,足够了”。 秋草显然已经能听懂大唐话,抿着嘴向烦了施了一礼,饭菜端上桌,烦了道:“再拿几个碗来,你俩也坐”。 秋草和米拉犹豫了一下,低头坐到桌旁。 烦了给每人倒上一点酒,双手端了说道:“来,都一起,鲁卡兄,秋草,去年走得急,这碗喜酒我给你们补上,祝两位新人白头偕老”。 鲁卡和秋草同时眼圈一红,两个野草一般的人凑到一起,竟然还能有喜酒,眼泪缓缓溢出,“杨兄弟,我……”。 烦了把碗依次与他们碰了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好好珍惜吧,慢点喝,酒有些烈”。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疏勒镇大将军敬酒,加上两个苦命人心情激荡,还有个二傻子米拉,三个豪爽人齐齐一饮而尽,又一起捂着嘴巴一阵猛咳,烦了拍着米拉的背哭笑不得,“都告诉你们慢点了……”。 三人咳完也成了大红脸,烦了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再让他们喝,秋草却把酒壶拿了起来,给每人倒了半碗酒,拉着自己男人回敬烦了。 鲁卡硬着舌头道:“杨兄弟……多谢你,我和秋草这辈子……来!”。 烦了本来想提醒他们先吃点东西,可那两口子把半碗酒又一口闷了下去,米拉竟然也跟着干了,这回倒是都没再咳,烦了心道,“行吧,咱也不能怂”,仰头也灌了下去。 刚要说话,米拉又把酒壶抄了起来,给每人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壶正好倒空。 摇摇晃晃的扶着烦了道:“烦了……我……我也敬你一碗……那个……”,说完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鲁卡两口子不甘示弱,一起举杯灌酒。 酒喝完了,三个人齐齐瘫到地上…… 烦了万没想到这仨人竟然是酒蒙子,酒量差还猛灌,挺温馨的场面全给毁了,很快他便发现,她们不但酒量差,酒品也不行,历尽磨难的鲁卡两口子抱在一起哇哇大哭,米拉也抱着他大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吃着羊肉,烦了有些拿不定主意,该说不说,秋草哭的挺好听的,原来哑巴哭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不过也不好说,她是受了打击后失语,并不是天生的哑巴。 时间不长,不走不行了,鲁卡两口子哭累了,开始抱在一起又啃又摸,再不走恐怕要看现场直播了。 把烂泥一样的米拉背上往回走,到家放到榻上,刚要给她盖被子,米拉却忽然搂住了他的脖子,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竟没看出什么醉意。 烦了闻着她呼出的热气有些上头,干咳一声笑道:“好啊,你装醉让我背你”。 米拉用力搂着他,在他耳边喃喃道:“你是我男人……”。 第154章 老兵之死 城里出了一件稀罕事,鲁卡的哑巴婆娘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如黄鹂鸟般悦耳,据说是悟能大师给她倒了碗酒,喝完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睡醒后就开口说话了。 有人问普济寺的明远大师缘故,明远大师惊诧的问,“我师叔与鲁卡关系不错,略施小手段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众人一想也是,以悟能大师的手段治个哑巴,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场瑞雪过后,疏勒城沉寂下来,那些疯子终于不往地里跑了,躲在家里帮婆娘纺麻线,修理农具,商量着未来的生活。 仇玫儿和张公子的婚礼如期举行,身份够的人一个不缺,给足了老仇治面子,大戏连演三天,好好热闹了一把。 烦了彻底闲了下来,也能有更多时间教一下徒弟们,他现在已经有十个徒弟,除了阿墨全是刺史和族长的儿子,原本他只想收三两个的,架不住那些人苦苦哀求,不得不一次次扩招,也好吧,反正一个羊是赶,十个羊也是放。 这个时代的师父对徒弟拥有绝对权威,理论上可以随便打骂处罚,甚至打残打死,最严厉的处罚是逐出师门,被师父赶出门的人会被所有人唾弃,基本意味着一生都抬不起头来。 平时月儿教他们多一些,教学方式有些过于残暴,烦了的教学则基本上没有套路,经常讲着讲着就跑了火车,或者干脆带他们出去玩一阵子,所以深受徒弟们爱戴。 有时他也钻进小屋鼓捣一阵,事实证明他理科真的天赋不高,加上也没什么耐心,实验进度十分缓慢。 到腊月十六,仇治忽然派人让他过去,烦了匆匆赶去的时候,心情有些沉重。 除了仇玫儿和张文定,陆远也在,老仇治则跪坐着趴在摞高的枕头上,喘气声又粗又急,紫黑色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烦了……大冷天让你来……坐!”。 烦了坐到他面前,看着英雄迟暮。 “文定答应……第二个孩子姓仇……你和陆远……给做个见证!” 烦了点点头,“好!”。 “快过年了……别折腾,就悄没声儿的埋,坑我让人挖好了”。 烦了平静的劝道:“要不过完年吧”。 仇治艰难的道:“过不去了……大过年的坏了大伙儿心情”。 “也行!”,烦了痛快答应着。 老仇是安西兵,安西兵死活都要爽利,王府门口的老刘是这样,巴水渡大营的王二是这样,他自然也一样。 “行啦……回吧……”。 烦了知道,老仇治不想别人看他的狼狈模样,起身离开。 “烦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 “忘不了,放心去吧!”。 腊月十六未时,安西老兵仇治离世,这老家伙连坑都挖好了,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烦了做了两个菜,与陆师兄在炕上相对而坐,沉默着几杯烈酒下肚,陆远忽然道:“咱们该去送一送的”。 烦了道:“上午都送过了,怪冷的,不去了”。 陆远点点头,抿了口酒说道:“老仇走了,师弟,就咱俩了”。 烦了闷声道:“老家伙一年病半年,有他没他也差不多,就是以后……”。 唯一的不同是,以前无论自己去哪都不担心家里,因为他知道那个老家伙在,出不了乱子,以后再要出去,恐怕就不那么安心了。 “师弟,你答应他什么了?”。 烦了道:“我答应他,如果安西要完蛋,送玫儿她们去山北”。 陆远点点头,犹豫一下又道:“能不能带上你嫂子她们娘俩?”。 烦了道,“我早想过了,真到那一天,师兄带她们一起去,还有米拉和月儿他们,一大群女人孩子,需要个领头的”。 陆远笑着摇摇头,“我虽说没了一只手,可我还是安西兵呢”。 烦了没有再劝,曾经他也奇怪,这些人怎么那么傻,明知是死也不回头,后来明白了,他们是安西兵,是大唐男儿,既然长辈和兄长都没有退缩过,他们自然也不会缩头逃命。 仇治死在年末,城里今年有几百个孩子出生,死生之间,轮回万物,普济寺的大钟敲响的时候,元和五年开始了。 !!!!!!!!!!!! 郭旭,安西都护府龟兹镇镇守兵马使,被人与疏勒镇主将杨凡并称为双杰,也是默认的安西下代头领。 娶了小郡主又镇守一方,许多人羡慕不已,可他从未觉得这个位置有多好,如果能选,他更愿去坐周虎的位置,率领军队守卫关城。 郭秀儿心疼的看着她的男人,他才十八岁,头上竟然有了许多白发,眉头紧锁的模样倒像个中年人。 旭子正在看着面前的信函发呆,这封信来自回鹘保义可汗,他邀请安西五月共击尚贡热,安西出兵拖住尚恐热部分兵马,回鹘沿谷地全力进军,必能大破吐蕃。待赶走尚恐热,除了焉耆镇,西州的交河,天山两县割让给安西,以后双方继续联盟抗击吐蕃。 事关重大,他将信送去安西城交给王爷,王爷却让人又送了回来,只回了三个字,“自决之”,意思很简单,安西早晚要由你执掌,你要学会自己做决定,可是这个决定何其艰难。 保义可汗三年前继位,开疆扩土,威名赫赫,安西对他并不陌生,当年还没继位就曾率军驰援过安西,双方并肩抗击吐蕃,建立了不错的友谊,上次葛逻禄派人来请老郭调停山北战事,他也很给面子,能称一声安西的老朋友。 北庭都护府山南西州和山北庭州,加上连接两地的五百里谷地,都是最好的膏腴之地。回纥对大唐没脾气,但绝不能容忍吐蕃染指,结果就是拼了死命的打。最后庭州归回纥,西州归吐蕃,谷地一边一半僵住了。可吐蕃只要在西州,回鹘就等于被人掐着脖子,所以近年虽然没打过大战,小规模冲突是一直没停过。 保义可汗已经分别与大唐和葛逻禄会盟,这回是腾出手想解决西州这根刺了,所以派人来联盟。 郭旭思虑再三,却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吐蕃前年刚夺了焉耆,为了能让安西休养生息,烦了与尚恐热会盟。其实都清楚,所谓的会盟一文不值,吐蕃也从来没拿会盟当回事过。双方联合出兵成功率倒是不低,保义可汗的信用也不错,若一切顺利,对双方确实都有好处。 可安西太虚弱,去年又受了灾,出兵等于押上身家性命,万一出了岔子便是大祸。 郭秀儿道:“不如坐山观虎斗?”。 旭子皱眉摇头,“不是那么容易的,烦了说过,老大和老二打架,老三一定幸免不了”。 谁都不是傻子,鹬蚌相争的典故都懂,可渔翁能得力的前提是鹬蚌对渔翁造不成威胁,看两虎相争的前提是你足够安全,而安西既没有足够的实力,也没有退路可言,所以注定没办法置身事外。 安西若是什么都不做,无论结果如何都会面临更大的麻烦,回鹘和吐蕃的胜利者对安西来说足以致命。 (不明白的兄弟可参考一战二战,实力强离得远的老美可以坐山观虎斗,小国便只能被迫卷入战争,不是他们傻,是没得选) 郭秀儿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劝道:“那就再等等吧,烦了的回信也该到了,看看他怎么说”。 第155章 二杆子道士 烦了收到旭子的信整整想了三天,最后也没能想到稳妥的办法,事情明摆着,西州位置太重要,回鹘不想被人顶着脑门子,一定会全力攻打。而吐蕃一旦失去西州,等于放出回鹘这个大敌,往东诸州甚至河西走廊都要面临回鹘与大唐了战略夹击,所以必定会全力死守,双方投入的兵力可能是个天文数字,以安西的本钱,跟着混都混不起。 可不入场也不行,如果干等着这两个庞然大物分出胜负,安西可就真麻烦了。 最后只能给旭子回信,可以先答应着回鹘,然后慢慢拖着看情况再做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太早下场,但也不能等到双方打完了再动手,最好能寻机收复铁关城,离爵关地势不足以坚守,拿回铁关城安西还能有一战之力。 烦了无奈叹息:“唉,真是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啊……”。 “你说什么波生?”,米拉好奇问道。 烦了看着她胸前刚要说话,石狼跑了进来,“大师,有人在酒坊闹事,还摸月娘子的腿……”。 “啊?”,烦了愣了一下,竟然有人跑到老子地盘闹事,还欺负我妹妹,这真是…… 抓起刀直奔酒坊,石狼边走边道:“是个唐人,进去没钱还要酒吃,又对月娘子……”。 “天王老子也不行!”。 烦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匆匆赶到酒坊,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分开众人进到店内,是个脏兮兮的中年男人,一手拿着月儿那柄细剑架在她脖子上,另一手在嚣张的倒酒,月儿见他进来,双目含泪叫道:“哥……”。 烦了顿时热血上头,两步赶上前,抽刀便砍了过去。 那人看到烦了刚要说话,却见长刀已当头落下,他没想到烦了竟上来就剁,忙抽身闪过,“慢着……”。 一记上撩接着挥出,那人忙再退,“等等……”。 烦了哪会听他的,见月儿已经躲开更没了顾及,双手握刀又是一记横劈。 那人脚步一转躲开刀锋,趁机拔出背上长剑喝道:“欺人太甚!贫道……”。 烦了没兴趣听他扯,斜着一刀再次砍下,却见一柄长剑闪电般当胸刺了过来。 长剑后发先至,直刺也比挥砍要快,若不退就会先中招,可烦了这种事经的多了,见长剑刺来根本没有退的想法,身子微微一扭,拼着肩膀中一剑,长刀仍夹着风声砍了过去。 那人万没想到烦了竟然是这种打法,狼狈的收剑退开,“慢着!我……”。 朱勇悄悄摸上来,“我去你的吧!”,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众人一拥而上,一阵拳打相加,揍得他只能抱头哀嚎。 等揍的差不多,烦了才道:“好了,停手,提起来问问”,这也就看他是唐人,若是换成胡人,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那人被圈踢的鼻青脸肿,俩人架起来拖到烦了面前。 “哪来的?敢跑到疏勒城撒野!”。 那人肿着嘴唇道:“贫道乃是青城山阴阳洞,道号玉清子”。 “青城山……”,烦了一愣,大唐来的…… “什么山你也不能欺负小女孩吧”。 “贫道何时欺负她了?”。 “我……那你拿剑架她脖子上”。 玉清子怒道:“我就是看看那柄剑,什么时候架她脖子上了?”。 烦了眨眨眼,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回想一下,好像那细剑是离月儿是有点远,扭头看向石狼。 石狼低着头喏喏道:“我听店里伙计说的……”。 伙计小声道:“我说有人没钱吃酒,要给月娘子医腿换酒……”。 又看向月儿,月儿高兴的道:“哥,道长说他能医我的腿……”。 烦了抹了把脸,好像有点误会了,应该是这位道长没钱,答应给月儿医腿换酒,石狼个蠢货学错了话,自己进来的时候道长正在看月儿的剑,因为角度问题,好像架在月儿脖子上,月儿又激动之下叫了一声哥,然后就…… “松开,快请道长坐下,准备酒菜,还有……勇子你去哪?”。 朱勇头也不回的越跑越远,“我婆娘要生了……回去收拾收拾……”。 围观人群迅速散去,酒菜上桌,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那个……道长是来自……”。 “青城山阴阳洞!”。 “好!好地方!道家圣地!那个……道长仙风道骨,一看就是高人”。 其实烦了对于他能不能治好月儿的腿并不抱太大希望,一成和五成的成功率都一样,反正人治死了就是你运气不好。 之所以这么客气,主要是因为他来自大唐,还有就是对道家这个中原本土宗教有些莫名的好感。 “道长不在青城山修道,怎么不远万里来到此处?”。 玉清子对于万里之外的唐人也很宽容,并没有计较自己被圈踢的事,“奉家师之命找师兄”。 “道长从哪条路来的?出来多久了?”。 烦了以为他是从南路来的,玉清子一番讲述惊的他目瞪口呆,这家伙竟然是从青城山直接向西走的,从川西几乎横跨了整个高原,而他下山的时间更惊悚,是十年前…… 十年前师兄被吐蕃人掳走,有人说他降了吐蕃,师父大怒,命三个徒弟下山去找,没降就把师兄救回来,真降了就清理门户,师兄弟三个从此踏上漫漫寻亲路,一走就是十年。 “找到你师兄没?”。 玉清子默默摇头,“打听到一些传言,有人说师兄行刺一个大人物后被杀了,还有人说没被杀逃脱了,还有的说他娶了一个大人物的女儿”。 这简直太疯狂了,为了找一个也许早就死掉的人,三兄弟在高原跋涉十年,不知历经多少艰险,行程何止万里,几次被吐蕃人抓住后逃脱,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 “令师是跟你们哥几个有仇吧?”。 玉清子大怒,拍案而起道:“竟敢对吾师不敬!”。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烦了连忙道歉。 他理解不了这种二杆子行为,但不妨碍他敬佩,因为史书上许多事情就是这种二杆子做的,为了心中的执念,他们能不顾一切。 “道长,我敬你!”。 玉清子举起杯,郑重道:“该我敬你们,还以为西域已无大唐王旗,没想到你们还在!”。 “敬大唐!”。 “敬安西!”。 连喝三杯,二人哈哈大笑,直呼痛快! “杨兄弟,令妹这柄剑何处得来?样式颇似我师门功夫”。 烦了一愣,问道:“你师兄叫什么?”。 “师兄道号宣清子,俗家姓毛”。 第156章 你们在干嘛 玉清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要去安西城,想想种种特征,烦了基本能确定毛老头就是那个宣清子。 哥仨在高原流浪了十年,对吐蕃很了解,他说高原上没有人,全是畜生,一小群畜生极尽奢靡,毫无人性,一大群畜生则麻木的忍受,他亲眼见过多次所谓的祭祀仪式,年轻男女被用各种方式残忍杀死,十几岁的少女被剥皮,人皮人骨制成所谓的法器…… 近年高原上粮食减产,牧场荒漠,赞普身体不好,两位王子的争斗愈发激烈,两派争斗从朝廷蔓延到乡野,动辄几百几千人的大屠杀,没人可以置身事外,而远离高原的各地将军则在各怀鬼胎,保存实力以图自保。 烦了并不觉得意外,吐蕃的地盘实在太大了,陇山以西,天山以南,直到葱岭以西的大宛,大小勃律,天竺等,加上整个高原。如果单论面积,现在的吐蕃比大唐要大好几倍,贵族和僧侣无底线的奢靡,各属地对百姓残酷压榨,叛乱此起彼伏。粗糙的行政能力,对遥远的属地缺乏控制,蛋疼的继承制度,佛教与苯教的争斗以及宗教对政事的影响…… 许多人都明白,内乱一旦失去控制,庞大的吐蕃帝国便可能会分崩离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布啤如才想举族搬来疏勒,也枝才会只顾自己的钱袋子。 可话说回来,没人能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崩,许多人还在期待某位雄主的出现。就算崩盘,庞大的帝国分成几块也依旧是几大霸主。 危机四伏的吐蕃,半死不活的大唐,跟烦了都没什么关系,他更在意怎么才能让安西更强一点,让疏勒更强一点。 疏勒学堂再次扩建,张教喻从安西城招来了几个老师和同学,将军府下令,择优录取一百个孩子,不论出身,不分汉胡。 消息传出,满城轰动,能写会算对西域人来说太珍贵了,意味着人上人的机会和命运的改变,没有爹娘能拒绝这个诱惑。 张教喻看了下汇总的数目,苦笑道:“中州诸部也知道了,如果加上他们,得有六七百,这怎么挑?”。 烦了问道:“唐人有多少?”。 “三十多个”。 “全录,胡人族长的儿子优先,十岁以上的优先,父母俱全老实本分的优先,聪明伶俐身体壮的优先”。 张教喻依次记下,又问道:“束脩怎么算?”。 “唐人全免,极优秀的胡人子弟也免掉,算一下每年需要的粮食和牛羊,其余人均摊,你和诸位先生由将军府供养”。 张教喻大概估算一下,皱眉道:“有的人恐怕交不起”。 烦了道:“交不起的找坊主担保,向将军府借,不要利息”。 张教喻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没有再追问,起身刚要走,烦了却又叫住他:“张先生,品德课一天都不能落下!”。 张文定点点头,“放心吧,将军!”。 陆远把门关好,伸着大拇指道:“你若早生几十年,安西四镇一个都少不了!”,他看过烦了参与编写的品德课本,全是誓死效忠大唐和安西的词句,可以想象那些孩子一遍遍背诵后会是什么后果。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可是别无选择。 陆远又道:“摩伲古派了人来,说了不少好话,还说部落艰难,想牛羊缓一缓再给”。 十四部也是没办法,本来就穷,去年安西兵演武两次,吐蕃援兵去了两次,连吃带拿可不是小数目,荆棘关大营里进出匆忙,木梯都打造了一大堆,十四部也只能派人陪着吹风。 去年被折腾的收成不好,如今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眼看要进入三月,摩伲古实在撑不住了。 “告诉他,不行!”,烦了毫不犹豫的拒绝,“租借咱们疏勒的地,有东西讨好吐蕃人,没东西交租金?没有这个道理!”。 其实现在明眼人已经明白疏勒军演的目的,就是逼着摩伲古陪玩,这么玩下去早晚会拖死他,可他又不敢不陪,真要是不设防,安西兵溜达着进入荆棘关,十四部也就完蛋了。 胡子说南三部今年找他好几次了,说了些懊恼的话,还暗示如果大师有意,他们愿意帮忙,烦了让胡子先拖着,这三部是标准的墙头草,一直在左右横跳,眼看摩伲古要被玩死,对面的北三部却吃的满嘴流油,肯定会有些想法。 陆远笑道:“看来摩伲古撑不过今年”,烦了原来的计划是今年收复疏勒南部,因为缺粮不得不改变计划,换了一种方式,最终结果还是差不多。 烦了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皱眉道:“其实我近来在想,现在跟也枝直接对上,到底是不是好事”。 十四部是块战略缓冲区,把他吞下去,疏勒就要和于阗的吐蕃人直接对上,也枝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和气了,疏勒实力还是不够,不足以威慑也枝,到时很可能要打一场。 今年的春天来的晚了一些,可终究还是来了,南风吹过,冰雪消融,疏勒人又开始了忙碌,现在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家人忙碌。 烦了看了下送来的书信,一封来自毛先生,不出所料,这老家伙就是玉清子的师兄,可怜三个师弟奔波十年,总算是有了结果。 另一封来自旭子,他答应了保义可汗,但也告诉他安西需要时间准备,旭子决定亲自去离爵关,以便西州大战时能就近抓住战机。 最后还劝烦了早点找个正经女人过日子。 烦了笑着对米拉道:“旭子让我找个正经女人,他说你不正经”。 每当月儿不在,米拉就会变得大胆放肆,扭着水蛇腰跨坐到烦了腿上,舔了下嘴唇低声说道:“那你喜欢我正经还是不正经?”。 衣料很薄,烦了感受到了热量,笑着低声答道:“我还是喜欢你不正经……”。 米拉抿嘴一笑,搂着他脖子道:“烦了,我跟你快两年了,你真要等到我老的不成样子吗?”,她觉察到了身下异样,腰肢开始慢慢扭动。 一阵魅惑的声音钻进耳朵,烦了扶住她低声道:“我想等到明年,到十八岁”。 米拉没再说话,只是喘息却越来越粗,腰肢也越扭越急,烦了感觉情况好像不太对。 “嗯……”,米拉终于一声闷哼停下动作,烦了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什么都过敏”。 月儿从外面闯了进来,“哥,你……你们在干嘛!”。 第157章 一定要睡 米拉捂着脸跑进里屋再没出来,月儿则阴着脸撅着嘴巴,可怜的烦了只能自己去找衣服换。 米拉低着头满脸通红,“烦了,我……我……”。 烦了“噗嗤”笑出声来,摸着她头道:“没事,等我回来”。 元和五年三月十六,烦了率军出发,去荆棘关进行第三次军演,相对于前两次,这次各种声音小了许多,许多人猜测大师是要将军演进行到底了。 一路操练兵马进军,三月二十二赶到荆棘关大营,经过整整半年的经营,大营已经有了不错的模样,马棚与大量半地下的土窝子可以供战马士卒使用,中军还特意准备了几顶大帐篷,后营盖着草帘的地方伪装成粮草,其实那里只有少量粮食,其余都是土堆柴草,另外还打造了大量的木梯,摩伲古很乖,估计他也很难知道大营里的具体情况。 荆棘关平时有六七百人驻守,一个多月前摩伲古征调壮丁达到三千,吐蕃人半月前来了近两千人。另外据卧底透露,十四部的日子很艰难,吐蕃人凶神恶煞一般连吃带拿,还不断讨要女人,各部粮食牛羊都损失惨重,许多人非常不满,都被摩伲古压了下去。 胡子低声道:“我觉得差不多了,南三部愿意临阵倒戈,能拿下来!”。 烦了笑道:“不到时候,按计划军演”。 如果拼着承受一些损失,拿下荆棘关不难,难的是怎么完整的吃下十四部,如果摩伲古带着人跑去于阗就白忙活了,就算能完整吞下来,还要应对也枝,至少要准备几个月的粮草和军械。 三月二十三,令许多人疲惫不堪的军演开始了,近两千安西兵分为三部,两翼各三百骑兵先一步飞出,中间一千多人则直接下马扛着梯子向南前进。 随着战鼓催促,前锋很快越过了石碑,而后继续前行向荆棘关逼近,关上已经炸开了锅,“真的杀过来了……”。 骑兵护住两翼,步军向前,四队摆开形成宽大的正面,这样的方阵整整排出了五个,每队都是粗糙的木盾在第一排,后边三架木梯,其余人持弓前进,黑压压的人潮离关墙越来越近。 八百步! 五百步! 两百步! 严整的安西兵大阵给关上带来巨大的压力,摩伲古与吐蕃副将面面相觑,“真的来了……”。 有人带着哭腔道:“首领,降了吧,悟能大师发火了”。 “降了吧……”。 “叛乱军心!斩!”,吐蕃副将一声大喝,两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关城之上人人自危。 “御敌!御敌!”。 关墙之上的人在忙乱时,安西步军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安西军弓的杀伤范围,但吐蕃弓力不行,十四部的木弓就更不用提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止步!”。 令旗挥舞,步军齐齐停步,与关墙上众人对视,关上关下,寂静无声。 再往前便是上坡,然后便是一丈高的夯土关墙,烦了深知爬梯子攻城的残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手下去拿命填,足足待了两刻,才下令道:“回军!”。 中军号响,步军后队先撤百步驻守,而后依次后撤,两旁马军往来戒备,不多时已经退至千步以外,队列竟毫不散乱。 军演又结束了,关城上的人在大口喘气,安西军这次逼近到了离关墙百步远,摩伲古甚至都没想过派人去问为什么过界,反正都已经过来了,问不问也就不重要了。 春耕的百姓远远看一眼经过的大军,又低头做自己的事,许多人在议论,大师究竟会在第几次军演的时候把摩伲古的头砍下来。 疏勒已经完全步入正轨,将军府不需要做什么,其实大多数时候百姓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需要官府指手画脚。 三月三十,烦了回到疏勒城,当天晚上,月儿把米拉赶到里屋,站到他面前郑重道:“哥,我想医腿”。 烦了一阵犯难,叹口气道:“月儿,我问过那个牛鼻子,他只有五成把握,搞不好你的腿要截掉,命都可能搭进去”。 月儿咬了下嘴唇,坚持道:“五成不少了”。 烦了皱眉思虑再三,终究不敢点头,一想到要把月儿的腿割开皮肉凿断腿骨,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握住她手道:“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万一不成,可就……”。 月儿低声道:“哥,我十二了……”。 “十二又怎样?”,烦了问道,十二岁的小女孩儿,花骨朵的年纪,更不能冒这个险,不值得。 月儿道:“部落里十二岁就能嫁人了……”。 部落里确实有十三四岁就生孩子的,可因为难产而死的也一大堆,烦了明白了月儿的想法,她大了,知道爱美了,对自己的瘸腿很自卑,所以宁愿冒险也想治。 “月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月儿低着头点了几下。 在一瞬间,烦了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依次想着身边的人,阿墨?东关跟来的哪个?不会是石狼吧…… “那个……他嫌弃你腿了?”。 月儿摇了摇头。 烦了温言道:“月儿,腿治好确实好看,可好看并不是必须的,真不值得用命去冒险,我觉得还是再想想吧,好不好?”。 月儿黯然点头。 烦了把她轻轻拥在怀里,拍着她背道:“月儿,哪怕能有个八成把握我都不拦你,五成实在太危险了,生死一瞬间,我不想你锯掉腿,更不想看着你死掉”。 月儿把脸埋在他胸前,“哥,别人会笑话你的……”。 “胡说!”,烦了道:“我妹妹长得好看,能挣钱还会武艺,他们羡慕还来不及,也枝前几天还特意写信给他儿子求亲呢”。 月儿身子一僵,“你答应没有?”。 “我答应个鬼!他算个什么东西!”。 月儿高兴的笑了,用手在自己头上比量着,“哥,你长高了,我也长高了,还是到你胸口上面一点儿”。 “嗯,早点睡吧,睡得好个子才长得高”。 看月儿离开,烦了摇摇头长舒一口气,哄这个妹妹真的比砍人还累。 钻进被窝刚准备睡觉,黑暗中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抓住身旁长刀,烦了刚要问是谁,那人却撞到了桌子上,“哎哟”一声痛呼摔倒在地。 烦了听出来了,问道:“米拉你干嘛呢?摔到没有?别动我点灯”。 “别点灯!”,米拉急道。 烦了起身向声音摸过去,“好好好,不点,你怎么摸黑过来了?”。 很快摸到了米拉的背,却是温热的皮肤,再一摸确定了,小寡妇没穿衣服…… 忙把她拉起来塞到被窝里,笑着低声道:“你也不嫌冷”。 米拉咬住嘴唇把他按到身下,低声道:“你不是让我等你嘛,怎么不去找我?”。 烦了脑子有些发懵,“我……”。 米拉俯身道:“你不找我,我就来找你,这次我一定能行,今晚非要睡你不可”。 第158章 粗人细人 喜大普奔!小寡妇终于把大师拿下了!其时间之漫长,过程之坎坷,心路之曲折,结局之悲壮,简直能让鲁卡写一部大戏了。 从法理来说,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偷汉子,放到八百年后要被浸猪笼的,好在这里不太讲究那些东西,疏勒城里这种事也司空见惯,你看,原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人。 两个狗男女自以为做的隐秘,可惜以月儿的才智和心机,岂能发现不了端倪?一个贼眉鼠眼抓耳挠腮,一个眼波荡漾满脸春意,分明就是有奸情。 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烦了,又咬牙切齿的向米拉道:“做的好事!”。 小寡妇满脸无辜,“月娘子,不是你让我用心侍奉的嘛?”。 “我……”,月儿一跺脚,摔门而去。 这种事都有一个规律,只要有了紧张的第一次,就会有半推半就的第二次,然后便是不由自主的第三次,和自然而然的无数次。 悟能大师也不例外,破戒之后迅速沦陷,罪恶之门一旦被打开,就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多年修为毁于一旦,令人不禁扼腕叹息…… 快乐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已是五月初十,烦了来到将军府,想打听下西州战事,得知没有消息,正待要走,结果陆远看着他一脸幽怨。 “师弟,你这个月总共在这待了不到两个时辰”。 烦了老脸一红,讪笑道,“这不是有师兄嘛,也没什么大事,你看着办就行了”。 陆远无语道:“没什么大事?疏勒一城五州近百部落,你就打算让我自己干?好歹给我搭把手也行啊,要不你就给我找个帮手”。 以前烦了常来,老仇也能给他顶个班,现在可好,大小事就练他一个,彻底在将军府安家了。 烦了挠挠头,“要不让张教喻来帮你?”。 陆远忙摆手道:“他可不行,书呆子一个,处理不了这里的事”。 烦了想了一圈,实在想不起合适的,“也就学堂那几个吧,也没别的人了”。 陆远低声道:“还真有个人合适”。 “谁?”。 “你妹妹,哥舒月!”。 “啊?”,烦了笑道:“十二岁的小姑娘,你还真敢想”。 陆远没笑,微微摇头道:“你这个妹妹可不简单,整个疏勒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必定能胜任!”。 别人不知道,陆远看的清清楚楚,烦了不太喜欢过问繁琐小事,从河运的买卖到麻布作坊再到酒坊,以及疏勒商会里的大小事都是月儿一手操办,行事老辣缜密,完全不像个小丫头。 烦了想了下,貌似还真可行,月儿文才够用,处理事务一向周密稳妥,忠心更加没问题,更重要的是她一闲着总容易胡思乱想,给她找点事做也不错。 “可她毕竟是个丫头……”。 陆远笑道:“谁会反对?做个录事参军正好”。 烦了一想也是,疏勒城里就是自己说了算,陆远没意见,别人更不会有意见,再说安西现在的官职也就那么回事,根本论不上什么规矩。 “行!我回去问问她,她要愿意就做这个录事参军,你教教她,别搞出乱子”。(录事参军为正七品,位司马之下) 陆远点头答应,又道:“摩伲古派人来过好几回了,话里话外的对演武很不高兴”。 烦了眉毛一扬道:“他管的倒宽,不提我还忘了,传出话去,六月演武,我看他拿我怎样!”。他不高兴,老子还不高兴呢? 月儿带着阿墨几个进入将军府,疏勒城里连个议论的声音都没有,月娘子是有本事的,又是大师妹妹,做个小官算得了什么? 家里只剩下奸夫淫妇,种种荒唐举止不可细说,和谐省略之。 五月三十,城东河边,打窝,挂饵,甩钩一气呵成,烦了抓着精心制作的鱼竿信心满满,“鲁卡兄,我用了三天时间改进鱼钩,又用三天调制饵料,这次必定能行!”。 鲁卡正两眼发直的看着河水,心思还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烦了对这种二傻子撇嘴鄙视一下,向米拉和秋草喊道:“捡些柴来,等下给你们烤鱼吃”。 米拉笑道:“上次捡的没用到,上上次没用到,上上上次也……”。 烦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好了!不捡就不捡,废话真是多”。 玉清子道长走到旁边,阴沉着脸道:“想到办法没有?”。 烦了无语,你特么吃我的住我的,还有事求我,这是求人的态度吗?“看到你这张脸我就饱了,没想到!”。 玉清子哼道:“整日里跟个胡女厮耍,哪还有心思想正事!”。 玉清子剑法相当不错,还有一手好医术,虽然是出家人,但嫉恶如仇,胸有热血,师父一句吩咐,出生入死奔波十年,真是条硬汉。 烦了本来很欣赏他,两人也很投缘,可他得知烦了的悟能大师名号后,态度立刻逆转,“好好的大唐将领,竟然信佛!”。 他的臭脾气打死都不想求人,可他找到了师兄要回去复命,这里到川西远隔万里,能九死一生的来不意味着能再活着回去,如果死在半路,师父那里怎么交代? 师兄告诉他,说:“如果有人能想到办法,这个人一定是烦了”,玉清子立刻赶回疏勒,“你出个主意,我要回去向师父复命!”。 烦了有个鬼的办法,真要有那本事,早向大唐皇帝求支援了,见实在拖不过,只能劝道:“道长,你走的时候,令师的年岁可不小了,如今十年过去,在不在人世都不一定吧……”。 玉清子坚定的道:“就算家师已经飞升,我也要回去告诉他老人家!也罢,既然你没办法,那我便再走一回!”。 烦了无奈道:“道长,这一路有多遥远艰险你清楚,九死一生都是轻的,若死在路上,令师永远都不会知道消息了”。 玉清子道:“家师有言,不做,必无所得,行虽难,亦有所获!”。 看他神色坚决,烦了一点办法没有,这种二杆子死都不会改变心意,撞塌南墙都不肯回去。 玉清子皱眉道:“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临行前家师传授一套剑法,精妙无比,此行凶险,吾师剑法不能断在我手中,要传下去”。 烦了明白他的意思,老道士不知死活,他这一去也凶多吉少,剑法恐怕要断了传承。 “道长,你看我行不行?”,这家伙剑法确实有一套,所谓艺多不压身,本大师横跨佛道,来者不拒。 玉清子眼睛看向左上方,“你这种粗人,不配习练精妙功法”。 “我……”,烦了点点头,“行!我粗人,你细,你哪都细!”。 当初郭老四评价旭子,说他与武三郎比武能完胜,但生死相博两个照面就会被砍死,旭子和烦了当时都不明白,直到经历过战阵的生死相博,他们都懂了。 布衣比武单打独斗,讲的是招式轻灵,要的是伤敌自保。战阵却完全不同,顶盔披甲搏命,要有一往无前的拼命气势,求的是你死我活的杀人效率,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一刀砍过去,谁怂谁死,从来不会管什么招式变化。 牛鼻子说烦了是粗人,不配练他师门剑法,烦了确实没脾气,两者确实不是一个套路。 正在说笑,传令兵急匆匆冲了过来,“将军!荆棘岭大营遇袭!士卒死伤数十!”。 第159章 不得不战 烦了一直在关注着西州战事,那场即将爆发的大战关系到安西的未来,只是他没想到,西州消息没到,荆棘岭大营遇袭的消息先来了。 三天前,数百人在黄昏时突然摸进大营,驻守的一队人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只有几个人夺马逃命,其余四十多人被杀,大营被彻底焚毁。 烦了在将军府端详着沙盘,面色阴沉,自己太大意了,驻守的人也太大意了,都以为摩伲古只能任人拿捏,覆灭在即,却不想想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种野心勃勃的枭雄。 战端已开,说什么都没用了,无论摩伲古有什么计划,无论他有什么底气,疏勒镇已经死伤了几十个人,唯一的选择都只有开战,若是退缩,军民士气会一落千丈。 陆远坐于书案前,月儿则无声看着哥哥。 良久,烦了忽然开口道:“令!”,陆远忙提笔以待。 “即日起,疏勒城施行军管!”。 “胡子任前军主将,骆驼任副将,统南州与野狐州辅兵民壮!予专杀之权!野狐州辅兵即刻前往回身岭听用!”。 “东州辅兵大部,四天内抵达疏勒城,不得有误!”。 “北州辅兵大部,两天内到达!”。 “正兵一二三营,辅兵一营,配发箭矢铠甲,收拾行装,准备出征!”。 “哥舒月任后营副总管,往野狐州征调民夫驮畜,以备押送军辎粮草!中州辅兵随同,专职护卫粮道!”。 “陆远暂代疏勒镇守,兼后营总管,征调中州北州疏勒城民夫驮畜,运送粮草军械!”。 “六月初三!宜行征伐!大军克日出征!余事战后处置,军令到处,凡推诿不力者,必行军法!”。 话音落时,陆远停笔,烦了略看过一一用印,“下发!”。 书吏接过军令,各散于信使,不多时一队队信使纵马出城去往各处,疏勒城内铜锣敲响,有人在沿街宣读将军府令,从这一刻起,疏勒镇正式进入战争状态。 “师兄,东州辅兵我给你留下,加上诸营留守之人,稳住疏勒城,粮草军械运至野狐州”。 陆远郑重道:“必不辱使命!师弟,是否知会王爷?”。 烦了略一犹豫,说道:“常递告知都护府即可”。 常递告知都护府,不用紧急军情的急递,意味着疏勒镇可以自己处理,不需要都护府支援。旭子率领大部人马去了离爵关,安西根本没有兵马可用,烦了不想白白惊扰百姓。 牵着月儿走出将军府,喧闹的大街已经安静下来,有兵卒在持械巡视,行人皆低着头匆匆走过。疏勒城是座不设防的城市,战事开始后为防备奸细捣乱,军管是必须的,这也必将会带来一些损失。 “月儿,我没有别的人可用,只能靠你帮我”。 征调辅兵,调度粮草,看上去不难,实际上事务繁杂,不但需要写字算数,还要有一定威望,最重要的则是调度人手的统筹能力,指挥许多人有序干活儿不是那么容易的,万一出错军中就是大事。 月儿的身份没问题,经营麻布作坊和调运粮食去安西城也证明了她的能力,重要的是烦了根本无人可用。 总共就只有这些人,他要带兵出征,陆远无论如何不能离开疏勒城,在野狐州调度的人选便只剩下月儿一个,除了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月儿揪着他衣角,歪头笑道:“哥,我帮你,将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行!”,烦了笑道:“十件我都答应你”。 回到家中,月儿下巴扬起向米拉道:“跟我过来,给我收拾几件衣裳,本官有公务要出门”。 米拉奇怪的看看她,又看向烦了,平时都不许自己碰她东西,今天这是怎么了? 烦了向米拉使个眼色,示意她快去,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招惹月娘子。 二人刚离开,牛鼻子走了过来,阴着脸道:“月要去哪?”。 烦了歪头道:“你搞清楚,于公我是镇守,于私我供你吃喝,你跟我说话客气点儿”。 自从被认定为不配练剑,烦了看他越来越不顺眼,你特么在我家连吃带住的,还跟我装大爷? 玉清道人又问道:“是不是要打仗?你让月去哪里?”。 烦了诧异道:“我就奇了怪了,你拼命打听我妹子干嘛?我警告你,不许对月儿有小心思,否则我把你四肢打断了喂狗”。 玉清子脸上青筋暴起,大怒道:“无耻!把贫道看成何等样人?”。 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烦了真怕他心脏病发,忙劝道:“好歹也是修道的人,这么大火气干嘛?那你说,干嘛这么关心我妹子?”。 玉清子道:“师兄说她与我教有缘,贫道要传授她剑法”。 烦了想骂人,老子想学你不教,偏去盯着月儿,不过毛老头确实教过她一段,对她也不错,难道月儿真是什么道家奇才?也行吧,好歹肥水没流到外人田里。 “月儿要去野狐渡,可能会有危险,你若怕师门断了传承就跟着吧”。 “哼!卑鄙!”,玉清子知道他想让自己当保镖,却又没法拒绝,索性骂一句拂袖而走。 “卑鄙?我特么按住了你还不能卑鄙?”。 六月初一,月儿赶往野狐州,有牛鼻子随行烦了放心不少。军中一片忙碌准备出征,烦了任裴二黑为左护军,二丫为副,统领正兵一二营,这两营兵马是齐装满员的唐人正兵,也是疏勒的家底。 朱勇为右护军,石狼为副,正兵三营(烦了的老班底),原辅兵一营晋正兵四营,归右军统属。 初二,胡子传回军情,摩伲古率十四部兵马三千,也枝率吐蕃兵马四千,正自南向北扫荡而来,前军两千兵马已至回身岭南四十里。 烦了眉头一皱,七千兵马的战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这分明是蓄谋已久,摩伲古不甘心等死,也枝不想看着摩伲古被吞,联合起来先下手为强,都不重要了,疏勒已退无可退,只有死战。 不过他有些为胡子和骆驼担心,南州辅兵设立最晚,战力最弱,原本只有三百多辅兵,荆棘岭大营折了四十多个,堡墙单薄低矮,野狐州辅兵还未赶到,贼若急攻根本守不住。 可这个世界的通讯方式就是这样蛋疼,收到的是几天前的战况,发回去又要几天,若遥控指挥黄花菜都凉透了,只能靠前敌将领的应变能力。 派急递告诉胡子,保存实力为先,不要死拼,不得已可以弃堡退守,这是烦了唯一能做的事。 过午时北州辅兵抵达疏勒城,令其与中州辅兵暂且担任后军。 出征大军准备完毕,战兵一千六百,随军丁壮六百,工匠三十,各类驮畜五百头,加上胡子麾下的前军人马,总兵力超过两千,这也是疏勒几乎所有家底,城中只留下还没到的东州辅兵。 也就在这一天,烦了收到了旭子的急递,回鹘于五月初九出兵,保义可汗亲自统领,号称十万大军,尚恐热调伊州和吐谷浑兵马助战,西州大战爆发。 第160章 我也想决战 三千里外西州大战开始了,旭子率安西主力在离爵关等待时机,尚恐热则在轮台堡驻扎了三千兵马戒备,烦了知道,这场大战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他顾不了那么远,要先操心自己的事。 初七傍晚,到达野狐渡粮仓,月儿楚沅刺史及诸部族长早等在这里,一同等候的还有野狐州民夫六百余人,各种驮畜一千余头,许多粮食已经打包,做好随时转运的准备。 西域绝大多数地方的路况不支持车驾,货物运输基本靠驮畜解决,而驮运与车驾大不相同,各种驮畜里性价比最高的是骆驼,负重大耐饥渴,长途负重轻松超过三百斤,其次是驴,虽然负重不如牛马,但耐粗饲耐渴,性价比超过牛马,再次是驮马,虽然负重超过驴,但长途驮运容易掉膘生病,不好打理,最次的是牛,速度慢,需要大量饮水,很不适合做驮畜。 除了驮运,人力背负,肩膀挑,独轮车等都是必不可少的辅助手段,而且管理牲口,货物装卸也需要大量人力,所以民夫必不可少。 疏勒出兵两千,加上随军民夫工匠近三千,再加战马和牲口,每天光需要消耗的粮食就要三万斤以上(战马比人需要的粮食更多),转运路程越远,需要的人力畜力便越多,而运输粮草的人和牲口也要消耗粮食,所以……无限套娃开始。 “哥!”,月儿笑着靠近,伸手抓住衣角。 楚沅刺史与诸族长上前行礼,“大师”。 摩伲古与吐蕃大举进犯的消息已经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各种传言满天飞,紧接着传出大师亲自率领大军出征的消息,人心总算稍定。 要说最光彩的人则非楚沅刺史莫属,大儿子在军中任旅帅,小儿子跟随月娘子来了野狐州征调民夫驮畜,爷三个同为大唐效力,一时风光无两。 诸族长跟在身后赴宴,场面热烈。 楚沅刺史道:“大将军,小的们帮不上许多忙,愿意出人出粮助战,奈何月娘子不许,你看……”。 诸族长纷纷:“小的们愿意出人献粮”。 大军压境,说不害怕是假的,可诸部已经习惯了安稳日子,他们很清楚,如果疏勒军赢了,安稳的生活就能继续下去,如果败了,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眼下夏收在即,诸部商量着留下点口粮,其余粮食献出去助疏勒军打胜仗,结果月娘子只是按例征调民夫驮畜,其余只说不敢做主,要由哥哥决定。 疏勒人舍不得眼下的好日子,也舍不得现在的将军府,烦了的苦心经营终于结出了硕果。 看出众人的真诚,烦了也有些感动,温言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才从牙缝里攒下一点粮食,留着吧,人手暂时也够用,你们先忙地里的活儿,等需要的时候再来”。 楚沅刺史反驳道:“家中小儿说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将军府与我等皆是一体,岂分你我?大师仁慈,对小民恩惠颇重,只是府库难免不丰,今战事将起,儿郎上阵厮杀,小的们岂能不出力?”。 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众族长纷纷附和,“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烦了明白他们的心情,思虑片刻道:“这样,你们供本族丁壮吃用吧,回去安心做自己的事,告诉族人不需惊慌”。 “大师,只供族里几个青壮的吃用值当的什么?还是……”。 烦了打断道:“好了,先如此吧,我说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众族长纷纷闭嘴,一脸纠结,大师说出这句话便意味着做出决定,眼下大战在即,想帮忙都不用,哪有这样的道理? 楚沅刺史道:“那就先按大师的话做,若是用到处,大师万万莫要忘掉我等”。 众族长纷纷道:“是啊,大师,万万莫要客套”。 面临战事,什么最重要?其实大多数时候民心是最重要的,前边打着仗后院着了火,基本也就完蛋了,他们想帮忙,烦了却不用,这里透出的信息便是不缺粮草和人马,大师胜券在握。 若是搜刮部落拉走壮丁,夏收必定大受影响,民心也会更加不安,疏勒本来就空虚的不成样子,万一有事就是大麻烦。 烦了又道:“若有闲暇,让族里青壮多注意陌生人,别让小股贼人跑来伤了人”。 众族长纷纷道:“大师放心!小的们必定守好道路,不放过一个贼人!”。 “嗯”,烦了点点头又道:“每个部落带张军弓回去,选箭法好的用,若有个万一,也能有的趁手的家什”。 安西军弓可不是部落里射兔子的木弓,价钱当然也不便宜,诸部族长纷纷推辞道:“军前还要用呢,小的们手里的家什够用了……”。 “行了行了,就这样,回吧!”。 安置好了后方诸事,初八继续出发,向回身堡挺进。 据胡子回报,吐蕃人并未进攻,而是在来水川南边的山坡扎下大营,正在大掠周围部落,有部落被抢掠一空,还有的在奔逃避难,他手下兵马不多,正紧守回身堡一线,只斥候发生过零星厮杀。 来水川在回身堡南十里,是一处宽阔平坦的沙砾地,只有西边河边的一点地方能长东西,其余几乎寸草不生。 有一件事被证实,贼人主帅正是吐蕃于阗将军也枝,他派出了使者,让胡子转告烦了,要么以野狐渡为界停战,恢复从前,要么战场上见真章。 六月十一,全军抵达回身堡大营,因堡寨狭小,兵马于山坡扎营,堡寨作为中军之用。 胡子道:“你可算来了”。 烦了笑道:“你还有害怕的时候?”。 胡子道:“我手底下就几百号人,这地方地势又不好,哪敢轻举妄动,万一他们冲过去又祸害一大片地方”。 烦了欣慰点头,经过几年磨练,胡子成长了许多,按以前的脾气早带兵冲出去了。 胡子又道:“我还担心他们会杀过来,却一直没来,贼人大营扎在来水川南边,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烦了笑道:“没有什么主意,他想在那里决战”。 事情明摆着,十四部本来就穷,做了一年多陪玩后家底可想而知,今年夏粮还没收,料他们也没多少存粮。所以这次战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吐蕃人在支持,也枝明显不想把战火烧到紫霞关,想趁十四部还能用的时候打一场。 可吐蕃人的粮食也珍贵,后勤补给线越长,耗费的粮食便越多,遭到袭击的概率也就越大,所以也枝停在来水川南等烦了过去,在那块平坦的地方进行一场正面决战。 胡子大概明白了也枝的目的,冷哼道:“他想决战就决战?咱们凭什么听他的?”。 烦了微微摇头道:“不,我确实想听他的”。 第161章 随便射 战争有无数种计谋,其实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战胜敌人,以达到战略目的。 也枝很清楚,摩伲古早晚要被烦了玩死,然后安西兵便会兵临紫霞关,他知道安西兵不好惹,所以要趁摩伲古还没死的时候打一场。 如果能赢,就能继续保留摩伲古作为缓冲区,没错,他从未想过要吞下疏勒,因为他知道安西仍有一战之力,真把那些唐人逼急了,自己会很惨,比如布啤如,比如轮台堡的尚贡热。 即使不能全胜,也可以消耗一下疏勒兵,让烦了知难而退。 在来水川决战的原因很简单,补给近,能随时撤退回紫霞关。地形平坦,适合发挥兵力优势,而且他知道,烦了也不想打消耗战。 烦了确实不想打消耗战,疏勒家底太薄,好不容易攒下一点东西,实在是耗不起,而且他认为虽然自己兵力劣势,却依旧有必胜的把握。 “骆驼!石狼!”。 两个老部下抱拳出列,“属下在!”。 “带本部马军把贼人斥候赶到来水川中线以南,什么时候轮到吐蕃游骑逞威风了?”。 “喏!”。 二人兴冲冲的带兵去了,烦了不禁冷笑,斥候争斗是安西兵的拿手好戏,岂能让别人占了上风。 “派人去告诉也枝,如果他马上退兵,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就等着受死!”。 两个悍卒自告奋勇去了,这种事可都是抢着去的,理由很简单,露脸,而且危险性相对不太高。 “诸营歇息,杀牛宰羊犒赏士卒,不许劳累!”。 士卒行军后疲惫,打仗是个力气活儿,要让他们快点恢复体力,以最好的状态上阵拼命。 信使很快带回了也枝的答复,跟上次差不多,安西兵退到野狐渡以北,立誓碑不再向南,否则他要进军疏勒城。 这种互相放狠话的套路很俗,却一旦开始就会停不下来,因为下边士卒可都看着呢,总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主帅怂了。 所以第二天烦了又派了人去。 别废话,不服你就过来干一下试试。过午带回也枝的回复,有本事你过来,我等着你。 烦了知道也枝不会来,安西兵也需要休整时间,也枝已经把斥候撤到来水川中线以南,他知道烦了会应战,既然双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打个嘴炮罢了。 第三天使者又去了,我们大将军说了,敢不敢不玩儿花的,来一场正面决战?也枝当即回复,随时恭候,我就在这等着你,保证不玩阴谋诡计! 也在这一天,斥候回报,吐蕃人正把大批十四部青壮拉进大营,烦了听完后脸色不太好看。 第四天,使者正式带去战书:六月十六,来水川决战! 也枝回复:决一死战! 这是一场看似幼稚的战争,也是一场光明正大,充满古典色彩的战争,双方将校士卒做好准备,约好时间地点正面对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武勇。 到十五日晚,回身堡前空地,篝火点燃,最里是众校尉,其次是二十个旅帅,再后是四十个队正,最外圈是此次出征的两千安西兵,以及民夫工匠,数千人围坐一起,静静等着他们的主帅。 烦了扶刀径直走到正中,巡视一周后说道:“明日与贼决战,都知道了吧?我本不想动刀兵,奈何贼人猖狂,竟敢犯我大唐疆土,岂能容忍?”。 “战!战!战!”,数千人齐声大喊,声震天地,明天决战的消息已经传开,安西兵骨子里的傲气爆发,自然不会认怂。 烦了继续道:“夏收在即,亲人父老皆在身后,他们日夜操劳供养我等持刀人,岂敢贪生? 贼人今日敢来,若不严惩,明日亦会再来!家中妇孺老弱,难道要日日担惊受怕不成?”。 一个声音喊道:“不能!”,烦了看时,是辅兵旅帅浑思铁。 无数人附和道:“让他们知道我安西兵手段!”。 烦了点点头,又问道:“贼人有七千,咱们两千,你们怕不怕?”。 浑思铁大声道:“每人都分不到四个!怕他个鸟!”。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道:“说的在理!”。 烦了笑道:“确实也不用怕,他们七千人里只有一千甲兵,剩下的全是农夫牧民,一支箭就能射翻一个”。 众人眉开眼笑,纷纷道:“大师何故诈我等?”。 “便是七千甲兵也不怕!”。 烦了沉声道:“我自掌疏勒,深知诸部艰难,不愿多行杀戮,对摩伲古更是百般容忍,这厮非但不知悔悟,竟勾结吐蕃人进犯疏勒,杀人劫掠,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日一战,凡不力战者,必行军法! 有功将士,皆有重赏!回军之日,挂红夸功!”。 众将士热血沸腾,纷纷振臂高呼,“杀贼!杀贼!杀贼!,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待士卒散去,烦了留下几个校尉分配任务,来水川是一大片平地,不需要占据哪处要点,明天的决战将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胡子和勇子左军,率正兵三营,野狐州和南州辅兵”。 “骆驼和石狼右军,率正兵四营,中州和北州辅兵”。 “二黑和二丫分领正兵一二营,镇守中军”。 六校尉抱拳接令,烦了又道:“左右两军每人带三壶箭,中军带一壶,三百民夫随军,运三日行军饼,另带箭矢十万!”。 “十万支!”,众人一愣,随既反应过来,面露兴奋的看着他。 烦了道:”也枝又拉了不少壮丁,我估计会多出几千人”。 “几千?”,胡子道:“十四部总共才多少男人?”。 烦了皱眉点点头道:“十四部的男人,明天恐怕要死掉大半”。 他已经明白了也枝的计谋,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敢再拖下去,再让也枝闹下去,十四部就彻底没人了。 “回去告诉下边的兄弟,明天箭矢管够,想射多少射多少!”。 第162章 公平的决战 六月十六清晨,士卒饱食后依次牵马出营,按理上阵前不能吃的太饱,可今天这场不同,他们要先到来水川,走个十里正好七八分饱,方便厮杀。 斥候不时传回消息,吐蕃兵马正在陆续到达来水川,并未过中线,烦了知道也枝不会耍花招,因为他自认为胜券在握,他会在那里安静的等着自己。 辰时初,前军到达来水川,贼人仍在南方两千步布阵,游骑也未过中线,到辰时中,疏勒全军到达,按原计划迅速展开,分为三个大阵,对面也已布阵完毕。 民夫迅速搭建几座一人多高的望楼,烦了和几个传令兵爬到上面,作为主将他不能亲自上阵,只能守在自己的岗位。 远远看去,隐约能看到对面骑兵不多,中路几个大阵明显是精锐,两旁则杂乱许多,烦了估计总人数应该在万人左右,不禁轻叹道:“不出所料……”。 南边飞来一名骑兵,至中线时射出一支羽箭,后边绑一条红绸,这是西域的规矩,代表已经做好准备。 烦了大声喝道:“准备!”,望楼上传令兵挥舞旗帜,前队安西兵齐齐翻身上马,同时一名骑兵冲出,绑着红菱的长箭向南射出,从这一刻起,战事开始! 南边传来一阵号角声!只见对面两翼几个大阵齐动,烦了喝道:“擂鼓!出战!。 “咚咚”的大鼓敲响,安西左右两路各一营轻骑策马而出,其余两营待命轮换。 来水川之战开始了,这是一场很罕见的厮杀,双方没耍一点阴谋诡计,公平的在一块平地上正面决斗。这种正面决战都输不起,因为失败的一方军心将会遭受重创,很难再有勇气面对胜利者。 双方都觉得自己有必胜的理由,也枝知道安西兵军械精良,勇猛善战,可他也知道疏勒只有两营正兵,而自己有过万的人马,五倍的兵力优势,足以抵消战力的差距。 烦了的理由则更简单,安西兵早就习惯了面对数倍敌人,他相信自己的手下,区区五倍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也枝派出了两个千人队,除了后边督战的一队吐蕃步军,全是十四部壮丁,拿着简陋的木叉长棍,还有人手持简陋的木盾短刀,正从两翼向前压过来。 安西两翼各一营轻骑径直迎了过去,双方越来越近,直到距离五十步时一阵羽箭飞出,前排壮丁齐齐倒下一大片,这就是军弓对布衣的杀伤。 “呜呜”的号角急促响起,两个千人队的壮丁绝望的呼喊着向骑兵冲去,他们知道,只要把骑兵困住就赢了。 可惜轻骑兵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胡子和骆驼同时一声呼哨,安西兵迅速以队为单位散开,包向壮丁的两侧,三十步的距离擦身而过,长箭继续激射而出。 三十步的距离,对于这些从小玩弓又操练了几年的人来说太近了,“噗噗”的利箭入肉声不停响起,一个个壮丁惨叫着摔到地上,有勇敢的人冲向骑兵,可两条腿怎么可能追的上四条腿,没跑出几步便被射翻在地。 十队轻骑绕着人群打转,根本不需要瞄准,羽箭不停的射进人体,壮丁们乱作一团,不知道应该往哪边冲,只能捂着头往人群中间挤,四周都想往中间挤,导致中间的人挤成一个大疙瘩,越来越多的人在拥挤中摔倒,再没机会站起来,督战的吐蕃步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把人往哪个方向驱赶。 烦了冷漠的看着战场,也枝犯了大错,他以为的安西兵还是骑射后冲刺,而疏勒兵的战法却是只有骑射没有冲刺,他想靠壮丁消耗,注定只能消耗箭矢,消耗不到人。 远处令旗挥舞,两侧各有五百人冲向战场,也枝派出了援兵,不过他没有直接派出两个千人队,而是谨慎的各派出五百人,想看安西兵的反应。 战场已经血流成河,除了被踩死的人,大部分中箭的人并没毙命,都在痛苦的大声哭嚎,他们知道自己死定了,绝望的哭声甚至盖过了战鼓。 石狼和朱勇各摔一营冲了出去,接替了射箭的工作,前队趁机回撤休息,还顺路补了些人头。 还是一模一样的战法,以队为单位的狼群骑射战术,有的甚至以火为单位,每个安西兵都在奔驰的战马上射箭,不需要认真瞄准,反正人够多,总能射得到人。 看着一边倒的屠杀,也枝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可他已经骑虎难下,他知道,烦了不会让自己从容撤走,而且如果撤兵,自己会沦为笑柄,手下兵马也再难与安西兵对战。 令旗挥舞,马军出动,这是他压箱底的骑兵,这次带来一千,本想让壮丁消耗,眼下却必须要下本钱了,不挽回一些局势这仗就不用打了。 六百骑兵分为两支冲向各自对手,石狼和朱勇发现了情况,立刻脱离步军迎了过去,六十步时再次开始射箭,然后转弯射箭,撤退射箭,追击射箭,无时无刻不在射箭…… 他们已经操练了两年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在操练,无论对步军还是马军,射箭已经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他们渴望上阵,可是总也没有机会,今天终于能上场了。 吐蕃骑兵有甲胄,可是他们的马却没有,射马比射人可容易多了。 零星的投石索几乎没有任何用处,也枝眼睁睁看着一匹匹战马悲鸣着摔到地上,骑士被摔出去老远,有的被压在马下,有的被同伴的战马踩中,还有许多落地后便没了声息。 “呜呜呜……”,令旗挥舞,号角急促,吐蕃骑兵开始后撤,安西兵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跟后边仍在射箭,等骑兵终于撤回本阵,六百精锐只剩不足两百。 安西兵从容回到场中,收割那些四散溃逃的壮丁,一切都是徒劳的,四处溃逃比挤成一团死的更快。 愤怒的也枝再次派出两个千人队,他不甘心失败,也想看看安西兵到底有多少箭矢,胡子和骆驼再次率军迎了上去,还是那个让人发疯的战法,狼群再次开始撕咬,羽箭一刻不停的射入人群,举着木盾的人都不知道该挡哪面。 吐蕃中军一个千人队加入战场,也枝不给疏勒兵喘息的机会,他想用优势兵力压缩轻骑兵的活动空间。可他不知道,疏勒兵早习惯了小股战法,并不需要主将带队,下场歇息的营换上战马补足箭矢又冲了出去。 来水川偌大的战场上几乎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箭矢,一队队轻骑在飞驰,笨拙的步兵像无头苍蝇一般东追西赶,也或者是被驱赶,有轻骑回到本阵补箭换马,喝口水又再次冲出去,吐蕃步卒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魔鬼的盛宴,弑杀者的天堂,整个来水川只有哭声和弓弦响动的嗡嗡声,除此之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中军前压!,烦了平静的下令,大旗挥舞,早已按捺不住的正兵慢慢向前,他们甚至都没打算动弓箭,只是将马槊伸出,槊锋闪着耀眼的光。 也枝打光了自己的牌,他只剩下不到三千的嫡系兵马,烦了不想让他轻易离开,既然来了,总要付出些代价才行。 正兵营慢慢加速,穿过战场,顺手帮许多人结束痛苦,距离吐蕃中军越来越近。 大旗倒下,马军消失,烦了咧嘴笑了,也枝很聪明,他知道自己若被缠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全军冲锋!”。 中军大旗奋力挥舞,大鼓急促敲响,这是总攻的命令,所有士卒冲向战场,大叫道:“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 第163章 谁都没赢 来水川之战以戏剧性的方式开始,又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其实这场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安西兵用一种全新的战法给也枝上了一课,不过学费有点小贵。 步军在宽阔平坦的地形面对轻骑兵骑射,如果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那唯一的应对方法便是严整的队列加优秀的防护以及犀利的弓弩,可惜也枝手下和十四部的壮丁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粗糙的拒马都没有。 轻骑兵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笨拙的无甲步兵根本摸不到人,加上大量壮丁本就没有什么士气可言,那就只能被单方面的屠杀,当也枝开始撤退,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追杀持续了一天一夜,一直追杀到紫霞关下,直到也枝带着摩伲古和仅剩的几百骑兵逃回关内。 进入疏勒的几千人马丢了个精光,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仗却被血虐,也枝一度开始怀疑人生。 怀疑人生的其实不止他一个,烦了也在抑郁,也枝大营里只有很少的粮草辎重,十四部五千多青壮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老弱妇孺还躲在各个山沟角落。 他的计划一直是完整收服十四部,为此做了许多准备,从结果看他彻底失败了,也枝知道十四部即将崩溃,为了防止烦了拿到完整的十四部,直接把他们送进了鬼门关。 六月二十三,烦了抵达紫霞关下,至此彻底收复疏勒全境,高耸入云的昆仑山横贯东西,从这里往西南有山口古道可翻越葱岭,经山路可达小勃律,往东南过紫霞关便可至于阗境。 眺望着建于山岭上紫霞关,烦了面沉如水,战术上是自己完胜,两千兵马一战歼敌近万,自身只损失三百余,还收复疏勒全境。战略上自己却失败了,五千多青壮白白死掉,早知这样还不如早点出兵攻打摩伲古,至少能少死一半人。 “他娘的,老子被玩儿了……”。 这里只有五百安西兵,紫霞关有数千兵马,却关城紧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可见来水川之战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二黑道:“将军,我抓附近的人问过了,山上有小路能绕到关后,我带两百人去……”。 烦了没好气的打断道:“去个屁你去!”。 二黑羞愧的低头,小声道:“怨我,我以为也枝会往大营跑,没想到这老小子直接往老家跑了,若能拿住他就好办了”。 烦了叹道:“没用,拿住主将还有副将,况且也枝回去也未必是坏事”。 “啊?”,二黑不太懂他的话,但他不打算过多纠结,直接问道:“那咱们后边怎么办?”。 “找个人去见也枝,骂他不守盟约”。 二黑痛快点头,“我去!”。 烦了点点头:“也行,快去快回,还有事要做”,他一点都不担心二黑,也枝又不是傻子。 六月二十五,也枝与烦了在昆仑山下立下新盟约,从此不打仗了,继续做好朋友,做买卖挣钱。为了显示诚意,也枝将军主动提出烈酒的价钱再提高两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二傻子才会意气用事,成熟的人都懂得妥协。疏勒没有能力窥伺于阗,也枝也被彻底虐懵了,结果就是双方握手中场休息,等有力气了再打下半场。 十四部地盘并入南州,二黑接替胡子出任刺史,其余诸营直接回城,烦了则带着一个营留下帮二黑善后。 “也枝这个王八蛋把十四部搞成这样,还得老子给他收拾烂摊子”。 二黑道:“这事还真得你来,那些人就信你,别人都不行”。 悟能大师的名号还是可以的,至少信用这一块没话说,残存的十四部惶惶如丧家之犬,一个个都准备跑路,烦了可不想他们跑到于阗或勃律去,只能带着人挨个部落跑,给他们重新划分地盘,把没法活的妇孺一批批送去疏勒城和沿路诸部。 “大概要送走三千多人,给月儿和陆远去信,不用再往这边送粮食了,让他们准备接人”。 来水川之战只打了半天多,可准备及善后所消耗的粮草军械是海量的,对此烦了只能苦笑。粮草积蓄,军械打造,士卒操练,人才成长,都需要长时间积累,却又很容易被消耗掉,还有民心,名声,影响力等软实力更是需要持之以恒的经营维护,那种动动嘴巴就几万大军归心争霸天下的情节,只能存在于玄幻小说中。 凯旋的安西兵一路享受夸赞回到疏勒城,陆远特意安排了盛大的夸功仪式,让那些傻货好好风光了一把,同时将军府正式下令,这次战事有功的辅兵尽数提为正兵,待遇仅比唐人正兵低了一点,来水川之战的结果迅速传遍疏勒并向各地蔓延。 两千人与一万人拉开架势正面决战,半天后一万兵马被全歼,而且不是惨胜而是轻松的碾压,这个玄幻的战果让疏勒人欣喜若狂,也让其他人心惊胆战。 来水川大捷和收复疏勒全境的消息传回安西城,城内一时热闹的如同过年一般,安西实在太需要大捷的消息了,自从于阗陷落,疏勒镇步步紧缩,三年前已经丢失大半,去年又丢了整个焉耆,今天终于再次开疆扩土,而且是正面干翻对手,一战而下,最光彩夺目的手段。 毛长史见礼完毕,没有一句废话,“王爷,乡野去疏勒的人越来越多,商贾更蔚然成风,甚至有人举家前去,今年已经有千人之多”。 从去年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搬去疏勒,商贾也越来越多,自从来水川之战的消息传开,特别是烦了与也枝迅速会盟之后,这股风更是愈演愈烈,人口是一切根本,若都跑去疏勒,安西城怎么办?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安西丢掉焉耆剩下两镇,东路压力巨大,疏勒却在蓬勃发展,一仗干翻对手证明疏勒军战力强横,迅速止兵说明杨将军爱惜民力收放自如。 民间早就传疯了,不但税轻,还几乎不征劳役,疏勒人争相向杨将军进献钱粮女人他都不收,反而在不停的散好处,疏勒有强劲的武力,仁慈的主官,这样的地方当然要去,结果就是去往疏勒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引起了毛长史重视。 老郭笑着摆摆手道:“疏勒也是安西之地,百姓愿意去便去吧,不必干预,”。 毛长史叹道:“杨将军一战收复疏勒全境,也枝服服帖帖,疏勒无忧矣”。 老郭注意到了他的称呼,笑着问道:“杨将军?你不是一直叫烦了嘛?”。 毛长史正色道:“杨将军文武全才,虽年齿不长,但慎征伐,惜民力,数年间将残破的疏勒治成人间净土,更知大体,识上下,乃是一代人杰,如今威权日重,岂能直呼其名?”。 老郭点点头,说道:“确是人杰”,以数百正兵治疏勒,短短数年能收民心,开疆土,败强敌,东西奔走不计得失,年纪轻轻已是安西柱石级人物,称一声人杰并不为过,只是…… “毛先生,你说他能甘心在郭旭之下嘛?”。 毛长史皱紧眉头,烦了太耀眼了,反而使郭旭有些暗淡无光,主弱臣强可不是什么好事,可郭旭已经娶了郡主,加上本身姓郭,已经再无更改。 “王爷,我看杨将军不是贪恋权位之人,与郭将军又情同手足,不会有间隙的”。 老郭笑道:“罢了,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咱们就不操心了,安西战册撰写的如何了?”。 老头自然不可能愚蠢到去打压烦了,如果安西鼎盛,或许会调烦了回都护府沉寂几年,让郭旭立功提升威望,现在的局面,即使烦了暴露出不服郭旭的心思都不能打压,因为安西已经没有了打压人才的资格。 听他问起战册的事,毛长史答道:“已经撰写好了两套,王爷打算做何用处?”,老郭让他找人把安西历年战册重新整理抄写,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老郭道:“烦了说豪杰的名字不该蒙尘,这些日子我翻看战册,感慨颇多,安西与大唐隔绝数十年,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确实不该无声无息啊”。 “那王爷是想……”。 老郭叹道:“先生,若安西覆灭,这些豪杰便不会有人知道了,我欲撰写数份藏于洞窟乡野,将来即使再无安西,待千百年后,亦会有人知道,曾有近十万豪杰为护卫大唐王旗而捐躯”。 毛长史终于明白了王爷的打算,郑重躬身一礼道:“王爷思虑周全,属下选好绢好纸墨,再多制几份”。 第164章 开市 烦了在南州一口气跑了两个月,其实十四部的人在第一个月就安置差不多了,可不断有人成群结队的从各个角落出来,都自称是十四部,可怜巴巴的求收留,烦了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山间野人。 西域有无数绿洲也有无数部落,小部落被吞并甚至灭族都很常见,还有的在争斗时跑路或四散溃逃,这些人只能在别人不要的角落里挣扎求生。疏勒南端是几大势力的交界,又有昆仑山中无数山谷可以藏身,慢慢的便汇集了许多的失败者,这些人被称为山间野人。 山里日子并不好过,这些人活的不比野兽强多少,当有人愿意接纳他们的时候,他们很愿意加入,当初收服西山诸部,也曾走出过不少人。 安置十四部的消息传开后,那些野人也随之混了出来。其实都无所谓了,疏勒本来就汇集了不知道多少部落的人,你敢来我就敢收,只要老实过日子就行。 一口气收了一千多叫花子,直到不见成群结队的野人出来,烦了也该回去了。临走时告诉二黑,有事没事派人去山脚转一圈,告诉遇到的所有人,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来疏勒生活。 来的时候还是盛夏,回的时候风中已经有了凉意,短短三个月,把疏勒往年的积蓄用了个精光,收获是收复疏勒旧界,八千人口,还有一个彻底躺平的邻居。 来水川之战把也枝本来就不多的进取心彻底打没了,他给紫霞关守将下了死命令,老老实实守好门,不许去招惹那帮妖怪,惹出麻烦我先砍了你。与之相反的是对做买卖更加痴迷,贸易量在不断扩大。 九月初二,烦了抵达野狐渡,先看了新收的夏税,脸色阴沉的喝道,“不对!怎么回事!”,场中顿时为之一静。 楚沅刺史以为他没看清楚,解释道:“大师,没少,是多了四千石”。 烦了把账本砸到他脸上,怒道:“我问的就是为什么会多出四千石!谁让你多收的!”。 楚沅刺史吓得跪到地上,大声道:“小的没多收,是他们愿意献给大师的,小的觉得今年战事用粮多……”。 “放屁!”,烦了怒道:“粮税征收,自有法度!尔竟敢私自多收粮税,找死!”。 楚沅刺史与手下佐吏及赶来的诸部族长惊慌的跪了一地,他们万没想到,粮税多竟然还会惹的大师发怒,这真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烦了平息一下气息,又道:“我知道你等好意,可此例不能开,此事也不全怪你们,是将军府法令不齐,今日我立下规矩,粮税收取,皆按定数,非遇天灾,任何人不得更改,若有违背,必严惩不贷! 今次多收的粮食,记好数目,秋税时扣除,记住了?”。 众人纷纷俯身,“遵大师号令!”,“大师仁爱!”。 烦了温言道:“起来吧,我知尔等忠心,每人赐好酒一壶”。 今年收成其实一般,诸部把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献给疏勒,这种自发的爱戴让他感动,但这个先例绝不能开,自己若高兴的收下粮食,各州官吏必定效仿,继而变本加厉,这股风会变味,变成道德绑架,甚至搜刮民财。 为了一点粮食,破坏掉辛苦维护的安西名声和官府信用,实在得不偿失。 楚沅刺史和诸族长面面相觑,西域所有传说中,从来没有多献粮食还被训斥的…… 烦了道:“以后凡遇天灾,上报将军府,待核验属实,可适度减免粮税,不要瞒报”。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烦了不指望他们懂其中的道理,也没打算解释,而是对月儿道:“以上规矩,行文报于各州”。 月儿揪着他衣角点了点头,她很享受这一刻,跟在哥哥身边,看着别人崇敬他。 离开粮仓,正要去吃饭,烦了看着路旁十几间新开的铺子有些愣神。 月儿解释道:“有些部落去城里太远,再三央求在此处开铺子,我试着开几间,哥,不合适吗?”。 烦了笑道:“合适,太合适了,不止开铺子合适,开市更合适”。 月儿一愣,“开市?”。 烦了肯定道:“没错,开市!”。 疏勒城靠北,往南到昆仑山下有足足六百里远,许多偏远的部落去城里交易十分不便,而野狐州拥有设立市场的全部条件。本身人够多,附近部落够多,交通要道,有刺史管理,还有驻军保护,简直完美。 把月儿拉上马,策马去往高处,众族长乱纷纷跟着,仔细看了一圈,烦了指着河西岸一大块平地道:“那里!沙砾地不能种庄稼,下雨不粘泥,地势高不怕水淹,商贾可以开作坊店铺,以后野狐州逢五开市,南州和左近部落都能来此交易,互通有无”。 “哎呀“……”,众人一片惊叫,“大师要在野狐州建一座新城!”。 烦了笑道:“城不城的以后再说,先于此处开市,方便交易”。人越来越多,需要交换货物的场所,常驻人口持续增加,到达一定规模后从市集到城镇,再成为大城。 众人正兴奋的议论着,烦了又道:“楚沅刺史招三十个壮丁,每人配横刀一把,维持坊市秩序,另记下交易情况上报将军府,我与陆长史商量后定下税金”。 一场丰盛的酒宴,刺史与众族长说尽了恭维的话,对大师种种规矩心服口服,烦了则在想东州。 疏勒五州,中州先天没有开市条件,南州新设太穷,北州虽然连接山北,人也不少,但离城不远位置尴尬,还要再等等。只有东州和野狐州最富,人口最多,距离又远,开市条件完全成熟。 经过几年积累,疏勒终于有了另开两市的实力,只要能维持稳定,再有几年时间,两州就能成为两座新城,南北两州也可以开市,继而吸引更多的人进入疏勒,那时的疏勒实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布置好野狐州开市事宜,烦了终于又回到了疏勒城,在到达的当天他看到了离爵关送来的军情,此时的西州,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第165章 我丢的我拿回来 元和五年,五月初六,回鹘保义可汗在庭州城南祭祀天地,亲征西州,号称二十万大军,吐蕃名将尚恐热调伊州及吐谷浑兵马助战,号称十五万大军,西州之战爆发。 没人知道双方参战兵马的具体数目,能确定的是,这是西域近二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仗,也将直接决定未来几十年的战略态势。 回鹘大军沿大峡谷一路向南,五月十二开始攻打第一座吐蕃堡寨,而后到六月初五终于走出峡谷,在平坦的西州与尚恐热大军展开殊死搏杀。 地形相对狭窄,兵马数量越多,双方便越不存在使用什么计谋的可能,剩下的只能是面对面的拼后勤和人命,比的是谁先犯错,谁先死不起。 这场鏖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回鹘大军杀到西州城下,随即三面围城攻打,残酷的城池攻防战开始。 而七百里外的离爵关,旭子正与周虎鲁豹商议军情。 周虎道:“回鹘兵临城下,西州城防虽然坚固,但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鲁豹皱眉道:“我总觉得不对,尚恐热一直步步抵抗,按理他手下兵马即使没有十万至少也有个七八万,怎么会连一次正经的反击都没有,一味败退坚壁清野,又把唐人迁进西州城,他要做什么?”。 周虎道:“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管打出什么结果,咱们都得出兵,只要能夺回铁关城,谁胜谁负咱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回鹘吐蕃安西,两个庞然大物加个弱小的安西,无论西州之战结果如何,剩下哪个都够安西喝一壶的。 鲁豹道:“轮台堡有一千多步军,员渠城有一千,铁关城估计怎么也有两三千,这些兵马虽然大多战力不高,但守城还是可以的,想打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就算能一路攻下来,若是折损过重……”。 离爵关如今有近四千正兵,辅兵五千,这也是安西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如果从轮台堡,员渠城,铁关城一路正面攻过去,即使能打下来也要死伤大半,安西也就彻底完蛋了。 周虎咬牙道:“尚恐热这个狗杂种,跟回鹘拼命还留了这么多人防备咱们!”。 郭旭看着地图缓缓道:“尚恐热未尽全力,回鹘打下了蒲昌县和前庭县,却没打下天山军,他若在西州城下拖延太久,会有大麻烦”。 西州一军五县,蒲昌在城西北,前庭在东北,而在前庭正北的半山上还有一处军镇叫天山军,因为地势太险,回鹘没能打下来。 如今回鹘大军屯于西州城下,侧后有天山军,东有柳中县,西有交河县,尚恐热一直在步步退守坚壁清野,很可能留了反击的兵马,他在等回鹘成为疲兵,到时天山军威胁后路,精锐杀出破敌。此时的关键在于西州城能不能撑得住,若早早被攻破,那尚贡热的布置也就白费了。 不过周师兄说的对,操心那些没用,无论双方谁胜谁败,安西想要坚守,都要拿回铁关城。 “探路的人回来两队,确实有路能穿过干涸山,不过山间那条小河经常断流,而且山路险峻,战马没法走”。 焉耆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北边天山,南边则是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支脉,当地人称作南山或者干涸山,将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库鲁克塔格山(维语和蒙语的意思都是干旱之山)。 这条山脉在大漠边缘,挡住了炙热的黄沙,造就了焉耆和西州两处盆地,从离爵关向东南绕山行约三百里,有路向东北方向能翻越大山,如果运气够好,就能到达铁关城。(沿山南一直向东就能到达一个神秘的所在,那地方有个美丽的名字,楼兰)。 安西确实没有实力一路攻城夺回焉耆,旭子派人去山南探路,就是想要奇袭铁关城,只要能拿下那里,轮台堡和员渠城唾手可得。 可是五队探路的人只回来两队,真正看到铁关城的只有三个人,这一路没有任何部落,连常年流水的河都没有,山路险峻没法走马,如果迷路或者断水,基本意味着全军覆没,即使能走到那里,也不知道铁关城到底有多少守军,如果提前暴露或者戒备森严,一样完蛋。 三人一阵沉默,正面打不起,绕路奇袭九死一生,可若是干等着,只会等来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必须要试一把!万一能成呢。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齐齐抬头,同声道:“我去吧!”。 鲁豹对旭子道:“你不能去!”。 周虎附和道:“师弟不行!”。 郭旭只能苦笑,他是秀儿的夫婿,还是下任都护,连犯险的资格都没有。 周虎又对鲁豹道:“还是我去吧,我年纪大,理应我去,你连个后人都没有,别争了”。 鲁豹神色平静的摇摇头,“周兄,铁关城是我弄丢的,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 据烦了观察,青城山阴阳洞是个很有特色的门派,第一大特点是其门派弟子的脾气性格都不太正常,毛老头不需多说,玉清子也不太像正常人,至于月儿,还好吧…… 第二大特点是门派技能超多,有剑法武艺,还有术数医术,还有各种…… “等等!”,烦了再也忍不住了,上前阻止道:“道长,你确定这是你师门功夫?”。 玉清子眼睛看向左上方,“当然!”。 烦了食指和中指并拢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玉清子道:“剑指”。 烦了怒道:“你家剑指掏别人钱袋子?这分明是偷东西!”。 虽然咱不懂什么精妙武学,可也不是傻子,你分明就是在教月儿做小偷,这不是教坏孩子嘛。 玉清子哼道:“行走江湖,自然要懂些江湖手段”。 烦了上下打量他一番,摇头叹道:“真难为你能把偷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玉清子毫无愧色,“吾师常说,世间诸艺,自有其道,只在得其人,得其时!”。 烦了一听,肃然起敬,低声道:“令师真是高人,……能不能顺便教教我”。 玉清子“哼”一声,“你这种粗野之人,不配习练我门功法”。 “我去!”,烦了大怒,上回还说我粗,这回又说我野了,“拿刀来!老子今天让这牛鼻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粗野!”。 “烦了,你进来”,米拉在后院喊道。 烦了头也不回的冲回后院,左右无人,又一路冲到里间。 忽见入眼处一片雪白,再仔细看,竟是一女妖,身披薄纱俯于榻上,看着自己媚眼如丝,分明是想吸取阳气! 悟能大师暗颂佛号,这妖女屡次败于贫僧之手,今天又卷土重来,也罢!为了天下众生,只能舍身饲虎了! 深吸一口气,不露声色的关紧房门,脚踩天罡步法向前掠出,口中低声喝道:“大胆妖女,看贫僧法宝!”。 第166章 漏洞百出的计划 随着疏勒逐渐稳固,学堂走出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将军府的框架也逐步健全。 军政主官自然是烦了,陆远任长史掌政务,月儿任录事参军协助,另又设专管文书起草往来以及学堂诸事的文礼司,管军械制造发放的兵司,管赋税的钱粮司,管治安的刑狱司。除了官吏还分别配属人数不等的属兵壮丁,疏勒大将军府终于不再像草台班子了。 而各羁糜州也做出了调整,除了州刺史,佐助官分别派驻辅助刺史的别驾,掌管钱粮的司马,以及率领衙役的州尉,同时州下再设数量不等的乡,负责管理附近部落,传达将军府命令,协调矛盾等细务。 残破的疏勒镇总算基本恢复了正常的官府职能,有这套班子,在这个生产力相对落后的时代,只要各级官吏不出什么大问题,疏勒就能自己慢慢成长,不再需要事无巨细的操心。 各州陆续完成了人口造册,疏勒诸部共有壮丁一万六千余。托十四部的福,壮女达到了一万八千,五至十三岁的幼子一万四千。至于五岁以下的幼儿(夭折率超高)和四十五岁以上的男女(数量少死亡率高),通常不计算在内。 经过商量,烦了决定秋收后进行第一次扩军,并施行三级辅兵制。 东州和野狐州皆扩军到两个营约五百二十人,中州加疏勒城也要达到五百二十,南北二州则各一个营三百人,加上疏勒城原有兵马,总兵力达到三千。这也是疏勒镇目前能承载的最大数目,再多就可能影响到自身发展。 不知不觉间,冬天又来了,烦了看完都护府回文,摇摇头放下。 他提出带几个营去离爵关助战,老郭亲笔回文:路途遥远,士卒疲惫,卿镇疏勒,不可轻离。 每当农忙完,疏勒城的大戏便会连演三天庆贺,这已经成了惯例,今天是第三天,天还没擦黑,台下已经有许多人在占位置。 精明的妇人在挎着篮子卖小吃食,孩童们笑着乱窜,汉子和妇人大声说着荤话,引来阵阵哄笑…… 烦了躲在角落里笑盈盈的看着,他喜欢这种场面,许多人都喜欢。 天色暗下来,台上点燃火堆,乐器奏响,秋草穿着鲜艳的戏服出场,还没开口就引来满堂喝彩,有富家人正往台上丢钱。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哑女,现在是大明星,她站在台上边唱边舞,光彩夺目。 “秋草唱的真好”,米拉看的有些痴迷。 烦了低声笑道:“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上台去”。 米拉气恼的一跺脚,“不跟你说了”,这是她软肋,天生的五音不全,这辈子注定与舞台无缘。 烦了握住手却发现入手冰凉,又摸了下身体,把她拽到身前用披风包裹住,皱眉道:“怎么又穿这么少”。 米拉享受着温暖,轻笑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穿的多嘛”。 烦了从后边抱着她,“在家里穿薄些没事,在外边别这么穿,冻病了不值得”。 米拉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低声道:“我的男人,除了身体,我还能给你什么?”。 “傻女人……”,烦了紧紧抱住她。 米拉轻轻扭动身体,低声道:“我可不傻,她们都羡慕我”。 烦了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米拉皱眉想了下,小声道:“我想回部落去看看……”。 “好!”,烦了痛快答道:“过两天咱们就走,带着鲁卡和秋草一帮,去给危须部演大戏,一路走,一路演”。 !!!!!!!!!!!!! 龟兹镇离爵关,安西兵做好了出征准备,郭旭亲率主力进攻轮台堡,吸引吐蕃人注意,另一路是一千精挑细选的正兵,由鲁豹率领走南路奔袭铁关城。 没人知道这次出征有多少把握,也没人知道现在的西州是什么局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安西不想等死就只能拼一把。 酒杯倒满,鲁豹喝了一口叹道:“真是好东西,就是太贵”。 周虎犹豫再三,忍不住道:“我觉得还是应该我去”。 实在太冒险了,南路军要先在无人区行军三百里,再丢下战马轻装上山,沿着山路翻越整座大山,然后再偷袭铁关城,期间任何一个意外都会导致彻底失败甚至全军覆没。 鲁豹笑着摇摇头,举起杯一饮而尽,被酒气顶的龇牙咧嘴。 旭子嘱咐道:“别冒险,事不可为就回来”。 鲁豹坚定的道:“只要能到铁关城,必能成功!”。 这一千正兵全是二三十岁的老兵,是安西兵最精华的部分,虽然只有皮甲和基本军械,但他有信心,只要能到铁关城再趁夜摸上城头,就算那里有五千守军也能战而胜之。 旭子皱着眉低头沉思,鲁豹明天出发,如果一切顺利,六天到达山口休整一天,再用三天时间翻越大山奇袭铁关城。 按计划,主力要急攻轮台堡,而后进军员渠城吸引铁关城增援,最后到铁关城汇合防止吐蕃人反扑。 其实整个计划漏洞百出,旭子估计最多只有五成把握,可他别无选择,西州很快就会分出胜负,若再不出兵,别说夺焉耆,对手都要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们说,如果烦了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周虎和鲁班听了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知道,那家伙心眼儿太多,猜不到”。 旭子默默点头,“是啊,确实猜不到”。 没人能猜到,从第一眼看到烦了的时候郭旭就知道他不是傻子,可没想到不仅仅是不傻那么简单,那家伙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总能想出一些或稀奇古怪,或普通,却十分有效的办法。 可他并不在这里,安西也不能事事指望他,王爷让我自己决定,明显也是这个原因,因为王爷知道,一个烦了撑不起安西都护府。 “愿天佑安西!”,旭子举杯道。 “天佑安西!”。 “天佑安西!”。 元和五年腊月初七,鲁豹率安西兵精锐出发,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丢掉的就要自己拿回来! 第167章 风景 尚恐热就在西州城里,一万守军和两万多唐人,这就是他守城的本钱。 他给副将以及伊州和吐谷浑将军下了同样的命令:等着,一直等到腊月再出兵。 回鹘人勇猛善战,弓马娴熟,但他们不擅长攻城,城池攻防和器械打造是中原人的看家本事,尚恐热告诉城内的所有人,我们一起守在这里等待援兵,如果回鹘人进城,那我和你们就一起死。 大多数吐蕃军人的偶像是论钦陵,他不一样,他的偶像是天可汗李世民,天可汗用兵喜欢用严密的防守不断消耗疲惫敌人,等敌人疲惫露出破绽再出奇兵一击破敌,尚恐热觉得这才是兵法正道,那种消耗无数人命的战法真是太低级了。 他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大多数吐蕃贵族认为除了他们自己,其他的所有人都是牲口,尚恐热认为这是不对的,不能对本族以外的人一味压榨,至少唐人就不一样,你若压榨的狠了,他们会跟你拼命,你若尊重他们,他们便会给你丰厚的回报,轻松取得焉耆镇就证明了这个道理。 回鹘人三面围城攻打西州,形势危急,他又看到了那副令他胆寒的场景,唐人把家中妇孺安顿好,然后面色沉静的走上城头,一批又一批,只见上去,不见下来。 尚恐热下令,只要能守住西州,所有唐人免税三年,为守城而死的人,供养其子到成人,有功之人升官进爵。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当唐人决心死战的时候,没有人能战胜他们,所以他才把许多唐人迁到城里,事实证明他又一次赌赢了。 西州城的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山,回鹘人始终攻不下来,为了家中妇孺不被屠戮,唐人可以比牲口还牲口。 天气一天天变冷,回鹘人越发焦躁,慢慢变的疲惫麻木,寒冬来临,尚恐热命令往城墙上浇冷水,这一招还是跟那个人学的。 那个人是少有的聪明人,可惜他生在虚弱的安西,如同困在将要干涸的湖底的鱼儿,他注定没法长大了。 保义可汗来的时候还是初夏,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寒冷的冬天需要衣物,需要大量柴草,战马马料,弓力会变弱,皮革铁器会变脆,人畜还会生病…… 兵马越多,距离越远,后勤压力也就越大,回鹘习惯了赶着牛羊出征,也习惯了边打仗边抢劫,可是这里没得抢,尚恐热边退边把一切都烧光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西州汉人的态度,他以为自己好歹曾是大唐的盟友,吐蕃却一直是大唐的死敌,自己带兵来,汉人宗族一定会支持自己,结果却令他大跌眼镜,那些汉人宗族竟然铁了心跟吐蕃人一伙,无论在乡野还是在西州城头都给让回鹘大吃苦头。 随着西州城墙变成冰城,攻城终于彻底停止,大营里每天都抬出许多尸体,都是被冻死的可怜人。 庭州粮草本来就不够,运粮队还不断的遭受袭击,保义可汗不得不接受失败,下令撤兵,可惜他放弃的太晚了,天山军已经出兵,吐谷浑骑兵出现在西南,伊州和西州精锐出现在正东,他犯了大错,足足三个月都没能攻下西州城,现在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腊月十五,就在回鹘拔营这一天,尚恐热发动总攻。 !!!!!!!!!!!!!!! 对于三千里外的战事,烦了并不怎么关心,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他都只能接受,多余去操那份心。 石狼带二十骑兵随行,戏班子从疏勒城一路向东,边走边演,所过之处场面空前火爆。 沿途部落拿出最大的热情招待他们,每有演出,附近部落男女老少都会赶过来,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待演出结束后他们会再三恳求,去我们部落演一场吧。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进不了一次城,更别说看疏勒大戏,如今大戏来到了家门口。 他们对悟能大师感激不尽,大师真的怜悯咱们,竟然亲自带着演戏的来了部落,诸部族长则在感谢领导的看重和信任。 鲁卡两口子和戏班子成员,一路不仅收获了名气,还收获许多财物,更重要的是诸部把他们当贵宾款待,尊重对他们来说尤其珍贵。 至于烦了的本意……好吧,他根本就没多想,就是觉得反正也没什么事,陪米拉出来玩玩而已,要说小心思倒也有一点,比如在家时想跟米拉玩个游戏,还要躲着月儿和牛鼻子,在外边则完全没了顾及。 最兴奋的人自然就是米拉,她没想到烦了真的会陪她回危须部,还特意带上了戏班子。 为此她带上了所有的衣服,每天换着花样出现在人前,下巴扬起,接受那些部落女人的羡慕和嫉妒。 直到有一天,烦了顾不上看别人的眼色,把她拖进屋里直接塞进被窝,“米拉,现在可是大冬天,你穿个夏天的裙子……”。 米拉打着冷颤道:“这裙子……绸的……好看……”。 烦了捂脸无语,”你真是怕锦衣夜行,为了炫耀命都不顾了”。 小寡妇脸色发青,“不……冷……”。 烦了真怕她冻出个好歹,脱掉外衣把她抱在怀里,叹道:“海燕啊,你可长点心吧……”。 米拉蜷成一团把脸贴到他胸膛上,摸着他身上道道伤疤,舒服的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感觉她体温恢复正常,烦了说道:“你睡会吧,我出去看看”。 米拉却抱着他不松手,“再抱会儿,阿墨学的咋样?”。 烦了道:“学的不错,过两年让他去做个州别驾试试”。 “别驾可是大官呢……”,米拉满意的道。 “你该找个婆娘了”。 烦了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别扭,别胡思乱想了,这个鬼世道,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以后”。 米拉忽然抬头道:“你说过养我七年的”。 烦了连连点头:“嗯,没忘,到了七年若是都没死,咱俩再续七年”。 “七年就够了,若再续七年,我都老的不像样了”。 米拉忽然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问道:“我现在老不老?”。 裙边飞过,烦了躺下道:“不老,再转一圈”。 米拉高兴的又转了几圈,低头却发现他眼色不对,再低头却看到了小烦了,脸色瞬间红润,笑着俯到他身上道:“你在看什么?”。 烦了无辜道:“看风景”。 第168章 舆论造势 腊月十六,烦了等人抵达东州,计划在这里停留三天,然后乘爬犁返回疏勒城过年。危须刺史一如既往的精明周密,将所有事都安排的非常周到,烦了一直对这家伙印象不错,确实是个做事的人才。 米拉以每天三套衣服的频率出现在人前,她的穿衣原则只遵守两条,一是烦了喜欢不喜欢,二是衣服贵不贵,至于冷暖舒适等一概无视。 演出很顺利,其实也不可能不顺利,因为无论出现什么演出事故都不会有人发现,有的人连大唐话都听不懂,也就看个热闹罢了。 “危须刺史”,烦了首次表现出不悦之色,“你向来做事熨帖,怎么能出这种纰漏,我带人来演戏给百姓看,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听不懂,这怎么能行?”。 危须刺史和诸部族长连连点头,忙不迭的道:“大师,小的疏忽,明年一定让诸部好好学官话”。 “嗯”,烦了点点头,“要学的,疏勒这么多部落,若是都说本族土话,互相见了面怎么打交道?大唐官话先难后易,简洁高雅,都要好好学,特别是娃娃更要好好学,否则将来怎么进学参军?怎么做官有出息?便是做买卖,不会说官话也是不成的”。 众人纷纷点头,“大师教训的是”。 危须刺史小心问道:“大师,这进学……”。 烦了无奈轻笑,“你啊,真是会顺杆爬,也罢,明年开春选三十个子弟去疏勒城学堂,不过先说好,若是愚笨惫懒被退回来,可怪不得别人”。 诸部族长大喜,族中子弟进学可是关系到全族未来的大事,“大师仁慈!”。 “若有惫懒的,直接打死不论!”。 送别晚宴气氛热烈,场中歌舞飞旋,米拉则抓住最后的机会炫耀,待夜色已深,烦了拍拍手道:“好了,就到这里吧,明天我回疏勒城,尔等用心做事,莫让将来不好相见”。 危须族人散去,危须刺史和几个族长却陪着笑凑到身前,“大师,还有个事儿想请大师帮忙”。 烦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走是有事,说吧”。 危须刺史却拍了几下手,十个女人走出,在场中站成一排,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倒是长得都不错。 “什么意思?”。 “大师,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女人,有的还带着孩子,你看……”。 烦了不禁笑了,这帮家伙还真是用心良苦,摇摇头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如果我想要女人,一定告诉你们,都回去吧”。 危须刺史为难道:“大师,好歹带走一两个,都是可怜人……”。 “睡觉”,烦了起身离开。 腊月二十,一行人启程返回,危须部几乎全族出动赶来送行,许多人泪洒当场,对于悟能大师,他们心中充满感激,可以说危须部能有今天全靠大师一次次恩赐。 “都回吧,天冷”,烦了挥手道。 正待要走,几匹快马边喊边冲了过来,“大将军留步!”。 烦了看到领头那人竟是纪峰,面色微变停在原处。 纪峰冲到近前递过手令,“王爷有令!请大将军去王府叙话!疏勒乐人一同前去!”。 烦了展颜笑道:“本想快过年了不去打扰王爷,他老人家竟然知道了,那就去吧,顺便去城里演几场,让老少爷们儿都看看咱们疏勒的大戏”。 本想回疏勒城的众人只得调头向东,好在东州离安西城不远,只有一百多里。 走出危须部不远,烦了笑着问道:“纪大哥什么时候离开的安西城?”。 纪峰道:“昨天过午,王爷突然让我来一趟”。 烦了点点头,“王爷年纪大了念旧,这是听说我来了东州,让我去说说话”。 纪峰附和着点点头,叹道:“如今郡主和郭旭都不在府里,王爷确实有些孤单”。 烦了犹豫一下,有些为难的道:“有个事想跟纪大哥商量一下,不知道纪大哥想不想做”。 纪峰笑道:“有事直说就是,论公你是大将军,论私咱们都是兄弟,还用得着商量?”。 烦了笑道:“不是公事,是这么回事儿……疏勒大戏在安西城名气还可以吧?”。 “那可是大!”,纪峰道:“满城都传的神乎其神,若不是离得远,早就都跑去疏勒看看了”。 烦了点点头道:“这样,我跟他们慢慢走,纪大哥先一步回报王爷,顺便去联络一下各大酒楼,看看在哪演合适”。 纪峰马上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拍脑门道:“兄弟这心眼儿怎么长的?那些酒楼还不得抢破了头?”。 烦了笑道:“不管他们出多少,纪大哥和府里兄弟们拿一半,给这帮人留一半辛苦钱就行”。 纪峰拱手大笑道:“那我替弟兄们先谢过大将军了,放心,都在我身上!”,说罢打马而去。 看他走远,烦了面色沉了下来,他知道,以老郭的脾气,不会下这种命令,一定是出事了! 纪峰回到安西城时,疏勒戏班要来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许多人吹的口沫横飞,让更多的人心痒难耐,听说这回是王爷听说大将军带着戏班在东州,特意召开让大伙开开眼界。 到底在哪演迅速成为全城关注的焦点,纪峰招城内各大富商商量,经过短暂而激烈的角逐,朱家酒楼拿下头筹,全权负责疏勒班在安西城的演出,据说砸了不少钱。 朱家老爷子当众发话,正好快过年了,为了让更多人能看到大戏,在酒楼前大街上搭起戏台,老少爷们儿都来捧场,不用掏一文钱。 这一手儿迎来满城喝彩,要不说人朱家买卖做的大呢,砸钱请全城人看戏,真是大格局。 所有人都在议论将要出演的疏勒大戏,每天到西关的快马川流不息,都在翘首以盼,越等越心焦,怎么还没来? 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消息炸开,终于来了,城里瞬间热闹的跟过年一样。 城门口人山人海,“那个戴黑面纱的是秋草娘子!我在疏勒城看过,就是她!”,楞小子一声喊,引来一阵混乱的拥挤。 烦了无奈摇头,原来什么时代都有狂热粉丝…… 朱家家丁佣人护卫戏班进城,围观人群一路跟随,安西城中都在议论着大戏的主角和剧情,其他的被统统无视。 烦了带着米拉和石狼匆匆赶往王府,他知道老郭想要的结果,让城里谈论疏勒大戏,从而去忽略另一件事,比如离爵关和焉耆的战事。 第169章 别走的太急 进入王府的时候米拉脸色惨白,木头人一样跟在烦了身边,她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步步向前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摔倒。 “你先去歇息,我去见王爷”。 比起上次,老头子精神好像还好了一点,面色沉静的抬手示意道:“坐,先看看吧”。 烦了知道肯定有事,坐下打开旭子送回的军情,第一道写了他的计划,一路佯攻,一路精兵奇袭,初七出兵。 烦了面色沉重的眯起眼睛。 敌情不明,不确定因素太多,军事计划如果某一处有点风险,它依然是个好计划,所有的军事布置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但如果不确定的风险太多,失败的概率就会呈倍数增长,那它就不能再称之为好的计划。 可他也理解旭子面临的困境,西州战事很快就会结束,想谋焉耆就必须出兵,如果正面攻打,即使能打下轮台堡和员渠城,铁关城收到消息后也会戒备森严,安西承受不起硬攻的损失,无奈之下就只能行险。 有些心惊胆战的拿起第二道,中路初九出兵,十一拿下轮台堡,堡中士卒不满一千,战力低微,安西兵损失不大。 第三道,腊月十五,兵临员渠城下,焉耆土地大多荒芜,人迹稀疏。员渠城残破,士卒孱弱,安西兵一战而下,继续进兵,收到离爵关的军报,南路军已经于腊月十四轻装上山。 这在意料之中,上次轮台堡会盟,尚恐热把一小半焉耆人送进了鬼门关,又把大半赔给了安西,还没来得及迁移人口,焉耆盆地内几乎成了无人区,但这也意味着安西兵的给养要全靠后边运。 烦了心中稍定,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第四道,也是最后一道,腊月十八,安西兵抵达铁关城下,城门紧闭,戒备森严,抓附近人询问,得知关内有士卒四千余,大半有甲精锐,关城此前并无战事,南山未见兵马。旭子尝试攻城,连攻两天不果,遂停止攻城,全军休整。 “鲁豹呢?”,烦了心中能的一突,愕然抬头,“鲁豹哪去了?”。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老郭自然也不能。 又把几份军报看了一遍,鲁豹率军十四弃马上山,应该在十七左右到达铁关城,他在那里待过,地形熟悉,精锐正兵从山上杀出夺城,中路军到达后防止吐蕃反扑,中路配合没出一点问题,可是鲁豹的南路军呢? 鲁豹失期,铁关城森严,以旭子手下不到七千兵马,又没有攻城器械,靠爬梯子攻关,死光了都为必能攻下来。 如今守军已经有了准备,即使鲁豹现在到那机会也不大了,也就是说这次战事已经基本失败,旭子无非是在等南路军出现罢了,可南路军只带了三天干粮,已经超过期限好几天了…… 不管南路军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的局势是,除非尚恐热突然大败,紧急调走铁关城的守军,或者鲁豹神兵天降以一当十,否则安西就只能退兵,接受失败。 烦了已经彻底明白了老郭的用意,他知道战事不利,让戏班子来转移百姓的注意力。烦了猜到情况可能不太好,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彻底失败的局面。 老郭缓缓道:“莫急,着急于事无补”。 烦了点点头,叹道:“但愿能有转机吧”。 老郭却拿起一册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烦了接过一看,是历年殉国士卒名册,与他曾看过的不同,这一册是以将士家族为组,详细记述每个家族的籍贯,以及个人的职务,军功,殉国时间地点,很是详细。 “王爷编撰这个做什么?”。 老郭道:“藏起来,山洞,荒野,地下”。 烦了懂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是个好主意,这里气候干燥,能放很多年”。 即使安西没了,后人也能知道英雄的名字,知道他们曾做过什么,不会无声无息。 离开老郭小院,烦了没有去找米拉,而是径直去往后院。 后院东北角那座坍塌的土屋旁边有个小土堆,烦了静静看了一会儿,索性坐到旁边。 没有悲伤落泪,没有思绪万千,他只想静静的坐着发呆。 “安西威武!”,一群少年正在操练,脸上洋溢着熟悉的快乐。烦了笑了笑,低声道:“艾莎,你看他们,像不像曾经的我们?”。 两个少年跑了过来,兴奋的道:“杨将军!你是杨将军!”。 烦了笑着摇头,“我不是”。 一个少年道:“你是!我见过你!”。 烦了又笑着答道:“在外面我是杨将军,在这里不是,我叫烦了,你们应该叫我师兄”。 两个少年连忙行礼,“拜见师兄!”。 老鬼出现在小院外,远远的喊道:“你两个崽子回来!叫你师兄歇歇!”。 两个少年往回跑去,老鬼又喊道:“烦了,下晚来吃不?”。 烦了向他挥挥手,“等你手艺练好些吧”。 腊月二十五,军情送到,仍然没有南路军任何消息。 城内街上人山人海,许多人在大喊秋草的名字。 二十六,新的急递送回,吐蕃在西州城北大破回鹘,尸横遍地,保义可汗率军逃窜,吐蕃三路大军正在追杀。旭子决定,两天后撤兵。 烦了颓然闭上眼睛,急递来自三天前,也就是说现在郭旭已经退兵了。 他在铁关城等了七天,南路军始终没有出现,回鹘人已经大败,守军士气如虹,他不能再等下去。 也就是说,安西这次赔上许多士兵和粮草,一无所获。 老郭微微叹道:“命数,命数啊……”。 回鹘兵败,不知道尚恐热要追杀到哪里,如果只是恢复峡谷旧界,最多一个月西州大战就能结束,如果他想顺势收复庭州,可能还要再久一点。 可无论是哪种结果,离爵关将来都要面对无后顾之忧的吐蕃大军。 烦了道:“王爷,我去离爵关!”。 老郭摇摇头,“你不能去,疏勒无论如何不能再有变故了”。烦了若在疏勒,龟兹有事疏勒能帮一把,若是他也去了离爵关,万一疏勒有事,安西就彻底完了。 还有一个原因,他若去了离爵关,让郭旭如何自处? 烦了默默点头,“那我先回疏勒,尚恐热至少要明年夏收以后才会出兵离爵关,王爷不必忧虑,还有我!”。 老郭点点头,摆手道:“去吧,别走的太急,等等别人”。 第170章 忍着吧 这个年烦了过得并不安心,他一直在挂念鲁豹和那一千兄弟,期待能有好消息,一直等到了二月,旭子的书信终于来了。 西州大战结束,保义可汗率领近十万人攻西州,被尚恐热坚壁清野一步步拖到冬天,拖到师老兵疲,后勤不足,然后被一波反推打回了庭州,跟他回去的不足两万人,其余兵马死的死,俘的俘,散的散,一战回到解放前。 尚恐热没有趁势攻打庭州,双方战线基本回到战前,至于他是想就此止步,还是歇一歇再打,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保义可汗百忙之中派人去了离爵关,痛斥安西不讲武德,说好了一起打吐蕃,你们却啥都没干,如果你们出兵,尚恐热早就完蛋了。郭旭带着使者去看了伤兵营,我们安西没出兵,死伤的这些人是自己砍的吗? 最后回鹘使者走了,郭旭启程回延城,周虎继续守离爵关,至于鲁豹和那一千精锐……杳无音信。 烦了只能扼腕长叹,鲁豹初七出发,十三到山口,十四轻装上山,看守战马的辅兵在原地等了五天离开,郭旭在铁关城一直等到二十五撤兵,回到离爵关后几次派人沿路寻找,可鲁豹和一千兄弟却始终不见任何踪影。 茫茫的干涸山,寒冬行军,一条断流的溪水,或者一阵小范围的寒流都会导致任务失败,更何况他们只带了三天的口粮。 可是烦了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千个精壮的汉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怎么都能活下来几个,怎么会一个幸存者都没有的,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的? 陆远痛苦的叹道:“亏大了,这一把真亏大了……”。 旭子攻城损失了近千人,鲁豹失踪了一千,这一千全是最精锐的军中悍卒,是安西兵最精华的部分,少了这一千人,对战力影响是一回事,对军心的影响也是毁灭性的,可以说安西这一局赔的裤衩子都没了。 烦了捂住脸闷声道:“鲁豹命格太差了,就特么是个扫把星!当初我就应该一刀砍死他,可能就没这些事了……”。 俩人对坐着郁闷了半天,最终球用没有,因为他们帮不上任何忙,年前烦了想去离爵关,却被老郭毫不犹豫的拒绝,开始他不太明白,直到回来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从前从没想过的事,自己风头出的太多了。 这几年在疏勒,总的来说算的上顺风顺水,在轮台堡打了一场,安西缺粮时还主动献粮,在来水川又虐了也枝。 越来越多的人在夸他,杨大将军如何如何,相比之下,旭子娶了郭秀儿后的表现却有些平庸。 其实旭子的表现一点不差,郭老四病逝白家被灭族,龟兹民心非常不稳,焉耆丢失后龟兹要面对尚恐热的五万大军,压力巨大,而龟兹驻扎的一万兵马也需要耗费大批钱粮。 内部不稳,外部压力大,养兵多,郭旭在龟兹很难有大的作为,能维持已经很不容易了,相对而言反而自己在一片残破的疏勒更容易做出成绩。 可百姓们和普通士卒不会这么想,他们只看到最直接的东西,那就是疏勒百姓的日子变好,地盘变大,打仗赢了。 作为兄弟,烦了相信旭子不会有龌龊的想法,但不可否认,他一定会有压力。 有一件事烦了也想通了,旭子为什么要执行那个漏洞百出的冒险计划,很简单,他太想证明自己。 鲁豹也一样,如果没有烦了,他当初在铁关城可能就不会那么激进,他也想证明自己,结果导致铁关城失守。 当有机会夺回铁关城的时候,鲁豹丝毫没在意危险,义无反顾的率军出发,他想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烦了提出再去离爵关,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自认为比郭旭做的好。老郭毫不犹豫的拒绝,因为如果他去了离爵关,军中将校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去给旭子擦屁股。这会导致旭子威望大跌,等下次再有战事,可能就会有人站出来:你不行,你只是个靠老婆的笨蛋,杨将军才适合做主帅…… 所以老郭告诉他,别走的太急,等等别人。 烦了仔细想了一下旭子当时面临的局势,如果换成自己,又能做什么。 其实也一样,要么冒险搏一把,要么什么都不做,不会有第三种,按自己的性格,很可能会直接放弃出兵。 旭子的选择也没错,只是运气不好,赌输了。 从来到这里,烦了骨子里总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总在不自觉间俯视这个世界。 他做的不差,有了一些成就,可也仅限于一些而已,根本没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资格。 陆远道:“今年什么打算?”。 烦了收拾心情想了下,说道:“都护府今年不会给咱们铁了,把库房剩余的铁全打成箭矢”。 陆远提笔写下,用印后交给兵司,去年夺铁关城失败,尚恐热携大胜之威,离爵关压力倍增,都护府要先顾那边,疏勒自然轮不上了。 一斤铁打二十玫轻箭头,如果加上箭杆箭羽胶漆和工时,那阵阵箭雨就是往外洒的铜钱啊。 烦了想了下又道:“给东州下文,化冻以后将存粮运去西关,今年的夏税也运去,商税除了州里用的,也全部运去吧”。 陆远有些纠结,终于还是提笔写下,龟兹镇本来就没多少存粮,去年又打了那一仗,缺粮是肯定了,虽然王爷没提粮食的事,疏勒却不能装糊涂。 “唉,疏勒一城五州,北州,中州和疏勒城要养将军府和正兵,一年剩不下多少,南州太穷指望不上,就数东州赋税最多,却是给都护府养的下蛋鸡,咱们也就靠个野狐州撑一下门面了,好在这几年收成不错,若真有个风雨不顺,可就热闹喽……”。 烦了摆手道:“别提这事儿,一提我胸口疼”。 疏勒镇看上去面积不小,却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块,没有大片的绿洲。先天条件太差,几年才算缓过这口气,可除了各种耗费一年也剩不下多少钱粮。 “慢慢攒吧,穷日子穷过”。 陆远点点头,又问道:“那下一步你想往那边看?”。 烦了皱眉摇摇头,长叹道:“看也白看,先忍着吧”。 第171章 四面不通 与疏勒镇搭界的四个地方,正北葛逻禄,正西大宛故地,西南大小勃律,东南的于阗镇。 正北不用说,通过五百里峡谷山路能到热海,后勤艰难不说,烦了也不想跟阿热动武,更重要的是一旦出兵山北,葛逻禄马上就会炸锅,安西应付吐蕃已经够呛了,不能再增加敌人。 正西的大宛故地,要从山口翻越高耸入云的大雪山,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走那条路,而且大食和吐蕃正在那里拼的你死我活,疏勒这点人过去也上不了场。 西南小勃律的情况更复杂,勃律国开元年间被吐蕃攻占,原王族带一部分人往西北跑了三百里建国,被称小勃律,原来的旧国便是大勃律。大勃律离吐蕃王城只有两千多里,是吐蕃的西大门,自然不能放弃,所以此后大多数时间里大勃律归吐蕃,小勃律归大唐。 大唐经营小勃律的理由很充足,除了能从战略上对吐蕃形成包围,主要是小勃律的地理位置太重要,这地方就是妥妥的翻版西州。 向西的康居都督府(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拔州都督府,姑墨州都督府,西南的写风,条支,昆墟州等都督府(都在今阿富汗北部),还有北边的大宛都督府等,都要经过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十字路口。在安史之后大唐丢掉小勃律的控制权,对葱岭以西诸羁糜州的控制也随之丢失,还有与诸天竺的联络也被切断,如今那些地方有的臣服于吐蕃,有的臣服大食,没有大唐什么事了。 夺回小勃律的前景很诱人,可烦了直接便放弃了,因为要出兵小勃律,要先翻越葱岭,渡过播密川(今塔吉克斯坦阿里楚尔河谷),再翻山越岭到达特勒满川(今塔吉克斯坦霍罗格),然后攻打吐蕃重镇连云堡(今阿富汗瓦罕走廊内),再走三天就是坦驹岭(今巴基斯坦达尔科特山口),再翻越坦驹岭便能到地方了。 这活儿高仙芝高大帅六十多年前干过一回,除此之外再无别人,除了要攻打吐蕃建于山岭上的堡寨,后勤补给和动辄六七千米的高原反应才是头号敌人。 那时正是大唐与安西最鼎盛的时期,吐蕃被堵着大门虐也只能忍着,现在的疏勒可没戏,就三千兵马,就算插上翅膀飞过去打下小勃律,也挡不住吐蕃人的反扑。 最后再说于阗,原本就是安西四镇之一,离得近,没有不用爬雪山高原,如果拿回来也容易经营,甚至将来还能沿大漠南沿继续向东。 问题在于吐蕃在于阗有两万兵马,也枝被虐后开始疯狂摆烂,光紫霞关就足足放了五千人,还修了大量堡寨,打定主意紧抱防御塔,把乌龟精神发扬到了极致。 更难办的是他打仗一般,理政搞关系很有一手,跟于阗诸部关系处的都很不错,烦了让商贾偷偷联络六部,结果没人反对,也没人支持,一个个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哥,别打了,咱们好好做买卖过日子不好吗? 这就麻烦了,也枝的死守战术看似很蠢,却正好掐住了疏勒的软肋,疏勒兵总共就三千,野战还能勉强打一下,跑去爬城墙拼人头根本没指望。 烦了薅着头发想了一圈,疏勒看似四通八达,好像也没有特别强大的敌人,可各种天险加本身实力太弱,怎么都找不到扩展的方向,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猥琐发育。 他时常会想起当初跟鲁阳将军指点江山的场景,打这里,占那里,视天下英雄为无物,还真是无知轻狂…… 即使按最保守的估计,无论疏勒想向哪边扩展,都至少需要一万战兵和十万石粮草,还要相当数量的军械箭矢,而要攒够这些,至少要有个十年八年的时间。 烦了知道,疏勒发展最快的阶段已经过去了,鸡滴屁不可能永远保持八个点以上,以后要做的就是保持内部发育,积攒力量,等待时机。 元和六年注定是无聊的一年,能收的地盘已经收回,外面的地盘没那实力琢磨,离爵关倒是有事,可惜他不能去。 疏勒镇将军府和各州框架完整,即使有些地方不太合理也要慎重调整,需要再等等看看情况。 玉清子仍在一丝不苟的教授月儿,每当想靠近学两招儿,他都像防贼一样,烦了撇嘴离开,老子真想学还用得着偷?月儿还能瞒我? 火药实验依旧原地踏步,要么不响,要么仅限于听个响,没有丝毫实战意义,偶尔一次实验被无知愚民传的神乎其神,信誓旦旦的说悟能大师肯定有掌心雷一类的技能。 倒是蓖麻子经过捣碎,浸泡,蒸煮,蒸馏后得到一小瓶液体,可揣兜里转悠半天也没找到试毒对象,堂堂大将军研究毒药,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可能会破坏悟能大师的江湖声誉,算了,就当它是一日丧命散吧。 与火药实验同样原地踏步的还有钓鱼技术,鱼钩鱼竿鱼饵改了不知道多少次,钓到最大的鱼不足三寸,经过慎重考虑还是放生了事,拿回家去肯定会被笑话。 烦了拔剑四顾心茫然,发现自己除了操练阿墨他们,就剩下和米拉鬼混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在无聊的数着日子,悟能大师的名号之盛已经到达顶峰。除了极个别心理有问题的人,绝大多数百姓都不喜欢战乱,经历过战争的人会更加珍惜和平。 夏收刚刚完成,尚恐热出兵的消息来了,战胜回鹘让他信心爆棚。站在吐蕃的角度,安西都护府是一颗生在胸口的毒瘤,耗费了大量精力,他觉得是时候解决这个祸患了。 旭子赶往离爵关,他的计划很简单,死守,守到天荒地老,守到尚恐热死伤惨重,疲惫退兵,然后杀出去。很熟悉的战法,没错,就是去年尚恐热对付回鹘的那一招儿,也是安西能用的唯一的一招儿。 七月初一,离爵关之战正式开打,旭子告诉烦了,“兄弟,等着我大捷的消息!”。 烦了看完信,长叹一声道:“其实我也想去……”。 陆远劝道:“安西东西两千多里,至少要两个将军才行”。 烦了点点头,摸着鼻子道:“他说小郡主有了身孕,这家伙快当爹了”。 第172章 鲁卡的愿望 元和六年十月二十四,离爵关之战打了近四个月后,旭子亲自率领马军冲出离爵关,一路追到铁关城。他证明了自己,从开战到吐蕃人逃回焉耆,他一直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郭旭,不是靠老婆的那个人。 安西兵也证明了自己,他们虽然人少,许多人满头白发,但他们依旧是安西兵,只要他们想,就能战胜任何敌人。 尚恐热带着四万大军冲到离爵关,退到铁关城的只有六千人,刚俘虏的两万回鹘人被他丢了个干净。 此战安西折损正兵一千六百,辅兵两千余,民夫三千。六千多对三万多,单看数字,无疑是辉煌的胜利。可安西城内欢呼声寥寥,倒是压抑的哭声不绝于耳。 一骑快马冲到都护府,毛长史阴沉着脸赶到王府,“王爷,西关郭福将军病逝”。 老郭眉毛抖了下,“嗯”一声道:“葬在我选的那块地方旁边”。这是早就答应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毛长史问道:“那西关守将……”。 “不用派了,副将检校吧”,(检校是代理的意思,有时也做荣衔)。 老郭拿起战报看一眼又皱眉放下,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 旭子做的不差,辅兵折损两千多,民夫死了三千,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保护唐人,可这个损失依旧让安西承受不起。 正兵一千六百,加上去年的折损,两年内三千大唐儿郎殉国,如今的安西正兵,离爵关有两千多,延城一千,安西城两关不到一千,加上疏勒镇的两个营,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真正的壮年只有两千出头。 为了应付战事,今年春天的征兵已经放到十三岁,后街已经看不到男人了。不是唐人不生孩子,是死的实在太多了,安西兵的兵源已经完全枯竭。 ”先生,你说尚恐热什么时候会再来?”。 毛长史摇摇头没说话。 安西都护府就如同一座堡寨,士卒精悍,堡墙坚固,顶住吐蕃一次次进攻。 可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寨,再坚固的夯土每次也能抠下一块,再精悍的士卒也会有伤亡,吐蕃人不停的来,总有一天安西兵会被彻底耗光。 这次的离爵关之战,尚恐热折损了三万多人,其实死掉的大部分是仆从,回鹘战俘,以及伊州和吐谷浑人,其直属精锐损失很小。 还有一件事值得警惕,西州唐人这次虽然没出人直接助战,但派出许多工匠帮吐蕃打造攻城器械,这说明经过西州之战后他们已经完全臣服于尚恐热,这是个非常糟糕的预兆。 打赢的安西兵却折损近半,旭子为了唐人少死几个,只能逼迫更多壮丁辅兵去做炮灰,这又大大透支了龟兹的民力,导致赋税减少。 还有一个苦果安西也要吞下去,大量消耗胡人会使诸部离心,以后再有战事,他们会害怕被当做炮灰,从而推脱,躲避,甚至逃亡。 如果尚恐热明年集合兵马再来…… “王爷,杨将军上了文书,北州和东州秋粮已经开始起运”。 老郭点点头道,“难为那小子了”,疏勒镇是在勒着裤腰带支持安西。 毛长史皱眉道:“可惜生的太晚,哪怕能早十年……”。 !!!!!!!!!!!!! 烦了挠着头问道:“师兄,你说鲁豹到底死哪去了?”,他怎么都不明白,一千精锐哪怕遇到山崩,迷路,甚至被伏击全军覆没,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怎么会消失的这么干净? 陆远苦笑道:“我的亲兄弟,别念叨他们了,先想咱们自己吧,你连北州的粮税都送出去了,咱们日子咋过?”。 烦了摆摆手道:“该咋过咋过吧,够吃到明年夏收就行”。 陆远道:“你就不怕来年有个风雨不调的?”。 “呸呸呸!”,烦了道:“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旭子把半个龟兹的丁壮都搭进去了,来年肯定不好过,咱们送粮去安西城,安西城也能匀一些给龟兹,总不能不管吧”。 陆远当然知道不能不管,发完牢骚还是该干嘛干嘛,写了没几个字也皱眉自言自语道:“是啊,他们能去哪呢?”。 烦了来到鲁卡的小屋,看到他的时候都几乎认不出来了,那个举止儒雅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骷髅,脸上一层灰蒙蒙的土色。 他一个月前淋了场雨后便病倒了,老吴说他曾因忧愤过度伤了心脉,这回也一并发作了,烦了还以为养些日子便能好,没想到却越发沉重,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他没有躺着不动,而是在佝偻着身子,边咳嗽边写东西。 “别写了!再写命都没了!”。 鲁卡捂住嘴巴咳了几声,摇摇头道:“要写啊,再拖就改不完了”。 烦了站到身后看了下,鲁卡兄终于突破了自己的瓶颈,不再写年轻男女相恋后成仙了,这次的剧本完全模糊了背景,写的是年轻男女互相帮助鼓励,战胜风霜雨雪白头到老。 “杨兄弟,这个故事能演吗?”。 “能!写的很好!比前边所有的戏文写的都好”。 鲁卡咧嘴笑道:“能演就好,能就好”。 这家伙病入膏肓了,却还惦记着自己写的戏文,真是可笑,烦了深吸一口气道:“有什么放不下的说吧,是不是秋草?”。 鲁卡摇摇头道:“叫你来就是问问这戏能不能演,没什么放不下的,秋草我托付给骆驼将军了”。 烦了笑道:“怪不得那小子一直不找婆娘,原来是惦记秋草”。 鲁卡道:“秋草想跟我去,那哪行呢,她若死掉谁演新戏?等我死了,你就做主给他们把事儿办了,秋草是个没主意的女人,到那时候她就认命了”。 “好,我记住了”。 烦了忽然有些感动,鲁卡是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鲁卡兄,那回我不该拔刀想杀你”。 鲁卡轻笑着摇摇头,说道:“生命是天神赐予,天神要收回去也是定数,杨兄弟是大唐人,当然要为大唐着想,你我都没错”。 烦了不懂他的信仰,但也不妨碍尊重,“行吧,你忙着,我回了”。 鲁卡叫住他道:“等等,这个东西麻烦你替我还给也枝”。 烦了接过一看,是一串不知道什么东西制成的念珠,“好,我让初一带给他”。 元和六年腊月十九,鲁卡病死,按他的遗愿葬于城南,骆驼和秋草成亲,场面蛮热闹。 第173章 黑眼部的退路 玉清子道长近来正在教月儿画符,据他说月儿天赋很高,对此烦了并不意外,月儿好像没什么事是天赋低的。 元和七年的春天来的晚了一些,本来河里的冰都要化开了,却又忽然变天重新冻了起来,有的人担忧今年收成会不好,也有的人说春冻未必不收,还可能会更好。 第一支驮队来到疏勒城,烦了与阿热紧紧抱在一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哥哥”。 烦了笑道:“古丽和孩子还好?”。 “很好,她也想来,路上不好走我没让他来”。 “走,吃酒去!”。 阿热的到来让烦了开怀不少,这小子拐走古丽后有点看不上他,可能是近来坏消息太多,有这么个人也凑合着吧。 黑眼部经过几年发展已经在热海站稳脚跟,热海是个好地方,能种地能放牧,还能打猎捕鱼,加上黑眼部悍勇的战力,周围的小部落都臣服于他们,俨然葛逻禄南部的小霸王。老族长去年病故,作为唯一继承人的李阿热顺利继承族长的位置,在山北算得上不大不小的人物。 但他在烦了面前永远自认为小弟,也丝毫不跟当哥的客气,“哥,这回来想向你讨个主意,从父亲死后,叶户一次又一次派人的来讨要财货女人,很是骄横,动辄威胁把黑眼部迁走,你说我该何去何从?”。 烦了问了下葛逻禄的情况,皱眉陷入沉思,自从与回鹘停战后葛逻禄已经没了外敌威胁,开始压制手下冒头的小弟,去年桀骜不驯的黠戛斯人被压狠了,一气之下连招呼都没打就回了老家,分出来的黑眼部在热海越发壮大,老族长又刚死,被欺负基本就是必然。 其实葛逻禄叶户好歹也是一方大佬,讨要财货并不是真就那么喜欢钱,主要还是为了打压手下,这也是所有势力的通用做法,手下太弱不行,太强更不行。 黑眼部在热海的崛起让葛逻禄高层有了警惕,特殊之处还在于他们与安西的关系,占着好地方,与外人关系密切,一天天变得强盛,这要不找机会打压你简直对不起观众。 而黑眼部的难受之处在于离碎叶城太近,只有五百里,而且全是平地,可以说只要叶户发话,葛逻禄大军几天就能冲到热海,黑眼部打打不过,守没法守,躲又没处躲,只能被欺负。 “你们族人怎么说?”。 阿热低声道:“有的说忍,有的说干脆拼了,还有的想回回坚昆老家去投奔故人,开始时有人说来疏勒,回鹘战败后再没人提了……”。 烦了暗暗叹息,这就是实力弱的悲哀。 回鹘战败引起了连锁反应,黠戛斯就是知道回鹘顾不上他们才敢回的老家。另一个后果是吐蕃威慑力大增,导致黑眼部更加不愿意来投安西,很简单的道理,投大哥当然要投强大的,安西被吐蕃压的都喘不过气了,投奔个自身难保的大哥干嘛?葛逻禄之所以敢欺负黑眼部也是看准了安西不会给他们撑腰,说白了,护不住小弟的大哥啥也不是。 虽然烦了一直对黑眼部眼馋,但他知道希望不大,可不管怎样,黑眼部好歹自认跟大唐有血缘,这种部落放在中原一文不值,在这远离故土的西域却有莫名的亲切感,阿热求到面前,他不忍拒绝。 “阿热,坚昆故地你们回不去了”。 阿热点点头,来的时候部落损失惨重,回坚昆故地路途更远,只会更艰难,况且来的时候是分裂黠戛斯,葛逻禄是支持的,现在想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烦了道:“打打不过,走走不了,那就只有躲了”。 阿热苦笑道:“哥哥,热海三面大山,只有面向碎叶城的西北方有缺口,实在是无处可躲啊”。 烦了微微摇头道:“阿热,你这个族长当的极不称职,我且问你,你们往东走出多远?”。 阿热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老实答道:“往东走过两天,有大山拦路,不通”。 烦了道:“你回去后秘密派人往东去找,大山北侧有条小河,沿小河往上游走,到尽头再往北有条山谷,沿山谷继续向东走大概三天,翻过一座山,那里就是你要的退路”。 阿热问道,“什么退路?”。 烦了低声道:“那里有处四面环山的谷地,水草丰美,水溪丰沛,纵横两百里,可养数万人,你在沿途藏些粮食,将来若有紧急,便带着族人去那里避难,只要打扫干净痕迹,葛逻禄人找不到你们,即使能找到,只要守好几处隘口也可自保”。 阿热愕然,“我在热海数年,竟不知道有这般所在,哥哥竟然知晓”。 “你尽管去找,必定有”。 看阿热欣喜的模样,烦了不禁暗叹,这就是没有传承的悲哀,那个山间盆地早在汉代史书中便有记载,大唐记录的很是详细,近年战乱不休,诸部你来我往,那个地方也慢慢没人知道了。 这就是文明的碾压,传承离不开文字和书籍,游牧部落的生活经验靠口口相传,某个老族长的突然离世,就会使几代人积攒的经验彻底消失,后果就是不断的摸索,又不断丢失,最终在原地兜圈子,而汉人拥有文字和书籍,即使遭受再大的天灾人祸,后人依旧能从书中找到祖先留下的宝贵财富。 阿热只住了六天,他是族长,不能长时间离开部落,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要尽快赶回去。 “阿热,我交代的你好好记住,安西妇孺若去投奔你,你要照料好她们”。 阿热郑重点头,却又紧紧抓住烦了的手,恳求道:“哥,你就听我一句,事不可为便去山北吧,你我兄弟一起,天下何处不能去?,哥哥天纵之才,怎么就不懂惜身!”。 烦了轻轻摇头,“我是安西兵,只活在大唐王旗之下”。 阿热离开的第二天,初一带来了也枝的亲笔信,除了感谢烦了对他表弟的照顾还特意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已经被降为于阗副将。因为尚恐热向赞普密奏,赞普随后下令,大将论坎力赴任于阗主将,随行大军三万,并调约如下三部仆从五万随军听用。 最后也枝老哥还表达了对悟能大师的欣赏,还表示大队人马杀到,疏勒是肯定顶不住了,老弟不如早做打算,比如来投奔我,我保证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第174章 守不住也要守 天山往南直到天竺,河陇巴蜀向西直至葱岭以西,这些全部都是大吐蕃疆域,大的人让人头晕,但在左上角有块地方却飘扬着大唐的王旗,这是一根刺,一根扎了一百多年的刺。 只要安西还在,赞普就没办法安心睡觉,安西兵的凶悍让所有人忌惮,他们会出现在任何地方,然后直直冲过去,杀死所有人。 安西地盘越小,这个威胁就越大,所有人都在担心,安西兵会在某一天突然冲出来,做出无比疯狂的事,为了防备他们,只能在西州伊州,在小勃律,于阗,甚至在播仙镇(且末)布下重兵,要供养这些兵马每年都消耗大量粮草,代价实在太大。 尚恐热攻下焉耆,在轮台堡打了一场,让他认识了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击败回鹘保义可汗后,又在离爵关打了一场,又认识了姓郭的小子,两次都没能占到便宜,但透露出很多信息。 离爵关的堡墙上死了许多辅兵和民夫,他知道,郭小子在刻意保存正兵,最后的反击虽然凶狠,但明显后劲不足,这一切都表明,安西已经非常虚弱。 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在疏勒干的不错,甚至已经收复了疏勒全境,姓郭的小子干的也不错,勇猛刚毅,用兵沉稳。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等到新一代安西兵成长起来,让安西缓过这口气,还要费很多力气。 要一举拔掉这颗钉子,靠西州一个方向是不行的,要同时从两个方向下手,让安西首尾不能相顾。也枝这个废物根本不是那小子的对手。 尚恐热本来就是名将,近两年先收焉耆后败回鹘,在吐蕃朝堂说话分量不轻,赞普很重视,朝堂虽然党争激烈,但对于安西的态度是一致的,论坎力率军赴任于阗的旨意迅速通过。 陆远皱眉道:“消息可靠吗?也枝不会骗咱们吧?”。 烦了道:“鲁卡就是布啤如,跟也枝是表兄弟,那串佛珠是也枝年轻时送给他的,再说这个消息也不值钱,只勉强算还个人情罢了”。 于阗将军换人和大军行动瞒不住人,事实上也没有瞒的必要,吐蕃就是要两面夹击安西,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赤裸裸的实力碾压。 陆远闷声道:“麻烦了”。 确实麻烦了,论坎力出身吐蕃老牌贵族,家族在吐蕃一直担任高官,他曾驻守青海湖,统吐谷浑,这些年战功赫赫,可以称一声名将。 他用兵与尚恐热完全不一样,尚恐热用兵风格更接近大唐将领,严密防守疲惫敌军,伺机反攻取胜。而论坎力用兵则是传统的吐蕃风格,喜欢摆开阵势正面硬刚,以军法严酷著称,他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把整整一个千人队全部处死,一个没留,杀伐之重堪称铁石心肠。这么一位人物来于阗,让所有人压力山大。 烦了笑道:“咱们还琢磨于阗呢,现在于阗琢磨咱们了”。 陆远苦笑道:“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笑不出又能怎样?难道我哭几声他们就不来了?”,嘴上说着笑话,心中却一点不轻松,看着沙盘久久不语。 疏勒镇太大了,却没有一夫当关的险关,南部一些丘陵小山,根本没有防守价值,野狐渡以北就更不用说了,几乎都是平地,吐蕃人可以兵分几路,从任何地方冲过来。 疏勒满打满算三千人马,敌人超过十倍,还会有不知道多少的仆从以及于阗部落。 脑子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当初他曾腹诽过鲁阳将军的战法,现在面临同样的问题,发现还不如鲁阳将军,他当初好歹兵马还多一些。 论坎力的人全部到齐,估计要到夏天,于阗镇养不了那么多人,所以他一定会选择尽快出兵,最快今年秋天,最晚明年夏天,不可能再晚了。 兵力差距太过悬殊,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思虑再三,只能先做些准备。 “给都护府上文,说明变故,告诉王爷,北州的粮食不能送了”。 “给南州下令,随时注意紫霞关动向,绞杀斥候,如果吐蕃人出兵,不许恋战,迅速后撤”。 只要吐蕃出兵,南州无论如何都要放弃,疏勒根本没有拒敌于境外的实力。 “东州兵马携带全部军械调往野狐州,北州调一半,胡子去野狐州主持军务,朱勇为副”。 野狐州富庶,人口密集,有存粮粮仓,而且离疏勒城只有两百里,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场仗无论怎么打,那里都得作为大本营存在。 “先这样吧,我再想想”。 刚要走,却被陆远叫住,他眼中竟含着泪,“师弟……能守住吗……”。 烦了面色沉静的道:“不知道,守不住也要守!”。 沿着大街向西,熙熙攘攘的行人,嬉戏的孩童,店铺还在卖力的吆喝,他却觉得胸口好像压着重物。 他知道陆远为什么哭,四年多以前,这里只有残垣断壁和尸体,他至今还记得尸体焚烧的味道,那是种一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如今这里已经看不到战火的痕迹。 疏勒城是他们的心血,就像孩子,在废墟中一天天长大。疏勒人起早贪黑的干活儿,清理废墟,修筑房子,挖水渠,种粮食……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所有人的家,可烦了不知道这个家还能存在多久? “烦了!”,米拉一把拽住他,他差点撞到一头骆驼的屁股上。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烦了握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米拉也没继续追问,两个人就这么慢慢的向前走。 街南学堂里是朗朗读书声,孩子们在大声诵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街上驻足片刻他却没进去,而是扭头走进街北的普济寺。 高大明亮的正殿与低矮丑陋的偏殿厢房差距很大,当初为了给诸部分地盘,派工匠民夫修的正殿,之后就卸磨杀驴再也没理,偏殿厢房都是明远带着和尚们一砖一瓦自己盖的,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修的粗糙了些。 “拜见师叔”,明远郑重行礼。 明远和尚在野外混了一阵子,又来到疏勒城几年,明显变得沉稳许多,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些高僧的派头,和尚们这几年过得还行,没什么大油水但也吃穿不愁。 “我没事,路过看看”。 明远拨弄着念珠缓缓道:“我看师叔心中有事,不如给菩萨上柱香吧”。 烦了犹豫了一下,他还真没给菩萨上过香,要不就来上一柱也行,灵不灵的求个心安。 明远陪着他走向正殿,边走边道:“师叔,你我虽是叔侄,但规矩不能坏,本寺上香分为三种,最上等的高香也最灵验,需香火钱九十九文,中等次之,需香火钱…… 师叔?师叔你去哪?能商量的,可以商量啊……”。 烦了走的头也不回,米拉追上他捂嘴笑道:“你这师侄不该做和尚,该去做买卖”。 “他做个屁的买卖!”,烦了怒道:“一炷香敢要九十九文,去哪找这种冤大头?上香这事儿要细水长流,走的是量,靠的是口碑,要先笼络妇人,让她们传话,等名号打出去再编几个故事,比如某人烧香后捡到金银之类的,再……”。 米拉愕然。 第175章 又是坏消息 “哥,你为什么不用计把黑眼部拉来疏勒?”,月儿不明白,安西缺人,黑眼部战力强悍还被葛逻禄排挤,如果不给阿热指路,再派人去搞点动作,很容易就能把他们逼过来,哥哥却热心的给他们指了条出路。 烦了摇摇头道:“黑眼部只有三千人多人一千战士,来了也用处不大,我要给疏勒人留条退路,你们有地方逃命”,还有一句话他没说,时间恐怕也来不及了。 “我们?退路?”,月儿一愣,哥哥说的是退路,他没有把握守住疏勒…… “我哪都不去!”。 烦了没有再劝,只是把她揽在身边,点了点头道:“好,哪都不去”。 春江水暖鸭先知,不少时候信息最灵通的反而是看似不起眼的商人,他们对时局是最敏感的,倒也正常,商人低买高卖,靠的就是消息灵通。 走于阗的商队被拦在界外,新上任的论坎力将军亲自下的命令,商会马上察觉到不对,要出事。 很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于阗来了个新将军,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论坎力,要打仗了…… 烦了顾不上他们,因为他想不出怎么用三千人挡住论坎力,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决定去野狐州和南州巡视一下,看看地形和军中情况,好为将来做准备。 五月初三,就在他要出发的时候,三骑快马冲进疏勒城,是毛长史发的军中急递。 “毛老头儿发的哪门子急递?”,烦了清退杂人好奇的打开书信。 “小郡主难产,一尸两命,王爷晕倒,病情沉重,大将军速来……”。 烦了头“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郭秀儿竟然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了…… 陆远好奇拿起信函一看,一个趔趄坐到地上,目瞪口呆良久,喃喃道:“天要亡安西,天要亡安西啊……”。 策马冲出疏勒城一路向东,巴扎把所有人甩在后边,烦了茫然看着前方,他仍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一直不太喜欢郭秀儿,虽然当初是她命人把自己抬进王府。她那种天生贵女的优越感,把艾莎推给鲁豹,使得艾莎自尽,都令他如鲠在喉。 在这个时代,她并没有错,小郡主当然是贵女。鲁豹是军中大将的儿子,自己当时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艾莎只是个胡人婢女,很简单的选择题。 可无论烦了是恨她还是讨厌她,还是理解她,都从没想过她会死,因为她是老郭唯一的孙女,可怜的老郭,他再也没有亲人了,她还是郭旭的婆娘…… 她的身份也不仅仅是孙女和婆娘,还意味着正统的传承,她死掉意味着安西再也不会有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对民心军心将造成毁灭性打击。 巴扎脚程很快,五月初四过午已到达巴水渡,趁石狼他们没到,烦了来到长安墓前,靠着墓碑坐下,闭上双眼,一阵绝望感袭来,眼前一片昏暗。 “长安哥,旭子的婆娘和孩子都死了……咱们三十六个兄弟,还剩下七个,勇子说还能凑个北斗七星……”。 眼泪控制不住沿着脸颊流下,把头贴在碑上,哽咽着继续道:“后街没有男人了,能拿刀的都已在军中……还有四千来个……”。 “尚恐热有十万人,论坎力也有十万,咱们就只有这点人,长安哥……我……我怎么办……”。 旷野中一个男人在抱着墓碑嚎啕大哭,他很久没哭过了,因为他是将军,将军不能流露出软弱,可是认识的人一个个离开,坏消息却接二连三,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大哭一场,今天终于找到了。 董长安是个好兄长,他不会笑话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近,石狼带人赶了上来,到近前的时候烦了已经擦干眼泪,面色沉静刚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在西关等我!我自己进城!”,说罢翻身上马而去,一路穿过西关,进入安西城时已近黄昏,往日嘈杂的大街上很是沉闷,所有人都知道安西在面临什么。 “大将军来了!”,门房一路喊着跑进去,老兵接过缰绳好奇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他是孤身一人,低声道:“将军辛苦,快进府歇息”。 烦了点点头道:“哥哥辛苦”。 走进府门没多远,武三郎迎了过来,一同走向王爷小院,低声道:“郎中说以后恐怕站不起来了……”。 烦了心下一松,以老郭的年纪出现什么状况都不意外,站不起来没关系,躺在榻上他也是安西的定海神针,他如果没了,都不用吐蕃人打,安西马上就得垮。 “老鬼五天前走了,听到小郡主的消息一着急,摔了一跤,当时就没了”。 烦了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走的爽利!”。 那个老家伙也走了,那么大年纪,晚上跟瞎子一样,做饭又难吃,利索死掉挺好的。 “旭子在四爷屋里,从来了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一味吃酒”。 烦了站住脚步,“他不在延城镇守,跑回来做什么!装可怜嘛!”,说罢扭头走向郭华的院子。 推开房门的时候郭旭果然在吃酒,整个人颓废憔悴的不成样子,烦了鼻子一酸。 “烦了……秀儿和孩子都……”,旭子踉跄着抱住他,热泪滚滚而下。 烦了一只手抓住他肩膀,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人都死了,哭有个屁用!亏你还是堂堂大将军!”。 “烦了……”。 “别哭了!洗把脸跟我去见王爷,明天你回你的延城,我回我的疏勒,做该做的事!”。 婆娘生孩子一尸两命,再没有更惨的事了,郭老四死了老婆孩子可以颓废酗酒,旭子却不行,因为有人能替郭老四干活儿,却再没人能替他。 行尸走肉一般跟在烦了身后,看着王府景物,郭旭心如刀绞,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烦了抓住他胸口,把他拉到自己脸前,咬着牙低声道:“旭子!你看看你这副德性!死个婆娘有什么了不起的!谁他娘的没死过!”。 第176章 按你说的办 劝别人振作是有好处的,当你劝别人的时候,其实也在说服自己,旭子被打击的有点狠,烦了劝了他几句,自己反而觉得脑袋清醒不少。 屋里一股药味,老郭正躺在榻上看书册,没看出多少悲苦神色,苍老虚弱却一览无余。 “坐,坐下说话”。 待二人就坐,把书册放到一边,老郭说道:“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尚恐热和论坎力”。 两兄弟低头一阵沉默,老郭轻笑道:“赢有赢的打法,败有败的路数,总要有个章程”。 烦了看旭子还在思索,遂抬头道:“王爷,如果论坎力全力出战,疏勒最多能撑三个月”。 弓骑兵不是万能的,虐没有甲的民夫壮丁轻松愉快,长处是骚扰消耗,阻挡有绝对兵力优势的精锐办法并不多,只能不断骚扰,步步后退。 可疏勒连足够的战略空间都没有,后勤补给能力不足,决定了疏勒军只能把敌人放近,野狐州和疏勒城却是不得不守的死穴,这直接决定了疏勒军有限的运动空间。 五年前的疏勒之战,鲁阳手下有几千安西老兵,还有几千辅兵,都护府全力支持,三大名将齐聚。 而烦了手下满打满算只有三千,还包括一千多新兵,而且肯定不会有援兵了。 面对的敌人也不一样,布啤如是个二杆子,带了一群乌合之众。论坎力是铁血名将,带的是精锐之师。 两相对比,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能撑住三个月都是咬牙说的。 老郭不悲不喜,点点头道:“嗯,然后呢?”。 烦了道:“诸部老弱去山北避祸,残兵退守西关”。 老弱妇孺不能来安西城,因为这里是最后的据点,粮食宝贵。 “嗯”,老郭又看向旭子。 郭旭终于暂时放下了悲痛,低声道:“东部今年收成很不好,若贼大举进犯,离爵关守不了多久,延城城墙低矮不足以御敌,预计三四个月就要退回东关”。 他还有一件事没说,龟兹民心一直不稳,特别从去年战后,诸部已经有了不少小心思,龟兹综合来看甚至还不如疏勒,至少疏勒民心稳定,愿意为将军府出人出力。 好在龟兹地形东西狭长,旭子可以用空间换时间,至于龟兹诸部,根本就没法安排,跑都没地方跑,只能丢下听天由命。 对于二人的战略,老郭没做任何评价,只是又问了一句,“再然后呢?”。 两人同时沉默,如果只有一路来,另一边还能支援,还有机会退敌,若是两边一起来,就只能都退回安西城,然后…… 烦了认真的道:“死守!守到贼人露出破绽,守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老郭仍面色不变,问道:“贼人有没有可能中途退兵?”。 烦了坚定的摇头,“只要出兵,赞普死了他们都不会退!”。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他们,天塌下来我都不会退兵”。 攻陷安西的诱惑太大了,从贞观十四年设立都护府,距今一百六十多年,与中原隔绝都已经四十多年,死在安西兵手中的吐蕃人不计其数,安西不仅仅是一块大唐飞地,更是所有吐蕃人的梦魇,他们已经被这个心魔快逼疯了。 现在是安西最虚弱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解决心魔的机会,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尚恐热和论坎力将有机会成为吐蕃人的英雄。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除非能把两路兵马杀光,否则他们绝对不会放弃。 老郭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道:“疏勒军可以不来安西,退入北山山谷能威胁贼人侧后”。 疏勒军与龟兹军不同,龟兹只能往东关退,疏勒军还有北山山谷可以容身。 烦了苦笑道:“王爷,若是退到谷中,还能出得来吗?”。 谁都明白,全军退回安西城是必死的局,只要堵住东西两关,安西就再没有翻盘机会,疏勒军退入山谷似乎可以有更高的主动性,可是一支没有补给的轻骑兵在山谷中没法坚持,吐蕃人只要派一支兵马堵住谷口,疏勒军就只能在山谷里吃土。 老郭缓缓道:“回城是死,去山北还有活路”。 烦了脸色瞬间阴了下来,他没想到老郭竟然是在试探自己,都他娘的这时候了,你还在玩这一套! 压不住火气,冷声道:“山北是有活路,可我不想去,我想死在大唐王旗之下!王爷若是想去,我可以给阿热写封信”。 这话说的非常难听,等于指着老郭的鼻子骂街,可老郭丝毫不生气,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旭子忙按住他,“烦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烦了把他手推开,说道:“王爷,你是怕我贪生怕死坏了安西兵的名声,还是怕我降了吐蕃葛逻禄?”。 旭子急道:“烦了……别说了……”。 烦了却没理会他,继续道:“我让侍卫留在西关,孤身一人进城,就是怕王爷要做事不方便……”。 “烦了”,老郭打断他,抬头直视着,“告诉我,你会不会降吐蕃?”。 看着他的目光,烦了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明白了,老头子真的老了,老的不止身体,还有心。 他已经彻底没有了豪情壮志,也不是在试探询问,而是在卑微的祈求,他知道安西覆灭在即,他想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安西毁灭时足够璀璨,不要留下任何污点…… “我不会!”,烦了声音不大,但说的很肯定,“我会杀死很多吐蕃人,然后带着剩下的人来西关,守在那里,直到战死! 王爷别忘了把我的名字写进殉国兵册,我叫杨凡,记斩首七十六级,官居疏勒镇守使,把官名写清楚些,让后人知道我是个大将军!”。 “好!”,老郭慢慢躺下,连连点头道,“好!好啊,是我的错!圆满了……”。 两兄弟起身行礼,“王爷歇着,我们去了”。 老郭道:“去吧,好好歇息,攒够了力气杀贼”。 旭子面容刚毅的道:“阿翁,我斩首七十八级,别记错了”。 老郭欣慰道:“不急,够一百级都记个锐士,咱们爷仨都是锐士”。 哥俩回到小院,黑暗中旭子说道:“烦了,你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没有”,烦了道:“我原来还打算统领几十万大军杀回中原呢,路线我都想好了,从南路杀回去,从中路杀回来,再从山北杀一趟,最后冲上高原把那些狗屁贵族全砍死”。 旭子想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上高原?”。 “有道理……下辈子如果还做安西兵,就按你说的办”。 第177章 麻烦的民兵 今年夏粮的收成一般,平均亩产两百斤出头,烦了令各州认真核实产量,受灾严重的部落减免一到两成粮税,各州刺史纷纷上文,不需要减免,今年收成也不差,而且疏勒已经连续四个丰年,或多或少都有些存粮,正常收没问题。 烦了知道他们是因为战事,想献些粮食,只得再次下令,规矩就是规矩,欠收就要减免,任何人不得更改。 另外将军府正式发布军令,各州青壮,四丁抽一组建民兵,随时等候征调! 命令到处,各乡迅速挑人集中各州操练,短短半个月竟拉起五千人的民兵队伍,这在西域是一个奇迹,拉壮丁通常靠的是刀枪和绳子,武力威慑,疏勒却是踊跃报名。 悟能大师长久以来维护的名号起了重要作用,诸部知道要打仗,也知道打仗会死人,但他们相信大师,愿意听他的命令为他卖命。 而且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能打赢,族人就能继续过好日子,如果打输了,一切都没了,像大师这样的首领只有一个,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其实烦了一直不想抽调民夫操练民兵,不止是因为消耗民力,还因为他知道农夫与职业军人的差距有多大,疏勒也没有那么多军械分给他们,可他如今已没有别的办法。 为了装备这些民兵,他紧急命令铁匠作坊打了一批枪头,每支用铁不足四两,只有二指来宽一巴掌长,粗糙到了极点。这种枪头不止是为了省铁,还为了枪头轻便,利于民兵使用。(戚继光练兵实纪记载,长枪长一丈二尺,枪头用铁四两,全重三斤,也有观点认为枪头指的是锋刃用的好铁,从古至够今,重量轻都是单兵武器的重要条件,冷兵器的枪头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小得多,本文仅是小说,多有不严谨处,书友勿怪)。 除了兵器还有战法,大唐有非常成熟的步军战法,但这些民兵用不了,他们没有铠甲军弓,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操练精熟,所以烦了采用了最简单的战法。 一队为一个小阵,一营为一个大阵,排出宽三十纵八的方阵,最好的防具给第一排,每人一面木制蒙皮大盾,后边七列长枪手,十中选两个箭法最好的弓手作为远程,在方阵中穿插射箭。 对于他们来说,方阵最大的优点不是有多能打能抗,而是壮胆。 精锐与农夫最大的差距不是武艺和军械,而是胆子,绝大多数普通人看到鲜血喷涌残肢断臂都会腿软心慌,看到凶神恶煞的敌人冲过来都会下意识逃命,想成为真正的老兵,唯一办法是经历够多,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方阵密集的队形会使人安全感大增,能有效减少溃散的概率,烦了没指望他们多能打,能上阵稳住不崩就算完成任务了。 对疏勒来说,最难的不是征调民夫和给民兵配属武器,也不是操练他们战法,而且缺少将校文吏。底子太薄,根本找不出这么多合格的军官,烦了被逼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抽调老兵担任队正营将,又从学堂挑了十几个大孩子,连徒弟都送了出去做副手,总算给他们勉强配齐了军官。 随之而来的还有后勤补给的人才短缺,一支军队离不开后勤保障人员,从安营扎寨,运送粮草,修理兵器,甚至喂牲口做饭等,都要有足够的人手和能指挥他们的军官,这些事很重要,却又无比琐碎繁杂,烦了的解决办法很有创意,任命二丫为步军总管,由他全权负责,至于他怎么解决,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二丫的解决办法也很有创意,任命阿墨和另一个少年为步军左右厢都虞侯,至于他俩怎么解决,那就是他俩的问题了。 阿墨哥俩的能力实在不足以胜任,解决办法也也很有创意,去求自己的大姐大,哥舒月,至于她怎么解决…… 月儿的能力没问题,虽然对军中事不算熟悉,但一片混乱的民兵也不怕犯错,就是随便折腾,只是她一个人终究忙不过来,实在分身乏术,她的解决办法也也也很有创意,那就是去求自己哥哥帮忙。 烦了悲催的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不停的修改各项规矩,不断的撤换人员官吏,不断查漏补缺,乱糟糟的一个多月后疏勒民兵终于确定好了大概框架,开始操练了。 玉清子阴沉着脸走过来道:“月儿还没学完赌术”。 对于他那门派还教赌钱,烦了一点都不意外,青城山阴阳洞堪称人类百科全书,就没有不教的技能。 把手搭在米拉肩膀上,歪头道:“老大,你饶了我吧,好不容易忙完,让我清静一下行不行?”。 玉清子习惯性的看向左上方,“月儿天资聪颖,再有三个月便能学完,以后只需勤加练习便可,贫道也能安心启程,你却偏偏让她去做那些俗事!”。 烦了忍不住骂道:“启程个屁!你知不知道于阗和西州几十万吐蕃人?你往哪走?”。 玉清子正色道:“家师有言……”。 “停!”,烦了打断他道:“不管令师怎么教你,他肯定不希望你白白送死,道长,听我一句劝,人活着才有希望,死掉什么都没了”。 玉清子知道他是好意,满脸纠结的叹道:“贫道自知此行凶险,可家师年事已高,必定挂念我等师兄弟,若不能回报,他老人家岂不是要……”。 看他落寞离开的背影,烦了也只能叹口气,他理解牛鼻子的心情,可他也没办法,从这里去西川,说九死一生都是轻的,根本是十死无生。 元和七年八月十九,烦了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阿热,他找到了那个山间谷地,还说会尽全力接应疏勒妇孺,最后旧事重提,劝烦了千万不要冲动,事不可为也要惜身…… 烦了心下稍安,又打开第二封,来自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吐蕃大将军,论坎力。 内容不复杂:大唐答应将安西之地割让吐蕃,这么多年一直没兑现承诺,大吐蕃不想再等下去了。 老弟年纪轻轻镇守疏勒,在西域多有美名,尚恐热和也枝都向我极力推荐,我也觉得你不错。 希望老弟为疏勒百姓考虑,莫让他们流离失所,也为自己考虑一下,莫辜负大好年华。 只要老弟能进一步,我三人保你做官镇守一方,不做官一生富贵,不要等到刀斧加身再后悔莫及。 吐蕃大军九月底便要出兵,老弟好自为之…… “写得好!”,烦了嘴里啧啧有声,“写的真好……”。 “好?”,陆远愕然看着他。 烦了把信递给他,说道:“你看人家这字儿写的,比咱哥俩可强多了”。 第178章 实话实说 论坎力的字写的确实好,到底哪儿好不知道,但烦了认为至少能跟张教喻有的一拼。 “字儿写的好,不过这劝降信写的不行,师兄你看,光说做大官一生富贵,到底给什么官给多少钱却一字不提,明摆着没诚意”。 陆远被他绕的一愣一愣的,过了一阵才问道:“他说九月底出兵,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烦了肯定道:“人家论大帅可是名将,还能说话不算数?”。 论坎力坐拥十万大军,他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疏勒人出兵的消息,除了装个那啥,还为扰乱疏勒的军心民心。他不但不在意疏勒军会有准备,甚至还很期待,巴不得疏勒军跟他打一场决战。 烦了摇头叹息,“这回让他装到了,我确实不敢带人去跟他死拼”。 三千马军,加五千啥都不会的民兵,根本没有正面刚的资格。 陆远皱眉道:“他大肆宣扬出兵,民心不安……”。 疏勒人如惊弓之鸟,对战争非常恐惧,对战败更加恐惧,论坎力玩的就是阳谋,他就是想让疏勒人惊慌失措。 烦了道:“无妨,开始吧!”。 陆远迅速提笔以待。 “令!疏勒城正兵一二三营,北州,中州,疏勒城全部民兵,带齐粮草辎重,八月二十四之前赶到野狐州南大营听令!”。 陆远写罢用印。 烦了又道:“师兄,我给你留下一营正兵调遣,北州那一旅先不动,东州的民兵原地待命,”。 陆远明白他的意思,郑重点头答应。 “通知中州,北州的刺史,让他们带几个有威望的族长来疏勒城,告知城中各坊坊主和城中有威望的人一同前来,我有事宣布”。 陆远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烦了道:“告诉他们实情!”。 大敌当前,隐瞒实情最愚蠢,越瞒各种流言越多,还不如实话实说,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论坎力的故意宣扬,大军出征的命令下发,城中早已经议论纷纷,烦了从大街上走过,所到之处,那股躁动也随之平息。 大将军还在,他还在神色轻松的散步,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烦了脸色轻松,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两天后就要去野狐州迎战论坎力了,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这条街上散步。 “哥,我去帮你”,月儿道。 烦了摇摇头道:“你在城里帮陆师兄,过些天还有重要的事做”。 月儿拽住他的衣角站住,郑重道:“哥,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丢下我!”。 “当然了!”,烦了习惯性揽向她肩膀,却发现月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快要到他的下巴高了,“长这么高了”。 少女靠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哥,我十四了”。 烦了不动声色的闪开一点,月儿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走,去铺子里看看,给你买个首饰”。 月儿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哥,你带钱了?”。 烦了身形一滞,尴尬道:“你带了没有?”。 月儿笑着点点头。 兄妹俩对钱的态度恰好是两个极端,烦了对钱没什么概念,揣那东西叮当作响还沉甸甸的麻烦,所以几乎不带。月儿则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喜欢时刻怀揣巨款,沉甸甸的钱袋子从不离身。 “都一样,都一样……”。 八月二十一,中州和北州诸部族长齐聚疏勒城,加上城内四大坊主和几个有威望的,坐了满满两大桌。 烦了也不废话,直接道:“贼人出兵的消息都知道了,我已决意抗敌,叫你们来就是告知你们,兵凶战危,战事无常,为以防万一,我已与热海黑眼部交代好,他会接纳疏勒诸部老弱妇孺”。 屋内为之一静,众人呆住了,还以为是要分配出人出粮的任务,不想竟是通知逃命的路线。 沉默片刻,一个胡人汉子起身大声道:“大师,咱们疏勒万众一心,不怕贼人!”。 烦了记得他,他原本是俘人,因为有一手打铁的手艺第一批被放良,后来娶了个柏泥部的寡妇,自己又开了个铺子,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众人纷纷附和,一个老汉道:“就是!我们不怕贼人!”。 烦了也记得他,蛮戈部族长,当初蛮戈逻在西山弄了个西天国被杀,蛮戈部并没受什么打压,一样分了地盘,借了牛羊,这两年慢慢兴旺起来。 “大师尽管吩咐,咱们能赢!”。 “我们不怕死!只要能胜,死再多人都不怕!”。 众人热泪盈眶,他们焦急,愤怒,不甘。 五年前他们活的畜生不如,许多族人冻饿而死,为了一口吃食无所不用其极,自从大师主持疏勒,再没有人冻死,饿死,他们度过了从来没有过的,梦幻般的五年。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没有无休止的压榨欺负,家里有余粮,有庄稼地,有牲口,有对未来的盼头…… 仅仅五年他们就习惯了人的日子,再也忍受不了像牲畜一样活着,甚至都不敢去想。 “大师,我们能打赢的……”, “我们能赢……呜……”,许多人失声痛哭。 烦了巡视着众人,胸中热流涌动,这些家伙精明狡猾,贪小便宜,但他们容易满足,珍惜生活,不该过牲口一样的日子。 “都坐,坐下,你们急什么?北州今年的粮税是我特意留下的,等秋税收上来,浑思刺史带人把粮食运到山口,让铁带人去守着。 我没说咱们一定会输,只是以防万一,若是战事顺利,咱们就能继续过安稳日子,若是真到了危急时,族里的女人孩子就往北走,背着粮食去热海就能活命”。 众人心下稍安,又七嘴八舌的道:“大师,小的族里有粮食,把北州粮税用作军用吧”。 “小的族里有人”。 “小的们愿意出力……”。 “好”,烦了道:“回去跟族人说,不用惊慌,安心秋收,若有事我派人叫你们……”。 送走众族长,城里也迅速安稳下来,不管怎样吐蕃人总要来,打得过最好,打不过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最多跟五年前一样罢了…… 八月二十二,就在烦了要出发的时候,一道龟兹公文送到。 尚恐热前锋至轮台堡,也在同一天,离爵关两部不服从征调民夫的命令,欲举族逃逸,龟兹大将军郭旭下令,夷其族…… 第179章 共保家园 灭族,男人杀光,女人充官婢,亡族灭种。安西都护府很多年没做过这事了,而且旭子还开了先河,一下灭掉两个部落。 烦了理解两部,上次离爵关之战他们死了不少男人,真的是死怕了,所以这次接到命令后马上就想跑路。 可他也理解旭子,战事还没开始就有部落敢搞这种事,若不施行辣手,后边的仗就不用打了。 屠杀能有力震慑诸部,也必定会大失民心,至于此举的是非功过,只能留给后人评论了。 同时一个猜测被确认,尚恐热跟论坎力必定是约好了时间一起动手,他们就是想让安西本就不足的兵力分散,不能互相支援。 米拉背着包袱跟在旁边,烦了再次劝道:“在家等着吧,我是去军前,你跟着不合适”。其实主帅带女人出征还真不算什么,别说带一个,带歌舞团都不稀奇,可他确实觉得不合适,将士们在拼命,自己却带女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没想到米拉倔强的很,“我又不妨碍什么,月娘子也让我去的”。 烦了好奇看向月儿,这可不寻常。 月儿道:“哥哥身边总要有人侍奉,她留在城里也没人顾得上”。 烦了一想也是,自己和阿墨去野狐州,月儿有自己的事要忙,这仗还不一定打成什么鬼样子,把米拉丢在这确实不太放心,算了,跟着就跟着吧。 米拉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事实上她也从来没在意过,因为她经历过最卑微的生存,别人的异样眼光真的不算什么。 八月二十五,抵达野狐州南大营,为了方便取用粮食,这处新建营地就在存粮处。 各营兵马都已到齐,点检诸营,共有马军两千四百,步军民兵三千八百。这六千多兵马便是中军所在,南州马军约三百暂为前军,疏勒城马军二百余加北州留守的一个旅为后军,总兵力约七千。除了留在东州的千余民兵,疏勒所有家当都在这了。 诸将校到齐,老的少的挤满了帅帐,烦了当即做一系列任命,“裴二黑为前军总管,骆驼为副,率一营正兵立刻赶去回身岭,斥候紫霞关外,贼人若有动作,只许袭扰不得恋战!”。 “胡子,左虞侯军总管,领马军两营,斥候营左至大漠,至回身岭以南! 朱勇为右虞侯军总管,领马军两营,斥候营右至西山,南至来水川以南! 石狼中军虞侯,领三营马军,专职护卫大营十里之内! 二丫为步军总管,统领步军,加紧操练!”。 “喏!”,诸将齐声应喏,匆匆而去。 俗话说军中无戏言,军营向来是严肃的地方,特别是在战时,军令要绝对不折不扣的执行,没有讨价还价讲面子的说法。 步军在认真操练,老兵手持藤条马鞭巡视其中,有人故意在后边侧面做出种种怪声,或者故意往阵中丢石头,新兵若忍不住扭头看或者躲避石头,便会立刻招来一顿毒打。 按步阵操典,无论发生什么事,阵中士卒都只能盯着前方,不得乱动,不许左右乱看,更不许回头, 犯错的人咬着牙一声不吭,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不喊疼挨几下就过了,越叫抽的越狠,还要被人笑话。 几天忙乱后大概安顿好营中事,带着米拉去往野狐部,楚沅刺史与诸部族长已经在等候。 楚沅刺史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看到米拉的第一时间便让自己婆娘陪着去了后边,虽然只是侍女,却不能当侍女接待,要知道这可是大师身边唯一的女人,枕边风可不能轻视。 烦了让众人就坐,待酒过三巡,把在将军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敌当前,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后路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 楚沅刺史与众族长眼神略一交流,躬身道:“大师,小的们已经听说了消息,野狐州愿再出青壮两千随军助战,一个月后可再出三千”。 烦了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又看看诸部族长,众人都面色平静,习惯性的躬着身子。 他想过野狐州诸部会支持自己,却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野狐州已经征调了五百多正兵和一千多民兵,如果再出五千青壮,这是他们族里的几乎所有成年男人,也就是说野狐州诸部要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皱眉道:“太多了,族里没法过日子……”。 “大师!”,楚沅刺史打断他,神色平静的道:“小的们已经商量过了,平日受了大师最多恩惠,危难时理应多出力,况且小的们实在舍不得野狐州,也舍不得大师和将军府,这回便跟着大师赌一把,赢了,子孙不用过野狗一般的日子,若是输了……小的们也认了!”。 野狐州商队往来频繁,消息最灵通,诸部知道要面临什么,也听说了大师在北州和山北的安排。可这里是他们的家,是天堂一般的家,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不舍得放弃。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赌一把。 烦了向众人抱拳行礼,众人刚要俯身跪倒,“都别动!”,待郑重行礼一周,才又道:“诸位心意,我领了!”。 楚沅刺史又道:“大师,东州危须刺史,北州浑思刺史,中州施非和居伦等族长都派了人来,他们托我转告大师,疏勒人愿意听候将军府调遣,愿意为疏勒流血”。 一股血气在烦了胸中冲撞,他没想到,自己都快要绝望放弃的时候,疏勒人仍在相信自己,他们愿意跟着自己去赌命。 “好!”,他举起拳头大声道:“我们一起为疏勒而战!保护我们的家! “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家!”,众人齐声怒吼。 八月二十八,烦了下令。 所有疏勒部落抓紧秋收,民夫制作简易皮甲等候调遣。 南州诸部九月十五前开始北撤,带不走的粮食寻地方掩埋藏好,收不完的一律焚毁,不得有误! 悟能大师告知所有疏勒人,大敌当前,唯齐心协力,方可共保家园!愿天佑疏勒! 九月初,二黑回报,吐蕃斥候出紫霞关。 也在同一天,轮台堡骑兵游弋于离爵关外。 第180章 肥肉还是毒药 一个合格的主帅,用兵至少得具备几大要素,第一,攻伐目标的天气变化情况。比如目标严寒,就要准备保暖衣物,多雨季节,就要准备雨具,同时扎营避开洼地,注意道路泥泞补给困难,弓弩乏力,士卒和牲口生病等等,还有各种天气突变都要考虑周全并做好应对准备,这便是知天时 第二是地理,要对山川河流,城池村庄,军事要塞等有充分了解,对敌方进攻防守或者逃跑的路线了然于胸,并能迅速做出反应,抢占战略要地,规划自己的行动路线,对调动所需时间有精确预估等等,这些都离不开对地理的了解。 第三是将士,不但要了解已方,还要了解对方主将的作战风格,做好防范,针对弱点。知道对方士兵的装备情况,士气情况,战力如何,操练水准,擅长领悟,甚至风俗习惯等等都要了解的尽量详细,加以针对和利用。 在实际军事行动中,军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有军事行动的第一步都要依赖斥候,要尽力摸清敌方部署,做出针对,如果做不到这点,至少也要防止敌方摸清自己的底细。 论坎力作为名将自然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刚进九月,吐蕃斥候便开始踏出紫霞关遮蔽战场,为大军行动做准备。 疏勒前军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无奈吐蕃骑兵人多势众,只能依靠不断的骑射袭扰,且战且退。到九月十五,疏勒军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了八十多里。 就在这一天,烦了率正兵主力赶到来水川南,这里曾是也枝的大营驻地,也是前军的临时营地。 对于论坎力的大举进攻,他一直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应对,只能制定了一个被动的计划:发挥疏勒兵的骑射优势,步步后退,不断袭扰,退至野狐州一线时集中力量打一场决战,然后再退至疏勒城进行最后的决战。 等到失去野狐州和疏勒城,疏勒镇便已无回天之力,疏勒军也只会剩下少量残兵,那时便只能完全放弃疏勒镇东撤,用东州民兵作为最后的力量死守西关,打安西城保卫战。 不过后来他改主意了,因为疏勒百姓并没有放弃,他们决心尽最大努力死守家园。楚沅刺史与众族长在他面前发下血誓,一定会全力助战,只要能打赢,哪怕成年男人死光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来了,他不能在野狐州被动等着论坎力过去,他要来最前沿主动寻找战机,而且他想到了吐蕃军的一个弱点,虽然并不太大,但确实是弱点。 二黑和骆驼正式见礼,连日征战让两人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贼人前锋骑兵约有五千,大部为吐谷浑人和党项人,少量于阗和吐蕃人,弓马一般,但凶悍敢战,这些天的杀伤能有四百左右。 如今在哚尔川平地有不少仆从壮丁干活儿,应该就是大营驻地”,说着指着沙盘上一块地方道:“就在这里”。 哚尔川平地烦了去过,距离此处仅四十里,距紫霞关有七十里,就在大路旁边,曾是个部落的栖息地。 烦了默默点头,兵马多就是够豪气,光前锋骑兵就有足足五千,二黑和骆驼拼尽全力仍被压了回来,虽然杀伤了四百,自己也搭进去近百人。 轻骑兵骑射不是无敌的,面对无甲步卒能轻松拿捏,面对大队骑兵可以袭扰占些便宜,却无力阻挡他们前进。论坎力这次是有备而来,吐谷浑和党项人的骑射功夫不弱,要说短处便是他们的弓不行,箭矢大多为骨石箭头,杀伤有限。 论坎力选择在哚尔川修建大营在预料之中,那里靠近水源,地势平坦,方便兵马调度,虽然不利于防守,但对吐蕃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有绝对兵力优势,就算五个换一个都换得起。 “做的不错,贼人马军都在哚尔川过夜吗?那里大概有多少步军仆从?”。 二黑和骆驼小声商量几句,答道:“前几天有小半在那过夜,有甲步军能有一千,干活的仆从有三四千吧”。 吐蕃军队以步军为主,除了有甲精锐,农奴仆从中精壮者上阵,弱者干活儿,但这个界限很不明显,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界限,到底做不做炮灰取决于主将的心情。这也导致对手很难具体估计各自数目,只能靠大概猜测。 按二人说法,吐蕃前锋要在万人左右,哚尔川大营约有六千, “粮草多吗?”。 “运粮民夫一直没停过,存粮不少”。 烦了思索再三,摆摆手道:“你们去休息吧,我想想”。 帐内就剩他一个人,皱眉看着沙盘上的哚尔川大营陷入沉思,石狼清空了周围几十步,并下令禁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吐蕃出兵,预计战约三到四万,加上仆从和征调的帐丁,不会低于八万,调动八万人和所需的粮草辎重可不是小工程,合适的前沿大营是必须的,可以肯定的是,哚尔川就是论坎力选定的地方,前锋修好营地,等主力赶来后展开兵力部署,再依次进军。 受限于这个时代落后的通讯方式,以及极高的文盲率,兵马在驻扎时是最稳定的,破绽也最小,大规模调动时则会有不可避免的混乱。 大军行止,不是乱哄哄各跑各的,自有其分工法度,而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无论行军还是扎营以及粮草调动,事务都非常繁杂,想要严整有度,考验的不止是主将,还要有足够数量的合格将校与文吏。 这个世界文盲率超高,各种人才极度匮乏,吐蕃军中更是重灾区,根据以往的经验,比如妹卆的巴水渡营地和布啤如的疏勒城营地,各项管理都很是混乱,这就是军中缺乏优秀管理人员的直接体现。 若等到吐蕃兵马全部顺利展开,步步推进,疏勒军就只能被动防守,步步收缩。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等着他们展开部署? 所以烦了放弃他原来的计划,主动来到最前沿寻找战机,他想用一种耍赖的方式折磨论坎力,避免或者延后双方的正面厮杀,拖的越久,论坎力的另一个弱点就会被放的越大。 现在战机就摆在眼前,哚尔川大营就在四十里外,那里地势平坦,只有几千兵马,储存了大量粮草,只要能摧毁那处营地,论坎力的进军计划就必然要拖后,他所宣扬的九月底出兵也会成为笑话,对双方的军心士气都能产生很大影响。 敌军人马十倍于疏勒军,狂妄自大,自认胜券在握,防备不严,好处如此之多,诱惑如此之大,可烦了却犹豫了。 “是肥肉?还是毒药?”。 第181章 自己看 疏勒南部西高东低遍布丘陵,从西山到戈壁边缘有一百多里,再向东还有无边的大漠,这么长的距离却没有险关隘口,理论上小股轻骑可以从任何地方摸过去,所以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战场遮蔽。 可是根据骆驼和二黑的说法,吐蕃人有些太过于松懈了,他们似乎满足于现有的斥候线,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而且戒备并不严密,丝毫不在意大营被窥探。 论坎力不是无能之辈,不该把自己的大营这么轻易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难道他真的狂妄到这种地步了?就认定我不敢出手? 从过午一直到掌灯,烦了始终不能下定决心,要毁掉大营,需要动用疏勒军主力,万一是论坎力布的陷阱,疏勒就会丢掉大半条命,后边的仗也就不用打了。 又把到过那里的人叫来仔细问了一遍,依然没有有价值的信息,只知道那座大营十分巨大,寨墙粗糙,壕沟也不深,有南北两座营门,周围巡视骑兵不多,即使被发现也不会穷追不舍。运粮队川流不息,已经存放了一大片粮草,用蒲草遮盖。 诱惑与风险都足够大,有几个瞬间他甚至已经决心赌一把,可随即又放弃掉,因为他是疏勒主将,不是某个营中校尉,主将享受最高的欢呼声,也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最后只能无奈叹口气,“来人!叫二黑和骆驼过来!”。 二人并未远离,不多时匆匆赶到,他们知道烦了已经有了决定。 “明天派出骑兵吸引贼人注意。二黑,你亲自带一队从东边绕道去哚尔川东南,别贪厮杀,仔细看大营和运粮队的情况,回来告诉我你看到的所有事,记住,是所有事!”。 二黑不知他做何打算,忙拱手接令。 烦了又道:“骆驼,挑几个人带路,明天咱们从西山脚下绕路,我也去看看”。 “不可!”,二黑和骆驼脱口而出,他们没想到烦了要亲自去,虽然贼人防备不严,但谁都不敢保证没有万一,你老大若是出了事,疏勒可就全完了。 烦了沉声道:“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命令!当年太宗皇帝万金之躯尚且亲自勘察敌情,我区区一个边将,还不能冒些风险?挑人去吧!明天一早出发!”。 二人对视一眼匆匆而去,烦了则抽出长刀慢慢擦拭,现有的情报不足,不能做出决定,唯一的选择就只能自己去亲眼看看。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斥候与主将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因为两者看的角度不同,格局也不同。 次日清晨,疏勒前军几乎全部出动,主力以队为单位去找吐蕃斥候玩耍,二黑带一队人奔向东南,绕道戈壁边缘,烦了与骆驼则出发奔向西南,从西山脚下绕路。 经过多年磨砺,骆驼已经成为成熟的军中将领,他迅速做出布置,自己带两火人作为前队,一火人在东侧五里,石狼带一火人护卫,还有一火则跟在后边作为接应。 “若遇敌先发信号,能躲就躲,不能躲就引开,不能引开便拖住”。 石狼也交代道:“若有危急,大师只管走,不用理会我等”。 烦了笑着点头,“好,我记住了”,这并不是玩笑,他是主将,没有逞英雄的资格。 从于阗到疏勒有三条路,除了中间的大路,两侧还各有一条小路,而他们走的连小路都不算,只是山脚下一条牧羊人和猎人走的山路,有时连山路都没有,需要牵马步行。 沿小路一直向南,运气还不错,一路并没遇到什么贼人,经过的两条溪流也都不深,到傍晚时,一行人到达一处小山谷,今晚便在这里过夜。 派好岗哨,篝火点燃,食物串到树枝上边烤边吃,倒也惬意,骆驼道:“从这里向东便是哚尔川平地,顺利的话半天就能到,过午原路返回来这里过夜,后天傍晚就能回去”。 当初来水川之战后为了安置诸部老弱,烦了在这里待过几个月,熟悉大概地形,从来水川营地到哚尔川直线距离约四十里,从这里绕要多走两倍以上的路程,如果继续向南便能到勃律山口,只需要再走大半天。 一个汉子惋惜道:“可惜没能打到什么猎物”。 烦了笑道:“你儿子都好几岁了,还嘴馋?”。 那汉子道:“校尉,我们这帮兄弟若是见了,最常念叨的就是那回跟你在北山脚下,大伙儿一起烤肉,一起歌舞,真是爽利”。 骆驼提醒道:“叫大将军……”。 “不用”,烦了道:“叫校尉挺好,我觉得亲切”。 不知不觉五年了,最早跟着他的辅兵分散各处,有的做了校尉,有的做了队正,还有的早已离世。那一旅辅兵也是对他最忠诚的,忠诚到有些可怕。 “听说打完这一仗,咱们疏勒就不会有战事了,校尉是真的吗?”。 烦了好奇问道:“你听谁说的?”。 “营里小先生说的,族长也这么说,他们都说吐蕃贼这回派来了最厉害的人,只要打败他,以后不会有人敢来了”。 烦了点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这一仗能打赢,十年内不会有人敢打疏勒的主意”。 那汉子笑道:“十年够了,族长说再过十年这种好日子疏勒就能有几万大军,那时谁来都不用怕!”。 “是啊,你们族长说的对”,烦了点点头。 次日清晨,启程向东,一路沿偏僻处前行竟没看到一队骑兵巡视,到正午时步行登上一座小山,躲于大石后再看,吐蕃大营已遥遥在望。 哚尔川平地方圆三里,除了周围几百步空地,中间已经被大营完全占据,木栅栏,壕沟不深,稀稀落落的望楼,北边大半是军营,四周有马棚,南边小半是粮草存放地,整座大营继承了吐蕃人一贯的混乱风格。 有游骑在四周游弋,大多三五骑一伙,有驮队赶到,民夫开始卸粮食,拎着麻包摞好再盖上蒲草,烦了眯着眼睛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有民夫去南门处取了粮回去做饭才退回山背面,“走,回营!”。 整个归程他几乎没说话,一直在皱着眉头,无惊无险赶回营中,二黑他们也已经回来,仔细问了他们看到的情况,只说没有任何异常,驮队往来不断,但护卫的马军不多,本想再向南查看一下,却有不少骑兵巡视,没得到机会。 烦了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脉络,“通知胡子和朱勇马上赶来见我!急递!”。 第182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营里粮草有大半是假的,那些仆从也不是真正的仆从而是精锐士卒,这个大营是诱饵”。 胡子疑惑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骆驼和二黑也一脸疑惑,他们也亲眼看过大营,并未发现什么端倪,不过他们没开口询问,因为最亲密的兄弟可以质疑,下属却不行。 烦了解释道:“我看到有人一手拎着一包粮食丢出老远,而且是连续丢了几十包”。 一包粮食一石,单手丢出去还是连续丢几十包,要么天生神力,要么他丢的根本就不是粮食。 “我看到整座营地里几乎全是壮汉,老弱之人几乎不见,我看到火头舍近求远,跑到南门处取粮食,我看到运粮的骆驼经过水槽时都没冲过去喝水,我看到干活儿的仆从很懒散,连监工都没有……”。 二黑和骆驼脸色通红,他们也去过哚尔川却只顾着看营地防御和营门处的士卒,根本没在意营里的小事。 只有最精锐的军队才有可能全是壮汉,火头军取粮舍近求远,只有一个可能,近处的根本不是粮食。骆驼不着急饮水说明根本没有走远路,没有监工,干活儿懒散的仆从肯定也不是仆从…… 烦了继续道:“二黑说运粮队没有什么护卫,大营以南数里之外却戒备森严,为什么大营之南不让看,大营反而随便看?”。 “为了确认我的猜测,这两天我让斥候查看东西两面山谷和大营之南,无一例外都戒备森严”,指着地图上三个新画的圈,正是哚尔川大营两侧和南方,继续道:“就是这三块地方,咱们的斥候已经很久没能靠近了,这里一定藏着东西”。 “吐蕃前锋有四千多骑兵,即使做不到绝对的战场遮蔽,遮住大营周围肯定没问题,他却把大营露出来,去费力遮掩别的地方,他想引诱我上当,用营里埋伏的精锐步军缠住,再用三路伏兵围歼,这就是个大口袋!”。 胡子又问道:“他费这么大力气做局,咱们若是不去,他岂不是白准备了”。 烦了微微摇头道:“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你忘了他早就喊出九月底出兵了?”。 论坎力是个心理战高手,他知道到疏勒人的焦虑,也知道安西兵不会甘心坐以待毙。 因为双方巨大的兵力差距,当出兵日期越近,烦了的心理压力就会越大,相应的对于诱惑的抵抗力也会越差。局势越危急,人就会越敢于冒险,越是危机来临,越不想放过机会。 所以论坎力细心做了个局,用哚尔川大营当做诱饵,想要一举重创疏勒军。可惜他犯了个小错,他唯恐烦了不上当,表演的太过了,反而使烦了产生了警觉,犹豫不决之下亲自跑了一趟哚尔川,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胡子咋舌道:“这老小子也太阴了……”。 烦了缓缓点头,“确实是高手”,如果真的去突袭大营,即使打一场混战疏勒也要元气大伤。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庆幸没上当,朱勇忽然道:“那你让我们来干嘛?”。 帐内众人齐齐一愣,又迅速回过神来,是啊,既然知道了那是个陷阱,你还调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烦了一直认为朱勇很聪明,只是他看待事物的角度与大多数人不一样。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给我布口袋,我若不还他一个,岂不是失了礼数?”。 “还他一个口袋?”,胡子皱眉道:“咱们没有诱饵”。 要设伏需要诱饵,论坎力用大营做诱饵是利用了安西兵求胜的心理,安西兵要设伏可就难了,因为论坎力不需要犯险也能赢。 烦了笑道:“谁说咱们没有诱饵?我难道不值得他犯险?”。 !!!!!!!!!!!! 元和七年九月二十二清晨,烦了亲率正兵三个营杀向正南,身后大唐王旗,安西军旗,杨字帅旗依次摆开,很是拉风。 一人双马的轻骑兵速度飞快,半个时辰后出黄石谷,越过双方斥候线后丝毫不做停留,直指来水川大营,吐蕃斥候远远看见大队人马杀到,立刻拨马跑回去报信。 轻骑突袭,首重一个快字,最高境界是跟着对方的哨探一起冲过去,哨探前脚报信,没等对面主帅做出反应便杀到他眼前。 烦了率军一路紧跟斥候,巴扎跑的飞快,把所有人甩在后边,他不得不一再减速,石狼带着擎旗则拼命追赶。 刚冲出七八里,东南方远处忽然冲出一支骑兵,看样子能有百十骑,烦了伸手一指,一旅安西兵脱离大队迎了过去。 再进五里,又一支骑兵从西南方向杀出,再派一旅骑兵迎战。 一路奔驰不停,仅仅一个多时辰,便已冲到哚尔川北方缓坡,四周没有敌军,烦了驻马稍等,待兵马陆续赶到,约有七百骑,“换马!”,众将士立刻换乘主马备战。 跟他来的是正兵一营三营和四营,全是疏勒城的老班底,也是疏勒军一等一的精锐,正兵一营更清一色的唐人壮汉,器械战马都是最好的,代表了疏勒军的最强武力。 “记住军令!”。 众校尉齐拱手道:“谨遵号令!”。 烦了催马走上坡顶,吐蕃大营只在千步之外,正在慌乱的调动,振臂向前大呼一声:“疾!”。 擎旗用力挥舞战旗,一营一旅铁甲骑兵齐齐一夹马腹,丝毫不做犹豫,战马依次奔驰而下,很快形成一个尖锐的锋矢阵形,“安西威武!”,响彻天地。 一旅冲出近百步,烦了拨马到第二旅中间阵锋位置,“杀贼!”,巴扎猛的跃出,两侧士卒齐齐跟上,“安西威武!安西威武!”。 最前面的三个旅正是疏勒军第一营,他们的任务是冲开营门,为后边的兄弟打开通道。 钢铁洪流自缓坡奔腾而下,大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吐蕃大营北门处的吐蕃步军还在慌乱整队,眼见安西兵已到眼前,更是乱成一团。 唐人永远不可能放弃马槊,那是他们的心中执念,骑兵夹着风雷声撞入人群,有人飞上了半空,更多人被刺中胸腹咽喉,鲜血挥洒,惨叫声如地狱厉鬼,散乱的步兵面对骑兵冲锋,跟羊群一般脆弱,甚至还不如一群羊。 战马起伏,营门愈近,烦了心中却出奇的平静,他已不是初经战阵的少年,他是真正的安西兵,沉默,冷硬,从不慌乱。 第183章 诱饵 对于论坎力来说,目前最具诱惑力的无疑就是烦了自己,只要杀掉烦了,疏勒镇就会瞬间崩溃,如果能捉到他,不止疏勒镇会兵不血刃的拿下,甚至连整个安西都不在话下,如果能收服他,那…… 即使有了诱饵,站在陷阱旁边喊肯定是不行的,而想要人上钩,两种情况最容易,一种是被逼到到绝路甘愿冒险,比如论坎力设的这个局。疏勒几乎败局已定,有机会肯定不愿放弃,冒险也要做。 另一种则是有好处唾手可得,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得到很大回报,说白了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比如烦了设的这个局,自己作为钓饵让论坎力吃到嘴里,然后用鱼线拽着他走进抄网。 想让鱼儿上钩,就要冒些风险,所以他来了。 策马冲过营门,向旁边一个幸运儿扔出投矛,锋锐的投矛从后背透出前胸,那人如半截木头摔到地上。 来不及取第二支,一个身穿简陋皮甲的吐蕃步兵持长矛刺来,轻踩缰绳,巴扎轻巧的向左边一闪,长矛挥空,烦了手中长槊借马力刺进那人胸口,皮甲如薄纸般破开,没感觉到任何阻碍。 槊锋收回时带飞一道血箭,又在另一人脸上划过,那人丢下器械捂脸摔到地上,大声哀嚎。 “大将军威武!”,身旁卫士大声喝彩。 大营里已如炸了锅一般,到处都是呼喊声,按正常战法,突袭方要充分利用敌方混乱散开冲杀溃兵,焚烧大营,以期扩大战果。 但安西兵并没有散开,而是直接杀向南门,后边的人马紧随其后,沿着一营杀出的通道一路向前并开始放火。 又冲出去六七百步,第一旅减速落到最后,二旅向前接替位置,三旅则补上二旅位置,烦了则不动成为三旅的阵锋,还是在中间位置,他本想做第一梯队阵锋的,结果所有人都誓死不从,最后只能妥协在第二梯队。 安西全军冲入营中,营里混乱的呼喊声却在越来越小,北营门处冲出大队步军列阵,截断后路。 “呜呜呜……”,悠长的号角声接连吹响,烦了借着巴扎高大的身体微微站起身,发现正有一队队步军正从两侧赶来,大多身穿铁甲,手持大盾长矛,正是吐蕃精锐甲士! “果然!”,烦了心中冷笑,手中长槊前指,大呼道:“威!威!威!”。 擎旗忙奋力挥舞军旗,身侧将士齐声大叫:“破阵!破阵!破阵!”。 前方军士齐声呼应:“破阵!”,随即齐齐催马,战马全速冲锋,一往无前。 赶到正前方的只有一队人,还没来得及布阵,安西兵已经直接撞了上去,“砰砰”,闷响不绝于耳,队列瞬间四分五裂。 吐蕃步军慢了一步,他们没能堵住汹涌的洪流,只能在侧面组成两道钢铁墙壁,不断向中间挤压,战马呼啸而过,投石索乱飞,长矛不停刺出。 战马被投石索绊倒发出悲鸣,士兵被长矛刺中落马,马槊横刀借着马力还击,通道也在慢慢变窄,烦了咬住牙一言不发,只是催马向前。 后路已经被堵,一营当然可以让阵型变窄,那样就不用承受太多伤亡,可是如果变阵,通道会越来越窄直到完全关闭,后边的兄弟便要被困死在营里,所以只能咬牙向前。 吐蕃步军顶着伤亡举盾向前推,通道只剩几十步,落马的人也越来越多,烦了被一层层安西兵围在中间,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不多时前面传来一阵呼喊,“透了!透了!”。 烦了悬着的心顺利落下,“第一步成了!”。 论坎力算的很准,只要冲入大营的安西兵动作稍慢就必定会被困住,烦了是来做诱饵,不是来送死,所以他千叮万嘱一定不要停留,就直接穿营而过。 经过南门后眼前一亮,两旁再没有“夹道欢迎”的吐蕃步军,可现在不是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向南跑出几百步,停下让战马稍歇,身后诸旅陆续赶到,大概数了下,还有五百多人,比计划中损失要大一些。 营中步军追出,烦了站在马上打量一周,南方和东西两面的伏兵已经杀出,距离太远不知道人数,从尘土看南边离得最近,西边离得最远。 “向西!走!”。 这次不用排阵型了,数百骑乱哄哄沿着壕沟外冲向正西,跑出去不到千步,南边来的伏兵已经追到营门处,丝毫不做停留便追了过来。 “快!快!快!”。 没了队形,巴扎再按捺不住性子,跑到外圈去撒开四蹄超过一个个同伴,直到跑到最前才放慢速度,可怜的石狼和擎旗只能闷头苦追。 西边伏兵显露身形,看样子竟是个千人队,烦了不禁想骂娘,论坎力真舍得下本钱,他知道一定会有伏兵,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如果所料不差,东边也是个千人队,南边应该更多,这老狐狸用了全部的前军设这个局。 战马冲到拐弯处减速向北,身后追兵更近,左侧伏兵已经完全展开,正极速靠近,又向前冲出近千步,身后追兵没赶上,左侧骑兵已至近前。 众将士取弓搭箭急射而出,西侧骑兵也弯弓射箭,一时间羽箭纷飞,不断有人落马,巴扎见势不好,竟然一跃跳下壕沟,沿着沟底闷头向前猛冲。 烦了哭笑不得,这家伙真是机灵,不过沟底土质松软,它竟然能跑的飞快,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眼见离大营北边栅栏越来越近,却有步军从右边冲了出来,正在步阵,是北门处的吐蕃步军,这绝对是精锐,只有百战精锐才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安西兵自然也不弱,眼见左侧骑兵,右边步阵,缺口越来越小,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向缺口出冲去。 巴扎猛的从沟底跳上来,却没有继续赶超同伴,而是贴在一匹无主战马的右侧在跑。 这货是故意用同伴挡箭,可是我怎么办? 烦了忍不住骂道,“巴扎,你真是个牲口!”。 第184章 弟子服其劳 率最精锐的士兵,最好的战马,杀进吐蕃大营,吐蕃人以为计谋得逞,伏兵四出。率军不做停留,穿营而过后跳出包围圈撤退,吸引追兵进入安西包围圈,然后围歼。 烦了以为计划很完美,吐蕃人一定会上当,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吐蕃的前锋主将布置周密,兵马也比他预想的还要精锐,反应非常快,而且很可能有人认识他,非常确信他这个诱饵的真实性。 现在不用他勾引了,对面正玩命的围追堵截,石狼带人赶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三个擎旗勇士紧紧跟随,犹如黑夜中的一盏明灯,给吐蕃兵马指引着方向。 前边兄弟用命撑住了缺口,烦了经过时给步军留下一支投矛和一根马槊。刚刚冲过缺口还没来得及高兴,大营右侧的骑兵也赶了过来加入追兵行列,向后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追兵不知道有多少,而跟随自己进入大营的七百正兵,还剩下四百来人。 “别停!快走!”。 前面拼命跑,后边玩命追,不知不觉,天已正午,吐蕃追兵越来越近,前边的已经几乎首尾相连,双方开始弓箭对射,不时有人落马,这是没办法的事,即使是特意挑选的好马,长时间的奔驰也使马力消耗严重。 速度明显开始变慢,有人主动落到后边阻挡追兵,让兄弟们能脱险,离黄石谷还有五里,烦了估计这么跑下去至少会有一半人到不了那儿,大喊道:“分开!分开!西北绕路!”。 “分开分开……”,石狼等人齐声大喊。 马力即将耗尽的人纷纷离队奔向西北,这是军中规则,遭遇追击时马力耗尽的脱离队伍,不但自己有机会逃命,还能不拖累同袍。 追兵看安西兵渐渐分开成为两队,一时有些犹豫,他们知道对面的主将是谁,能捉住他是天大功劳,本来追着大旗跑就行,突然分开却不知道该怎么分兵了。 烦了知道他们要什么,拨马跑到外侧,伸手扯掉头盔,露出一头火红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十分醒目。追兵一片欢呼,他们认准了目标,再不理会别人。 马力耗尽的人越来越多,烦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追兵看到希望,追的愈发起劲。他虽然钓鱼技术一般,但钓人的技术还是不错的。 身边还有几十个人,“你们也逃命去!”。 擎旗把旗杆丢掉,大旗塞到怀里拨马离开,只剩下十几个人,却也使得红头发更加扎眼,追兵兴奋的叫喊着,烦了估计他们应该是在喊抓活的,不过他们没意识到,已经跟着那个红头发跑进了黄石谷,如果有人去两侧山坡背面看一眼,会发现那里有许多人。 悟能大师的名号实在太响亮了,所有当官的都再三承诺,只要抓到他,赏赐多到能压死你们。 黄石谷总共有三里多长,尽头处是个小拐弯,追兵眼看着红头发拐过弯去,等他们喘着粗气追过去,却猛的愣住了。 眼前是挤满了步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伸出的长矛如刺猬一般,利箭却已不客气的迎面飞来。 “噗噗”的利箭入肉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人和马的悲鸣,尸体很快堆了一大团,也堵住了后边的人。 有机灵人跳下马想去高处,刚爬了没两步,利箭又从上面迎面射来。 “大将军威武!”。 “安西威武!”。 “大唐威武……”。 呼喊声在山谷回荡,吐蕃人惊恐的发现,两侧山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箭如雨落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哭嚎。 后边传来绝望的哭喊声,有人在喊后边也被堵住了,安西兵正杀过来,拥挤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边逃…… 烦了找个高处的石头坐下,大口吃着面饼,看着谷中战事,他真的饿了。 冲进黄石谷的吐蕃马军有三千多人,是那支前锋的全部骑兵,而在这里等他们的,是疏勒几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这座狭窄的山谷中,面对四面八方的伏兵,只能迅速绝望崩溃。 正兵带着部分民兵站在山上居高临下打靶,两千民兵则组成方阵从两边推进,吐蕃人已经挤成一团,导致推进速度并不快。 “师父!”,阿墨跑了过来,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不劝降?”。 这支吐蕃兵马已经陷入绝地,只要劝降成功,铠甲军械和战马都能更多保留下来,疏勒军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师父却并始终不下令,他忍不住跑来提醒。 烦了耐心的道:“阿墨,这些人不是普通仆从奴隶,他们是精锐武士,即使投降,疏勒也没法安置他们”。 炮灰奴隶好安排,随便分分就行,他们很温顺不会闹事。这些人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士兵,无论放在哪都是不定时炸弹,疏勒粮草短缺,也没有余力看管他们,所以从一开始烦了就没打算要战俘。 阿墨已经不是那个拿着小刀割死马的小孩子了,他明白师父的顾虑,主动请缨道:“师父,弟子想主持这事”。 烦了看出他眼中的意思,皱眉问道:“你真想做这件事?”。 阿墨笑笑道,“师父辛苦,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弟子服其劳”。 烦了犹豫片刻,点点头道:“令!危须墨为中军特使,掌黄石谷战事!诸军暂听号令!”,说罢起身回了来水川大营,也好吧,有些事自己不能做,但必须要有人做。 疏勒诸营对这个任命不算意外,所有人都知道危须墨是他的大徒弟,还是米拉小寡妇的儿子,这是天然光环,当然有资格在战事尾声时来摘桃子,可阿墨接下来的操作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黄昏时他举着令旗来到谷中,劝降吐蕃兵马,吐蕃人没有讲条件的资格,加上悟能大师一向有仁慈的名声,顺利答应投降。 一队队降兵放下武器跟随危须墨的人离开,到半夜时黄石谷伏击战彻底结束。 疏勒军烤着马肉庆祝胜利,一个消息也迅速传开,危须墨竟然违背大将军命令,把所有战俘都诱杀了,足足两千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小子杀心也太重了,两千人说杀就杀了。 而且胆子也太大了,大将军一向优待俘人,他竟然把战俘全杀光了。 大将军好意让他立功摘桃子,他竟私自干出这种事,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第二天,得知消息的烦了大发雷霆,立刻下令危须墨解除一切官职,一撸到底,押回受审,所谓的中军特使他只做了一天。 第185章 奇葩战法 黄石谷之战结束,疏勒正兵折损四百,民兵损失倒不大,只有百十个人。 吐蕃前锋马军三千多人全军覆没,可惜的是主将没能活捉,死在乱军之中。 收获战马两千匹,还有许多铠甲军械。 派信使把消息送回疏勒城,一路大肆宣扬,以鼓舞疏勒军民的士气,让更多的人坚定信心。 双方第一回合打完,论坎力做局却被烦了识破并反做了一局,疏勒暂时点数领先。 可双方实力依旧差距巨大,现在也不是庆贺胜利的时候,战争并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将校到齐,军议开始,被一撸到底的危须墨戴罪立功,如今是中军掌书吏,负责处理中军的文书往来,这还是许多人给他求情,否则免不了一顿军棍。 烦了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他还是先问众人对战事的看法,一人计短,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没坏处,况且一支军队不能只有主帅,将领也十分重要,要给他们机会。 这种时候,第一个发言的必须是胡子,这是由亲疏关系决定的,无法更改。 “贼人前锋马军没了,紫霞关以北任咱们驰骋,哚尔川大营里还有几千步军,可咱们啃不动,不如切断他们粮道再说”。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大营那支步军很精锐,强行攻打占不到什么便宜,只能暂时放着,切断粮道是个好主意,还可以派人劝降试试。 除了关系最亲密的胡子,第二个便是资历最深厚的裴二黑。二黑道:“论坎力不会不管他们,必定要派人去,他自己说的九月底出兵,眼看也没几天了”。 九月底出兵是论坎力早就吹出去的牛,虽然前锋到了哚尔川,中军可没出紫霞关。现在精锐前锋遭到重创,他一定会尽快出兵以挽回士气。 众人各说了些意见,大多中规中矩,烦了看差不多了,开口道:“胡子,你敢不敢去勃律山口?”。 勃律山口在疏勒镇西南角,距离紫霞关六十里,是于阗疏勒通往勃律的几条山谷的统称。 众人一愣,去那儿干嘛? 胡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听烦了问他敢不敢,心里有点不服,哼道:“洒家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烦了道:“东州兵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我想让你带他们去勃律山口附近,至少待够两个月”。 看他不是玩笑,胡子皱眉思索片刻道:“我还要五百匹备马,三百头驮畜粮食,五万支箭,还要两百民兵,如果你能答应,我能在那待到明年!”。 烦了缓缓点头,认真的道:“去挑吧,明天出发!无论待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能带回来一半人,就是大功”。 胡子抱拳匆匆而去,烦了叫住他低声道:“兄弟,避敌锋芒,袭扰粮道!”。 胡子咧嘴一笑,“放心吧,交给我了”。 他明白烦了的意思,如今的紫霞关外还是疏勒军天下,等论坎力主力出关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要趁现在的空隙带人去昆仑山内找个老巢,等吐蕃主力出关后威胁他的后路粮道。 “骆驼!”,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烦了又道:“我要你带野狐州一个营,去尼壤城附近做马匪”。 尼壤城位于于阗东端,是于阗的东部门户,沿大漠边缘往东南方向走便能到达,距离此处有四百多里。那里也是且末,播仙镇,沙州,吐谷浑等往于阗的必经之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精绝城。 骆驼没有犹豫,“校尉,我只要五百匹备马,三万支箭”。 烦了道:“去吧,记住,多烧粮,少杀人!有落脚地派人回来一趟”。 论坎力兵多将广,可他也不是毫无弱点,最大的弱点便是粮食。 于阗镇耕地不多,供养也枝的兵马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加上论坎力几万人,根本就养不过来,只能依靠东方诸地供给,长途运粮靡费巨大,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所以他要快点打完,烦了派出两支偏师的目的只有一个,都是要破坏他的粮道。 只要危机爆发,他就是有百万大军也得回去。 派出偏师后又马上处理营里的事,缴获军械全部补充给民兵,再从中挑出三个营组建马军,来水川大营只留下两营正兵,其余人马全部退回野狐州休整,没办法,长途运粮疏勒镇也运不起。 各路兵马离开,热闹的来水川大营又恢复了平静,马军再次游弋于疏勒南部,对哚尔川大营的宗旨只有一个,许出不许进,可以派人回紫霞关求援,却不让援兵轻易过来。 黄石谷之战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大的多,对疏勒镇的影响当然是正面的,开战以来第一场大战取得全胜,对军心民心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对于民兵,简直是质的提升。 对于吐蕃方的影响也远不是几千人马的数字可以衡量的,首战大败对军心的影响难以估量,而几千精锐骑兵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宝贵的财富,如今却连主将被一勺烩了,论坎力的马军被一战打残。 到九月二十九,吐蕃名将论坎力在紫霞关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两个建议与悟能大师议和的千夫长被直接献给了神灵,必须要出兵了,再不出兵哚尔川大营的步兵就真投降了,还有自己的出兵宣言也会变成一个笑话。 九月三十,大军正式出关,相对于前锋出动,这次出兵的各项安排很不符合名将气质,包括他的中军在内,一天中涌出几万人马,走出二十里便停下准备扎营,几万大军在旷野中铺了很大一片,周围巡视的斥候不多,而且唯恐安西兵偷袭,都以百人队为一股,后方的运粮队与行军士卒挤成一团,到处都混乱不堪。 前军大败导致论坎力的整个计划被打乱,他并没做好出兵的准备,可哚尔川大营的步军不能不管,吹出去的牛不能不兑现,结果便是这种混乱局面。 如果疏勒军是粮草充裕的两万人马,他肯定不敢这么玩,可惜疏勒没有那个实力,烦了只能命马军骚扰占些小便宜,却无法做到决定性的杀伤。也没法真的挡住几万人马。 到十月初三,论坎力在付出上千人的伤亡后终于把军队完全铺开,三万正兵,五万仆从,总兵力约八万,号称二十万,不过马军只有八千,这是个极不合理的分配比例,中军需要保持相当数量的骑兵,这导致吐蕃军队的外围斥候很有限。 进军方式则更加奇葩,没有正儿八经的前锋,甚至连斥候马军都没有,就直接把数万仆从军以千人队为单位铺开,一步步滚动前进,中军精锐则在后面跟着。 这种笨拙,缓慢,效率极低的进军方式,有一个大优点,避免了被机动力强的疏勒军牵着鼻子走,使疏勒军只能占小便宜,无法取得大胜,更无力阻挡他们漫山遍野往前挪。 慢点没关系,反正疏勒城就在那里,早晚会到的,只要拿下野狐州和疏勒城,疏勒军就成了无根之木。被袭扰损耗大点也没关系,绝对优势兵力之下,十个换一个都没问题。 论坎力很清楚自己军队的优缺点,也很清楚疏勒军的长处和弱点,经历过黄石谷之战后他决定不再投机取巧,而是选择用最笨的办法,把军队尽量铺开,互相别离开太远,慢慢的一步步向前推。 总之一句话,我就一步步往前磨,说破大天你也只有几千人,我给你便宜,你尽管来占吧。 第186章 无计可施 论坎力用了一种严重违反军事常识的进军方式,在一百多里的正面摆了十个千人队,后边隔十里再摆,这样的千人队他足足摆了三层,也就是说,他用三万仆从,把一百多里宽,四十里的纵深全部摆满。然后每天前进二十里,轮流打头前进。 行军作战,最忌兵力分散,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把兵力分散到了极致,这种进军方式也确实不需要斥候。 论坎力等于对烦了发出邀请,你不是喜欢打歼灭战吗?不是想各个击破吗?来吧,随便吃。 前军骑兵每天都出去,每天都有不小的斩获,那些仆从军军械粗糙,战力低弱,可是吐蕃人仍在前进,他们离得太近了,重创一支毫无用处,两侧的千人队会继续向前,疏勒军只能快点退回来脱身,第二天那个位置又被新的千人队顶替。 这种不计损失的战法让烦了无计可施,论坎力就是欺负疏勒兵少,他就算把三万仆从全丢掉也撑得住,可疏勒损失三千都受不了。 仅仅三天,吐蕃损失近两千人,疏勒前军折损只有近百,单看战损比例疏勒占了大便宜,可是也消耗了大量箭矢,而且吐蕃前队仆从已经逼近来水川大营,烦了不得不命令毁掉大营撤退。 二黑带疲惫不堪的两个营回野狐州休整,二丫带两个营到回身岭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狙击吐蕃人,烦了也心事重重的回到了野狐州。 楚沅刺史送来了丰盛的犒军物资,还特意设下庆功宴,可战事压在心头,又怎么高兴的起来,酒宴进行的沉闷无聊。 野狐州离来水川只有三百里,按吐蕃人现在的速度,半个月就能到这里,就算再慢点也就二十天。 即使每天都能歼灭一个千人队,半个月天也只能干掉一万五千仆从,对论坎力来说无关痛痒,可那时疏勒军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正面死拼,要么退回疏勒城,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没法接受的。 回到营中,还没进营帐就听到“啪啪”的脆响,还夹杂着米拉的哭声,烦了忙进去查看,却是她在拿着藤条抽打阿墨,便抽边哭:“我打死你这个没出息的,你师父让你立功,你倒好,还耍起威风来了,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官都没得做了,若不是旁人求情,还有你的命在?你就不能争口气!”。 看得出来,儿子罢官对她打击很大,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件事的内情阿墨没法解释,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任她打,结果米拉更加生气。 烦了忙过去夺下藤条,低声道:“你这是干嘛?再打打坏了,阿墨起来,去找点药抹上”。 其实小寡妇疼儿子,哪真舍得下手,阿墨笑笑起身刚要走,却被米拉叫住,“你先等等”,说着回头向烦了撒娇,“莫生他气,他刚还跟我说呢,下回不敢了”。 烦了只能无声叹息,这当娘的真是不容易,正色道:“没生他气,那事是我让他做的,阿墨是为我背的黑锅”。 米拉眨眨眼,没明白什么意思,但她看得出来烦了确实没生儿子的气,脸上迅速恢复神采,笑道:“你们师徒还说什么背不背锅的?都是自家人嘛,阿墨去吧,玩去吧”。 阿墨笑着离开,米拉搂着他脖子道:“你们的事我不懂,我就问一句,阿墨做得如何?”。 烦了抱住她连连点头道:“做的很好,能做更大的官”。不止阿墨,学堂里出来的少年和其他徒弟都在迅速成长,果然应了那句话,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身处那个位置,不做也要做,慢慢的也就从生疏变得老练,疏勒能容忍年轻人犯错,他们成长的都很快。 米拉高兴的让他占便宜,“那就好,这小子从他阿塔(爸爸)死后就心思重……”,话说到一半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停住。 烦了等了会没听到下半句,好奇问道:“心思重什么?”。 看她还低着头,便捏着她下巴抬起来,笑道:“怎么了你?”。 米拉脸色惨白,“烦了,我……我不该提他……”,这种事在部落里不算什么,在唐人中却是大忌讳,陆远婆娘曾数次嘱咐她,千万别提以前的男人,烦了肯定会不高兴,没想到今天说漏了嘴。 烦了笑着摇摇头,拉起她手道:“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军中不比别处,阿墨告诉过她,不要出去,否则师父会为难,米拉每天也只待在后帐从不出去,今天却被拉了出来。 “大师”。 “校尉” “大将军”。 “师父”。 将校士卒纷纷行礼,烦了微微点头,牵着米拉慢慢走过。 他没松开手,虽然米拉把自己定位成宠物,可自己不能真的把她当成宠物,她是自己的女人,应该得到某种程度的认可。 米拉任他牵着手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脸色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激动。 当晚小寡妇热情似火,突然出击,悟能大师竟被杀的节节败退,经事后反思,是自己心绪不宁状态不佳,小寡妇却养精蓄锐蓄谋已久,结果致此惨败,遂暗下决心,当以此为戒,以后勤习武艺,以免为敌所乘。 第二天,月儿来到野狐州,带来八百经过短暂操练的民夫,还首次把跑东州的木筏用来运粮,这次实验很是成功,比驮运要快两倍,而且能省下大量耗费。 她还带来了旭子的信,尚恐热正在全力攻打离爵关,旭子分出部分正兵在关外用骑射牵制,可是攻势猛烈,他不得不征调更多民夫充入军中,死伤很重…… 第187章 上等马下等马 月儿性格偏激,看谁都不像好人,心理有些阴暗,甚至可以称之为阴狠,除了这些缺点,她的优点更加明显,聪慧缜密,学习能力超强,而且看事很准,总是能抓住重点。 烦了有时会庆幸,庆幸有这个妹妹帮了自己许多忙,也庆幸她不是自己的敌人。 她知道烦了需要什么,挑出八百民夫送了过来,又实验水路运粮,还特意带来了戏班子。 疏勒大戏可能是成本最低的稳定民心手段,戏台搭在营中,复出的秋草博得满堂喝彩,无数士卒为她倾倒,出征在外的骆驼也被许多人羡慕。 按家庭地位排序,月儿在旁边的时候,米拉是要躲开的,这已经成为默认规则。 “哥,战事不利吗?说来听听”,月儿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 烦了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别的事你能帮忙,战事你也帮不上”。 月儿歪头笑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万一能帮得上呢?”。 烦了一想也是,自己确实没有办法,便把论坎力铺开仆从一步步往前挪的战法说了一下。 对付这种战法的难处在于即使你灭掉某支千人队,别的队伍依旧在前进,不想被包围就只能撤退,然后被你打开的缺口又被重新补上,论坎力兵力雄厚,吐蕃国情特殊,仆从根本就是消耗品,所以他就是用仆从的尸体铺路,逼安西兵撤退或者跟他决战。 月儿想了片刻,说道:“论坎力不心疼仆从,是杀的太少,每天杀一支他不心疼,每天杀十支呢?”。 烦了苦笑道:“妹子,胡子和骆驼带走了六百人,如今前军和中军加一起只有一千多正兵和三千多民兵,我算过了,最多能一次吃掉三支千人队,就算能顺利吃掉,咱们至少也要损失几百人,还有大量箭矢消耗,按这个换法打不了几天就没人没箭了……”。 说白了,实力差距太大,怎么算都耗不过。 月儿点点头,“照此下去,在这里与贼决战也把握不大”。 烦了叹道:“不是把握不大,是根本没把握,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骆驼和胡子,希望他们能让论坎力缺粮退兵,否则咱们只能退守疏勒城,再继续拖下去,可是,退也不好退啊”。 月儿皱眉眯起眼睛,她知道哥哥的为难之处,拼,拼不过。耗,耗不起。退,可是这么大规模的迁徙谈何容易,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天寒地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就算能退到疏勒城,也只离着两百里而已,贼人兵临城下又如何? 兄妹俩对着头苦思冥想,阿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低声讨好道:“大姐……有人赛马……可热闹了,你要不要……”。 月儿不耐烦的摆摆手:“去去去,赛什么马……”,话说一半却停住了,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 正当烦了和阿墨疑惑,月儿“噗嗤”一笑道:“咱们都不是古板的人,怎么这次却钻了牛角尖,这不就是个田忌赛马嘛”。 烦了疑惑道:“什么田忌赛马?”。 月儿笑道:“论坎力的精锐是上等马,仆从奴隶是下等马,疏勒正兵和民兵是上等马,却没有下等马。哥哥用上等马去耗他的下等马,自然是耗不过的”。 烦了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道:“吐蕃历来拿仆从奴隶当炮灰,天生就有下等马。我总不能把疏勒百姓拉上战场吧?”。 月儿说的有一定道理,可是吐蕃是奴隶制政权,又有宗教辅助,有大量仆从做炮灰,烦了不能跟他们一样拉壮丁做炮灰,就算他能狠下心,疏勒也最多拉起两万多人,还是耗不过论坎力。 阿墨已经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作为军中掌书吏他自然也了解军情,皱眉道:“那些仆从奴隶其实战力很弱,百姓不比他们差”。 这倒是实情,仆从奴隶虽然麻木不怕死,但他们长时间营养不良,身体孱弱,而且从高原到这里也不适应,疏勒百姓这几年吃得饱,身体条件是占优的,再加上本土作战,战力确实不低于那些仆从。 “等等”,烦了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我好像想到一个办法,虽然不太高明,但应该能有用”。 在屋里转了几圈,停步道:“阿墨,你去找楚沅刺史,让他从南州撤回的人里挑一千壮丁,要敢打敢杀的,最好有亲人死在贼人手里的,从野狐州壮丁里也挑一千带回营里,跟月儿带来的八百人放一起”。 阿墨没问为什么,立刻去了。 烦了又道:“来人,叫二丫马上过来!”。 侍卫应声而去,他又对月儿道:“月儿,你写个故事让秋草她们快点排一下”。 “写故事?哥,我不会……”。 烦了道:“不用太仔细,就写一对年轻夫妻,生活美满幸福,婆娘怀了身孕,吐蕃贼人来抢东西欺负他们,把婆娘杀死,男人用各种手段把贼人全杀死报仇雪恨,菩萨感动,把他婆娘复活……”。 月儿恍然大悟,“我明白哥哥的办法了”。 烦了笑道:“明白了就快去,早点排完马上去演”。 月儿刚走,二丫匆匆赶了过来,“大将军,何事?”。 烦了也不废话,直接道:“除了那三营马军,从民兵挑出两千步军作二等辅兵,剩下的都调去后营,跟月儿带来的人放一起,我有用”。 二丫匆匆离去,烦了想了下,咬牙又写下一道公文,命令马上送回疏勒城交给陆远,“立刻征调北州,中州和城内民夫两千来野狐州,会使弓箭最好,会吐蕃语的优先”。 信使打马而去,烦了独自坐于帅帐,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一下下轻点,他不想这么做,可疏勒已经被逼到绝路,只能出此下策了。 野狐州附近有大量南州撤回来的部落,楚沅刺史办事一如既往的给力,傍晚时分两千人进入大营,阿墨赶来复命,“师父,楚沅刺史说野狐州还有壮男三千,南州还有两千,若师父不嫌弃,能出四千”。 战况如何楚沅刺史虽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肯定不太乐观,让阿墨传话的意思很直白,我这里还有这些男丁,大师随便用。 如今后营里有乱七八糟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三千多人,烦了拿起一张纸问道:“阿墨,你想不想做下等马?”。 阿墨没有丝毫犹豫,笑着道:“师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烦了点点头,把纸递到他手里,“走,去后营看看”。 阿墨边走边打开看了一眼,只有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第188章 不需要走狗 安西巨星秋草的新戏,一改从前文艺路线,首次将武戏搬上舞台,而且还第一次尝试反串。词虽然不如鲁卡先生写的精炼文雅,但胜在紧跟时事,以吐蕃贼人作为大反派,紧紧抓住了流量密码,一上演就引起了巨大轰动,特别是南州撤回的部落,更是感同身受。 原本幸福美满的小夫妻,令人羡慕。怀孕妻子惨死,无数人泪洒当场。男主有勇有谋,将一个个贼人杀死,令观众大呼痛快。最后拼死与贼首同归于尽,现场气氛到达高潮。好在菩萨有灵,施法将一家三口复活过来,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大圆满结局…… “好!”。 “杀贼!”。 “狗娘养的吐蕃贼!我曰你姥姥!”。 “我可怜的婆娘……呜……”。 “你个怂货!”。 台上大戏还在继续,台下一片癫狂。 烦了正走向后营,月儿紧紧揪住他的衣角,一瘸一拐的跟着。 “哥,楚沅刺史的人正跟着学戏”。 烦了“嗯”一声,“过几天让他们先去东州演”。 楚沅刺史原本就是人精,又加上这些年的历练,更加炉火纯青,做事滴水不漏,成立个戏班子而已,不值一提。 原本宽敞的后营此时人满为患,各种打扮,背着各种简陋器械的民夫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有的在口沫横飞的吹牛皮,有人在神神叨叨的求神拜佛,还有的在啃着饼抠脚丫子。 这里有五千多人,接受过正经操练的只有五百多,就是那些被挑剩下的民兵,其余的全是壮丁。这么多人加上族里给的牲口,全是随地大小便的人才,使得后营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些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牛叉的不行,拉帮结派,骂街斗殴打群架每天时有发生,也幸亏明天就要离开了,若再待下去还不定闹出什么事。 危须墨坐在上首,头发蓬乱,双目赤红,这几天他只做了一件事,拉架。 十人一个小队,五十人一个中队,五百人一个大队,挑出领头的管着,原本他打算让各地的人混编,后来发现根本不现实,这些好汉只相信自己部落的人和同乡,对与外地人一起很是排斥。最后只能让他们自己凑,又把民兵,向导,通译等分下去,给自己挑了两百名手下,至于别的事,一点都没做,来不及做,也没必要做。 十个大队长毕恭毕敬的站着,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总管很服气,不止因为他是悟能大师的大徒弟,更重要的是他宰了两千个贼人。 咱不懂别的,吐蕃贼不让咱过安稳日子,他们就该死,投降就不用死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总管大人杀的好!他是好汉子! 阿墨哑着嗓子道:“跟你们说的都记住没?别去错了地方”。 这些家伙没有一个能看得懂地图,得一点点告诉他们从哪座山到哪条河是你们地盘,别都挤到一起去。 “记住了,放心吧大当家的”,众人纷纷道。 阿墨点点头,又道:“别逞强,怎么占便宜怎么来,挖陷坑,下套子,放冷箭,敲闷棍,摸黑门,使绊子……只要能挡住贼人就行,别蛮干送了命,我这里死的活的都要,都给你们记在账上”。 一个汉子拍着胸脯道:“总管你就瞧好吧,俺们中州队都准备好了,个顶个的箭法准……”。 另一个汉子打断他道:“拉倒吧你,论箭法我们南州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又一个不服道:“我们北州的猎人,说射兔子左眼绝不会射到右眼……”。 眼看又要开始吵,阿墨一拍桌子,“行了!都闭嘴!”,分配人按地域最简单,他们也愿意跟同乡一起,缺点就是派系林立,谁都不服谁,三两句话就开始顶。 “跟说这些大话有屁用?有力气去找吐蕃人使去!都记住,每天派人回来报信!回去看着收拾好铺盖干粮,明天一早出发,做的好了我报给师父,做不好就换人,滚!”。 十个好汉讪笑着出去,阿墨揉着自己太阳穴痛苦不堪,简直是一团糟。 烦了和月儿走了进来,阿墨忙起身行礼,看他那副狼狈模样,月儿忍不住笑道:“不是自称疏勒第三嘛?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阿墨苦笑道:“大姐,五千多好汉,一万多个心眼儿,吃啥啥不剩,真不知道行不行”。 月儿撇嘴道:“也没让你们去正面跟吐蕃精锐拼命,那些仆从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如果这都不敢,还是趁早别做了”。 阿墨道:“我不是怕他们不敢上,我是怕他们太敢上了,一个个都自觉得天下无敌,上去恐怕要吃大亏”。 打仗不是演戏,随便比划一下敌人就死好几个,这是你死我活的营生,阿墨怎么想都不放心,这帮手下上去恐怕要出事。 烦了道:“亏是必定要吃的,你若不放心,就跟了去看看”。 任何事情都要有个过程,想从农夫变成战士,就算对手再弱,不交够学费也是不可能的。 阿墨苦笑道:“师父,我也没打过这种仗啊,十个大队,我跟谁啊”。 烦了道:“不是让你教他们打仗,是让你看他们打仗,把好的和不好的都记录下来,好的东西教给别的队,不好的引以为戒,表现好的人提升官职,表现差的罢免官职,你是首领,不是士卒”。 阿墨恍然大悟,躬身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记住了”。 烦了语重心长的道:“想要人服你,总站在高台上是不行的,你要和他们坐在一起,吃睡在一起,成为好兄弟,他们自然会告诉你心里话,也会告诉你怎样做一个好首领,等你真正了解他们的时候,你不会打仗也是好将军,不会耕田也是好官员,百姓和士卒很容易满足,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你能拿出讨好我百分之一的心思去讨好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也会甘愿为你卖命。 阿墨,我需要好帮手,不需要好奴仆。”。 阿墨神色沉重的点点头,“我懂了,师父”。 “嗯,忙去吧,去看看你的手下准备的怎么样了,帮他们一把”,说完带着月儿离开了后营。 “哥,阿墨其实做得不错”,月儿低声劝道。 烦了点点头,阿墨做得确实不错,聪明好学,做事认真,对自己足够敬重,也能忍受委屈,可是还不够。 “他的眼睛往上看太多了,看下面太少,若不早点改掉这个毛病,终究难成大器”。 阿墨从部落里的野小子一跃成为大将军的爱徒,这个跨越太大,他眼中的人越来越少,蝼蚁越来越多。 烦了对他亦师亦父,他曾说愿意做勇敢的猎犬为师父战死,也一直以此为目标。可烦了需要的是左膀右臂,是文武双全的帮手,不是只有忠诚的走狗。 十月初六,阿墨与他的手下一起出发了,他们是疏勒镇的下等马,要去对付吐蕃的下等马,很合理。 第189章 乌合之众 论坎力家大业大,把三万仆从摆在前面当炮灰耍无赖,疏勒军跟他们耗不起,烦了无奈,只能组织民兵游击队顶上去,不指望能杀多少敌人,迟滞一下论坎力的推进速度也好。 二丫送回军报,吐蕃人已经到达回身堡一线,为了不被围住他只能撤退,烦了让二黑带两个营去替他回来休整,然后又开始煎熬的等待,野狐州到回身岭一线两百里,五千多人赶过去要三天,传回消息也要一天。 南州逃回的百姓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坏消息,恶魔般的吐蕃人漫山遍野,正在步步逼近,野狐州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惶恐情绪,然后迅速蔓延,回身堡失守意味着南州彻底沦陷,所有人都明白,下一个便是野狐州,只有两百里,轻骑兵只需要一天就能到这里。 疏勒只有这些兵马,百姓们知道安西兵尽力了,贼人漫山遍野,实在无力阻挡。五千多人去到战场,让无数人牵肠挂肚,祈祷他们能挡住吐蕃人,也祈祷亲人不要受到伤害。 阿墨去了南州,月儿回了疏勒城,烦了独自坐在帅帐内皱着眉头,十个大队的民兵,一百个中队,不求杀伤,也不求能完全挡住,延缓一下速度应该没问题吧…… 论坎力八万大军,就算仆从吃的粮食少,每天也至少需要三千石粮食,如果战况持续三个月,需要约三十万石粮食 就算于阗有那么多粮食,从于阗城运到疏勒南州也有七百里,还再分配给每个千人队,需要的人力畜力是个很恐怖的数字,论坎力只能拼命搜刮于阗诸部,还要征调大量民夫。 烦了自言自语道:“三千万斤!我就不相信论坎力能调集这么多粮食,也不相信于阗人能给他运过来!”。 “将军!”,侍卫走进来道:“东路急递!”。 烦了忙接过打开。骆驼已经到达尼壤城,吐蕃人在那驻扎的百人队步军被他突袭围歼,那里确实有驮队经过,粮道已经被他截断。(关于精绝古国消失之谜,在此不做详述,感兴趣的朋友自己搜了看一下,蛮有意思的) 烦了轻舒一口气,终于收到个好消息,吐蕃人的南路重心在疏勒,后方兵力空虚,骆驼在于阗以东能制造不小的威胁,纯骑兵不容易被围堵,倒不用太担心他们。 不知道胡子那边怎么样了,按说他离得更近,应该早就有消息才对,希望他能早点搞出动静,也能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 天近正午出营赴宴,有人抓了条大鱼,楚沅刺史特意买下发来请柬,烦了清楚,宴请只是个名头,打听事儿才是目的。 楚沅仲身为二徒弟,当大师兄不在的时候便是当仁不让的狗腿,小跑着跟在旁边很是殷勤。 “师父,父亲本不愿打扰师父,是诸部族长苦苦相求……”。 烦了笑道:“我知道,无妨”。 他理解诸部心情,无论热血上头时口号喊的多响,害怕都是必然的,敌人步步逼近,他们迫切想知道前方的详细军情和将军府的打算。 酒宴设在楚沅刺史家中,一桌是他和两个老族长作陪,小仲自然是在旁边伺候的,另一桌是七八个族长,只隔着一道门,单这个安排就足以证明这家伙的精明,上司下属都照顾到,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看烦了神情不错,楚沅刺史一声轻咳,屋内瞬间一静,“大师……小的们知道大师军务繁忙,今日请大师来,是想问问儿郎们的消息”。 烦了不禁对楚沅刺史再次刮目相看,不直接问战况怎么样,也不问自己怎么打算,只问民兵的消息。族长关心族里壮丁的消息理由充分,却又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回答空间,可以回答军务不便透露,可以说壮丁还没传回消息,还可以说一切顺利或者不太顺利,当然也可以说的更仔细,但无论怎么回答,众人都挑不出毛病,这老家伙真是太精明了。 烦了没打算敷衍或者隐瞒,因为他知道隐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使流言失控变得更糟。 “贼人已经过了回身堡,每日行军约二十里,民兵前天已经到达位置,今天应该能有消息传回”。 屋内鸦雀无声,众族长脸色都不太好看,贼人已经过了回身堡,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近在眼前都不为过。 楚沅刺史道:“大师,小的们属实没主意,就一句话,只要有大师用的到处,尽管吩咐”。 “是啊是啊,大师尽管吩咐”,众族长纷纷附和。 大敌当前,将军府没有大规模拉壮丁,虽然派了民兵,却是诸州一起凑的人,没有督战队逼他们送死,就只是骚扰一下而已。如今安西兵仍在奋战,大师仍然坐镇野狐州,诸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们也知道,仅靠安西兵是守不住疏勒的,否则也不用组织民兵过去了。 烦了面色平静的道:“回去告诉族人,不需惊慌,无论如何,安西兵都会全力应战,让族人收拾好东西,若是贼人真的逼到五十里内,就立刻动身到北州住些日子”。 众人听了又一阵沉默,楚沅刺史眼巴巴的问道:“大师,真的没办法了嘛……小的们……”。 烦了叹道:“我也不想让你们撇下家业逃难,可是贼人步步逼近,若真抵挡不住,男人好说,大不了就是个死,妻儿老小总不能不顾吧”。 众人默默点头,大师的话没有一点虚的,已经把话说透底了,男人拼命死就死了,女人和娃娃不行,部落要靠娃娃延续。 一个年长的族长道:“大师,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便是退到北州,贼人也不会停下,到时侯怕是……”。 外间一个年轻汉子道:“要我说就不走,所有男人拿起家伙干!我就不信他吐蕃人三头六臂!打赢了过安稳日子,打不赢死球!”。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的说退到北州,集合所有力量再打。也有的说反正早晚都是拼,还不如在家门口,集合所有成年男人拼一把,不能把家丢给贼人。 正争论不休,外边快步跑进一个传令兵,“大将军,危须将军急递!”。屋内众人齐齐闭嘴,死死盯着那个羊皮袋子。 烦了接过来看了一眼,“歼敌八百余,损兵六百余……”,粗略看完,把军情直接递给楚沅刺史,痛苦的皱起眉头。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打个仆从打成这个鬼样子…… 第190章 继续推进 烦了知道临时征调的民夫战力有限,可那些仆从奴隶的战力更烂,有心算无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第一战应该会打出不错的成绩,没想到是他想多了,牛皮吹的再响,菜鸡终究是菜鸡,这群乌合之众竟然打出了接近一比一的战损。 袋子里还有厚厚一摞纸,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好汉做的各种蠢事,看来被阿墨说中了,他们不是不敢上,是太敢上了,看了两台戏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结果…… 损兵六百多,一天死掉了八分之一,这种损失对没见过血的乌合之众来说太大了,军心会受到重创。 抬头轻叹一口气,看众人在看着自己,烦了道:“军情你们也看了……”。 “大师!大胜啊!”,楚沅刺史满面红光。 众人眉飞色舞的大声道:“大师真是神机妙算!”。 “儿郎们英勇!打的好啊!”。 “快快快!快去告诉族人!”。 烦了愣了下,是我把军情看错了,还是你们被吓傻了?又仔细看了一遍军情,确认无误后叫停癫狂的众族长,“你们看清楚了?”。 “那还能看错?”,楚沅刺史笑道,“儿郎们初次上阵就有此等战果,小的们很是欣慰”。 “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还好打赢了”。 “是啊是啊……”。 烦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从哪看出来的胜了?”。 那老族长笑道:“大师身经百战,看不上小小战果,可儿郎们初次上阵,打的属实不差了”。 有人附和道:“大师还是不要太过苛责,族里的娃哪比得上天兵精锐”。 “就是就是,乡野娃娃,不能跟天兵比,有此战果便是神灵保佑了”。 众人满脸急切的解释,烦了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是不是大胜不是看战损,而是取决于谁看。一个孩子考六十分,你可能认为不多,孩子爹娘却可能很满意…… 最让众人欣喜的并不是战果,而是十队吐蕃仆从的前进距离,最多的一队只前进了五里,相较于每天二十里,五里给他们的压力要小的太多了。 有数学天才当场算起了账,“每天五里,回身堡到这儿两百里,得走三个月!每天杀八百,三个月,三八……二十四万!没等论坎力走到这儿,连他姥姥家算上都不够杀!”。 “是啊是啊……”。 有战略天才道:“马上可就封地了,这天寒地冻的,住在野地里,每天得冻死多少人和牲口?只要咱们能耗住,他论坎力年前就得滚回于阗去!”。 “就是就是……”。 烦了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掏出袋子里的一摞纸看了下,竟然不是好汉们的蠢事,而是几个打的出彩的。 “二驴子谁认识?”。 那年纪大的族长小心应道:“小人的侄子叫二驴”。 烦了扬了扬手中战报,笑道:“这小子白天挖坑伤了好几个贼人,夜里又带人摸到贼人营里去了,一晚上弄死四十多个,带的人毫发无伤,阿墨已经升他做了大队正”。 老族长瞬间挺起了胸脯,矜持的道:“这个……还是危须将军教的好,不过那小子打小就心眼儿活……”。 一群乌合之众,打了笨拙丑陋的一仗,就因为立场问题,传播发酵后变成了辉煌的胜利,许多人都在兴奋的谈论着,然后又添油加醋的说给另一个人听。 这就是人性,面临危急时,会因为恐惧分成两个极端,盲目悲观或者无脑乐观,这种极端情绪会很容易传染,而人的潜意识里都更愿意接受好的结果。 不管怎样,民兵游击队也算下场了,烦了知道,从普通农夫牧民成为真正的战士没有捷径可走,不付出足够的鲜血是不可能的,为了淡化死伤,他下令授予五个表现突出的人疏勒勇士称号,其实就是叫着好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还下令民兵所有缴获均归个人,也包括抓的战俘。将军府实在没有东西可赏赐,只能来虚的。 他本想亲自去教一下那些家伙,别傻乎乎的蛮干,结果所有人都不让他去,从将校到文吏甚至楚沅刺史和族长们都苦苦哀求。你是主将,应该镇守大营,即使是带兵也是带正兵,去带民兵那不是开玩笑嘛,万一有点什么事,疏勒人还活不活了? 没等烦了纠结几天,事情的发展却狠狠打了他的脸,第三天,战报送来,损两百余,杀贼五百,几支贼人往前走了一点,大多原地未动。。 第五天,折损不足百,杀贼达到七百余,贼人已经全线停滞,野狐州陷入狂欢,无数人奔走相告,论坎力不堪一击,全军覆没只在眼前。 烦了从惊愕中慢慢回过神来,疏勒战事频繁,环境严酷,这里的农夫是不一样的。 他们更狡猾也更彪悍,吃过一些亏后马上就学乖了,二驴夜战占了便宜,其他人当然要跟着学。吐蕃仆从本来就弱,夜盲率超高,又加上人生地不熟,恰好被这些小股出动的好汉针对的死死的。 民兵以惊人的速度在成熟,仆从军自然玩不过他们,只能龟缩不动。论坎力想继续向前就必须改变战法,唯一的选择就是派出战兵,烦了把新组建的三营辅兵调给阿墨,让他小心贼人精锐,别着了道儿。 为防止论坎力狗急跳墙派骑兵偷袭,与楚沅刺史商量后,决定沿野狐州南沿,用木桩麻包等筑一道几十里长的简陋土墙,泼水成冰后用来阻挡骑兵,这个决定得到所有部落的鼎力支持,几乎所有男女都参与进来,进度飞快。 到十月二十三,五千多民兵共歼敌近四千,虽然他们也损失近千人,但剩下的人越发纯属,阿墨撤换提拔了一大批人,疏勒民兵变得越来越狡猾阴险,如马蜂一般围着吐蕃仆从的营地,各种下三滥手段层出不穷。 战局似乎开始向疏勒慢慢倾斜,快速成长的民兵拖慢了论坎力的脚步,众志成城的疏勒人度过了最惶恐的时刻,越来越多的人决心死守家园,疏勒城和中州北州再次派来两千壮丁,将这种气氛推至顶峰。 十月二十四,吐蕃人再次开始前进,这次每个千人队中加入了五百战兵,为厮杀,也为督战,向前走可能会死,不向前马上就死。 民兵的斩获大幅上升,伤亡也在直线增加,这次疏勒人不在慌乱,他们选择拿起武器向南走。 也是在这一天,郭旭率军撤出离爵关,不能再守下去,也没法再守下去了。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从开始就一天都没停过,关墙被挖塌三处,每次都是用人的尸体生生填上缺口。 如今关内粮草箭矢已经全部耗尽,安西正辅兵折损一千余,至于诸部壮丁,旭子不知道死掉多少,他只知道整个龟兹东部已经没有壮丁可征,部落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在挣扎。 他不想这样,可他没得选,尚恐热已经彻底疯了,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他也只能变得一样。 连日征战让他有些憔悴,眼中只剩下冷漠与坚定,“周师兄把箭矢军械留下,带弟兄们先去延城休整,我断后!”。 第191章 延城之变 胡子带人进入山谷,除了欺负那些野人什么都没做,其实战机很多,论坎力大军刚出关时一片混乱,还有路上络绎不绝的运粮队,可他什么都没做,一直待在山谷中。 手下不停的问,“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杀出去?”。 他总是骂道:“杀个屁!老实待着!”。 他知道疏勒局势危急,可手下只有一营正兵和两百民兵,这里不比骆驼去的尼壤城,那边没有贼人主力,能随时逃入大漠,这里离紫霞关和论坎力太近,能跑的地方只有昆仑山,一旦惊动了贼人,很可能会引来大军围剿,到时只能退回山谷。 所以第一战必须打出足够的斩获,后边就只能小打小闹了,按他的构想要等到论坎力到野狐州附近再动手,那时吐蕃人主力离得够远,补给线会更长,自己这边狠狠一击,让论坎力直接崩溃,可时间一天天过去,论坎力跟爬一样总是走不远,现在不动不行了,因为带来的粮草不多了。 供应八万人征战可不是简单的事,即使有足够的粮草军械,单运送到军前就不容易。即使平均一人(畜)能负两百斤,每天行四十里,三千石粮食也需要一千五百人(畜),紫霞关到回身堡四百里,不算浪费损坏和路上意外,需要一万五千人(畜)不停的运粮才够他们吃。 缺粮在军中是大事,所有将帅都会尽力保证粮草充裕,为此绞尽脑汁,比如就地劫掠,随军赶着牛羊等等。疏勒人执行彻底的坚壁清野,加上吐蕃一贯的后勤混乱,使得论坎力大军的后勤供应格外艰难。 在紫霞关以北七十里有个背风的山坳,那里便是大军的屯粮之地,从于阗运来的粮草要到这里再转运到前方,为以防万一,还特意在这留了三千战兵。 这里就是胡子选定的目标,有三千战兵,硬攻肯定不行,既然如此,还得用老办法。 十月二十七,五十个胆大机灵的东州兵穿上破衣服分散在路旁,运粮队经过,他们也随之混了进去。 吐蕃人为了运粮到处拉壮丁,于阗人疏勒人甚至山间野人都被拉了进去,再加上一惯的管理混乱,根本没人发现几千人的民夫队伍里多了几十个人。 黄昏时胡子率骑兵在南边十里突然冲出劫粮,大营中战兵立刻出动救援,几十个家伙趁着混乱钻进了草料场。 当夜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他们也跟着“救”了半晚上火,等到天亮,粮草烧毁大半,守营将军欲哭无泪。 一众民夫乱哄哄回到紫霞关继续运粮,哪知道当晚又是一场大火,大乱中许多人在喊,尉迟将军效忠大唐,也枝将军已经与大师结盟,摩伲古将军弃暗投明,使得紫霞关内更加混乱…… 胡子达到了目的,打出了足够耀眼的一击,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报,论坎力的疯狂报复。 论坎力没想到自己的粮草被烧,没想到身后还藏着一支兵马,更没想到疏勒仅有几千兵马竟然还敢分兵,他估计尼壤城那支马匪搞不好也是疏勒出去的。 粮草供给出现问题,他只能再次调整作战部署。向后路派出三千马军,围剿那支马军,无论如何粮道不能再出问题。分散的仆从军被那些苍蝇纠缠的寸步难行,为了减少损失,也为补给方便,他命令所有仆从向中路靠拢。 到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不但耗费大量粮草,还损失了一万多仆从奴隶,四千多马军和三千多步军,前后竟然没了近两万人马,唯一的收获就是占据了疏勒南州的地盘。 从最开始的骑射袭扰,到做局不成被反做,再到无休止的民兵袭扰,自己竟没能讨到一点便宜。 “有点意思……”,论坎力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怪不得尚恐热再三嘱咐注意那个红头发的小子,怪不得也枝不敢跟他交手,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用兵谨慎有谋,还惯会收买人心,竟能让些部落贱民甘愿为他效死。 尚恐热说的对,不能再让他经营下去了,若再过五年十年,这小子恐怕会成为吐蕃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去。 三千马军和四千步军专职守卫粮道,一万仆从协助运送粮草,大军分为两部,前军五千战兵和一万仆从,中军领马军五千余,步军近万和两万仆从,两军只相隔三十里。 到十一月初五,大军终于部署完毕,给前军的命令只有五个字,直逼野狐州! 当大军集结推进的时候,小股部队的骚扰作用变得微乎其微,民兵欺负仆从还行,正面对上精锐,根本讨不到什么便宜。 论坎力再次改变战法,烦了顿感压力倍增,吐蕃前锋两天推进近三十里,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到达野狐州,他只能随之收拢兵力。 不断的袭扰消耗,不光吐蕃人死伤惨重,疏勒一样损失不轻,粮草消耗虽然不多,箭矢却已捉襟见肘。兵力消耗更严重,民兵还有两千出头,三营新组建的马军折损近半,去掉胡子和骆驼带走的人,疏勒城和北州还有四百余人。营中正兵已不足千人,再就是新编的两千步军。 二黑道:“有甲的就一千出头,两千步军能勉强用一下,民兵和壮丁打仆从还行,跟精锐对上白给……”。 烦了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沙盘,“贼人前军只有一百五十里,好在论坎力没派骑兵奔袭,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骑兵代表的是机动力,是每个将帅都要保留的后手,论坎力手下骑兵本来就不多,黄石谷一战被弄死几千精锐,还要派几千护住后路,导致手中骑兵不足,更加不敢轻易使用。 他其实也确实不需要派骑兵奔袭,只要一路往前推就行,犯不上行险。 “给阿墨去信,让他派一部往南,寻机袭扰贼人粮道,他带主力回来吧”。 二黑皱眉道:“你想在这里决战?”。 烦了微微摇头道:“后撤……”。 如果论坎力继续用仆从铺开了耗,民兵作用能无限放大,可是如今他再次改变部署,用重兵团推进,民兵的作用已经严重弱化。兵力差距太大,疏勒没有决战的实力,只能按原计划继续拖。 “给楚沅刺史下文,准备搬家”。 “给北州下文,准备粮草住处”。 “给路师兄去信,好歹收拾一下城墙,准备接客!”。 楚沅仲写好文书用印送走,烦了仿佛被抽空力气一般颓然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没有险关大城,没有充足的战略空间,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只能按照对方的节奏被动应对。 “按原定打吧,步步阻击,每天不能让贼人前进超过十里”。 步步阻击,没有有利地形,唯一的选择就是用人命消耗,可是疏勒别无选择,必须尽量拖延时间,让疏勒城攻防战发生的更晚一些。 二黑等人起身去了,烦了仰头闭上双眼,“不知道这一战打完,疏勒还能剩下多少人……”。 “大将军!都护府急递!”。 疑惑接过,“十月二十五,延城豪强联合辅兵与七部叛乱,司马赵济遇害,二十九,周虎率离爵关兵马至,闭城不纳……”。 烦了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第192章 生不逢时 铁关城失守,离爵关成为前沿,龟兹镇遭受天灾战乱不停,尚恐热大举来犯,旭子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强征壮丁。 可是这个无奈的举动造成了恶果,接连两次离爵关之战,死了太多人,他的血腥手段吓坏了龟兹人,当离爵关陷落,人心惶惶之际,尚恐热派人与城内豪强联络,许下一些好处,他们最终决定背叛安西…… 一切看上去都很合理,仿佛注定是这个结果,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却让人感到绝望。 庆幸的是那些人只是闭门不纳,没敢谋害周虎他们,周虎带着一帮残兵,一无粮草二无军械,根本无力攻城,只能给都护府和旭子送去急递,可怜旭子还在带着人拼死断后,想着守延城。 烦了知道,旭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回东关,也就是说,龟兹镇已经彻底沦陷,尚恐热手下有大量骑兵,他一定会紧随其后进军,而东关只有一营多老兵,加上旭子带回来的一千多疲兵,根本没做好守城的准备。 把公文扣到桌上按住,面沉如水的看着前方,缓缓道:“给东州危须刺史下文,辅兵立刻调往东关,另征调壮丁一千随行!”。 楚沅仲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下行文用印。 没有别的选择,东关不能有半点闪失,只能把最后的预备队提前用掉,不止是守城,也为安定民心。 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一阵无力感袭来,让他身心俱疲,甚至绝望。 沉默良久,缓缓道:“告诉你父亲,野狐州诸部开始北撤,马上开始”。 “师父……”,楚沅仲愕然看着他,“马上?不是等到贼人到五十里内嘛?”。 烦了无力的道:“按我说的做,把能带走的都带上,给月儿去信,让她组织木筏帮忙运送,去吧……”。 原计划是带走贵重物品,粗重东西一律不带,粮食等笨重物品掩埋藏匿,现在要能带走的全带走,所需时间和人力至少要翻倍。 军令朝令夕改是大忌,可是延城突然叛乱,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王爷在急递中什么都没说,可他很清楚,龟兹镇丢失,安西已经去了半条命,而且尚恐热军中有大量西州汉人打造攻城器械,靠现有人马,东关没法守,只能靠疏勒镇供血支援。 可疏勒镇自己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枯坐半晌,又强打精神道:“派人去通知骆驼和胡子,马上回撤”,局势恶化太快,现在已经顾不上袭扰粮道了,两支偏师必须收回来,集中力量打最后的决战。 十一月初九,野狐州开始北撤,哭声震天。 疏勒诸营按计划分批阻击吐蕃前锋,烦了赶回疏勒城布置决战战场。 !!!!!!!!!!!! 从没人问过老郭的年纪,他自己也从来不说,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个谜,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很老了,但所有人都不愿去想他究竟有多老。 可时间毕竟不放过任何人,安西的定海神针确实老了,老的上不去马,吃的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出过王府,也几乎不过问任何事,许多人心里想,万一到了那一天安西该怎么办? 毛长史匆匆走了进来,面露喜色道:“王爷,看看这一本”,自从小郡主没了,王爷就不再管事,唯有对殉国兵册还算上心。 老郭接过厚厚的书册打开,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有绿豆大小,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几个字,“这么小……”。 毛长史道:“是文丫头写的,要的就是小,这一本就记下了所有名字”。 老郭连连点头:“好,趁还有时间,再多写一册”。 趁还有时间……毛长史脸色一变,安西什么形势他自然了解,龟兹镇沦陷,贼人兵临东关,疏勒也岌岌可危,王爷也认为安西撑不过去了…… “先生”,老郭又皱眉道:“我近来一直在想,这个兵册该怎么藏,藏的不深,怕被蛇鼠咬坏了,藏的太深,又怕后人找不着”。 毛长史道:“也不用藏的太深吧,过几年王师来了好找”。 老郭微微摇头,“有个事儿我一直拿不准,那年烦了来王府,他说王师不会再来了,要一千年后才能来……”。 毛长史眉头拧到了一起,“一千年后?”。 这话如果出自别人,他肯定嗤之以鼻,可若是出自烦了就不一样了,这小子处处透出不正常,却从来不会胡说八道,更何况是这种事。 老郭忽然问道,“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个妖怪?”。 毛长史微微摇头,“不重要,就算他是妖怪,也是大唐的妖怪”。 “嗯”,老郭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无论烦了是什么,他都在为大唐出生入死,即使安西已经摇摇欲坠,他依然在拼尽全力。 “可惜啊,以一镇之地硬抗十万大军,如果能助他一臂之力,必能大破论坎力,成就佳话,可惜安西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在拖他后腿”。 毛长史默默点头,“陆远说黑眼部数次相邀,烦了心如铁石,誓死于王旗之下……”。 老郭叹道:“旭子厚重勇毅,烦了沉稳多谋,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杰,若能早个几十年,必能名扬天下,可惜不得其时,还未及弱冠……惜哉……”。 毛长史也轻叹一口气,“命数,命数啊……”。 第193章 死他个轰轰烈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疏勒人愿意死战,可是只有不怕死,不足以打赢战争。 兵力差距太大,没有碾压性的武器装备,没有坚城险关,甚至连足够的战略纵深都没有,这一切都决定了,当论坎力开始集中兵力步步为营向前推进的时候,疏勒军就只能用人命争取一点时间,好让野狐州百姓撤离,让疏勒城能做好准备。 十一月二十三,吐蕃前锋抵达疏勒城南四十里,疏勒人的拼命虽然没能阻止他们,但也给他们制造了足够的麻烦,死伤惨重加疲惫不堪,只能停下休整,等待主力汇合。 疏勒城依山傍水而建,除了城西三面皆是平地,加上城墙残破,算不上什么坚城,陆远曾几次提议重修城墙,烦了都没有答应,不是他不想要坚固的城池,是成本太高,实在修不起。 现在想修也来不及了,只能把薄弱处堆上杂物加固一下,堵死南东两座城门,只留下北门出入,幸好是寒冬天气,泼上水冻个冰疙瘩,想爬也没那么容易。 城高厚皆一丈六尺,三面城墙有近六千步,而疏勒还剩正兵一千六百,民兵一千八百,诸部有壮丁五千,守城算是勉强够用,野战想都不要想。 “除了斥候,让各营都撤回来吧”。 疏勒兵已经连续征战了两个多月,大战在即,必须休整一下。 “二黑哥,你和胡子带一二营去西关”。 二人满脸疑惑,正兵一二营全是唐人子弟,也是疏勒战力最强的两个营,虽然折损了一些,可还有四百多人,城内本来就兵力不足,烦了竟让他们去西关,“疏勒城怎么办?”。 胡子瞪大眼睛道:“你啥意思?”。 烦了苦笑道:“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不怕论坎力攻城,怕的是他直奔西关,那里就一营老兵,万一出事就全完了”。 二黑想想也有道理,遂道:“我在这守城,你带人回西关”。 烦了无奈道:“我能守西关,你俩能带壮丁守疏勒城吗?”。 二人表情一滞,确实替不了,在疏勒,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 楚沅仲进来道:“师父,三位刺史求见”。 “我马上过去”。 战况紧急,危须刺史把辅兵和壮丁送走,又亲自带着一千多壮丁赶到了疏勒城。 三州刺史进来后并没过多客套,直接说了来意,“大师,小的们商量了,还能再凑出两千壮丁”。 烦了认真看着自己亲手提拔起的羁糜州刺史,坚定的摇摇头道,“给部落留几个男人吧”。 战事至今,疏勒正兵折损一千多,青壮却死了近万,若没有诸部齐心协力,疏勒镇早就沦陷了。与论坎力打到现在,没有一个部落投敌,这让他很自豪,自己在疏勒的六年心血没有白费,诸部没有背叛自己,可是壮丁不能再征了,要给他们留些成年男人。 “大师……”,三人还要再劝,他们的心思很简单,只要能打赢,死再多人都行! 烦了打断道:“危须刺史,回去带东州人去山口,沿大山脚下走,要快些”。 危须刺史道:“大师,危须部愿意追随,东州诸部也愿意”。 “我知道,你们做的很好,若安西赢了,你们就能回家,若是败了,就带着族人去山北,别再回来了!”。 “楚沅刺史!”,烦了叹道:“此次战事,野狐州出力最大,楚沅部折损子弟近千,连你的大儿子都陨于阵中,你们对得起大唐,也对得起安西,小仲我给你留下,让他随你一起走”。 “大师……”,楚沅刺史跪地哭道:“楚沅部多受大师恩惠,愿意追随大师,虽灭族亦无怨言!”。 楚沅仲也跪地道:“师父,我跟着你”。 烦了摇摇头道:“恩情已经还完了,楚沅部不欠我的,也不欠大唐和安西,小仲,你大哥已经没了,楚沅部不能没有族长,跟你父亲去吧!”。 “浑思刺史,告诉浑思铁,他不用来了,让他好好保护百姓”。 浑思刺史道:“大师,我父子的命都是你给的,铁已经长大了,让小的留下吧”。 “你还要干活儿,不能留下”。 “三位”,烦了向三人抱拳道:“若此生不再相见,便就此别过了,只要以后不自相争斗,不为难唐人,便是给杨某面子了,都去吧”。 三个刺史齐齐跪倒在地,放声哭道:“大师,六年,才六年啊……”。 他们明白,安西危如累卵,烦了要他们去逃命,可他们舍不得。六年了,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日子越来越好,大将军一直在给诸部分好处,从没强征过一粒粮税,一个壮丁,即使到了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他仍然没忘给诸部留条后路,这样的头领却只跟了六年…… 烦了很不喜欢这种腻歪的场面,快步走向外边,“石狼,一个时辰他们若是还不走,就拿棍子把他们打出城去!”。 走上大街,一路向西,月儿和米拉无声跟随。 到处是忙乱收拾东西的人和压抑的哭声,撤离的命令下达,除了被征调的壮丁和工匠,所有人撤去北州山口。 一个汉子蹲在门口惬意的晒太阳,烦了好奇问道:“咋不收拾东西?”。 那汉子笑道:“不走了,婆娘身子不好,出城就是个死,还不如在家安逸,还能帮着大伙儿干点活儿”。 烦了点点头继续向前,留下的人不少,有孩子小的,有大肚婆,有家人生病的,还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待在来之不易的家里…… “米拉,去北州吧”。 米拉倔强的摇头,“我才不去,你答应了养我七年,还不够年头呢,我若走了,你趁机找个寡妇咋办?”。 这理由很强大,烦了没法反驳,“我……我就算找也是找大姑娘……”。 月儿在另一边用力咳了几声,米拉翻个白眼儿躲开。 “哥,咱们是不是活不成了?”。 烦了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回答,只能劝道:“月儿,我想让你帮个忙”。 “你说”。 “想让你去北州,若是有事,带疏勒人去山北,她们没个领头的可不行……”。 “不帮”,月儿一口回绝。 烦了停下脚步,认真的道:“月儿,你是大姑娘了……”。 月儿打断他,“你去不去?”。 烦了微微摇头道:“我不想离开大唐王旗,若是去了山北,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月儿认真的道:“哥,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一件事?从你把我带出哥舒部我就想好了,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烦了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道:“好,死在一起,你带米拉先去安西城,过些天我去找你们”。 月儿抓住他的手道:“哥,你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我一定会去找你们,把我做的东西带去,将来咱们死在一起,死他个轰轰烈烈!”。 第194章 攻城守城 元和七年腊月初一,论坎力到达疏勒城下,于城南和城东五里处扎下两座大营,很明显,东南两面便是其主攻方向。 凡攻城,大多攻打两面或者三面,多面攻打能分薄守城方兵力,留下一两面不打是有意让守军逃命,瓦解其士气,这便是围三阙一的由来,当然也有个别的会四面围着打,那通常是有绝对把握,或者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给留活路。 烦了登上城墙看了一会儿,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肯定是论坎力主力无疑,看来他想拿下疏勒城,不想在身后留下这颗钉子。 坏消息是这家伙不愧是名将,大营扎的很用心,而且宝贝一样的骑兵终于拿了出来,一队队斥候奔驰往来,丝毫不留破绽。 “让勇子他们别冲了,没戏”。 本来还想趁其立足未稳杀一阵,结果人家几千骑兵严阵以待,根本没机会。 四营正兵,六营民兵,五千壮丁。朱勇带两营正兵作为奇兵,石狼带五百民兵和一千壮丁作为预备队,其余人分班轮换守城,二丫南墙,骆驼东墙,北墙则只有一队正兵带着一营民兵警戒。 天气太冷,站在城头上很快就能冻的没了知觉,留几个放哨,其余人就近找屋子待着,听到哨子响再上去。 烦了走下马道,跺着脚走进一幢屋子,里面已经有十几个民兵和壮丁在烤火,看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别动,给我腾个地方暖和暖和”。 众人让出位置,一屁股坐下,烦了看了一圈笑道:“这么多人干坐着?去,传我的命令,每队领一只羊,宰了煮热汤吃”。 一句话让气氛活络起来,两人跑去领羊,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恭维话,烦了摆摆手道:“不值什么,你们跟我干这个营生,理应吃好些”。 一个老民兵道:“大师,小的们知道怎么回事,你莫担心,族里交代了,这些年欠了大师好大人情,一总还了安心”。 众人附和道:“就是,还了大师人情,也让贼人知道咱疏勒人,省的他以后欺负家里”。 “狠狠打一场,外人也不敢小看咱们疏勒人!”。 一个个淳朴的面孔,让烦了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来疏勒六年,给诸部施了些恩惠,可他们给自己的回报如此丰厚,丰厚到让人不忍。 不禁脱口道:“你们若挂念家里,就……我不怪你们,也不追究……”。 “哪能呢”,众人纷纷道:“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跑了,怎么回去见族人?还不让别的部落笑掉大牙?大师放心,我们兄弟既然留下了就没打算活!”。 诸部心中的感激,秋草她们的大戏,民兵前些日子掀起的狂热,这一切使舆论成为一道枷锁,牢牢绑架着疏勒人,当战死成为一种荣耀,却让烦了心中有些矛盾,既想他们能奋勇杀敌,又不想他们死伤惨重…… 再次沿街向西,昔日嘈杂的疏勒城萧条落寞,城里还有一些百姓,他们因为各种理由不愿离开,烦了没勉强他们,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安卓扶刀跟在身侧,接替了石狼的位置,仇玫儿夫妇和郭刚去了北州,他却选择留下了。 “其实你该去北州,教书这么久,军中的手艺都落下了”。 几年教书育人让安卓身上本来就不多的杀伐气彻底消失殆尽,倒多了几分从容淡定,轻笑道:“不太想去”。 烦了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向前走,就像在安西城时一样。 同是安西兵,他理解安卓,安西兵早已不止是一个身份,而是一种传承,一种信念和精神,从喊出那句誓言,成为安西正兵开始,他们的人生便已经注定。 学堂中不见了读书声,普济寺的钟声却照常响起,明远仍在卖力的招揽香客,推销那个九十九文一柱的高香,烦了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怕冷。 腊月初三,吐蕃人第一次攻城开始,马军两侧戒备,步军扛着梯子蠕动着越来越近,城头之上一阵紧张慌乱。 烦了大声道:“别露头!小心投石!”。 别怕!弓手去侧面!”。 “推杆准备好!”。 “长矛别急!等探出头再刺”。 有经验的老兵来回走动着教这些菜鸟,让他们镇定下来。 守城有巨大地理优势,能使民夫与精锐的战力拉的很近,前提是民夫能稳住,烦了无比怀念轮台堡那些老头子,如果那些老家伙在,他甚至都不用亲自上城头。 “放箭!别射前边,有木盾,射后边!”。 木梯搭上城头,“砸!”。 “推杆!推!”。 城下一片忙乱,城上也一片忙乱,血腥且无聊的攻城战开始了。 相对于中原的城池攻防战,西域的攻城战原始且低级,没有投石机,没有结构复杂的云梯,冲车,巢车,只有最简单的木梯。守城没有什么拍杆,冲杆,也不需要防止地上挖地道,只有最原始的石头和滚木。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多,有技术落后的原因,也有地广人稀的因素,最重要却是性价比。 (关于城池攻防,如果守军粮草充裕,军心稳定,想从正面攻破一座城是非常难的,许多人容易夸大攻城器械特别是投石机的杀伤力,制造麻烦,移动困难,射程和杀伤一般,需要大量专业人员操作,这些特性使这东西的性价比极低。 这里有个很著名的战例,睢阳保卫战,睢阳地处平原,算不上什么坚城,张巡以不到七千兵,挡住十几万叛军整整十个月,期间叛军运用了大量攻城器械,死伤惨重均未能成功,直到守军完全箭尽粮绝才破城。 冷兵器战争的城池攻防一直是一面倒的守强攻弱,围城几年打不下来的战例数不胜数,一直到火炮出现。) 困守孤城会陷入战略被动,但烦了不怕守城,他经历过轮台堡之战,知道守城战是怎么回事,疏勒城内有八千人马,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他巴不得论坎力一心攻城,别去想其他的。 到五天后,疏勒城折损七百余人,却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民兵壮丁不再慌乱,配合愈发熟练。 城下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尸体,当疏勒人满怀信心能守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攻城却停止了,论坎力派来了劝降的使者。 “只要悟能大师能效忠吐蕃,日后世镇疏勒为王,诸部百姓可以继续在大师治下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征伐……”。 第195章 两个选择 战争有时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过程和结果,比如疏勒之战打了几个月,吐蕃人死伤不少人,可大多只是仆从,只要精锐折损不大,对论坎力来说就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些好处,比如会减轻后勤压力。 这场城池攻防战双方墨迹了几个月,却只打了五天,论坎力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攻城效率一如既往的烂,然后就死心了。 其实所谓的劝降他自己都不信能成功,毕竟他都不知道上次招降安西将领成功是什么时候,可又不能不派,这是程序问题,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嘛,万一成了呢,就算不成也能扰乱一下守军的军心。 使者说话蛮实诚,投降大吐蕃好处很多,不投降我们也不会继续攻城了,大帅已经下令,一部留守盯着你们,一部去北边把那些老弱妇孺弄死,主力去打安西城,有本事你们就在城里待着吧。 鉴于他表现良好,烦了没有杀他,只剁掉了他两根大拇指。 实诚人走后,众人脸色相当难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北边问题不大,虽然大多是老弱妇孺,但离山谷很近,能随时躲进山里,而且去那里对论坎力也没有多大好处,也就影响一下城内的军心。 至于另一边可就不是吓唬了,论坎力是真要率主力去安西城,而且他马上就开始行动了。 腊月初九,三千吐蕃骑兵等在疏勒城外,大队人马拔营向东,烦了气的肝疼却毫无办法。步兵冲出去是白给,骑兵只有一千多,冲出去野战被缠住就彻底玩儿完。 眼睁睁看着吐蕃人马调动,到傍晚时新的大营扎在城东十里的高地,论坎力留下了近两万人马,包括至少三千骑兵,也算给足了疏勒人面子,其他人马则直奔西关。 就是阳谋,攻城不下不要紧,我不攻了,你自己在城里慢慢玩吧。 陆远皱眉道:“这厮真不好对付”。 烦了苦笑摇头道:“何止是不好对付……”。 交手这么多天,他对论坎力真是印象深刻,这家伙用兵正奇兼备,能玩阴谋诡计,也能堂堂正正,而且行事谨慎,杀伐果断,最了不起的是一点都不固执死板,很善于灵活变通。 作为一军主帅,威严很重要,有的人即使知道错了也不承认,论坎力不一样,这家伙不在意脸皮,从出兵以来数次改变战法,每次都将损失降到最低,绝不会一条道走到黑。 从歼敌数字看,是自己赢了,可是从全局战略看,自己输的体无完肤。 论坎力的军队一直在前进,现在正在赶往西关的路上,而自己被逼在疏勒城内,整个疏勒镇一片狼藉,疏勒人死伤惨重,六年之功毁于一旦。 这个对手,何止是不好对付…… 如今摆在烦了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缩在城里等着战争结束。第二,杀回安西城去。 好吧,其实选择就只有一个,尚恐热正在攻打东关,龟兹丢失军心不稳,西州汉人打造的攻城器械对东关压力很大,旭子受得很辛苦,如果论坎力再攻西关,安西城恐怕要炸了锅。 所以必须要去西关,区别只是回去多少和怎么回去。 步军首先排除,一帮乌合之众,带着粮草赶路六百里,吐蕃人随便拦截一下,走不到地方就死光了,问题是吐蕃人就在周围斥候,马军也不好走。 唯一的办法是声东击西,陆远道:“我带步军吸引贼人,师弟带马军从北边绕路回西关”。 烦了摇摇头,“师兄……”。 吸引贼人这事并不容易,动作小了敌人不上当,动作大了先把自己搭进去,这个度不好把握,陆远没带过兵,肯定干不了这活儿。 二丫起身道:“疏勒城不能丢,我留下!”。 骆驼道:“我也留下吧,正好秋草不愿去山北”。 烦了认真看着三人,缓缓点头道:“好,就此决定!”。 安西和疏勒什么局势都清楚,在疏勒城与在安西城都差球不多。 “烤些羊肉,拿几壶酒来”。 羊肉很嫩,酒也够烈,众人沉默着吃了一碗,陆远先开了口。 “仇老哥不在了,二黑和胡子去了西关,明天你们再离开,咱们疏勒镇这就算散伙了”。 众人又一阵沉默,六年前疏勒死了很多人,新生的疏勒镇建于废墟,饿的什么都敢吃,大伙儿拼命干了六年,盖起了新房子,有了余粮,日子越来越好,却又在几个月内全毁了,六年,仿佛一个轮回…… 二丫叹道:“六年白忙活,除了累个臭死和一身伤疤,什么都没了”。 骆驼默默点头。 朱勇插嘴道:“别人什么都没了,你还娶了秋草做婆娘呢,你点的什么头?”。 众人哭笑不得,勇子这家伙的脑回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极擅长破坏气氛,本来挺伤感悲壮的,被他一句话给搅的乱七八糟。 众人笑了一回,陆远忽然道:“师弟,安西还能翻盘吗?”。 众人都看着他,两镇丢失,安西只剩两座孤城,还能翻盘吗? 烦了喝了口酒呛的一阵龇牙咧嘴,点点头道:“还有机会,只要两关不破就有机会,只要尚恐热和论坎力犯错,安西就能翻盘!”。 朱勇问道:“他俩会犯错吗?”。 烦了没好气道:“我怎么会知道!”。 腊月十一,疏勒城东门大开,一千民兵和两千壮丁出城列阵,好吧,也没有什么阵,他们连最基本的队列都不懂。 二丫带着他们向正东压过去,吐蕃人发现了他们,步军开始出动,一场混战随即在城东展开…… 烦了顾不上替他们担心,率领正兵出北门直奔东北方向,哪知道刚跑出去十几里,一支骑兵竟从东南方直直冲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正有大队骑兵陆续出现,粗略看去竟有数千之多。 “狗杂种!竟然等着咱们!”,烦了没想到,论坎力还留了这么一手,他料到自己会支援西关,也必定会往北绕,竟然让骑兵埋伏在这里。 没办法了,只能搏一把! 刚拔刀在手,石狼大叫道:“校尉先走!二旅跟着我!”,喊罢迎着那队骑兵便冲了过去。 第196章 不去山北 烦了不知道二丫他们打赢没有,也不知道石狼有没有活下来,都不重要了,战死沙场是安西兵的归宿,没什么可担心的。 论坎力率军直逼西关,眼睛却一直在盯着疏勒城,他知道烦了会做什么,把大部分骑兵都撒在了北边。 疏勒城到西关六百里,烦了率军用了整整四天,一千两百多正兵还有不足九百,如果论坎力的骑兵能再多一些,他们恐怕到不了这里。 腊月十五午后,一行人终于到达西关,胡子亲自给他牵马,进入关城时,西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西关守将裴二黑瞬间成了副将,都不需要再任命,从烦了进入关城那刻开始,他就是主将。 “别扯淡了!给弟兄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准备热汤食,叫郎中过去,有几个伤的”,烦了龇牙咧嘴的边走边道。 进到中军,一口气灌下半壶热酒,身上好歹有了些暖意,“说!东关怎么样?这里多少人马?弓弩器械,粮食草料,壮丁工匠!”。 二黑道:“正兵八百,壮丁也八百,工匠五十,弓一千,箭八万,粮草还算充足……”。 “等等!”,烦了打断道:“人这么少,都护府没征丁?弓箭怎么这么少?”。 二黑苦笑道:“尚恐热十一月十五到东关,二十开始攻城,都护府已经征过两轮丁,都填到东关去了”。 十月底延城叛乱,半个多月就到东关,尚恐热不愧是名将,没放过一点战机。 “不对呀,东关地势那么好,怎么会死伤这么重的?”。 二黑道:“听说尚恐热把整个龟兹的壮丁都拉来了,而且……而且军中有大批西州唐人打造器械,不光攻打关城,还在挖山……”。 西州唐人家族已经彻底投靠了尚恐热,有了他们打造的器械,吐蕃人如虎添翼。东关土岭虽然陡峭,但终究只是一道土岭,真下狠心挖土总能挖开,尚恐热分出壮丁挖土,旭子就只能分兵防守,结果兵马越分越薄,死伤越来越重。 “尚恐热有多少人马?”。 二黑道,“听说光战兵就有近三万,仆从和龟兹壮丁不知道有多少”。 尚恐热至少有六万,过几天西关也得来个几万,旭子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自己这边不到一千七百战兵,壮丁八百,这兵力差距让人脑瓜子疼。 “让刚来的兄弟好好歇歇,别闹病,派出斥候,探五十里,小心贼人马军,不要贪功”。 二人出去安排,烦了刚要躺下睡一觉,亲兵来报,王府来人了,起身一看,竟是阿墨。 “师父!”。 “你怎么来了?有事?”。 阿墨道:“王爷知道你来,说让你有空去趟王府,师父……我阿娜病了……”。 “病了?”,烦了一愣,“怎么病的?严重吗?”。 阿墨眼圈一红,“来的路上病的,城里的郎中说什么寒入体,玉清子道长说要静养”。 他们进城后本想回自家宅子,王爷却命人把他们接进了王府。 烦了穿好披风边走边恨声道:“就是自己作的,让多穿点总也不听!”,师徒俩纵马进城。 大街上商铺都已关闭,几乎看不到行人,整座城死气沉沉,尽显萧瑟。战事频繁,后街早已经没有成年男人,两次抽丁又抽走了大部分胡人男丁,烦了估计,安西城最多还能抽出一千丁…… 王府门口只有两个侍卫,阿墨说后院的少年和侍卫都去了东关,如今府里加上武师傅还有六个侍卫,烦了面色沉静的往里走,安西的血要流干了。 “哥!”,月儿迎上来顺手揪住衣角,边走边低声道:“老头儿让我们在府里随便走,没发现什么不妥”。 烦了无奈摇头,任何时候月儿都不会放松警惕,老郭接她们进王府,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有阴谋。 “别多想,王爷没有别的心思”。安西都这个德行了,老郭还能有个屁的想法,无非就是怕孤独而已,他的亲人全死光了,一个都没剩…… 每次见到老郭,他好像都在变老,躺在榻上的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跟安西大都护府差不多。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烦了笑着坐到旁边,“米拉身子不好,顺便回来看看”。 把疏勒战事大概说了一遍,又道:“陆远师兄,二丫和骆驼都在城里,只有一些壮丁,甲胄奇缺,论坎力在城外至少留了两万人马……”。 老郭明显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抬手阻止他,问道:“烦了,你觉得安西还能翻盘吗?”。 烦了低头沉默片刻,闷声说道:“王爷,安西气数已尽”。 在疏勒城时他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当得知尚恐热兵力雄厚,攻势猛烈,安西已经抽过两轮丁,他彻底死心了。 尚恐热兵多将广士气高昂,安西别说翻盘,却连本钱都没了。 孤悬西域这么多年,安西都护府终于耗干了最后一滴血,如今吐蕃两大名将齐聚,城内兵源完全枯竭,没有翻盘的机会,也没有翻盘的本钱,安西败局已定。 老郭一点都不意外,点点头道:“让那个胡子和朱勇有空也回来看看”。 “好”,烦了点点头,两个家伙都没成亲,王府后院算他们半个家,回来看看也好。 说了些军中闲话,老郭忽然问道:“烦了,你对得起安西,也对得起大唐,其实你去热海,也没人能说什么”。 以烦了的能力,如果带着疏勒人去热海,或许用不了很多年,山北就会崛起一位新的霸主,可他还是回来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从他来到王府,老郭一直都看不透他,甚至还对他有过猜忌,他却一直默默承受着一切,最后又特意赶回来给安西陪葬。 烦了不满道:“王爷,没有你这样的吧,你之前让我回来,我这千辛万苦的回来了,你又问我怎么不去热海,咱还能不能有个准儿了?”。 老郭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咱不对,那你说说到底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你就不留恋?”。 烦了用力挠挠头,皱眉道:“其实吧,我还真想过,疏勒人愿意跟我走,带着他们到山北,把山谷一堵,吐蕃人也拿我没办法,在热海至少能做个自由自在的土皇帝,如果愿意折腾,找机会把葛逻禄灭掉,取而代之……”。 老郭好奇问道:“那你怎么没去?”。 烦了低声道:“我试探过胡子和朱勇,他俩都不愿去,陆师兄和二黑他们也不愿去”。 老郭不解道:“他们不去你自己也能去,疏勒胡人都听你的……”。 烦了抓起自己头发伸到老郭面前,解释道:“你看,我头发这样,好不容易混个大唐人的身份,若是独自去了山北,肯定他娘的被当成胡人”。 老郭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继而指着烦了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咳咳……”。 烦了忙拍着老郭背道:“开个玩笑,快别笑了你,别咳出事儿来”。 等他止住咳嗽才正色道:“王爷,安西与大唐隔绝近五十年,十万安西兵战死沙场,我亲眼见过的就有几千人,还有我认识的,我熟悉的,亲近的,没有一个孬种,全都是好汉子。 我不想死,可我是安西正兵,不能让这个名号蒙羞!”。 第197章 明天就明天 米拉过敏的东西不少,不过身体一直还可以,大冬天穿裙子都不叫事儿,如今却躺在榻上消瘦的不成样子,与从前那个俏丽的小寡妇简直判若两人。 “米拉……”。 米拉愕然扭头又迅速展颜一笑,招手道:“烦了你快来,你摸摸这被子软不软”。 烦了走过去摸着她的头发,米拉仍在自顾自的说,“王爷亲自让郎中给我看病,文先生来过好几回,还说了许多你从前的事……”,对于一个部落胡女来说,能住在王府可是天大的荣幸。 烦了道:“让你去北州你不去,折腾病了吧”。 米拉靠着他,轻声道:“傻烦了,说好了七年的”。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想去后院看看,看看你们当初住的那个地方”。 烦了俯下身子,“来!我背你去”。 在王府下人惊愕的目光中,烦了背着米拉走向后院,后院中已经没人居住,冷风吹过,一片荒凉。 “这里是木匠和铁匠房,这里是磨坊,这间小屋就是武师傅的住处”。 走进小院,“那是厨房,老鬼住在旁边,这间是我和旭子的屋,这间是胡子他们,这间是安卓他们几个,这间是……是董长安,你没见过他,我刚来的时候一身破衣裳,还是他送了我一件……”。 “我们就在这个院子里练武,看那个石锁,当初我就愿意用那个,知道为什么吗?那个比别的轻一点……”。 米拉搂着他的脖子,听的很认真,一直把小院里每间屋子都介绍了一遍,才轻声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好”,烦了背着她走向那座烧毁的小屋。 “这间屋子是我烧的,本来想做点东西来着,怎么都做不好,有一回吃醉了酒,一气之下就给烧了”。 屋子旁边有个安静的小土包,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从不惹人烦。 “她叫艾莎,本来说好的……等我立了功就接她出去……”。 米拉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低声道:“她真有福气……”,她当然知道艾莎,更知道艾莎在烦了心里的分量。 烦了用力吸一口气,说道:“有福气就不用埋在这里了,又蠢又笨,饭都做不好,包个馄饨不是咸就是淡,针线活也不行,做鞋子都不一般大……”。 “烦了,我也想埋在后院”。 烦了一愣,把她放在背风处,快步跑到小院里找来一把铁铲,在那个小土包旁边奋力挖了起来。 土冻的很硬,但他挖的很卖力,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两个浅浅的土坑终于挖好了。 “就这么着吧,我在中间,你在另一边,行不行?”。 米拉满意的连连点头,“好,我就在那儿”。 他在王府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离开,到街上时正遇到都护府的人在敲锣征丁,后街已经没有男人,有妇人走出家门,排队领取安家粮…… 回到西关,烦了让两个营的战兵马上去东关报到,战争毕竟是男人的事。 腊月二十一,论坎力终于到了,西关正式关闭,吐蕃斥候在关外徘徊了一阵,看到了城头的杨字帅旗,第二天吐蕃人开始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筑墙。 就在关城外两千余步,土石草木堆砌后泼水成墙,半圆形的冰墙把西关外包了起来,只保留了两个缺口。 论坎力根本没打算攻城!烦了脸色铁青的看着两道冰墙越来越高。 论坎力没有与尚恐热争功的打算,他只想吸引住西关的兵力,却不给安西兵出击的机会,他要等着东关被攻破! “输了,心服口服!”。 两人较量了几个月,论坎力取得了完胜,自始至终他都没给烦了一点机会,烦了曾以为自己有机会赢,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嫩了。 以后几天烦了尝试过几次夜袭,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论坎力不是妹卆,也不是布啤如,他没给留下一丝破绽。 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又慢慢在西边落山,东关的厮杀仍在继续,西关却只有风声。烦了只能每天站在城头,有时候看着西边,有时候又看着东边。 东关战事更急,只能不断送人去过去,一开始是一队队的送,然后一旅,周虎没了,二黑又带去一营正兵和一半壮丁。 烦了很想去,最终却没有成行,因为老郭下了严令,绝不许他去东关,况且他也没什么办法能应对尚恐热。 一边是杀声震天尸山血海,一边是安静的捉虱子,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气氛里,终于到了年末,尚恐热大帅难得发了善心停止攻城,让双方也能安稳过个年。 烦了一大早就回了安西城,城内安静的如同鬼蜮,有人已经死掉,有人安静的待在家里等着命运降临,还有不少逃进山里赌运气,都护府并没有阻止,或者是无力阻止,也或者是懒得阻止。 王府门口看到了久违的毛长史,这位传奇道长还是那副鬼样子,“前辈在这干嘛?”。 “等人”。 烦了站到旁边给他挡住风,陪着他一起等。 马蹄声响,等的人到了,烦了牵住战马,让旭子扶着自己肩膀下来,他全身上下都是暗红色,发须蓬乱,双眼如野兽般明亮。 “你身上可够臭的”。 旭子咧嘴笑道:“你也不怎么样”。 毛长史一板一眼的唱礼,“两位大将军到!快请进府”,说罢前边引路,边走边喝道:“热汤可曾备好?侍奉大将军沐浴!”。 两个大木桶热气萦绕,两兄弟脱掉衣服坐到里面,同时发出一声怪叫。 “哎哟,烫死了!”。 “疼死了!”。 互相看看对方赤裸的身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等水温稍凉,重新坐下去,烦了提醒道:“你那几道口子还没长上呢,待会儿洗完了找点药”。 旭子闭着眼睛“嗯”一声,说道:“没药了,整个安西城都没了”。 水面上飘起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烦了搓着腿问道:“你那还有多少人?”。 旭子从头发里揪出块肉丢掉,抹了把脸道:“能站起来的还有四百来个,民夫和妇人能有五六百吧,最近跑了不少,我也懒得管,今晚不知道要跑多少”。 东关是个巨大的绞肉机,填进去多少人都会消失掉,不止是厮杀,冻死病死的更不在少数,犹如人间地狱。 烦了洗完了,擦拭着身体道:“我那边也差不多”。 旭子也站起身道:“估计就是明天了”。 能死的死了,能跑的也都跑了,没人,没兵,没粮,没军械,关城残破,士气低沉,东关撑不过明天的进攻了。 烦了找了些布给他包扎,“明天就明天吧,到明天咱们又长一岁,我也二十了”。 第198章 元和八年 年夜饭很热闹,老郭让人把他抬到桌旁,烦了和旭子分坐两侧,再有武三郎夫妇和毛长史,还特意给月儿加了把椅子。 老郭兴致颇高,看了一圈问道:“阿墨娃呢?咋没过来?”。 烦了笑道:“陪他娘呢,米拉非拉着他一块过年”。 老郭点点头道:“也好,那咱们开始吧”。 年纪大了压不住酒,三杯饮罢,老郭开始絮絮叨叨:“阿墨这娃不错,性情坚忍,能担重任,不过要说做大事还得是这个女娃,心思缜密,不简单啊……”。 烦了看他指向月儿,想想自己妹子那性情,估计是干了什么出格事,忙端起酒杯道:“王爷,月儿在府里若是惹了什么事,都在我身上”。 老郭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下,笑道:“你啊,一辈子改不了这脾气”。 今天过年,众人都默契的没提战事,只拿从前的趣事来说,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老郭拿出一册书道:“你俩看看,这可是好东西”。 烦了和旭子接过,正是用蝇头小楷抄的安西历年殉国将士名录,第一页便是大唐安西大都护郭昕。 老郭继续道:“这本书册,若能交到陛下手中,也不枉我安西…… “等下!”,烦了迅速往后翻了几页,杨日佑郭华鲁阳等名字赫然在列,又往后翻了一摞竟没看到自己和旭子的名字,不满道:“我俩的名字呢?不是都说好了嘛,我还特意嘱咐把官名写清楚些”。 武三郎把两杯酒推到二人面前,笑着道:“来,咱们仨喝一杯”。 旭子接过酒杯,烦了却没伸手,狐疑的看看武三郎和老郭,这打岔打的都这么生硬,武师傅笑的这么难看,“什么意思?就不打算写我俩的名儿了?凭什么?这要不写上,后人上哪知道我的字号?”。 武三郎尴尬一笑,更难看了,老郭却面色郑重,咳一声道:“烦了……”。 “师父!”,阿墨撞开门冲了进来,哭道:“阿娜不行了!她想叫你!”。 烦了忙起身而去,脑子一时有些没转过来,临来的时候还说过话,米拉精神挺好的,怎么……回光返照…… 快步冲到屋里,米拉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已无半点生气,烦了并没有悲伤,走过去握住她手叫道,“米拉,米拉……”。 米拉睁开眼睛,看是他,努力咧嘴笑了笑,“本来不想叫你,后来又想再看一眼”。 烦了道:“再看一眼对,不留遗憾”。 米拉轻声“嗯”了下,又问道:“阿墨,什么时辰了?”。 阿墨哭道:“阿娜,丑事初了”。 米拉轻轻舒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一件大事般如释重负,“烦了,够七年了……”。 烦了闷声道:“你元和二年六月跟的我,这刚到元和八年,哪来的七年?”。 米拉反驳道:“二三四五六七八,正好七年”。 烦了道:“哪有这么算的?”。 米拉咧嘴笑了笑,双目渐渐闭上,“部落里都是这么算的……”。 烦了用力抿着嘴唇,点点头道:“行吧,那就按部落的算法”。 他以为米拉死了,她却又开口了,“烦了……我想你再背我出去走走”。 烦了掀开被子扶她坐起,这才发现她穿了件短裙,正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拿披风把她裹住,把她背起走向外边。 “想去哪?”。 “去……后院……”。 阿墨打起灯笼,烦了背着她走向后院,凛冽的寒风突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沙沙的脚步声。 “阿墨……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阿墨大声道:“我记住了,阿娜,听师父的话!”。 烦了站住脚步,说道:“叫我阿塔吧”。 “阿塔?”,米拉急促的道:“阿墨,快叫阿塔……要磕头……三个……”。 阿墨跪地磕了三个头,大声道:“阿塔!”。 “哎!”,烦了爽快的答应一声。 米拉的头无力垂下。 用力把她往上托了下,“走,送你阿娜一程”。 一路来到后院东北角,把米拉放到挖好的坑里,烦了道:“这地方是你阿娜选好的”。 阿墨泪流满面的点头道:“她跟我嘱咐过了”。 “嗯,埋吧”。 二人捧起土填回坑里,盖住那个可怜又幸运的女人,最后筑起一座小土包。 “阿墨,我若死的早,你把我埋在中间这个坑里,月儿恐怕也会随我去,你在旁边给她挖一个”。 阿墨认真的点点头,“阿塔,我明天一早就挖,我自己也挖一个”。 “嗯”,烦了点点头,“回吧,睡觉”。 回到屋内却发现旭子也在,“你不在自己屋里,来干嘛?”。 旭子道:“我有点害怕”。 烦了皱眉道:“还有没有点大将军的样子!让人知道了笑话!”。 哥俩并排躺下,旭子问道:“你不怕?”。 烦了理直气壮的道:“我光想想都快尿出来了”。 哥俩说笑几句,旭子忽然道:“秀儿娘俩埋延城了,就在四叔旁边,我们两口子离得有点远”。 烦了得意的道:“你就不懂布局,你看我,艾莎和米拉都在后院,对了,我刚认了阿墨做儿子,他明天一早就给我挖坑,到时候我们都埋那儿”。 旭子无语,“敢情你这布局就是给自己找地方埋?”。 烦了缓缓闭上双眼,没再说话。 不知不觉已经来了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觉再睡着,下次就要睡到土里了。 也好吧,这里有过命的兄弟,有喜欢的女人,有忠诚的属下,还有牛逼的对手。 虽然累了点,但蛮精彩。 元和八年的第一缕亮光照进屋里,烦了和旭子同时睁开眼睛,只眯了一小会儿,他们不想浪费今天。 “城破的时候别恋战,带着剩下的人回来,咱们在王府打,这叫主场优势!”。 “好!”,旭子不知道什么主场优势,但他依旧痛快的答应。 两兄弟收拾停当来到外屋,竟发现老郭坐在那里,武三郎夫妇,毛长史师兄弟,月儿阿墨全部都在,还有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李正?这在这干嘛?”。 李正陪笑道:“王爷赐小的入了唐人籍”。 烦了抱拳道:“李兄,恭喜!”。 厨娘端来两碗馄饨,老郭道:“吃些吧,吃饱了有力气!”。 哥俩也不废话,端起碗几口吃完,抹了把嘴道:“行了!就这样吧”。 文先生端出两碗酒,武三郎笑道:“天冷,吃碗酒”。 二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烦了吧嗒吧嗒嘴,“这酒比我们疏勒酒差远了……”。 刚要转身走,月儿却又叫了一声,“哥……”。 烦了一看,却见她正抱着那个包袱,走回来道:“我要是回不来,你到了紧急时就把那根线点着,保证轰轰烈烈!”。 旭子好奇问道:“什么轰轰烈烈?”。 烦了笑道:“还记得武师傅和文先生大婚时我烧的那个屋子吗?这个包袱若点着了,比那个还爽”。 旭子恍然大悟,“就你当年在北山弄的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这好东西啊,怎么不多做几个?”。 烦了没好气道:“我倒想做,这些年就搞到这一点材料”,扶着头晃晃道:“这破酒真不行,还上头……”。 头晕脑胀间竟发现毛长史拿棍子向旭子捅了过去,“小心……”。 话刚说半句,自己脑后先重重挨了一记,头晕目眩时他努力回过身,却发现玉清子在自己身后手持木棍。 “牛鼻子,我草你……”,黑幕迅速落下。 第199章 安西之殇 二人终于倒下,手忙脚乱的把他们抬进屋里,毛长史忍不住抱怨:“师弟,你不是说你配的药马都能放翻嘛”。 玉清子皱眉道:“应该是行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老郭道:“月娃子,把那个包袱给咱吧”。 月儿迟疑了一下,把包袱递给他,“阿墨,快去收拾东西”,阿墨回过神来忙跑去里屋。 老郭打开包袱,是个麻绳捆起来的包裹,连着一根半尺多长的线,指着问道:“用火点这里?”。 月儿点了点头,老郭笑道:“你们用不到了,咱老头子轰轰烈烈一回”。 张三,二黑,胡子朱勇和安卓走了进来,老郭问道:“人挑好了?”。 张三和二黑道:“王爷,挑好了,一百个,按年纪挑的,剩下的兄弟伏于城里,陪贼人好好玩一局”。 烦了和旭子不知道,东西两关只剩一些民夫,老郭昨天就把正兵都都调了回来。 “向导呢?”。 李正忙道:“回王爷,都候着呢”。 老郭点点头道:“库房还有几十套器械,准备的干粮你们都带上,去吧!”。 朱勇迟疑道:“王爷……烦了醒过来会打死我们……”。 老郭皱眉道:“憨娃!让他打几下就是,莫耽误功夫,快走!”。 胡子朱勇与安卓齐齐跪地磕了三个头,“王爷,属下去了!”。 老郭点点头,又看向张三和二黑道:“你俩作甚?”。 张三笑道:“王爷,按年纪排的,俺俩岁数大些,没排上”。 老郭说道,“也好,把我抬回去,那里有酒菜,咱们爷们儿一起吃些”。 胡子等人带上器械干粮,把烂泥一般的旭子和烦了放到马上,匆匆出城沿小路向北。 老郭与张三,裴二黑,毛长史四人坐定,“来来来,有惊无险,大功告成”。 毛长史举杯道:“王爷妙计,属下佩服”。 老郭抚须一笑,看二黑和张三面露疑惑,遂道:“此事缘由有三,其一,安西独守西域,与朝廷隔绝数十载,上下莫所知也,今势已穷尽,遣余军返大唐,报皇帝陛下西域事,人臣之责也”。安西沦陷,老郭作为守土之臣,有责任告知朝廷。 “其二,数十年来,安西殉国将士十万,此十万豪杰,岂能不为朝廷所恤,不为世人所知?今以名册归大唐,朝廷按例抚恤乡族,供奉香火,英灵不屈矣”。 三人齐齐抚掌大笑,“此言大善!当饮胜!”。 十万英灵不能默默无闻的埋于地下,理应为世人夸赞,享受四时香火,安西沦陷,送回殉国名册是头等大事。 老郭继续道:“其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郭旭杨凡,皆为帅才,胡子朱勇,皆为悍将,此等大唐俊杰,岂能没于此处?”。 三人齐齐道:“不该,不该!”。 再饮一轮,老郭又道:“素闻当今天子雄心壮志,奈何大唐外有边患,内有藩镇,二人归唐,正得其时,待其名扬天下,谁人不知我安西将士?”。 这也是老郭送走两人的重要原因,安西毕竟与大唐隔绝几十年,大人物们早把安西都护府给忘干净了,即使知道了安西沦陷,最多也就感慨几句,随后便抛之脑后。 如果两兄弟能回去扬名立万,在朝中能说的上话,安西将士的名声才能为世人所称颂。 张三好奇道:“这是好事嘛,咋还给放翻了……”。 毛长史解释道:“二人胸有热血,心如铁石,王爷唯恐有差错,放翻了事”。 张三点点头明白了,他也知道那哥俩什么脾气,真告诉他们,还不一定搞出什么乱子,直接放倒拉走确实稳妥。 又皱眉道:“万里之遥,只有百人,能回得去嘛……”。 毛长史没好气道:“他俩若是不行,还有谁能行?”。 张三道:“也是,他俩若是都回不去,别人更没戏了”。 安西本来就苦苦支撑,原本东路稳固,还能勉强有余力调动兵马,铁关城失守不仅是丢掉焉耆镇,更使安西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境地,拿不回铁关城,失败已成定局。 老哥俩商量藏兵册,毛长史去养老寨的时候想起了那条山间古道,一切因此开始。 谁都不想将希望寄托于运气,也都惋惜烦了和旭子的才华,当局势迅速恶化,二人回到安西准备为都护府殉葬,更让老郭寝食难安,安西覆灭在所难免,可大唐需要忠贞的臣子,他们不应该在这里白白死掉。 月儿来到王府,与老郭一拍即合,计划也迅速完善。 既然知道他俩的脾气,干脆不跟他们商量,老郭分别找过张三和二黑等人,决定把生米做成熟饭。只是执行时间出了一点小差错,本打算昨晚动手,武三郎却没能劝酒成功,后边又出了米拉那档子事,一直耽误到今天清晨,好在最后还算顺利。 毛长史道:“师弟配的药够他们睡上两三天,等醒过来时大局已定,身负重托,也就由不得他们再任性了”。 天近正午,远处传来纷乱的喊杀声,吐蕃人进城了。 张三和二黑起身道:“王爷,属下去杀贼”。 老郭缓缓点头道:“当奋勇,不可使贼轻我安西”。 二人抱拳道:“必不辱使命!”。 武三郎送二人离去,再次扶刀立于府门之侧,文先生身着盛装,轻声道:“妾不敢误君,欲先行一步”。 武三郎目不斜视,说道:“卿莫远走,看吾杀贼,夫妻同去!”。 文先生轻施一礼,转身进屋,片刻后有木凳倒地声传出,武三郎手握横刀,纹丝未动。 毛先生执壶倒酒,“毛某效力十年,多有不足处,王爷厚爱,属下幸甚”。 老郭道:“先生大才,该回大唐效力”。 毛先生摇头道:“王爷此言差矣,王土陷于贼,主官当殉之,长史乃佐助,若不殉,非道也”。 老郭点点头道:“先生说的是”。 二人慢慢品酒,喊杀声愈近,只听武三郎大喝道:“此乃王府重地!安西锐士在此!宵小之徒岂敢喧哗!”。 喊杀声一时更烈,二人举杯遥祝,“真壮士也!”。 残酒吃完,毛长史起身抱拳道:“请王爷下令!”。 老郭沉声道:“贼人猖獗!可尽斩之!”。 “属下得令!”。 毛长史仗剑而出,看贼人蜂拥而至,斥道:“某乃大唐长史!逆贼速来领死!”。 老郭把包袱放到腿上,又拿出火折子试了试,最后放心的打着拍子哼起了小曲,“你看他愣头愣脑,痴傻憨愚,怎知我奇谋妙计……”。 尚恐热身披重甲轻轻退开房门,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还在摇头晃脑唱曲,这个老的不能再老的人就是大唐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 一身布衣,无弓无槊,守着一桌残羹剩菜在唱小曲儿,尚恐热丝毫不敢大意,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忍不住心中一阵快意。 这个人如同一根刺,扎在吐蕃人的心头近五十年,今天终于能拔掉它了,尚恐热的名字将传遍天下。 “大吐蕃西州将军尚恐热,见过大唐郭王爷!”。 老郭停下动作,睁开眼睛道:“免了,不是还有一个论坎力嘛?没来?”。 尚恐热看出他的虚弱,笑着坐到桌旁,“坎力将军大度,不与在下争这微末之功”。 把自己比作微末之功,老郭并未生气,只是失望的摇摇头,“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尚恐热好奇问道,随既看到了老郭腿上的包袱。 老郭微微一笑,慢慢解开包袱,叹道:“可惜论坎力见识不到我大唐的宝贝了”。 尚恐热好奇的看着那个捆满麻绳的包裹,又看着老头子拿火折子点燃,引线燃烧,火星迸射,忍不住问道:“这是……”。 老郭得意的道:“此乃大唐异宝,尔等山野之人岂能得见?莫急,等我烧开封印……”。 “轰……”。 一团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起。 元和八年正月初一,安西都护府陷落,大都护郭昕会贼首尚恐热,恰天雷骤至,房屋人畜皆成齑粉,西域诸部以为神迹。 第1章 过天山(一) 魏巍天山,纵横数千里,从古至今,这里有无数的神话传说,无数座山峰和峡谷,从来没有人能走遍天山,也没人敢肯定山中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 陡峭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顶端白雪皑皑,夕阳照射下呈现一种亮眼的粉红色,看的人头晕目眩,山谷中却松柏云杉,绿意盎然。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又他妈穿了吧……”。 ”阿塔!你醒了!大姐,阿塔也醒了!”。 月儿一瘸一拐的跑过来,带着哭腔道:“哥,你可算醒了”。 烦了看着月儿,又看看阿墨,用力咽了口唾沫说道:“你俩差辈儿了……”。 月儿脸上挂着泪,哭笑不得的道:“哥……你……”。 摸着后脑坐起来,一阵阵头晕,“给我弄些吃喝,把那个牛鼻子给我捆住,我吃饱了要揍他”。 正低头大吃的时候,旭子提着盒子走了过来,神情落寞的说了原委,“王爷一手操办的,咱俩现在是正副使,给皇帝送奏折和殉国兵册”。 打开盒子看了下,两份殉国兵册,两份老郭的奏折和安西都护府大印,还有他和旭子的正副使印信,都是正七品衔。 “想的还真是周到……”,二人原本的官衔虽然高,但那是都护府封的,回到大唐估计不会管用,还可能起反作用,正七品衔正好不高不低,朝廷不会不认两个七品小官。 烦了边吃边问道:“我睡了几天?”。 旭子道:“今天初三,我早晨醒的”。 把饼丢下,烦了长叹一声道:“怪不得没有咱俩的名字……”,他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懂了老郭的用意。两兄弟相对沉默,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死都不怕,也就无所畏惧了,其实比死更惨的事也有不少,比如已经做好死的准备却没死成,还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使命和责任。 郭旭低声道:“烦了,他们当天过午听到一声巨响,该是你做的那个东西……安西没了……”。 烦了看着西边,喃喃道,“不知道陆师兄和骆驼他们怎么样了……疏勒人被我坑惨了……”。 世事如此讽刺,几万人跟着哥俩走上战场,他们做好了所有准备,最后却被人抬了出来,现在想死都死不成了。 阿墨道:“阿塔,如果没有你,疏勒人六年前就活不下去了”。 烦了点头道,“也许吧”。 夜幕降临,篝火点燃,胡子朱勇和安卓走过来,低着头坐在旁边,他们都知道老郭的谋划,就瞒着烦了和旭子两个。 烦了没好气道:“你们可真够义气”。 胡子和安卓没敢抬头,朱勇小声道:“月儿和王爷操办的,你咋不说她?再说了,活着也挺好的……”。 烦了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想到什么话反驳,所有兄弟里只有他真,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胡子道:“不为别的,名册得送回去,好几辈安西兵,总不能连点香火都没有吧”。 烦了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没错,几代安西兵,十万豪杰,不能埋在土里期待千年以后能有人挖到。 抹了把脸,打起精神道:“说说吧,咱们有多少家底”。 “一百正兵,一百二十一匹马,三十多头驴,甲六十多副,弓八十,箭每人两壶……”。 “停!”,烦了打断道:“食物,御寒衣物,药物”。 胡子道:“十石粟米,几石盐,每人还有两斤面饼,衣物就这些,药……没有”。 烦了一把捂住脸,久久不语。 刚要吐槽,李正低着头走了过来,烦了道:“正要找你,去叫向导过来,我有事问他”。 李正抬头看他一眼又慌忙低下,期期艾艾的道:“那个……向导……跑了……”。 “跑……跑了?”,烦了触电般跳了起来,抓住李正叫道:“跑哪去了?”,众人也急了,纷纷围过来逼问。 李正带着哭腔道:“大将军,这条路荒废几十年了,哪还有人熟悉,月娘子让小的找向导,那厮说他当年走过一回,小的信了他的鬼话,过午他说去探路,再也没回来……”。 胡子道:“我带人去抓他回来!”。 “不用了!”,烦了松开李正,摇摇头道:“别费力了,他若是熟悉路就不用跑了,他若不熟就算抓他回来也没用”。 胡子揪住李正怒道:“你他娘的干的什么营生!”。 烦了道:“好了!不怪他,消停点吧”。 这条古道本来就荒废多年,当时又满城慌乱,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识路的向导,那货明摆着是为了躲避征丁,他知道早晚露馅,当然要找机会跑路,这茫茫大山,上哪找他去。 努力回想着书中关于这条古道的记载,众人缓缓坐下,都静静看着他。 “按书中所说,沿山谷溪流逆行五日有大河自西向北,西可至热海,再四日便可至双河州都督府(今喀什河与巩乃斯河流域)”。 胡子道:“咱们已经走了三天了”。 烦了没好气道:“书中记得是古道畅通时,你现在三天未必能走那时一天的路”。 走山路与平地完全不同,书中对于山路不记载多少里程,而是按日程,这里的区别可就大了,古道畅通时走一天,难走时可能要两天,又地处地震带,一场小地震可能导致山体滑坡塌方等,某条路因此彻底断绝。 他还有句话没说,由于太过仓促,粮食,药品,衣物等准备严重不足,而且缺乏走山路的经验,一旦被困或者遇到雪崩寒流等异常,基本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一百多人,十石粮食也就能吃三天,加两天的干粮最多五天,不出意外的话,杀驴马在所难免。 “告诉弟兄们,粮食省着点吃,明天先杀一匹驴或马,以后有伤了病了直接杀掉,胡子和朱勇轮流带人探路,遇到人先别动手”。 旭子皱眉问道:“现在就开始杀马?”。 烦了点点头,低声道:“山间寒冷,弟兄们没有油水不行,万一害了病就麻烦了,安西兵就剩这百十个,不能再轻易折了,走山路驴马容易受伤,缺草料掉膘也快,不如杀掉”。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月儿和阿墨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倒也不算太冷,寒风掠过山谷,发出阵阵怪响,与狼嚎声遥相呼应。 月儿靠着他,低声道:“哥,你没生我气吧?”,她从未瞒着哥哥做过什么,这次却与老郭合伙做了这么大的事。 烦了把她揽在怀里,“没有,我怎么会生你气呢……不过我觉得大事你该跟我商量一下”。 “嗯”,月儿蜷缩在他臂弯里,舒服的闭上眼睛。 “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牛鼻子?”。 月儿迷迷糊糊道:“我把他捆树上了”。 “啊?”。 “哥哥别动,明天再去揍他”。 第2章 过天山(二) 月儿本来对牛鼻子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有点感激他教自己剑法,可自从他给了烦了一棍子,对他的态度就彻底变了。 论单打独斗,月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论各种手段也还略逊一筹,可加上阿墨就不一样了,阿墨属于那种貌似忠厚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又对月儿言听计从,还有胡子朱勇等人有意无意的配合,牛鼻子又不能对本门的唯一传人下狠手,结果便只能认栽。 一行人沿着溪流一直向北,地势渐高,又走了整整五天终于看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大河,从西边山谷奔涌流出,又急转向北,河面随之变宽,更奇特的是河面只有两侧结冰,中间水流平缓,水汽蒸腾,使整座山谷犹如仙境。 烦了看的如痴如醉,众人则目瞪口呆,良久朱勇才喃喃道:”竟然没冻上”。 一句话噎的烦了差点摔倒,“走了走了,找个地方露营”。 找个背风的河边平地卸下行囊,架起篝火,山谷中景色优美,但水汽缭绕,衣服很快就被打湿,很是湿冷。 “河水是温的!”,阿墨惊叫道。 烦了在眺望一下北方远处,又皱眉看着马群。 旭子道:“后边路好走了”,沿着河岸的冰层走确实比碎石山路要好走的多。 烦了微微摇头道:“我怕等走出山谷,战马剩不下一半,而且还要羸弱不堪”。 战马性喜寒,喜水草,其身体结构很有特点,小腿上几乎没有肌肉,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这种结构利于奔跑,却也使它们容易受伤,偏偏马还好动,只要伤到小腿骨就不可能再养好,只能宰杀掉。 进入山中八天,随着海拔渐渐升高,山谷里能供战马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只能啃一点树皮枯草,使得掉膘很快,而且山路崎岖,战马多有伤损。 “我想在这里休整两天再赶路”。 “在这里?”,旭子皱眉道:“咱们粮食本来就不多,再耽误两天,怕是……”。 “有山羊!一大群!”,远处有人喊道。 众兵卒都是年轻人,这几天马肉吃的正痛苦,听到有山羊群再顾不上收拾营地,纷纷抓起弓箭冲了过去,大呼小叫的山谷中喊声一片。 烦了笑道:“这条河就叫山羊水,古道荒废这么多年,人迹罕至,山羊少不了,够咱们吃的”。(特克斯河,蒙语,野山羊众多的河) 说完又双手合拢成喇叭状喊道:“都看看附近,有没有地上冒热气的,或者有热泉水的”。 时间不长,有人在山坡上大叫道:“这里有泉水!这一片都是热的!还有草!青草!”。 有人立刻把战马赶了过去,它们太缺一口青草了。 阿墨满脸崇敬的看着他,“阿塔,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热泉青草?”。 烦了指着河水道:“地热,河水不结冰就是因为地热,有地热就必有温泉,地面温度高就可能会有青草,所以才会引来野山羊聚集”。 “地热?温度?”,阿墨满脸疑惑。 烦了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快去告诉他们,热泉的水有毒,不能喝!”。 阿墨跑远,旭子由衷道:“兄弟博学”。 烦了笑道:“恰好书上看到过”。 旭子轻笑着没说话,烦了总是用这个借口,恰好在书上看过。可都护府那些书自己也去看过,许多东西并没有。 马儿终于吃饱了,喝饱温热的河水,毛色都亮了一些。打猎的带回十几只山羊,其实他们的打猎技术并不好,是那些山羊太傻,篝火点燃,肥羊架起,整座山谷都弥漫着香味。 远处又传来狼嚎声,隐约还有虎啸声,月儿紧贴着烦了,神色有点紧张。 烦了笑道:“没事的,不会过来”。 野兽很聪明,山间食物丰富,它们只会远远躲开,才不会跑来找麻烦。 肉熟了,阿墨割下一块给烦了,又给月儿割了一块,用的就是烦了当初送他的那把短刀。 在这里休整两天的消息传开,众人一阵欢呼,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正热闹的说笑,勇子忽然闷声道,:“我想骆驼和石狼他们了,当初咱们在山脚烤肉……”。 烦了捡起一块石头向他砸过去,“闭上你的臭嘴!”。 本来还不错的心情被毁的干干净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篝火旁沉默的啃着肉。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哥!娘啊……”,接着就开始哭,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许多人开始嚎啕大哭。 这里有一百零八个人,全部都是孤儿,有些很早以前就是,有些却才八天。 阿墨哭的很伤心,月儿却在一心一意的啃着羊肉,烦了与旭子对视一眼,都没有去阻止的意思。 哭吧,能哭出来是好事,有的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们哭了很久,最后哭够了,开始唱歌。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 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 应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打着拍子一起唱,再没有痛苦悲伤,只有雄壮,慷慨,豪放,激昂,一曲唱罢,众人哈哈大笑,笑的声音很大,竟使得山间野兽齐齐噤声。 “大将军,我听说你会说故事,说一段吧”,有人大声道。 好几个人纷纷附和,“对,就说武松打虎!”。 烦了眉头微皱,说道:“以后不要叫大将军,叫杨校尉,或者杨副使”。 以前可以叫大将军,以后不行了,因为这里有两个大将军,因为种种原因,旭子在龟兹的名声不太好,他必须给兄弟留出面子。 “多添些柴,把火烧旺些,都过来,我给你们好好来一段!”。 “好!”,众人纷纷大声叫好,松枝烧的噼啪作响,围出一个大圈子。 火光映照下,一百多个年轻的面孔,一百多双眼睛中跳跃着火焰,烦了暗暗攥紧拳头,“我一定要带你们回大唐!带你们回家去!”。 第3章 过天山(三) 正月十五,一行人经过艰难跋涉终于到了山口,看到一片茫茫雪原,众人欣喜若狂,平时看惯了一马平川,身处高山密林的山谷,让他们都很不舒服,终于走出来了。 八天跋涉,战马还有一百一十多匹,能骑乘奔驰的只剩一半,这还是中间歇了两天,若是一直走,估计也就能剩三分之一。 众人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发梢眉毛都是冰碴,找个背风的地方烤火,冰碴纷纷融化滴落,胡子道:“后边怎么弄?”。 走出大山不代表万事大吉,衣物准备不足,在山谷中还行,好歹有地方背风烤火,在茫茫雪原,连柴火都难找,露营过夜几乎死路一条,而且食物已经消耗殆尽,总不能继续杀马。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向烦了,因为他早已经习惯听烦了的主意。 烦了没回答,而是看向旭子。 旭子皱眉道:“烦了,我再说最后一遍,咱们就这百十号人了,你能不能不想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 他明白烦了的心情,无非就是不争老大,这让他十分窝火,都是自家兄弟,干嘛非要搞的这么复杂。 勇子附和道:“就是!你拿主意就行了”。 烦了点点头,也是,都特么这样了还想这些没用的,能回去再说吧,“哥几个,到了这里我就明说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待到夏天才能继续走,还得翻山”。 三人齐齐一愣,胡子问道:“还翻山?”。 烦了点点头:“这里是原双河州都督府,还要翻越北边的大山才能到山北,那一段几乎没有草木,还有两座冰川,只能夏天过”。 之前怕影响士气,他一直没说,穿越天山之旅其实到这里只有一半,还是相对轻松的一半,眼前的旷野并不是山北,而是山间的谷地。 这条河继续向北与另一条河(喀什河)汇合,然后流向正西,那时就有个新名字叫伊丽水(伊犁河),这块地方便叫伊犁河谷。 古道废弛,安西被隔绝的太久了,许多人对地理的了解十分匮乏,三人明白过来,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朱勇道:“能绕过去吗?”。 “能”,烦了道:“沿伊丽水一直向西,再向东北方向走,过山口再向东南就绕回来了”。 “有多远?”。 烦了道:“差不多七千里吧,穿过葛逻禄和突骑施,再经过大食……”。 “去!”,三人齐齐一翻白眼。 烦了收起笑容,正色道:“这里是回鹘人地盘,咱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五个月,你们觉得这小半年该怎么过?”。 伊犁河谷水草丰美,绝对是游牧民族梦寐以求的栖息地,所以这里肯定会有回鹘的大部落。 一听是回鹘,三人神色一阵轻松,回鹘与大唐关系不错,虽然有个别可汗脑子抽了闹过别扭,但那是极少数,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好盟友,历届可汗都接受大唐册封。与安西的关系更不用说,前些年还并肩作战,建立了深厚的战友之情,现任保义可汗曾与老郭把酒言欢,交情匪浅,近年虽然联络少了,但关系还在,应该也问题不大。 刚高兴片刻,三人脸色渐渐沉重,他们忽然想起来,安西都护府已经没了,这百十号人是丧家之犬……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安西覆灭,西域已经没有大唐王旗,对于他们这股残兵,回鹘人用不着给面子,全杀光都没问题,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 朱勇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 烦了点点头道:“对,消息暂时传不过来,可咱们不能撒谎,因为早晚会传开的”。 他们要在这里待半年,消息总会传过来,就算能瞒过夏天也早晚要穿帮,安西都护府已经没了,他们是最后的安西兵,不能为了混吃混喝撒这种谎。 三人明白过来,他们不仅是一股残兵,还代表安西仅存的脸面。 胡子喝道:“不扯谎,丢不起那人!就照直了说,好吃好喝伺候咱们便罢,若有怠慢处,砍翻了事!”。 朱勇和旭子也咬牙道:“就这么办!”。 烦了点点头,“行!那就这么着,明天一早,你俩带人沿河去找,让他们来迎接上使!”。 “行!”,二人痛快答应。 勇子小心问道:“若是不来,能不能略施那个薄惩?”。 烦了一愣,“你这词儿跟谁学的?那个……惩吧,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杀头驴,让弟兄们吃饱点,明天都精神点儿,别堕了大唐的威风”。 烦了曾犹豫是不是在回鹘装孙子,最后终究选择放弃,安西兵大爷做惯了,实在装不了孙子,索性就不装了,爱咋咋地! 第二天一大早,胡子和勇子沿河出发,烦了让弟兄们都收拾好,别丢了安西的面子,到过午时二人回来了,还带回一大帮人,为首那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头自称思结部头人,跪地迎接安西上使,态度十分恭敬。 (回鹘曾长期臣服于突厥,后又臣服大唐,所以突厥语和汉语同为主体语言,还是那个原因,哪个势力牛叉哪种语言文学就牛叉,基本不存在语言障碍) 旭子作为正使要端住架子,烦了出面应付,神态倨傲的哼了一声道:“头人?”,头人,也就是某部落族长,杨副使明显对接待规格不满。 老头恭敬的道:“上使,已经派人去告知达干(突厥语,相当于小单于,也就是思结部的总头领),小的特来引路,去思结大部”。 烦了不再拿捏,矜持的道:“带路吧”,说着随手把一块金子丢给他。 一百骑兵顶盔披甲昂首挺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的马不太争气,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沿河北行约十几里向东,到傍晚时终于到达思结大部,一路差点把弟兄们冻死。 思结部达干带着老婆孩子和手下头人跪了一地,恭敬的请上使进入大帐,随后酒宴开始。 “上使,小的已命人报于都督大人,今夜且在小部安歇”,都督这个官号承袭自大唐,在回鹘可是实权人物,妥妥的一方大佬,相当于诸侯。 烦了随口问道:“不知道哪位都督在此镇守?”。 思结部达干神色古怪的答道:“是……药罗葛琼珠豁真”。 “啊?”,烦了愣了,药罗葛是回鹘王族,豁真是贵女的意思,通常指可汗或者叶户的女儿。 “女的?”。 第4章 过天山(四) 说回鹘就要说漠北诸部与大唐的关系,有个名词不能不提,燕然都护府(后改名瀚海都护府,安北都护府)。 东突厥灭亡后薛延陀搞事,贞观二十年大唐破薛延陀,太宗认为不能让这地方继续无组织无纪律了,不然还要有别的什么部落跳出来,遂于贞观第二年正月设立燕然都护府,统领漠北六都督府,七羁糜州事务,其总部就设在回纥牙帐。辖境东至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南到大漠北至北海(没错,就是贝加尔湖),大到吓死人。 值得一提的是燕然都护府对漠北诸部并不是纯放羊式管理,不但驻军,还直接左右各都督刺史乃至文吏的任命,以及征兵打仗等。 诸部对大唐五体投地,专门奏请修了一条从漠北直达长安的路,称为参天可汗道,回纥更是死死抱紧大唐的大腿不撒手。 后突厥复起,大唐跟吐蕃打的你死我活,慢慢的顾不上偏远地区了,回纥一步步做大,成为草原霸主。 这里还要夸一句太宗皇帝,燕然都护府直接插手漠北诸部是开了历代先河,按理诸部该不高兴才对,可奇怪的是他们对大唐非常友好,即使到了安史之后,大唐内乱虚弱的不成样子,哪怕到了晚唐,包括回鹘在内的草原诸部始终以大唐为宗主,以为大唐效力为荣,几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大唐对漠南漠北以及西域的经营十分有效,这个经营不止是武力震慑,文化影响更是威力巨大。范围从官制到语言文字,穿衣,建筑,乃至历法,习俗,饮食等所有方面,诸部自上到下都对大唐很是崇拜。文献中诸部可汗给皇帝的信基本都很是谦卑,甚至可以说谄媚。 说着说着又跑题了,我们说回回鹘。 回纥(也就是回鹘)是原始的贵族奴隶制,可汗,叶户,头人,加上平民和奴隶,其官制则受突厥和大唐影响,既有突厥的设,阿波、俟利发、吐屯、俟斤、达干等,又有大唐的宰相,都督(实权人物),将军刺史(通常虚职)等称号,还有个共同点,都是世袭制。说实话,真是混乱的一塌糊涂。 部族则分内九姓和外九姓,一个姓代表的可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部落群,内九姓代表自家人,外九姓代表稍远的族群(类似于满八旗和蒙八旗),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小部落以及周边半依附部落,思结部便是外九姓之一。 (这种背景介绍类的东西我是真不愿写,可又不得不写一些,大唐对回鹘以及周边民族的影响极为深远,远超现代人想象) 故事继续。 这片河谷东西有千里,回鹘依然沿用大唐当初的规矩分为东西两州,西边那位据说是个很能打的都督,专门对付葛逻禄,东边的双河都督便是这位贵女。 回鹘女人地位还行,但女官烦了真没听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大唐的影响无处不在,这些家伙什么都学,哪天搞出个低配的武家娘子都不奇怪。 琼珠都督在西边近两百里的克勒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召见或者会不会召见,烦了是一点不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里好吃好喝住到夏天走人最好。 闲着没事他便到处溜达,正好研究一下游牧民族的生活,思结部是传统的游牧部落,木架搭上毛毡作为住所。 游牧生活,逐水草而居,但并不是随便乱跑,各部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盘,放牧时要把草场分为两部分,一块作为夏牧场放牧,另一块地方作为冬牧场过冬。 大概套路就是春天烧荒撒种,赶着牛羊开始浪,浪到秋天回来,这时的草能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草低见牛羊一点都不夸张。然后收庄稼(收多少主要看天意),割些草存放准备过冬,到冬天来临,因为草比较高,不用担心被雪盖住,还能勉强放牧,以储存的草作为补充,挨过寒冬后继续下一个轮回。 上边说的是正常年头,可怕的是黑灾(干旱)和白灾(大雪),无论哪种对于牧民来说都是灭顶之灾,牛羊大批若死亡,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去抢,杀掉一半人就够吃了。 有时会有大哥带领大家去南边抢,抢顺手了就容易停不下来。南边也不是软柿子,也有大哥站出来,跑到草原杀的血流成河,这就是中原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由来。 牧民的日常劳作十分辛苦,也不是每天杀牛宰羊吃大肉,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杀掉老弱病残。平时每天两顿,上午粟米粥,晚饭也是粥,可能加点奶或者碎肉。而碎肉也不是牛羊肉,基本是狩猎的猎物,当然了,猎物不是每天都有的。(每天两顿粥不是我瞎编的,来自某个蒙古族老人的口述) 自然环境恶劣,饮食水平低,争斗频繁,医疗更是无从谈起,这使得普通牧民的寿命很低,也使草原上永远的地广人稀。 不光男人累,女人也一样,烦了在看一个妇人和儿子舂米,谷子放到石臼里,用碗口粗的木头一下下捣,直到把壳去掉,这是个非常枯燥且繁重的活儿,一臼米只有几斤,只是要捶三百多下,母子俩都累的满头大汗。 他只是在静静的看,无论眼前发生的事多么愚蠢,都不想发表意见。刚来这个世界时他或许会帮忙,现在不会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烦了早已注意到她,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已经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一身红色衣服,圆领束腰,显得身材格外窈窕,头上带个尖顶的小毡帽,露出十几条小辫子。 回过身上下打量一下,二十岁上下,高鼻深目长睫毛,皮肤白皙,长得倒是俏皮可人。 “闲着没事看看”,说这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指纤细白嫩,必定没干过什么粗活。 她也在上下打量烦了,“你就是安西来的的杨副使?”。 烦了瞥了眼四周,没看到有其他人,“我就是,你是谁?怎么知道是我?”。 那女子道:“我叫阿依,豁真的婢女”。 她没有行礼,回鹘人规矩不多,烦了也没有在意,“都督亲自来了?”。 阿依道:“豁真哪能亲自来,是派我来请杨副使的”。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杨某是副使,独自去见豁真多有不便”。 阿依笑道:“回鹘没有这些规矩,再说上使是去长安,又不是出使回鹘,路过双河州,难道连主人都不见一面?”。 烦了听出了她的意思,回鹘没有这些规矩,你该入乡随俗。你路过这里,主人特意派人来请你,你难道这点面子都不给? “倒是生的一张巧嘴”。 月儿无声来到烦了身边,上下打量一下阿依,嗤笑道:“倒是好大的排场,想见我哥就过来,大冷天的,我哥哪都不去”。 “哥?”,阿依好奇看看月儿又看看烦了,笑的眉眼弯弯,“都说大唐凡事都有规矩,今天倒是稀奇,妹妹反而替哥哥做起主了,不过贵兄妹长得可不太一样,别是半路捡的吧”。 阿依无心一句话正戳到月儿逆鳞,脸色刷的阴下来,“贱婢!找死!”。 第5章 过天山(五) 有句话叫打狗也得看主人,无论阿依是有心还是无意,烦了都不能让月儿真的动手,伸手把她搂到臂弯下,笑着道:“明明就是捡的嘛,还怕别人说?”。 这句话看似是埋怨月儿,却让她迅速松开了握剑的手,抿着嘴角向阿依抛出个轻蔑的表情。 同样的话,说的人不同,肢体和语调不同,含义便会完全不一样。亲昵的动作,在宣示两人的关系,一句简单的别人,更代表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分。 所以月儿对此的理解是,哥哥在说:就咱们的关系,你犯得着跟一条狗较劲吗? 明天要动身前往克勒城,说一千道一万,确实没有理由拒绝,路过人家地盘,人家好吃好喝伺候着,提出见一见副使,总不能说我懒得理你吧。 胡子道:“我带几个兄弟陪你一块”。 烦了摇头笑道:“别折腾了,又不是去拼命,都好好歇一歇,阿墨陪我去一趟,三五天就回来了”。 众人也明白,就百十号人,在人家地盘里,去多少人都一样,还白白让人看轻。 “哥,我也去!”,月儿道。 烦了温言道:“天冷,别去了,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月儿腿脚不便,近些天吃住不好又要走山路,已经日渐消瘦,经过米拉的事,他对疾病这个词是真的怕了。 月儿看出他眼底的怜惜,乖巧的点点头不再坚持。 阿依带了三十名骑兵护卫,一架毛毡顶棚大车乘坐,还有两架拉着帐篷等杂物。这种车就是漠北草原特有的勒勒车,纯木制大车的车轮特别高大,几乎与一头犍牛等高(约一米五),也因此在南北朝时称漠北的游牧部落为高车。(蒙古人也沿用这种车,还因此诞生一个名词,车轮斩) 高大的车轮更适合草原的恶劣路况,能应对坑洼,沙地,沼泽等地形,部落迁徙时,一长串的勒勒车拉着粮食柴草和帐篷等杂物,也是草原一景。 阿依对烦了没带护卫并不意外,只是好奇的看了眼阿墨,阿墨已经十四岁,在部落已经勉强算成年,个子普通,身材矫健,浓眉黑面,平日话不多,喜欢背着投矛不远不近的跟着。 “巴扎!你又死哪去了?”。 烦了话音刚落,巴扎摇头晃脑的走了过来,它可能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是一匹马,坚定的认为只要它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就没有理由被绳子拴住。 它也总能找到吃的,并为此不择手段,所以它是所有战马中最强壮的一匹。 阿依站在车上满是好奇,一个唐人,竟然会有一个胡人瘸腿妹妹,一个十几岁的胡人儿子,还有一匹奇怪的马。 “你不坐车?”。 烦了翻身上马,“某喜欢骑马”。 回鹘人确实规矩不多,可烦了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女人同坐一辆车,实在是觉得别扭。 队伍出发,离开思结部沿河向西,看着牛车悠哉悠哉的走,他忍不住想吐槽,明明快马一天能轻松到达,偏左三四天牛车,你哪怕赶个马车呢,真是没事找事。 三十个骑兵,以专业眼光看,他们骑术精湛,气质彪悍,称得上精锐,只是走着走着竟然跑去打猎了。 对此烦了也只能挠头,这是西域和草原部落战士的通病,骑射优秀,彪悍不怕死,但装备水平低,纪律性差。 那位琼珠豁真正是保义可汗的长女,据说美如天仙,英明果敢,仁慈公正,精明坚韧……以上评语来自思结达干。 阿依口中却是另一种评价,她说豁真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稍有忤逆便会招来毒打,甚至被砍断手脚,你千万别激怒她…… 思结达干作为下属自然要为领导说好话,阿依作为婢女惧怕主人也正常,只是这反差也太大了。 烦了打量着阿依道,“我看你不像被时常责罚的”。 阿依低下头黯然道:“我跟豁真刚半年,上一个被她砍掉双手丢到野外了……”。 烦了默默点头,这种事并不稀奇,奴隶只是贵族养的家畜而已,怎么处置取决于主人的心情。 太阳西斜,露营地到了,众侍卫带回一头野鹿,有的收拾野鹿点燃火堆,有的则卸下大车搭建帐篷。 回鹘汉子对大唐使臣很敬重,只是神情有些畏惧,不太敢靠近。肉熟了,为首那个高壮的汉子捧着块里脊靠近,躬身道:“上使……”。 这是草原人对尊贵客人的礼节,烦了双手接过,举到额头位置微微躬身,表示对主人的感谢。 这个举动让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那汉子小心问道:“上使出自军中吧?”。 烦了点点头,“我是安西正兵”。 ”呀……真的是安西兵……”,众人齐齐一声惊呼。 安西正兵在西域代表着悍勇无畏,同时也代表着杀人如麻,部落崇拜勇士,所以安西兵的名声很响。 那汉子并不意外,转身向手下道:“我赢了!”。 这些家伙看不出烦了是什么人,认为既然是使臣,还这么年轻,应该是军中文吏,只有他一口咬定,绝对不是文人,而是军中的勇士,最后一问果然是自己猜对了。 烦了轻笑道:“你见的血也不少”。 一个年轻人大声道:“我们百夫长是附离勇士!”。 附离是突厥语狼的意思,(突厥回鹘等许多草原部族都以狼为图腾),只有公认最强的战士才能被称为附离勇士。 军中悍卒与常人是不一样的,不止是言行举止,是整个人的气质就不一样,他们见惯生死,对许多事都爱答不理,还习惯看人的脖子和腋下,总是不由自主的找下刀的位置,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我叫尧里瓦斯,回鹘千夫长”。尧里瓦斯,老虎的意思。 烦了道:“我叫杨凡,安西兵校尉!”。 尧里瓦斯笑道:“等到了克勒城,我请校尉吃酒”。 “好!”。 那老虎离开,阿依皱眉道:“你杀过很多人?”。 烦了点点头,“嗯”。 “他们说安西兵喜欢杀人,你也喜欢吗?”。 烦了摇摇头,“如果有的选,我连羊都不想杀”。 第6章 过天山(六) 伊利河谷三面环山挡住了寒风,融雪又形成众多河流,更难得的是由于地形特殊,雨水十分丰沛,堪称上天赐予的宝地。大河自东向西流淌,即使在寒冬也只有边缘处有冰冻,大部分河面依旧水流潺潺。 正月二十五,烦了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克勒城,没有城墙,只有一片高矮不等的黄土建筑,说是城,其实叫村更合适,因为总共只有一千来口,除了可汗赐的两百骑兵,其余人都是琼珠豁真的奴隶。 一路经过两个小部落,日子勉强都能过得去,烦了问了几句,都在猛夸豁真仁慈,看来那位思结达干的话也不全是给领导脸上贴金。 阿依道:“杨大哥,你觉得双河州如何?”。 烦了眉头一皱,“阿依姑娘,我还是觉得你叫我杨副使更合适”。 “为什么?”,阿依歪头问道。 烦了没回答,阿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上正有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在捉小鱼,天寒地冻的也不嫌冷,看来是有了收获,笑的很欢快。 “杨大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烦了放弃纠正她的称呼,点点头道:“是块好地方,人也好”。 相对于龟兹和疏勒部落,回鹘人的生活更加闭塞,却也更加淳朴,他们热情好客,明明自己日子并不宽裕,却愿意宰杀牛羊招待陌生人,憨厚的让人不忍心。 一句人也好让阿依脸色一红,过了一阵又微微叹道:“其实他们的日子能更好的,大汗上次出征死了许多人……”。 烦了知道她说的是保义可汗去西州那次,皱着眉摇摇头,无论哪里都一样,只要有战乱,普通百姓总是受伤最重的。 阿依掀着车帘愣愣看着他,她能看得出,冷漠只是这个男人的表象,他心中有无限悲悯。 “杨大哥……”。 “啊……”,远处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紧接着众骑兵也发出惊呼,“娃掉河里了!”。 阿依猛的回头,正有一个小身影在河水中沉浮…… “驾!”,烦了已经策马冲了过去,他喜欢看孩子嬉闹,刚还觉得那帮小孩在冰上玩有些危险,没想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孩滑进了河里。 众人没等反应过来,巴扎已经冲向河边,烦了死死盯住那个不断沉浮的身影,迅速把帽子和衣服脱掉,越过孩子跑几十步时跳下马,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兜裆布。 甩掉靴子冲上冰面,冷风吹过,皮肤一阵收紧,他顾不上想太多,跑到水边捧起河水拍到身上,见孩子越来越近,深吸一口气猛的跳了下去。 冷水没顶,全身如刀割过,紧接着一阵眩晕,烦了咬紧牙猛划几下露出头,那孩子正在身边忙伸手抓住。 那女孩正慌乱,这时有了救命稻草忙死死抱住,撕扯着拼命向上爬,烦了被她扯的再次沉入水下。 女孩一身厚衣服此时已被水浸透,如石头般沉重,烦了本来就被冻的手脚麻木,被女孩抱着一顿撕扯很快便没了力气。 连喝了几口冷水,反而清醒了些,死死抓住女孩衣服,奋力划水露出水面,小女孩在一番挣扎后却已没了动静,众人在河边满脸焦急,隔着十几步又喊又叫,阿墨正作势要跳下来。 烦了一只手奋力划水,他知道自己没力气游回去了,哆嗦着叫道:“阿墨别下,我没力气了……不会水……的别下……”。 老虎哭丧着脸道:“我们都不会……”。 烦了此时全身已经没了知觉,“绳子……”。 “奥!”,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去取绳子,烦了和小女孩被越冲越远,他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划水,阿依沿着河边边哭边叫:“杨大哥……杨大哥……”。 烦了想骂人,你特么倒是干点什么啊,光跟着跑有个屁用,可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绳子终于拿来了,该说不说回鹘汉子套马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一下就把他套了个结实,然后一群汉子边拼命往岸边拉了过去。 烦了眼看岸边越来越近,哆嗦着叫道:“慢点……慢点……”。 来不及了,那群蠢货死命的往上拽,眼看要撞到岸边的冰层,烦了只好抬起胳膊闭眼认命,“就这样吧……”。 胳膊不出意外的被冰凌划开,然后又被拖上冰面滑出老远,阿依哭的梨花带雨,猛的扑到他身上,“杨大哥……”。 烦了奋力把她退开,“你是不是……想冻死我……”。 阿墨把披风给他包上,满脸泪水的道:“阿塔……”。 老虎等人抬起他往车上跑去,烦了叫道:“孩子……带上孩子……”。 牛车急匆匆进城,小女孩很快便醒了过来,总得来说救人很成功,除了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 烦了把小女孩抱在怀里,一起包着被子打哆嗦,车里只是没有风,其实并不比外边暖和。 阿墨的脸色很不好看,埋怨道:“阿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什么身份,却为了个素不相识的胡人小孩跳进了冰河,简直荒唐。 烦了点点头,打着寒颤道:“我忘了……”,确实忘了,忘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只剩下救人一个念头。 阿依已经止住哭泣,一直在直楞楞的看着他不说话,一个杀过很多人的安西兵,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胡人小女孩跳进冰河? 老虎靠近车厢道:“杨校尉,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疏勒的悟能大师吗?”。 这几年关于那位悟能大师的各种传说很多,据说他智慧如海,神通广大,而是心地善良,最是仁慈,疏勒镇犹如人间天堂。 还传说悟能大师是大力金刚转世,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而杨校尉的头发也是红色…… 烦了答道:“不认识!”。 都混成这样了,哪还有脸提什么疏勒悟能大师,再说回鹘国教是摩尼教,跟佛教很不对付,他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小女孩被送回了家,牛车一路进到豁真府邸,虽然烦了一再强调自己没问题,但他还是在许多人的围观下被抬了进去。 两层的小土楼,隐约有些大唐风格却又极具回鹘的民族特色,地毯等装饰以红色为主,很是艳丽。 仆人送来热菜热酒,还蛮丰盛,阿依道:“杨大哥先吃些,我去禀报琼珠豁真”。 烦了和阿墨吃完饭,上到楼上四处打量,这座府邸还真不小,高矮房屋一大片,这座小楼靠后,而中间一座三层土楼最高,体积也最大,应该就是那位豁真的住处了。 阿墨道:“阿塔,至少有五十个侍卫,男女仆人也有许多”。 “嗯”,烦了点点头,“咱们不懂回鹘的规矩,别招惹麻烦,等与那位贵女见过面咱们就回去”。 爷俩正说着话,阿依来了,脸上一个鲜明的掌印,嘴角竟有血迹,一进门就双目含泪哭道:“杨大哥,豁真嫌我事没做好,不许我吃饭……呜……”。 烦了脸色有些不好看,看来这位贵女确实不好打交道。 第7章 过天山(七) 回鹘作为传统游牧民族,一直住方便拆卸的帐篷,修建房屋城镇的历史并不长,至于原因自然是受大唐影响,相对于在野外搭帐篷,坚固保暖的房屋要舒适的多。 阿依说的对,这位药罗葛琼珠贵女脾气确实有些古怪,烦了爷俩住在小楼,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却一直没见他,只说他下水救人还受了伤,需要静养。 仆人按时送来吃的,烦了问了几个,都是一脸茫然的听不懂大唐话,过了三天依然没动静,二人觉得不太对劲。 阿墨低声道:“阿塔,伺候咱们的都不懂大唐话,这贵女是有意安排的”。 烦了皱眉点点头,唯一能说大唐话的是每天来蹭饭的阿依,豁真罚她不许吃饭,她倒是不客气。 “这人脾气还真有点古怪,先别有动作,静观其变”。 阿墨点点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论那位贵女打的什么算盘,爷俩都只能先怂着。 阿依端着食物走了进来,“杨大哥,伤口还疼不疼?”。 “小伤而已”,烦了笑道。 “杨大哥,吃完饭咱们去街上耍去”。 “街上?”,烦了道:“能去街上吗?”。 阿依笑道:“杨大哥是客人,又不是犯人”。 烦了一想也是,老子是被请来的,又不是被抓来的,回鹘还带有浓厚的原始部落特征,各种规矩也不多,很是随性。 来到街上,沿街走了一遍,店铺只有四五间,商贾行人都很少,交易基本是以物易物,也有少量金银和大唐铜钱,至于物价则没个准,双方商量着来。双河州地处河谷东端,三面环山,交通闭塞,又没有什么特产,所以商旅并不兴盛。 “杨大哥,现在不是时候,等到春天来了,这里到处都是鲜花,可漂亮了。到夏秋时各类果子成熟,又香又甜,各部来这里交易牛羊毛毯,人来人往……”。 阿依兴奋的描述,烦了笑着点头。 凡事有利有弊,这里虽然闭塞,但气候湿润,水流丰沛,很适合耕种放牧,更难得的是远离战乱,民风淳朴,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正说着话,一个小女孩拉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到近前跪到地上行大礼参拜,正是他救的那个孩子。 年轻男女重复着感激的话,邀请烦了去他们家做客,大唐话很生硬,连说带比划倒也能理解个差不多。烦了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明白自己去做客要面临什么。 他听阿依说过,按回鹘的习俗,如果有人救了自己家人的性命,要拿出一半财产作为答谢。 所以他婉言拒绝,不想那一家人执拗的很,死死拉住他,说什么都不松手。 阿依小声道:“杨大哥,不能不去,他们会被人骂……”。 烦了只好点头答应,原始的社会环境,遵循最基本的道德伦理,比如诚信,感恩,帮助弱者等。随着文明程度越高,这种原始的美德却可能越少,甚至需要用法律来约束人的行为。 (很矛盾的现象,物质丰富,道德水准反而会降低,不得不说这真是讽刺。) 走向小女孩家里的时候,人也越来越多,不断有人呼喊着什么,烦了隐约听出喊什么豁真。 “喊的什么?”。 阿依解释道:“感谢豁真把你请来”。 小女孩家里有六头牛,二十几只羊,按回鹘的规矩奴隶是没有私产的,那位豁真却一改贵族的传统,把牛羊分给了奴隶,每年收取一定赋税,算得上一大进步。 来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妇人带来家里的食物,男人一起宰杀了两只羊,然后便是边吃边唱歌跳舞。 他们很穷,却无比乐观,从不放过任何快乐时光。 阿依跳舞时旋转的飞快,衣摆扬起,灵动如白鹿,人群大声欢呼,她拽烦了也下场,烦了忍不住试了一下,结果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最终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跳舞的天赋。 一场欢宴结束,男主人把三头牛和十几只羊郑重送给烦了,准备履行回鹘人的传统,烦了痛快接受,但表示自己现在没有草场,需要你们先帮忙养着,等我有了草场再来赶走。 趁那家人愣神,烦了快步离开,阿依一路小跑跟随,边跑边笑。 回到小楼,阿依又缠着让他给讲故事,烦了心中有无数故事,可惜一直无处发挥,因为那些家伙只愿听武松打虎。 “阿依,帮我个忙告诉豁真,她若再不见我,我明天回思结部”。 “杨大哥……那么着急做什么?”。 烦了道:“我不放心月儿他们”。 阿依道:“思结达干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烦了点点头,却固执的道:“麻烦你”。 阿依起身,犹豫一下又问道:“杨大哥,豁真让我问你,今晚需不需要女奴……”。 女奴陪睡在贵族交往中普遍存在,但烦了不认为自己是贵族,摇摇头道:“不用,替我谢谢豁真”。 阿依低头离开,阿墨坐到对面,“阿塔,阿依姐姐喜欢你“。 烦了笑道:“那你觉得我喜欢她吗?”。 阿墨摇头道:“那不关我的事,阿娜说让我听阿塔的话”。 烦了点点头,“你阿娜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一个部落妇人,在男人死后凄惨无比,米拉没放过任何机会,为自己争取到几年还不错的生活,最后还给阿墨找了个依靠,真的很聪明。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克勒城吗?”。 阿墨摇摇头。 烦了叹道:“阿墨,你是我的药”。 阿依去了很久才回来,顺利带回了好消息,豁真明天召见杨副使。 第8章 过天山(八) 正月三十,烦了跟在阿依身后走向那座最大的土楼,神秘的琼珠豁真终于肯出现了,一直上到三楼,布置很空阔,中间一道绣着繁复纹饰的布幔将房间隔成两半,还有两个侍女站在外侧。 烦了左右打量,低声问道:“豁真呢?”。 阿依小声道:“在里面”。 烦了笑道:“隔着布帘?这么多规矩吗?”。 阿依正色道:“小点声,豁真脾气不好……”。 烦了连连点头,走到布帘前躬身一礼,“安西校尉杨凡,见过豁真”。 帘后一个威严的女声道:“上使免礼,请坐”。 烦了坐下,又道:“我等受王爷令,去往大唐拜见皇帝陛下,途经贵地,还要多谢豁真款待”。 豁真道:“大唐与回鹘向来亲如一家,不足挂齿”。 烦了又接着道:“豁真,我等要去往山北,到夏天需给养和向导,还望豁真不吝相助”。 豁真道:“大唐与回鹘向来……”。 “咳,咳……”,阿依一阵猛咳。 烦了回头看她一眼,又回过头等布帘后的人继续,却没了声音。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烦了忍不住叫道:“豁真?你话还没说……”。 帘后忽然“啪”的一声,应该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只听那琼珠豁真一声怒喝,“贱婢!”。 烦了一愣,怎么突然就贱婢了,我又没惹你,再说我是男的好不好?旁边的阿依却已惊慌的俯身在地,“豁真饶命……”。 看看可怜的阿依,又看看那副布帘,烦了低声问道:“这是哪一出?”。 布帘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罚……罚你今天舂完一石米,舂不完就把手砍掉!”。 烦了愕然,这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还能不能有个谱了? 阿依立刻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豁真,奴婢再也不敢了……”。 等了一会,竟再没等到声音,有侍女道:“豁真累了,上使先回去歇息吧”。 烦了一阵无语:“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莫名其妙的上楼,又糊里糊涂的出来,烦了满头虱子没处挠,阿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先别哭了,你家豁真一直这样?”。 阿依脸上带着泪,委屈的点点头,“杨大哥,豁真是……是怪我没侍奉好你,你才急着离开……”。 烦了忍不住笑道:“你是从哪看出来的?她是这个意思?”。 阿依正色道:“她……罚我去舂米,意思就是……就是没招待客人吃好……”。 烦了恍然,连连点头道:“你们豁真还真是神出鬼没,那什么,你不是要舂米一石嘛,还不快去?”。 阿依一愣,犹豫着向北走了几步,看烦了跟了过来,停下说道:“杨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烦了摇摇头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杨大哥胳膊还有伤……”。 烦了笑道:“我又不干活儿,就去看看”。 阿依磨磨蹭蹭的向前走,“舂米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 烦了却很固执,一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嘛?我最喜欢看人舂米了”。 进到舂米房,谷子倒进石臼,阿依吃力的抱住舂米杵,可怜巴巴的歪头看向烦了。 “杨大哥……”。 烦了找个地方坐下,鼓励道:“舂吧,我知道你能行的”。 “咚咚”的舂米声响起,三尺多长的舂米杵有四五斤重,双手提倒是轻松,可如果连续不断的提绝对是个力气活儿,时间不长阿依已经满头是汗,摇摇欲坠。 烦了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一直在笑眯眯的看着。 只有舂还不行,还要把壳分出来,没脱干净的则要继续舂,等一臼米好不容易舂完,阿依双手已经磨出好几个水泡,硬着头皮把第二臼倒进去,又吃力的抱起舂米杵。 “好了!停吧”,烦了起身道。 阿依抱着杵大口喘着气,“杨大哥……怎么了?”。 烦了看了眼舂好的粟米,撇嘴道:“就你这手艺,被砍手真不冤”。 “杨大哥……”,阿依本来就委屈,听到他的话眼圈一红,瘪着嘴就要开始哭。 “阿墨进来!”,烦了喊完又回头对她道:“找个木匠过来,带两根木头”。 阿依楞楞看着,不知道他想干嘛,烦了皱眉道:“你如果不快点找,我可走了”。 阿依回过神忙跑了出去,阿墨走到近前道:“阿塔”。 烦了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杠杆式舂米装置教给阿墨,轻叹道:“做吧,谁让咱求到人家呢”。 阿依带人回来,阿墨与木匠把石臼埋于地下,在旁边设一支点,长木作为杠杆,一端按竖木做杵,脚踩长木另一端便能轻易抬起,松开脚木杵落于石臼,相比抱着舂米杵用力怼,这种方式自然轻松百倍,经过几次调节,装置已接近完成。 烦了转身离开,阿依则低着头跟在身后。回到小楼,又小心翼翼的坐在旁边。 犹豫再三,烦了终于叹道:“为了能让我做事,琼珠豁真真是费心了”。 阿依愕然,急道:“杨大哥……我不是……我没有……”。 杨凡郭旭是近几年西域的风云人物,一个娶了小郡主,一个叱咤疏勒镇,悟能大师的名号广为流传,普通牧人或许只知道个悟能大师,作为回鹘豁真岂能不知道真实姓名,下边人一通报她马上就知道是谁来了自己地盘。 看他神色平静,不像生气的样子,阿依小声问道:“杨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不知道哪里露出的破绽。 烦了道:“你见过脸被打肿的人吗?”。 阿依点点头,又疑惑问道:“我做的不像?”。 烦了道:“你做的挺像的,可你第二天就忘了”。 阿依恍然,拍着额头道:“是了是了,第二天不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想了下又道:“就因为这个?”。 烦了轻叹道:“思结达干和老虎他们对你太恭敬了,那可不是对待豁真婢女的模样,还有昨天街上的人,还有在楼上,你们演的那都是什么?傻子都能看出不正常”。 阿依脸色一红,低声道:“你非要见我,我也是没办法,谁知道她那么笨……”,昨天费了很大力气排练,结果今天终究还是演砸了。 烦了叹道:“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是什么?”,阿依好奇问道。 烦了深深看了她一眼,“阿依,我能听懂突厥话”。 突厥话和大唐话是西域最主要的两大语种,来了六年,突厥话虽然说不好,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知道阿依咋想的,竟然以为自己真对突厥话一窍不通,当着自己的面跟那些下人各种交代,更过分的是在牛车上,她竟然说出那句话…… “哎呀……”,阿依双手捂脸猛的趴到桌上,久久没再抬头。 第9章 过天山(九) 阿依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那些拿奴隶当牲口的贵族,可她只是个女人,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求父汗来到双河州,想躲在这个角落里过完一生。 山北许多人在说安西的疏勒镇,说那里有个悟能大师,有神鬼莫测的手段,她不相信那些离谱的传说,但疏勒镇在大战后短短数年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这靠装神弄鬼是做不到的,也是在那时,她记住了一个姓杨的人。 当思结部上报安西使团经过,看到正副使的名字,他立刻赶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他。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悟能大师,一对母子在舂米,他微微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怜悯。 他说如果有的选,我羊都不想杀。阿依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喜欢杀人,可他是安西兵,没得选。 他有一个瘸腿的妹妹,还有一个胡人儿子,阿依知道悟能大师的妹妹月娘子,也知道大徒弟危须墨,都是他捡的胡人孩子。 阿依知道,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当那个孩子掉进河里,他没有丝毫犹豫,脱光衣服跳进了冰河,红色的头发犹如一团火焰,照亮了世界。 阿依被迷住了,这个男人勇武又心怀善念,多智却心胸坦荡,她的人生忽然变得五彩斑斓。如同着了魔一般,她努力做出可怜的模样,像一个小孩子渴望得到疼爱,一次次乐此不疲,直到被揭穿…… “杨大哥,我没想骗你,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烦了道:“我知道,没怪你”。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阿依没有恶意,最多只是想利用自己,让百姓能好过一点,这并不是错处。 阿依是个好姑娘,美丽善良,俏皮可爱,本来他不想揭穿的,他喜欢这个角色,想陪着她演下去。 可是当看到她舂米摇摇欲坠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心疼,他果断结束了这场戏,他怕再演下去,自己会越陷越深。 “阿依,我只是路过……”。 阿依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小心问道:“杨大哥,安西是不是已经没了?”。 烦了点点头,“我们就是最后的安西兵”。 这并不难猜,郭旭和他是安西最重要的两个年轻将领,如今他们却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安西已经沦陷。 “这里到大唐有万里之遥,路上有高山猛兽,还有无数恶人,你们只有一百个人,就算九死一生回到大唐又能做什么?”。 烦了道:“回去告诉皇帝安西已经沦陷,还要告诉天下人,安西兵已经尽力,没给大唐丢脸!”。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父汗说大唐根本没人在意安西,你留在双河州吧,阿依陪你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烦了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安西独自撑了近五十年,大唐上下没人在乎,看着她恳切的双眸,有一瞬间他真的有些心动,他知道这一路有多远多难,也知道大唐无力夺回安西,双河州是个很安静的地方,留在这里过完这辈子好像也不错,可是…… 可是自己是安西正兵。 用力吸一口气,烦了道:“阿依,我不……”。 “杨大哥”,阿依忙打断他,“别着急回答,别着急”。 烦了轻舒一口气,点点头,“好吧,不着急”,他明白阿依的心意,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她。 阿依仿佛放下了重担,笑着道:“杨大哥,父汗也知道你,他还说你文武全才,能领十个州”。 得到那位霸主的认可,烦了并没觉得多高兴,反而像听到了嘲讽,疏勒一镇之地自己都没能守住,还特么十个州。 阿依没看到他的表情,又道:“杨大哥,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安西,我帮你去求父汗”。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我不想再带兵打仗,更不会为回鹘带兵打仗”。 保义可汗不是傻子,就算做了大将军,就算打回了安西四镇,悬挂着回鹘狼旗的安西,还能叫安西吗? 从军六年,不停的征战杀人,看着熟悉的人死掉,心中有愤怒,悲伤,愧疚,焦虑,绝望,不甘,却没有美好,他真觉得累了。 聪明的阿依又换了个话题,“杨大哥,咱们明天去打猎吧”。 看她期待的眼神,烦了点点头道:“好!去打猎!”。 阿依脸上瞬间绽开,叽叽喳喳的说着明天的计划,双眼如星星一般闪烁着光芒,快乐是能传染的,烦了也露出一些笑容,这个姑娘犹如精灵,成功让一块石头开心起来。 阿依直到很晚才离开,她有些兴奋的过了头。 阿墨过来道:“阿塔,要不要给大姐他们报个平安?”。 烦了点点头,本打算几天就回去,是该报个平安。“阿墨,明天开始,你帮阿依把双河州的政务梳理一下,顺便教几个能用的人”。 阿依是个善良好姑娘,却不是个合格的地方官,双河州一万人口,政令和钱粮管理十分混乱,基本全是大撒把状态,以阿墨的能力帮她简单梳理一下并不费力。 阿墨问道:“阿塔,你不想留下吗?”。梳理政务是为还人情,如果他想要留下,就不会是简单梳理一下政务,而是做好细致的准备,大刀阔斧的做事了。 烦了反问道:“你想留在这里?”。 阿墨坦然道:“我听阿塔的”。 烦了叹道:“这块地方很安静,如果我不是安西兵,一定会选择留下。可是阿墨,你知道吗,有十万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不敢偷懒”。 阿墨道:“阿塔,前路会很艰难”。 烦了点点头道:“没错,前路艰难,可有的事如果不做,会一辈子心中不安,如果去做了没有做成,就算失败也能问心无愧……你呢?你会怎么选?”。 阿墨想了下,狡猾的笑道:“我不选,阿娜说让我听你的”。 烦了欣慰的看着他,“阿墨,你真的长大了”。 第二天,烦了提出让阿墨梳理双河州政务,阿依甚至连话都没顾得上说,掏出令牌丢给阿墨,连声催促道:“杨大哥快走快走,今天让你看我箭法”。 两匹马在旷野中飞驰而过,阿依的笑声甚至盖过了马蹄声,烦了大声提醒她,“别笑了,一会儿肚子疼……”。 就在东边远处,月儿冷脸看着两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 等看不到哥哥的身影,她毫不犹豫拨马向东,“驾!”。 牛鼻子忙追过去,“怎么又往回走?”。 “不去了!”。 第10章 过天山(十) 双河州春天来的比疏勒早一些,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场春雨后已经满眼嫩绿,阿依没说谎,确实漫山遍野的鲜花,五颜六色真的很好看。 这个惯于演戏的姑娘有时也会撒谎,比如她信誓旦旦的自夸箭法如何厉害,实际跟烦了一个德行,反正都是射不中。 两个狗男女浪的飞起,双河州人已经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别的部落像往年一样撒完种赶着牛羊开始放牧,思结部却开始了像汉人那样仔细的耕种。 思结部在双河州有一千多口,分为六个部落,冬牧场在一起方便互相照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见过唐人,直到一百多个年轻人来到部落。 思结部表现出令人瞠目的慷慨好客,自己喝稀粥,却杀牛宰羊待客,这样的日子持续没几天,胡子和朱勇几个先受不了了,他们在疏勒习惯了与胡人关系亲密,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瘦弱的妇孺喝稀粥,手里的牛羊肉怎么都吃不下去。 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与思结人接触,可能年轻人就是好动闲不住吧,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思结人的帐篷帮忙,思结人则热情的接纳他们,使这群刚失去家的年轻人得到温馨的关爱。 得知思结人那可笑的种地方式,唐人骨子里对土地的执念瞬间发作,这么好的地,你们就这么糟蹋,就不怕天神惩罚吗? 不会种地,有人教!不懂分配人手,有好几个带兵的将校!别废话,学着点! 思结达干恨不得把自己宰掉献祭给神灵,这真是天上掉下一群救世主,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开始了。 所有唐人中最受爱戴的不是指挥调度的郭旭,也不是力大无穷的胡子,是安卓,因为他是有学问的先生。 学问这个词对于部落来说实在太遥远了,得知安卓曾在悟能大师手下教书多年,思结达干毫不犹豫就跪了,十个少年被选出来作为学生,同时还给自己小女儿下了死命令,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给我伺候好安先生,伺候不好我亲自打断你两条腿。 安卓给孩子们上课,少女在不远处直直看着他,眼神热烈,部落女子从不会掩饰自己的爱情,喜欢就是喜欢,这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下课了,孩子们跑向远处,少女走到他面前道:“我阿塔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换别的姑娘来”。 “不用……不用”,安卓有些窘迫的道。 “那你就是喜欢我?”。 安卓一咬牙,点点头道,“是!我喜欢你!”。 少女高兴的道:“那就行,你今晚来我帐篷!”。 对于部落来说,最重要的是生存,繁衍,草场,牛羊等等,所谓的贞操一文不值。 失去丈夫的女人会嫁给丈夫的兄弟甚至儿子。因为失去丈夫的妇人根本无法生存,继承女人的同时也要承担养活她们的义务。 陌生人经过部落时,族长会让女人去陪睡。原因更简单,部落闭塞,减少近亲。 看似荒诞的风俗,都源于严酷的生存压力,不是他们愿意那样,是没得选择。 被思结部少女看中的不止安卓,还有其他所有人,少男多情,少女怀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部落对于这种事不但包容,还会不遗余力的怂恿,闺女跟唐人是非常荣耀的事,如果能生下个唐人面孔的孩子那就更好了。 (有兄弟提醒我不要鼓吹皇汉思想,我真没有,许多崇唐媚汉的骚操作我都不好意思写,有兴趣的兄弟自己找资料看看吧,绝对颠覆三观……) 地里的庄稼苗在一点点长高,众兄弟与思结部的关系愈发亲密,凑到一起谈论出发的话题却越来越少,唐人骨子里有对庄稼地的依恋和对家庭的责任感,许多人陷入纠结,不知道自己该盼着早点离开,还是该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同样陷入纠结的还有哥舒月,因为不放心哥哥想去看看,没想到却看到那样一副场景,那个阿依神色飞扬,笑的那么大声,哥哥眉头舒展,还在关心她。 自从艾莎没了,都没看到哥哥那么开心过,按理应该为哥哥高兴才对,可她的心却仿佛被捅了一刀,所以她很纠结,自己是希望哥哥在自己身边,还是该希望哥哥能开心? 经过仔细思考,她终于做出决定,“牛鼻子!出来!”。 玉清子无声出现,“月儿……”。 “住口!月儿也是你叫的?”。 玉清子紧了紧手中剑,冷声道:“贫道好歹是你师父吧?”。 月儿眉毛一扬道:“是你求着我学的,不是我求你教的,你再提这事,我就让你门派的剑法从此失传!”。 “你……”,玉清子双目圆瞪,却很快败下阵来,他知道,月儿真不是吓唬自己,这女娃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吧,叫我什么事”。 月儿“哼”一声,伸出腿道:“割开,把骨头砸断!”。 玉清子一愣,左右看了一眼,问道:“现在?”。 月儿斩钉截铁的道:“现在!马上!”,哥哥喜欢我,就是因为这条瘸腿…… 玉清子连连摇头道:“我可不敢”。 “不敢?”,月儿怒道:“你敢不砸,我叫你门派剑法绝种!”。 玉清子哭丧着脸道:“我的姑奶奶,不是我不给你治,你是不知道,那位爷当着我的面发下毒誓,如果我敢私自给你医腿,他就杀尽阴阳洞门人,绝不放过一个”。 牛鼻子真是欲哭无泪,一个逼着医,一个不许医,问题是他知道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诡计多端,还都是不要命的主儿,实在是惹不起啊…… “噗嗤”,月儿忽然笑出声来,扭头问道:“我哥什么时候找的你?我怎么不知道?”。 看她眉目含笑的模样,玉清子不禁想骂人,敢情你这就不生气了? “在疏勒城的时候,他一开始说私自给你医腿就把我双腿双手砍掉,后来又发誓说要杀尽我阴阳洞门人……”。 月儿高兴的咬着嘴唇眼珠乱瞟,洋洋得意道:“我哥还是疼我”。 玉清子张了张嘴却又忍住了,心道:“真特么有毛病!”。 纠结忐忑的人有很多,可无论他们怎么着急挠头,太阳依旧在按时升起按时落下,天气一天天变暖,六月终于还是来了。 离别的时刻到了。 第11章 过天山(十一) 从二月到六月,阿依和烦了一直在疯玩,划过木筏,建过树屋,掉进过泥坑,也被马蜂蛰过脸,所有好玩的事都玩过,所有愚蠢的事也都做过,他们说过无数的话,唯独没再提过那个最开始的话题。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进入六月,烦了几次想提,“阿依……”。 阿依总是立刻打断他,“杨大哥,咱们明天再去摘杏子吧”。 “好!”。 “阿依……”。 “杨大哥,我们明天去钓鱼吧”。 “好……”。 到六月十四清晨,阿依一进门就看到了收拾好的披风衣物,还有投矛横刀,她猛的站住脚,脸色惨白边后退边道:“杨大哥,我……我还……还有事……”。 “阿依,别走”,烦了把她拉住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看着手足无措的姑娘,狠下心一字一句说道:“阿依,我要走了”。 “杨大哥……”,阿依瞬间泪流满面,哀求道,“为什么不能留下?让尧里瓦斯带骑兵换你不行吗?让他们替你去大唐,你在这里陪阿依……”。 烦了说道:“阿依,你杨大哥是安西兵,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阿依用力擦去眼泪,却又马上溢了出来,“杨大哥,你一直就没想过要留下吗?”。 “对!”。 “你一直不要我,就是打定主意要走?”。 “是!”。 阿依道:“我让人把郭旭那些人全杀掉,你是不是就能留下?”。 烦了认真的道:“我会杀了你的!”。 阿依猛的扑过来抱住他,哭道:“杨大哥,在你心里,阿依还不如给皇帝送信重要吗?”。 烦了闭上眼睛,缓缓道:“阿依,皇帝不重要,信重要,信上有十万个人,十万个……”。 阿依把脸埋在他胸膛里,“杨大哥,我跟你走吧”。 “不行”。 阿依猛的挣脱开,抓住他的手臂说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走?”。 烦了点点头,“是!”。 阿依提起他手臂狠狠咬了下去,烦了抬着手一动不动,牙齿切进肉里,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淋漓。 “走吧,我不稀罕!”,阿依满嘴鲜血,丢下手臂扭头而去。 看她走远,烦了重重吐出一口气,阿墨跑来给他包扎伤口,“阿塔,咱们……”。 “走!马上!”。 他不敢再待下去,必须快点离开,否则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与阿墨沉默着走向城东,老虎追了上来,“杨校尉,豁真让我给你的”。 是阿依的令牌,烦了抬头看向那座三层土楼,正有一个红色的身影。 向那个方向挥挥手,大声喊道:“我走了!你好好的!”。 阿墨问道:“阿塔,为什么不带阿依姐姐走?”。 烦了道:“保义可汗不会答应的,我也不想她死在半路,让她在双河州老死吧!”。 一路疾驰,烦了心中只剩悔恨,自己不该来克勒城,哪怕在山里做马贼都比现在好过的多。 六月十五回到思结部,他终于暂时甩掉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思结部今年打了很多粟米,却没有多少热闹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战马膘肥体壮,衣物粮草准备齐全,众兄弟都在,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思结达干满脸扭曲的哀求:“上使,好歹再住两个月,八月天不冷不热,正好赶路”。 旭子脸色冷硬的摇摇头。 思结达干又道:“一个月,一个月总行吧,这刚收完粮食,让儿郎们吃些新米”。 旭子道:“思结达干,多谢你的好意,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劳烦族里派两个向导”。 思结达干老泪纵横,哀求道:“上使,就当给老汉一点薄面,十天,就住十天!”。 旭子摇摇头,坚定的道:“军令已下,绝无更改!”。 思结达干黯然退出,众兄弟沉默着收拾行囊,当晚思结部杀牛宰羊,欢送众人,人很多,却几乎没有笑声,欢快的乐曲没能引来起舞,只引起一片哭声。 半年相处,思结部给这群彷徨的年轻人家的温暖,唐人回报给他们自己有的一切,离别的伤感笼罩着所有人。 回到住处,安卓先走了出来,“噗通”跪到众人面前低下头,旭子痛苦的闭上眼睛。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中间跪到地上,低下头沉默不语。 烦了数了一下,十七个…… 安卓终于哭出声来,“哥哥,安卓不怕死!可阿娜尔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呜……”。 “校尉……”。 “将军……”。 十七个人俯身在地,失声痛哭,都是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的,没人逼他们留下,是他们自己舍不得婆娘和孩子。 四周一片寂静,都在默默看着他们,没有人唾弃痛骂,面对吐蕃人的时候他们没有退缩,现在却要做逃兵…… 郭旭面沉如铁,这就是他要马上走的理由,他知道,再住下去就不止十七个了。 烦了沉声道:“军法官何在!”。 朱勇与两个兄弟应声而出,“在!”。 烦了道:“每人……每人二十鞭!”。 鞭刑是军法最轻的一等,他实在下不去重手,盛夏天气穿的薄,只几下便抽的皮开肉绽,受刑的人一动不动,低声抽泣。 鞭子抽完,烦了走向前去说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齐齐低着头。 烦了面色沉静,说道:“还有谁想留下的现在就站出来,别等将来后悔”。 场中鸦雀无声,时间不长,又有两个人进到场中无声跪倒。 “打!”。 “还有没有?”。 烦了声音更大:“还有没有?”。 见再没人出来,又道:“明天出发的兄弟早些歇息吧”。 待众人散去,依次打量十九个人,点点头道:“兄弟们缘浅,只能到这里了,你们的名字我加在安西城殉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给大唐爷们儿丢了脸”。 十九人瞬间哭成一团。 “行了!”,烦了道:“大半夜的别嚎了,婆娘不放心,回去吧!”。 “来世给哥哥做马前小卒!”,众人拜别。 烦了点点头,说道:“愿来世不打仗,都安稳过日子”。 众人散去,只剩安卓,旭子和朱勇胡子也走了出来,五兄弟相对无言,三十六个兄弟,就剩下五个,如今安卓也要分开了。 安卓红着眼圈刚要说话,烦了先开口道:“留下挺好的,这事儿怨我,是我开的头……”。 胡子嫌弃道:“有你这么安慰兄弟的嘛?”,又回头向安卓道:“向安子没事儿,本来你武艺也不行,有你没你都差球不多……”。 旭子把他推到一边,说道:“兄弟,安心过日子,不要多想”。 朱勇嚷道:“他还顾得上多想?烦了你是没看到,这小子婆娘长得真是俊,不光俊还白,小身条又白又嫩,那天在河边我和胡子都看……呜……”。 烦了忙捂住他嘴,“勇子,你早晚死在这张破嘴上!”。 第12章 过天山(十二) 安卓他们面对吐蕃人的刀枪剑戟一点没怂,却在思结部做了逃兵,烦了不怪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只是差一点而已,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没有对错。 思结部的人来送行,场面感人,许多人泪洒当场,旭子还是那副死人脸,自从郭秀儿没了,他基本都是这副表情。 月儿是所有人里最高兴的,揪着烦了的衣角不停的说,烦了没注意她说什么,他正看着一个女人搂着胡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汉子正往他的背囊里放吃的,还满脸关切不时嘱咐,问题是烦了隐约记得那是两口子,这…… 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了!走了!”。 队伍出发,直向正北,山谷中烈日当空,草木葱绿,远处山上光秃秃的只见巨石,更高处冰雪皑皑,那就是他们要经过的地方,仿佛另一个世界。 按计划要在山口露营,明天正式进山,北天山行程略短,大概四五天就能到达山北,与上次相比,这次的准备要充分的多,各种吃食马料,绳索衣物一应俱全,三个向导也都是老手。 还有八十九个人,去掉阿墨和月儿,八十七个安西兵,双河州这一站真是损失惨重…… 中午溪边歇马,旭子犹豫再三才皱眉说道:“我说个事儿,再经过部落,不要招惹年轻姑娘……咳……也不要碰寡妇,就那个什么就行”。 众人齐齐点头,都明白他的顾虑,路过一个思结部就留下这么多兄弟,后边路可还长呢,不能这么下去。 烦了张了张嘴又忍住了,不招惹姑娘,不碰寡妇,就那个什么,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月儿挨着他坐下,低着头不时“噗嗤”笑一声,又急忙抿嘴忍住,再三这般烦了实在忍不住了,“月儿你干嘛呢?”。 月儿咬着嘴唇贼兮兮的道:“哥,我问过阿墨,他说那个阿依哭着求你留下你都没答应,她想跟你走你都不许……”。 “我……”,烦了无语,伸手指推开她额头,皱眉道:“小孩子家乱打听什么”。 ”哥,我不是小孩子,我十五了,十五……”,月儿伸出手连连比划。 “好好好,十五,十五”,烦了看向西方,没能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心中不知道该失落还是庆幸。 刚过申时,一行人到达山口营地,向前看时,肉眼可见草木渐稀,吹出的风中带有丝丝凉气,在这里真的能一天感受春夏秋冬,让人不禁心生感叹,此非人力所能为之。 “有人来!七匹马!”高处放哨的兄弟喊道。 烦了回头看时,前面那个一身红衣,不是阿依还能有谁? 众兄弟脸色精彩低头偷笑,月儿狠狠一跺脚,“不知羞!”。 烦了只能厚着脸皮迎过去,“阿依,你怎么来了?”。 阿依神色清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不是杨副使嘛,要远行?”。 烦了无奈点头,老实答道:“去山北”。 阿依点点头,“那倒是巧,我正好也要去山北”。 烦了这才注意到老虎他们确实准备了不少东西,看这架势是要来真的,“阿依,我不是说了嘛……”。 “杨副使!”,阿依打断道:“安西都护府的副使能管到回鹘豁真头上吗?哪来的道理?”。 “这……”,烦了无奈挠挠头,“你去山北做什么?”。 阿依道:“找我父汗,有人欺负他女儿,他不能不管”。 “噗嗤……”,身后不知道多少人笑出声来,朱勇和胡子的笑声格外刺耳。 烦了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冤枉!我可是什么都没干,你这话说的容易让人误会…… 再也顾不上众人眼光,抓住她手腕拉到远处,苦笑道:“阿依,何必啊……”。 阿依直直看着他,说道:“那我再问你一遍,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好”。 “你有没有想过要留下?”。 “想过”,烦了点头承认,他想过留下,而且还不止一次。 想过不管什么安西大唐,也不管多少英灵,统统抛在脑后,留在双河州跟阿依没羞没臊的过一辈子,生一大堆孩子…… 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每当看到阿墨,他就会想起疏勒镇,看到横刀投矛,就会想起自己是安西正兵,会想起武三郎,张三,裴二黑……以及无数的人,他们都在盼着回家去,自己要送他们回去。 阿依又问道:“你为什么不进我的帐篷?”。 “我不敢!”。 烦了不敢碰她,没有那层关系,还能咬牙离开,真要发生什么甚至有了孩子,他就只能与安卓他们一样。 “杨大哥”,阿依双眼擎满泪水,“我等了四个多月,你走连句话都不给我留下”。 烦了苦笑道:“阿依,我能说什么?让你等着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大唐,更别说回来找你……”。 阿依大声道:“你就不能骗我一次?”。 烦了摇摇头,“我不想骗你,不能因为一句谎话耽误你一辈子”。 阿依大怒,抓起他的手臂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烦了把衣袖撸起,一字一句的道:“我说不能因为一句谎话让你一辈子痛苦!阿依,我一定要走,杨大哥给不了你想要的,找个好小伙子嫁了吧”。 阿依楞楞看着他,最后抹去眼泪,长舒一口气道:“好了,我问完了”。 看她走向营地,烦了问道:“你去哪?”。 阿依回头做个鬼脸,“傻杨大哥,你以为所有部落都是思结部啊,山北是东厢的五咄陆部,我不送你,你打算一路杀回大唐吗?”。 西突厥被灭后大唐把他们分为东西两厢,五咄陆部便属山北。草原政权向来是松散的部落联盟,某个大哥强势便服从他,按时交些牛羊,打仗跟着出征,平时都是各过各的,杀人放火争地盘都是常态。 烦了等人商量过可能遇到的情况,比如路过的部落不提供给养,甚至敲诈勒索抢劫杀人。商量的结果是走一步看一步,该动手就动手。 没想到自己拒绝了阿依,她却仍要去送他,烦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息,最难消受美人恩,男人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 回到营地,一切都很自然,仿佛她就该出现在这里,夜晚睡觉时直接躺到烦了旁边,不在意任何人。 阿依依旧是阿依,纯洁善良,敢爱敢恨。只是烦了被她和月儿挤在中间实在不好受,整晚都在默念往生咒,其实他该念个清心咒什么的,可惜不会。 第13章 山北 人可能都有犯贱的时候,比如阿依,遇到烦了这个欺骗感情的渣男,她却当成了宝贝,明明被伤的鲜血淋漓,就是死抱着不松手。 六月十七进入山谷,一路艰难跋涉,地势陡升后气温骤降,夜晚露营过夜,众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再沿小路蜿蜒而上,愈发寒冷,行至半山腰再看,已是冰雪世界,最险处路只有三尺来宽,一侧峭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烦了不敢大意,把绳子拴在腰间,与月儿和阿依连在一起依次前行,狂风夹着碎冰飞雪扑面,举步蹒跚。 一声战马悲鸣,不知道谁的马掉了下去,队伍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在缓慢前行,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停步,传回话来稍事休息。 烦了在崖壁找个稍微凹陷的地方,让阿依和月儿站到里面,自己站在外侧挡风。 月儿伸手拽他,“哥,往里站些”。 烦了把她搂到怀里,“没事,我不冷,翻过这座山就好了”。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我冷……”。 烦了把她也拉到怀里抱住,月儿哼道:“装可怜!”。 阿依还嘴道:“你不装你闪开”。 “这是我哥!我凭什么闪开!”。 “又不是亲的”。 月儿怒道:“我杀了你!”。 “杨大哥会救我的”。 “我哥说谁惹我生气他就砍死谁!”。 “反正不会砍我”。 “会的!”。 “不会!”。 “会!”。 “不会!”。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烦了,烦了则看向巴扎,怒道:“巴扎!什么时候了还贪嘴! ……阿依你看它吃的是雪莲吗?”。 阿依被成功带偏,探头看了一眼,巴扎正人立而起趴在峭壁上啃着什么,“好像是吧……”。 烦了忙赶过去抢:“别吃了,给月儿留点儿,医腿兴许有用……”。 月儿和阿依对视一眼,齐齐哼一声。 “我说了杨大哥会帮我”。 “你听清楚,我哥说的是给我医腿”。 “杨大哥是看你可怜”。 “你才可怜呢,我跟我哥这么多年,你才认识他几天?”。 “杨大哥拿你当小孩子呢”。 “我哥拿你当什么?他睡你了吗?”。 “我……他明天就睡!”。 “……先睡我!”。 “先睡我!”。 烦了好不容易从巴扎口中抢回一点根,正好听到两人斗嘴,捂住脸道:“你俩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突破,就会变得越发没有底线,烦了对阿依的态度让月儿感受到深深的危机感,既然已经挑明,当然就不会再退让。 从烦了先给谁递食物,到先叫谁的名字,到晚上睡觉的位置……这是一场全方位,无死角,全天候的竞争,让烦了焦头烂额。 烦了猛然惊醒,月儿已经十五岁,有些事不能再拖了,必须把话说开,到晚间睡觉,俩人又一左一右挤着他,等阿依呼吸变得平缓,轻轻推了推月儿。 “哥,怎么了?”。 烦了低声道:“月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看,咱俩一直都是兄妹对不对?这个……以后呢,我觉得还是继续做兄妹更合适”。 月儿翻身面向他,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哥,你想把我送给谁?”。 “不是……我,我谁都不送!”。 月儿抱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道:“那就行”。 烦了想了好一阵也没想通她的逻辑,又耐心劝道:“月儿,别跟阿依争了”。 月儿抬头道:“哥,你决定娶她做婆娘了?”。 “我没有……”,烦了用力想了下,说道:“月儿,人家阿依好意送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让着她些?”。 月儿问道:“哥,你的意思是她是外人?”。 烦了刚要说话,却发觉被人拧住了胳膊上的软肉,忙道:“她不是外人……”。 马上又反应过来,怎么越绕越远了,“月儿,我说的不是阿依,说的是你,你明白吗?”。 月儿小声道:“我明白,咱们是一家人,要让着外人”。 烦了感觉胳膊上的肉正在转圈,深吸一口气道:“月儿,我的意思是……我做你的哥哥……不是男人,你懂吗?”。 月儿猛的坐起来反驳道:“哥你是男人!我看到过!”。 “噗嗤,呃呃呃……”,阿依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鹅叫。 烦了捂住脸,“睡觉睡觉”。 六月二十二,一行人到达山北,短短几天,从夏到冬,又从冬到夏,看着北方一望无际的平原,众人一阵欢呼,他们终于穿越了天山。得益于周密的准备和不错的运气,此行只损失了两匹马,称得上非常顺利了。 眼前这块地方原是西突厥故地,被灭后大唐设昆陵都护府,再后来又划归北庭,还曾短暂归于安西。 晚间于河边露营,阿依说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就是一个大部落的夏牧场,找到他们歇一两天,补充食物后就能继续赶路了。 思结部向导已经完成了任务,第二天便返回了,他们要再次翻越雪山回到部落,烦了等人则启程向东 地处天山北麓又逢盛夏,冰川和融雪汇成无数河流蜿蜒而下,滋润着这块干涸的土地。使这里成为丰美的草场,越向北则水流渐少,草木稀疏后便是大沙漠。(那片沙漠叫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这块巨大的三角形地区就叫准噶尔盆地) 六月二十四,老虎带回了迎接的人,是个几百人的部落,格蒂部,其自称是大月氏别部。 几千年来这块地方一直都是你来我往,部落不断迁徙,大部落会分裂,小部落会合并,还有无数零散的小部落在各个夹缝角落中生存,所以你在任何地方遇到任何部族的人都不用感到意外。 格蒂部自然想讨好大可汗的女儿,可他们也秉承着小部落的一惯风格,穷,无微不至的穷,穷到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缺,招待只能算是勉强。 两天后格蒂部派出向导带他们继续向东,阿依倔强的坐到烦了身前,任凭月儿冷嘲热讽都豪不在乎。 保义大可汗没在漠北牙帐,就在庭州,他已经派使者向诸部发出号令:秋高马肥时各部勇士赶往庭州,跟随他的战马,向西州的吐蕃人发起复仇之战。 第14章 三个好消息 安西都护府沦陷,山南再也没有了牵制吐蕃的力量,山南地和整个河西走廊都已是吐蕃疆域,回鹘被完全压制,这种压力之下,即使吐蕃不发动进攻,也会有越来越多的部落投靠,保义可汗如果不想眼看着回鹘崩溃,就必须发动战争,他要争取更大的战略空间,也要向诸部证明回鹘的勇武强悍。 阿依不关心什么地盘,也不想证明什么武勇,她只知道父汗在庭州,这也意味着与杨大哥在一起的时间将越来越少。 一路向东,看遍沿途壮美山河,到七月初九抵达乌宰守捉城,(守捉是大唐特有军事单位,一般有兵马数千,再往下是堡,烽,驿,用来把守要地,捉拿凶徒)正式进入庭州界。 守将殷勤的迎接豁真进城,烦了等人面色难看,这里曾是大唐的驻军地,如今驻扎的却是回鹘人,这对于大唐正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个百人队的回鹘骑兵加入保护豁真行列,再次启程向东,烦了发现自己耻辱的太早了,后边还有张堡守捉,俱六城守捉,轮台县,金满县,庭州…… 回鹘人对他们很客气,客气的就像迎接贵客一样,这让他心情更糟糕,阿依依旧坐在他身前努力逗他开心,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七月二十五,一行人终于抵达庭州,可汗令豁真去汗帐,唐使住在驿馆,卫士则暂驻城外。 进城时阿依依旧坐到烦了身前,旭子等人已经见怪不怪,倒把回鹘官员惊的够呛。 庭州城方圆近三里,城墙高大,在西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雄城,可惜自北庭陷落,久历战火,破败之相随处可见,街上行人皆胡人样貌,不见一个唐人,连寺庙都改成了摩尼寺。 阿依一直把他们送到驿馆,下马后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杨大哥,我走了”。 烦了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次分开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到阿依了。这个傻姑娘,明知道自己不会留下,却从双河州一路送到了庭州,走了一千多里,努力哄自己开心,图什么呢? 他忽然很后悔,近来一直在感慨那些没卵用的东西,最后这段路都没好好陪陪她,哪怕逗她笑一次也好,以后想陪却没机会了。 “阿依……是杨大哥对不住你……”。 阿依展颜一笑,摇摇头翻身上马,烦了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送她离开,离别当然要笑,难道还要给对方留个哭脸? 驿馆分为几个小院落,是典型的大唐建筑风格,古树参天,幽静典雅,从丢弃的匾额才看出,这里从前是一处书院。 烦了没心情欣赏美景,也没心情感慨书院没落,一直在呆呆看着远处,他受够了命运的捉弄,决心有机会让牛鼻子给自己算一卦,一定是哪里不对。 月儿靠近低声道:“哥,她在你怀里留了东西”。 烦了忙伸手入怀,掏出来一看竟是一顶小花帽,正是阿依常戴的那个。 托在手中仔细打量,“她什么时候放的?”。 “进城的时候,我看到她偷偷放到你怀里”。 烦了笑着叹道,“真是个傻姑娘,你不早点提醒我,我都忘了送她点什么”。 月儿笑着看向他腰间,烦了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贴身短刀不见了。 “哥,我放她后腰了”。 “她没发觉?”。 月儿笑道:“她上马的时候放到怀里了”。 烦了哭笑不得,“月儿……你……这不好,不要跟那个牛鼻子乱学……算了,下不为例”。 月儿压低嗓子道:“哥,咱们把她偷走吧”。 烦了好奇道:“你俩不是水火不容嘛,又和好了?”。 月儿摸着下巴皱眉道:“其实她也不坏,我做大的她做小的,倒是也行”。 烦了伸出手摸着她头发一顿揉,“什么大的小的,小孩子成天瞎琢磨什么呢?”。 月儿贼兮兮的道:“哥,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若是愿意,我帮你布置”。 烦了问道:“你想怎么布置?”。 月儿道:“你见不到她,我应该可以,约好地方,我把她换出来,你带她远走高飞……”。 烦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你这主意还真是好主意,就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要是想带她远走高飞还用得着跑来这里?还得把你搭进去,图什么?”。 月儿酌定道:“以前你是没想明白,到今天你才知道,你喜欢她!”。 烦了无奈叹道:“亲妹妹啊,歇会吧,不是那么简单的。阿依是回鹘的大豁真,我是安西兵,若是把她拐跑了,回鹘兵马不用打吐蕃人,得先去找大唐的麻烦了……”。 他早就明白,就算他有把握带着阿依跑回大唐也不行,重要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身份,大唐士兵拐跑了回鹘公主,很容易演变成严重的政治事件,到时候无论保义可汗心里怎么想,他都必须强硬的向大唐讨要说法。回鹘眼看要跟吐蕃干起来,若是出了这个变故,吐蕃人能笑掉大牙。大唐强横时怎么怎么做都没问题,问题是现在不强横。 月儿皱眉道:“那怎么办?”。 烦了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就这么着吧……”。 郭旭和玉清子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看上去兴致颇高,烦了好奇问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来来来,坐下吃酒,有好消息”。 烦了忙就座,催促道:“快说,这些年就没听到过几个好消息”。 旭子执壶给众人倒满酒,举杯道:“第一个好消息,文先生自缢,裴二哥,张三叔,武师傅,毛长史还有城中所有的安西兵全部力战殉国,无一降贼!”。 终于有安西城的消息了,烦了举杯一饮而尽,“确实是他娘的好消息”。 酒杯重新倒满,旭子道:“尚恐热带人冲进王爷住处,大晴天一个炸雷,皆尸骨无存!”。 “好!”,众人再次一饮而尽,烦了做的那个东西成了,王爷走的轰轰烈烈,顺便把尚恐热也给带走了,难道还有更好的死法吗? 第三杯酒,“二月初,疏勒城破,守军誓死不降,长史陆远自焚于府库,二丫等将校力战殉国,数千士卒,突围退入山北者仅数十人……”。 烦了热泪盈眶,拍着桌子大声道:“好!杀的好!死的更好!”。 第15章 保义可汗 回鹘与大唐关系密切,烦了等人虽然不是朝廷正使,但受到的招待规格不低,衣食住行都有奴仆小心伺候,也没人限制他们的自由,随便出入。 可现在不是游玩的时候,他们得快些离开,大战迫在眉睫,不能节外生枝,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得得到保义可汗的许可。 第三天,旭子向陪同的人提出想要尽快启程,保义可汗做事还是很痛快的,当天就传了命令,让杨副使去汗帐一见。 几人面面相觑,按说旭子是正使,可汗该见他才对,当然了,他们也不是什么正式使臣,合不合规矩也不好说,事情的关键也不是要见谁,主要是心里虚啊…… 郭旭皱眉道:“豁真不会说什么吧……”。 “那可不好说……”,这一点牛鼻子深有感触,别看阿依小姑娘漂亮可爱的样子,他可是知道,女人喜怒无常,根本就没法猜,如果向她爹一顿哭诉,有人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烦了笑道:“不会,阿依不会害我”。 牛鼻子哼道:“害你倒是不会,留你做个驸马不算害你吧?”。 他一说月儿也有些心里没底了,以己度人想想,真的有可能。皱眉自语道:“如果哥哥做了驸马,我岂不是要做小的……”。 烦了无语,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别瞎猜了,我去一趟”。 跟着亲卫前往,一路卫士林立,一直走到一座宽阔的大屋,一杆绣着苍狼的王旗立在旁边,这便是王帐所在。 亲卫搜身,随后入内,帐内装饰并不奢华,也没看到大臣随从,只有一个中年壮汉盘膝坐在正中,浓密的络腮胡须,高鼻阔口,目光如炬,犹如一头雄狮蓄势待发,正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不用问,肯定是草原霸主保义可汗无疑。 烦了突然有点心虚,上前行礼道:“安西校尉杨凡,见过大汗!”。 保义可汗声音厚重粗犷,“坐!给他拿些酒肉来!”。 侧面落座,女仆拿来烤肉果酒,听他叹道:“安西之事我已尽知,王爷纵横西域五十载,今受大明尊(摩尼教最高神)召唤而去,终至圆满,临行惩治凶徒,助大回鹘义师伐逆,我欲为王爷敬立神位,以享供奉”。 保义可汗未登汗位时便与老郭认识,对他很是崇敬,尚恐热又是回鹘苦主,老郭把他给带走,正好回鹘要出兵,拿这事大做文章鼓舞士气,还真是会利用时机。 不管怎么说,他要为老郭立神位,作为安西兵烦了都要道谢,起身道:“多谢大汗”。 一笔顺水推舟的双赢交易达成,保义可汗又道:“安西陷落,尔等回报陛下也是应当,只是山高路远,很是艰难啊”。 烦了道:“我等身负王爷重托,虽艰险亦不敢辞劳苦”。 保义可汗面色不变,缓缓道:“只是未见行文,尔等私自携带兵器入我境土,欲将回鹘置于何地?”。 烦了一愣,这翻脸也太快了吧。自己一伙人确实没打招呼就跑到了双河州,可那时哪顾得上行文,再说自己还睡着呢。 但这事不能认,必须得咬住,遂不软不硬的道:“大汗,那时下官不知双河之地为回鹘所据,敢问大汗可有大唐文书?”。 双河州是大唐的地盘,我当然能去,庭州也是大唐的,你私自占据,有什么脸说我不守规矩? 保义可汗没被他绕进去,说道,“大唐皇帝陛下已经敕封我为大可汗,自然能统领诸部,北庭被贼人占据,我受皇命收复,有何不可?”,意思很明确,哥手续齐全,你甭跟我来这套。 烦了连连点头道:“安西为贼所困,此事竟然不知,还望大汗恕罪”,我们被包围了,啥都不知道。 保义可汗没跟他纠缠下去,又道:“别的事不知就算了,诱骗我爱女又怎么说?”。 烦了面色一苦,诱骗这个词用的真好,立刻就能让人联想到诱拐欺骗无知少女,简直能和寻衅滋事有一拼。 “大汗……我与豁真一见如故,是她那个……乐于助人,主动提出要送……”。 “哼!”,保义可汗脸色一沉,“乐于助人?怎么不助别人偏偏助你?就算阿依愿意助你,你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举止轻浮?还敢抵赖!”。 烦了欲哭无泪,大哥……不,大叔,是你闺女轻浮的你信不信?这话心里想想行,却不能说出口,只能低着头认怂。实在没办法,阿依确实跟他一起来的,两人也确实举止亲昵。你官大,怎么说都有理。 保义可汗面色沉重的叹道:“可怜我那阿依,自小天真烂漫,一粒明珠竟被你这登徒子所污,可恨……”。 烦了一阵腻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风俗多贞烈,回鹘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慢着!等下!”,他反应过来,一着急差点喊出破音,不对!这事真不能认,“大汗,我与阿依冰清玉洁,从未越雷池半步”。 保义可汗愣了下,迅速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烦了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声音小了一些,“我与阿依冰清玉洁”。 保义可汗直直盯着他,随即一挥手,有个妇人走了过去,看服饰应该是个小可敦(类似于妃子)。那妇人受命快步离去,剩下俩人大眼对小眼,时间不长妇人回来低语几句,保义可汗看烦了的目光犹如看傻子。 良久才恨恨说了一句突厥话,可怜的烦了不但能听懂突厥话,还听的很清楚,阿依她爹说的是,“真不是男人!”。 屋里两个老爷们儿各怀心事,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烦了知道保义可汗想干嘛,就是想找个由头把自己留下,好歹是大唐正兵,他也不好用强。 保义可汗何等人物,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况且阿依虽然不说,但傻子都知道她想什么,一举两得的事,当然要出手,不过计划出了一点小差错,竟然没抓到他的把柄。 “这个……果然是大唐人物,可称君子”。 语调和缓,烦了知道,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了,应付道:“大汗谬赞,愧不敢当”。 保义可汗不想再绕圈子,索性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的本事,有意许你重任,可愿在我帐下一展抱负?”。 这么直白的招揽,烦了只能推脱道:“大汗厚爱,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保义可汗打断他,“送殉国同袍的兵册吧?”。 烦了不意外他连兵册的事都知道,老实点头道:“是”。 保义可汗道:“凭你们这些人恐怕回不去”。 烦了厚着脸皮道:“还要靠大汗伸出援手”。 前边这一段靠的是阿依的面子,往后就得另想办法了,在草原戈壁远行,不可测的危险太多了,补给短缺,马匪,极端天气,疾病,迷路,穷疯了的部落,甚至野兽等都足以致命,上次安西使者回京绕路漠北,回纥大汗命沿途接待,结果走了两年多,回京时几乎死伤殆尽。就算不用各部接待,至少也要得到许可,总不能真的一路烧杀抢掠回去。 保义可汗点点头,说道:“回鹘大唐乃是一家,我亦深敬王爷理应照抚尔等,这样吧,我派一个千人队携王旗送他们回大唐,你留下。 愿意带兵,先做个战兵千夫长,不愿带兵就跟随我身侧。若还是不愿,就问问阿依想去哪里,你与她同去,如何?”。 第16章 愿做大唐小卒 烦了在疏勒干了近六年,将残破的疏勒打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在诸部间名气极大。还以几百正兵起家,一步步收复疏勒全境,东奔西跑到处救火,最后还能扛着论坎力十万大军打的有来有回,虽然最终失败了,但没人敢说他做的不够好。 保义可汗作为一代雄主,他很清楚烦了的能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再加上阿依的关系,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 烦了无奈,只能躬身道:“再谢大汗厚爱……”。 “小子”,保义可汗微微道,“别着急拒绝,回去好好想想,我提醒你一句,就算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回不去几个,你忍心看同袍死于路途吗? 就算你回到大唐又能如何?你甘心做一个卑贱的守门小卒吗? 只有我的天空才能让你尽情翱翔,你可以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可以率领千军万马去夺回你的疏勒,还可以按你的心意尽情施展抱负,让你的名字传遍天下!”。 “大汗……”。 “回去想清楚,明天日落前给我答复,去吧,阿依在等你,别让她失望”。 烦了躬身告退,回到驿馆向众人说了经过,都陷入了沉默。 烦了犹豫再三,不能决定,遂看向旭子,他却只是摇了摇头。 旭子不愿他留下,却不能替他做决定,安西已经没了,弟兄们回到大唐也只是一帮没有靠山的残兵而已,想要前途只能拿命去拼。 可汗的条件实在太丰厚了,对于任何人都是难以抵御的诱惑,凭烦了的本事,一定能成为回鹘举足轻重的人物,就算他不在意高官权力,也有他在意的阿依。 烦了又看向月儿和阿墨,毫不意外的得到两个轻松的笑脸,意思是你看着办,我们没意见。 最后看向牛鼻子,牛鼻子道:“看我干嘛?你听我的嘛?”。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想听你的看法”。 牛鼻子道:“你还是先问问你自己吧,为什么要留,又为什么走”。 烦了叹道:“离开安西城才走了不到两千里,咱们过不去河西,只能绕道漠北,这一路万里之遥,若是两眼一抹黑往前闯,死伤惨重是一定的,我不想看兄弟们死在路上,若是能换所有人平安回去,不算亏……”。 牛鼻子斜着眼睛道:“话别说的这么好听,你是为了那个小妮子,还是为了这几十号兄弟?”。 烦了怒道:“老子若是贪图别的,就不用跑来这里了,留在双河州更安逸!”。 牛鼻子哼道:“那可说不准……”。 “你!”。 “好了,别吵了!”,旭子皱眉道:“我看眼下的情势,只怕是你想走也走不了”。保义可汗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罢休。 阿墨突然开口道:“不会,阿塔若决心要走,可汗不会强拦的”。 烦了已经平复下来,点点头道:“阿墨说的对,我若一定要走,可汗不会强拦,大战在即,他不会因小事乱了大局”。 大唐吐蕃和回鹘三大势力,最早时大唐强盛,吐蕃回鹘做小弟。后来吐蕃与大唐争锋,回鹘仍扮演大唐的小弟。再后来大唐内乱实力大损,回鹘也趁机崛起成为一方势力,仍与大唐联合对抗吐蕃。 如今的三方,虽然互有争斗,但总体来说还是大唐与回鹘联手打吐蕃。保义可汗眼下正要发兵山南,不太可能与安西使团动粗,破坏与大唐的关系。 旭子意外道:“阿墨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眼光”。 阿墨羞愧道:“我没看那么远,是听到有人议论可汗想向大唐求娶公主,所以才说他应该不会动粗……”。 烦了一愣,原来是这么回事,想起阿依她爹那岁数,再想想娇滴滴的公主,也只能摇头苦笑。 正如他不能带阿依私奔一样,大唐公主和亲也从来不是一个女人的问题,涉及的是政治问题,娶了大唐公主便意味着得到了大唐的认可,有了号令诸部的政治本钱,此外还有经济实惠,娶公主拉近了与大唐的关系,便能进行一系列贸易。 在安史之前,虽然大唐和亲次数不少,但都是宗室之女,皇帝赐个公主的头衔(包括著名的文成公主)。 但回纥作为大唐头号小弟,却打破了这个传统,在安史之乱时趁火打劫,娶了第一位真公主,肃宗宁国公主。(这位宁国公主出嫁前已经死了两任丈夫),可汗封其为大可敦,回纥贵族们很高兴,认为娶到大唐的真公主非常有面子。 没想到可汗没福气,宁国公主嫁过去的第二年就死了,她也回了长安终老(这位公主是标准的克夫命)。 第二位便是德宗的咸安公主,按辈分是现在大唐皇帝陛下的姑妈,这位公主命苦的很,嫁过来没多久老可汗就死了,又按回纥风俗嫁给儿子,没两年又死,再嫁孙子,过了五年,孙子也死了,因为没儿子又嫁给继位的可汗,也就是现任保义可汗的爹。 过了十年,保义他爹也死了,再嫁给保义可汗的弟弟,又过了三年,在元和三年,公主和丈夫终于同年去世。这位咸安公主在和亲回纥的二十年间,先后嫁给了五位可汗。 (这一段往事本不想写,可咸安公主不该被埋没,在安史之后元和之前,大唐最虚弱混乱的时候,这位公主对稳定与回纥的关系做出了巨大贡献,也让人不禁感叹国家衰弱时的无奈) 公主去世已经五年多,保义可汗接了弟弟的班也五年多,他十分需要娶一位大唐公主来提升自己的威望,确立自己的地位,求亲事宜便提上了日程。 所以阿墨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可汗不会跟使团动粗。 说一千道一万,不动粗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没有可汗的命令,沿途部落就不会给他们提供给养和派遣向导,后边的路也就没法走。 烦了想了整整一夜,始终不能下定决心,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赶往城外,自己拿不定主意,想听听胡子和朱勇的意见。 大概说完情况,胡子双眼瞪的溜圆,“这你还想了一夜?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睁开眼全是红眉毛绿眼睛,你能待的下去?”。 烦了一愣。 朱勇嗡声道:“他个部落头目,大唐的一条狗而已,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做,跑去跟一条狗!还有没有点安西兵的血性!”。 烦了头嗡的一声,脸色数变,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还真是越活越抽抽了,等着我!”。 飞马入城直奔汗帐,老子是大唐人,是安西兵!竟然想投靠回鹘人,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顺利见到保义可汗,烦了再不是昨天的模样,挺直腰大声道:“可汗,我意已决!愿回大唐做一守门小卒!”。 第17章 信不信由你 保义可汗双眼微微眯起,作为一方霸主,诚意满满的招揽,竟被人当面拒绝,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也是草原人永远的痛,一直被中原人视为蛮夷,耻于为伍,但凡有点本事的中原人,只要投靠草原,必定被口诛笔伐,连带整个家族都要蒙羞。 可是历朝历代,投靠中原的草原人数不胜数,史书却都是轻描淡写,仿佛就应该是那样(这简直双标到了极致)。 天可汗说无论中原人还是草原人,都是我的子民,他用广阔的胸怀接纳所有人,无数草原勇士用鲜血回报他,有的甚至成为大唐的将军,名扬天下。 今天,有人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就是蛮夷,不是每个人都有天可汗的广阔胸怀,他宁愿九死一生回去做个卑贱的小卒,也不留下做回鹘的贵人。 烦了丝毫不惧的与他对视,朱勇和胡子说的对,有的事不能以得失去算计。他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也不歧视回鹘人,回鹘与大唐关系也确实不差。可回鹘终究不是大唐,身为大唐正兵校尉,不能投靠回鹘,这就是理由。 两人狠狠对视,帐内一时空气凝固。 就在烦了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却慢慢点了点头,“好!不愧是安西兵,够硬气!”。 烦了心中一松,自己和阿墨的判断没错,保义可汗不想与大唐撕破脸。 别人给面子就要就坡下驴,抱拳道:“如此便多谢可汗款待,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便向可汗辞行了!”。 “慢!”,保义可汗缓缓道:“我可以派兵护送你们回去,也可以把阿依交给你”。 烦了一喜,没想到他如此大度,忙躬身道:“多谢大汗!待我回去大唐,一定将此事禀报陛下与诸位大人,一定会善待阿依……”。 “我还没说完呢”,保义可汗道:“我要郭王爷升天的那个东西!”。 烦了心头像挨了重重一锤,却装出一脸疑惑道:“下官听不懂大汗在说什么,王爷升天时下官不在,听说是天降霹雳……”。 “行了!别装糊涂了”,保义可汗打断道:“杨校尉!杨将军!悟能大师!”。 烦了笑道:“下官确实不知可汗在说什么”。 保义可汗缓缓道:“那我就提醒你一下,元和二年六月初八,你去北山山谷,晴空炸雷,声闻十里。 七月初七,王府后院,有五彩之光亮如白昼。 元和六年,七年,疏勒城内皆有异响,元和八年正月初一,王府晴空霹雳,房舍皆成齑粉。 杨将军,把手段教给我,阿依你带走,我保你们平平安安的回到大唐”。 烦了心中犹如惊涛骇浪,面色依旧如常,再摇头笑道:“下官实在是不知道大汗在说什么,许是大汗听到些无知愚民的传言吧”。 保义可汗缓缓道:“我再答应你一个条件,说吧,你想要什么”。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无功不受禄,下官不敢奢求!”。 他现在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大搞火药,回鹘在安西城甚至疏勒城都有密探,若大规模制作火药,根本不可能完全保密,若是泄露出去,回鹘,吐蕃,大唐藩镇…… 全天下都乱套了…… 保义可汗终于失去了耐性,一字一句的道:“我劝你再想想!”,话音刚落,七八个侍卫从两侧现身,皆是手持盾牌的壮汉。 烦了左右瞟一眼,笑道:“我手无寸铁,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吧?”。 保义可汗摇头道:“据传疏勒镇守兵马使杨凡,一柄长刀勇悍绝伦,是安西步战第一高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处”。 烦了笑着摇头道:“是弟兄们抬举,算不得第一”。 保义可汗道:“杨将军,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看众侍卫渐渐逼近,烦了单手伸进怀中,脸色如常的说道:“可汗,你谋害大唐校尉,若是传扬出去,恐怕……”。 保义可汗道:“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要留杨将军多住些日子”。 众侍卫手中只有盾牌却无兵刃,明摆着就是要活捉,烦了摇摇头道:“可汗还真是给面子,你既然知道王爷升天时房舍都化为齑粉,方才就该让侍卫仔细搜身,现在我离你这么近,这间屋子恐怕也要化为齑粉了”。 一言既出,保义可汗脸色一变,死死盯着烦了伸进怀中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诈我!”。 烦了心头一松,他知道那东西出自我手,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需要点火。 神色更加自若,微微仰头挑衅道:“可汗若是不信,尽管一试”。 保义可汗举起手臂喝道:“我倒真想试试!”,众侍卫再次逼近,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烦了怀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他久经战阵,刀枪箭矢面对的多了,脸色丝毫不变,甚至还有了些笑意,从容的看着保义可汗说道:“来”。 保义可汗双目如野兽一般,咬牙切齿道:“我不信你会同归于尽!”。 烦了慢慢收起笑容说道:“我也不想,是你逼我的!”。 “与我拿下!”,侍卫应声而动,已至眼前。 烦了探入怀中的手猛的一动,大吼道:“那就都去死吧!”。 就在侍卫要贴到烦了,“慢着!”,保义可汗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迟疑片刻后,挥手道:“都退下!”。 侍卫退出,烦了也把快要抽筋的手从怀中慢慢抽了出来。 二人对视良久,保义可汗才问道:“为什么?”。 他确定烦了有雷霆般的东西或者手段,可他不明白,烦了宁愿同归于尽都不交出来,难道是非要带回大唐吗? 烦了道:“大汗,你英明神武,怎么不想想,我的手段若是能随意使用,安西都护府会沦陷吗?”。 保义可汗微微点头,这也是他最疑惑的地方,烦了有手段,却一直不用,直到安西沦陷郭王爷升天才用了一次,“是因为什么?”。 烦了懊恼道:“大汗,不是我不想用,是不能用!师父再三嘱咐,此手段要等我飞升时再用,否则必遭天道反噬,可惜我年少不懂事,私下里一再施展,发觉不对却为时已晚,终至安西陷落,最后为求活命只教给王爷……”。 一席话说的声情并茂,保义可汗脸上阴晴不定,被唬的一阵阵发懵,很玄幻……却也不无道理。 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傻子,一夜之间变得无所不知,有得道高人指点似乎也说得通,他明明有手段,却一直没用,只私下里搞出一些小动静。 结果安西陷落,王爷与尚恐热同归于尽……这么看来,这个手段似乎也不是那么香,而且反噬实在太重了。 “我不信!”,保义可汗道,双眼死死盯着烦了,以期能看出一点破绽。 烦了笑道:“信不信都随可汗,事实就摆在那里,我本事低微,只能勉强做到个同归于尽,可汗身份贵重,不会真要与我这种小人物赌命吧”。 保义可汗犹豫再三,牙缝里终于挤出几个字,“使团明天自去!”。 烦了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大汗……我能不能见见琼珠豁真……”。 “滚!”。 第18章 第一程 凡大人物,更知进退取舍,该出手时不遗余力,该放手时也绝不拖延。保义可汗知道烦了有两把刷子,想要拉拢他,可这小子不识抬举竟誓死不从,回鹘不能跟大唐撕破脸,只能放他走。 对于那个神秘的东西,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无论烦了说的多么玄幻,那东西的唯一战果就是郭王爷和尚恐热,还是在安西城陷落之后。这种东西他想得到,但并不值得冒生命危险,而且也不确定烦了会不会真的与自己玉石俱焚,既然如此还不如索性放弃。 烦了离开王帐匆匆回到驿馆,传达保义可汗命令的人前脚刚走,众人都在等他。 一进门顾不上休息,说道:“阿墨马上出城,告诉胡子和朱勇,明天一早启程,让他们从营里多装粮食和盐巴,瓦罐锅碗都要,有什么装什么,能装多少装多少,快去!”。 “月儿和道长看看这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特别是地图,草药之类的,能带走的全带走!”。 大汗的命令是使团自去,意思就是你可以从回鹘境内过,不惹事就没人为难,但你也别指望会有人特意帮你,也就是说,今天是最后一次免费补给的机会。 烦了凭着记忆画了张草图,对旭子道:“自庭州沿山北继续向东,过蒲类县和独山守捉到伊州界,在此之前,咱们不能犯错”。犯错的意思就是抢或者强要,到进入伊州界之前,他们可能没办法获得补给,也不能让回鹘人抓到把柄。 旭子道:“这一段近七百里,咱们得吃些苦头了,你要先往东?”。 烦了点点头道:“从庭州直接去回鹘汗帐城有近四千里,绕的实在太远了,我想先到伊州看看,如果能从河西过,能近一半的路,实在不成咱们再往北绕”。 伊州地域广阔,但有大片的戈壁与沙漠,人烟稀少,如今山南被吐蕃占据,山北戈壁则处于没人理的状态,烦了的意思是先到伊州,若是有机会走河西最好,实在没机会再绕道漠北。 旭子道:“伊州山北人烟稀少,而且沙盗马匪横行,很是混乱……”。 烦了道:“没错,走的就是乱地方!”。 百十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跑到回鹘腹地去并不好混,反而在混乱的伊州能有用武之地。 八月初二清晨,烦了等人大包小裹的出城,回鹘官制的粗糙混乱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们几乎将驿馆的东西席卷一空都没人管。 到营门处与胡子朱勇等人汇合,前后一打量没看到回鹘人,随口问道:“管营的呢?”。 胡子道:“在里边躺着呢”。 烦了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低声问道:“你把人给打了?”。 胡子哼道:“我要动手,他就不是躺而是埋了”。 朱勇抱怨道:“那厮不是好人,洒家拿些粮食,他一直在叽叽歪歪”。 烦了一愣,“所以你就动手了? “快走快走,马上启程!”。 一点脾气都没有,好嘛,我好歹还是偷,你们直接动手抢…… “有话路上说!胡子带十个兄弟前队!”。 他不敢耽误,保义可汗万一改了主意就麻烦了,看着庭州城越来越远,他知道,那个红色的倩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朱勇问道:“你跟阿依她爹闹翻了?”。 烦了摇摇头道:“没有,但咱们从今往后不是客人了,只是路人”。客人能享受侍奉,路人则要自己解决一切。 一口气走了三十里,在一处小河边歇马,带着给养远行很麻烦,每次歇息都要卸下货物,启程时再重新装上捆扎结实,还有原本辅兵杂役做的埋锅做饭等杂事,如今都要他们自己动手。 趁歇马的空,烦了点了下物资,八十九个人,除了每人的战马,还有二十多匹备马以及三十多头驴和骡子作为驮畜。十头驴驮着衣服和锅碗瓢盆等杂物,其余皆驮运盐巴粟米和肉干。 “粟米有三十多石,盐巴两石,肉干能有四百斤”,阿墨皱眉道:“阿塔,恐怕不够”。 烦了点点头,“不够就杀牲口,到伊州界再想办法”。 轻骑兵每天能跑几百里,可他们要自己带粮草,行进速度便要取决于驮畜。人要吃喝,牲口也要吃喝,没有多余的驮畜运送草料,只能每天花费大量时间放牧,如果牲口吃不好,损失的速度会非常快,这是个无限套娃的恶性循环,按烦了估计,他们每天的行程不会超过六十里。 旭子道:“要维持马力,每天至少要喂两升粟米”。 烦了道:“这个不能省,宁愿走得慢一些,牲口也要尽量吃饱,有病弱伤的早些宰掉,别等瘦的不成样子了再杀,遇到猎物别放过,尽量打回来”。 “咱们几个轮流带十个人探路,别错过了宿头,遇到当地部落不要起冲突,试试能不能用盐交换点粮食,天凉了,晚上睡觉都挤着点……”。 “那两个坏肚子的兄弟什么都别干,好好养着”。 以后没有前接后送了,走远路要注意的事千头万绪,别的暂时倒没什么,那两个生病的才麻烦。 水土不服是很要命的事,上吐下泻几天就能放倒一条壮汉,没有什么特效药,唯一的办法就是死撑。 因为要顾及牲口,他们休息了近两个时辰才重新出发,傍晚时到达选好的营地,所有人都在忙碌,卸下货物,捡柴火,埋锅做饭,收拾睡觉的地方,忙完一切后都已经疲惫不堪。 旭子皱眉道:“按这种走法,最多五天就要停下歇一天”。 人和牲口的体力都是有限的,长时间疲劳加营养不足会很容易得病,众兄弟没做过这种杂事,会格外劳累。 烦了问道:“牛鼻子,那两个兄弟能不能抗住?”。 玉清子道:“能用的办法都用了,看命数吧”。 众人默默点头,生死由命,既然选了这条路,再难都要走下去。 烦了闷声道:“以后尽量把水烧开了喝……”。 其实这是废话,烧水要耗费大量柴火,还要浪费许多时间,不可能总那么惬意。 初三清晨,每人一碗热粥,等收拾好了出发又耗费半个时辰,辛苦的行程重新开始。 六天后,一行人前进三百里,到达蒲类县休整,两个坏肚子的兄弟一个基本痊愈,另一个的生命则走到了尽头。 第19章 向东 在许多时候,气节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可能正因为这样,气节才会更显珍贵,那个兄弟埋在蒲类县东,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月儿从疏勒带出一些宝石和金子,用驴子换了些骆驼,休整一天后继续赶路,到八月二十,他们终于过了独山守捉,回鹘守军看他们的表情就像看傻子。 伊州又称伊吾郡,东西一千多里,南北也有五百里,这么大的地方,最鼎盛时也不到一万人口,大多是内附的诸胡。几大绿洲都在山南,被吐蕃占据,山北基本是荒漠戈壁,回鹘人也看不上,便沦为无主之地。 连日赶路草料匮乏,战马掉膘很严重,越往东,草木越少,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戈壁碎石,沿着山脚向东艰难跋涉,一直到八月二十五,他们终于遇到了一个小村落。 是村落,不是部落,因为这里住的是唐人。 “可是我大唐王师?”,为首一个小老头躬身行礼,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众人赶忙回礼,“老丈,我等乃大唐安西正兵”。 “好!我徐有良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王师,死而无憾了,快些进村歇息”。 众人进入村落,各家纷纷出来热情招呼,等进到老徐家中,也了解了这个村的大概情况。 徐氏家族自隋末迁到伊州,经过代代努力,终于成为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以家风清白,子弟彪悍著称。安史乱起,河西兵回关中平叛,吐蕃趁机出兵,伊州也未能幸免。 徐家家主是个硬骨头,不愿忍受吐蕃人欺辱,率领族人到山北定居,至今已经五十余年。 烦了等人感慨不已,风雨飘摇之际,徐家人抛下祖业,跑到苦寒贫瘠的山北从头开始,可是在这种地方重建家园,谈何容易。他们只能在一些碎石空隙开荒,日子非常艰难,当年徐家三百余口迁移,五十多年过去,只剩三十多户,一百多口人。 得知他们是安西都护府正兵,老徐小心问道:“郭王爷……身体还好?”。 烦了等人默默摇头。 老徐喟然长叹,“他老人家终究还是去了……”,他已经明白这伙安西兵为什么跑来这里。 旭子道:“老丈,我们要回大唐报于陛下,想……想在你这里歇两天”。 老徐皱眉道:“你娃说的这是什么话!自家人还要见外,只要不嫌饭食粗糙,尽管住着,待明年开春再走不迟”,说完起身亲自跑去张罗,让各家腾出地方招待。 旭子低声道:“歇两天就走吧,他们供不起咱们”。 烦了点点头,八十多个年轻人,徐家村供不起,但他们必须要休整一下。 连日赶路,露宿荒野,已经有五个人生病,其中也包括月儿,而且草料不足,牲口折损严重,徐家村虽然穷苦,但至少还有能挡住寒风的屋子,有牲口吃的草料。 “把那头瘸腿骡子宰掉,给各家分了”。 饭后几人围在一起,烤着火商量后边的行程,阿墨道:“粮食肉干还能吃四天,战马有三分之一不能骑乘,骆驼还好,几头骡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胡子道:“老徐家人不错,不小气,可他们太穷,弟兄们实在下不去嘴”。徐家村人很穷,但他们很慷慨,拿出牙缝里省出的粮食,还把自己的住处让了出来,越是如此,众兄弟越是不好意思,骡子肉分到各家,都给了家里的老幼,他们只喝了点汤。 朱勇笑道:“看来咱们只能去会会那个黑头山的大当家了”。 到了这个鬼地方,要补充给养继续走下去,只剩下一个选择,抢。 山北苦寒,但也有些活不下去的小部落在此求生,据说总共有十几个部落,一两千人,徐家人能吃苦敢拼命,还算是富裕的,其他的部落跟野人差不多。 吐蕃和回鹘人看不上这里,但也有人不嫌弃,那就是马匪。马匪有两伙,一伙在前边一百多里的黑头山,整个山北都是他们的地盘,另一伙在伊州东头的大漠边缘。 黑头山这伙人很有意思,三年前换了老大,不再抢劫杀人,在山下一个小湖边收容野人开荒种地,还定了规矩向各部收税,俨然一副小国模样。 不管什么规矩,烦了都顾不上,兄弟们赶路需要补给,徐家村没法下手,那些穷鬼野人没得抢,只能黑吃黑。 胡子笑道:“据说那大当家的武艺高强,很有两下子”。 一句话说完,众人都笑了,一帮马匪,在普通百姓眼中是凶神恶煞,在安西兵眼中只是阿猫阿狗而已,不值一提。 “就这样吧,歇两天,两天后让老徐找人带路,咱们去黑头山湖边找那个大当家的,他若乖巧就算了,若是不听话就灭了他”。 “行!”,众人散去。 烦了进到里屋,月儿正在数金子和宝石,一副愁苦的表情。 “你不好好歇着,又数这些东西干嘛”,说着话摸了下她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热,离开庭州至今,她已经瘦了一圈。 “哥,等回去大唐,咱们要买宅子,还要开买卖,你说这些东西能够吗?”。 烦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在小地方应该差不多吧,长安够呛,那里什么都贵”。 “哥,等回去了你想做什么?”。 烦了微微摇头,“不知道,等回去再说吧”。 月儿靠着他胳膊静静待了一会儿,说道:“哥,你想阿依吗?”。 烦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阿依是回鹘公主,自己是安西兵,两个世界的人在某个时刻相遇,又走向各自的方向,“月儿,人有时要学会放手”。 月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哥,我怕我到不了……”。 烦了触电般的打断她,“闭嘴!别胡说!”。 月儿却很固执,继续道:“哥,真到那时,我不想受罪,想要你就送我一程”。 烦了把她揽到怀里,点点头道:“好,实在不成了我送你”。 “嗯”,月儿放心的闭上眼睛,“哥,我不想一个人埋在这里,这里有狼”。 烦了道:“那我把你烧掉,把骨头带上,你的魂儿跟我走”。 “好”。 八月二十八,不顾老徐的苦苦挽留,众人再次出发,两个兄弟病重只能留下养病,月儿愈发憔悴,却依旧跟在哥哥身边。 第20章 又见故人 八月底,风中夹杂着冰雪颗粒打的脸生疼,落到地上却不见踪影,甚至连化掉的痕迹都找不到。 大风吹走了沙土,露出碎波浪般的坚硬地面,这种路容易伤到马,每当遇到这种地形便只能步行,烦了只能背起月儿向前走。 她应该留在徐家村的,可烦了知道她不会留下。过午时赶到露营地,给她脱掉靴子,把手脚都揣在怀里,“热乎吧?”。 月儿笑着点头,“哥你去忙吧”。 “不用”,烦了扭头喊道:“有话过来说,我这脱不开手”。 旭子等人过来坐到上风口,给兄妹俩挡着风,“向导说明天过午能到,前面是淖子地”。 淖子地便是沼泽湿地,溪流水量不够,没有合适的河道便会在平地蔓延,时间久了便会形成湿地,山北河流本就不多,有限的几条小河也都季节性断流,这样的湿地不少,还好已经结冰,并不耽误通行。 “据说有一百多口子,几十个原来的马匪,剩下都是招揽的野人”。 胡子道:“不能慢吞吞过去,要么有了准备,要么跑掉,轻骑抄过去吧”。 众人齐齐点头,不怕马匪拼命,怕的是他们收拾家当跑路,真躲山里去就麻烦了。 旭子道:“明天一早,我和胡子朱勇带五十个兄弟直接抄过去,你带着其余兄弟慢慢走”。 烦了点点头,对付一帮土匪,五十个人足够了,自己也实在不放心月儿,“小心些,别折了兄弟”。 “放心吧”。 他们去挑选人手战马,挑中的人收拾器械,好久没动手了,还真有些期待。 月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拿披风把她包好,烦了起身去找牛鼻子。 “你不是说用了雪莲根能有用嘛!”。 牛鼻子怒道:“雪莲根药性本来就弱,月儿需要静养,这天寒地冻的赶路能好得了嘛?”。 烦了一时语塞,月儿身体一直不算强健,这些年跟着自己倒没受什么苦,可眼下这种赶路方式壮汉子都挺不住,更别说是她,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法停下来,只能继续往前走。 玉清子闷声道:“我也不想她有事,可再这么走下去,她身子只会越来越弱”。 第二天一大早,旭子他们先一步出发,烦了等人收拾好东西后继续前行。 冻结实的湿地不难走,芦苇茂密,有飞鸟走兽逃窜之声,却始终不见其形。 “哥,把我放到马上吧”。 烦了喘着粗气摇摇头,“马背上风大,我背着你走咱俩都暖和”。 李正兴冲冲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鸟窝,“杨将军,月娘子,小的找了个好东西”。 里面竟有六颗鸟蛋,烦了笑道:“算你小子有心,别弄破了,待会给月儿煮了吃”。 “好嘞”,李正忙答应一声,看他心情不错,小心道:“杨将军……王爷答应了小的入唐籍……”。 烦了点点头,“我记得,怎么了?”。 李正磕磕绊绊的道:“既然入了唐籍……也该入正兵……”。 按惯例,安西成年唐人都会做正兵,李正入了唐籍确实该入正兵,可是……烦了温和道:“你又不会武艺,若是有厮杀……”。 “小的愿意学!杨将军,唐籍壮男要入正兵,这是规矩啊,哪能乱了规矩嘛”。 烦了点点头,“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安西正兵,去找阿墨要一把横刀带着,知道入正兵要说什么吗?”。 李正挺直胸膛大声道:“一入安西!百死不悔!”。 “好,去吧”。 李正一溜烟的跑远,烦了看着他的背影由衷敬佩。这家伙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做唐人,现在他完成了人生最大的心愿。 月儿把脸贴到他背上,听他有力的心跳声,“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烦了道:“胡说!这么多年我哪里不喜欢你了?”。 “在雪山的时候,你说做我哥哥,不做男人……”,月儿什么都懂,她只是不想懂罢了。 烦了道:“你要是死掉,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忽然想起了米拉,当初就是这样背着她去的后院…… 歇脚地到了,众人卸下牲口,阿墨砍了些芦苇铺到地上,让月儿坐到上面,正忙碌间,一匹快马冲了回来,竟是胡子。 看他脸色不太好,烦了心中不由一沉,“出事了?折了几个?”。 胡子点点头道:“两个……旭子让你赶紧去一趟”。 看他脸色不对,烦了顾不上细问,骑上巴扎直奔黑头山小湖。 巴扎脚程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赶到,老远看到小湖边有一片低矮的土房,走到近前,男女尸体散了好大一堆,血腥气刺鼻,两个兄弟皆咽喉中箭已经气绝,还有十几个俘虏跪在地上,众兄弟在一座屋子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不打完了嘛,怎么了?”,对面明显全灭了,虽然折了两个兄弟,可这就是安西兵的命数,死了只怪命歹。 朱勇向屋里使个眼色,“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搞什么鬼,神神叨叨的”,烦了推门而入,郭旭正站在那里握着横刀,有个人跪在他面前,身材雄壮…… 只是一眼背影,他立刻认出了那人是谁,竟然是…… “鲁豹!你个王八蛋!我草你姥姥!”,烦了冲过去拳打脚踢,鲁豹不闪不避,如行尸走肉般跪着任他打。 旭子默默把烦了拽开,冷声道:“鲁豹,你要见的人来了,说吧,说完了好上路”。 鲁豹的任性和嫉妒直接导致艾莎自尽,老郭不想让他与烦了冲突,只能把他调到铁关城,结果他率领焉耆兵冲入西州烧杀抢掠,直接导致铁关城被袭,焉耆失守。 烦了跑去轮台堡拼命死守,逼迫尚恐热议和才算稳住了东路,生生把艾莎的事咽了下去。后来回鹘与吐蕃西州大战,旭子与他在离爵关分兵攻铁关城,结果他率领一千精兵出发后再无音讯,不但使整个计划失败,安西白白搭进去几千兵马。 所有人中,最煎熬的莫过于旭子,计划是他定的,鲁豹带着一千精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想过鲁豹的各种结局,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相遇,还是以这种方式。 “鲁豹,你是个魔鬼,安西被你一步步毁掉,到了今天,就剩下八十几个安西兵,又有两个死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早点死!”。 烦了喘着粗气问道:“那一千兄弟呢?你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第21章 八十二个 鲁豹不该叫鲁豹,应该叫鲁悲剧。 带着一千精锐进山,却发现小溪已经断流,商量后决定寻找另一处水源,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一千精壮的汉子在干涸的大山里不停的兜圈子,人越来越少,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一千人还剩五百余,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竟然跑到了西州东南的大漠边缘。 他们没有放弃任务,再次向自己的目标进发,却赶上回鹘大败,恰好与一支吐谷浑骑兵遭遇,几百步兵一次次冲杀,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被吐谷浑骑兵围追堵截只能向东撤,进到伊州界沙漠内,最后一个兄弟也死了,只剩鲁豹孤身一人,万念俱灰之下,他浑浑噩噩的竟然来到了伊州山北,最后遇到马匪…… 烦了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会没有消息,不是那一千兄弟不精锐,恰恰是因为他们太精锐了。精锐到面临绝境都没有溃散,精锐到了最后一个人,如果是乌合之众各自逃命,总会有几个运气好的能回去,可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有分开,死死的抱成一团,互相鼓励着咬牙向前,直到剩下鲁豹自己。 旭子心如刀绞,含泪吼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 为什么?烦了苦笑摇头,因为他太想拿回铁关城,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太想证明自己,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把全部筹码输完是不会罢手的。等到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会惊醒,才会懊恼,可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烦了心中五味杂陈,鲁豹是个好军人,作战勇猛,不贪财不好色,可他偏偏是鲁阳的儿子,从王爷调他到铁关城那刻开始,悲剧的种子便已经开始发芽,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也因此一步错,步步错…… “我一直觉得你虽然任性鲁莽,但也不失为一条安西汉子,一千兄弟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干脆死掉,竟然躲到这个角落里像条狗一样活着”。 鲁豹没有反抗,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他一直面如死灰的跪着,听到烦了的话,终于开了口,“今日能死在两位哥哥刀下,鲁豹便解脱了……”,说完闭目仰头待死。 旭子抽刀向前,“好!我成全你!”。 刀抽出半截却被烦了按住,“等等……”,旭子意外的看向他。 烦了心中纠结万分,死对于鲁豹来说真的是解脱,可杀了他又有什么用,犹豫再三,颤抖着声音道:“旭子,加上李正,安西兵还剩八十一个……”。 曾经的安西兵,正兵数万,横行西域,如今算上连横刀都不会握的李正,也只剩下八十一个人…… 旭子用力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哭道:“八十一个,八十一个……是我害了安西兵……”,当初在离爵关,他是主帅,是他定下那个冒险的计划,结果铁关城没拿回来,一千兄弟被自己白白送上了死路…… 鲁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鲁豹该死!鲁豹该死……”。 鲁阳大将军的独子,意气风发,憧憬像父亲一样纵横沙场,所有人都高呼自己的名字。率领骑兵冲入西州时他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结果只是一场梦而已。 山中溪流干涸,他也曾犹豫要不要退兵,当有人劝他冒险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他想搏一下,万一成了呢。 最后相信他的兄弟都死光了,梦也终于醒了,他再也没有勇气向西走,行尸走肉般来到这里,命运却又绕了回来…… 烦了和旭子皱眉犹豫再三,始终不能决定,索性来到外边,招呼众兄弟,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鲁豹连累了不少人,可他作战勇猛,没有投敌,如今安西兵就剩这些兄弟,我俩拿不定主意,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结果纠结的从两个变成了几十个,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几句,还是分成了两派。 一边认为鲁豹一再惹祸,就该杀掉。 一边则认为他只是立功心切,打败仗不是死罪,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如今就剩这点人,留着他将功赎罪吧,也算给鲁阳将军留个面子。 胡子低声道:“焉耆兵去西州,不是鲁豹一个人的主意。袭铁关城也不是他的主意,他其实没做错,只是没能做好”。 朱勇道:“那一千兄弟呢?他是主将,生生把一千人带上了死路”。 胡子闷声道:“在座的兄弟,谁打仗没犯过错?”。 众人一阵低头沉默。 烦了道:“不用争了,觉得他该杀的举下手”。 众人犹豫着,最终举手的只有寥寥数人。 烦了叹道:“就这样吧,让他将功赎罪,进去抽吧”。 死罪可免,活罪是要受的,众人提着马鞭冲进屋里,围着鲁豹劈头盖脸的抽。 “别打了,疼死了……”,鲁豹大声求饶,军中规矩,越求饶打的越狠,他就是想挨打。 远远看着那两个被鲁豹射死的兄弟,旭子道:“其实我是真想杀了他”。 烦了点点头,“我也是”。 旭子苦笑道:“胡子说的对,谁没犯过错,死在我手里的人比鲁豹可多多了”。 烦了想起了被自己害死的董长安,还有跟着他的和听他的命令冲上去的,成千上万…… “其实啊,都一个球样……”。 旭子忽然道:“以后拿他当牲口使,不能让他拿主意”。 烦了连连点头,“那小子运气确实不好,不过……他能活着跑到这里,今天又没死成,也算是转运了吧?”。 九月初三,一行人离开黑头山继续向东,加上连横刀都不会拿的李正,安西兵还有八十二个。 第22章 九死一生和十死无生 骑兵冲向湖边的时候鲁豹跃起连发两箭,当旭子等人喊出安西威武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然后跪在地上再也没有了抬头的勇气,这个倒霉催的货,临了还害死两个兄弟。 烦了熟悉的所有人中,最纯粹的军人有三个,石狼,张三以及鲁豹,单论天分鲁豹可能还要排在第一,无论武艺还是临阵反应都是一流,可惜这货总是差了些运气。 横刀不能砍向安西兵,这是铁的规矩,所有人都不想破坏这个规矩。鲁豹放下了所有的过去,挨了一顿鞭子,又给所有人磕了三个头,大家便原谅了他,可能对于安西兵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吧。 带上所有牛羊牲口,山北大当家亲自做向导,队伍继续出发,天气越来越冷,草木也越来越少,行进变得愈发艰难,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九月十四天气骤寒,清晨出发时才发现,一个兄弟在睡梦中没了气息,坚硬的地面根本挖不了坑,只能把他丢下让野兽帮忙处理。 月儿越来越虚弱,吃下去的东西大多都吐了出来,烦了把她包的严严实实,背着她向前走,每当这时,她总是格外安静。 “哥……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大羊带着一只小羊羔?”。 烦了歪头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哪块石头,但他还是点头说道:“是啊,很像!”。 “哥,我还能到大唐吗?”。 “能!我一定把你背去!带你逛长安城”。 月儿道:“我是瘸子,别人会笑话你的”。 烦了道:“我背着你逛,你不走路,别人不知道你是瘸子”。 月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应该说不怕别人笑话”。 “本来我也不怕,谁敢笑你,我就把他腿打断,让他比你瘸的更厉害”。 九月二十七,途经小湖,把一个百十人的小部落洗劫一空,至于他们怎么度过这个冬天,不在众人考虑范围,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道德仁慈变得一文不值。 休整两天后继续赶路,不是他们不想停,是不能停下,如果停下,吃光食物后就只能等死。 牛羊,战马,骆驼,被不断宰掉,可严寒和劳累仍在侵袭着每一个人,烦了每天背着月儿向前走,拒绝所有人帮忙,他知道,月儿不喜欢别人背她。 “哥,这里风比疏勒还大”。 “嗯,北边也有一道山岭,风从中间吹过就会特别大,好在咱们是顺风”。 过了一会儿,月儿又道:“哥,晚上等我睡着了,你送我一下吧”。 烦了喘着粗气道:“我觉得你这几天气色好了一些,应该能挺过去”。 月儿沉默一阵,小声道:“我不想拖累你了,也不想你帮我如厕……脏”。 烦了笑着说了一句,“傻丫头”。 “看到右边的山了嘛?正越来越矮,咱们快要走出这个破地方了”。 队伍变得越来越沉默,每天重复上一天的事,不停的向前走,凛冽干燥的寒风割开了他们的脸,却没人在意,一张脸皮而已,不重要。 一直走到十月十三,就在他们要绝望的时候,风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那道山岭几乎消失了,从庭州开始连续两个多月的跋涉,他们终于走到了大山尽头。 今天的露营地是个几百步长,几十步宽的河沟,下面风不大,还有许多树和枯草,这里有水,有草,有柴,能避风,老天爷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 还有七十八个安西兵,生病的有二十多个,去掉虚弱不堪的人,能勉强拉开弓的不到三十个,这个成绩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战马还有八十多匹,能骑乘的不到一半,骆驼还剩十几头,粮食也还有一点,牛羊则已全部消耗殆尽。 几兄弟聚在一起烤火,长途跋涉已经让所有人都瘦了一圈,头发胡须又脏又乱,更像一群叫花子。 旭子道:“不能再走了,在这里歇几天”。 众人齐齐点头,弟兄们已经到了极限,再继续走下去,死人会很多。 烦了道:“找补给,找向导,查看周围的情况”。 鲁豹没来过这里,传说中的下马崖不知道在哪,得了解下周围的情况才能再做打算。 旭子道:“明天我带几个兄弟沿河往南,胡子和鲁豹往北找,最好能抓两个向导回来”。 “行,就这么办!”。 众人散开,鲁豹却留了下来,低着头待了半天才小声道:“哥哥,我服你!”。 烦了道:“你说什么?”。 鲁豹抬起头大声道:“哥哥,鲁豹服你!”。 烦了皱眉道:“喊什么喊,说完了没?说完了就滚”。 鲁豹一愣,随即“哎”一声高兴的走了。 月儿问道:“他磨蹭这半天,就是想说句服你?”。 烦了边收拾铺位边道:“说的什么不重要,他只是想凑过来而已”。 月儿好奇道:“那哥哥为什么要赶他?”。 烦了道:“我没赶他,我在给他机会”。 月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枕着他胳膊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两边的人都带回了收获,沿小河往南约五六十里高处有一座吐蕃人的堡寨,至少有三四百人马,不过他们没有向北,只在近处巡视。 鲁豹和胡子则带回一个放羊的汉子,以及他的二十几只羊。经过询问,众人大概明白了情况。 这个地方是伊州的东北角附近,往北是回鹘人地盘,大概百里外有一支千人队驻扎,戒备很严,见人就杀。往南也是禁区,吐蕃兵马也是见人就杀,也就是说这里是回鹘和吐蕃的对峙前沿,双方都在紧张戒备。 旭子皱眉道:“保义可汗发兵西州,算算时间,这边也该有动作了”。 众人齐齐点头,保义可汗大举攻打西州,伊州兵马很可能要参战,虽然这里向北地势干旱恶劣,并不适合兵马调动,但高度戒备是必然的。 回鹘也一样,北边是老窝回鹘汗帐城,自然也要高度戒备,以防吐蕃兵马偷家。 胡子道:“往南是没指望了”。 向东南方向出伊州,穿过瓜州,再向前便进入肃州,过玉门关后便是河西走廊,也就是大唐通往西域的主路,最近也最好走。 虽然河西之地都在吐蕃手里,但精锐的小股马军还是有希望从野外冲过去的,可惜安西兵的人和战马都虚弱不堪,再加上西州开打,这一段必定戒备森严,再走河西没有任何希望。 鲁豹道:“那就只能往北走回鹘地盘了”。 旭子道:“就眼下的情况,咱们若是过去,必定被当成吐蕃人,就算不动手也得被扣住,等保义可汗那边传回消息,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等庭州那边传回消息,估计得一年以后,就他们这情况,真被当成战俘,别说一年,半年都剩不下几个。 胡子道:“不被扣住也够呛,没有可汗命令,咱们在那边连吃的都弄不到”。 往回鹘那边走九死一生,往河西十死无生,原地等着先别说没有吃喝,夹在两方中间,谁看到都得当成敌人,众人皱眉一筹莫展。 烦了道:“其实还有一条路,虽然难走,但吐蕃兵马肯定不多,而且比绕路回鹘要近的多”。 众人一愣,忙问道:“什么路?”。 烦了道:“从这里往正东,到居延海,再继续往东,过黄河后就是大唐的朔方镇”。 众人没听过这条路,但听说过居延海,一句大唐朔方镇更让他们精神一震。 朱勇问道:“这条路有多远?”。 烦了眯眼想了下,“大概六千多里吧,从朔方再走两千多里就能到长安了”。 第23章 甜水井 他们在河沟里住了五天,每天派两个人去北边盯着那个小部落,其余人都在河沟里睡觉,这是救命的五天,极大缓解了众人的疲惫,直到沟里的枯草被啃光。 安西兵再次扮演马匪的角色,抢走那个部落所有的骆驼和粮食,还顺便带回了他们的族长。 十月十九,队伍出发,这次骆驼背上是羊皮水囊,烦了给所有人下了死命令,在到达水源地之前,每人每天只准喝一小囊水,战马三小囊。 重新把月儿背上,一路向东,第二天正式进入大戈壁,相对于山北,这里的地表有零星杂草,但也有个最大的问题,从这里直到居延海,没有一条河流,唯一的水源是两个甜水井,至于那里还有没有水,取决于运气。 就不用再分前后队了,因为这里没有敌人,当然了,这里连人都没有。 一望无际的大戈壁,走上整整一天,四周景物没人任何变化,狂风夹着沙砾扑头盖脸的砸过来,也有时候会突然一丝风都没有,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刮风,也没人知道风会什么时候停。 晚上找个稍微背风的地方露营,能听到的只有风声,连狼叫都没有,那个老头儿说这里有野骆驼野驴,能不能遇到也要看运气。 这里没有树,连最常见的胡杨都没有,也使得夜晚更加难熬,烦了解开自己衣服把月儿抱在怀里,双手夹在腋下,她却还在冷的发抖。 “这鬼地方还不如山北,得有零下几十度,还没柴可烧”。 月儿蜷缩在他怀里低声问道:“哥,什么是度?”。 “呃……就是冷热的度数……”。 “明天我骑马吧,我能坐稳”。 烦了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你刚好了一点,后边的路还长呢”。 月儿从怀里拿出水囊,送到烦了嘴边,“哥,你喝”。 烦了接过晃了下,“怎么还有这么多?”。 月儿道:“阿墨分我一些,我少喝点,省的路上如厕,你还要背我走出老远”。 “放屁!”,烦了大怒道:“不喝水不撒尿,身子就坏了,你是不是不想好了!”,说着把水囊塞到她嘴里,“给我喝!”。 逼着月儿喝了一大气,才把她又搂到怀里抱住,“月儿,人是要喝水撒尿的,以后你喝自己的份,不用给我留,也别要阿墨的,要小口勤喝,知道吗?”。 月儿把手伸到他背后抱住,小声道:“哥,我如厕不用走那么远”。西域人大多就是走开两步背过身,没有刻意跑大老远的,烦了却总要背着她走到别人看不到的石头后边或者坑里。 烦了轻轻拍着她道:“月儿,你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如厕不能让男人看到”。 “你看到了”。 烦了笑道:“我是你哥,不算”。 时间不长,疲惫的烦了沉沉睡了过去,月儿从怀里拿出温热的水囊,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在睡梦中的大口的吞咽。 烦了每天不停的看太阳,看影子,和那个不靠谱的老家伙商量方向,时间一天天过去,队伍不停的向东走,速度越来越慢,带的水越来越少,身体刚刚恢复一点的人又在陆续生病,没有一个人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口干舌燥懒得说话,有那个力气还不如多走两步。 羊皮囊里的水味道变得很怪,有几个兄弟上吐下泻,勉强支撑了两天,不得不给他们补了一刀。 骆驼变得脾气很暴躁,战马损失更大,不过它们的血帮了大忙,让这群人撑到了十月二十八,水还有两个羊皮囊,虽然难喝,却是救命水,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动。明天如果还没找到那口传说中的甜水井,就只能大队原地等着,派人出去找水。 烦了喘着粗气向前走,月儿仿佛有一座山那么重。 “哥……把我放到马上吧”。 烦了摇摇头,“明天……明天放”。 月儿在河沟刚缓过一点又迅速憔悴,她坐不稳战马,如果不背,就只能把她捆到马上,就像宰掉的羊那样捆。 “你三天前就说明天……”。 “嗯”,烦了咧嘴笑笑,干裂的嘴唇流出鲜血,“我逗你玩呢……对了,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小孩儿,他娘洗了衣服……”。 月儿道:“不用讲了,哥……”。 烦了看不到她的泪眼,继续说道:“别打岔……后边才好笑……我刚讲到哪了?”。 “老树!我看到老树了!”,有人在喊。 烦了嫌弃道:“是鲁豹,这破锣嗓子真难听……”。 “树!老树!”。 “找到了!”。 众人一阵狂喜,老向导说过,找到那棵老树就找到甜水井了。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向前跑去,烦了也反应过来,“找到了?这破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微微高出地面的一个土包,上面长了一棵数,老头儿说这棵树是活的,每年都发芽长叶子,所谓的井就是个不知道怎么形成的坑,下面有一汪清水。 谢天谢地,鲁豹的命保住了,这两天烦了一直在怀疑是他这个丧门星导致的找不到水,正在考虑搞个祭祀仪式宰了他。 巴扎第一个冲了过去,不过它没喝水,而是直接啃起了周边的草,这家伙反应确实是快。 下到坑里捧水喝了一口,毫不意外,又苦又涩,但凡叫甜水井的,就没有一个是真甜的。 牲口喝饱了水跑去找东西吃,众人也喝饱了水,躺在背风处一动不动。 安西兵还有七十五个活的,近半人虚弱不堪,战马剩下六十多匹,大半瘦骨嶙峋,此外还有二十多头骆驼,都变得跟神经病一样。 “这里没有吃的,不能停下,明天必须启程,到下个水源地至少还要走七天,过去那里再走个五六天就能到居延海了”。 胡子道:“你可千万认准方向,别错过去”。 烦了摇摇头道:“放心,不会的,等过去下个水源地,咱们往东南偏一点,那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绝对错不过去”。 胡子道:“这鬼地方还有大河?”。 烦了嫌弃道:“你这种粗人就是没学问,听说过弱水没?弱水终点就是居延海,就是当年霍大将军带兵走过的那个居延泽”。 第24章 向前走,别倒下 河西走廊,东西两千多里,南北最宽处只有三四百里,最窄处才几里,这条狭长的走廊之所以兴盛,除了联通大唐与西域的地理位置,最重要的原因是祁连山上融雪流下的无数河流。 绝大多数河流只滋润山脚下的狭长走廊,再往北是一片干涸的连绵大山(自西向东依次为马鬃山,合黎山,龙首山),山北是广阔的戈壁和沙漠。 唯一一条进入山北的大河便是弱水(黑河,处马鬃山与合黎山之间),它的尽头便是居延海,也就是烦了等人此行的目标。 想去那里并不容易,疲惫,太阳直射,干燥的狂风,寒冷的夜晚,食物和水的极度匮乏,还有永远没有尽头的枯燥,整个世界都在折磨着这群安西兵,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低着头向东,向东。 那个老向导说快点走七天能看到一座小土山,在山背面就有一条深沟,那里有水源。 事实证明他说话并不靠谱,一行人走了足足九天,依旧没看到那座所谓的小山,人和牲口反而不断倒下,牲口变成了人的食物,人则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食物,烦了没训斥他,因为他已经听不到任何训斥了。 就在老头儿死掉的第二天,众人终于看到了那座山,早知道这样早把他弄死了。 山找到了,沟也找到了,不过沟里只有沙土没有水,众兄弟只能轮流挖土,从中午挖到晚上,又挖到第二天上午,沟底终于发现了湿土,又继续挖到晚上,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时,泥水终于冒了出来,他们瘫软在土堆上,看着那潭泥水缓缓流出。 陶罐,陶碗,头盔,羊皮,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用上,静置一会儿,等不到泥沙完全落下,先捧给战马。战马是骑兵的兄弟,谁又愿意喝兄弟的血,吃兄弟的肉呢,他们也不想,可是没办法。 “还有六十九个,能走的还有四十来个”。 “二十二头骆驼,马还有五十匹,还能跑的也就一半……”。 烦了点点头,“快了,再走一程就到了,甘甜的河水,大片的草地,还有鱼”。 朱勇道:“有贼人吗?”。 烦了摇摇头,“不知道,就算有也不会太多,这大冷天,除了咱们没人动,弄死一两队也没人知道”。 朱勇点点头,“这倒是,除了咱们,都躲冬呢”。 “对了,那李正病的可不轻,恐怕到不了”。 烦了笑道:“放心吧,他肯定能回到大唐,一辈子他就这点念想”。 旭子看着已经瘦的近乎脱形的烦了,低声道:“兄弟,听我一句劝,把月儿放马上吧,别背了……”。 烦了摇摇头,“放到马上她连一天都活不过”,月儿已经虚弱到极致,捆到马上吹冷风,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 旭子闷声道:“你自己能活几天都不一定”。 没人能想到,烦了竟然硬生生背着月儿走到了这里,都说他明天肯定不行了,他却总能在清晨把月儿捆在身上。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盼着月儿好起来,现在他们都盼着月儿快些死掉,他快要倒了,如果再走下去,倒下就不会再站起来了。 烦了摇摇头道:“放心吧,我有数儿”。 胡子皱眉道:“我替你背两天,放心,你要不放心就在旁边跟着,行不行?”。 烦了道:“你比我也强不了多少,再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嘛,不是放心不放心,是月儿……”。 用力吸一口气继续道:“月儿每天都昏迷,我怕她……怕她……”。 众人一阵沉默,从牵着月儿走出哥舒部到现在,两人已经快要变成一个人了,如果月儿真的死掉…… 旭子低声道:“俩人总要剩一个,要不我……”。 烦了倔强的摇摇头,“如果我先死,你们就把她丢下。如果她先死,咱们继续往前走,如果你动她,我以安西兵的身份发誓,我一定会疯!”。 十一月十二,安西兵再次起程,烦了指着正东偏南道:“向那两块大石头走,走不到不准停!”。 水囊放到月儿手里,把她包裹严实让阿墨帮忙捆到身上。 “阿塔,我替你背会儿”。 烦了摇摇头,“你背不动”。 月儿静静趴着,他的喘气声又粗又急,“哥,那个小瓶子呢?”。 “我丢了”。 “为什么丢掉?”。 “那东西不吉利”。 月儿无奈苦笑,自己果然不是哥哥的对手。 “月儿,就快要到了,过会儿就能看到一条大河,河里有水,有鱼,我还带着鱼钩呢,钓到鱼,给你煮汤吃”。 “哥,我昨晚梦到艾莎姐姐了”。 “胡说,你又没见过她”。 “我真的梦到她了,她和米拉在一起”。 烦了想了下,说道:“米拉还行,好歹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艾莎这个可怜的…… 算了,不想她,一想起来我就后悔……我是真该宰了鲁豹,这个王八蛋”。 漫长又煎熬的三天过去,四个兄弟留在了路上,烦了没倒下,他依旧在背着月儿向前走,“想撒尿了就说”。 月儿低声道:“哥,刚摔疼了吧?”。 “没有,你哥我钢筋铁骨……当初在王府的时候,武师傅三天两头拿棍子打我……早练出来了”。 烦了感觉又回到了从前,就像第一次见到武师傅,他让自己绕着后院跑,双腿就跟那天一样,软绵绵的,不太听使唤。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风中有沙砾,还夹杂着冰粒子,打在脸上让人头晕眼花。 到十一月十八,安西兵又少了五个,人和牲口都在踉跄着前进,烦了竟然还在背着月儿向前走,他早该倒了,可他就是不倒。 他已经放屁思考,只记得一件事,向前走,别倒下。 瘦骨嶙峋的骆驼越走越快,把人都拽到在地,烦了笑道:“月儿快看……摔倒好几个”。 却没听到月儿的回答。 一群骆驼冲过高坡消失不见,有人跌跌撞撞的赶过去,烦了心里有些发慌,“月儿……好像到了……月儿?你答应一声,咱们好像到了……”。 “是河!大河!”。 “到了!弱水河!”,许多人在哭喊。 烦了努力加快脚步,“月儿别睡,真的到了……是真的,不骗你,我给你钓鱼……”。 第25章 鸠占鹊巢 祁连山脉流下的河不少,冲入大漠的只有一条,就是弱水(黑河),有意思的是它冲到半路就少了地形约束,肆意分流汇集,导致河道和居延水域实际上是不固定的,有时一大片,有时分成两三个,地点也不固定,总是到处乱跑。 有水源便能放牧,能种庄稼,也有了人生存的基本条件,这里是大漠中的一颗明珠,河西通往大漠的商路节点,大汉大唐都曾在这里设置军镇屯田,。 还是从安史之后,吐蕃占据河西诸州,深入大漠的居延海商旅断绝,反而成了对峙的前线,尴尬的是这里离酒泉近两千里,实在太远,向北是大戈壁还隔着涿邪山,回鹘军队要来也不容易。 结果就是双方都有些想占,却不能容忍对方占领,烦了知道双方经营居延海的难度,料定他们谁都站不住脚,至少没办法布置重兵,所以才决定冒险来这里。 一群濒死的安西兵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弱水,宽阔的河面,芦苇水草一人多高,砸下一块冰放到嘴里甘甜爽口。 八月初从庭州出发,走了近四个月几乎全是无人区,八十九个人加上了鲁豹,活着到地方的六十三个。 没听到月儿的回应,烦了一阵阵眼前发黑,颤抖着试了下鼻息和脉搏,一屁股坐到地上,“有!还有……”。 虽然微弱,但肯定还活着,抓起冰放到嘴里嚼碎,掰开月儿嘴巴给她度了两口水。 “阿墨看好她,我很快回来”。 “阿塔……”,阿墨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等我”,烦了拿起鱼钩跑到河中央,砸开冰开始钓鱼,冷风吹过河面让他一阵阵眩晕,拎着鱼线不停的念叨,“月儿需要鱼汤,我要一条鱼,给我吧……”。 不知道是这里的鱼傻还是他钓鱼技术有所进步,时间不长,竟真的钓上一尾半尺多长的鲤鱼,颤抖着在冰窟窿里收拾好,拎起就往回跑,“有鱼了!月儿等着我!”。 等鱼块在瓦罐里煮沸,月儿也悠悠醒了过来,虚弱叫道:“哥……”。 烦了嘴里正含着一块冰,忙跑过去,“别怕,我在!我钓了一条大鱼”,双手比划个夸张的形状,“有这么大!我钓的最大的鱼”。 月儿看着他满眼泪水,颧骨高耸,双眼血丝,脸上全是冻疮裂口,这个男人背着自己走了三个多月,一步步走出山北,穿过大戈壁。 “哥……”。 烦了笑道:“别哭,等着,我给你盛汤”。 给月儿吃了半碗,看着她沉沉睡去,让阿墨把汤给生病的兄弟送去,刚要坐下吃点东西,旭子他们回来了。 “南边没看到人,也没有痕迹”。 “往北大概十里就是大海子,岸边有个烽火台,十几间土屋”。 烦了道:“烽火台上有没有人?”。 “没有,没人出来”。 烦了道:“我不想再睡在荒郊野外了”。 胡子笑道:“我想吃羊肉”。 天已近黄昏,“挑人!收拾家什!”。 众人顾不上疲惫,三十个人很快凑齐,套上许久未穿的皮甲。 “弓别拿了,长槊也不要,有话路上说!”。 阿墨跑过来道:“阿塔,我去帮你”。 “不用,你看好月儿”。 一行人匆匆向北,难掩兴奋,朱勇乐呵呵道:“还真是想啥来啥,都交九了,正愁没个过冬的地方”。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在荒郊野外肯定不行,本打算用芦苇搭草棚,没想到打瞌睡遇到了送枕头的。 心情急切,脚程飞快,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简陋的烽火台已然在望。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那些屋子住不下太多人,最多几十个,烽火在北,看屋子形制应该是吐蕃人”。 旭子,朱勇,胡子,鲁豹加上烦了自己,每人领五个兄弟。胡子边走边道:“手脚轻点儿,瓶瓶罐罐的别碰坏了,咱们还得用呢,对了,别乱砍溅的哪都是血,收拾起来麻烦”。 鲁豹不解道:“黑灯瞎火的咋仔细嘛?”。 胡子嫌弃道:“说你傻还不承认,咱们顶盔披甲的又不怕伤,认准了再捅,别猛砍”。 鲁豹看看他手里拎的那条棒子,撇嘴没再说话。 趁着最后一丝亮光众人摸到近前,没有堡墙,十几间土房建于平地,屋后是个近两丈高的烽火台,一共五个门口,正好一伙一个。 一天两顿没什么消遣方式,大多数人都会早早睡下,这帮人在这里时间应该不短了,又是这种严寒天气,松懈是必然的。 慢慢靠近门口两侧,半蹲着身子取出短刀,都准备好后,胡子用吐蕃话大声喊道:“马怎么跑了!快出来!”。 屋里一阵杂乱的响动,有人打开屋门跑了出来,烦了一把捂住他嘴巴拖到旁边,一个兄弟的短刀已经捅进胸口,那人挣扎几下软软瘫到地上。 这一幕在各个门口上演,众人手法娴熟,连续放倒十几个,直到听屋里一声大叫,却不见再有人出来。 烦了提刀便冲了进去,屋里漆黑一片,他也管不了许多,仗着自己身披铠甲闷头向前,碰到人就拽过来,顺势捅两刀,丢开再抓下一个,惨叫声一时大作。 连续捅了四五个,摸到下一个竟然有甲,知道是自己兄弟连忙停手,“没了吧?点个火,把叫唤的先拖出去”。 时间不长,各屋都点了亮,把那些人又挨个补了一刀,总共二十八个,各处仔细搜了一遍,“行了,干净了!”。 “有人伤到没?”,众人皆摇头。 “中了,咱们有窝了”。 “去砸个冰窟窿,把死尸丢进去,冻地上不好收拾”。 “找米熬些热粥”。 “跟我来几个,把兄弟们接过来”。 守烽火台的基本就是炮灰,本就战力弱又毫无防备,被一群安西老兵偷袭,结局是注定的。 粟米不少,一百多只羊,还有十几匹战马,过日子的家什基本齐全,众人围坐一起,哈哈大笑。 烦了住那间单独的小屋,铺好被褥,把月儿放到里边,长舒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月儿不用睡在野地里了,很快就能好起来,我弄点热水,给你擦洗一下”。 可能是鱼汤真的管用,也可能是终于能放松下来,月儿精神好了不少,说道:“哥,明天再洗,你歇歇”。 “没事,等着啊,大姑娘要干净”。 月儿看着他出去,却听到外边“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紧接着胡子惊呼,“烦了!”。 “快来人!烦了死过去了!”。 “完了!没气儿了……”。 第26章 又一年 弟兄们私下里常说,烦了一定会倒下,空身人都挺不住他还背着一个,可他硬是把月儿一路背到了居延海,很带着弟兄们一起拿下了烽火台,等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他却突然倒了。 胡子和朱勇都说他当时没气了,七手八脚抬进屋里却又活了过来,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命硬。 牛鼻子说没什么大事,本来憋着一口气还能撑住,事儿办完气也散了,身子自然就顶不住了,养些日子还能缓过来。事实证明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因为头天晚上还挥刀搏命的汉子,第二天有大半都没能起来,到第三天清晨,六十个安西兵,还能爬起来的不到二十个,平时的硬汉全部病倒。 身体和心理早已超过承受的极限,突然放松下来,他们马上就要偿还透支的体力和心力。 烦了倒下,月儿身体却在奇迹般的恢复,兄妹俩倒是配合默契,总能留一个照顾另一个。 把他扒的精光,从头发到脚趾一点点擦洗,瘦骨嶙峋的躯体,纵横交错的伤疤,她曾以为这副身体有无穷的力量,现在却又如此虚弱。 烦了连活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如同一个布娃娃任人摆弄,“月儿……让阿墨来……”。 月儿继续认真擦拭,歪头笑道:“哥,你伺候我拉屎撒尿这么久,我给你擦下身子你还害羞?又不是没见过……”。 烦了无奈道:“女孩子家不能说粗鲁的话……等下,你别动那里……”,用尽力气捂住重要部位,好奇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 月儿把他手拿来继续擦拭,“你跟米拉……我不小心看到……”。 烦了老脸一红,有一阵确实玩的有点疯。 闭上眼睛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哥你念什么经啊……”。 烦了哀求道:“月儿,我还是自己来吧……”。 空气宁静了一会儿,月儿小声道:“哥……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烦了欲哭无泪,苦笑道:“月儿,这不是喜不喜欢……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你别动了……”。 月儿一丝不苟的擦拭完,给他盖好被子,俯下身低声道:“哥,等你身子养好,我就做你女人”。 烦了觉得自己就是个禽兽,“月儿……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过去半月,年轻人毕竟底子好,许多兄弟都已能下地活动,唯独他还是无力的躺着。 旭子喘着气走了进来,“没事吧?”。 烦了翻个白眼,说道:“看我像没事吗?”。 旭子坐在旁边道:“鲁豹带人转了一圈,南边那个烽火没动静,没发现附近有人”。 烦了道:“老实待着别乱跑,让兄弟轮流上烽火台看着就行,不会有人来的”。建在这种地方的烽火,除非主将有意用兵,否则可能几年都没人搭理。 鸠占鹊巢占据这里,弟兄们病的病弱的弱,急需休养,悄悄待着就好,可别没事招出事来。 旭子点点头,“后边怎么打算?”。 烦了叹道:“先养着,过完年再说吧,得明年夏天以后才能动身了”。 眼下三九寒天,人和牲口都弱成这样,养好身体怎么也要几个月,牲口要吃上青草才能慢慢恢复力气,且住着吧。 旭子闷声道:“离开安西快一年,若是走山南河西,咱们早就到长安了,如今……”。 若是盛唐时,一路州县驿馆齐全,快马俩月就能到长安,可惜现在不是当年,河西已经没有大唐王旗,他们只能绕行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烦了道:“别说这些糟心的事儿了,有那心思想想回去后怎么办吧”。 旭子一愣,答道:“把公文兵册呈交朝廷,然后……”。 “然后怎样?接受朝廷给的小官,混吃等死?”。 军中讲的是班底人情,安西与大唐隔绝这么多年,他们没有人脉,没有朋友,几十个残兵谁愿搭理? 旭子自信道:“凭咱们兄弟的本事,在哪都能出头!”。 烦了点点头,皱眉道:“是啊,真刀真枪的上阵厮杀,咱们兄弟都不弱,可是……算了,回去再说吧”。 胡子和朱勇等人乱纷纷涌了进来,“该说故事了!抬走!”,说罢不待烦了说话,抬起他去往隔壁大屋。 天寒地冻的实在是无聊,幸亏有人会说故事,只是烦了小屋实在狭窄,众人索性每天把他抬过去。 烦了倚着被子道:“哪有你们这样的……说吧,今天想听什么?”。 “那还用说?武松打虎!”。 “对!我就愿意听这个!”,众人纷纷附和。 烦了无语,“你们听过别的嘛?老子一肚子好故事,荤的素的,文的武的随便挑,就不能换一个?”。 “俺们就愿意听这段!”。 “对!就这个!”。 烦了求饶道:“咱换一个吧,行不?要不我给你们讲讲武松打虎后边的事?”。 “后边?后边还有?”。 烦了精神一震,终于不再讲武松打虎了,叫道:“后边还有狮子楼!血溅鸳鸯楼!醉打蒋门神……”。 朱勇嗡声道:“我还是想听武松打虎”。 有人小声道:“还是说武松打虎吧,下回再换”。 “就是,就是”。 烦了张了张嘴,无奈点头道:“好好好,武松打虎,武松打虎……这老虎是真够倒霉的…… 说武松来到了清河县……”。 有人打断道:“是阳谷县……”。 烦了本来就气不顺,闻言大怒,“今天就打清河县的!你他娘的白听书不给钱,连声好儿都不叫,就知道叽叽歪歪的挑毛病!不听滚蛋!”。 一片喧闹中,元和八年走到了尽头,这一年安西都护府陷落,死了很多豪杰,这一年他们走了很远,一路丢下许多兄弟。 时间是最公平的,无论是歌舞升平的长安,还是战火纷飞的西域,又或者这座大漠中的孤岛,都一样迎来了元和九年。 第27章 欢乐时光 居延海分了东西两个大海子,中间相隔几十里,土地肥沃,水草繁茂,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个部落,就只有他们这几十个人。 没有了战阵厮杀,没有了顶风冒雪的赶路,连操练都没有,只剩下吃饭,睡觉,闲扯淡,日子过得安逸又有些枯燥,他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每天躺着聊天打屁,无聊的时候便去捉鱼,打猎,海子里有成群的肥鱼,还有无数水鸟,每次都能收获颇丰。 不知不觉春天就来了,没有风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真是一件美事,一个兄弟叹道:“这他娘的才叫好日子,我骨头都酥了”。 胡子道:“我骨头倒是没酥,就是胖了不少”。 有人笑道:“确实,光凭你这身膘就能娶个俊婆娘”。 朱勇嗡声道:“我……”,“闭嘴!你别说话!”,烦了一听到他开口,马上打断。 “凭啥不让我说话?”。 旭子慢悠悠道:“因为你容易把大伙带跑”。 众人哈哈大笑。 勇子这家伙的脑回路跟常人不一样,悲伤的气氛能搅和成哭笑不得,欢快的时候也能一句话带成沮丧,众人已领教过多次。 鲁豹正在教李正武艺,教的倒是认真,可惜进度缓慢,那厮天生不是吃这碗饭的材料。 月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旁边的兄弟忙给她挪位置,虽然她只是一个胡女,但烦了的态度才决定她的地位,无论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烦了对她视若珍宝,弟兄们就会敬着。 坐到烦了旁边,顺势抱住胳膊,这个动作在一群糙汉面前不太合适,可她并不在意,哥哥都没挣脱,在意别人干嘛? 烦了也觉得不太合适,可他怕如果挣开,月儿脸面会不太好看,想想还是算了,愿意抱就抱吧,一起睡了这么多年,抱下胳膊算个球。 胡子和朱勇与她最熟,说话也随意,胡子道:“月儿,自家兄弟面前无妨,将来回去长安,可不能这样”。 月儿眉头一皱,“哪样?”。 胡子知道她的脾气,解释道:“长安城里贵人多,听说规矩也多,外人面前还是不能太随意”。 月儿不悦道:“我在王府里也是这般,王爷都没说什么”,想了下又不太放心,问道:“哥,我说的对不对?”。 第28章 关系和谐 五月初六,十几个骑兵分散而来,留下了十个。 五月二十一,三十多骑又至,留下二十多个,其余逃散,吐蕃人应该已经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众人开始宰羊烤肉干,战马有近九十匹,可惜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骆驼三十余头,粟米和盐巴已经装好,装水的皮囊收拾干净补好,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每匹马每天加一升粟米,膘长的太慢了”。 常言说秋高马肥,吃饱了青草再补上一段时间的草籽马儿才够壮,湖边虽然水草丰美,可时间终究还是太短,只能加粟米。 不过这里不包括巴扎,它是所有马中最壮的一匹,这家伙总能找到吃的,烦了眼睁睁看着它从湖边叨起一条鱼几口吞下去,心中相当不爽。 “怪不得我最近钓不到鱼,都让它给吓跑了!”。 胡子道:“把这个岔子围起来,水排干,一定能捉不少大鱼”。 烦了满脸嫌弃,“我就看不起你这种人,抽水捉鱼最没技术含量”。 一直等到了六月二十,期待已久的吐蕃骑兵终于再次出现,几十骑并没有靠前,只是远远看了一阵便退了回去,烦了和旭子立刻决定,“明天清晨出发!”。 吐蕃人已经完成了准备,大队人马随时会到,必须马上走。 现在是居延海最美的时光,水波粼粼,水鸟成群,岸边草木没膝,郁郁葱葱。篝火,烤羊,烤鱼,水鸭,众兄弟围坐,世间应该再没有更惬意的事了。 “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走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等打完了仗,咱们带着婆娘来这里住下”。 “真是好地方……”。 月儿依着烦了胳膊,看着跳跃的篝火道:“哥,你想住在哪?”。 烦了忽然有些迷茫,以前在安西在疏勒,总会不时想到大唐,想着去关中,去长安,去关东……仿佛有根线一直在牵着他,却从没想过将来住在哪里,哪里又是自己的家呢? “你呢?你想在哪里安家?”。 月儿答道:“哥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烦了点点头,又问道:“阿墨你呢?你想在哪?”。 阿墨笑道:“我跟着阿塔”。 “嗯,好!”,月儿和阿墨都比自己清醒,家并不是某个地方,也不是某栋房子,家是家人,有家人的地方就叫家。 六月二十一清晨,胡子率一火兄弟前队探路,鲁豹率两火人断后,众兄弟把捆好的东西放到骆驼上依次出发。在这里住了半年,一群垂死的人重新变得强壮,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是不是给留下行字?比如写上安西兵在此借住什么的?”。 朱勇道:“留个球,本来就是大唐的地方,咱们住些日子能叫借?”。 烦了一想也是,“巴扎!你又死哪去了!”,一匹高大的黑马从水里跑了上来,浪花飞溅,嘴里还叼着一条肥鱼。 众人翻身上马,“走了!”。 等走出一段路,齐齐回头看向那个小小的烽火台,可能他们到老都不会忘掉这里吧。 当天赶路百里,在东海子边露营,再向东地势渐高,草木稀疏,那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大沙漠,这片沙漠便是漠南漠北的那个漠。 队伍沿着大漠边缘走向东北,五天后转向正东,他们已经不是新手了,这次的准备更充分,而且没有严寒,有稀疏的青草,虽然水源依旧稀缺,但牲口有青草补充水分,能省下不少水,每天半天赶路,半天放马休息,脚程依旧快了一倍不止。 一路顺利到七月初九,正在赶路,鲁豹传回消息,前边有个小部落,众人精神一震,正好补给快要用光,这就来菜了! 大队稍等,凑齐四十人策马冲向那个部落,套路很简单,我们需要粮食牛羊,要么你老老实实的给,要么我们自己拿。 烦了远远看了一眼,只有二十多个帐篷,“人不多,最多百十口,走!”。 四十骑从坡上直冲而下,那部落的人也看到了来势汹汹的骑兵,正一片慌乱。 冲到近前,部落里的人也聚到了一起,三四十个男人手持弓箭木叉站在前边,妇人和孩子则躲在后边满脸绝望。一边是横刀雪亮,一边连个正经的铁器都没有,双方实力相差太悬殊,他们只能认倒霉。 烦了举起左臂,“止!”,众兄弟齐齐勒马,显示出高超的战斗素养。 越众而出走到近前,说道:“我们路过,需要……”。 一个年长的汉子看着众人手中横刀,上前问道:“可是大唐天兵?”,大唐话说的还不错。 烦了一愣,这么乖巧的吗? “正是!”。 那族长忙跪地行礼,“原来是天兵至此,小的不知,未能迎接,还请将军恕罪……”,部落的人也纷纷跪地行礼,脸上反而没了惶恐之色。 烦了挠挠头,人家这么客气,再舞刀弄枪的好像也不太合适,遂揭掉面巾,干咳一声道:“你们哪个部落的?”。 那族长看到他的面孔更加放下心,忙道:“小的们是奚耶忽部一支,将军路过小部,快请下马歇息”,说罢回头喊道:“快去宰杀牛羊招待天兵”。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下手好像不太合适。众人对视一眼下马上前,这种小部落也不怕他们搞事,看看再说。 后面发生的事很俗套,篝火烤羊漂亮姑娘。 老族长再三解释,还以为遇到了马匪,若早知道是大唐天兵,断然不敢无礼。烦了厚着脸皮一番旁敲侧击,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其实原因不复杂,从大唐朔方镇的历史就能看清楚,原本设立朔方镇就是为了拱卫关中,防御目标自然是漠北的草原部落。 从漠北过阴山河套,渡过黄河后可以直扑关中,也可以去山西,这条路一直是草原人南下的主要通道之一,也是中原王朝的防守重点,设立朔方镇也没什么毛病。 关键在于大唐不修长城,从贞观年间灭亡东突厥后便经略漠北,有了燕然都护府,这条传统防线便成了后方的备用防线,一直以来根本没仗可打,后来安北都护府虽撤了回来,大唐与回纥(回鹘)的关系却还是非常不错,这道曾发生过无数厮杀的防线还是不打仗。 一百多年的和平,古道成了繁华的商路,也没有仇恨滋生的土壤,使得附近部落对大唐越发友善,结果就是当这个小部落发现他们是大唐军队,立刻便放下戒备热情的招待。 烦了等人面面相觑,还真没想到,大唐与这里的草原人关系这么和谐,小心问道:“山南地(河套平原)还有大唐军队驻扎?”。 那族长道:“那咋没有呢,一直都有大唐关城在”。 在黄河以北的阴山及河套平原还有大唐军队!烦了心跳突然加快,又问道:“从这里往东,到狼山口有多远?”。 老族长摇摇头道:“小的不知道里数,听东边部落说要走三个满月”。 部落迁移速度不快,他们说的三个月,快马用不了一半时间,也就是说…… “再有一个多月,咱们就能到大唐地界了……”。 第29章 西受降城 本以为要过去黄河才能到大唐地盘,在得知河外三城还在的时候众人大喜过望,这意味着不仅能更快进入大唐地盘,连想办法过河都省了。 小部落献了一些补给,作为大唐正兵自然不能丢了面子,直接丢给他们一头骆驼,哥们就喜欢看他们感恩戴德的样子。 后边的路程仿佛回到了阿依带路时,一个个部落接力,陪着笑脸迎送,不过这回不是因为回鹘公主的面子,而是大唐的面子,众兄弟纷纷挺起胸膛,矜持的拒绝那些部落姑娘,同时一路丢下骆驼,多余的战马,甚至横刀,脚程越来越快。 从兴奋难耐,不停的说着回到大唐要做什么,后来慢慢开始惴惴不安,可能这就是近乡情怯吧。月儿阿墨和李正越来越沉默,紧紧跟在烦了身边,对于他们来说,大唐与天国是一样的。 李正靠近道:“校尉……小的……我,我想退出正兵”。 烦了一愣,“你不是一心入正兵嘛,干嘛要退出?”。 李正喏喏道:“小的武艺实在是不中,若是去了军中,恐怕是……”。 烦了点点头,李正的担心不无道理,没根基没本事,还是个胡人,确实不好混,“那你想做什么?”。 李正低声道:“小的想跟着校尉,为奴为仆都好”。 烦了道:“李正,我也没到过大唐,许多规矩不懂,你跟着我未必能有下场”。 李正道:“若跟了郎君没下场,小的也实在不知跟谁了”,说着跪地道:“求郎君收留小人”。 烦了皱眉道:“我怕到时……”。 “哥”,月儿道:“收了他吧,若不收,他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烦了一想也是,遂点头道:“也好,那你就跟着吧,将来若有好去处,咱们好合好散”。 李正忙连磕了几个头,“小人愿意世代为仆!”。 看他小跑着去找旭子,阿墨又靠近道:“阿塔,我也想……”。 “想个屁!”,烦了打断道:“阿墨,我是你阿塔,不是你的主人!”。 阿墨道:“阿塔,进关的时候要录文牒……”。 进关要用通关文牒(类似于通行证加身份证),而他们这些人是妥妥的大唐黑户,只能重新落籍。安西兵倒好办,直接落入兵籍就行,李正落在烦了名下为仆也没问题,阿墨和月儿就比较麻烦了。 你说这是我妹妹这是我儿子?傻子都不信,这是帮外国人骗取大唐身份,可烦了又实在不愿他俩落在自己名下做奴仆,心里实在别扭。 月儿劝道:“其实都一样的,只是个名分”。 烦了微微摇头,“看看再说吧”。 七月二十八,众人至山后大路,遂转向向南,路上回鹘商旅川流,都好奇的看着这群奇怪的人。 确实是一群奇怪的人,大部分都是唐人面孔,有些却带着明显的胡人特征,满脸风尘,衣衫褴褛,腰挎横刀,却又胸膛挺直。 七月三十过午,狼山谷口遥遥在望,谷口右侧高处有一座烽火建于高处,大唐王旗正迎风展开…… “我……我去撒泡尿”,朱勇跳下马跑进树丛。 “我也去!”。 “等等我”。 六十三个人,连牛鼻子在内全都去了一趟…… 众人凑齐互相看一眼,“脸上不脏吧?”。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好好洗刷一番,歇两天再进关……”。 “我看行……”。 胡子怒道:“干!千万里都走过了,家门口还不敢进了?进!”。 众人齐齐一咬牙,“干!”。 一声喊引来活路商旅一阵侧目,纷纷避开几步。 众兄弟深吸一口气齐齐翻身上马,“走”,六十多人分成两队走向谷口。 待离五百步,早有军卒发现了他们,一骑飞奔而来,一个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众人一番,看不出众人来路,遂大声喝道:“尔等何人!速速通报!”。 旭子在马上一抱拳,没等说话眼圈却先红了,颤抖着声音道:“我等安西正兵!奉安西大都护府都护,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某之命,呈送公文于陛下……”,话刚说完,已泪如雨下。 那兵卒听完一愣,再上下打量众人一番,小心问道:“你说安西?”。 郭旭大声道:“某乃安西正兵致果校尉,郭旭!”。 那兵卒忙抱拳一礼,“将军慢行,属下去报!”。说罢拨马向南冲去,边跑边大喊,“安西兵!郭王爷的安西兵!安西兵回来了……”。 随着兵卒一路大喊,谷口处一片哗然,“安西来人了!”。 商旅很快闪到路边,许多人拿出吃食水囊举过头顶。 天下精锐安西兵,孤悬塞外几十年的安西兵,已经几十年都没有音讯的安西兵…… 众兄弟挺直胸膛催马向前,不多时已至谷口烽火处,有数十士卒在侧,为首队正抱拳道:“属下已着人报于将军,校尉远路辛苦,请暂驻歇马!”。 众兄弟热泪盈眶,下马还礼,“兄长戍边辛苦!”。 胡子大哭道:“到了!到大唐了!”。 本来众人还强自忍耐,被他这一声喊,再也忍不住,所有人放声大哭。 众士卒上前扶住众人至阴凉处,有人拿来清水吃食,围着询问一路辛苦,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一年八个月,出发时一百零五个安西兵,半路捡到鲁豹,至大唐关城者五十九人…… 时间不长,一队骑兵自南飞奔而来,为首一个长须中年人跳下马,拱手道:“某乃西城守将裴严,诸位可是安西将士?”。 郭旭忙取出自己的令牌道:“属下安西校尉郭旭,奉王爷之命进京呈送公文!”。 裴严看过令牌,安西都护府的大印赫然在目,忙双手送还,“郭兄弟辛苦,快随某去关城歇马”。 众骑兵闪开道路,手扶横刀,满脸崇敬的看着他们,这群衣衫褴褛的家伙是安西兵,来自万里之外的大唐安西都护府…… 一行人跟随裴严进入略显破败的西受降城,守城官兵一千余人大声呼喊,“安西!安西!安西……”。 裴严带他们住进最好的驿馆,有许多奴仆前后侍奉,“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接风!”。 原来没有刁难,没有盘问,没有歧视,甚至没人问月儿和阿墨是什么人。只有热情的问候,由衷的敬佩,朔方将士用最纯粹的方式迎接他们…… 烦了洗了个澡躺在榻上,一切犹如梦幻一般,他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难道回到大唐了? 竟然回到大唐了? 真的回到大唐了? 第30章 并不简单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在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顶部的北岸有一条狭长的平地便称河套。这块地方水网密布,土地平坦肥沃,是不可多得的宝地,再那条南北大通道,这里便成为中原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必争之地。 大唐在北岸筑城三座,除了烦了他们住的这个,还有中受降城(包头附近)和东受降城(呼和浩特附近),这三座城也称河外三城,分别相隔四百余里,牢牢控制着黄河北岸的河套平原及阴山一线,组成一个坚固的防御体系,拱卫大唐北疆。 河外三城不但是军中要塞,还负责管理屯田,西受降城还要负责与回鹘的互市,双方商贾都在此交易。 住在舒适的驿馆里,众兄弟几乎都一夜没睡,第一次住在大唐的地界,大唐的屋子,大唐的被褥,一个个土包子都兴奋过头了。 一大早裴将军便派了文吏过来,给众人填写文牒,方便日后行走,众土包子连声感叹,裴将军真是细心周到。 烦了厚着脸皮说月儿是自己妹妹,阿墨是自己儿子,那文吏连头都没抬就填写用印。最后说将军已安排酒宴,请诸位中午赴宴洗尘,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翻来覆去看着手中文牒,按上面记录,阿墨叫杨墨,是自己与某胡女的儿子,月儿则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妹妹,名字就叫杨氏。 心中不禁有些迷惑,“这么随意的吗?”,月儿勉强算说得通,跟阿墨的年纪明显就对不上,竟然也给通过了? 又看看李正,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早知道这么容易,就不把你填成仆人了,说你是我弟弟估计他也能认”。 李正笑道:“能给郎君做仆人,小的求之不得”。 正说着话,玉清子走了进来,还背着包袱,“贫道先回山向师父复命,你们慢慢走慢慢走”。 烦了没劝他歇两天一起走,这牛鼻子死倔死倔的,劝也没用,“行吧,月儿给拿些盘缠,道长回去看看,若是令师没了,就……”。 “住口!”,牛鼻子大怒,“吾师必定健在!”。 烦了把金子塞到他手里,说道:“个不知好歹的货,走吧,找你师父吃奶去吧……”。 众兄弟送他到驿馆门口,齐齐抱拳道:“道长一路顺风!”。 玉清子眼圈也有些发红,向众人依次行礼,“待回山侍奉过师父,再去长安与诸位兄弟相会”。 他这一走倒让众兄弟有些惆怅,其实牛鼻子这人挺好的,脾气虽然古怪了些,但有热血讲义气,医术也还不错。 烦了叹道:“他跑的倒是快,在王府被他敲了一棍子,一直也没找他报仇……”。 带着月儿和阿墨在城里转了一圈,城虽不大,城墙也有些残破,但大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种面孔的人操着各种腔调口沫横飞,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基本能想到的这里都有,与安西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大唐,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啊……”。 临近午时,裴将军亲兵赶到驿馆,请旭子和烦了去赴宴,裴严乃一城主将,官居正五品,能亲自设宴款待二人已经自降身份,至于胡子朱勇等人则完全不够资格。 酒宴奢华,还有天德军几位将领作陪,侍女奴婢穿梭其中,旭子和烦了没经过这种场合,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裴将军没有丝毫架子,还耐心的教他们各种宴席礼仪,为二人缓解了不少尴尬。 有人出言提醒,裴将军乃是出身河东裴氏,裴将军谦逊的摆摆手,“不敢轻易提及,唯恐辱没家门”。 可怜的烦了和旭子哪懂这些,还是经过别人介绍才知道,河东裴家乃是妥妥的名门望族,光宰相和大将军就出了许多个,比如有名的裴行俭将军……便是在当朝,也有不止一位官至宰相。 烦了再次看向风度翩翩的裴严,以前听说过世家门阀,以为多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货色,靠着祖宗名声混功劳,没想到自己错的离谱。 裴严在草原和城中的名声不小,不但有仁爱之名,据说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如今却在谦逊微笑,耐心的教他和旭子各种礼仪,照顾他俩的面子,其文才武略,风度修养,简直无可挑剔。 千年世家所培养出来的子弟,无论武艺学问,还是见识修养,还有与生俱来的气度,人脉等,与普通农家子弟相比真的优势太大了。 唯一让烦了和旭子好奇的是,席间一直在说些大唐趣事,对于安西都护府一个字都没提,偶尔有人好奇问一句,裴严也会马上岔开话题,这很不符合常理。 直到酒宴结束,裴严亲自送二人出门,临近分别才低声道:“我已将消息急递报于李郡王,两位兄弟静候消息便可,莫要横生枝节”。 (李郡王,便是大唐朔方(灵武)节度使,安定郡王李光进,这位郡王戎马一生,军功卓著,乃是大唐名将,他弟弟李光颜也是排的上号的名将,哥俩是归附的铁勒阿跌氏人,后赐李姓。) 二人沉默着回到驿馆,面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本以为一路赶到长安,将老郭的奏书以及历年殉国兵册交上去,让朝廷知道安西陷落,下旨抚恤殉国将士的亲族就完事了,最多再给弟兄们安排个小官职。 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旭子低声问道:“报于李郡王是应该的吧?”,将消息报给上司,让上司做决定,貌似也对。 烦了皱眉摇摇头道:“不止,这位裴将军是有意躲开”。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知道,好吃好喝伺候着交给上级决定,裴严明摆着就是认为会有麻烦,特意远远躲开。 旭子没想到,千辛万苦回到大唐,才刚刚一天,竟然遇到这种事,心中满是委屈,“为什么?有什么可躲的?”。 安西已经支撑了这么多年,朝廷应该早就有陷落的思想准备,弟兄们只是送信而已,能有什么麻烦? 烦了叹道:“旭子,我真的庆幸咱们从朔方进关,若是在别的边镇,恐怕会更麻烦……”。 第31章 不讲情面 朔方军与安西兵天然就是一派,根源来自一位大唐的传奇人物,汾阳王郭子仪。 这位老爷子,武状元出身,历任四朝,功劳多到数不过来,官职也多到数不过来,更牛的是位极人臣还得以善终,连宗族后辈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八个儿子八个女婿全部显赫一时,这在史书上可能都绝无仅有。而朔方军就是他的老根据地,朔方军跟着他东征西讨,也有无数军中将领受他庇护出人头地,其中也包括他的亲侄子,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郭昕。 军中讲的是传承和派系,朔方与安西因为这两叔侄的关系,天然就是一派。 旭子皱眉道:“裴将军为什么不问安西?还不许别人问,他怕什么麻烦?”。 烦了往后一趟,“我怎么知道,老实等着吧”,无论裴严心里怎么想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只能乖乖等结果。 正无计可施,胡子和朱勇气呼呼走了进来,怒道:“有几个军中兄弟特意来请俺们吃酒,被看门的给挡回去了,拿咱们当什么人了”。 烦了眉毛拧在一起,看来裴将军不止自己不想与安西太近,连手下都不许。 鲁豹走了进来,说道:“裴将军派人送来五百贯钱,(铜钱每贯千文,每吊一百六十文),说给弟兄们扯衣裳穿”,出去看时,裴严亲兵已经卸完车,什么都没说便行礼离开了。 打开箱子,全是麻绳穿好的铜钱,晃花了众人的眼,铜钱每贯重约八斤,五百贯整整四千斤,“真是好大手笔……”。 烦了脸色阴沉,沉吟片刻后道:“弟兄们每人拿两贯先花着,以后出去耍,别跟西城的兄弟闲聊,更别提安西的事”。 众兄弟一愣,胡子道:“啥意思?西城的兄弟挺好的,为啥不理人家?”。 烦了冷着脸道:“放心吧,他们以后也不会理你们了”。 他已经完全明白裴严的意思,好吃好喝等着上边做决定,拿钱堵住嘴巴。 朱勇不服道:“凭啥不能说?安西兵哪里错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烦了“砰”的一脚将一个木箱散架,铜钱洒落一地,“就凭咱们是一群丧家之犬!行不行!”。 众兄弟默然低头,安西已经没了,弟兄们真的就是丧家之犬,只能任人拿捏。 朱勇小声道:“不说就不说,听你的就是……”。 烦了扭头进屋,躺在榻上紧紧闭着双眼,旭子进到屋里坐下,叫了一声,“烦了……”。 烦了猛的坐起身,怒道:“还想着给殉国的同袍扬名,这才刚进大唐,连话都不让说了!”。 旭子心里也很难受,劝道:“你不是刚还说嘛,裴将军只是不想惹麻烦,又没有恶意,朝廷自会秉公处理……”。 烦了跳起来大骂道:“我草他姥姥!他不想惹麻烦!死掉的那十万安西兵想不想惹麻烦?什么事都打自己小算盘,狗杂碎!狗杂碎!狗杂碎……”。 旭子忙把他按住,“小声点,弟兄们都在外边,若是发了性子,不定做出什么事……”。 烦了一屁股坐下,沉着脸慢慢喘匀气息,最后吐出一口浊气,“月儿,找颗石头,让阿墨给裴将军送去,就说谢将军赏赐”。 旭子愕然看着他,你这刚还恨不得杀人,现在又去给人送礼,什么套路? 烦了摆摆手道:“我心里憋屈,骂两句痛快痛快,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等吧,等大人物拿主意,我就不信了,咱们是给皇帝送奏折的,西城将士都知道,还有人敢拦着不成?”。 后边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再没有朔方士卒来主动找过他们,众兄弟待在驿馆中,偶尔出去转转也都尽快回来,一直等到八月初六傍晚,裴严只带了两个随从来到驿馆。 领导这么低调来,明显是有事,旭子和烦了将他迎进屋里,各自屏退左右。 裴严开门见山道:“让诸位兄弟受委屈了”,看得出来,他对这哥俩还是比较满意的。 烦了和旭子忙道:“不敢”。 裴严道:“大帅派来一队马军接应,明日便启程去长安吧”。 二人一喜,事情还算顺利,到长安还有两千多里,早点动身也省的路上挨冻。 裴严低声问道:“安西陷落,郭王爷已离世?”。 哥俩默默点头。 裴严点点头叹道:“惜哉……”。 沉吟片刻,又低声道:“安西与大唐隔绝多年,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此去长安,当谨言慎行不可张扬,若有危急,可往灵州寻李帅庇护”。 烦了和旭子满头雾水,“裴将军,我等只是送奏折,与朝中都无瓜葛……”。 裴严摇头叹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吧,我料李帅不会见你们的”。 他留下一些云山雾罩的话走了,烦了和旭子研究半天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可该办的事情总要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八月初七,李光进派来的一队亲兵带他们离开西城南下,次日经渡口过黄河,沿东岸向南,一路上不冷不热,闲话一句没有,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一路皆是干旱贫瘠之地,除了偶有去往河外的商旅,几乎不见村落,好在沿路隔四十里有驿站接应,众人又皆轻骑,一口气向南赶路近九百里,八月十九行至灵州城北。 一路行来朔方镇很是残破,大唐当初设立朔方是为防备北方,结果北方无战事,西边用上了,安史之后吐蕃占据陇右河西,朔方镇这个原来的大后方一跃成为前线,特别是灵州附近,更是经历多年苦战,最后双方拼的筋疲力尽才停战,地方也彻底打残,房舍沟渠毁坏殆尽,百姓十去其八…… 不出裴严所料,那队正只说大帅身体不适,便直接带他们去往东南盐州界,连让去灵州落脚的意思都没有…… 而盐州本就地广人稀,之所以设立州治更多是因为青白盐池,鼎盛时也只有三千多户,如今连一千都没有,大多集中在盐池附近制盐。 八月二十三,众人抵达苦水河畔,有船等在岸边,后边就离开朔方界了,可以选择沿河骑马,也可以坐船,经马岭水(马莲河)入泾水再至长安,还有千五百里。 那朔方队正与对面交换文牒,也就是说护送他们的任务已经正式完成,众兄弟再也压不住火气。 鲁豹冷声道:“还真是迫不及待!”。 胡子接话道:“咱们拿人家当兄弟,不成想,人家是拿咱们当瘟神!”。 朔方骑兵满脸惭愧,为首那队正道:“诸位,不是兄弟们不讲情面……”。 “呸!”,朱勇打断道:“你他娘的除了催着赶路,连话都懒得说!哪来的情面!”。 朔方军做的很难看,裴严好歹还好吃好喝招待着,离开西城后却一路风餐露宿拼命赶路,正如胡子所说,就是拿安西兵当瘟神对待,唯恐送走的慢,那还有什么情面可讲。 数十朔方骑兵羞愧难当,那队正连连抱拳哀求,“诸位兄弟,真不是俺们不讲情面,也不怪大帅,实在是……”。 众兄弟正要喝骂,烦了抬手阻止他们,走到那队正面前,把他手按下说道:“你们知道安西没了,也知道老王爷没了,咱们山不转水转,总还有遇到的时候,回去告诉你家安定郡王,安西兵多谢他的款待!”。 第32章 上船 “净白人陈志有礼,两位将军请先登船歇息”,接待烦了等人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面相柔和,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很舒服。 三艘木船都不小,特别是第一艘装饰非常华丽,许多男女奴婢身穿锦衣,处处透出奢华,一群土包子瞪大眼睛到处打量。 人是一回事,主要是船,别说这么华丽的船,他们此前只见过木筏子,众人好奇的看着陈志和大船,陈志和船上的男女也在看着他们,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凡事不懂就问,烦了也实在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这位兄弟,净白人是什么官职……”。 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依旧不小,四周立时为之一静,那陈志有些尴尬的笑笑,“将军,净白人就是……内臣”。 “内臣?”,烦了还是不明白。 “奴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 这回烦了明白了,脱口而出道:“你是太监!”,再次上下打量陈志,蛮清秀的小伙子,竟然是个太监…… 那陈志笑着摆摆手道:“不敢称太监,只是个娘娘身边的给事”。 “不,你早晚会做太监的”,烦了恭维道。刚要上船,突然又反应过来站住,“娘娘?贵妃娘娘?那个……陈……陈太监,贵妃娘娘派你来接我们?”。 烦了有些懵,这怎么还把皇帝的老婆给惊动了?大唐的规矩这么奇特吗? 陈志微笑道:“将军先请上船,待我慢慢分说”。 最终烦了和旭子等人上船,鲁豹和朱勇等大半兄弟则打死都不上船,选择骑马在岸边跟着。 月儿死死揪住烦了衣角,一瘸一拐的走过船板,木船分为三层,婢女把他们带进各自船舱,这才发现里面装饰镶金嵌银,还有从没见过的细瓷杯碗,锦罗刺绣,无尽奢华。 “好家伙……”,趁左右没人,烦了与月儿和阿墨一通到处乱摸,面面相觑,“都是好东西!”。 月儿两眼放光,拿起两个杯子就往怀里揣,阿墨则去解刺绣床幔,烦了连忙过去夺下,“干嘛!丢人不丢人!没出息! 现在别动,下船的时候再拿……”。 因为有满肚子疑惑,很快与旭子一起找到陈志,舱门关闭后再不怕人多眼杂,陈志知无不言,一五一十的回答他的问题,听的二人目瞪口呆。 当今皇帝没立皇后,后宫最大的就是贵妃娘娘,而这位贵妃娘娘不是外人,正是汾阳王老令公的亲生孙女,也就是老郭的堂侄女,郭家上下有多人在朝为官,更爆炸的是,贵妃娘娘的亲儿子李恒乃是大唐太子…… 据陈志所说,贵妃娘娘在得知安西兵回到大唐的消息后,立刻令他来接人,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接待好伯父的下属。 烦了与郭旭对视一眼,感觉如做梦一般,上一刻还如丧家之犬,转眼又变成贵妃娘娘眼前的红人了,老郭的侄女,按辈分应该叫姑吧?这可是真亲姑啊。 “恨不能在老令公鞍前马后效力啊……”。 老头子真是牛出了天际,全天下交口称赞,皇帝当众称尚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自己活到八十五,死后多年,家族依旧显赫无比。 烦了问道:“那西城裴将军和灵武李大帅……”。 陈志低声道:“百官三次请立贵妃娘娘皇后,陛下都借故推脱。 裴严乃是裴家子,有两位裴相的关系……至于李郡王,他镇灵武,兄弟李光颜任忠武军节度使,本是铁勒人,又出身河东……”。 烦了完全明白了,“明白了!走了!”。 陈志一直在仔细观察二人脸色,看他们要走,笑眯眯问道:“两位将军可知娘娘用意?”。 烦了道:“我等都是粗人,习惯了刀枪说话,恩仇也是一样”。 陈志抚掌道:“我看将军倒是个精明人,日后一定前途广大”。 烦了一语双关道:“都在一条船上,都一样”。 陈志大笑道:“好!娘娘果然没看错人,船上的奴婢将军尽管使唤,不必见外”。 烦了点点头,推着旭子离开。 待到僻静处,旭子皱眉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裴将军与李帅怎么回事?”。 烦了无奈摇摇头,旭子天生不适合这种事,遂给他解释了一下。 郭贵妃家族势力太大,又是太子强援,而国君与储君的关系微妙,所以皇帝宁愿皇后的位置空着也不让她再进一步,就是怕局面失控。 而安西兵姓郭,天生的贵妃太子派,没法改。 裴严是皇帝安插在朔方军中的钉子,本身又代表着裴家,他自然不敢与安西兵走的近,否则皇帝面前没法解释,好在他还算超然,面子上能过得去。 至于李光进就难受了,哥俩都是领兵大将,还是铁勒人,又都出自河东系,朔方系与河东系本来就是死对头,皇帝把他派来朔方,明摆着就是打压和利用他。这种情况下,他哪敢跟安西兵亲密,若被皇帝误会他投靠贵妃和太子,马上就得大难临头,唯一的选择就是躲得远远的。 郭旭低声问道:“皇帝与贵妃娘娘不睦?”。 烦了摇摇头,“皇帝跟谁都不睦”。 皇帝就是皇帝,哪能跟某一方亲密,他要打压所有势力,老婆儿子也不例外。 “咱们就几十个人,值得贵妃花心思拉拢?”,贵妃和太子势力何其庞大,值得为了几十个大头兵花心思吗? 烦了苦笑道:“当然值得,咱们干净啊”。 人确实不多,但所有人都知道安西兵能打,他们跋涉万里回到大唐,武力不容置疑,更宝贵的是他们在大唐一个人都不认识,谁有实力捡到就是谁的,郭贵妃本来就是安西兵的天然老大,她若不出手,那她就是蠢了。 旭子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除了贵妃娘娘,别人也没法拉拢咱们啊”,傻子都知道安西兵姓郭,谁会拉拢? 烦了笑道:“谁说的?皇帝没资格吗?”。 旭子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苦笑道:“咱们刚进大唐,离长安还有一千多里。怪不得裴严将军说…… 怪不得你跟那个陈志说在一条船上……”。 烦了也苦笑道:“咱们这种小人物哪有选的资格,有船坐就不错了”。 第33章 没有恶意 宦官在大唐是个既让人羡慕又让人鄙视的行当,鄙视的原因都清楚,羡慕的自然是荣华富贵,其实大多数人都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那些封侯拜相的大宦官风光无限,却也有无数忍气吞声的小角色白白挨了一刀…… 成为呼风唤雨的大宦官可不容易,单靠察言观色拍马屁远远不够,还要有过硬的本事才行,文才武艺,心机手段,还有机遇和贵人提拔,种种机缘凑到一起才有可能成为宦官之星。 至于陈志,既不是威风八面的大监,也不是最底层的烂泥,他是个中不溜儿,官职中不溜,也总干些中不溜的活儿,介于牛叉和烂泥之间。 当内侍,跟对人最重要,最顶级的靠皇帝,差点的靠太子,再差点的是皇后,太后,陈志本来想靠皇帝的,后来发现竞争实在太残酷,索性退一步跟了贵妃,虽然算不上心腹,但也算借此出了头。 让他来接这帮安西兵的时候他心里并不情愿,原因很简单,贵人忘性大,出趟远门或许贵人就把你给忘了,再回去的时候发现早有人顶了你的位置,能不能再起来那得看本事和人脉,况且几十个西域回来的残兵,怎么看都没什么价值,可贵妃说了话哪轮得到他拒绝,只能老老实实上路。 作为宫里人,察言观色是本能,谁什么脾气什么地位,不敢说一目了然,至少能看个差不多,接到人后他马上就发现不寻常,郭旭姓郭官职也最高,他以为必然是正主,没想到并不是,这群人有事的时候竟都在看他那个叫杨凡的副使,后来果然印证了他的观察,郭旭沉稳有威望,但首领确实是杨凡,这家伙绝对是个聪明人。 进入马岭水,河面变得宽阔平缓,清澈的河水,绿绿葱葱的峡谷,又加不冷不热的天气,景色宜人,很是惬意。 白天行船,傍晚停泊,这也是陈志每天最期待的时候。 “小志!滚过来干活儿!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哎”,陈志痛快答应一声,跑过去笨手笨脚的帮忙。 烦了边收拾鱼边训斥,“你知道别人为啥不愿跟你一伙不?就是因为你懒!”。 陈志连连点头,“没错,哥哥教训的是”,自然是因为懒,不是因为自己没卵子。 做宦官的通常只能看到别人的两种表情,一副是有求于人的谄媚恭维,另一副是厌恶甚至无视,这次却出现了例外,有人既不巴结他,也不厌恶他,完全拿他当个普通的年轻人看,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的首领姓杨了。 烦了没想巴结他,却也没看不起他,这家伙从小孤儿,活不下去挨了一刀进宫,是个苦命人,没仇没怨的,人家跑来迎接,干嘛看不起人家? 船上有奴婢厨娘,烦了不太习惯使唤她们,每到停船都下来自己做点,坐船坐的有些晕顺便活动活动,这里景色秀美,不冷不热,也别有情趣,看陈志眼热,索性叫他一起。 收拾鱼腌制,李正在旁边打下手,阿墨准备烤架,月儿则去河边跟巴扎耍,陈志对这个奇怪的组合充满了好奇,却又有些羡慕,他能看出三人对烦了的依赖,更能看出烦了对他们的态度。 陈志靠近阿墨,低声问道:“杨将军一直也没成个家?”。 阿墨想了一下,说道:“我阿娜跟过阿塔,不算成家”。 陈志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娘……”。 “病死了,埋在王府后院,我和阿塔本来也打算埋在那里,坑都挖好了,没用上”。 陈志有些感慨的点点头,又问道:“那月娘子……”。 阿墨笑道:“陈家哥哥,大姐的事我不能多嘴”。 陈志又道:“我看杨将军对月娘子可是宠的很”。 阿墨点点头,“我们是山野人,不懂许多规矩,只知道拿刀枪说话”。 陈志看着阿墨似笑不笑的表情一愣,这话听着有些耳熟,“阿墨兄弟此言何意?”。 阿墨注视着他认真道:“陈家哥哥,阿塔给你脸面,我也敬着你,可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千万别打我阿塔和大姐的主意”。 陈志忙解释道:“阿墨兄弟,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阿墨点点头,“我也没有恶意,是为了你好”。 陈志看着这个面相忠厚的黑小子,又看看不远处的烦了和月儿,心中反而更加好奇,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阿墨兄弟,你杀过人吧?”。 “杀过一些”。 “杀过几个?”。 “呃……也没仔细数”。 陈志看得出来阿墨没撒谎,这个黑小子眼中竟然有对人命的漠视,死在他手里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那杨将军……”。 “阿塔是安西锐士,还有旭子叔,胡子,朱勇,鲁豹……他们都是锐士”。 陈志看了看正与月儿说笑的烦了,又看看远处的安西兵,心中如惊涛骇浪,他知道什么是安西锐士,悍勇无畏阵斩百甲,方可称锐士,斩将夺旗,屡立殊功方可称锐士…… !!!!!!!!!!!!!! 长安城很大,南北十一条,东西十四条大街,合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鼎盛时人口过百万,安史以后虽然多历兵灾,但毕竟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依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城。 天下大事汇于长安,这里的人永远不缺谈资,最近这些日子更加不缺。 淮西又出事了,之所以说又是因为那地方真的不省心,当年李希烈叛乱,朝廷调兵平叛,结果泾原兵路过长安搞出了一场兵变,让长安人刻骨铭心。 现任节度使吴少阳跟河北藩镇眉来眼去,也不是省心的主,前些日子突然上表,说自己病重,想让大儿子吴元济接班,朝廷自然不许,后来才知道吴少阳早病死了,吴元济恼怒之下纵兵把附近的舞阳叶县等地烧杀抢掠一空,狠狠抽了皇帝一记耳光。 朝廷正商量怎么办,回鹘使团来了,说保义可汗亲率大军大胜吐蕃,已经夺回了西州和焉耆,下一步就去收复龟兹,这回来是想向大唐求亲,求娶公主。 这话听在大唐人耳朵里真不是滋味,西州焉耆等地本身大唐国土,如今大唐内忧外患,反而回鹘兵锋锐利,这哪是来求亲,这就是来硬要公主的…… 有大人问战事细节,那使者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下,结果满堂哗然。 自去年就有传言说安西陷落,郭王爷殉国,朝廷一直装作没这事,其实都明白,知道不知道的都一样,隔绝几十年了,陷落是早晚的事,家门口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西域。只能装做不知道,前些日子听说安西残兵回来了,朝廷也是刻意不吱声,明摆着打算低调处理。 回鹘使者的话却震惊了所有人,安西兵死战到最后一刻,无一降敌,郭王爷升天竟把吐蕃名将尚恐热给带走了!此事在西域无人不知,吐蕃人军心大乱,保义可汗兵出西州,吐蕃元帅论坎力还远在疏勒,结果吐蕃人混乱不堪,回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打赢了,保义可汗特意下令建立摩尼寺庙,称郭王爷为明尊使者。 最后回鹘使者还问了一件事,称是保义可汗让问安西兵消息,可汗说…… “那犟驴竟然带人进了大漠,死在半路没有?”。 第34章 郭贵妃 安西大都护府陷落的细节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传遍长安城,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在诸藩镇各怀鬼胎,淮西叛乱之际,安西将士之忠勇更显珍贵。 郭王爷升天之际还带走了吐蕃名将尚恐热,更令悲壮中生出许多神奇色彩,令人无尽唏嘘。 陛下当即下令,命宰相亲自主持祭奠仪式,为安西将士招魂,并下旨追封安西大都护郭昕为西平王,灵位列于宗祠…… 这一手玩的相当高明,不但抚慰民意,还鼓舞军心士气,更当众抽了众藩镇特别是淮西吴元济的脸。“看看人家安西的郭卿,再看看你们这帮杂碎……”。 许多人自发在家摆放贡品祭奠郭王爷和安西将士,痛哭之声不绝于耳,而崇阳坊代国公府(郡王降爵继承)也在举行盛大的祭奠仪式。(老郭亲兄弟就八个,自己又八个儿子八个女儿,孙子几十个,在世的时候郭家上下已超过千口,如果加上分出去的别支就更庞大了),当世第一贵妇郭贵妃回到娘家祭奠伯父。 说她是当世第一贵妇一点都不夸张,郭老令公的亲孙女,升平公主(醉打金枝的那个金枝)的亲生女儿,一大堆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皆身居要职,从出生就贵不可言,后来嫁入皇家,先帝面前都很有面子。(按辈分,郭贵妃是她公公的表妹,丈夫的表姑) 祭奠完毕,代国公郭铸引贵妃去往书房,兄妹俩品茶说话。 “今日早朝,有人请奏着礼部迎安西兵,按你的意思,小四他们给挡了”。 郭贵妃冷笑道:“我就知道,他李家人势利的很,前些天朔方传信的时候装瞎,如今又上赶着去迎,可惜晚了!”。 前些天李光进传信说安西来人,朝堂之上反应平平,安西陷落,几十个残兵败将逃回来,这事不光彩,都没当回事,打算等那帮人来了京城,随便找个地方安排下就行了。 结果淮西出了事,回鹘使者带来了安西的消息,现在需要大造声势以鼓舞军民,皇帝想迎接安西兵,却被挡了回去,理由是正值秋收,此举扰民,而且失地丧师终究不体面,不宜宣扬。 郭铸皱眉摇头道:“因为几个粗鄙的武夫与陛下冲突,有些不值吧”。 “武夫?”,郭贵妃道:“我的大兄,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伯父,你觉得他会在存亡之际特意派几个粗鄙武夫回大唐吗?”。 郭铸一愣,“你是说……”。 郭贵妃自信道:“阿翁生前常说,伯父心机深沉看人极准,他老人家威震西域近五十载,岂能是寻常人?临去派回一群年轻人,岂能是寻常武夫?大兄,这是伯父给咱们郭家留的宝贝!”。 郭铸也反应过来,缓缓点头道:“不错!有传言说回鹘使者亲口说的,可汗欲留安西使者却被慨然拒绝,能被回鹘可汗看重,必非寻常人!”。 郭贵妃酌定道:“所以皇帝才想抢人,让他派人去接上头,一路回到京城再安排官职,还有我郭家什么事?”。 郭铸道:“幸好妹妹出手果决,早早就派了人去”。 郭贵妃笑道:“开始我也没想到,只是想护住下边人,顺便给恒儿找几个贴身人,直到回鹘人来到,才明白伯父用意”。 郭铸由衷道:“幸赖阿翁与伯父,我郭家才能长久啊”。 郭家能富贵这么多年,大半功劳要归于老爷子的长久布局,没想到远在西域的伯父又给家里留了一笔。 “那家里是不是该派人……”。 “当然!”,郭贵妃道,“当然要派人去迎,虽未见伯父书信,可那郭旭分明就是郭家子,家里不去迎接像话嘛?”。 郭铸起身道:“我去安排!”。 贵妃娘娘的銮驾穿街而过回到后宫,这时全城人都已知道贵妃娘娘回娘家祭奠伯父的事,郭家与贵妃娘娘的声望再上一个台阶。 刚进寝宫,却发现老公在等她,一丝不苟的上前行礼,皇帝李纯忙伸手扶住,埋怨道:“说过多少遍了,咱俩还要行这些俗礼?”。 郭妃不冷不热的道:“妾只是贵妃,可不敢失了礼数”。 贵妃这俩字咬的有些重,令皇帝表情一滞。 整个后宫上万人,但皇帝的正牌婆娘只有一个,就是皇后,贵妃比皇后只低一等,但她终究不是正牌,只能算是第一小妾。 大唐皇帝收女人规矩不多,什么身份都能划拉回家,但皇后可不一样,必须身份高贵且得到百官认可才行,当年高宗封武则天,人家武娘子亲爹还是高官,就因为之前家里做过买卖,许多大臣拿这个说事儿,让武娘子很是没面子。 郭贵妃可是原配太子妃,有闺女有儿子,出身更是没话说,任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文武百官和百姓也都认可,可就是封不上皇后。 为这事儿百官联名请愿三回,结果亲儿子都封太子好几年了,亲娘还是领不上证,领不了证就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就没法真正母仪天下,守门员都去喝水了,就差一脚,死活不得分。 说实话,不怪郭贵妃,这事儿放谁头上都火大。 老李厚着脸皮上前搂住婆娘,低声下气道:“皇后不皇后的,后宫也是你说了算,外边人都认你,还不是一样?”。 其实老李外边没人,皇后的位子要么空着,要么就只能是郭贵妃,他要敢说封别人,大唐朝廷立刻就得地震。这些年为了应付百官请愿封皇后,他真是想尽办法,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就耍无赖拖着。 其实按他的本心也不是就不喜欢郭贵妃,实在也是没办法。郭老令公实在太牛了,如同一座山笼罩着大唐,郭家人遍布上下,从朝堂到军中无处不在,前几年大儿子得病死了,他觉得二儿子忠厚沉稳可以考虑一下,就提了一句,满朝上下差点把他喷死,最后只能立郭贵妃生的嫡子老三为太子。 可他实在不敢立郭贵妃为皇后,大唐皇位更替向来不太平,郭家本来就势力庞大,若是再立她为皇后,皇城里谁是老大?就算她不着急,也会有别人等不及要这个从龙之功…… 郭皇后把他推开,没好气道:“就会跟我耍无赖相,你们李家人就只盯着占便宜”。 老李笑嘻嘻的贴过去,低声道:“你也是李家的媳妇嘛……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后宫里谁能跟你抢那个位子?我这两天不走了,就在你这……”。 争归争,郭贵妃也确实不想与老公闹僵,没好气道:“说吧,什么事?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无缘无故还能想起我来?”。 老李嘿嘿笑道:“还真有件小事,你不是派人接了那帮西域回来的嘛,我想着……”。 “你想什么?”,郭贵妃皱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拉拢这帮人嘛?还不是你做的好事!让那吐突承璀掌管神策军,恒儿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吐突承璀是皇帝心腹,当初一心拥立二皇子李恽为太子,与太子一派是死敌,老李派他掌管禁军,令郭贵妃寝食难安,唯恐那厮忽然搞出大事,这也是她拉拢安西众人的最大理由,得给儿子找靠得住的保镖。 老李也是无奈,总不能把禁军交给贵妃一派,那他自己就睡不着了。 “别急别急,不全要,要一半行不行?正使给你,副使归我还不行嘛……”。 郭贵妃猛的坐直,“来人!陈志有没有书信传回?”。 宫婢小心道:“娘娘……陛下方才要看……”。 第35章 小舅子 老李比表姑大一岁,两人从小认识,称得上青梅竹马,皇家与郭家的结亲,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堪称完美。他知道婆娘什么脾气,要强,性格强势,对儿子和娘家人最上心,但对权势并没有野心,天生的贵小姐,属于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也正是深知这一点,才对她的小脾气颇多容忍。 两口子感情还不错,可惜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就不能再像普通夫妻过日子那么简单了,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利益考量,还不能撕破脸,这就使得俩人关系更加微妙。 对于西域回来的那几十个人,他开始时并不在意,郭昕回来还能掀起些波澜,几十个残兵而已,根本无关紧要。 直到回鹘人说了那个消息,保义可汗亲自挽留安西副使,答应嫁女并任挑官职,却被当面拒绝,那人声称:愿回大唐做一守门小卒! 可汗发怒,副使拍案而起,不惜以命相搏,可汗感念其忠贞,欲成其美,遂恕其罪任使团自去。不想其不食回鹘之粮,竟毅然横穿大漠返回大唐,可汗常对下属感叹,你们若能如此,回鹘再无忧矣。 老李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皇帝缺手下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手下无数。皇帝缺忠心的手下吗?很缺! 每个人都有欲望,也都有弱点,权势,金钱,美色,名誉,家族等等,去掉这些,对大唐的忠心还能有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可是有人却拒绝了一切,甘冒万死返回大唐…… 绝对忠心的手下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所以他来到皇后宫里,先拿来陈志的书信。 信中说安西兵人只有数十,但个个弓马娴熟,身经百战,悍勇绝伦,远胜神策军校,乃奴婢平生仅见。只是性情多粗犷,耿直而少礼。 这是废话,文质彬彬的人有几个悍勇的?百战余生的勇士当然粗犷耿直。 陈志还特意提到,正使郭旭,沉稳刚毅,悍勇无畏,颇有威望。但安西兵以副使杨凡为魁首,其人勇而有谋,机敏缜密,更难得心怀仁爱,宽和大度,娘娘多多留意,万万不可错失人才。 老李立刻想起了那个对可汗喊出愿回大唐做一守门小卒的副使,“没错,就是他!”。 他有把握,因为皇帝想招揽人优势太大了,别人能给的他都能给,别人不能给的他也能给,杨校尉这种忠贞的臣子,还能不效忠大唐皇帝? 可惜,以前无往不利的无赖招数这次却没能奏效,婆娘看完陈志的信立刻把他赶了出来。 回到紫宸殿,坐着沉吟良久,心里怎么都不甘心,“来人,招裴爱卿觐见”。 !!!!!!!!!!!!!! 几个奴婢围着月儿给她打扮,奴婢最会察言观色,她们知道烦了对月儿的态度,自然要卖力讨好。 船上的都是官奴婢,所谓官奴婢就是所有权归官府的贱民,如世代为奴者的子女,犯官的家属,抓到的战俘以及所生子女等等,对应的还有私奴婢,比如卖身为仆的,抵债为奴的等等,这类人统称贱民,按唐律,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也就是说法律地位等同于牛马牲畜。官奴婢能发卖给私人成为私奴婢,但主人无权放良,而且法律规定贱人不许读书,不许与良人通婚,基本上成为奴婢后便意味着世代为奴,想翻身千难万难。(唐代贱民数目庞大,有学者认为甚至超过五分之一) 月儿一瘸一拐的跑到烦了面前,“哥,好看吗?”。 烦了想骂人,“不好看!”,好好的小姑娘抹的跟日本艺伎一样,什么玩意儿。 月儿噘着嘴巴离开,过了一阵子又跑了回来,“哥,好看吗?”。 “洗掉!”,烦了想撞墙,还特么不如日本艺伎呢。 进入京畿道,两岸人烟渐渐稠密,阡陌相交,离长安还有两百多里,终于有了些繁华的味道。 郭家的人来了,为首是个十七八岁的文弱年轻人,名字叫郭仲文,自称来自郭家六房,按辈分是郭秀儿的堂弟,也就是郭旭的小舅子。 众兄弟忙乱糟糟的上前行礼,跑了一万多里,可算遇到亲人了,一个个热情的挤过来行礼,可惜没经过排练,有些混乱。 胡子拍打着小舅子肩膀笑道:“小子长得倒是蛮俊秀,就是身子也太弱了些”,郭仲文被他拍的一个趔趄,有些发懵。 烦了终于听陈志说完了这位小舅子的身份,爹郭钊乃是当朝九卿之一,郭贵妃是他亲姑,大伯是郭家家主,奶奶就是升平公主(金枝),他姥姥是长林公主(奶奶和姥姥是亲姐妹),所以他应该称呼皇帝姑父或者表哥或者……(关于各家以及皇室的联姻以后尽量不写了,实在算不清楚辈分) 一看胡子上了手,烦了忙想去拦,他却又拖着走到了旭子面前,说道:“他叫郭旭,娶了你堂姐,你得叫姐夫,这都不是外人,都叫哥哥吧”。 郭仲文给旭子行礼口称姐夫,旭子连忙还礼,朱勇却又凑上前一巴掌拍到仲文肩膀上,“兄弟,我叫朱勇,以后谁欺负你就与我说……”。 胡子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忙道:“我叫胡子,谁欺负你,打出他屎来……”。 烦了忙把两个货拽开,不能再拍了,再拍把人孩子拍坏了。 郭仲文天生文弱不适合练武,也没怎么接触过军中糙汉,不过贵公子有贵公子的涵养,被胡子他们一通乱拍并不气恼,反而觉得很新奇,众兄弟只拿他当自己的小兄弟看,哪管他什么身份。 郭家人来了,有的事要马上办,旭子取出老郭家信郑重交给小舅子,郭仲文双手接过,看过火漆后交给家将,“马上送回家中交给伯父!”。 那家将一愣,“公子不回去?”。 郭仲文笑道:“我与姐夫一同回去,放心,在这里谁能伤到我?”。 “公子……”。 鲁豹很不高兴,哼道:“怎么,信不过我等?”。 郭仲文连连摆手,“走吧走吧,放心,连累不到你们”。 反正也没什么危险,索性便由他去了,好在大家族出身的娃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倒是很快与众兄弟混的熟了。 直到他遇到月儿。 第36章 管人和管牲口 郭仲文见过许多女人,各种长相,风格,甚至民族的女人都见过,但他没见过月儿这种,栗色长发,蓝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可她却又瘸着一条腿,更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瘸腿,不停变换发饰衣服,围着杨校尉哥哥哥哥的叫着,撒着娇试图逗他开心,可杨校尉每次都皱着眉头说不好看,然后她便噘着嘴巴走开,过一会儿又会再来。 仲文认为杨校尉这样不对,月儿明明很好看,应该夸奖,而不该嫌弃打击她。 月儿再次垂头丧气的离开,卸掉所有打扮往回走,仲文在过道拦住了她,温和的道:“我觉得你好看,杨校尉在军中惯了,不懂得……”。 月儿本来心情就不爽,听他置喙烦了,脸色一沉道:“滚一边儿去!”。 郭仲文一愣,自己竟然被一个胡女给骂了,从小到大别说胡女,父母都没有这么骂过自己,伸手指着月儿,磕磕绊绊的道:“你……你说什么!你……”。 月儿已经很久没被人指着鼻子了,确切的说,从离开哥舒部后就再没有过,脸色阴了下来,“你这爪子是不想要了吧?”。 小舅子哪听过这种话,脸色由白变青,“你……你这贱……呜……”。 陈志再也顾不得了,从后边捂住他嘴拖到自己屋里,郭仲文挣脱开怒骂道:“你个贱婢!找死!”。 陈志急道:“公子爷……奴婢是救你啊……”,他可看的清清楚楚,那个月儿已经握住了短刀,还有那个阿墨,正目露凶光快步靠近。 郭仲文疑惑道:“救我?”。 陈志左右看一眼,颤声道:“公子爷,别跟他们计较,这帮人杀人不眨眼的,我那天无意中听到,就那个黑脸阿墨,一顿饭的功夫就杀了两千多人,两千多人啊……”。 “啊?”,郭仲文一愣,他见过那个阿墨,总是笑眯眯的不爱说话,竟然…… 陈志低声道:“公子爷,这群人里,就数杨将军好说话,唯独那个瘸腿的女子不能惹,你惹翻了她,在这四面不靠的地方,神仙都救不咱们”。 郭仲文脸色数变,“不是杨校尉的侍女吗?”,虽然她叫哥哥,但傻子都看得出根本不是一个品种,明显就是杨校尉宠她罢了,有什么不能惹的。 陈志道:“我的公子爷哎,你管她是什么人,这些天我是看明白了,就这帮爷,顺着毛摸怎么都行,一旦惹翻了,连讨饶的机会都不给啊”。 郭仲文犹自嘴硬道:“郭家也不是没有军中汉子……”。 陈志苦笑道:“奴婢见过军中的人,就不是一码子事儿,那些是敢杀人,这些是拿人就不当人……”。 郭仲文迟疑道,“那个月儿……”。 陈志想起阿墨的警告,劝道:“公子爷,听奴婢一句,这个女子可动不得,真不值当”。 郭仲文“哼”道:“去去去,个没根的货还劝起我来了”。 直接去到烦了房间,果然月儿也在,正缠着他讲故事,看他进来便乖巧的坐在哥哥身后,顺手揪起衣角把玩。 “小仲,坐”。 仲文坐在对面,干咳一声问道:“杨兄,在下好奇,月儿姑娘是你的……”。 “妹妹”。 “妹妹?”,郭仲文再次打量二人。 烦了笑道:“月儿是哥舒翰将军族人,偶然跟了我”。 郭仲文道:“杨兄,在下再唐突一问,是侍女,还是妹妹?”。 烦了认真的道:“是妹妹”。 郭仲文不以为意的轻笑道:“恕在下多嘴,令妹与杨兄举止亲昵,可不太像兄妹啊”。 这句交浅言深的话一出口,船舱内瞬间落针可闻,月儿收起笑容,烦了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缓缓说道:“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绕圈子”。 郭仲文抚掌道,“杨兄是爽快人,那在下就直说了,我看这丫头不错,不知杨兄可否割爱?”。 烦了眯起眼睛,他听说过贵人们之间买卖或者赠送婢女的事,许多人称之为风雅,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艾莎。 摇摇头平静的道:“不行”。 郭仲文一愣,再堆起笑容道:“杨兄,你该再考虑一下,或者说个价钱”。 烦了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来,认真的道:“我考虑好了,不行”。 郭仲文自信微笑道:“杨兄,你知道吗?一个婢女能换到一份前程,这个买卖是很划算……呃……”。 理智一直在告诉烦了不能动手,郭仲文是郭家人,是贵妃的侄子,动他的后果很严重,可眼前却有一个柔弱的身影,正在绝望的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他压抑不住心中怒火,抓住郭仲文脖颈慢慢用力,面无表情的道:“郭仲文,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找的!”。 郭仲文如同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拼尽全力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他惊恐的看着面前的魔鬼,还有那个正抿着嘴笑的月儿,眼前阵阵变黑,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真的应该听陈志的话。 “阿塔”,阿墨鬼魅般出现,“现在不是时候,还是交给我吧”。 烦了动作不停,问道:“你想怎么做?”。 阿墨道:“我跟着他,进城再动手,找不到咱们头上”。 郭仲文早已全身瘫软眼前漆黑,他们的话却听的清清楚楚,心中只剩无尽恐惧与懊悔。 月儿轻笑道:“要我说还是算了,我看他也没有恶意”。 烦了皱眉问道:“算了?”。 月儿点点头,劝道:“算了,姓郭的,你抬下手,跟我哥说你没有恶意”。 郭仲文瞬间求生欲爆炸,拼尽全力抬了一下右手。 烦了慢慢松开手,郭仲文什么都顾不上,大口的喘着气,眼前慢慢恢复明亮。 烦了道:“阿墨,扶小仲去换件干净衣裳再回来说话”。 阿墨忍着笑扶起郭仲文,“郭公子请”。 失魂落魄的小舅子被扶走,月儿“噗嗤”一笑,搂住烦了胳膊问道:“哥,你是本来就想吓吓他,还是又改了主意?”。 烦了无声轻叹,就差一点。 真的冲动了,月儿不会阻拦自己做任何事,幸亏阿墨出现的及时,否则那小舅子就真没了。 “吓一下也好,省的他乱来”。 月儿抿嘴道:“哥,我就知道你不舍的我”。 烦了刚要解释,河岸传来胡子不满的声音,“烦了!你管管你这匹马!不带这么霸道的!”。 烦了刚要回答,月儿道:“哥你去管巴扎吧,我管那个郭小仲”。 “你?”,烦了道:“知道怎么管吗?”。 月儿笑道:“跟管牲口一样,连打带哄加吓唬呗”。 烦了起身边走边道:“确实差不多”。 “巴扎!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第37章 姑妈真牛 世上的天才永远只有极少数,绝大多数人的成长要靠经历,只有亲身经历够多才能更成熟,更坚强。蜜罐里长大的郭仲文当然不在此列,月儿和阿墨配合拿捏他简直毫无难度,很快就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风景,月儿颐指气使,郭公子则跟在旁边做舔狗,陈志怀疑他已经被切了一刀…… 九月初八,烦了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大,超乎想象的大。 周长近八十里,一眼看不到头,他终于明白长安城为什么容易被攻破了,实在是太大了,要防守这座建于平地的大城,需要海量的兵力和军械补给,还需要超高难度的调度能力。 于是便产生了一个悖论,如果具备这些,就没必要守城,如果被攻到城下,便证明已经不具备这些条件,所以……耗费无数人力财力修建的城墙其实很鸡肋。 长安城除了大,另一个特点就是人多,从河里行船到岸边码头,到处都是人,各种肤色样貌的异族人,各种打扮的唐人,贩夫走卒,书生士绅,男人女人,和尚道士。 靠岸下船,一群人涌了过来,为首两位身穿绿色官服的官员,烦了经过这些天的恶补已经有所了解,绿色官服代表六品或者七品官。 众兄弟不懂官场规矩,只是躬身行礼唱喏,好在两位官老爷并不计较,先做一番自我介绍,一位来自兵部一位来自礼部,都是什么司员外郎,奉命来迎接安西都护府归来的将士,并取王爷的奏折呈交陛下。 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皇帝的,有着严格的规矩和程序。郭旭取出包裹的奏折和安西历年殉国兵册,郑重交给礼部官员,待那人接过去,众兄弟齐齐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奔波万里,终于送到了。 礼部官员拱手道:“两位将军辛苦,先去尚书省歇息,以待陛下召见……”。尚书省也在大明宫内,看来皇帝是打算见一见弟兄们的,刚要遵命,一群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来到近前。 “贵妃娘娘喻!”,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宦官从车上下来,手中拂尘一摆,“郭家婿及从属往代国公府暂住,娘娘要询问西平王往事”。 众人面面相觑,这热闹了,朝廷让住尚书省,娘娘却让住国公府。 两个官员过去向宦官施礼,这可是紫袍的大监,品阶巨高,“大官,此乃朝廷惯例,归来将士应先待陛下召见”。 那太监轻笑道:“归来的将士理应住礼部,可归来的女婿该住在岳丈家里不是?贵妃娘娘思念伯父,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哭的眼睛都肿了,还不许她见一见西平王的身边人?”。 “这……大官,皇上要召见……”。 太监打断道:“放心,岂能误了正事?到崇阳坊也没几步路,咱家已着人去尚书省候着,陛下召见时再去宫里,若是误了,都在咱家身上”。 “大官……”。 官员还要分辩,不想那太监面色一沉,冷声道:“两位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可有圣旨?”。 “此乃惯例,不需圣旨,是中丞裴大人……”。 “两位,还是让裴大人去找贵妃娘娘分说吧,咱们都是跑腿的,何必惹火上身呢?”。 说罢不待二人作答,拂尘一甩上车扬长而去,主打的就是一个嚣张,陈志忙小跑着追过去,一口一个干爹叫着。 烦了等人对视一眼,不得不感叹一声:姑妈真牛! 跟着小舅子进城直奔代国公府,烦了小声问道:“那谁啊?”。 “内侍省大监王守……”。 大唐宦官最开始只管理后宫,还有跑腿传旨什么的杂事,后来越来越牛,越管越宽,到现在不但掌管着了禁军,还能直接挂帅出征,还直接干进了三省六部,尚书侍郎不在话下,甚至有人当上了宰相,出将入相封侯封王…… 总之一句话,只要能想到的文武高官宦官都能干,烦了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挨这一刀,文臣武将想出头可不容易,相对来说宦官的竞争压力就小的多了。 沿朱雀大街向北,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与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街边并没有店铺摊贩,只有高大的围墙,围墙后便是坊。 每个坊都是一个独立且封闭的区域,四面围墙,临街开门,白天才能出入,晚上闭门落锁,若是过了时辰还在街上溜达,抓到就得判刑。 坊内只卖有限的几种生活必须品,想买卖什么东西要去东西两市,各坊都有其主打,比如有的坊住达官贵人,有的是酒楼客栈区,有的专门搞刺绣,有的打首饰,有的干木匠,有的做靴子等等 除了东西两市和几个重要商业区,普通人是不允许在坊间乱串的,管理相当严格,这种模式很刻板,但也确实方便管理。 至崇阳坊代国公府,早有下人在府门等候,众人自侧门而入,一路无数亭台楼阁,一眼看不到边的建筑群以及数不清的奴婢,众土包子纷纷咋舌,这哪是一座府,分明就是一座城啊。 进入东侧一座院落,奴仆牵走战马,帮忙安顿住处,旭子烦了住在正屋,朱勇和胡子两侧,其余兄弟分住厢房和前屋,一切井井有条,过程无声且利落,显示出高超的职业素养。 烦了住处就有四间,除卧室客厅和奴仆房,竟然还有一间书房,屋内陈设一应俱全,装饰奢华且内敛,两男两女四个奴婢行礼,将军有事尽管吩咐”,动作整齐划一,声音不大不小,处处透出顶级豪门的底蕴。 “先去歇着吧,有事叫你们”。 阿墨和李正住进隔壁,烦了带着月儿看了一圈,不由感叹,“有权有势真好……”。 以他们的身份,在这里自然算不了什么,但郭家安排既不刻意又不冷落,细节处还很用心,挑不出任何毛病。 月儿习惯性抓着衣角,小仲则跟在她旁边,事实证明没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处在陌生且无助的环境中会很容易被控制洗脑,经过她和阿墨的细致开导,小仲已经深刻检讨了自己,还很感激杨校尉能及时帮他改正错误…… 刚见到旭子,管院的主事进屋,温言道:“恕小的多嘴,府中女眷颇多,将军和手下儿郎莫要乱走冲撞了,若有所需,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二人早就特意嘱咐过兄弟们,这里可不比安西,都规矩些,即使有事也要忍着,莫要丢了王爷脸面,也让人家为难。 正要与郭旭商量后边的事,又有一队奴仆来到,竟是拿来许多衣裳。 “家主吩咐,娘娘晚间要来,请两位将军更衣赴宴”。 两兄弟对视一眼,贵妃姑妈还真是顾亲戚,竟然给了这么大的面子…… 第38章 截胡 当今大唐的头等大事是淮西吴元济,说起淮西之乱其实由来已久,安史之乱时为了阻止叛军南下,朝廷设立淮西方镇,统御多达二十个州,后来安史平定,朝廷逐步分割这个庞然大物,剩到六个州。 李忠臣任节度使,开始不听朝廷使唤,又被自己侄子李希烈赶走,李希烈于建中年间公然称帝,大唐平叛时还发生了特大丑闻,泾原兵变。 李希烈被陈先奇杀掉,淮西短暂归附朝廷,时间不长陈先奇又被吴少诚杀掉,吴少诚死后吴少阳杀了他儿子自任节度使,如今吴少阳病死,其长子吴元济又想接班。 从李希烈开始,无论陈先奇还是吴少诚,吴少阳,都出自淮西军中,也就是说,淮西方镇这三十多年的传承都是内部解决,跟大唐皇帝没有一毛钱关系,表面承认大唐正统,却自成一国自己说了算。 朝廷也曾几次用兵征讨,却屡有败绩,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承认结果,如今的淮西已经不是几个州的问题,而是在不断的抽大唐皇帝的耳光,其他方镇都在看着淮西随时准备有样学样。 老李实在忍不了了,不能让淮西再这么下去了,否则会有更多藩镇有样学样。还一个原因是淮西太重要,安史之后河北藩镇不给朝廷交税,朝廷只能依靠江淮地区的赋税,而淮西正好卡住漕运,那里一捣乱,关中马上就要挨饿。 他不答应吴元济接班,吴元济则二话不说出兵屠了两座县城,想进一步向朝廷施压,你不答应我接班我就闹事,淮西与朝廷开始正面顶牛。 如今朝中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淮西不服管教已经三十多年,朝廷屡次用兵都没能成功,冒然出兵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若各藩镇一起作乱将不可收拾。不如趁吴元济还没有公然反叛,就给他个节度使的任命算了,等朝廷准备好了再慢慢收拾他。 另一派则以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为首,主张坚决不惯臭毛病,天下藩镇都在看着淮西,朝廷这回如果服了软,以后将永无宁日,必须马上动手揍他。 除了朝中还有藩镇,成德节度使王成宗和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公然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说是请求其实就是威胁,意思是如果朝廷征讨淮西我们就一起造反。 结果就是两派各说各的道理,谁都不服谁,吵的天昏地暗,朝廷迟迟下不了决心,老李也被搞得焦头烂额。 又一次激烈的交锋结束,双方依旧是平局,中场休息的时候下边人送来了已故西平王的奏折,还带回了安西兵被接去代国公府的消息。 安西正使是郭家女婿的事已经传开,贵妃娘娘急于问伯父的事似乎也说得通,众大人知道皇帝压不住他表姑,倒是没出言讥讽。 老李拿起老郭的两份奏折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份交给值班的宦官,“念!”。 宦官清丽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罪臣郭昕叩首百拜大唐皇帝陛下……”。 奏折不长,很快念完,大殿中鸦雀无声。 最后落款是罪臣郭昕绝笔,元和八年正月初一。老郭的奏折很简单,只是大概讲述了安西沦陷的过程,并再三为自己的无能请罪,除此没有一句委屈和辩解,也没有任何请求。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道:“郭卿忠贞勇烈,戍边五十载,虽失土,亦非战之罪,传旨,赐香烛钱百万(文),令代国公用心供奉”。 众大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安西都护府确实没了,皇帝一句话已经概括了一切,非战之罪。隔绝这么多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安西将士没有辱没大唐的名声,郭王爷更是已经在西域封神,实至名归啊。 “诸卿,今日便到这里吧,有事明日再议!”。 老李看了眼桌上的安西历年殉国兵册,把另一份奏折捏在手里去往后殿。 !!!!!!!!!!!!!!!! 代国公府就是原来的汾阳王府,还是当年代宗皇帝赐给老令公的,面积几乎占据了半个崇阳坊,府内按各房居所和功能不同分为大小近二十个院落,装饰考究,无尽奢华。 六房出了一位贵妃娘娘,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哥哥袭了代国公爵成为家主,弟弟入仕成为朝中九卿,在府内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房。 偌大的国公府,加上奴婢下人有近千口,但在京中名声不错,以家风严谨著称,几乎没有欺压良善的举动,要知道树大招风,到了这个位置,任何小错都有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借口,而代国公府也确实不缺钱,犯不着因为小事落人口实。 还一个特征在护院家丁,老令公出身军中,在朔方更是影响巨大,都以为代国公府不缺武力,其实大错特错。老令公在的时候没问题,有的是军中退下来的悍卒来投奔,朝廷也不好说什么。如今到了这个位置,又有贵妃和太子的关系,国公府便不能与军中交往过密了,为了避嫌更要远离藩镇,所以府内只有几十个看家护院的家生子,武力或许只够抓个小偷儿,但今天不一样,因为府中住了近六十个安西兵。 郭贵妃来的很早,按理要黄昏才到的,可她想早点来,一进家门她就发现了不一样,府中下人依旧恭敬谨慎,却多了一分轻松的神情。 郭铸引着妹妹去往中厅,待落座上茶才问道:“怎么这么早,有事?”。 郭贵妃有些得意的笑笑,“来看看,那些人还安稳?”。 郭铸点头道:“仲文说郭旭和杨凡一再嘱咐,让他们收敛性子,进到府里一直在东侧院,未曾有人出来”。 郭贵妃道:“咱们郭家以弓马闻于世,这些年为了避嫌,一再削减血性,实在不像样子,伯父的人回来,府里总算有了些模样”。 郭铸颔首点头,“有这些人在,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以震慑宵小了”。 郭家看似烈火烹油风光无限,实际上都明白,京城里哪有不败的府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当年也风光,现在还有几个?近年兵灾不断强人横行,国公府为了避免猜忌却不能招揽人手,导致上下过得战战兢兢。 如今却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安西兵之精锐世人共知,领头的是郭家女婿,住在家里谁都挑不出毛病,郭贵妃在得知朝廷动作后马上派人去截胡,人若去了尚书省,被那姓裴的哄住再委派了官职,郭家可就白忙活了。 “伯父的书信呢,我再看看”。 郭铸取出书信递给妹妹,又皱眉道:“与伯父从前书信比过,字迹都对,几处暗记也对,只是那杨凡……伯父似乎视之甚高……你说伯父最后的话是何用意?”。 郭贵妃拿起书信又仔细看了起来,“……儿郎忠勇,尽可用之,郭旭人品厚重,可用心笼络……唯杨凡,且尽力施恩,万不可欺之,不可辱之,不可轻之,当任其来去,若有存亡危急,可托付大事,必有所得……”。 这评价实在太高,都快当祖宗供着了,郭贵妃皱眉道:“陈志说此子骁勇,却有君子气,大度宽和,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伯父却说……”。 有奴婢快步进来道:“娘娘,大老爷,陛下来了”。 二人齐齐一皱眉头,皇帝怎么突然来了? 郭贵妃略一思索,冷笑道:“准备的酒菜给东侧院送去,让仲文去陪着!西厅另置一席招待陛下!”。 郭铸问道:“这是……”。 “哼!这是闻着什么味儿了,想从老娘手里抢人,做梦!”。 第39章 贵妃姑妈 计划总不如变化快,说好的晚宴突然换了地方,说是皇帝突然来看大舅子,准备的酒菜直接搬到院子里,小仲带来两个本家兄弟作陪,还让厨娘准备了许多酒肉,也算给弟兄们接风了。 新衣裳穿着,好酒好肉吃着,众兄弟纷纷夸赞贵妃娘娘好处,商量着道:奏折和兵册送上去,咱们的任务也完成了,既然贵妃娘娘看得起咱们,又有王爷的情面,以后就给贵妃娘娘卖命吧。 军中汉子耿直,没有许多小心思,你跟我耍横我就弄死你,你给我面子我加倍还,不得不说郭家确实有自己人的态度。烦了也觉得姑妈这人可以,这么大的领导还能挂念着下边人,算得上比较厚道了。 “这里跟西域不一样,先去街上多转转熟悉熟悉,不能什么都不懂,但不许带器械,也不许惹事”。 众兄弟纷纷道:“中哩!都听哥哥的”。 仲文道:“我让族里的兄弟带路”。 “不用”,烦了拒绝道:“让他们自己去就行,有人教学的慢”。 胡子笑道:“你是怕有事不好脱身吧?”。 烦了没好气道:“闭嘴吧你”。 朱勇道:“我们不惹事”。 “对,不惹事!”,不少人附和。 烦了嘱咐道:“诸位兄弟,长安城里神仙多,以后凡事就要谨慎了,有些小事即使遇到了也不能连累国公府”。 众兄弟纷纷点头称是,小仲则幽怨的看着他,意思很明显:大哥,你想掐死我的时候是咋想的? 阿墨执壶给他倒酒,低声叫了一句:“仲公子,吃酒”。 小仲忙道:“好好好,吃酒吃酒”。 众人正说笑,院子里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张某特来讨教安西绝技!”。 众人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兄弟的疑问:你惹事了? 李正拉开房门,烦了看清了,原来是个高大的汉子,乱蓬蓬的胡子,敞着怀,露出一把护心毛,看上去倒也威猛,身后几个护院提着灯笼跟随。 “这谁啊?”。 小仲道:“府里的护院张教头”。 烦了有些疑惑,“大晚上的不怕惊了贵人?”,一个护院教头吵吵闹闹,这么没规矩吗? 小仲低声道:“看时辰陛下应该回宫了,这张师傅是伯父请来教授族里子弟拳脚的……”。 原来还是个武先生,倒有些地位,旭子不想惹事,起身道:“张师傅,请进屋吃碗酒”。 那张师傅随手一抱拳,嚷道,“在下是粗人,不喜客套,平日里只爱耍个拳脚,今日听说来了安西军高手,特意来讨教一番”。 “噗嗤,哈哈哈哈”,众兄弟没能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是个傻子。 旭子笑着摆摆手,劝道:“要交朋友就进来,不愿做朋友就早些去睡吧,以后吃了酒莫要到处去”。 这位张师傅应该是被人激了,加上对自己的拳脚功夫颇为自信,竟吃了两杯酒跑来挑战,谁有那心情陪他瞎闹。 众兄弟正要继续吃酒,不想那张教头不知好歹,不阴不阳的道:“张某特意来讨教,都没人敢应战吗?”。 胡子无奈说道:“快走吧,我等认输了”。 众人齐齐道:“认输了,认输了,张师傅请回吧”,争这种东西有个毛用,刚穿上新衣裳,懒得理你。 那汉子双手一抱,得意道:“没想到安西兵也不过如此”。 众人动作一滞,脸色纷纷沉了下来,一个个目视烦了,本想让他威风两句就算了,没想到还扯到了安西兵,哥,这是个不知死的鬼。 小仲知道要糟,想要起身训斥两句,却被阿墨伸手按住。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皇帝虽然回去了,贵妃还在府里,伤人不好看”,依次看了众兄弟一圈,“鲁豹去吧,让他闭嘴就算了”。 鲁豹点点头,抬脚走了出去,那教头看有人应战,精神一震,一手成拳一手成掌,摆个姿势道:“请指教!”。 鲁豹懒得跟他废话,面无表情的直直走过去,眼见越来越近,那教头左手往上一晃,右手一拳便捣了过去。 虚招扫到了下巴,拳头砸在胸口,鲁豹浑然不觉,已经伸手抓住他双肩,围观的人都愣了一下,这是……不会打? 只见鲁豹双手抓住衣服猛的往回一拽,趁势低头便撞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整个院子都听的清清楚楚,张教头已经软软的瘫到地上。 “满意了?”,鲁豹嘟囔一句,谁有耐性跟你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丢下他回到屋里,众兄弟纷纷道:“吃酒吃酒,别坏了兴致”。 仲文与几兄弟面面相觑,他忽然明白陈志的话了,确实不是一码子事儿…… 朱勇忍不住吐槽道:“你们跟他学个毛的拳脚”。 一段小插曲,没打扰到喝酒的兴致,却在代国公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谁都没想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张教头会被人揪住一头顶翻,鼻梁碎裂,满嘴牙少了一半,不得不说,因为一句酒话付出的代价不小。 许多人在议论,给出了许多结论,唯一相同的是那帮人确实不好招惹,仲文公子说这还是特意挑了个弱的出去,由此看来张教头运气还算不错。 第二天一早,刚和旭子商量着出去逛逛,下人传话说贵妃娘娘召见,贵妃姑妈真是给面子,昨晚特意来请吃饭,虽然皇帝来给搅了局,今天一早便召见,足以说明对咱们的看重。 跟着仆人前往,烦了在感叹大唐后宫的人性化管理,相对于后边的那些朝代的规矩,大唐规矩可要宽松的多了。嫔妃不但能在宫外留宿,有的甚至还在外边买了房子,没班的时候直接住在宫外。 (大唐后宫实行轮班陪睡制度,有编制的每月都有机会睡皇帝,不过品级越低每晚人数越多,最低的一晚有九个,史书没记载是单挑还是群殴,如果是一起上,那个画面就很奔放了…… 当然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上皇帝也经常不按套路来,逮住喜欢的不撒手,讨厌的一样守活寡,后宫若没有皇后就没人能管得了他,这可能也是贵妃迟迟升不了皇后的原因之一) 到贵妃住的院子,仆人止步,有宫女带着进去,哥俩一路低着头没敢四处打量。到门口又换人领路,一年轻宫女道:“两位郎君请入内”。 烦了拽住旭子,低声问道:“敢问阿姐,我等见到娘娘要不要行跪礼?”。 礼这个东西可不简单,可大可小。按大唐的规矩,两人身份与贵妃姑妈相差巨大,应该是要行跪礼,可礼仪分场合,正式场合很正规,必须一丝不苟,私下里却不太计较,今天到底算不算正式不好说,索性问清楚,免得姑妈怪罪。 没等宫女回答,屋里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道:“自己家行的哪门子跪礼,又不是朝会,进来吧,作揖即可”。 烦了和旭子忙低头进入,没敢抬头,隐约看到上首坐了个人,一同长揖一礼:“郭旭(杨凡)拜见贵妃娘娘”。 “免了,抬头让我瞧瞧”。 烦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唐的顶级贵妇,三十多岁年纪,随意挽个堕马髻,面容端庄艳丽,体态匀称,一身华贵宫裙裁剪合体,略显慵懒的随意坐着,神态从容,雍容华贵。一个人的气质没法伪装,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人上人,气质自信不怒自威。心中暗暗点头,“确实有大唐皇家后妃的气度”。 郭贵妃也在看着两兄弟,同样的天青圆领袍衫和幞头,同样的身材挺拔健壮,同样的眼神锐利,杀气内敛,果然是杀伐果决的热血男儿。 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厚重如山,刚毅沉稳,目光微微下垂。另一个却目光含笑,神色从容,云淡风轻。 她马上就想到了伯父信中的话,俩人确实大不一样。 “嗯?”,郭贵妃忽然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坐直身子道:“摘掉幞头瞧瞧”。 这个要求很奇怪,但两兄弟还是听命摘掉幞头,郭贵妃看清了烦了那一头火红色的头发。 笑道:“哎哟,还真是不一样”。 第40章 耿直不傻 从大唐开国,朝中和军中一直就有大批胡人效力,这里有个没法改变的先天条件,境内本来就有大量胡人以及汉胡通婚的后裔,如果强调汉胡有别,只能导致无尽的战乱和仇杀。 不说别人,就是皇家李氏也有部分胡人血统,所以从最开始,大唐便以广阔的胸怀包容所有民族,各部胡人得到了中原王朝的认可,感激不尽且很愿意为大唐出力。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汉人接受了胡人,彼此间关系融洽,安史之乱的发生给这层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 有人开始叫嚣蛮夷不可信任,但大多数人并不认可,叛乱不叛乱在于个人,并不在民族,胡人确实出了安史这种叛逆,可他们手下也有大批汉人将领,而忠于大唐的胡人将领数不胜数,就算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将李光弼和仆固怀恩都是胡人,许多番将为大唐出生入死战功赫赫,不能因噎废食。 因此到如今大唐军中依旧有大量胡人将领,包括前文中提到的李光进李光颜兄弟,皆是统领一方的大将。 (许多人以为看不起蛮夷是所有朝代的主流思想,这是不对的,越强大越包容,越弱小越狭隘,两个循环古今皆同,若祖先皆狭隘,何来广袤中华?) 单看相貌,烦了是妥妥的大唐人,还是个长相不差的大唐汉子,只是那火红的头发实在罕见,但郭贵妃并没说什么,看个稀奇后便示意道:“坐,坐下说话”。 烦了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让旭子坐于上首,郭贵妃问起老郭往事,旭子大概说了一遍,从郭老四病死到郭秀儿难产,最后到安西城陷落,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娘娘,不是王爷和我等不守安西,实在是没人了……军中兄弟十几岁从军,直至战死沙场,安西都护府的大唐儿郎都死绝了……我等愿与王爷同去,可王爷命我等回来送信……”。 郭贵妃轻拭了眼角道:“陛下说过,安西之失非战之罪,伯父和安西将士都已尽全力……”。 又说些闲话,旭子和烦了看差不多了,正要告退,郭贵妃却忽然道:“逝者已矣,伯父在信中托家里多多照应你等,你等今后做何打算?”。 两兄弟同时一愣,旭子答道:“我等兄弟身在兵籍,自然要听朝廷调遣”。 其实他们虽然是安西兵,大唐兵部却没有他们的兵籍,到底什么身份还真不好说,但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 郭贵妃面色从容的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本宫欲使你等入卫率任职,你等意下如何?”。 按大唐规矩太子亲领六率兵马,也就是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和左右清道率,理论上六率有两三万人,当然了,只是理论上,当年太宗带着八百人就搞出了宣武门,建成太子手下也只有三千来人。 太宗开了个坏头,大唐各种政变宫变层出不穷,太子的位置又实在敏感,其直属兵马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弱,到现在真正的贴身卫队只剩下两三百人,而且孱弱不堪又被各种掺沙子,简直没法用。 如今皇帝心里有疙瘩,宦官掌管禁军,太子却连起码的自保能力都没有,郭贵妃真是寝食难安,就怕儿子哪天被人不明不白的弄死。 其实她若想招人,有无数人上赶着想要从龙之功,问题是她信不过,万一招个炸弹放到儿子身边就全完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几十个安西兵如此重视,就像烦了说的,他们实在太干净了,如果这帮人都不能信任,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大唐贵妃娘娘,面对两个毫无根基的小人物,她竟然没有直接下令,而是用了询问的口气,因为她要把宝贝儿子的安全交给他们,不能用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这些家伙耿直凶悍,不能压,要哄。 身在兵籍调入卫率也正常,况且护卫大唐的正统太子,又加上郭家的关系,将来好处也不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郭旭刚要拱手答应,却被烦了按住了胳膊,他马上把手放了下来。 “嗯?”,郭贵妃将二人动作尽收眼底,微笑着道:“有话尽管直说,又不是外人,奥,对了,阿兄昨天还说有事要找旭儿商量,你先过去看看吧”。 一声旭儿让两兄弟又是一愣,这个称呼可有些过于亲热了,旭子目视烦了,烦了却笑道:“去吧,尽管答应就好,我与贵妃娘娘再说几句话”。 旭子略一犹豫,躬身告退,他不知道烦了打什么哑谜,却知道他不会害自己,更知道自己真的不擅长玩这种游戏,索性交给烦了处理。 屋内只剩两人,郭贵妃饶有兴趣的看着烦了,问道:“你知道阿兄找他何事?”。 烦了道:“收录族谱呗,打算把他收进二房?还是四房?”。 郭贵妃道:“你如何知道?”。 烦了道:“旭子终究是同姓,郭家不想惹人非议,索性把他录进族谱,从女婿变成自家人,也算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有的事老郭在西域不用讲究,郭家在长安城里可不行。 郭贵妃微微皱起眉头,说道:“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昨晚皇帝走后她与兄长商量的,没人知道,今天一早就召了两人来,却被他却一口道破。 烦了犹豫片刻,轻叹口气道:“恕杨凡大胆,我想猜一猜娘娘的心思”。 郭贵妃痛快道:“好,你说”。 烦了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缓缓道:“旭子和我蒙王爷看重,此次归唐,他老人家写了一封家书,两份奏折。 在家书中应该提到了我等可用。 给陛下的两份奏折,一份应对朝廷,另一份也会提到我等可用。王爷怕我等无依无靠,想让郭家和陛下能看护一二,可他不知道,郭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娘娘,还与太子密切。 娘娘想用我等保护太子殿下,所以在码头抢人,又要昨晚设宴,陛下已看过王爷的奏折,所以他昨晚来到国公府。 如今娘娘决定快刀斩乱麻,一早叫我二人过来,想把事情敲定,把生米做熟,也能断了陛下的念头。 录旭子入郭家族谱,既能免去同姓女婿的非议,又能彻底绑住他。娘娘,不知我猜的可对?”。 郭贵妃不动声色的说道:“护卫太子乃从龙之功,多少人想争都争不到,不算害你们”。 烦了道,“确实不算,可陛下不会高兴的”。 “所以你打算怎样?”。 烦了笑道:“不怎样,旭子入郭家族谱,我等用心保护太子殿下,一如娘娘所愿”。 郭贵妃皱眉问道:“那你方才那番话是何用意?”。 烦了认真的道:“只是想让娘娘知道,安西兵耿直,但不傻”,说罢躬身退出。 郭贵妃慢慢回过神来,心中如惊涛骇浪,起身去往兄长书房,郭铸恰巧也在。 他高兴的说道:“成了!郭旭答应了,入二房别支”。 郭贵妃面上并无多少喜色,“拿伯父的信我再看看”。 “唯杨凡,且尽力施恩,万不可欺之,不可辱之,不可轻之……”。 郭贵妃皱着眉头喃喃道:“不可欺,不可辱,不可轻……”。 第41章 阴差阳错 贵妃娘娘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就在安西兵抵达长安的第二天,手下宦官直接去到尚书省兵部传达了命令,安西残兵五十九人调入太子卫率近卫。 按说就几十个人,兵部连名册都没有,只需要做个顺水人情就行,可偏偏就给卡住了,兵部声称安西兵情况特殊,需要请示上级才能决定。传令宦官闹了一场,兵部的人铁了心拖延,陪着笑脸就是不给办,最后只能气呼呼的撂下狠话,明天不给用印,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消息传到老李这里,老李叹道:“裴卿料事如神”,昨天贵妃从码头一截胡,裴度立刻判断贵妃要搞偷袭,老李将信将疑的跟兵部的人打了招呼,本以为不会这么快,没想到今天真的来了。 裴度今年四十九岁,出自河东裴氏,贞元年间以进士入仕,从县令一步步升迁入朝,现任御史中丞,而御史中丞是拜相的最后一步,所有人都明白,皇帝是要让他做宰相了。 “陛下,只是几十残兵,何必与贵妃冲突,眼下当以淮西事为要,不宜为杂事分心”。 裴度有些不满,眼下淮西吴元济那边都火烧眉毛了,皇帝应该团结一切力量先解决那边,却因为几十个杂兵与贵妃没完没了的扯皮,太不应该了。 老李拍着大腿道:“裴卿,那可不是几十个杂兵,是……是郭卿好心做了坏事!”。 看裴度疑惑,索性拿出老郭奏折递给他,裴度接过来一看,老郭在奏折中粗略记录了烦了旭子以及胡子朱勇等人这些年的作为,最后说安西将陷,实不忍年轻栋梁埋没,遂用计使其归唐,陛下可酌其才而用之…… “哎呀……”,裴度皱着眉一拍巴掌,叹道:“这真是阴差阳错……”。 谁能想得到,郭旭杨凡年纪轻轻,顶着个七品的官衔,竟然是安西名将,特别是那杨凡,镇守疏勒经年,屡有大功,怪不得那保义可汗要留他,原来如此。 老郭知道他们年纪太轻,品阶太高会让朝廷为难,特意将二人官职压低,好方便皇帝施恩,可谓是用心良苦。可惜阴差阳错,朝廷以为是两个七品兵头子,根本没当回事,本来回京后看到奏折也没问题,该怎么提拔怎么提拔,偏偏贵妃又插了一脚,事情就全乱了。 老李道:“昨日看到奏折,得知贵妃去往郭府,朕急忙赶了过去,本想招那二人一见,不想贵妃百般推脱,终未能见,今日便……”。 裴度埋怨道:“陛下,昨日为何不招臣同去?”。你既然知道二人如此重要,又打算抢人,为什么不找帮手? 老李懊恼道:“谁能想到贵妃下手如此之快”。 裴度叹道:“晚了,已入贵妃夹袋矣……”。 贵妃娘娘既然敢将他们调入太子卫率,就意味着已经笼络住了人,如今调令到了兵部,拖也只能拖一时,有淮西的事在头上悬着,皇帝没法与贵妃顶牛,最后也只能妥协。 皇帝还在不停哀叹,“朕昨夜一宿都没睡踏实,裴卿,两员大将,几十个将校啊,都是赤胆忠心的将士,还都是孤身一人……”。 天下四十八方镇,北方有足足十五镇只是名义上听从朝廷号令,既不缴纳赋税,又不报人口户头,人家自己任命官职,组建军队,俨然国中之国,导致朝廷用度除了京畿收一点,几乎全靠江南八镇维持。 除了那十五镇,其余方镇也是各怀鬼胎,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还有几个拿皇帝当回事只有天知道。 相比于前些年,如今还好了一点,在京畿有禁军十几万,也算有了一定武力,却偏偏无大将可用,都说大唐名将辈出,可名将是打出来的,那些方镇出身的名将皇帝实在不敢用,最后迫于无奈,只能把禁军交给了宦官。 如今天上掉下几十个人,有主将有校尉,更难得的是一个个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连祖坟都找不着。拉拢起来毫无难度,无非升官给钱给女人,还能不对我死心塌地?有这批死忠进入禁军,用不了几年,老子还用怕谁? “裴卿,这些人只有双十年华,却个个身经百战,尤其那个杨凡,在疏勒镇不足六年,将疏勒打理的兵强马壮,若不是龟兹有变,安西胜负尚未可知。 败局已定之下,回到欲与郭卿一同殉国。保义可汗许嫁女高官都未能改其初衷,足可知其忠烈。 如今还真是应了他的那句话,愿回大唐做一守门小卒。真要成守门小卒了……”。 老郭好意压了官职,朝廷没当回事,裴严客气送人,李光进避嫌冷落,贵妃正好趁虚而入,顺理成章的将人接走,狠狠打上了一个郭字…… 裴度眯着眼睛思索片刻,劝道:“陛下,势已穷矣,只能避其锋芒,或可以此借贵妃之力,行淮西之事,至于安西诸子,可预埋伏子,待其生变再有动作”。 老李一愣,微微点头说道:“爱卿机敏,容朕深思”。 待裴度告退,老李又看了下老郭奏折,合上后喟然长叹。 裴度的话他明白,安西兵被打上了烙印,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强与贵妃顶牛很不理智。不如先退一步,利用她急于为儿子找保镖的心理,以此为筹码,换取她一派对淮西用兵的支持。 至于安西众人,若不想放弃,可以留个后手,等他们内部出现问题再出手。 这是很有可能的,一群骄兵悍将,眼下是别无选择投奔贵妃,可是说到底,双方并没有太多情意,他们未必能甘愿做个看门的,所以仍有机会将他们拉过来。 裴度虽然得皇帝信任,但这些话等于是挑拨人家两口子关系,所以不能明说,只能隐晦的提一下,至于皇帝怎么理解,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当夜,本来不是贵妃娘娘的班,老李悍然违反规矩,用尽全力与表姑进行了深刻交流,终于达成了共识,安西兵进入东宫卫率,贵妃派将全力支持老公用兵淮西。 这个故事教育我们,男人想成事,还得先流汗啊。 第42章 结交 弃权派支持用兵,主战派实力大涨,朝廷用兵的政令终于通过,吴元济被定性为叛逆,淮西之战正式开始,这也说明姑妈在关键时刻还是支持老公的。 调令通过的消息传到国公府,烦了一点没意外。弟兄们刚到长安,他本不该当面揭穿姑妈的小心思,可是不揭不行。 无论怎样,弟兄们脑门上就刻着郭字,已经无可更改。以他对老郭的了解,能大概猜到家信和奏折的内容,两方抢人,抢不到的一方心里不会高兴,政治斗争是残酷的,贵妃和太子无所谓,他们这种小人物可顶不住,可姑妈一门心思只想着儿子的安危,丝毫没替安西兵考虑一下。 烦了没有怪她的意思,为儿子着想是当娘的本能,但他必须出头提醒,我们可以给你卖命,但不要把我们当成工具和筹码,更不能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弃子。 事实证明姑妈在大多数时间里还是相当靠谱的,弟兄们刚到长安,她特意下令歇息半月后再去报到,还特地在大宁坊赐下一座院落,等以后供众兄弟使用。 旭子正式成为郭家一员,这种事烦了理解不了,但在大家族中很常见,家主郭铸为此特意出面宴请了一次众兄弟,话说的很客气,还特意给了些钱零花,数目则介于多与不多之间,施恩之意明显。 闲着也是闲着,让胡子和鲁豹他们帮忙把府里的护院操练一下,也算还点人情,月儿与阿墨每日去两市转悠,打算看看做点买卖。 长安城三宫两市一百零八坊,三宫是城正中靠北的太极宫,东北龙首山上的大明宫,东边的兴庆宫。太极宫是前隋建造的皇宫,又称大内。虽然位置最尊贵,但因地势较低,比较闷热潮湿,自高宗后的皇帝基本都在大明宫办公。大明宫又称东内,其南墙便是长安东北角的北城墙,所以事实上大明宫是建在城东北角的突出部,而正东的兴庆宫并非正式皇宫,更像一座皇家休闲园林,当年玄宗和杨贵妃在那里住的多。三宫之间有夹墙道路联通,往来倒也方便。 两市便是长安城的东西市,东市相对货品少一些,但档次更高,专门针对有钱人,附近还有著名的几个坊也是长安的高档区,房价高昂。西市就五花八门了,各国商旅也主要在西市交易,档次稍低但更加热闹。 至于各坊的区分大约分几块,富贵区,一般区,平民区,还有更差的贫民区,总体来说越往南越穷,东市附近最贵,宫门附近几个坊却一般,道理很简单,离皇宫太近未必是好事,真正的达官贵人都不想住在那,贵妃给众兄弟准备的那个院落在大宁坊,大明宫南不远。 而代国公府所在的坊便在东市西侧,北边是著名的平康坊,没错,那里就是长安城的红灯区,加上周围的崇仁胜业等坊就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达官贵人密集。 小仲带着烦了几个在城里闲逛,顺便讲解朝中旧事,烦了终于有机会问起了那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过些天就要给他当保镖了,连面都还没见过呢,经他支支吾吾的说了一些,烦了心里凉了半截,虽然小仲说的委婉,但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这位太子殿下有些不着调。 当今陛下儿子不少,姑妈的亲儿子是老三,名叫李恒(后改的),当初立太子的时候就有许多人拥护他,老李思前想后立了大儿子李宁。 可惜老大命不好,十九岁就病死了。再商量立太子,百官说什么也要立老三,老二李恽虽然也有些人支持,但他娘身份太低,跟姑妈根本没法比,最后只能立了老三。 其实老李不愿立老三并不是单纯怕贵妃派势大,主要还是这个三儿子真的不太靠谱,干啥啥不行,贪玩调皮第一名,怎么看都不像当皇帝的料,可无奈所有人都在喊,郭贵妃是原配太子妃,李恒是嫡出,根正苗红,别无选择,最后也只能妥协。 大臣们的想法也不复杂,除了铁杆的支持,更多的人还是随大流,最重要的原因是被折腾怕了,大唐的皇位更迭太吓人,各种宫变政变层出不穷,皇子造反的数不胜数,每次都要牵连一大群人,杀的人头滚滚。老三是嫡出而且舅舅家里势力大,位子能坐稳,如果让老二当了太子,以他那个啥也不是的娘根本保不住他,郭贵妃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还不如干脆让老三干。 李恒表弟最近消停的原因是被禁足,前些天心血来潮打马球,可贵妃不许他骑马他只能在屋里骑着人打,结果一棒子脱了手,把个可怜的宫女给打死了,姑妈得知后大怒,罚他禁足半个月。 按大唐规矩,皇帝除了皇后一个正牌婆娘,有一百多个有编制的,理论上所有后宫的女人他都随便睡,而整个后宫有几万个女人。 这个数字有些恐怖,除了官宦人家的闺女,还有大量民间女子和犯官贱民的女儿,绝大多数只能从事最低等的体力劳动,而且活的毫无尊严,一点小事都可能被活活打死,还有各种疾病,劳累,意外,甚至冻饿等原因导致横死,极其悲惨,即使没横死,在高大的宫墙内一年年苦熬青春也不是什么好事。 远远眺望着高大的丹凤门(大明宫正门),烦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最后也只能摇头苦笑。 回到国公府,正与月儿阿墨商量卖宝石开酒肆的事,一群人走进了院子,为首一人身穿紫袍手持拂尘,竟是见过一面的大太监陈守。 大唐的宦官分为几大块,以内侍省六局二十四司管理后宫。第二块是神策军,以神策左右军护军中尉以及宫里的枢密使最牛,第三块是掺和到外边去的各镇监军以及掌管各地皇庄产业的外使。而这位陈守便是内侍省的三位大监之一,在宫里权力不小,也是姑妈的第一狗腿子。 “娘娘口谕!”,站定后手中拂尘一摆,众兄弟只能按规矩乱纷纷跪下。 “赏安西将士绢百匹,钱三十万,御酒百瓶,另赏杨氏玉梳背金钗一副”。 直到月儿接过锦盒烦了才想起她叫杨氏,陈守笑嘻嘻道:“杨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烦了微微一愣,说道:“不敢称将军,大官里面请”。 两人里屋坐定,陈守笑眯眯的道:“将军不必多想,咱家就是想与将军亲近一下”。 一句亲近一下让烦了瞬间寒毛直竖,满脸警惕的问道:“在下粗人,大官有话不妨直说”。 陈守道:“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是个奴婢,蒙贵妃娘娘看得起,提拔了个小头目”,意思很简单,我是贵妃的人,咱们是一伙的。 “大官太谦逊了,人能记住自己的身份,就已经是难得了”,烦了不动声色的恭维了他一句。 “没错!”,陈守抚掌道:“就是这个道理,咱家没别的本事,也不敢痴心妄想,能伺候好陛下和娘娘便知足了。这两天可没少听娘娘念叨将军,她说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烦了道:“娘娘是看在老王爷面上才赏了我们兄弟一口饭吃,以后要去宫里当差,还得靠大官多照应”。 陈守眉开眼笑,埋怨道:“杨兄弟这说的什么话,都是给娘娘和太子爷办事儿,说照应就太见外了”。 “是是是”,烦了连连点头,“陈兄说的是,咱们一荣俱荣,齐心协力”。 “哎!”,陈守一拍巴掌,“一荣俱荣,这话说的好”。 烦了已经明白了他的目的,就是想结交。 姑妈当他面提过自己,这次赏赐东西里还给了月儿一份,这家伙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想拉自己做个外援。也好,宫里有个能说上话的人确实有好处,都是跟着姑妈混的,他也没理由害自己。 陈守心满意足的起身道:“我听娘娘问起沉香亭的菊花,该是想去赏花游玩,兄弟也该有个准备”。 烦了拱手道:“多谢陈兄提醒,待有闲暇,小弟做个东道”。 陈守边走边笑着道:“好!日后常来常往”。 “我送陈兄”。 “留步”。 “兄弟我还就有个犟脾气,非要送上一送”。 “哈哈,好好好,便依兄弟”。 俩人说笑着一路走出代国公府大门,惊掉无数下巴。 第43章 初见老李 朝廷揍吴元济的命令正式下发,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河阳,怀,汝州节度使,以防淮西,以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以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马,至于结果如何,就得慢慢等了。 也在同一天,姑妈的命令送到国公府,兴庆宫沉香亭旁的菊花开了,贵妃与太子同去赏花,让府里仲文,郭旭和杨凡去作陪,还特意提到是游玩家宴,可带家人同去。 这就有意思了,明知道两兄弟都是光棍一条,竟还提到可以带家人,明摆着就是告诉烦了可以带月儿和阿墨一起去,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烦了明白贵妃的意思,笑着问道:“想去不?想去就去”。 阿墨摇摇头道:“牙行的人说今日看铺面,阿塔和大姐去吧”。 月儿犹豫道:“哥,我这腿……”。 烦了摸着她头道:“想去就去,管那么多干嘛,走!”。 一行人出门向东,至兴庆宫西南金明门,陈志已经等在那里,同入宫中并一路讲解。 兴庆宫分为南北两部分,北边是宫殿区南边园林区,大唐的建筑风格突出一个豪放大气,威严恢宏,绝不容忍狭窄逼仄,而皇家更是其中典型,飞檐斗拱,宫殿高大,空地宽阔,行走期间很容易让人心生敬畏,烦了倒没什么,旭子却有些紧张,月儿更是揪住他衣角,紧紧跟随。 一路多有宫娥宦官好奇的看着他们,更让月儿拘谨,烦了有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怎么了?”。 “哥……我想如厕……”,月儿小声道。 烦了道:“小志,茅厕在哪?我得去一趟”。 又走几百步,宫娥渐多随处可见,沉香亭听上去好像是个小亭子,其实是以这座木楼为中心的一大片建筑群,离主楼渐近,月儿贴在身边越近,烦了无奈拉住她手,月儿平日里胆子不小,到了这里却如此紧张,果然是皇家气派。 “噗嗤,嘻嘻,看啊看啊,一个小瘸子……”,旁边传来一个女声低语。 声音不大,可几人听的清清楚楚,月儿身体一僵,烦了也停住脚步,脸色不太好看。 “杨兄弟,你可来了,娘娘都问过两回了”,王守笑着走了过来。 一声杨兄弟,旁边一宫女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烦了笑着点点头却没说话。 宫里人察言观色是本能,王守大监何等人物,看过几人表情立刻猜到了缘由,拿拂尘一指那宫女,“拉下去!”。 那宫女筛糠般的瘫软在地,哭着哀求道:“大官,大官饶命……”。 王守笑着做个请的手势,说道:“杨兄弟,别坏了兴致”。 两个宦官正拖着那宫女离开,烦了道:“等下”,王守拂尘一甩,两个宦官立刻停步。 犹豫一下,拉着月儿走到那宫女面前,说道:“你不该取笑我妹妹”。 那宫女哪知道自己随口一句竟惹来了杀身之祸,眼见有了生路,忙哭道:“郎君饶命,奴婢该死……”。 烦了摇摇头道:“你得求我妹妹才行”。 宫女忙跪到向月儿连连磕头,“娘子饶命,娘子饶命……”。 月儿面色沉静道:“跪着别动!”,那宫女听话跪好,月儿抬手“啪啪”两个巴掌狠狠抽到她嘴上,拉着烦了边走边道:“好了”。 烦了向王守示意道:“王兄,多谢”。 王守拂尘一甩笑道:“杨兄弟大度”。 烦了知道拉下去是什么意思,在宫里,拉下去可就再也拉不上来了,嘴贱确实不该,可是因为一句嘴贱丢了小命实在有些过重,但愿她能长记性吧。 来到最高处的木楼前,贵妃娘娘正在栏杆后赏花,身侧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应该就是太子了。 到近前刚要行礼,姑妈却道:“免了,今日是赏花游玩,跪来跪去的麻烦,近前说话”。 几人走上台阶,仲文给双方介绍,烦了和旭子作揖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李恒与仲文同岁也是十九岁,相貌倒是不差,留着短须,还算俊秀,只是身子看上去有些弱,站在旭子和烦了面前更显纤细。 姑妈让李恒带几人逛逛,然后借口累了去了殿内,把空间留给年轻人,不得不说这娘当的真是无微不至。 太子表弟带众人游览园林,也很快原形毕露,“我听陈志说过两位,都是军功卓著的将军,待入了卫率,两位一定要演练一番军阵厮杀,让本王也开开眼界……”。 “少阳院里除了歌舞也没甚耍子,以后便好了……”。 “宫里宦官说吐蕃贼人吃人为生,是不是真的?”。 “两位将军,有闲咱们去打猎吧……”。 烦了有些无奈的与旭子对视一眼,表弟好歹也十九了,孩子都五六个了,只是这家伙思维跳跃的很,还是个碎嘴子,好像没长大一样,满脑子都是玩。 想想也能理解,出身皇家,强势的姑妈一味娇惯,老李估计都没管过,别人更不敢管教,结果养出这么一个活宝,这种性格做个富贵王爷没问题,做一国之君问题可就大了。 可能是禁足时间太长憋坏了,太子殿下有些兴奋的过了头,忽然发现了月儿…… “这位是……”。 一边好奇的靠近,一边伸手摸向月儿的脸,仲文大惊,一把拽住他,“殿下,这是杨将军的妹妹!妹妹!”。 “妹妹?”,李恒看看烦了,又看看月儿,满脸不可置信。 陈志靠近谄媚的道:“太子爷,确实是妹妹”,说罢又特意加了一句,“贵妃娘娘也知道”。 “奥,走吧,回去用些膳食再耍”。 烦了挠挠头,落后几步低声道:“我知道陛下当初为什么不想立他为太子了”。 旭子脸色也很精彩,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了”。 回到沉香亭内,众人分桌而作,月儿被特许坐于烦了身侧,这可是很大的殊荣,看得出来,姑妈应该是做过功课的。 皇家大气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宴请,皇帝家请吃饭司空见惯,比如宴请群臣,宗室,长寿老人,军中将士,各国使者等,先帝于宫中一次宴请过近四千将士,那场面相当壮观。而家宴性质的宴请更频繁,规矩也更少,基本就是大家随便嗨,有些人甚至喝点酒调戏宫女,皇帝也不在意。 各种造型别致的菜肴上桌,兄妹俩也不客气,挨个都尝了尝,许多菜吃到嘴里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味道只能说一般。 正吃喝间,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笑着埋怨道:“好啊,你们躲在这里耍,也不叫朕一声”。 竟然是皇帝!众人忙起身行礼,老李摆摆手,“免了,都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朕也来蹭个饭”。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旭子和烦了,来回看了几眼,最后落到烦了身上细细打量着。 贵妃姑妈笑着道:“陛下不是说政务繁忙不来嘛,怎么又来了,臣妾也没个准备,陛下乃是人君,当言而有信才是”,看似玩笑话,实则是质问,说好了我支持淮西用兵,人归我,你现在跳出来几个意思? 老李笑道:“爱妃,政务哪有忙完的时候,朕也松散一回嘛,还真有些饿了,给朕上膳食,朕不吃贵妃的菜肴”,别紧张,我来看个热闹,不动你碗里的菜。 郭贵妃笑的眉眼弯弯,“好了,可别耍嘴了,恒儿,还不快扶你阿爷坐下”。 (唐宋之前皇子称呼皇帝私下里与民间一样,也是爹爹,阿耶,几乎没什么规矩,很是随意,互相开玩笑很常见,跟影视作品中演的大不一样) 第44章 心有所属 老李今年三十六,长得还不错,经过代代基因改良,硬件上肯定超过平均水准,只是身体看上去有些虚,鬓角也有不少白发,本来就缺乏锻炼,大唐内忧外患,压力巨大,再加上后宫的压力也很大,身子虚也算正常。 贵妃姑妈不时说笑几句,使得气氛还不错,看得出来,她很享受这种家庭氛围,不时给老李夹菜,目光中有少见的温柔妩媚。 老李问了几个孩子的情况,李恒表弟犹如见到猫的耗子,磕磕绊绊的作答,贵妃姑妈频向老公使眼色,让他别为难孩子。 老李又看向下面,“两位爱卿年岁几何?”。 烦了和旭子忙回答,哥俩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一。 老李皱眉道:“因国事耽误爱卿的亲事了,既已回大唐,也该安顿下来”。 没等二人作答,贵妃接话道:“这不刚回来嘛,我已与家里嫂嫂说了,正给张罗着”。 老李见婆娘盯得紧,遂点点头笑道:“其实也不需太急,人生大事不可马虎,将来或许还有更好的,两位爱卿以为如何?”,说着玩笑话,眼神中却含义颇深。 旭子没明白皇帝的意思,干脆不接话。烦了倒听懂了,皇帝在赤裸裸的暗示,可这话实在是没法接,你们两口子斗法带上我们哥俩干嘛? 说想快点讨老婆,意味着拒绝了皇帝,而且很快会有个陌生女人出现,到时会很麻烦。 说我不着急找老婆,意味着答应将来投靠皇帝,先不说姑妈心里怎么想,朝秦暮楚的皇帝都未必看得起。 可皇帝既然问了,总不能装听不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末将已心有所属,不劳陛下和娘娘费心了”,我服了,谁都得罪不起。 一言既出,众人满脸惊愕,都知道他刚到长安,你心属谁? 唯有月儿神态自若,嘴角带笑…… 贵妃满脸笑容,问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需害羞,说说,是几房的姑娘?”。 仲文和老李都齐齐盯着烦了看,一来就住在郭家,你到底看上郭家的谁了? 烦了欲哭无泪,我害羞个鬼啊我,就随口一说而已,姑妈你要干嘛?不帮我解围就罢了,怎么还趁火打劫,“这……我……”,很快急的一脑门子汗,这该怎么回答?说我就不告诉你?总不能随便说一个吧…… “说吧,无妨的”,贵妃娘娘笑眯眯的道,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姓李的,你当我面耍心眼儿,烦了一时情急留下了把柄,老娘就抓住不撒手,我看你往哪跑。 “这个……呃……”,烦了真没招了,本指望敷衍过去,谁知道姑妈玩阴的。 “是我!”,月儿脆生生的道。 “啊?”,众人齐齐一愣,看看她,又看看烦了。 烦了捂住脸,完了,全乱了…… “咳……”,老李一清嗓子,一个老宦官应声凑了过去,两口子跟他嘀咕几句又躬身退开。现在没人催了,都在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两兄妹不说话,气氛十分怪异。 烦了实在没办法,用手挡住脸道:“陛下,娘娘,咱……咱们不说这事儿了,行不?”,我真服了,求饶还不行吗。 “噗嗤”,“噗嗤”,“哈哈哈哈……”。 满屋人都大笑起来,贵妃笑的花容乱颤,老李扶着桌子,太子和仲文更是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这兄妹俩可太有意思了。 偏偏月儿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众人,不悦道:“不许笑我哥!”。 “哈哈哈哈……” 老李两口子已经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陈志说的很清楚,烦了对身边一个瘸腿的胡人丫头很是宠溺,刚经专业人士确认,那丫头却还是完璧之身,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烦了讨饶,月儿不明白怎么回事,真是越看越想笑,全都停不下来了…… 烦了一看这样下去不行,拉着月儿起身道:“那个……容末将出去片刻……”,说罢拉着月儿匆匆去往外边,那一家三口还在笑呢。 陈志远远的跟着,兄妹俩漫步花园,月儿歪头道:“哥,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烦了想起自己得病的时候,月儿帮自己擦拭身体,更加欲哭无泪,实在说不清楚了。 月儿认真的道:“哥,我知道我是胡人,你想娶谁就娶谁,只要喜欢月儿就行!”。 烦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月儿……我……嗨!将来再说吧……”。 兄妹俩在逛花园,沉香亭中贵妃问起了月儿的来历,旭子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坏事,索性便说了下,“月儿是哥舒翰将军族人,当初我们刚到东关……月儿一直跟在他身边,回到王府打算共死……烦了背着她横穿大漠……月儿心中只有烦了,烦了也是真拿她当亲妹妹,不,比亲妹妹还要亲,比他的命还重要……”。 往事说完,殿内一阵感叹,仲文叹道,“怪不得呢……”,怪不得自己说要买月儿,烦了竟会直接动手。 贵妃抹了下眼角泪水,“是个重情的,怪不得陈志说那丫头是他逆鳞所在,也难怪那丫头一心只有他……”。 李恒插嘴道:“他真背着那胡女走了几千里?”。 旭子点点头,“离开庭州没多久月儿就病了,烦了一直背着她走到居延海,大冬天缺吃少喝,走了三个多月,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到那里的当天,刚安顿好烦了就昏死过去了,险些丧了命,养了不少日子……”。 老李不动声色的问道:“兄妹俩在疏勒镇待了几年?”。 旭子道:“回陛下,六个年头,从鲁阳将军殉国,烦了因多有战功,王爷委其疏勒长史,那时只有半个疏勒镇,城内残檐断壁空无一人,诸部无余粮,他带着辅兵和俘人一点点重建疏勒,月儿从安西城去投奔的他……”。 旭子有意在皇帝面前为兄弟扬名,把他这些年的功劳仔细说了一遍,火药的事却一字没提,因为烦了再三嘱咐,千万不要传出去,否则会有无尽的麻烦。 “烦了兄弟的名号在西域如雷贯耳,诸部皆称颂其仁爱,甘愿效死,陛下寻一西域商旅,一问便知”。 老李微微点头,叹道:“人杰也,难怪保义可汗要留人……”。 旭子的话与老郭奏折处处相合,十四岁从军,后治理疏勒,东征西讨,收复全镇,可惜天时不予,否则与论坎力还真是未知胜负。 姑妈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大声道:“来人!月姑娘腿不便利,别走的远了累着,去,用我的辇将人接回来,可别走丢了!”。 第45章 合伙 大唐皇帝逢单日上朝,大臣们不用跪,基本都是坐着商量事,不过今天是双日,皇帝能睡个懒觉。 昨天从兴庆宫回来两口子说了不少话,回忆当年的美好时光,顺便重温了一把旧春梦,看着婆娘梳妆打扮,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老李不禁心生感慨。 不知不觉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近年生出许多龌龊,感情也渐渐淡了,近几天常在一起,反而有点焕发第二春的意思。 从后面抱住婆娘叹道:“你还是那么年轻好看,我却已经老朽”。 享受着久违的温存,贵妃道:“大朗比我就大一岁而已,说什么老字”。 老李刚要下手,李恒推门闯了进来,“娘!我想去舅舅家……爹?”。 老李忙退开一步,干咳一声道:“多大人了!也不通报一声!去你舅舅家作甚?”。 (太子住的地方俗称东宫,自玄宗开始,为了防备那些不安分的太子和皇子,皇子成年后集中住在大明宫旁边的坊,也就是俗称的十六王宅。 太子则住在后宫,皇帝比作太阳,太子府邸便叫少阳院。其实少阳院有两处,一处在后宫作为太子居所,外臣不能随便进,另一处在前宫翰林院旁边,是太子学习办公和接见外臣的地方,所以李恒可以大早上闯进贵妃的寝宫)。 被老爹一训斥李恒有些慌,“我……我想去找……”。 “好了”,贵妃给解围道:“去吧,陈志跟着去,让侍卫离远些,别惹人烦”。 “哎!”,李恒高兴的跑远,陈志忙跟了过去。 老李皱眉道:“你就惯他吧,整天胡闹,去他舅舅家也给人添乱”,李恒本不是太子,加上亲娘娇惯,导致从小教育没能跟上,三年前立为太子的时候已经定了性子,再教育也晚了,加上朝廷事多,老李这个爹当的不算太称职。 郭贵妃埋怨道:“你啊,一点不在意儿子,他昨日再三邀请那杨凡去少阳院耍,人家不来,这是一大早又找过去了”。 老李眉头更紧,“哪还有为人君的体统!”。 太子是储君,得端着架子,邀请别人不来就算了,这可好,屁颠屁颠的上赶着跑去了,很是跌份。 其实他也理解儿子,李恒每天待在宫里,接触到的除了宦官宫女就是朝中的老大人,烦了是军中悍卒出身,性情宽和豁达,而且见识广博,偏偏还很年轻,自己都眼热何况儿子。 郭贵妃叹道:“大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恒儿跟那杨凡多亲近,能学到一些好处,还管什么体统不体统”。 儿子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都当爹了还是不着调,说不急那是假的,昨天旭子详细讲述了烦了的过往,给她深深的震撼,十几岁从军搏杀于战阵,后治理一地深得民心,千辛万苦回程,竟生生背着捡来的妹妹跋涉数千里,能文能武有情义,儿子跟着学是好事。 对烦了了解越多,她也完全明白了伯父的心意,能文能武有傲骨,这种人不好拿捏,惹急了会有大麻烦,不如好好供着他,他自己就会出力。 老李这才明白婆娘的用意,倒也是,总比跟那些宦官宫女瞎混强,想起那个红头发的小子,不由道:“是个人才,有君子气”。 郭贵妃附和道:“杨凡乃奇男子,也不指望恒儿能学智谋武艺,学些男儿的担当便是好了”。 “奇男子?”,婆娘这么赤裸裸的夸奖,让老李有些吃味。 没想到表姑丝毫不惯他,哼道:“不是吗?你大冬天背着我横穿一回大漠,我叫你祖宗!”。 老李吧唧吧唧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道:“拼了命背个瘸腿的胡女,那小子确实重情”,重情是大优点,可……是大优点啊…… “爱妃,朕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什么事?”。 “这个……杨凡年岁不大但久经战阵,善于用兵,如今天下不靖,我想着,不如让其先去神策军中……”。 “李大郎!”,郭贵妃一把推开他,柳眉倒竖,怒道:“你还是不死心!”。 老李忙解释道:“不是……保护恒儿也用不了他们许多人,不如分出几个去……”。 “你给我出去!”。 老李愁眉苦脸的被赶了出去,这种人就是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姑妈还能惯着他? 老李愁眉苦脸,烦了也在愁眉苦脸,身边跟着一个妈宝男加碎嘴子加多动症患者,偏偏还没法训斥,这让他十分苦恼。 月儿和阿墨想干老本行,店铺都谈的差不多了,小仲又要入伙,声称自己家就有酿酒师傅,咱们干脆自己酿酒自己烧,好不容易商量的差不多了,太子又来了,也死活要掺和,烦了是真不想带他,可他提出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条件,他有人手有地盘,有本钱有关系,就这么说吧,只要让他参加,所有花销都算他的,分红无所谓,给不给都行。 烦了好奇问道:“你花过钱吗?”。 李恒满脸兴奋,然后摇了摇头。 看不起谁呢?表弟是堂堂大唐太子殿下,郭老令公的亲重外孙,打从出生那天起,要什么有什么,从来就没有过钱的概念,殿下衡量世间万物的唯一标准是好玩不好玩,除此之外都不在考虑范围。 杨总立刻拍板,“就这么定了,算你一个!”。 大唐皇家酒业有限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马上召开,杨总出技术,并负责指导生产及销售等全部业务,仅占四成股。而地皮店铺人手和启动资金这些小事则由李总和郭总负责,每人拿三成。 李总办事雷厉风行,马上令陈志回宫取钱,并向老娘汇报,本王从此就算正式踏入商界了!公司主要领导要马上去往城外皇庄,规划指导酒坊的筹建工作。 时间不长,姑妈派来了带路的人,贵妃娘娘会在意买卖挣钱不挣钱吗?别开玩笑了,人家在意的是儿子终于能干点正事了。 皇家真不差钱,要说到底有多少产业多少奴婢,可能姑妈都说不出具体数目,因为实在是太多了,不光是京城附近,天下各地有大量的皇庄,绣庄,茶庄等挣钱的买卖,每年有大笔进项,还有各道进贡的钱和特产,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以上都可以归类于零花钱,因为宫中用度是有朝廷专门拨款的。 理论上朝廷按时拨钱给宫里,皇家也不需要有钱库,可玄宗皇帝时可能是嫌手续麻烦,设了个小金库叫琼林库,后来钱多的放不下,又建了一个叫大盈库,两座库房从此便是大唐皇家钱包。 (泾原兵变时乱兵冲进去抢劫,乱哄哄抢了一夜,随后朱泚在长安称帝,住了近一年,连吃带花加挥霍,最后朝廷收复长安,库里的钱还没花完……) 第46章 青梅村霸 长安城东北十里的浐河西岸有个小村落,名字很好听,叫青梅村,这里有皇田两千余亩,皇庄在村子西端,营田宦官赵六便住在这里。 表弟带着烦了等人进到院里,赵六带着四个手下奴婢跪在地上极尽谄媚,这种小皇庄平时不会有人来,巡察宦官年底会来一次,还从没接待过大人物。 进到正屋,一股阴凉气,明显很久没人住了,奴婢是不能住在正房的,打扫的倒还算干净。 表弟没心情跟他废话,直接说了来意,让他在河边选个好地方准备修建酿酒作坊,到时会有工匠来。 赵六自然满口答应,说河边正有两块平整的高地适合,众人正要去看,鲁豹忽然凑到烦了耳边道:“东厢房里有人,不止一个”。 阿墨低声道:“后院有人,有车马”。 “有练武的家什,有兵器痕迹”。 “百姓如乞丐,衣衫褴褛,余粮寥寥”。 阿墨和众兄弟的话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太子听到,他站住脚看向烦了,烦了则看向那个宦官赵六。 李恒表弟虽然好动贪玩,但不是傻子,脸色阴沉的回到主座坐下,喝道:“拿下!将所有人押过来!搜!”。 赵六和四个奴婢筛糠般瘫软在地,御林侍卫如狼似虎,从各屋揪出一个个男女捆好,后院八个一看就不是善类的汉子,东厢房六个年轻女子,大多面容憔悴。 搜出刀弓等器械十几件,金银绸布二十箱都堆在院里,几本账目也很快搜了出来。 表弟看了一眼账本,发现有些头晕,烦了随手交给阿墨,低声道:“殿下,该叫些百姓过来问问”。 李恒忙点头,“去,叫些百姓来”。 烦了又道:“殿下不去东厢房看看?”。 李恒马上起身去往东厢房,边走边道:“杨校尉进来,其余人等着!”。 两人进入东厢房,果然大开眼界,看似不起眼的厢房,里面装饰的金碧辉煌,赵六同学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很有品味,更牛的是还有一座宽敞的地窖,看布置应该是他的后宫,表弟和烦了仔细看了一圈,不由感叹,一个宦官,还真特么会玩。 “哥,后边怎么弄……”。 “别!”,烦了忙打断他,“殿下可别乱叫,仲文私下里叫声哥就罢了,你可不能跟着学,要出人命的”。 李恒摆摆手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没外人也不行!”,烦了是真的怕,这家伙心眼儿不坏,但实在不着调,万一哪天当着外人叫秃噜了嘴还得了。 “行行行……听哥的”,李恒连连点头。 “你……”,烦了无奈摇摇头。 “那些人分开了审,别让他们串供,你去问那些百姓,就说……就说你听说赵六作恶,特意来查办他,让百姓诉说冤屈”。 “好嘞!”,李恒兴奋的一拍巴掌,这事可比看歌舞好玩多了。 后边的事就很顺畅了,太子的身份还是很牛叉的,百姓们向殿下哭诉这些年受的委屈,赵六等人也一一交代。 营田油水小,宫里没人在意,所以通常变动不多,赵六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在乡下可就不一样了,巡查宦官一年来一回,他送些财货打发走,地方官吏不敢管皇庄的事,老百姓只能任其鱼肉,在这里十年,俨然成了一个土皇帝,养了八大金刚做打手,光小妾就纳了九个,去掉这六个,另外三个已经被折磨死了。 佃租多收了整整三倍,不交就打,交不齐就绑人,十年间光被赵六害死的男女竟有十几个,有人去报官结果被轰了出来…… 听着百姓咬牙切齿的哭诉,赵恒气的脸色发青,一个小小的奴婢,竟然作恶十年,就在眼皮子底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哥……杨校尉,杀不杀?”。 “当然要杀”,烦了低声道:“别在院子里,拉倒街上,让百姓都来看……”。 百姓受了太多委屈,怨恨无处发泄,只有在他们面前杀掉仇人才能化解,若是带回城里去,他们会认为自己的仇人并没得到惩罚。 自赵六以下十三个男女跪在大街上,整个青梅村两百多人愤怒的看着他们。 太子殿下当众宣读他们的罪状,最后宣布杀之为民除害,在青梅村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十三颗人头已经掉落地上,短暂宁静后,哭声和咒骂声震天响起。 随后又宣布,被其抢来的女子各回本家,每人赐钱十贯。 各家欠的钱粮全部作废,账目当众烧毁。 另青梅村每家赐粮五石,明年免佃租一年,后年开始恢复常例,刻石立于街边,任何人不得更改。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青梅村人跪在地上哭喊着拼命磕头,李恒微笑着安慰他们。 烦了远远看着,心中很不是滋味,这些百姓是如此淳朴,他们对殿下感激涕零,甚至都忘了赵六就是太子家的家奴。 “阿塔”,阿墨递过来一本账本和赵六的口供,赵六能在这里横行这么多年,上边当然有靠山。 看看天已近黄昏,“走吧,回城”。 在青梅村人不舍的感激中,李恒踏上回城之路,今天一天连饭都顾得上吃,可他并不觉得饿,惩治恶人收获百姓感激让他充满了成就感,这在他此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 “哥!这事儿好玩!”。 看着表弟的兴奋模样,烦了无奈道:“我交代的你都记住了?”。 李恒连连点头,“记住了,放心吧!”。 烦了回代国公府,太子车驾则回大明宫,兴奋的李恒抓着账本和口供,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直奔贵妃寝宫,迫不及待的想要接受老娘夸赞。 可惜乐极生悲,离寝宫不远,一个扫洒宦官突然冲出,一把抢走账本向水房跑去,李恒随既大喊,几个宦官马上追了过去,可惜终究慢了一步,账本和口供已经被投入火中烧成灰烬,而那个宦官竟然早就服用了毒药,很快便毒发身亡了…… 这真是笑话,堂堂太子被人抢了,贵妃娘娘大发雷霆,当场打死了十几个宦官,可线索已经断了,越查越乱,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账本和口供没了,但只算白璧微瑕,儿子这事干的确实很漂亮,惩治恶徒,救民于水火,值得大炒特炒,把他好一顿夸,并向宫外传话,明天这事必须上热点。 看左右无人,李恒低声道:“娘,看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账本和口供递了过去。 郭贵妃扫了一眼,惊愕道:“怎么回事!”。 “杨凡说牵涉到宫里人,可能会有人忍不住,让我手里拿着假的,若是有意外,等没人的时候再把真的交给娘……”。 郭贵妃皱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自语道:“好小子……做得好!不枉我费许多心力……”。 第47章 封官 宦官作为天子家奴看似低微,但在大唐却意味着权倾朝野,他们占据后宫,霸占禁军,在效忠朝廷的军镇中担任监军,触角遍布朝野各处,虽然内部互相争斗,面对外敌时又能互相勾连一致对外。 先帝有感宦官势力太大,决心革新,轰轰烈烈的搞了几个月,结果皇帝被迫禅位,大臣遭贬,只留下一地鸡毛,这就是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其中包括刘禹锡柳宗元等历史名人,皇帝支持的一群大臣竟然没能干的过宦官,由此可知其能量之大)。 烦了和表弟扯出一根线,后边的鱼他却不敢动,只能把账册交给贵妃娘娘,至于她怎么用就是她的问题了。 太子在青梅村斩杀恶宦,事情经过短暂发酵后,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传播,得益于表弟的起点实在太低,这一把使声望狠狠提升了一个档次。 不同的人看待这件事情解读出不同的味道。 老百姓最简单,作为被永远欺凌的群体,也最容易知足,能有人为他们报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更别说还得到了些补偿,太子殿下斩杀恶人,所以他就是好人。 武将没少被宦官欺负,没说的,杀的大快人心。而文官与宦官天然对立,这是原则问题,太子当街斩杀恶宦,看来这位殿下也并非一无是处,往日还真是小看他了,这回做了好事,当然要猛夸,再接再厉接着杀去吧。 最高兴的人自然是郭贵妃,儿子这次相当露脸,听听那些人怎么说的:当街斩杀恶宦,救小民于水火,有雷霆手段,有爱民仁心,更难得的是烧毁账册,给了百姓赏赐,还刻石以记佃租,处理的周到细致,甚至有大臣高呼,江山得主矣。 这还真是立竿见影,这么快就收到回报了…… 九月二十五是报道的日子,众兄弟穿戴整齐去往大明宫,牵马走出院子,下人们远远看一眼,又缩回了角落。 彪悍的骑士,高大的战马,横刀,骑弓,箭囊,投矛,长槊,斑驳残破的铠甲,永远都洗不掉的暗红色,令人窒息的杀气…… 出来府门齐齐翻身上马,一阵兵甲碰撞声,“走!”。 旭子和烦了打头,胡子朱勇鲁豹排开,后边的兄弟依次前行丝毫不乱,街上迅速安静下来,行人远远的闪到两旁。 有净街金吾卫远远问道:“哪个军的兄弟?”。 旭子提着长槊目视前方,“安西兵!”。 “安西兵……”。 “呵……竟是安西兵……”。 街边一阵窃窃私语,看着他们穿街而过,长安人见识多,他们能看得出什么是百战精锐。 先向东再向北,至大宁坊,早有仆人等在坊门口,将战马交给他们步行向北,不多时大明宫城楼已遥遥在望,他们走的是延政门,从那里经外城,翰林院等院落可至外少阳院。(大明宫是一座拥有完备防御能力的宫城,有故宫近五倍大,城门九座,丹凤门是正门) 守门的御林卫看众人越来越近,纷纷举起手中器械,喝道:“何人,通名!”。 旭子边走边大声道:“我等安西正兵,应差入太子率卫!”。 门使大声道:“披甲执长兵者不得入宫!”。 只听说不得骑马,没听说不许披甲执长兵器,旭子沉声道:“不曾听闻此等规矩!”,脚步不停直向前去。 那门使见竟有人要闯宫,边退边大叫道:“要造反吗?要造反吗?”,众兵卒忙举起长槊,有的则忙着给弩上弦,宫门处一阵大乱。 “太子殿下到!”,陈志一声喊,李恒迈步走了过来,好奇道:“这干嘛?打起来了?”。 烦了上前告状道:“殿下,御林不许我等披甲执长兵”。 李恒点点头道:“宫里是不许披甲执长兵,弓弩投矛也不许”。 “你!……”,烦了差点没气晕过去,你特么只说不许骑马,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看他脸色不善,李恒小声道:“我以为仲文告诉你们了……”。 跟了这么个没谱的,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还好他跑来,差点搞出大动静。 众兄弟无奈,只能当街卸甲,陈志紧急叫来一群宦官给送到大宁坊去,问题是弟兄们卸了甲都成了短打扮,实在是不太好看。 “那个……杨校尉,我娘也在少阳院等着呢……”。 烦了狠狠盯他一眼,彻底没脾气,“走吧”。 腰间只剩横刀,穿过外城门洞一路向北,过翰林院后到达少阳院,也就是表弟的工作单位。 进入院门才知道里边很是宽阔,李恒说有前后五进,还有个花园,上下总共四百多口,侍卫近百,除了各类奴婢,光歌舞乐姬就有近百个,不得不说表弟真会玩。 郭贵妃看众人都是短打扮,估计是出了状况,忍着笑道:“倒是不耽误穿新衣裳”。 宫娥拿出崭新的侍卫服,靴子和横刀腰牌,众兄弟纷纷换上,宦官宣读众人官职。官职官职,官是文武散官代表品阶待遇,职是职位代表具体任命,还有一种是爵位,就是公侯伯子男等,跟他们没关系。 烦了和旭子都是正六品昭武校尉,太子亲勋翊卫校尉,胡子朱勇则是正七品下致果校尉,其余兄弟为正八品上宣节校尉,皆是太子亲卫。 穿戴了崭新的袍服快靴,腰挎横刀,众兄弟向太子和贵妃行礼,从此刻开始他们就是太子的亲卫了,也就是李恒的贴身保镖。 这活儿蛮轻松的,后宫不用管,出去还有卫队跟随,跑这里行刺他的人估计也不多,主要作用可能就是给贵妃娘娘些心理安慰吧。 看着几十个强健的年轻人,姑妈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好,这才有些模样”,有这群人跟着,想动儿子可不太容易。 烦了道:“娘娘,我等去看看地势,分配人手”。 不管有用没用,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看看少阳院的各处地形,安排明岗暗哨位置,还要商量下怎么排班,不可能这么多人每天都守着他。 贵妃道:“不急,先让旭儿他们去吧,你留下,我有话说”。 旭子等人退去,郭贵妃道:“青梅村的事做得好!”。 “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贵妃摇头道:“这可不是小事,本想升你的官职,陛下说你等刚来,不宜过速,太扎眼了也属实不太好”。 烦了点点头,“正六品不低了,再高容易惹来非议”。 郭贵妃拿来两块小玉牌,说道:“凭玉牌可去后宫行走,你一块,另一块给月姑娘,让她闲暇时来宫里耍”。 烦了拿起一块,说道:“月儿那一块我给她带去,臣去后宫不合适”,月儿拿是接受贵妃赏赐,他个大男人拿这东西犯忌讳。 郭贵妃道:“给你你就拿着,若有个紧急时,用这东西救命”。 烦了一想也是,遂收到怀中道:“如此便多谢娘娘信任”。 郭贵妃又道:“周承!”。一个中年宦官忙应声进来。 “少阳院中,任杨校尉行走,若有争执事,由他做主”。 “奴婢听令!”,那周承讨好的向烦了笑笑。 面子给的很大,诚意满满,信任满满,可烦了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他明白贵妃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尽力帮她儿子。 在安西的时候他经常想回到长安,可是回到这里半个多月却令他有些失望,他没能看到大唐的豪迈气象,只看到一群吃人的禽兽,一些只知道勾心斗角的垃圾,大唐就像一堆盖着华丽丝绸的烂泥,揭开漂亮的表层,下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郭贵妃一个劲的施恩,就是在把自己深深拉进这摊烂泥里。 可惜的是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略显疲惫的道:“娘娘,我明白”。 郭贵妃笑着连声道:“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她已经摸透了烦了的脾气,对付这种人,什么手段都不需要,就送好处,让他自己看着办。 正说着话,一个宦官高举圣旨从外边走了进来,大声道:“陛下有旨!”。 竟然是正规圣旨!烦了一愣,连忙接旨。 “安西校尉杨凡,忠贞有谋……升朝议郎,任太子中舍人!”。 这……烦了一头雾水。 朝议郎是六品文散官,怎么突然给我加个这个?太子中舍人是太子府属官,主要任务大概是劝谏太子学好,这个官职空缺很久了,以往也只是虚衔,而且要五品才能干的,老李这是想干嘛? 郭贵妃脸色很不好看,她昨天还跟老公商量给烦了升个有分量的官,他推说烦了刚来,官职过高会引来非议,等过些日子再慢慢来。 没想到突然摆了老娘一道…… 第48章 表弟的手艺 大唐文武不分家,出将入相者大有人在,不过大多都是名将入朝或者重臣出征才有,像烦了这种年纪轻轻刚入官场就横跨文武的还真是头一个。 更特殊的是这不是皇帝随口下的中旨,而是正规的朝廷圣旨,这里区别可就大了,皇帝的中旨朝廷虽然也默认,但所封之人在吏部是没有官籍的,只是个编外人员,以后想升迁除非有特别的大功,否则想都别想。 正式圣旨要经过内侍省和门下尚书等省大佬的盖章同意,也就是说烦了这个中舍人的任命是经过宦官以及宰相等人认可的正式工,即使不立功,只要不犯错,以后也能慢慢熬资历升官。 想混成正式工有三个途径,科考高中,家族门荫,有足以服众的大功,烦了什么都没有却得到了。 郭贵妃心情不爽,沉着脸走了。时间不长,一个吏部官员带着人走了进来,带来了他的六品文官制服,恭喜荣升后给他量身高看面相一一记录在册,记录完的那张纸以后要在吏部存档,某年某月某日杨某入仕某官职,身长几尺几寸,面貌特征等。 烦了琢磨了半天,慢慢理清了一点头绪。老李知道自己在安西的所作所为,但迫于郭贵妃的压力没法下手,所以意思就是:小子,我看好你,将来跟我干,亏待不了你。 而之所以能通过,原因并不复杂,宦官与皇帝的特殊关系就决定了,他们不会因为小事与皇帝冲突,只要皇帝不逼得太紧,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 如今朝中文官以宰相武元衡,李吉辅以及御史中丞裴度最得皇帝信任,李吉辅基本不会违背皇帝意愿,武元衡和裴度则是铁杆的主战派,皇帝说了话,二人不好拨皇帝面子。 还有一个很正当的理由是青梅村杀赵六,谁陪太子去的他们心里有数,所以不管是不是烦了怂恿太子杀的宦官,给他这个官都是在表明态度,再加那个中舍人的官职,其中含义就是:你继续劝太子杀宦官,我们给你升官…… 与旭子和朱勇等人看了一圈,大概分配下人手,决定好三班值守,上一天歇两天,反正这事就是烦了和旭子说了算,也没人反对。 “哥,这回可方便,想看什么歌舞?吃什么……”,李恒又有些兴奋过头。 “殿下!”,烦了忙打断他,“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李恒摆摆手道:“少阳院里我说了算……”。 “那也不行!”。 事实上少阳院里还真是他说了算,按理大唐东宫要有很多属官,从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到少师少傅少保,再到詹士府,左右春坊的左右庶子,舍人,洗马,喻德,赞善大夫,录事等等,上下官员有一大群,朝中的大小事以及奏折军情等都要送到东宫一份,由属官按照朝廷的运作模式教太子处理,这种模拟教学的方式还是很科学的,等储君继位时已经熟悉了朝廷的基本套路,利于顺利接班。 也因为功能太齐全,再加上六率的兵马,东宫当初也被称为小朝廷,可恰恰因为功能太齐全,遇到老皇帝总不让位,便会有人会等不及搞事情。 后来大多数太子属官便慢慢沦为了虚衔,朝中大人们挂个名,只拿工资根本就不来上班,本来有专门教太子学习的官,可李恒表弟被封太子时就已经成年了,他这种学渣再加上郭贵妃那护短的毛病,人家也不愿意来生气,久而久之少阳院就成了这副狗不理的德性。 表弟还在出主意,“哥,咱们去后宫打马球去……要不出城打猎去吧,我还没打过猎……对了!你把那些奴婢操练一番,咱们演武怎么样?……要不你说说安西的事……”。 烦了感到深深的无奈,就表弟这样的,将来怎么领导大唐?忍不住劝道:“表弟啊……啊,不是,殿下,你是储君,总得学些正事,不然你将来怎么克继大统?”。 李恒不在乎道:“一个人哪能什么都会?无妨的,有娘还有宰相……对了哥,你想当宰相吗?”。 烦了深吸一口气,忍下了想揍人的冲动,这哪有点一国储君的样子? 那些宦官和大臣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心思吧,就让这个家伙尽情的玩,将来他们好掌握大权…… 想想不是没有可能,以他对郭贵妃的了解,她不会做武则天,等儿子登基当了皇帝,她大概率会选择功成身退,到时候朝政很可能会被宦官把持,大唐也就彻底完了。 第49章 人和牲畜 当今大唐首要大事就是淮西平叛,要在沙盘上复制淮西之战可不容易,前方军情好说,朝廷那边会按时送来,地形就麻烦了,李恒和烦了都没去过,对淮西地势两眼一抹黑。 好在少阳院有个下设单位叫司经局,专门储存皇家书籍图册供太子查阅,当然了表弟一回没去过。 那里有本元和郡县图志,乃是当朝名相李吉辅编撰献给皇帝的,这本书将天下方镇,郡县,河流,关隘等都记录的清清楚楚,还记录下每座城到各个方向的距离,绝对是好东西。 (大唐实行群相制度,将宰相权力一分为四,四个人都可以称宰相,李吉辅是之一)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李恒表弟看似一无是处,但在玩泥巴的时候却表现出令人瞠目的专注力,哥俩比查阅资料对着图志,一点点制作沙盘,为了方便计算比例,表弟甚至还神速的学了术数,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五天,终于把淮西三州的城池村镇山川河流等制作完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愤怒的一脚就把桌子踹翻了…… “太粗糙了,根本不像样子!”。 烦了心疼道:“已经可以了,很不错了”,比他当初在安西制作的精细多了。 李恒坚定的摇摇头道:“连个沟壑都没有,溪流,泥地,树林,水塘,统统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看着满身满脸都是泥巴的李恒,烦了觉得如此陌生,这家伙竟然还是个完美主义者。 “不可能一分一毫都不差,那么较真,咱们得做到什么时候?”。 表弟怒道:“就算不一模一样,总要差不多吧,连山势陡峭平缓都不知道,河流宽窄水流缓急也不知道,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仗?让将士们插上翅膀飞过去吗?后边的粮草辎重怎么送?”。 这几天与烦了朝夕相处,学了许多军事常识,常识懂得越多,对地形便会越重视,更认为丝毫不能马虎。 烦了点点头,接受他的训斥,淮西不止有运河,还是水网密布之地,这种地方的军事沙盘确实马虎不得。无奈道:“那怎么办?去哪找了解地形的人?”。 “李相!他肯定懂!”,表弟反应很快,图志就是李吉辅编的,他当然了解地势,至少也有这方面的资料。 烦了听说过这位李相的所作所为,总结一下那是相当牛叉,精明强干而且手段高强。入仕几十年来为大唐干了许多实事,在淮南历任十几年,深知百姓疾苦,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的惠民事做了很多,同时也是坚定的削藩派,平定西川镇海两处时出力很大,为相后撤换了三十多个节度使,还大力裁撤朝廷冗官,曾一年多裁掉了两千多名官吏。 这位李相有一项特殊才能,画地图,除了元和郡县图志,还向皇帝献过一副河北险要图,描绘标注河北的军镇地势,以方便皇帝制定战略,绝对的顶尖地理人才,堪称大唐活地图。 听说表弟想去求助李相,烦了想都没想就点头道:“你去吧,我回家看看,今天搬家”。 当了这个中舍人,再住在郭家就不合适了,虽然郭家一再挽留,他却不太想在别人家住,郭贵妃提出送他个宅子,被婉言拒绝,凡事有度,太过火就不好了,趁这个由头让月儿和阿墨在大宁坊买了个小院落,今天正式搬过去住。 李恒表弟起身刚要走,又站住皱眉道:“哥,他们说李相谄媚,贪恋权位,广值党羽……”。 “放屁!”,烦了骂道,这些天他没少翻越朝中以前的奏折,对这位李相印象极为深刻,对他和李绛(也是宰相)的矛盾也略知一二,说起来并不复杂,李绛以刚直闻名,非常看不惯李吉辅圆滑迎合皇帝,常吵的不可开交。 烦了皱眉道:“殿下,不做事的老好人当个屁的宰相!要做事就要揽权!手下有能用的人才就要提拔,没前途谁给你出力?说媚上,难道一味骂皇帝就证明其是忠臣?我看是邀名买直的国贼! 看一个人,不要听别人的议论,要看他做过什么,李相撤换节度使,裁撤冗官,还曾降低百官俸禄,得罪人太多,难免被人议论。可别人能说,殿下不能说,李相为大唐奔波操劳几十年,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李恒被他骂的一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爹爹也说他是贤相”。 烦了叹道:“殿下,一朝一国,诸事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小小的赵六,能使青梅村十年不见天日,朝堂一道政令,关乎万千小民生计,所以要慎之又慎,万万不可任性胡来。 朝中事,不做不错,只要做事,总能挑出毛病,可都去做好人,恶人谁来做?”。 (这位李吉辅李相,影视剧中大多是反面角色,真的够冤,我认为他在中唐诸相中掉不出前三,在此提醒各位书友,看待历史人物,慷慨激昂骂皇帝的其实用处不大,贪财好色却做了许多实事的未必是奸臣) 李恒表弟眨眨眼,小声道:“哥……没听懂……”。 “我……”,烦了恨不得一脚踹死他,合着自己白说了半天,“滚!”。 出来皇宫奔大宁坊,两进的小院,厢房耳房齐全,屋里陈设虽有些陈旧但都还能用,基本拎包入住,花掉四百多贯。这还是在大宁坊,若是在安兴胜业这种坊,价格至少要翻一倍。 坊主客气的记录下家里人讯息,临走还透了一句,万年县尉乃是郭家婿,咱们都是自己人。 朝中有人喊做官啊,姑妈为了儿子真是拼了,上下都打了招呼,刑部更是把十五个官奴婢直接送上了门。 大唐官员待遇有职田,禄米,奴仆,还有杂项。职田就是给地,禄米是粮食,奴仆是配给的官奴婢,杂项原本是油盐调料等,后来嫌麻烦干脆折了钱补贴。 具体数目经多次更改,按现在的规矩,烦了这个正六品,能分职分田和永业田一千亩,每年一百石小米,官奴婢十五个,杂项折钱五贯多。 问了下十五个男女,烦了知道挑人的费了心,大多都是上等奴婢。上等奴婢就是年轻体壮有技术,比如会铁匠木匠,织布快刺绣好这类。次等是老实能干会种地,漂亮好看会歌舞。反正就是根据年纪,身体状况,技术等条件划分。 (是不是觉得跟挑牲口差不多?没错,大唐律: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一个奴婢的价钱也确实跟牲口差不多,普通的十贯钱左右,上等的二三十贯,顶级的得六十贯,私奴婢价钱稍低,乡下则更低,若是遇到灾荒年景,一两贯钱买个大闺女也不稀奇。虽然大唐律严禁买卖良人,可在乡下,豪强逼良为婢很轻松,所以屡禁不止。 官奴婢所有权归官府,理论上烦了只有使用权,去官后要还给刑部,但实际上官奴婢基本没有还的,轻易罢不了官,真罢官的时候也伴随着抄家,到那时也没人在意几个奴婢,所以这些人以及他们以后生的孩子都是他的私产。 烦了把人交给月儿安排,自己则去和巴扎说话。他已经习惯把巴扎当兄弟,却没喜欢把人当成畜生,可他改变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行。 第50章 李相遗言 月儿在家留了七个,马夫,厨娘,两个打扫,一个伺候烦了起居,她自己带了两个丫头,再加上看大门的二管家李正,杨府也算功能齐全了。其余的则去酒坊干活儿,她对保密工作的重视从来不用操心,烦了连问都没问。 正说着话,胡子朱勇走了进来,说是恭贺乔迁之喜,看二人两手空空,烦了哼道:“蹭饭就蹭饭,还找个由头”。 胡子埋怨朱勇道:“我就说买些贺礼吧,你偏说不用”。 朱勇道:“都是自己兄弟,买贺礼见外……”。 “好了好了”,烦了忙打断他们,“别跟我这演了”。 二人刚坐下,仲文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拱手叫道:“贺乔迁之喜!”。 烦了一看也是两手空空,无奈道:“坐,别装模作样了”。 一扭头又看到旭子,毫不意外也是空着手,调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跟着咱表弟嘛?回宫了?”。 “哥!”,李恒抱着个大包袱高兴的从后边闪出,“你刚叫我什么?”。 烦了忙闭嘴,一眼看到了他怀中的包袱,“可算有人没忘带礼物,阿墨,快收下殿下的礼物,别让他跑了”。 “不是礼物,是李相给咱们的书册”。 烦了无语,来的人不少,没有一个懂礼数。 偏偏还有人不知羞,胡子道:“今天好日子,大伙儿高兴,烦了去做两样菜肴吃吧,可很长时间没做了”。 烦了差点气笑了,好日子高兴,让我去做菜,这是什么逻辑?老子好歹也是横跨文武的六品大官。 仲文和李恒满脸不可置信,“你还会做菜?”。 胡子叫道:“这话说的,什么是还会做菜,当初在王府的时候,王爷三天两头叫他去前院做菜,那手艺真没话说,就这么说吧,比横刀他也就前几,比做菜绝对的第一,这都没有争议”。 旭子和朱勇也连声道:“那是一定的!”。 “是吗?”。 看小仲和表弟的惊愕神情,烦了哼一声,自矜道:“今日就让尔等开开眼界,等着,某去去就来!”。 走到厨房系上围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感觉被耍了……”。 月儿捂嘴笑道:“哥,就是被耍了……”。 兄妹俩做菜,胡子从怀里掏出一堆文书交给阿墨,“地契和奴婢身契都在这里,你张罗着办吧,有闲问问附近的小院落,弟兄们别散的太远”。 阿墨全部接过,点点头道:“交给我!”。 如今众兄弟都有官职田产,他们久在军中不懂的打理这些,也习惯了交给阿墨,索性让他看着办吧。 小仲趁阿墨出去,低声问道:“就这么私下给他?他懂这个?”,刚来长安的十几岁的胡人,把家底都交给他打理?还真是心大。 胡子笑道:“阿墨一直就是干这个的,当初月儿管着整个疏勒镇的钱粮田产,他一直打下手,这点东西算个球?”。 “啊?”,二人一愣,“月儿和他管着?”。 胡子道:“那年不是老仇将军没了嘛,烦了升镇守兵马使,陆师兄一个人忙不过来,月儿就做了长史,阿墨也一直跟着干,那几年干的真不差,早就历练出来了”。 小仲哥俩这才知道,瘸腿月儿和黑脸阿墨还有这一段,“真没看出来……”。 胡子笑道:“那你们有没有看出阿墨曾率五千兵与论坎力对阵?这小子很有两下子,我们私下里都服的”。 “这……”,二人面面相觑,知道阿墨不简单,却没想到他这么复杂。 朱勇闷声道:“可惜了陆师兄和二黑二丫,还有骆驼石狼他们,一群好兄弟,若是都在就好了……”。 一句话让旭子低下了头,闷声道:“还有周师兄,武师傅,毛长史……还有……”。 烦了兄妹端着菜走进来,一看众人神色就知道怎么回事,怒道:“勇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来来来!吃酒!吃酒!”。 有了李相支持,淮西沙盘重新开始制作,表弟对于比例尺的运用已经很是纯熟,烦了手上的活儿不行,只配在旁边出出主意。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查阅资料和看以往的奏折,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大唐对他太陌生了,他必须快点了解这里,朝廷,皇家,宦官,方镇,豪强,百姓,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利益纠葛,在搞清楚之前,他不敢随便插手。 闲暇时就给表弟讲故事,其实李恒一点不笨,就是惯坏了性子太跳脱,忍受不了背那些之乎者也,换成讲故事的方式更适合他。 虽然朝廷对淮西早有布置,淮西周围也没有毗邻的藩镇盟友,可战事进展依旧缓慢,大仗没打,小仗不断,今日胜明天败,还在互相试探阶段,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的战果。 这倒也在预料之中,别看淮西只有三州之地,可所有人都知道不好打,德宗时曾发十七道兵马围攻淮西,最终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只能让吴氏继续干节度使,足以证明这块骨头有多难啃。 吴氏经营淮西三十多年,两代人只知吴氏而不知有大唐,他们会拼死防守本土,靠现有的三路兵马,烦了认为几乎不可能得胜。 十月初六,军情传来,吴元济一支兵马竟然冲到了东都附近,而成德淄青两镇趁机大肆鼓噪,声称朝廷若继续威逼吴元济,他们就要起兵清君侧,一时间朝野震动。 朝堂之上再次开始争吵,翰林学士钱徽,萧俯等人力主退兵,认为朝廷并没做好准备,现在强行攻打淮西等于捅马蜂窝,会导致天下大乱。 第51章 严绶非帅才 十月初九,大唐宰相李吉辅病逝,皇帝闻讯伤悼,下旨赐绢帛抚恤家人,追赠司空,赐谥号忠懿,一代名相就此落幕。 其临终上表,再三恳求朝廷不能从淮西退兵,否则会使方镇愈发狂悖,老李当朝决断,增兵继续征讨,并下令派内侍省常侍崔谭峻率五千兵去严绶军中作为监军,督促他进兵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寒冬将至,战事只能暂时停止,得到明年才能有所动作了。 烦了和李恒比照严绶和李光颜等军的军报摆好所在位置,又盯着沙盘看了好一阵,只能摇头叹息,到现在连淮西的边都没摸到呢,倒是淮西军处处主动出击,还隐隐占据上风。 表弟摸着下巴皱眉道:“哥,李光颜领不到两万弱兵在北,严绶领三万余精兵在西,怎么李光颜反而比严绶军更具气势?”。 沙盘标注远比军报上言语不详的文字要直观的多,就算李恒这个军盲也看出严绶军的不力。可此次征讨大军他是主帅,朝廷支持力度最大,李光颜领方镇兵只是偏师,如今偏师进展正常,反而主力有些脱节,看兵马布置太过于保守,显得畏首畏尾。 烦了皱眉叹道:“严绶非帅才,朝廷此次用人不妥”。 “为什么?我查过严绶过往,这人久镇河东,很得军心,而且征讨刘辟时军功卓著”,李恒不解道。 烦了苦笑道:“殿下,严绶文官出身,在河东九年,历任各使不假,却是以理政治民著称,其性情仁恕,为政宽和,河东军也愿意为其效力,可他从没带兵打过仗。 元和元年,西川刘辟叛乱,严绶率领河东精锐参战,确实多有战功,可当时其麾下是李光进和李光颜兄弟,真正带兵打仗的是他们兄弟俩,严绶只是调度粮草辎重而已,从那之后再也一仗没打过。 老先生从未真正率军征战,现下都六十九了却被委以重任,他只担心兵败晚节不保,哪还有胆子进兵征伐?”。 烦了搞不懂老李和宰相们咋想的,严绶老先生确实有威望,得军心,也能领导李光颜,可军中事只有威望和军心是不够的,如果以强伐弱他确实合适,为政宽厚,战后能迅速安定民心。问题是淮西不是软柿子,能打赢就不错了,他根本就不合适。 听他一说,李恒也有些心里没底,皱眉道:“那怎么办?换了他?”。 烦了摇摇头道:“临阵换帅,军中大忌,会使军心不稳,而且朝廷任命不能朝令夕改,只要他不犯大错就只能等”。 李恒不解道:“明明错了,为什么不能换人?”。 烦了道:“就算错了,朝廷也不能认,只能硬着头皮死撑,殿下,政令只要发布,绝不能随意更改,若是朝令夕改,下次再有政令,百姓是听还是不听?他们会担心朝廷还会更改,长此以往,谁还拿朝廷政令当回事?”。 “那……那就只能干等着?”。 “对!严绶打了败仗是他的错,朝廷可以惩罚他,他没打败仗,如果被撤换便是赏罚不公,会坏了军中士气”。 李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要服众”。 “是!上位者,特别是军中,要让手下信服,犯了错的人要罚,就算你再喜爱他也要罚,立了功要赏,就算再厌恶也要赏,若是军中将士都认为你赏罚分明,他们便会服你,愿意听你的命令,为你出力,三军用命则战力倍增,将士相疑则事倍功半,终无所成”。 李恒道:“可我又不带兵打仗……”。 烦了无奈道:“殿下,一通百通,无论军中还是朝堂,亦或者一家一姓都是如此,让出力的人拿到好处,让犯错的人受到惩罚,让众人信服敬畏,却不能痛恨畏惧,若能持之以恒,则家国稳固”。 李恒认真的点点头,“哥,我明白了……咱们去看会儿歌舞吧”。 烦了狠狠挠头,想玩会正常,可表弟说话总是拐弯太急,让他时常为跟不上节奏而苦恼。 哥俩正待要走,郭贵妃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烦了忙躬身行礼,趁势看向她身后,朱勇偷偷打个军中斥候手势,意思是贼人一直在这里。 姑妈竟然偷窥本舍人…… “免了,说过多少次了,随便唱个喏就行”。 “娘!阿妹!”,李恒高兴的上前。 烦了偷偷打量贵妃旁边的小姑娘,或者说小媳妇,长得挺漂亮,与贵妃有六分相似,看上去柔柔弱弱,不太符合皇家的飞扬气质,倒像个娇柔的小女生,她就是贵妃的亲生女儿,李恒的亲妹妹,六公主岐阳,今年虚岁只有十六,可春天时已经出嫁,跟了名相杜佑的孙子杜悰(杜牧的堂兄)。站在哥哥面前抿嘴笑着,兄妹俩感情不错。 赵恒带着妹妹去耍了,郭贵妃把烦了留了下来,说道:“二娘想她兄长,我带她来看看,不想你正教恒儿学问,便在门外等了一等”,姑妈很坦诚,大大方方的承认偷看。 烦了忙道:“不敢说教,只是与殿下闲话而已”,教这个字可不能乱用,只有少师少傅等人才行。 贵妃轻笑道:“何必如此谨慎?我还能害你不成?烦了……他们是这么叫你的吧?”。 烦了硬着头皮点点头。 贵妃又道:“烦了,恒儿最近颇有长进,陛下和我都知道是你的功劳”。 同样是教,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结果完全不同,儿子的长进是肉眼可见的,老李向她提起过烦了在教导赵恒,却没再提起调任的事,说明他对烦了也是认可的,今天特意来看了一眼,果然是不一样。 烦了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怪表弟起点太低,一点点进步就惹人注目,说道:“太子殿下本性纯良,天资不差,只是散漫惯了,一时静不下心,臣学识低微,不足以教授太子,只是略作规劝罢了”。 贵妃笑道:“不必谦逊,以你之才略,于东宫任职属实委屈,前日赐你宅邸奴婢,你坚辞不受,让月姑娘来宫里耍,却一回都不曾来过,是不是你这做兄长的不许?”。 这话不好接,大概意思就是你有本事,在东宫不能一展所长,所以你是不是有怨气?所以不要我给你的房子和奴婢,也不许月儿进宫玩。 烦了只能敷衍道:“月儿和阿墨忙酒坊的事,属实抽不开身,臣出身山野住不惯大宅,三五奴仆的小院落最是惬意,辜负娘娘好意了”。 姑妈并不以为意,笑笑道:“听恒儿说你极善庖厨,下月初十是我诞日,在蓬莱殿设宴,你做两样小菜尝尝……放心,不让你白出力,别忘了带月姑娘一起去”。 第52章 管闲事 这个世界的酒楼基本都有自己的烧酒作坊,并以此为特色招揽客人,而月儿开的酒铺只卖酒和有限的几样凉菜。 城外酿酒作坊已经开始酿酒,要出酒还要再等等,烧酒酒坊选址也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决定与酒铺分开,烧酒作坊在大宁坊离家很近,月儿亲自操办,将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而酒铺既没在人流最多的东市,也没在酒楼饭馆一条街礼泉坊,而是选在了平康坊,没错,就是那个长安城的红灯区。 她的理由很简单,咱们的酒是独一份,要的就是个档次,喝不起别喝,东市和礼泉坊不适合,就要在平康坊,那里才是钱如流水的销金窟,而且还有一个大优势,消息灵通。 那地方不是普通人玩的,去的人非富即贵,加上女人天生的八卦之魂,总能打听到各种隐秘的消息,月儿在青狼帮待过,深知其中利害,所以才坚持开在平康坊,将来哥哥需要的时候,一定能用的上。 还是用当初的名字,疏勒烧刀子,一口酒下去,犹如烧红的刀划过喉咙,要的就是个爽利,当然了,价钱也十分爽利。 烦了最近除了跟表弟扯淡,只做了一件事,应酬。 京城官场中没有傻子,这位横跨文武的东宫红人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各种宴请也纷沓而来,文官,武将,勋贵甚至宦官。 宴请有宴请的潜规则,设宴人大多都是四五六品的官员,太高不行,太低当然更不行,还要有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通过各种途径,利益进行捆绑交往,或者单纯就是为了表达一下善意,还有的则是派下人递个名刺,大概意思就是我有意与你结交,但知道你忙,等你有空闲了咱们再聚。 想在官场混,不与任何人交往是不可能的,烦了不怕这种场合,可也实在有些厌烦,大概进行完一轮后他果断选择称病,连阴酒喝的太拼,实在顶不住了,得歇一歇,到这时东宫的杨舍人杨校尉也算在京城官场混了个脸熟,去各个部门也能有点小面子了。 李正学的很快,各种小规矩已经基本掌握,拿着一本名刺进来道:“郎君,是李相家的二公子”。 烦了打开一看,是李吉辅的次子,自称李文饶,文饶是字,他的名字叫李德裕,还写了几句话,意思是多谢烦了在太子面前为他爹进言,本该亲自登门拜访,但父丧期间不便,待日后再亲自登门致谢。 烦了点点头,“单独放着”。 李正应一声出去,单独放的意思是要很重视,还要给来的下人一吊赏钱,这也是潜规则,代表主人收到了心意,并做出积极回应。 天空下起了雪,左右无事,便去酒铺那边看看,开张这么多天还没去过呢。按大唐律官员不得经商,其实哪家都有点买卖,朝廷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雪不算大,天也不冷,来到平康坊前街酒铺,跑堂殷勤的接过披风,“郎君几位?楼上请”,跑堂最考验眼光,要一眼看出客人的大概身份,烦了虽然换了便衣但靴子却是官靴,岂能逃过跑堂的眼睛? 烦了道:“不用,就我一个人,温一壶酒,两样小菜”。 阿墨从后面出来,看到他一愣,烦了笑着摇摇头没让他过来,自己坐下自酌自饮,倒也惬意。 另一桌是两个年轻人,看打扮是官宦家的子弟,整个酒铺就只有他们两桌,并不意外,价钱实在太贵了,酒铺生意也不靠接待散客,而是以外卖为主。 外面雪花更大,已经是茫茫一片,街边仍有摊贩在摆摊,为了活下去,他们在拼尽全力。 又来了一个客人,身材不高,面貌白净,坐到烦了旁边桌子,吩咐道:“一壶上等,两样小菜”。 烦了闻声好奇的看过去,上下一打量不禁哑然失笑,竟是个年轻女子,虽然穿着袍服,可体态窈窕,加上长长的睫毛,大眼睛眼波流转,哪有半点男人模样。 今天没白来,竟然遇到个女扮男装的,不知哪家贵女有这闲心,不过也算是大胆了,竟然孤身一人跑来喝酒,她也发觉烦了在打量她,既不害怕也不害羞,狠狠一眼瞪了回来,烦了忍着笑移开目光。 酒菜上桌,那西贝货提杯便饮。 “喂!”,烦了好心提醒道:“兄台,此酒甚烈,当小口慢酌”。 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起了反作用,那人“哼”一声猛的一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意料之中的猛咳…… 烦了暗叹,“你这就是彪……”,这种人就是惯的,遂不再理她,去往后堂。 “阿塔怎么来了?”。 “没事看看,一切还好?”。 阿墨道:“都好,招揽了一些小厮打探消息,现在还不熟练”。 烦了点点头道:“别张扬,慢点无妨”。 阿墨笑道:“放心吧阿塔”。 工业原始加上贱民奴婢,使得这个世界对打工人很不友好,人力成本极低,找人做事甚至连工钱都不用,给口饭吃就行,额外给点粮食就能让一个壮汉干一整天活儿了。 与阿墨说了一阵话,跑堂的匆匆走了进来,向阿墨道:“郎君,外面那客人吃醉了酒”。 阿墨道:“吃醉了扶他去客房休息便是”。 那跑堂的为难道:“有人扶了……”。 和阿墨出去一看,竟是那两个年轻人正一左一右在扶那个烂醉的西贝货,两人正互相使个眼色,嘴里说着,“这位兄台,我们兄弟送你回家去”。 烦了哭笑不得,好嘛,遇到捡尸的了…… 阿墨走上前去,“两位客官,这位郎君在小店吃酒,两位接了人去,若他的家人寻来,小店属实不好交代,不如让他在此歇息,等醒了酒再走”。 那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哼道:“我等是同窗,正要将他送回家去,还不滚开!”。 烦了上前笑道:“两位都是官宦公子,他一个开店的也不容易,这样吧,店家去叫辆车,车马钱算我的,我与两位公子一同送他回家去,这样两位公子全了同窗之义,店家也不用为难,岂不两全其美?”。 二人对视一眼,对于管闲事的人很不爽,不过他们也看出烦了不是寻常人,尤自嘴硬道:“不需兄台破费,我兄弟二人乃是河东薛家子弟,自送同窗还家便可”。 河东薛家,有名的大世家,名将薛仁贵的家族,烦了相信他俩可能是薛家的人,但也相信肯定不是嫡系子弟,世家公子干不出这种下三滥的营生。 “还未请教两位名号,在下与薛顺之薛参军前日还在一起吃酒,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在下便做个东道回请薛参军,店家,拿我名刺去长兴坊请薛参军来,请两位也务必赏脸”。 听他认识薛从(薛仁贵四世孙,字顺之),那兄弟二人脸色变幻,尴尬笑道:“今日属实没空……不如改日……”。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好,那就改日”。 二人放下那个西贝货,拱手一礼扭头而去,既不说自己名号,也没问烦了姓名。两个家伙还算聪明,互不留名便是留了体面,真揭开反而不好看了。 一番折腾,西贝货好像有点醒酒了,跑堂的趴在阿墨耳边说了几句,阿墨又低声向烦了道:“阿塔……是李家七娘”。 烦了疑惑道:“哪个李家?什么七娘?”。 阿墨向北边使个眼色,又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烦了一惊,“张家那个?”。 阿墨点了点头。 烦了拔腿就走,“我先走,你待会找人把她送回去!”。 那西贝货摇摇晃晃的起身道:“我听到你们说话了,今日我偏要你送!”。 第53章 犯贱 烦了很后悔,他不该心血来潮去酒铺,更不该破坏薛家兄弟的好事,该死的正义感一发作,捡了个烧红的铁蛋子揣裤兜里了。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大唐皇帝不管是明是昏,生育能力都没问题,不说儿子,光算公主,老李的爷爷生了十一个闺女,他爹二十三个(史书记载十一个,后据考证至少二十三个),老李本人十八个,三辈加一起就五十多个公主。 这么多公主可要了命了,主要是老李家的闺女实在不好嫁,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高不成低不就。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高贵,普通百姓自然没资格,门阀世家却看不上他们的血统,官宦子弟更不用说了,多少漂亮妹妹排着队等着,谁愿意娶个奶奶在家里供着? 其次是老李家的闺女名声不太好,偷情的,造反的,养情夫的,离婚的,鸡犬不宁,简直花样百出。 还一个原因出在皇帝身上,什么女人都往宫里划拉,造反节度使的老婆都能弄到后宫里去,问题他真不挑食,有些公主的亲娘连个姓都没有,明摆着就是奴婢生的。 闺女多,脾气大,名声不好,有的出身还不行,皇帝头疼了,只能厚着脸皮找大臣,不敢说嫁人家嫡长子,基本都是老四老五老六这种(如郭贵妃的爹就是老六)。 嫁到大臣家还算好的,再就是功臣后代,当然了,基本都是传了好几代没啥本事的那种,还有军中将领(退下来的)的后代,反正就是逮谁塞给谁。 就算这样,还是有一些剩下的,就是连亲娘是谁都查不到的那种,嫁公主也实在费嫁妆钱,有的索性就留着了,最后就出家做女道士。 至于烦了捡到的这位,正是老李的亲妹妹,贵妃的小姑子,晋康县主,江湖人称李七娘。 这位七娘是京中名人,她就是上文说的那种亲娘没名字的,这种身份注定了空有公主名头,实则也就那么回事。 义武军节度使张孝忠(奚人)主动申请入朝为官,皇帝感动之余决定与他结为儿女亲家,于是七娘便被嫁给了他儿子张克礼。(以县主的身份出嫁,这可是直接关系到嫁妆钱的,可见其地位) 嫁给一个山沟里来的蛮夷,本来就被人看不起,她公公还有个很出名的嗜好,吃人肉…… 亲娘出身不好,宫里受尽冷眼,有点公主的傲气,以县主身份出嫁,嫁给一个蛮夷,公公吃人肉,更惨的是老公土包子进城,没学会努力干活儿,只学会了疯玩。 结婚当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李七娘大闹县主府,两口子当场分居。 小两口实在合不来,若是有牌的公主,皇帝也许就让和离算了,可她只是个没人理的县主,还是皇帝拉拢方镇将领的工具,皇帝就装不知道。 张家也痛苦,娶个姑奶奶回来供着,还退不了。过了两年老张病死,小张彻底没人管了,干脆搬回了自己家,两口子彻底成了路人。 小张专注于红灯区,李七娘玩的却十分特别,她热衷于角色扮演,常装扮成普通妇人或者男人出入市井,吃大排档小吃摊,与普通百姓甚至贱民打成一片,甚至公然说恨不能生于百姓之家。 皇家公主嫁给蛮夷,公公吃人肉,丈夫人傻钱多住在勾栏里,公主跟贱民混在一起言行不堪,这一家人彻底沦为皇家笑柄。 可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再这么混下去,早晚会闹出更大的丑闻,街溜子无赖想入非非,有点身份的却都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就怕被人误会说不清楚。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正义感爆棚的杨舍人出现了,路见不平一声吼,主动拉住了这口大锅…… 酒铺跑堂认出了她,阿墨一说,烦了马上寒毛直竖,不顾她叫嚷,撒腿就溜了,这实在是惹不起。 第二天一大早,感觉自己眼皮乱跳,思虑再三决定不出门了,还是在家躲躲吧。 雪停了,带着月儿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兄妹俩大呼小叫的很是欢乐。 看着有些丑的雪人,烦了道:“手艺还是不行啊,太子殿下干这个应该拿手”,泥人都能捏的好,雪人当然不在话下。 月儿鼻尖通红,用力吸一口气道:“哥,过几天贵妃娘娘寿诞,咱们送什么礼物?”。 烦了没好气道:“送个鬼,给人当厨子还上赶着送礼,贱不贱?阿墨呢?”。 ”去酒铺了”。 “不用每天都去,教几个人看着就行了”。 月儿按了按冻的羊肉,“哥!应该可以了!”。 烦了精神一震,“快!铜锅子点火,我来切羊肉!”,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吃一顿正经火锅了,这种天气吃火锅,再合适不过。 提着肉边走边道:“李正把大门关好,胡子他们来了不许开门”。 “请问是杨舍人府邸吗?”,有人问道。 烦了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身上一件白狐披风,俏丽可爱,不过有点眼熟,“你是……”。 “多谢杨舍人昨日仗义搭救”,女子福了一礼,然后便进到院中,顺手把礼盒递给李正。 烦了心中一沉,完了……关门关晚了…… “公……主殿下……”。 一回头看到李正在关门,忙道:“别关门……那个……开着就行”,你大爷的!早干嘛去了,该关的时候不关。 看他手里提着羊肉站在院中,七娘笑道:“杨舍人就打算在院子里说话?”。 烦了认真的点点头,“院里挺好的,还能看雪景”。 李七娘打量一圈,却看到了那个雪人,噗嗤一笑道:“杨舍人倒是心有童趣”。 烦了向大门处看了一眼,问道:“公主找在下还有别的事?”。 “哥!锅里汤烧开了!”,月儿在屋里喊道。 “哎”,烦了应一声却没动,依旧堵在门口。 俩人在门口僵持着,烦了明显的赶人举动让她脸上笑容慢慢褪去,微微皱眉道:“杨舍人,你我往日并无瓜葛,我特意来谢你昨日搭救之恩,何至如此?”。 烦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殿下……”。 七娘又道:“杨舍人,是不是在你眼中,李七娘就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泪水在她眼中打着转,愤然回身而走。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烦了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做错了?皇帝让她嫁她没得选,喜欢吃大排档小吃摊,也不算什么大错,皇家身份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和屈辱,向往普通人的生活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她到底哪错了? 她来致谢,自己却堵着门口,当面羞辱她,这是人干的事嘛?还不如那些嘲笑她的所谓贵族。 “等下!”。 李七娘愕然回头看向他。 烦了干咳一声道:“那什么……我刚打了个吃羊肉的铜锅子,你想不想尝尝?”。 七娘问道:“杨舍人,你在施舍我?还是可怜我?”。 “不是”,烦了笑道:“请你的”。 七娘认真的看着他,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 烦了提起手中羊肉,向她招招手,“来吧,切的纸一样薄,放到锅里一涮,蘸了料汁吃,可解馋了”。 七娘眼泪又流了出来,却还是没动。 烦了笑道:“都馋哭了,还不快回来!”。 七娘低头抹了把鼻涕和眼泪,快步走回来,烦了笑着让开,她不客气的直接进到屋里。 李正小心问道:“郎君……关门吗?”。 烦了看看那个有些丑陋的雪人,没好气道:“你爱关不关”。 玩刀是看家手艺,羊肉冻的刚刚好,薄如蝉翼的肉片只需顷刻间就能成熟,蘸着精心调制的料汁一口吞下去,怎一个爽字可表。 本该骄傲的大唐公主,成了自卑的小女人,本该自卑的瘸腿胡女,成了被宠溺的骄傲妹妹,本该大快朵颐的烦了,成了看别人大快朵颐的服务员。 切着肉,吞着口水,心中满是苦涩,“我就是犯贱……犯贱啊……”。 第54章 哪个是大唐 身份如同枷锁禁锢着所有人,绝大多数人从出生开始,一生已经注定,皇族,世家,官宦,百姓,贱民,与他们的父祖一样,也与他们的子孙一样,想要改变千难万难。 长安城里的高墙大屋中有许多规矩,无论主人还是奴婢,从小就有人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违反了规矩,就要受到惩罚。 烦了改变不了世界,只能试着改变自家小院,他说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没必要一板一眼,偶尔犯点小错也没什么,厨娘如果愿意跟马夫一起过日子就过吧,丫鬟如果觉得李正还行就试试,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就把你们都放了良,到时你们再给我干活儿,我就得付工钱了,他们瞪大眼睛,根本听不懂家主在说什么。 月儿的话则更简单直接,“好好做事,我哥高兴怎么都行,谁惹我哥不高兴,我让他后悔生出来”,奴婢们纷纷表示完全听懂了。 七娘与李恒同岁,比烦了小一岁,不过人家都成亲四年了,虽然婚姻不那么和谐。公主府就在大宁坊,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来坐会儿就走,有时会待大半天,看得出来,她想来却又不想被嫌弃,想想还真是讽刺,堂堂大唐公主竟然需要这样小心翼翼。 胡子好奇问道,“这位是……”。 “朋友”,烦了认真的道。 “朋友?”。 “是朋友,还蛮合得来呢”。 “奥,那什么,我叫胡子,他叫朱勇,他叫鲁豹……有事你就说”。 七娘有些拘谨的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院子里的规矩就是基本没什么规矩,让她很不适应却又不舍得离开。 其实大多数时间里她都与月儿在一起,一个大唐公主,一个部落胡女,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竟能找到共同语言,也算奇葩。 “哥,七娘挺可怜的”。 “嗯”。 “我觉得她喜欢你”。 “从哪看出来的?”。 “她说如果有人背着她横穿大漠,立刻死都愿意”。 烦了撇撇嘴,“当初我也以为古丽她们都喜欢我,结果都跟人跑了”。 月儿笑嘻嘻的道:“哥,我哪都不去,永远跟着你”。 烦了微微叹口气道,“月儿,有时候我就想,也幸亏她们跟了别人,你看,艾莎死了,米拉死了,还有阿依……你说我是不是被悟净老和尚给坑了?注定要出家做和尚,天煞孤星那种?”。 月儿笑道:“哥,那我是什么星?阿墨是什么星?还有李正,旭子哥,胡子,朱勇,鲁豹……他们是什么星?”。 烦了眯眼想了一下,还真五花八门,死全家都算是基本条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娘的,一群天煞孤星……”。 东宫杨舍人在长安城里已经算个小人物,七娘每天往他家跑,流言蜚语不可避免的出现并迅速蔓延。许多人在议论,李七娘终于拉下水一位,可惜了杨舍人,大好名声毁在这么个女人手上。 李七娘坐在烦了面前有些愧疚:“终究连累了你”。 烦了笑道:“是挺冤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贵妃娘娘召你去说什么了?”。 “皇帝也在,说不许我再到这里来”。 烦了无语摇头,这就是皇家,哥哥嫂子没问流言怎么回事,考虑的是利益和皇家体面,至于她这个便宜妹妹根本无所谓。 “那你还来不来了?”。 七娘认真的道:“只要你还让我进门,我就来!”。 烦了点点头道:“想来就来吧”,从叫住她那刻开始就知道,流言总会出现的,随他们去吧。 七娘犹豫片刻,说道:“烦了哥,我没让那个野人碰过,身子干干净净,你若是愿意,我今天就不走了!”,你们不是说我偷人吗?我还就真偷了。 烦了终于见识到了李家闺女的偏执疯狂,看她那副决绝的神情,不禁笑道:“我看行,也算没白背黑锅,可我怕你后悔”。 “我绝不会后悔的!”。 烦了摇摇头,这个一根筋的傻女人,“不光怕你后悔,也怕我后悔,咱们刚认识,有些太急了,还是再等些日子,你觉得呢?”。 七娘认真的看着他,点点头道:“烦了哥,你是个君子”。 烦了连连点头,“这话我爱听,以前遇到过一回这种事,有人说我不是男人,我当时都想揍他了”。 七娘忍不住笑道:“那你怎么没揍他?”。 烦了道:“当时在他的地盘,他手下多,我怕打不过他”。 腊月初十,贵妃寿诞,因天下不靖,贵妃体谅国事,只许皇家和娘家一些年轻人来贺寿,陈志说有三四百号人。 从宫城夹道一路向北,烦了也知道了什么叫一入宫门深似海,真是够远的,后宫有大湖叫太液池,湖心有岛叫蓬莱山,蓬莱殿便在这里。 后宫建筑风格变化万千,高低错落有致,整体布局延续大唐的一贯风格,间隔较远,视野开阔,从高处看去,各宫殿群犹如建于山水间的处处村落,就这面积,粗略逛一遍就得好几天。 陈志低声道:“数次邀请哥哥来耍,哥哥何故推辞?让我不能一尽心意”。 烦了没好气道:“我个大男人跑后宫里耍,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陈志道:“哥哥太过谨慎,也罢,今日若看哪个宫女奴婢顺眼,便使个眼色,都在我身上”。 烦了愕然,“什么意思?”。 陈志低声解释了几句,很简单,你看上哪个,我报个因病暴毙,把人给你送家去。 烦了低声喝道:“作死啊你!”。 陈志道:“我的哥哥哎,宫里几万宫女奴婢,哪年不死个几百?还差三五个吗?跟了哥哥是她们福分,不比在这里苦熬的强百倍……”。 三大内四万多人,有品阶的百十个,别说皇帝还要处理国事,就算他什么都不干,就待在后宫调戏妇女又能认识多少?按陈志的说法,你弄走几个,等于是行善积德了…… “闭嘴!这事你都敢干,胆子也太大了!”。 “哎哟哥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尽管挑,只要不是贵人身边的都行,干爹那边早就有过交代……”。 烦了终于见识到了宦官的能量,确实牛叉。 一间收拾好的小厨房,看来是特意准备的,各种上好的调料,菜蔬鱼肉种类繁多。(个别兄弟别抬杠,中唐时铁锅在贵人中已经较为普遍,秦汉时出现反季节蔬菜瓜果,唐时技术已经相对成熟) 随便炒两样小菜,再做个红烧鱼就完事,趁做鱼的空站到门口看妹子。 贵妃寿诞可是大事,一队队宫女奴婢忙前忙后,还有许多站在寒风中,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宫装,在背风地方还好,在阴凉风口的可就惨了,一个个冻得脸色青白瑟瑟发抖,近处一个小宫女也就十三四岁,已经冻的摇摇欲坠。 宫殿中热闹非凡,欢笑声和阵阵乐曲不时随风飘来,再看看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烦了突然感觉有些错乱,到底哪个才是大唐? “你!过来帮忙!”。 那小宫女有些迟钝的看向他。 “就是你!过来!”。 旁边的宦官怒道:“这是杨舍人,还不快去!”,说完露出谄媚的笑容。 小宫女手脚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烦了让她坐到炉火前,盛了些鱼汤递给她,“帮我尝尝咸淡”。 第55章 吐突承璀 宫殿雄伟,金碧辉煌,上好的木炭不要钱一样燃烧,胭脂水粉和名贵香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大殿。 郭贵妃自然坐在上首,两侧是太子和岐阳公主,众皇子与公主依次向下排。座次不按年纪,而是按照亲疏关系和封号以及娘的品阶,有几个年纪大的都快排到殿门口了,其中就包括李七娘,烦了向她点点头,倒引来许多人侧目,旭子在另一边,作为郭家旁支子弟,一个六品武官,能坐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王守带着烦了兄妹向前走,一直走到太子侧后一点的矮桌,烦了意外道:“这里?”。 王守笑道:“娘娘特意嘱咐的”。 虽然桌子往后挪了一些,但这地方还是太靠前了,皇家宴会的座次是绝不可能出错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姑妈别有用意。 李恒表弟招呼道:“杨……舍人,快来坐,月儿也坐!”。 烦了真怕他当众喊出哥来,带着月儿坐下,李恒殷勤的做着介绍,某王某某王,某某公主,某某郡王郡主……烦了一个没记住,实在是太多了,老李弟弟妹妹近五十个个,他自己闺女儿子三十大几,去掉早夭和嫁到外敌的,加上女婿婆娘和儿女,放眼望去全是人,根本认不过来,(玄宗后宗室子封而不建,都在长安集中养猪) 好在不多时老李赶了过来,宴会开始,乐曲奏响,舞姬翩翩起舞,宫娥无声送上各类菜肴美酒,贵妃娘娘特意向他推荐烦了做的菜肴,两口子都给予很高评价,引来殿内众人频频侧目。 烦了明白,无论座次还是做菜,贵妃就是赤裸裸的捧他。 大唐的宫廷筵席规矩很少,皇帝带头向贵妃贺寿,几杯酒后大伙基本随便嗨,还带着太子和岐阳公主给姑妈跳了一支舞,引来满堂喝彩,客观的说老李的舞跳的相当不错,国事繁忙,时间不长他便去了前庭,殿中一时更加热闹。 一曲歌舞演完,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宦官笑眯眯的道:“杨舍人久在西域,定然歌舞精通,不向贵妃娘娘献上一舞?”,殿内顿时为之一静。 烦了有些好奇,紫袍宦官虽然品阶高,但终究也是天子家奴,这么嚣张的吗?陈志低声道,“是吐突大监”。 烦了恍然,原来是神策军护军中尉吐突承璀!怪不得…… 官宦与皇帝的关系不仅仅是奴婢与主人,人毕竟是有感情的,有的宦官与皇帝朝夕相处几十年,关系甚至超过友情达到了亲情的地步。(比如有名的高力士与玄宗皇帝) 而这位吐突承璀从老李在东宫时就跟着他,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如今的官职是左监门将军、神策军护军中尉、左街功德使,蓟国公…… 有个事能证明他有多牛,这家伙十年前曾挂帅出征,开了宦官挂帅的先河,虽然折腾好几年以灰头土脸收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必定要倒台了,结果人家圣眷依旧,可见老李对他的信重。 三年前太子没了,他全力支持二皇子,直接与郭贵妃成了死敌(也可能是老李故意安排的),虽然争储失败,但他一直没死心,一直是二皇子派的头号人物。其实也好理解,就算他死心郭贵妃也不会放过他,只能死顶到底。 这么一位人物让烦了跳舞,这就有意思了,借口合理,给贵妃娘娘贺寿嘛,动机却很模糊,说玩笑可以,说羞辱也行,说给你机会露脸似乎也通,说让你出丑更没问题。 烦了打了个太极,笑着道:“辜负大监美意,在下属实不会跳舞,这事太子殿下是知道的”。 表弟仗义出头,“杨舍人确实不会跳舞”。 吐突承璀却笑道:“殿下,跳舞哪有会与不会的说法?止随心而动尔,也罢,杨舍人既然不想跳,找个人代替也可”。 烦了确定了,这个王八蛋就是在故意找茬,他知道自己不会跳舞。自己跳,等于听他的话出丑。不跳,等于不给贵妃面子,说找人代替,可这里的人他能找谁?而且无论找谁他都会借机做文章。 这里有一层微妙的关系,他是皇帝用来制衡贵妃和太子的一条恶狗,只要不太出格皇帝就不会怪罪,而他有兵权在手又有皇帝支持,也不怕贵妃打击报复。 事情完全变了味儿,贵妃今天一再捧烦了,他就是要针对烦了搞些事情,现在已经是二皇子派对太子派的一次进攻,或者反攻。 烦了借力打力道:“大监,在下倒是认得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你想让哪个替我?”。你让我找人替,好啊,说吧,你觉得谁合适? 吐突承璀脸色微变,却指着月儿笑道:“杨舍人何必为难?这不就有现成的人嘛,这位姑娘一看就能歌善舞……”。 所有人都知道月儿腿不方便,他却单单指向她,烦了脸色猛的一沉,这货在作死! 郭贵妃和李恒同时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吐突承璀知道月儿的腿不方便,显然也知道她是烦了逆鳞,故意出言挑衅,就是想逼烦了发火犯错,或者认怂。 还没等二人反应,烦了已经站了起来,直接向吐突承璀走了过去,边走边道:“好!我和大监一起跳!”,怂是不可能怂的,你不是要跳舞嘛,老子今天就陪你跳一回! 吐突承璀早有准备,微一挥手,八个手持木棍的壮实宦官出现在身前,笑着道:“好啊,既然杨舍人有雅兴,那就一起跳吧”。 俩人嘴上说的是跳舞,众人都已经明白,这哪是跳舞,分明是要动手拼命了。 贵妃与李恒见对面人多又有武器,怕烦了吃亏,同时叫道:“杨舍人……”。 “也算末将一个吧!”,旭子一声大喝,快步走了过来,不知道从哪找来两根木棍,边走边丢给烦了一根。 烦了顺手接过,心中大定,两兄弟对视一笑,齐齐逼向吐突承璀众人,狗杂种!我们哥俩今天就陪你跳个够! 二人眼中凶光闪烁,周围男女纷纷躲开,烦了贴到旭子左后,低声道:“把他留给我!”,旭子微微点头。 安西步阵常用套路,打头的兄弟冲散敌方阵型,埋伏的兄弟直取贼头。既然今天的事没法善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旭子冲开手下,烦了直取吐突承璀,直接拿住弄断四肢,只要不出人命,老李就没法要自己抵命,朝中大臣和贵妃到时自会发力,有得救! 姑妈此时没法开口了,双方已经箭在弦上,命令吐突承璀他肯定不听,阻止烦了和旭子等于灭自己家威风,而且她的担忧中还微微有些期待,烦了和旭子若真的把吐突承璀搞死…… 吐突承璀脸色也不好看,自己四五品的干儿子都一大堆,烦了一个小小的六品中舍人竟然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竟直接莽了过来,他怎么敢的? 本来自己的手下也足以应付,却又加上个郭旭,虽然手下都是好手,可这两个家伙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安西兵,若真的拼了命,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死拼没有必胜把握,可被两个后生小辈吓退了,必定贻笑大方,以后还争个鬼?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 距离五步,烦了和旭子一紧手中木棍,身形微躬,正待前冲。 “娘娘!”,一个女人从殿门处快步走来,边走边大声道:“娘娘,大监,不如我替杨舍人跳支舞吧”。 众人齐齐看去,竟然是晋康县主,李七娘! 吐突承璀不等贵妃娘娘回答,抢先道:“杨舍人还说没人替,奴婢看晋康县主正合适”。 他只想压一下烦了,刷一把存在感,可没想真的鱼死网破,事情架住只能硬顶,如今有人搅局当然要趁机圆过去,难道还等着郭贵妃一口回绝掉,双方再继续死拼? 郭贵妃其实也不愿现在死拼,烦了和郭旭的安全是一回事,真在自己生日宴上把吐突承璀搞死搞残,皇帝那边实在没法交代,见他先服了软,索性就坡下驴笑道:“也好,就让县主替杨舍人献舞吧”。 双方大佬和解,烦了也不能继续动手,可一口恶气实在没处发泄,手中短棍指向吐突承璀,缓缓道:“你记住,没有下次!否则我一定打断你全身骨头!”。 “你……”,吐突承璀没想到这小子不讲武德,事都圆过去了,他竟让自己下不来台。 烦了丝毫不惧,短棍依旧指着他,就等着他开骂,从进入郭家开始双方就没法善了,今天其实是个好机会,事情是他挑起来的,再挑衅就直接动手废掉他,一了百了,免得日后还得防备他。 吐突承璀久在军中,哪能看不出他动了杀机,扭头向郭贵妃委屈道:“娘娘,杨舍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烦了点点头,边往回走边道:“算你识相!”。 郭贵妃忍着笑吩咐道:“奏乐!奏乐!”。 第56章 算的真准 吐突承璀的算计本来没问题,可惜出了两处小失误,他没算到烦了点火就着而且真敢动手,也没算到郭旭会出头帮忙,结果一步错,步步错,搞得最后有些狼狈,只能提前退场。 七娘不想看到烦了拼命,无论输赢都不会有好结果,她知道自己出场早了没用,一直等到双方剑拔弩张僵持时才下场,也恰好化解了那个双方骑虎难下的死局。 众皇子公主吃了一顿大瓜,谁都想不到,两个六品小官竟然跟神策军中尉死磕,而且最后还磕赢了。 除了这个大的,还顺便吃了个小的,晋康县主与那杨舍人…… 姑妈什么都没说,只让人给娘家侄子在前边安排个座位,方便说话。 表弟兴奋的摩拳擦掌,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刚才想出手教训那吐突承璀来着,只是突然有些尿急,回来发现没打起来。 “郭校尉!你为什么只拿了两根棍棒?欲置本王于何地?”。 郭旭低头道,“属下就找到两根……”。 烦了实在受不了这个不要脸的,起身去外边透透气,却见李七娘正与一个女子说话,看到那女子相貌,心中一动,那女子看他走近,点点头离开。 一直看着她进到殿内,烦了才急问道:“七娘,那人是谁?叫什么?”。 李七娘疑惑的看着他,她还真没见过烦了对一个陌生女子这么上心,“是陛下次女,永嘉县主”。 “永嘉……多大了?有婆家没?”。 七娘轻叹道:“跟我同岁,也都是一样的人,性子又闷声不响的……”。 烦了明白了,也是奴婢生的,脾气安静,老大闺女了没婆家,“你等下,我马上回来”。 快步跑到殿内找到旭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知道永嘉县主吗?”。 旭子点点头,“我早看到了”。 “搭话没有?”。 旭子摇头。 “你个笨蛋,为什么不搭话?她都快二十了,没婆家”。 旭子低着头不吭声。 烦了气的咬牙切齿,向李恒一招手,表弟凑过来低声问道:“哥,怎么了?是不是去找那个吐突?我这回非要……”。 “闭嘴!”,烦了道:“你带旭子去找永嘉县主,明白吗?”。 李恒眨眨眼,“找她干嘛?”。 “我……”,烦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说干嘛!”。 “奥……我明白了,走!”,表弟拉着脸红的旭子去找二姐。永嘉县主长得跟郭秀儿竟有七八分相像,又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大难,跟旭子正合适。 七娘还在原处,烦了没避讳周围人眼光,直接站到她旁边,“其实你不该出头的”。 怎么说也是已婚妇人,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替自己跳舞,必定会招来更多闲话。 七娘笑着指了指大殿,“这里连姓张的座位都没有,我早就是皇家的笑柄了,还差这一件?倒是你不该站在这里”。 看她笑的凄楚,烦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手肘撑着栏杆,说道:“我脸皮厚”。 二人站了一会儿,七娘问道:“你做菜的时候,是不是把个小宫女叫到屋里去了?”。 烦了点点头,“那小丫头快冻死了,我叫她进去暖和暖和……你怎么知道的?”。 七娘低声道:“宫里哪有秘密,永嘉听到有人议论,烦了哥,你若真想救她的命,就把她带出宫去,否则她活不过今晚。 前些日子你在兴庆宫,是不是饶了一个宫女的性命?她被吊到树上活活冻死了,对宫里的下人,不要乱发善心……”。 烦了呆立当场,脸色数变,快步向小厨房那边跑去,他忽然明白过来,宫廷争斗哪来的无辜?自己接触的任何人都是二皇子一派的敌人,“乱发善心,还真以为你是菩萨!”。 跑到近前竟没看到那个小宫女的身影,心中一紧,“人呢!站在这里那个宫女呢?”。 旁边宦官宫女纷纷低头,“奴婢不知……”。 “人呢?”,烦了大吼道。 “奴婢不知……”,有小宫女快速向北边圆门看了一眼。 烦了会意,马上向那边跑了过去,转过圆门,正看到几个宦官架着那小宫女在前边。 “站住!”,烦了追过去拦住他们,那小宫女嘴上堵着布条,已经吓傻了。 “你们做什么!”。 为首一个宦官陪笑道:“杨舍人,此处是后宫,不是东宫”。 烦了道:“你们要将她带往何处!总不能无缘无故拿人吧!”。 那宦官道:“这贱婢偷吃,奴婢要带她去发落,杨舍人连后宫之事也要一起管?”。 “本官不管后宫之事,却不能看你们草菅人命,她偷吃什么?”。 “鱼!杨舍人要不要闻闻?”。 烦了心道果然,“她没偷吃,是本官为娘娘做鱼时让她帮忙尝过味道”。 那宦官笑道:“奴婢自会审的,带走!”。 “站住!”,烦了暗暗庆幸,幸亏七娘提醒,自己一时兴起,竟然真给这小丫头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人我要了!”。 “你要了?”,那宦官笑着连连点头,“好,那舍人去求娘娘的旨意吧,有贵妃娘娘旨意小的马上就放人,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奴婢手下”。 烦了找贵妃娘娘要个人倒是有把握,可他不敢离开,以眼下的情形,等他讨来贵妃旨意,这小丫头恐怕都凉透了。 索性伸手抓向那丫头,“我带她去找贵妃娘娘!”。 “杨舍人”,宦官冷笑道,“我提醒你,她现在还不是你的人呢,这么多人看着,调戏宫女的罪责可不小!”。 烦了动作一滞,这里是皇帝后宫,真闹大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竟然被这货给治住了。 正犹豫要不要动粗,表弟远远走了过来,“在这干嘛?不嫌冷”。 那宦官陪笑道:“太子爷,这婢子偷吃,奴婢正要带去责罚,杨舍人却拦着不许……”。 第57章 陛下救命 如今的大唐兵马分三大块,包括方镇的地方军和边军,归属朝廷的南衙诸军,还有皇帝直属的北衙禁军,方镇和边军不提,南衙军队已经徒有其名基本废掉,护卫京畿的禁军便是主力。 禁军番号不少但大多也已经废掉,人数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就是神策军,总兵力达十几万。 神策军分左右两厢,右厢大多分驻各处要地,也有部分驻扎在凤翔和朔方,既防卫吐蕃,也为防备边军叛乱,左厢则常驻京城,而护军中尉便是吐突承璀。 老李让他掌管兵权,足以说明对他的信任,官职也基本到了顶点,一大串,能封的都已经封了,称得上呼风唤雨的顶级大佬。 烦了回到家中马上让李正把兄弟们都叫来,然后关门开会,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弟兄们说说吧,怎么弄?”。 旭子道:“咱们进了郭家,跟了太子,跟那吐突承璀就已经势不两立,今天虽然没真动手,仇是结下了,那厮在京里经营日久,人多势众,弟兄们得有个防备,别吃了暗亏”。 胡子道:“他十几万大军不假,无缘无故他敢调大军入城?”。 阿墨道:“按规矩,他最多只能有两百护卫,没有圣旨,大军不得入城”。 朱勇嗡声道:“要我说,都已经撕破脸了就不用藏着掖着,踩盘子动手,直接弄死,省的提心吊胆”。 鲁豹附和道:“这话对,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是地头蛇,咱们也没法防备”。 烦了皱眉道:“可他是皇帝的人,弄死了不好交代”。 胡子道:“总不能等着他跟咱玩阴的,太吃亏了”。 “就是就是……”,众兄弟齐齐点头,哪有等着让人算计的? 烦了看向旭子,“你说呢?”。 旭子笑道:“这事我不灵,你拿主意吧”。 烦了摸着下巴,犹豫片刻,说道:“无论动不动手,总不能干等着,咱们就这些兄弟,等吃了亏再开始就晚了”。 众人齐齐点头。 “这样,先摸底,盯梢,查清他每天去哪,走什么路线,多少护卫,器械,家里还有什么人,跟什么人亲密,府里的地形,护院,有什么嗜好,习惯,看看在哪方便设伏,选好地方将来好动手”。 众人齐齐道:“行!就这!”。 无论能不能用到,必须要做好准备,到了紧急时刻才能不抓瞎,弟兄们各自散去。 烦了皱眉道:“这个死太监,不知道会搞出什么阴谋”。 月儿笑道:“哥,其实据我所知,吐突承璀没用过下三滥的手段”。 烦了摇摇头道:“不管他用没用过,都不得不防,先做好局,用的时候不慌乱”。 月儿看出他压力有些大,好奇问道,“哥,你是不是怕他?”。 烦了点头承认,“我确实有点怕他,这些死太监心理变态,鬼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 月儿对他乱七八糟的新词汇早已免疫,帮他揉着太阳穴劝道:“哥,你要实在担心,咱们就直接动手除掉他算了”。 烦了皱眉摇摇头,“等等吧,摸清情况再说,没有绝对把握不能动手,皇帝那边要想法应付”。 影视剧和小说中阴狠变态的太监形象太深刻了,烦了连续好几天都没睡好,他做噩梦的时候,蓬莱殿发生的事已经传遍全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当今第一大权宦,差点被两个六品小官给收拾了,还被指着鼻子骂,最后不得不低头认怂…… 还没等回过神,第二波消息传来,吐突中尉向陛下哭诉自己被欺负,陛下皱着眉头对他说:你没事惹他们干嘛! 谁啊,谁这么可爱?很快谜底揭晓,两个安西兵头目。 文官大佬们幸灾乐祸的聚在一起,经过仔细分析,最后得出结论,吐突中尉这个亏是白吃了。 来明的,人家有贵妃和太子撑腰,连陛下都不支持他,根本没戏。 来暗的……那帮是什么人?一群赤条条的汉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跟他们玩狠?你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吧。 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宦官牵挂少,那些人全是家人死绝的,谁能跟他们比狠? 其实吐突承璀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这帮人就是亡命徒,根本不按套路,他们不玩权谋手段,直接玩儿命…… 皇帝已经明确告诉他,那帮人我有用,不许动他们。 宦官的身份决定了,永远只能依附主人,自己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之所以有时敢向贵妃和太子呲牙,是因为有主人的背后支持。他没有能力和胆子弑主,就算他有,在新皇帝手下也最多是现在的地位,既然如此,又何必冒那个风险? 所以他决定把那口气咽下去,以后再慢慢寻找机会,可马上他就发现不对,自己想忍,对面反而要死磕,自己被安西兵给盯上了…… 这种压力太大,到腊月十八,他再也受不了了,直接冲进了紫宸殿后殿。 “陛下……”,吐突承璀趴在地上哭道:“老奴活不了了……”。 老李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亏你掌管十几万兵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吐突承璀哭道:“十几万大军管什么用?老奴身边就百十号人,那帮煞星哪个手上都有上百条人命,他们是非要置老奴于死地了……”。 日子没法过了,那帮人每天都在自己家周围转悠,走到哪都有人跟着,派人去追,追进小胡同里就被埋伏,一个都抓不着,他知道是谁,也明白对方想干嘛,却无计可施只能干等着,这才是最吓人的。 老李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烦了惹了这老货,不但没怂,反而要反客为主,“你说你惹他们干嘛?那些人不好惹”。 吐突承璀想骂人,我知道那帮人不好惹,可已经惹了咋办?“陛下,老奴以为那杨舍人是的文官,没想到他就是个二愣子……他,他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再有下次就打断老奴全身骨头,可他这……这哪有下回?哪有这样的……”。 老李皱眉点点头,“确实不讲信用,咋就不翻篇儿了……”。 “就是嘛!”,吐突承璀道:“陛下,这事儿你得给老奴做主啊”。 老李道,“我怎么给你做主?”。 吐突承璀试探道:“陛下,这帮人野蛮成性,在太子殿下身边可不合适,不如参奏他与晋康县主……”。 “放肆!”,老李脸色一沉,“我看你是活够了!”。 他很清楚烦了的才能,正准备找机会大用,这奴才竟要败坏他的名誉,再说了,把晋康县主的事捅开,皇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吐突承璀忙跪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又哭道:“陛下……老奴是过不去年喽……”。 “别嚎了!”,老李怒道:“说吧,你想怎么办”,终究是自己忠心的奴才,总不能真让烦了他们给杀了,该救还是要救的。 “还得靠陛下救命……”。 第58章 一笑泯恩仇 皇帝召见,烦了不敢怠慢,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大唐的最高权力机构。 丹凤门向北依次为三大殿,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东边是金吾左仗院,门下省,史馆等,西边则是金吾右仗院和御史台,学士院等机构。 三大宫殿区之间都有宫墙隔开,防卫严密,跟着传旨宦官一路向北,直达紫宸殿后殿,一进门先看到了缩在旁边装可怜的吐突承璀。 这些天他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死太监的过往,又重新梳理了目前的情况,得出几个有意思的结论。 这个家伙是个比较传统的宦官,贪婪,谄媚,有点小聪明,能力有限,胆子也不大。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些特征,老李才放心把兵权交给他。 理论上他手握兵权,有发动宫变的能力,可他没有那样做的动机,因为他已经做到了宦官的顶点,无论换成谁当皇帝,他也最多也就是现在的地位,不可能再进一步。 只有一种情况会促使他铤而走险,那就是老李驾崩,如果李恒顺利登基,他肯定没有好下场,所以一定会竭力阻挠甚至放手一搏,不过在此之前,他不会违背皇帝的意愿。 所以第一个结论是,这个家伙会听老李的命令,不会跳出规则做事。 说回那天的事,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出丑,好在人前显示其势力和强硬,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想动粗。 在受到羞辱后,他要先请示主人才能有所行动,而老李不会让他动自己,那么问题来了,他不能动用军队,不能动用官场爪牙,两只手全废掉,手中还有什么牌? 而自己这帮兄弟虽然人少,却有几个大优势,首先贵妃和太子那边肯定会维护,皇帝那边也有点面子。 其次,几十个兄弟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中可能作用不是很大,在小股争斗中却足够用,至少对付吐突承璀手下那帮杂鱼足够用。 最后,弟兄们有一项无可比拟的天然优势,全都是无牵无挂的孤儿,吐突承璀面对的是一群没有明显弱点的敌人。 所以第二个结论是,在这场争斗中,死太监能用的牌其实很少,他是弱势的一方,安西兵才是强势方。 他想取胜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调兵入城围剿,可无故调兵等同造反,他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和动机。 自己被心中那个变态阴狠的太监形象给吓到了,而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凶悍的敌人要玩命,没有明显弱点,主子却不许反击,自己没有自保能力。 所以在这个特定环境中,吐突承璀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主人,求主人要么解开链子,要么把事情摆平。 所以老李召自己过来,他要做和事佬。 刚要跪地磕头,老李一挥手,“免了,坐!”。 烦了没客气,端端正正的坐下,问道:“陛下召臣来何事?”。 老李道:“没甚大事,召爱卿来说说话,太子近来可安稳?”。 烦了是中舍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一板一眼答道:“殿下近来颇有长进,一直用心淮西战事”,摆弄泥人做推演,应该也算吧。 “嗯”,老李点点头,又道:“过几日贵妃要去南城放米,爱卿去主持吧”。 每到年底,皇家会拿出些布匹粮食旧衣服什么的分给穷苦百姓,通常是皇后率领嫔妃和未嫁的公主出面,说难听点就是政治作秀。 “遵命”,烦了痛快答应,他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老李招呼吐突承璀道:“承璀过来。 死太监站到旁边,老李又道:“那日蓬莱殿一场误会,既已说开便到此为止吧,爱卿莫要再计较了”。 “臣与吐突中官并无仇怨,不知陛下何意”,这事当然不能认,意图刺杀朝廷内臣罪名太大,必须装傻。 “陛下……”,死太监一声哀嚎,傻子都看得出,你还不承认。 老李打断他道:“没有仇怨便好,即是同朝为官,但有言语差错,爱卿也应心胸宽和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烦了不得不说两句了,抬头道:“陛下,吐突大监乃是手握重兵的国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臣等兄弟刚回大唐,势单力弱,大监动动手指,我们兄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哪敢对他不敬”。 嘴上说的是谦虚的客套话,潜台词却很不客气,他势力太大,我们要自保,你让我心胸宽和,我们兄弟被他整死算谁的? 老李眉头一皱,烦了没痛快答应,直接顶了回来,理由是担心被打击报复。 “承璀不是小气的人,爱卿多虑了”。 这话有点说烦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人家没想报复,是你们自己神经过敏。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的话,臣深信不疑”。 看似附和皇帝,实际却是另一个意思:陛下的话我深信不疑,可我信不着那个死太监。 吐突承璀忍不了了,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信用?那天在蓬莱殿怎么说的?我哪里又惹你了?”。那天明明说的再有下次,这次你都过不去了。 老李摆摆手阻止他,说道:“爱卿欲如何?”,你到底想干嘛?划个道出来吧。 皇帝发了话,不用再拐弯抹角了,烦了老实道:“不如何,只要他不动我们兄弟,我就不动他”。 老李好奇问道:“怎么算动你们兄弟?”。 烦了道:“不敢瞒陛下,臣等兄弟出身军中,不会耍权谋手段,只知拿刀枪说话,今后在这长安城内,但有一个兄弟出事,便应在他的身上!”。 “这……”,老李懂了,以后他们兄弟但凡被人暗算,其余人便会立刻向吐突寻仇。 “陛下……这……这也太不讲理了,就没有这样的……”,以往跋扈的吐突大监今天终于体会到了被人跋扈的滋味,哪有这个道理?你们出了事就找我拼命,这不就是那个什么捆绑嘛……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安西兵连臣在内还有五十九个,臣等不敢冒犯律法,可臣实在没有办法,望陛下恕罪……”。 看着他俯身在地,老李轻叹了一口气,他完全明白了,明白了郭旭和他为什么要正面硬拼吐突承璀,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惜同归于尽也不后退一步,因为他们是安西兵,只有五十九个人,他们退无可退,不敢退缩,也不敢软弱,无论面对谁他们都只能拼命,在他们眼中,只要被认定为敌人,就不会放松警惕。 吐突承璀也明白了,自己招惹到一群什么怪物,这个家伙在皇帝面前都没说句软话。 “杨舍人,我冤啊……我没想把你们怎么着,是你们非要弄死我……”。 他很果断的怂了,这帮人实在惹不起,他们不耍手段,也不讲规则,上来就是玩儿命,哪有这样的? 烦了看火候差不多了,不悲不喜的道:“我无意与大监为敌,那天是你羞辱我和妹妹在先,今日陛下在场,事情就此揭过,吐突大监,若有下次……”。 吐突承璀悲愤的叫道:“杨舍人!以后遇到你我绕着走!”,你有骨气,你不低头,我低头,我服了还不行嘛…… 看他是真的怕了,烦了点点头站起身,吐突受惊般的退开一步,烦了却忽然向他弯下腰长揖一礼。 郑重说道:“大监不必如此,前事多有得罪处,还请大监海涵”。 吐突承璀愕然看着,自己明明服了,他竟然向自己弯腰赔礼,待从震惊中回过神,郑重抱拳回礼道:“是我先不敬舍人”。 烦了和吐突承璀相视一笑,皆不再言语。 老李有些惊讶的看着,这家伙在蓬莱殿里,面对人多势众的吐突承璀没低头,自己出面说和他也没低头,反而在大获全胜的时候低头了, 要说最不希望看到吐突承璀和烦了争斗的人当然便是他,今二人和解,让他倍感欣慰。 “爱卿果然有君子气度”。 第59章 先拖着 一个大瓜以意外的方式打开,又以意外的方式吃完,安西兵硬撼神策军中尉,以皇帝亲自出面促成和解告终,可惜当时没人在场,不知道详细过程。 不过从二人去的顺序推断应该是吐突大监先怂的,另一个直接证据是大监数次在人前为杨舍人背书,称其为君子,这很是耐人寻味。 有一点是确定的,杨舍人率安西兵越级刷副本成功,一战成名,以后不会有人轻易找他们麻烦了。 腊月二十二,也就是贵妃率领嫔妃公主施米的日子,这事取决于皇帝和皇后的心情,并非常例,有时心情好了别的时节也有过,由礼部兵部户部以及内侍省共同操办,主持的人也很随机,今年主持这事的便是风头正劲的东宫杨舍人。 具体就是要指挥民夫运送粮食布匹等物资,再分配给各坊,要调动金吾卫和御林军封锁道路保护贵人,表现出天家对百姓的关爱,当然也不能累着贵人们。 事情不大,却很繁琐,但对于烦了来说不存在这些问题,把各部领头的召集到一起,交给负责的人就行。 “阿墨带一半民夫运送布米,月儿带分配各坊”。 “胡子带二十个兄弟领御林军把住各个街口坊门,鲁豹和朱勇带十个兄弟领金吾卫巡视,旭子和其余兄弟领侍卫保护贵人”。 “行了,都忙去吧,再有拿不定主意的,布米的事找月儿,军士的事找旭子”。 统筹指挥,分配人手,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若没有足够的经验,必定要手忙脚乱,但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无论阿墨月儿还是旭子和鲁豹他们,都曾指挥过大队人马,经验充足,加上最近安西兵凶名赫赫也没人敢玩花样,所以根本没难度。 众人各司其职,无所事事的烦了远远吊在旭子身后,看着他在永嘉县主旁边磨磨蹭蹭,真恨不得上去踹一脚。 “哥,看什么呢?”。 “嘘”,忙把月儿拉到一边,“你看旭子,个笨蛋磨蹭半天还没过去,人家永嘉县主站在那等好久了”。 看着远处装模作样的郭旭,月儿撇嘴道:“再有半个时辰他都过不去,一点都不爽利”。 “你那边没事了?”。 “分下去了,就六个坊的米布,按人头分的,有人盯着呢”。 烦了点点头,根本没必要这么多人,阿墨或者月儿一个人都足够应对了。 “郭贵妃总问起你,等下放米去陪她一会儿”。 “她总絮絮叨叨的……”。 烦了皱眉道:“人家没白絮叨,哪次不给你东西?”。 月儿调皮的翻个白眼,又低声问道:“哥,你怎么又跟那个死太监和解了?”。 烦了道:“我想通了几件事,就暂时原谅他了,其实他挺合适的”。 “什么事?”。 “想通了皇帝为什么让他掌管神策军,为什么跟贵妃和太子过不去”。 月儿疑惑道:“为什么?”,十年前吐突承璀就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那块材料,可皇帝依旧顶着百官的压力让他掌管神策军,难道就那么糊涂吗? 烦了道:“因为他够笨,也因为他笨我才与他和解”。 月儿皱眉想了会儿,摇头道:“还是不太懂”。 烦了道:“你站在皇帝的位置想想,再站在吐突承璀的角度想想,想想他们最在意什么,再想想咱们自己”。 月儿皱眉苦思,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连连点头道:“哥,我好像明白了,竟如此简单”。 烦了笑道:“本来也不复杂,世间事,唯人心尔”。 皇帝最在意的自然是皇位,防备贵妃和太子是因为这个,兵权也一样。吐突承璀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兵权交给他不用担心遭到反噬,所以这些年尽管他一事无成百官置疑,老李依旧对他信任有加,给他加官进爵,说白了,他越不中用就越得信任。 吐突承璀最在意的是皇帝的信任和荣华富贵,他野心不大,只知道讨好皇帝,所以他不介意做老李的狗去咬人,也不介意向安西兵认怂。 而站在安西兵的角度,与他纠缠不休是很不明智的,皇帝肯定不会看着他被宰,即使能将他斗倒又如何?皇帝也不可能将兵权交给贵妃的人,到时只会面对一个更难缠的对手,还不如在将他压服以后马上和解。 外人已经看到了安西兵的强硬,要给老李留个识大体的好印象,吐突承璀也不会再纠缠,这不很好嘛。 政治权谋,别指望快意恩仇,唯有利益和妥协才是真理。 看着旭子还在装模作样的转悠,烦了摇摇头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有十年也成不了”。 月儿笑道:“要不我跟贵妃说说,邀永嘉县主来家里耍?”。 烦了点点头,“行,帮你旭子哥一把,这家伙太愁人了”。 月儿捂嘴笑道:“哥,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烦了摇摇头道:“我不急,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贵妃施米顺利结束,没有出任何意外,在许多人眼中,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在某些人眼中,却是一件值得注意的大事。 老李听宦官讲完全过程,挥手让他退下,缓缓点头道:“郭卿所言非虚”。 裴度附和道:“确有过人之处”。 人都有擅长的领域,也都有自己的短板。比如有的人善于谋划出主意,处理具体事却一塌糊涂。有的人不善言辞,干事却很灵巧,有的很会带兵打仗,却管理不了后勤,有的文采过人,说起治国方略头头是道,却管不好一个县。 这次贵妃施米就是一次小检测,看看烦了到底能不能协调处理具体事务,老郭说他镇守疏勒经年,可那里是西域不是长安,代表不了什么。 宦官说他只是把诸事分了一下就再没管,这证明虽然他来长安刚几个月,但仅凭手下已经能从容指挥调度四部的几千人,这也证明老郭的话没有水分。 老李道:“此子有谋略,能带兵,能做事,是个人才,只是……只是有些桀骜不驯”。 他想起了那天在这里的场景,自己身为皇帝亲自出面说和,烦了嘴上说的客套,实则没怎么给他面子。 裴度笑道:“陛下,年轻人就要有冲劲,哪能处处圆滑?他若真的城府深沉如老吏,陛下敢用吗?”。 老李笑着点点头,“爱卿此言有理”。 烦了的优点不少,弱点也很明显,就是那个瘸腿妹妹和他那帮兄弟,其实这样才好,不管做人还是做臣子,哪能没有缺点。 裴度道:“陛下,回鹘人那边……”。 回鹘求亲,一直拖到了现在,倒不是老李心疼自己闺女,是事情确实两难。 若是答应,保义可汗声望大涨,在西域更加得心应手,回鹘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不能再给他添柴了。 可若是不答应,又怕他发飙,大唐正在用兵淮西,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乱子就麻烦了。 老李愁的挠挠头,“先拖着吧,过完年再说”。 第60章 年夜饭 按理来说人总能有点擅长的东西,巧儿却是个例外,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白瞎了她爹给取的名。 月儿想把她交给牙子,不指望能卖多少钱,好歹能省点粮食。吓得她连连磕头,“奴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做……”。 烦了把她拽起来,笑道:“你可别吹牛了,别害怕,她吓唬你呢,玩去吧”,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哪能真的卖掉,住着吧,也吃不了多少。 月儿道:“哥,你就这么惯着他们,时间久了会越来越没规矩”。 烦了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人是真的架不住惯,今天的感恩戴德明天或许就是理所当然,将来甚至会变成不满,可他也实在不想家里有太多规矩,人变得跟牲口一样。 “先这样吧,有不好的苗头再说”。 胡子等人陆续赶来,烦了道:“就找到二十一家,东西准备好了,每家五斗米,两吊钱,还有些肉,各自去送吧,告诉他们,安西兵没死绝,若是受了欺负就来找咱们帮忙”。 偌大的长安城,几个月只到二十一家殉国安西兵的后人,兵册上有近三百家,时间太久了,又经历过几次战乱,有许多早已离世或者迁到别处,找人更加艰难。 有兄弟道:“东西少了点吧?”。 “不少了,再多了扎眼,容易招惹是非”。 旭子道:“靠咱们这么找不行,还得朝廷出面”。 烦了皱眉道:“我托王守把兵册拿到了紫宸殿书房里,皇帝连看都没看过”。 一言既出,满屋皆静,弟兄们回来这么久了,朝廷只追封了王爷,其他人连提都没提,仿佛那十万殉国将士不存在一样。 胡子闷声道:“连个声响都没有,哪怕说两句好话呢”。 烦了苦笑道:“朝廷还想要脸,不给些赏赐怕丢人,可给赏赐又舍不得,淮西用兵正缺钱粮,咱们安西兵的事就只能抛在脑后了”。 朱勇嗡声道:“就是咱们官小,做了大官谁敢忘?”。 这话也没毛病,安西兵最大的才六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根本没人当回事。 烦了一阵猛挠头,“先去吧,看看各家有没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我再想想办法”。 众兄弟分散开去送年货,烦了拿起兵册又看了一阵,小心的放到盒子里,两本兵册是文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在安西兵手里是珍宝,在皇帝书房里却是垃圾。 月儿看他脸色不好,拉着他道:“哥,今天不冷,出去晒晒太阳去”。 在院子里溜达一阵,烦了一阵心绪不宁,酒坊那边已经赚了一千多贯钱,京中富人多,又是垄断经营,赚钱是肯定的,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以后会更好。 “月儿,我想做织布坊和车马行的买卖,就用安西兵后人,从京兆府开始慢慢往外做”。 月儿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哥,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烦了点点头道:“我知道,可也比干等着强,淮西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就算打完了,朝廷也给不了几个钱,咱们开些买卖,让那些日子艰难的能有个营生”。 月儿道:“好,我和阿墨商量一下,过完年就开始操办”。 烦了道:“你们先看看,不一定非要做布坊和车马行,有别的买卖也可以,挣钱少没关系,要稳,要多用人”。 两兄妹正商量着,七娘走了进来,在旁边听了几句,忍不住道:“我能不能参一股?”。 “你?”。 “我不行吗?”。 烦了想了下道,“没什么不行的,愿意入就入呗。 七娘笑道:“我还没做过买卖呢,别看我这县主的名头在京里不值钱,出了京还是有用的”。别的不说,有公主的名头至少不怕当地官吏为难,省了不少麻烦,而且也不用交税了。 “那倒是,你们商量着办吧,看看怎么干合适,这些事月儿和阿墨也都懂,有麻烦我来解决”。 街上传来孩子的欢笑声,终于有了些过年的味道,李正带人采买了不少年货,正在忙着收拾。 七娘低声道:“烦了哥,我……我想在这里过年”,县主府中只有十几个奴婢,每逢过年更加冷清,实在不愿回去。 烦了点点头,“愿来就来吧”,全长安的人都已经知道这对奸夫淫妇,无所谓了。 老李也是,闺女家里这样,七娘难受,人家张公子也难受,这么耗下去还不如干脆离了算了。 一群孤魂野鬼一样的人也要过年,与疏勒时不同,这里过年的规矩很多,满院子的人都不太懂,只能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学,在一片混乱中到了除夕夜。 丰盛的酒菜摆了两大桌,烦了作为家主下令:所有人都坐下。奴婢们坐在桌前有些拘束,倒是他兴致颇高频频举杯,很快所有人也都放松下来,屋子里满满的笑声。 屋里碳火有些旺,索性摘掉幞头挽起衣袖,一只脚踩着座位与众人大声说笑。 七娘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个男人的前胸和胳膊上到处都是伤疤,看的人触目惊心,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仍在爽朗的大声笑,头发在灯光下犹如一团火焰熊熊燃烧。 外面传来钟鼓声,子时已过,元和十年到了。 “哥!我敬你!”。 “好!”。 “阿塔!我敬你!”。 “好!”。 “烦了哥……”。 “郎君……”。 烦了哈哈大笑,“把桌子搬开,阿墨和李正弹奏乐器,今晚每个人都要跳舞,尽情欢笑!”。 酒精作用下,人们放浪形骸,在不着调的家主带领下载歌载舞,最后经过评选,他和巧儿毫无争议的并列倒数第一。 一直闹到了东方发白,都挺不住睡了过去,只剩下烦了和阿墨。 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吃年夜饭时也是一桌子人,可惜大多已经不在了。 “阿墨,我对不住你阿娜,最后都没陪她吃顿年夜饭……”。 阿墨眼圈有些红,“阿塔,阿娜说能跟你七年,知足了,她走的很安心”。 烦了叹道:“可是哪有七年啊,你们部落那算法根本就不对……”。 “阿塔,我在王府后院挖了两个坑,将来咱们再回去”。 “好,回去!埋到你挖的坑里!”。 第61章 驸马都尉 新年从拜年开始,然后便是没完没了的喝酒,喝到初七,一个消息在城里传开,让烦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去年保义可汗亲率大军出征,十一月初在龟兹大败论坎力,而后论坎力弃疏勒,直接退守于阗,回鹘占据整个安西三镇。 “他娘的!”,众兄弟齐齐骂一声。 “咱们打生打死,到老便宜了却回鹘人!”。 吐蕃拼了老命攻灭安西,立足未稳就又保义可汗一波推了回去,捡了个大便宜,真的赢麻了。 回鹘使者已经正式向朝廷报捷,按照常例朝廷还得夸他们,并赏赐财货,同时使者再次提及迎娶公主的事,这次皇帝怕是扛不住压力了。 不舒服归不舒服,可你也没脾气,谁让你没守住呢,活该! 众兄弟正一起吃酒,胡子气呼呼的走了进来,端起酒碗灌了一气,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朱勇上下一打量,问道:“你是不是揍人了?”。 胡子怒道:“遇到个醉汉,在街上骂骂咧咧,洒家还能惯着他?”。 郭旭皱眉道:“大过年的人家发个酒疯,又不碍着咱们什么,忍着些性子”。 胡子道:“不碍咱们我才懒得管他,那厮骂烦了”。 “什么!”,众人顿时大怒,纷纷起身喝骂,“敢在大街上骂咱们兄弟,作死不成!”。 胡子道:“那厮嘴巴不干不净,说烦了跟他婆娘勾搭成奸,洒家正好听到,上去就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打的轻了!这种货色就该打掉他满嘴牙!”。 “等吃完了酒再去找他!”。 “对!再打一顿出气!”。 烦了隐隐觉得不对,问道:“那人叫什么?”。 胡子想了下,说道:“姓张,好像叫张礼什么”。 烦了心中一突,“张……克礼?”。 “对!张克礼!说是个什么都尉,洒家管他什么尉,神策军中尉也照打!”。 烦了一把捂住脸,哀嚎道:“大哥……神策军中尉能打,这个都尉真不能打……”。 众兄弟一愣,“为什么?什么尉能大过神策军中尉?”。 旭子脸色很精彩,低声道:“驸马都尉,就是晋康县主的……那个……”。 众兄弟一阵面面相觑。 “那个……我那个……婆娘可能要生,我回去看看”,胡子拔腿就溜了。 朱勇眼中凶光闪烁,低声道:“我去做了他!”。 烦了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还能有别的主意吗?”。 “那个……咳……婆娘生娃,我回去帮忙”,朱勇也溜了。 鲁豹等人纷纷起身道:“这事赶巧了你说……也生娃……回见……”。 旭子干咳一声道:“那个……”。 “你婆娘也生孩子?”。 “不是……是那个谁,说去报恩寺……我去看看去……”。 一群没义气的都走了,烦了两眼发直,胡子竟把张克礼给揍了…… 七娘几乎每天都来,过年都是在这里,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说你俩没事谁信? 人家男人心里不痛快,喝醉了在街上骂几句,你还把人给打了,还有没有王法?西门庆都没有这么狂啊…… 新年新气象,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杨舍人思虑再三,大声道:“月儿!阿墨!”。 二人应声进来,环视一周好奇问道:“怎么都走了?”。 烦了面色沉静的道:“你俩收拾东西马上出发,去跑买卖的事”。 二人惊愕,“现在?”。 “现在!带几个人去,路上注意安全,马上走!快!”。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他们习惯了不问为什么,时间不长,带人出发而去。 看他们离开,烦了也松了一口气,这事实在太丢人了,不能让他俩知道,否则一张老脸往哪搁? “李正!准备一份厚礼”。 正待要走,李七娘走了进来,看面色应该是知道了。 “烦了哥,你去哪?”。 烦了苦笑道:“还能去哪,给人赔礼去”。 七娘道:“不能去!你若是去给他赔礼,岂不是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烦了叹道:“七娘,这事根本说不清楚,他若跑去宫里闹一场,我倒还好,你恐怕就得去冷宫了……”。 “我……我是完璧……”。 “没用的,没人信,也没人想信”。 事情不揭开,只是花边绯闻,一旦揭开,这种丑事皇家会马上处理,按照以前的惯例,奸夫发配,公主关到太极宫的冷宫里,烦了倒是不太为自己担心,毕竟还有贵妃和太子的面子,也就训斥罚俸罢了,七娘这种不受待见的公主可就麻烦大了。 你说你俩没事,问题是皇帝不关心你们有没有上床,他关心的是怎么迅速平息事端,把七娘打入冷宫是最快影响最小的方法。 烦了边走边道:“再说了,人家张公子没错,这事换了谁心里都不痛快,我去赔个礼,说些好话,不能让他闹到宫里去”。 这也就张克礼,换了别人早就闹翻了,如今可好,跟人老婆关系暧昧,还把人家给打了,到哪都说不过去。 “烦了哥!”,七娘抓住他的胳膊,她知道烦了性子,面对吐突承璀和皇帝都一步没让,现在却要去上赶着给人说软话,况且是自己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的,烦了纯粹是背黑锅的。“我去宫里跟皇帝说,大不了……”。 “你可拉倒吧”,烦了嫌弃道:“你个娘们儿家家的出什么风头!”。 这种事能让她出头吗?她一个有夫之妇,不管人家两口子关系如何,按理自己都应该避嫌,脑子一热抗下那口锅,就得做好挨骂的准备,挨了骂打人就更不对了,打了人再装孙子,让女人出头,那成什么了? “烦了哥……你真是个男人……”,七娘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 “废话!”,烦了没好气道。 推开大门,弟兄们都等在外边,一个个收拾的紧绷绷挎着横刀,烦了鼻子差点气歪了,“诸位大哥,是咱们打了人家,你们这是要干嘛?还要去灭人满门?”。 旭子皱眉道:“还是人多好说话……”。 朱勇附和道:“他若好好说话咱就……给他赔礼,他若……”。 “行了!”,烦了道:“回去歇着吧,还嫌不够丢人,我自己处理,都回去吧”。 垂头丧气的带着李正去往张家,一路感慨万千,早就应该把那小娘们儿拿下,给人赔礼也不委屈,这可好,羊肉没吃着,白惹一身骚。 “劳烦通报,东宫中舍人杨某求见”。 看门的一愣,扭头冲进院子,边跑边喊,“安西兵杀上门来了……”,院内一阵鸡飞狗跳。 第62章 绿帽子和奸夫 张克礼是个三十左右的粗壮汉子,看到他包着头出来,烦了知道胡子撒谎了,这哪是两个嘴巴子,这是把人剋了一顿。 率领五六个家丁冲出大门,张克礼满脸悲愤,“杨舍人,欺人太甚了吧!”。 “张兄息怒”,烦了先长揖一礼,将礼品双手交给下人,犯了错要认,挨打要立正,赔礼道歉也要有赔礼道歉的态度。 二话不说开始解衣服,说道:“在下有错在先,今天来给张兄一个交代”。 长短衣裳脱掉,赤裸着上身站在大门前,又道:“事情因我而起,张兄尽力打一顿出气,在下没有怨言,事情就此揭过,张兄意下如何?”。 此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张家人都惊愕的看着他,万没想到这家伙如此光棍,他跟吐突承璀都敢死磕,却站在这里赔礼认罚。 烦了把棍子递给他,退后一步说道:“张兄不必有顾虑,尽管动手,安西兵不会报复,不过我得先说一句,不管张兄信不信,我与七娘是清白的”。 “我信!”,张克礼道。 声音不大,但烦了听到了,不由一愣,“你信?”。 这你都能信? 张克礼点点头,看着他满身伤疤说道:“张某也是军中出身,安西兵的校尉,睡个女人不至于都不敢承认”。 烦了咧嘴的笑了起来,这理由真的充分,没错,睡了就是睡了,没睡就是没睡,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没想到自己在长安城认识的第一个汉子竟然是他。 “好!这顿打挨得爽利!张兄请!”。 张克礼也不废话,提起木棍在他肩膀打了两棍,不轻却也不重,打完了把木棍一丢,“好了!扯平!张某想请杨校尉吃碗酒,不知是否赏脸?”。 “好!正有些口渴”,烦了痛快答应。 戴绿帽子的竟然把奸夫请到家里喝酒去了,满街人目瞪口呆,眼珠子滚落一地,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埋伏在胡同里的众兄弟也面面相觑,“这……几个意思?”。 “不会哄进院子里下黑手吧……”。 “不会,姓张的没那胆量”。 张府内哥俩相对而坐,边喝边聊,同是军中出身,结果越聊越深,张克礼满肚子委屈终于找到了人说,烦了听的感慨不已。 他爷爷是安禄山手下偏将,安史之乱结束,朝廷无力清扫残余,只能招降各地叛将,委任他们镇守各地,这也是河朔方镇不听话的由来,说白了,安史之乱其实从未真正平灭。 到他爹当节度使,被人劝说后决定归顺朝廷,百姓能过安稳日子,自己家能得个善终,史书上还能留个好名声,张克礼也就跟着他爹来到了长安,皇帝当然很高兴,升官给钱嫁闺女毫不吝啬。 为了给其他方镇做榜样,封的官职很大,品阶也够高,可惜只有待遇没有权利。老张倒很满意,还时常教导儿子,咱们这身份不能给皇上惹麻烦,人这辈子不就是吃喝玩乐嘛,这样挺好。 出身蛮夷,叛将归顺,手中没有权利,在长安一个人不认识,也没人看得起他们,偶尔接近的也是拿他当冤大头,为了不遭猜忌,张克礼爷俩也只能吃喝玩乐,不敢干别的。 “杨兄弟,我知道公主看不起我们张家,我也看不上她那副嘴脸,索性就互不搭理,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拉倒,你也不用多想,我的名声反正就这样了”。 烦了轻叹一口气,这俩人的婚姻真是悲剧,换个性子柔弱的公主也许还能过,偏偏李七娘脾气偏执,张克礼出身军中也不惯着他,结果就是现在的局面。 “张兄,你都三十了,连个后人都没有呢……”。 张克礼摇摇头,低声道:“若是生了娃,皇上那边怎么交代?张家是注定要绝后了”。 这也是许多人不愿娶公主的原因,娶了天家的闺女,公主若是同意,出去花天酒没问题,想纳妾可就难了,公主同意都不行。张克礼若是搞出孩子,那就是对皇家赤裸裸的羞辱,皇帝面子往哪搁? 事情陷入了死局,他自然没资格嫌弃公主,七娘作为皇帝拉拢方镇的工具,本身又不受重视,也没资格嫌弃他,所以就只能这么干耗着。 烦了挠挠头,“这事整的……问题是你这耗也耗不住啊,老爷子没了,驸马都尉的俸禄还在县主府那边,哪架得住你这么坐吃山空?”。 每天混迹勾栏可是要花钱的,靠那点职田可扛不住花,他却已彻底躺平,“反正也没个后人,吃光了拉倒”。 二人边喝边聊,说起军中事皆颇多感慨,张克礼十四岁上阵厮杀,进京之前已经做到偏将,手下掌管两千兵马,若不是入朝,如今可能已是一方镇守,迎娶公主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张克礼是个比较纯粹的军人,在这长安城里备受排挤,可他又无可奈何。“不怕兄弟笑话,我来长安六年,但凡有品阶的官都不拿正眼看我,今日一看那些刀疤便知兄弟是什么人,咱们军中的兄弟见惯了生死,小事不放心上,今日能认得兄弟,甚是爽利……”。 烦了是标准的驴脾气,别人越压他越倔,别人敬他便要加倍报答,本来就觉得自己理亏,人家却以同袍之义待他,使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皱眉思索再三,勉强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遂道:“张兄,眼下倒是个机会或许能解开这个疙瘩,不过要冒点险,你想不想试试?”。 张克礼一愣,“解开?”。 “解开!”,烦了道:“若能与公主和离,眼下淮西正是用人之际,张兄一身本事,于忠武军又有人脉,若能去到两军阵前,还愁不能扬名立万?凭军功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将军回来,不比做这个劳什子驸马都尉强百倍?”。 张克礼满脸通红,“砰”的一掌拍在桌上,起身道:“杨兄弟有何计策,尽管直言!张某若有风光之时,终不忘大恩!”。 作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他已经在长安这摊烂泥里滚了六年。奚人和方镇,两个烙印深深刻在身上,给他无尽屈辱和冷眼。 没有官员看得起他,父亲死后他彻底茫然无措,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只能每天混迹于勾栏瓦舍,与那些妓女和浪荡子醉生梦死。 今天却有人告诉他,还有办法解开那个死结,还有机会驰骋沙场,靠自己的真本事扬名立万。 烦了不想看着俩人再耗下去,也不想看到一个耿直的将军在烂泥里废掉,决定管这件闲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敢不敢去砸了县主府?”。 第63章 荒唐闹剧 张克礼醉醺醺的说要去砸县主府,下人们都惊呆了,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郎君,万万不能啊……”,大伙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砸皇帝妹妹的府邸,还能有活路吗? 烦了知道会这样,已经换好了下人衣裳,向他一使眼色,“走!”。 张克礼会意,不顾下人们哀求,带着烦了冲出大门,手持木棍吼道:“洒家今天豁出去了!不能让那淫妇好过!”,喊罢直奔晋康县主府。 这真是大新闻,很快后边跟了大批吃瓜群众,对他的行为也纷纷表示理解。本来嘛,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公主确实过分,公然出入别人家中,是个男人都忍不了,看来张都尉是要雄起一把了。 冲到大门处,张克礼吼道:“给我砸!”,县主府两个看门的直接愣在当场,不知道怎么办。 张府下人们一阵往后缩,还在纷纷劝他:“郎君,算了……”。 烦了低着头冲出去,一脚把大门踹开便冲了进去,照着门房窗户就是一通乱砸。 张克礼也咬牙冲进去,下人们只能跟随,看人进差不多,烦了顺势把大门一关,照着不值钱的东西一顿乱砸乱摔。 七娘听见动静带人冲了出来,看着张克礼瞬间面色如霜,冷声道:“张克礼!我看你是活够了!”。 “老子今天还就不活了!”,张克礼半真半假的喊道。 “给我拿下!”,七娘喝道。 烦了忙冲过去,拉下面巾低声道:“拿什么!快哭!”。 七娘直接呆住了,世界观轰然崩塌,烦了竟然和张克礼一伙,冲到自己家打砸……这是怎么论的? 烦了奋力把一个陶罐摔到地上,低声道:“别愣着了,大声哭,让你的人帮忙砸,动静越大越好”。 “啊?”。 “啊个屁!你还想不想和离?”。 七娘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最后一句听懂了,扯开嗓子大声嚎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可了不得了……”,混迹市井的成果开始显现,很有市井妇人哭嚎的味道,烦了看的一阵咧嘴,“你是公主……”。 “都砸……你两个专门哭”。 众奴婢不知道在干嘛,但也大概知道是要做戏,纷纷试探着开始砸东西,可终究没干过这个营生,畏手畏脚的声势太小。 烦了只能挨个教,“用力砸……要有声响,哭的继续,别停下……哎,那个别动,捡不值钱的砸”。 县主府内热闹非凡,大街上鸦雀无声,有胆子大的趴门缝看了一眼,咋舌道:“完了,真砸了,张都尉这回惹下大祸了……”。 吃瓜群众一阵唏嘘,“唉,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值钱的东西搬后院去,前院的粗重家什连门窗全砸了,哭的别停下……你个蠢货,砸碎一点,多摔几下……”。 下人们卖力的忙活,七娘带烦了和张克礼去往后院,一边走心里一阵阵别扭,这……这叫什么事啊…… 三人就坐,七娘不管张老兄脸色,凑到烦了面前问道:“烦了哥,怎么回事?怎么和离?”。 烦了道:“你先坐回去”,不光七娘别扭,他心里也别扭,身为奸夫这干的什么事? 干咳一声道:“有些话咱就挑明了说吧,你们两口子是过不到一起去了,趁这个机会闹一场,让陛下下旨准许和离,以后就都轻松了,该干嘛干嘛”。 七娘疑惑道:“就……打砸一通,皇帝就能答应?”。 “当然不够……”,烦了道:“对了,快,叫下人去报官”。 “报官?”,七娘眨眨眼,吩咐人去了,重新坐下道:“报官也没用”,公主两口子吵架,哪个地方官能管? “我知道,是让他们传话,不是要他们管”。 张克礼道:“后边怎么办?”。 烦了道:“写一份请求和离的奏书,你俩一起署名交给皇帝”。 “什么缘由?”。 “不用缘由”。 张克礼和七娘一愣,“没有缘由……皇帝能答应吗?”。 烦了看看二人,摇摇头道:“亏你俩在长安混了这么多年,和离不和离谁说了算?”。 “陛下啊”。 “陛下怕什么?”。 “陛下什么都不怕……”。 “怕丑!”,七娘反应过来, “没错!”,烦了笑道:“陛下怕闹出丑事,咱们现在就是要闹出动静,让他怕”。 七娘和张克礼的事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皇帝自然也知道,以往都是装看不到,现在不能再让他装了,因为奸夫出现了,七娘成天往他家跑,胡子揍了张克礼,烦了赶去赔礼,但人驸马爷心里能舒服吗?冲进县主府一通打砸,合情合理。 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他会很头疼,张克礼若是进宫去闹,那就把所有事掀开了,皇家将颜面扫地。 这时二人共同上奏,请求准许和离,等于给皇家留了最后的体面,皇帝别无选择。 烦了一番解释,二人也明白了他的谋划,说白了就是以小博大,利用皇帝想维护皇家体面的心理,给他施加压力,让他认为事情眼看就要失控,从而答应二人和离。 “好!弟兄高明!”,张克礼兴奋的一拍巴掌,这事如果成了,得益最大的便是他,甩掉了那个屈辱的驸马身份重新开始,老张家也不用绝后了。 简单的奏书写好,二人分别署名,只等明天送进宫去,想到事情终于能有个结果,皆齐齐松了口气。 七娘想了想不太放心,又道:“是不是应该再闹大一些?要不我把后院烧了吧”。 “别别别”,烦了吓一跳,“放火可不行,别玩大了”,凡事有度,要给皇帝压力,但不能把他惹火。 “那我……我去前院上吊?”,七娘混迹市井学的东西真不少。 张克礼起身道:“我先回府”。 烦了也起身道:“我也回去了”。 前院能砸的已经都砸了,哭喊的人也没了力气,大门打开,张克礼吼道:“这事儿没完!”,随既带人扬长而去。 吃瓜群众看着院内一片狼藉,纷纷咋舌,张都尉这把玩的真大,正要各自散去,只见公主披头散发冲到院中,哭嚎着:“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拿起绳子就往自己脖子上套,奴婢们纷纷劝阻,府内又是一阵大乱。 次日,老李收到了二人奏书,也知道了昨天发生的闹剧,长叹一声提起御笔,写下一个准字。 第64章 意料之中的败仗 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晋康县主与张公子的婚姻,在第五年走到了尽头,以和平分手结束,除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大部分人对皇帝的命令表示认可,得亏让他们离了,再耽误下去,还不定闹出什么花样。 这纸轻飘飘的诏书,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是谈资,对七娘和张克礼来说却重如泰山,两人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鉴于两人之间以及他们与自己的特殊关系,烦了亲自张罗了一桌散伙饭,还对七娘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你仗着个公主的名头看不起人家张公子,真没素质。接着又严肃批评了张克礼,人家公主金枝玉叶,你个大老爷们就不能低头哄一哄,现在好了,俩人都成二婚了。 两人郑重向烦了道谢,这场闹剧结束,他们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烦了却白白背了个奸夫的名号,烦了摇头笑笑,“行啦,奸夫就奸夫吧,不算什么”。 张克礼犹豫道:“杨兄弟,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上奏书合适?”,他的官职只剩个太子承议郎的虚衔,真正的无官一身轻,很着急去建功立业。 烦了笑道:“现在可不行,你最近少出门,别被御史捉到把柄”。 御史喷人可是有任务的,张公子如今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谁都能踩一脚,非常适合做目标,若是被人抓到什么小把柄,一参一个准,所以一定要低调。 张克礼也知道自己处境尴尬,这也是他着急离京的原因之一,“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烦了低声道:“我在太子面前提你一句,他若能见你,御史那边就好办,等到淮西败绩传来,你便上奏,请求去往李光颜将军帐下效力”。 张克礼再傻也明白烦了帮他,拱手谢过,又问道:“杨兄弟认为淮西将有变?”。 朝廷已经正式下令,宣武,大宁,淮南,魏博,荆南等十余道兵马一同征讨淮西,北边有李光颜和韩弘,东边令狐通,西边高霞寓加上严绶这支主力,声势十分浩大,而淮西只有三州之地,被四面包围,又没有险关可以驻守,似乎败亡指日可待,烦了却认为朝廷将有败绩。 烦了苦笑道:“必败无疑,安心等着吧,不会太久的……”,朝廷不是没有征讨过淮西,从李希烈到吴少诚到吴少阳都打过,哪次都声势浩大,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十几道兵马看似声势大,却一个个各怀鬼胎,再加个严绶老先生挂帅,能赢就怪了。 新年假期结束,众兄弟开始上班,表弟依旧没个正形,烦了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图志和奏折,贵妃娘娘隔三差五派人送来吃食财货,对两个西域名将和五十多个将校贴身保护儿子很满意。 阿墨和月儿联络了几个安西兵后人的家族开设作坊,已经选好地址,等开春就动工,七娘没羞没臊的每天都来,她可能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了。 转眼进入二月,天气变暖东南风起,二月中,淮西传回了消息,严绶兵败磁丘,损兵数千,粮草军辎丢弃殆尽,不得不退守唐州。 这位被委以重任的主帅,自始至终连淮西的地盘都没摸到,带着兵马在边境驻守,被人一脚踹回了老窝。消息传回,京中大哗,都知道淮西不好打,可朝廷兵马也不能这么菜吧,连个县城都没拿下来,在边境就被人给干了。 诸多细节很快也传了开来,严绶老先生几个月来啥也没干,就做了一件事,赏赐将士。他将山南东道以及唐邓诸州的财货都给发了下去,这还不算,还把朝廷调拨的财货也给分了个精光,然后带着大军到达淮西边境驻守,希望将士能听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他发钱的时候倒是爽,后边不发反而使得将士不满,加上又不懂用兵,进退失据,被吴元济一波偷袭,全军直接溃败…… 朝堂之上迅速陷入苦战,御史中丞裴度此前已经几次提出严绶非帅才,应该尽早换人,可朝廷宰相们就是不听,这次兵败更让他怒火万丈。 另一方倒不是直接包庇,而是说了许多理由,比如严绶做的也没错,山南道将士艰苦,他又是外任,不拿钱怎么让将士出力? 严绶乃是名臣,偶有小败,谁带兵敢说百战百胜?朝廷应该继续支持他。虽然兵败,但败军之将不能严惩,否则以后谁还敢带兵……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这种事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也都明白,还是严绶人脉广,帮他说话的人多,当然了,若不是人脉广,他也做不了这个主帅。 本来吵的就够呛,却又出了一件事。老臣王锷主动向朝廷献出两万贯钱,惹得宰相李绛当场发飙,把他一顿臭骂,接着又与维护王锷的人吵成了一团。 王锷今年七十六,做了一辈子官,大部分都在地方,封疆大吏做了许多地方,要说这位老爷子绝对是个人才,李绛看不上他的主要原因就是其私德太差,这老头贪污受贿做买卖,贿赂太监大臣等事没少做,为了升官不择手段,钱也没少捞,但你不能说他不行,因为他历任各地,都做出了很不错的成绩,特别擅长解决实际问题,走到哪都能让当地富裕起来。 就这位充满争议的能臣,如今病重,眼瞅着就不行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向朝廷献出大笔钱财,目的只有一个,临死想给自己弄个使相的头衔(大约相当于宰相外任),那样就能以宰相之礼下葬,这也是李绛不能容忍的,你临死还要恶心一把,以为大唐宰相是用钱能买来的吗? 另一派的观点是王老爷子虽然私德有亏,但人家正事没少干,为大唐奔波劳累了一辈子,功劳也是实打实的,要个宰相头衔进棺材,要求不算过分,也不费什么钱,给他不就完了嘛。 好了,这回热闹了,严绶两派没吵完,王锷两派又加入,再加上各自的中间派和稀泥,朝堂之上热闹非凡。 烦了听说了朝中的热闹,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吵吧,闲着也是闲着”。 严绶一仗败光了家底,唐邓方向是打不动了,得等到调拨够粮草才行,估计要等到夏粮收获以后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有消息传来,东路令狐通也惨败,不得不退守寿州,至此三路主力两路败绩,几乎就在军报传来的同时,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和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再次同时上表,请求朝廷赦免吴元济,朝堂之上再次炸了锅,这次不争辩追究责任了,这次吵的是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打。 第65章 嫁妆 贵妃和太子给面子,每天跟弟兄们都在一起吃着美酒美食,不用跟吐蕃人厮杀拼命,也不用挨冻吃沙子,没事还能逗一下那个刚离婚的小娘们,日子过得相当安逸。至于大事,他只是个小小的六品中舍人,连发言权都没有,看着朝中大佬们打了鸡血一样互喷,倒是不无聊。 可他总有些心不在焉,一觉睡醒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在王府后院,或者在疏勒,仿佛那里才是真的,这里只是做梦而已。 “以前总想大唐,回到大唐了又总想安西,你们说我这是不是犯贱?”。 众兄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沉默。 烦了一阵火大,“你们什么意思?是跟我一样想着安西,还是说我就是犯贱?”。 看他焦虑的模样,旭子劝道:“先别看那些东西了,去街上耍耍吧”。 烦了轻叹口气,边走边低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想去淮西……”。 沿着大街一直走,茫然看着繁华的长安城,对大唐了解越多就越绝望无力,大唐病的实在太重了,杀回安西还不知道得等到哪年。 “哥,你这是要去哪?”。 烦了四下一打量,竟然跑到南城来了,“溜达溜达,作坊的事安排好了?”。 月儿点点头,说道:“新丰和渭南两县找了两家,先开了试试”。 这年头人工便宜的吓死人,乡下农闲时都不用给工钱,织布作坊没有赔钱的可能,因为无论是麻布,绢,还是绫罗绸缎,甚至半成品都能当钱使用,根本不用考虑销路问题。 找了两个安西兵后人家族,然后族里出了块地,他们就商量建作坊的事,别的什么都没问,他们的原话是,“力气不值钱,自己人做买卖还能不帮衬一把?”。 关中人淳朴的让人心疼,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认为人家求到自己门上了,咋好意思拒绝么…… 烦了道:“等开了工多雇人,饭要管饱,工钱可以少点,但必须得给,咱们不赔就行”。 月儿笑着点点头,又道:“哥,乡下物价跟长安差的可不少,咱们既然做车马行,不如直接来回贩卖”。 烦了一点都不意外,这年头老百姓轻易不出门,许多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家门十里远,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只靠传说,东西值多少钱,完全取决于乡绅和货商的嘴巴,有些偏僻地方甚至连货商都没有,京城贵人云集,物价肯定贵,两相比较差价当然小不了。 “嗯,你和阿墨商量着办吧,有机灵的就教着些,让他们操持”。 兄妹俩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善坊。这里是穷人的聚居地,大多以种菜或干粗活为生,还有则是军中家眷,通善坊住的便大多是神策军士卒的家人,这个坊有三家安西兵后人,既然来了,索性进去看一眼。 土房低矮,柴门残破,男女老幼衣衫破旧,与北边那些富贵的坊市相比,恍如隔世。 打听着找到一家,家主名叫张武,远远看到门外聚拢了许多人,院子里许多人在拉拉扯扯的在说着什么。 门上挂着一缕红绫,看来是有喜事,院中一个壮实汉子和一个老妇人正拉住几个人说好话,对面满脸不耐烦,烦了低声询问旁边人,很快明白了缘由。 张武的妹妹找婆家,今天是问名礼,成亲要经纳彩,问名,纳吉等程序最后完婚,问名是第二步,大概意思就是问待嫁女子的容貌和身体健康情况,身份(嫡出庶出),嫁妆多少,还有生辰八字,下一项纳吉便代表事定了。 成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张武妹妹的未来公公是户部管库的小头目,虽然没有品阶,但比张武这个大头兵可是门户高,所以张家是高攀。 两家差不多的情况下,彩礼和嫁妆按大路行情走,若高低不同,高攀的那家就要多出彩礼或者嫁妆才行,现在便是嫁妆没让亲家满意,问名礼进行不下去了。 (大唐人极为看重彩礼和嫁妆,娶婆娘嫁闺女对其父母来说负担不轻。律法明文规定,女子的嫁妆男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死了要留给亲生儿女,没有亲生儿女则归还娘家。 嫁妆不仅是保障,还牵扯到两家的脸面,而且直接关系到女子嫁入夫家后的地位,所以备不齐嫁妆的时候,宗族亲友也会慷慨解囊帮忙,称之为助嫁。) 眼下是亲家认为张武家给的面子不够,想打退堂鼓,而张武妹妹都十九了,以前因为家里没钱,置办不起嫁妆给耽误了,好不容易找个不错的人家,一看人家要走,张武和老娘便拉住了哀求。 那人低声道:“八抬嫁妆和四贯钱,不少了,张武把街坊四邻的都借遍了,实在凑不出,人家却要六贯,这哪拿的出?”。 烦了心里不太高兴,因为两贯钱就这么为难人,嫁过去还能有什么好脸色看? 正要出头,一个人却先一步走进场中,是个中年男人,身穿长袍,体态消瘦,样貌端庄,三缕长髯,看样子像个文士,只见他拉着脸训斥道:“娶妻为个传宗接代,孝敬爹娘,尔等为了两贯钱便为难人,我看不嫁也罢!”。 一言既出,对面媒婆和来的人脸色一变,本来想反悔还怕被人笑话,这家伙一训斥,正好有了由头,再不废话拔腿便走。 那文士也一愣,自己是看不惯说句公道话,没想到给人把亲事直接搅黄了,忙上前把人拉住,“莫急莫急,在下没有恶意,正要助嫁”,说着便摸出钱袋子,结果抖了个干净也只有几十文铜钱。 对面的脸都青了,重重“哼”一声,这回拉都拉不住了,那文士看惹祸了,只能向张武道歉。 那几人走到烦了面前,“劳驾让让”。 “等着”,烦了大声道:“张武儿!过来!”。 张武正与那文士说话,听烦了叫他,忙到近前,“郎君有事?”。 烦了直接道:“我是安西兵校尉”。 “哎呀,原来是恩公!”,张武忙跪地磕头,他爷爷的兄长当年随老郭去安西,九口殉国,最后一个殉国的叫张三。 烦了道:“起来,你收的彩礼呢?”。 “屋里放着”。 “你还想去给人送?让他们自己带回去!”,纳彩收彩礼,婚事黄了要退回。 张武他娘赶来道:“小郎君,二娘她……”,闺女年岁大了,彩礼退回意味着彻底散伙,再凑些彩礼或者再求求人或许还有希望。 烦了点点头,“张武,叫妹子出来我看一眼”。 张武一愣,一跺脚进了屋,很快拉出一个大姑娘,正低头流泪。 烦了看了下,身量不错,模样也周正,一看就是好姑娘,“把彩礼退回去,二娘的亲事我给操持”。 “唉!”,张武拔腿要去,却被他娘拽住,“小郎君,二娘实在耽误不得了……”。 烦了道:“婶子,年前给家里送年货的人见过吧,五十多个没娶妻的好儿郎,都有官身品阶,还都是咱们自己人,妹子不能挑一个嫁吗?干嘛非要嫁个没品阶的势利眼?”。 “啊?”,老妇人长大了嘴巴,楞在当场,张武很快把彩礼搬了出来。 向月儿一伸手,月儿笑着递过来一块蓝宝石,烦了说道:“张武,这么多街坊四邻都在,都到饭口了,不能落了脸面,去,拿四贯钱买酒肉请街坊们,妹子的嫁妆用这个”,说着把宝石丢给他。 “好!”,周围人群大声叫好。 “爽利!”。 张武举着宝石走了一圈,兴奋的满脸通红,大声道:“都别走!我去买酒肉!”。 “好!……”。 那中年文士走了过来,向烦了抱拳道:“可是东宫杨舍人?”。 虽然戴着幞头,可这红头发实在扎眼,烦了回礼道:“正是在下,未请教仁兄……”。 他刚发现,这人的头发也不正常,竟是灰白色。 那文士道:“在下白居易”。 第66章 为什么穷 听到这个名字,烦了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了,张武买来酒菜请二人入席,他也不嫌粗陋,大咧咧坐下吃酒。 老白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大唐进士一科才录二三十个,文化素养绝对没问题,妥妥的文曲星级别。 更牛的是诗,写的好产量还高,通俗易懂风格鲜明,但要说他最出名的却是那张大嘴巴。 这老兄从小也没少吃苦,对于底层小民颇多怜悯,乃至于入仕后无论做什么官,看到什么不平事,总是跳出来仗义执言,敢于为小民发声。而且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烦了在东宫常看他写给皇帝的奏折,那真是怼的一点都不客气,也难怪皇帝私下里对他有些不满。 上奏折还不算,还写诗讥讽权贵,他的诗流传甚广,得罪的人不少,不过写诗不如他,骂也骂不过他,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入仕十多年,之前做到京兆府户部参军,母亲去世后丁忧三年,去年刚回来,任正五品太子左赞善大夫,这个官原属东宫,职能与烦了现任的中舍人差不多,属于陪太子读书那一类,现在却属于朝廷闲散官员,职责就是给皇帝和朝廷提意见,不用按时上班,也没什么具体任务,蛮悠闲,所以他没事就到处转悠。 月儿被安排与二娘一起,正屋桌上就三个人,老白,烦了和张武他娘,张武则站在旁边伺候,时间不长,老太太借口疲累离开,老白喝了几杯,也打开了话匣子。 “早听过贤弟名号,青梅村和蓬莱殿惩治奸宦,大快人心”,文官和宦官天然对立,烦了也算在无意中得到了文人的认可,在文人圈子里名声不差。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没等他高兴,老白又话锋一转劝道:“只是与那晋康县主还是莫要纠缠,免得为人非议”。 烦了只能道:“清者自清,无需理会”,这奸夫名号都传遍长安了,说啥都没用了。 二人闲聊一阵,老白忽然问道,“不知贤弟擅治何经?”,(经是指儒家经典)。 “在下武夫,不曾治经”,其实烦了也算读过书,当初被文先生逼着背了各种春秋,在众兄弟里还算学霸级别,可他这水平在乡下糊弄个不识字的还行,在这位面前是真的不值一提,只能自认大老粗。 老白摇摇头道:“贤弟何必过谦”。 烦了道:“安西久战不休,哪还放的下书桌”。 一句话让老白感慨不已,他曾亲身经历过节度使叛乱,深知战乱之苦,安西都护府战事惨烈,哪还顾得上研究儒家经典,“可惜啊,贤弟风度儒雅,正是读书种子,若能安心致学,必有所成”。 这话烦了也就听听,可不敢当真,就自己这两下子,别说吟诗作赋,也就勉强能明白书里的意思,在这种高考状元面前根本不敢抬头。 酒喝差不多了,老白指了指张武说道:“此子恭敬,不能白受他的侍奉,去取笔墨来,留下几个字”。 张武一愣,烦了忙低声喝道:“还不快去买!”,这位可是大牛,随便写首诗就赚大了。 “唉!”,张武快步跑去,不多时取回笔墨纸砚,烦了殷勤的磨墨,老白提笔沉思片刻,即兴写了起来。 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 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 …… 四座且勿饮,听我歌两途。 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 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 闻君欲娶妇,娶妇意何如? 洋洋洒洒几十句,感叹同样年轻女子,贫富境遇大不相同,讥讽富家女娇生惯养,怜惜贫家女嫁妆凑不齐,最后劝说娶媳妇的人,别嫌弃贫家女子,人家更懂事,知道孝敬父母,想想你娶媳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诗!”,烦了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太牛了,以今天的事作为主题,既有讥讽,又有劝导,还帮穷苦人说了好话,随便一写就朗朗上口的几十句,要不说人家能青史留名呢,你敢不服? 老白也颇为得意,拿起来欣赏片刻,递给烦了道:“此诗赠与贤弟,酬贤弟助嫁小娘子之美事”。 烦了接过来小心揣到怀里,哈哈大笑,“乐天兄,那我可却之不恭了!”,一点小钱竟然换了老白一首长诗,真赚大了。 自己诗作得到认可,老白也哈哈大笑,“贤弟真我辈中人”,说着向外行去,烦了忙起身想送。 到大门外,老白略一犹豫道:“听闻贤弟治的一手好汁水,愚兄想邀三五好友去叨扰贤弟一回,不知可否?”。 烦了笑道:“长乐兄能去,蓬荜生辉,岂有不行之理?”。 老白抱拳道:“那就后日过午”。 烦了回礼道:“扫榻恭候”。 老白大笑而去,月儿沉着脸道:“这人好生无礼,初次见面竟要哥哥给他下厨”。 烦了摇头笑道:“这可不是无礼,这是给了你哥天大的面子”。 月儿很聪明,学什么都不慢,可有的事她确实理解不了,比如文人之间的那点事儿。 回到张武家正屋,张武和两个汉子走了进来,此时没有外人在场,三人正式见礼,跪地磕头。 “都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不需行大礼,张武,前日我曾叫兄弟传话,家中有事便去找我,为何不去?”。 张武低声道:“小事不敢劳烦郎君,想着能过去,不想那家人……”。 烦了点点头,“以后不许见外,三叔对我们兄弟颇多照应,我等既然回来,自应照看家里人,去关了门,我有话问你们”。 待屋门关好,烦了问道:“神策军的军粮衣赐不低,家中为何如此艰难?”。 他早就想问,神策军作为皇帝亲军,军饷比别的军高几倍,普通军士每年能分粮三十石,衣赐有二十匹,过年还有赏赐,养活一家人应该够用了,不至于穷成这样。 张武和两个兄弟对视一眼,低声道:“郎君,这事儿都知道……”。 一番讲述,烦了听的心中冰凉。 神策军军饷确实高,可那是账面上的,军中上下宦官近千人,占据各个要害,将校升迁必须得投入他们门下认干爹才行,否则就别想出头,这样层层下来,全是宦官的干儿子干孙子,为了巴结他们,有人甚至把自己姐妹婆娘都献了出去。 军饷也一样,从库房出来要砍去一刀,到了军中,每过一手便留一层,到张武他们这种人手里,连五分之一都没有,家里只能维持个饿不死,哪还能攒的下钱,二娘的嫁妆是她娘卖了自己嫁妆,年前安西兵给送来一些,街坊四邻和军中兄弟也给凑了一点,这才算勉强凑够数。 “没人闹饷吗? 张武闷声道:“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军中死个人又不算什么,前几年有个校尉硬气,带着百十个兄弟去兵部闹了一回,后来也不知道怎样了,反正再也没人回来”。 烦了点点头,叹道:“行了,我知道了,有闲多打听打听安西兵的后人,找到了让他去找我,你们以后有什么难处,也去大宁坊找我”。 从张武家出来,沿着大街往回走,夕阳如血,那些高大的门楼想着大嘴,犹如吃人的怪兽。 一路走一路轻声念叨,“皇帝,藩镇节度使,外戚,宦官,门阀世家,文官,吐蕃……”。 第67章 四大喷子 烦了给老郭和郭贵妃做过菜,也给弟兄们做过,通常都是做几个应付一下,真正用心做菜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初见鲁阳大将军时做了四样小菜,第二次就是今天。 各样菜蔬准备妥当,换了新衣裳站在大门外等着迎客,胡子和鲁豹带了两个兄弟站在大门两侧扶刀而立,很是威武。 看着舔狗一样的烦了,胡子不解问道:“几个闲散小官,用得着这样吗?”。 “你懂个屁!”,烦了沉脸骂道:“老实站好!咱们兄弟以后的名声就看今天,出了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四人齐齐挺直胸膛,满脸庄肃,烦了平日里大度和气,不拘小节,但众兄弟打心底确实服他,也是真的怕他,看大门就看大门吧…… 老白第一个到,烦了亲自上前掀开车帘,下车寒暄几句,一看门口这架势,竟有四个带品阶的武官给站岗,老白埋怨道:“贤弟真太多礼了”。 烦了笑道:“若只长乐兄来,不需如此阵仗,今有好友前来,岂能不用心?”。 前半句拉近关系,后半句送出人情,一句话让老白笑着连连摇头,“贤弟可真不像出身军中”。 烦了随口道:“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 老白一愣,低声沉吟一遍,抬头道:“贤弟前日竟自诩不文,何自谦若此?”。 烦了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还惹出事了,刚要解释,又有三辆车驾一起来到,忙亲自上前一一接下,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文官,老白分别介绍,牛僧孺,李宗闵,七品御史,元稹也是七品,但刚刚被召回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授官。 寒暄后移步,看着大门两侧的四兄弟略一踌躇,“四位是……”,胡子等人身穿武官服,与几人品阶相差不多,自然不能无视。 烦了笑道:“长乐兄邀三位兄长登门,不能叫宵小坏了兴致,让他们护卫一二,里边请”。 四人客随主便,一路进到正厅,老白自然上座,其余三人分座侧位,烦了坚持坐在末席,几个丫头陆续送上酒菜,本来一切很顺利,偏偏巧儿出门时却一头撞到门框上,一声痛呼捂头跑了。 烦了不好意思的笑道:“见笑,见笑……”。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大笑。 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但要分在哪,也分看到的人,结果大不一样。 若在皇家宴会,巧儿这一下得丢半条命。 若在豪门世家达官贵人间,不但她要受罚,主家还要被嘲笑,因为这证明你家奴仆素质低下,说明你治家不行。 今天这个场合不一样,四人都是正牌进士。 这个群体很特殊,第一个特点是傲,门阀子弟靠门荫做官,他们是凭自己的本事考的,所以难免有些恃才傲物,对身居高位的世家子弟很是看不起。第二个特点是彼此关系密切,相对于自相残杀的节度使,既联姻又争斗的门阀世家,以及更惨烈阴暗的宦官集团,这些出身寒门的进士虽然势力还小,但彼此抱团取暖,更加团结一致。 也正因为他们出身底层,更知道民生艰难(牛增孺和元稹都是幼年丧父),皆以拯救天下黎民为己任,竭力为小民发声,也因此备受打压,仕途不顺。 这就是立场不同,结论也截然不同,比如巧儿出丑,烦了维护,在世家眼中是失礼,在他们眼中是体恤下人,不算丑事。 (在此多说一句,服务人员难免有些小失误,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可一笑而过,宽和雅量,岂不美哉?) 酒宴开始,四人对烦了手艺一顿猛夸,不时引用两个典故名句,烦了只是陪笑,一句废话不说,今天只要能把这四位爷伺候好他就满足了。 这个群体因为其本身的文学优势,最能引领舆论,许多达官贵人虽然心里看不上他们,表面上却要给面子追捧,让这帮人高兴了,逢人夸一夸甚至在诗中提一下自己名字,也能跟着沾不少光。(不及汪伦送我情,若没有太白这句诗,有多少人知道汪伦?) 所以别看他们官职不高,江湖地位却很高,一般人还真请不来,老白让烦了置办一桌酒菜会友,看似无礼,实际是给他蹭流量的机会。 以后传出去,跟这四位同席过,杨舍人脑袋上马上就能套个文化人的光圈,他深知舆论的力量,这四位若是一起骂,宰相都难受,可他们若是夸某人,文盲也能夸成专家。 所以才卖力做菜,门口迎接,还把胡子他们拉来看大门,让这四位爷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其实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为自己和安西兵说好话。 酒过三巡,牛僧孺道:“在下看杨舍人谨慎守礼,乃厚重君子,太子殿下得人矣”。 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烦了小心伺候话不多,就能夸他谨慎守礼,如果是大咧咧的人,便能夸他不拘小节,话少还可以称为君子讷于言,话多的人能说他妙语连珠,反正骂人总能找到毛病,夸人也总能找到优点。 老牛这话的意思可不止是夸奖烦了,还带上了表弟。 这里有个关节,他与李宗闵是同科进士,也是好友,出名很早,当初刚入仕,意气风发之下二人没管住嘴,怒斥朝廷官职成为门阀世袭之物,吏治腐败,宦官横行,朝廷对节度使的对策失据,不顾及小民死活。 宰相李吉辅是门荫出身,这等于被当众打脸,李相也没惯着他们,不叙用,别当官了,滚去做喷子吧,这一蹉跎就是近十年,直到去年李相没了,他俩才调回来。 至于老白的好基友元稹,情况也差不多,也是坏在嘴巴上,当初干到左拾遗,这官看似不大,却是个接近皇帝和宰相的快车道,可他得到上书的机会后是一点都没浪费,从太子皇子的教育问题,到皇家太庙的迁移问题,到西北边事,再到朝廷选官等,这么说吧,他对所有事都提了意见。 初入官场,太能蹦跶,锋芒也太露,滚去做地方官吧,然后就被一脚踢出了京城,这刚回来一个月。 总结一下这四位,文采绝顶,能力不差,对朝廷现状极度不满,官场失意……四个大喷子。 牛僧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烦了能多劝太子,将来信任进士出身的官员,这是立场和原则问题,倒不意外。 还没等烦了答应,元稹却插嘴道:“思黯此言差矣,杨舍人久经战阵,今淮西战事维艰,正用人之际,却埋没于东宫值守,才不得尽用,此宰相之失也,身为御史,当上书严明此事”。 好嘛,烦了见识到了这位老兄的火力,一句话怒喷宰相和御史失职,连老牛都没放过。 牛僧孺深知他的脾气,并不以为意,而是耐心解释道:“战事急,储君更急,况依我之见,淮西战之无益,不如退兵”。 第68章 耿直人 一场围绕淮西要不要继续打的辩论随即展开,四人分成两派,老白和元稹这对好基友认为应该继续打,淮西已经割据三十多年,地处漕运,四面没有割据的藩镇,不能让这个害群之马把周围藩镇给带歪了,必须坚决消灭。 老牛和李宗闵这一对则认为应该马上退兵。如今朝廷调动十几道兵马围攻淮西,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各藩镇各怀鬼胎,根本就不会真出力,白白浪费大量粮草。 而且他们打仗不行,祸害百姓一个顶十个,支运粮草的贪官污吏也在趁机鱼肉百姓,小民苦不堪言,这种仗再打下去有何意义? 老白反驳他们,朝廷已经开始用兵,若是退兵前边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吴元济本就野心勃勃,朝廷退兵更壮其声势,以后淮西还是大唐的吗? 老牛解释道:不是放任吴元济做大,而是先退兵解决自身问题,如今朝廷的最大问题是吏治不振,大小官吏和宦官只顾着搂钱祸害百姓,朝廷白使十分力气却只见一分功劳,如此只有百姓受苦,朝廷背负骂名,更被方镇看轻。 只有狠狠惩治贪官污吏和不法的宦官,朝纲清明自然兵精粮足,各方镇便会畏惧,不敢耍小心眼,然后解决淮西轻而易举。 元稹反驳他:淮西已经割据三十多年几代人,百姓只知道吴氏不知有大唐,如今成德和淄青的叛乱只差一步,局势危急万分,若按你的办法,没等朝廷整顿好吏治,天下先乱套了。 李宗闵则道:整治吏治什么时候都不晚,方镇那边可以先安抚稳住他们,只要朝廷能下决心解决自己的问题,自己强大了再去解决藩镇…… 四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烦了只是坐在旁边看热闹,无论打还是撤,都能讲出一大堆的道理,谁都说服不了谁,朝中都争了好些天没结果,你们四个又能争出什么结果。 “贤弟何以一言不发?”,老白突然道。 烦了笑着摇摇头,“诸位仁兄皆有高见,我一军旅粗人,不敢献丑”,自己没有任何意见,你们继续。 元稹赞道:“杨贤弟深谙君子之道”,看他一言不发,认定他不懂战略才不多嘴,这也是文人通病,认为武将只会带兵冲杀,战略玩不明白。 老牛哥俩也连声附和,他们对烦了印象不错,虽然出身军中但不粗鲁,不出风头,敬重文士,只安静的做自己的事,还不多嘴,已经很难得了。 老白却摇头道:“三位贤弟休要被他骗了,这人不老实”。 三人一愣,元稹反驳道:“我看杨贤弟谨慎沉稳,是厚道性子……”。 “厚道?”,老白打断基友的话,“郭王爷给陛下的信中写的明白,疏勒龟兹两镇,分杨凡郭旭镇之。此人独镇疏勒近六年,在西域好大名声,保义可汗曾亲自留他,岂能是易于之辈?你等来前,他随口说出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这是不文之人能有的见识?”。 三人再次上下打量烦了,齐齐抱拳道:“孤陋寡闻,不知贤弟之能,失敬”,这家伙年纪轻轻,竟在四面皆敌的西域独镇疏勒六年,足以证明其能力。 烦了忙回礼,笑道:“长乐兄谬赞,我去岁方归大唐,从未去过淮西,于那里山川地势,人物风俗一无所知,对各道也不熟悉,实不敢轻下断言”。 四人一愣,齐齐抱拳道:“愚兄惭愧……”。 烦了说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们四个也没去过淮西,却争得面红耳赤,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老牛真诚道:“既不知淮西,却知京畿,小民艰难历历在目,贤弟可试言之,淮西是战是和?”。 烦了不能再继续回避,略沉吟道:“元济初上表时朝廷无备,应敕其为节度使留后(留后大约相当于代理),淮西已割据三十余年,多几年也无妨,稳其心可徐徐图之,如此河南地可免涂炭,成德淄青两镇也无异动。 既不应,便该急调精兵剿之,其时淮西易主,人心未附,数千精锐急袭,数月或可平之。 可朝廷迁延日久,直待不可收拾方才用兵,元济趁机收拢人心,征发丁壮,已然有备,朝廷却令老朽挂帅,一再拖延,终至损兵折将,战机全无。今刀在颈上,天下方镇虎视眈眈,已然退无可退。 淮西止三州之地,并无险关大城,然十余道兵马齐聚,却各怀私心,空耗粮草无数,为今之计,当选强将整肃军法,自北西两路进兵蔡州,若得当,今年便可平贼,若再拖延,需数年方能毕其功”。 吴少阳死了,吴元济就想求个节度使留后,朝廷没做好准备,就该先封他个官稳住他,等做好准备只需一纸调令就行,他不听就能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不想惯他也行,趁他没完成接班,选派精兵强将直奔蔡州,当时淮西人心惶恐,有很大机会完成斩首。可惜朝廷一再拖延,最后还选了个严绶老先生挂帅,生生的把胜局玩成了劣势。 老牛又问道:“为何不能速胜便要数年之功?”。 烦了叹道:“思黯兄,淮西数十年未见大唐政令,人心附于吴氏,然小民畏战,若能速胜之,尚可收拾,若再拖延,则淮西兵无尽矣,只能耗尽其元气才能胜之”。 很简单的道理,战争开始时百姓害怕,好哄好吓唬,等他们习惯了战争,农夫已经变成了战士,再想收服可就难了,只能耗到底。 一番话有理有据,四人心悦诚服,烦了却心中苦笑,自己一个带兵的将领,如今只能窝在东宫,还要靠忽悠几个老书生找存在感。 论儒家经典吟诗作赋,烦了给人提鞋都不配,论评论局势,指摘得失,他还真不怵,虽是说话不多,每每有另辟蹊径之言,四个大佬丝毫不吝啬夸奖之辞,皆称其见识高远。 当日宾主尽欢,并约明日再聚,烦了跟着四个大佬连续混了七八天,每天不是古寺就是名园,作为小弟鞍前马后伺候着,一路买单洒钱,四个大佬也是逢人先把他捧一阵子,吹的没边没沿。 慢慢的他发现这四个家伙虽然有些古板方正,但也蛮可爱的,直到三月十六,一个消息传来,惊的他目瞪口呆。 老牛和李宗闵上表,东宫中舍人杨凡忠贞有谋,可堪重用,朝廷应委以重任。 老白和元稹更狠,直接联名上奏,荐东宫中舍人杨凡率军讨元济…… 用力抹了把脸,“这……这么耿直的吗?”。 第69章 哪来的回哪去 朝廷终于有了动作,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接任寿州防御使,东路换人。武昌军与淮南再次向淮西增兵,南路增兵,加强对申州和光州的压力。御史中丞裴度任宣慰使赴军前劳军,至于主帅严绶则一字没提。 看来朝廷是决心继续打,裴度去宣慰淮西行营,是皇帝派他去查看具体情况,看看到底什么原因导致的不利。 至于严绶老爷子就有趣了,前边犯了那么大的错,朝廷却一字没提,老严不仅与文武官员关系好,据说跟宦官也熟悉,这关系搞的确实厉害,不过他若是聪明,最好快点辞职,不然将来恐怕要失了体面。 烦了伺候四位大哥,本想搏个好听的名声,万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直接,特别是老白和元稹,竟然直接推荐自己率军出征,先别说自己这个六品官够不够资格,就按大唐的规矩,官员出事推荐人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俩大哥还真是不怕事。 “四位仁兄,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怎么直接就递上去了”,哪怕商量一下也好,哪有这么直接的? 老牛脸色一沉,“查举官员得失,乃我御史本分,岂能私下里分说?”。 烦了一滞,好吧,你有理。 又看向老白和元稹,元稹直接道:“贤弟乃安西宿将,有名将之风,理应为朝廷征伐,我既知晓,岂能不为国举才?”。 烦了苦笑道:“微之兄,牛李二兄身居御史,乐天兄是左赞善大夫,人家三位上奏还说得过去,你这还没授官,冒然上表……”。 老白无奈道:“再三劝他,偏就不听”。 元稹梗着脖子道:“吾虽无职,仍居七品,既食朝廷俸禄,何故不能署名?贤弟深知兵事,何故不能举荐?君子坦荡,无避人之事!”。 烦了总算知道了什么叫书生,也知道了大唐的书生多么豪爽随性,这帮家伙孟子读多了,行事方正的很,可在官场混,耿直过头是要吃亏的,遂劝道:“兄长风骨我自知晓,可若是因此事坏了兄长前程,教我如何自处?”。 元稹笑道:“贤弟宽心,我之前程与区区一署名无干,君子自得其乐,随遇而安,求仁得仁,又何怨?”。 烦了彻底无话可说,这四个大哥都才华满腹,也都满身书生气,但又各不相同,论厚重气度,处理政务,首推老牛,论处事灵活,随机应变却数李宗闵,论嫉恶如仇为人洒脱要数元稹,论中正君子体恤小民则要数白居易。 四位大佬一起举荐烦了,在朝野激起不小的风浪,有人摇旗呐喊,说淮西战事正急,安西名将却在东宫闲置,实在暴殄天物。 正在烦了觉得有戏的时候,动静却又慢慢小了,正疑惑间,张克礼的调令先下来了,以五品游击将军赴忠武军效力。 “还要多谢贤弟谋划,若建功业,皆贤弟之功也”,人逢喜事精神爽,张老兄此时意气风发,双眼炯炯有神,迫不及待的想去军前证明一下自己。 烦了点点头,“李光颜将军有大将器量,又善待将士,张兄此去,必能建功”。 淮西四面都是战场,但东南两面的地势不适合大规模用兵,只能作为偏师威胁申州和光州。西边山南东道的唐州离蔡州最近,本是朝廷主攻方向,可惜被严绶老爷子玩崩了,如今是御林卫大将军高霞寓和监军崔潭峻撑场子。 北方地势最开阔,有东都(洛阳),忠武和宣武三大军镇,诸道援兵离得也最近,天然就是主战场,分别由乌重胤,李光颜和韩弘主持。 而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就是朔方节度使李光进的亲弟弟,底层军将出身,厚待手下,对朝廷忠心耿耿,与那些耍小心思的藩镇大不一样,张老兄去他帐下效力,应该埋没不了。 看着摩拳擦掌的张克礼,烦了小声问道:“在兵部有没有听到我的消息?”。 张克礼也听到了最近的风声,摇摇头道:“不曾听闻”,又安慰道:“贤弟莫心急,淮西正用人之际,我这等身份都能去,贤弟为陛下和贵妃看重,此次必能大用”。 烦了一想也是,张克礼这跟公主离婚的尴尬身份都去了,自己怎么都比他强,老李两口子不会一起憋个大招吧。 比如严绶老爷子是不成了,西路只有高霞寓和监军崔潭峻,这俩一个武夫一个宦官,正缺个牛人主持,我挺合适的…… 张克礼屁颠屁颠的走了,又过了两天,朝中关于杨舍人去军前的事再也没人提起了。 烦了真的有点急了,怎么一顿打雷闪电没动静了?心急火燎的打听表弟,结果一无所知,又打听小仲,也没有消息,正等的心焦,他的调令没下来,元稹调令先下来了,出任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 “真他娘的!”,元稹原本就是通州司马,正月接到回朝的命令,走了一个月回到长安,还指望能得到重用,现在又让回原单位上班,白溜达了一个来回。 提着酒赶到白家,两个好基友正在饮酒作诗,元稹眯着眼拍着膝盖吟道:“…… 哭鸟昼飞人少见, 伥魂夜啸虎行多。 满身沙虱无防处, 独脚山魈不奈何 ……”。 看着落寞无奈的老书生,烦了轻叹一口气,元稹一回头正看到他,大声招呼道:“杨贤弟快来,长乐兄吝啬,正愁无酒”。 烦了上前给二人斟酒,羞愧道:“微之兄,此次是被我连累……”。 元稹却举杯打断他道:“此次是我连累贤弟”。 老白苦笑着举杯,“是我连累两位贤弟了……”。 三人齐齐一愣,一饮而尽。 烦了以为是元稹出头举荐自己犯了错导致的被贬。 白居易则是因为他的老毛病,严绶兵败辱国,却死赖着不主动辞职,老白实在忍不了了,写了篇论严绶状,点名大骂他怯懦无耻,结果朝廷没处理严绶,倒把他的好基友一脚踹去了四川。 两人都自责坏了元稹前途,元稹却也在自责。 此次他进京是宰相李绛(进士出身)的手笔,因欣赏他的人品文采特调其回京,本来是好意,却没考虑周全,因为他喷人无数(骂最狠的就是宦官,其次世家),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李绛没铺好路就把他调回来了。 而朝中另一位宰相武元衡是门荫出身(武则天后人),各大宦官也空前团结,都在使力让他滚蛋,其实就是被他骂怕了,李绛独木难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哪来的回哪去。他举荐烦了,朝中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便认为是因为自己导致的,也因此自责。 烦了这几天也明白了,当今朝中有能力压住此事,并说服老李的也只有姑妈,遂将郭贵妃让他们给儿子做保镖的事解释了一下,最后叹道:“微之兄,我的事属实与你无干,是贵妃娘娘要留人……”。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兜兜转转,原来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收获应得的果而已,遂举杯痛饮。 饮至半夜,皆大醉,元白二人分别作诗一首唱和,让烦了也作一首,烦了就看不起这种拿自己擅长的事跟人比的,骂道:“洒家只会厮杀,不会做诗!”。 老白怒道:“大好男儿,何故扭捏!”。 元稹道:“可一舞代之”。 烦了摇摇晃晃起身道:“洒家不善歌舞,曾于书上见过一首词,抄给两位兄长看”。 老白大笑道:“抄的也可,也可……”,拉着元稹围到桌前。 烦了趁着酒劲蘸墨下笔,与元白相比,他的字毫无体统可言,唯有一个特点,硬。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第70章 劝谏 元和十年三月二十六,白乐天与杨舍人送元司马宴饮,至酒酣,元白唱诗,邀舍人同作,舍人推不文,元白不弃,舍人乃作破阵子,元白笑曰,知君能文,故假醉,果有所得矣。 城南长亭,元稹仍耿耿于怀,“我信贤弟,贤弟却欺我,若非长乐兄明查,待瞒到几时?”。 烦了还在头疼中,解释道:“微之兄,真是抄的……”。 老牛问道:“抄自何典?何人所作?”。 “这个……”,烦了想了一下,说道:“在都护府书库偶然看到,名字忘了……”。 老白指着众人笑道:“是我等孤陋寡闻耶”,其余三人也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咱们自诩交友广阔,饱读诗书,这种词都没听说过,你偶然就看到了,你怎么那么偶然? 烦了挠挠头,实在没法解释,无奈道:“你们爱信不信吧,反正是抄的”。 时辰不早,元稹向众人拱手道:“元九此行不虚,诸位请回”,又向烦了道:“贤弟年岁尚轻,不必心急颓废,可静待时机,他日必名扬天下”。 烦了点点头,“微之兄吉言,一路顺风”。 元九走了,众人回城,巴扎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它总想奋力奔驰,烦了只能一再拖拽缰绳,想想自己的境遇,忍不住一声长叹。 老白三人也是官场蹉跎多年,想想那首词,何尝不是自己心境,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行至大街,李宗闵突然道:“杨贤弟这首词倒是让乐女为难了”。 老牛问道:“何解?”。 李宗闵笑道:“那些弱女子该怎么唱得这首词?”。 牛白二人同时失笑。 破阵子是教坊词牌,通常都是哀思愁怨这类,这首词偏偏金戈铁马,慷慨悲壮,娇滴滴的歌女根本就唱不来。 烦了忽然想起一事,“长乐兄,我写那词呢?”,自己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不能流出去。 老白摇头叹道:“贤弟字体有杀伐气,我本想留着好好揣摩,被那元九生生给抢走了”。 烦了摇头苦笑,“完了,丢人丢到四川去了……”。 街头互相勉励几句分开,一路来到东宫,刚进门李恒就跳了过来,“哥!你还会写词!”。 “你怎么知道的?”,烦了一愣,传这么快吗? 表弟道:“全长安都知道了,后宫都知道”。 在长安凡有新诗词,必第一时间告知亲朋好友欣赏,此乃风雅事,所以传播速度极快,教坊有时当天就能排练好开始演。 “抄的!”。 “抄的?”,表弟疑惑道:“从哪抄的?我也去抄一首”。 “你……”,烦了无语,你比我还不要脸,“都护府后院……”。 旭子低声笑道:“我一直想问问你,都护府书库我也看过,怎么没看到你说的那些?”。 烦了四处一打量,“鲁豹呢?今天不是他的班吗?”。 旭子追问道:“我问你呢,你说的那些书……”。 “这几天没看到永嘉县主,这么好的天气该去春游,你说是不是?”。 旭子表情一滞,“是……”。 烦了点点头,“鲁豹呢?”。 “去张武家了,勇子也去了”。 烦了眨眨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都看上那二娘了?”。 旭子点点头。 烦了比较了下那对情敌,摇头叹道,“勇子怕不是鲁豹对手”。 倒不是鲁豹多讨人喜欢,主要朱勇那都不是钢铁直男,那是金刚石直男,从来不会说半句软话,是个人就比他讨喜。 旭子笑道:“这你还真猜错了,张武他娘就看好勇子”。 “是吗?”,烦了一愣,“开窍了?”。 旭子摇摇头,“他品阶高”。 烦了一拍额头,这年头,什么年龄,财产,身材,长相,会来事儿,统统不重要,没官身的看家世,有官身则看品阶,勇子是正七品武官,鲁豹只是个八品,中间差好几级呢。 旭子又道:“王承宗和李师道又上表了,这回不是请求赦免吴元济,是各出兵三千去往淮西平叛”。 烦了迅速反应过来,“这他娘的哪是平叛,这是派人去捣乱的”,成德和淄青两镇是淮西最重要的盟友,幸好地盘没连在一起,不然会很麻烦,这个节骨眼上派兵去淮西,明摆着就是去拖后腿的。 淮西战火纷飞,哥俩只能在这干着急,都一阵沉默,李恒终于有机会插话,“哥,我今天问娘了,她说淮西凶险,不想让你去”。 烦了猜到是这个结果,姑妈好不容易给儿子找到合适的保镖加玩伴,哪会轻易放手,必定会极力阻挠自己去军前。 旭子劝道:“再等等吧”。 烦了默默点头,明刀明枪的对手不怕,玩阴谋诡计也没问题,贵妃娘娘这种就难受了,她很给自己和弟兄们面子,本身也没有恶意,其实她给弟兄们打算的不错,跟着表弟,他将来一登基都能飞黄腾达,可是…… “旭子,我……”。 郭旭很明白他的心情,弟兄们其实都差不多,以前都盼着过安稳日子,如今过上了安稳日子,听到军情却又都忍不住了,可能这就是烦了说的犯贱吧。哥几个也实在没招儿,只能围着表弟做的沙盘过瘾。 老李在紫宸殿见到了李绛,“爱卿来的正是时候,朕正要召爱卿前来”。 “陛下,臣新得一首好词,特意来请陛下鉴赏”。 皇帝明显有话想先说,按理臣子该接着他的话问,偏偏李绛这次却要抢个先手。 他入仕从监察御史到翰林学士,知制诰再拜相,一直在皇帝身边,作为言官能干到这个位置可以说凤毛麟角,也足以证明他对老李的了解有多深。 他的一反常态,让老李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是那首破阵子吧,朕正因此事找爱卿”。 李绛心下一动,按理自己说有好词,皇帝该接着问是什么词才对,可他竟然给截了话,而且再次去抢先手,这很不正常。 遂佯装惊讶道:“正是,臣得了词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不想陛下竟已知晓,陛下欲召臣何事?”。 作为言官,向君主进谏是本分,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一味用强,皇帝也是人,也爱脸面,只要不是涉及社稷存亡的大事,就要用尽量温润的方式去劝谏,搞得跟仇敌一样就别提什么劝谏的事了,最好让皇帝没察觉到你进谏,却达到了进谏的目的,这才是高明。 今天皇帝已经两次抢先,不能再跟他抢了,把他惹急了会适得其反,所以李绛马上退了一步,让皇帝主导。 抢到先机的老李心情大好,说道:“东宫杨爱卿这首词朕甚是喜爱,欲授其文辞清丽科出身,爱卿以为如何?”。 李绛让出先手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打算要黄,皇帝要用这首词为借口,赏赐杨凡制举出身,这是皇帝的权力,他无权阻止,只得应道:“臣以为可”。 老李满意的点点头,他就喜欢李绛这一点,不会生硬的跟自己死顶,时刻照顾皇帝的面子,比起那些动辄就叫骂的愣头青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李绛不想放弃,遂笑道:“陛下,杨舍人本是安西名将,郭王爷顾及朝廷,特意压了他的官职,归来后仅授官六品,有些薄待功臣啊,今淮西战急,杨舍人既有报国之心,不若就给他个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机会,省的年轻人焦躁”。 看似玩笑一样的话,尽显李绛劝谏功力。 先指出烦了的身份,他本来就是带兵的将军,然后提醒皇帝,人家本来官职高是老郭给压了,朝廷给他个六品官太低,如今淮西有事,应该给他机会,这里用的烦了一句词,为的是引出前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是在提醒皇帝别忘了烦了的忠心,他可是拒绝了保义可汗招揽的,最后一句则是为打掩护,用年轻人焦躁掩盖词中的抱怨之意。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老李听了点点头道:“是有些低,擢升朝散大夫吧,佩金鱼袋,赐宅一座,婢二十,以彰其功”。 老李的骚操作让李绛皱紧了眉头,皇帝就是在故意装傻,是内侍和贵妃联手发力了…… 第71章 后宫之星 来传旨的是陈志,一大篇圣旨念了半天,用词华丽朗朗上口,尽显知制诰的文采,归结一下就几句:因为他词写的好,皇帝赏赐制举出身,文散官升从五品,佩金鱼袋,还给了一座长乐坊的院子和二十个宫婢。 在大唐,想入仕当官有几条途径,最简单的是世家门荫,父祖是高官,儿孙直接获得做官的资格,一代代往下传,这里的名词便叫官宦世家。 第二是军功,武人靠战阵玩命争个出人头地,封妻荫子。文人靠入幕,跟着某位大将军出谋划策,混好了也能入仕。 第三是科举,从最难的进士科到明经明法明算等科目,考过了都有入仕资格,注意是入仕资格而不是直接当官,因为还要再经吏部的考核才能正式上岗,相对来说进士科最难考,升迁也最快。 最后一种很特殊称为制举,也就是举荐征辟,脱胎于汉代的察举制,大概意思就是官员或者勋贵向皇帝推荐某个人才,经皇帝考核后不用再经吏部考试,直接授官。 此举本为搜罗民间遗漏的人才,看似合理,实际猫腻太多,而且名目达一百多个,比如贤良方正科,军谋宏远科,文词清丽科等,这么说吧,只要想让你当官,总能找到适合的科目。 所以总有不要脸的官员和勋贵向皇帝举荐七大姑八大姨和各种狗腿子,皇帝发现了这事的弊端,举荐征辟慢慢的越来越少,逐渐成为皇帝和有限几个高官才有的特权。 也正因为少,制举出身反而变得有些吃香,升迁时有了一些优势,许多门荫入仕的官员千方百计求个制举出身,就是为了说出去好听,升官还快。 皇帝给的就是这个制举出身,这也意味着烦了从此便是朝廷认可的正式文官,有了说得过去的证书。而金鱼袋通常只有三四品的近臣高官才有资格佩戴,是规格很高的荣誉,赐给一个刚刚升到从五品的官员是很罕见的,这代表皇帝看重。 圣旨中最值钱的就是这两样,从五品文散官仅有品阶,具体任命并无变动,不过他的文官官服得换个颜色了,以后穿卡哇伊的粉红色。宅院婢女则不值一提。 烦了没伸手接旨,而是有些生硬的道:“劳烦中官回报陛下,臣不敢接旨,那首词是我抄的”。 陈志微微一愣,还真没见过有人拒绝这种圣旨,笑着把圣旨直接塞到他手里,“李相特意着人去翰林院问过,舍人莫要谦逊了”。 烦了是真不愿接旨,不止是不想做文抄公,更重要的是这道圣旨一接,意味着自己的谋划彻底落空,可陈志连李绛和翰林院都点出来了,不接都不行了。 事情并不复杂,他抓住与四个大佬接触的机会掀起一波舆论潮,却被贵妃给压了下去,无奈之下只能用那首词做最后一搏。 李绛让元九白跑一个来回,本就心有愧疚,烦了此时进入他的视野,他一定忍不住会向皇帝施加影响。 可惜他们都低估了贵妃的决心,而且里面必定有宦官助力才能影响这么大,结果就是贵妃给烦了要了诸多好处作为补偿,大意是你别瞎想了,老老实实伺候太子,不用你上阵拼命,里子面子我都给你办了。 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五品文散官,身为武将,武职没动,偏偏把文职给升了,明摆着有人想把他往文官路线上引。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淮西暂时也没指望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与陈志进到屋里坐定,陈志笑嘻嘻到:“恭喜兄长,圣眷之厚可是头一份啊”。 他很庆幸当初跑了一趟朔方,眼前这位进京刚半年多便已崭露头角,而且搅动许多风雨,贵妃那边不用说,就是皇帝面前也是有字号的,跟他拉上关系将来自然是有好处的。 烦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而是直接问道:“小志,宫中除了贵妃,还有谁出力了?”。 陈志眉开眼笑,做人不怕被人用,怕的是没人用,问这么私密的问题,意味着信任和想要进一步结交,遂道:“哥哥哎,你不该问谁出力,你应该问谁没出力,据小弟所知,后宫就没人不出力,但凡能说的上话的都在给哥哥争好处,吐突大官还特意为哥哥求了散朝大夫”。 烦了不动声色道:“贵妃娘娘还真是一呼百应”。 陈志知道他是有意试探,但既然想靠这棵树,就不能三心二意,直说道:“后宫人都清楚哥哥为人,还指望哪天能伸手拉她们一把呢,这回贵妃娘娘发了力,她们还能不顺水推舟?”。 烦了不知道,自己在后宫名声极大,特别是中下层宫女县主中名气更大,毛病出在永嘉县主身上。 永嘉其实是个安静的性子,话也不多,可恋爱真的使人降智,姑妈默许她和旭子的事,对于她这种县主来说已经是大惊喜,更过分的是俩人还谈起了恋爱。 谈恋爱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女子都是奢侈,对公主来说更是闻所未闻,偏偏永嘉就得到了机会,每次出宫回去,都有一大堆八卦女围着讨好问东问西,她虚荣心一发作管不住嘴了,把烦了许多事也抖了出来。 后宫女人们知道了,晋康和永嘉两个没人搭理的县主都是他给一手操办的,如今一个潇洒单身,一个跟如意郎君游山玩水热恋,就那个走路都摔跤的小巧儿在他家都跟贵小姐一般,凭什么不是我…… 女人大多偏感性,更容易被舆论引导,后宫女人密集,各种八卦传播的更凶,结果就是说他好的人越来越多,一发不可收拾,有机会卖个好又是顺水推舟,当然不会放过。 陈志一番解释,烦了不禁摇头,“这真没想到……”,这谁能想到呢,无心几件小事,竟然在后宫多出许多粉丝。 “哥哥有闲去长乐坊宅子看一眼,想怎么收拾不需客套,奴婢的事小弟放心上了,哥哥尽管放心”。 烦了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公款装修房子,挑漂亮的宫婢,点点头问道:“婢女能趁这个机会脱籍吗?”。 陈志笑道:“哥哥是佩金鱼袋的五品官,脱籍不脱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烦了笑道:“行,你小子有前途”。 陈志心满意足的离开,月儿和阿墨走了进来,“哥,那吐突承璀为你求官是何意?卖人情?”。 烦了嗤笑道:“他卖个屁人情,他是怕我进神策军抢他饭碗”。 第72章 躺平 自李吉辅病死,淮西战事主要由宰相武元衡和中丞裴度负责,裴度去了淮西行营,朝中由武元衡一言而决,可惜他与四位仁兄都不太对付,还一个原因出在烦了自己,武相出身高贵,对他这个来自西域还顶着一头红头发的半蛮夷实在没兴趣,碍于身份倒没直接鄙视,重用是不用想了。 所以当贵妃娘娘和宦官大佬一发力,烦了的淮西之行便只能夭折。不过姑妈做事还是很讲究的,搅黄了他的谋划,却也做出了补偿,出身升官给房子一条龙,充分照顾了儿子保镖兼玩伴的面子。 可能是觉得光给烦了升官不太好,第二天把所有兄弟都升了一级,都不用什么功劳,就硬升,贵妃的实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什么这个那个,不就是升官嘛…… 一系列的又拉又打,烦了老实躺平,彻底没了脾气。 两县作坊正在加紧修建,月儿和阿墨到处搜罗手艺好的工匠,欲先利其事必先利其器,有好工匠才能有好机械,烦了让他们考虑利用水力,别怕浪费钱,研究出一点好家什都有赚。 长安的车马行开张,自己收货贩卖也给别人运货,现在不指望挣钱,以熟悉业务为主,人手都来自安西兵后人。 经过多方努力,连两县在内已经找到百十家安西兵的亲族,长安城内有四十来家,而兵册上总共有一万多家。 兵册上许多人在安史之前已经在西域定居,过去这么多年,大唐又战乱不断,想找齐是不可能了,烦了估计能找到十分之一都算是幸运。 今天是朱勇和张家二娘的问名礼,时间有些仓促,可老太太心急也只能由她,来的人不少,除了自己兄弟还有许多是刚认的安西兵后人,把张武家挤得满满登登。 这事当然不用张家掏钱,烦了大手一挥,买!酒肉不用多好但必须管够,街坊四邻都来捧场,要的就是这个面子,反正朱勇有钱。 “婶子,我给勇子和二娘张罗一个小院,不大,够住个五六口,正收拾着,哪天让勇子拉你去看看,认认门儿,咱们把事儿定了,来年找个好日子成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说,我给办”。 “没有!”,老太太连声道:“好着呢,都好,亏了你给费心……”。 烦了点点头,“我这兄弟心眼儿不坏,就是不太会说话,以后有个言差语错的,你跟二娘多担待,他若敢犯浑就去寻我,我收拾他”。 “哎!”,老太太高兴的连连点头,“勇子跟我说了,就服你,他什么都听你的,俺们小户出身,二娘也不懂的许多规矩,该管教你也得管教着”。 “放心吧婶子,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二娘跟了我兄弟受不着委屈,且享福吧”。 “好好好……”,老太太半点意见没有,不久前闺女还被人嫌弃,如今却跟了正七品的武官,有当家人给里外安排的妥当,实在挑不出一点毛病。 烦了举杯道:“今天勇子喜事,一起干一个!”。 “来!干!”。 朱勇捧着酒碗走过来,眼圈有些发红,“哥,我敬你!”。 烦了笑道:“你不是一直叫烦了嘛,怎么又叫哥?”。 “打今往后,就叫哥”,说罢一饮而尽。 吃喝差不多了,张武带着几个汉子走了过来,是车马行里几个领头的。 烦了道:“阿墨说你们不要工钱,为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道:“东家,买卖刚开始做,还没挣钱,哪能拿工钱”。 “管饭就中”。 “就是就是……”。 烦了笑道:“你们倒是中,家里老小吃什么?我差你们那几文钱吗?传出去让人笑话,工钱该拿就拿,不得推辞!”。 几人刚要说什么,烦了又道:“再推辞就别干了!”。 几人忙点头答应,不停说着蹩脚的恭维话。 烦了又道:“家里和亲朋好友的有半大小子也来吧,能干点就干点,也跟着长长见识,闺女有伶俐的跟着我妹子身边,学些算账做买卖的本事,将来也找个好婆家。 “哎呀!”,几个汉子忙跪地行大礼,“贵人真是活菩萨!”。 一声活菩萨让烦了眼皮乱跳,“行了行了,吃酒去吧”。 一场欢宴,热闹结束,没几天坊间开始议论纷纷。 “还真是命好,一个老闺女,竟然嫁个正七品做正房……”。 “你知道什么!人家二翁是安西兵,那帮官爷就是打安西回来的,本来就是一家的,你以为谁家闺女都能嫁?”。 “怪不得近来许多人打听安西兵后人,竟是因为这个”。 “谁家祖上在安西可发达喽,闺女成了官夫人,家里给钱给粮食,还专门给开了买卖有营生做……”。 “都不用给什么,人家主事的是五品大员,皇上和娘娘面前都有字号,你没见吗,坊主见了张武都不敢直腰,这就是脸面”。 安西兵寻找同袍后人并一起做买卖的消息传开,在最底层的穷人中迅速发酵,无数人在议论,安西兵真是有情意,大老远回来了还到处找殉国同袍的后人照应,这都没听说过。 其实并不是烦了给的多,是他们要求的太少而已,当人的生活足够艰难,期望就会变得非常低,然后把一点点好处无限放大。 相对于穷人中的议论,长安商贾的议论更多,因为安西兵新成立的车马行要价极低,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时间门庭若市。 七娘不解道:“阿墨的定价实在太低了,咱们根本挣不到钱”。 烦了道:“你现在退股还来得及”。 七娘被噎的一愣,“烦了哥……你……”。 烦了认真的道:“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你可以查账,不能干涉商号经营,相信你就入股,不相信可以退出”。 七娘有些陌生的看着他,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冷硬的话,眼圈渐渐发红,“烦了哥,你在说什么啊”。 烦了道:“不是你要说买卖的吗?”。 “我……”,七娘闷声道:“我都没想过……”。 “我知道”,烦了打断她道:“我知道你都没想过挣钱,可你毕竟入股了,做买卖有做买卖的规矩,如果讲人情又何必要入股,你干脆把钱给我不好吗?”。 七娘点了点头,她好像明白了,烦了并不是不讲人情,而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维护人情,“烦了哥,我现在真觉得咱们的买卖能挣钱了”。 烦了笑着摇摇头,“废话!这点小买卖再做不来我就不用混了”。 安西商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和很少的钱就打响了名号,接下来就是用超低的价格迅速打开并占领市场,当成长到足够大,一点利润都会变得很丰厚,相对来说现在的投入根本不算什么。 买卖开张,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他正盼着有人能跳出来,最近实在有些无聊,杀鸡儆猴还能顺便发泄一下胸中郁闷,可惜能在长安混的没有傻子,安西兵的名头实在太响,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 一直到四月中,出头鸟没等到,反而等到了那个恐怖分子的消息。 第73章 表弟的打算 烦了把买卖的事安排了一下,又回到东宫干起了老本行,教育表弟和研究淮西沙盘,西路严绶缩在唐州瑟瑟发抖,对蔡州毫无威胁,东路刚上任的李文通还在寿州擦屁股,离光州老远。南路的岳鄂团练军更是连申州的边都没摸到。 北路倒是军报不断,今天斩首三百,明天二百,看上去胜仗打的不少,再仔细看看,战线一点没推进,也就是说十几道兵马围着吴元济打了半年多,人没少死,钱粮没少消耗,拿得出手的战绩一点都没有,一个县城都没打下来。(诸道兵马听令出兵,粮草赏赐要朝廷发) 没有战绩就罢了,官司却没少打,十几道兵马,少的几千,多的一两万,每天都有人告状,不是出力多了就是粮草少了,要么抱怨被友军卖了,功劳被吞,要么说自己总干脏活累活,太不公平,反正看上去都很委屈,武相日夜忙碌调度粮草,还得给他们调解矛盾,也是真的累。 眼前局势明摆着,东南西三路都打不动,北路兵马不少,却连个主持大局的都没有,有些明摆着在耍心眼儿保存实力,这仗打的实在没眼看。 烦了急得上火,可刚被姑妈削了一顿,也没办法出头,只能干着急。 四月中,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搞出了大动作,他派人潜入河阴漕院,杀了十几个人,还把存放的几十万匹(石)布匹粮米给烧了个精光。 淮西四周有大军近十万,连吃带喝加赏赐每天都要用掉海量的钱粮,再加上后方转运用度更是天文数字,河阴漕院作为重要的粮草转运地,竟然被几十个人给烧了,可想而知戒备之松懈,管理之混乱。 这位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堪称大唐第一恐怖分子,据说他掌管淄青靠两手,第一是暴虐的杀人手段,谁不服就杀谁,一家一家的杀,绝不手软。第二是几个小妾给出谋划策,没错,就是小老婆。 听上去有些玄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能这家伙确实专门玩阴的,手段十分下作。 淄青割据多年,这货心里清楚的很,跟淮西就是唇亡齿寒,朝廷拿下吴元济,他和成德的王承宗怎么都跑不了,到时要么把地盘交出去回长安养老,要么面对朝廷大军征讨。 所以一再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还打着平叛的旗号派了几千兵马在淮西周围转悠,正事不干专门搞破坏,这次烧了漕院,目的当然也是为了扯后腿。 粮草被烧这么严重的事,已经基本确定是谁干的,朝堂之上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根本没这事一样。 原因很简单,淮西战事艰难,就算确定是他所为也没法两线作战,只能先忍着,没惩治转运宦官也是同样的原因,宦官势力太大又渗透各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冒然追究。 别人没说话,老白和老牛却坐不住了,上奏要求严惩主管漕院的宦官,彻查这事跟李师道到底有没有关系,老牛是御史,上奏是分内事,而且此前在边缘流浪,得罪人也少。老白不一样,干个闲职而且得罪的人太多,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该出这个头,不过烦了没劝他,劝也没用,他要是听劝就不是白乐天了。 李恒有些无聊,丢下木杆道:“哥,不看了,咱们去耍子吧”。表弟半年来进步显著,其实他不笨,就是从小养在深宫没经历过事有些单纯,加上姑妈娇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烦了也想换换心情,说道,“行,你想耍什么?歌舞?”, “总看歌舞也没意思,哥,你还没去过少阳宫呢,去一回吧”。 少阳宫在后宫,是太子居所,哥俩半年多处的不错,李恒已经几次邀请他去,可能有带要好同学回家的意思吧。 烦了点头,“行,去看看”。按交往的规则,出入后宅代表着十分亲密的关系,表弟再三邀请,实在不好再拒绝。 “走!”。 四月天不冷不热,哥俩边走边聊倒也惬意,所过之处许多人行礼,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看来自己在后宫确实知名度不低,他没敢东张西望,后宫这地方看似花团锦簇,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可不敢再多事。 少阳宫在太液池西岸,离皇帝寝宫不远,这种安排有利于保护,也有利于监视。 李恒带着他冲进少阳宫,然后叫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们,兴奋的给双方介绍,烦了当场就懵了。 表弟没有正牌太子妃,理论上算未婚,可光有编制的小老婆就七个,还有一大群宫女,连儿子带闺女有十几个,大的六七岁,小的还在吃奶,大概推算一下年龄,前两个儿子出生那年,表弟带虚岁十五。看看表弟这十几个娃,想想自己这情况,简直无地自容…… 刚要行礼,却被拉住,“哥,不用多礼……”。 “殿下!”,烦了忙打断他,他是真不敢做这个哥,私下里叫一声就罢了,现在这么多人在场可不行,传出去不得了。 “哎呀,此处是我寝宫,又不是外边,谁敢多嘴?”,没有正牌太子妃,他就是少阳宫里绝对的老大,所有人对他只有讨好,哪敢有半点违逆,姑妈的宠爱真是无微不至,少阳宫里光女子就有五百多个,个个年轻貌美…… 众女自然知道烦了,纷纷向他道万福,烦了则忙不迭回礼。 表弟一挥手,“没事的都去吧”,身份低的纷纷离开,剩下三个有地位的和三个年岁大的孩子。 “哥,我想让你教湛儿他们……”。 烦了忙道:“殿下,臣才疏学浅”。 表弟这什么脑回路?竟然想让自己教他儿子,皇孙读书可是有专门的机构和人,一大群读书人指着这个吃饭的,抢人饭碗还得了,再说也实在不想插手这事,自己眼看要跑到文官群里,再教皇孙可就彻底回不来了。 李恒一点不傻,他清楚的知道,跟着那些所谓大儒只能死背书学些没用的大道理,跟烦了才能学到真见识,见他推辞,低声道:“哥,不用教书里的,你就给说些故事就行,湛儿将来可是……”。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李湛将来是太子还要做皇帝,你教他读书,将来好处还用说吗? 烦了没想到他还学会画大饼了,你们爷俩我还伺候不明白呢,我还管第三辈儿,再说这娃才六岁,等他当皇帝得猴年马月,老子哪年能杀回安西? 表弟非让他教,他坚决不干,哥俩正争执不下,突然有宦官来传旨,皇帝召杨舍人去延英殿觐见。 烦了心底一动,自己到少阳宫时间并不长,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了…… 第74章 问对 去往延英殿的路上,传旨的小宦官低声道:“郎君,奴婢问安”。 烦了看他一眼,是个没见过的小黄门,低声问道:“有事?”。 那黄门陪笑道:“奴婢身份卑微,仰慕郎君……”。 烦了知道他是有求于自己,不动声色问道:“陛下怎么知道我在宫里的?”。 那黄门面色一喜,忙答道:“是陛下突然问起,枢密梁大监也在”。 烦了点点头,事情看似是凑巧又有点刻意,不太好说,内侍枢密使梁守谦他听说过。(枢密使原本是掌内廷文件的,相当于机要秘书,后来权力越来越大,成为横跨内外廷的怪物,宦官多通过它干涉外廷政务),当今三大宦官之光,王守势力主要在后宫,吐突承璀在军中,而这梁守谦的基本盘横跨内侍外廷,在皇帝和太子间也向来保持中立。这三位平时既有明争暗斗,面对外敌又抱团合作,关系复杂的一批。 “听你说话像长安人”。 小黄门忙道:“奴婢正是长安县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黄门道:“爹娘去的早,与兄长相依为命,我那兄长一贯的老实木讷……”。 “做什么营生?”。 “哪有正经营生,就会照料个牲口,饥一顿饱一顿的”。 “让他去通善坊找个叫张武的吧”。 “郎君……”,小黄门得偿所愿,俯身就要磕头,却被烦了一把拽住,“想死啊你!起来!”。 小黄门流泪道:“郎君果然是菩萨心肠,奴婢董小二,将来一定报答郎君!”,没想到传说是真的,自己这一把赌对了。 烦了边走边道:“顾好你自己吧”。 进到延英殿见到老李,老李挥手让他坐到旁边,看着他的六品武官服笑道:“不是升五品了嘛,怎么还穿这一身?”。 大唐文武都穿圆领袍衫,除了颜色和纹饰暗花等,最大的区别在于武将袍衫到膝盖,文官则到脚面,烦了穿不惯长袍衫,也实在受不了那粉红色,一直穿原来的武官服。 大方坐下答道:“护卫太子殿下为臣本分,文官长衫多有不便”。 “嗯”,老李点点头,说道:“爱卿那首长短句写的好”。 烦了无奈道:“陛下,臣文采浅薄,那首词真是抄的……”。 老李笑着打断他,“爱卿是真不喜名利”。 这家伙能服五品偏服六品,赐的金鱼袋也不戴,别人争诗争得打破头,他偏说自己是抄的,还真是古怪的很。 烦了也没办法,总不能把稼轩公抬出来,只能在心中呐喊:我可是都交代了…… 老李最近心情郁闷,几路兵马一个比一个烂,花钱如流水却不见战果,李师道和王承宗不停的恶心人,朝中却还在吵闹不休,最能给自己信心的裴度去了淮西行营,搞得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他对于烦了印象深刻,这小子好像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总是一脸从容,眼神坚定,仿佛再大的事都不会惊慌,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也难怪太子喜欢,既然进了贵妃袋子,自己也不好硬抢,却一直想和他好好聊聊,得知今天来了宫里,马上决定召他来说说话,顺便松缓一下心情。 前些天烦了出头,还真想过让他去淮西试试,可贵妃和内侍极力阻拦,作为皇帝总不能为一个六品官搅的上下不安宁,最后只能放弃,贵妃说的也有些道理,他才二十出头,又刚从安西回来,在太子身边干的不差,还是先别折腾了。 “爱卿久镇西域,观吐蕃回鹘形势如何?”。 烦了略一沉吟,答道:“吐蕃连年征战,国力疲惫,赞普年老,崇佛日盛,衰败已不可逆。回鹘无意东向,所求不过财货,俱非心腹之患……”。 吐蕃已经吃完了安史之乱的红利,疆域扩张到极限后种种恶果正在涌现,比如贵族腐化,各镇守各怀鬼胎,不善治理导致反叛此起彼伏,高原日渐寒冷干旱,粮食减产牧场贫瘠,佛苯两教冲突十分尖锐等,如今回鹘进军山南,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也正因为此,这两年才年年遣使来大唐说好话,请求停战互市,边关也趋于和平。 至于回鹘更简单,无论回纥还是回鹘,对于大唐这个老大哥始终敌意不深,即使安史之乱和之后几十年大唐内乱虚弱不堪,他们最多就是敲竹杠要点钱,还是以绢马互市的名义,从来不能算大唐的敌人。 安西兵从双河州到庭州再到受降城,一路所见所闻,回鹘并没有向大唐用兵的打算,最多也就从互市中占点便宜罢了。 老李面色沉静,心中却有些惊讶,这小子确实有见识,与宰相们的判断几乎一样,缓缓点头又问道:“可惜内有叛逆,不能趁机收复河西地。回鹘求娶公主一事,爱卿如何看?”。 烦了道:“陛下,吐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大唐现下实力难以经略河西。保义可汗求亲,一为名分二为财货,如今他已得山南地,气势正盛之时,朝廷不可再助其势,臣以为当尽力拖延此事,以待其变”。 天下三大势力,大唐和吐蕃内部问题都很大,都是进攻不足自保有余。反而小跟班回鹘这两年起来了,站在大唐的立场,自然希望回鹘和吐蕃在西域死拼下去,但不能再给他助力,万一他扭头咬大唐就麻烦了,而且大唐嫁公主的陪嫁和花费要五百多万贯,以现在的情况也确实嫁不起,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拖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拖两年看看情况再说。 听他说三方局势,老李心头巨震,竟然与裴度的观点完全一样,这小子年纪轻轻,眼光如此精准深远,也难怪郭昕会将疏勒镇交给他。 “爱卿以为,淮西战事该如何破局?”。 烦了低头道:“臣未去淮西,不知军前局势,不敢胡乱言语”。 老李当然不信,他确定烦了一定有想法,“爱卿且试言之,权作戏言”。 烦了却再次低头道:“臣实不敢妄语”。 老李面色严肃,自己竟然没问出来,遂郑重道:“爱卿但说无妨,虽有大逆之言,朕亦不罪”。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烦了不能再装傻,无奈说道:“淮西诸军皆在陛下心中”。 话说的很不客气,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明白,用不着我多嘴,何必再三追问? 第75章 问对(二) 讨淮西诸军眼下两大问题,一是严绶无能,二是北路无帅,老李和宰相们又不是傻子,当然也明白,可他什么都不做,为什么? 严绶在朝中人脉很广,为他说好话的人太多,一战败北,换帅的理由不够充分,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接班,只能再等等。 北路三大军头,韩弘资格最老,是朝臣外任,却已经在宣武军待了多年,学了不少割据藩镇的小毛病,屁股不干净,而且已经十几年没入朝参拜。 李光颜是阿跌部,出身河东系,哥哥已经是朔方节度使,难道让兄弟俩都做带兵大将?何况韩弘也不服他。 乌重胤更不用说,资历不够镇不住场子,剩下的那些藩镇将领不值一提,就这种情况下让谁做主帅?一旦操作失误,可能会像安史之乱一样,老叛军没剿完却又造出一堆新军阀。 因此才让裴度去淮西行营,看看到底哪个将领更靠谱,以此考虑下一步任命问题。 要解决这两大问题,都需要皇帝下狠心做决定,并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烦了知道他的顾虑,也知道自己说出花来都没用,只能靠他自己拿主意。 老李没想到烦了竟然明白自己顾虑,默默点头道:“朕之失,不该追问爱卿”,自己都没下定决心,追问别人毫无意义。 烦了轻叹一口气,其实他理解老李,也不怪他多疑,实在是大唐皇帝这些年过的太苦逼,靠山山倒,依墙墙塌,每次信任都换来伤害,各种各样的花花事层出不穷,是人是鬼都想跳上台演一出,皇帝几次被迫跑路逃命,皇家脸面被踩到地上反复摩擦,(什么泾原兵变,二帝四王,各种节度使叛乱,宦官搞事等,简直数不胜数),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局面,他是真怕再闹出什么花样。 说白了,皇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信心不足,领导都没信心怎么干事业?所以要给他打气,以往这活儿是裴度干,如今他不在,只能自己下场。 “陛下宽心,如今之势,乃安史以来所未有,臣断言,元济必将伏诛!藩镇必能归附”。 老李听了精神一震,说道:“爱卿为朕分说”。 烦了满脸坚定,缓缓道:“其一,安史以来,大唐并非无力平叛,实因外有强敌,不能专心,如今吐蕃已显颓势,大唐边关无忧,集全力平叛,此乃前所未有之局面!”。 老李慢慢点头。 从安史之乱后,河西沦陷,吐蕃人仿佛与藩镇约好了一样轮流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总是没有消停的时候,朝廷因此狼狈不堪,如今吐蕃老实了,大唐也终于能腾出手解决内部问题了。 “其二,自安史后,河朔三镇割据,互为犄角,难以征讨,万幸魏博田公忠肝义胆,归附朝廷,自此河朔三镇之盟已成云烟,有田公在,范阳,成德,淄青等镇绝不敢公然反叛,元济外无援兵!”。 河北割据,平时互相掐,朝廷征讨又团结对抗,因其本身实力强大和地理优势一直难以征服,如今却遇到了难得的好机会。 现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有忠义之心,主动放弃割据,上表归附朝廷,魏博镇是河北藩镇中最富裕也是人口最多的(人口三百多万),实力最强,田弘正的归附意味着河朔藩镇联盟的瞬间瓦解,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幽州镇十分低调,估计也要随大流。 剩下个最弱的成德镇被夹在角落根本翻不了天,至于东边的李师道就更别提了,有河朔三镇前边顶着还行,没有三镇他就是个小丑。 老李再次点头,魏博归附影响太大了,正是河朔的安稳,朝廷才能集中力量对付淮西。 烦了又道:“其三,淮西三州之地,申州光州贫瘠,所赖者唯蔡州尔,将不过数员,甲不足两万,我大唐州郡数百,四面围之,元济困守,外无援兵,败局已定!”。 魏博镇隔开了成德镇与淮西,宣武又隔开了淄青镇与淮西的联系,田弘正的归附不仅瓦解了河朔联盟,同时也镇住了王承宗和李师道,使他们不敢公然起兵。所以淮西根本没有真正的外援,只能以三州之力抵抗王师。(田弘正归附,河北诸镇背后都拼命劝他,可他不为所动,坚决不割据) “陛下,边关无战事,境内无天灾,此乃天时!元济以一域敌全国,却无险关坚城,地狭民少,四面交战,此乃地利!魏博归附,人心思定,此乃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属大唐,陛下何必忧虑! 待淮西事了,成德淄青反手可得,大唐中兴之势已成,非人力可阻,陛下只需顺势而为,青史之上,必留美名!”。 烦了面色坚定一番讲解,听的老李连连点头,抚掌大笑道,“爱卿之言,颇合朕意”。 笑了几声却又皱眉道:“可战事艰难……”,形势再好,淮西那边还是打不动啊。 “陛下”,烦了笑道:“臣城东有薄田二亩,中有野草一株,茎粗根深,年产草籽,臣时时不安。某日闲暇,臣持锄前往,及出城,日烈而炙,至半途,腹中饥饿,见杂草,口渴难耐。陛下,臣有心返身而归,不知可否?”。 老李说道:“既已受劳苦,无功而返殊为不智,不若奋力除之,以求一快”。 烦了点点头,“陛下高见”。 君臣相视而笑。 看着一脸从容的烦了,老李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个年轻人,而是个睿智的长者,历经沧桑,笑看风云。 烦了给他的印象在不断变化,最初是个忠贞的武将,后来以为是个知进退的年轻才俊,直到今天,在他面前从容指摘天下局势,见识高远,判断精确,心机缜密,收放自如,他发现自己又错了,这小子竟是个妖怪…… “今日方知爱卿之能”。 烦了摇摇头,笑容中有些苦涩,“陛下,若将成百上千的少年人置于死生之地,过几年再看,活下来的人,总能学到一些东西”。 老李点点头,叹道:“安西将士受苦了”。 君臣一直交谈至日暮,烦了走出皇宫,回头看看高耸的丹凤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第76章 他们不管我管 老李拉着烦了聊了一下午,聊的什么也没人知道,但第二天一上朝就说他文采出众,深有谋略,要授其翰林学士衔,结果遭到宰相武元衡和李绛的一致反对。 翰林学士只有七品,却能被两位宰相同时反对,因为这个职位实在太特殊了,类似于皇帝最亲近的秘书和顾问,还要轮流在禁中值守,也是升官的快车道。 李绛反对的理由是不合规矩,杨舍人任职东宫,而且只是个制科出身,不足以胜任翰林学士职。武元衡的理由更直接,大唐未有赤发翰林的先例。 由于阻力太大,杨舍人这个官终究没能加上,老李很不高兴,怒赏他三百贯钱,绢三百匹,奴婢二十,一时朝野震动。 钱绢和奴婢对于高官大户不算什么,重要的也不是钱和人,而是皇帝的态度,短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各种赏赐,意味着皇帝的看重,杨舍人官职虽然没升,但江湖地位已经直线上升,成为不可忽视的人物。 等了半个来月,裴度都从前线回来了,烦了依旧没能等到想要的消息,他在延英殿里对老李说的很直白,不用多,给我两三营人马就行,或者把我调去山南东道做个州刺史,哪怕县令都行,我自己征兵自己干,然后老李就他回来等消息,结果等到升官不成,也等到了赏赐钱绢,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在延英殿时,他几次把话题往安西殉国将士上引,不指望朝廷能给那些死去的兄弟家多少赏赐,只要礼部向各州行文,让州县找到家里夸几句,把名字写进族谱,给减免一点赋税就心满意足了,可皇帝完全不感兴趣,一再把话题岔开。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那本殉国将士名册就像没出现过一样,没人在意,即使烦了硬着头皮提都没用。 “哥,两县作坊已经开始运作,有蓝田,华原,泾阳的安西兵后人找咱们,他们不要钱粮,只求能去开买卖”。 安西作坊和车马行的买卖开张没多久,但名声传播的却极快,特别是在穷苦人中更是飞速扩散,有人听到消息大老远赶来相认,他们不要钱粮,只求能去家乡开个买卖,希望能有个营生干,被欺负的时候也能有个依靠。 “干!你和阿墨多跑跑,只要不赔钱,什么买卖咱都干,手里不留钱,酒坊收益都花出去,多带些年轻人,忠厚可靠的好好教。 皇帝装死,朝廷装傻,我不能装傻,他们不管我管!”。 月儿知道他的心中执念,点点头道:“哥,该有个招牌,叫什么?”。 “就叫安西商号!他们不是装傻么,我就让他们听!多烧些酒,着人去西市联络回鹘和吐蕃的商贾卖,跟阿墨说声,召些可靠的人手护卫商队”。 正说着话,李正进来道:“郎君,你叫我”。 月儿和阿墨忙于买卖,城里打探消息的事便交给了他,好在他原本就混过帮派,倒是驾轻就熟。 烦了道:“多召些小厮打探消息,花费从酒坊出,放出风去,安西兵的后人,凡是艰难的,都来投奔安西商号,还有,放出风去召工匠,铁匠木匠皮匠马夫种地的,只要手艺好全都要,工钱优厚,再找两间铺面,不用太好地界,只要宽敞便宜就行,阿墨收的粮食快到了,得准备售卖”。 “好!”,李正点点头去了。 烦了继续道:“无论哪里的买卖,管事和账房一定看准人,教几个人学学查账”。 “买卖刚开始,一定要讲信用,不许欺负别人,凡有出头惹咱们的,给我狠狠收拾,收拾不了找我,出了事我给兜着,我要让他们听到安西两个字就怕!”。 “哥……”,月儿看着他狰狞的脸有些担忧,“我明白你的意思,交给我和阿墨就好,你别多想”。 烦了用力闭上眼睛,轻呼出一口气,皱眉说道:“月儿,我就不明白!那是十万人,十万啊,有些一家十几口子都死在阵上了,怎么就换不来一声好!夸两句就行,就那么难!”。 月儿劝道:“哥,大唐这些年死在阵上的何止百万,没多少人家里得了赏赐……”。 “他们不一样!”,烦了猛的起身,指着放殉国兵册的盒子大声道:“月儿!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英雄豪杰!应该被夸耀!”。 月儿忙道:“哥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 烦了愣了下,颓然坐下抹了把鼻涕,摇摇头道,“是你哥没用……该做的事没做好,还冲你发火……”。 月儿过去揽着他,“哥你说什么呢”。 烦了叹道,“我总在想,当初若能多做些事,安西和疏勒是不是就能挺过去,那些好兄弟也就不用死了,多挺一年回鹘就出兵了……”。 月儿反驳道:“哥你做的够好了,不怪你”。 烦了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这么多年了,却什么事都没能做好,真是废物…… 兄妹俩正相依无言,巧儿进来道:“郎君,七姑娘来了”,这是七娘特意交代的,在这里称呼她七姑娘,不许叫公主县主。 七娘好奇的打量一下,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来的不是时候?”。 烦了抹了把脸,说道:“别胡说了,有事?”。 “长乐坊那边院子收拾好了,陈志送来一群奴婢,你不去安置下?”。 烦了抛下烦恼,点点头道,“走,看看去”。 带着月儿和七娘刚出大门,朱勇和一个兄弟无声跟在后边,“你俩干嘛呢?”。 朱勇道:“哥,弟兄们商量了,轮流跟着你,有事能搭把手”,众兄弟早就明白没他不行,也早就习惯了听他的,回到长安后更是看的清楚,若没有他,这帮兄弟很快就能被人玩死。私下里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跟着护卫,烦了不好意思指使兄弟,咱们不能不管,什么仇家都盯着他,万一有什么事,弟兄们后悔都来不及。 烦了倒不怕被暗算,可也明白弟兄们心意,点点头道:“行,跟就跟吧”。 走出去没多远,旭子又跟了过来,烦了笑道:“你也是来保护我的?”。 旭子犹豫说道:“我不想在国公府住了,心里实在不痛快”。 烦了一点不意外,国公府豪门大户,他能住的惯就怪了,笑道:“你都住半年多了”。 旭子痛苦的道:“我是一忍再忍,实在是忍不了了,一个个的全在耍小心眼儿”。 烦了笑着摇摇头,弟兄们都见惯了生死,什么事都不放心上,一起待习惯了,再去那些大宅门里根本受不了,旭子算能忍的,住了半年也终于崩溃了。 “你想住哪?跟他们还是跟我一起?”。 旭子笑道:“当然跟你一起,杂事有月儿和阿墨,吃食还好”。 烦了推了他一把,“你是算计着我要搬新房子了吧?”。 第77章 武元衡 新宅院挺大的,据说以前是个大官的住宅,原本底子就不错,工匠又给收拾了一下,不敢说金碧辉煌,至少也算过得去了,四十个奴婢,男女各一半,都是陈志精挑细选的,水准不低。 众男女齐齐向主人磕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烦了一时有些头晕,这么多人,再加上家里和旭子的人总共得有七十多个,怪不得大户人家讲究修身齐家,管理这么多人可麻烦。 “月儿,交给你了,有地方去的给点钱打发走,剩下的给安置个活儿干,家里不用这么多人,够用就行了”。 经过月儿和李正一番操作,剩下三十个,其余人则去往店铺,作坊等,没有一个人拿钱离开,被问想不想离开的时候,她们满脸都是恐惧和绝望,留下的则很是兴奋。 烦了把籍贯的事想的太简单了,粗暴的给这些人恢复良籍根本没用,因为她们根本无处可去,甚至都无法生存,离开了这里,下场会很悲惨。 “规矩不用太多,差不多就行”。 月儿笑道:“哥,你该娶个婆娘了”。 烦了挠挠头,月儿还得照看商号的事,家里确实缺个主事的人,二十多的大小伙子,长夜漫漫也实在难熬,可是…… “哥,七娘可是等着盼着呢……”。 烦了把她推开,“小孩子家懂什么,做你的事去!”,七娘人不错,可总感觉她不像自己婆娘,还是将来再说吧。 官职调动没了动静,日子还要继续,裴度向老李汇报自己的前线见闻,总结一下就是严绶废物,李光颜和乌重胤老实,真出力干活儿。 神奇的是,就在他汇报工作的第二天,前线传回了战报,李光颜率军在时曲取得大胜,斩首两千余,一时朝野欢腾。 战果不大,但意义重大,围着淮西大半年光打败仗,终于有能拿得出手的胜仗,朝廷大肆宣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把吴元济给宰了,老李把李光颜狠狠赏了一把,拨去大笔钱粮赏赐将士,又下令在宫中设宴招待群臣,东宫杨舍人赫然在列。 皇帝大宴群臣分几个等级,这次是低等,只招待五品以上的实职官员,像烦了这种官职只有六品,还是东宫属官的按理是没资格的,可他偏偏就在名单上,而且是作为太子的唯一随行人员出现,含义很深啊。 六月初一跟着表弟去清凉殿赴宴,第一次出现在大唐的高官们面前,今天可都是大人物,轮不到他出风头,老实站在太子侧后,群臣依次过来向储君行礼,甭管他多不着调,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作为当朝第一宰相,武元衡自然是第一个。 老武须发皆白,生的样貌庄重,很有宰相的气度,倒是旁边的裴度身材不高,样貌普通。他俩也是当朝的鹰派头目,裴度是老武治蜀时发掘提拔的,一直做他的副手,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也是老李的左膀右臂。 向表弟拱手施礼,烦了站在侧后忙避开,并与表弟一同回礼。刚要离开,老武却又站住了脚,看向烦了道:“这位想必便是杨舍人?”。 烦了忙再次躬身,“武相”。 老武上下一打量他,调笑道:“杨舍人倒是万红丛中一点绿”。 殿内要么紫要么绯,唯独他是绿,想不扎眼都难,老武这话说的好像调侃官服颜色,又像讽刺他官职低微,分不太清楚。 烦了直起腰,不卑不亢轻笑道:“武相才是百官群内独阿翁”。 这话也可以做两种解释,可以理解为老武官至宰相,德高望重,是百官长辈。也可以解释为年纪大老朽,可以说夸,也可以说损。 “噗嗤”,有人一声轻笑又马上止住。 老武今年五十八,其实不算年岁最大,可他须发皆白,加上日夜操劳确实显老,而且比李绛大六岁,比裴度大八岁,重臣中年纪最大。 作为宰相,听了烦了回怼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意外的再次打量他,微微摇头道:“真读书人天下少”。 这话就不太客气了,讥讽烦了是武夫出身,不是真的读书人。 烦了则再作揖道:“不如意事古今多”。(引自金圣叹) “哎呀,对的好!”,群臣中有人赞道。 不如意事古今多,可以理解为自己并非不想读书,而是因为出身安西,没有读书的条件,还可以引申为人生感慨。无论哪种解释,意境都比前句高一档。 李绛走过来向李恒拱了下手,笑道:“武相,此子可值一制举?”。正是他答应的给烦了制举出身,这时出面一为圆场,二为证明自己并不是无原则附和皇帝。 老武笑着点点头,“倒也机敏,闲暇时来老夫府上坐坐吧”。 这就是宰相气度了,非但没计较,还显示出欣赏的态度,烦了忙躬身谢过,老武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不是小气人,曾被醉酒的下属当头浇了一杯酒,他硬是没计较。可无论今天他是有意试探还是刁难,自己都得接着。 老武离开,裴度临走向他微微点头,烦了也点头回应。 李绛低声道:“锋芒毕露,何必呢?”。 他曾向皇帝劝谏重用烦了,虽然事没成,但二人是有些瓜葛的。 今天出面给圆场,但他对烦了表现并不满意,老武乃当朝宰相,德高望重,又是爷爷辈,无论对你是调侃还是讽刺,本身已经代表他眼中有你这个人,你老老实实低头接受最好,何必一句不让的回敬?睚眦必报出风头,乃是官场大忌。 烦了低声道:“谢李相指点,下官倒不在意长者调笑,可陛下的脸面怎么办?”。 李绛微微一愣,马上想通了其中关节,微微点头道:“杨舍人深谙为官之道”。 不久前老李要给他翰林学士,今天面对老武的调侃如果不吱声,老大心中难免会不爽。老子看得起你,你却不争气,被人卷的跟三孙子一样,丢人现眼。 睚眦必报出风头是官场大忌,一把手给了面子却没接住更是官场大忌。 “陛下到!”,宦官一声唱礼,请客的到场,各回本位,按程序向皇帝行礼,然后歌舞开始,大伙互相拍着马屁胡吃海喝。 一场丰盛而奢华的宴会,君臣其乐融融,杨舍人也算正式露了脸,可惜留下一点小遗憾,跟当朝宰相怼了几句。 第二天他就带着礼物赶了过去,老头给面子没计较,他必须得来走走一趟。门房客气的收了名刺,然后说老武在尚书省还没回来,烦了留下礼物调头回家,没回来正好,这事本来就是个过场,也不用非得见到人。 走出靖安坊坊门,无意间与街边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心中猛的一动,“不对……”。 第78章 嫌疑最大 两个汉子慢悠悠走远,胡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烦了使个眼色,“你看那俩人”。 胡子眯着眼睛看了下,“有手艺,像军中退出来的步卒,这不满街都是”。 长安城内人口百万,龙蛇混杂,遇到什么人都不奇怪,烦了点点头往回走,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回到家,李正进来道:“郎君,朔方有人送来书信”。 “朔方?”,烦了接过书信打开,竟是朔方节度使李光进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他病情沉重,命不久矣,此前安西兵过境,多有怠慢,如今人之将死,特意写来书信致歉,言辞谦逊。 合上书信,烦了喟然长叹,“送信的人呢?”。 “还在耳房等候”。 烦了摇摇头,提笔回信,“……安西朔方,同属一脉……吾知公所讳,不曾有憎……公静养贵体,以待王命……”,几句安抚的话写好,“交给信使带回去吧,赏他两吊钱”。 李正去了,想想李光进戎马一生,英雄迟暮,不禁再次长叹,旭子走进来问道:“李光进写信作甚?”。 “服软,赔不是”。 旭子一愣,李光进是朔方节度使,威震天下的名将,竟然特意写信给烦了一个五六品的小官服软,“可有别的用意?”。 烦了摇摇头,“没有,就是服软”。 李光进是成名已久的大将,弟弟李光颜还在淮西战场,刚刚还受到皇帝赏赐,哥俩按说够牛了,可李光进拖着病体也要给烦了写信服软。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河东系又是铁勒人,天然就招猜忌。 朝中没有根基,没人帮他们说话。烦了渐渐崛起跟皇帝能说上话,李光进躺在病床上,想想去年安西兵过境时的遭遇,你问他心里怕不怕? 这就是武将的悲哀,只要不打算造反,就得时刻担心有人跟皇帝打你小报告。 旭子道:“他们两兄弟为大唐四处征战,从未听说有跋扈之举,如今他病重,你该多说几句,以宽慰其心”。 烦了苦笑道:“多说几句?他都不该给我写信,我也不该回,是看他病重不忍才回了几句,边关守将与京官交往是大忌讳,这兄弟俩生不逢其,如果是安史之前,成就必定更高”。 旭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点头,又道:“烦了,咱们将来不会也被猜忌吧?”。 弟兄们来自西域,许多都有异族特征,其实也不比李光进兄弟强多少,好在有郭家和贵妃在,烦了与皇帝太子也能说的上话。 烦了长舒一口气,“谁知道呢”,他怕旭子乱想,没敢说出口,皇帝这个物种可是不一样的。 本来心情就烦躁,六月天又闷热,起身道:“走,后院找树荫凉快去”,到了门口却又站住,心里怎么都放不下,“李正!”。 “哎!郎君有事?”。 烦了低声道:“打发几个机灵的小厮去靖安坊坊门处,在那盯着,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若是有就跟着去看看住在哪”。 “靖安坊?”,李正一愣。 “对!去吧!”。 后院有个小池塘,四周栽了柳树,坐在树荫下架起钓竿,胸中燥热好歹消退了几分,巧儿拿来凉席,哥俩躺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你跟永嘉打算怎么办?”。 旭子道:“总要立些功劳才好开口,贵妃娘娘知道此事,不会给永嘉招驸马的”。 烦了点了点头,其实旭子厚着脸皮提也问题不大,毕竟是郭家子,可这事最好还是靠自己才理直气壮。 “晋康县主呢?你怎么想的?”。 烦了拿根木棍咬在嘴里叼着,想了下才道:“其实吧,七娘挺好的,可我对她就是没有那种感觉,做妹妹行,朋友也行,就是觉得不像婆娘”。 “感觉?”,旭子又问道:“那月儿呢?”。 “月儿?月儿……”,烦了陷入沉思,自己跟月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开始是看她可怜,后来拿她当妹妹,再后来好像又超出了妹妹的关系。 “旭子,你说我跟月儿做两口子合适吗?”。 旭子也愣了一下,想了好一阵才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没你活不下去,你没她也活不下去”。 烦了侧过身枕着胳膊问道:“你这一说不就是两口子嘛”。 旭子微微摇头道:“也不太像两口子,倒像是……就像一个人割开两半那种……”。 “可拉倒吧你”。 烦了忽然道:“对了,你去过平康坊的楼子没?”。 旭子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思路,这怎么突然跳到平康坊去了?摇摇头,“没去过”。 烦了低声道:“听说那里可是美女如云,哪天咱哥俩去……”。 “郎君,不能去那些地方”,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烦了和旭子瞬间寒毛直竖,吓得猛的跳了起来,一看竟是巧儿。 烦了哭笑不得,“巧儿……你……你是不是想吓死我俩?”。 巧儿低头道:“月娘子说郎君在家的时候让我跟着……”。 烦了无语,“你这不是跟着,你这是偷听……”。 巧儿委屈道:“月娘子说家里奴婢郎君都能睡……不能去那些地方”。 烦了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 “我知道,就是俩人都光着屁股……”。 “行了行了……”,烦了忙打断她,“去歇着吧,去睡会儿”。 “轰隆”一声巨响,烦了愕然回头,巴扎已经一头扎进水中…… “这都是什么妖魔鬼怪……”,这个家里,从人到牲口,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月儿阿墨都没在,李正也没回来,烦了心里越来越觉得没底,旭子看出他心中有事,一直陪他等在正厅。 一直到临近宵禁,李正终于匆匆跑了回来,“郎君!七八个汉子一直在靖安坊坊门处转,晚间住成德进奏院,小厮说那里有几十个贼人,……贼人已经发觉了……”。(进奏院,相当于某地办事处) “这就对了……”,烦了缓缓坐下,面沉如水。 “成德,王承宗……靖安坊……武相!”,郭旭惊道。 当今朝中主战派的领袖就是武元衡,他也是直接负责淮西战场的主官,也就是吴元济王承宗和李师道的最大敌人,如果将他杀掉…… 郭旭道:“已经打草惊蛇,贼人恐怕会尽快动手,要立刻禀报皇上!捉拿贼人!”。 烦了摇摇头,“现在已经宵禁,宫门早已关闭,就算咱们能送进信去,皇帝也不会下令搜捕,就算大索全城,那些人也会藏起来,况且就算能抓到些人,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承认”。 就算能通知到老李,就算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会下令搜捕的,本来淮西就僵持,朝廷与诸藩镇正敏感,冒然动手会激起不可测的后果,而且京中大索会使民心惶恐,甚至引发骚乱。 旭子慢慢冷静下来,“贼人若要行刺武相,最好的时机就是靖安坊外,武相上朝路上!”。 晚间宵禁坊门关闭,刺客进不去,别的时机都不好,唯有清晨上朝时街上行人最少,巡街金吾卫没出来,又远离皇宫守卫。 “明天初三!有朝会!刺客已经被惊动,他们还有一个机会,就是明天清晨!”。 烦了点点头,“没错,他们已经摸清了武相上朝的路线和侍卫,今天又被惊动,如果想要动手,明早最合适”。 郭旭道:“明日清晨咱们立刻报于金吾卫”。 烦了摇摇头道:“来不及,等金吾卫赶过去,武相头都被剁掉了”。 郭旭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又道:“贼人猖狂,竟要行刺宰相,不知道主谋是吴元济还是王承宗,亦或是李师道”,虽然目前看贼人在成德进奏院,但主谋是谁并不十分确定。 烦了缓缓道:“若是抓不到刺客,咱们才是嫌疑最大的”。 “咱们?”,郭旭满脸惊愕。 烦了脸色铁青的点点头,“满城皆知安西兵凶悍,之前武相阻止我加翰林学士,昨天在宫里我与他有言语冲突,今天我还去过他府上没能见到,明天若是武相被刺……”。 第79章 街头血战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安西兵硬干吐突承璀,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们的强硬,也知道了他们的无法无天。如果老武被人弄死没抓到凶手,安西兵就必然是有能力且有动机的的嫌疑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难猜,群情汹涌之下,贵妃也只能回避,吐突承璀和未知的敌人落井下石,弟兄们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正匆匆回来,“郎君,坊主不敢开门”。 “去歇着吧”。 并不意外,长安宵禁本来就严,武相主政后数次下达严令,擅开坊门者诛戮满门。 府中有马夫,可他们还是亲自去给战马喂了料,检查鞍具,又找出铠甲器械,皮甲擦干净上了油,拿磨石轻轻打磨着横刀和投矛,这种感觉既温馨又熟悉。 烦了忽然笑道:“搬家搬早了”,弟兄们在大宁坊,联络不到他们,明早的第一波就只剩下老哥俩。 旭子慢慢擦拭着槊锋笑道,“无妨的,不会比安西时更差”。 烦了点点头,这倒是,几个刺客而已,怎么都不会比安西时更凶险,收拾好器械,哥俩并排躺在榻上。 “烦了,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烦了笑道:“你别说,我也想活动一下”。 他们早就厌倦了厮杀,来到长安大半年,每天安逸的生活,直到刚才擦拭着器械,那种久违的感觉忽然又回来了,突然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厌倦。 “若是赶不及怎么办?”。 “没事,只要能拿住一个,咱们就能洗清”。 二人睡了一小觉便同时睁开了眼睛,外面仍漆黑一片,两兄弟互相帮忙披甲,捆扎利落。 李正与众奴婢已经准备好吃食等着,随便吃了一些,投矛弓箭背好,最后一次检查马鞍和器械,戴上头盔,“走吧!”。 “郎君……”,府中家丁提着灯笼,手持棍棒涌过来道:“小的们也去帮忙”。 烦了笑道:“你们知道去做什么吗?”。 众家丁摇摇头,他们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知道不是小事,也知道这种家主不好遇到,如今主人遇到事,做奴仆的就该卖命。 烦了笑道:“这营生你们不熟,去两个跟着李正,其余的在家等着吧”,术业有专攻,他们跟了去也只会碍手碍脚。 李正带人打着灯笼小跑,烦了和旭子牵马走在后边,长安城里一片寂静。 巡街更夫走过,离坊门开启还有一刻,守门的坊卒看着二人,愕然问道:“舍人,这是……”。(按大唐律,民间禁铠甲,弩,长兵,军将自然不在此列,只要不超过一定数目就没问题。) 烦了面无表情的道:“无事,你等只管按规矩行事,时辰一到立刻开门”。 又叫过李正道:“坊门一开,马上去大宁坊找胡子他们,让他们带器械赶去靖安坊”。 “郎君放心!”。 烦了点点头,时间缓慢,心中不禁有些着急,长乐坊在长安东北角,靖安坊却却在城偏西南位置,距离十几里,据说老武上朝从来没迟到过…… “把门栓下掉!”。 坊卒队正为难道:“舍人,没这个规矩……”。 烦了看着他阴沉道:“规矩是不开坊门,不是不下门栓!时辰一到,立刻开门!误了我大事,让你全家都死!”。 那队正一激灵,立刻道:“下门栓!快!”。 众坊卒手忙脚乱的下掉三道门栓,手扶木门,专等钟鼓。这位爷不好惹,而且明摆着要有大事发生,但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按时辰开门,其余的事一概不知道。 烦了和旭子翻身上马静侯,远处终于传来梆子声,“时辰到……”。 “开门!”。 木门缓缓推开,烦了大喝一声:“走!”,巴扎一声嘶鸣,从门缝猛的冲了出去,沿街向西疾驰,清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大唐宰相武元衡已经用过膳食,想起昨晚酒后作的诗,又再次拿起看了一眼。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 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怎么作了这么一首诗……”,低声喃喃道,好像预示着什么一样。 看他心绪不宁,侍妾劝道:“郎君,身子既不爽利,便歇一日吧”。老武脸色一沉,“放肆!奴婢焉敢惑我心智!”,淮西战事正酣,刚刚才有一点起色,身为宰辅岂能偷懒。 穿好官服,家丁打着灯笼出发,至大门时门房报道:“昨日有东宫杨舍人携礼物来过”。 “嗯,小子倒知礼数”,仆人扶他上马,沿坊街向东,出坊门后再沿街向北。 此时天色将明还暗,街上只有零星行人,两骑开道,后边是侍卫和打着旗牌的家丁,两个奴仆打着灯笼,大唐宰相乘马慢行边想着心事。 裴度说那小子力劝陛下用兵,也算是我辈中人,看他还算机敏,罢了,待有时机,给他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试试吧。 “火烛!”,街边忽然有人大喊,老武一愣,正抬头看时,两支利箭激射,灯笼已应声而灭,周围瞬间一黑,数十身影自暗处冲出,直直杀入侍卫群中,“噗噗”利刃入肉声随之响起,惨叫声大作……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那声大叫分明是行动的讯号,凶悍的贼人挥刀乱砍,侍卫和家丁哪见过这个阵仗,连刀都没拔出来已经被砍死七八个,人喊马嘶一片混乱,许多人丢下旗牌逃命。 老武反应过来,自己竟遇到了刺客,堂堂宰相在国都被人当街刺杀,简直荒唐。此时东方已有微明,他也看清了些情形,侍卫家丁正被追杀抱头鼠窜,蒙面的贼人却已经冲到了眼前。 “贼子……”,一声没喝完,长刀已经捅了过来,他忙想躲避,可身在马上哪有那么灵便,马受惊一动,大腿上早挨了一刀,鲜血随既喷涌而出。 顾不得腿上剧痛,老武忙欲催马而走,可人群纷乱嘈杂,马吓得只是原地打转,哪能冲的出去。一根长棍扫来,大唐宰相被应声打落马下,官帽早飞了出去,两个贼人齐齐向他奔来,手中长刀血亮。 慌忙爬起来靠向墙边,贼人已从左右逼近,老武心中叫苦不迭,“吾命休矣……”。 滴血长刀举起,只能认命闭上眼睛,千钧一发之际,听远处有人大喝,“安西兵在此!”,清脆的马蹄声急速靠近。 天色渐明,幸亏紫色官服扎眼,烦了赶来一眼就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老武,眼见两把刀到他脸前,顾不上多想,奋力投出一根投矛,借着马力一跃而下,人在半空砍向另一个。 他只能下马步战,若是策马冲过去,等不到他调头回来老武就得被人砍死。 贼人无甲,投矛透胸而出,长刀斜着砍进肩膀,几乎把那人砍成两半,烦了落地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踩住尸体把刀拔出,再看老武,满头满脸的鲜血,竟然还在发呆。 趁贼人没反应过来,把他推到墙边护住,一手持牌长刀横举,大喝道:“逆贼速来受死!”。 对面贼人已反应过来,贼头打量下四周急道:“就他一个!上!”。 烦了看几人冲过来,心中也是着急,巴扎跑的快,旭子那匹破马没能跟上,眼见三四把刀已到眼前,顾不上多想,举牌给老武挡住,自己无遮无拦的一刀便还了回去。 对面那人一条胳膊被砍断,他自己也连挨了三四刀,好在有铠甲护身没伤到要害,面前刀枪乱舞,可身后还一个累赘,只能硬着头皮死拼。 那些侍卫和家丁并没跑远,正在不远处大声呼喊,虽然不敢靠近却也分散了大部分刺客注意。老武已经从慌乱中回过身,急道:“杨舍人……”。 烦了奋力挥出两刀将贼人逼退,抽空道:“蹲下!抱着头!”。老武这时哪还顾得上体面,听话的蹲在墙角,双手护头。 烦了终于能用盾牌护身,看长刀又至,举牌一挡,顺势一刀便捅了过去,正中那人小腹,拔刀之际又拼着肩膀挨刀,将另一人砍翻在地。 对面没想到来人如此凶悍,被迫的一滞,正待大呼合力上前,又有战马蹄响,旭子终于赶到,此时天已大亮,顾不得说话,取弓箭在手,连珠箭发,四个贼人应声倒地,只顾哀嚎。 待冲到眼前,自马上一跃而下,长槊如龙,将一人穿胸而过,落地一滚,正到烦了身侧。 烦了喘着粗气道:“你去撒尿了?”。 旭子持槊前指,不悦道:“你得给我弄匹好马”。 对面贼人眼看又来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呼喊一声齐齐围了过来,可惜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郭旭和烦了本就配合默契,长槊刀牌攻守均衡,加上铠甲防身,战力远不是两倍那么简单。 长槊如灵蛇般探出,一人捂着咽喉倒下,烦了并不抢攻,持牌护住三人左侧,只要贼人不逼到近处他连刀都不出。 贼人欲扑,可长槊不断刺出,不时有人倒地,好不容易逼到近处,旭子理都不理,烦了则举刀相迎,十余贼人竟然拿他哥俩毫无办法。 “撤!”,眼见无法,贼头不敢再耽误,果断下令撤退,可惜他们又慢了一步,蹄声如雷,有数十人齐声大喝,“安西威武!”,胡子和鲁豹他们终于赶到。 无甲无长兵的步卒,连阵型都没用,面对列阵冲锋的骑兵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一具具尸体扑倒在地,贼人迅速崩溃,剩下几个眼见不好只能跪地乞降。 老武顾不上自己伤势,郑重拱手道:“多谢杨舍人救命之恩”。 烦了倚着墙,喘着气道:“恩不恩的再说……在下这伤药钱……武相可不能赖……”。 第80章 荒唐结论 就在老武抱头蹲在墙角的同时,大唐御史中丞裴度也玩了一把亡命街头,对他下手的是位顶尖高手,仅凭一柄长剑杀散侍卫追着他屁股砍,有贴身随从舍身相救他还挨了三剑,一剑中靴子,一剑割开衣服,最后一剑砍到头上。 要说老裴真是运气好,前两剑没伤到他,最后一剑还被毡帽卸掉不少力,这家伙反应也快,一招懒驴打滚滚到水沟里装死,刺客以为已经得手便扭头离开了,他侥幸逃过一劫。 两位顶级高官在上朝路上同时被刺杀,这都不是打皇帝耳光,这是直接骑着他脖子上拉屎了,诡异的是大半官员竟然保持了沉默,只有不多的人站出来说追查主谋,严惩凶手,主和派看热闹,中间派则是被吓破了胆,裴中丞运气好,武宰相有安西兵舍命相救,咱们可没那运气,还是别出头了…… 当然了,也有个别不怕死的,比如老白,刺杀发生后第一个跳出来上书,呼吁朝廷彻查案情,严惩凶手,过了没几天便收到回复,白居易越职言事,给我低调点! 接着便有人弹劾他,你娘是看花掉井里去世的,你却作赏花诗和新井诗(其实在母亲去世前写的),太不像话。一番操作后,老白成功被贬出京城,任职江州司马,跟他的好基友同病相怜去了。 烦了特意去送他,本想安慰几句,结果反被他一顿安慰,朝廷暂时没确定你的封赏,不要着急,贤弟的才华有目共睹,将来一定能受到重用…… 满头白发的老白走了,烦了并不惋惜,他真的不适合这里,这里太脏,配不上他这种干净的人。 刺客抓了不少,案情审理很顺利,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主使,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辅助,经过商量后处置结果如下:刺客当街斩首,停止收淄青和成德的贡赋。 也就是说,由于两镇行刺朝廷宰相,朝廷从此不要他们的钱了,就问你怕不怕吧。 烦了听到这个结果,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这是他妈的什么骚操作?老白被贬,裴度被人开了瓢,老武在家养伤,朝堂连个说话硬气的都没有了,竟做出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决定。 淮西正在用兵,明知道李师道和王承宗搞事也不敢硬气,唯恐把他们逼反了没法收场,就没人想一想,那俩货敢反还用得着行刺吗? 老李以平均一天一次的频率派人去探望老武和裴度,希望他们能快点养好伤回去上班,看来也是真的受够了那群软蛋。 对于成功挽救他老脸的安西兵,封赏旨意迅速下发,郭旭直接跳到正五品下怀远将军,朱勇胡子升至正六品骁骑尉,其余兄弟升到正七品云骑尉,看来老李真的怒了,全部跳级升官。 这种群体升迁速度,在升官随性的时候都不多见,而且旨意获得了全票通过,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在大街上救了当朝宰相的性命,功劳确实是铁打的,谁都没话说,当然了,也有部分原因是安西兵确实不好惹,反对之前得掂量掂量…… 敢于刺杀宰相的自然是亡命徒,在场的侍卫和家丁可以用性命发誓,而杨舍人一个人竟然就救下了宰相,加个郭旭就能逼的他们毫无办法,最后骑兵一次冲锋,战斗瞬间就结束了。 就在大街上,在所有人面前,砍的鲜血喷涌,残肢遍地,结果不管有没有亲眼看到,一个个都在口沫横飞的大肆吹嘘,一个比一个离谱,安西兵之悍勇再没人怀疑。 烦了受了几处皮外伤,本来打算歇两天就去上班,结果月儿听到消息赶回来,就在他面前,拿鞭子把李正狠狠抽了一顿,罪名是没能拦住她哥,导致她哥身陷险地。 “我哥若是有事,你们一个个全都是死!”,一群奴婢噤若寒蝉。 “哥,你如此冒险,若是有个万一……”。 烦了解释道:“我铠甲齐全,那些人伤不到我”。 月儿不跟他废话,与旭子等人商量后,胡子带着二十个兄弟直接住进了院子。烦了和旭子俩人就冲了上去,这次幸运没出事,万一有个好歹就全完了,这种情况以后绝不能再出现。 众兄弟封赏都下来了,唯独他的迟迟没有结果,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烦了索性继续在家养伤,你们慢慢商量吧,什么时候有结果了我再上班。 本来在家避暑也不错,可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他有些顶不住了。第一个是表弟,姑妈第一时间派来御医,也幸亏来的急,再慢点伤口就愈合了。表弟则自告奋勇来探望,然后三天两头就来探一回,在院子里各种闹腾。 相对于不着调的表弟,第二个更让他头疼,是老武的亲孙女,长安城著名的才女,武潇潇。 老武腿上中那一刀问题不大,背上挨的棍子却打出了内伤,需要慢慢调理,可救命恩人还在养伤呢,总不能不管不问,一个尴尬的问题出现了,武家愣找不出合适的人探病。 身为名门大族,老武这一支却人丁单薄,已经连续几代单传,他儿子是连中三元的超级学霸,可学霸跟生孩子是两回事,费了老鼻子劲只生出一个闺女,老武家不能绝后,老武就一直想招个人入赘,结果看上的人家不愿意,愿意的他又看不上,生生给耽误到十九岁,成了老姑娘。 这个老姑娘遗传了爷爷和爹的基因,文采出众,还是有名的才女。 我们来从头捋一捋,救命恩人受伤在家,必须得去探望,佣人奴婢肯定不行,学霸兄是朝中高官没法出面,家里找不出年轻一辈的人,被逼无奈,老武心一横,武潇潇闪亮登场。 武姑娘样貌清秀,身材窈窕,性情文雅,妥妥的大家闺秀气质。烦了难受了,宰相的孙女,还有点文艺范,月儿懒得搭理她,不能丢着不管,烦了只能亲自接待。这位武姑娘性格文静的过了头,坐那半天都不说话,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二人就只能干瞪眼。 连续来了两天,到第三天烦了实在受不了了,你来走个过场就算了,怎么还天天来,硬着头皮道:“武娘子,你真的不用再来了,大老远的……”。 武潇潇低声道:“阿翁之命,不敢违背……”。 好嘛,竟然还是老武的命令,刚要再劝,忽然眼皮一阵乱跳,等下!老武想干嘛? 大唐虽然不太讲究男女大防,可武娘子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天天往一个大男人家里跑合适吗?老武本来看不上我,都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会经历刺杀后性情大变吧。 越想越觉得不对,无论老武怎么想的,越拖肯定越糟,可又不好直接拒绝,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 第81章 大唐的另一面 宰相被刺最大的功臣是烦了,这点无可置疑,是他第一个杀到,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身体护住了老武,也算勉强保住了朝廷颜面,可他手下的封官都很顺利通过了,他的就是死活下不来。 别的封赏好说,无非给钱赐绢给奴婢,最大的分歧在官职,杨舍人这官该怎么升?品阶升了后该怎么任命? 老李有点犹豫,这家伙文武都行,忠心也没问题,要不趁这个机会把他弄到身边来?去淮西也是可以的…… 朝中则彻底乱了套,一派认为杨舍人原本就是文散官高于武散官,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当然要按文官路线升,从五品下朝散大夫升三级到正五品上中散大夫就很合适,再以五品任东宫中舍人是肯定不行的,鉴于他精通兵事,调任兵部任职合情合理,或者进入内廷任翰林学士,以备陛下咨询兵事也不错。 另一派则认为杨舍人原本就是军中武职出身,这次在朱雀大街血战贼人更证明其骁勇善战,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委其军职才是正理,应该破格提拔其为从四品下明威将军,可以调任神策军或者御林军,再或者去淮西行营…… 两派争执就够呛了,贵妃娘娘又下了死命令,杨舍人升什么都行,但绝不能离开少阳院,东宫又不是没有品级合适的职位,文官可以任东宫司马,武职可以任亲勋御林郎将,你们看着办吧。 吐突大监也下了死命令,他干什么都行,只要不进入京城军中,当宰相当王爷我都没意见。 梁大监也下了死命令,爱怎么升怎么升,只要他不任内职就行。 更复杂的是老武遇刺导致朝中短暂出现了权力真空,盯着宰相位子的大臣们也在蠢蠢欲动,想要趁机浑水摸鱼。 好了,一场关于功臣封赏的简单争论,迅速演变成各大势力的角逐场,杨舍人从功臣变成了用来打击政敌的工具,局面开始失控,弹劾奏章漫天飞舞,有官员中招落马,大唐朝堂一片腥风血雨。 老李再也受不了了,大臣吵架骂街互相争斗没什么,得有人干活儿啊,老武上不了班,淮西可是正打仗呢,没人调度会出大事的。 到六月二十五,圣旨颁发,老武加正三品紫金光禄大夫,暂时在家养病。被开瓢的裴度火线回归,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正式接班。 这道任命不但终结了宰相之争,还释放出强烈的政治讯号,所有人都知道,平叛大业不会停止,淮西还要继续打下去。 裴度处理政事驾轻就熟,淮西事迅速恢复正常,皇帝问他关于烦了封赏的意见,他却只说了一句唯陛下决断。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任命问题,他身为新宰相谁都不想得罪,干脆弃权让皇帝看着办,这家伙比老武可圆滑多了。 烦了给表弟写了个请假条,旧伤难愈,闻渭南县有位神医,我治伤去,然后不等他回复,直接就跑了。 他必须得出城流浪一阵子,封赏迟迟下不来,在城里太扎眼,不如暂时躲开等风浪平息。 第二,回到大唐这么久都待在长安城里,要做事就要了解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他想详细看看乡下的百姓。 第三,商号在急速扩张,月儿和阿墨很能干,但某些方面他们确实有局限性,要帮忙梳理一下。 第四是因为武潇潇,老武可能有些想法,但他与这位才女并不是同类人,态度暧昧混下去不是好事,不如暂时避开。 最后一个原因是散心,他不是心理医生,但他能确定,自己和这帮兄弟的心理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习惯了安西的生活,看过太多生死,长安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都很不适应,朱雀大街一场小冲突让他觉得全身轻松,正常趁此机会出来散散心。 事实上确实没让他失望,离城没多远,他就看到了另一个大唐,即使他早有思想准备,可亲眼看到时仍让他有些错愕。 他看到了卑微纳粮的农人,看到了不可一世的税吏,看到豪强家奴坐在河边,每个挑水的人都要给他磕头,看到一个小小的宦官前呼后拥,随行的男女奴婢超过百人。 征丁宦官更是肆无忌惮,要么交钱,要么就拉去淮西运粮,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然后被投入牢中,家中卖儿卖女凑钱赎人…… 离长安不足百里的偏僻乡下,就开始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惨剧,烦了出面救下一些人,也惩治了一些人,很快他就放弃了,因为他根本管不过来。 百姓没离开过家乡,没有见识,不识字,不懂律法,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不会,小吏与地主豪强稍微一勾结,他们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任人鱼肉。 烦了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比如他曾好奇,有的百姓在官员离任时,会做出离谱的举动,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他们知道,遇到一个爱民的父母官有多难,当敬爱的官员离任,他们会非常恐惧,犹如被抛弃的孩子。 他明白了老白和老牛他们为什么对吏治那么执着,因为他们见多了受苦的百姓,受不了良心的拷问。 也明白了,为什么安西商号的扩张会如此迅速疯狂,因为但凡来投靠的,就没有日子好过的,他们并不是与安西有多少情意,也不是为了要钱要工作,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靠山,是希望当被人踩在脚底的时候,能有人帮他们撑下腰。 在渭南县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他亲眼看到一家人,男人被活活打死,婆娘和女儿成为地主家的私奴婢,过程行云流水,公文挑不出一点毛病。 当晚他把阿墨和月儿叫到身前,认真的道:“多开买卖,去偏僻的穷地方开,不赔钱就干,少赔点也干,要多用人,越多越好。 通知所有作坊和车马行,按规矩缴纳赋税,不许少交,也不许多交,凡有故意刁难的,报我的名号,再有不知死活的,无论是谁,先打死再报于我!”。 阿墨成长的很快,他很清楚乡下人爆发的后果,“阿塔,可能会有麻烦,乡下人一旦动手,可不是一两个”。 烦了平静的道:“我知道,不见血他们是不会收敛的, “放权给正直厚道的人,让他们多历练”。 “招些半大小子,最好是孤儿,安排人教识字练武,要听话的”。 “找几个领头的,你好好带他们儿子”。 阿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道:“我明白了,阿塔”。 “月儿,还记得秋草吗?找几个会唱的,再找些吹啦弹唱的,组几个班子去乡下演大戏,让更多人知道咱们安西商号……”。 “哥,华洲,同州,还有山南道的商州,邓州都有安西后人……”。 “做!等这边安置差不多了,阿墨先带人从商州开始”。 第82章 功劳换圣旨 各大势力角逐始终分不出胜负,烦了的封赏就总定不下来,搞得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旭子来信,你赶紧回来吧,贵妃娘娘问过好几回,表弟都快疯了。 烦了踩着枯叶回到长安城,伤终于养好了,就在这一天,他的任命没下来,别人的任命先下来了。 严绶老先生终于耗光了所有人的耐心,由淮西总管改任太子少保,检校司空,理论上来说还升官了,老严确实会做官,在淮西折腾了一年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最后竟然还升了。 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出任淮西行营诸军都统,成为淮西主帅,其实也不算意外,李光颜由于先天不足,他便是唯一人选。 山南东道一分为二,后方五州由户部侍郎李逊任节度使,专门为前边提供粮草补给,前方唐隋邓三州由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任节度使,成为西路主将,这也是当前的唯一人选,总比监军崔潭峻靠谱一些。 听到消息后烦了只能苦笑摇头,这一轮调整后暂时不会再有变动,也就是说他是肯定去不了淮西了。 回京后什么都不顾,马上去往皇宫求见老李,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求见皇帝,老李还是很给面子的,马上召见了他。 进入延英殿时裴度也在,看来脑瓜子没事,已经适应了新岗位,见礼后直接说出来意,“听闻因臣官职争论不休,臣愿不受封赏,继续担任中舍人一职”,都不用争了,搁置争议,我继续干中舍人。 老李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立了大功,朝廷却连个官职都给不了,因为去哪都是有人支持也有人拼命反对,竟然硬生生拖了几个月,如今人家主动放弃了。 “爱卿受委屈了……”。 烦了道:“陛下,臣有一请求”。 “爱卿尽管说来”,老李高兴的道,有要求就好,若没有要求实在说不过去。 烦了道:“陛下,安西都护府数十年来殉国将士十万,如今淮西战火未熄,臣不求陛下封赏,同袍后人欲行商贾事,愿按律纳税,臣想求一道旨意”。 老李眉头微皱,安西殉国兵册送进宫一年了,他知道烦了的想法,却没办法答应,因为自安史之后死于战阵的将士以百万记,全都没封赏,如果单单封赏安西兵,其他军镇怎么办? 裴度皱眉道:“既然按律纳税,何用陛下旨意?”,大唐不禁商贾,你们想做买卖做就是,求的哪门子旨意? 烦了低头道:“恐小吏刁难,恐人言可畏”。 老李和裴度明白了他的用意,被刁难是一回事,主要是怕人打小报告,笼络民心图谋不轨这罪名可不小。 烦了双膝跪地,大声道:“陛下,裴相,安西殉国将士近十万,共计一千七百户,皆忠勇之士!”。 老李裴度缓缓点头,平均一家战死五六个,这如果还不忠勇就没人忠勇了。 烦了又道:“臣等归来一年有余,共寻得同袍后人两百户,皆困苦不堪,衣食无着,臣不忍其受苦,助其行贾,可时有小吏刁难,又恐将来御史弹劾,今愿以功劳换陛下旨意”。 老李和裴度对视一眼,又转头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烦了声音大了几分,问道:“臣问陛下,裴相,臣贪心否?”。 这话说的不太客气,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忠勇将士的后人困苦无依,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找到两百家,带着他们做点买卖过活,现在想拿功劳换个准许的旨意,难道是我贪心吗? 谁知道他们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神色平静的看着,还是一言不发。 烦了见皇帝还是无动于衷,再压不住火气,站起身,抓住幞头丢到一边,然后开始脱衣服,一直脱到光着膀子,指着自己胸膛大声道:“臣自二年从军,历大小一百一十余战,斩甲逾百,官至疏勒镇守兵马使,久历生死,从不曾背弃大唐!臣不要封赏,只为同袍后人能有条活路,陛下准是不准!”。 看着他前胸肩头纵横交错的无数伤疤,裴度动容道:“杨舍人,休要君前失仪……”。 “裴相!”,烦了打断他,冷硬问道:“我想问裴相,现下食邑几何?”。 裴度没怪他态度蛮横,老实答道:“六百户”。 “六百户!”,烦了点点头,“陛下待裴相真是恩厚,看来我安西兵死的还不够多,不知还要再死多少才够?”。 这句赤裸裸的嘲讽已经跟骂街没区别,一个新宰相食邑六百户,安西兵死了十万人,两百户后人想做个小买卖都不行,是不是死的不够多? 裴度没怪他无礼,反而看向老李,“陛下,这……”。 老李依旧不说话,还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烦了再也忍不了了,深吸一口气,闷声道:“陛下,请准草民辞官……”。 “好了!”,老李一挥手打断他,又道:“传旨,安西兵忠勇,后人随杨卿行贾,上下官吏不得刁难”。 烦了愕然抬头,“陛下……”。 老李指着他埋怨道:“还以为老成性子,你看看像什么样子!不嫌冷!”。 烦了忙躬身道:“谢陛下!”,低头发现自己还光着膀子,忙捡起衣服遮住身体,边向外走边连声道:“谢陛下,臣失仪,先行告退……”,说完抱着衣服拔腿就跑了。 “噗嗤”,老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那个光膀子的背影,边笑边拍着大腿道:“两百户……裴卿,两百户就出这个洋相……”。 裴度一脸纠结,“陛下,杨舍人有大功于国,为同袍之义,此事乃谨慎事君,理应嘉许才是,何故戏弄于他……”。 两百户,还是些穷百姓,别说两百,一千七百户都让他找齐了又怎样?朝中哪个老臣没有千八百户的食邑?一点小事,偏偏那小子谨慎,还特意跑来请旨,这事皇帝该夸奖才是,他却让自己绷住脸看烦了热闹,结果终究把人给惹急了。 那小子当场就脱光了膀子,差点闹到当场辞官,皇帝做的实在不厚道。 老李笑着道,“裴卿,此子文武皆能,为年轻一代翘楚,朕见他少年老成,向来沉稳,权逗他一逗,你看,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哈哈……”。 一想起烦了光着膀子怒骂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笑,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嘛,年轻人就要热血,忠义,冲动,哪能跟个妖怪似的。 年轻侍喻近前问道:“陛下,杨舍人的功劳……”,烦了说用功劳换旨意,如今旨意给他了,前边的功劳还算不算? 老李心情大好没与侍喻计较,解释道:“糊涂,功劳暂且记下,我大唐宰相的性命,岂能被区区小事抵掉,成何体统?”。 皇帝为自己的新发现高兴不已,烦了也在为自己的收获兴奋,一路跑回家里,把李正叫来,“大肆宣扬,皇帝已经下旨准许安西兵后人行贾,大小官吏不得刁难,快去!”。 商号急速扩张,早晚会引来闲话,虽说自古皇权不下县,小民基本没人在乎,但有些事不得不防,有了这道圣旨,再没人敢为难,将来也不怕被人告黑状了。 而且这道圣旨还有一个隐藏的好处,将来必有回报。 第83章 就这么定了 杨舍人拼了老命救下武相,吵了三个多月,封赏竟无疾而终,吵来吵去吵没了,安西兵后人做买卖的旨意传开,在朝野引起巨大争议。 老百姓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感慨和羡慕,杨舍人对死去同袍的后人如此照顾,真是有情有义,咱回家得再想想,祖上到底有没有人在安西兵,实在没有也去安西商号问问,能不能跟着干点活计,凭舍人这仁义性子,差不了事。 相对于民间,朝堂争议可就大了,虽然都知道封赏难产,但这个结果是不能接受的。 老牛等十几个年轻御史当场上书,直接批评皇帝和朝廷凉薄,苛待功臣。 安西都护府孤悬塞外几十年,安西兵死伤殆尽,朝廷不抚恤就罢了,后人行贾并未违犯律法,你拿一张废纸折抵杨舍人功劳,要不要脸?赏功罚过乃是朝廷法度,以后谁还愿意为大唐出力? 老李暗暗抹了把冷汗,得亏没真换,遂理直气壮的说:是杨舍人主动提出的,怕有人说三道四,我下旨是让他安心而已,功劳也没折抵,只是暂时欠着,将来有机会一并给他。 老牛大怒:怕有人说三道四?安西兵都死绝了,总共就几百户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朝廷连忠臣后代都要防备吗?杨舍人为什么主动提出?还不是被你们给逼的?明明有大功,生生拖了三个多月没结果,逼得他主动退让,这是给朝廷台阶下,你们还当成理所当然了。 欠着,这东西有欠的吗?武相被刀架脖子的时候怎么不欠着?以后再有人立功要不要都欠着? 满朝上下被喷的找不着北,老牛凭着凶猛的火力一炮而红,偏偏还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本来就是御史,本职工作就是挑刺喷人。 紧接着在家养病的老武上书致仕,自称身体不好不能为国出力,顶着高官俸禄心中不安,朝廷不好安置杨舍人,没关系,我退休给他腾出位置…… 武相是要脸的人,此时必须出面表明态度,还能顺便狠刷存在感,一举两得。 眼看又要开始吵,老李马上召见烦了,先把他夸了一通,又委婉的表示让他出个面。没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只能他出面解决,否则又要无休止的吵下去。 皇帝的人情不能放过,烦了马上去找老牛,这事儿就这么着吧,别再提了,淮西那边正打仗,朝堂吵起来耽误事,要以国事为重。老牛自然明白朝中局势,已经为烦了喊冤并且显示自身实力,遂见好就收。 又找到老武,他的病好了不少,郎中说过完年就能回去上班,不顾病体还亲自陪烦了吃喝,一起挨刀的经历快速拉近了两人距离,对那个为自己挡刀的背影,老武印象极为深刻,对烦了既有愧疚,又有感激。 朝堂的事彼此心照不宣不需细说,喝着酒说起朝廷对淮西的调整,两人都有些忧虑。 韩弘本是文人,镇守宣武军十几年,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初到宣武时杀了三百多个桀骜不驯的军校,一举镇住了宣武,可称杀伐果断。选他做主帅主要有几个原因,资格老,宣武兵马多,没有更合适的。可缺点同样明显,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统兵能力存疑,而且满身藩镇气,十几年没入朝,并不让人放心。 西路高霞寓贪婪武夫,据说武艺不错,给吐突承璀当干儿子做到羽林大将军,带兵纯粹废物,选他的原因只有一个,矮子里拔大个,他不怎么样,别人更烂。 烦了无奈摇头,裴度曾力荐李光颜主持北路,让他去唐州统西路,如果真的成了,与李光颜配合好,他有信心半年内拿下吴元济,可经过一番朝堂博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据说韩大帅已经给淮西四面兵马下令,十一月一起进兵,要一举拿下吴元济,烦了对此保留看法,但愿他能行吧。 说完兵事又说了些朝中事,老武作为老江湖对朝中秘闻和隐秘关系门儿清,按理有些事是不能轻易说的,可还是那句话,有了一起挨刀的经历,老武对他十分信赖,烦了学到不少东西。 酒喝差不多,话说的也不少,老武忽然道:“舍人年岁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老夫多句嘴,那晋康县主非舍人良配,本朝对外戚颇多约束,会有碍舍人前程”。(大唐外戚搞事不少,驸马能当官,但防备甚严。) 弯转的有点急,烦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没想娶七娘做婆娘,可这话由你说不太合适吧,怎么听着怪怪的。 老武干咳一声,趁热打铁道:“舍人乃武家恩公,老夫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不知舍人以为……潇潇如何?”。 烦了万没想到,老武堂堂宰相之尊,竟然当面说出这事,也太不矜持了,不是说勋贵最重体面吗? “这个……”,大脑一番极速运转,只能尽量委婉道:“武姑娘天生丽质,广有才名……可在下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实在不敢高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代表明确拒绝,按理说老武该哈哈一笑岔开话题,保留双方体面,可他却偏不。 “舍人休要谦逊,谁人不知舍人文采?也不是老夫自夸,潇潇贤良淑德,人品持重,正是舍人良配……”。 听他不要脸的猛夸自己孙女,烦了头大如斗,你不是出了名的铁血高傲爱面子嘛,怎么一场刺杀就让你变成这样? 恍惚间又突然想起了老钱,当初老钱忽悠自己做上门女婿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这事可不能含糊,必须干脆利落拒绝,遂硬着头皮道:“这个……武相,在下无意入赘”。 “嗨!”,老武一把抓住他手腕,“哪能让舍人入赘?自然是明媒正娶,将来次子姓武便好,武家能有香火传承,不至家业旁落……”。 “等下!”,烦了差点跳起来,怎么扯到长子次子了?“老兄……不是……武相,我就明说了吧,我跟武姑娘真的不合适……”。 “舍人”,老武抓住他手腕不撒手,低声道:“合适不合适,老夫还不清楚吗?有道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潇潇的性子我知道,你放心……”。 烦了实在忍不了了,你知道个鬼啊你,用力挣脱开手,三十六计走为上,匆匆抱拳道:“武相安心静养,在下先告辞!”。 老武忙道:“来人,扶我送舍人”。 “不用,留步”。 “救命之恩,岂能不送一送?”,老武非常固执,两个仆人扶着一路送到了大门口。 接过战马,烦了总算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武相请回”。 老武笑呵呵的道:“舍人慢走,事情就这么定下,老夫就在家专心等着了”。 烦了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后突然心里一动,“定下什么了?他等什么……卧槽!”。 回头看时老武正矜持的向众人说着什么,围观群众则纷纷抱拳恭喜。 烦了眼前一黑,“什么他妈贵族,呸!”。 第84章 渣男还是禽兽 一个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年度风云人物,东宫杨舍人与武相孙女武潇潇的亲事定下了,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吧,别惦记了,此消息经武相亲口证实,确凿无疑。 据说杨舍人为救武相受伤,武姑娘去探望,杨舍人一见倾心,后亲自登门求亲,终究是救命恩人,武相也不好拒绝,遂点头答应。 另一个版本说杨舍人本来就极为仰慕武姑娘,所以才出手救武相。 还一个版本说杨舍人与武姑娘早就认识,俩人诗书传情很久了,如今水到渠成,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啊。 最后一个版本说传个鬼的情,本来就是奸夫淫妇,武相遇刺前那小子就往靖安坊跑,后来武家丫头又成天往长乐坊跑,以为别人都眼瞎看不到似的,这回八成是肚子搞大瞒不住了。 幕后推手深通炒作之道,短短时间便将不大不小的新闻抄上了热搜,城内一时议论纷纷。 武潇潇彻底被爷爷的骚操作给打败了,无奈道:“阿翁,哪有这样硬来的?让你孙女如何做人?”,她知道烦了没看上自己,爷爷却硬要往外送。 老武笑呵呵道:“放心,跑不了他”。 武潇潇道:“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更何况他与那晋康县主不清不楚的”。 老武摆手道:“哪有什么晋康县主,陛下绝不会答应的,潇潇,阿翁的眼光不会错,你跟了那小子受不了委屈”。 “那也不能用这种招数……”。 “糊涂!”,老武变色道:“你可知京里多少人盯着他?贵妃只要一松口,还能轮得到咱们?趁阿翁还有几分薄面,正要先下手为强,武家将来才有依靠”。 潇潇无奈,只能默默点头,身为官宦家的女儿,亲事从来不由己,阿翁都决定了,她也只能接受,别的不怪,就怪武家人丁单薄,也怪自己爹不靠谱,堂堂状元顶不起门户。 老武劝道:“潇潇,以后不时便去走动一番,莫与他使性子”。 “阿翁……”,武潇潇眼圈有些红,委屈道:“哪有女儿家上赶的道理?也不怕人笑话”。 “哎呦我的乖女,他那种人就吃这一套,你只管软了性子磨,保管他服服帖帖……”。 老无赖在教孙女御夫之道,烦了却在头疼,他万没想到堂堂宰相竟会耍无赖。 月儿道:“怪不得那武娘子来的时候哥哥要亲自陪着……”。 烦了哭笑不得,“她是武相孙女,你又不理人家,总不能丢着不管吧”。 月儿撇嘴道:“我又没说什么,哥哥喜欢就好”。 “不是……我真没答应他……我冤啊……”。 月儿点点头,“哥,我倒是信你,问题是别人信不信?”。 想了下那天的全过程,烦了捂住脸久久不语,屋里就俩人,武相出身名门,德高望重,乃是有名的君子,他老人家当然不会说谎,那我…… “我就不……”,话没说完又把后半截咽了下去,那武潇潇本来就是个老姑娘,再这么一传,更没人登门求亲了,自己若是不认账,武家肯定丢大脸,可自己也成了放人鸽子的渣男,这年头名声太重要了,若是臭了名声,很难有翻身的机会,老武这一招玩的绝,要么老实答应,要么撕破脸同归于尽…… 七娘低着头道:“其实武家丫头与你挺合适的,他家没个子嗣,你也能有许多助力”。 烦了看她一眼,低着头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心里一阵发虚,“七娘,咱俩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啊……”。 七娘点点头,“烦了哥是君子,七娘配不上你”,她早就知道,皇帝不会让烦了尚公主,就算要尚也轮不到自己。 烦了满头虱子没处捉,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旭子等人一起走了过来,看他们面色沉重,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待月儿和七娘离开,旭子低声道:“我前些天向贵妃提了永嘉的事,她说与皇帝商量,一直没有回复,方才听太子殿下说永嘉被禁足了”。 烦了挠挠头,永嘉那个不值钱的县主从来不是光环,而是枷锁。 “你想怎么办?”。 旭子闷声道:“我没主意,弟兄们都在,帮我想想办法”。 烦了用力挠头,自己还一团乱麻呢,旭子又遇到这档子事。 胡子摸着下巴皱眉道,“不好办啊,从少阳院倒是能冲进去,就是不好脱身”。 烦了愕然看着他,“冲进去?”。 鲁豹摇摇头道:“后宫太大,咱们地形不熟,就怕找不到人”。 “啊?”,烦了又一愣。 朱勇低声道:“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弄死一队宦官,穿了他们衣裳,留个活的带路……”。 “等下!”,烦了打断他们,“你们想干嘛?”。 “旭子婆娘不是给关起来了嘛,难道不帮他救出来?”。 烦了无语,哥仨还真是简单直接,永嘉被禁足,你们想的竟然是去后宫把她弄出来,记得鲁豹以前还行的,怎么也跟胡子和勇子一样了? 皇家向来只有政治联姻,哪有什么婚姻自由,这事儿的关键是老李和姑妈,他俩就不愿意旭子娶永嘉,要让他们改变主意可难了,总不能让旭子躺平摆烂吧。 本来心就不静,苦思半天也毫无头绪,众兄弟只能暂时先散伙。 当夜刚要睡觉,月儿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从她跟着烦了,俩人几乎都睡在一起,即使米拉在的时候也得先看她脸色,回长安后好歹哄着她住在隔壁,可她仍然不时跑来睡一晚,如今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也令烦了痛苦不堪。 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月儿,我有话对你说”。 “哥,进被窝里说,我给你暖好了”。 烦了道,“月儿……”,本想说以后不要睡在一起,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你跟我多久了?”。 “快九年了”,月儿顺手抓住他衣角把玩。 “九年……”,低声重复一句,九年前还是个瘦小的小女孩,如今却是玲珑有致的大姑娘了。 “哥,你想把我嫁给别人?”。 “没有!怎么会呢”,他下意识答道,当初牵着月儿走出哥舒部,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他都不敢想月儿不在会怎样。 月儿松开衣角,握住他的手道:“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在意什么狗屁名分,只要哥疼我就够了”。 名分如狗屎,米拉从没提过什么名分,一样快乐的过了六年。名分却又是顶重要的东西,哥哥娶个瘸腿的胡女会成为朝堂笑柄。 反正那两个人睡,不吃那顿酒就没事,吃了就不行,既然如此,不吃也罢。 烦了没搞懂与月儿算什么关系,说爱情,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说不是爱情,却不想她嫁给别人。可能这个草蛋的世界就不存在爱情吧,也可能旭子说的对,真的就是一个人割开了两半。 看他还在瞎琢磨,月儿笑道:“哥,你为什么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想的那么复杂?你我之间还用在乎那些东西吗?”。 烦了一想也是,与月儿相依为命这么久,还用在意什么? “我可能是个自私的坏男人”。 月儿咬着嘴唇,从被子里拿出里衣丢掉,“哥,你今晚就做我男人,我想像米拉那样”。 烦了犹豫了一阵,说道:“要不明年吧,到你十八岁”。 “为什么非要到十八岁?”。 “让我做渣男吧,我不想做禽兽”。 第85章 出家 娶老婆叫娶,娶公主叫尚,理论上算倒插门,驸马爷看似风光,但很多人都不愿意,其中一个很大原因是一旦做了驸马,前途基本一片灰暗,很难再有大的作为。 皇帝嫁女是件非常纠结的事,嫁年轻才俊人家看不上,嫁下三滥又太丢人,旭子是绝对的年轻才俊,老李和姑妈也都看重,按理说愿意娶自己闺女应该高兴才对,可他们并不同意,因为永嘉会耽误他的前程。 公主是有排名座次的,像岐阳公主这种是亲闺女,永嘉这种不受待见的,地位甚至不如高级点的宦官。 按以往旧例,最低等的公主归宿有三种,和亲蛮夷酋长,或者哪个不听话的节度使(李师道王承宗这种),或者嫁给某个失势武将的儿子,嫁不出去的干脆出家做尼姑道士,为家里省下一笔嫁妆钱。(出家的公主和嫔妃一大堆,老李一次就有三个妹妹组团出家,历史独一份) 地位高的公主待遇要好一些,到了年纪后下令选驸马,官员勋贵的儿子,年纪合适没媳妇的自愿报名,可惜大家积极性不高,有一回竟然一个报名的都没有,搞得十分尴尬。皇帝急了,私下里找个大臣暗示一番,那大臣没办法,把自己小儿子送了上去,成功跟皇帝结了亲家。 姑妈的亲闺女岐阳公主,当初是李吉辅李相亲自主持选驸马,结果报名的就两个,最后只能二选一,差点闹出大笑话,也可见皇帝的闺女有多难嫁。 所以七娘很清楚,自己肯定没资格嫁烦了,所以永嘉被禁足,不出意外的话关个一两年,等旭子成亲后再放出来。 幸好有表弟能帮忙传个话,永嘉倒没受委屈,但也已经绝望了,旭子则低头坐在面前一声不吭。 烦了有点后悔,当初就不该管闲事,现在两个恋爱脑被棒打鸳鸯,都搞得痛苦不堪。 “你赖着我也没用,我也没办法”。 旭子闷声道:“不找你找谁?”。 这还赖上了,烦了猛挠头,忍不住埋怨道:“贵妃也是,不同意当初就别让永嘉出来,现在又棒打鸳鸯……”。 表弟辩解道:“哥,我娘以为她与旭子就是耍……”。 烦了愕然,“这是什么脑回路?敢情玩玩行,谈婚论嫁反而不行了?”。 表弟小声道:“名分不一样……”。 烦了无语,名分,谈恋爱约会没问题,登记结婚不行。 “我看永嘉在你家还不如一条狗”。 表弟尴尬笑笑,竟然没有反驳。 烦了心中暗叹,“名分压死人啊……这狗屁的名分,还好月儿不在意……”。 他也只是发发牢骚,名分礼法真的能压死人,比如他和月儿,私下里干什么都行,生孩子都没问题,可若是真娶她做正妻,不但要被取笑,御史都要上书弹劾他,就算不被贬,别人也再不会与他往来,以后升迁也别想了,后果非常严重。 “名分……”,心中突然一动,问道:“旭子,若是能跟永嘉在一起,你在意名分吗?”。 旭子一愣,摇摇头道:“在意那个干嘛?”,不愧是安西出来的,对于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的很淡。 烦了点点头,“那就好办了,表弟……不是……殿下,你去宫里找永嘉,问她在不在意跟旭子一起没名分,她若是不在意,你就帮她找贵妃传话,出家做女道士”。 “出家?”,旭子和表弟同时一愣。 “出家!”,烦了道:“咱们左右不了陛下和贵妃,只能左右你俩,既然不图名分,干脆就让永嘉出家,等出了宫,你们想什么时候见面都行”。 “这……”,旭子纠结道:“你是让我和永嘉偷……”。 “闭嘴!”,烦了打断道:“脑子怎么不拐弯的?出了家就从皇册除名了,就不是皇家的人了,懂吗?”。 旭子木然点头。 烦了又道:“过个一两年,道观放一把火,把人接家里去过你们的小日子……”。 旭子张大嘴巴,“这……”。 烦了不理他,对表弟道:“马上就去,事办成了去我家耍”。 “好嘞!”,表弟兴冲冲抬腿就走,走出几步又为难道:“那……我娘问起来怎么说?”。 烦了道:“实话实话,不用隐瞒”。 “中”,表弟一溜烟跑了,旭子也回过神来,犹豫道:“跟贵妃说实话,能行吗?”。 烦了笑着摇摇头,“咱们把事想复杂了,这事儿的关键不是你和永嘉不能在一起,而是你不能做驸马,出了家能甩掉公主的身份,放心吧,贵妃不会阻止的,也没人管你们,不过她做不成你的正妻”。 他刚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大唐朝廷,还是世家贵族,事事讲究规矩和名分礼法,其实就是一张好看的纸,只要这张纸不被揭开,在底下干什么都行。 永嘉先出家,在合适的时机还俗,或者干脆假死,一切都解决了,只要别太高调,没人在意她这个不值钱的县主,姑妈只需要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落下人情,没有理由阻止。 表弟办事还是很给力的,第二天消息传来,永嘉县主自愿出家为陛下祈福,陛下赐道号清净散人,于长清观修行,每年赐绢三百贯。 长清观是长乐坊的一处小道观,距烦了家只有一条街,郭将军恰好对道法感兴趣,看来以后要经常请散人来家里坐坐了。 消停了没几天,十一月中,淮西行营传回军情,朝堂之上再次开吵。 韩弘大帅新官上任,组织发起冬季攻势,还没等他布置好,淮西名将董其质(吴少诚女婿)先发制人,向北路乌重胤部发起猛攻,情势十分危急,乌重胤向李光颜求援,李光颜来不及请示,派偏将张克礼带兵马救援,一场混战后淮西军退走。 矛盾出现了,韩大帅认为他们没把自己这个主帅放在眼里,擅自调动兵马,非要斩张克礼以正军法。 李光颜和乌重胤则各上书解释,当时局势实在危急,韩大帅远在百里之外,根本来不及请示,张克礼将军是奉命行事,奋力杀敌有功,应该重赏,被斩也太冤了。 烦了没想到,张克礼同学第一次露脸就面临被斩,还真是够衰的。 事情明摆着,韩弘想杀鸡儆猴,用张克礼震慑诸军,压服李光颜和乌重胤。 而李光颜和乌重胤也确实冤枉,两部正顶着淮西军主力,手中兵力不足,只能互相配合,兵力最厚的宣武军是韩弘嫡系,布置在东北方向,离战场一百多里。他称如此布置是为隔断淮西与淄青,不让李师道支援吴元济,看上去倒也合理,其实明眼人都清楚,他就是要保存实力,让李光颜和乌重胤顶在正面消耗。 北路将帅不和打官司,西路高霞寓称粮草和军械不足,东路李文通兵少打不动,南路刚想逞能却被当头一棒削了回去。 平叛大军原地停滞,所谓的冬季攻势直接泡汤,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要明年春天后才能再有动作。 烦了看着沙盘一点脾气都没有,十万大军,每月光粮草就要消耗几十万石,加上军械,衣服,赏赐,以及后方转运等耗费,折成钱每月要近两百万贯,打了一年多,损兵折将屁战果没有,光他妈打官司磨嘴皮子了。 他猜到调整不太靠谱,却没想到会烂成这样,“就这打法,不知道得打到哪年……”。 第86章 李德裕 老裴去过淮西军中,对于军前局势门儿清,在他的一力坚持下,张克礼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不赏不罚。 七娘疑惑道,“明明是奉命出兵杀退贼人,怎么还落个不赏不罚?”。 烦了哼道:“还能为什么,跟你和离,他还能落着什么好?”。 七娘不服道:“一码归一码,杀敌立功就该赏,我与他和离与他杀敌何干?”。 烦了翻个白眼道:“那没办法,他与你和离,皇上能高兴吗?朝中大臣讨好皇上,自然要给他小鞋穿”。 七娘皱眉说道:“为国杀敌,却遭遇此事,真是……”。 烦了点点头道:“我也有些担心,战阵凶险,他心里不痛快,分心之下万一有事……”。 “那怎么办?”。 “七娘,你与他终究夫妻一场,又无深仇大恨,给他写封信宽慰一番吧”。 “我给他写信……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也没什么朋友,你宽慰两句正是应该”。 七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有道理……”。 待她离开,月儿凑过来低声道:“哥,张克礼没受赏是因为和离的事?”。 烦了笑道:“和离个鬼,朝廷刚任命韩弘做主帅,若是赏赐张克礼,等于当众打他的脸,若是罚又伤军心,只能不赏不罚”。 “那你怎么说……”,月儿瞪大眼睛道:“哥,你是故意跟七娘……”。 “嗯”,烦了点点头,“我觉得这俩人缘分未断”。 月儿哭笑不得,“哥,哪有你这样的,劝分是你,劝合也是你”。 烦了叹道:“此一时彼一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再试试吧”。 月儿被他的骚操作逗的大笑,搂着他脖子道:“哥,可真有你的,白当一回奸夫”。 经过上次深谈,烦了已不再纠结,伸手搂住她腰道:“别晃了,本来腿脚就不好,别摔着”。 月儿索性坐到他腿上,低声道:“哥,快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八了”。 烦了刚要说话却见李正走了进来,看二人这姿势也不以为意,只低头道:“郎君,张武带了些人来送辞年礼”。 月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扭身道:“让他们去偏厅”。 烦了道:“走,看看去”,月儿顺手揪住衣角,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 “阿墨怎么还没回来?”。 “就这两天了,他想把这边安置好,来年直接去山南”。 烦了点点头,阿墨是处理杂务的天才,几乎没有短板,很是能干,“他也不小了,你帮他留意一下合适的女子”。 月儿嗤笑道:“他可有主意,用不着我管”。 跟张武一起来的有十几个汉子,有几个军中的,大部分是车马行的管事,见到烦了和月儿,纷纷跪地磕头。 烦了不喜欢给人磕头,也不喜欢别人给他下跪,可他也没办法改变,“都起来吧,以后叉手抱拳都行,别磕头了”。 “那哪行呢,不能乱了规矩”。 “就是就是……”。 众人带来一些礼物,大多是鸡鹅一类,烦了让人收下,又道:“账册我看过了,都做的不错,回去给伙计们每人分半个月的月粮,再给切一刀肉过年,家里有红白事的多给一份,不多,算个心意吧”。 一群糙汉也不懂,只是乱糟糟的说感激的话,“大当家的真是菩萨心肠”。 “亏了贵人……”。 烦了道:“行了,都忙,回去吧,去李正那每人拿两吊钱,买些年货拿家去”。 把一群汉子打发走,月儿笑道:“哥,下边许多人可都说你是活菩萨呢”。 烦了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悟能大师的名号,“可别让他们乱说,得再找些识字有见识的人管事,一帮老粗可不行,你跟阿墨顾不过来”。 “已经在找了,不过可用的难找,还是得咱们自己教”。 烦了点点头,识字有见识的人才太稀缺了,就算有也是奔着当官去,只能慢慢找,“往淮西那边打听,有些破家逃难的没着落,要有家室的”。 二人正说着话,李正拿着一张名刺进来:“郎君,那个人来了”。 烦了接过一看,竟是李吉辅的次子李德裕,忙起身道:“我去迎,正厅设宴!”。 李德裕今年二十九岁,以门荫入仕,因父亲担任宰相,为避嫌一直在各镇担任小吏,现官居正九品,去年老李病逝,一直在丁父忧,二人寒暄完,他郑重向烦了行礼,谢其为父亲美言。 老李知道是烦了向太子进言,这人情可大了,意味着未来皇帝对自己家有好印象。所以临死再三向儿子嘱咐,一定要当面拜谢东宫杨舍人。父死本需丁忧三年,这回是使相张弘靖出镇河东,特意向朝廷征辟他,李德裕遂被夺情。 二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说了些各镇风土,李德裕在各地做官多年,对各镇风土都有细致了解,也很有自己的见地,还主动提到他与元稹是好友,二人时常通信。 有元九这层关系,二人更进一步,烦了问道:“此次要辟文饶兄何职?”。 李德裕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回舍人,张公辟某节度掌书记”。 节度掌书记,协助节度使处理往来文书,也就是节度使的秘书之一,他入仕十年,全是干这种芝麻绿豆官,品阶从从九品干到了正九品,许多人说李相以权谋私,也不知道谋哪去了。 看着烦了,李德裕感慨万千,面前这个人,年纪轻轻已经官居五品,深受贵妃和太子信重,救了武相性命的功劳还在欠着,所有人都明白,他欠的只是一个时机,时机一到立刻就是朝廷重臣,就算没有这些,等将来太子登基也必然飞黄腾达,而自己这个正九品简直没脸见人。 烦了叹道:“李相为国为民,倒是委屈文饶兄了”。 李德裕做官不但没沾到他爹的光,反而被害惨了,本来一直干的不错,按理至少该升到七品,可他爹为了避嫌,一直刻意压他官职,去年去世了,又留下一大堆仇人。 那张弘靖本就与李相不和,这次单单征辟他做掌书记,估计没安什么好心,若是被抓住什么把柄,恐怕连正九品都没得做了。 李德裕当然也明白,可他官属吏部,除非致仕不干,否则就只能听命令,黯然道:“唯尽人事尔……”。 二人边喝边聊,烦了官职比他高了一大截,却一直耐心陪着,没有丝毫不耐烦,按理李德裕也早该告退,可他心里有事,几次欲言又止,总开不了口,一直到天色昏暗,不走不行了。 “德裕告退,舍人留步”。 看他越走越远,烦了叫住他道:“文饶兄,书信都带来了,不教杨某一观?”。 李德裕身形一滞,疑惑问道:“舍人如何得知?”。 烦了向他伸手,示意他拿出来。李德裕面露羞愧,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果然是元九的信,大意是请烦了关照一下好友,烦了笑道:“文饶兄不以杨某为友?”。 李德裕眼下有坎,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就是想求自己帮忙,而俩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只有元稹,所以烦了断定他有元稹的书信。 李德裕长揖道:“实无面目开口”,本来就是来道谢的,人家很给面子,搞得哪里有脸再请人帮忙,如坐针毡待了半天,怎么都开不了口,最后却还是被看穿了。 烦了扶住他,说道:“左春坊缺个司经郎,久闻文饶兄善治文书,不知可愿相助?”。 司经郎要正八品才能担任,也就是说烦了不仅把他从河东拉进了东宫,还要助他官升三级。 “舍人大恩,德裕……”,李德裕回过神来,双目含泪,猛的跪了下去。 官场蹉跎近十年,几无寸进,如今父亲去世,那些旧识避之唯恐不及,真是看尽人情冷暖,却没想到,一个从未受过李家恩惠的人会出手相助。 烦了一把扶住他,“李相为国操劳,病逝于相位,文饶兄不该受委屈,只管回家静候,三日内必有佳音”。 这家伙可是个大牛,不能让他跑了,自己一直没举荐过人,举荐个八品小官而已,贵妃应该能给面子。 第87章 大家长 征辟李德裕进入东宫,对于贵妃娘娘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更何况其中还有李相的面子,她连半秒都没犹豫,甚至还埋怨了一通,“都是自己人,遇到年轻才俊尽管举荐就是,这都一年多了,就推举个八品小官,哪有你这么做官的?”。 李德裕隔三差五就来串门,还带着自己婆娘来了一回,没说太多感谢的话,从吏部文书送到他手中那刻开始,他的脑门上已经刻上了一个大大的杨字,这是官场规矩,无论他想不想,也无论烦了承认不承认,从此后在外人眼中,李德裕就是杨舍人的手下,无可更改。 经常来串门的还有武潇潇,也不怎么说话,就安静的坐着,烦了陪也不是,不陪也不是,无奈之下只能请永嘉来应付,两个闷葫芦一坐就是半天,也算以毒攻毒了。 腊月十六,众兄弟都来到院子里,旭子郑重道:“弟兄们商量了一下,名分得定下来,也不用商量,反正得你做”。 烦了以前总想让,可最后还得靠他拿主意,这帮兄弟耍不了心眼,在西域没问题,在长安问题就大了。 烦了点点头道:“行,我干了,你们来就是说这个?”。 众兄弟站好,郑重向他行礼,其实一直以来也都是听他的,但名分是要定的,这叫规矩。 旭子道:“还一个事儿,弟兄们管不了家,阿墨又顾不过来,觉得还是住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众人齐齐点头,如今每个人都有官职,都有俸禄职田和奴婢,以前都在大宁坊,阿墨给打理着也还行,如今分住两坊,阿墨又不在,大宁坊的兄弟简直一团糟。 烦了好奇道:“怎么住一起?都来长乐坊?”。 旭子干咳一声道:“都住这里……”。 烦了惊愕道:“都来我家?”。 胡子道:“住一起热闹”。 “就是就是……”,许多人附和。 烦了怒道:“我说怎么来这么齐,你们都有奴婢下人,有几个定亲事,有的奴婢肚子都大了,等再生了娃,这院子成西市了……”。 他不知道这帮家伙咋想的,如今不是五十九个士卒了,是五十九个官,都挤在一个院子里…… 朱勇道:“哥,你就一堆给管了吧,反正有事也是找你”。 烦了无语:“不是……这不是管不管,我这也住不开啊”。 胡子道:“我们去旁边问了,两边的宅子都卖,价钱便宜着呢”。 烦了抹了把脸:“你们怎么去问的?算了……盘下来以后呢?”。 胡子道:“弟兄们这么想的,把院墙拆了凑一个大院子,隔开一些小院落,三五个兄弟住一个,奴婢职田俸禄什么的你都一堆给管了,有成亲的你也给张罗着”。 “对,就是……”,许多人附和。 “就是个屁啊”,烦了怒道:“我听明白了,敢情你们是什么都不管,我连爹带娘一块给你们做了”。 旭子叹道:“烦了,咱们这帮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哪个能管的了家?勇子跟二娘能管的了吗?永嘉也不是那块料。 分散开了住,弟兄们心里实在没着落。都住一起,平日里能有个照应,出了门也能放心家里,就算有个七灾八难,婆娘和娃娃也掉不到地上,”。 众兄弟齐齐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烦了懂了,说白了就跟那些住在一起的宗族一样,互相依靠报团取暖,不过人家有族人,弟兄们全是孤儿。 “这个家我能管,也不担心别的,就怕将来都娶了婆娘,因为钱财的事生出龌龊,坏了咱们兄弟情义”。 一帮人目瞪口呆,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傻子,“烦了,咱们兄弟命都不计较,会计较几个臭钱?”。 “这说的是什么话?”。 烦了解释道:“咱们兄弟没事,将来都有了婆娘,免不了背后再嚼舌根……”。 家底都交给他打理,弟兄们肯定没问题,将来婆娘一掺和可就复杂了,别搞的心里不痛快。 “婆娘敢多嘴?”,胡子嚷道。 旭子也不悦道:“烦了,你能不能想点正事?”。 “怎么突然计较上这个了?”。 “咱们兄弟情意,哪有婆娘说话的份?”。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按你这说法,都他娘的散伙了,谁能住一起?”,众兄弟七嘴八舌把他一顿数落。 “好了好了”,烦了道:“我干,我干行了吧?我给你们当爹娘,我伺候你们!”,先干着吧,将来再说。 看似荒谬,其实却是必然,一帮军中待惯了的年轻人,根本打理不了家庭和财产,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他们能信任和依靠的只有自家兄弟,只有住在一起才能安心,而能做这个大家长的也只有烦了。 众兄弟放下心事,正笑闹着商量怎么分院子,阿墨带着七个年轻人回来了,一起向前行礼。 “阿塔”,连日奔波使他满脸疲倦,却多了沉稳与刚毅,烦了拍拍他肩膀,欣慰道:“好,回来就好”。 众兄弟哈哈大笑,“阿墨回来的正是时候,咱们去吃酒,你都给操办了吧”。 当夜,阿墨说了下成果,各种作坊开始运营的已经有三十多座,商队车马行有五十多支,遍布京兆府各县,总体来说能维持收支平衡,不赔不赚,将来肯定能好些。 “阿塔,那七个都是各地主事的儿子,还算机灵懂事,新丰泾阳两县偏僻山村里各有百十个小厮,大多是孤儿,按疏勒学堂的规矩在教……”。 月儿道:“凑了几个班子,开始试着演了,还不错”。 烦了点点头,“有可用的人大胆放权,别怕他们犯错,不吃亏学不会,以后出门多带几个能打的”。 培植根基势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了老李的圣旨,商号膨胀速度惊人,能用的人才奇缺,不敢随便招人进来,只能慢慢培养。 “阿塔,有些找来的人名册上没有,不像安西兵后人……”。 烦了笑道:“没关系,他们说是就是吧”。 在一片纷乱中,元和十年走到了年末,烦了也开始忙着送辞年礼,官场来往,必不可少,按关系亲疏都要走一走,有的派下人去一趟就可以,有的要李正或者阿墨去,还有的则需他亲自上门,比如郭家,李绛和裴度这种。这些倒也刚说,唯独老武家…… 第88章 再入武家 登门拜访规矩很多,要充分考虑双方的身份地位,亲疏关系等因素,还有多重的礼物以及送礼物人的身份方式等,若是瞎搞就是失礼,不但代表你不尊重对方,还会被人鄙视。 好在德裕兄给指导了一番,李正跟着学了不少,比如烦了要拜访李绛裴度这个等级的人,要先派人去送去名刺和礼物,收到回复再按约好的时间登门,这才合乎礼数,若是他自己冒然上门就是很失礼的行为。 许多细致繁琐且没卵用的规矩,不喜欢但必须遵守,他不仅代表自己,还有安西兵的脸面,一家家走下来都很顺利,直到腊月二十七,还剩下老武家,难受了。 满城都已知道他要做武家女婿,武潇潇隔三差五的来跟永嘉交流道法,这辞年礼是去送还是不送?若是去送,这女婿是百分百当定了,若是不送,名声臭大街。 烦了突然有点迷茫,“他把我翰林学士给搅黄了,还骂我红头发,我救了他的性命,怎么绕来绕去的他倒把我给拿捏了,这是什么道理?”。 旭子劝道:“我看武姑娘人不错,长得好,性子也安稳,月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娶个硬性子回来不得吵翻了天?再说武家是名门望族,你娶了她以后有好处”。 烦了没好气道:“除了她就没个软性子了?老子用不着靠婆娘家”。 朱勇插嘴道:“我觉得……”。 “你闭嘴”,烦了打断他,“我不用你觉得……对了,你以后跟二娘好好说话,人家全家都快拿你当祖宗供着了,你粗声大气的摆什么谱儿?”。 “哥……我……”。 “闭嘴!不会说话少说,再让我看到你跟二娘吆五喝六的我踹死你!”。 胡子又道:“弟兄们商量了,武姑娘挺合适的,你就答应了吧”。 烦了差点气笑了,“不是……我娶婆娘,你们商量个毛?”。 “那你说怎么办?”,旭子和胡子齐声问道。 “我……”,烦了一阵猛挠头,长叹道:“我就不该去救那个老狐狸”。 正犯愁,李正拿着一张名刺进来,“郎君,是裴相”。 烦了接过来一看,老武作了一首新诗,裴度明天去看,特意邀请他一块去。好了,这回不用纠结了,若是不去,等于同时得罪两任宰相,以后就别混了。 “好手段,服了!”,老武找了老下属帮忙,在一瞬间,烦了有种被逼签了卖身契的感觉。 “李正,给裴府下人两吊钱,让他回话我明天准时到。 派人去崇贤坊找牛僧孺和李宗闵,就说我邀他们明天去武相府上赏诗 阿墨带礼物去靖安坊武家,我明天去送辞年礼,还要带两个好友去赏武相新诗”。 待二人离开,旭子疑惑道:“这是何意?”。 烦了暗暗摇头,旭子是真不适合官场,解释道:“都卖身了,就得连笑一起卖,难道还哭丧着脸? 带牛僧孺和李宗闵去武相那里,是因为反正卖身了,多卖点是点吧,让他俩欠我个人情”。 只要烦了能去老武就满足了,带两个人问题不大,而且牛僧孺和李宗闵本身也算名士,而对于两个七品小官来说,有机会见到两任宰相,这人情足够大。 旭子疑惑道:“为什么让他们欠你人情?那个李德裕不是更合适?”。 李德裕已经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把露脸的机会给他俩? 烦了道:“就是因为李德裕,才让他俩欠我人情”。 旭子等人对视一眼,摇摇头道:“算了,我不问了,你看着办吧”,这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一般人玩不明白。 腊月二十八,烦了终于再次踏入武家,可能他的爱情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现实和妥协,行吧,武潇潇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差,就这么凑合吧。 老武笑的眼睛就看不到了,一副奸计得逞的嘴脸,除了老武和裴相,烦了还见到了那位连中三元的学霸兄,也就是他未来老丈人,武翊黄。 寒暄完没多久他就完全理解老武为什么赖着自己了,这位学霸老丈人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说起儒家经典和律法条文滔滔不绝,其余则木讷迟钝的很,这种人物在长安城里根本混不开,将来老武若是没了,他撑不起武家门户。 老武差点被人当街砍死,又有这么个儿子,所以他急于给孙女找个依靠,也想给武家留个护身符。 对于跟烦了来的牛僧孺和李宗闵,老武很给面子,特意叫到面前说了会话,然后让儿子带着去了偏厅,能在两位宰相面前露脸,并且成为座上宾,这已经是很大的荣幸,二人看到了的眼光都变了。 烦了心中稍感欣慰,这个机会可是老子卖身换来的,你们可要好好领情。 说了没几句话,老武又吩咐道:“来人,带舍人去后院看看”。 烦了心中拔凉,后院可不是随便进的,要相当亲密的关系才行,老武让他去后院就是让他见丈母娘,这也意味着亲事彻底砸死,再没有反悔的可能。 他是真玩不过这个老狐狸,只能彻底躺平,后院就后院吧,你要还不放心,今晚洞房都行。 跟着丫鬟一路穿廊过户,武家是妥妥的豪门,府内装饰精致奢华,奴婢成群,跟这里一比,自己家跟花子窝一样,烦了忽然心中窃喜,“都是我儿子的……”。 武潇潇落落大方的福了一礼,“世兄随我来”。 烦了跟她见过许多次,总是一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的样子,从来没有惊慌失措或者脸红害羞。大唐的贵小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从小就读书学习,还有专人教导待人接物的礼仪和管家管账等技能,据说世家出身的女子,个个都是优秀的贤内助,也有性子野的穿男装骑马舞剑,招摇过市,几个闺蜜一起去下个馆子都不叫事儿。 老武的老伴死的早,小妾虽然有几房,但她们现在没资格见烦了。潇潇带着他去见的是自己亲娘卢氏,一路向北,烦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都快走到院墙了,按说未来丈母娘是府里身份最高的妇人,住这么偏僻吗? 陈旧的小木楼,几个年长的奴婢,陈设也很简单,卢氏样貌端庄,举止柔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烦了上前见礼,她微笑着随便说了些闲话,看得出来,对他这个女婿还算满意。 时间不长,卢氏便让潇潇带烦了去前院,二人正要离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声音柔媚道:“潇潇,怎的不带新婿去我那里坐坐?”。 这妇人三十上下,长得美艳绝伦,衣着华丽,身后跟了十几个婢女,看这派头她倒更像武家主妇。 潇潇面色不变道:“世兄,这是薛姨娘,后宅由她主事”。 烦了向那妇人略一点头,又对潇潇道:“走吧,别让武相等急了”。 不顾那妇人脸色阴沉,二人去往前院,潇潇低声道:“世兄见笑了”。 凡豪门大户,后宅规矩相当重要,正妻与小妾的身份如同人与狗一般,老武家却是小妾当家,主母被排挤到角落,这可不是小事,而是妥妥的丑闻。 烦了忍不住问道:“武相不管?”。 潇潇低声道:“父亲倔强”。 烦了明白了,学霸兄是个二傻子痴情种,被那薛姨娘给迷住了,老武犟不过儿子只能放弃,未来岳母又不争,最终造成现在的局面。(此事为史实,武学霸因此事罢官) “潇潇”。 武潇潇身子一僵,脸色微红,“世兄叫我什么?”。 烦了道:“潇潇,有闲就去长乐坊耍”。 学霸兄鬼迷心窍,老武不管,卢氏步步退让,薛姨娘独霸后宅,这丫头吃穿或许不会受难为,心情抑郁是肯定了。 “多谢世兄”,武潇潇低着头小声道。 烦了看看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不由摇摇头,“这哪有家的模样……”。 第89章 讨个人情 在一片热闹与混乱中,元和十一年来了,阿墨和月儿要带人去往商州和邓州,烦了送他们到大门口。 要快速崛起,军功是最快的办法,从安西归来的溃兵没机会领兵,就算皇帝脑子抽了让他掌兵,两眼一抹黑的环境里,靠一道任命文书也不足以号令手下。 回到大唐一年多,对这里已经有了充足的了解,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经营官场,郭家,武相,裴度,李吉辅,李绛,甚至老白,老牛,元九等文坛大佬他都在努力结交,终于有了一些成果。 还有民间和舆论的准备,无论是作坊还是车马行,商队和戏班子,最重要的并不是赚钱,而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安西兵,传扬安西兵的名声,让更多的人夸奖安西兵有情义,怜悯小民,这个名声非常重要。 当这些都准备好,便要蛰伏等待时机。 淮西每多耗一天,都要多消耗一分大唐的元气,想插手淮西,北路有韩弘李光颜等人,再加上各道军阀,凭他的资历没资格主导,他也不想去那跟那些军阀扯皮,所以目光一直在盯着西路唐邓方向。 “本想让你们出了正月再出发的”,天寒地冻的让月儿和阿墨奔波,烦了有些愧疚,可是时间紧迫,在他去唐邓之前,要做一些准备,能做这些的只有阿墨和月儿。 阿墨笑笑不说话,月儿则问道:“哥,你什么时候能去?”。 烦了道:“高霞寓兵败的时候,或者要等到年底”,只有朝廷对西路彻底绝望,他才有机会接手,资历和根基还是太浅,只能等机会捡破烂,好在已经有了老白他们的第一次和去年裴度等人的第二次,过几天武相再回到朝中出任户部尚书,他出头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现在只需要一个机会。 月儿皱眉道:“贵妃和太子那边……” “我已经有安排了”。 月儿笑着点点头,“那我就去唐州等着哥哥了”,说着还眨了眨眼。(长安东南过秦岭是商州,商州往东是邓州,再往东便是唐州,从唐州再向东便是蔡州,就是吴元济的老窝) 烦了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小心一些”。 潇潇在远处静静看着,月儿和阿墨离开了好一会儿烦了还站在门口,她突然很羡慕。 贵妃不止一次向贵妇们说起烦了和月儿的事,他在大冬天背着瘸腿的月儿走了三个多月,横穿整个大漠,一路照顾吃喝拉撒,差点因此丧命。男人们认为这是二傻子,女人们则心向往之,都有差不多的念头,若有男人能背着我走这一遭,死了都值了。 潇潇知道月儿为什么不理自己,因为她的心里只有烦了,她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可她不想让烦了为难。 烦了对月儿的纵容和信任没有任何底线,院里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他们都认为就应该是这样的。 还有阿墨,总是抿嘴笑着不说话,只有在烦了面前才一口一个阿塔的叫着,笑的两眼放光。永嘉说旭子嘱咐过她,阿墨会为烦了做任何事,烦了拿他当亲儿子一样,所以对他要像对待烦了的亲儿子那样。 这个院子跟长安城里的所有府邸都不一样,潇潇走向偏厅,路过几个婢女,她们正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商量着服饰打扮。 进到偏厅,正好巧儿也在,遂笑着问道:“她们说什么呢?”。 巧儿撇嘴道:“商量怎么陪郎君睡觉”。 “啊?”,潇潇脸色一红,低声道:“这也太大胆了”。 巧儿道:“月娘子说了,谁被郎君睡了就让谁做妾,我看她们是白费心思”。 “为什么?”,潇潇好奇问道。 “郎君连月娘子和我都没睡过,哪会睡她们”。 “咳咳”,烦了沉着脸走进来,直接给了巧儿一个脑瓜崩,“你再这么没规矩,下回我不给你求情了”。 巧儿一缩脖子,边走边小声道:“又不是外人……”。 向武潇潇尴尬一笑,烦了道:“那个……见笑哈,家里奴婢没规矩”。 武潇潇好奇问道:“世兄,为什么留她在身边?”。 巧儿的笨是纯天然且全方位的,长得也一般,没有一点做婢女的天赋,她搞不懂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宽容。 烦了道:“你不觉她娇憨可爱?”。 “可爱?”,武潇潇摇摇头,真没看出来巧儿哪里可爱,只看到她笨手笨脚,每天不是摔了碟子就是磕磕碰碰。 烦了笑道:“过年跳舞她和我并列倒数第一,她若不在,倒数第一的岂不是就剩我一个了?”。 潇潇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旭子和鲁豹几个走过来,“时辰差不多了”。 “走吧!”。 四兄弟带着器械去往安兴坊,胡子忍不住问道:“你找那吐突承璀干嘛?”。 “要个人情使”。 胡子还是没明白,不过他没继续问,众兄弟早就明白了,官场上的事儿确实玩不转。 烦了给吐突承璀送了名刺约他见一面,吐突大监考虑再三才定下这个时间,四兄弟到安兴放,顺利找到那座最奢华的宅院。 “杨舍人请”,大管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吐突大监很给面子。 “勇子跟我进去,你俩在这等着,不要下马”。 旭子和胡子微微点头。 身为大唐的顶级大佬,吐突大监的府邸不需要多说,不但宽广豪奢,而且戒备森严,据说这是大监特意向陛下求来的,从军中选出三百健卒作为护卫。 除了护卫,还有一件让许多人大跌眼镜的事,吐突大监有一妻九妾,还有一儿一女。 (大唐有个名词非常有意思,叫做宦官世家,请注意不是官宦世家是宦官世家。大概流程是这样的,吐突生了儿子后进宫发展,等他儿子生了孙子再割了进宫,一辈辈子承父业,经过代代经营,便组成一个亲密的关系网,牢牢巩固手中的权力,这便是宦官世家) 经过上次后吐突大监是真不想跟他打交道,这帮人忒不讲规矩,可烦了既然约他见面,也不好拒绝,经过周密部署后便同意了。 到门口,那管家一伸手:“杨舍人请”。 烦了点点头,边走边道:“勇子在这等吧,我自己进去”。 朱勇扶刀而立。 屋里装饰很精致,吐突大监正站在上首等候,看到他进来,笑容满面的抱拳。 俩人隔着老远寒暄完毕,烦了四下一打量,笑道:“大监,我一个人来,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吧”。正厅四周垂着布幔,后边明显藏着人,用意就不用说了,吐突承璀明显也没想瞒他。 吐突承璀笑道:“杨舍人武艺高强,小心些总没有错处”。 烦了走向侧面,解下横刀往桌上一丢,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下,刀撞到桌面发出一声大响,布幔后一阵杂乱。 “还想跟大监亲近一番,不想大监竟拒人于千里之外”。 吐突承璀不想跟他墨迹,这人很没素质,遂直接问道:“舍人找咱家有事?”。 烦了笑道:“没甚大事,想向大监讨个人情”。 “人情?”,吐突承璀笑道:“舍人尽管直言,只要咱家能帮忙的必无二话”。 烦了一拍手,“大监真是爽利人,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神策军几千兵马,大监能否割爱?”。 吐突承璀脸色大变,神策军是他的禁脔,他一直在防着烦了进神策军,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舍人说笑,神策军是陛下禁军,可不是咱一个奴婢能说了算的”。 烦了不想跟他绕圈子,说道:“大监担心什么我清楚,可我确实需要些人手,直接拿又恐大监误会,这才特意来一趟”。 吐突承璀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听懂了烦了的意思。 烦了要动神策军,但保证只拿一部分,来跟你打个招呼是给你面子,却不是跟你商量,更不是来求你,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舍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苦苦相逼?”。 烦了笑道:“大监别误会,我若要与大监作对,就不会来了,神策军十几万人马,三两千不算什么,大监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吐突承璀皮笑肉不笑的道:“舍人若有本事,就尽管来拿”。 “我就知道吐突大监是厚道人,就这么定了,事成以后请大监吃酒!”。 第90章 武扬寨布局 经历过安史之乱以及其后的几次战乱,皇帝几次狼狈跑路,痛定思痛后总结出一个教训,那就是谁都靠不住,得有自己的兵,神策军因此崛起。 经过几十年的不断发展,神策军已经成为庞然大物,总兵力达十五万以上,除了常驻京师附近的六万多,其余分驻各个关口州府,比如潼关,萧关,凤翔等保卫整个关中,以及配合边军抵御吐蕃,也因此分出了京西,京北等行营。 神策军从成立之初皇帝就不惜血本的砸钱,多次补充边军精锐,刚开始时还是很能打的,随着时间推移,几个问题出现了。 第一是驻扎边关和京营的差距太大,边关苦寒吃沙子,还要跟吐蕃人拼命,京营这边条件要好的多,所以都想在内地不想去边关,承平日久,战力下降便成为必然。 第二个问题是宦官,皇帝被多次伤害后谁都不敢信,只能把兵权交给宦官,而他们经过代代经营,在军中彼此盘根错节,提拔的将校都是乖巧听话的自己人。他们自己一家说了算,外人插不上手也就没人能监督,克扣军饷倒卖军辎等事迅速出现,慢慢的愈演愈烈。 有个简单的比较,元和元年时西川刘辟叛乱,神策军和各道兵马一起上,三下五除二就给平定了。到元和四年,仅仅四年时间,成德王承宗叛乱,吐突大监亲自挂帅出征,各道兵马打的还行,神策军打的简直没眼看,折腾一年多,耗费钱粮无数却屡战屡败,最后还是王承宗给了老李一个台阶下,说自己被人挑拨了,我承认错误,老李无奈只能就坡下驴,给王承宗封官,撤军了事。 从那以后,神策军再没动过,既然不用打仗就更无所谓了,士兵也不用吃饱,宦官的胃口越来越大,下手也越来越狠,战力自然也是越来越低,加上近两年吐蕃也安稳了,驻扎边关的军中宦官也开始有样学样,战力更加直线下降。 老李知道神策军烂了,所以淮西打成这个鬼样子,他守着十几万大军愣是不敢用,因为他知道拉出去也是被虐,白白暴露朝廷的虚弱,还不如留着吓唬人。 现在的神策军已经不是军队,而是一大批人的敛财工具,每年拨下大笔钱粮,宦官和他们的干儿子分去大半,小部分养着士卒饿不死就行,军中吃空饷日益严重,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每次想查一下,必定有将校带人闹事,皇帝怕激起兵变,只能不了了之。然后就只能这么养着,维持一个庞大的数目吓唬人,不上场藩镇也不知道神策军到底烂成什么样,也算有点威慑力。 张武和两个兄弟进到屋里磕头行礼,“舍人,人来了,外边候着呢”。 烦了点点头问道:“让你们花的钱花出去没?”。 “每人二十贯都花完了,兄弟们都说相信舍人,愿意赌一把”。 张武几个驻扎在城东三十里的武扬寨,寨内有兵马近三千,隶属神策军左厢,两个月来,他们洒出去一百多贯,专门救济军中有威信却被排挤的小头目,安西兵杨舍人的名号还是很响的,纷纷表示愿意拼一把,跟着他们来的便是军中三个校尉,当然了,都是想巴结宦官都轮不上的那种。 “叫他们进来!”。 三个汉子进门磕头,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谓富贵险中求,有机会当然要搏一把。 烦了问道:“有多少能用的兄弟?”。 为首那人道:“回舍人,有三百余”。 烦了点点头,“够用了!”,三千人的营里,三百多人看似不多,但搞些事情足够了。 “旭子!进来下!”。 旭子进门环视一周,“有事?”。 烦了指着他对众人道:“记住这个人!”。 待旭子离开,又问道:“记住了?”。 众人纷纷点头,“记住了!”。 烦了道:“你们听清楚,二月初八发饷,到晚上,八个宦官,偏将,校尉,文吏,军曹等头目,还有他们的所有亲信,家人。全部杀掉,头砍下来,记住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记住了!”。 “约束士卒,别让他们出来闹事,张武出营送信,然后都在营中老实等着,刚才那个人会赶过去,你等向他跪地请降,把近年受得委屈说出来,我保你们平安无事,给你们前程”。 “谢舍人!”。 烦了又道:“事做成了才算数,若是走了消息被拿住,我可不认!”。 众人跪地齐齐磕头道:“舍人放心!”。 烦了点点头,“去吧!”。 众人离开,烦了眯着眼睛想着整个计划,时间不长李正又带着张武无声进来,“舍人,还有吩咐?”。 “张武,明天我把婶子和二娘她们接过来,你跟咱们兄弟交代好,让他们家人跟车马行的人出城,先去农庄里住着,这事完了再回来,事若是不成,家里人我给养了”。 张武精神一震,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舍人放心!事若不成,小的们抗下来!”。 烦了道:“放屁!事若不成就跑,跑不了再抗!”。 “唉!小的去了!”。 待他离开,李正道:“郎君,李文饶来了”。 “让他过来吧”。 李德裕进来行礼,“舍人唤我来有事?”。 烦了示意他坐,又道:“文饶,邓州长史出缺,你想不想去?”。 李德裕微微一愣,惊道:“舍人欲某唐邓?”,事情明摆着,山南东道分开,唐邓隋三州节度使正顶着淮西,如今还是高霞寓在主持。长史作为刺史佐助官,权力大小取决于刺史,既然邓州刺史是高霞寓的人,他去邓州就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而烦了让他去的目的就只能是为将来做准备。 烦了暗暗赞叹,这家伙果然主角灵敏,“文饶,你说高霞寓能有所作为吗?”。 李德裕笑道:“此人志大才疏,狡谲多变,以溜须高崇文起家,后又拜入吐突承璀门下,从未独领一军,仅一勇夫尔,他若能建功,吴元济也太不堪了”。 烦了点点头,又问道:“他若不能建功,谁能跟我抢这个唐邓隋三州节度使?”。 李德裕苦笑道:“舍人,若高霞寓再贬,三州破败,不光是没人抢,而是给都没人要了”,严绶老爷子折腾一年多,高霞寓再折腾一年,三州民生疲敝,士气低落,彻底成了烂泥坑,别人避之都唯恐不及,谁会出头抢? “舍人,在下以为唐邓非建功之地,若有闪失,大损名声,舍人还需谨慎”。 烦了知道他是好意,说道:“我若非想去呢?”。 李德裕反而放松下来,笑着道:“那文饶愿做这个马前卒”。 烦了笑道:“文饶,我会看相,看你的面相,三十岁前能服绯”。 第91章 给个交代 过完年,朝廷刚刚开始运作,战事没开始皇帝也在享受难得的安宁,看腻了歌舞,听听故事也是不错的。 事情始于杨舍人举荐李德裕出任邓州长史,一个下州的佐官不值一提,更何况还是李相的次子,老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打趣了一句:爱卿入仕这么久,就举荐了他一个,怎么还给打发到山南去了? 朝臣举荐人才拉帮结派是传统,他可好,就举荐这么一个人,还给打发到外地去了,而且还不是什么好位置。 烦了说几句场面话敷衍过去,看老李不忙,主动提出给他说个故事消遣。 老李随口答应,烦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毛长史详细讲了一遍,还把他在吐蕃时的经历做了一番艺术加工,吹的没边没沿,一直到殉国结束,听的老李唏嘘不已。 “来人,拿安西殉国名册过来”。 宦官找出兵册,老李很快找到了毛长史的名字,叹道:“真忠臣也”。 安西都护府陷落已经三年多,这还是第一次详细了解安西的过往,“这个郭华是郭卿四子?上面记着病逝于龟兹,未记殉国”。 烦了又把郭老四的故事说了一遍,老四的一生用四个字可以概括,璀璨,凄美。故事好,讲的人水平高,老李迅速入坑,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个大唐臣子,在万里之外辉煌悲壮的往事展现在眼前,皇帝对于忠臣良将的向往是天生的,他们看待世间万物的角度也不一样,老李忽然想到一个此前没注意到的问题,那就是安西凭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 按照常理,孤悬塞外四面皆敌,面对吐蕃不停的围攻,安西都护府早就该崩溃投降了,可他们硬生生坚持了几代人的时间,最后连妇人都走上了战场,唐人死绝才彻底沦陷。 仅仅几万唐人,在胡人的夹缝之中,竟能始终心向大唐,这份忠贞令人难以置信。连续几天,他都把烦了叫来,详细询问安西的各种政令军令,和历年战事,最后他知道了,安西之所以能支撑几十年,是因为有安西兵这个特殊的群体。 “爱卿,安西困守西域,都护府给不了将士们多少赏赐,何以前赴后继,不畏生死?”。 都护府明明给不了安西兵多少好处,可他们却悍不畏死,一代代人踏上战场,甚至殉国兵册都以家族为单位记录,一家殉国十几口的比比皆是,与那些动辄叛乱的节度使放到一起,简直云泥之别。 烦了答道:“赏罚公平,无后顾之忧,以报效为荣,怯战为耻,互相扶持,老卒爱护新兵,代代传承,终有安西兵”。 很简单的几句话,可老李知道,哪有那么容易,他知道自己不懂军中事,而且安西情况特殊,不身处其中不可能真正了解内情,只能叹道:“惜哉,爱卿且退,容朕深思之”。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老郭的用意,安西山穷水尽,良将种子不能白白死掉,所以用计使他们回来,可老郭不知道如今的大唐是这副模样。节度使们犹如诸侯,自己这个所谓的皇帝,不比曾经的周天子强多少,淮西有几十万大军在厮杀,真正心向大唐的又能有多少? 烦了退出延英殿刚要回家,陈志却叫住了他,“舍人,贵妃娘娘设宴让你过去”。 去往后宫路上,陈志低声道:“哥哥许久未来后宫,小弟唯恐冷了情意”。 烦了对后宫真有些怵,总感觉这鬼地方阴冷的很,“小志,你我同属太子,不需多来往”,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走动不走动都一样。 陈志讨好道:“哥哥今时不同往日,小弟怕是高攀不起了”。 烦了笑道:“我一个小小的中舍人,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陈志道:“哥哥如今是武相贵婿,每日与裴相李相往来,陛下又连日召见,岂是区区一个中舍人可表?”。 朝臣除了官职,更重要的要看手里实权,而最牛的却是圣眷和人脉,有皇帝和宰相看重,无品阶的白身也能瞬间起飞,赋闲在家,品阶再高也啥都不是。 进入暖阁行礼,刚坐好,姑妈开口便埋怨道:“做了武家婿,郭家便丢一边了?”。 烦了苦笑道:“娘娘,这事别人不知道,娘娘还不知道吗?我能怎么办?”。 郭贵妃无奈叹道:“我都安排好了从家里挑一个,武相却……天意啊,烦了,我看你这心啊,也没在东宫……”。 烦了崭露头角,她也越发看重,数次发力阻止他离开,本已经商量好了嫁女的事,只要娶了郭家女,后边的事还能操作一下,却又被老武给撬走了。 去年李相就举荐过他,后来裴相又举荐,如今再加上个武相,皇帝不要脸的连连召见,她知道,再有下次就没法强留了。 烦了知道这事总要有个交代,遂道:“娘娘,我正有个事要求你”。 “何事?”。 “那个……胡子和鲁豹,年岁不小都没娶个婆娘,我想着娘娘帮忙给从家里张罗张罗,也不用嫡女,庶出的就好……”。 贵妃知道胡子和鲁豹是安西兵中的三号和五号人物,烦了和朱勇已经有主,旭子本来就是郭家人,老大没抓到,抓住老三老五也不错,况且烦了话里用到一个词,家里…… “烦了,咱们是自己人,有话我就直说了,我也想你们建功立业,可你们离了东宫,恒儿的护卫怎么办?”。 事情回到原点,最开始就是要给儿子找保镖,事实证明这帮兄弟确实强悍,吐突承璀都只能退避,可问题是他们强悍的过头了,做保镖实在太浪费,姑妈也知道他们建功立业对郭家和太子有好处,可儿子的安全怎么办? 姑妈如此坦诚,烦了也不用拐弯抹角,说道:“娘娘不必担忧,太子护卫不安排妥当,我等不会离开东宫”。 解决这个最大的心事,姑妈也只能无奈点头,叹道:“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回到家中,先跟胡子和鲁豹说了他们将迎娶郭家女的事,胡子听完大怒:“你把我俩卖了?”。 烦了也大怒,“我连自己都卖了!”。 第92章 武扬兵变 二月初八晚,城东四十里的武扬寨内人心浮动,今天发粮饷,每个士卒只有五斗陈米,比以前还少了一斗,这点粮食根本养不活家小。 不满的情绪迅速蔓延积蓄,这是要把咱们逼死!没人管咱们死活,粮食都被兵马使和监军宦官吞了。 前些天听说杨舍人要重建安西兵,听说咱们武扬寨的兄弟有血性,特意点了咱们兄弟。 众士卒大喜,杨舍人的字号大伙都听说过,皇帝和贵妃面前说的上话,跟太子殿下都称兄道弟的,而且最是仗义,对同袍兄弟没话说,张武他们以前过得那是什么日子?妹子的嫁妆都凑不齐,就因为有个老亲在安西兵,杨舍人愣是找到了门上,又是给钱又是送东西,连妹妹都嫁了他的兄弟…… 所有人心里都痒痒,杨舍人重建安西兵,咱们若是入了伙,以后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家里也能跟着做买卖挣钱…… “是真的吗?”。 “问张武去,他肯定知道!”。 一群群的人问张武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事? 张武说我确实跟舍人说过咱们武扬寨都是好汉子,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事,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叫好像?这种事能含糊嘛?”。 过了没两天,又一个消息传开,确实有这事,杨舍人想收了咱们,但被兵马使和监军给挡住了。 一群人怒火万丈,“他们凭啥挡?杨舍人手里有圣旨,他们还能大过皇帝圣旨去?”。 有人道:“这你就不懂了,还有吐突大监呢,他拦着不许,杨舍人也不愿跟他置气”。 “我草他们亲娘!”。 “我算看明白了,这帮没卵子的货就是喝咱们血喝惯了!”。 “就是这么回事!”。 张武劝道:“别骂了,骂也没用”。 “你倒是能沉得住气,有杨舍人给钱给粮,俺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张武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我家二爷爷是安西兵呢,有本事你也回家找个亲戚”。 “你……”,无数人气的无语。 人群垂头丧气的散开,心中愈发不满,再等等吧,兴许杨舍人能要到咱们。 到今天,每人领了五斗陈米,比以前还少了一斗,不满的情绪瞬间到达顶点。 第93章 将错就错 一句武扬寨兵变让整个长安城瞬间乱成一锅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奔走呼号,刚刚开门的店铺又上回门板,大街上全是往家跑的人。 不怪他们胆小,实在是怕了。从大唐立国,长安人真是多灾多难,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兵灾根本数不清,各种兵变政变层出不穷,从安史叛军到吐蕃人,从回鹘人到收复长安的朝廷兵马,每次都伴随着烧杀抢掠死人无数,上一次大规模兵灾是三十年前的泾原兵变,持续了一年多,光宗室王爷就死了七十多个,百姓就更没法统计了。 不多时,金吾卫上街,城内戒严,烦了没去少阳院,而是去往丹凤门,不声不响的一直往里走,直到被宫门卫拦住。 “舍人留步,陛下与诸位宰相议事,未召见舍人”。 烦了点点头站到旁边,默默计算着时机,现在不是出场的时候,还要再等个人。 不多时,有中官传旨,御林卫调往通化门春明门,以备贼人。 烦了无声摇头,被吓怕的不止百姓,皇帝和大臣也一样,兵变的消息传来,他们先想到的不是平乱,而是防止乱兵入城。 又过了一会儿,吐突大监匆匆赶了过来,烦了忙拦住行礼,吐突承璀哪顾得上跟他客套,随意一拱手回礼,也不说话,低头就往里走。 他是内臣品阶又高,自然能随便进出,烦了可不能让他先进去,挪步又拦住,“大监,吃了吗?”。 吐突承璀不耐烦道:“咱家有紧急军务……”,说着话突然脸色一变,迅速阴沉下来,前些天烦了找他讨要几千兵马,他一直在防备着,武扬寨突然兵变,又在这里冒出来,“舍人,真是好大胆子!竟敢煽动士卒哗变”。 “哎!话可不能乱说”,烦了打断他道:“陛下近来可是每天都召见我”,又压低嗓子道:“大监,我来是特意跟你说一声,听说乱兵在中军搜出一本账册,上面有不少大人物的名字……”。 吐突承璀脸色数变,他不知道有没有所谓的账册,即使有也不怕,贪点钱粮而已,不算什么。他已经能确定,兵变就是烦了策划的,可前边还有一句话提醒了他,陛下近来确实每天都召见他,这里难道有陛下的意思…… “舍人让开,本官有急务”。 烦了却没动,仍厚着脸皮挡住路,笑道:“正好下官也有件小事要回报陛下”。 “回报……”,吐突承璀又一愣,心里有些没底,难道是陛下授意?不应该啊……随即反应过来,有事你倒进啊,拦着我干嘛? “舍人且让开!耽误了军情,罪责不轻!”。 “不忙”,烦了笑道:“左右不差这一会儿,再聊两句”。 吐突承璀万没想到他会耍无赖,心里更加没底,他这么拦着自己,分明就是别有企图,可又实在不敢来硬的,吩咐身边人道:“去禀报陛下!”。 那宦官绕过烦了迅速跑去告状,吐突承璀笑道:“舍人现在让路还来得及,等陛下怪罪下来……”。 烦了笑道:“那就等等吧”。 时间不长,有宦官传旨,宣二人觐见。烦了跟在死太监身后进入大殿,殿内气氛凝重,诸位宰相以及各部大佬都在,还看到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老武。 “身为护军中尉,出了这么大的事,何故姗姗来迟!”。 吐突承璀委屈叫道:“奴婢早就到了,被杨舍人给拦住……”。 老武咳了一声道:“陛下,事有缓急,还是先处理兵变之事吧”。 众大佬齐齐附议,眼下处理兵变是当务之急,可老武你这也太不要脸了,赤裸裸的帮孙女婿打马虎眼。 吐突承璀知道这点小事伤不到烦了,遂俯身道:“陛下,奴婢请命调兵,查明兵变真相”。调动禁军要有皇帝命令,只要派兵围住武扬寨挨个审问,很容易就能查到鼓动闹事的人,到时候说谁是主使,谁就是主使。 烦了见时机差不多了,不等老李下令,大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老李问道:“杨卿有何要事?”。 烦了大声道:“怀远将军郭旭,听闻兵变,已率骁骑尉朱勇等三十余人赴武扬寨平乱!”。 “呃……”,大殿内所有人都愣了下,郭旭已经带人平乱去了? 吐突承璀知道不好,大叫道:“陛下,没有旨意私自……”。 “私自什么?”,烦了打断他,“平乱还要旨意嘛?”。 “我……”。 烦了不跟他废话,又道:“陛下,凡士卒作乱,必有冤屈,若拖延过久,有贼人登高鼓动,士卒心怀恐惧附之,则兵乱成矣”。 老李和众大佬齐齐点头,士兵受了委屈脑子一热砍了人,过后害怕茫然失措,这时就怕有人站出来带头,连鼓动带吓唬,乱兵有了组织就彻底成了叛军。 烦了又道:“郭旭久在军中,深知其中厉害,知士卒作乱宜速抚之,便率数十人急往,臣特来禀报陛下”。 李绛赞道:“真良将也!”。众大佬纷纷附议。 这事有前车之鉴,上次泾原兵变,五千泾原兵调去平叛,过境长安,京兆尹王翔提供的饭食太粗糙,士卒背井离乡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又累又冷还啃粗饼子,就开始闹事,结果朝廷拖拖拉拉处理失当,兵变爆发一发不可收拾。过后反思,如果在出事之初立刻派得力大臣去安抚,就没后边的那些事了。 郭旭不愧安西名将,一听到兵变发生,马上就带人赶了过去,若处理得当,这场兵变没准真能化为无形。 有大臣出班道:“陛下,郭将军只带了三十余人,恐不足以平乱,宜速派兵马接应”。 “不可!”,烦了道:“不能派兵马去!”。 “为何?”。 烦了答道:“武扬寨在城东四十里,等兵马集结赶到至少要大半天,若安抚不成,去也无用,若安抚已成,武扬寨兵卒见朝廷兵至,必定惶恐,要再生波澜”。 裴度点头道:“此言有理!”。 兵马调动需要时间,若郭旭没安抚住乱兵早被砍死了,若已经安抚好了,兵马赶去会适得其反。 李绛道:“舍人乃宿将,以舍人之见该如何应对?”。 众人忽然反应过来,咱们都没带过兵,包括吐突承璀,顶着个神策军中尉,其实也没真正带过底层士卒,只有这个家伙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军中宿将,他懂啊。 烦了道:“陛下,此时应派中官带旨意去武扬寨,一为郭旭定下名分,二为查看实情”。 众人恍然,郭旭他们赶去都没个名目,士卒不信怎么办?要赶紧给他送圣旨过去,顺便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了。 “速速传旨,授郭旭观察安抚使,处置武扬寨兵事”。 传旨黄门快马出城,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忐忑等待,“陛下!”,陈志举着一份奏折跑了进来,“郭将军奏书!武扬寨安稳!”。 老李一愣,圣旨还没送到就安稳了? 接过奏书看了下传给宰相,众宰相依次看完,面面相觑,“没事了……”。 武扬寨兵马使和监军宦官勾结,长期克扣士卒粮饷,分赃不均导致火并,被欺压的士卒激愤之下也跟着作乱,昨晚一场乱杀,军官基本死光,郭旭赶到武扬寨安抚住士卒,如今都老老实实待在营里,等候朝廷发落。 众人齐齐松一口气,平安无事了!再看向吐突承璀,眼神都有些复杂。 神策军里那些烂事大伙都知道,如今终于炸了一个,虽然安抚及时没出大事,吐突大监得给个说法吧。这里有个微妙的关系,神策军是听命于皇帝的禁军,相当于老李私兵,朝廷根本插不上手,这回出了事,都有点看热闹的心态。 “奴婢一定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吐突大监拼命拍着胸脯表忠心。 老李脸上也不好看,吐突承璀是他的奴婢,出了事终究不光彩,可这奴才向来听话,也不好过于责备。 “你做的好事!罚俸一年!”。 吐突大监伏地认罚,众大臣也明白皇帝在和稀泥,可也没有太多办法,眼下还是要以淮西战事为重,不能在朝中折腾。 事情基本完结,刚要各忙各的,老武却道:“再等等吧,等传旨中官回报详情”。 老李欣慰点头,还得是老臣稳妥,得真的没事才能完全放心。 “郭爱卿此次立下功劳,众卿不妨议一议如何封赏”。 不管怎样,这回旭子都立下大功,封赏是肯定了,众大佬闲着没事便商量给他升什么官合适。 刚商量出一些眉目,传旨中官快马回来了,“武扬寨兵马使与监军克扣士卒粮饷属实,已皆丧命于乱军之中,郭将军去安抚,士卒讨要名目,郭将军举安西军旗命令,寨内士卒畏惧朝廷惩处,愿归安西麾下……”。 大殿上鸦雀无声,郭旭去安抚,士卒问你是干嘛的,郭旭没有圣旨,只能打出安西兵的旗号命令他们老实听话,结果士兵们怕被追究作乱的事,纷纷要求归属安西兵,郭旭无奈只能暂时答应。传旨宦官一去,群情激奋,郭旭都没敢接旨,中官赶紧回来请示。 一场哗变结束,死了不少军官,士卒怕被追究责任很合理,郭旭为安抚士卒只能先答应着,如今营里人心浮动,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善后? 烦了的所有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但他也不能开口,只是缩着等结果。 吐突承璀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烦了的谋划,可神策军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他根本没法开口争,也只能低头等结果。 朝中大臣则是看热闹的多,本来神策军就是皇帝私兵,是吐突承璀地盘,如今安西兵突然跳出来咬下一块肉…… 老李则有些迷茫,吐突承璀掌管神策军,他听话倒是听话,可也明显不是带兵的料,神策军都烂透了。 最近听了不少安西兵的故事,对那些忠贞将士很是向往,现在突然…… 裴度出班道:“陛下,为免再生波澜,不如将错就错吧”。 第94章 招兵买马 按朝廷的说法,武扬寨根本没发生过兵变,就是兵马使和监军不和引发了冲突,如今双方都已伏诛,事情便到此为止。 陛下有感安西将士忠勇,特命重建安西军,军辎军饷与神策军同,武扬寨士卒调归安西麾下。怀远将军郭旭任安西军副将,胡子,朱勇,鲁豹等三十将校佐之,匠作监制印信旗号。 这不是很好嘛,只死了几百个人,士卒高兴,百姓安稳,皇帝多了一支兵马,朝堂没有争执,只有吐突大监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谁让他没管好手下呢。 其实有的人也觉得这场兵变起的反常,平的蹊跷,可那又怎样?对于上位者来说,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把利益最大,怎么在乱局中取得好处,在败局中甩掉麻烦,至于所谓的真相,还是留给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后人去研究吧。 烦了第二天赶到武扬寨,营里到处是成群结队的士卒,无所事事的聚在一起,他进入大营,士兵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杨舍人来了!”。 按圣旨任命,郭旭是副将,安西军主将暂时空着,所有人都明白主将是谁。 到达中军,跟众兄弟一见面,旭子便叫苦道:“你可算来了……”。 烦了绕了一圈,死人已经拉走掩埋,地上血迹都盖了土,笑着道:“这不挺好的嘛”。 旭子道:“你快给梳理一下吧,实在没处下手”。 安西军新设,手下两千多原神策军士卒,将校几乎死绝,完全处于瘫痪状态,要重新搭起架子千头万绪,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烦了打量一圈,看到那天去过家里的三个校尉,问那个年纪最大的,“你叫什么来着?”。 “舍人,小的叫孙辟”。 “鲁豹,带两个兄弟跟老孙去北衙转运司,他们欠咱三个月的粮饷,让他们抓紧时间送来”。 鲁豹低声问道:“哥,若是不给呢?”。 烦了平静的道:“谁说不给就抽谁,抽到给为止!”。 “明白了!”。 开局头一炮必须得强硬,否则后边有的扯皮,而克扣粮饷这种事从来都是一张大网,烦了不想去翻那个垃圾堆,但他们得把吃下去的吐出一点来,若是连三个月的粮饷都不给,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进到帅帐,让众人都坐,“说说吧,多少人马?多少家底?”。 “士卒两千五百,后营有百十个工匠奴仆,战马有三百匹,骡子大车百十架”。 “皮甲一千五百,铁甲三百,长槊横刀各五千,弩一千,弓三千,弓弦三千,各类箭矢二十余万,粮草……”。 烦了满意的点点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点,空饷吃的不算狠,器械也算齐备,看来吐突大监还是有底线的。 “弟兄们,安西兵这杆大旗算是立起来了,我先安排下眼下的活儿。 先发一个月粮饷下去,跟他们说,安西兵不克扣一粒粮食,以后都是全饷,谁敢克扣立斩! 把大营收拾干净,栅栏,壕沟,营门,营房,茅厕都重新归整,咱们安西兵的大营得干干净净。 统计士卒,重造兵册,四十岁以上和矮小孱弱的分去后营,让老孙先管着。 精壮者重新组营,每营三百人,中军三个营,挑两百骑术好的组马军营,让鲁豹带着。其余暂归前军,胡子带着。 咱们弟兄分做旅帅营将,火长和队正让他们自己选,平时多注意下,奸滑的撸下去,忠厚听话的提拔。 打熬身体,严肃军纪,勇子带人管这事,该杀就杀,该打就打,这些人懒散惯了,得好好治一治。 先这些吧,五天后我再来”。 众人各自出去忙,烦了又叫住那两个去过家里的校尉,“你俩做的不错,先跟郭将军做个副手,待诸事定下来再任命官职”。 “多谢舍人!”,二人兴奋的行礼出去。 烦了又叫过张武,吩咐道:“你带几个兄弟,每人拿二十贯钱,去城里请别营同袍吃酒,给我放出风去,安西兵招兵买马,不克扣粮饷,还帮家里头找营生,只要手艺好的尽管来投奔,我给办调令!”。 待张武他们都出去,旭子低声问道,“从别的营挖人行嘛?”。 烦了道:“刚成军,没给咱定兵额,也没派监军来,不趁这个时候拉些能用的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 旭子缓缓点头,现在只是一道旨意,正规手续还在走程序,等步入正轨,有些事就不那么随心所欲了。 “你想拉到多少人?”。 “越多越好,看差不多你就留下,如果是别的营里的,做好兵册给我,我去找吐突要人,别光收厮杀的,处理文书的,掌管后营的,铁匠木匠皮匠,只要有手艺就要,跟弟兄们说,盯着点新来的,别让人掺了沙子”。 两兄弟又商量一阵,烦了起身道:“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 旭子道:“你得多盯着,有些事我没主意”。 烦了道:“你就大胆的办,出不了什么娄子,我得去陪着表弟”。 旭子道:“对了,太子那边怎么办?”。 “有几个兄弟不想上阵厮杀了,你再从营里再挑几个好手,将来给他留下也够用了”,人各有志,有的一心上战场,有的则想过安稳日子,有几个兄弟不愿再厮杀,就留他们在东宫吧。 烦了为军中只有两千多人犯愁,甚至要到处挖人,事情发展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消息在城内传开后,引起了巨大轰动。 “安西兵又成立了!正在招兵买马!”。 许多人闻风而动,涌向武扬寨,还有自觉有两下子的则直接跑来长乐坊投名刺,“大佬,求收留!”。 烦了一时有些懵,这么容易的吗? 尚武的大唐,主流思想是好男儿凭手中弓槊建功立业,从没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而安西兵的名号实在太响了,也怪烦了自己用力过猛,宣传的过了头,所有人都知道安西兵连同袍后人都找出来照料,同袍还用说嘛? 一开始三三两两,然后是成群结队,有不少还自己牵着战马,不止城里和各军,甚至连附近的县都闻声而动。 一看势头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烦了再顾不上陪表弟,马上冲到武扬寨。 “挑人!挑好手!要手艺好的!家世清白的!咱们可是安西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 看着眼前一群群的年轻壮汉求着入伙,随便挑拣,以前在安西,哪敢想过这个场面,烦了幸福的差点晕过去,原来这就是丰收的喜悦…… 一轮轮的挑人,淘汰,再挑,再淘汰,没日没夜的忙了八天,正忙的昏天黑地,一道圣旨送到大营。 “安西军定兵额六千!”。 烦了点了下数,“超了……”。 第95章 以和为贵 按常例,某军新建,朝廷会下旨抽调一些边军,再从几个州抽调一些青壮组成新军,主将自己也会招一部分嫡系,通常不会太多。 烦了不想慢慢等着走程序,等他们按部就班的下令,人员集合再赶来,器械补齐,调集粮草等得大半年,还要再操练兵马,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挖空心思,想多招点人先操练着,可他犯了两个错误,一是在安西习惯了缺人,潜意识里也认为不会有人来,可大唐尚武,鼓励军功这么多年,年轻人舞刀弄棒极为普遍,从来不缺优秀兵源。 第二他没想到舆论会产生如此大的威力,有了那道奉旨经商的圣旨加持,安西商号在底层百姓中的传播范围及影响远超想象,经过近两年经营,安西兵的名号在京兆府如雷贯耳,当招兵的消息传开,无数人闻声而动,他们认为只要能加入,就能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出人头地,即使运气不好战死也没事,杨舍人会照顾家里的,就像照顾他那些同袍的后人一样。 看到大群年轻汉子扑向自己,烦了彻底迷失了…… 招兵搞出很大动静,吐突大监向老李声泪俱下的哭诉,军中士卒都跑去安西兵了,神策军都没人了,最终圣旨不得不提前颁布,这时兵额六千的安西兵已经超了,抽调边军和青壮的步骤可以直接省略了。 既然超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招够七千!余下的做辅兵!”。 军中辅兵由来已久,安西兵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两万四千正兵,辅兵还要多出几倍,咱六千正兵的兵额,有点辅兵不过分吧。 二月二十,安西兵招兵结束,许多刚刚赶来的年轻人捶胸顿足,大营里已经塞的满满当当。 “就这么着吧,明天开始选兵分营,马军三百人一营,步军按五百人一营,每营四旅,每旅一百一十,营将再挑六十个精锐做亲兵”。 大唐一直是每营三百人左右,以前国力强盛,战马充裕,作战多是对外远征,三百人一营更加灵活机动,士兵战力强悍,能胜任作战任务。 可如今步军已成为军中主力,而且缺少驮马,更重要的是作战对手变了,从马背上的异族变成了境内的藩镇,马军三百人没问题,步军营就有些薄弱了。 要能执行大多数作战任务需要千人,两个营和三个营的协同难度大不一样,所以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步军以五百人为一营,需要时两个营协同就可以独当一面,省下不少麻烦。 此前军中还有一个问题,管营校尉的直属亲兵不足,不但不利于掌控手下,还导致战场折损率太高,营将作为基层军官非常重要,一旦伤亡意味着满营失去战力,必须加强保护。 “前军四个步军营加一个马军斥候营,让胡子和鲁豹先带着,中军六个步军营和一个马军营,你和勇子带着,剩下一个营在后军,挑剩的充辅兵,工匠奴仆马夫让老孙先管着吧”。 “明天勇子跟老孙去转运司要器械,咱们都成军了,器械怎么还没给运来?记住,要上等的,破烂不要!”。 “这里不是安西了,就算不打仗,军纪也不能放松,特别是绝不能欺负百姓”。 “就这样吧,后边的事旭子拿主意”。 其实这些事旭子完全可以胜任,他唯一的短板是官场勾心斗角,可在如今的大唐,一军主帅只会带兵打仗是不够的,安西兵只能以烦了为首,既然确定了他做首领,有些事就只能他拿主意。 离开武扬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大营和那面崭新的安西军旗,烦了低声嘟囔道:“还是缺一点,就一点”。 一路想着后边的安排,进城刚要回家,街上却遇到一大队彩衣侍卫,烦了仔细一看,忙催马便挤了过去,大喊道:“吐突大监,多日不见,想煞下官”。 几个侍卫忙站到马前,吐突承璀勉强挤出个笑容,“杨舍人别来无恙”。 “大监,还真是巧,正要去找你”。 吐突大监沉着脸不想理这个厚脸皮,每次见他都没好事。 烦了尴尬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摞纸递过去,“大监,这几个士卒想转到安西军,你看是不是给行个方便”。 吐突承璀再也压不住火:“几个?那是一千多个!舍人欺人太甚了吧”,吞了武扬寨就罢了,竟还公然挖墙脚,一千多神策军士卒投到了安西兵,把他这个神策军中尉的脸踩到地上反复摩擦,现在还想让自己放人? 烦了依然伸着手,笑道:“大监手下千军万马,还差这几个人?所谓人各有志,好合好散还有情面在嘛,何必闹得不愉快?”。 第96章 有点想家 “铁!浑思铁!”,烦了拽起那汉子狠狠抱住,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浑思铁。 又看看其他人,叫道:“你俩是楚沅部的!你是施非部!你们怎么来的!怎么来的?”。 众人还在大哭,“真的是大师!竟还能见到大师……”。 烦了抹把泪,把众人拉进屋里,“李正!酒!肉!”。 把浑思铁按到座位上,迫不及待的问道:“说!还有谁活着!疏勒还有谁活着?”。 “大师!石狼将军还在……”。 “石狼!”,烦了一把抓住他肩膀。 “石狼将军伤了一条手臂,自己去的山口……”。 烦了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气,他一直挂念着石狼,当初从疏勒突围时遇伏,石狼带人冲上去拖住吐蕃骑兵,一直以为他死在那里了,没想到这家伙真是命硬,被砍断一条胳膊还能去到山口。 “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还有呢?慢慢说,仔细些”。 浑思铁把他离开疏勒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当初有近三万疏勒人退到山北,好在带了些粮食,热海又产鱼,黑眼部全力接纳之下日子还能过。 安西城陷落,疏勒城的粮食也慢慢吃光了,陆远和骆驼商量后打开了城门,把吐蕃人放进城里拼了一场,死了很多人,秋草回到鲁卡的小屋自尽,陆远最后命令骆驼带人突围,他自己自焚于府库,骆驼带着三十多个人成功到达山北,疏勒彻底沦陷。 后来葛逻禄叶护派人去征税征奴隶,阿热和危须刺史,楚沅刺史,骆驼等人商量后决定抗命,在五月时厮杀了一场,疏勒和黑眼部联军打败了葛逻禄人,此后又向叶护效忠,叶护封阿热为小可汗。 因为人太多,便分出部分去了那个山间谷地,疏勒人又重新开始生活,在那里还接纳了一些安西城逃出去的人,后来从谷地沿河向东又向北,到了双河州,到那里后找到了安卓等兄弟,也是那时才知道烦了的消息。 再后来保义可汗出兵与论坎力大战,黑眼部与疏勒人再次派出联军从山口出击,给吐蕃人制造了许多麻烦,直到他完全放弃疏勒,退回于阗。 保义可汗曾派人招降,让疏勒人回去生活,并许诺一切规矩与悟能大师在时一样,众人商量后没有答应,他们信不着回鹘人,况且热海和谷地的日子还不错,回鹘也没有为难他们。 安定后初一带人在葛逻禄,龟兹疏勒和于阗之间做买卖,也知道了更多消息,后来回鹘与吐蕃停战会盟,与河西的吐蕃人也停战通商互市,众人商量后决定便派出商队来大唐打听悟能大师消息,这一路走了半年多,没想到刚到长安就听说了安西兵的消息,浑思铁便带人找了过来。 骆驼还活着,石狼也活着,还有危须刺史,浑思刺史,刚子,初一和嘉莫,仇玫儿和张公子,阿热和古丽都活着,明远他们在城里不知死活,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跑了。楚沅刺史去年病死,小仲接班,还有几万的疏勒人,仍在热海和山间谷地生活…… “大师,这是他们给你的信”, 烦了接过一摞羊皮挨个查看,有张公子的,阿热的,小仲的,刚子的,安卓的…… 信都不短,内容却不复杂,除了关切,所有人都问了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师,吐蕃人只会祸害人,回鹘人也一样,阿塔说若是能找到你,让我带个话,疏勒人都盼着大师回去,还想再跟着大师……”。 “回去……”,烦了把书信小心放好,不停的重复着:“要回去,要回去的……”。 他与浑思铁聊了一夜,疏勒人去山北后阿热曾试图让黑眼部与疏勒人合并,却被断然拒绝,之后疏勒人与黑眼部便一直是盟友关系。烦了知道,黑眼部人口太少,而疏勒人已经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整体,有骆驼,仇玫儿夫妇和几个刺史作为主导,人口有好几万,黑眼部根本吞不下疏勒人。真若闹翻了,谁吞并谁还不一定呢,一起报团取暖是最好的选择。 保义可汗拿下山南地后已经彻底迷失在手下的马屁声中,再没有了雄心壮志,满脑子都是玩乐和女人。 回鹘开始摆烂,吐蕃也够呛,赞普遇到了跟大唐皇帝一样的问题,地盘太大,各地带兵的将军已经完全成了一方诸侯,赞普干脆学大唐玩起了节度使制,河西和河湟分设两大节度使,还故意把边界分的很不清楚,这两部为此争斗不断,这也是赞普的本意,就是要让他们互相斗。 还有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又经过这几年的传播,悟能大师的名号已经传遍西域,特别是老郭一个炸药包带走了尚恐热,更坐实了大师的手段,而传的最疯的地方却是吐蕃,本来就崇佛,佛苯两派和尚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都在宣城他是自己教派的,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连河西等地都传的沸沸扬扬,浑思铁他们从河西过的时候,竟然看到过供奉他的庙。 最后一个消息则直接把烦了干沉默了,他们这回能顺利通过河西,还要感谢一个人的帮助,药罗葛琼珠豁真,她给了商队一块令牌。 烦了沉默许久,喟然长叹,“阿依……”。 “大师,回鹘人对诸部压榨很重,辖戛斯被欺负的很厉害,他们派人跟黑眼部商量想要起兵,阿热族长拒绝了”。 烦了点点头道:“不到时候,回鹘虽然稍有颓势,但实力尤在,起兵是作死,对了,告诉阿热,无论怎样,别动双河州”。 浑思铁睡着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他的心已经飞去了万里之外,那里有雪山,有沙漠,有绿洲,还有大河,那里有很多朋友,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掉,一切都让他挂念,曾经他以为大唐是自己的家,后来却发现安西才是。 他真的想埋在王府后院,就在艾莎和米拉中间,那里有阿墨挖好的坑。 他从那里来到这个世界,有最美好的回忆,还有他的爱人,如果能埋在那里,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武潇潇来到院子里,坐在常做的位置,大多数时候都没人陪她说话,可她依旧三两天就来一次,可能她家都没有个舒服的地方坐吧。 她看到烦了的落寞,忍不住问道:“世兄,你怎么了?”。 烦了笑着摇摇头,“没事,忽然有点想家”。 第97章 军纪 西域走大唐的商队通常带香料宝石宝刀,还有的带好马和胡女,疏勒商队带的是宝石香料和十几匹马,烦了让商号给他们准备了丝绸茶叶和瓷器。 正好有几支商队要出发,他们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烦了送他们到金光门长亭。 “我给你的令牌别丢了,大唐境内有事就拿出来,路上小心些,危急时就丢了货物逃命”。 “唉”,浑思铁痛快答应,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现在要把消息带回去。 “信收好,别忘了给安卓和豁真的”。 浑思铁犹豫一下,说道:“大师,我想要个信物”。 烦了明白他的意思,摘掉幞头,用短刀割下一缕头发交给他,“告诉他们,都好好活着,等我回去”。 众人跪到地上磕头辞行,“大师保重,小的们去了”。 “去吧,都活着”,即使一切顺利,这一路也要走大半年,来的路上死了三个,回去不知道会死几个。 “是悟能大师!”,附近有人看到了他的红头发,得知身份后惊叫着跪到地上。 “悟能大师!”。 “悟能大师!”。 越来越多的人喊着跪到地上,很快几支商队的人都跪了下去,黑压压一大片,他们都是走河西和西域的驼队,有回鹘人,吐蕃人,还有许多其他部落的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如雷贯耳的悟能大师。 烦了道:“都起来吧,天色不早该启程了,再来长安,遇到难处就去安西商号”。 “悟能大师……”。 “大师……”。 许多人流着泪用力磕头,满脸虔诚。 烦了曾见过多次这种场面,他也很是无奈,知道没法解释,只好双手合十比划一下,说道:“去吧,尔等此行,顺风顺水,皆是平安坦途”。 “多谢大师……”,众人纷纷感谢大师为自己祈福。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众商队,回身欲归,却看到了亭边那块高大的石碑,上面刻了一行字: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有道是离家万里归来不得,这块石碑是给出征的将士壮行的,也尽显大唐豪迈,意思是到安西还不到一万里,很近。 又是一年春天,有富贵公子穿着华丽的裘服纵马而过,奴仆们跟着大声呼喝,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躲在路边,孩子的脑后已经提前插好草标。街上有才子佳人悠闲吟诗,有犯官的一家老小被绑着双手…… 淮西战事还是要死不活的模样,韩弘从去年斩张克礼不成便开始故意摆烂,大概意思就是反正我这个主帅你们也不支持,那我还积极个什么劲? 顶着郾城(淮西北端重镇)的李光颜和乌重胤联军倒是配合默契,不时的打一场,虽然没有大胜,但好歹还有点动静。 至于西路的高霞寓,上任到现在除了要钱要粮,啥也没干。 十万大军这么干耗着花钱,老李有些顶不住了,下旨催促各路兵马进兵,至于结果如何还得慢慢等。 旭子和兄弟们正带着安西兵加紧操练,吐突大监和梁守谦大监都很给面子,粮草军械供应的又及时又充足,挑不出一点毛病。 军中有旭子已经足够,烦了不想过多干预,大部分时间都在安抚躁动的表弟。 “哥,你就带我去军中看看吧,我又不说什么,就看个热闹”。 烦了毫不犹豫的摇头,“真不行”。 其实太子应该接触一下军中事,可问题是大唐太特殊了,从太宗开始,造反的太子和皇子数不胜数,动辄就搞宫变政变,慢慢的对于他们与军中接触就变得很敏感,安西军本来就与郭家关系密切,表弟如果再去军中,老李心中会怎么想?如今烦了连沙盘都不敢带他玩,只能想别的办法分散他注意力。 “对了,我那东西做好了,要不咱去我家耍去”。 表弟瞬间来了兴致,把去军中的事暂时丢到一边,“走!去看看!”。 到家门口,正遇到七娘,“来的正好,凑个手!”。 走向里边的时候偷偷打量她一下,眉眼间隐隐带着笑意,看来跟张将军情书写的挺欢,想想倒也不意外。 张克礼一个战阵将军本来就有些直男脾气,七娘虽然在皇家混得一般,却还自觉高人一等,这俩冷不丁成了亲,不闹就怪了。 经过了许多波折,也各自冷静反省了一下,换一种心态再从头开始,也许真能有个好结果。 路过偏厅时看到永嘉和潇潇正在说话,头凑到一起,聊的眉飞色舞。 烦了一愣,“这俩人以前不是一声不吭嘛?怎么变成这样了?”。 七娘笑道:“再安静的性子也有心里话想说”。 “这倒也是”,烦了点点头,内向的人心事多,倾诉一下也好。 木桌摆好,崭新的玉石麻将放到桌上,哗哗一顿猛搓,感觉立刻就来了。把巧儿按到桌前凑手,大概说了下规则,表弟道:“有点像叶子戏……”。 “你管他什么戏,来吧!”。 作为麻坛老手,烦了连胡三把,意气风发,表弟提议道:“得寻个彩头吧?”。 “行啊,当然要有彩头”。烦了不怕他玩的大,经过商量,最终决定每局一贯,至于巧儿则用脑瓜崩还账。 第98章 难题 旭子没有犹豫,两个强奸犯被当众斩首,这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在夸安西兵军纪严明,副作用则是军心不稳,有的士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加入安西兵的决定是否正确。 没等烦了做出反应,朝中先出了状况,两个御史上奏弹劾新成立的安西军主将郭旭,这也打破了一项记录,安西军成立没多久将军就遭到了弹劾。 安西军没任命主将,但凡有点什么事旭子自然是第一个,弹劾内容如下:短短时间就招到大量士卒,证明其蓄谋已久,有不臣之心。挖神策军墙角,讨要粮草军械,行事跋扈。士卒侵犯民女,却大张旗鼓的斩杀罪卒,明显是想借此收买民心。 老牛当场发飙,士卒侵犯民女难道不该行军法嘛?怎么就成了收买民心了?难道非要糟蹋百姓你才满意? 讨要粮草军械不是应该的嘛?怎么就跋扈了?陛下下旨建安西兵,青壮踊跃应旨参军不是好事嘛?这你也弹劾? 弹劾被压了下去,但安西兵短短时间就征兵五千确实是事实,这是件很敏感的事,起因大伙也清楚,就是那道奉旨行贾的圣旨惹的祸。老百姓跟着安西商号吃饭,自然会给安西兵说好话,听说安西军招兵便纷纷涌了过去,这事不能细纠,否则得把皇帝绕进去。 老牛和李宗闵特意赶来找烦了,见面先一顿猛夸,大概意思就是贤弟做得很好,带兵就该严明军纪,不骚扰百姓,我们全力支持你。 烦了则心中苦笑,他现在是满头虱子没处捉,旭子斩了两个害群之马,为了安抚军心特意减缓了操练,可营里依旧军心浮动。 更麻烦的是皇帝的心意和朝中的风向,从武扬寨兵变到安西军成立,再到短短时间大量征兵,挖神策军墙角,还有强硬讨要粮草军械。这一系列操作太粗糙也太高调,很难不引起皇帝猜忌和朝中其他势力的警惕,眼下御史弹劾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事真不敢马虎。 这两位老兄倒是仗义,问题是官职太低,冲锋陷阵还行,很难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正说着话,李正送来一封书信,粗略扫了一眼,竟是老武写来的,内容很简单,你小子最近太跳,已经埋下了祸患,那两个御史是我的人。 烦了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老武已经察觉到不对,便授意手下试探了一下,从老李和裴度李绛等人的反应看结果并不理想,顶级大佬维护他的决心不强烈,这证明他前边的操作已经犯了忌讳。 看着牛李二人,烦了忽然心中一动,“有件事想请两位仁兄帮忙”。 二人对视一眼,他俩欠了烦了一个大人情,如今烦了开口,自然不能推辞,老牛道:“贤弟尽管直言,断无不可”。 烦了道:“我想请两位仁兄给找十几个人品厚重的读书人”。 “贤弟是想……”。 “要科举无望的寒家子,不用心机伶俐,不用刀笔娴熟,也不用会吟诗作赋,只要能吃苦,人品端正就行,我想他们入安西军,正八品粮俸,暂时没有官职,做得好的我向朝廷举荐入仕”。 饶是二人养气功夫不错也呆住了,没想到烦了叫他们帮的忙竟然是这个,他们都是寒门子弟,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科举无望的寒门子弟,没心机,没能耐,不会吟诗作赋,这也意味着除了一个读书人的身份,百分百的穷困潦倒,烦了不是要他们帮忙,而是在给他们的穷朋友找个饭碗和上进的机会。 二人感动道:“不敢教舍人为难……”。 “两位仁兄”,烦了打断道:“我确实要用这些人,你们最好快些,监军去到军中可就不好办了”。 二人郑重抱拳行礼,“舍人真乃仁义君子!”。 这年头无论权贵还是军中将领,对于没有功名的寒门读书人非常看不起,处理不了文书往来,不熟悉朝廷律令,不会吟诗作对,不能为谋主出谋划策,说难听点无限接近废物。烦了却要给他们饭碗和前程,这对于寒门读书人来说可说是大恩人,而作为寒门读书人代表的牛李二人当然要郑重表示感谢。 待二人离开,李正进来道:“郎君,大戏班子准备好了”。 烦了让一个戏班子紧急排练了几场戏,剧情都很简单粗糙,都是普通士兵与百姓互相帮助后升官发财的故事。 “让他们明天去武扬寨,听从旭子安排”。 对于新生的安西军,烦了最近日夜思索,勉强有了一点头绪。 所有带兵的将领都知道军纪要严明,都想要令行禁止,可所有士兵都想放松而不想被严厉约束。 若过于松懈,必定导致懈怠混乱,平时看着还行,上阵后一触即溃。这个道理都懂,但许多将领却放任军纪败坏,看上去好像傻子一样,其实说穿了并不复杂,军纪涣散的军队相对更稳定,虽然战力低,但危险性更小。 军法严苛带来的后果很严重,会导致士卒与将帅离心,在关键时刻捅你一刀,高压会使士兵时刻担心触犯军法,心理压力过大,发生哗变,营啸,甚至临阵背叛等过激行为的概率更高。 所以不是那些将领不明白军纪的重要性,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还有的将领便做出了取舍,在战时军法严厉,非战时则对士卒极为放纵。 乍一看这么做也没毛病,一松一弛间让刀头舔血的士兵能有机会放松一下。可是这里有个大问题,平时习惯了松懈,在短时间内切换到令行禁止模式变得悍不畏死,哪有那么容易。 安西军现在面临的问题更复杂,新兵操练本来就劳累枯燥,还要再去适应严苛的军法,虽然安西军粮饷更丰厚,但别的军中很松懈,唯独咱们这么严厉,不患寡而患不均,怨言的产生不可避免。 烦了思考的便是军法执行的度,军中要有规矩但不能过于死板,还要找到一个办法,让士兵愿意接受约束,或者找一个途径,让他们能松缓紧绷的神经。 每支军队都有独特的性格,一旦养成就极难改变,因为后加入的人会很快被战友影响,比如原来的安西兵,坚韧,强硬,高傲,悍勇,新人受到老兵的照顾,很快变的跟老兵一样,最后不需要将领做什么,依然能保持相当高的战斗力。 如今的这支安西兵却是全新的,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需要好好调教他的性格,而且这里与西域大不一样,安西城的唐人拥有与生俱来的傲气,他们自认天生高贵,不屑于做一些下三滥的事,认为欺凌弱小是很丢人的事,所以安西兵的军纪很不错。 而关中自安史之后饱经战火蹂躏,贫苦人家受尽屈辱,这种环境下生长的人不具备那种高傲气质,被野蛮伤害后他们变得羡慕野蛮,跃跃欲试的也想去伤害别人,身上多了些暴虐的躁动。 烦了暂时只想到两个办法,一是大戏,让士兵放松神经,用故事让他们意识到欺负百姓的可恶。 二是让老牛他们找的寒门读书人,同样出身贫苦会有共同语言,让读书人给他们讲一些道理,慢慢化解他们心中的怨气和戾气,但愿能行吧。 仅仅三天,十二个叫花子来到长乐坊,恭敬的行礼,一个个神情激动,百无一用的穷书生终于找到买主了。 “带他们去洗澡,每人弄一身新衣裳,要文士长袍,准备酒肉饭食,每人再准备五百文钱”。 第99章 主动进宫 从无到有打造一支优秀的军队并不容易,仅靠几十个将校远远不够,单健全高效的后勤保障系统必不可少,安西兵的后营主管一直没定,但那个位置只能是阿墨和月儿二选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选。 军队是暴力机构,是杀人放火的工具,但暴力不能失控,要驯服野兽不能只有皮鞭,还要抚摸皮毛,所以烦了给这群穷书生足够的尊重,好吃好喝伺候着,突击培训了五天。 他们可以从后营挑十个手下,也不参与任何军事活动,任务很简单,去做士卒和将校的缓冲垫,做军中的老好人,士卒的老大哥,跟他们讲道理,开导和帮助他们, “告诉旭子和弟兄们,称呼这些人为先生,无论他们犯了什么错,可以罚钱粮,不许动手,不许当众责罚,对他们不敬的狠狠惩处”。 由于文盲率超高,普通百姓对于读书人是心怀敬畏的,但有些军中糙汉十分鄙视穷书生,想让这些人起作用,就得帮他们树立威望。 送走那些人,烦了边往回走边摇头嘟囔道:“真是又当爹又当娘”。 武潇潇忍不住问道:“世兄既然挂念,怎么不去营里?”。 烦了叹道:“我若三天两头去营里,旭子放不开手脚”。 潇潇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用意。 所有人都知道安西兵的头领是谁,只要他在营里,大小事情就要由他做决定,他若是不在自然是旭子拿主意,要帮旭子建立权威,他就不能频繁的去军中。 “李正!准备聘礼和成亲用的东西,过些天把勇子他们几个的亲事办了”。 一路向里走,潇潇劝道:“世兄不该过于劳累,也该多歇一歇”。 身为官宦之家的女子,眼光自然不一样,烦了回京不到两年,从兵头子经营成现在的局面,这可不是一句运气好能概括的。 与他越熟悉,越知道他为此做了多少准备,耗费多少心血,有时她很疑惑,明明不是个热衷权势的人,为何如此急切? 烦了驻足顿了一下,缓缓道:“潇潇,我不敢歇,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烦了刚要回答,有仆人匆匆追过来,“郎君,陛下召见”。 “你去跟永嘉她们耍吧,我得进宫一趟”。 潇潇有些担忧的道:“世兄……”。 “没事,是我求见陛下,你去吧”。 有的事宜早不宜迟,被皇帝猜忌是很严重的事,即使猜忌刚刚有个苗头也不能拖,他没有时间慢慢打消皇帝顾虑,索性用最直接的办法,直接面圣当面把话说清楚,省的将来麻烦,老李还算给面子,很快就给了答复。 一路赶到皇宫,得知老李没在延英殿,而是在后宫的蓬莱宫,春末的后宫景色宜人,但他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赶到蓬莱宫时天色已经正午, 行过大礼,老李问道:“爱卿见朕有何要事?”。 烦了拱手道:“臣请奏,派监军使驻于安西军”。 监军制度由来已久,主要任务就是监视军中主将的行为是否违规,随时打小报告。 大唐监军开始由御史担任,权力不小,有的威胁到了军中正常运行,武则天时一度取消了监军,使得军中主帅能够专权,后来发现不行,有些武将很不自觉,没有约束就瞎搞,所以又重新设立,不过对监军权力做了约束,导致监军在军中没有话语权,沦为了主帅附庸。 到玄宗时意识到情况不对,改为宦官监军,以天子家奴的身份监视主帅,结果也不太好,安史照样造反,边令诚照样坑死高仙芝和封常清,可安史后皇帝混得实在太惨,只能信任宦官,导致宦官势力又持续膨胀,也因为宦官势大,如今的监军在军中相当牛叉。 监军宦官称为监军使,有副使,判官,小使等属官,还自带部分禁军作为亲兵,少的几百多的数千,在军中影响很大,俨然另一个主帅,干涉指挥,争军功推责任,见势不好拔腿跑路都是常规操作。 烦了主动要求往安西军派监军,就是为打消老李顾虑,主动要求被监视,以证明清白。 老李似乎并不意外他的主动,但很满意他的忠诚,笑道:“朝中有年轻御史多事,爱卿不必以此为意,派驻监军自有规矩,不忙”。 烦了固执道:“臣谢陛下信任,但安西军额已满,器械足备,理应监军”。 老李缓缓点头,“爱卿忠贞坦荡,传旨!着内廷遴选监安西军使”,传旨宦官去了,又道:“来人,传膳”。 看他热情招呼自己吃饭,烦了心中暗叹,皇帝果然是不一样的生物…… 君臣饮了两杯酒,老李问道:“爱卿,安西军何时可用?”,虽然烦了职务在东宫,可都明白只是为了照顾贵妃和太子的脸面罢了,他就是安西兵主将。 烦了一愣,才刚刚成军皇帝就问什么时候能用,也太心急了,“陛下,至少要半年方可”。 老李点点头,“爱卿善治军”,新军半年能上战场已经是神速了。 烦了问道:“陛下,可是淮西有变?”,老李理论上手下超过二十万大军,实际却无兵可用,竟然问刚刚成军的安西兵。 老李点点头,叹道:“李光颜和乌重胤双双战败,各损兵千余”。 烦了眉头微皱,这里有两层影响,第一,李乌二将是朝廷平叛大军唯一的亮点,他俩打败仗对军心士气影响很大,而且势必引起朝中主和派的反击。 第二个影响是老李隐瞒了战报,此举不但会破坏朝廷的公信力,还说明他信心不足,开始犹豫。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小挫无足轻重,此时应宣慰军中,振作士气”。 老李叹道:“大军征伐近两年,耗费数千万,竟不能下贼一县,朕甚感失望”。 上下官吏对于退兵的呼声一直没有停止,十万大军围着淮西打了这么久,愣是一个县城都打不下来,国库却快打空了,地方上转运粮草的官吏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他心里实在是苦。 眼下的局面是,打,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最后还不定是什么结果,万一打到最后打成隋炀帝可就热闹了。 退兵,一切前功尽弃,朝廷威严再次扫地,各节度使必定会趁势作乱,自己这十几年的努力也化为乌有,后世史书还不一定怎么评价自己。 烦了暗叹一口气,说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但请直言”,老李以为烦了会说一些理由鼓励自己,没想到他还有别的话说。 烦了轻声道:“陛下,就算淮西,成德和淄青都被平定,那也是各节度使的功劳”。 老李一愣,脸色猛的一变,沉声道:“放肆!” 他听出了烦了话中浓浓的嘲讽。 “就算藩镇作乱都被平定,跟你有个屁的关系,你就是个送钱粮的而已”。 第100章 王府后院 老李没想到,烦了竟会当面讥讽自己。 烦了没看他的脸色,只是提醒道:“是陛下让臣直言的”。 “好!”,老李沉着脸道:“继续讲,为何与朕这个皇帝无关!”。 烦了平静的道:“陛下即位之初,两位先帝积攒下大笔钱粮,还有十万精锐禁军,西川刘辟作乱,亦能轻松讨之。 如今边关无事,魏博田公归附,河北诸镇战战兢兢,淮西却无陛下亲军,即使得胜,亦是节度使之功,陛下有何威严?”。 相比上一句,这段更难听,你继位时西川叛乱,靠着爷爷和爹留的本钱轻松平叛。如今打淮西,内外环境更好,你却没兵可用了,就算打赢了,你这皇帝很光彩? 老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烦了这话实在太扎心,光说淮西还罢了,偏偏扯到了继位之处,把他十几年的努力都给否了。 “诸道节度使听命于朕,乃是朕的臣子!”,淮西虽然没有禁军,但节度使都是我的小弟。 烦了毫不客气的反怼,“宣武军韩弘可是陛下臣子?”。 这话已经不是在嘲讽,而是在用鞋底抽老李的脸,宣武军节度使韩弘是现任的淮西行营主帅,可他已经十几年没来长安朝拜过,虽然没明着割据,却怎么都算不上忠臣。去年上任后除了吵着要杀张克礼,啥活儿都没干,一直在拥兵自重,连你自己任命的主帅都不鸟你,好意思说臣子? “你!”,老李再也忍不了了,抓起酒杯狠狠摔到地上,一队侍卫和宦官涌了进来,看着烦了虎视眈眈,可他并不在意,又淡淡的提醒道:“是陛下让臣直言,臣是奉旨行事”。 老李是成熟的皇帝,此时却已慢慢平静过来,摆摆手道:“都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进来!”。 这小子今天太反常了,自己对他不差,贵妃和太子更不用说,他明明有大好的前程,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能有高官厚禄,可他偏偏要跑来顶撞自己。 他的目的呼之欲出,就是想带兵去淮西,可他凭什么?就凭那几千新兵?安西军若真的能在淮西有所作为当然是好事,朝廷能多出一把锋利的刀,面对节度使的底气会更足,可淮西局势复杂,若是不成,他的前程必定大受影响。 老李想不通,年轻人急于立功可以理解,可烦了不是那种初入官场的无知菜鸟,他只需要慢慢等着就行,何必急于去冒险? 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遂好奇问道:“爱卿何以如此急切?”。 烦了低声道:“陛下,臣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老李更疑惑。 烦了低着头一声不吭,为这次见面,他准备了许多说辞,可现在却觉得那些说辞都是屁话。 老李并未催促,一直在安静的等着,他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促使烦了宁愿放弃大好前程去冒险,也想知道他说的来不及究竟是什么。 烦了低着头,脑子一团乱麻,他想思考怎么说服老李,思绪却飞到了王府后院,想起了做饭难吃的老鬼,笑起来难看的武师傅,弟兄们一起练武,一起种庄稼,一起被文先生罚写字,艾莎给他包偃月馄饨…… 过了好一阵子,他还在低着头,老李本来很有耐心,却发现他好像真的走神了。 “杨爱卿……”。 烦了端起酒杯猛的喝下一杯酒,直勾勾看着老李道:“陛下,我想收复安西都护府!收复疏勒镇!”。 老李愕然,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烦了继续道:“在热海和山间谷地还有三万疏勒人,他们心向大唐,是大唐的好臣民,我要收复疏勒镇,让他们回家去!若是耽误太久,他们会被人欺负,他们的后代会忘掉安西”。 老李隐约听懂了一点,说道:“大唐无力经略西域……”,别说远征万里,连近在咫尺的淮西都搞不定。 “所以我要去淮西!我替陛下把吴元济捉回来!替陛下扫平四方!将来我率军西征,收复安西!收复疏勒!”。 一席话说出口,他觉得胸口一下顺畅了许多,没错,再多的借口都不如实话实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要么你就用我,要么我自己走,老子没功夫跟你扯淡。 老李当这么多年皇帝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臣子,还真是一点不玩虚的。 饼画的确实够大,可经略西域要有强盛的国力支撑,安史之后大唐已经破碎五十多年,恢复盛唐雄风谈何容易,这小子画了个这么大的饼,关键是他自己竟还深信不疑,不惜赌上前程……这么狂的吗? “爱卿何以教朕?”。 烦了道:“陛下,无论怎样,手里都必须要有刀”。 无论是收复各藩镇,还是收回他们的兵权恢复郡县流官,都需要有足够的武力才行,否则你计划再好也没用。老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更想有天下无敌的军队,可是却有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爱卿以为,有了强军,该如何驾驭?”。 既然烦了坦诚,他也索性不再绕圈子,军队如猛兽,可能反噬主人,这个教训大唐皇帝已经认识的很深刻。神策军当初也精锐,可找不到办法驾驭,最终只能交给宦官,他也知道宦官不是带兵的料,可至少造反的概率低一些。 现在我问你,你嘴巴说的倒是天花乱坠,我若把你扶起来,你再回头咬我一口怎么办?我该怎么相信你和其他的带兵将领? 烦了低头思索片刻,抬头道:“陛下还记得安西的王府后院吗?臣等兄弟就是在那里习文练武”。 老李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脱口道:“王府后院……武科?”。 烦了轻声道:“陛下的后院里,只要能走出几百个学生就够了,哪怕他们只做军中校尉,也能指挥十万大军,就算有一半能忠于陛下……”。 “好!”,老李一拍大腿,对啊,郭卿王府后院走出的少年能成为军中将领,能出现烦了和郭旭这种人物,我的后院为什么不行? 一阵眼珠乱转,喃喃说道:“不能用勋贵和世家子弟,最好是民间子弟……”。 烦了插嘴道:“可以从诸镇军中抽调年轻军官,肄业后再回到军中担任将校,如此反复之下,天下将校终将都是陛下学生”。 “对!”,老李按耐不住兴奋,起身来回走动,自己毕竟是皇帝,怎么也比那些节度使的大腿粗,后院走出的学生可以升迁快一些,到时候…… 第101章 消息来了 烦了在宫里待了半天,老李意犹未尽,还想拉着他再聊,他认真的告诉老李,我的话已经说完了,陛下去和宰相们商量吧。 踩着夕阳离开的时候,许多人看着他满脸羡慕,杨舍人真是得陛下看重,将来必定飞黄腾达,烦了低着头慢慢走回长乐坊,心中却没多少欣喜畅快,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大唐毛病很多,他曾想过改变天下,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对这里了解越多,越发现不可能。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不太听话的节度使,卖儿卖女的乞丐,被人当成牲口的贱民,还有他的兄弟们,所有人都不想大唐倒下,他们想的是在大唐皇帝的领导下获得高官厚禄,想的是大唐能再次强盛富庶,就算是吴元济,想的也是皇帝能封他为淮西节度使,而不是把大唐推倒。 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社会的发展自有其规律,这个规律无比强大,别说改变大方向,就是做一点小小的变动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引发不可测的严重后果。 (比如商鞅变法成功了,全家被宰,王安石变法成功了一半,新旧党争把北宋给玩垮了,戊戌变法就更不用提了,一群见过世面的精英,愣是没能掀起一点浪花。 他们没有想要改变整个社会架构,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一些改动,付出的代价和引发的后果已经显而易见) 烦了在某些方面有见识,可他不认为自己比裴度老武他们更了解大唐,也不认为自己比他们更适合做宰相,就算把他推到皇帝的位子上,没有足够的威望,没有一大批忠心且有能力的手下,他会连老李都不如。 在这个世界他是孤独的,面对整个天下大势,一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他或许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烂,想要变好却十分艰难。 比如贱民,他坚定的认为人不能跟牲口一样,可他若真的敢喊出取消贱民制度,立刻就会成为所有勋贵和官吏的公敌,就算别人不反对,以千万计的贱民又该如何安置,短时间内去哪去找足够的土地房舍给他们? 比如火药,没有火药,宰相和御史中丞都差点被人当街砍死,若是火药传扬开,老李的皇宫都会被炸掉,大唐恐怕要遍地小蘑菇。 最终他只能选择在规则内小心翼翼的做些事情,比如让安西军军纪好一点,战力高一点,比如尽力让淮西之战能早点结束,大唐少损耗一点元气,省下力气做些别的事情。 “尽力吧,实在不成,老子就不跟你们玩了,带着月儿和阿墨回疏勒去……”。 !!!!!!!!!!!!!! 武扬寨大营里的校场一侧堆了个土台子,上面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戏,据说那个女子当年还是有名的花魁,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唱的确实是好,到底好在哪咱不知道,反正别人都说好,那就是好吧。 台下黑压压一大片军中士卒,后边的根本听不到,但丝毫不妨碍他们的热情,看个身量也好嘛。其实前边的大多数人也听不懂,好在有先生们给讲解。 刘平是前军三营的大先生,他是长安人,幼年丧父,母亲独自养大,从小身体不好性格懦弱,实在没法习武,他娘便尽力使他读书,可惜读书也没天分,加上没有名师指点,科举始终不中,因为性格软弱爱絮叨,人送外号刘婆子。 熬到快三十岁好歹娶了婆娘,老娘病逝,家里也没了掌舵的,白顶个读书人的身份,走出去倒也有面子,可面子不能当饭吃,所以混得越来越差,最后婆娘都不想再跟这个窝囊废受苦了,一封书信却又改变了他的命运。 老牛问他,有个差事你做不做。 做!刘婆子都没问做什么,能有个差事挣份口粮就知足了,还管做什么。然后他就去了杨舍人府上,洗刷的干干净净,穿了新袍衫,好酒好肉吃着,兜里揣了好几吊钱…… 他抽空跑回家一趟,挑着几吊钱在婆娘面前晃了几下,很潇洒的丢到她怀里,“好好在家守着娃,别乱寻思,没事的时候烧两柱香,兴许能跟着洒家混个诰命”。 婆娘前所未有的乖巧,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让刘先生的男子气概得到极大满足,他发现原来自己很行…… 在杨舍人府上住了几天,然后就来到了武扬寨,郭将军和一众将校都很客气,据说是杨舍人特意叮嘱的,后营挑手下,有的挑年轻力壮的,刘平多了个心眼儿,偏挑那种年纪大老实的。 杨舍人说的清楚,不用咱们上阵杀贼,就是劝那些军汉消气,跟他们说些道理,干这活儿要脾气好,要能耐得下性子,身强力壮有什么用? 把杨舍人的意思大概跟手下说了说,然后便在营中各处瞎逛,有意思的是,他第一天便打开了局面。 一个火长的儿子都好几岁了一直没个大号,看他穿着长袍便试着问了下,先生,能不能帮俺娃取个名? 这对刘先生来说太简单了,随便就给取了三个名字,而且各有出处,你挑一个吧。 那火长道:不用挑,都要了,另外两个给俺兄弟的娃用。说完便向手下兄弟道:刘先生有学问,是好人,以后都给洒家敬着点。 刘平忽然觉得这差事也不错,这帮人挺好哄的。 大戏上演,大多数士卒也就看个热闹,有人好奇问道,先生,唱的啥? 刘平一句句的给解释,迅速赢得众人推崇,原来唱的是个故事,刘先生真是有学问,他要不给咱们讲,咱还以为是才子佳人呢。 开始有士卒向他诉说委屈,他耐心的劝导,安西兵是全关中独一份的发全饷,这军中规矩就是这样,不让你欺负百姓还错了?别人欺负你家姐妹你愿意不? 你吃这碗饭就得受这个管,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将来杨舍人去你家那边开个作坊,家里跟着干点啥,日子不就好过了嘛,咋还觉得委屈呢,不懂事…… 这一幕在大营中处处上演,迅速压住了前些天的躁动,旭子等人心服口服,谁都没想到,十几个穷书生竟能稳定军心。 众兄弟啧啧道:“烦了这家伙心眼子太多了,他怎么想到的……”。 营中气氛终于稳了下来,士兵们慢慢习惯了各种规矩,操练越发顺畅。 到五月中,就在勇子他们成亲的第二天,一道军情轰动了整个长安城,唐邓隋三州节度使高霞寓大将军在文城寨战败,唐邓军全军覆没,高大将军孤身一人逃回唐州…… 第102章 还不是我 烦了去了两次军中,都没怎么说话,单论操练兵马,旭子一点不比他差,各级将校框架已经确定,士卒正加紧操练阵法和军中旗鼓,由于有一半人原本就是军中老兵,进步很快,在校场进行了两场演武,看上去还不错。 “饭食吃好点,多练行军”。 旭子郑重点头,如今军中九成是步卒,行军是必练科目。行军作战,行军还在作战前边,你都走不到战场或者走到战场累的不行了,那还打个球?其实军队的机动能力是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有的每天走二十里就混乱不堪,有的走四十里还能马上接敌,这期间的差距太大了。 “跟转运司那边说,把粮饷三分之一折成铜钱,回来给士卒发钱饷”。 “钱饷?”。 “对”,烦了点点头道:“让士卒自己选要什么,若是要钱的人多,下次就多折些”。 “好!”。 军队驻地周围通常就是家眷村落,士卒领了粮饷便送回家里去,离家远的便要把粮食卖掉再托人把钱带回去。其实相对于粟米,穷苦百姓更缺钱,没有粟米可以吃别的凑合,没钱可买不了生活必需品。 那些死太监只图自己省事,才不管转运的民夫累不累,也不管士卒想要什么。 “我看那刘婆子干的不错,让他做个头目”。 跟老李挑明了自己的想法,满怀期待的在家等消息,结果一天天过去却没了动静,打听后才知道老李最近整天拉着裴度研究开设讲武院,根本没顾得上他。 据可靠消息,大唐讲武院的框架已经基本敲定,钱粮已经到位,皇帝陛下将亲自出任山长,分文武两科,主管文科的副山长是熟人,严绶老先生(再次佩服老先生会做官)。武科的副山长是个有点陌生的名字,李愬。 此人是大唐名将李晟的儿子,父荫入仕,官衔倒不低,可惜全是虚衔一个实职都没有。 他干过最出名的事是孝顺,继母去世后他爹让他穿缌麻服(关系稍远者穿的丧服),他哭着不干,非要穿齐衰服(亲儿子穿的丧服)。他爹去世后跟他哥在墓边搭了草棚住了三年守孝。 据传此人弓马娴熟,深有谋略,不过此前没带兵打过仗,到底什么水平也不好说,教学生应该是够用了,朝中也确实没有再合适的人选,只能是他了。皇帝加文武两位大佬,再从边关招几个校尉做武科老师,弘文馆和翰林院招几个大儒做文科老师,师资力量还蛮强大。 大概招生计划也已确定,第一批预计招收一百个学员,将全部从民间招收,年轻,识字,有武艺,家世清白者皆可报名。 大唐讲武院的选址很可能在大明宫北侧或者东侧,陛下对此寄予厚望,各种传言不少。 烦了无语,你别光顾着自己啊,我这边还有事呢,还有说好的监军呢?怎么监军也没动静了? 其实不怪老李,人家早就下旨了,主要是找不着合适的人选。监军系统是梁守谦和吐突承璀的地盘,俩人各成一派,平时这种事都是抢着干,毕竟能控制一镇兵马。可监安西军就是两码事了,俩人是互相推让,谁都不想管这茬。 梁大监的理由是,我跟那杨舍人没打过交道,让给吐突大监吧。 吐突大监没说任何理由,反正老子不管,爱谁去谁去。 其实都明白,这活儿根本就没法干,那帮爷什么脾气都清楚,你不招惹他们他们都要惹你,你跑去监他们的军,不做事肯定落埋怨,做事估计得挨揍,没准儿命都搭进去,还是拉倒吧,我才不去呢,结果安西军的监军就一直拖着下不来。 五月十七,高霞寓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从朝堂到大街上瞬间炸了锅。 高大将军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去唐邓这么久没动静,悄悄憋了一个大的。 过程一点都不复杂,高大将军上任后一直在唐州玩耍,接到朝廷催促进兵的旨意都没搭理,谁知道五月初突然发了神经,率领全部精锐忽然冲了上去,走到文城寨开打,杀敌近千,高大将军兴奋之余亲自追杀溃兵,结果却是人家圈套,他一头扎进了包围圈,可怜八千多大军连主帅都找不着,遇袭后直接溃败,全军覆没,高大将军也确实有两下子,竟然杀出重围沿小路跑回了唐州…… 消息传开,山南道惊恐万状,唯恐淮西兵突然杀过去,关中也一片哗然,唐邓军被严绶老爷子送了一阵,这一把干脆被高大将军给梭哈了,就剩了点臭鱼烂虾,也就是说朝廷的西路军其实已经没了。 还没等回过神,另一个消息也爆开了,前些日子李光颜和乌重胤也打了败仗,朝廷隐瞒了消息…… 烦了在家直接瘫到椅子上两眼看天。他估计到高霞寓可能不太靠谱,也做好了吃败仗的思想准备,却没想到会败的这么惨,竟然全给输光了。 开战时唐邓方向兵强马壮,有三万多人,经严绶和高霞寓这两波愣给送掉了一大半,这一大半可全都是精锐,剩下那一万多弱兵分散于三个州和各堡寨,更严重的是对对民心士气的打击,唐邓军民的恐淮西症直接拉到了晚期,这他娘的后边怎么打? 拿起李德裕的信看一眼,叹口气丢到一边,战败消息传开,唐邓两州百姓惶恐万分,多有弃家奔逃者,或入山,或去商洛,或南下襄州,山野盗匪四起,大小官吏收拾细软只想逃命,甚至有人暗中给淮西通风报信。可怜唐邓两州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自古产粮的富庶之地,如今竟成这副模样。 朝堂之上是彻底吵翻了,无数大臣口沫横飞,“这还打个鬼?撤兵吧……”。 除了吵退兵,还有一个话题冲上了热搜,老牛哥俩接连上书弹劾高霞寓丧师辱国,要立刻罢官,并再三陈情,要么换名将挂帅,要么干脆退兵,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至于换谁他俩倒是毫不避讳,换东宫中舍人杨凡。 此言引来许多人附和,特别是寒门进士出身的官员更是大肆鼓噪,非杨舍人不可。 理由很充分,杨舍人本来就是安西名将,西域来的商旅都在夸赞他的威名,朝廷正用兵,却把名将窝在东宫当保镖,据传保义可汗曾留舍人,舍人说愿回大唐做一守门小卒,没想到真是一语成谶,大唐真把名将当看门的了。 有人提及,去年武相遇刺,舍人于长街奋勇杀贼,力保朝廷颜面不失,朝廷至今没有封赏,说把功劳给欠着,这都欠了快一年了,打算欠到哪年?恒古未闻有这种操作,陛下和宰相是想以此留名青史吗? 还有人说,安西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百姓,此乃强军应有之貌,亦可知舍人善于治军,去了淮西定能建功。 其实之所以有这么多寒门仕人捧场,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安西军一次收了十几个穷书生,还给了八品官的待遇,此事在寒门读书人中引起巨大反响,杨舍人瞬间被寒门书生当成了自己人,这次当然要顶一把。 一大群中下层官员支持,朝中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诡异的是,就是没有大佬站出来拍板。 烦了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天,传出一个消息,朝廷有意任命太子少保袁滋为唐邓节度使。此老乃是当世名臣,多年前就曾拜相。干过剑南节度使,唯一一次带兵上阵是征刘辟的时候,因为逗留不前被罢,要说他最出名的是书法,写字相当好。 烦了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老李你想干嘛,还不是我?”。 第103章 不能再等了 高大将军展现了一把飞将军的绝技,也把唐邓精锐卖的干干净净,整个山南东道慌成了狗,此时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安稳民心,比如老袁,无论资历还是名气都没问题。 杨舍人不合适的原因有很多,第一,从安西回来不到两年,对大唐不够了解,第二,太年轻没有足够的经验,也没有服众的资历,第三,安西军才成军没几天,这种军队上阵凶多吉少,若再败可就彻底丢脸到家了,第四,总督一方兵马需位高权重,至少要从三品,杨舍人二十出头,难道让他二十多岁干到三品?第五,此人性情桀骜,去了山南天高皇帝远,还不得反了天?第六,此人赤发,独领一军是不是合适还需商榷…… 最后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让老袁任节度使,杨舍人任兵马使率安西军同行,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嘛,既有老臣镇场子,又有兵将可用,老李一时有些意动。 节度使官职品阶不一样,大的管十几个州,要正三品甚至二品才行,小的像唐邓这种只有三个州,从三品或者再低点也行,烦了一直以来谋划的就是唐邓节度使,两者差距太大了。 节度使乃是一镇总管,所有事都能一言而决,大哥级人物。若做个兵马使,事事都得请示,调动兵马粮草民夫等都要看人脸色,就是个小弟打手。(关于节度使的权力,书友可以理解为小国王,辖区内随便玩,随便杀) 老袁官声不错,烦了对他也没意见,问题是这老爷子是个纯文人,当年讨伐刘辟,大顺风他都不敢上,如今都六十八了,若去了唐邓,必定一心求稳,有他在头上压着,自己去了那里只能守城。 可吴元济脑子进水都不会进攻唐州,魏博田弘正的儿子田布已经率八千步军到达行营,一千沙坨骑兵也已经赶到军中,北边那么大压力,他怎么可能再去打唐州。 烦了急得打转,自己回来不到两年,根基浅人脉窄,关键时候帮场的人少。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加筹码,在屋里绕了半天圈子,一拍巴掌,咬牙道:“李正!找官媒来!”。 没办法了,跟潇潇的事虽然传的沸沸扬扬,但一直没走程序,老武的人不好下场。之前还大言不惭的说不靠婆娘,没想到打脸来的真快…… 媒婆回来的很快,武家有意结亲。 注意,是有意结亲,不是答应结亲,这是程序问题,当然不可能一口答应,只能让她明天再去。 第二天回来又答复,家女年幼,不忍早嫁。 武潇潇一个出了名的老姑娘,老武也有脸说的出口,可是没办法,就这套路,只能让媒婆再去。 第三天终于带回了好消息,武家答应了。 “明天去纳彩”。 媒婆一愣,“郎君,太急了吧,需等几天”,哪有这样的,一点都不矜持。 烦了懒得跟她扯,我特么都火上房了还矜持个鬼,“做你的事,找管家去拿钱”。 纳彩是娶媳妇正式流程的第一步,媒婆带礼物上门,只要收下礼物,便代表女方初步答应这门亲事。 然后是第二步问名,也是媒婆出面问女方的身体情况,容貌,身份,嫁妆,以及生辰八字。 若八字合适,便是第三步纳吉,这就比较正式了,男方派出有地位的人出面,正式送去彩礼和通婚书,女方回赠礼物并送答婚书。(婚书拥有法律效力,悔婚要受法律制裁)。再往后就是纳征,请期,以及亲迎,这便是娶婆娘的全部流程。 只要开始程序,不管到哪一步,豪门大户没有反悔的说法,否则就不是丢脸而是被羞辱,要直接结仇的。也就是说,从明天起烦了便是正式的武家女婿,就算老武不方便出面,他的小弟也会出面帮自己人说话。 就在潇潇她娘亲自接待媒婆的时候,烦了收到一个坏消息,朝廷明天将正式讨论老袁的任命问题,像他这种官声好的老臣,是不会有人反对的,因为他的门生故吏和好友一大堆,谁反对就会得罪许多人。 烦了再也坐不住了,再等下去就彻底没指望了,跑到少阳院找到表弟:“派人把裴相请来,就说有急事!”。 表弟很给力,立刻便派人去了,“哥,你找他干嘛?”。 烦了坐在椅子上沉吟许久,最后叹道:“兄弟,这事儿如果不成,我准备辞官”。 李恒大惊,瞪大眼睛道:“哥,这……这从何说起?”。 烦了摇摇头没说话,这次若是争不到,大唐就要在淮西耗尽力气,自己没有战功加持,就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不经过战火锤炼,就不会有安西军的军威,没有雄兵震慑朝廷就不敢有大动作,藩镇就永远都是藩镇,就只能眼看着大唐滑向深渊…… 第104章 两州节度使 淮西军不是软柿子,董其质称得上一代名将,骡子军更是少有的精锐。北路能用的军镇已经全用上了,李光颜和乌重胤尽了全力,魏博老田要盯着李师道和王承宗,但他依然凑出八千人让儿子带着去了前线,不可谓不忠贞。 没出力的只有韩弘,宣武军是淮西周围实力最强的军镇,可这孙子就是憋着不动弹,所以需要一个身份高的大人物去鞭策他,除了皇帝只能裴度亲自出马,只要他还没铁了心造反,就得乖乖听话。 人被逼到一定地步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烦了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跟老裴摊牌,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是当下最快结束战争的方法,到底怎么选你看着办吧。 老裴从少阳院出来直接去找老李,老哥俩关了门开始研究。 裴度原有两手安排,第一,亲自去军前督战,逼韩弘出力,顺利的话能拿下淮西,可若还是久战无功,就非退兵不可了。 第二个计划是耗,淮西终究地狭民少粮草有限,反正朝廷也没派兵马去,死的都是藩镇的兵,就拿钱耗死他。这个计划的优点是稳,缺点也同样明显,打仗是真费钱啊。 经过慎重考量,最终选择两种结合,继续耗下去,耗到吴元济没力气了他再上场。 可现在出现了第三种计划,他去军前督战,吸引淮西军主力,安西军从唐州方向直接奔袭蔡州,一剑封喉。 若是成功就能提前结束战争,省下大量钱粮,百姓能松一口气,朝廷也将威信大增,还能有一支强军在手,后边就有底气挨个收拾不听话的节度使。 可若是失败,这场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成败的关键在于北路能吸引多少淮西兵力,以及烦了和那支新军是否靠得住。老哥俩研究半天,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实在心里没底。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裴度咬咬牙,眼光灼灼的道:“陛下,杨舍人说的有道理,真耗到筋疲力竭,就算打下淮西,朝廷也无力推行削藩了。安西军若能成功,朝廷就能携大胜之威立刻推行削藩……”。 老李拿着一柄玉如意在手里不断揉搓,点点头道:“那小子是真不爱名利,他一心想西征收复安西”。作为皇帝,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烦了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脾气怎样,至少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可忠心不能代表能力啊。 “爹爹,裴相”,李恒端着吃的走了进来。 老李一愣,儿子以前没来过延英殿,待看到他手中食物,心头不禁一暖,“恒儿快来,正有些饥饿”。 每人一碗汤饼,两样小菜,还蛮精致,裴度刚要起身,却被老李叫住:“裴卿安坐,正要小儿伺候”,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自豪,对于皇家来说,亲情很是淡薄,却又如此珍贵。 低头吃了几口汤饼,随口问道:“最近学什么了?”。 李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没读什么书,杨……舍人总让我静坐”。 “静坐?”,裴度和老李齐齐皱眉。 “舍人说我太过好动,需静坐磨练耐性,思量过失”。 老李道:“还是要读书明理,将来才能做有为之君”。 李恒老实答道:“他说我做不了有为之君,只能做个太平天子,不闹腾别人就是好了”。 老李与裴度对视一眼,他自然知道儿子是个什么材料,不过烦了的话说的还真是不客气,再想想对自己说的那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听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大唐社稷破碎一甲子,有的百姓只知节度使,不知大唐,若再拖延,更难收拾,幸赖爹爹英明神武,大唐有再兴之机……”。 “慢着”,老李笑道:“他说朕英明神武?”。 李恒点点头道:“舍人说爹爹受命于危局,十余年来呕心沥血,梳理社稷,睿谋英断,重铸朝纲,一扫安史后颓废局面,现今百尺竿头只需再进一步,大唐便能重归盛世”。 老李低头吃了一大口汤饼,示意儿子继续。 李恒道:“他说爹爹御极十一年,政务干练,威望益重,要趁爹爹还在,赶紧做大事,即使不成还能挽救,需把大事做完,等爹爹死……”,突然发觉说漏嘴了,忙住口低下头。 “无妨,说下去!”,老李笑道。 看他没生气,表弟继续道:“把大事做完爹爹再……再驾崩,我就能做个安乐天子……”。 “噗嗤”,老李把汤饼喷了出来,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哈哈哈哈……”。 裴度收拾着桌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那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老李半天止住笑,擦着碎屑连连点头道:“此论甚合朕意”。 第105章 胆大心黑 大唐四十八镇节度使,大的管十几个州,小的管三四个,年纪最小的节度使是玄宗皇帝的干儿子,名将王忠嗣,三十六岁做到节度使。 为了绕开各种规矩,老李和裴度也是煞费苦心,把隋州给划出去,官名中不加节度使,但职权又达到跟节度使一样,更细致的是由于不是节度使没法持节,又给赐了天子剑。 烦了也由此打破一项记录,二十三岁独镇一方,这项记录估计能保持很长时间了。若在平时,这道旨意绝对是热搜第一,可这回不行,因为同时颁布的还有另外两道。 第一道,中书舍人钱徽,翰林学士萧逸等十几个大臣同时罢黜外放,这些人也是朝中的主和派领袖,也就是说,老李把主和派头目全给赶出了朝堂。 第二道,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度,任彰义军节度使,蔡州刺史,申光蔡三州观察使,又兼淮西宣慰处置使。(为了照顾韩弘的面子,没加招讨使) 罢黜主和派,宰相撸起袖子亲自上,朝野上下噤若寒蝉,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回是真豁出去了,这时候谁敢冒头反对必定倒霉。 烦了匆匆进宫谢恩,心里多少有点矛盾。以他的资历管唐邓两州已经是极大的恩宠,可隋州紧贴着申州,按他原来的构想,那个方向是大有可为的,如今只能操作唐州了。 “算了,不少了,还要啥自行车……”。 延英殿偏殿,老李和老裴老武正围着沙盘指指点点,没错,就是表弟亲手制作的那个,终于给撬过来了。 分别行礼完毕,老李不愧是十几年的老皇帝,战略一夜之间做出这么大的调整,没看出一点慌乱,反而还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 “新官服不是送去了嘛,怎么还穿你的六品武官服?”。 烦了尴尬笑道:“来时匆忙,忘换了”,没好意思说自己不太喜欢粉红色。 老武在旁边看着孙女婿满脸成就感,要不说咱关键时候不手软呢,这一宝算压对了。此次战事稳赚不赔,能成不用多说,不成都没关系,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 四人又围着沙盘研究了一阵,老李说道:“军中可有难处?总觉得兵力薄了些”。 确实是做大事的人,不玩虚的,决定了赌就是要加重注,没做决定时万分谨慎,一旦做了决定就要全力以赴。 烦了忽然想起在安西的时候,缺人缺粮缺物资,什么都得算计着,这里可是大唐,就算是虚弱的大唐,也远非安西能比的。 “陛下,兵额够了,大半新兵尚需磨练,再添新兵也于事无补,还会拉低战力,况且兵马过多会引来元济忌惮”。 老李和裴度齐齐点头,这话很有见地,将领都希望兵马充裕,但有时候不是越多越好。 烦了偷偷看他们一眼,低声道:“陛下,臣想要马,战马驮马都行”。 整个安西军中只有六百多匹战马,勉强够必要的信使和斥候,几乎没有快速机动能力,拉车的驮马只有一百多匹,这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老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想要多少?”。 烦了默默算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最好能有一千匹战马,两千匹驮马……”。 “三千匹?”,老李声音有点大。 烦了也知道一匹马的后勤顶好几个士兵,可弟兄们大多擅长骑战,骑兵不足斥候能力就弱,没有机动能力实在是难受,见老李反应有点大,只能退一步,“少一些也行……”。 老李点点头道:“传旨太仆寺,让御马苑立刻调拨战马给安西军”。 烦了一愣,要少了……忙道:“陛下,其实再多些更好”。 老李板着脸道:“君无戏言!”。 “我……”,烦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这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穷小子进饭店连菜都不敢点,若是胆子大些,没准能要来全骑兵队伍…… “陛下,臣还想调几个人”。 “说”。 “监察御史牛僧孺李宗闵,江州司马白居易,通州司马元稹”。州司马其实就是待遇好点的看管,老白和元九日子过得很不咋地。 老李道:“李宗闵已入裴卿幕府,其余三人调任”。 节度使开牙建府可以自己招幕文职官员,烦了这个官是个两不靠,不过两个贬官,一个御史,也不是什么大事。 跟着老武去往户部,一路还在懊悔,真太单纯了,心不够黑啊。 老裴去往军前行营,朝中军事由老武主持,户部兵部工部协调配合,如今跟潇潇的事已经定下,老武也不藏着掖着,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在这里打仗与在安西大不一样,行军途中不用考虑后勤问题,自有沿途州县安排向导和营地粮草。按之前的命令,山南东道八州赋税用于唐邓前线,作为唐邓一把手,烦了有权调动整个山南东道的钱粮和民夫,只需向襄州(襄阳)那边行文即可,即使有些要求过分也没问题。 话里话外的意思烦了明白了,就是你尽管胆大心黑,别说要点钱粮,就是放纵士卒去抢劫都没问题…… 烦了连连点头,八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按规矩,军队开拔有赏钱,神策禁军的待遇比普通军队高两三倍,此次的拔营赏钱还要加一个月双饷,总共是二十万贯,烦了深切体会到打仗花钱的恐怖之处,怪不得朝廷一年砸进去几千万贯,确实挺爽的。 “走前去家里一趟,吃顿饭”。 “哎”,烦了痛快答应。 从皇宫出来又到少阳院,旭子从营里选了八十个忠厚的,加上留在京里的九个兄弟,组成太子的新保镖团队。 “贵妃娘娘,这八十个人个个家世清白,家眷已经搬进大宁坊的院子,这九个兄弟留下带着他们,太子殿下万无一失”。 姑妈点点头,叹道:“烦了,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你们”。 有烦了这帮人在,儿子可以任意横着走,吐突承璀等人都躲得远远的,可他们不能永远做太子侍卫,留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再强留就说不过去了。 烦了笑道:“娘娘,臣没卸任中舍人,还是东宫的人”。 不知道老李他们是忘了还是有意,圣旨上没提东宫中舍人的官职,也就是说还是他的兼职。 姑妈稍显安慰,没罢中舍人之职意味着烦了还有权管东宫事务,太子也可以指挥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贵妃有些落寞的离开了,表弟则满脸不高兴,一直哭丧着脸,“哥,我也想去……”。 烦了点点头,苦笑道:“其实我也想带你去散散心,可贵妃和陛下不会答应的”。 表弟自己也知道没戏,“你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 烦了劝道:“打完这仗就回来了,将来有机会,我带你去军中住几天,以后少睡女人,年纪轻轻的别把身子毁了”,其实也不是表弟多好色,主要是确实没什么可玩的。 “对了!”,表弟精神一震,“哥,你挑些女人带上,省的无聊”。 “我……”,烦了一滞,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我去给你挑一些,保你满意……”,说着就要去后边。 出兵打仗带女人这事听上去就不靠谱,可这年头主帅出征带三五十个女人很正常,额外带两支乐队都不稀奇,不过他确实有点接受不了。忙道:“好意心领,等我回来再挑”。 表弟忽然想起什么,凑到近前低声道:“哥,我听胡子他们说……你喜欢寡妇?”。 第106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大唐的行政效率很蛋疼,但也分情况,比如当皇帝下了狠心的时候效率就会大大提升,毕竟谁都不想做那个儆猴的鸡。 一千五百匹战马在第二天便送到军中,另一半隔两天便能送来,从大唐开国几乎就没缺过战马,盛唐时就更不用提了,步军都有好马代步,额外还有驮马驮装备,行军速度跟骑兵一样快。 安史之后虽然失了河西和辽东马场,但回鹘每年都哭着喊着卖马给大唐,如今已成了定例,每年十万匹,每匹马四十匹绢,这个价钱比市场价高一点,相当于让回鹘占便宜,如果加上私人商旅贩卖的,数目可能要翻一倍。 虽然不缺战马,但如今大唐马军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大唐已经不是战略扩张,而是战略守势,马军少了用武之地,而境内则山地水网居多,作战极少长途奔袭,城池攻守战打的不少,算上养兵费用,骑兵的性价比不高,老李之所以不多给也不是不舍的马,而且怕后勤压力过大。 战马到位,马上开始挑人,全军能有一千六百多匹战马,驮马中还能再挑一部分,扣除一百骑作为专职信使,剩下的还能凑出四营骑兵(精锐至少要两骑),两营前军,两个营归中军。 鲁豹作为前军副将,率一营骑兵六月初四出发,目标邓州,沿途安排营地粮草等事宜。 胡子任前军主将,率一营马军三营步军,初七启程。 郭旭任副帅,中军总管,朱勇军法都虞侯,牛僧孺暂代行军司马,掌文书往来,还有众书吏随行,领马军两营,步军六个营,定于初十出发。 后军一营步军,加工匠,郎中,随军民夫,杂役,再有新调来的贱民奴隶千余,总数两千,负责押送军械,药品钱粮,定于六月十四出发。 军令如山,各按本职,安西军主帅杨老大最后嘱咐各将,“咱们是安西军,是天子禁军,懂不懂什么意思?就是皇帝的人,到了外边不要小家子气,下手就要狠一些,抠抠搜搜的让人看不起!”。 一个个的在安西穷日子过惯了,有些习惯不好改,但愿他们能少出丑吧…… 大军行动,千头万绪,需要准备各种物资,什么衣料,靴子,毡帽,帐篷,披风,还有常用的各类草药,不起眼的小东西就列了一长串,什么斧子锯子凿子,锅碗瓢盆,铁钉合页等等,看似用处不大,没有还真不行,都要一一补充。 安西军第一次出征,各种丢三落四的荒唐事在所难免,没办法,这都是必须得经历的,不磨练永远学不会,值得一提的是那十几个穷书生帮了大忙,毕竟能写会算,是军中紧缺的人才。 “思黯兄先委屈任行军司马,待到了邓州,某自有安排”。 如今两人地位大不一样,这回烦了特意点了他,老李把他调来,还顺便给加了一级,也算是六品官了。老牛也确实能干,不但掌管安西军文书往来,各种兵册资料,连后营也帮着管了一大半。 “向邓州行文,长史李德裕暂理两州公务,令其告示安民,并告知州内富户,凡欺压百姓者,必重处,凡逃离者,田产充公!”。 一朝天子一朝臣,高霞寓被罢为归州刺史,唐邓换了主人,手下自然也要换,李德裕去邓州已半年多,熟悉事务,当然要第一时间接过来,如今民心惶恐,得先稳住局面,震慑豪强富户。 顷刻间行文用印,信使送走,老牛对教训豪强富户很满意,但对让李德裕主持两州政务不太感冒。 老牛和李德裕没仇,但与他爹矛盾可就深了,当初正是李相压了他们十几年没能升迁,恨屋及乌,老牛哥几个对李德裕也没什么好印象,又加上进士出身与门荫出身的天然对立,就更尿不到一个壶里了,这回也就是烦了,要换个别人,他还真不一定愿意来。 “思黯兄有治世之才,某深知之,不知唐邓两州属意哪个?”。 老牛一愣,烦了竟然让自己从唐邓两州挑一个,不禁有些激动,州刺史可是高官,而且是任自己挑,明摆着比李德裕更受看重。 “下官任大帅调遣!”。 烦了道:“思黯兄,从前种种,非文饶之过,莫要放在心上”。 老牛拱手道:“自不叫大帅为难”。 烦了点点头,“走,去迎接监军”。 按规矩军中必须要有监军,凡兵马行动以及军将赏罚也要监军同意才行。 因竞争激烈,安西军的监军一直难产,这都要开拔了监军非来不可了,老李昨天说今天来,还不知道是谁。 和老牛在营门处说着话,不多时远处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有几百骑,好像是御林卫的人,等到近前,一个红衣的年轻宦官下马向前,烦了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拱手道:“这位大监是……”。 没等他说完,那年轻宦官却抢先行礼,“见过大帅!”,说着话满脸激动。 烦了低声问道:“有些眼熟……”。 那人低声答道:“舍人,奴婢董小二,家兄在车马行……”。 想起来了,当初去表弟家里他去传的旨,还托自己给他哥找营生,上下一打量,“你不是个传旨黄门吗?怎么跑来监军了?”。 小二低声道:“那梁大监和吐突大监迟迟找不出人,最后推到了王大监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轮到了奴婢头上”。 烦了挠挠头,梁守谦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坚决不掺和。吐突大监对他有点小成见,不愿跟他打交道也能理解。最后推到了王守这里,有机会插手军中当然高兴,可因为同属太子一派,也确实不想和他闹翻,最后索性找了个小人物推了过来,正是董小二。 别人监军是带着一大群人外加禁军大队人马,他可好,就带两个小宦官和两个小宫女,另加一营马军就给打发了。 “都一样,来就来吧……”。 董小二讨好道:“舍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保证不添麻烦”。 “这话说的,什么叫添麻烦,咱们商量着来”。 一军的监军可不是小事,老李似乎是有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让自己少些掣肘,能放开手脚干活儿,不得不说这皇帝当的有两下子。 让老牛安顿小二住处,他则纵马回城,今天得去老武家一趟。正值盛夏,天气闷热,索性催马快走,巴扎沿着土路风驰电掣狂奔,把尘土远远甩在身后。 烦了也好久没纵马飞驰了,微微弓起身子,向前一指,“冲!”。 巴扎嘶叫一声跑的更快,两侧草木飞一般倒向身后,烦了放声大笑,“好兄弟!”。 几十里地,转眼就到,巴扎却丝毫不减速,向着城门就冲了过去,烦了忙拽缰绳,“到了到了!慢点!”。 守门士卒也发现不对,那马竟然越跑越快,一阵慌乱中举起手中器械。 烦了忙大喊:“别射!某安西兵!”。 “巴扎!停!停!”。 众目睽睽之下,高大的黑马冲上了吊桥,却猛的冲向一侧,一人一马从桥上腾空而起,烦了只能认命的闭上眼睛,“巴扎!我草你……”。 一道弧线划过,“轰隆”一声扎进护城河,激起漫天水花,等手忙脚乱的爬到岸边,却发现幞头不知去了哪里,巴扎还在河里扎猛子玩。 看他一头红发,看热闹的人问道:“可是东宫杨舍人?”。 旁边一人道:“杨舍人如今是大帅了”。 烦了低着头不搭腔,坚决不承认,巴扎衔着一条鱼游过来,龇牙咧嘴一脸得意。 等回家收拾好再到老武家时已经过午,与前几次不同,这回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了,仆人引着去到偏厅,说是老武爷俩都还没回来。 时间不长,潇潇从后院匆匆赶来,穿一件淡粉色齐胸襦裙,腰身收紧,上着无领对襟衫衣。 二人已经颇为熟悉,只见她微微一屈膝,“世兄”。 大红抹胸与雪白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烦了被晃的一阵头晕目眩,心道:好家伙…… 没听到他回应,潇潇抬头一看,见他正两眼发直,脸色微微一红,只得又叫了一声,“世兄?”。 “啊?”,烦了回过神了,干咳一声连忙回礼。 二人并排坐下,忍不住再看,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以前还真没注意。 潇潇自然知道不老实,不过俩人关系已经确立,大唐女子也从不吝啬展示自己身材,心中反而有些得意,故意直起身子让他看。 俩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一阵珠翠响动,那薛姨娘又走了进来,微微道个万福,“我说今天喜鹊总叫,原来是小郎君来了”。 这位领口更低,本钱比潇潇还强了一级。 烦了不由暗叹: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 潇潇惊呼道:“师兄,你流鼻血了……”。 第107章 出征 作为一个龙精虎猛的成年男人,烦了素的时间太久了,其实以他的年纪和身份睡女人没毛病,家里几十个年轻女人排着队求睡,可他就是死活下不了手。 最开始时是觉得自己不该太随便,后来人性慢慢战胜了理智,挨个看一圈,觉得哪个都不好下手,冒然把个大姑娘睡了实在过意不去,要不还是再忍忍吧,结果一直忍到现在。 今天本来就被潇潇给刺激够呛,薛姨娘身材和打扮又实在劲爆,结果就小小的丢了把脸。 潇潇低着头不说话,那薛姨娘还不识趣,竟赖着不走,烦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看人恐怕还得流鼻血,看别处又显得心虚不爷们儿,索性干咳一声道:“我……那个,屋里闷热,去后院凉快凉快”,边走边庆幸,得亏是穿着袍衫,这衣裳真遮丑。 后院凉亭勉强压下火气,潇潇端着几样瓜果过来,问道:“世兄,月儿妹妹还好?”。 “前些天说和阿墨已经到了唐州”。 潇潇有些担忧的道,“兵荒马乱的不该去那里”。 烦了笑笑,对于月儿和阿墨来说,唐州真算不上兵荒马乱,“我过几天就走,你多去院子里看看,我跟他们交代过,让他们都听你的,叫永嘉去家里耍,她一个人无聊”。 家里一大群人没个能拿主意的,只能托她照看着,潇潇也知道院子里什么情况,点点头痛快答应,俩人并排站着看风景,烦了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再偷看。 “世叔好些没?”。 潇潇默默摇头。 学霸兄是官宦子弟,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惜他情商太低,又缺少权谋手段,官场混的很不如意。 前边太过风光,后边又大受冷落,落差太大导致得了心病,人前还好,人后竟数次做出过自残的举动。老武有意让他辞官静养,他却死活不干,还非想证明自己。 烦了知道,这就是典型的抑郁症,不过他也没办法,只得说道:“尽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老武家的家事他是真不想管,可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问,犹豫再三又低声道:“那薛姨娘……”。 薛姨娘之所以能管事,主要是因为潇潇她娘心灰意冷一退再退,也因老武顺着儿子。 可学霸兄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她就会被瞬间打回原形,运气好粗茶淡饭养着,运气不好便是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妾的地位非常低,命运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心情,被主人打死都不算什么,朋友来的时候陪睡,或者被当成玩具送出去都属正常操作) 她面临的是个死局,无论怎么努力讨好,老武和潇潇都不会待见她,所以注定了前途昏暗,在这种压力之下,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潇潇点点头,轻声道:“世兄放心,尽在掌握”,这种事在豪门中并不稀奇,薛姨娘说到底就是个小妾而已,潇潇早就防着她搞事了。 老武爷俩回来,设下家宴招待烦了,老武让潇潇坐于烦了身侧,另一边则是学霸兄与原配,至于薛姨娘,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在旁伺候,这是规矩,不可更改。 老武兴致颇高,一直在传授治理地方的经验,确让烦了受益匪浅,潇潇则在旁边安静的布菜斟酒,这姑娘确实非常懂事。而武学霸两口子则犹如木头人,时间不长便各自退场,倒是薛姨娘仍留在旁边伺候。 卢氏早就心如死灰一心向佛,这次出面完全是给公公和女婿面子,而学霸兄心情更糟,堂堂状元干了这么多年混个正四品闲职,女婿却已是正四品的实权大佬,心病发作,干脆退场。 而薛姨娘留下的目的更简单,就是为了在老武面前表现自己的乖巧,一顿饭吃的各怀鬼胎,不光他们累,烦了也是浑身不自在。 眼见天色不早,起身告退,却被潇潇留住,“世兄且借一步”。 烦了好奇的跟着她去到侧院一间屋子,里面正有四个女子,倒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潇潇低声道:“这四个婢子世兄带在身边……”,有巧儿那大嘴巴,烦了私生活她一清二楚。 烦了一阵错愕,姑妈和表弟送女人不意外,你干这事不太合适吧? “世兄……其实也不用太过洁身自好,对身子不好……”。 “呃……”,很荒谬,却又很正常,这就是豪门大户的常态,女主人有为男主人准备“玩具”的义务,妄图谋求专宠的通常被称为妒妇。 “月儿还在唐州”。 潇潇微微一愣,随既默默点了点头。 从靖安坊出来回家,路过平康坊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算了,人设都立这么久了,还是再忍忍吧。 六月初十清晨,行军鼓敲响,武扬寨营门大开,一营马军出营先行,随既步军各营依次启程,向蓝田方向出发。 两营步军后中军帅帐行动,数杆大旗展开,最高的是安西军旗,然后是杨字帅旗,郭字旗等,而后又是马步军随行,烦了终于踏上了淮西之旅。 大唐有两条最重要的官道,一条是长安向东经潼关,东都,到汴州的大路驿,也称潼关道,这条大路连通关中关东,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二条称为次路驿,也就是俗称的武关道,从长安往东南经蓝田,商洛,武关,邓州,直抵襄州(襄阳)。这条路连通关中和南阳荆襄,乃至江南岭南,战略地位同样重要。 这两条大路驿站系统最完备,而安西军此次要走的便是武关道,从长安到邓州,距离约九百五十里,预计行军时间四十天。 官道宽阔,步军以四列行军,盔甲包裹好放于车上,士卒皆身背弓箭,腰挎横刀,手持步槊行军。净骑巡过,行人商旅纷纷退避,不时好奇张望旗号,看是哪支大军出动。 行至灞桥驿到达第一处歇脚地,早有驿丞率民夫准备好清水食物等在那里,到午后太阳不烈再启程,傍晚时到达蓝田县。 与旭子各自巡营一圈,生疏自然是难免的,小混乱有,不过总体还算可以。 “天气太热了,有几个士卒中暑,明天开始,四更(凌晨三点前)出发,中间歇两个时辰避暑,申时(下午三至五点)再行军,每天不能少于两驿(约二三十里为一驿)之地”。 旭子道:“风中有潮气,怕是要下雨,得赶在雨前到山南,若是在山里遇到大雨,后果难料”。 “婆子,多嘱咐下边的兄弟,别动百姓东西,触了军法可就不好看了”。 刘平道:“放心吧大帅”。 正说着话,信使送来一封信,是唐州来的,烦了打开一看,惊的猛的站了起来。 旭子极少见他吃惊模样,好奇问道:“怎么了?”。 烦了又看了一遍书信,抬头道:“月儿说阿墨去蔡州了……”。 第108章 阿墨换粮 危须墨,安西疏勒镇危须部人,他没见过自己的阿塔,也或许见过吧,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的童年记忆不太好,有饥饿与寒冷,有族人的白眼,还有阿娜身上成片的红疙瘩,有时阿娜会抱着他哭,还说阿墨,咱们两个不如死掉算了。 他那时常在想,若是有人能让自己吃饱穿暖,能让阿娜身上不再起那些红疙瘩,自己给他做狗都愿意。 那年打仗,冬天特别冷,族里却没有吃的,许多人在哭,都说危须部等不到春天了,阿墨并不害怕,死就死吧,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族长去了抚宁堡,大唐的将军答应他们可以拿走死马,部落的人都去了,阿娜也带着他去割马肉,可是冻硬的马肉太坚韧,用石片根本割不动,他们只带回去一条人的手臂。 阿墨永远忘不了人肉的味道,阿娜边吃边哭,她说自己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第二天他们又去,拼尽全力割马肉,那个人忽然出现了,他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别人都叫他悟能大师,他拿出一把短刀递给阿墨,他说你父亲是大英雄,这把刀是大将军让我给你的,你要用它保护母亲。 那把短刀上镶嵌着宝石,非常锋利,不用费力就能割开马肉,部落里的人都很羡慕。 第二年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疏勒镇的王,阿娜问,我想做他的女人,做他的女人一定能吃饱饭,能穿好看的衣裳,然后阿墨就成了他的徒弟。 从那以后,阿墨就再也没有挨饿受冻过,一次都没有,疏勒城里的女人都不喜欢阿娜,她们说:米拉是个坏女人,一个人霸占了大师。 每当这时阿墨都会很开心,她们是在嫉妒。 阿娜真的很快乐,吃着最好的食物,穿着好看的衣裳,享受着师父的宠爱,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师父和大姐教的所有东西他都学会了,他一直都记得自己的誓言,去做师父希望他做的任何事,黄石谷死了很多人,那又怎样呢,他们该死,因为师父想让他们死。 安西城即将陷落,阿娜病的很厉害,她拉着阿墨的手说:阿墨,我过了七年最好的日子,整个西域的女人都不如我幸福,可是我霸占了你师父七年,佛祖一定会怪罪的,你要永远听你师父的话,这样佛祖才能原谅我。 师父背着她去后院,在路上说,以后叫我阿塔吧,从那以后师父就成了阿塔。 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他,你父亲是大英雄,这时阿墨才明白,原来疏勒人的大英雄就是自己的阿塔。 在双河州,阿塔说:阿墨你是我的药。阿墨很满足,因为他知道,阿娜还在阿塔心里。 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还能在男人心里,那她该有多幸运。 阿塔让他去开作坊,开车马行,他当然要去做,他不停的奔波跋涉,一刻都不停下,因为阿塔需要他做这些,后来他来了唐州。 大姐说阿塔会带兵来唐州,准备去打蔡州的吴元济。 车马行有个姓周的说自己族里也有安西兵,阿墨查了下兵册,有个姓周的,不过在吴房县。 那人说我就是吴房县人,去年打仗被冲散了才到的唐州,我带你回族里问问。 阿墨对月儿说,我去看看那边,你在这里等阿塔来,然后他就带人出发了。 蔡州和唐州中间是一串南北走向的山脉,都不高也不算险峻,几座堡寨卡住大路,却还有无数条小路可以通行。那人带着阿墨从慈丘县(严绶兵败地)向东,绕过文城栅(高霞寓兵败地),进入吴房县境内,顺利回到族里。 阿墨拿出兵册查看后郑重宣布,吴房县周家子自周越入安西兵,以下殉国九人,最高者周越次子周猛做到管营校尉,斩甲士逾百,得授锐士号,最低的做到火长,九位豪杰共斩首四百八十七级,皆壮烈殉国,无一辱没安西名号,在安西军中乃是有名的勇烈之家,在西域提起周家那也是大名鼎鼎的。 周家老族长立刻决定举行归宗仪式,要将九位族人的名字及事迹写进族谱,以传后世。 对于吴房周家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事,他们刚知道,原来族中曾出过一位猛将,还有八位殉国的勇士,这可是莫大的荣耀,阿墨的异族面孔印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任何人都不能质疑,否则周家人便要以命相搏。 作为贵宾的阿墨拿出三贯钱,还遗憾的说可惜来前不知真相,未能带来更多赏赐,若是父亲知道找到周氏后人,必定高兴,商号也能来此设立作坊,买卖来往。 周族长道:周氏不贪赏赐,如今族里有妇人织的许多绢布,却很缺粮食。 阿墨说:商号倒是能把粮食运到慈丘,也收绢布,可现在打着仗呢。 老族长微微一笑,“周氏子弟多有在文城栅的,虽然不是大官,但给族里留条路还是可以的”。 阿墨犹豫再三,觉得终究还是太危险,若是被拿住,连人带货可就都没了,要不再等等吧,等打完这仗咱们再做。 淮西打了两年,男丁被征入军中过半,地里本来打的粮食就少,官府还一次次征税,只能吃糠咽菜的苦撑,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哪能轻易放弃。 老族长再三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万无一失,实在不行你把粮食运到山岭西边,周家人背着绢布给你送过去,再背着粮食回来,就算遇到巡逻兵马也是周家人送命。 阿墨犹豫再三,说道:念在西域周家的份上,我就信你一回! 最终双方敲定,两匹绢换八斗细米或一石半糙米,阿墨立刻派人去慈丘送信,约定五天后运糙米三十石到山脚先试试。 周老族长则立刻给文城栅的周氏子弟送信,北边那条小路是咱们周家的活路,你们抢到手占住,不许别人插手! 阿墨在周家庄等着消息,顺便指挥他们巧妙的挖了条引水渠,地位也迅速上升。 到第八天,老族长坐镇祠堂,所有妇孺都在默默等候,族里青壮推着独轮车去交易,黎明时回来,三十石黄米让人群喜极而泣,这三十石米若是掺上草糠,能让周家庄吃上半个月。 与喜悦的周家人不同,阿墨显得忧心忡忡,“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被发现的,一旦出事就是灭族的大事”。 老族长也知道淮西军的手段,问道:“杨先生有什么好办法?”。 阿墨道:“好事从来没有独吞的道理,我看还是让军中的兄弟给上官送些好处,这样才能稳妥”。 老族长对此说法深表赞同,遂依计行事,谁知道第二天一个营将竟跑来了周家村,直接了当的道:“那条路可以交给周家人管,但我丁家也要换粮食,否则咱就一拍两散,都别换了”。 老族长和阿墨商量后只得同意,从此两家轮流以绢换粮。 周家和丁家不知道的是,他们每换一石粮食,安西商号就要亏掉十文钱。 第109章 邓州的难题 安西军经蓝田从牧护关翻越秦岭,大雨如期而至,耽误两天后再次启程,过黑龙口沿丹水谷地而行。 武关道北端大体沿灞河行进,往南基本沿丹水走,从安史之后特别是淮西割据后,漕运时时受到威胁,这条关中连接荆襄淮南的古道,战略地位直线上升,期间经过数次大规模整修,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路况还算不错。 虽然有沿途州县驿站提供补给,可几千人每天行军与停歇住宿依然非常繁琐,每天六十里已经是极限,烦了可不仅是安西军主将,他还是唐邓两州的主官,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与大队步卒慢慢磨,看兵将愈发纯熟,军纪也没什么问题,干脆带三十骑先行一步,让旭子率领大队慢慢走。 沿大路纵马急行,夜晚宿于驿馆,三天后过去秦楚咽喉的武关,而后走出大山进入邓州界,也就是他自己的地盘。 进入内乡县的第二天,离开官道走了几个村子,无一例外穷困残破,此后他不再住驿站,一路投宿于客栈农户,又分别在菊谭县和新城县逗留三天,直到六月二十九,在淋漓细雨中抵达了邓州城。 按例封疆大吏出行赴任皆有相应的旗牌号鼓,以他现在的官职,全套礼器打出来加上随从侍卫等至少得有几百人,沿途州县的迎送也都有规矩,像他这种直接骑马赴任的堪称奇葩。 到正堂坐好,代理两州政务的李德裕率领邓州大小官员十余人大礼参拜,正式见过主官。 一州除了刺史,还要有别驾司马长史作为佐官副手,这三位没有具体职务,实权大小看刺史安排,可能权力很大,比如李德裕,也可能一点权力没有,比如老白元九等司马。 再往下是功,仓,户,田,兵,法,士七曹参军事负责具体事务,类似朝中六部,还有负责纪检的录事参军事,叫纠曹。还有出使参军掌管通讯以及迎送,经学博士管教育,市令专管市场,医学博士管行医等等。(下州不一定齐全,可能一人兼任多职) 前边是官,后边则是各曹属吏文吏,至于衙役及兵卒下人则直接跪在外面,这就是一方主官的威风,非京官可比。 “主官留下,其余人该干嘛干嘛去!”。 待闲杂人退去,烦了懒得跟这些人扯淡,直接问道:“邓州现有多少民户,多少富户,丁口,僧尼道,良田劣田,士卒兵将,府库积蓄,狱中囚徒,官田营田,且一一报来”。 作为一地主官,首先要了解自己的家底,李德裕来此半年多,大概情况已经摸清,遂一一回报。邓州七县共计一万两千余户,四万六千多口,丁万三千,壮女万五千……兵三千,府库刚收了夏税,计粮…… 烦了静静听完,面沉如水,思索片刻道:“都先下去吧,给各县县令下文,带户册田册速来见我!去驿站叫白居易和元稹来府衙,文饶随我来后堂”。 老白从江州出发,元九从达州出发,坐船到襄州都很方便,从襄州到邓州一百八十里皆是坦途,比他还早到几天。 坐于后厅正位,皱眉轻叹一口气,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差。 邓州位于南阳盆底中央,武关道穿州而过,交通和水运都算便利,土地肥沃利于耕种,自古以来就是产粮重地,东西六百里,南北三百八十里,这么大的一块宝地,竟然只有一万多户,四万多口。 而在开元年间,这里光在册的就有四万户,十几万人口…… 李德裕看出他脸色不好,拱手道,“大帅,属下惭愧”。 烦了摇摇头,“非文饶兄之过”,李德裕接到任命没多久,而且也不敢动作太大,不可能马上做出成果。 酒菜摆好,元白二人也到了,正式向烦了行礼,也都感慨万千,没想到三人会在这里重聚,也没想到,那个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年轻人竟然做到了一方大吏,成了他们的上司。 烦了给三人斟酒,随意道:“都不是外人,不需许多客套,来,边吃边聊,都说说看,邓州该怎么治理”。 吃了两杯酒,大嘴巴元九先忍不住开口了,很简单,杀贪官,“一个县令苦一方百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们来的路上到新野县看了下,税吏如狼似虎,巧立名目加倍收税,逼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老白的意思跟他差不多,但同时也要惩治豪强与恶僧,僧侣占地太多又不事赋税,与豪强勾结欺压百姓,使小民失去土地,沦为他们佃户,任其鱼肉。 “文饶兄,你说”。 李德裕沉吟片刻,答道:“邓州有三恶,第一恶是关卡,四百里官道,设了六道关卡,商旅行人每过关卡都要缴税,当真雁过拔毛,百姓苦不堪言。 二恶僧侣豪强,前任短视,滥发度牒,僧侣甚广,与豪强勾结,不交赋税,鱼肉乡里。 三恶税重,各县巧立名目,人头税,地头税,牛马税,桑蚕税,数不胜数,豪强分文不纳,百姓苦苦求活,如今各县因交不齐税关押的有数百人之多,牵涉甚广,民愤极大。 邓州绝非万两千户口,有大批隐户庇于豪强,成为其私产部曲,此祸乱之源,不可不慎”。 烦了点点头,悠悠道:“税制混乱,万恶之源也”。 大唐立国,有感于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实行租佣调制,朝廷分地并严禁私下买卖,粮税称为租,大概四十分之一,缴纳绢布等丝织物,称为调,给朝廷出力干活称为庸,这就是租佣调税制。 但不是所有人都缴税的,分课户和不课户,普通百姓照常缴税,当官的和僧尼道等出家人以及有爵位的统统不用缴,值得一提的是商贾不用交税。 后来慢慢的实行不下去了,第一是人口越来越多,没有那么多地可分,第二是不课户越来越多,为了变成不课户,百姓们也是想尽办法。第三是不许土地私自买卖的想法不错,可人死了得把地收回来,百姓们自然不愿意,千方百计的拖延隐瞒,而且租佣调的根本是严谨的户籍管理,这无疑增加了大量的行政工作,当官的根本忙不过来,还有家里发生变故的百姓,逼不得已也只能私下里卖地,导致屡禁不止。 磕磕绊绊的到了安史之乱,租佣调也彻底黄了摊,德宗时宰相杨炎推行两税法,大概套路就是朝廷算计一下来年花销,摊派任务给各州府。各州县统计百姓财产按贫富比例收税,而且不再按旧的户册,而是按实际居住人口收,每年分夏秋两次收取赋税,不再额外收,还放开人员流动和土地买卖禁令…… 其实两税法的想法是好的,安史之乱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就地安置也是个办法,实行起来却乱套了,不禁人员流动,按地域摊派,百姓都往富庶地方跑,导致富庶地区人口暴增,平均缴纳的税更轻。穷苦地方的人少了大半,却还要交那些税,平均到每个人就更多,简直要命。 放开买卖禁令后勋贵豪强终于能正大光明开干了,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还有藩镇割据,许多节度使不搭理朝廷命令,后果就是越听话的,治下百姓越苦。朝廷没办法的刺头,百姓反而好过点,许多人被逼急了,不惜背井离乡往割据的藩镇跑,形成了恶性循环。 租佣调肯定完蛋了,两税法又实行的一团糟,现在的局面是,朝廷已经彻底摆烂,收多少税,怎么收,完全是各地自己看着办,只要你往朝廷交钱就行,当然了,少交点朝廷也没办法。 好了,税制就是这么个情况,朝廷放弃管束,下层官吏彻底放飞自我,百姓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总之就是地主豪强大吃特吃,本分的百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仅靠杀几个贪官和地主豪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第110章 准备做大事 穰县是邓州附郭县,县衙就在城里,县令接到命令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恭敬的作揖,献上户册田册。 烦了没翻看户册,直接问道:“两册是什么时候治的?”。 那县令答道:“回上官,是元和三年所治”。 烦了又道:“你做穰县县令多久了?”。 “任职四年”。 按理官员三年一调,特殊情况会连任一届,安史之后就乱套了,有的人一两年就挪地方,有的则十几年不动。 烦了拿起两册丢给他,“回去制一份新的,三天后拿来见我,若出入过大,你就自请去职吧”。 那县令一愣,随即哀求道:“上官,三天实在来不及,祈宽限时日”。 烦了道:“一个下县不足两千户,你任县令四年连户册都理不清,给你三天时间你竟然还叫苦,那还要你何用!”。 那县令脖子一缩,忙道:“卑职无能……”。 “既然知道自己无能,就写个因病去职的文书吧”。 “这……”,县令大惊,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间竟会丢了官,“上官,卑职……”。 “住口!”,烦了脸色阴沉道:“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别给脸不要脸,马上滚出邓州!”。 穰县县令失魂落魄的写下去职文书,一个小小的下县县令面对烦了没有丝毫反抗能力,那个观风处置使的职权正是察举官员得失并做出相应处罚,这就是节度使的恐怖之处。 “告诉穰县县丞,三天内做好两册他就是县令,做不好他也滚!”。 穰县县丞带着手下冲向乡间,各县的眼线也奔向各自主人,他们得快点把消息送回去,穰县县令已经被撸了,新来的这位行事相当粗暴。 元九对这种简单粗暴的处事风格十分赞成,李德裕则有心担忧,那县令出身裴氏,虽然只是个旁支,但直接撸了有点不给裴相面子。 烦了道:“若是都看面子,就什么事都别做了”。 老白附和道:“说的好!自当如此!”。 “有个事要劳烦两位仁兄”。 元白二人齐拱手道:“任由差遣”。 烦了道:“民愤最大无过于冤狱,我想请两位彻查七县刑狱”。 这话正中二人下怀,慨然抱拳道:“必还百姓清明!”。 烦了点点头道:“那就委两位唐邓观察处置副使,每人领一旅马军,凡有小吏不法,一并拿下受审,罪大恶极者可斩杀以平民愤”。 “得令!”。 李德裕眉头一皱,却未阻止,一直等到二人兴冲冲出去,才低声道:“郎君,牵涉甚广……”。 元白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烦了竟派他们去查吏治,还给他们派了兵马,给了杀人的权力,你就不怕这两位杀顺手了收不住? 烦了道:“文饶兄,我在邓州不能待太久,不得不下狠手”。 吏大多出自本地,这些人在官员面前卖力讨好,在百姓面前却是凶神恶煞,他们互相勾结,瞒上欺下,无恶不做,如果能有几年时间,烦了当然能把邓州梳理清楚,可他得去对付吴元济,没时间在这里慢慢磨,只能选择快刀斩乱麻。 李德裕沉吟许久,点头道:“也好,乱世当用重典,杀出一个干净的邓州,也一劳永逸”。 邓州的吏治已经从根上烂掉了,杀三两个贪官污吏毫无用处,只要有这些人在,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大打折扣,百姓只会将信将疑。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狠狠杀掉一批,重新建立官府的公信力。 烦了道:“等中军到了,撤掉四道关卡,留下两道,商税二十取一,邓州境内只收一次,撤下的税吏去往军中效命”。 无论什么时候,商业都很重要,没有商贾就是死水一潭,要努力创造营商环境,吸引商旅到来。 “派人去向城以北,虎遥以西,勘察水源和耕地,若遇到垦荒野人要善加安抚,告诉他们,无论以往做过什么都既往不咎,将他们编入民户”。 李德裕一愣,“郎君是想……”。 “迁民”,烦了道:“必定有大量隐户依附于地主豪强,邓州这么大,干嘛非要挤在一起?”。 东西六百里,南北四百里,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作为千年粮仓之所,竟然会有大片无人区,简直荒唐。 李德裕精神一震,他以为烦了只是整治吏治,没想到后边还有大举措。二人商量了几天,穰县刘县丞来了,带来了最新的穰县两册。 民两千三百六十户,共八千七百余口,僧尼一百五十多人,良田三千倾,劣田至少四千倾,垦荒不可计。刘县丞真的下了力气,每户丁口壮女和田产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烦了笑着点点头,“刘县令确是能吏”。 老刘忙道:“不敢当大帅夸奖”。 “做得好自然该夸,我看刘县令刀笔娴熟,待有时机便来州里做事吧”。 老刘千恩万谢的走了,再三保证绝不辜负大帅期望,回去再仔细查访一番,应该还有遗漏。 老白和元九天生就是优秀的御史,老哥俩规划好路线,每人三个县马开始依次查,第三天开始有人被当众砍头,也不断有人被绑了送回来,随之而来的是整个邓州都在议论纷纷。 小吏豪强战战兢兢,穷苦百姓欢呼雀跃,无数人喜极而泣,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些曙光。 到七月初八,诸县两册已经全部送到,其实早就该送来,他们听到穰县县令的事又回去重新做了一份。 这份新的民册,邓州七县共有一万五千多户,近六万口,也就是说多出了四分之一,简直匪夷所思。 李德裕酌定道:“查的仓促,一定还有遗漏”。 烦了点点头道:“不急,先安排这些,这里有两千多户只有一点劣田荒地,都是彻头彻尾的赤贫佃户”。 李德裕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邓州不缺地,僧尼手中就有三四千倾”。 烦了摇摇头道:“现在不行,不到时候”。和尚尼姑的影响太大,对付他们不能用粗,得用小手段。 “那咱们商量的事情……”,李德裕有些迫不及待。 烦了道:“别急,做好准备,等安西军来”。 要做大事,需要强大的武力震慑,只要安西兵主力来到,做什么都没人敢炸刺。 老白和元九在各县惩奸除恶,放了许多百姓回家,邓州府衙的牢里却已经人满为患。李德裕动用一切力量搜集资料,为即将到来的事做准备。 烦了总算闲了下来,想去城外的安西前军看看,刚出大门,却看到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俏生生的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烦了有些愣神,这人身材窈窕,穿一身淡绿色的绰子襦裙,长得有些像月儿,却又比月儿多了风情万种。 小心问道:“你是月儿?”。 月儿眼中瞬间起了雾,“哥……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烦了尴尬的搓搓手,解释道:“半年没见嘛……你都这么……变样了”。 月儿从不在意别人目光,上前搂住他脖子,在耳边小声道:“哥,我早就过十八岁了……”。 烦了有些恍惚,还真是女大十八变,月儿整个人的气质都完全变了,变得诱人,却又有点陌生。 当晚她又像从前那样躺在身侧,说着半年来的成果,还说阿墨在淮西已经有了两条线。 烦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在想一些很龌龊的事,当他下定决心做渣男的时候,却发现月儿睡着了。 第111章 新政令 七月十四,安西军抵达邓州,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几天,邓州迅速安静下来,人们都在期待着将要发生的事。 老白和元九几乎把七县的大牢给清空,又把近一半的小吏给送进了邓州牢房,他们马不停蹄赶回来,用几天时间重审了一遍,然后把一摞供词放到桌上。 “八十四人,都招了,有九个罪大恶极伤过人命”。 二人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极为亢奋,在此前的人生中,他们从未如此畅快,鱼肉乡里的恶吏被斩杀,把帮凶绳之以法,百姓们从远远躲着,到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再到跪在马前感激的磕头…… 烦了没看供词,随手拿起一半,“贴出告示,这些当街斩首,剩下的罪加一等查办,家中资产抄没一半,钱帛收归府库,土地粮食分给受害百姓”。 邓州府衙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元白杀了八个,杨老大撸掉一个县令,又一道命令斩杀四十多人,四十多颗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没听到多少兴奋的呼喊,大多数人已经被吓到失声。 七月十七,邓州府衙大堂,烦了坐于主位,邓州各司主官及七县县令堂下侍立,李德裕大声宣读新的政令。 “自今秋始,凡邓州界内,无论官绅,勋贵,良贱,皆一体纳粮,良田每亩夏税四升,秋税三升,劣田半之,荒田免两年后以劣田论,每户年纳绢一丈五尺或布二丈,及十人之家以两户纳之。 每丁每年出役二十天,超者以粮庸之,不得强征。 在任官员职田收两税半数,僧尼道免税,但每人留田百亩,余者全数归公,寺庙放贷,年利不得超过三成,自今起,任何人不得私自剃度出家,违者罚金十贯。 各县丈量土地,分清良劣,造册上报,凡徇私舞弊者罪加两等。 除以上税役,非得上令,再无其他,加征者免官受审。 除官道两处关卡,不得另立关卡收税,州城县城进城钱,市令钱等亦一律罢撤。 赤贫无产愿离乡者,上报州衙,以官道为界,左迁向城以北,右迁虎遥以西,另立新城,州府供给粮米,三年免税……”。 随着一道道政令宣读,早有衙役贴出告示,有专人给百姓讲解,上下官员惊愕,元白以及刚来的老牛则兴奋的难以自抑。 如果是太平盛世,烦了会一点点梳理邓州,用温润的方式慢慢解决,动荡会小得多。 可现在不是太平盛世,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简单粗暴的方式虽然有些副作用,但也往往最直接有效。 敢于这么做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资本,首先他有权,有朝廷任命的官职,还有老李给的天子剑,占了大义名分。 其次他有兵,城外驻扎了安西军,他不怕有人闹事,有大多数百姓支持,少量地主乡绅也翻不起浪花。 最后他有钱,整个山南东道的钱粮赋税都归他调派,他有足够的财力做后盾,迁移几千户贫民毫无难度。 待政令宣读完,烦了起身道:“邓州官吏,除朝廷俸禄,额外加两等粮帛贴补家用,诸位且用心做事,凡有合谋不法,先斩纠曹!去做事吧!”。 李德裕开始忙的脚不沾地,元九带人开始第二次巡查,丈量土地的猫腻太多,还有僧尼寺庙多余的田产,即将到来的迁民,仅靠邓州纠曹根本管不过来。 老牛和老白则对迁民的事最上心,正好官道两侧一人一面。 烦了原想设宴给李德裕和老牛说和,没想到他们都忙的见不到人,索性放弃,有机会再说吧。 与月儿来到城外军中,在营里转了一圈,士卒有些疲态,但也更加精悍。 “路上没事吧”。 经过这些天的历练,旭子对军中上下已经非常熟悉,还根据实际情况做了些人事调整。 “挺好的,至此没有一起扰民之事,都能各司其职”。 烦了点点头,“不能松懈,只要几件小事就能毁掉名声”。 无论个人还是军队,名声实在太重要了,有好的名声,做事能事半功倍,有了恶名却要举步维艰,名誉养起来艰难,毁掉却很容易,需要长时间坚持才行。 “休整十天,十天后两营步军去唐州驻守,鲁豹带一营马军一营步军去桐柏县(唐州东南与淮西交界),胡子带一营马军和一营步军去慈丘县(唐州与淮西中部交界),严守防线,不得出击!”。 二人起身领命。 “只要淮西军不过界就不许动手,有战机也不许打,阿墨正在吴房布置,胡子跟他配合好,别坏了大事”。 慈丘和桐柏是淮西前线,早点调兵马过去能稳定民心,唐州更不用多说。 二人连连应下。 “勇子带各营操练,不要懈怠,过几天派两个旅给老白和老牛,帮忙迁民,告诉他们对百姓和气一些。 旭子把邓州军整顿一下,愿回家的放回去,愿在军中的单独成营操练,那些税吏也一起编进去,作为辅兵之用”。 邓州作为唐州后盾,山南道的粮草都要经过这里,不能出一点差错,安西军主力要多住些日子,等到完全稳定后才能离开。 待众人离开,旭子道:“该给婆子他们讨个出身,这回真出力不小”。 十几个穷书生带着一帮手下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角色,在军中发挥了润滑剂的作用,使得运转更加机敏流畅,看似不起眼却已不可或缺。 烦了点点头道:“行文吧,给婆子讨个八品,其余人九品”。 旭子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一阵不耐,“有事你就说,这是干嘛?”。 旭子低声道:“有几个兄弟真的不适合带兵,脾气又急又躁,做事丢三落四……”。 这并不意外,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五十个兄弟最低的做了旅帅,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兄弟是好兄弟,本事也不差,但就是没有领导能力,平时驻军操练还不明显,这次行军便暴露了许多问题,旭子也很为难,明明有更合适的人选,撤换又怕伤了兄弟感情。 “几个?”。 “八个”。 烦了眉头一皱,“这么多……让他们跟着我当侍卫吧,该换就得换,治军不能讲情面,不行就是不行”。 旭子点点头答应,撤掉官职脸面实在不好看,只能推给烦了,别人都不行。 军中事没武艺不行,只有武艺更不行,被退货的八个兄弟手都不软,毛病出在全是急脾气,也都耿直的过了头,性格倔强,还不听劝。 好在这类人不会胡思乱想,听说给烦了做侍卫,一个个还觉得挺光彩。 “哥哥放心,咱们兄弟们一起,皇宫都能闯一闯!”。 烦了挠挠头叹道:“燕子啊,你们不惹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燕子是诨号,他本姓严,之所以叫他燕子是因为这家伙长得实在太黑了,比阿墨还黑,烦了曾一度怀疑他有非洲血统。 新的政令全线铺开,由于仓促,制定的法令粗糙,实行中出现不少漏洞,好在李德裕和老牛等人能力出众,将其一一补全。 两千多户贫民去往新家,沿河搭起草棚,开垦荒地,现在天气不冷,入冬以前便能安置好,邓州也由此多出两个乡。 邓州人热火朝天的忙碌,甚至都顾不上议论新来的大官和安西军,烦了则与月儿开始梳理商号的事。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太低,作坊分工合作,相较个人能提高很大效率,但远远达不到引起社会巨变的层次,车马行便是简单的利用物价差异低买高卖。 总得来说安西商号的管理漏洞不少,但这个时代的人比较淳朴,而且乡土观念很重,也更在意脸面,有人会贪点小便宜,但极少有人会干出携款潜逃的事,那么做的难度不低,而且风险很大。 相对于梳理商号,晚上睡觉更让他痛苦,月儿每晚都躺在旁边,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可……太熟了真的不好下手啊…… 第112章 骑兵的第一次 宗族闹事在大唐不稀奇,但邓州并没有发生,随着各项政令推行,地主士绅还都很配合,除了安西军的军威震慑,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政令中有一条官员纳粮,虽然只纳一半,但这无疑开了先河,官老爷都纳粮了,咱们哪有闹事的资格? 随着一大批没地的人离开重建家园,佃租随即下落,地价也开始下跌。 杨老大一番大杀特杀,又在李德裕,老牛和元白等人的共同努力下,邓州官场焕然一新,撤掉关卡后所有进入邓州的商贾只一次缴纳三十分之一的税,除此之外不用再交一文钱,安西商号在迅速壮大,襄州的商贾也赶了过来,市面上肉眼可见的变得繁荣。 安西军按部就班的操练调动,没有发生一起扰民的事,百姓的胆子慢慢变大,见到巡逻马军的时候不再躲进沟里,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原来安西军不一样,他们不欺负百姓,买东西给钱,价钱还很公道。 有商州的消息传来,安西军路过时就是这样的,谁的东西都没拿,商号的人嗤之以鼻,俺们安西兵从来不欺负小民,这有什么稀奇? 进入八月,烦了收到了北路军的战报,裴度来到军前,韩弘终于挺不住了,派儿子韩公武带八千人向郾城进军,拿下两个没人的堡寨,到达郾城以东五十里,也算靠近了战场。 李光颜与乌重胤攻下淮西重要据点凌云栅,后又拔掉石越两栅,然后分兵立寨,乌重胤率军一万五千威胁郾城西侧,李光颜及数道兵马两万三千在正北,而郾城附近有淮西军主力,从兵力对比看,朝廷算稍占上风。 东路李文通部奉命进兵,半个月拔掉六寨,逼近光州。 正当裴度信心满满之时,南路却传来噩耗,岳鄂团练军攻申州,本来都攻进城了,却被申州人一波反冲锋给打的溃败,岳鄂军损失惨重,还把前边打下的地盘全吐了出去。 南路惨败瞬间使双方士气逆转,兵力薄弱的李文通唯恐有失,只能放弃刚到手的六寨,撤回到原来位置,韩公武再次观望不前,对命令各种拖延,而李光颜和乌重胤部因前边打的有点凶正在休整积攒粮草,至少半月后才能出兵。 裴度给烦了的信中嘱咐,不要着急进兵,等北路取得战果,吴元济必定要抽调兵马,那时你再出兵。 他的意思烦了明白,安西军刚成军,总兵力只有六千,唐州去蔡州有两条路,一条从慈丘出发经过坚固的文城栅,墙高兵悍,人称铁城。另一条从桐柏出发,要攻打坚固的郎山县,还要面对申州方向的夹击。 无论走哪条路,强行攻打都不容易,所以裴度嘱咐他别着急,等北路有结果再进兵。 其实裴度不让西路进兵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南路刚大败,西路已经败了两回,无论如何不能再败第三回了,否则将对军心士气造成沉重打击,而且安西军作为淮西战场唯一的朝廷直属军队,象征意味很重。 将战报递给旭子,他看完后皱眉道:“怎么会如此艰难的?”。 烦了摇摇头,苦笑道:“谁知道呢”。 这个问题他们始终没想明白,淮西满打满算就三个州,光申二州历来穷苦人口不多,三州加一起最多也就二十几万人口,真正的有甲精锐能有两万都算顶天了,四面围着打了两年竟然毫无进展,不知道是淮西兵强悍,还是各路兵马烂的掉渣。 “还真有点心里没底,淮西兵若真的个个悍勇,咱们还真不好办”, 旭子也有些忧虑,“邓州人说淮西兵跟野兽一样凶猛,咱们军中雏子多,真得小心点”。 烦了越想越不放心,淮西兵战力应该不差,自己这边却一大半是雏子,光说擒元济,想打铁自身不够硬,到时候让元济给擒住可就热闹了。 “胡子和鲁豹差不多该到地方了,给他们发急递,不许出战。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事听别人说没用,敌人战力到底如何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旭子道:“我也去!”。 烦了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咱俩每人带一营马军和一营步军,我去慈丘找胡子,你去桐柏找鲁豹,让勇子和小二他们在邓州住些日子再走”。 旭子点头道:“行!,咱俩先去试试再说!”。 八月初三,烦了带一营马军和一营步军出发赶往慈丘县,全程约三百七十里。 “马军三天,步军五天,到不了的自己领军法!”。现在天气不热了,又经过前边的行军有了经验,这次不能再吊儿郎当了。 烦了和旭子带兵出发的时候,胡子已经到慈丘县两天,县令很给面子,不光安排的营地和吃喝很周全,还亲自带人来劳军,不过他也提出一个请求。 “将军,救我慈丘百姓性命……”。 慈丘东边原来有座营寨,上次兵败时被毁掉,如今县城还有三百多步卒和几百壮丁,可他们不敢出去。淮西兵没来打县城,却时常跑过界抢劫杀人,东边几个村落很不好过。 胡子犯难道,“没有将令,不能随便出击”,来的时候烦了再三嘱咐不让打。 那县令哀求道:“不用过界,将军只把捉生军赶走就行”。 所谓捉生军,是淮西军中一个特殊的单位,以小股的形式跑到对面抓人,听上去有点像斥候,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抓的不是军人,而是普通男女,当然了也顺便抢劫。 没过界也不算违反军令,人家好好伺候着,不出点力也说不过去,胡子也确实有点手痒,“行吧,那我就去一趟”。 地形倒是不复杂,文城栅离此有四十里,建于山垭卡住大路,淮西的捉生兵就是从那个山谷出来,离那最近的三个村都是他们目标,前后被捉走十来个人,家里送钱粮给赎回来的,如今都吓得不敢出村干活儿了。(乡野村落都会挖壕沟筑围子墙,用以防御土匪强人) “赎回来?”,胡子笑道:“这不就是土匪绑票嘛,一般出动多少人?”。 “不一定,有时二三十个,有时四五十个”。 胡子挠挠头,也不能漫山遍野的守株待兔,干脆去堵门吧,“劳烦你让人给准备些干粮,再找两个向导带路,我带一旅人马走一趟”。 “多谢将军!”,县令喜出望外,“只要将军能护住慈丘,劳军之物必定不少”。 胡子笑道:“拉倒吧你,我们安西兵没那习惯,你把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旅骑兵去往山口,计划很简单,在山口外等着,捉生军出来就杀一阵教训一番,以后就老实了。 只离着二十多里地,赶到山脚下一百多骑兵分成两队,埋伏于两侧树林后,留下几个高处放哨,时间不长,还真的来了。 共有三十多个,有的骑着骡子有的骑着驴,为首一个穿件破皮甲,其余都穿着布衣,手中拿刀枪棍棒,还有几个背着弓箭,边走边大声说笑,没有丝毫戒备。 胡子一阵阵发懵,这么嚣张的嘛,这就是土匪吧。 “再等等,看看后边有没有大队”。 眼见那些人越走越远,山谷中毫无动静,“这他娘的太狂了”。 其实不怪淮西兵嚣张,实在是严绶和高霞寓这俩主帅太脆了,生生把他们给惯的嚣张了。 “疾!”。 两队骑兵同时杀出,安西军成军后第一场厮杀莫名其妙就开始了,紧张是难免的,却没人害怕,主要是对手太渣,人数少装备又差,连匹正经战马都没有,这要再不敢上可就说不过去了。 “安西威武!”,胡子一马当先。 一百多骑兵将阵型展开,“安西威武!”。 呼喊声被山谷回应,久久不绝,那队人听到声音,惊愕的回头,瞬间乱成一团。 胡子直接冲向为首那个,棒子夹着风声就砸了过去,那人见来的凶猛,忙举盾格挡。 “哗啦”一声响木盾已砸的粉碎,顺势又砸到胸口,那人“噗通”摔到地上,哼都没哼一声。 “噗噗”的利刃入肉声连绵响起,人的惨叫和牲口的悲鸣响成一片,胡子连续砸下两个,已经透阵而过,调转马头再看,三十多个人已经少了一半。 “降了!”。 “爷爷别杀!小的降了!”,剩下的见安西兵又要冲,齐齐丢了兵刃跪在地上大叫。 胡子挥手止住手下,“停!别杀了,捆起来带回去,半死不活的补一刀”。 三十多人剩下一半,那个领头的竟没什么大碍,只是昏死过去。 往回走的路上,新兵兴奋吹嘘这一战的英勇,胡子嫌弃道:“别说了,也不嫌丢人……”。 离城不远,县令已经带着人迎了过来,什么将军神威勇猛无敌一类的话不绝于耳,听的胡子一阵阵脸上发烧。 “丁士良!是丁士良!”,人群一阵惊呼。 胡子这才知道,那个被他砸晕的竟然是个有名号的人物。 “捉生将丁士良,乃是文城栅有名的悍将”。 “悍将?”,胡子一时竟有些迷茫。 第113章 回家吧 习惯的力量很强大,习惯了安西生活,弟兄们回到大唐闹出不少笑话,习惯了安西的战阵,胡子把今天的事理解为玩闹,可别人不这么认为,从县令到乡绅百姓都称之为大胜。 这丁士良近年来杀人抢劫绑票的事没少做,慈丘人对他是又恨又怕,胡子这才明白,原来祸害百姓敢杀人也能被称悍将,与他以为的悍将完全不是一码事。 有百姓吵着把丁士良挖心处死,他没同意,抓了俘虏得问军情,哪能杀了泄愤。把人带到中军,丁士良早就醒了,一直低头不语。 胡子边吃饭边道:“我是安西军前军主将,亲手拿了你,没辱没你吧?”。 那丁士良一愣,说道:“安西军……将军,我认得阿墨先生!”。 “噗”,胡子把嘴里的饼全喷了出来,“你认识阿墨?你怎么认识他的?他长什么样子?”。 丁士良描述了一下长相,胡子这才确定,这家伙真认识阿墨,不光认识还很熟,据他说丁家与安西商号已经交易过多次,合作很愉快,不单交易,安西商号还在丁家建作坊,都快完工了。 胡子眨眨眼,感觉有点迷,“文城栅的人不知道他?”。 丁士良知道自己小命保住了,已经放松下来,“将军,整个吴房县上下谁不知道阿墨先生?如今他带周家和丁家做车马行的买卖,那吴秀林家也非要参一股,正商量着呢”。 胡子更迷茫,吴秀林是文城栅主将,据说跟吴元济还有点亲戚,可他家跟阿墨合伙做买卖,这是从哪论的?自从来到慈丘,事事都跟他预想的不一样,既然不理解索性便不想了,还是交给擅长玩心眼儿的人吧。 第二天商号的人送来一封信,是阿墨的,也证实了丁士良的话,丁家去求他,写信来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留丁士良一条小命,还说东北方向那条小路不要派兵截断,以后或许有大用。 也在当天过午,烦了率骑兵进入大营,三百七十里,沿途有营地补给,用了两天半时间。 按理他该先去唐州,可去那里要绕一些路,最重要的原因是唐州原刺史,现任的别驾李进诚。 这位李大人堪称大唐牧民官中的典范,一个最简单的证据,唐州面积只有邓州一半大小,又紧挨蔡州前线,在朝廷兵马连经大败之下,竟然还有三万户百姓,十几万人口,百姓虽然惶恐但依旧能维持基本稳定。 朝廷影响力弱,地方主官的权力变大,作用也被无限放大,一个勤政爱民的唐州刺史能直接造福一地,一个下三滥的邓州刺史也能使邓州民不聊生。老百姓宁愿忍受兵灾风险,也不愿忍受苛政,这便是苛政猛于虎,真的一点不假。 也正因为有他在,李德裕才没着急来唐州,烦了得以全力解决邓州的事。 进入中军,胡子说了丁士良和阿墨的事,烦了听完也有些迷惑,阿墨脑门上那么大的安西二字,淮西兵在想什么呢?真就不拿安西军当回事? 先叫来商号的人问了下,得知阿墨在吴房县混得风生水起,那条小路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秘密,每逢五十许多百姓都跑来交易,文城栅的兵马则都睁只眼闭只眼,权当看不到。 把丁士良叫来,得知烦了身份,忙大礼参拜,言辞极为恭敬,对于军情知无不言。 文城栅位于山垭险要处,墙高且厚,寨内现有兵马三千,有八百是有甲的战兵,其余是征来的丁壮,主将吴秀林,在军中很有威望,副将陈光洽,俩人既是亲戚又是好友。 他还透露了一个讯息,吴秀林虽然威望高,但武艺一般,也没什么谋略,文城栅全靠副将陈光洽出谋划策,而这位陈光洽虽然武艺不错,心眼儿也不少,但贪财轻浮,很多将士都看不惯他。 让人先把他带下去,烦了眯着眼睛思索,胡子低声道:“我去文城栅那边转转,再拿几个回来”。 烦了微微摇头,“不对啊……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烦了皱眉道:“我再想想”。 正没有头绪,鲁豹派人送来军情,抓到十几个过界的淮西兵,来问胡子怎么处理。这厮经过许多事后变得异常谨慎,稍大的事都不敢拿主意,胡子是前军主将,请示他倒也合理。据鲁豹说,淮西兵器械粗糙,战力孱弱。 这场战事处处透着诡异,烦了苦苦思索仍没有头绪,索性在营里到处溜达。 胡子首战告捷,军卒士气不错,而士兵谈论最多的话题是百姓对安西军的态度。 从成军伊始安西军就极为重视军纪,如今安西军军纪好的名声正在迅速扩散,百姓是最淳朴的,他们从不吝啬自己的热情。 第114章 阿墨先生 岳鄂团练军惨败的细节来了,本来已经攻破城门进了申州城,结果城内女人冲到城墙上拿砖头砸,申州兵和百姓趁势反击,然后岳鄂军就溃败了,被人一路追杀撵出了申州界。 这要不是淮西行营发过来的公文,烦了都不信,仗打的跟闹着玩一样。 刘婆子和步军营赶到,至此慈丘县东的大营里已经有一千步军和六百马军,加上县里的守军也算有两千人马。 就在他们到的当天,发生一件小事,有个放牛的娃娃在野外遇到了豹子,两个安西士卒巡逻经过,出手吓走豹子救下了那娃娃。 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娃娃的爹娘和族人牵着羊找到营里,要当面感谢救命恩人,烦了听说后特意赶去,让两个士卒受了跪谢大礼,收下礼物后给那家人一些钱打发走,然后当众把两个士卒提为队正。 士兵们都很羡慕两个幸运儿,刘婆子低声道:“好一招千金买马骨”。 烦了笑骂道:“既然知道千金买马骨,就好好养马去”。 “郎君放心,卑职明白”。 八月初八,唐州别驾李进诚亲自押运粮草赶到慈丘,虽然烦了行文告诉他不用来可他还是来了。 慈丘县令在县衙设宴招待两位顶头上司,这位李别驾是个又矮又瘦的小老头儿,长得其貌不扬,矍铄干练。 “说了不用来,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李别驾拱手道:“大帅到唐州,下官岂能不来?”。 “坐,边吃边聊”。 李别驾没坐,先告罪道:“大帅在邓州做出好大事,方城,上马和湖阳三县上报,有百姓举家迁往邓州,丁口恐怕要大损”。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虽然这年代的百姓轻易不离故土,但安史后战乱不断,为了活命迁移的也不少,两州交界处这种情况更普遍。以前邓州日子难过,就往唐州跑,如今邓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百姓便又想回家过好日子了,三县正是两州交界,丁口流失成为必然。 说起来也怪老白和老牛,这俩人花起钱粮是真不心疼,对那些贫民大方的很,也吸引了更多的人往回跑。 烦了把他按着坐下,“别驾护得一方平安,有功无罪,有百姓愿回邓州便随他们去吧”。 坐定吃酒,待过三巡,县令举杯道:“安西军真威武之师也!胡将军擒那丁士良只在弹指间”。 李别驾亦道:“大帅麾下乃真王师,两营兵驻于唐州,无一扰民之举,传言不虚”。 烦了摇摇头道:“保境安民,将士本分,不值一提”。 他知道,主要不是安西军军纪好,是其他军队的军纪太差了,从大唐开国,军纪其实一直不算太好,作战时顺便抢劫是常态,到安史之乱,彻底烂成了渣。 安史以后天下破碎,朝廷孱弱,各道兵马成为节度使私兵,在家乡还好,离开家乡作战不是自己地盘,便故意纵容甚至指使士卒抢劫,下边士卒更有恃无恐,对百姓下手比土匪还狠,屠城之事不算稀奇。 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六十年,已经成了惯例,哪个将领若是不许抢,底下士卒就会阳奉阴违,给他使绊子。甚至有的干脆合伙兵变,宰了他重新拥立一个头目,朝廷管不了,只能无奈承认事实,新上任的这位当然不会再去抓军纪。 这事成了死循环,朝廷没威严,将帅不敢管或者不想管,士卒打仗就为发财,军纪完全成了摆设,老百姓也就倒了血霉,也正因为此,安西军的军纪才更醒目,百姓反应也更加热烈。 李别驾道:“大帅用兵,需召集多少兵马青壮?”。 烦了默默算了下,在唐州的各道兵马林林总总还能有一万左右,方城驻了两千,桐柏慈丘一千,还有约七千在唐州驻扎,各县青壮有三千。 “各道兵马挑弱兵送走两千,剩五千在唐州驻扎不动,青壮留两千就够,多的放回家干活儿吧”。 “呃……”,李别驾一愣,减兵? “大帅,兵力太薄……”。 烦了笑道:“够用就行,别误了农时”。 李别驾无语,别人打仗只怕兵少,这位新来的节度使有意思,还怕多。 安西兵六千,加唐州五千,再去掉必要的驻守兵马,怎么凑不出一万,这点人怎么打仗?当初严绶三万多大军都被人给打花了。不过人少转运粮草用的民夫也少,对唐州来说也算好事,粮食在唐州下船,就算运到慈丘也只有八十里,用不了多少人手。 你是节度使,你说够就够吧,李别驾道:“那属下明日回唐州”。 随着丁士良等十几人回到家中,阿墨先生的名声在吴房县更上一层楼,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人被拿住,先生一封书信又给要回来了。 事情明摆着,安西军有两下子,谁都不好说未来会怎样,阿墨先生不仅有本事有钱,跟那边的将帅都能说的上话,这根大腿,平时能发财,有难时能保命,当然要抱紧。 周家吴家丁家与安西商号的合股买卖顺利谈妥,正在加紧组织大车,流程很简单,拉粮食去蔡州,拉回绢布,九十里地,生生翻了一倍,这买卖不干是傻子。 “路上关卡已打好招呼,畅通无阻”。 阿墨点点头,“那就好,明天人手够吗?”。 三大族长齐齐拍着胸脯,“先生放心,只多不少”。 阿墨叹道:“你们就是太贪心,本来三十石粮轻车熟路,非要加到五十石,还不满足,吵的人尽皆知,这回又要三百石,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我怎么跟你们家人交代?”。 吴家族长劝道:“先生,这乱世道,粮食就是命啊,不管他谁坐江山,咱们小百姓都得吃饭,做买卖要用粮,家里也得攒下些才行……”。 吴氏人多,入伙又晚,对粮食最急切,如今族里子弟管着文城栅,风险已经降到最低,当然要大量吃进粮食。 周族长附和道:“这话在理,什么都不如粮食实在”。 丁家族长道:“这边吴将军说了算,那边就算有事,不是还有先生嘛……”。 “就是就是……”,两人齐声附和。 阿墨无奈道:“这回是被你们给赖上了,本来就想看看周家是不是同袍后人,结果这……唉……”。 三个老头子陪笑道:“先生心肠好,怜悯俺们……”。 阿墨终于点点头道:“也罢……不过得先说好,到了那边没事最好,若真遇到事,可千万不能动手,若是伤了安西军的人,我这脸面可就不好用了”。 “不能!先生放心!”。 “咱们就是换点粮食,哪敢跟天兵动手”。 “就是就是”。 阿墨想了下,又摇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好几百人,动静太大,万一出点什么事,你们家里……”。 “嗨……”,吴家族长一拍大腿,“明天就换粮了,咋又回乎上了?有事只怪命歹,绝怪不到先生头上!。 丁家族长低声道:“要不……先生亲自去一趟?”。 “没错!”,周吴两大族长反应过来,齐齐道:“还得先生亲自出马!有个万一也能有转圜”。 阿墨先生本不想去,无奈三大族长心里害怕,一个劲的哀求,最后也只能答应下来,最终决定,八月初十,召集全部人手过山换粮,干一票大的! 第115章 拿住再放 初十傍晌,阿墨到了土岗下,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多人?”。 说好的每家一百,背两趟正好三百石,可眼前得有四五百号人,一半是女人和半大小子。 一个汉子低声道:“我妹夫家也快断粮了……”。 “我舅家也……”。 谁家还没几个亲戚,有好事当然得招呼一声,口口相传,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有人劝道:“先生,都来了……”。 “就是就是”。 阿墨无奈道:“规矩都懂吗?”。 “懂!先生放心,绝不会少!”。 换粮的规矩,背一匹绢布过去,那边给装好了五斗米一袋,放下绢布背粮食回来。 吴家族长道:“先生,快开始吧,再耽误恐怕人更多”。 “走!”,阿墨一马当先,后边几百人背着绢布跟随,不多时到了岗上,下到半坡,抬手止住。 “都歇口气,人齐了一起下去,绢布别乱丢踩坏了”。 众人齐齐点头,“先生放心,不能坏了规矩”。 看人差不多了,继续前进,交易的大坑已经近在眼前,坑里一个个口袋堆成了小山,众人齐齐咽一口唾沫,“粮食……”。 “走!快去快回!”,阿墨一声令下,数百人从树林蹿出直奔大坑。 绢布放好,跑到粮堆背起一袋就走,粟米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众人难掩兴奋。 “嘀!嘀!嘀!”,急促的竹哨声突然响起,正惊愕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穿来,人群瞬间炸了锅,正要四散奔逃,一队队顶盔披甲的安西军已站到大坑边缘,竟有数百人之多,长槊闪着寒光,弓箭已经搭好。 “贼人奸细!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声震山岗。 几百男女哪敢反抗,一个个吓得瘫软在地,纷纷跪地求饶。 “不是奸细,饶命……”。 “这回没命了……”。 三大族长在高处看的清清楚楚,几百人竟被捂了个结实。 “先生救命……”,吴家族长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就给阿墨跪下了。 “先生救命……”,另两个族长也跪地哀求。 阿墨一跺脚,“说了让你们别到处嚷嚷,必定是走了消息了!”,三人无话可说,只能苦苦相求,这么多族人被拿走,族里就全完了。 阿墨急道:“在这等着!真被你们害死了!”。 说完一路跑下山岗,边跑边喊:“且慢动手!不是奸细,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三大族长和坑里的人热泪盈眶,幸亏有阿墨先生。 眼巴巴看着他冲到那大胡子将军面前,比划着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大胡子将军就摆手下令了。 阿墨过来说道:“得去慈丘一趟”。 ”先生,俺们这回是没命了……”,许多妇人开始哭。 阿墨脸色一沉,“别哭!我跟你们一起去,都听话就没事!”。 他走前边,近五百男女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去往慈丘县,四周是一队队的安西军,刀枪雪亮,哪敢反抗。 阿墨低声道:“有人跟安西军说咱们要去慈丘县城放火”。 人群瞬间一片压抑的咒骂声,“哪有这么坏的人,咱们哪能去放火……”。 阿墨低声道:“不用怕,安西军不祸害百姓”。 一个汉子附和道:“没事没事,俺们上回就被放回去了,在大营里没挨打,还管饭呢……”。 几百人一路嘀咕着被赶进一座简陋的营地,犹如一大群羊挤在一起,此时已经是正午,本来就起早赶路,到现在早饿的肚子咕咕叫了。 “哪个是领头的?”,几个士卒过来问道。 阿墨忙上前,“我是”。 “带走!”,几个士卒不由分说,架起阿墨就走,人群瞬间一阵慌乱,“先生……”。 阿墨回头道:“别喊!别闹事!等我回来!”。 四周有士兵看管,众人蹲在地上也不敢动,时间不长,士兵开始放饭,都端着硕大的木碗吃饭,众人只能猛吞口水。 一个半大小子道:“娘,我饿……”,妇人唯恐引来杀身之祸,忙捂住他嘴,“别说话”。 近处那士卒抬头看一眼,说道:“小厮过来!”。 “完了……”,近处的人心中一沉。 那小厮不敢不去,一步步挪到近前。 士卒端起木碗道:“接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从自己碗里扒出半碗饭给了那小孩。 “吃吧”。 那小子也是饿坏了,捧着饭低头猛吃。 “娘,我也饿……”,不止一个小子在低声哀求。 周围的安西兵纷纷把自己碗里的饭分出来,很快所有的孩子都吃上了饭。 人群静悄悄的看着,传说是真的,安西兵真的没欺负咱们,还把自己的饭分给了孩子。 一个年轻士卒走过来,把饭分到一个妇人手中,蹲在旁边吃边道:“嫂子,你个妇人家,跟着来干嘛? 那妇人边吃边哭道:“大兄弟,俺没想干啥,就想换些粮吃,家里都断烟火了”。 旁边一人道:“也不知道哪个牲口配的说俺们来放火,俺舅姥爷家就是慈丘的,哪能……”。 越来越多的安西兵端着碗走进人群,把饭分出一半,顺势坐下说话。 “去打些清水过来!多打些!拿些咸菜!”。 随着刘婆子带人加入,场面更加热闹,“这仗打的,真耽误过日子”。 “谁说不是呢,除了征丁就是收税,家里都没法过了……”。 “哎,你上回来过吧?”。 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族里缺人手,回来帮忙……”。 士兵道:“你们就是傻,还跟着吴元济卖命,你们知道邓州人过得什么日子?大帅给分了地,还管着粮吃,我都想让爹娘迁过来……”。 “真的假的?”。 那士兵怒道:“我还跟着去了呢,男丁一百亩,妇人六十亩,都是河边的好地”。 “俺们大帅和将军都是杀吐蕃贼出身,你们怎么敢的?”。 刘婆子道:“大帅那天说了,杀吐蕃贼不用手软,咱们都是一个祖宗,能留手还是得留手,你们以后长点心眼儿,别傻乎乎的枉送了性命”。 正说着话,送水的杂役被认了出来,是一个妇人的亲戚,“表弟!”。 表姐弟亲热的说着话,那表弟口沫横飞,“……我们大帅说了,过两天也按邓州的规矩办,夏税四升秋税三升,其余啥都不交”。 “呵……真的嘛?”。 那表弟又低声道:“表姐,要我说,你就干脆跟姐夫带着孩子过来,那边家里穷成啥了,先来我家住着,我给你把名报上去……”。 “这……行吗?”。 “县里告示都贴出来了,家里没地的报名,州里一起给调拨粮食安置,邓州那边就是这么办的,我姐夫一身的力气,几年就能把日子过上去,在那文城栅里混,哪天大帅带兵杀过去,万一中个一刀一箭,你娘俩咋过?”。 “那……我回去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那表弟没好气道:“那你们慢慢商量吧,我话说的可不晚,将来别后悔”。 到日头偏西,阿墨先生回来了,还有人抬来几筐饼子,“每人拿个饼子带着路上吃,走了走了,回!”。 “没事了?”,有人好奇问道。 阿墨笑道:“你还想留下吃席?快点的吧,到家黑天了”。 众人跟着他离开营地,刚认识的安西兵在挥手,“走吧,路上小心点”。 许多人回应,“俺们走了啊,有空去家里坐……”。 阿墨带着他们走向那个大坑,有人道:“先生,还去那干嘛?”。 阿墨不说话,一直走到坑边,众人这才知道,绢布已经被拿走,粮食却还在坑里。 “哎呀!还在呢”,都以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没想到粮食还在,纷纷冲到坑里摸着口袋。 “别喊!背着快走!”。 众人背起粮食就走,心里也知道不该出声,可哪里忍得住,都笑个不停,激起一群鸟雀。 翻过山岗,各自分开回家,议论着今天的奇特经历,一切如同在梦里。 胡子不解道:“里边有不少吴家的人,用来换文城栅不好吗?”。 烦了摇摇头笑道:“换个文城栅太亏了”。 第116章 争的是民心 淮西之战耗到第三个年头,僵持的莫名其妙,可若把视角分别放在当事方看一看,脉络便会瞬间清晰。 老李没兵没将,只能出钱出粮。 各道节度使表面奉大唐为主出兵,但他们肯定不愿意自己手下死伤过重,或多或少都想保存实力。士卒更不用说,抢劫百姓和拿朝廷赏赐没问题,上阵拼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吴元济和淮西主要将领,他们当然想继续做土皇帝,所以拼命制造流言,裹挟百姓卖命。 而淮西已经割据三十多年,百姓不知道大唐政令是什么模样,他们知道的是朝廷兵马来自己会倒大霉,本来心里就害怕,又被吴元济他们一吓唬,自然深信不疑。 事实上各道兵马确实在玩命抢,这印证了他们的担忧,也激起了他们的誓死抵抗之心,前些天岳鄂兵攻入申州,生生就是被老百姓给打败的,他们害怕被屠城劫掠,只能拼死一搏。 进攻方不出力,淮西人却在拼了老命防守,此消彼长之下,僵持成为必然。 大唐节度使内战和跟吐蕃人厮杀的本质完全不同,与吐蕃是为争夺生存空间,是异族间你死我活的拼命。节度使之间为升官发财,没有将对方赶尽杀绝的刻骨仇恨。 还有战术层面,淮西只有三州,百姓以种地为生,军中几乎没有战马,割据时间长,这就决定了他们战法固定,守土的战斗意志很高,进攻就别想了。 各节度使之间也差不多,互相之间打仗不少,却都以抢地盘和财货为目的,不舍得手下精锐死伤,打来打去往往都是祸害对方百姓,所以这场仗就打成了漫长的菜鸡互啄。 烦了之前也想不通,直到来到唐州,真正与淮西人接触之后他彻底明白了。 “淮西之战的关键不是杀伤多少人,而在于民心,只要淮西百姓相信朝廷兵马不会害他们,吴元济的覆灭只在弹指之间。 若是一味用蛮力,要杀掉许多人才行,可若杀人太多,淮西人会永远记住这个仇恨,早晚还要叛乱”。 月儿笑道:“看来阿墨是去对了”。 烦了认真的回答道:“阿墨在淮西抵得上一万精兵”。 书吏拿来两道公文,烦了分别用印让人送走,一份是给裴度的,提醒他注意军纪,至于能有多少效果就不好说了。 另一份给旭子,提醒他淮西人不是吐蕃人,可以略施薄惩,但不要下手太狠,以练兵为主,让士卒多习惯战阵。 “把那些百姓抓来,再把他们放走,是让他们为安西军扬名?”。 烦了笑道:“不止,一为扬名,让淮西百姓不因惧怕而痛恨安西军。二为传扬唐邓的新政,让他们羡慕。三为阿墨助威,我觉得他能做更多的事,帮他一把”。 月儿抱住他胳膊道:“哥,我也想去蔡州”。 烦了道:“你可不能去,你若去了,会抢阿墨的风头”。 月儿撅着嘴巴道:“是是是,阿墨先生在蔡州可是如日中天,我却连个侍女都不如”。 烦了苦笑道:“这说的什么话……”。 八月十六,在中秋节第二天,四百多个俘虏到达慈丘,住进那个简陋的营地,他去看了一眼,全是四五十岁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一个个神情麻木。 “这些人根本就是普通百姓,给他们松绑,看守留三十,送粮食让他们自己做饭吃”。 胡子好奇问道:“就养着?”。 “养着,只要他们不闹事就不用看太严,愿意溜达就溜达,婆子带人跟他们多聊聊”。 “你大老远弄来这帮人就养着吃干饭?”。 烦了笑道:“要不你做主帅,我听你的”。 “别!”,胡子忙道:“你说了算!”。 烦了以为看管松懈会有几个趁机逃跑的,结果过了两天,一个都没有,连营门都没人出过。 “婆子,不是让他们走动嘛,总待在营里能知道什么?”。 刘婆子苦笑道:“都不敢”。 “你蠢得跟猪一样,带他们去帮百姓干活儿”。 婆子一拍巴掌,“还是大帅高明!”。 人与人交流需要共同语言,身份也要对等,同样的话军将说不如普通百姓说。 四百多个俘虏在慈丘住了半个月,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烦了来到营地,“每人拿一吊钱,都回家过日子去吧”。 数百俘虏面面相觑,让回家,竟然还给钱? 有人出来跪到地上,“大帅,俺家没人了,不回去了”。 烦了点点头道:“去城里县衙报个名号,先在营里干活等着,过几天一起分地安置”。 那人低声道:“俺有地方住……”。 刘婆子低声道:“跟村里一个寡妇看对眼了”。 烦了笑道:“行,那就去吧”。 那人磕了几个头,拿着一吊钱高兴的跑了,有了带头的其余人胆子也大了些,几个家里没人的也愿意留下,还有人问:“大帅,俺想带着婆娘和娃来唐州过日子,那边收税受得多哩,还拉丁”。 烦了道:“来吧,来了就是唐州人,不来我也不强求”。 “唉”,几百汉子一哄而散。 看他们跑远,正要回营里去,一个半大小子走到一个士卒面前,“叔”。 那士卒一愣,“你咋来了?”。 那小子道:“俺爹娘也来了,昨晚上过来的,俺娘让俺来跟叔说一声儿”。 士卒笑着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烦了道:“婆子,去跟县令说一声,让他设两个粥棚”。 淮西打了这么久,税征了一轮又一轮,百姓早就困苦不堪,有活命的门路他们不会放弃,一旦开了头便会越来越多。 想争取民心,靠喊是没用的,百姓都被骗怕了,只有亲眼看到和亲身经历才会信服。 秋收在即,李别驾让人送了信来,问唐州的秋税怎么收,有邓州在旁边比着,百姓恐怕不会愿意交。这老小子心眼儿不少,他想改税制又不想得罪人,便把这事推了出来。 唐邓一体,税制不同百姓自然不服,既然如此,索性就一鼓作气吧。 牛僧孺暂代邓州刺史,白居易邓州别驾。 李德裕任唐州长史,元稹暂任唐州纠曹,与李进诚一起施行新税法。 同时行文襄州,不要兵卒丁壮,但粮食绢帛不能少。 唐州税改进行的波澜不惊,从上到下早就有思想准备,邓州砍掉近五十颗人头才推行的税制,这里一个都没有。 占便宜最多的是普通百姓,他们自然不反对,纳粮的官员加了工资待遇,也没什么话说,只有地主心里不爽,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们也只能接受。 唐邓两州理清税制,上下没说什么,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吵了起来。 以李绛为首的寒门官员开始上书,请求朝廷推行唐邓税法。 反对的人更多,官员勋贵不纳粮是一直以来的规矩,若推行这种税法,必会引起社稷不安。 老李知道,这事推行不了,烦了能在唐邓顺利推行是因为他有权有兵有钱,朝廷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尽的勋贵和官员,阻力太大了。 翻看着邓州送来的公文,老武摇头笑道:“这小子花别人钱粮倒是不心疼”。 山南东道的财赋供唐邓,老牛和老白大把的洒钱,新建的两城百姓也越来越多,四周州县的穷人都在往那跑,引来不少非议。 钱粮虽用了一些,可也确实有成果,唐邓整理税制,民心安稳,只要唐邓安稳,整个山南道就安稳。况且六州兵马和丁壮都受他约束,他却只要钱粮不要人,相比从前用得反而更少。 老李道:“杨卿受命于危急,稳固民心,有功无过,待秋税收完,赏安西军绢三万匹,钱三万贯”。 老武点头记下,这是正常操作,淮西四周就只有安西军一个朝廷的亲儿子,当然要偏心,就是要让那些节度使的兵马羡慕。 还一个原因是名声好,襄州和江南商贾带来了消息,安西军与百姓商贾秋毫无犯,都在夸其为真王师,给朝廷长了脸,自然要赏赐。 看他心情不错,老武又道:“陛下,中立(裴度字)说的……”。 老李沉吟片刻,点点头道:“给!”。 裴度请求皇帝能给他两百封五品以下告身,用以激励将士。(所谓告身就是官员凭证,填上名字就是官,德宗时曾一次拿出一千多封三品告身,简直疯狂……”。 也是真急了,堂堂宰相之尊亲自督军,几个月没取得什么进展,想让人出力就得拿出好处,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皇帝要。 老李也是纠结,前边几任皇帝卖了太多的官身,他上任以来想尽办法去除冗官,可这次不答应不行,总不能眼看着裴度在前方抓瞎。 “干脆!也给唐邓送六十封过去!”。 第117章 蔡州 进入九月,在裴度全力督促下,北路狠狠的打了一场,据说双方皆死伤过万,很是惨烈,虽然打了个平手,但淮西军明显后劲不足,主动放弃郾城外围后撤到城南,朝廷兵马逼至城下。 北路杀得血流成河,唐邓的秋税也开始征收,邓州很安稳,没有必要再派驻兵马,安西军主力调来唐州,烦了和旭子各领一半。 他一直在慈丘没离开,因为局势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在他有意纵容下,那条小路已经完全公开,百姓和商贾越来越大胆。 不断有淮西百姓从那里过来,开始是零星的人,很快发展到成群结队,一开始是晚上,后来大白天就拖家带口的翻过土岗,到郾城之战打完,唐州和蔡州都开始征收秋税,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烦了来者不拒,唐州还有大量荒地可种,就算唐州不够,邓州也有,无非多用些粮食而已,无所谓。 从百姓口中得知,吴元济征税征丁已经丧心病狂,简直毫无底线,还立下各种规矩,比如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议论战事,不许胡乱走动等,动辄就杀人,其实烦了挺佩服他的,这种压力之下他竟然还没疯掉。 安西军每日操练,烦了一点不着急,他不急,文城栅守将吴秀林却急了,拉着小伙伴陈光洽日夜商量,怎么办? 郾城眼看守不住了,淮西所有的兵力都在往北路调,咱们这边没人管。本来三千兵防守文城栅没问题,可现在寨内哪还有三千人,都跑了五六百了。 没跑的人也没了坚守的心思,慈丘什么情况都清楚,安西军又不祸害百姓,咱们跟了杨大帅,也跟唐州一样缴税分地过好日子,再跟吴元济混下去没有好下场。 士卒们一开始还遮掩着,后来干脆也不装了,光明正大的嚷嚷,“干脆投了杨大帅算了”。 事情明摆着,现在投还能混个临阵归附,再拖下去得当俘虏,甚至被人当做投名状。老哥俩自然不想给吴元济陪葬,便让丁士良去牵线,我们愿意归顺朝廷,能给什么条件? 他们信心满满,文城栅毕竟是淮西门户,杨大帅肯定会热烈回应,却被现实打了脸,丁士良跑了五六趟,连杨大帅的面都没见到。 “到底怎么说的?总得给个痛快话吧”。 丁士良苦笑道:“我连胡将军都没见到,哪来的痛快话?”。 吴陈二人完全摸不清杨某人的套路,这么重要地方的守将主动归顺,不说高官厚禄,总得有个态度吧,哪有这样爱搭不理的? 陈光洽道:“实在不行,咱就整军备战,先把北边那条路截断!”。 吴秀林脸上有些尴尬,“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整军备战,说的容易,寨里还有多少人能真的出力?那条小路更没法截断,不说别人,自己家族长都不干。 哥俩没了主意,丁士良低声道:“将军,我今天在那边看到一个人,当时只觉得眼熟,现在想想,好像是县令老爷的随从……”。 “啊!”,陈光洽一惊,脸色数变,猛的回过神来,一拍桌子道,“那老小子要卖咱们!”。 事情明摆着,吴房县如今这个情况,县令肯定知道,他也知道文城栅恐怕是守不住了,所以提前派人去联络杨大帅…… 吴秀林也反应过来,“这个老王八!”。 陈光洽道:“慈丘沿小路到吴房县城只有六十里,安西军若是从小路拿了吴房县,咱们文城栅……”。 吴秀林拍着大腿道:“这如何是好……”。 陈光洽沉吟许久,低声道:“大哥,马鞍山四栅守将李佑是你结义兄弟,朗山县尉也与你相熟,干脆拉了他们一起!”。 文城栅,马鞍山四栅以及朗山县便是蔡州的西路据点,他的意思是干脆一起拉上,投降要有资本,资本越多,回报越丰厚,文城栅军心已经不稳,安西军拿到吴房县这里也就没了价值,可若是能带着马鞍山和朗山县一起投,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吴秀林已经决定了要归顺,自然不怕本钱大,立刻写信让丁士良去联络,陈光洽则亲自出马去慈丘。 到九月十六,烦了一口气发出十几封告身,吴秀林是正五品,陈光洽和李佑从五品,朗山和吴房县令以及丁士良正六品,后边还有几个八九品的小官。 有了告身,意味着成为大唐朝廷承认品阶的官员,有俸禄,但具体任命得等安排。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蔡州穷困,朗山吴房二县紧邻唐州,安西军不骚扰百姓的名声早已传开,他们已经失去了死守的最大理由。 如今淮西北路吃紧,投靠唐州安西军,比被那些节度使祸害可强多了。 烦了给他们的命令是:老实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又给旭子去信,向他说了计划,让他做好出兵准备。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还要再等一等。 到目前为止,安西军没有一兵一卒进入蔡州境内,吴元济眼中只有当朝宰相亲自督军的北方大军,哪还顾得上西路。 也是在九月十六这天,阿墨随车队进入蔡州城,跟安西军能说上话,救了不知道多少蔡州人的性命,还能搞来粮食,在这里,粮食意味着一切。 蔡州,古称豫州,历来是产粮富庶之地,开元时有五万多户,如今官册只有一万户出头,到底还有多少人,估计吴元济都不清楚。 夯土城墙低矮陈旧,城门残破,城内百姓更是穷苦,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卖儿卖女的随处可见,城正中一片高堂大屋,有高墙隔开,那座内城便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府邸。 车队一路穿行到达一处院落,卸下粮食装好绢布,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去,与之前相比,入股的又多了两家,为了路上方便,也没办法,好在利润丰厚,依然是好买卖。 店铺掌柜陪笑道:“先生,我家主人得了条肥鱼,想请先生去吃”。 阿墨笑道:“刚要去走走松散一下,晚间吧,行不行?”。 那掌柜笑道:“行!”。 晚上有宵禁,阿墨问行不行,是在试对方实力,看来杜家确实有些门道。 带了四个手下走向街上,那掌柜跟了过来,“小的陪先生走走,免的有不开眼的打扰”。 阿墨问道:“杜家在蔡州多少代了?”。 掌柜道:“主人是第十六代”。 阿墨点点头道:“这兵荒马乱的,也不容易”。 那掌柜低声道:“咱们家知道先生的本事,以后还得靠先生庇护”。 阿墨笑道:“这话见外,都是朋友,互相帮衬”。 “对对对,互相帮衬,互相帮衬……”。 绕着内城走了一圈,与那掌柜说了不少闲话,回到店铺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坐车去往杜家,与家主一直吃酒到半夜才回。 次日清晨,车队正要出发,他拿出一封书信交给商号的手下,低声道:“尽快送去慈丘!”。 “墨掌柜,你不回去?”。 “我觉得这里不错,想再住些日子”。 第118章 阿墨的准备 烦了让人在校场边筑了好几道一丈多高土墙,挑出三百人配了绳索挠钩专门练习爬墙,步军则轮流练强行军,背着干粮器械从慈丘走到唐州,歇两天再走回来,还专门操练狭窄处的战阵厮杀,没完没了的折腾,把安西军上下搞的痛苦不堪。 操练有点狠,但没人叫苦,实在是不好意思,百姓的夸赞使得他们爱惜名誉,叫苦实在太丢人。还一个原因是赏赐,安西军每月都发足饷,这回又额外发了赏,普通士卒两贯钱两匹绢,火长队正等依次加一成,已经实实在在的拿到手里,拿了好处不出力实在说不过去。 安西军军饷赏赐实在太高了,引来唐州百姓和各道士卒的眼红,许多人到处打听进安西军,他们心里不服,咱手上有活儿,若能进安西军,不比他们差。 还一个后果是军中没多少花钱的地方,导致士兵手中积攒了大量铜钱和绢帛,这让他们很为难,随身带着太重,不随身带又不放心。 胡子道:“得想个办法,这样不行,都是财迷”。 大唐主流货币是铜钱和绢帛绸缎,可一贯钱六斤多,绢帛体积更大,实在不方便携带,谁都没想到,财货竟然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烦了问道:“那他们想怎样?”。 胡子道:“想让我跟你求个情,派出人手把钱货送回武扬寨去”。 “这不是扯淡嘛!”,烦了道:“这么多钱货,得上百驾大车拉,一千多里还要翻山越岭,人少了不放心,人多了这里不管了?”。 “那你给想个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发了会呆才又道:“还真有个办法”。 胡子一愣,“什么办法?”。 “去外边叫些人进来,我问问”。 时间不长,进来十几个士卒,纷纷行礼:“大帅!”。 烦了道:“你们的钱货都想拿回家,安西商号却要从长安往这边拉钱货,我看不如你们把钱给商号,让家里从长安的商铺拿钱,这样也省下两路折腾”。 众士卒大喜,“那可好!”。 “写封书信跟家里说一声就行”。 烦了又道:“这样吧,让商号给你们开个凭据,家里拿着凭据取钱,也省的出错”。 “好!还是大帅有办法!”,众士卒高兴的道。 “我爹就在作坊里,正好方便”。 烦了点点头,“你们先去吧,我想想怎么做稳妥”。 等众士卒高兴的离开,他笑道:“月儿,你的活儿来了”。 月儿低声道:“哥,你想做那个钱庄?”,烦了以前跟她说过这个话题,不过那时只是闲话,如今却真的要开始做了。 烦了点点头道:“先在邓州和长安设两个铺子,用咱们自己的人手”。 论防备人,月儿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事只有她做最周密,新丰和泾阳两县还有两百个孤儿,都是可靠的人手。 “先做士卒和咱们自己的商号,不用急着招揽外人,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就行,多想想钱票怎么制,现在没事,将来得防着别人动歪心思……”。 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月儿一一记下,最后歪着头道:“哥,你是不是也想趁机把我打发走?”。 烦了表情一滞,“月儿,我觉得……”。 “你觉得还要再等等?”。 “对……”。 月儿面无表情的问道:“这回要等几年?”。 烦了想了下,认真的道:“到你二十岁怎么样?”。 月儿狠狠做个鬼脸,“等到我八十岁吧!”。 !!!!!!!!!!!!!! 蔡州城北陈家巷可能是城里最穷的巷子,从春天到秋天,巷子中间总有条浑浊的小溪流,这是各家洗野菜树叶流出的水。 在中间有个门口冲西的院落,低矮破旧的土房,几根木棍捆扎而成的院门,打眼看去穷的很仔细。 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在洗野菜,妇人眼神不太好,摘洗的很慢。 “婶子,陈家几位兄长在吗?”,阿墨站在院门外问道。 妇人茫然看向声音来处,待女儿低声说了几句,才答道:“都不在家,客人有事?”,说着吩咐女儿去开门。 阿墨带着随从进到院里,“没什么要紧事,听闻陈家四位兄长都是好汉,特意来拜会”。 老妇人招呼阿墨坐下,又叫女儿去端碗水来,“家贫无以待客,客人莫要嫌弃”。 阿墨使个眼色,随从去到外面背进一袋粟米,“婶子,来的匆忙,未带礼物,这袋粗粮权做见面礼”。 老妇人连忙推辞,“无缘无故,怎能收重礼?”。 阿墨道:“婶子不必推辞,等四位兄长回来拿主意便是”。 二人坐在院中说着闲话,陈家四兄弟回来了,都二十多岁,样貌相仿,同样的身材魁梧,同样衣衫褴褛,也同样都是光棍。 看到阿墨齐齐一愣,明显的异族样貌又衣着富贵,马上猜到了他是谁,老大拱手道,“可是阿墨先生?”。 这位阿墨先生可是大人物,自从来到蔡州,不去结交富人,专往穷胡同里钻,看谁家日子难过就送粮食,在军中很有名气。 阿墨笑道:“正是在下,听闻陈家有四条大虫,个个仗义豪爽,特意来结识一番”。 四人忙郑重行礼,“果然是阿墨先生”。 陈家穷的太彻底,阿墨让人去置办了吃食,便在院子里与四兄弟吃喝,待酒至半酣,老大把娘和妹妹打发进屋,说道:“俺们知道先生的名号,今日既然登了门,自不教先生空手回去,有什么吩咐便请直言”。 阿墨点点头,打量了小院一圈,道:“大好男儿,不该住这种地方,也不该吃糠咽菜,应该住大屋子,吃好酒好肉”。 四兄弟对视一眼,低声道:“先生能来便是看得起我们兄弟,便有一刀一枪也认了!”。 阿墨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们四兄弟留下一个,明天带婶子和妹子去粮店,跟车马行的人出城去。三个兄弟留下做事,事若成,进安西军,事若不成,我给留下的兄弟讨个八品告身”。 “中!”,老大立刻答应下来,“先生仗义!让小四带俺娘和妹子走,俺们三兄弟干这个营生!”。 相对于没有尽头的穷苦,这一把稳赚不赔。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阿墨问道:“内城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有两个师弟!”。 阿墨点点头,“明天带他们过来”。 回到粮店,手下送上书信,“是郎君的”。 阿墨打开看完,放到油灯上烧掉,低声道:“下月十五”。 “董重质家的门路找到没?”。 “二管家每天出来采买,不过嘴巴有些硬”。 阿墨眉头一皱,“没法拿捏?”。 “有!在外边养了个女人,儿子三岁”。 “那就好”。 第119章 好的不灵坏的灵 烦了以两天一次的频率向襄州以及唐邓两州下文,我要粮食,要钱,要布!虽然慈丘县的粮食已经堆成了山,他还在不停的要。 然后他又下令:“所有慈丘人听着,都给我做棉衣棉鞋披风,我用粮食和布换,用钱买,两倍的价钱!”。 妇人们开始没日没夜的做针线活。 “都给我做面饼!三倍价钱!”。 附近百姓全疯了,男女老少没日没夜的和面蒸饼,有的干脆在军营不远处搭了窝棚。 李德裕受命来到慈丘,梳理粮草辎重以及中军文书往来,看着烦了拼命撒钱,心中实在不解。 “郎君,太多了,减去一半他们都愿意做”。 烦了道:“有一大半是刚从蔡州跑过来的百姓,他们太穷,这个冬天很难熬,文饶,钱粮放在府库中没用,洒出去用处才大”。 李德裕皱眉想了下,没有完全听懂。 烦了解释道:“他们没粮吃,一样要分给他们粮食,他们没钱花,做买卖的商贾就会减少,然后百货匮乏,百姓手中的东西就越卖不掉。 我让他们多挣钱粮,他们就有食物和来年的种子,手里有钱就会置办家什,来的商贾会更多,更方便买卖,而商贾要吃喝,要雇佣人手,百姓也能跟着挣点钱,我们也能收更多商税”。 李德裕楞楞听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郎君似乎对商贾之事期望颇高……”。 烦了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叹了口气道:“文饶,你会明白的,早晚会明白的”。 十月初一,郾城县令投降,淮西之战打了两年多后,朝廷终于拿下了一座县城,名将董重质率军驻于迴曲,等着迎战老裴,双方正紧锣密鼓备战。 收到消息的第二天,烦了下令,白居易坐镇唐州,李进诚率军两千赶往桐柏,听从郭旭调遣,两千兵调来慈丘听命,所有人都知道,杨老大这回是要开战了。 淮西兵力已经调去北路,天气渐冷,不能再拖下去了,到十月十二,全军完成所有出击准备。 十三清晨,出征鼓响,胡子率两营骑兵首先出发,第一时间奔向吴房县城,他们的任务是占据县城,遮蔽道路。 烦了率安西步军随后出发,沿大路前进,再后是李德裕和懂小二率领的两千唐州兵。 骑兵路经文城栅,吴秀林早安排了向导带路,而后率旅帅以上军校于路边等候。 安西步军陆续走过,烦了也到近前,众人纷纷跪地,“参见大帅!”。 烦了点点头,“起来吧!”。 从此刻开始,文城栅上下正式归附朝廷,不再是叛军,许多人喜极而泣,投降真的太难了。 “大帅,寨内现有士卒两千三百余,有一千一百余愿回家去,一千多人愿随大帅征战,已按规矩编为两营”。 烦了道:“返家者,每人赐粮一石,钱五百,效力者马上启程,赶赴吴房!”。 文城栅兵马汇入大军向吴房县行进,李德裕留军五百驻守,随后继续跟进。 至傍晚,全军赶至吴房县,城内波澜不惊,因戒严,百姓没能出来看热闹,同一时间,郭旭率军进入朗山县,接收马鞍山四寨,安西军没发一箭,已收复两县。 吴房县令腾出民房给大军住,烦了巡视一周,仰头看看阴沉的天空,心中不禁有些没底。 十四清晨,天色更加阴沉,胡子率骑兵先行奔向东南方向的张柴村栅,那里有三百淮西兵驻守,若阿墨的安排起作用就能兵不血刃接手,若他们不降,便只能动手了。 烦了率主力步军跟进,吴房县再留兵五百,李德裕和吴秀林率其余兵马直奔正东兴桥栅,那里只有三百步卒。他们的任务是阻止迴曲兵马回援蔡州。 郭旭率军离开朗山县时,李进诚也率军截断申州到蔡州道路。 至此,整个布局已经完成,裴度率主力发动佯攻,吸引董重质注意。安西军分两路发动奇袭,后军阻挡援兵,主力直奔蔡州执行斩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能不能成功还得看运气。 烦了从来不认为自己运气多好,因为一直以来每当关键时候总会发生点意外,这次也没能例外。 前些天天气一直不错,从昨天开始却越来越冷,今天更是阴冷的厉害,风吹到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再看看低矮的云层,不由叹道:“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除了严寒还有这烂路,吴元济这几年光打仗了,根本就没整修过道路,步军穿着棉衣再背着器械,行走起来很是艰难。 到傍晚时抵达张柴村栅,守军很痛快的选择投降,已经熬好了热粥,又冷又累的步卒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食。 烦了巡视一圈,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神色,在这种天气,背着全部器械行军一天,就算经过了操练也已经疲惫不堪。 “抓紧时间歇息,一个时辰后出发!”。 刘婆子狼狈的走过来道:“郎君,有五十多个走不了了”。 棉衣棉鞋确实保暖,可背着器械强行军会捂出大汗,再一吹冷风,身体弱的已经顶不住了。 “胡子,让弟兄们从各自营里挑人,把身体弱的留下!”。 各营挑出了三百多人,这种情形之下,体格弱的只会拖累同袍,还不如留下。 烦了刚喝了碗粥,就听到有人惊呼,“下雪了!”,仰头看时,正有细碎的雪花落下。 “马上出发!”。 夜晚行军的难度不止来自不低的夜盲率,还有难以辨别的路径,这鬼地方大多是弯弯曲曲的土路,向导迷路毫不意外。 走出张柴村不久,雪越来越大,天地间很快便茫茫一片,雪盖住地上的坑洼,不时有人踩滑摔倒,爬起来再跌跌撞撞的继续走,行进速度缓慢。 “跟住前边的兄弟,别掉队”。 张柴村到蔡州还有四十多里,本以为一晚上会很轻松,事实证明他过于乐观了。 漆黑的夜晚,雪又盖住地面,骑兵也只能牵马步行,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向导不要迷路上。虽然巴扎能走夜路,但他也选择和所有人一样步行,这时需要他这个主帅鼓舞士气。 “路没错吧?”。 向导自信满满的道:“大帅放心,这条路俺们走过多少回,一定错不了”。 烦了点点头,向队列大声道:“知道咱们去哪不?”。 “蔡州!”,黑压压的队列里许多人回应。 “没错!”,烦了道:“蔡州城里只有两千弱兵,我已经安排好内应,咱们趁夜摸过去,一定能拿住吴元济!咱们安西军必定名扬天下!”。 “好!”,许多人气喘吁吁的附和。 “大帅,擒了元济给啥赏?”。 烦了大声道:“我这还有二十张告身,看你们谁有本事拿!”。 “好!”。 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天气没有星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烦了经历过更严酷的行军,倒不觉得有多累,正走着,前边却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连忙去到前边查看。 走到最前才知道是条小河,那向导带着哭腔道:“大帅……前两天还好好的,桥塌了……”。 “闭嘴!”,烦了对自己的运气有思想准备,他知道不会太顺利的,眯着眼睛看了下,河面有几十步宽,一座木桥只剩残骸,也不知道是被毁还是自己塌的,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离蔡州还有多远?”。 向导道:“不到二十里”。 “绕路呢?”。 “得多走十来里,下游有石桥能过去”。 烦了沉吟片刻,“绕!”。 这种天气只能选择绕路,若是强行涉水,得冻死许多人,可天地苍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 “加快速度!”。 第120章 有惊无险 蔡州城内有不少人猜到了阿墨的底,不过都选择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他们有自己的小算盘,抬抬手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能多条退路。 可这里毕竟是淮西老巢,不乏吴元济的铁杆嫡系,他也不敢过于张扬,时间又实在太紧,用尽各种手段,招揽到能用的人手也只有三十个。 三十个就三十个吧,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也有人少的用法,人多可以去抢城门,直接放安西军进城,人少可以打探消息,可以去解决城头的哨兵,然后让安西军攀上城头,他们自己去夺城门。 城内布置已基本摸清,如今城中守军大约还有两千出头,不过大多是军械粗糙的弱兵壮丁,南北城门附近各有一座军营,分别驻扎五百人,其余的则住在家里,需要时再集结。 按规矩,每晚每面城墙有两队人值守,轮流在城头放哨,若有敌情,会在第一时间敲锣示警。 规矩是规矩,实际上每面城墙只剩下一队人,上城墙放哨的也是两三个倒霉蛋,其实也不难理解,蔡州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朝廷兵马了,日复一日谁都会松懈。 阿墨手下三十人中有八个在今晚的值守队伍中,其余人分为两队,分别去往南北城墙,计划是等到后半夜换岗,把城头哨兵解决掉,等安西军来再给他们带路,可是偏偏下雪了。 下雪会使守军更加松懈,可下雪也会给夜晚行军带来麻烦,若是杀了哨兵,到天亮时安西军却没能赶到,蔡州城必定会严加戒备,再想偷袭就不可能了,而且安西军还在野地里,没有后勤补给,若是被围剿…… 阿墨一直在皱眉思索,这场雪带来了太多的不确定。 “墨先生,这么大的雪,大帅不会改主意吧……”。 “不会!”,阿墨肯定的道:“他绝不会改变计划,必定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阿塔从来不会让相信他的人失望,更不会任自己置于险地,他一定会来。 “那咱们怎么办?”。 外面兄弟低声道:“子时了!”。 按原计划他们现在就要去城头解决哨兵,可若是安西军天亮前赶不到,杀掉哨兵便会打草惊蛇。 可话说回来,安西军随时会到,若是不解决哨兵,没能第一时间摸进来可就全完了。 阿墨吐出一口浊气,提起酒坛依次斟酒,“诸位,计划要变一变,我们得去城头等着,一直等到安西军来了再动手,若安西军赶不到,绝不能动手”。 众人纷纷举杯,“遵命!”。 “干!”。 众人踏着大雪各自去往城墙,阿墨在这里只需等着便好,可他却心绪不宁,怎么都不放心,索性换了短打扮,独自赶去北城墙。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漫天大雪,整座城一片死寂,沿着街边暗影前进,心中一片宁静。 到北城墙,贴着墙玩马道边轻轻走了上去,弓着身子贴墙前进,不多时便碰到了躲在阴影的兄弟,一把捂住他嘴巴,“是我!阿墨!”。 那人点点头,等他松了手,低声道:“先生怎么来了?”。 阿墨直接问道,“哨兵找到没?”。 那人指了指城墙上的小屋,“里边,两个”。 (城墙上不止有女墙马面,还有箭楼,脚楼,望台以及城楼,也有存放器械的屋子,越大的城,城墙配置越高,小城相对简陋) 阿墨弓起身子向城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什么都看不到。蹲下低声道:“你注意那面,看到亮光或者听到声响就招呼兄弟动手!”。 贴着女墙向前爬了会,又遇到几个手下,依次交代好,最后爬向那个小屋,一直到木门旁边,才贴着墙小心蹲下,把手伸到怀里贴着肉。 时间慢慢过去,冷风夹着雪掠过城墙,他轻轻活动手脚,为了灵便穿的太少了,身上冻得没了知觉,但手还是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雪渐渐停了,安静的吓人,他甚至能听到屋里两个哨兵的鼾声。 他忽然想起在危须部的时候,和阿娜冻的抱在一起,肚子饿的咕咕叫,那时真的冷,衣裳比现在还单薄,鞋子破破烂烂。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也很冷,阿塔背着阿娜,把她放到坑里,还嘱咐他挖好坑,说好了一家人都埋在一起。 如果能和阿塔阿娜埋在一个地方,那可比什么都强。 不知不觉间,突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些,抬起头用力挤了下眼睛,睫毛和脸上的碎冰纷纷掉落,确实亮了一些,亮了!天亮了! 扶着墙用力站起来,两条腿不停的乱晃,膝盖好像不见了一样,再次看向城外,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巴扎驮着冲在最前边,鬃毛飞扬,碎雪飞溅,犹如天神一般。 他身后是胡子,然后是安西骑兵,再然后是黑压压的步兵,安西战旗飘扬,所有人都在拼命跑,正一路丢掉碍事的东西。 阿墨喃喃道:“真好看,阿娜,你看到没有……”。 “吱呀”,木门响动,猛然回头,正与一个睡眼惺忪的人脸对着脸,那人正解着腰带出门,愕然看着他。 阿墨猛的跃出,捂住那人嘴巴把他推向屋里,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拔出短刀,“噗噗噗”,连续三刀捅进胸口,热血喷涌而出。 另一人反应很快,提起长槊想都没想就捅了过来,阿墨把死人推开,扭腰让过长槊直接撞进那人怀中,短刀不停,“噗噗噗……”。 待那人没了气息,喘着粗气回过头,野兽般的眼睛让众手下齐齐退了一步,他们能想到,这个个子不高,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出手会如此狠辣。 “做事!”。 众人回过神奔向城头,安西军士卒正在奋力向上爬,城墙只有一丈来高,他们曾操练过许多次,可现在的他们已经筋疲力竭,手冻的不听使唤,爬的很是艰难。 阿墨冲过去抓住绳子,“帮忙拉!”。 众手下纷纷过去,两个人拽一个往上拖,很快有人登上翻上城头,然后互相拉扯,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城外的安西军在城墙下和城门处挤了一大片。 烦了翻上城头,阿墨咧了咧冻僵的脸,“阿塔!”。 把披风给他包上,烦了揉了揉他的头,“阿墨,做的好!我来晚了”。 “不晚”,阿墨笑道,“走!”。 烦了带人跟着他走下马道,路过一栋房子,胡子带一队兄弟冲进去,很快又带着一身血腥气走出来。 城门打开,大队士兵涌入,“按计划走,别乱!”。 按计划,两营步军要去堵住军营,其余人则直奔内城,此时天已蒙蒙亮,许多人满脸兴奋,他们已经忘掉疲惫。 “安西兵进城了!”,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叫喊声越来越大,整座城仿佛在瞬间醒了过来。 “是南路军进城了!”。 “快!”,烦了大喊道,此时再隐匿行踪已然无用,要在最短时间内攻入内城。 阿墨急道:“跟我来!去东门!”。 烦了边跑边道:“一个营攻北墙!一个营散开把住街口!”。 郭旭和鲁豹冲进城内,他们没被断桥拦路,只是因迷路多绕了一点路,好在有惊无险,两路兵马几乎同时赶到。 进城后分兵数路,一路去军营,一路佯攻内城,郭旭则亲自带人去往董重质家,他家的二管家已经给留了门。 董重质是淮西军的首领,无论他与吴元济怎么争权夺势,他的家眷都要控制住并且保护好。 据打探到的消息,吴元济内城一共养了两百多亡命之徒,但烦了并不担心,因为他们到达东面的时候,那扇门是打开的。 胡子拎着棒子跑的飞快,第一个冲了进去,一群士卒兴奋的跟着鱼贯而入,烦了和阿墨齐齐站住脚,站到街边长舒一口气。 内城里传出一阵杂乱的喊杀声,又很快平息下去,两处军营并没有喊杀声传来,看来安西军的旗号还是蛮好用的。 一队队安西军在街上巡视而过,边走边喊,“天兵已复蔡州!元济被擒!百姓各归家中,不得走动……”。 郭旭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董重质长子”。 “带他去迴曲找他爹,去申州光州以及各县传信,告诉他们,安西军已复蔡州!”。 郭旭问道:“你不去看看吴元济?”。 烦了摇摇头道:“我饿了”。 第121章 麻烦的善后 十月十五,安西军复蔡州,元济阖家被擒,待城中稍定,烦了立刻下达两道命令:“淮西兵卒,愿回家者,放下器械回家,愿从军者,留在营内等待调派,军民以及六品以下文武官员,既往不咎,各按本职,等待朝廷命令”。 “安西军,山南东道兵马,淮西新附之兵,凡盗抢百姓财货者斩!淫人妻女者斩!无故伤人者斩!”。 虽然计划成功,但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他手下只有散落各处的一万兵马,而吴氏经营淮西三十多年,还有许多死忠散落各处,也有许多人在惶恐不安,怕被朝廷算旧账。 所以要第一时间安定军心民心,野心之徒若想作乱,唯有煽动和裹挟百姓,要打消百姓的顾虑,对于老百姓来说,不关心谁做皇帝谁做官,只要能过安稳日子就行,只要还没有绝望就不会闹事。 好在安西军的名声相当不错,蔡州城内并没出现混乱,烦了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绝大多数淮西百姓厌倦了战乱,他们想过安稳的日子。 终于有空点算兵马,严寒大雪,两天强行军一百六十里,冻死和失踪近百人,冻伤四百多人,厮杀伤损只有八十余人,听到一连串数字的时候,他也很是无奈,即使做了许多准备,非战伤损依旧不少。 他没进内城,只下令把内城护院打手全部处死,吴元济和家人单独关押,库房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 阿墨的手下还有二十二个,两个死于混战,六个在城头冻死。 烦了道:“皆是勇士,每人先赐钱五十贯,粮三十石,以养家小”。 二十多人齐齐拜谢,有胆子大的道:“大帅,墨先生答应俺们入安西军”。 烦了道,“愿从军者,暂归安西中军听用,战后再论功。不愿从军者,每人再赏钱绢百贯,田三百亩。亦可上报裴相,待朝廷定夺”。 这伙人是一定要厚赏的,关系到阿墨和商号的信誉。条件给的很丰厚,也给了他们许多选择,经短暂商量,大半愿从军,小半愿回家,等朝廷封官的一个都没有。 都不是傻子,本来就大字不识一个,出身淮西又没人脉,做了朝廷的官也不会有好下场,还不如回家做个富户,或者入安西军,还是那个原因,他们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或亲身经历的。 烦了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淮西战场的主帅是裴度,要等他过来主持大局。 刚要去眯一会儿,燕子进来禀报:“去道城汝南和平舆三县的人被扣下了”。 烦了瞬间睡意全消,难道真的有人闹事?这三县离蔡州最近,可也没什么兵马,不该如此大胆。 刚要召集众将商量,又有人报,三县县令带着属官和乡老来了。 “带进来!”。 三十多个人气喘吁吁进来,一个个狼狈不堪,跪在堂下行礼,显然来的很是匆忙。 “元济已然被擒,本帅军令已下,尔等好大胆子!敢扣安西军的人!”。 三县县令高举两册道:“大帅仁慈,小的们哪敢违逆,是百姓恐有贼人作乱,留天兵震慑,又怕大帅误会,特推举小的们来向大帅献城,还望大帅怜悯,派驻兵马……”。 “大帅可怜我等小民,派驻兵马……”,众乡老也连连磕头。 烦了道,“朝廷行事,自有法度,需待裴相前来再……”。 “大帅……”,众乡老急切道:“求大帅怜悯……”。 “只求大帅三五十军士,一面旗帜即可”。 投降这事可不能瞎投,安西军是朝廷禁军,名声更不用多说,杨大帅也是出了名的怜悯小民,与那些节度使相比,你选哪个? 把信使留下,就是为坐实本县归于安西军,跑来献册,只要大帅收下两册派些兵马去,本县从此就是安西军的地盘了。 烦了却有些为难,安西军已经出了大风头,若是再贪地盘,恐怕召来非议,可不派兵去,又怕民心不安,再搞出不必要的杀戮就不好了。 有人低声道:“小的们知道大帅为难,不如族里出些人手闹一闹,大帅派兵去赚些军功……”。 烦了意外的看着他,这家伙真是人才,竟然能想出这种主意,闹事,安西军去平叛,砍几个头做军功,顺理成章的接手县城,皆大欢喜。 可战争已经结束了,蔡州百姓也实在可怜,能少折腾还是少折腾吧,也罢,非议就非议吧。 “每县派两旅兵马镇守,待裴相来再做定夺!”。 “多谢大帅!”,众人大喜,齐齐叩拜。 刚把那些人打发走小睡一会儿,傍晚时亲兵禀报,“董重质来了,在外边跪着呢”。 烦了听到这个消息,皱眉骂道:“这个王八蛋!回来干嘛!”。 董重质是淮西军中主帅,影响不下于吴元济,蔡州易手,派他儿子去送信,自然是为劝降。还特意写信告诉他了,会保护好你的家人,你就去找裴相投降就行,可他却自己跑了回来。 这一回来不要紧,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接下他,等于抢了裴度的活儿,不接,淮西兵恐怕还得起波澜。 “让他进来!”,没办法,总不能让他在外边跪着。 董重质三十六七岁,身材魁梧,三缕长髯,见到烦了二话不说,俯地磕头道:“罪臣拜见大帅!”,淮西名将已成丧家之犬,哪还有叱咤疆场的威风。 烦了道:“起来吧,让你去投裴相,何必舍近求远!”。 董重质没起身,低着头道:“大帅,董某死不足惜,可军中兄弟重托,不敢推辞”。 见到儿子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只剩投降这一条路。自己只能任人宰割,可弟兄们怎么办?淮西与北路诸镇打了好几年,已经结了仇,投降能有好果子吃吗? 儿子说了蔡州的情况,还说了那两道命令,军中诸将跪地哀求:咱们降杨大帅,降安西军吧,不能降对面的人,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烦了劝道:“你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相不会为难你们的”。以他对裴度的了解,不会做蠢事。 董重质低声道:“大帅,裴相不会为难他们,下边的人可就未必了……”。 烦了无奈,也理解他们的顾虑,只得问道:“有多少人?”。 普通壮丁和士卒不用担心,那些军中悍卒和头目才危险,胡思乱想之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董重质道:“两千余,求大帅收留,给他们一条活路”。 烦了皱眉不语,两千多人,淮西军的精华都在里边,可收编叛军这种事的定义很模糊,可以是功劳,也可能是罪过。 却又不得不收,他知道什么是骄兵悍将,这些人是军中骨干,是宝贵的财富,可这些人也是祸害,放在哪都是不安定因素。 犹豫再三,终究是不放心,说道:“写一封书信,让他们放下器械去兴桥栅”。 第122章 封赏 干惯了军中事的悍卒不能随便打发,否则随便一聚就是一帮悍匪,这些人有强悍的战力,也有为祸一方的能力,要慎重安排。 两千淮西兵放下器械来到兴桥栅,旭子和刘婆子率一营兵带他们去往慈丘大营,他们要在那里待一段不短的时间,慢慢消磨身上的戾气。 烦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裴度和老李上文说清情况,这不是几十,也不是几百,而是足足两千人,隐瞒是不可能的,必须向两位老大禀报。 出乎许多人预料,老裴没急着来蔡州,只派人接走了吴元济和董重质两家进京受审,他继续待在郾城,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那里有七八万各镇兵马,是听从命令来平叛的,如今活儿干完了,没个说法可送不走,为了稳妥起见,只能亲自在那镇着。 不过他明发了公文,让烦了暂领蔡州军政事,这个消息也让蔡州人欢呼雀跃。 烦了明白他的用意,蔡州残破,不能再让各镇兵马进来祸害,索性把他们留在郾城等朝廷赏赐,赶紧发了奖金送走。以宰相之尊在那陪着他们,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把李德裕叫来接下杂务,阿墨接管后军,他也终于从鸡毛蒜皮中解脱出来。特意给老李写了奏折,建议不要杀董重质,一来为稳定淮西军心,二来这家伙有两下子,将来或许还有用。 然后他便下令,让鲁豹和胡子分别率军把蔡州清理一遍,大战会产生溃兵逃卒,许多人聚到一起便干起了占山为王的勾当,如今淮西平复,这些毛贼必须尽快清理掉,拖久了会很麻烦。 又待了几天,见蔡州已稳固,便去往郾城求见裴度,这是必须有的态度,他是裴度下属,必须要来面见上司,而且也有必要来见一见那些将军。 裴度特意令牙将张克礼迎接他,并于中军设宴,遍邀各军主将一同赴宴。对于安西军建功,他自然乐见其成,朝廷禁军拿下蔡州,也给这场战争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张克礼看着烦了感慨不已,他早就知道烦了有本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耀眼。 依次见过众将,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怀汝节度使乌重胤,宣武军节度使韩弘的儿子韩公武,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的儿子田布。这四个实力最强,兵力也最厚,此外还有七八个各镇的将领,乱糟糟一大群,遍布各镇。 烦了依次向众将见礼,论官职,他品阶最低,论年纪更不用说,更尴尬的是人家都是地方军,唯独他是中央军。 众人纷纷向他回礼,说着年少有为,此战头功一类的话,烦了忙再次向众人抱拳,“诸位,此次安西军能建功,皆赖诸君在此力战,拖住了淮西主力,小弟只是取巧而已,不值夸赞”。 李光颜道:“杨将军莫要谦逊,出兵数日,雪夜奔袭百里,兵不血刃擒获贼首,一战定淮西乾坤,神乎其技也”,他本就对烦了欣赏,又因哥哥的关系更高看一眼,此时要表现亲近。 乌重胤也附和道:“数十年来,未见如将军者!”,老乌在此战与李光颜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当然要共同进退。 有两位大佬带头,众将纷纷附和,“将军只此一战,留名青史!”。 其实也不光是恭维,外行人眼中,安西军只有几百个士卒死伤,也没砍多少首级,好像没费什么力气,一路走过去就取了蔡州。 可帐内众人都是宿将,安西军十月十三清晨出兵,十五的早晨进入蔡州擒获元济,短短两天,冒着大雪严寒,突进一百六十里,还攻下一州两县,这可不是一句走过去那么简单。 其实他们更想问一句,这是怎么做到的? 裴度笑道:“好了,开宴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朝廷禁军自然不一样,你们折腾几年没结果,派禁军到唐州,几天就把元济拿了,就是要让你们摸不透。 郾城在欢宴,长安城里已经欢宴好多天了。 随着天气慢慢变冷,许多人都认为今年也就这样了,可谁都没想到,报捷的快马突然就来了,一路喊着“蔡州已复,元济被擒”,冲进皇宫半天,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蔡州已复?什么就元济被擒?疯了? 老李和众大臣也懵了,都没听说打过胜仗,怎么突然就打赢了? 轮流看过裴度的报捷公文,确实写着收复蔡州,吴元济阖家被擒。没等他们回过神,兵部送来了安西军出兵的公文,老李差点把桌子掀了,元济都擒住了,你送来安西军出兵的公文,几个意思? 商量了一阵,先别忙着庆祝,万一是哪里出了错可就丢大人了。 忐忑的等了一晚,第二天裴度的正式公文送到,十月十三安西军出兵,十月十五清晨到达蔡州,擒获元济。消息千真万确,已经派兵马去押送吴元济和董重质,不日便至京城。 老李看完,面无表情的交给老武,而后依次传阅,众人面面相觑,“淮西平了?”。 外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淮西真的平了!”。 这么容易的吗? “哈哈哈……”,老李拍着大腿一顿大笑,“成了!杨爱卿运筹帷幄!真的成了!”。 “陛下,此言何意?”。 老李止住笑,将烦了的谋划说了下,很简单,裴度去北路吸引淮西兵,他率军奔袭蔡州一剑封喉,没想到真的成了。 “出兵两日,雪夜奔袭,一战擒贼!神乎其技也!”。 兴奋过头的老李连续三天大宴群臣,并令长安城五日不禁,大伙尽情的嗨。 直到裴度将功劳簿送来,他才从狂喜中清醒过来,郾城还有七八万人呢,不把他们喂饱可送不回去,得尽快送走,否则就得在那过年了。 然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商量封赏,裴度送来的功劳簿,首功不用多说,自然是安西军主将杨凡,次功李光颜,然后是乌重胤,李文通,田布等人。 烦了也送来了功劳簿,几乎将唐邓文官和安西将领一网打尽,尤其是阿墨的功劳,记录的很详细。 单枪匹马到吴房县布局,又进入蔡州刺探军情,最后接应安西军进城,可以说此次奇袭能成功,每一步都有他的功劳。 皇帝催的急,众大臣没日没夜的商量,好在现在不用考虑省钱,很快便拿出了封赏方案。 韩弘,宣武军节度使,侍中,许国公。 李光颜,检校司空,忠武军节度使兼许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武威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 乌重胤,检校尚书右仆射,进封邠国公,前职不变。 李文通,寿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封晋昌郡王。 田布,左金吾将军兼御史大夫。 杨墨,正五品下宁远将军,赐金鱼袋,田千二百亩,绢帛千匹,钱八百千文…… 张克礼,从四品下明威将军。 朱邪执宜…… 重赏各镇将士钱绢若干,从上到下,雨露均沾。 十一月初一,圣旨送达行营,欢呼声震动天地,裴度下令,犒军三日,然后各自回家过年。 同时,圣旨送到蔡州,老李这次真是大出血,不但一举将阿墨升到正五品,众将品阶基本都升了一两级,赏赐更是三倍于藩镇军,此外还特许安西军增军额到一万。 别的都很好,唯独烦了的封赏,一个字都没提…… 第123章 又欠着 淮西之战以一种令人意外的方式结束了,吴元济和家中男丁被斩于长安街头,妻女没入后宫,董重质作为淮西二把手原本也要被斩,因烦了给他求情,老李亲自召见了一下,把他录入讲武院做了老师。 皇帝的视角太高,操作也很玄幻,平常人理解不了。 安西军名声大噪,各种离谱的传言在飞速发酵传播,随着各镇兵马回去驻地,河北也掀起一阵舆论狂潮,吴元济无了,朝廷手中有刀,各节度使都要重新思考未来的打算,特别是成德和淄青更是首当其冲,前边作的有点大,现在得好好想想了,到底是认怂还是继续刚。 其实朝廷现在顾不上他们,长安城正在举行各种烧钱的庆祝仪式,还有一个难题也没解决,杨凡到底怎么封? 功劳不用赘述,安西军斩首数不多,可就是因为杀人不多才更显高明,云淡风轻就把元济给拿了,这才是高端操作。 按功劳怎么也得升个几级,还要给爵位,封妻荫子。问题是他才二十多岁,你现在给封个二三品,后边再随便立点功劳,你怎么封? 爵位也一样,这么大的功劳,县男县子肯定拿不出手,至少得县公县侯级别才行,封个国公都不为过,安史后郡王国公一大堆,也不算值钱,可还是因为年纪,实在太年轻了,现在给升到这个级别,以后就会没了操作空间。 封妻荫子更别提了,杨大帅没爹没娘至今未婚,连个庶子都没有,就一个假子杨墨,可此子凭一己之力搅得淮西天翻地覆,已经封了正五品官职,实在没法再承父荫。 所以,关于他的封赏又一次卡住了。 老李再次露了一手骚操作,先问武相,那小子和潇潇的亲事定了没? 武相说还没纳征。 老李说俩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磨蹭什么?家里没个长辈真不行。遂着内侍下旨,赐婚。 皇帝亲自赐婚是莫大的荣耀,虽然不用他赐人家也要结婚,但这里表现的就是这份殊荣。 又过两天,圣旨送到武家,册封武潇潇为三品诰命淑人(只有一二品才称夫人)。 然后老李宣布,关于杨某的封赏暂时搁置,等商量好了再说,也就是说又欠着了。 上下这才明白皇帝的套路,杨大帅那边实在不好操作,总欠着又说不过去,便拐了个弯。没成亲不要紧,可以赐婚,赐婚后再册封,这便能说得通了,等于欠钱先给了利息,把债主稳住。 可老李只顾着自己能过关,他也不想想,一通操作后,武潇潇的品阶比老公和亲爹都高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烦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登记结婚了,也不知道潇潇已经成为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正忙的脚不沾地。 老裴让他暂领蔡州军政,有的事就非做不可,鲁豹和胡子带着人将蔡州梳了两遍,梳出了三百多号好汉。 蔡州原本是富庶之地,民风淳朴,割据后官府带头抢劫杀人,慢慢成了山贼水匪的横行之所,如今战事平息,自然不能再让他们逍遥下去。 烦了将这事交给了阿墨,阿墨的处理办法简单粗暴,元和九年前做贼的一律斩首,之后的全部回家,一百多颗人头使蔡州上下噤若寒蝉。 乱世用重典,蔡州乱的时间太久了,雷霆手段必须得有,狠狠杀一部分人才能有效震慑。 扩军旨意送达,令山南东道兵马民夫各回本州,又将吴秀林和李佑等部调往慈丘大营,让阿墨和董小二带两个营也去那里,协助旭子挑选操练兵马,按他的构想,四千淮西兵中要挑出两千入安西正兵,一千做为辅兵,其余的则回蔡州做镇兵。 安排差不多了,老裴带着张克礼和朱邪执宜来到蔡州,他的到来也意味着淮西之战正式收尾,同时他还带来了朝廷旨意。 申州光州划归淮南道,蔡州归于朝廷直属,淮西正式解体。同时特赐三州免赋税三年,周围州郡免一年。 烦了设宴招待三人,张克礼此次率领义武军多有战功,而朱邪执宜率一千沙坨骑兵应召参战,先后九战争先,皇帝特意下旨召二人回京。 老李的用意很明显,张克礼是义武军出身,虽然跟七娘折腾了几年,但威望还在,义武军作为朝廷在河北的桥头堡,紧临卢龙和成德两镇,意义重大。 朱邪执宜则是沙陀人首领,一直为朝廷信重,此次又立战功,老李召其入京,自然也是为了拉拢。(沙坨原为突厥旧部,后归于大唐,多有战功。安史后河西沦陷,又附于吐蕃。因其骁勇善战常被用于先锋,但其不愿与大唐为敌,四年前吐蕃想把他们迁到苦寒之地,朱邪执宜他爹决定率领族人投奔大唐,一路血战,族人死伤大半才走到朔方。朝廷收留后怕他们搞事情,又迁移他们到河东,从此定居,其后但有征战,无不奋勇,堪称大唐臣属中的典范,老李对其也很信重。) 四人都算是朝廷派,天然就亲近,一起把酒言欢,倒也快意。 烦了道:“裴相来此,某也能回唐州了,说来惭愧,履任半年,还未到过治所”。 裴度道:“陛下召我腊月回京,蔡州新附,恐有反复,吾已上表,荐德裕出任刺史,并留安西军一部镇蔡州,节度意下如何?”。 蔡州民心初定,不宜有变故,李德裕在蔡州干的不错,留作刺史很合适,而留些兵马镇守也是应该的,安西军自然是不二之选。 烦了点头道:“可,裴相思虑周全,两千兵足以”。 裴度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朝中对于蔡州归属有过争论,有人建议将其划归唐邓,让杨凡出任三州节度使,正好蔡州人也服他,定能万无一失。 可蔡州的位置实在太特殊了,南接淮南,北临洛阳,还连接宣武汴州等地,西连唐邓,可入山南甚至川蜀,东去可至扬州徐州等赋税重地。真正的四通八达,天下枢纽,这块地方只能朝廷直管。 裴度本来还担心烦了有想法,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其实按他的本意,蔡州极适合安西军驻扎,有这支兵马在蔡州,能盯住半个大唐,甚至还能随时北上。可朝中有争议,只得作罢。 “节度放心,封赏早晚会有旨意”。 烦了摇头笑笑,“裴相可转告陛下,先欠着吧”。 他理解朝廷的为难,自己若是四五十岁,封赏早下来了,二十多岁实在是难封,欠着就欠着吧,也欠惯了。 裴度莞尔,上回救武相的封赏欠了一年,这回不知道得欠多久。 次日,烦了下令胡子率一营马军和三营步军留守蔡州,其余兵马启程返回唐州。 十一月十六,圣旨到,李德裕正式出任蔡州刺史,擢升正五品上中散大夫。 烦了笑道:“文饶,我算卦可准?”。 李德裕郑重长揖一礼,“郎君大恩,永世不忘!”。 此事成为李德裕一生谈资,常与人提及:当年在京中,杨公言某而立之前可服绯,某时年二十有八,无职小吏也,以为笑谈。不想次年淮西巨变,某果为刺史,距而立之年尚有月余,杨公神断也。 第124章 新刺史 对于安西军来说慈丘县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慈丘百姓给了他们最大的尊敬,他们也在这里彻底完成了蜕变,百姓的夸奖爱戴使他们昂首挺胸,他们喜欢这种夸奖,乐此不疲并引以为傲。 许多人都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受百姓尊重的安西军,不是那些欺负人的藩镇兵”。 与安西军正相反,淮西兵是有名的军纪败坏,各种恶事做的很多,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烦了将四千淮西兵放到慈丘的时候也有些担心,还嘱咐旭子等人一定小心,特意调派许多兵马防备,结果却让他大为意外。 淮西兵突然性情大变,他们处处学着安西军的样子,还自称安西军,“我们是安西军,不欺负百姓”。 过了几天,慈丘人发现他们确实没有欺负人,也逐渐放下了戒心,像对安西军一样对待他们, 烦了来到大营里转了一圈,他突然明白两个道理,第一,环境真的能改变人。第二,是人都想要脸面,不想被当成垃圾。 十一月二十二,慈丘大营演武选兵,四千淮西兵中挑两千作为安西正兵,一千辅兵,剩下一千则回蔡州。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选的正兵是一千五百马军,五百步军,因为这四千人里有近半出自天下闻名的骡子军。 骡子军是淮西最有名的精锐,也是董重质的嫡系手下,战事损耗了一些,还有些厌倦战争回了家,剩下的都被他送给了安西军,在老裴有意无意的操作下,公文中的骡子军已经死伤殆尽。 十一月二十六,安西军全军拔营前往唐州大营,他们在慈丘没做一件恶事,还撒下大笔钱粮,慈丘和吴房百姓因此收获颇丰,男女老幼夹道送别,泪洒当场,场面很感人。 未至唐州,烦了下令,郭旭鲁豹和刚崭露头角的李佑,分别去往唐邓各处驻军捡练兵马。 按他的计划,唐邓两州镇兵中选两千人入安西军,一千正兵,一千辅兵。此后两州各留兵五百,每县留兵两百,其余发放钱粮归家,战争已经结束了,不需要留太多人。 同时向各县下文,令其宣扬,所有隐户逃人,年前归家上报者一概既往不咎,皆为良民。并以年后为界,各县重造民册。 十一月二十八,安西军进入唐州大营,大半个唐州的百姓都涌出来看热闹,顺便看看那位还未见过面的刺史。 看着人山人海,烦了踩着马镫站起来大喊道:“某便是尔等刺史!”。 人群经过短暂错愕后正要行礼,只听他大喝道:“别跪!地上凉,待天暖了再跪!”。 众人哈哈大笑,他们发现这位新刺史还真是个妙人。 大军行止,诸事纷杂,不过烦了已经不用操心这些,因为他已正式任命阿墨为后军主将,还给他配了个副手吴秀林。并且当众宣布,自己和旭子若都不在,由他主持军中事,相当于安西军中第三把手,可爱的董小二对此没有意见,他现在的职权是专管刘婆子那一伙,外加一个戏班子。 阿墨确实很能干,尤其擅长处理很纷杂的事,军中上下对他很服,私下里都称他为少帅。 “过几天朝廷的赏赐该到了,你跟月儿联络好,钱庄不能出错,明年春天战马能送来,得提前准备马夫马圈,还有,制作两万套军服”。 “军服?”,阿墨一愣,大唐并没有制式军服。 烦了点点头,“对,别的军没有,咱安西军要有军服,我只有一个要求,结实,耐脏,方便,好看!”。 阿墨笑道:“阿塔,这不是一个要求吧?”。 烦了摸了下他头道:“你别管几个,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次日,唐州别驾李进诚设宴为他接风,城内属官及士绅大商齐聚,烦了很给面子,专门带着监军小二出席,与众人谈笑风生,很是和蔼。 他对唐州上下还是很满意的,唐州人很热情,至今没给他使过绊子,有什么政令都很配合。 看他心情不错,李老头儿拿出一摞名刺,“大帅,这都是唐州子弟的拜帖,你看……”。 烦了懂,说白了就是求官的。 说实话,大唐的科举制度确实有问题,世家门阀把持的太紧,民间子弟想出头千难万难,许多人只能退一步选择投靠地方节度使,比如李别驾手中这一摞。 接过看了一眼,“才十几个?”。 军中有许多职位是需要能写会算的,比如中军管理兵册和信件,各营也要有人协助校尉,后营掌管调度粮草军辎更不用说,扩军后还需要一批大先生,烦了估计怎么也得补充几十个读书人才行。 李别驾与众人一愣,“少了?”。 烦了烦了把拜贴递给燕子,“给阿墨送去。 唐州子弟有意为国出力是好事,这样吧,给两州各县下文,不分商贾良贱,凡三十岁以下读书人,明年三月来唐州应选,家贫不能至者,各县给予些盘缠”。 几个角落里的商贾“噗通”跪到地上,“大帅恩惠!”。 按科考的规矩,商贾子弟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根本就没有当官的途径,没想到这里忽然给开了个口子。 烦了笑道:“别着急谢,只是军中和州里缺些差遣,各凭本事应选,选不上的也别埋怨”。 众人连声道谢。 有人低声道:“大帅,其实武职更好……”。 还是那句话,安西军军饷实在太高,而且前程光明,所有人都眼红,如今捡练士卒,民间子弟也想参加,可又没有门路。 烦了沉吟片刻,摇摇头道:“下回吧,再征兵便从民间收”。 安西军额一万,蔡州之战虽然有些折损,已经从辅兵里补齐了,再加上淮西兵和唐邓兵中选的人,正兵已经超过九千人,辅兵还有近三千,暂时不能再补了。 一场欢宴,宾主尽欢,作为唐州刺史应当住在州衙,李别驾也找好了一处小院,烦了却让他继续住在后衙,自己搬进了小院。 原本他是想让李德裕任唐州刺史的,如今留在了蔡州,李别驾挺能干的,继续干他的刺史活儿吧,老牛在邓州干的风生水起,烦了已经为他上表,朝廷任命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至于老白和元九,则作为观察副使在两州巡查,所有官吏都在他俩的监督之下。 腊月十五,旭子等人率选出的兵回到大营,安西选兵正式结束。 烦了随既下令,无论京营兵还是淮西兵,或者唐邓兵,全部打乱重新编营。乱哄哄的三天后,安西军终于完成了整编,加上在蔡州驻守的人马,共有马军九个营,一营作为主帅亲兵,另八营分为两厢,每厢约一千二百骑。步军十二个营,分为三厢,每厢四营约两千人。 再加后军各营辅兵和杂役等,安西军全军共有约一万三千人马,能上阵的战兵超过一万。 前军主将胡子,副将鲁豹,中军主将郭旭,副将李佑,陈光洽,后营主将阿墨,副将吴秀林,朱勇都虞候掌军法,刘婆子等书生正式成为主官佐使,归监军统属。 “好了,练吧,别闲着”。 烦了终于能暂时闲下来了,安心等着过年,也不知道月儿什么时候到。 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在街上溜达,街面上明显热闹了不少,唐州城只有几千人,大营里却有一万多人,以安西军的军饷,拉动唐州经济是很简单的事。 可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不太对劲,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很熟悉,当初在战阵厮杀,每当有人要下黑手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第125章 刺客 潇潇走向大门,却正遇到父亲,她福了一礼,父亲也郑重的向她作揖,父女俩生疏的如同第一次见面。 上车去往长乐坊,她不禁轻叹一口气,她越来越不愿意待在这个家里,自从皇帝册封了淑人,父亲每次见自己都会郑重行礼,脸色愈发阴郁,仿佛自己是抢了他的官职。 长乐坊的院子按说该叫杨府,可至今也没个匾额,烦了说这里是弟兄们的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该叫杨府,应该叫安西大院,慢慢的这个名字也就传开了。 弟兄们都有自己的小院,没事不来中间,七娘和永嘉倒是常来,三人一起说说话倒也惬意。 李正和下人们对她很尊重,有事也让她拿主意,俨然一副女主模样,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月儿在的时候。 只要月儿在院子里,所有人包括九个有官职的安西兵有事都会问她,后来潇潇明白了,原来自己说了算的只是一些家中小事,真正需要拿主意的大事轮不到自己做主。 她并不在意,她知道月儿和阿墨在烦了心中的分量,也知道烦了在月儿和阿墨心中的分量,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三人的感情远远超过普通的兄妹,父子或者夫妻。 任何人想要接近他们中的一个,就必须得同时接受另外两个,郭旭他们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李正和巧儿也明白,后来潇潇也懂了。 进入院子,巧儿带她去往西厅,低声说道:“月娘子在会客”。 远远看到几个异族侍卫,但她没问是谁,只是去到西厅坐在平时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月儿走了进来,她本来对潇潇就冷漠,自从皇帝赐婚后就更冷漠了,“是沙陀人,邀商号去河东神武川贩货”。 河东神武川是阴山北沙陀栖息地,朱邪执宜进京后被封金吾将军,留任宿卫,很受信重,当然了,这份信重里可能也有留京监视的意思。 潇潇知道,月儿只是来通知自己,表示没拿自己当外人,而不是来征求意见,遂笑道:“商号的事我也不太懂,月儿妹妹不需来知会我”。 月儿道:“我也不想来知会你,是我哥让我别外着你”。 这还真是直接,潇潇低声道:“月儿,我不是要抢走你哥”。 月儿平静的道:“我知道,想抢你也抢不走,你若有坏心思,我早就杀了你了”。 潇潇虽然不理解,但并不怀疑她的话,烦了曾说过,月儿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个很可怜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因为安西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我不会伤害你哥,永远都不会”。 月儿点点头道:“我哥说不能对自己人撒谎,只要你不伤害他,我就不杀你,明天我去唐州,你若有书信,我可以帮你带去”。 潇潇皱眉道:“寒冬腊月,不便远行……”。 “我得去找我哥过年”。 看她一瘸一拐的离开,潇潇摇摇头,这就是月儿和自己的区别。 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记了满满的名字,第一个是郭贵妃,往下是裴夫人,李绛夫人,还有李愬夫人,以及朝中各位大佬的夫人。 “李正!”。 “大娘子”,李正恭敬的道。 “年礼都备齐了?”。 “已经备齐了,跟去年一样”。 潇潇皱眉道:“怎能跟去年一样?世兄如今位高权重,礼物要加一倍”。 李正好奇道:“大娘子,郎君位高权重,不是该少送礼物嘛?”。 潇潇摇头道:“若在京任职,要少送礼物,如今世兄外任,便需多送,都察院和御史台的言官也送一份,每人八千钱”。 李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痛快答应下来,潇潇去到外边,吩咐马车去李愬府上。 论实务,十个自己都不如月儿和阿墨,可他们并不是无所不能,比如官场的往来。 做官做的是人脉,所有人都说你好,一无是处也是好,所有人都说你差,再有本事也是差。 世兄有本事,皇帝和宰相们也都看重,可他如今不在京里,时间久了不见面,人情是会变淡的,若有小人趁机向皇帝谗言,难免会遭猜忌,这时便需要自己出力。 去跟贵妃和宰相大臣的夫人多来往,给那些御史言官送好处。所有能跟皇帝说的上话的人,都在交往之列,不求他们都为世兄说好话,至少不让他们说坏话,或者少说一点坏话。 长安城在准备过年,唐州人也在准备过年,战争结束了,日子要继续过下去,新来的刺史很不错,城外还驻扎了安西军,唐州人都对未来满怀期望。 又经过两天试探,烦了很确定自己被盯上了,每次走在街上,都有被野兽窥探的感觉。 “给我弄一身薄皮甲,有人要刺杀我”。 阿墨微微一愣,笑道:“阿塔,交给我”。唐州城不大,陌生人也不多,搜捕几个刺客并不难。 烦了笑着摇摇头,“我自己来吧,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快过年了,别闹得乱哄哄的,我也好奇是谁想杀我”,既然敢来搞刺杀应该是有两下子,大肆搜捕会搞得鸡犬不宁,可能会把人吓跑,或者干脆自尽断了线索。 阿墨道:“那就只能做局活捉了”。 烦了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换位思考一下,在唐州这样的小城,想不引起注意人手就不能太多,可自己出身战阵,护卫众多,想玩刺杀可不容易。 他其实不怕刺客对自己下手,怕的是对方找不到机会,转而去对付别人,比如李老头儿。 要给对方制造机会,军营中肯定不行,那个小院里也不行,那就只剩在街上了。 阿墨劝道:“阿塔,不值得冒险”。 烦了道:“冒点险好过被惦记着,过些天月儿就来了,我不想她知道”。 于是唐州的新刺史就多了个散步的习惯,从小院出来,沿着一条无人的胡同每天俩来回,雷打不动。 一开始带四个人,然后是两个,他明明感觉到有人,可就是不动手,最后被逼无奈,只能孤身散步。 “你们在胡同两头躲好,堵住别让人跑了!”。 燕子点点头,“放心吧哥,肯定跑不了,有事你就喊一声”。 一天天独自从小巷里走过,直到腊月二十六,就在他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回身笑道:“你可算出来了,我这两天都愁的睡不着了,就你一个?”。 只有一个人,身材普通,手提长剑,头上还带个毡帽盖住脸,正握住剑柄快步靠近,“一个人就够!”。 “等等”,烦了握住刀柄,“我不喊,你也小点声,咱们聊几句再打行不行?”。 那人警惕的一打量,“没什么可聊的!”。 烦了后退半步,又道:“怎么会没有可聊的呢?我觉得该先报个字号……”。 话没说完,那柄长剑已经出鞘,闪着寒光向自己胸口刺来,这让他大失所望,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双手握住横刀,迎着长剑向前一步,猛的一记横扫。 那人也是硬气,竟不变招,只以左手剑鞘格挡,长剑依旧刺出。 可惜长剑刺穿衣服却被皮甲挡住,没等那人抽身,横刀却已砍到剑鞘上,单手哪能拦得住双手刀势,被横刀连着剑鞘顺势砸中肋下,发出一声闷哼,忙急速退开两步。 “卑鄙!”。 烦了心中已经有底,这家伙确实有两下子,可自己身穿皮甲,并不怕他。 “我卑鄙?你来刺杀我,怎么还成我卑鄙了?现在能说了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捂着肋下,刚要说话,却突然软软的瘫到地上,烦了一愣,“我这招这么厉害嘛……”。 一个身形从那人背后露出,扬起下巴道:“你这种粗人,就只会拿刀乱砍”。 烦了看清来人,失声道:“牛鼻子!你怎么来了?”。 第126章 世事无常 “你怎么来了?咱师父身体还好?”,说着话搜着那个刺客。 牛鼻子黯然道:“师父六月已经飞升”。 烦了把手伸到那刺客怀里一通乱摸,“飞升就飞升吧,挺大……”,手感不对,又确认了下,胸肌确实挺大…… 掀开毡帽看了下,真是个女的,二十六七的年纪,长得还蛮秀气。扛起她走向院子,“你来唐州几天了?”。 “五天,一来就发现她跟着你”。 烦了埋怨道:“你早点拿住她不行嘛,让我担惊受怕”。 牛鼻子道:“她又伤不了你,我是想看看她的来路”。 回到院里,把人放到柴房捆上,“把她弄醒我问问”。 牛鼻子道:“明天就醒了”。 烦了怀疑道:“你是光会把人打晕,不会弄醒吧”。 牛鼻子哼一声不理他,烦了无奈,只能与他去吃酒,各自说了分别后的事,也不复杂,他回去又伺候了师父几年,师父没了便又下山云游,听说安西兵在这里,便赶了过来。 “你不能杀那人”。 “为什么?”,烦了好奇道。 牛鼻子道:“那人出自净真派,你若杀了她,会惹出许多麻烦”。 净真派是道教上清派别支小门派,在山东民间流传,只收女弟子习练剑法,教义则有些偏激。 烦了笑道:“我还怕几个女道士?”。 牛鼻子道:“你不怕,你手下的人可不一定”。 烦了挠挠头,倒也是,女人都小心眼儿,若跑去报复商号的人可麻烦。 “她刺杀我干嘛?我怎么得罪她了?”。 牛鼻子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你做的什么恶事”。 天下道教是一家,虽然教义不一样,但都认一个祖师爷,互相之间有香火情,烦了明白,他是想为道友求个情。 对于牛鼻子的到来,他还是很高兴的,俩人一直喝到深夜,扶着他去睡下,正要回屋睡觉,却听到柴房里有动静,过去一看,原来那刺客已经醒了。 “还说明天,这刚半夜就醒了……”。 油灯有些昏暗,那女子被背手绑在柱子上,正坐在地上挣扎,烦了的武侠梦早就破灭,根本没有什么神奇的轻功内力,摘叶伤人,所谓的高手也就那么回事,只是比常人灵活一点,速度快一点,遇到军中悍卒也白给。 拉过木凳坐下道:“别挣了,那扣子是绑驴的,除非你能把绳子挣断,不然越挣扎越紧”。 那女子抬头狠狠看着他,“狗官!给我解开!”。 你别说,声音还挺好听,烦了看她脸色冻的泛青,说道:“别骂人,柴房有些冷,招待不周”。 “给我解开!”。 烦了笑道:“你是来杀我的,忘了?”。 那女子低下头不吭声。 烦了道:“刚才我那朋友给你求情,这样吧,你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放你走”。 看她还是一声不吭,烦了忍不住提醒道:“我不用动手打你,在这里捆一夜,到明天你就算不死,两条胳膊也废了”。 那女子依然低着头,双腿紧紧夹住,正在微微发抖,寒冬腊月,阴冷的柴房,绑紧的双臂,今晚不被冻死都算她身体好。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烦了听出她声音里的恐惧,摇摇头道:“我没有本事,你要不说我可真走了”。 走开两步,见她还不开口,又回来看了下她身下,笑道:“你是不是想撒尿了?”。 捆在这里时间可不短了,怪不得一直夹着腿,原来是憋的…… 那女人用力低着头一声不吭,烦了无奈,俯身给她解开绳子,“你别说,我还真犟不过你,走吧”。 那女子满脸惊愕,完全不明白他要干嘛,想要起身,挣扎了一下却没能起身。 烦了拉住她胳膊把她拽起来,却疼的她一声闷哼,刚一松手又倒了下去,忙再扶住,忍不住吐槽道:“就你这两下子还跑来行刺我?”, 那一刀虽没砍实,却也相当于重重挨了一棍子,肋骨估计有点伤。被牛鼻子来了一下,又捆住冻了半晚上,这女人哪还能站得住。 架着她去到茅厕,回身等她撒完尿,又架着走向屋里,女人全程跟个傻子一样任他摆布。 “李师道让你来行刺,是看不起我还是跟你有仇?”。 想杀自己的人可能不少,但能做出这种骚操作的普天之下只有李师道一个,这女人剑法还可以,可惜杀气不足,做刺客要有同归于尽的决绝,她还差的老远。 弄到榻上盖好被子,又让人端来热粥,“吃完睡一觉,明天就滚吧,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别被人当傻子耍了”。 见他要走,那女人开口道:“你到底想怎样?”。 烦了道:“不怎样,对了,你姓什么来着?”。 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姓蒲”。 “蒲……“,烦了皱眉想了下,蒲不算大姓,他恰巧知道个姓蒲的,“李师道有个小妾人叫蒲大姐,是你什么人?”。 李师道生性多疑,最信任自己的几个小妾,有个蒲大姐还有个袁七娘便是他的谋主,看看她们给出的主意吧,烧粮草,行刺宰相,在东都煽动叛乱,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勾当。 那女人有些惊愕的看着他,闭嘴不再说话。 烦了又道:“去年夏天在京里行刺裴度的就是你吧?”。 那女人低下头不再看他。 烦了继续道:“你砍掉了一个人的胳膊”。 “我没想砍他……”。 “你还把人老裴头上砍了条大口子呢……”,烦了忍不住笑道:“你胆子挺大的,当时咋想的?”。 他还特意打听过当时的情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刺客根本就没有下狠手,否则老裴即使不死也得重伤。再看看眼前这位,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的通了,这傻女人纯粹就是被忽悠的,阴差阳错把老裴开了瓢,又因为女人的身份躲过了搜捕,也不知道咋想的,这回竟行刺到了自己头上。 她没回答问题,却有些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烦了道:“这几天闲着没事,就当解闷吧,也怕你师姐师妹的找我报仇”。 “其实你算个好官……”。 “不杀你就是好官?”。 “我听城里百姓说的”。 烦了接过碗放到桌上,“多谢夸奖”。 回到屋里躺在榻上,想想这事挺好笑的,闹剧一样的刺杀,蠢笨的刺客,那位淄青节度使还真是个人才,有机会得好好会会他。 第二天一早,牛鼻子过来找他,“那位道友肋骨伤了,还在发热”。 看他表情好像在埋怨自己,烦了忍不住道:“我记得她是来刺杀我的吧……”。 牛鼻子不屑道:“又没伤到你,你把人打伤,还给捆在柴房冻病的”。 烦了有些迷茫,“按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哼!”,牛鼻子转身离去。 烦了用力挠挠头,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世事变幻的节奏,行刺不成竟然还赖上了,难道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 第127章 不等了 蒲瑶儿,道号真清子,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爱妾蒲大姐的堂妹,蒲大姐接济过叔叔家,某傻妞为还人情踏上不归路。 先刺老裴没成功,又被忽悠着来唐州搞事,结果被敲断两根肋骨得了重感冒,顺利碰瓷成功…… 院子里全是男爷们儿,连个照顾病号的人都没有,某刺史只能亲自出马。看着虚弱的刺客他满脸严肃,这人当街行凶,把老裴开了瓢还砍断人一条胳膊,百分百的刑事通缉犯,跑来行刺自己,按理该打断四肢把头剁下来才对,怎么还躺着养伤了? 屋里只有俩人,蒲瑶儿紧紧闭着眼睛,脸有些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有些莫名其妙的暧昧,烦了干咳一声道:“你先住着,明天我妹子就到了,她身边人多……”。 “嗯”,蒲瑶儿低声回应。 这场景实在别扭,烦了起身道:“那你歇着吧”。 刚要走,蒲瑶儿却叫道:“哎,你等等……”。 “还有事?”。 “我……我……”,蒲瑶儿用力把头扭到一边,声如蚊蚁,“我要如厕……”。 人被憋急了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有了第一次也就不太在乎第二次了。烦了用力挠挠头,“那个……我扶你?”。 蒲瑶儿挣扎了一下又无力躺下,脸色更红。 某刺史长长叹一口气,心中悲凉,“老子堂堂大帅,一镇霸主,竟沦落至此……”。 经二人共同努力,顺利的抠出了一栋别墅…… 不过经过这次,蒲瑶儿反而不害羞了,不时大胆的看他,这人实在太特别了,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传说他曾背着一个女子横穿大漠,九死一生都未曾放弃。 “我想坐起来些”。 烦了暗暗腹诽,你是真不客气,堂堂江湖儿女,这么娇弱的吗? 双手伸到她腋窝往上提,入手温软,鼻息相闻,心神猛的一晃,忙屏住呼吸。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月儿冲进来大笑道:“哥,没想到吧,想我没……”。 看清二人姿态,笑容迅速收敛,屋内落针可闻。 烦了抽回手,若无其事的道:“月儿,不是说明天到嘛,奥对了,牛鼻子来了,看到没?”。 月儿绕过他走到榻边,上下打量着蒲瑶儿面色有些不善,“她是谁?”。 烦了面色沉静,“这位蒲道长,道号真清子,受了伤,还染了风寒”。 “女道士?”,月儿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不能说实话,否则以她的脾气还不一定怎样,悟能大师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心中如狂风骇浪,面容却风平浪静,正不知怎么解释,一抬头看到牛鼻子走了进来。 “她是道长师妹,你看,一个玉清子,一个真清子,是不是……”。 月儿看向牛鼻子,烦了趁机向他猛打眼色,只见牛鼻子浮尘一摆,正色道:“她是来行刺的……”。 月儿双眼慢慢溢出泪水,“哥,你竟然骗我……”。 “我……”,烦了欲哭无泪,上前拥着她边走边道:“走走走,这屋冷,去我屋里说话”。 看二人离开,牛鼻子轻舒一口气,心中暗道:让我帮你圆谎?做梦!月儿什么心机?你能瞒得住她?到时漏了馅我也跟着受连累…… 月儿冰雪聪明,想在她面前耍心眼儿是很难的,不过烦了除外,无论他说的谎话多离谱,她都会相信,时间不长便咯咯笑个不停。 正要一起去街上,另一件神奇的事发生了,蒲瑶儿竟然下床了…… “贫道告辞……”。 烦了愕然,半个时辰前她好像随时都要死掉一样,现在虽然还有些虚弱,至少走动是没问题的,是牛鼻子医术如神还是她演技精湛,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月儿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看她慢慢走向大门,步履蹒跚,背影落寞,烦了忍不住道:“道长,不如过完年再走吧”。 蒲瑶儿转身走回来,施一礼道:“如此便多谢居士”,说完又回了屋里…… 烦了问牛鼻子道:“这什么意思?你们道家都这么不客气吗?”。 月儿撇嘴道:“她就是要你留她”。 烦了挠挠头,“走,不管了,买年货去!”。 月儿眉开眼笑,揪住衣角一瘸一拐的跟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有什么比一起买年货更值得开心了。 烦了亲自下厨做菜,某刺客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客气,导致欢快的气氛中总有些怪异。 晚上刚躺下,月儿便闯了进来,爬进被窝就开始脱衣服。 “怎么又来了?”。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烦了往旁边移开一点,正要说话,月儿已经贴了上来。 “不是说好了到二十岁嘛……”。 月儿闷声把他衣服全扯掉,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喃喃道:“哥,我不想再等了,今晚就做你女人”。 烦了抱着她,轻轻点头道:“好,今晚就做”。 可怜的悟能大师自从米拉死掉就再没吃过肉,可怜的月儿从多年前就盼着这一刻,二人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此间详情涉及律法,不可细述,和谐省略之。 第二天一早,月儿挽了个妇人发髻,站在门口大声指使着下人忙活,有小丫头凑过来道,:“娘子,是不是该发赏钱?”。 月儿含笑道:“发!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说着话还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某刺客,满脸都是胜利者的得意。 转眼岁末,胡子在蔡州回不来,因小院狭小,鲁豹和弟兄们在军中,只有旭子和阿墨回来一起过年,看到她的发髻都没觉得丝毫意外。 吃了些酒菜,蒲瑶儿要退却被留住,“过年了,一起守岁吧”。 六人围坐,又说起安西时种种,都颇多感慨。 阿墨笑道:“我以后该怎么称呼大姐?”。 众人皆哈哈大笑,就连蒲瑶儿都在捂着肋骨笑个不停。 她忽然明白烦了为什么不在意自己行刺他,这些人见过太多生死,许多事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月儿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从不掩饰对烦了的依赖,抱着他胳膊道:“哥,你说我的腿还要治吗?”。 烦了看向牛鼻子,“你有几分把握?”。 牛鼻子沉吟片刻,说道:“六七分吧”。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不治了,瘸着挺好的”。 第128章 再练兵 世间许多事的发生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安西军奇袭蔡州名扬天下,李师道肯定会有想法,以他的一贯风格,派出刺客毫不稀奇,单枪匹马把老裴开了瓢的蒲某人自然是不二人选。 其实这场刺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烦了也没拿她当回事,结果刺杀变成碰瓷,碰瓷成为邂逅,邂逅又成了…… 好吧,其实烦了也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荷尔蒙有些过剩,可他无意间的举动也确实扰乱了蒲刺客的道心。 好在月儿来的及时,蒲刺客的出现给她带来巨大的危机感,促使她以一种决然的姿态主动出击,干脆利落的将悟能大师斩于马下。 元和十一年发生了许多事,烦了走出京城那个泥潭,跑到唐邓一到折腾,又冲进蔡州把吴元济给绑了,年末也还算圆满,至少他暂时不用挠墙了。 元和十二年来了,旭子和阿墨回到军中,牛鼻子也去了大营,军中有士卒伤病,正好能大展身手。 月儿要在十五后出发去忙钱庄的事,在此之前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某人,多年苦心钻研有了用武之地,加上本来就不太在意所谓的脸面,表现相当豪放。 又一次云收雨歇,烦了委婉的劝道:“月儿,我觉得你声音应该小点……”。 月儿咬着下唇问道:“为什么要小声?”。 “呃……”,隔壁还住着一位女道士呢,烦了有些拿不住,月儿到底是生性奔放还是在故意示威。 “哥,她家里没人了,武艺也还行,不如你留她在身边吧”。 烦了摇摇头,“还是随她去吧,潇潇的事无可更改,不能再招惹别人了。月儿,咱俩是不是该办个仪式?”。 月儿缩在他臂弯里,“不要,没用”。 “哥,其实那武潇潇挺好的,她在京里帮你上下打点,还给你写了信,说让你注意身体,早点回去什么的”。 烦了无声苦笑,“你拆了看过?”。 “不能拆?”。 “呃……能……”。 私拆别人信件很不道德,可俩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月儿也从来没在乎过什么道德,烦了对此毫无办法。 “钱票的事有眉目没?”。 “用纸,绢锦还有铜板都试了下,我觉得镀银铜板最合适,纸的太容易坏,绢锦不易复制,已有几个商贾上门,收了半成耗费”。 烦了道:“多找巧匠试制,有坚韧的纸最好,先在唐州和蔡州设分铺,下一步去襄州和东都”。 月儿低声道:“我又买了两百个小子,还在那两个地方,做钱庄不能用外人”。 烦了点点头,“多磨练人手,别怕犯错,钱庄会有大用”。 “哥,等把钱庄做起来,我就哪都不去了,每天陪着你”。 烦了道:“咱们是不是该穿衣服了?”。 “不穿,把饭食端进来……”。 快乐且荒唐的时光持续到正月十六,月儿精神抖擞的出发了,留下了略显疲惫的烦了,这与能力无关,女人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先天优势。 进入安西军大营,士卒正在将校带领下操练,除了基本器械操练,骑兵演练斥候,奔袭,冲阵,骑射袭扰等科目,这是弟兄们的看家手艺,不用操心。 步军演练大小方阵变换,以及人员折损后的补充替换。步军战阵争锋,队形严整无比重要,要在承受损失后保持队列,并且能随时根据旗号钟鼓的命令组成以队,旅,营甚至厢为单位的方阵,执行突击,包抄,坚守及撤退等任务,若能在任何情况下对军令做出反应,并保持队列不乱,便可称为强军。 烦了在营里转了一圈,练的倒挺认真,方阵也都很整齐,可他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把主要将领召集到中军,“看上去不错,你们觉得少了什么?”。 旭子皱眉道:“该练的都练差不多了,缺实战历练”。 “没错”,烦了点点头,“不经战阵厮杀,队列站的再整齐都没用,上了阵要么慌乱,要么跟木桩子一样等死,还是一群雏子”。 其实军中有大半是老兵,可他们跟身边的同袍没有并肩作战过,不能互相信任,与那支安西兵相比,他们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不经过血与火的锤炼,很难打造出坚韧彪悍的强军。 旭子道:“你有什么主意?”。 “别无他法,拿掉槊头箭头,互相对练,先练胆儿吧”。 李佑道:“恐怕会有许多人受伤”。 烦了点点头,“现在受伤好过将来阵上溃败,阿墨,多招郎中,备些草药”。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伤病的死亡率超高,可是没办法,练兵没有捷径可走,想要提高战力就必须忍受伤亡。 “因操练损伤的,按战阵伤损抚恤,婆子多出力,安抚士卒,还有,严禁私自寻仇,违令者重处!”。 众将接令,烦了又道:“还要操练紧急集合行军,每营配大车二十驾,轮流往蔡州和邓州拉练,从军令下达开始算,自带器械补给,四天内到蔡州,六天内到邓州算合格,将校得力者提拔,不力者罢黜!”。 沿途准备好营地粮草的行军,与自己带着干粮水壶铺盖行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太过依赖后勤会使军队动作迟缓,贻误战机,烦了要的是能短暂摆脱后勤束缚,灵活快速的出击。 进入二月,安西军大练兵正式开始,对抗演练和紧急长途拉练轮番进行,各级将校士卒犯了无数错误,原本整齐的方阵在对抗中看不到旗号,听不到钟鼓,混乱不堪,摔倒的人被踩踏,面对箭雨慌乱躲避,刀牌手只顾着保护自己…… 拉练时更乱,各种丢三落四,兵卒找不到将校,忘了补充饮水,忘了带箭矢,探路的人迷路,大车损坏没人修理,牲口没带草料…… 不断有士卒受伤甚至送命,不断有将校被撸,也不断有新人上位,安西军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他们也在快速蜕变。 三月中,朝廷传来消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上表,愿献地归附朝廷,送儿子进京为质,并请朝廷派各州参军,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上表,愿意献三州于朝廷,并遣长子为质。 朝中上下大喜,河北藩镇终于都服了,立刻给二人封官,并派遣官吏赴任,上下官员都在上表拍老李马屁,夸他是中兴之主,重振朝纲,堪比太宗…… 烦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割据的藩镇,只需要说声大哥我服了,朝廷就已经心满意足,那有什么用? 真正的实质是王承宗答应朝廷向自己地盘的各州派个小官,李师道答应交出三个州,看上去很大方,实际上他的地盘有十二个州,答应送的三个州都是人最少的边角料而已。 他们依然是两镇的土皇帝,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改变,朝廷上下竟然还在沾沾自喜。 还没等他感慨完,一个消息把他惊出一身冷汗,朔方节度使杜叔良奏报,河西吐蕃人似有异动,而朝中竟有多人奏请调安西军去灵州以备贼寇。 第129章 进京 据潇潇的书信,朝堂之上支持调安西军戍边的大臣不少,理由是淮西平定,成德和淄青已上表归附,天下已经太平,安西军作为禁军,战事完结后待在唐邓不合适,去戍边是正常调动, 可这个正常的调动对于安西军来说却是沉重的打击。在淮西之战中安西军积累了一些经验,但并没有经历真正的恶战,实际上对于战力的锤炼很有限。 本来就生涩,却又扩军一半,如今军中有原来的京营,一部分淮西兵,还有一部分唐邓兵,烦了把所有人打乱重新编营,就是怕军中出现派系对立,可是磨合需要时间。 对抗演练和紧急长途拉练能提前发现并解决问题,使军队运转更加流畅,另一个作用是在艰苦的操练中,能更快增进彼此友谊,加快磨合的过程,安西军近来进步很快。 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调去灵州分散戍边,所有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可他是唐邓节度使,安西军是禁军,理论上应该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如果他留任唐邓,意味着安西军要换帅,可他是军中唯一能让三方都信服的人,如果真的换帅,军心会涣散成一盘散沙。 “发急递进京,我要见陛下”。 要阻止调动仅靠写封奏书是不够的,得去跟老李当面说清楚。 三月十七,军服下发,深灰色的衣料又厚实又耐脏,好看却谈不上,加上毡帽和军靴,整支军队的面貌焕然一新,许多士卒摸着新军服咧嘴傻笑。统一的军服能让士卒更有归属感,把自己视为安西军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这个钱花的很值。 “不错,有些味道了”,烦了欣慰的道。 旭子皱眉道:“若是朝廷一意调动怎么办?”。 烦了道:“只能从命,别无他法”。 旭子黯然:“真不是时候……”。 操练刚摸到一些门道儿,士卒正在接受同袍,上下进步都很快,在这个节骨眼上换帅拉去戍边,前边的努力都白费了。 烦了平静的道:“我进京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请辞节度使,咱们一起去朔方”,安西军是他的全部期望所在,唐邓两州也有他的布置,可如果非要放弃一个,那就只能是唐邓。 旭子道:“太可惜了,再有半年也好”。 烦了叹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抗命,我明天出发去邓州,在那里等消息,你带着他们加紧操练”。 不但不能抗命,还要积极接受,否则老李会对所有人失去信任,大唐就只能继续烂下去,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去州衙找到李进诚和老白,“有多少应选的书生?”。 “有百十个”,这年头读书人本来就少,唐邓又不是文风盛的地方,来应选的只有这些。 “都留下吧,送到大营去”。 “都留下?”,老白惊愕道:“用那么多人”。 烦了道:“军中需要大批文吏,还要许多外伤郎中,我得去邓州,这边就靠两位仁兄了”。 二人抱拳道:“郎君且去,我等自向朝廷上表言明局势”。他们知道安西军在加紧操练,也知道烦了对于唐邓意味着什么,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朝廷不该冒然变动。 烦了摇摇头道:“不要上表,做你们分内事就好”。地方官吏上表维护节度使和干涉禁军事乃是大忌,还不如不上。 回到院子收拾东西,蒲刺客问道:“你要出去 ?”。 烦了点点头,“你在这安心养伤吧,我得出趟门”。 蒲瑶儿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无处可去”。一个刺客,行刺不成却住在目标家里养伤,回到淄青根本就说不清楚。 “我知道”,烦了道:“要不你干脆死了算了,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反正也没什么牵挂”。 蒲瑶儿一愣,随既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假死,“这……这行吗?”。 ”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 “燕子!带人去街上喊几嗓子,就说有人行刺已经被剁成肉泥”。 “哎”,燕子带了几个人跑到街上一通乱嚷嚷,外边一阵混乱的咒骂和议论,然后又快速归于平静。 烦了笑道:“好了,蒲瑶儿死了,给自己取个名字,我让人给弄个户册,以后你就是唐州人氏,道士就别做了,过点正常日子吧”。 某刺客目瞪口呆,这就完事了? 没错,就这么简单,堂堂节度使,他说刺客已经被剁成肉泥,那就是千真万确,没有人会怀疑。 出门时看她在用力拉低毡帽,烦了抓过来丢到一边,“没人认识你,你遮掩个屁,大好春光,出去耍吧”。 解决完唐州的事,启程去往邓州,赶到州衙才发现只有小猫两三只,老牛去了新城,元九据说在微服私访,相对于唐州,邓州因地处官道,又靠近襄州,恢复的更快。 其实治理地方并不难,只要让农夫有地可种,让商贾能安心做买卖就够了,他们会种地,也会做买卖,不需要瞎指挥,自作聪明的干预只会适得其反,少折腾就算合格的官了。 街上看到了钱庄,有商贾正在里边询问怎么兑换,伙计不冷不热的招呼着。大唐的钱实在太笨重了,钱绢运输对于商贾来说是很头疼的事,只要钱庄能保持信誉就一定能兴盛,当然了,这也需要时间。 他还看到了打着安西商号旗子的车队,安西商号一直在野蛮生长,这种类似于加盟商的运作模式很松散又很奇葩,不知道月儿用什么方式控制和指挥他们,不过都无所谓了,即使他们偷偷往口袋里塞一些也无所谓,钱在谁手里都一样。 在邓州城里转了一圈,处处生机勃勃,看得出来,老牛做的很用心,也可能是憋着一口气想赢李德裕吧。 三月二十一,蒙蒙春雨中圣旨送达邓州,召他进京面圣,烦了立刻冒雨启程。 与此同时,老李和裴度正在小酌,“裴卿,你猜他会作何反应?”。 裴度道:“杨帅忠贞,无论朝廷下何命令,都会领命!”。 老李微微叹口气,“此子多谋善战,非常人可比”。 进京短短数年,唯一的靠山是贵妃,可他不但没借用贵妃之力,反而被数次掣肘,如今他已是一镇节度,还一手打造了安西军,淮西之战堪称算无遗策,下蔡州擒元济,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布局之缜密令人惊叹。 “朝中多有分其势之言,朕思虑再三,终不能决”。 许多人认为,天下已经承平,安西军若继续驻扎唐邓,相当于朝廷为藩镇养兵,应该早点将兵将剥离,杨大帅继续节度唐邓,安西军则收归朝廷。 “陛下,臣观局势尚未明确,调令宜缓,待杨帅进京后再言其他吧”。 朝中都在欢呼天下无战事,裴度却认为言之过早,此时更应谨慎。 老李点点头,“那就待他进京再说吧”。 第130章 封爵 凡是官员,必有旗牌仪仗,什么官职举什么牌子,多少人的乐队,随从,侍卫等都有规矩,有的人为了充数恨不得把出生证都举出来,随从也是越多越好,有好面子的暴发户一出门前呼后拥上千人,不过也有低调的,出门只带基本随从。 至于烦了则属于另类的奇葩,他对敲锣打鼓的出行很反感,旗牌仪仗全部丢着吃灰,乱七八糟的人一概不带,几个侍卫骑马便走,乐得轻省。 严格来说这种风格是不对的,失了大臣体面,御史可以就此弹劾,可杨某今时不同往日,没人会因为这种小事找他麻烦。 一路急行,三月二十五已至京城,让燕子把公文送去兵部,他则回家待召,理论上在皇帝接见他之前他不能接触别的臣子。 武潇潇在,永嘉和七娘也在,见他进来连忙行礼,烦了看七娘一身道袍,忍不住笑道:“你也出家了?”。 七娘道:“出家好,干净”。 作为和离的公主,本身就已是皇族耻辱,出家确实算个不错的选择。 把旭子的情书递给永嘉,两个女道士一同离开,屋里剩下两个已经被结婚的男女,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据观察,潇潇看似坦然的表情中带有幽怨,很大可能是月儿回来过,必定顶着那个少妇发型,甚至会趾高气扬的说了什么,从法理上来说,潇潇算是被小三欺负了,而自己就是…… 烦了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潇潇面色如常,“蒲姑娘没与世兄一起?”。 “嘶……”,烦了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反应过来,我心虚个鬼啊我,跟月儿的事全大唐都知道,跟那女道士更是啥事没有! “她那个……伤还没好……不是,我跟她没关系,等我回去她或许都走了”。 潇潇低声道:“我又没说什么……”。 烦了用力挠挠头,感觉怎么这么别扭,遂换了个话题,“诸镇有什么消息?”。 “朝廷派柏耆去游说王承宗,其答应献二州地,并遣二子为质。李师道献三州之地,朝廷也已派去官员,还未知结果,幽州刘总(这名字霸气)并无消息,横海节度使(沧州地区)郑权遣使,愿举族归朝……”。 说藩镇,当然绕不开河北三镇,由南向北是分别是魏博,成德和幽州。(中间还有个受气包横海镇) 河北三镇中魏博最富,人口最多,实力自然也最强,如今的节度使田弘正早就表示愿意归附朝廷,严格来说他才是淮西之战的首功之臣,正是魏博归附打破了河北藩镇的联盟,才使朝廷有底气对淮西用兵,而且他镇住了周围各镇,使成德淄青等镇始终不敢明着反叛。 中间的成德镇实力次之,王承宗在吴元济伏诛后也怂了,按目前的情况看,他一圈没有朋友,全是仇人。 最北的幽州镇地盘不小但最穷,内部叛乱最多,节度使换的很频繁,与成德镇长期争斗。 其实幽州镇的节度使许多都不割据,上一任节度使刘济对朝廷很恭顺,现任节度使刘总是刘济的二儿子,这位刘总先毒死亲爹又弄死亲哥干了节度使,可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在做了节度使后却又老实了,怂的一批,常年躲在角落里念经拜佛,据说是杀了亲爹和哥哥后落下了心病。 还一个便是地处河南,拥有十二州地盘的淄青镇(约今山东地区),实力又在三镇之下,认真算起来,从安史后直到现在,淄青一直都是割据状态。 他们就是大唐有名的四大刺头(淮西已平),眼下的局势是魏博出了位忠臣田弘正,幽州刘总深受抑郁症困扰,成德淄青表态要投降,看上去真的要天下太平了。 满朝上下都在弹冠相庆,给老李拍马屁的奏折如雪片般飞舞,都在庆贺大唐自安史之后再次重归一统,都在嚷嚷着大唐中兴,盛世只在眼前。 可能也是在这种心态的促使下急于调安西军吧,国内没有敌人了,还在那驻扎着干嘛?可别剿灭了淮西,再养出个唐邓…… 烦了皱眉久久不语,潇潇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已是一方节度,是名扬天下的大将,按说应该意气风发才是,可他竟然神色严峻。 “世兄何故忧虑?可是因朝廷猜忌?”。 烦了摇摇头,叹道:“若只是猜忌我倒好说了……”。 潇潇正不知何意,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喧闹声,李正跑进来道:“郎君,有旨意,是陈中官”。 带着乐队还是陈志宣旨,看来是封赏,不出意外的话是老李还债来了,“你在这等着吧,我出去看看”。 陈志满脸喜色,待烦了摆好姿势,展开圣旨大声宣读,“……迁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唐州刺史,唐邓节度使,……上护军……南阳郡公,食邑两千户,食实邑一千户……”。 又臭又长的圣旨终于念完了,总结一下就是文散官升到从三品,节度使转正,爵位升郡公。(唐前期爵位很牛,后因滥封导致贬值严重,虚封只是数字,实封户折钱,每户每月二三十文,比如烦了的食实邑千户,代表他每月能多领几十贯钱工资,别的官号也是额外加待遇和江湖地位,不代表职权) 李正等人接过仪仗,门旗二面,龙虎旌一面,节一支,麾枪二支,豹尾二支,共八件。旌专赏,节专杀,从此刻起烦了就算是正牌的节度使了,各种证照齐全。 陈志递过圣旨,抱拳道:“恭喜郡公,弱冠之年便至国之重臣,本朝无两”。 虽不太值钱,比如那位高霞寓大将军还是郡王,可二十多岁干到从三品郡公的也是绝无仅有,正牌节度使更不用说,将最年轻节度使的记录一举提升了十几年,让后人再无打破的可能。 老李和大臣们也是没办法,淮西战后论功行赏,老裴晋国公,韩弘许国公,李光颜武威郡开国公,乌重胤邠国公,李文通因为宗室身份直接干到了郡王,烦了怎么说都有下蔡州擒元济的大功,郡公都有些说不过去,再低就真是笑话了。 乍一看很牛,名号很响,实际上跟之前也没多少区别,好处是跟潇潇平级了,也算提振了夫纲,另一个好处是终于不用再穿那件粉红色的官服了。 “小志,陛下何时召见我?”。 一声小志让陈志眉开眼笑,“陛下召哥哥明日觐见”。 烦了点点头,又问道:“娘娘凤体康健?”。 陈志道:“今日还念叨哥哥,太子殿下更是思念”。 “明日面圣后再去看望贵妃与殿下”。 二人正说着话,李正匆匆到近前道:“郎君,有人说赴任官员未能进入淄青界”。 烦了撇嘴摇了摇头,毫不意外,那位人才兄的骚操作又开始了。 第131章 刀在这里 淮西平定后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上表请求归附,主动遣子为质,并献沂,海,密三州,老李派了官员去赴任,他却又反悔了,说还没商量好,得再等等。 这记耳光直接把老李和大臣们抽懵了,中兴盛世的口号都还没喊过瘾,又有藩镇反了。 老李看着烦了端详许久,赞道:“爱卿果未负朕所望”。 这个年轻人当初说裴相去督军,我去擒元济,他没说大话,真的把元济擒了回来,老李甚至忍不住想,当初若让他早点去,战事会不会结束的更早? 烦了道:“陛下谬赞,臣是取巧而已”。 老李不禁笑了,“休要谦逊,朕心中有数,今千里归朝,所为何来?”。 烦了沉吟片刻,抬头道:“陛下,安西军练兵正急,不宜调动,若一定要调,当驻京师,不可戍边”,他从来没想过找什么借口,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老李对他的直接很满意,这个年轻人没跟自己耍心机手段,也没有阳奉阴违,而是直接跑回来说明心中所想,这是臣子该有的态度。 “为何不能戍边?”。 烦了道:“陛下,吐蕃势弱,大唐之患在于藩镇不在边”。 老李不以为意的笑道:“区区李师道不足为虑”。 他并不太在意淄青搞事,李师道虽然地盘不小,但其水平太低,内政大失民心,外边又得罪了太多人,大势是归于朝廷的。 烦了犹豫片刻,轻声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平叛?”。 老李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爱卿为何有此一问?你我君臣,不需隐晦” 烦了轻叹一口气,说道:“陛下是否想发宣武,魏博,横海,武宁等镇兵马讨之?”。 老李点点头,“有何不可?”。 烦了低声道:“陛下,若诸镇讨平淄青,置朝廷于何地?”。 老李一愣,这话耳熟,当初他说过一次,就算淮西成德淄青都被平定,那也是各节度使的功劳,如今又是这番言语。 郑重坐直身体,肃然道:“爱卿但请直言!”。 烦了皱眉看着前方却没马上开口,老李耐心等着并未催促,直到过去许久,见他仍然闭口不言,遂沉声道:“所有人退去三十步外,非诏不得入殿!”。 一阵细碎的脚步去远,殿内寂静无声,“出得卿口,入得朕耳,卿可尽言之!”。 他早就明白,这个年轻人能名震西域绝非出于侥幸,而是凭的真材实料。 去唐邓不到一年,惩治恶吏,整肃税制,民心大定,两州最新民册已有户近十万,四十万口,所有人都知道,唐邓大治之势已成,也正因为此,朝中多有言调兵者,却从没人提过换节度使。 率军轻取蔡州更是神来之笔,出兵两日擒获贼首,看似平平无奇,实在精妙绝伦,裴度曾言,臣观用兵谋划,无过于杨帅者。 这样一位人物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视,无论他年纪多轻。 烦了不再犹豫,缓缓说道:“陛下,以藩镇讨藩镇,实乃祸乱天下之举,不可再用!”。 老李说道:“诸镇节度听从朝廷号令,为何不可用?”。 烦了道:“陛下安坐,听臣断之,以藩镇讨不臣,利有其二,其一省兵马钱粮,凡有叛臣,四面藩镇受命就近伐之,省却朝廷兵马调动靡费。 其二诸镇乐于听命,凡有号令,起兵攻之,掳夺财货丁口,攻略其城,壮大己势”。 老李缓缓点头,用周边藩镇讨伐叛乱确实省钱省力,而周围藩镇为了财货丁口地盘也乐于听命,算两全其美。 烦了继续道:“陛下,可是此两利不足以抵两弊,其一,诸镇兵攻不臣,看似声势浩大四面围攻,见利则一拥而上,势颓则观望不前,战事迁延日久,朝廷供给艰难。 其二,即使百战百胜,藩镇兵甲锐利,朝廷愈发孱弱,无可用之兵。 长此以往,天下百姓畏藩镇甚于畏朝廷,若有枭雄起于藩镇,四面合攻不成,朝廷将以何治之?”。 第一条已经在淮西之战中展现的淋漓尽致,藩镇出兵首先想的是好处,有便宜奋勇争先,有困难个个退后,为了一己之私保存实力,甚至给队友使绊子的事数不胜数,也使掏钱的朝廷不堪重负。 第二条更危险,用藩镇平叛会使其实力越发强大,各镇锤炼出精兵强将,而朝廷兵马却愈弱,强枝弱干,国之大危。 若某个枭雄顶住了围攻,立刻便会成为一方霸主,朝廷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没等老李从震惊中缓过神,烦了又继续道:“陛下,臣想问,假若此时田公联络宣武,淄青,成德等镇割据,陛下何以治之?”。 一番言语,将老李的中兴盛世美梦砸的粉碎,诸镇臣服真的是盛世吗?田弘正和韩弘都称忠臣,可也都多年没入京朝拜,如果两人联合,淄青成德幽州横海等镇必定跟随,整个关东将在一夜之间不属大唐,朝廷对此能有什么办法? 别做梦了!只需要两个节度使有歪心思,你所谓的盛世马上就是一滩烂泥! 老李被怼的脸色铁青,“诸将忠于朕!可徐徐图之!裁撤兵马,置换官吏……”。 烦了苦笑道:“陛下,臣大胆问一句,有几分把握?”。 老李如同泄气的气球,痛苦的闭上眼睛,几成把握?不知道! 整个河北和淄青从安史之后几乎没受过朝廷政令,镇兵诛杀主将的事数不胜数,就算各节度使都心向大唐,想让河北各镇归心也千难万难,叛乱只在弹指之间。 “爱卿有何良策,可尽言之……”。 这样打击老李有些残忍,可烦了没有办法,老李是成熟的皇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若是换成表弟,或者藩镇再有什么变故,一切都将不可收拾。 “陛下,臣在西域学到一个道理,手中握着刀,别人才愿意听你讲道理!”。 老李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削藩,把诸侯国一样的藩镇变回真正的郡县,只有这样才能杜绝藩镇再次叛乱。 可是挖节度使的根何其艰难,没有绝对的武力震慑,会把整个大唐搞得四分五裂。 “刀在何处?”。 烦了面色沉静,指着自己胸口道:“在这里!”。 老李认真的看着他,缓缓说道:“卿有如此把握?”。 烦了道:“臣若不成,天下无人可成!” 第132章 一人哄三口 老李做皇帝已经十几年,见过无数心机深沉的权谋高手,烦了却是另一个极端,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坦诚到极致。 烦了已经证明了自己,他或许不是最能打的那个,至少也是最能打的几个之一,理政手段或许并不巧妙,但却直接有效,更重要的是他的背景简洁到了极致。 “陛下,让我试试,若是能成,大唐重开盛世,若是不成,陛下另作他图,将来无论成不成,我都去安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李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他对一个问题始终不解,烦了不止一次说过要回安西去,他似乎对高官厚禄并不留恋,却对万里之外的西域念念不忘。 作为皇帝,他没见过不爱荣华富贵的人,以前也从来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可眼前却出现一个异类。 “爱卿何以执着于安西?”。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我若能在安西故地风光下葬,此生便圆满了”。 在安西的时候他总是想大唐,回到大唐他才知道,原来安西才是自己的家,他想回去,无论是率领千军万马还是孤身一人,他都要回去。 老李没有追问下去,点点头又道:“关于淄青,爱卿以为该如何布置?”。 烦了毫不犹豫道:“讨平叛逆者,唯大唐王师!藩镇没有这个资格!”。 老李精神一震,“爱卿欲为朕平贼?”。 烦了自信道:“臣观师道,如土鸡瓦狗!”。 老李再按耐不住,握拳道:“爱卿果真有此把握?”。 烦了道:“师道背信小人,陛下可再三遣使斥之,若其能自缚至长安,便可饶其性命,若有不敬处,臣去取其首级献于陛下阶前!”。 “好!好!好!”,老李大叫道,兴奋的脸色通红,御极十几年,今日方知帝王快意处。 “爱卿所言,深合朕意,但有所需,断无不可!”。 帝王需有雷霆手段,若惩治凶顽还要假手他人,算什么帝王?有钢刀在手,天下畏服,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烦了摇摇头,“臣别无所需,只待出征之日,陛下委重臣镇东都,使臣后路无忧。若陛下体恤,可尽迁将士家眷于武扬寨,赐些田产,使士卒无忧”。 老李没想到他没要战马军械,也没要扩充军额,只要后路无忧便要去单挑李师道。而主动要求迁将士家眷来京城,自然是为表明忠心。 “爱卿且大胆施为,朕绝无猜忌,但有挫折亦无妨碍”。 烦了心下大定,自己没看错,老李是成熟的皇帝,只要确定自己不会造反,绝对敢于下注。 “陛下,此时需做些收割的准备,与裴相商量新附之地如何安置才能长治久安……”。 君臣从上午一直聊到傍晚,老李招呼人掌灯的时候才发觉,二人竟然一天都水米未进,也怪他自己下了严令,奴婢都不敢靠近。 遂有些愧疚的道:“与爱卿言深,竟忘了饮食……”。 烦了也是又渴又饿,无奈的摇摇头,心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天色已晚,臣告退”。 老李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有讲武院事要请教爱卿,不如……”。 “陛下”,烦了打断道:“宫门落锁,外臣滞留,大坏规矩”。 老李起身一直送他到殿门处,挥手道:“爱卿且去,明日早来”。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预料,男女奴婢看烦了的眼神都变了,老李是有意的,就是在给他加光环。所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下手够狠。 回到家中,李正拿来几封信,是疏勒那边来的,浑思铁等人已经回到驻地,除了表达思念之情还说了两个消息,保义可汗得病,身体大不如前。吐蕃与回鹘交恶,商路已再次断绝。 路途实在太远了,即使河西畅通,一个来回也要以年为单位,保义可汗得病毫不意外,酒色往死了嗨,再好的体格都顶不住。 至于吐蕃与回鹘交恶也不意外,所谓的合约从来没人真的当回事,回鹘占据山南吐蕃受不了,吐蕃占据河西,回鹘也不高兴,双方矛盾不可调和,撕掉合约是注定的。 打开最后一封信,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缕长发。 “这个傻丫头……”。 第二天再次进宫,宫廷侍卫,宦官宫女都恭敬的行礼,在皇宫里混,嗅觉灵敏是基本要求,必须得知道谁能惹,谁绝对不能惹。 老李知道烦了对讲武院有心得,特意把讲武院两个副山长都召了过来,管文科的严绶老爷子,管武科的李愬,二人齐齐向烦了行礼。 严老爷子虽然七十二岁高龄,但精神矍铄,看上去再活个三五年没问题,这位老兄人品学问确实没话说,情商更是高出天际,人缘好的很。在唐邓表现那么拉,回朝后竟然还能出任讲武院副山长,令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李愬四十多岁,长得容貌英伟,举止庄重,相对于老严,他对烦了很是恭敬,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烦了连忙向二人作揖回礼,虽然品阶差不多,可老严都七十多了,妥妥的爷爷辈,对李愬更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老李道:“朕对讲武院寄予厚望,知卿颇有心得,今可尽言之”。 烦了略一思索,遂道:“臣以为,武院之学,首重忠义,兵马次之”。 一句话让老李和严绶精神一震,没错,对于武院学子来说忠诚才是第一位的,为陛下掌管兵马,忠心比技艺还要重要。 说了些填鸭式灌输的手段,让老李和老严连连点头,年轻人犹如树苗,你怎么修他们怎么长,武院学子就是要不停的修,防止长歪。 待说差不多,话锋一转又道:“待学子打好基础,便要分科,或掌兵将校,或梳理后营,或掌管军法,或掌军情文书,军中职责需细分之,不可一人多职,还可设管营佐使一职,专佐校尉,劝解士卒……”。 他着重讲了安西军中的佐使,这个文职虽然不管征战,不掌军法,但在营里起到调节缓冲之用,不可或缺,而且这个人还能起一部分监军作用,可以随时监视主官。 “待学子有所成,下一步便可派往军中,熟悉军中事务,查看其能,若优良,便可正式授予军职,若不能胜任,可委副职,以待其成长……”。 烦了把自己想到的要点都说了一遍,听的三人如痴如醉,老严和李愬几乎一字不漏的抄了下来,准备仔细研究后加以运用,老李更是连连点头,许多建议粗看不太起眼,细想时却很有味道,所有的建议都隐含一个目的,那就是使学子更忠于皇帝,且能有所制约。 “陛下闲暇时可去院中多走动,第一批学子最好能早些肄业,去军中查看得失,后边也能做出改进”。 老李抚掌笑道:“爱卿之谋,甚合朕意”。 每一条建议都隐含深意,培养忠心的专业人才,有效监督,多接触让学子更忠心,早肄业不止能查看得失,还能更早派上用场…… 天近午时,老李今天特意安排了膳食,准备跟三人喝一杯,不想贵妃派了人来,说太子设宴,专门宴请杨舍人。 杨舍人这个官号都抬出来了,老李只得放人,烦了赶去后宫哄姑妈和表弟。 其实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一个人哄一家三口,实在是有些悲催。 酒足饭饱,表弟拉着烦了冲向少阳院,“哥,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定喜欢!”。 烦了知道表弟的脑回路,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待见到礼物,他发现自己的预感真的很准。 表弟眉飞色舞的叫道:“哥你看!这六个全是寡妇,有三个还带着孩子……”。 第133章 朱邪执宜 关于悟能大师的特殊癖好,源于一个长久以来的误会,后来流传渐广,为西域人共知。 表弟偶然得知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后也半信半疑,可阿墨的存在是铁一般的事实,某人又一再拒绝女色,一步步印证这个传说,到后来西域商旅虔诚的宣扬悟能大师事迹,这个小花边也流传开来,表弟这才确定,果然非常人行非常事,我哥真不是一般人。 表弟虽然贪玩,阅历也不丰富,但智商没问题,而且很有素质,从不对别人的爱好指手画脚,甚至费了不少功夫投其所好,所以…… 烦了恨不得一脚踹死他,咬牙切齿的道:“真难为你了!”。 表弟深有感触的点点头,“哥,你是不知道,寡妇好找,年纪样貌合适的可不好找,我也费了不少力气”。 烦了叹道:“表弟啊,咱就干点正事吧……”。 表弟傻了眼,他一直幻想着烦了会饿虎扑食的,没想到经没号准脉,眨着眼琢磨半天也没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烦了知道他是好意,况且表弟这人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对自己真心不差,遂耐着性子陪他玩了半天。 临走时有些歉意的道:“我明天不来宫里了,后天回唐邓,你在京里不要玩的太疯”。 李恒有些落寞,“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我现在帮不上什么忙”。 他不傻,能感觉到烦了对他的爱护,这不是臣子对储君,更像兄长对弟弟的疼爱。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试图为烦了做点什么,可他这个太子做的有些尴尬,什么都说了不算,除了给烦了找女人也帮不上别的忙。 烦了认真的道:“你若真想帮我,就劝陛下多注意身体,兄弟,我不跟你拐弯抹角,你的才略远不如陛下,千万别着急那个位子”。 李恒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忙解释道:“哥,我没着急”。 烦了认真的看着他,点点头道:“好,我信你,你也要信我,终有一日你能做个太平天子,快活一生,可千万别急”。 走出东宫,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今天在后宫,陈志隐晦的告诉他,郭钊正在秘密收买后宫宦官。 作为大唐顶级外戚,郭家家主,贵妃的亲哥,李恒亲舅,九卿之一的司农卿。郭钊地位不需多说,平日里沉默寡言,是有名的厚道人,可烦了却感觉后背发凉,外戚收买后宫宦官的举动实在太吓人了。 不知道此举是否出于姑妈授意,能确定的是李恒并不知情,可这位舅舅他到底想干嘛? “李正,派人给郭家送名刺,明日我要登门拜访,商量胡子和鲁豹的亲事!”。 大唐宫变政变太多了,皇帝是天下之主,可毕竟也是凡人,一把匕首,一根绳索就能让皇位换人,现在正是大唐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以他对贵妃的了解,除非真的被逼上绝路,否则不可能害自己老公,可这事却没法当面问她,只能从郭钊那里入手。 他确实有足够的动机,只要几个身体强壮的宦官,一根绳索,一把匕首,或者一杯毒药,外甥马上就能登基为帝,郭家会更加显赫…… 巧儿进来道:“郎君,有客拜访,是那个朱邪什么的蛮夷”。 院子里规矩不多,但也不是那么随便,比如他在书房的时候,能进来打扰的只有三个人,月儿阿墨和巧儿。 月儿和阿墨不用多说,巧儿则是纯粹没心没肺,郎君都说了不用太多规矩,也没说不让自己进书房,为什么不能进?烦了也确实没因此责怪她,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朱邪执宜的来访他并不意外,二人在淮西时见过两次,张克礼为他说了不少好话,如今他一个沙陀人留任京城,急需找个靠山。 “张兄怎么没来?”。 朱邪执宜和张克礼一个沙陀人一个奚人,在淮西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按说该一起来的,他却一个人来了。 朱邪执宜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小人今日终于能参拜大师……”。 烦了忙扶住他,“你我同僚,不需大礼”。 朱邪执宜一脸虔诚,“大师乃是大力金刚尊者转世,小的早已闻知大名,家父在世时数次想去疏勒参拜,终未能成行……”。 沙陀人本就崇佛,悟能大师的名号在西域如雷贯耳,也被沙陀所知。后来他们走投无路,曾商量去疏勒投奔大师,无奈路途太过遥远,又有吐蕃和回鹘阻隔,只能选择东归大唐。(元和八年到达朔方) 上回在蔡州见到烦了,他就差点当场跪下去,好在他也知道会召来非议,一直静静等候,直到今天,再无外人在场,终于得偿所愿。 烦了挠挠头,没试图解释什么,只是嘱咐道:“不要张扬”。 朱邪执宜还在兴奋中,“当初听说大师挂帅唐邓,我料定元济必败,其后果然,如今大师已名扬天下……”。 这种场景烦了见得多了,早已放弃解释,“坐,坐下说话”。 问了些沙陀人归唐的过程和现状,朱邪执宜泪流满面,为了来大唐,沙陀人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族人和大量牲口,极为惨痛,如今经过几年修养,日子仍然很是艰难。 百货匮乏,商旅不通,上次曾登门求安西商号过去贩货,月儿倒是答应了,可去的商旅规模太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 烦了点点头,沙陀人被安置在河东最北,那地方贫瘠苦寒,还有草原部落连偷带抢,日子并不好过。 “多运些货过去倒是可以,可商旅要挣钱,你们没有出产终究不行”。 朱邪执宜恭敬道:“大师说的是,可沙陀只会放牧……”。 “学!”,烦了道:“我派几个人过去,教你们做织机,纺毛线,织毛毯,你们好好学,还可以去草原贩卖羊毛,有了织物自己能御寒,多的便换农具种子盐巴,也能换成绸布瓷器贩卖到塞外去,山东战乱,商旅不通,如果你们能做起到契丹和奚人的买卖,足够族人丰衣足食”。 朱邪执宜兴奋道:“大师说的是!大师仁慈!多谢大师……”,说到一半,却又萎了下来,“我们不会……什么都不会……”。 烦了皱眉思索片刻,无奈道:“这样吧,让商号去设作坊开商队,咱们一起做买卖,你们边做边学”。 朱邪执宜郑重跪地道:“大师仁慈,沙陀人愿意听从大师号令!”。 第134章 误会 沙陀人性情耿直,勇武彪悍,上阵亡命搏杀,有进无退,是天生的战士,对大唐更是忠心耿耿,让迁移便迁移,让出兵便出兵,从来都没有二话。 悟能大师一颗菩萨心肠,怎能看大唐忠仆受苦?自然要慷慨伸出援手。而沙陀人知恩图报,在适当的时机报答一下大师,是不是很合理? 三月二十九,烦了带彩礼进入郭府,三年前他曾在这里住过几天,今天再来,身份已大不一样。 所谓长兄如父,胡子和鲁豹的亲事他必须得出面,郭府对此极为重视,张灯结彩场面隆重,还特意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来做见证,就连贵妃都特意赶了回来。 只是两个家中庶女纳征,按说用不着如此郑重,根源来自身份的改变,胡子和鲁豹已经成为安西军的重要将领,烦了更是贵为一镇节度,天下闻名的大将,就算郭家也不能怠慢。 这群安西兵实在太特殊了,五十九个兄弟住在一个院里,烦了作为老大犹如家主,凝聚力吓死人,当初二人娶郭家庶女,贵妃兄妹还有点不太乐意,现在看来是占了大便宜,只要婚事一成,郭家便与安西兵彻底绑在了一起,再无更改。 仪式进行的很顺利,宴会宾主尽欢,烦了数次提及,在安西时弟兄们都受王爷庇护,回到大唐又是贵妃娘娘给撑腰,这份情意是铁打的,一席话让姑妈眉开眼笑。 离开的时候郭钊亲自送他,行至府门,烦了佯装酒醉,歪着身子道:“郭公放心,殿下之位,稳如泰山,谁若是敢行龌龊事败坏殿下名声,安西军绝不答应!”。 说罢不看郭钊脸色,上马而走。 烦了不知道郭钊打的什么主意,不知道他是感受到了什么危机想自保,还是迫不及待的想做皇帝的亲舅。 这些都不重要,今天他来,就是送一颗定心丸,我们是一伙的,我会扶表弟登上帝位。 也为留一句威胁,我绝不允许用阴暗的手段,你最好别瞎搞。 走到街上,想想还是不太放心,恰好路过吐突承璀门前,拨马便向大门闯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侍卫大叫道。 烦了伸手一指,刚要说话,燕子马鞭已经抽了过去,“滚一边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捂着脸蜷缩着哀嚎,看样子疼的够呛。 “来人!”,门前一阵大乱,上百侍卫冲了出来,一个个引弓搭箭,如临大敌,不过不少人都认识烦了,自然不敢真的放箭。 烦了低声道:“你抽他干嘛?”。 燕子眨眨眼,“哥哥下令我还能不听?”。 烦了一愣,“我什么时候下令了?”。 “你指着他,不是让我抽他?”。 “我……下回等我说完”。 默契这个东西要慢慢建立,真急不得。 吐突大监阴着脸出来,看了一眼正哀嚎的手下,又看向烦了,皮笑肉不笑的道:“我道是谁,舍人是特意来羞辱咱家的?”。 烦了满脸歉意的笑笑,“这个……大监,这事儿其实是误会”。 “误会?”,吐突承璀道:“既然是误会,舍人便给个交代吧”。 烦了看看那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本来就是看门的,燕子实在太冲动了,把人抽成这样。 遂商量道:“要不赔两贯钱?”。 吐突承璀气笑了,自己堂堂神策军中尉,差你两贯钱嘛? “赔钱就不必了,怎么抽的,就怎么抽回来便是!”。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大监今天真的硬气,连连点头道:“行!抽回来!燕子过来站好”。 燕子站到前边把脸伸出来,“抽吧”。 吐突承璀向那侍卫使个眼色,那人提起马鞭,咬着牙走近,刚抬手要打,烦了却道:“等下!”。 吐突大监笑了,“怎么,要反悔?”。 烦了笑笑道,“我是为他好,燕子,你是几品官来着?”。 燕子答道:“正六品武官”。 烦了向那侍卫道:“你可想清楚,当街殴打朝廷六品武官,罪过可不轻”。 “你……”,吐突大监差点吐血,这就是明摆着耍无赖。 烦了笑着把一块金子塞到那侍卫手中,又走近两步低声道:“大监,借一步说话”。 吐突承璀一愣,挥手让身边的侍卫退开几步,烦了走到近前,低声说道:“看住陛下身边的人!”,说罢转身便走。 第135章 吏治之重 烦了是唐邓节度使,还是安西军主帅,不能在长安久住,必须快点赶回去。 就在他离开的第二天,京城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武相独子,大理寺少卿武学霸突然犯了癔症,目光呆滞的自言自语,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许多人都没觉得意外,这位学霸兄举止反常已经不是一两天了,这回算是彻底发了病,把人弄回家找名医看过,也只是摇头叹息,看来是没指望了。 想想也是可怜,堂堂状元,这么多年混个从四品,家里爹是宰相,闺女三品诰命,女婿一方节度使,他看谁都抬不起头,生生给憋成了失心疯…… 四月初五,朝廷正式派出使者去往淄青传旨,旨意内容不复杂,就是训斥李师道出尔反尔不讲信用,警告他识相点快认怂,别跟吴元济一样后悔都来不及。 这其实并不符合套路,对于不听话的节度使,朝廷向来要么下旨安抚拉拢,要么听之任之装看不到,再要么就直接发兵讨伐,像这种下旨警告的很罕见。 许多大臣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你若有把握就直接削他,若没把握就认怂,放狠话会打草惊蛇,而且将来若讨伐不成容易丢大人。 结果老李死活不听,声称朝廷讨伐叛逆就该正大光明,下旨训斥是给李师道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百姓也能免受兵灾涂炭。 听上去确实很提气,可许多人私下里忧心忡忡,淮西之战打赢了,皇帝也彻底飘了。 淮西和淄青可不一样,淮西离得近,而且是被四面围攻,淄青背后是大海,又紧邻河北,操作不好容易激起大乱,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使者敲锣打鼓的出发了,说什么都没用了,长安到郓州两千里,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俩月,慢慢等吧。 其实惴惴不安的人不光大臣们,老李面上牛皮哄哄,心里也是没底,这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豪赌,赢了风光无限,朝廷一举扭转颓势,若是输了,一切都要化为泡影,继续装孙子。 当一个人患得患失的时候,最需要的是别人的支持和鼓励,当今朝中能帮老李坚定信心的只有裴度,每当他迷茫的时候,裴度总能坚定的告诉他:陛下你没错,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成功。 还有一个特殊的家伙,每次老李觉得自己干的不差想歇一歇,那家伙都会毫不客气的指着他的鼻子:你离真正的皇帝还差的远呢,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要把所有节度使都踩下去,让大唐强盛,然后你做真正的皇帝,我去做安西大都护。 他不像个臣子,自己这个皇帝或许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老李笑着自语道:“还真是个异类……”。 裴度行礼坐好,“陛下,官制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老李点点头,烦了告诉他,换个人做节度使,不能真正解决藩镇作乱,因为节度使的权力实在太大了,没有制衡的权力必定催生野心。要长治久安,唯一的选择是取消节度使,把权力拆分,让武将带兵,文臣理政,朝廷监督,所以官制一定要改。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老武和裴度,二人有足够的威信,又都有丰富的地方官经验,而且一直都是坚定的削藩派。 可要改官制,不是一拍脑门分派权力那么简单,要充分考虑各方利益,减小阻力,还要考虑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防患于未然,两人商量了几天,进展并不大。 “武相回去了?”。 裴度点点头,“身子不太爽利,还说想致仕出京游玩……”。 老李脱口道:“不能致仕!”,老武和裴度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淄青开战,裴度必定要去东都坐镇,朝堂要有信得过的人主持,这个人只能是老武,无论如何不能放他走。 裴度叹道:“那个不省心的儿子……”,老武对他亦师亦友,还是政见相合的同僚战友,自然深知其脾气。 老武要强了一辈子,可老伴早死,独子失心疯,连个孙子都没有,人生瞬间没了目标。 老李理解他的心情,却不能放他致仕,皱眉道:“也没过继个子嗣……”。 裴度苦笑道:“早先有族人找他求官,他一个都不应,这些年与别支都断了来往,他的脾气,绝不会去求人的”。 老李自然知道老武的脾气,点点头叹道:“武相忠直……”。 二人正说着话,内侍拿着几本奏折进来,“陛下,魏博和宣武等镇上表”。 老李接过看完,是田弘正李光颜韩弘等人上表,师道无壮,不敬朝廷,请陛下下旨讨之,本镇愿为先驱。 如果是以前,皇帝会很高兴看到藩镇主动请缨,可现在他并不觉得欣喜,因为讨伐叛逆不能总是假手他人,这次他想自己动手。 四月末,唐邓两州粟米收完,因今年风雨调顺,即使有许多新开垦的荒地,平均亩产也有三石多,相比之下,四升的粮税简直不值一提,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拿出最饱满干净的上风粟米缴税,凡有政令,无不踊跃。 烦了拿着账册久久不语,两州夏税共收百多万石,三倍于从前,南阳粮仓名不虚传。 还是那块地,还是那些人,多收了几倍粮税,反而绝大多数人很满足。 这块土地上的百姓淳朴的可爱,其实不用官府做太多,只要给他们土地,别欺负他们就行,他们会拼命劳作,累死都愿意。 也不用讲许多大道理,只要家人能吃饱,家里能有点余粮,官府让他们干什么活儿都行。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一点都不难,也不复杂,可惜历朝历代这种时候少之又少,因为总有贪得无厌的人,明明已经拥有了数不尽的财货,眼睛却还在盯着百姓碗里的最后一点口粮。 这些傻瓜,他们满嘴仁义道德,却用尽心机手段搜刮百姓最后一粒米,直到愤怒的百姓把他们的头砍下来都不会醒悟。 “自下月开始,再查两州税册,去村里问百姓,每个村落都要问到。凡与税册不符者,彻查到底,贪墨者罪加一等!凡勤勉爱民者,披红游街,刻石记功,名字上报州府破格提拔,重赏财货!”。 李进诚有些忧虑的道:“郎君,唐邓吏治已然大成,过犹不及……”。 烦了摇摇头道:“就是因为已经大成,才更要严查,否则一个贪墨会带坏一群清白,所有官吏都不伸手,有人想开这个头便会更谨慎”。 李进诚想了下,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又问道:“郎君为何对吏治如此严格?”。 大多数官员认为水至清则无鱼,底层小吏贪一点没什么,只要能干好活儿,别太过分就行,烦了却对此极为苛刻。 烦了叹道:“民心不可欺,越是底层小吏,越要直面百姓,官员以为小吏多拿一贯钱不算什么,可几文钱对贫苦百姓都是天大的事,他每多拿一贯钱,就会有许多家百姓深恨官府,孰轻孰重? 我宁愿把那一贯钱送给他,也不能让他贪墨,钱同样少了一贯,却不会有百姓恨我”。 第136章 找个保镖 种地是很辛苦的,特别在盛夏天气,顶着烈日抢收抢种,脱粒晾晒,锄草灌溉,除了地里的农活,还有官府征的劳役,本来劳役要秋后才征,许多地方却等不到秋后,因为新开太多荒地,许多水渠淤塞急需开挖整修,否则下大雨无处排水,天旱又没水浇田,会出大事。 老百姓不傻,他们很清楚什么重要,征丁的铜锣一敲,他们背着饼子就出发了。 还没到六月,唐邓两州因中暑而死的已有几十人,烦了紧急下令,凡官府征役,正午前后必须停工,谁的地盘死了人,从官吏俸禄里扣钱赔死者家人。 紧赶慢赶,六月中旬雨季来到,阴雨压住了暑气,也让疲惫不堪的农夫能心安理得的歇一歇。 天气刚刚放晴,长安的公文送到,去淄青传旨的人回来了,训了李师道一顿,不出所料,他也不说降,也没说叛,就是耍无赖拖着。 朝廷已经决定再派使者,这次圣旨言辞更加不客气,就是明着告诉他,你若再不悔悟,朝廷便要出兵揍你了。 老李正按计划行事,烦了当初说的是再三传旨警告李师道,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显示大义,表示朝廷不想动兵,已经给了他好几次机会,是他自己作死。 第二是为拖延时间,安西军需要时间操练,用几次传旨的时间练兵。 经过不停的高强度操练,安西军士卒配合愈发娴熟,队正旅帅等撤换了不少,高强度操练意味着巨大的体力消耗,也意味着高强度的烧钱,好在老李相当给力,几乎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 “从明天开始,每厢长途拉练,要到蔡州或邓州再立刻返回”。 旭子等人郑重点头,以厢为单位,也就是两千人的队伍,加上辅兵和必要的后营人马超过两千五百人,一个来回的不间断行军四五百里,随时会遭遇大雨和各种意外,无论对将校还是士卒,这都是一个大考验。 “蔡州的兄弟快要回来了,后营准备好营帐”。蔡州半年多来很稳定,朝廷已经下令那一厢安西军回归本部,过些天就能回来,届时安西军全军将齐备满额。 “放心吧阿塔”,按理阿墨应该称呼官职,可他从来没有改口的打算。 “婆子,跟新来的佐使说一声,别太惯着那些人,该严厉的时候也要严厉”。 刘婆子忙点头应下,今年新来的佐使有点跑偏,对士卒惯的确实太过了。 “马圈一定收拾好,最近总下雨,别坏了蹄子,得空得多遛”,战马喜高寒喜水草,无论关中还是中原其实都不是很适合养马,马力下降明显。 “牛鼻子,你的人学的咋样了?”。 今年收了不少读书人,除了必要的职位其余都丢进了后营,让牛鼻子教他们学治伤,不用医术多高明,能治简单的外伤就行,至于重伤根本不用治,靠的是命。 “大部分能医简单外伤,有几个实在是笨,见血都头晕”。 “晕血的别教了,阿墨给找个别的营生干,婆子带着也行”。 一支万人以上的军队,无论驻扎还是行军作战,各种杂事千头万绪,好在军中将领都不是外行,旭子和阿墨更是经验丰富,若是单靠他自己,累死都顾不过来。 交代完事,起身道:“行了,各自忙去吧,我得回去,明天月儿要走”。 钱庄终于步入正轨,纸制钱票没成功,巴掌大的铜制钱票正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月儿对防伪下了很大功夫,加上特制的暗记,想仿造难度不低,唯一的缺点是面额太大,最小的钱票是十贯,普通百姓暂时是用不到了。 长安,邓州,襄州的钱庄已经很是红火,蔡州和唐州则刚起步,月儿已经住了十天,明天便要启程去洛阳。 回到小院刚要进屋,却听到隔壁传来月儿的声音,“说说,我哥到底碰过你没?”。 一阵寂静后又听她笑道:“我看你是没希望了,住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得手”。 蒲瑶儿的声音传来,“贫道是出家人……”。 “算了吧你”,月儿打断道:“都是女人,跟我还装什么?修道还用赖在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 月儿道:“跟你说实话吧,我哥决定的事不会更改,除非你救了我或者阿墨的命,又没有别的活路,否则他就算养你一辈子都不会碰你”。 蒲瑶儿自然知道月儿和阿墨对烦了意味着什么,低着头若有所思。 月儿继续道:“我哥重情义,我跟他整整十年他才要我,阿墨的娘跟他七年,他对阿墨像亲儿子一样,你想做他女人,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事蒲瑶儿都知道,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月儿道:“我觉得你还行,剑法也不错,就想帮你下”。 “可他又不……”。 月儿皱眉道:“我说这半天都白说了,你怎么这么笨,亏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这世间的宝物,哪有能轻易得到的?若是轻易就能得到,还算宝物嘛?”。 蒲瑶儿点点头,问道:“那我能做什么?”。 月儿轻叹一口气,“你说你能做什么?除了剑法拿得出手,你还会做什么?我哥和阿墨还用得着你保护吗?”。 蒲瑶儿终于明白了,认真的点点头道:“好,我保护你!”。 月儿笑道:“其实我也用不着你保护,你也看到了,我身边人手不少,就是看你还不错,想帮你一下”。 蒲瑶儿继续点头。 月儿又道:“你赖在这里没用,时间长了反而让我哥反感,你跟我去,以我哥的脾气,还能看你白辛苦?到时候我再帮你说两句好话,我哥一心软,你不就……”。 当夜,烦了忍不住问道:“你跟那蒲瑶儿嘀咕什么了?”。 月儿笑道:“我身边没个合适的人,让她跟我出门方便些”。 烦了一听果然,苦笑道:“你拉她做保镖,干嘛把我卖上?”。 月儿道:“我不用你的旗号她也不跟我走啊”。 烦了想了下,终究觉得不太好,“她其实挺可怜的,不该骗她”。 月儿惊讶道:“我哪骗她了?是真打算让她做小的”。 烦了无语,“什么大的小的,不是都说了嘛,不加人了”。 月儿撇嘴道:“还装,嘴上说着不加人,心里却惦记着,若对她没想法,早把她赶出去了,还能留她到现在?”。 烦了哭笑不得,“她无处可去,我把她赶哪里去?”。 “你也知道她无处可去,又是这个年纪,若不收了她,就让她做一辈子女道士?”。 烦了果断闭嘴,真绕不过她。 “哥,其实她长得挺好看的”,月儿满脸坏笑。 烦了闭嘴不答。 “哥,你是不是在想她……哎呀,看来是真的在想……”。 次日清晨,蒲刺客身背长剑,满脸决然的跟着月儿走了,烦了数次想开口却最终放弃。 这个傻女人,白活了一把年纪,被月儿耍的团团转。 回到屋里坐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月儿是不是看到自己和那刺客越来越熟,故意把她带走的…… 第137章 系铃还需解铃人 胡子率军回到唐州大营,安西军大练兵进入高潮,以营或厢的对抗及拉练轮番进行,一支支兵马在唐邓之间到处跑。 高强度的操练需要大量食物特别是肉食补充,再加上驮马,车驾,布匹,草药,军械……安西军的花费在步步攀升,烦了丝毫不客气的要,老李则眼皮都不眨的给,安西军士卒也在肉眼可见的变的黝黑粗壮。 直到进入七月,南阳迎来最热的时候,烦了下令全军休整,每天只早晚各操练一个时辰。 阿墨统计出了数目,“自大练兵以来,折士卒三十四,后营还有八十六个在养病”。 烦了默默点头,“按战阵折损抚恤”。 伤病和意外无处不在,就算他想尽办法,依旧死了三十多个,有三十多个家庭死了丈夫和儿子,这就是高强度练兵的代价。 “歇些日子躲暑,趁这个时间从辅兵里挑两个营,把正兵军额补足一万,从唐邓两州各召五百人入辅兵”。 朝廷拒绝各镇出兵的消息已经传开,各镇一时摸不透老李的想法,却也让李师道有了底气,竟然对传旨官员出言不逊,宣称淄青没错,朝廷何故苦苦相逼? 七月初九,观军容使张克礼来到唐州,还给安西军带来了许多赏赐,烦了屏退左右,二人私下密谈。 他是带着重要任务来的,老李派他来一是看安西军准备的怎么样了,二是商量详细讨伐计划和进军路线。 “陛下已下旨,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移镇滑郑节度使,河阳兵马使曹华任横海节度副使,乌重胤率精兵赴任横海节度使……”。 烦了眯着眼睛静静听着,李师道老巢在郓州(今山东郓城县),郓州土地肥沃,水系发达,确实是富庶地方,可这里也是块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 郑权带着家人进京,老李让乌重胤带兵移镇横海(沧景德棣四州),已经把横海军收入囊中,从北路威胁淄青的齐州(济南地区),淄州(淄博地区)。 李光颜移镇滑州(河南滑县),从西路沿河直逼濮州,郓州,他俩也是老李比较看重的将领,算铁杆保皇派。 除了这两路,淄青还有三个接壤的邻居,南边的武宁军节度使(徐,泗,濠,宿四州)李恕(李晟之子,李愬之兄),也属于保皇派。西北方向的隔河近邻,魏博镇田弘正。西南方向的宣武军韩弘。 好了,这就是李师道目前的半圈邻居,北边乌重胤,西北田弘正,正西李光颜,西南韩弘,南边李恕。另外半圈是大海。 说实话,这五镇兵马若是一起上,李师道估计忙不过来,特别是魏博田弘正,本身兵强马壮,魏博与淄青镇济郓濮三州就隔着一条黄河。(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淮西打了好几年,李师道始终不敢有大动作。) 烦了不动声色问道:“陛下与裴相如何定计?”。 张克礼道:“临来时陛下嘱咐,先由安西军挑”。 烦了无奈摇头,老李果然又犯老毛病了,他还是怕输,总想求稳。 拿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递给张克礼,“你回报陛下与宰相,安西军八月后随时可出兵!这份奏折要亲手呈交陛下”。 张克礼接过揣进怀里,低声道:“郎君,临来时裴相问,欲取何道进兵”。 烦了道:“你回报裴相,普天之下,皆王师坦途”。 说完国事,二人把酒言欢,都是老相识了,也不用不好意思,张克礼道:“我跟七娘的事还得你给出个主意”。 烦了挠挠头道:“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劝你俩和离了”。 张克礼笑道:“若不经这一遭,也回不过弯来”。 这俩人有意思,在一起的时候势如水火,谁看谁都不顺眼,如今和离了,却又看对眼了。 其实也不奇怪,当初被生硬的凑到一起,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从头掐到尾,搞得筋疲力竭,烦了给想个办法离了,俩人心态也平和下来,又从头开始写情书谈恋爱,最后发现还是原配合适。 可皇家公主,和离不容易,再嫁更难,与前夫复婚就更别想了,老李绝不会同意的,因此七娘干脆也出家,与皇家撇清关系,至于后边的事还得求助烦了,系铃还须解铃人,不找他找谁? 烦了想了下,说道:“好办,正好连永嘉的事一起办了,你找个机会,道观里放把火,让人把她俩送来邓州,我让元九给落个民籍”。 张克礼眨眨眼,“完了?”。 烦了道:“你还想怎样?你个四品武将,家里又没人管你,娶个邓州民女能费多少事?”。 张克礼道:“可将来总得见人,万一被人认出来……”。 烦了摆手道:“长得跟公主有点像而已,又不犯法,放心吧,就算你的仇家都不会揭发你”。 “为什么?”。 烦了笑道:“因为皇帝会很不高兴”。 公主出家不算什么,意外烧死也问题不大,史书上只会一笔带过。假死嫁人可是大丑闻,百分百流传后世。所以烦了敢肯定,就算将来老李亲眼见到七娘和永嘉也会装看不到,可若是有人想揭开这个盖子,那就是纯粹找死了。 张克礼明白过来,拍掌大笑道:“还是杨兄弟有智谋,我回去就办!”。 烦了摇头叹道:“我真是欠你们两口子……”。 七月十四,张克礼启程回京复命,路过邓州的时候还顺便买了个小院。 也是在这一天,月儿离开东都界前往郑州,跟她一起的还有一百多个男女,三个戏班子。 “一队过河,走相州,魏州,博州。一队向南,走汴州,曹州,兖州。别去州县,只走村镇,去吧”。 两队人各自离开,剩下的一队三十多人继续向东,月儿把脸上抹的黢黑,又穿了男人衣裳,坐着驴车很是悠闲。 蒲瑶儿坐在旁边好奇问道:“咱们去哪?”。 月儿道:“去滑州濮州,有机会再去郓州”。 “郓州!”,蒲瑶儿吓了一跳,她自然知道郓州是什么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演大戏啊,咱们是跑江湖的戏班子,不演戏吃什么?”。 蒲瑶儿皱眉道:“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万一遇到乱兵……”。 月儿笑着低声道:“在唐州倒是不危险,我哥也不理你啊”。 蒲瑶儿羞的低着头,“乱说什么……”。 月儿把她抱在怀里上下其手,“小娘子别害羞,待到了集市,我给你买个首饰戴”。 “哎呀……你干嘛……”。 “摸一下嘛,闲着也是闲着”,月儿放肆大笑。 蒲瑶儿静静看着树梢,她忽然有点迷茫,我是不是被这个妖精给骗了? 第138章 没说不会 八月初六,去淄青的使者回京了,李师道还在推脱,说三州百姓不想归附,他正在劝。 朝堂大臣们受不了了,傻子都知道这厮耍赖,皇帝还一次次派使者去,丢人不丢人?到八月初八,老李下旨,使者快马再去最后一回,告诉他,若还是执迷不悟,就等着讨逆大军吧。 对于皇帝这番神操作,上下褒贬不一,有人说陛下还是仁慈的,再三警告,不妄动刀兵。也有人说这就是犯贱,被人一再打脸还上瘾了。 他们不知道,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东都已经积存了大批钱粮,京东一万多神策军也已做好了出发准备,同时做好出发准备的还有当朝宰相裴度,他将代表皇帝全权负责此次战事,老李把决定权交给了他,将由他在东都做出实时调整。 “裴卿以为,有几分把握?”,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裴度肯定的道:“当有五分!”。 “五分……”,老李点点头,“五分足够了,足够了……”。 有一半的希望能不靠藩镇兵马成功平叛,足够赌一把了,这也是自安史以来的第一次。只要能成功,便意味着朝廷拥有了一定的武力威慑,不再是那个出钱出粮的冤大头,也就有了削藩的底气。 计划很简单,诸镇兵马不动,禁军去揍李师道,若是能打过,一切都好。若是不成就只能让诸镇下场了,可是能成功嘛? 老李有些患得患失,皱眉道:”兵力实在太薄,淄青十二州,虽不是富庶之地,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安西军只有一万……”。 他心里有数,神策军纯粹就是去打酱油的,真正干活儿的只有一万安西军,虽然烦了信心十足,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一万人马能做什么? 裴度也觉得兵力太薄,可那位爷他不扩军啊,自己几次暗示,他就是死活不开口,被逼无奈明着告诉他,你再扩充下队伍吧,他竟说够用了,再多也没用。 “陛下勿忧,杨帅乃百战名将,他既说不需扩军,想必自有其道理”。 老李缓缓点头,那家伙确实有两下子,不然自己也不会陪他赌这一局,可这家伙真太狂了,点点头道:“还需爱卿到时取舍,若实无把握,便令诸道进兵,莫待大败……”。 “陛下放心!”。 !!!!!!!!!!!!!! 曹州乘氏县东,三十几个男女正在沿路东行,路上坑洼不少,驴车有些颠簸,月儿正坐在第二驾车上打着瞌睡,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却伸进蒲瑶儿的衣服里,看上去就像个无赖浪荡子。 蒲瑶儿曾试图反抗过,后来也就慢慢放弃了,摸就摸吧,她说的也有道理,摸一下又不少块肉…… “你身边这么多好手,还让我来做什么?”,她看得出来,三十几人的队伍,除了那十几个真唱戏的,另外二十个年轻人都练过。 月儿眯着眼睛道:“你想不想做我哥女人?”。 “想……”,这种话蒲瑶儿以前肯定说不出口,现在都无所谓了。 “想跟我哥的女人多了,你长得也就一般,又这么大年纪,我哥凭什么要你?不出力还想拿好处?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蒲瑶儿点点头,承认她说的有道理,“那咱们总在乡下转是为什么?”。沿着大路去城寨还能看看军情,总沿着小路在穷村子里转有什么用? 月儿哼道,“说了你也不懂!”。 很早以前她就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当许多人说某个人好的时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很多人明明没见过他却深信不疑。 在疏勒的时候一些人说哥哥好,后来说他好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说他好,甚至都愿意为他去死。 另一个例子是阿墨在蔡州,许多人只是听说过他便愿意跟着他这个陌生人去做拼命的勾当。 还一个例子是安西军,蔡州人听说安西军不欺负百姓,各县争先恐后的求着投降。 哥哥说的对,许多人的议论,真的能胜过千军万马。 所以她带着戏班子走过乡野,一路演那些粗糙的故事,告诉他们哥哥是何等仁慈,安西军从不欺负百姓。 她可以不来的,可她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阿墨去过蔡州,自己就应该来淄青,阿墨帮哥哥擒了元济,自己就应该帮哥哥擒住李师道,这样才公平。 “月娘子……”,侍卫低声叫道,打断她的思绪,抬头看时,车队已经停了,四周正围着二十几个手持刀叉的汉子,还有几张劣弓,一个个衣衫破烂。 把手从蒲瑶儿衣服下抽出来,跳下车笑着问道:“诸位好汉,有事嘛?”。 为首那人嫌弃的看了蒲瑶儿一眼,“你小子倒逍遥,俺们兄弟可有日子没开张了,都滚吧,牲口和财货留下”。 月儿指着车上的锣鼓陪笑道:“好汉爷,俺们就是混口饭吃,这几驾驴车还要拉家伙事儿呢,小的这里还有半吊钱,不如……”。 看她一瘸一拐的走近,为首那壮汉仰头大笑,“小瘸子,半吊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月儿手摸向腰间,笑着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那汉子身前,几乎要跟他贴到一起。那汉子笑完低头看她,却发现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剑,只有二尺长,一指来宽,“你……”。 细剑从下颚向上刺入,又闪电般抽出,那汉子捂住伤口瞪大双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然后又眼睁睁看着那柄细剑刺入身旁一个兄弟的咽喉,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众侍卫早已贴到各自目标身前,见已经动手,纷纷挥刀乱砍乱捅,鲜血喷洒,残肢飞舞,喊杀声大作…… 厮杀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二十几个土匪全都躺到地上,鲜血流肆意流淌,一片腥臭。 “月娘子,小十二不行了”。 一个年轻人胸口中了一叉,正满嘴鲜血,“送他一程吧,别受罪了”。 众少年收拾完尸体,队伍继续启程,蒲瑶儿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你……你会武艺?”。 月儿不但有武艺,而且出手利落狠辣,比她强得多。 “我也没说不会啊”。 蒲瑶儿的人生观轰然崩塌。 第139章 商会首领 九月初三,朝廷使者乘快马回到长安,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毫不意外的拒绝了皇帝的好意,仍然坚称三州军民不愿归附,需要慢慢劝说。 老李大怒,当即下旨讨逆,任命裴度为东都行营都统,全权负责讨逆事宜,朱邪执宜率沙陀骑兵一千,张克礼率京营神策军步军三千随行,同时征调京东神策军万五千,一同赶赴东都洛阳。同时下令,唐邓节度使杨凡为前军总管,淄青十二州招讨使,率安西军出征平叛。 许多人立刻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讨逆旨意中没提镇兵,甚至连前边布置的乌重胤和李光颜部都没提,一时朝野哗然。 大臣纷纷上书,陛下,到底几个意思? 老李打了个太极,这事儿我已经交给裴度全权处理。 众人去找裴度,却发现他在圣旨下发后马上便出发了。 再去找第三次出任宰相的老武,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征调诸镇平叛? 老武大怒,王师平叛难道不是应该的嘛?难道没有藩镇兵朝廷就不平叛了? 众臣败退。可无论皇帝怎么装傻,老武怎么咆哮,这道旨意都太不寻常了,许多人惴惴不安。 旨意送达唐州,安西军开始收拾行装,经过长时间的操练这些事已经很是熟练。 在第二天,唐邓节度杨大帅在州衙设宴招待唐邓襄蔡四州商贾,接到邀请时都不明白大帅邀他们来干嘛,但堂堂节帅请客,谁敢不来? 直到听到安西军即将出征的消息,许多人心里一沉,“果然是要钱的……”。 相对于襄蔡两州商贾,唐邓两州富户心情更加复杂,他们对这位大帅真是又爱又恨,新税制直接按田亩征税让他们损失不轻,可人在屋檐下,胳膊扭不过大腿,也不得不低头,后来发现虽然缴粮税多了,可吏治清明后也不用再被官吏盘剥了,似乎也不错。 唐邓取消关卡降低商税,江南,荆襄和关中的商贾嗅到了商机,开始在邓州交易,淮西平定后李德裕在蔡州按唐邓税制改制,并且大力经营漕运,江南和山东的商品沿着运河来到蔡州,又经唐州涌向邓州。 三州都有安西军驻扎,治安好的吓人,蔡邓两州一跃成为两大商品集散地,各地商贾云集,发展非常迅速。 大批外地商贾涌入,唐邓蔡本地富户也坐不住了,这么多钱不能都让他们挣去,咱们也做买卖,纷纷拿出积蓄入场,因为先天的本地优势,发展的极快。 正如火如荼的时候,节帅邀请他们来唐州,许多人私下猜测是大帅要纳捐,也有人说不会,大帅那是什么人物,不会干这种事,况且税制刚定了一年,不至于自己打自己脸。 听到大帅率安西军出征的消息,许多人心中一沉,第一个念头不是怕纳捐,而是:“完了,大帅要走……”。 “大帅和安西兵要是走了咱们怎么办?再换个混蛋节度使来……”。 “我刚盘的铺子……二十驾大车都打好了……大帅若是走了……我……”。 众商贾越想越心里没底,脸色也越发难看,烦了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哭丧的脸。 “这是干嘛?”。 众人纷纷行礼,有胆大的商贾问道:“大帅,可是要出征淄青?”。 烦了点点头,笑道:“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是要去征讨逆贼”。 众人面色一苦,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大帅,小的们斗胆问问,不知何人接任唐邓?”。 烦了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笑着道:“朝廷未罢杨某节度”。 众商贾齐齐松了一口气,没罢节度使,唐邓还是姓杨,那就放心了,纷纷拍着胸口道:“圣明不过陛下,还好还好……”。 “小的们也是担心,万一来个不知轻重的,坏了大帅一番经营”。 “就是就是……”。 烦了招呼道:“好了,都坐,开宴吧,边吃边聊”。 酒菜一般,但节度使请客,也没人敢挑毛病,不但不敢挑,还得捡好听的说,哄大帅开心。 商贾对于节度使来说犹如篮子里的菜,想怎么吃怎么吃,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也就杨大帅名声好,若换个节度使,众商贾接到通知的时候就得考虑跑路了。 酒过三巡,众人对视一眼,也别端着了,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主动点,为首一个富豪道:“大帅要率军出征,小的们也帮不上许多忙,想助些粮草……”。 烦了摆手打断他说话,“赵员外真是体恤国事,好意心领,安西军乃是大唐禁军,讨伐叛逆是分内事,岂能收受百姓财货?”。 众商贾一愣,“不要钱?”。 赵员外回过神,“那大帅召小的们来是……”。 烦了说道:“在坐大多是唐邓蔡州乡老,杨某来此一年有余,深知诸位皆是守法良民”。 众人纷纷道:“缴纳赋税乃是分内事,小的们岂敢不听大帅号令?”。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不能乱说。 烦了点点头道:“不管怎样,诸位确实多交了钱粮,杨某不喜欠人情,如今有个好处,便想还了尔等”。 “好处?”,众人齐齐一愣,节度使给商贾送好处,这真是闻所未闻。 有不要脸的低声问道:“大帅……不知是什么好处……”,一句话让旁边的人纷纷皱眉,这也太难看了。 烦了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某来唐邓一年多,深知百姓所苦,此次去淄青,恰好能帮唐邓和山南百姓解了这个苦处,尔等也能顺便挣些钱货花用……”。 “盐!”,赵员外猛的站了起来,双眼瞪的溜圆。 “盐!”,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往前迈出一步,眼睛死死瞪着烦了,眼中绿光闪烁,“大帅!”。 烦了点点头,“没错,就是盐!”。 盐不仅是调味品,还是生活必需品,大唐立国后不禁盐政,各地的盐随便买卖,大多数地方每斤盐四五文钱,靠近产区更是价值如土,百姓吃着便宜食盐直到安史之乱。 天下崩碎,朝廷穷急眼了,开始实行官营,食盐价格开始暴涨,唐邓荆襄这种远离产区的地方,高时一度达到近四百文钱一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简直不敢想象。 无论海盐还是川蜀井盐,运至唐邓荆襄都路途遥远,官府抽税本来就高,各地节度使战乱不休又拼命设卡征税,使得盐价始终居高不下,到如今三州想尽办法打压盐价,仍然要两百多文一斤,荆襄之地的乡下盐价甚至还要高出近一倍,有的地方女子出嫁,若是能陪嫁块盐巴,是极荣耀的事。 两百文一斤盐是什么概念?铜钱一斤一百六十多文,一斤钱还换不到一斤盐。 而此次安西军要出征的淄青,正是产盐之地! 在场商贾恨不得冲过来抱住杨大帅亲两口,没错!淄青有盐!被一圈藩镇堵住了出不来,咱们跟着安西军过去,到时只需要杨大帅一句话,咱们就是盐商了!一本万利的买卖!能传给子孙后代的买卖…… 众人气息越来越粗,眼睛也越来越红,“大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能用的到小的们,尽管吩咐!”。 烦了看着面前一群狼,笑道:“什么都不用,准备好车马人手,跟着去拉盐就行,不过得先说好,眼下我能给你们开个口子,让你们跟着小赚一笔,将来朝廷若设了卡,该缴税还是得交的”。 众商贾当场就跪了,节度使请商贾吃饭,一文钱不要,还给送了天大的好处,纷纷流出了感动的泪水和哈喇子,马屁疯狂的拍,没人在意所谓的脸面。 烦了道:“你们选个领头的,有什么事也好拿主意,过些天跟着后营走,路上也安全”。 众商贾纷纷哭道:“大帅你想的真是太周全了……”。 眼下时间就是金钱,得快点组织车队,经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商量,唐邓蔡襄商会首领被顺利推选出来。 “没错,只有墨先生!”。 第140章 欠债要还 提起盐,唐邓荆襄的百姓第一个印象是贵,提起盐商,所有人的第一印象是有钱,烦了随便提一句众商贾就疯了,兵荒马乱当然危险,可比起山一样的盐堆,一点危险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商会首领,除了阿墨根本没有第二个人选,墨先生的名号先不提,单一个安西军后营主将就足够了,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得交给他,还得跟着他发财,你难道有更合适的人选? 老白和元九赶到军中,被任命为行军司马,安西军出征前最后一次军议开始。 烦了巡视一周,下令道:“郭旭任右路兵马使,授旗牌印信!监军董小二,行军司马白居易,前军主将胡子,中军副将李佑,后营主将吴秀林随行,领马军四营,步军七营,后营辅兵及工匠郎中半数,取路蔡州,陈州,宋州,攻兖州!”。 帐中一半将领齐齐抱拳,“遵帅令!”。 烦了点点头,“去吧,军略已交于副帅,诸将务必用命!”。 旭子与众将抱拳一礼,纷纷退出去往别帐。 通常军队分兵会分偏师与主力,安西军这次却一分两半,一半听命于郭旭作为右路,一半跟着烦了作为左路。 帐内还剩自己的人马,烦了又道:“行军司马元稹,掌军情文书,即刻下文向城县,准备营地粮草,另下文汝州京畿,沿路接应,不得有误!”。 元稹拱手退出,匆匆而去。 “前军主将鲁豹,领马军三营,初十出发,沿路监察营地,准备向导,至东都营地休整!”。 “遵命!”,鲁豹抱拳退出。 “中军副将朱勇,陈光洽,领马军两营,步军七营,收拾行装,十三出发,佐使随行!”。 众将领命,行礼而去。 帐内还剩阿墨,烦了道:“阿墨,后营就交给你了,照看好商会那帮人,他们有大用”。 阿墨轻笑道:“放心吧阿塔”。 帅帐内只剩他一个,皱眉看着地图陷入沉思,此次的进军路线和计划绝对前所未有,可是没办法,淄青实在太大了,一万安西军若是步步推进,走不出多远便会把兵力分光,只能出奇招儿。 旭子分派完任务又来到帅帐,低头看了一阵地图,说道:“我还是觉得你这边兵力有些薄,再划过来两个营吧”。 敌人分辨主力的重要依据是旗号,烦了这一路要承受的压力肯定更大,所以平均分兵是不合适的,而且将领中鲁豹和陈光洽明显不如胡子和李佑,烦了却把二人都收到自己麾下,再加上后营还要带着大批商贾,也会影响战力,单从目前战力看,左路甚至还不如右路,所以旭子极力要求抽调两个营充实左路。 烦了摇摇头,“只能这样,别无他法”。 旭子没问为什么,烦了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有充足的理由。 安西军上下都在忙碌,两个主帅在帅帐里把整个计划又反复推演几遍,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分兵作战配合尤其重要,可一旦出兵,根本没法实时联络,能依靠的就只有战场嗅觉,默契,以及周密的计划。 十月初十,两支前锋马军分别出营,烦了和旭子也各带亲兵一同出发,按理他们要与中军一起行动,可这次不同,他们都有重要任务在身。 两支前锋分别派出前哨斥候,沿官道一路向北,烦了和旭子趁机最后再推演一遍计划,确保万无一失,到正午时到达路口,一起吃了干粮。 “好了,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 二人碰一下拳,旭子上马向东,烦了则继续向北。 一路向方城县进发,前哨不时回报,鲁豹却不时看向烦了,烦了始终一言不发。 傍晚时进入临时营地,鲁豹进来询问,“哥,要不要设置明岗暗哨?”。 烦了沉着脸道:“鲁豹,你是前军主将!要不要我教你骑马?”。 鲁豹低下头,喏喏道:“哥,我怕出错……”。 烦了看着他,轻叹一口气,“燕子!拿壶酒来!”。 按着鲁豹让他坐下,让所有人都出去,坐到对面抿了口酒,把壶递给他,鲁豹木然接过喝了一大口。 “鲁豹,你怎么了?”。 鲁豹低头道:“哥,我怕做不好……”,说完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烦了早就发现他有问题,这次也是故意把他调到自己麾下。 “鲁豹,当初你怎么到的黑头山?”。 鲁豹身子一僵,猛灌了两口酒,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我到铁关城,程二哥也在,他原本是我爹亲兵,我爹救过他的命……程二哥什么事都顺着我,我说什么他都帮我…… 后来铁关城被袭,是他拉着我去的员渠城,又到抚宁堡…… 去绕路奔袭铁关城,程二哥再三说不能去,可他最后还是去了……山里没找到水,他说应该马上出山,我决定继续走…… 哥,你知道弟兄们怎么走出那座山的吗?是靠吃兄弟的血肉……呜……”。 鲁豹猛的仰头灌酒,脸上满是泪水。 “走出了那座山,到处都是吐蕃人,弟兄们没有一个孬种……人越打越少,最后剩下十几个,吐谷浑骑兵包了过来,弟兄们让我和程二哥先走…… 我俩在沙漠里走了四天,就剩下一口气,我跟程二哥商量,都是我的错,我死,他吃掉我活下去…… 程二哥……他先往自己胸口插了一刀,他说还我爹一条命……”。 把壶里的酒全部喝光,鲁豹双眼赤红,“我吃着自己兄弟的血肉活下来的,就像个畜生一样! 我以为躲在那里谁都找不到……我以为那两个兄弟是马匪…… 我什么都做不好,每次都连累许多兄弟…… 上回打蔡州,我逼着那个人带路,差点惹下大祸,幸亏旭子哥发觉不对,不然都得冻死在雪地里……”。 鲁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脸大哭。 “哥,我知道,若不是我爹临死求你饶我一命,你早就砍死我了……其实我真想你把我一刀砍死……呜……”。 烦了拍着他肩膀叹道:“鲁豹,你欠的债真不少……”。 鲁豹哭了好一阵,慢慢止住抽泣,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抹了把鼻涕说道:“哥,你让我做前军主将,我当时就想推让,又怕你不高兴。可我真做不来主将,让朱勇做吧,我做副将,做个管营校尉也行”。 烦了摇摇头,沉吟片刻道:“你还记得董长安吗?”。 鲁豹点点头。 烦了道:“我们第一回厮杀,是个小部落,结果打的手忙脚乱……剩个女子,手里拿杆木叉,我下不去手……长安哥把我推开,他被戳到了脖子,就是那一叉要了他的命。 我答应董恩照应他家少主呢,结果……后来董恩跑到长安哥墓前自尽了…… 疏勒人信我,死了上万人,疏勒也没能守住…… 还有阿墨他娘,她叫米拉,跟了我六年……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她其实是偷了我炼制的毒药,服毒死的…… 可她死了,我却活了下来…… 鲁豹,咱们都欠了不少债,我知道你害怕,其实我也害怕,可欠下的债得还。 咱们兄弟里能带兵的就这几个人,勇子那性子带不了兵,这个前军主将只能你来。 鲁豹问道:“哥,你觉得我行?”。 “你当然行!”,烦了肯定的道:“你是鲁阳大将军的儿子,至少有他五分本事,鲁豹,不用你拿主意,你只要带好这支马军就行。 看看外面那些人,一个人花的钱都顶得上咱们三个安西兵了,可咱们安西兵一个就能砍死他们五个。 那些藩镇兵什么样你也看过了,李师道的兵连他们都不如。 你得让这些人见识一下,让他们看看咱们安西兵是怎么打仗的,然后告诉他们,你只有鲁阳大将军的一半本事而已”。 鲁豹目光坚定的点点头,“是该让他们见识一下”。 第141章 行军路线 鲁豹是顶尖的骑兵将领,单论带兵上阵不比旭子弱,可这个倒霉的家伙被现实教育的太狠,一度怀疑人生,烦了只能宽慰他一下,给他一些勇气。 烦了不能再待在前军,只要他在,鲁豹下什么命令都想看他脸色。所以第二天他便率亲兵脱离大队急行,一路穿过汝州进入东都界,过嵩山后向北,于十月十四到达巩县,看过初具规模的大营,第二天一早又急行向西去往东都,他知道裴度快要疯了。 经过荒凉的村镇,次日过午终于到达洛阳,张克礼和东都防御使在建春门迎接。 行营暂设在东都府衙。按原计划行营第一站要设在巩县,那里临近洛口仓和虎牢关,便于驻军,可神策军一路赶到这里已狼狈不堪,裴度怕再走下去会丢人,只能提前休整。 沿街走过,看着处处破败,烦了不禁感慨万千。 大唐东都洛阳,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除黄河横贯东西,有洛水,伊水,瀍水和涧水自此入河,经过代代经营,运河发达,大小水渠完备。 而洛阳城八门三市一百零九坊,洛水从中穿城而过,布局很像小一号的长安城。相对于偏僻狭窄的关中,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先天条件,曾是天下财货汇集之地,也是丝绸商路的重要起点,大唐几代皇帝曾常驻这里作为国都。 在开元年间,这里光常住人口就有十三万户,加上各地客商有百万人口。可惜如今的洛阳早已不复当初的光彩,安史之乱时叛军与朝廷兵马在这里反复拉锯,一次次纵兵大掠,繁华都城沦为人间地狱,平乱之后又时刻处于河北藩镇的威胁之下,动荡不停,曾经的繁华东都渐渐沦为关中前哨和漕运中转地,也彻底失去重建的可能。 如今整个河南府,在册只有一万八千户,大多散布乡野,相比于开元时,是真正的十室九空…… 进入简陋的府衙,一路去往后堂,裴度面色沉静让所有人退出,然后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杨帅!为何要分兵?为何要走宋州?”。 收到安西军公文,老裴惊的差点跳起来,当初特意派张克礼去问进兵路线,烦了来一句皆是坦途,老裴想着反正得从东都沿河向东走,结果烦了给他玩了一出先斩后奏,直接兵分两路,一路走陈州宋州。 烦了笑道:“裴相稍安勿躁……”。 裴度打断他又问道:“杨帅,为何要分兵?为何要走宋州?”。 老裴对军事不算外行,以目前局势,李师道只能在淄青十二州困守,根本冲不出来,区别只是怎么死和死在谁的手里。 为了显示朝廷威仪,定计禁军平叛当然是好事,可安西军毕竟只有万人,兵力太薄,所以进军路线只能是沿河而下,从东都经郑州滑州,进军濮州再取郓州,这条路线最稳妥,进可征调滑郑两州民夫,即使战事不顺,也能从容退回滑州,有李光颜给托底,进可攻退可守。 可烦了竟然把安西军分成了两半,每支只有几千人马,这点人怎么攻城拔寨? 更要命的右路军走的竟然是蔡州陈州宋州,逼向兖州,蔡州没问题,陈州是忠武军李光颜地盘,也问题不大,宋州问题可就大了,那是宣武军地盘,朝廷兵马已经六十年没到过宣武,韩弘都快二十年没进京了…… 把本就不多的兵力分成两半,不走又近又稳妥的路线,偏从藩镇地盘绕路,还要去打毫无价值的兖州,这是什么战法?如果换一个人下令,老裴早就上本参奏了,这不是乱来嘛。 烦了笑着扶他坐下,笑道:“郑滑沿河中路,我留给裴相,安西军右路由陈州宋州取兖州,左路要从郑州阳武县过河,经卫,相,魏,博四州进兵,而后过河南下攻济州”。 “什么!”,裴相猛的站了起来,“你……你想横穿魏博镇!”。 右路经过宋州还能勉强说的过去,毕竟宣武军虽然不太听话,但也没有真的割据,从宋州经过一下,韩弘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左路的行军路线简直就是疯了,竟然要横穿魏博镇四个州,虽然田弘正一直要归附,可那毕竟是魏博镇,是河北藩镇之首的魏博! “不行!”,裴度直接拒绝,魏博人出了名的排外,对朝廷戒心很重,几千安西军横穿魏博,就算田弘正能答应并且说服了手下,一旦有什么意外冲突,别说打淄青,魏博镇都得先反,那时可就全完了。 烦了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拉着他去到地图边,指着郓城道:“裴相,安西军若是不分兵,集合兵马从郑滑一路向东,李师道会集合兵马顽抗,就算咱们打赢了拿下郓州,他会退守兖州或者济州,再然后是淄州,青州,莱州,登州,最后还能出海去高丽或者倭国。 从郓州到登州可是有一千八百里,就算咱们一路摧枯拉朽打过去,要打多久?需要多少钱粮?沿途州县堡寨要留兵驻守,得需要多少兵马才够?就算最终能收复淄青,后路却只有一个狭窄的郑滑,万一有变,深陷淄青的兵马还有活路吗?”。 从最开始烦了就没想过走郑滑向东,因为淄青太大,不怕李师道正面死守,怕的是他步步退守裹挟百姓,真要是一路往前推,等推到海边得打好几年,一万安西军加两万神策军,别说攻城拔寨,光分散驻守都不够分。 朝廷刚打完淮西之战,府库空虚,真要鏖战个几年,没等抓住李师道,别的地方就得先反了。 就算能一切顺利,也要深陷淄青诸州,魏博或者宣武万一出事截断郑滑,别说讨逆禁军,整个大唐都得天翻地覆。 烦了手指从魏博划到济州,又从宋州划到兖州,“裴相,安西军两路攻下济州和兖州,李师道就只能在郓州束手就擒,齐淄青莱等州便可兵不血刃收复”。 裴度满脸震惊,烦了玩的是大迂回包抄战略,李师道的主要防御方向是滑州,自己率神策军作为中路佯攻,吸引他的主力,安西军分两路绕路直取济州和兖州,截断他的后路,让他只能在郓州等死。 这是最快也是代价最小的结束战争的方法,可是……安西两路却要经过魏博和宣武境内。 “杨帅用兵当真天马行空,可是田弘正和韩弘……”。 “裴相”,烦了说道:“若魏博宣武连朝廷五千兵都不放入境,还谈何归附?若两镇真有谋逆之心,我等能进军淄青吗?”。 裴度瞬间恍然,很简单的道理,两镇若是真心归附,几千兵马过境当然没问题,若是两镇有异心,进军淄青等于把后路和侧翼暴露给两镇,那还打个屁。 “难怪杨帅不扩军,竟是为了此处!”。 他已经完全明白烦了的用意,两镇已经几十年没见过朝廷兵马,大军入境可能会引起民心和军心不稳,而一半安西军只有几千人,这个数目不会让两镇反应激烈。 烦了点点头道:“万事开头难,他们早晚要见朝廷旗号,百姓最怕的是士卒抢掠,安西军军纪能打消他们的顾虑,裴相,此战只要能过境成功便稳赚不赔,若能顺利擒获李师道,魏博宣武两镇归附将再无阻碍,此一战便能彻底收复三镇二十余州郡”。 裴度郑重点头,“杨帅谋划深远,两支兵马粮草该……”。 烦了笑道:“裴相是行营总管,杨某只管前军打仗,粮草调度非某职权”。 第142章 行军 烦了的计划乍一听很疯狂,但收益确实诱人,裴度决定试试。其实他也没有太多选择,因为安西军已经分兵,若不按这个计划进行,所谓的征讨就只能放弃。 经过慎重考虑,他想先试试两镇的反应,如果他们同意安西军过境,计划便能继续进行,若是不同意,恐怕就得从长计议了。 分别给田弘正和韩弘下文,命他们准备营地粮草接应平叛大军,并许诺所费钱粮将在战后再论。 忐忑的等了五天,终于收到回复,二人皆表示遵从朝廷号命,裴度和烦了齐齐松一口气。 “五天收到回复,足见田公忠贞!”。 魏博镇制所在魏州,到洛阳有七百多里,仅仅五天便收到回复,证明田弘正在收到公文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便做出答复,可见他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反而韩弘所在的汴州相距四百多里,回复却在同一天收到,说明他虽然同样答应了,却不如田弘正痛快。 不管怎样,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过境的兵马数目起了很大作用,两镇实力强大,五六千人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田弘正和韩弘以及他们的手下至少不用担心被假道伐虢。 神策军歇差不多了,裴度下令行营前移至巩县,九月二十二赶到巩县大营,也在同一天,安西军中军陆续赶到。 裴度听闻后大为震惊,亲自赶去查看,安西左路步军九月十三从唐州出发,九天行军五百多里,每天行程近六十里,两倍于普通行军速度。 “竟如此迅捷!”。 烦了笑笑没说话,安西军一直在操练行军,如今军中有大量车驾运送军械,路况好又不用携带粮草军辎,每天行军六十里并不是很难的事。 大车在中间,两侧各两列步兵,清一色的红缨毡帽,深灰军服,一个个面色黝黑的壮汉手持长槊,腰胯横刀长弓,身背箭壶整齐走过,除了脚步声和军校偶尔一两号令再无其他。 陆续进入各自营房开始安顿,整个过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看热闹的神策军远远躲着。裴度算半个行家,连连点头赞道:“杨帅善于治军,有此精兵更多三分把握”。 烦了摇摇头,“离精兵还差的远”。 每次看到军队,他总下意识的与安西兵作比较,眼下这支安西军操练精熟,士气高昂,军纪严明,已经有强军的形,却没有强军的神。 时间不长,安西军全数进入营中,裴度问道:“杨帅打算休整几日?”。 烦了道:“休整两日,二十五出发”。 裴度皱眉道:“太急,不如待后军赶到再一同进兵”。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夜长梦多,年前必须完成所有布置”。 经短暂休整,九月二十五拔营向东,行军路线是自汜水县过黄河,而后沿河而下,经武涉获嘉两县后正式进入魏博镇卫州界。 为了给老田留出准备时间,烦了特意放慢行军速度,每天只走三十多里。同时在军中再次严肃军纪,凡取百姓一草一木皆行军棍,取财货十文以上者斩!劫掠,杀人,奸淫者株连火长,火长参与株连队正…… 安西军的军纪从未放松过,一直以来都很不错,这些军令更多是说给沿途百姓听的。 十月初一,全军抵达在东都畿的最后一站,距离魏博仅一步之遥,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公文送达,各州县已做好迎接王师的准备,田布作为迎送使已经在新乡寨等待节帅大驾。 老田四个儿子,田布是老三,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曾率军参加淮西之战,多有战功,战后被封左金吾将军,御史大夫。在郾城时曾与烦了见过两次,也算半个熟人,老田派他来迎接,可见其重视。 烦了召军中旅帅以上将校至帅帐前,沉声道:“明日进入卫州界,咱们是六十年来第一支进入河北藩镇的禁军,史书之上必留名号,言行举止更需谨慎,莫让河北人笑话咱们!”。 诸将校躬身道:“大帅放心!必不辱安西字号!”。 烦了点点头,“安西军的汉子是爱惜脸面的,回去告诉下边儿郎,裴相已答应本帅,此次征战,三倍军饷!战功多加一等!殊功者加官进爵!不吝封赏!”。 众人齐齐应和:“多谢大帅!必效死力!”。 烦了又道:“陈光洽任中军副总管,上下将校受其节制,不得有误!”。 陈光洽愕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众将校也愣了一下才纷纷各自遵命。 待众人散去,陈光洽毫不犹豫的跪到地上,作为淮西降将,他万没想到自己竟能坐到一人之下的副总管,位居于鲁豹和朱勇之上。 烦了扶起他道:“光洽,我知道你的本事,今后重任在肩,当多加谨慎,莫要让我失望”。 陈光洽大声道:“大帅,末将必誓死相报!”。 烦了点点头,“去吧,万事三思而行”。 陈光洽武艺不错,勇猛善战,更难得的是心思机巧,反应灵敏,可他的缺点也一样明显,为人轻浮,喜欢耍小聪明,在军中威望不高。 这个人独领一军绝对是灾难,作为副手却是完美的人才。 又把朱勇叫到近前,“勇子,没怪我吧?”。 朱勇愕然问道:“怪你什么……你是不是偷我酒了?”。 烦了挠挠头,“没偷……你还藏酒了?”。 !!!!!!!!!!! 郓州正中有大湖,命叫巨野泽(上古时称大野泽,五代后称梁山伯),由济水汇聚而成,南北长三百里,东西一百余里,北连济水,清水,南接洙水,泗水。众多河流和大湖不但灌溉农田,也使郓州水运发达,鱼获丰富,大部分人口也都集中在大湖四周和河流沿岸。 月儿带着一众手下避开县城堡寨专走乡野村落,乡下人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大戏对于他们来说是很新奇的东西,虽然几个故事都很粗糙,但每次演出都能大获成功。 还一个原因是便宜,戏班子不要钱,管饭就干,有些村子甚至饭都管不起,好在月儿带了不少钱货,还能撑得住。 这些天一直在大泽以南的巨野等地转悠,戏班子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时常有大族专门派人来请,同时关于烦了和安西军的种种事迹也广为流传。 自古皇权不下县,节度使对于乡下的管控就更别提了,至于李师道的治理水平则更低至无下限。淄青十二州,各州县基本处于自治状态,他关心的是征税和征丁,除此之外不管不问。 最倚重的两位手下便是两个小妾,最常用的手段则是暗杀,他网罗了一大批所谓的江湖人士,不但暗杀外敌(比如老武老裴),内部清洗也是这个套路,这种操作更使得治下人人自危,淄青可以称得上人心涣散。 泽南诸县转的差不多了,月儿决定去泽北转转,那里人口更密集,唯一的缺点是李师道也在那里。 还是那驾驴车,还是那副浪荡子做派,蒲瑶儿依旧坐在旁边,虽然脸上抹的脏兮兮的看不出面貌,可她还是很紧张。 “咱们不该往北去……”。 月儿衔着草棍,感受着满手丰腴,啧啧道:“你这身皮肉长得真是好”。 蒲瑶儿忧心忡忡的道:“那些人手段凶残的很,咱们还是在泽南吧”。 月儿叹口气道:“穿的越来越多,都不方便了”。 蒲瑶儿道:“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月儿把草棍吐掉,坏笑道:“你跟我一个被窝睡,我就不去郓州”。 第143章 什么套路 魏博镇,领魏,博,相,贝,卫,澶六州,除贝州在魏博以北,其余五州皆在黄河沿岸。(澶州实为魏州一部分,几次独立设州,本文以魏州统之) 十月初二,安西军踏入卫州界,鲁豹率马军在前,烦了自领中军,首次打出了那套节度使旗牌,浩浩荡荡的经过新乡寨,田布早率众站在路边等候。 看他走近,卫州上下官吏在田布率领下齐齐躬身行礼,“卑职见过节帅!”。 烦了心中大定,下马亲自扶起田布,笑道:“敦礼兄不必多礼”。 田布忙道:“不敢称兄,寨内粗陋,请节帅往新乡县赴宴”。 烦了欣然道:“鲁豹,给田将军挑二十匹好马来,你也一同去吃酒,告诉下边儿郎,田公家底丰厚,放开肚子吃喝”。 一句话引来众人大笑,又叫过新乡县尉道:“你带人跟着,凡有士卒骚扰百姓,报于本帅”。 那县尉陪笑道:“大帅说笑,谁人不知安西军纪?”。 烦了大笑着挥手道:“走!吃酒去!”。 卫州晋代前称为朝歌,地方不算大,下辖仅有五县,但水土利于耕种,开元时曾有三万六千多户,是上等富庶之地。还是从安史之乱开始,加上后来的二帝四王之乱等,百姓惨遭蹂躏,许多人逃离故土避难。 因地处魏博镇最西端,毗邻河东道的泽州,潞州,东都以及郑州,是魏博对抗朝廷的最前沿,所以历任节度使都没有用心经营,又使许多人举家迁离,导致卫州大不如前,根据田公向朝廷所献民册,全州仅剩三千户,田地荒芜,很是穷困。 烦了只率几十个亲兵去新乡县赴宴,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田弘正就算想搞事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况且田布就在身边,真有什么事,还不一定谁能活下来。 酒席不算丰盛,气氛却很热烈,田布表现极为恭敬,这代表了田氏的态度。 当夜留宿县城,待众人散去,田布郑重道:“节帅,临行时父亲交代,田氏决意入朝,绝无二心!”。 烦了道:“田公忠义,陛下尽知,某亦深敬之”。 对于田弘正,烦了是真心敬佩的,这位节度使中的异类自幼读书,弓马娴熟,文武全才,为人宽厚仁义,深受魏博军民拥戴,可他坐拥强大的藩镇却不愿天下分裂,一心归附朝廷,堪称人臣楷模,也正是有他的存在才能平定淮西,烦了才敢执行现在的计划。 田布道:“父亲对节帅亦颇多夸耀,常与人言,节帅平蔡州,治唐邓,专以宽和,用兵少戮,乃当世之杰”。 “田公夸赞,愧不敢当”。 二人一直聊到深夜田布才去休息,燕子进来低声道:“哥,那人睡隔壁了,没有异常”。 烦了点点头,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要顺利,目前看来田氏确实一心归附,没有别的想法。 安西军日行四十里向东,一路谨守军纪,很快有百姓大着胆子远远观望,然后越靠越近,直到站在路边。 一个老汉问道:“过路军爷,俺家二爷叫张仲陌,前些年迁去唐州,有相识的没?”。 一个佐使停步道:“迁到哪个县?”。 “不知道哩,听说是方城,后来又听说是慈丘,恐怕是不在人世了,俺就想打听下后人过得咋样,俺大到死都挂念着”。 佐使皱眉道:“那可不好打听”。 “是哩”,老汉连连点头,“就想碰碰运气,娃是哪里人?”。 “邓州内乡”。 老汉有些见识,皱眉道:“听说过,日子也是艰难”。 佐使笑道:“原来艰难,打从大帅去就不难了,如今好过活……叔你歇着,俺得走了”。 那老汉明显谈兴正浓,又急步跟了过来,低声问道:“娃,老汉看你也是苦出身,你跟俺说实话,唐邓是不是给穷人分地,还夏四秋三纳粮?”。 那佐使一愣,停下脚步警惕的上下打量他,“你如何得知?”,唐邓距此千里之遥,一个乡野老汉如何能知道这些? 老汉低声道:“俺听唱戏的说的”。 “唱戏的?”。 “前些天有一伙唱戏的打这过,他们说的,这事儿是真的?”。 佐使点点头,“是真的,都是大帅给定的规矩”。 老汉笑着连连点头道:“有福气喽,田爷爷走了,杨爷爷来更好……”。 佐使脸色一变,不悦道:“这说的什么话!大帅是唐邓节度使,是打你们这里过,又不是赴任魏博节度使”。 老汉笑道:“俺听有学问的人说的,杨大帅就是来接任的……”。 “胡说!没有的事!”,佐使甩开袖子快步离开。 老汉并不以为意,乐呵呵的看他走远,傍晚时与几个老伙计碰头,分别说了见闻。 “邓州杀了一串的贪官,杨大帅下的令,御史挨门挨户的问交了多少粮,有敢多收的立时就砍头……”。 “那小厮说漏了嘴,大帅花钱粮雇人干活儿,都是两倍三倍的价钱,逃难的跟着干了俩月就攒下了半年的粮食……”。 “这算啥,安西军驻在唐州,光军中花销就养了半城的人……”。 没错了,唱戏的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对唐邓人提起杨大帅要移镇,无一例外的气急败坏。很简单的道理,杨大帅若是不好,他们会这么着急吗? 田爷一心入朝做官,咱们可还要在这里过下去,若是来个不干正事可就全完了,可若是杨大帅在魏博…… 各种流言传的飞快,魏博镇百姓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看热闹的和打听事的越来越多,等进入魏州大营休整,各种传言已经漫天飞。 最开始有人说朝廷派兵马来魏博杀人放火。后来听说是杨大帅和安西军,安西军大伙都听说过,不欺负百姓。 后来有人说朝廷派杨大帅来接任魏博节度使,随着安西军走过,这个传言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可。 唐邓籍的安西兵脸色越难看,魏博百姓就越高兴,许多传言都被证实,看来这事儿也八九不离十了。 随着后营进入卫州,舆论瞬间到达高潮,安西军后营有几营辅兵,还有工匠郎中和一部分运送军辎的民夫,而他们身后则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商贾车队。 烦了在唐州跟一群商贾说了下,然后他们便心急火燎的组织车队出发,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想发财就得敢干!有安西军护着,又没什么风险,咱也去碰碰运气。结果商贾越来越多,到阿墨率后营出发,不断有新的车队加入,沿途关卡一问,个个声称是安西军后营的人,谁都不敢拦,更助长了这股歪风。 盐不盐的再说,先去河北赚一笔,光省下的关税就不少了…… 老田也拿不准,打仗就打仗,带着车马拉些财货也正常,可带这么多做买卖的是什么套路?可无论怎样,商旅云集都是好事,魏博地处河北诸镇最南,货物还能贩卖到北边挣大钱,那就来吧,先做买卖吧。 朝廷与河北藩镇互相戒备,关系十分紧张,虽然有胆子大的走私一些货物,但相对于巨大的市场当然是杯水车薪,随着安西军进入魏博,老田有意归附朝廷,裴度摸不透烦了的想法,索性睁只眼闭只眼,结果卫州忽然开了一道口子,安全,免税,利润高……商贾闻着味便涌了过来,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忽然变得玄幻,本来挺严肃的事,仗还没开始打,做买卖的先兴奋了…… 第144章 两全其美 进入十月,北风骤寒,老裴没有在郑州驻扎,而是一直向东,直接把行营驻到滑州胙城,以朱邪执宜为前锋,张克礼为前军兵马使,督神策军一万东进濮州,然后他便玩了一把骚操作,任命李光颜为行营兵马使,等于征用郑滑节度使做了禁军将领,严格来说这就是玩赖。 李光颜也玩了一手骚操作,把郑滑镇兵调到濮州边界大造声势,配合张克礼的中路主力,好吧,严格来说这也是玩赖…… 两万大军在濮州边境做出进攻姿态,声势十分浩大,濮州本来就地狭兵少,粮草短缺,顶不住压力,干脆放弃西部,退到了东部的鄄城,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裴度自然不会客气,下令趁机进兵濮阳,临濮等县,李光颜挥军东进,行营也前移至滑州东部的韦城,至此中路前锋距离郓城只有三百余里,已经提前到达预定位置。 与此同时,郭旭率领右路军穿过宋州,进入兖州西南角的金乡县境内,李师道早已收到消息,自然不能放任自己侧后出事,特意派出数千兵马赶来支援,加上兖州兵马和壮丁,总数超过一万,两支兵马开始对峙试探,一场大战随时开打。 烦了率领的左路军路程最远,此时正在魏州,如果这时渡河南下出现在濮州侧后,濮州军将瞬间崩溃,可这么做等于与中路合流,前边布置将毫无意义。 与老裴只隔着一条黄河,二人互相通了几封信,然后命鲁豹和陈光洽继续挥师向东去往博州,自己则率亲兵去往魏州中部的昌乐县城,老田约他在那见面。 魏州作为魏博核心,也是地盘最大最富庶的一个州,开元年间有十二万户,后几经战乱,又经过多年繁衍和吸纳了周边许多州县的百姓,现今又超过元和之数,道路和水渠修整良好,村镇密集,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州。 十月十五,细碎的小雪中烦了抵达昌乐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立于县衙外等候,田布立于其侧后,必是老田无疑。 忙下马行礼:“田公”。 老田拱手回礼:“杨帅辛苦”。 烦了上前埋怨道:“进屋再说,敦礼兄,田公身份贵重,怎能顶风冒雪”,这年头一场感冒就能出人命,老田一人关系天下,可不敢让他受冻。 老田边走边笑道:“老夫也是战阵出身,没那么娇弱”。 烦了道:“老不以筋骨为能,不可大意”。 屋内已经备好酒菜,烦了先道:“陛下有恩旨交于田公”。 老田忙正襟行礼,双手承受。 老裴将战事布置报于老李,老李得知安西军进入魏博大喜过望,亲手写下圣旨快马送到军前,老裴让人送于烦了,让他得个顺水人情。 老田激动的展开老李手书:田弘正,受天地之正性,明君臣之大节,才贯文武,识探古今。熙百志以立身,坚一心而奉主,积诚自久,遇事乃彰。晓於群情,率以大顺,遂提六郡之地,首革两河之风…… 烦了道:“田公,陛下已命人将此旨镌刻石碑两座,分立两京官道之侧”。 这道没有任何官职封赏的圣旨,把老田激动的热泪盈眶,再三向西参拜,“陛下大恩,臣万死不能报答……”。 老李没给老田官职封赏,却用一张纸和两块石碑,给了他无上荣誉和一张巨大的护身符,从此只要田氏子孙不努力作死,就一定不会有灭族之祸。 老田不稀罕官职权势,他若是想要那些就待在魏博做土皇帝就行,何必顶着压力归附,老李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烦了不知道这事是谁的主意,能确定的是一定是个绝顶的聪明人,真堪称神来之笔。 将圣旨交于儿子,老田激动之情久久不能平复,再三叹道:“此生再无憾矣……”。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烦了刚要说话,他却猛的一拍大腿,“布儿,告知所有田氏族人,收拾行装……”。 “田公”,烦了忙打断他,“欲往何处?”。 老田沉声道:“陛下恩厚,吾为臣子,不可不报,当举族入京,以绝魏博之乱”。 烦了可不能让他甩手就走,自己还要靠魏博提供粮草呢。遂劝道:“田公乃一镇节度,岂能轻易抽身?当上报朝廷,待继任者交接再走,才算有始有终”。 老田愣了一下,“杨帅不是来继任节度嘛?”。 烦了当场就懵了,“谁说我是继任的?”。 老田更疑惑,“上下都这么说……”。 “都……”,烦了哭笑不得,“此传言尔,田公怎能相信?”。 老田眨眨眼,挥手让儿子出去,低声道:“此时只你我二人,田某归朝之意已决,杨帅直言无妨”。 烦了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田公,这个真没有……”。 魏博百姓知道老田一心回朝,时刻担心来个混蛋,恰好他带兵进入魏博,来继任的传言由此产生。 他在唐邓干的不错,安西军名声也不错,魏博对他这个继任者很满意,所以传言越来越凶。 老田以为是烦了故意放的风,他以为烦了一定是身怀密旨而来,在得到老李夸奖后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皇帝给了自己最想要的,又派来了信得过的重臣,自己该挪地方了,现在走还能再混个主动让贤的名声,烦了接任节度使也能跟百姓和将士们有所交代,倒是两全其美。 “田公,真的没有”,烦了又道,“田公何等人物,朝廷就算派人接任也会提前商量,哪能就这么派人过来”。 田弘正慢慢回过神来,低声道:“杨帅,可我都跟将士们说了你继任……”。 “我……你……这个……”,烦了无语,“田公,你这……”。 “将士们不放心,一再追问,我说没收到旨意他们不信……”。 魏州上下传的沸沸扬扬,都在说杨大帅率安西军接任魏博,许多人跑去问老田是不是真的。老田说还没接到圣旨,军中将校却不信,再三追问。 老田一想反正自己要走,既然上下对继任者这么满意,不正好两全其美嘛,便点了头,是这么回事。 他这一点头不要紧,流言马上被坐实,纷纷夸奖田公大恩,临走还给魏博选个靠谱的继任者…… 烦了再次体会到了舆论的威力,安西兵将士和商贾一通乱吹,直接把自己捧了上神坛,惶恐不安的魏博百姓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老田正好有了顶缸的…… “田公,我真的是路过,是去平叛的”。 老田犹豫道:“上下都传遍了,不如将错就错……”。 烦了苦笑道:“田公,我是率禁军平叛,不是镇兵”。 接任一镇不是说句话就行的,要做许多准备,而且此次平叛的主要目的是宣扬禁军军威,若是真接下魏博镇,一切谋划都会变了味道。 老田也明白禁军平叛的意义所在,遂点点头道:“如此某便先暂代节度使,待杨帅平叛后再交接……”。 烦了愕然看着他,什么暂代?什么交接?我什么时候说要做魏博节度使了?你想做青史留名的忠臣没问题,怎么把我卖上了? “老田……不是,田公,节度使一职岂能私授?”。 老田道:“杨帅放心,某自向陛下陈情此事”。 烦了一愣,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我是答应了唐邓那里……”。 老田拍着烦了膝盖,语重心长的劝道:“杨帅,当以国事为重,个人得失不算什么……”。 烦了看着他嘴巴开开合合,脑子一阵阵迷糊。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我干嘛来了? 第145章 过河 世事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烦了从不敢奢求自己能算无遗策,为这次行军他提前做了许多准备,从兵力多寡,到魏博将士和百姓可能会有的反应等,甚至还想到魏博军突然发难该怎么应对,可他却忽略了魏博镇的特殊性和他们对于老田要归朝的担忧。 魏博镇起于田承嗣,此君先后效力于安禄山和史思明,相当能打,安史死后,朝廷无力平复叛军,田承嗣成为魏博第一任节度使。 他临终看儿子们不中用,便将位子传给了侄子田悦(参与二帝四王之乱,自称魏王),田悦对他的堂兄弟没防备,被田承嗣的六儿子田绪搞死。 田绪三十三岁暴死,传位给儿子田季安,这家伙十五岁执掌魏博,除了喝酒玩女人就是杀人取乐,性情残暴,相当不靠谱,老田屡次给人求情,开始崭露头角。 田季安三十二岁病死(比他爹还不如),儿子田怀谏才十一岁,怕坐不稳位子,临死还杀了许多部将,魏博内部混乱。 田怀谏小孩子不懂事,竟将大小事交给下人蒋士则做主,这蒋士则根本不是那块材料,没多久就搞得天怒人怨,魏博将士再也忍不了了,宰了蒋士则,拥立田弘正做节度使,老田正式上位,至今五年多。 如今老田想做青史留名的忠臣,可魏博将士被前边几任节度使搞出了心理阴影,唯恐来个不靠谱的,一个个很是焦虑。 而魏博镇的复杂之处在于牙兵,所谓牙兵是田承嗣搞出来的,当初魏博新立,诸镇混乱互相厮杀,为求自保,田承嗣从魏博所有男丁中选出近万人作为牙兵,给了不错的待遇和诸多特权。 牙兵从此成为职业军人,凭着战力强悍稳住了魏博,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父死子继,又互相联姻渐渐成为一个利益集团,战力强又团结,便有了跟节度使讲条件的资格,到合伙推翻田怀谏拥立老田,牙兵终于完成蜕变,从节度使的爪牙变成了能下克上更换主人的势力。 好在那些牙兵目前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破坏力,也还没把换节度使玩成换鞋子。 总结一下魏博局势,老田并非一言九鼎的节度使,牙兵关系紧密,影响很大,已经有过换主人的经验。老田想做忠臣,牙兵对未来很焦虑。 这时以善战爱民著称的杨大帅主动送了上来,牙兵和百姓很满意,又能打又爱百姓,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节度使嘛?老田也很满意,自己能成就美名从魏博脱身,又找到了完美的替代者。 可怜的烦了本想借道魏博刷一波存在感,为了计划能顺利还炒作了一把,却因考虑不周没掌握好火候,戏班子又给添了一把火,直接炒大了。 眼下若是答应,军中的唐邓兵会不安,老李很可能会对他有想法,削藩计划也将被打乱。 若是拒绝,魏博会不稳,他带安西军在前边打仗,万一牙兵铤而走险,在后边搞一出换帅拥立,那可就麻烦大了。 可若是闷不作声,就相当于默认,将来恐怕也不好收场。 老田假惺惺的勉励了他一番,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傻了眼的杨某。 烦了琢磨了好一阵,心一横写了两份奏折,叫过燕子道:“你带几个兄弟亲自跑一趟,这份给裴相,另一份送回长安呈交陛下”。 没办法了,已经骑虎难下,只能把这里的详情告诉老裴和老李,让他们做决定,若是等到老田先上表事情就会变了味,而他得先去解决李师道。 老田回了魏州,由田布全权负责协助平叛,他也明白魏博上下把烦了给架住了,一路安排很是妥帖,十月二十八,全军进入博州武水县大营,九月十三从唐州出发,行军五十多天,总行程一千四百余里,这里距离黄河只有十几里,而对岸便是济州的阳谷县,离战场只剩一步之遥。 烦了下令,全军休整三天,而后与众将去往河边查看水情,浑浊的黄河水缓缓东流,南岸隐约可见,万物凋零,冷风刺骨。 “对岸可有消息?”。 田布道:“济州原有兵三千,据探子回报,前些天有淄州兵来,阳谷,东阿两县都有兵马驻扎,未知多寡,加上壮丁应不少于万人之数”。 跟预想的差不多,沿河跑了十来里,心中已经有底,回到帅帐看着简陋的地图,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准备渡船,三日后过河”。 田布劝道:“节帅,风大天寒,待来年春暖再用兵不迟”。 烦了摇摇头道:“此正用兵之时,不可拖延”。 天气确实冷,可天气对于敌我双方是最公平的,相对于淄青兵,安西军士卒的衣物要保暖的多。 田布又道:“博州有两千牙兵,是否调来助战?”。 烦了摇头笑道:“不必了,某要练兵”。 安西士卒停止操练,分发军械准备作战,大营里最忙的是各营佐使,他们要忙着鼓舞士气,安抚士卒的情绪,中军军议随既开始。 “初一晚间,斥候过河,查探军情!若无贼人大队,初二清晨,步军一二营先过,滩头布阵前推五百步,若有小股贼人,不需理会。 而后鲁豹率马军过河,驱赶贼人斥候,遮蔽方圆十里,全军依次过河,不得慌乱,后军暂留大营,医护营准备接受伤兵”。 “婆子,让各营佐使劝慰士卒,过河以后谨守军纪,莫要坏了安西军名声”。 众将各自散去,烦了又在大营里转了一圈,士卒士气不错,对第一次战阵厮杀都很期待。 转眼到十月初一,半夜时一队斥候驾小船过河,到凌晨传回消息,对岸只有一座烽火台,未见贼人大队人马。 众将齐齐松一口气,士卒饱食出营,依次去往河边按顺序上船过河,直到两营步军过完,马军开始渡河,烦了才打着哈欠出现在河边。 陈光洽一夜没眨眼,熬的两眼通红,看烦了如此懈怠,忍不住好奇问道:“大帅,你怎知对岸没有贼人大队?”。 军队渡河是大事,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烦了作为主帅竟毫不在意,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看着一船船人马过河而去,烦了笑道:“光洽,为将当知天时地理,黄河下游本就水流平缓,如今又是枯水期,加上天寒地冻,你若是对岸主将,该如何布防?”。 陈光洽皱眉思索片刻,猛的一拍大腿,“嗨!末将白白担心一晚上!大帅怎不早说?”。 烦了笑道:“你又没问我”。 第146章 鬼才大舅哥 两路安西军并没有特意隐匿行踪,事实上大军行动也很难做到无声无息,李师道当然知道这两路兵是冲着济州和兖州去的,也知道一旦得手自己便没了退路,可他别无选择,总不能全线后撤放弃老窝,只能调兵防御。 可调兵防御不是说句话就行的,他的为难之处有三点,一是对地盘控制力弱,本身是高句丽人,齐鲁大地,孔孟之乡,从心底就看不上他,加上从他爹到他哥再到他自己,治理水平一个比一个烂,到现在就是靠着血腥手段勉强维持。而且坐镇郓州还产生一个恶果,距离半岛地区的青密莱登四州距离遥远,控制力极为有限。 二是战线太长,淄青十二州太大,却要面临半圈敌人,虽然朝廷没让镇兵参战,可他也不敢彻底不设防,比如齐州正顶着乌重胤,沂州正顶着徐州方向,两州那点人马能自保都烧高香了,根本不敢动。 半岛的青密莱登平时就不怎么搭理他,加上远水救不了近火,根本指望不上,角落里的海州就更别提了。 安西军右路已经突入兖州,裴度和李光颜率领的大军占据半个濮州,安西军左路再从济州来,李师道也实在是忙。 第三个为难处是没人可用,其实齐鲁大地自古出名将强军,无奈师道兄水平实在是低,每天跟娘们儿研究恐怖袭击,偶尔手下出个人才,他还怕威胁自己位置下手弄死,结果搞得乌烟瘴气上下离心。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诸镇才踊跃上书想揍他,烦了才敢用一万安西兵跟他单挑。 左路军渡河,守军不沿河布防的原因很简单,枯水期水流平缓,大河处处都是渡口,加上寒风凛冽,士卒衣物单薄,根本没法防守漫长的防线,还不如直接放弃河岸,其实若再等些日子黄河就要封冻,连渡船都省了。 一座简陋的营地出现在黄河南岸,烦了没着急进兵,而是固守渡口搭建浮桥,两天后浮桥完工,后营携带各种物资也运到南岸,营地渐渐完备,左路军有了可靠的落脚地,在此期间几乎没看到济州兵的影子。 鲁豹指挥骑兵斥候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到处抓俘虏,带回各种军情,而淄青几乎没有骑兵,没有斥候争雄的本钱,在华北大地的平坦地形里,战争双方比拼的往往是赤裸裸的实力,投机取巧的机会很小。 一副简易沙盘初具雏形,烦了有些嫌弃的道:“你们这手艺比起太子殿下差远了”。 刘婆子和一个书吏讪笑着道:“自然不能跟太子殿下比……”。 (济州其实早已罢撤,东部的长清平阴两县被划归齐州,西部阳谷,东阿和卢县被划归郓州,但习惯上仍称这五县之地为济州。) 大营驻扎地在阳谷县北四十多里,东阿县城在东南方向八十余里,而正南的郓州只距离两百里,轻骑奔袭只需要一天而已,中原村镇密集,与在西域大不一样。 据俘虏交代,阳谷县有兵约七千,还有几千本地壮丁,劣马骡子骑兵二三百,主将名叫袁往,是李师道爱妾袁七娘的哥哥,这位大舅哥原是打鱼的,靠着漂亮妹妹人生起飞,因其生性好杀,人称活阎王。 他到阳谷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阳谷县令家的男丁全给宰了,家产女眷直接霸占,不得不说,行事作风相当爽快。 鲁豹继续道:“阳谷县没修缮城墙,没挖壕沟,也没发现烽火台堡寨,袁往一直在城里吃酒作乐,光女子就抢了几十个,还扬言要过河去抓田弘正……”。 “好了好了”,烦了打断他,有些提不起精神,“俘虏管顿热饭都放回家,告诉儿郎,能不杀就别杀”。 有士卒进来道:“大帅,有乡间耆老求见”。 地方官员管理州县,县往下分若干乡,每乡管几个村落,通常由本地大族的族长担任耆老,负责协助收税征丁缉盗等事务(没有正式编制)。 这种事自然用不着主帅亲自出马,挥手让元九去。 烦了问道,“光洽,你怎么看?”。 陈光洽笑道:“无能鼠辈,不值一提”。 烦了也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李师道,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鬼才大舅哥。 朱勇闷声道:“李师道是看不起咱们!”。 烦了点头叹道,“没想到老子也有今天……”。 在李师道眼中,老裴一路兵多将广自然是主力无疑,至于两路安西军只是偏师而已,派个大舅子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几人正说笑,元九回来了,“都是本地乡民,那袁往来除了要钱粮什么都没做,百姓听过安西军名号,特地来迎王师”。 烦了道:“让他们出丁干活儿,每丁每日给粮一斗,让魏博人运粮至此处,不许再往前”。 无论被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既然来了就得继续打下去,既然对面没有骑兵,那就不用客气了,十月初八,全军拔营向南,一直走到阳谷县北十里才下寨,那位袁大舅子一直按兵不动,很沉得住气。 召集众将商量攻城的事,阳谷县不大,城墙低矮残破,可安西军缺少攻城器械,城内兵卒青壮过万,攻城并不容易。 烦了道:“都说说吧,怎么打”。 陈光洽是军中二把手,按理该他先说,不过他最近长进了不少,主动示意鲁豹和阿墨先说。 鲁豹道:“不能攻城,爬城墙太吃亏,不如直接绕城而过,他们若敢出城,两营马军足够收拾他们”。 平原开阔地带,骑兵优势能发挥到极致,镇兵本来就弱,又没有与骑兵作战的经验,他的意思是没必要攻城,步军该干嘛干嘛,守军若出城野战,骑兵足够玩死他们。 烦了未置可否,“阿墨说”。 阿墨沉吟片刻道:“阳谷县城狭小,如今城内有兵卒百姓超过一万三千,粮草必定不多,可派马军去城南断其粮道,逼其出城,我军趁势掩杀”。 帐内众人齐齐道:“少帅高明!”。 鲁豹的战法没什么大问题,但可能会有隐患,城内毕竟有过万人马,两倍于安西军,而且那位大舅子脑回路奇特,不一定干出什么事。 相对来说阿墨的计划更稳,充分发挥骑兵优势切断粮道和联络,逼其野战或者退兵。 “光洽说”。 陈光洽道:“少帅之计颇为高明,只是有些高看那袁往,末将以为粮道可以断,另可施以步步为营之计,他必定耐不住”。 烦了抚掌赞道:“光洽机敏”。 鲁豹的计划可行,阿墨的计划更稳,可二人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袁往当成军中将领对待。若是那家伙有军中普通将领的水准,早就着手布置防御工事了,怎么会待在城里鬼混。 其实也正常,二人没跟袁往这种人交过手,而陈光洽却没少跟这种货色打交道,所以他建议骑兵袭其粮道,然后步步为营逼近阳谷县城,制造双重压力,让那袁往主动冲出来。 “按光洽的办,明天开始两营马军绕至城南断其粮道信使,大营前移三里”。 “遵命!”。 十月初十,骑兵按计划出发去往城南,步军出营前进,每天靠近一点,加上后路被切,烦了不信那个大舅哥能忍住。 三里之地转眼就到,正要安置营寨,马军忽然回报,淄青兵马倾巢出动,上万兵马正扑过来。 “披甲!列阵!迎敌!”。 谁都没想到第一场厮杀会来的这么快,好在安西军操练日久,虽然稍显混乱,总体还不错。 四营步军摆开方阵,行成宽大的正面,烦了领中军在后,鲁豹率马军去往侧后等待时机。 时间不长,远处出现旗号,紧接着大片步卒杂乱的涌了过来。 烦了与陈光洽对视一眼,“竟然真的来了……”。 第147章 以打代练 过万人马铺在野地里是很大一片,烦了登上望车,看着混乱的人群一阵无语,他是真没想到袁大舅子竟然会直接莽过来,这是什么脑回路? 对面人马大概分成四部分,看旗号东边约两千淄州兵,西边是两千济州兵,中间则是一大群民夫,在民夫后边高处有两千多人马,簇拥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大旗,好像还有大伞,应该就是大舅哥的中军了。 眯着眼睛大概估计一下,两边各有数百人有甲,中军能有近千,至于民夫,每人一根长矛,有些只拿了根棍子。 安西军严阵以待,第一排大盾兵,皆身披铁甲,手持半人多高的大盾,再加上横刀,全套下来六十斤,只有壮汉能胜任这个位置。 往后则是身穿皮甲的步兵,长槊横刀弓箭全套,这也是大唐精锐步军的特色,没有专职弓手,除了刀牌手全部装备弓箭,离远了拿弓箭射,离得近了拿槊肉搏,加上护卫两侧的刀牌手,营将居中指挥,这便是一个完整的空心步军方阵。 这种方阵是经过演练修改后的成果,完全放弃了陌刀兵和弩手。原因很简单,性价比,重甲陌刀兵装备和操练成本高昂,远不如大盾兵实在。弩手倒是易于操练,可安西军不缺优秀弓手,弩杀伤力强,但射速缓慢,性价比一般。 而且军阵兵种越多,对于临阵指挥和兵卒操练的要求也成倍增加,人员转换时越容易造成混乱,最终安西步阵便是现在这种简单到极致的配置,前排大盾,两侧刀牌手,其余全是长槊弓手,士卒能任意顶替同袍位置。 由于全员披甲,这种步军方阵的防御力超高,唯一的缺点是过于依赖阵型,移动缓慢,冲击力一般,好在安西军不止有步军,还有相当规模的马军,弥补了追击能力不足。 时间缓慢流逝,太阳升起,照在身上暖嘘嘘的,安西士卒眼巴巴的看着对面,这都半个多时辰了,那边还在整队。 鲁豹派人来问,马军是否骑射骚扰,烦了道:“马军两侧绕后,贼人不乱,不许出战”。 看马军分别去往两侧,陈光洽道:“大帅,为何不攻?”。 对面一群乌合之众,无论器械还是操练水准都远远不如安西军,根本没必要玩套路,直接杀过去就行,烦了却一直按兵不动,干等着对面整队,像极了那位有名的宋襄公。 烦了再次摇头,“等着吧,不急”。 直接趁其未稳冲过去确实能赢,可他舍不得,这种低水平的对手最适合练兵,安西军操练这么久没经历过真正的战阵,今天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一直等到临近正午,安西军士卒早就过了最紧张的时刻,对手的混乱历历在目,再看看自己这边的整齐队列,一个个信心爆棚,眼巴巴的等着命令。 大舅哥终于完成了整队,黑压压的人群慢慢靠近。 “来了,来了!”。 “可算来了!”。 许多士卒甚至忘了军阵中不得大喊的军法,军校纷纷训斥,“闭嘴!”。 烦了道:“全军坚守!”。 望楼上的旗手传达主帅命令,各营纷纷回应收到军令。 “御敌!御敌!”。 随着各营军令下达,一直坐在地上休息的大盾兵被扶起,左肩扛住牌持刀以待。后边的人则把步槊放在地上持弓搭箭,各营射出号箭,远远插到地上,箭矢上栓的红绸组成一道线。 对面步卒有千人之多,在督战队驱赶下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快,直到开始奔跑,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忙活半天整好的队形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各营传来军校喊声,“别慌!稳住!”。 “啊!”,喊叫声如此之大,顶着风都清晰可闻,安西军阵巍然不动,静静等着对手。 红绸淹没在人群之中,各营传来尖锐的竹哨声,“射!”。 长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即“嗡”的一声轻响,灰蒙蒙的箭雨激射而出。 来不及查看战果,紧接着又是一排…… 长箭洒落人群,许多人载倒在地,惨叫声同时响起,前排几乎无一幸免,淄青兵为混乱的队形和低披甲率付出了代价,有人放慢脚步,却被后边的督战队一刀砍翻。 到五十步,箭矢更加密集,淄青步卒前排只剩下披甲和持盾的,他们看清了安西军阵想要停下,可后边的人在督战队的驱使下不停向前挤,哪里停得下来。 “前队回撤!前队回撤!”,军阵中的队正和旅帅大叫。最前排的人弯腰从同袍缝隙跑到方阵最后,后边的人依次向前补充。连续不断的拉弓会使人很快疲惫,在箭雨不停的前提下完成换人,是军中重点操练科目。 战阵是配合默契的杀人机器,追求的是高效的杀人效率,步弓一刻不停的射出箭矢,对面不停有人倒下惨叫,零星还击落在安西阵中毫无波澜。 “逃命!逃命……”。 到阵前三十步,前两排士卒已经放下弓箭拿起步槊准备肉搏,对面却突然崩溃了,齐齐回身逃命,督战队被冲的七零八落,安西步阵并未追击,待他们潮水般的退走,阵前只留下一地尸体和还在哀嚎的伤兵,铺在地上不知道有多少。 士卒喘着粗气,活动着酸软的胳膊,短暂寂静后,齐齐发出一阵欢呼,“安西威武!安西威武……”,他们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战阵厮杀,虽然对手弱了一点。 烦了面无表情的下令,“向前!”。 战鼓敲响,步阵前移,待前移两百步后再次布阵,地上的伤兵已没了声音。对面还在混乱中,安西前排士卒距离他们只有三百余步,几乎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又来了!”。 “御敌!御敌!”。 这次对面整齐了许多,至少前排的都有甲和盾牌,双方越靠越近,箭矢往来飞舞,安西阵中开始出现伤亡,同袍拖着撤到阵后。 对射持续时间并不长,无论弓箭质量还是操练水准,安西军都明显高一个档次,对面顶不住伤亡主动放弃对射开始靠近。 “杀!”,巨大的喊杀声冲击着耳膜,扭曲的面孔越来越近,安西兵丢下弓箭,抓起步槊搭在大盾上,从缝隙探出,犹如一个巨大的刺猬。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撞上大盾瞬间变成尸体,其实他们也不想,可身后的人推着他们走,根本停不下来。 大盾兵在同袍帮助下没被挤倒,横刀从盾牌边缘不断刺出,其实他们刺的人已经死了,可热血上头,哪还顾得上看,只管捅便是。 “咚咚咚……”,巨大的战鼓敲响,安西步阵齐齐发一声喊,边刺边向前推,压的对面步步后退。 这个过程无聊且血腥,不断有人被拖到阵后,不断有人补充到前排,烦了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血肉磨坊,这里死的都是大唐人,可他不敢有怜悯之心,安西军要成长,只有强大的安西军才能阻止更多杀戮。 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淄青兵撼不动安西军阵,再次退了回去,又留下不知道多少尸体。 “四营回撤休整!”。 “中军三营向前布阵!”。 “伤兵送回大营医治!”。 “后军怎么还没送饭过来!”。 三个营的生力军再次前压一百步,撤回歇息的人有许多都手脚发软,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后营送来了面饼热汤,有的人大吃大喝,有的则木然咀嚼忘了吞咽。 前边喊杀声再起,有的抓起器械张望,有的则还在与同袍说笑。 烦了在望楼上一直没下来,安西军中有许多新兵,他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士卒一眼就能看到,这样他们才不会惊慌。 厮杀还在持续,淄青兵的冲击力却越来越弱,乌合之众就是这样,上来三板斧或许还可以,若是冲不垮对手,士气便会一落千丈。 休息好的四营再次上阵,淄青阵中肉眼可见的混乱迅速蔓延,许多机灵鬼跑向两侧,越来越远,那位大舅哥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下,鲁豹率领马军出现在他们身后,淄青兵发出绝望的喊叫。 “全线进攻!跪地不杀!”。 随着令旗挥舞,安西步阵再变,由营为单位的大方阵变成旅队小阵,大盾兵被抛弃,刀牌手站到前列,几十个战阵同时向前。 “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马军掠阵而过,肆意收割着人命,淄青兵瞬间崩溃。 “降了!降了!”。 “爷爷饶命……”。 第148章 双刀剜心 兵卒和兵卒不一样,拉个农夫来给根长矛也能叫兵,选出壮汉兵甲齐备经过操练也叫兵,同样都是兵,两者的区别却比羊和狼还大。 在淄青作威作福惯了的袁同学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知道自己的手下两倍于安西军又是以逸待劳,信心十足的就冲了过来。 烦了为练兵故意保守,无形中却助长了他的嚣张,直到一次次碰的头破血流,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打仗跟自己想象的大不一样。 他以为自己留下几百骑兵能随时开溜,却没想到鲁豹一直在盯着他,杀散那群所谓的骑兵后,一箭射倒战马,袁大舅子便做了俘虏。 烦了率军进入阳谷县,第二天得到了战损统计,安西军折损士卒一百多,伤了三百多。淄青兵被阵斩两千,抓了四千俘虏,其余都四散逃命去了,其实安西军并没有穷追,这四千人都属于胆小的老实人。 “记录军功与折损士卒,按例罢黜升赏!”。 单看战损比很漂亮,但他并不满意,用钱堆出来的职业士兵,打一群叫花子乌合之众,伤亡数百人并不光彩。 此战暴露了不少问题,有些军官见血后吓得跟木桩子一样,却也涌现出一批悍勇的好苗子,提拔撤换一些将校是必然的。 “大帅,那些俘虏怎么安置?”。 “婆子带人劝慰一番,管两顿热饭,都放回家去吧”。 陈光洽劝道:“大帅,不如将其编入前军”。 编入前军的意思是做炮灰敢死队,这也是军中常见套路,可烦了不想这么做,“不用了,放回去吧”。 他为平叛而来,战阵厮杀是一回事,用人做炮灰是另一回事,多造杀戮只会制造仇恨,毫无意义。被放回的士卒或许有一部分会为祸乡里,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等打完仗再慢慢收拾吧。 “微之兄暂理县务,张榜安民,派人往东阿,卢县,平阴三县传信,天兵讨伐叛逆,速来归附,本帅既往不咎,若有迟疑,城破之日,阖家遭难!”。 袁大舅子信心爆棚,一战把济州打成了真空,各县只要不傻就只能归附。 “全军休整,斥候注意贼人动向”。 随着俘虏放走,安民告示贴出去,阳谷县迅速恢复平静,躲在野地里的百姓又拖家带口的回到家中,各乡耆老带着里正赶到县衙,又心满意足的离开,对于重回大唐治下满心欣喜。 第三天,东阿县令带手下赶到,第六天,卢县和平阴两县归附,烦了令东阿卢县各驻兵一旅,平阴驻军两营,元九暂理四县政务,至此左路军第二步计划顺利完成。 十一月二十一,天降大雪,天气骤寒,滴水成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这种天气下,即使是安西军士卒在野外也要大量冻伤,更别提淄青兵了,所以这场雪也意味着今年的战事到此为止。 也在这一天,烦了收到了迟来的战报,十月中,旭子率军在兖州金乡大破贼兵,斩首近三千,俘获无算,李师道的另一位大舅子蒲某被砍死。 而后旭子挥军急进,这封战报发出时胡子已率军收复兖州州城,正按计划向东。 大概推算一下,应该已收复龚丘和乾封两县,而乾丰县与平阴县相邻,也就是说两路安西军已经打通联络,郓州陷入战略合围。 两路军都按时完成了任务,烦了高兴之余请众将吃饭,用的是袁大舅子库房中的一个银盆,大冷天围着火炉涮肉吃酒,倒也惬意。 “牛鼻子呢?”。 阿墨道:“伤兵营里,有些士卒得了伤寒”,这里比南阳要冷一些,有些士卒不太适应。 “快过年了,士卒想家,让婆子他们多操心”。 陈光洽点头答应。 经过这一战,安西军有了正面厮杀的战阵经验,已经补齐了最后的短板,此战脱颖而出的那批优秀的中下层军校更是宝贵的财富,将校是一支军队的骨架,安西军已经有了强军的八成模样。 战争双方都在烤着火瑟瑟发抖,战事陷入停滞,长安城的百姓也在准备过年,朝堂之上却是诡异的寂静。 皇帝下旨讨逆的时候,许多人就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这些年藩镇作乱一直没停过,向来是皇帝下旨,朝廷出钱粮,各道出兵,这次却成了禁军讨伐。 禁军代表皇权,若讨逆成功,意味着皇权大涨,此长彼消之下,也意味着藩镇势弱,削藩二字已经呼之欲出。 朝堂陷入争论之中,一部分热血的年轻官员和想偷鸡的人极力支持,王师伐逆乃是正道,就该用禁军打,打赢了再顺势削藩,一举扫清六十年来的乱象,重振大唐雄风。 包括李绛在内的大多数大臣则认为皇帝用禁军讨伐淄青过于轻率。 削藩当然是正道,但朝廷目前没有那个实力,皇帝仰仗安西军更加不靠谱。虽然安西军奇袭蔡州天下闻名,但成军日短,未经大战,奇袭蔡州有取巧之嫌,而且只有一万正兵,远征淄青胜算不高。 如今天下初定,应当积攒粮草,操练精兵,有足够的实力藩镇自然就平了,冒然以弱兵征强藩,一旦有失将前功尽弃,而且幽州成德阴阳不定,魏博宣武虎视眈眈,朝廷若失威严,恐怕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无奈皇帝一意孤行,委裴度专断之权,又拜老武为相主持政事,诸臣见皇帝铁了心,只能无奈退让,许多人忧心忡忡,日夜担心传来坏消息。 后来安西军借道魏博和宣武的消息传回,不只是大臣,连皇帝和老武都懵了,怪不得那小子不说进兵路线,竟然胆大如此。 等两路兵都借道成功,老李又瞬间兴奋起来,魏博和宣武是天下藩镇中实力最强的两个,安西军借道成功,意味着两镇对朝廷的臣服。 老田上表决意归朝,老李亲自写下圣旨夸奖并令人勒石立于官道,还当众夸奖烦了,“多谋善断,能分主忧,挥师讨逆,栋梁之才……”。 夸奖的话音还没落,两份奏折先后到达长安。 烦了说了魏博情况,最后说我听皇上的,等打完李师道,你说咋办就咋办。 老田说我非举族入朝不可,只要皇上让杨帅节度魏博,魏博必定能平安无事。 朝中一片欢呼,田氏割据魏博近六十年,今朝廷拿回魏博,河北藩镇再玩不出什么花样,大唐身上最大的毒瘤铲除有望。杨帅是朝臣,为魏博人敬重是好事,有利于经营河北。 可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杨帅在唐邓干的很不错,平定淮西有大功,称一声文武双全没毛病,可他节度魏博真的合适吗?还没当节度使就上下归心,做了节度使会怎样?要知道人可是会变的,可别从文武双全的栋梁,变成文武双全的枭雄…… 老李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当然得支持自己选的人,仗还没打完呢,说这些干嘛,朕相信杨卿一片赤诚,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又过了没多久,前线传回军情,安西军真的没辜负皇帝期望,两路战后取得大胜,破贼逾万,一路拿下济州,一路拿下兖州。 不久之前都还在说一万安西军几无胜算,转眼之间战局却天翻地覆,明眼人都知道,淄青被拦腰斩断,东边的齐沂淄青等州不可能再继续对抗朝廷,郓州已经成为绝地。 “裴相在中路虚晃一枪,安西军兵分两路双刀剜心,仗还能这么打吗?”。 第149章 袁七娘的人 两路安西军在金乡县和阳谷县刷了一波经验,顺势拿下济州兖州,造成的影响不仅仅是切断郓州和东部诸州那么简单。 离得最近的魏博镇首当其冲,上下议论纷纷,安西军不愧是朝廷禁军,真是能打,而议论最多的则是杨帅名不虚传,不光能打仗,还有一副菩萨心肠,战俘直接放回家,阳谷百姓干活都挣粮食,将来做了魏博节度使,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徐州宣武等节度使则是心情复杂,他们想的最多的是朝廷禁军如此能打,换成自己能顶得住吗? 相对于周围藩镇,与济兖两州相邻的齐州淄州和沂州才是真正的当事人,各种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有人在说安西军是天兵天将,个个刀枪不入…… 也有人说杨大帅那是打西域回来的,知道哪是西域不?就是如来佛祖的地界,杨大帅学会无上功法,佛祖派他回大唐帮扶皇帝的。 据小道消息,杨大帅法号悟能,在西域信徒无数…… 乡野愚夫愚妇的瞎议论是一回事,官吏士绅自然不一样,从安西军在济州和兖州合拢他们就知道李师道没救了,其实也没人想过救援郓州,安西军战力强大,咱们这两下子根本没戏,再说了,为了救个不干人事的蛮夷去跟朝廷天兵作对,脑子有坑? 救个鬼的李师道,归附大唐乃是大义! 不但要归附,还得快点,现在投还能洗白,万一李师道嘎嘣死掉,那时再投可就是被迫投降了…… 小小的阳谷县车马不停,烦了送走一波波人,约好了明年开春后给李师道来个惊喜,时间也来到腊月中,今天他要见的人很特殊,是淄青节度使的小妾袁七娘派来的。 蒲大姐和袁七娘这两位绝对是女子偶像,甚至能称一声低配版的武皇帝,俩人联手把李师道耍的团团转,在淄青不敢说两手遮天,也是影响巨大,远的不说,之前李师道向朝廷献三州之地又反悔,就出自她俩的手笔。 “大帅,咱们这么大地盘,你一仗不打就投太可惜了吧,不如硬气一下,打不过了再投也不晚”。 李师道还真就听劝,反悔了。 以前节度使叛乱朝廷平叛,打到一半投降,朝廷又给官复原职,这种操作确实不止一次。 可操作这事得有个前提,得能抗得住平叛大军,让朝廷觉得平叛无望才行,之前朝廷无兵可用,藩镇割据众多,平叛的人光顾着拿好处也不好好打,战事拖的皇帝没了脾气,所以才出现了几次平叛半途而废,节度使认怂官复原职的情况。 现在是什么局势?淮西都没了,朝廷兵锋正锐,魏博一心归附,成德已经认怂,幽州战战兢兢,这种局势下,淄青这种虚胖的货色竟敢跳出来作死。 不是谁都能看得清天下局势,至少李师道和他两个爱妾没这个眼光。 至于袁七娘派人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她哥,袁往同学就算再不争气,那也是人家亲哥哥,总不能不管。 烦了坐在屋里,算计着袁往同学这些天的伙食费和营养费等花销,不禁摇头叹息,“兄妹情深,应该也不差个十万八万吧……”。 燕子带进来两个人,看装扮是俩道士,包的严严实实,进来也不行礼,烦了正好奇,俩人已揭开面巾,笑盈盈的看着他。 “月儿!”,烦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竟然是月儿和蒲刺客。 冲过去捧着月儿的脸上下看了一遍,“你不是带着戏班子在乡下演戏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月儿不顾别人眼光,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我来找哥哥过年”。 烦了挥手让燕子他们出去,拉着月儿坐下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成了袁七娘的人了?”。 月儿拉着蒲瑶儿坐下,大概说了下情况,其实也不复杂。 带着戏班子在乡间演戏,离郓州越来越近,月儿实在忍不住,便和蒲瑶儿打扮成道士进了城,她是真胆子肥了,结果一进城便被盯上了,直接给带进了节度使府。 蒲瑶儿的身份自然瞒不住,好在提前编了瞎话,大概意思就是自己行刺失败,被月儿给救了,至于月儿则是某位出身非常玄幻的得道高人。 接下来便是月儿的高光时刻,她可是阴阳洞玉清子道长的亲传弟子,画符占卜那些道家手段样样精通,加上胡人相貌,见识更不用多说,忽悠袁七娘和蒲大姐那种人简直手拿把掐,很快混得风生水起。 后来袁七娘私下里找到她,说哥哥被抓了,求她给想个办法救人,月儿得知烦了在阳谷,便自告奋勇来谈条件,商量赎人。 “哥,其实住那挺好的,若不是听说你在这,我还想再住些天呢”。 烦了握住她手劝道:“月儿,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还有阿墨,谁都不许再做这种事,若真有个什么意外……”。 月儿笑着扑过来,直接坐到他腿上,搂着脖子撒娇道:“哥,你有没有想我?”。 烦了忙看向蒲瑶儿,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你先下来说话……”。 月儿的手已经伸进他衣服里,笑嘻嘻道:“瑶儿还算乖巧,哥你就收了她算了……不过今天不行,你得先陪我……”。 没了外人在场,烦了也没了顾忌,把她抱在怀里,“见过李师道没?”。 “见过,酒囊饭袋,四十多个小妾,忙得很”,月儿的手不停游走。 “他没怀疑你的身份?”。 月儿脸色越来越红,呼吸渐渐急促,“那个蠢货连你在阳谷都不知道,那俩女人让上下都瞒着他,哥……”。 烦了三观被震得稀碎,阳谷县离郓州只有一百六十里,李师道竟然不知道自己。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衣服散乱,月儿扭动着身体,喃喃道:“哥,我觉得咱们该做些快乐的事……”。 天是肯定没法聊下去了,烦了一把抱起她走向后屋,“你个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50章 元和十三年 没来之前他就知道淄青很烂,否则也不敢以一万兵打李师道的主意,来了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烂。 说起来李师道能做淄青十二州的节度使有大半功劳要归功于运气,首先是地理位置,被一群节度使围在海边,朝廷影响有限,而且朝廷的心腹大患一直是河北三镇,淄青反而成了被拉拢的目标。 其次哥哥李师古没有后人,他算唯一的继承人。而且李师古死在元和元年,皇帝刚登基西川正造反,实在顾不上淄青,李师道上表说了些好话便顺利上台。 最后因为他爷几个粗糙的治理水平,各州基本处于放养状态,放养也有放养的好处,地方官吏和豪强互相勾结,都是自己说了算的土皇帝,跟李师道基本上各玩各的,对他也就不会强力反对。 种种因素巧合下,李师道这种奇葩竟然干了十几年节度使,运气真是好到爆。 据月儿所说,郓州城内严禁请客喝酒,严禁交头接耳,路上遇到了打招呼都不许小声,种种奇葩规矩一大堆,动辄就罚钱砍头,不亚于当初的蔡州,至于这些规矩到底是出自李师道还是二妾就不好说了。 也是因为他宠信二妾,行事残暴,下边的人也不敢跟他说实话,他到现在只知道老裴和李光颜在濮州,对于兖州和济州的惨败一无所知,一直认为两路安西兵被挡住了。 那位蒲大姐和袁七娘却正在偷偷转移财货,很可能是打算在某个时刻跑路…… 听着李师道的种种无厘头,烦了也只能摇头苦笑,安史之后,天下崩乱,无数妖魔鬼怪层出不穷,种种离谱事数不胜数。 齐鲁大地自古以来是富庶守礼之地,六十年间禽兽横行,被祸害的不成样子…… 叹息之余,让元九代笔上表,淄青之乱平定可期,惜齐鲁大地六十年来教化不兴,礼仪之所奸佞横行,朝廷宜早选派治齐鲁之能吏,委饱学之士行教化之举,若齐鲁归心,则关东定矣…… 齐鲁是产粮之地,人口稠密,历来出精兵良将,忠臣义士,少出乱世枭雄,出风头不多却是王朝基石一般的存在,不该当边角料对待,朝廷要早做准备,平乱后用心经营,对以后大有益处。 在这个最寒冷的时候,无论打仗的还是种地的都消停了,有一帮人却不消停,商贾。 战争带来了毁灭,却也带来了商机,唐邓荆襄商贾一刻都没忘记自己的初衷,沿着黄河向东,几天就能到达海边,那里有无数的盐。 沿途有各方势力,没关系,哪方势力都不会跟钱过不去,不认识不要紧,该打点打点,该合伙合伙,该交易交易,处久了就是朋友嘛,爬犁飞快,各种黑市交易如火如荼,生意越做越大,商贾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都知道有些买卖是不能长久的,为了能多赚一笔,众商贾各显神通想出许多点子。比如分段交易法,荆襄离得远没关系,这里的人只送到卫州,那里早安排好人接货,大大提升了交易量。 还有提价购买法,淄州和青州人挣一部分钱,把货送来博州,在这里交易。还有更狠的入股合作法,产供销一条龙,互相合作,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偶然得知月娘子在阳谷县,一众商贾瞬间兴奋,马上推举了领头的来求见,只有一个目的,赶紧在博州开钱庄分号,火耗高些也认了。 如今的安西钱庄在长安,洛阳,襄邓唐蔡都设了分号,因携带和兑换方便,镀银铜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商贾接受,现在买卖正红火,博州却没有钱庄,简直不能忍受,也有淮南商贾则请求在扬州开分号,方便往来行贾。 这种要求月儿自然不会拒绝,马上派人带书信去洛阳,让那里的掌柜调派人手前往两地。 对于商号和钱庄的事烦了过问不多,他相信月儿能掌管好,其实出点错也没什么。 去年过年时在唐州慈丘,今年却来到了济州阳谷,好在人还是那些人。 所有人中对过年最重视的是月儿,她坚定的认为过年在哪里过不重要,但一定要在一起,这样才算一家人。 烦了亲自张罗了一桌酒菜,阿墨无声摆好碗碟,月儿则在哼着歌擦拭桌椅板凳,蒲瑶儿在旁边不知所措。 朱勇和鲁豹来到,一桌人坐下吃年夜饭。 “牛鼻子怎么没来?”。 元九和陈光洽刘婆子可能觉得不该来打扰,几个人一起,没想到老道也没来。 朱勇道:“后营还有几个伤病,老道士不放心,说不来了”。 烦了点点头,这个二杆子道士固执的很,却也令人敬佩,“咱们吃酒”。 “来,一起吃一杯,去年在唐州,今年在这里,跟着我受苦了,但愿来年能过个安稳年”。 众人纷纷举杯,“来!”。 酒过三巡,朱勇忽然道:“哥,你故事里说的武松打虎就是阳谷县,就是这里,我打听过,这里没有景阳冈,也没有武松”。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是我瞎编的”。 “那你咋知道的阳谷县?咋知道的那么多学问?”。 这是弟兄们一直都想不通的事,一个安西城里的小傻子,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烦了眯着眼睛想了下,说道:“其实我呀……我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我在原来住的那个地方死了,那个姓杨的小傻子也死了,不知怎么我就到了他的身上,被抬进的王府……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众人齐齐点头,“明白”。 烦了疑惑道:“这你们也能明白?”。 月儿道:“就是借尸还魂”。 朱勇道:“难怪你啥都懂”。 众人吃着酒菜说笑,烦了一阵愕然,没人觉得意外,连蒲瑶儿都面不改色,仿佛是听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们都不好奇不震惊吗? 月儿第一个举杯,“哥,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哥”。 烦了点点头,与她一饮而尽。 在许多人眼中月儿都不可爱,包括旭子他们也这么认为,这丫头聪慧能干,却性情偏激阴暗,甚至自私狠毒,在她眼中,除了烦了和阿墨,世上的人都可以随时死掉。 可那又怎样?按她的想法,我为什么要让别人觉得我可爱?只要我在乎的人认为我可爱就足够了。 阿墨是第二个,“阿塔”。 烦了笑着和他碰杯,“阿墨,你长大了,该娶婆娘了”。 阿墨笑着一饮而尽。 他是个安静的人,不太喜欢站在屋子中央,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叫烦了阿塔的人,从没想过要改口。 朱勇也敬酒,“当初说了叫你哥,其实我一直觉得别扭”。 烦了道:“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朱勇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从来不会被世俗的东西迷惑,总能坚守自己的本心。 鲁豹双手举杯,坦然道:“哥,多谢!”。 烦了与他碰杯,“鲁豹,来年回长安把婚事办了,生个男娃,将来跟我回去,埋在鲁阳大将军旁边”。 “好!”。 如果能生个男娃,将来再杀回疏勒去,就能埋在父亲身边了吧,若是能死于战阵就更好了。 喝完一轮,烦了已经有酒,醉眼朦胧间发现蒲瑶儿低着头不看他。 “蒲刺客,怎的不向我敬酒?”。 蒲瑶儿双手举杯,红着脸道:“居士,吃酒……”。 烦了吃了酒,抹把脸道:“你啊……那个……没事,住着吧”。 他没想好该怎么安排这个蠢刺客,毕竟渣男和伪君子都不是什么好名号。 月儿近年喜欢坚持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比如守岁,本来说好了陪她守岁的,可烦了终究没能坚持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元和十三年到了。 第151章 波澜横生 元和十二年年末,皇帝下达一条诏令,以宦官任馆驿使,巡视驿馆,查其过失,予以罢黜。馆驿使专门监督天下驿站事务,之前都是以御史担任,皇帝却突然下令让宦官担任这个职位。 朝臣自然极力反对,如今宦官势力本就渗透各处,若是再掌管驿馆,等于将爪牙伸到天下各地,其祸非小。无奈皇帝如今威权日重,又有宦官全力配合,最终这道看似荒唐的圣旨得以推行。 刚过完年,宰相李绛的母亲去世,李相丁忧,皇帝赐绢以助丧事,朝堂无不惊愕。 凡重臣丁忧,大多会夺情起复,就算臣子一意丁忧皇帝也会再三挽留,这也是朝堂潜规则之一,这次李相丁忧皇帝竟然没有挽留,直接就答应了。 这释放出两个讯息,第一皇帝已经厌倦了李相,第二李相很可能将不会再做宰相了。 许多人扼腕叹息,多年来李相虽然没有太多政绩,可他对皇帝屡有规劝,对许多获罪的正直臣子加以保护,于社稷是有功的,没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没等众人感慨完,两道拜相诏书把满朝上下惊呆了,在同一天,皇帝下诏拜户部侍郎,叛度支皇甫镈,盐铁转运使兼御史大夫程异为宰相,依旧领旧职。 朝野舆论大哗,简直太荒唐了。 程异出身寒门,而且是寒的不能再寒的那种,祖上连个做官的都没有。他最拿手的本事是理财,多年来为朝廷财税立功不少,特别是淮西之战时,他作为特使调度江南财赋供应淮西军中,功劳卓著,更难得的是以贫贱出身执掌天下财赋却廉洁自守,品德高尚。朝野对他的人品能力没话说,质疑主要来自出身低。 另一位可就不同了,皇甫镈,出身安定皇甫氏,也是进士出身,从御史一步步升到户部侍郎,他最拿手的是逢迎媚上拍马屁,为了讨皇帝欢心不择手段,甚至克扣军中粮饷以羡余的名字献给皇帝讨好(羡余,剩余财货的意思,也就是说事办了,剩下的),官声极差。 这两位拜相,引来极大质疑,许多大臣上书反对,程异要脸,主动提出自己不堪为宰相,并说边军粮饷多有克扣,自己愿意任巡边使去查,至于皇甫镈则默不作声,反正我做大官,任你们骂,将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皇帝大怒,一日之间连罢三位反对的大臣…… 兵部尚书王群(也算宰相之一)忍不了了,找到老武责问,你身为主持朝政的宰相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难道任由皇帝胡来嘛? 老武长叹一声,“皇帝自去岁再三言禁朋党,今淄青战事未歇,我怎敢出头反对?”。 朋党,说白了就是大臣拉帮结派,皇帝禁止这事看上去没毛病,可若是仔细想想,毛病可就大了。 老武是裴度的老上级加好友,裴度曾数次举荐过烦了,私下交情也不错,老武和烦了的关系不用多说,这两文一武组成铁三角,而且优势互补。一出马就平淮西,淄青眼看也要平定,田弘正的举荐奏书人尽皆知,再加上烦了等人与贵妃一派的关系…… 程异和皇甫镈二人拜相,看似是皇帝瞎胡闹,实际却是引二人为援来压制铁三角,如今李绛离朝,烦了和裴度在淄青,朝中就剩个老武支撑,他哪敢出头顶撞皇帝,若是被罢相,淄青的裴杨二人怎么办? 王群目瞪口呆,“怎会如此……”。 去年皇帝还对三人信任有加,更是力排众议禁军平叛,怎么这么快就以朋党戒备了?这转换的也太快了。 老武叹道:“帝王心术,不可揣测”。 王群明白过来,拍着大腿道:“武相中流砥柱,万万要撑住啊”。 说白了就是四个字,功高盖主。 武裴杨铁三角平定淮西又按着淄青捶,明眼人都看出淄青没机会翻盘了。 宣武魏博成德幽州等镇接连上表,言辞一次比一比恭敬,所有人都知道大唐中兴有望,老武坐镇,裴度居中,烦了冲锋陷阵,毫无短板,从朝堂到各节度使到民间都齐声夸赞,威望也在与日俱增。 有心人一提醒,皇帝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让宦官掌馆驿使,查探民间动向,又提携名声差的狗腿子做帮手,为将来做准备。 老武敏锐的察觉到了危机,选择低头避让,希望朝堂争斗不要影响大事。 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哪会轻易停止。 长安城内暗潮涌动,阳谷县内却平静异常,屋外银装素裹,屋内碳火旺盛,温暖如春,三人穿的都不多。 月儿九岁跟着烦了走出哥舒部,至今已整整十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烦了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对待,可她从最开始就决定做他的女人,事实证明最后还是她赢了。 她从不掩饰对烦了的依赖与痴迷,也从不掩饰跟他在一起时的快乐,无论穿没穿衣服,也无论身边有没有人。 烦了一直认为她的心理有问题,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变态,这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她几乎没有什么同情心可言,从不可怜任何人,比如她虽然不嗜杀,但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可能还有点小兴奋。 还比如对蒲瑶儿,也不知道她对可怜的刺客做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反正蒲瑶儿都快被她玩坏了,就在烦了面前,她的手熟练的探到蒲瑶儿怀里,场面看上去有些……荒唐,或者说香艳。 这种画面看不看都是煎熬,烦了实在挂不住脸,干咳一声道:“那个……蒲姑娘,你先回屋去吧”。 蒲瑶儿刚要起身,月儿却把她按住,“别动,就咱们三个人你害什么羞?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嘛”,蒲瑶儿竟又坐了下来。 月儿起身直接跨坐在烦了腿上,搂着脖子撒娇道:“哥,你看她还做得成道士吗?无依无靠的,就纳了她算了,就当可怜她”。 烦了低声道:“别闹了,京里还一个呢,不合适……”。 他知道月儿被惯坏了,可这么多年的宠溺早已成了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潇潇的事已成定局,他不想再去招惹别人。 月儿俯身到他耳边,扭动着身体道:“哥,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不认账不好吧……”。 烦了被她搞得有些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月儿边解他衣服边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合适”。 烦了一激灵,捂着胸口道:“什么?”。 月儿拽了两下没能拽动,回头斥道:“你在等什么!等我请你过来?”。 蒲瑶儿红着脸站了起来。 烦了大惊,忙道:“等下,我还有话说!”。 蒲刺客等这一刻都等了一年多了,哪会听他的,一咬牙便扑了过来…… 第152章 天下事 这个世界有地位的男人会有许多女人,这是受法律保护的,大唐律明文规定,像烦了这样的三品官,可以娶一妻纳六妾,此外还有妻妾侍女,府中丫鬟,歌舞姬和他名下的所有女奴都算他的女人。 烦了认为这不对,人不应该被下半身支配,他一直坚守自己的底线,却被许多人认为是异类,直到元和十三年正月二十二。 月儿可能真的心理变态,或许她想引援固宠拉人做帮手,也可能她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觉得好玩。反正大师失身了,或许他也是半推半就吧,毕竟很少有正常男人能拒绝这种事儿。 其后发生的事很荒唐,一个从不在乎脸面的变态,一个被变态洗脑的傻女人,做出什么荒唐举动都不意外,却也让某人首次体会到做大唐高官的乐趣,“其实大唐律也挺好的……”。 到二月初一,月儿启程去博州和扬州安排钱庄的事,“哥我走了”。 其实烦了不太放心她到处跑,却又再次像从前一样纵容了她,“去吧,早些回”。 月儿转身离开,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便宜你了”。 烦了挥挥手看她远去,好奇问道:“她跟谁说呢?”。 蒲瑶儿笑着摇摇头,“不知道”。 有些人认为闯荡江湖很浪漫,做金丝雀很可怜,有这种想法的人通常被称之为二傻子,他们不明白,在这种世道能做金丝雀是很幸运的事,所谓的江湖有饥寒交迫和血淋淋的人吃人,是真正的人吃人。 蒲瑶儿角色转换速度惊人,做个小女人比做刺客可轻松多了。 “燕子,去跟光洽说一声,全军开始正常操练”,冰雪开始融化,淄青之战也要继续。 回到屋里坐下,脸色变得肃然,昨天收到老武书信,详细说了朝中的变故,自己和老裴不在,有人挑拨离间,老李的皇帝病发作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不在京的劣势,老李毕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被身边的人影响,发力的人很高明,没有用低级的栽赃诋毁,而是用的捧杀。 老李是皇帝,他忍受不了别人声望过高,就像老大必须打压老二一样,这是铁律,无可更改。好在他是成熟的皇帝,会做出布置戒备,但不太可能做出离谱的动作干扰战事。 无论京中发生什么事,都要打完李师道再说,但战争的节奏要有变化,不能拖的太久,却也不能结束的太早。 拖的越久,发生意外的概率越高,局面有可能失控。可是结束的太快,皇帝会认为自己的布置没有完成,会被迫用粗暴的手段戒备三人组,比如直接把老裴外放,把烦了调去边关,那时将会很麻烦。 最重要的便是节奏,要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手段结束淄青之战,要保持安西军的威慑力,让周围藩镇畏惧,威望不能太高,不能让皇帝不过于焦虑。要让淄青十二州能尽量平稳的完成过渡,以便于将来重建秩序。 眯眼看着前方,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轻点,另一只手握着一团滑腻揉捏……滑腻? 蒲瑶儿犹如一只温顺的猫儿蜷缩在他旁边,她其实不矮也不瘦,可她现在真的像一只猫。 “瑶儿,你有什么心愿?”。 蒲瑶儿摇摇头,停了一下才低声道:“武娘子若是容不下奴家,郎君会不会为奴家求情?”,妾只是婢,主母拥有处置奴婢的所有权力,理论上武潇潇可以随时把她打死。 烦了点点头,“会,我不让她打你”。 “那……等我人老珠黄的时候,郎君能不能给我一个养老的地方?”,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这也是所有妾和婢女最担心的事。 烦了再点头,“能,你选个地方,我给你置办两百亩地,将来若是待不下去,你就去那里养老”。 蒲瑶儿高兴的点点头,把领口解的更松,“我就知道郎君有情义”。 烦了轻叹口气,让她坐到自己怀里,“你从哪看出来的我有情义?”。 蒲瑶儿低声道:“从被郎君捉住那晚便知道,郎君是奇男子”。 烦了点点头,抱着她轻轻拍着,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曾俯视这个世界,自认与那些肮脏的东西不一样,他坚信人要有人性,不该把同类当成牲口和玩物。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他把家里奴婢放成良籍,希望她们能去做真正的人,实际离开的人却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离开大院连生存都艰难,她们很愿意留在院子里。 他遏制自己的欲望,不收纳女人,可怀里这个人又该怎么解释? “瑶儿,你说我若是把一些贫苦的女子养在家里,对她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蒲瑶儿道:“自然是好事,跟了郎君便不用受苦,也有依靠”。 烦了轻声道:“也不知道是我错了,还是她们错了,或者是这个世道错了……”。 他有些迷茫,却又有些绝望,天下太大,人太多,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连在一起,一个人的力量又如此渺小,想要扯动这张网何其艰难,即使他能扯动这张网,却不知道该拽向哪个方向。 以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却发现并不确定,就像他希望家里的奴婢去做普通人,却忽视了做普通人的辛苦。他不想把女人当成玩物,却有人一心想做这个玩物。 以前他以为大唐烂透了,后来发现烂透了的大唐依旧被天下人认可,若是有人想改朝换代,要杀掉很多人才行,比如老裴,李光颜他们,比如老白老牛他们,甚至旭子他们…… 后来他又以为只要自己把节度使打服就行,却发现远远不够,就算他打服所有节度使,藩镇还是藩镇,在某个时刻还是会割据。 再后来他想削藩,消灭节度使,现在看来何其艰难,从皇帝到宦官,从大小官吏到禁军牙兵镇兵,每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利益,哪个都不能粗暴对待。 就算把一切都摆平,把所有节度使都干掉,恢复郡县制度,边关和偏远地区怎么办?边关将领需要自主权,若是事事掣肘,军事必定软弱。 若给边地将领自主权,他们却又成了天宝年间的十节度,一段时间后,又是一次安史之乱…… 时间慢慢流逝,从白天到晚上,蒲瑶儿安静的看着他发呆,一动都不敢动,唯恐打扰到他。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烦了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虽然没有完全想通,却也想通了一点。 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却是苦笑。 “瑶儿,天下事没有偶然,人终究改变不了天下大势,若强要改变,只有把天下彻底砸烂才行。 可是我最多只能把网扯烂,没把握织一张更好的网。 修复比破坏要难得多,穷我一生之力,最多能堵上几个窟窿……”。 蒲瑶儿静静听着他的胡言乱语,一直等到他说完,才低声问道:“郎君,饿了吗?”。 烦了点点头:“饿了!”。 第153章 改变的计划 烦了觉得很轻松,就像当年一把火烧掉做火药的小屋一样。 想想身边的人,不被任何规矩约束的月儿,冷静微笑面对一切的阿墨,大智若愚的朱勇,没心没肺的燕子,所有人都比自己活的轻松,在某些方面,他们都比自己聪明。 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态度,不再去强行背负什么使命,也不再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道德规矩约束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放低,换成躺平摆烂的心境,一切竟豁然开朗,他发现自己干的其实也不赖。 瑶儿问他是否饿了,他干脆的回答是的,饿了就要吃饭,就这么简单。 当夜把瑶儿扒光抱在怀里温存,瑶儿欣喜的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是男人,抱女人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作为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对女人有需求难道不正常吗?又没人反对他跟蒲刺客滚床单,干嘛要去做那个所谓的君子? 第二天一早,让人去找元九要五百亩地,阳谷县无主土地很多,作为一军主帅,讨要几百亩地不值一提,连一向方正的元九都没有一丝迟疑,大帅清廉的太过头,都不像大唐高官了。 把地契交给蒲刺客,“够你养老吗?”。 蒲瑶儿迟疑着接过,瞬间失去了人生目标,“郎君……”。 烦了笑道:“佃出去,租子低一些,让百姓记你的好,积攒一点家当,将来跟我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养老”。 蒲瑶儿兴奋的连连点头,幅度大到引人犯罪,把烦了的手抱在怀里,却又有些迟疑,“郎君,其实这些地有没有都一样的,我知道你不会把我赶走”。 烦了笑道:“留着吧,我不会赶走你,可将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好,万一被抄了家,还得靠你养我呢”。 他当然不会把蒲瑶儿赶出去,也不会沦落到被抄家,所以瑶儿肯定用不着这些地养老,可地契能给她安全感,对于侍妾来说这很重要。 去到书房,皱眉思索片刻,先给老李上表:听说有人在挑拨你我君臣关系,我是不相信的,陛下雄才大略,一直对臣信任有加,臣也决心为陛下披甲执锐,扫清丑恶,如今臣带兵在外,时时挂念陛下,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一定保重身体,等臣擒住李师道献于陛下,你我君臣再把酒言欢。 还有两件事要求陛下帮忙,第一件是臣的府邸有些狭小,希望陛下能赐周围的土地让我扩建,将来我回京后完婚,陛下如果能赏赐一些财货,让我的婚礼更有面子,那就最好了。 第二件事是安西军中缺少优秀的年轻军官,陛下的讲武院中有许多俊杰,希望能派一批过来,提升军中战力,如果有年轻士子就更好了,也能为军中士卒讲一讲忠君爱国的道理。 派人送走,又给老武回信,什么都不要管,任皇帝折腾,等我打完淄青回京后再说,你老头一定要保住身体,保住相位,千万别想着撂挑子,我回京后马上跟潇潇成亲,到时候你愿意做什么都行。 再给老裴上文,长安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安排,只要咱俩配合好就没问题,李师道交给我,你守在邺城不用进兵,有时间就整肃军纪,挑选操练一下禁军,淘汰掉的渣子找个借口打发回京,等解决完这里,咱们一起回去收拾那些小人。 最后又给旭子写军令。计划改变,右路军暂时不要进入郓州界,即使宿城县(郓州西南四十里)要归附也不要,做好防守等待时机。派兵向东收复兖州全境,在最东端的莱芜县驻兵,大力宣扬朝廷平贼只纠首恶,余众不问。除了注意军纪,还有一点,若有捣乱的,能杀官就别杀兵,能杀富人就别杀百姓…… 把所有书信送走,又吩咐道:“让鲁豹,光洽,阿墨和元稹过来议事”。 时间不长,众人匆匆赶来,烦了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计划有变,需做改动,光洽坐镇阳谷,诸营轮流去往郓州,寿张县和范县方向,可野战,不许攻打堡寨关城”。 范县在阳谷正西两百多里,是濮州最东端的一个县,紧靠郓州,也是正与老裴对峙的郓州兵大营所在。 寿张县在阳谷西南约一百七十里,是郓州去往濮州的必经之路。而郓州则在正南一百六十里,三地基本处于一条直线。 按原来的计划,两路安西军要开春后同时进军,会师于郓州城下,现在却改成了同时威胁一州两县,由主力进攻变成了以营为单位的分散袭扰。 这种战术不是谁都能玩的,人少了没用,人多了不灵活,以营为单位的袭扰意味着每营都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带队,这个要求太高了。 别的军队不行,安西军恰恰可以,因为安西军习惯了以营为单位操练,还有几十个老兄弟以及大量实战经验丰富的淮西军官,足以满足这个需求。 而且安西步军一个营是五百人,足以匹敌郓州军一千人,按郓州军制一千人需要三个多营,要快速调动且协调三个多营作战可不容易,就算有人能调动这些人马,一营安西军也能进退自如。 马军就更别提了,淄青总共也没多少战马,安西骑兵等于是降维打击。 众将没问为什么改变计划,他们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烦了又道:“微之兄,济州五县初定,你暂任刺史留后,趁有各县驻兵,立刻推行新税制”。 济州五县处淄青和魏博前沿,本来人口就不多,这次开战后更是多有逃亡,据目前掌握的数目,总共只有不到两千户,很是破败。 但破败有破败的好处,如今战事未结,各县都有驻军,推行新税制的阻力不会太大,元九在邓州对于这些事很熟悉,应该没什么难度。 “微之兄,淄青困苦,以安民为要,若有齐州等地百姓来,尽可吸纳”。 淄青急需的不是吏治多清明,而是稳定。趋吉避凶,人之天性,战事一起,百姓逃亡,若听说济州施政安民,必定会有许多人跑回来。 元九拱手道:”大帅放心”。 烦了点点头,又道:“鲁豹给我准备两百骑兵,后日出发,好了,去吧”。 三人离开,阿墨却没动,烦了叫他来还没给他安排任务。 “阿墨”,烦了低声道:“去博州,结交牙兵将校,多听,多看,什么都不用做,过两个月再回来”。 阿墨点点头,“放心吧阿塔,我安排好后营的事就去”。 看他离开,烦了欣慰不已,阿墨已经成长为一个全面的人才,几乎没有短板,其实他才是最合适的副帅,可惜他是自己的儿子,有时得受些委屈。 蒲瑶儿正爬在榻上整理被子,还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烦了拍了她一下道:“收拾些衣物,我们后天去长清县”。(长清位于济州最东,与齐州相邻) “我们?”,瑶儿回身高兴的道:“我也去吗?”。 烦了笑道:“你若不去,谁给我暖被窝?”。 二月初四,安西军杨大师率随从去往长清,还带了他的半套旗牌,一路耀武扬威,很是高调。 第154章 美人计 “战争,说白了就是杀人,有的人带领军队战无不胜,杀人盈野,最后却被称为杀人魔王,搞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还留下千古骂名。 有的人带兵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光彩战绩,甚至被人追着屁股砍,却被后人奉为一代名将,享受世人夸赞。 因为战争不仅是杀人,还是政治的延续,只知道乱砍乱杀是不行的,要在合适的时间打合适的仗,杀掉合适的人承受合适的损失,最终达到战略目的”。 在去往长清的马车上,烦了闲着没事,给瑶儿说他近些天刚领悟到的道理。 在摇晃的马车上写字不容易,瑶儿有些狼狈,可她还是努力的在记,先大概写下来,等晚上再认真的抄一遍。 烦了笑道:“你记这些干嘛?”。 蒲瑶儿认真的道:“郎君的学问高深,奴家不懂,但要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蒲瑶儿低声道:“将来让孩子学……”。 烦了以手抚额,还真是用意深远,这傻女人时刻不忘自己身份,妻所生为嫡出,妾生的孩子叫庶出,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嫡出的孩子天然高贵,拥有继承家产,爵位和恩荫官职的优先权,当然也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蒲瑶儿很清楚,现在这种日子不会太久,无论是月儿来还是将来回京,她都得靠边站,即使有独处的机会,烦了也未必有心情说这些,所以要抓住机会记下学问,将来拿给自己的孩子学习。 “这些东西不是孩子学的”。 蒲瑶儿挪过去挨着,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怀里,“孩子会长大的,郎君也说一些简单的学问……”。 烦了轻叹一口气,看似荒诞,却绝对符合国人传统,换了别人在这里一样会这么做,还可能做的更过分。 这块土地上的人,恨不得用自己的血供奉先人,把骨髓砸出来留给后人,千百年来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看他不说话,蒲瑶儿讨好道:“要不郎君再讲一些,说说眼下战事”。 烦了无奈摇头,继续说道:“淄青之战打到现在,李师道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结束战争却不能急躁。 如果此时边关有警,或者有别的节度使要叛乱,或者粮草短缺等有需要尽快结束战争的情况,那么就要按原计划,两路会师于郓州城下,付出一些代价,破城平乱。 若没有那些干扰,淄青之战就不能结束的太快,要用这次难得的机会,让军中将校士卒多加磨练,实战打一场,哪怕是再轻松的厮杀也顶的上校场操练十场。 若是急攻郓州,不仅要多损士卒,还要伤郓州元气。不急攻打,先经营济州,让郓州及淄青和魏博等百姓看到归附朝廷的好处,瓦解其军心。若等到攻下郓州,朝廷必派官吏,两税新制,施行无期……”。 郓州已是一块死地,别说李师道这种渣渣,就是换个大神来都无力翻盘,除了实力太弱,郓州最大的危机是军心和民心涣散,面临朝廷围剿,再加上戏班子在乡下演了那么久大戏,已是在崩溃的边缘。 不着急进兵,让安西军多练兵,也让济州成为一块招牌,还要等老李派来的人,所以他趁这个空闲走一趟长清县。 打出旗牌,显示仪仗威严,催促齐州淄州和青密莱登等州归附朝廷,不给李师道留下一丝机会。 这次出行本来很轻松,带着蒲瑶儿也无所谓,只是没想到,蒲瑶儿突然变身抄书匠,施展各种美人计让他说带兵心得。 好不容易到了长清,派了人去给两州刺史传信,正要放松一下心情,瑶儿却黯然道:“奴家所生孩儿,亦是郎君骨血,将来回了京,府中规矩森严,郎君公务繁忙,哪还有空闲教导?若不能留下兵书,孩儿恐怕……”。 “打住!”,烦了越听越不对劲,哭笑不得道:“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谁告诉你的府中规矩森严?咱们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孩子不管嫡出庶出,我都会用心教导的”。 蒲瑶儿眼见他惫懒,知道不得不出绝招了,遂脱掉衣物,身着肚兜只披一件轻纱,娇声道:“郎君终究公务繁忙,哪有那么多空闲?再说郎君乃是天下名将,领兵征战多有心得,今有闲暇,正应记录成书,以流传后世子孙……”。 烦了看的挪不开眼睛,拥着她去往榻上,“刚进二月,也不怕冻坏了,快进被窝里去”。 蒲刺客见他上钩,忙拿着纸笔去到榻上,“郎君且先口述一卷,奴家再用心侍奉……”。 烦了想想这些年奔波不停,难得有个闲暇,把这些年的心得写下来也好,万一哪天一场病嘎了,好歹也能留下点东西。 遂于长清驿馆床榻之上,一一口述,从选兵,步骑操练,营寨斥候,行军辎重,临阵迎敌等兵书九卷。到治民经六卷,军谋略三卷,权谋三卷,共得书二十一卷。 待书定稿,奸夫淫妇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瑶儿烧掉底稿,将正本一层层包裹,美滋滋的藏好,大功告成!兴冲冲的跑回榻上,娇声道:“郎君,如今书有了,就缺个孩儿……”。 烦了却已经睡着了,从离开阳谷到现在半个月,这家伙严重的用脑过度,加上身体也没闲着,早已疲惫不堪,书稿一成便睡了过去。 瑶儿把他的头搬到自己大腿上,给他轻轻揉捏着穴位,想起自己一年多来的经历,不禁抿嘴轻笑。 她命格不好,几岁时爹娘便把她送给了师父,师父很严厉,几乎没有过笑容,后来师父去世,爹娘和弟弟先后病死,彻底成了孤儿。 堂姐让她去京城行刺,她根本没多想,去就去吧,死了拉倒,反正也没人在意自己死活。 行刺没成,她逃了出来,堂姐又让他去唐州行刺,其实她不太愿意,她听说过那个人,是个好官,还背着一个女子横穿大漠,她也曾想过,若是有人能背着自己走一遭…… 她去了唐州,没想过活着离开,结果被抓到了。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自己去行刺他,他却没当回事,笑着跟自己说话,还扶自己如厕,哪有堂堂节度使扶刺客如厕的?那晚她一夜没睡,从来没人对自己这样,一次都没有。 她病了,半真半假,还神使鬼差的再次让他扶自己如厕,二人贴到一起,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她假装要走,他果然开口挽留,回到屋里后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应该推辞一下的,哪能别人一挽留就马上回来的。 开始的时候月儿看她的眼神犹如恶狼,直到确认她没有恶意才不再盯着她。 阿墨在背地里找过她一次,很认真的说:别伤害我阿塔,不然我会把你割成一块块喂狗。 过年的时候许多人坐在一起,很热闹,就像一家人,还顺便带上了她这个刺客。 蒲瑶儿没想伤害他,还疯了一样想做他的女人,当月儿让她过去的时候她有些害羞却没有迟疑,那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我才不会伤害你,也不许任何人伤害你……”,蒲瑶儿喃喃道。 烦了在呼呼大睡,傻刺客的大腿浑圆结实,枕的很舒服。 二月二十一,济州和淄州刺史赶到长清县,正式拜见大唐南阳郡公,他们还带来了青州和密州的消息,两州刺史也正在赶来。 第155章 长清驿馆 战争还在持续,只是换了一种风格,右路军没进入郓州界,中路停在邺城练兵,左路军铺开了向前,威胁一州两县,却没有攻城的打算。 一队队安西军穿行而过,如入无人之境,李师道不说话下边人得过且过,无所谓了,咱就在城里等着吧。 郓州和寿张守军不动,在范县与老裴对峙的刘悟受不了了。 李师道也不是把所有兵马都交给大舅子,还有个硕果仅存的大将刘悟,刘悟的军事才能一般,但他有一项最大的优势,宽厚,很受郓州兵爱戴,被亲切的称为刘父。可能也正因为他这种特点才没被搞死。 面对朝廷征讨,李师道给了刘悟充分信任,让他率领主力扛中路,让两个舅子带杂兵挡两路偏师,这个安排倒也不能说错。 问题是他不知道两个舅子都已全军覆没,也没人敢跟他说,刘悟带人在范县与裴度对峙他还挺满意,耗着呗,耗到朝廷退兵就赢了。 他挺得住,刘悟受不了了,对面的神策军战力一般,问题是自己这边更烂,本来僵持着也没什么,后路却出了事,阳谷方向的安西军不断威胁自己身后和补给线,搞的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仗就不用打了。 郓州那边是指望不上了,送回去的军情也到不了李师道手里,还得靠自己。神策军这边暂时没事,先解决后路吧,不指望能打赢,至少把安西军赶回阳谷去。 挑选两千精锐设伏,用运粮队做诱饵,堵住了一支安西步军,结果却令他大跌眼镜。 五百人的方阵面对两千多人围攻丝毫不乱,死活都啃不动,等到鲁豹率马军赶到,郓州兵彻底溃败。 经此战后刘悟主动让出范县,退守寿张,再也没有野外争雄的想法,也将战场的主动权让了出去。 安西军在乡野穿行,百姓最开始时要么东躲西藏,要么在围子墙上严阵以待,很快他们就知道来的是安西军,而且大戏里说的都是真的,安西军真的不祸害百姓。 齐鲁大地,礼仪之邦,讲究脸面,王师来了,躲着是不合适的,有胆大的耆老里正出面询问,还带了些劳军的东西。 按安西军纪,没有军令私自收百姓财货等同劫掠,将校士卒只喝清水,余皆不收,双方接触越来越多,济州新税制的消息也随之传开,夏四秋三,二十天劳役,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赋税。 此事在民间反响极大,老百姓其实不关心城头插什么旗子,他们更关注要交多少粮税和出多少劳役。(许多年后有个大老粗说我当皇帝你们不用纳粮,如此粗糙的谎言依然有很多人相信) 烦了一直在长清县,接待后又送走了齐州,淄州,青州和密州刺史,说你们都是大唐忠臣,以前的事朝廷无意追究,各自回去宣告归附大唐吧,每州派两百兵马来观战,注意是观战,不是助战。 至于登州和莱州离得实在遥远,索性便去道公文拉倒,让他们老实等着朝廷命令吧。 旭子来信,沂州和海州刺史已经给他上了公文,宣布归附朝廷统属,至此李师道已经被彻底围死在大野泽以北的狭小区域,能勉强控制的只剩郓州和寿张,宿城,须昌三县,外无援兵,内部人心涣散。 按理他得好好想想退路了,比如直接跑路,或者抓紧时间上表投降,或许还能保住小命,可他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装瞎。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农夫开始新一年的春耕,烦了送走诸刺史后命人把那半套旗牌收了起来,除此便是带着蒲瑶儿游玩,仿佛忘了不远处的战事。 蒲瑶儿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角色,一心一意做乖巧的小妾,她很珍惜眼前时光,从不拒绝烦了的任何要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域对于风俗习惯和民风甚至人的性格都会有影响,比如靠近边关的地区,民风尚武彪悍,河北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富庶的地区,民风相对柔弱,有争执会先讲道理,不会轻易拼的你死我活,江南富庶柔润如书生仕女, 越是生存环境恶劣的地方,越容易产生一些奇怪的风俗习惯,人也更加不畏生死,宗族意识更加强烈,也更加团结。 至于齐鲁大地则是个很特别的地区,靠近大海,土地适宜耕作,有盐有粮便满足了生存的基本条件,远离游牧民族袭扰,生活相对稳定,地域却相对偏僻,再加上孔孟故乡,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使得这里的民风很特别。 第156章 兵临城下 老李做了十几年皇帝,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烦了无疑是最特殊的一个,他从来没有卑躬屈膝过,即使行跪拜大礼也动作僵硬,看人的目光中从来没有畏惧和祈求,说话更是不客气,动辄就捅肺管子。 可无论他怎么行事霸道,怎么言辞不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两下子,淮西之战墨迹了好几年,按他的计策轻松平掉,还顺手把唐邓治理的风生水起。淄青十二州割据已久,他赶过去仿佛没费多少力气,李师道便只剩下了一口气。 许多人在说,裴相和杨大帅联手就没有打不赢的仗,裴相就该永远做宰相,杨大帅就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唐重归盛世指日可待,这话在皇帝耳朵里是如此刺耳。 试着做了一些安排,他想看看到底谁会跳出来反对自己,接连罢黜了几个大臣,烦了的奏折送到京城。 表忠心,要好处,要人。 表忠心是常规套路,要好处是拙劣的自污,要人才是关键。 全天下都知道讲武院是怎么回事,主动敞开大门让讲武院学子和年轻士子进入军中,这就是烦了的态度:你尽管掺沙子,尽管派人监视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老李看完奏折,不动声色的递给了吐突承璀,“你也看看”。 吐突承璀看完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帝两次提出让讲武院学子进入神策军,他百般推脱。不是他想驳皇帝面子,关键是讲武院的学生有权向皇帝密奏,一旦进入神策军,那些贪墨克扣军饷的事可就全扯出来了。 如今安西军主动打开了大门,皇帝的意思很简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第二天,当着满朝重臣的面,老李让人宣读烦了奏折,还笑骂道,“小小年纪,还学会自污了,难道朕还会猜忌他?”。 大臣们号不准脉不敢搭话,只有老武接话道:“自污不自污不打紧,这都二十六了(虚岁)还不成家,像什么样子!”。 老武这话是双关,唯一的儿子疯了,家里连个后辈都没有,都听说过烦了和潇潇的次子要改姓武承受香火,如今一年年拖着不成亲,老头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埋怨。 可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是对皇帝说的,烦了都二十大几了还没成亲,还在为国征战,你却在京里搞小动作,好意思嘛你。 老李面不改色的装糊涂,“武相莫急,他这不是提到成亲了嘛,也罢,不管他自污不自污,这点小事总不能让他下不来台,朕便成全他,来人,迁长乐坊左右百步住户,工部派工匠营造府邸,另赐武潇潇田两千亩,绢千匹,以作助嫁之资”。 不得不说这一手真溜的飞起,既给了烦了面子,又堵了武相的嘴,一箭双雕。 二月底,圣旨下发,李愬率讲武院肄业学子以及几十名年轻士子赶赴军中。 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左卫大将军李文悦统神策军两万赴东都演练,讲武院肄业学子八十随行。 诏命关中关东以及山南才俊,三月底开武试招讲武院学子,分文武两科……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有一道道任命发出。 吏部尚书张弘靖出任东都留守,御史中丞柳公绰任河南府刺史,邓州刺史牛僧孺调任东行营司马…… 重臣,武将,学子,兵马,地方官员,一群群的调往东都和行营,其中有许多隐含的意思,也牵扯到许多人的利益,不过这次没人扯皮,皇帝明显在布置大事,没人傻到这个节骨眼上露头。 烦了见到了他的新手下,五十多个年轻人,把他们交给陈光洽和阿墨等人分配,这些新人得先历练一下才能用,先分配到营旅担任副职。 带兵将领都不喜欢自己的部下被掺沙子,可是烦了不得不这么做,安西军是大唐禁军,不是他杨某人的私人军队,朝廷要对军队有控制和监督。 大唐很烂,却没烂到改朝换代的地步,他不能把这个还过得去的大唐变成尸横遍野的地狱,所以他要带这个头,他并不担心被监视,因为他从没想过要造反。 如果这五十多个人在安西军成军时进入军中,或许能有一定作用,现在却太晚了,安西军已经成长完毕,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性格,五十几个人加入一万多人,只会被同化成其中的一份子,起不到太大作用,所以老李注定要失望了,监视的作用能起到一些,控制就别想了。 老裴和李光颜把麾下的神策军折腾了一遍,近两万人里挑出了一万五千,筛出几千渣子送回长安去,李愬带人进入军中,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中路军的副将,很明显,他就是那支禁军的未来主将。 烦了明白老李的种种布置,重臣到东都是为淄青之战后主持治理地方,至于被治理的是淄青还是宣武魏博,那可就得好好斟酌了。 李愬和讲武院的学子来,自然是为控制和监视军队。 而被调到东都的那支神策军,明显是为离开吐突承璀那帮宦官的干扰,在东都完成整编,然后讲武院学子再接手。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老牛也被调了过来,看来朝廷很认可他治理邓州的成绩,就是不知道李德裕怎么想。 不得不说老李确实有一套,各种布置环环相扣,从军队到地方滴水不漏。 时机成熟,战事继续,其实时机早已成熟,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收拢军队短暂休整,准备进兵,同时给旭子发去进兵的消息。 三月二十五,左路军正式出发,兵锋直指郓州城。 第二天收到右路军从平阴传来的消息,巨野和宿城两县归附,旭子兵不血刃的一天拿下两县,正等待军令,离郓州仅有四十里。 第五天,左路扫清郓州所有外围据点,离城二十里下寨。 知道后路不保,西边的刘悟忙弃寿张回撤,郓州兵一天之间逃散近半,看着乱糟糟的郓州兵经过,烦了并未派兵截杀,任由他们进城。 中路军趁势跟进,拿下寿张县后继续进兵,小小的郓州城被三面合围,是很老套的围三阙一。 四月初六,三路兵马正式兵临城下,营寨距离郓州城墙千步,是一个非常嚣张的距离。 比原计划推迟了两个月,歼敌数比预计的少了一倍多,但烦了认为是值得的,郓州保留了元气,也少了对朝廷的仇恨,有利于战后重建。 带着四州的观战兵去往中路大营,在那里见到了老裴和李光颜李愬等人,也见到了旭子,这还是自分兵后首次重聚。 众将在一起没商量什么军情,只是热闹的吃喝了一番,李师道已是穷途末路,郓州城小兵少,士气已经崩溃,连准备攻城的必要都没有。 四月初七,裴度亲自带着四州观战团去到城下劝降:只诛首恶,协从不问,初十攻城,不降者尽屠! 待看清四州旗号,城上一片哗然,他们知道,被当官的骗了,郓州不会再有任何援兵了。 城内鸡飞狗跳,乱哄哄的一天,到傍晚时分,亲兵来报,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来自城里。 招进来一问,竟然是袁七娘派来的,说想约他见一面。 烦了有些懵,你个李师道的小妾,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求见我,咋想的? 第157章 约会土地庙 论面积,淄青是关东藩镇里最大的一个,论人口不少于魏博和宣武,有人有粮有盐,从哪看实力都不弱,实际上却是最菜的一个。 以李师道的水平,也就能做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统领十二州根本没戏,本来就上下离心,朝廷讨逆大军军纪好又占了大义名分,没人愿意跟着他扯淡,被一路摧枯拉朽也就不奇怪了。 四月初八,烦了去往大营东边的土地庙赴约,带着蒲瑶儿和燕子他们。 作为主帅拥有许多特权,比如带几个女人是正常操作,事实上带着歌舞团和一堆女人的很常见,裴度李光颜甚至李愬身边都好几个丫鬟,像他这种只带一个的可以称为洁身自好了,至于旭子那种一个不带的则是标准的奇葩,有理由被怀疑其男性能力。 他来主要是因为好奇,蒲大姐和袁七娘这两个注定要史书留名的娘们儿,其实也都是可怜人,蒲大姐本是商贾之女,袁七娘则是出身渔民,一边是节度使,一边是小民,自然也无力反抗。 二人都在元和六年入府,而后联手一步步壮大,直至杀出一片天,成为小妾界响当当的人物。 可混的再牛小妾也依然是小妾,眼下李师道倒台在即,二人如果能活下来,大概率是被老李划拉进后宫的掖庭宫(专门关押犯官妻女的地方,年轻有才艺的做官妓,年纪大的干粗活儿到死,也有幸运儿会被当做奴婢赏赐出去)。 烦了如今是一军统帅,袁七娘则眼看要从小妾明星变成牲口,两者地位天差地别,她竟然跑来求见,这让烦了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 土地庙前空地有六七个男女,看烦了等人靠近,两个女子跪在地上等候,其余人纷纷退到远处。 来到近前,为首那女子俯身行礼,“民女袁七娘拜见大帅”。 侍卫把周围和庙里搜了一遍,回来微微摇头,让他们去盯着远处那几个随从,身边只剩蒲瑶儿。 “起来吧”。 那女子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烦了看向瑶儿,瑶儿点头示意,就是袁七娘本人无疑。 ”抬头”。 烦了坐在马上打量,二十多岁年纪,样貌美艳无比,身材匀称窈窕,在他见过的女人中也属顶尖,也难怪能把李师道迷的五迷三道的。 袁七娘偷偷看了眼瑶儿,娇声道:“郎君,此间风大,奴家准备几样小菜,请郎君移步品尝”。 确实有两下子,竟然如此镇定,烦了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丫鬟留在外边,袁七娘带他去往土地庙门房旁边的小屋,屋内陈设简单,明显打扫过,桌上放着食盒,榻上还铺着崭新的被褥,很是扎眼。 蒲瑶儿鄙视的看她一眼,持剑站在门外,烦了扶刀而坐,看着她收拾酒菜。 袁七娘出身渔家,身形紧致,一身合体的窄腰衣裙将好身材暴露无遗,确实是人间尤物。 只见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生生的两截手臂,夹起一块鱼肉送到烦了嘴边,“郎君尝尝奴的手艺”。 她不在意瑶儿站在门口,眼神热烈大胆,仿佛要滴出水,声音也越发娇媚,让人骨头发酥。 烦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摇头笑道:“我怕有毒”。 袁七娘身形一僵,快速将菜肴每样吃了一口,又吃下一杯酒,娇声道:“郎君是大英雄,奴讨好还来不及,怎敢有坏心思”。 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烦了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城内还有多少兵马?多少人铁了心守城?李师道在做什么?刘悟在做什么?”。 袁七娘没有犹豫,一一答道:“奴不通军事,听说有兵马六七千,李师道近来喜怒无常,动辄杀人,还疑心刘悟害他,正要除去,刘悟行止奴却不知……”。 听她说了些城内的事,跟自己了解的差不多,烦了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只是李师道竟然要杀刘悟,这操作属实有点意思,兵临城下杀大将,嫌死的不够快吗? 不过在压力之下发生火并倒也不稀奇,而且那货脑子异于常人,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说吧,约我来这里,什么目的?”。 袁七娘退后一步长跪于地上,流泪哀求道:“奴委身于贼实属无奈,如今城破在即,惶恐无依,所幸尚有几分姿色,郎君若不弃,奴当牛做马也甘愿……”。 李师道这艘船眼看要沉了,她得赶紧找个下家,烦了位高权重还出了名的有情义,大小长短正合适,特别是得知蒲瑶儿都上船了,更坚定了她的决心,连行刺的刺客都留下了,我当然也行。 看她哭的梨花带雨,胸前山峰耸立,确实有些资本。烦了笑道:“你不是跟那蒲大姐情同姐妹嘛?怎么自己跑来了?听说你们藏了不少财货,没找到地方躲?”。 袁七娘哭道:“大姐也想投郎君,今日实在脱不开身,奴是藏了些财货,可……可天兵到处,哪有奴容身之处,求郎君可怜……”。 藏钱跑路,隐姓埋名,说的轻巧。 郓州附近数万大军,想跑哪那么容易,就算官兵抓不到,她一个弱女子哪能守得住财货,失去了庇护,一个毛贼就能让她生不如死,思来想去终究不敢跑,索性跑来死中求活。 看烦了神色好像信了,袁七娘再不犹豫,膝行两步拉住他裤角,媚声道:“奴别无所长,只会侍奉人,郎君乃奇男子,不嫌奴卑贱,如今只需抬手给奴一条活路,奴必尽力侍奉,若郎君有意,蒲姐姐那里……”。 “好了”,烦了起身道:“袁七娘,你找错人了,我不敢收你,回去吧”。 袁七娘的身材样貌绝对顶级,作为男人,烦了不讨厌她。 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也说不上痛恨,这些年死在自己和月儿阿墨手中的无辜不在少数,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谁都不比谁干净。 可他确实不敢收留她,这个女人若进了家门,以后消停不了。 看他要走,袁七娘急了,哭着哀求道:“郎君,奴愿将藏的财货献出,只求一条活路,郎君既能收留蒲瑶儿,为何容不得奴家?”。 烦了脚步不停,丢下一句,“你也配跟瑶儿比?”。 说罢再不理她的哀求,拉着瑶儿走向外边,“走了,回营”。 瑶儿自然听到了屋里说的话,脸上难掩笑意,低着头走出几步,低声问道:“郎君既不想收她,又来见她作甚?”。 烦了道:“闲着没事来看看,顺便问问城里情况,没想到她还真打算给我施美人计”,想起那崭新的被褥,还真是惹人发笑,是她自信过头还是自己很像色中饿鬼? 瑶儿又道:“那为何不干脆拿住她?”,袁七娘算个不大不小的人物,顺手擒住多省事。 烦了摇摇头,“她来求活路,我若擒她,别人如何看我?”。在这个世界,名声太重要了,位置越高,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做下一点错事,可能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他可以拒绝见袁七娘,也可以不答应条件,却不能杀她擒她,否则传扬出去,下次攻打某个城池,想要投降他的人就会多出许多顾虑。 瑶儿点点头,“郎君是君子……其实她挺可怜的,也没做许多恶事,我和月娘子在城里的时候,她对我们很好……”。 烦了笑道,“你个傻女人,她的手段能装下你十个”。 瑶儿低声道:“在月娘子手下,她哪敢兴风作浪……”。 把她托到马上,烦了道:“别犯傻了,她不敢跟月儿耍心眼,耍你可是手拿把攥”。 四月初九,城内忽然传出嘈杂的喊杀声,诸军纷纷戒备,不知发生什么。 近午时忽然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去往中路军中,不多时传来消息,刘悟率军诛李师道,献首级于裴相。 淄青之战结束了…… 第158章 回京 淄青之战结束的有些潦草,还是以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方式,刘悟说李师道要害他,他是被逼无奈为国除贼,这话听上去怪怪的,好像他本来没想归顺朝廷,打算死硬到底一样。 说白了就是因为个脸面,小弟把老大宰了太不光彩,正当防卫要好听一些。 以仁厚著称的刘悟把李师道和几个儿子,以及他所有的亲信手下杀的干干净净,这事的真相也就随他怎么说了,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这不挺好嘛,该死的死了,战争结束了,省的再打来打去。 老裴反应很快,立刻下令李愬率军进城,作为皇帝心腹,这份荣誉必须要给他。 然后派人带着李师道的头去报捷和一系列的战后安排,淄青十二州脱离朝廷六十年,一朝重归大唐治下,各种政务可有的忙了。老牛自然是郓州刺史的不二人选,张榜安民,赦免官吏士卒,一切以稳定为前提,农时已经被耽误,得快点抢种粮食。 烦了没进城,他是军中将领,没有朝廷命令不能随便插手地方政务,因为戏班子的缘故,导致他在郓州名气不小,百姓们见了他再乱喊些什么,传到上边不太好听,索性便在城外大营里待着了。 安西军经过这一战长进许多,配合愈发娴熟,士卒也有了许多彪悍气质,这时已不需要高强度的操练,所以他下令全军休整,每天只操练一个时辰。 瑶儿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后帐,偶尔出来也包着头脸,其实营里人大多已认识她,没人鄙视她这个小妾,反而对她颇为尊重,还是那句话,男人的态度决定女人的地位。(反之也一样) 看她脸色不好,忙把牛鼻子叫了过来,这年头随便一场病都能死人,可不敢大意。 牛鼻子诊了下脉,酌定道:“喜脉,两个多月”。 烦了一愣,“什么脉?”。 牛鼻子鄙视道:“有身孕了!装什么糊涂!”。 “怀孕了!”,烦了眨眨眼,“有孩子了……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牛鼻子起身就走,“晚上别折腾,忍着点!”。 “等下!”,烦了忙拉住他道:“给开点安胎药啊”。 牛鼻子用力甩开,“好好的开什么药!”。 帐内剩下俩人,烦了努力平复一下心情,上下打量着蒲刺客,喃喃道:“竟然中了……”。 蒲瑶儿美滋滋的摸着肚子,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笑意,“郎君,奴终于怀上了”。 烦了耳边却在嗡嗡作响,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从没想过会有孩子,怎么突然就有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蒲瑶儿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是家中长子……”。 将她拥在怀里,看看帐篷顶,烦了轻声道:“其实女儿挺好的……”。 “必定是男娃!”。 烦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月儿知道这个消息会怎样…… “走,出去走走”。 “安胎要静养”。 “刚俩月静养啥?得多走动才好”。 拉着她去到外边,燕子等人低声道:“恭喜哥哥”,说罢齐齐退开几步。 “你们干嘛?”。 燕子低声道:“有了娃可不能惊动”,众人皆齐齐点头,满脸郑重。 “神经病”,烦了腹诽一句带着瑶儿散步,所过之处,士卒齐齐噤声,只远远的抱拳恭喜便快速退开,一个个小心翼翼。 烦了哭笑不得,“你们消息倒快,用不着这么小心吧”。 胡子满脸严肃,“不能大意”,众兄弟齐齐点头。 看众人神色,烦了好奇问道:“意义这么重大嘛……”。 旭子郑重道:“或许就是安西兵的头领”。 这个世界,谁都不敢说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敢说自己到底能有几个儿子,所以瑶儿肚子里的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还代表着安西兵的传承,甚至可能是下一代安西兵的领袖。 血缘无比重要,即使旭子有大将风范,阿墨的能力无可挑剔,可他们都不能让所有人信服,肚子里这个却能,哪怕他能力差一点都没问题。 烦了从未想过什么父子相继一类的事,拉着瑶儿边走边道:“别理他们,一个个神经病一样!”。 四月十九,郓州城破仅仅十天,圣旨送达。 新编禁军更名为神策一军,李愬任兵马使,驻淄青十二州镇守。 张克礼任东都防御使,主持禁军编练,朱邪执宜任东都马军总管。 柳公绰任淄青十二州节度留后,主持政务。 牛僧孺任郓州刺史兼十二州观察使…… 裴度,李光颜,杨凡率安西军押送人犯回朝复命…… 烦了二话不说,下令拔营。 圣旨没提封赏,看来是要等回京后再论,不过一系列的任命可不寻常。 最扎眼的是两处,一是柳公绰名义上是节度使,但兵权却归李愬,监察权归老牛,也就是说他这个节度使被分掉了大半权力,这明显是老李的一次尝试。 另一处不寻常是禁军改名字,新编练的一万五千兵马改为神策一军,看似就多个一字,实际却大不一样,这支兵马已经由宦官掌管变成了老李自己的学生掌管。 而洛阳还有两万人在编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编练完会叫神策二军,也将由讲武院出身的学生接管。 大军浩浩荡荡西行,不冷不热的天气,行军速度飞快,战事已了,杂事丢给旭子和阿墨,每天跟老裴和李光颜吃酒闲聊,倒是轻省。 老裴笑道:“吐突承璀推脱讲武院学生进神策军,陛下对他已经有了戒备,以前是无人可用才让宦官掌兵,如今有了学生,岂能让阉人再掌兵权?”。 文官与宦官天然对立,老裴在幸灾乐祸。 李光颜道:“那些学生皆出自民间寒门,虽稍显稚嫩,但对陛下忠心耿耿,比宦官要强的多”。 当初烦了曾提过向学生灌输一些忠君思想,老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做的更过分,把那些学生洗脑洗的很彻底,婆子正在帮他们改掉一些毛病。 又说到各藩镇的事,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已经正式上表,以年老为由申请回朝任职。 幽州刘总也已正式上表,不过他说的不是回朝做官,而是要出家当和尚。 这家伙有意思,当年杀父害兄当了节度使,结果落下了心病,特别是近年整天怕被鬼魂索命,为了寻求心里安慰每天吃斋念佛,还弄了一大堆和尚围着他,这回是真受不了了,想要正式出家当和尚。 还有一个未经确认的消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听说李师道伏诛后当场吓晕,然后得了重病。 这么一看天下确实太平了,老李着手削藩也说得过去。 闲聊了一阵,裴度忽然道:“对了,那天远远看到你那爱妾,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烦了举杯道:“裴相见过的人何止万千,有一两个相似的也不稀奇”。 老裴举杯点点头道:“老了,容易犯糊涂……”。 酒宴散场,烦了匆匆回到营帐,蒲刺客正在做针线活儿,看他进来忙起身帮他脱去大衣裳。 “以后再出去,躲着裴相些”。 蒲瑶儿疑惑问道:“为什么?”。 烦了捏着她鼻子道:“还真是一孕傻三年,你自己做的什么事忘了?”。 “我做什么……”,话说一半,蒲瑶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当年行刺老裴,差点把他当街砍死,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带着哭腔道:“郎君……”。 “好了好了没事”,烦了忙抱着她安慰道:“他都老糊涂了,认不出你来”。 瑶儿哭道:“这几天奴出去都没带面巾,遇到裴相好几回,还奇怪他怎么远远的盯着奴看,必是他认出来了……”。 烦了忍不住笑道:“把人头上砍了那么大的口子,你竟然忘了?”。 瑶儿哭的更厉害,“奴真的忘了……”。 烦了拍着她背道:“没事,他堂堂宰相,你一个小妾,不会找你的,若是真问起来你就说从未去过京城,他再问就让他找我”。 瑶儿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要不我不出去了,白天在车上……”。 “傻呀你,越躲不越显得有鬼嘛,该怎样怎样,就当没那事……”。 两公母在商量着耍无赖,也不想想,裴度何等人物,岂能认错人? 第159章 原来如此 蒲刺客当初追着老裴砍,老裴躲到水沟里才逃过一劫,这梁子可结大了,烦了嘴上说着没事,心里也发虚,这事若是往歪了想,很难解释的清楚。 瑶儿深刻印证了一孕傻三年这句话,她很认真反思自己曾犯的错误,想起还砍断老裴随从一只手,感到时时不安,一心想给人赔钱。 烦了无语,“这事躲还躲不及呢,还主动送上门去?”。 瑶儿道:“要为孩儿积福……”。 “积福……”,烦了道:“赔钱是小事……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你听我的,先这么糊涂着吧,我想办法解决”。 瑶儿犹豫着点点头,过了一阵又小心道:“郎君,阿姐在后营,奴与她终究有血亲,如今她落难,想去看看……”。 烦了实在无奈,女人怀孕真的会性情大变,当街砍宰相的刺客竟变成了菩萨心肠,说出去谁信? “行行行,去看”。 许多人以为平叛抓的女眷就能随便睡,其实这不对,敌酋和叛乱者的妻女是不能碰的,否则后果很严重,李师道的正妻魏氏以及他的那些小妾都在比列,自然也包括蒲刺客的堂姐。 不能睡却也不是当奶奶供着,除了魏氏单独坐一辆毡棚牛车,条件稍好一些,其余人都是一车六七个塞进大木笼,傍晚放出来吃点东西。在木笼里待一天,饥渴是一回事,光如厕就是大问题,吃住条件差,不老实再挨打,怎一个惨字可表,没办法,谁让你是叛逆家眷呢。 而众小妾里最凄惨的便是袁七娘和蒲大姐,风光时欺负别人,如今关在一个笼子里,姐妹们当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算报应不爽。 烦了带着瑶儿过去时正看到一群新晋寡妇在按着她俩拧,疼的二人满地乱爬,又哭又叫,看守的辅兵则在看热闹。 “大帅!”,众人纷纷行礼,那些女人都慌乱的跪到地上。 烦了摆手让他们退开一些,蒲瑶儿走到近前,关切的看着一个女子。 那人脸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散乱不堪,依稀看出相貌娇媚,体态丰腴,应该就是那位蒲大姐了,她自然也认出了瑶儿,却只是满脸祈求的看着,始终一言不发。 旁边的袁七娘则在看着烦了,也是满脸祈求神色,犹如被欺负的猫狗。 烦了暗暗点头,这俩女人确实不傻。 瑶儿低声祈求道:“郎君……”。 烦了叫过管事道:“这些女人都是要犯,死在路上不好交代,且放宽些,那两个公文上有名字,单独关押”。 管事抱拳道:“卑职明白!”。 烦了不能多待,带着瑶儿离开,若在以前他能随便下令,现在营里却有五十多双眼睛在盯着,有些事便不能明目张胆。 心里不舒服,但也只能忍着,所有的将军都想在营里为所欲为,可是这不对,军队不是某将领的私产,接受管束是应该的,自己也不能例外。 大军西行,非止一日,裴度身为宰相,烦了不能总躲着他,瑶儿也不能总待在车里,免不了要碰面,好在他没再说什么。 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到处溜达,跟军中将校士卒说说话,说最多的却是刘婆子,并且对其十分欣赏。 “此人文采一般,并无武艺,却难得性情柔顺,善抚士卒,杨帅用此人为佐,颇为高明”。 军队玩的是暴力,难免戾气充盈,刘婆子那帮书生出身寒门,科考不中,身上没有那些居高临下的臭毛病,用他们抚慰士卒正好合适,裴度自然也看到了这群人的重要性。 烦了点点头道:“军中行军法,或打或杀,过于冷硬,一味用强,其效反之。士卒也是人,有欢快哀伤,知荣辱脸面,是以军法约束,佐使劝导,方能成事”。 裴度抚掌赞道:“此言大善,杨帅治军之能,当世无两”。 都说安西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百姓,这个名声也带来巨大的好处。无论在淮西还是淄青,百姓们都很愿意归顺。 将领都知道军纪严明的好处,可要做到却很不容易,即使有充裕的军饷,严格的军法也会令士卒反感,这个度极难把握,而安西军却没有因此发生过冲突。 经过这些天的了解,裴度明白了原因,就是因为那些不起眼的佐使。 他们缓解了士卒和将领军法之间的矛盾,安慰士卒,讲一些简单的道理,使军中风气慢慢转变,以获得百姓夸奖为荣,欺负百姓则成为被人鄙视的耻辱,慢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在安西军中越久,与军中将校士卒接触越多,便越发现不寻常。 安西军以烦了为首,郭旭,阿墨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陈光洽和李佑则是绝佳的佐助。鲁豹,胡子,朱勇和几十个老安西兵都是不可多得的战将,加上后营吴秀林安排粮草,玉清子带领的随军郎中,还有刘婆子手下的一群佐使调节,军中人才济济又能各司其职,完全没有短板。 他明白了,打造一支真正的强军,只按兵书操练和给够钱粮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耐心的长时间雕琢才行,这支安西军与他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征淮西,雪夜奔袭蔡州,有人说取巧。征淄青,一路轻松平推,有人说李师道太烂,可真的是那样吗? 四月末,一行抵达洛阳,路边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比上次经过时多了十倍,各种夸赞不绝于耳。 进入大营,烦了令休整两天,张克礼在城中设宴为众人接风,酒至半酣时他特意向烦了敬酒,“杨帅之恩,没齿不忘”。 从烂泥一样的驸马,成为位高权重的一地主将,全靠当初那场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烦了笑道:“你应得的”。 张克礼低声道:“我已派人去邓州接七娘,待她来了便成亲!”。 烦了笑着与他碰杯,“好好过,这杯算喜酒”。 这俩人兜兜转转,离婚又复婚,酒席也注定了低调,贺喜的人恐怕不会太多。 二人一饮而尽,想起当初种种闹剧,忍不住哈哈大笑。 回营路上,烦了低声道:“旭子,去邓州把永嘉接回家,对了,去唐州见一见永嘉的义父李别驾”。 他还顶着唐州刺史的名号,李进诚算是代理刺史,写信让他收个邓州女子做义女,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若是知道义女是公主,恐怕得抽过去…… “好!”,旭子痛快答应,折腾这么久,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鲁豹,胡子,你俩带几个人先走一步,回京后带了礼物去郭家拜访”。 勇子道:“去他家干嘛?”。 烦了忍无可忍,“你说干嘛!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勇子委屈道:“我也几年没回家了,哥,我想二娘了……”。 烦了点点头,“不光咱们,军中士卒也好几年没回过家了,得快些回去”。 回到营中先看一眼瑶儿,孕妇嘛,自然有诸多优待,掀开布帘发现她正坐在床上低着头,旁边是个熟悉的身影,月儿…… 这次她没像以前一样扑过来,而是噘着嘴满脸不悦。 “哥,为什么,为什么她先怀上了?”。 “这个……”,烦了挠挠头,“是啊……她……我也不知道,就突然就怀上了……”。 按说不应该啊,应该月儿先才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月儿看向蒲孕妇,“说!怎么怀上的?在哪怀上的?”。 瑶儿想了下,低声道:“月娘子,可能是去长清的路上吧……”。 “路上……”,月儿沉吟片刻,眼前猛的一亮,“原来要在马车上,怪不得呢……”。 第160章 任性 自洛阳至长安,大路驿八百五十里,这条路东段沿黄河溯流而上,北边太行山,王屋山,中条山,南边是崤山和秦岭,这一段也叫崤函古道,西端便是关中门户潼关。 这条连接关中与关东的通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辟的已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这条路上曾发生过无数场战争,死过无数的人。 沿大路向西,安西军行军速度保持在每天六十里,这是的有些恐怖的数字,唐邓和蔡州籍将士的家眷已迁到了武扬寨,那里成为安西军的老窝,离家这么久,所有人都想家了。 与行军速度同样不断加快的还有烦了的心跳,与月儿重聚后她却不让自己碰,理由是养精蓄锐,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月儿以往的认知,到出发后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她准备了一辆马车,外边看上去很平常,里边却异常奢华,眼看她要脱衣服,烦了忙阻止道:“等下,这是要干嘛?”。 月儿神色坚定,“哥,我不能再落到姓武的后边!”。 烦了哭笑不得,怪不得她说养精蓄锐,原来早有打算,现在道路狭窄,周围全是人,月儿又豪放,这要是直播一把…… “晚上到驿站”。 “不行!要在车上!”。 烦了无语,“月儿,这事儿跟车上没关系……”。 “我这么久都没有,瑶儿在车上一回就有了……”。 烦了捂住脸,这根本没法解释,“这里真不行……”。 月儿低下头,黯然道:“哥,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我做你女人”。 看她神色不对,烦了忙握住她手道:“怎么还瞎想呢,咱俩是什么交情?一块睡多少年了?”。 月儿眼泪落了下来,“哥,当初你说了很多次拿我当妹妹,还说不做我男人”。 烦了彻底无语,抹了把脸,用力一咬牙,“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去到中军,“光洽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带兵回武扬寨”。 旭子和鲁豹他们都走了,也都知道他们是去娶婆娘,烦了和武潇潇的事当然也都知道,陈光洽笑着点点头,“大帅放心”。 烦了又道:“燕子把瑶儿送家里去,跟裴相说一声我先走一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道:“阿墨,走!”。 带着阿墨找到月儿,“把你的人都留给瑶儿,咱们仨走”。 月儿问道:“去哪里?”。 烦了认真的道:“玩!就咱们三个!谁都不带!”。 是的,玩,月儿跟了他十年,阿墨跟了也有九年,这么多年,几乎没有真正清闲过,一直在奔波忙碌,无论作为父亲还是兄长,丈夫,他都是不合格的,现在是个不错的机会,他想补偿一下。 离开大队向前,月儿的笑声响彻山谷,都知道任性不对,可任性真的爽。这是他们第一次抛开一切放肆的玩,快马向西,过潼关后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向北去往华州和同州,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 就在安西军到达潼关当天,传旨宦官来了,老裴,李光颜和烦了快马进京,安排凯旋大典的事。 等回到京里,老李命人去烦了家里传旨,这才得知他根本没回家,而是带着妹妹和干儿子去玩了,怀孕的小妾倒是送回来了。 老李和满朝文武当场就懵了,这是什么操作?老裴和李光颜也懵了,不是说回家嘛,怎么玩去了? 一军主帅抛下军队自己跑去玩了,这可真是亘古未见的稀罕事。 老武怒不可遏,挥舞着笏板大喝,“岂有此理!陛下,此僚如此目无纲纪,必当严惩!宜速发海捕文书,缉拿进京,以正国法!”。 许多人知道他为什么发火,被那个怀孕的小妾给刺激了…… 老裴反应最快,干咳一声道:“这个……杨帅征战辛苦,如今战事已了,贪些清闲也不算什么”,其实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烦了畏罪潜逃了…… 李光颜附和道:“裴相所言极是,杨帅近年南征东讨,该歇一歇”。 有大臣也道:“打完仗了,松散一下心情也算应该……”。 老武哪听得进去,老子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上回拉下老脸暗示他,他跟我装正人君子,好不容易打完仗,家里火急火燎的等他回来,他把怀孕的小妾送回家,自己跑去游山玩水了? “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完不待皇帝答应气呼呼的走了,剩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儿麻烦了,怎么处理? 作为一军主将,丢下军队自己跑去玩肯定不对,妥妥的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应该严惩。 可话说回来,这不是出征途中,也不是驻扎期间,仗都打完了,如今他是功臣,朝廷总不能惩罚功臣吧,就算惩罚,又该怎么罚? 打了胜仗率军回朝有庆祝仪式要举行,还要披红挂绿跨马游街,这是作为武将的高光时刻,多少人梦寐以求,从来没听说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玩的。 老李看了一圈没人说话,面无表情的道:“大典如期举行,退朝!裴卿和李卿随朕来”。 老裴和李光颜去到麟德殿向皇帝详细汇报此战始末,其实没什么可汇报的,禁军一仗没打,安西军打了两场小仗,三路兵马一步步走到郓州,然后就赢了,根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倒是李光颜对安西军极为推崇,认为其将帅智将勇,士卒精悍,乃大唐第一强军。 老裴则着重说了安西军中的佐使,认为大唐所有军队都应专门设立这一官职,抚慰士卒,宣扬道德,还能顺便监视军中,若每个营甚至旅都有一个佐使,那可以取代监军。 君臣在讨论安西军和那个不着调的主将,武潇潇已经带着丫鬟走进了安西大院,脸上冷若冰霜。 她有充分的理由不高兴,小妾进门要首先经过女主人的同意,皇帝已经赐婚,从法理上她便是这座宅院的女主人,如今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挺着大肚子进了院子,她这个女主人竟然毫不知情,这已经相当于羞辱,严重侵犯了她的底线。 “在哪?”。 她没提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是谁,婢女小声道:“后院”。 快步穿过中厅,却被李正拦住了去路,只见他陪着笑道:“大娘子要去哪里?”。 “闪开!”。 李正平日里对她很尊重,今天却一反常态,摇摇头道:“大娘子,有事等郎君回来再说吧”。 潇潇满脸不可置信,“李正,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阻拦我?”。 李正认真的道:“小的不管她什么来路,只要她肚子里有郎君的骨肉,她就是安西兵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动她”。 第161章 谁出面 有些事情好像没有对错,各自角度不同而已,比如武潇潇和李正的冲突。 作为板上钉钉的正妻,武潇潇有足够的理由发怒,她想去后院见一见那个女人,告诉她一些规矩,却被李正拦住了,女主人被下人拦住,连后院都没能进去,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她进不去后院,因为李正不是一个人,他代表了安西兵对此事的态度。她甚至不敢大闹,若真闹得人尽皆知,对安西兵和武家都是大丑闻,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含泪离开。 作为烦了的仆人,李正有足够的理由阻拦,他曾是安西兵,并以此为傲,他是唐人,要有自己的原则。 无论作为安西兵还是仆人,保护主人骨血都义不容辞,主人不在,能主事的郭旭月娘子和阿墨也不在,他必须站出来,因为蒲瑶儿已经是安西兵的人,必须保护,武潇潇虽然经过皇帝赐婚,可她不是安西兵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旭子刚进门就听说了昨天的冲突,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见过李进诚后又赶去邓州接了永嘉,与安西军主力同时到达京城,没耽误一点正事。 听李正说完事情始末,他知道麻烦大了,老武是安西兵的朝堂盟友,烦了招呼都不打,冒然把大肚子的蒲瑶儿送回家,自己却跑去玩了,这是对老武和武潇潇赤裸裸的羞辱,而李正强行拦人,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事已经没法善了。 “李正,你不该阻拦,武潇潇向来识得大体,不会将蒲氏怎样的”。 李正强硬的道:“再识大体的人,妒火攻心之下难免失智,郎君骨血若有闪失,小人担待不起,今虽得罪于她,最多以死谢罪,小人却担的起!”。 老兄弟们说起仆人,最常说的便是董恩,拼死将长安背出于阗,最后又在墓前殉葬,真是知恩图报的硬汉,同样是仆人,李正也是这么认为的。 旭子承认他说的也有道理,那种形势下,武潇潇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时间不长,鲁豹胡子和朱勇走了进来,还有一个陈光洽,从被烦了委以重任,他就坚定的认为自己是大帅亲信,老弟兄们也渐渐把他视为自己人。 都已知道大概情况,旭子道:“烦了不在,弟兄们商量下这事咋办”。 胡子问道:“他们在哪耍呢?”。 李正答道:“前天收到信,在同州郃阳县,现在不知道在哪了”。 胡子挠挠头,不悦道:“他倒是逍遥,跑去游山玩水,也不带上我……”。 陈光洽干咳一声打断他,“我看大帅是在有意自污,不然朝廷不好封赏”。 还是那个老问题,位子高,年龄小,功劳大,官职猛升可不是好事。 鲁豹道:“那些事都好说,主要是眼下怎么办,武相那里如何交代?”。 升官不升官其实不重要,主要是眼下的事,总不能假装不知道吧,老武万一挂不住脸闹出点什么,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胡子道:“这种家事咱们不好出面……”。 朱勇嗡声道:“弟兄们谁的家事不是他给操持的?怎么反过来就不好出面了?”。 有一个算一个,婆娘全是烦了给办的,胡子挠挠头,“那你说咋办?这也没处下手”。 朱勇道:“好办,做错事就得认,烦了做了错事,咱们做兄弟的就得给他扛着,该赔礼赔礼,认打认罚,还能杀人咋的?”。 胡子点头道:“就这么办!我去找荆条,咱们去请罪!”。 陈光洽忙拦住他,“哪有这么简单?咱们这点分量不够,平不了事儿,得有个大人物从中说和”。 鲁豹脱口而出道:“裴相!”。 陈光洽摇头道:“裴相不行,传出去不好听”。 将相不和要坏事,将相太和更坏事,老裴与安西兵走的太近,本来就有流言说三道四,避嫌还避不过来,哪能再出头。 “太子殿下!”。 陈光洽皱眉摇摇头,“有些犯忌讳……”。 安西军本来就与太子一系亲近,他若再出入宰相家调停此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可不太好。 鲁豹皱眉道:“太子若不行,贵妃恐怕也不行……”,娘俩是一派的,都差不多。 旭子抬头道:“皇帝行!”。 众人一愣,“皇帝?”。 陈光洽已经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善!”。 老武乃是当朝宰相,丢了面子是大事,可是以他和安西军的位置,谁出面调停都不合适,唯有老李。 “怎么去求皇帝出面?”。 旭子道:“什么都不用,都跟我来吧”。 除了烦了和几个在军中的没回来,五十多个安西兵老兄弟走出家门,浩浩荡荡直奔皇宫,引来许多人围观。 众兄弟没有一个白身,最低的也有六品武职,五品以上的有近二十个,鲁豹胡子几个是从四品,旭子更是正四品实权武将,曾经的残兵败将已经成长为一股不小的力量。 宫门处递过腰牌,“劳烦通报,我等求见陛下”。 守门军校自然认识他们,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宦官出来传旨,宣众人入内。 一群人向老李跪地行大礼,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一群安西兵,老李心里很是舒坦,无论他们因为什么求见自己都是大好事。 “众卿平身,有何事求见朕,尽管说来”。 旭子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俯身道:“陛下,此事乃末将兄弟大失,本该负荆赔罪,又恐武相余怒未消,不敢冒然登门,特来求助陛下,与武相说和一二,莫怪我兄弟粗野少礼”。 老李面作深沉,心里却高兴的开了花,这真是打瞌睡遇到递枕头的,干咳一声道:“那厮在外边胡乱招惹女子,有了身孕送到家里,自己却躲的远远的逍遥!家中奴仆不敬主母,此等事岂能做得!”。 众人忙俯身道:“陛下息怒”。 老李站起身又喝道:“做得好事!惹的不可收拾了来求朕,朕便不要脸面嘛!”。 旭子道:“末将等属实无计,只好求助于陛下,陛下若是不应,末将兄弟也只能随武相发落”。 众兄弟纷纷俯身道:“求陛下相助……”。 老李端足了架子,气哼哼的道:“若不是看武相这些年为国操劳,武家丫头年岁又大,朕才不管这烂事!去,带了礼物登门,朕随后便到!”。 “多谢陛下!”,众兄弟齐齐磕头,陆续退出。 老李的嘴角早翘了起来,手指轻快的在腿上打着拍子,神策军编练,军中似有不稳,安西军回京休整正好震慑宵小。 李正阻拦武潇潇的事他昨天便已知道,这可是大好事,这证明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很受重视。都知道安西兵桀骜凶悍,如今他们都要娶妻生子了,有了牵绊的安西兵,还会桀骜凶悍吗? 五十多个安西兵拜倒在地,求自己帮忙。 好,好啊,求朕就对了。 “一箭三雕,这就是一箭三雕……”。 第162章 陛下你太坏了 安西军是烦了一手带出来的,当初征淮西,为了让他少些掣肘派了个董小二监军,在军中根本没有存在感,这也使得安西军是他的一言堂,几乎等同于他的私军。 先平淮西,再平淄青,安西军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各镇忌惮的力量,烦了兑现了他的承诺:陛下,我做这把刀,把不老实的节度使打服。 好在士卒家眷都在武扬寨,朝廷还算放心,直到讲武院的学子进入军中,陆续传回一些消息,老李才放下心来,至少安西军没打算造反,也没有不好的迹象。 老李深知军队的重要性,所以他玩了一把调虎离山,把神策军分批调往东都,不让宦官搞事,在哪里完成编练后由讲武院学子接管,这样便能使兵权平稳过渡。 可宦官势力在军中盘根错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最常见的套路就是散布流言,煽动士卒闹事,这时京畿便需要一支得力的兵马震慑诸军。 京畿需要兵马,淄青也需要,经慎重考虑,决定调安西军回朝,论震慑力,安西军自然远胜刚编练完的神策一军。军中士卒已经离家数年,也该回来休整,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安西军在淄青深得民心,不能长时间在那里驻守。 可是有一个难题却摆在面前,该怎么安置安西军和他们的主将。 若按正常流程,烦了要升官还要继续掌安西军,可他本就威权日重,京城附近没有能制衡安西兵的力量,这可不算好事。 当得知怀了身孕的小妾回京,烦了却跑去玩了,老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粗糙的自污恰到好处,五十多个安西兵跪在他面前,他觉得全身舒畅。 安西兵遇到了难题,没去找裴度,也没去找太子和贵妃,而是找到我,找我就对了,他们早就该这样。 进入武家的时候没让下人通报,而是直接走了进去,老武正坐着闭目养神,旭子等人则在下边陪笑,看得出来,老武没让他们下台。 老李边走边笑道:“武爱卿,听闻身子不爽,朕特来看看”。 老武忙起身行礼,“怎敢惊动陛下”。 老李摆手让他坐,指着旭子等人笑道:“这帮小子在西域生长,野惯了,就知道个打打杀杀,不明白大家礼数,这两年东奔西跑的也没得闲,好不容易得着机会撒个欢,倒把爱卿这里给怠慢了,爱卿看朕脸面,莫与小儿计较”。 一席话说的很有水准,旭子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老丈人真出力…… 老武微微点头,以他对烦了的了解,不应该是故意羞辱潇潇,可能是真的疏忽了,虽然丢了点丑,可如今皇帝都亲自出面,面子也争回来了,不能再赌气端着,婚事早就满城皆知,总不能因为这事掰了。 刚要就坡下驴,却见老李在看着他微微摇头。 忙把嘴边的话又强咽下去,干咳一声拉下脸道:“陛下休要为他求情,分明就是不把潇潇放在心上,着实恼人,我武家的孙女难道还愁嫁不成!”。 老李很满意他反应快,可也真受不了他的厚脸皮,高门大户的女子一般十五六岁成亲,到十八岁就算老姑娘,武潇潇都二十五了,你怎么有脸说不愁嫁的? 眼角一扫旭子他们几个,果然正神色焦急。 遂又劝道:“武相,潇潇人才出众知书达理,找个如意郎君属实不难,可那小子对潇潇也是一片痴心,当初每天都往这里跑,不就是为了多看潇潇一眼嘛,如今他一时糊涂,可不能棒打鸳鸯”。 老武矜持的点点头,“陛下说的也是”, 旭子等人瞪大双眼,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嘛,当初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是你硬逼着嫁的孙女,现在又这副做派? 老李又温言道:“这事儿也怪朕,若不是让他去唐邓又去淄青,俩人早就成亲了,也就没这回的事了”。 老武忙道:“此乃是臣子分内事,与陛下何干?”。 老李叹道:“终究是耽误了,这回可不能再拖了,早些成亲,生几个男娃,爱卿下了朝,也能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嘛”。 老武连连点头,说道:“家中人丁单薄,也不知能不能见到,怕是难见祖宗啊”。 “爱卿此言差矣,都二十多岁年纪,生几个娃娃又有何难?将来过一个姓武,既有武家血脉,又能承受家业爵位,岂不两全其美……”。 ”承陛下吉言,若能有个男娃继承香火,臣便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就是不知得等到哪年……”。 “看过日子嘛?”。 老武点点头,“看了两个,七月十八是黄道吉日,十月二十四也可……”。 “就七月十八!”,老李拍板道:“拖来拖去的不成样子,早些办完早安生,省的夜长梦多”。 老哥俩聊的热火朝天,从彩礼嫁妆聊到酒席安排,从主婚证婚聊到院外流水,旭子等人面面相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陛下,末将等先告退……”。 老李仿佛刚看到他们几个一样,说道:“你们几个也老大不小,既已定了亲事,干脆就一起办了吧,省的在外边乱招惹”。 哥几个一阵阵发懵,我们什么时候乱招惹了?怎么绕到我们这里来了?鲁豹和胡子娶的郭家女还差点,旭子娶的可是永嘉,这…… 老武斥道:“还不快领旨!”。 皇帝说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几兄弟连忙领旨,等退出后一时有些迷茫,这事从哪里开始乱的? 烦了把事搞砸了,咱们去找皇帝帮忙说情,武相开始还不答应,怎么到最后又成定日子成亲了? 第二天上午,皇帝下旨,册封武潇潇二品诰命南阳郡夫人,郭贵妃亲自设宴招待,特赐成亲时佩戴一品服饰。 消息传开,引来满城憋笑:陛下你可太坏了。 杨大帅现官居从三品,这回虽然立了大功,可按他的年纪,最多升到正三品,你把他婆娘册封到二品诰命,这两口子以后的日子咋过? 同时册封的还有郭家二女和永嘉,分别按旭子他们三兄弟的品阶敕封硕人或令人,并下旨七月十八完婚,各赏赐财货和嫁资若干。(诰命女子虽无实权,但荣誉很高,还给按月发工资) 没等吃瓜群众反应过来,一道不起眼的旨意引起不少人注意,皇帝在麟德殿设宴,专赏安西军五品以上将校,并赐酒肉于军中士卒。 七月初二,献俘仪式如期举行,光封官奏书就念了一个时辰,从老裴李光颜到张克礼朱邪执宜以及神策一军和安西军中各级将校都有升赏,然后众将士跨马游街,接受百姓夸赞,唯独那个缺席的毛都没有。 那个不着调的正在泾阳县信马由缰,月儿问道:“哥,你怎么知道皇帝会出面?还会拉拢安西将士?”。 烦了笑道:“他又不傻”。 第163章 规矩 七月初九,三人浪够了回到京城,李正差点哭出来,“郎君,你可回来了……”,婚期定在十八,这一天可是要娶四个,正主儿不在,月儿和阿墨也不在,急得他都快要上吊了。 月儿容光焕发,嫌弃道:“慌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正忙陪笑道:“还得靠月娘子主持,小的实在做不来”。 “笨的猪一样”。 月儿和阿墨接手婚礼筹备事,院子里迅速变得井井有条,其实李正如今做个管家能胜任,可有的事他终究不好做主,威信跟二人没法比。 中厅刚坐下,下人退出,胡子按耐不住嚷道:“你还知道回来!”。 烦了皱眉道:“吵吵什么!天塌不下来!”。 胡子道:“你耍的倒是尽兴,家里差点闹翻天!”。 烦了看他明显有些焦躁,难道这就是婚前恐惧症? “翻什么天?淄青平定,献俘大典没举行,什么事皇帝都能压下去”。 这就是他任性的底气所在,作为成熟的皇帝,老李绝不会允许在那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乱子。而且他不在军中,是老李收买军心的大好机会,他岂会错过? 旭子迟疑道:“你……故意羞辱武姑娘?”。 烦了道:“我羞辱她干嘛?是……是月儿说让她也难受一下……”。 旭子愕然,皱眉道:“你真把她惯坏了”。 烦了点点头,“其实不怪她,也是我自己大意……”。 月儿耍性子是一回事,主要是他自己也把瑶儿的事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潇潇会心里不舒服,但不会有什么大事。没想到这事触碰到了她的底线,更没想到李正竟会出头硬顶。 老李正等机会拉拢安西军,旭子等人主动求到他头上,他自然顺势下场收拾残局,让一切回到正轨。 旭子道:“你是说,无论我们进不进宫,皇上都会入场?”。 烦了点点头道:“我不在,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你们去求他更好,他心里更舒服,也算皆大欢喜”。 鲁豹好奇道:“为什么让皇帝收买军心?”。 烦了笑道:“为什么不让他收买军心?咱们又没打算造反,让他花些钱心里就舒服了,你们也得些好处,不是正好嘛”。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从回到大唐与姑妈和表弟那边就关系密切,老李心里一直有疙瘩。既然没打算造反,索性烦了躲开一下,让他尽情的收买拉拢。 “永嘉呢?”。 “大宁坊那边院子”。 烦了道:“仪仗加一倍,排场要大,场面要热闹”。 人家永嘉以前可是公主,为了嫁旭子受了不少委屈,索性让她好好风光一把。 一直没说话的勇子道:“你别操心别人了,先想想自己吧”。 “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看人武娘子好说话,就欺负老实人”。 旭子也劝道:“该去一趟,好好说说,心里别留疙瘩”。 烦了点点头,一直以来与潇潇的关系比较特殊,没有男女之间的亲密,更像某种合作伙伴,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懂事识大体,自己才会忽视她吧,就像勇子说的,欺负老实人。 “李正,安排车驾,叫瑶儿过来,我带你们出去趟,对了,你穿厚实些”。 瑶儿身材愈发圆润,小腹隆起,见到烦了高兴的行礼,“郎君回来了”。她一直待在后院,不打听任何事,甚至不知道李正为了她与潇潇顶牛。 把她扶上车,吩咐李正赶车,“去武相府上”。 蒲刺客紧张的握住他手,“郎君……”。 “没事”,烦了安慰道:“总要见的,现在去好过将来”。 关于大户后院的种种规矩和潜规则,他从来不屑一顾,弟兄们也不在意,可是武潇潇不一样。 人的生存环境不同,对某些事的观念大不相同,比如月儿这个来自西域的野猴子,她只在乎最本质的东西,所有规矩和礼仪都是狗屁。 甚至对婚礼仪式嗤之以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 武潇潇却是另一个极端,她生长于高门大户,礼仪和规矩刻在骨子里,作为长安城中的贵女,这是她的坚持和原则。 两种生存经历,塑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没有对错,却又矛盾尖锐。 蒲瑶儿看他神色复杂,低声问道:“是不是奴让郎君为难了?”。 “没有”,把她拥在怀里安慰道:“潇潇不会为难你的,放心吧”。 眼前这个大肚婆,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却依旧是标准的传统女人,体贴,温顺,乖巧,弱势,她的人生目标是伺候好自己男人,养育好儿女,就算受委屈也不给人添麻烦。 烦了挠挠头,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三种人…… 武家下人规矩的行礼,与自家大院完全不同,带着李正和瑶儿去到偏厅,潇潇面色如常,“世兄”。 没看出愤怒和委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可她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被瑶儿的肚子吸引。 李正跪到地上,“小人冲撞夫人,特来领罪”。 瑶儿连忙行礼,“见过夫人”。(只有一二品诰命才可称夫人) “世兄这是何意?”。 烦了干咳一声道:“这个……不能乱了规矩嘛……”。 潇潇不冷不热的打断他道:“那就按规矩来吧”。 “唉”,烦了拿起马鞭,把李正拉到屋外,周围很快围了一大群下人看热闹。 往手上吐口唾沫,大叫道:“今日便打死你个奴才!”。 马鞭落到身上“啪啪”作响,只几下就抽破衣裳打出道道血痕,不由自主的手上一轻,低声道:“不是让你穿厚些嘛”。 李正趴在地上道:“总得好看一些,郎君尽管打,小的备了伤药”。 话是这么说,烦了哪下得去手,只装出用力的样子,鞭子却越来越轻,边打边骂道:“说!知道错了没?”。 “好了!”,潇潇站在门口道:“饶了他吧!”。 “多谢夫人”,李正刚要起身,烦了低声道:“趴着别动!”,说罢抬头喊道:“这厮不会动了,把他抬出去丢到街上,让人看看这奴才的下场!”。 下人抬李正走了,又进到屋里,让瑶儿跪地敬茶。 瑶儿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许多人在看着,潇潇自然不好为难她,接过茶喝了一口,算是认可了她的小妾身份。 烦了扶起瑶儿,招呼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扶到别屋去歇着吧”。 至此,算是给潇潇把脸面圆了回来,到近前陪笑道:“潇潇可出气了?”。 武潇潇面色不变,又端坐着道:“既然讲规矩,我是二品夫人,不知世兄是几品官职?”。 烦了表情一滞,“从三品……”。 “那按规矩该如何?”。 烦了一愣,这还真不知道,从三品见到二品诰命夫人该行什么礼? 不知道没关系,礼多人不怪,撩开衣摆就单膝跪了下去。 潇潇再也坐不住了,心里虽有怨气,可他当众给自己跪下可不行,这是在折辱自己的丈夫。 慌忙过来扶,“世兄快起来,我不是……”。 烦了掏出一个戒子,大声道:“潇潇,嫁给我!”。 “哎呀亲娘啊……”,看热闹的丫鬟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也有人起哄,“娘子先别答应,让姑爷再跪一阵”。 武潇潇满脸通红的接过戒子,用力扶起他,“世兄快起来……”。 烦了起身环顾四周,满脸得意。 “不就是玩浪漫嘛,咱又不是不会”。 第164章 联吴抗曹 事实证明男人只要脸皮够厚,战斗力就能提升一个档次,武潇潇二品诰命又怎样?有本事她坐着别起来,再恶心的话老子都能说得出口! 烦了带着李正和瑶儿主动登门服软,老武很满意,面子不光没丢,里外里算下来还赚了,不过对他那惊天一跪却有些意见。 “堂堂大将军,给婆娘下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武潇潇化身小媳妇美滋滋的低着头,烦了连连答应,“是是是,你老教训的是”。 老武犹豫了一下,又斟酌道:“不过潇潇也不是外人,对自家人服个软也是男儿大度嘛”。 烦了愕然,这两句话说的怎么跟表弟一样。 武学霸从抑郁症发展到精神分裂症,在府中大喊大叫,见人又打又咬,老武心力交瘁,绝望之下只能让人把他送到城外农庄去。 卢氏还是老样子,每天吃斋念佛万事不问,坐了片刻便借口离开,潇潇借口送她娘也离开了,屋里剩下一老一少。 老武道:“我已上奏致仕,以后行事需更谨慎”。 官员七十致仕,老武今年才六十多岁,没到致仕的年纪。可他遇刺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儿子疯了更是打击沉重,若不是为给烦了保驾护航,早就退了。 如今裴度和烦了回朝,一个是自己提拔的老下属,一个是孙女婿,他再继续担任宰相是不合适的。 可他这一退,烦了在朝中少了一个强援,确实得谨慎行事。 “退了也好,本来身子就不好,正好享几年清福”。 老武手指戳着自己膝盖,“这里没人,如何享清福?”。 烦了连连点头,“生,我努力”。 老武对这个孙女婿还是比较满意的,二十多岁有现在的成就没有骄横,也没有沉迷于酒色,已经算难得了。 “皇甫镈与吐突承璀勾结,加上李道古为援(注意不是李师古),专一逢迎陛下,朝纲纷乱,陛下对中立有疏远之意,近日或招你入宫,若说起中立,你不要为他说话”。 烦了点头应下。 老李新提拔的两个宰相,要脸的程异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不要脸的皇甫镈却与吐突承璀搞到了一起,皇甫镈人品卑劣,名声臭了大街,神策军编练又使得吐突承璀自危,俩人抱团取暖也正常。 而那位宗正卿李道古,乃是太宗十四子曹王李明之后,进士出身,文采不错,也参加过淮西之战,便是南路鄂岳军主将,战绩都看到了,带人冲进申州又被一群女人打了出来,简直没眼看。 不管怎样,淮西之战赢了,他也跟着沾了光,入京任左金吾将军,宗正卿,这个家伙在鄂岳的所作所为也慢慢为人所知。 俩字形容,贪暴,也就是贪婪残暴。 他很怕被翻旧账,索性投靠皇甫镈和吐突承璀,这三条狗搅到一起,干别的不行,溜须拍马出类拔萃。而裴度先征淮西又平淄青都是主帅,声望如日中天,也导致老李对他有些忌惮,正好用他们制衡。 这就是目前的朝中局势,烦了回京,老李必定要召见,老武嘱咐他,若说到裴度不要帮他说话。 烦了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若帮着老裴说话,会让皇帝更加乱想,“可我若不帮裴相,裴相势单力孤……”。 老武低声道:“为国事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你还有大用”。 烦了一愣,“有何大用?”。 老武眯起眼睛道:“淮西和淄青已平,藩镇多有归附,陛下渐有骄奢之像,多习佛道之事,近来听闻有服长生药之举,你要设法谏之”。 烦了脸色大变,藩镇平复,皇帝骄傲一下,请客喝酒,盖房子玩女人都不算什么,拜佛信道也问题不大,嗑药可是要命的事。 皇帝痴迷佛道的不少,老李一直信佛,元和五年的时候有宦官出使新罗,回来后跟他说遇到了神仙,神仙说你们皇帝上辈子跟我是朋友,这种拙劣的拍马屁谎话,他竟然深信不疑。 帝王炼丹嗑药的事在史书上屡见不鲜,大唐从太宗开始,历代皇帝多少都有点,老李刚登基的时候对这事深恶痛绝,特意下旨不许玩这一套,没想到如今却自己打了自己嘴巴子。 烦了眉头紧皱,没想到朝中局势竟会恶化的如此之快,如今天下无战事,正是解决藩镇的黄金时期,老李竟然开始玩这些东西。 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武劝道:“烦了,我知你忠义,可此事凶险,尽力而为便好,事若不成,宜及早抽身”。 烦了点点头,“武相放心,我自知晓”。 眼见天色不早,起身告退,老武刚要叫人,烦了阻止道:“我自去寻便是,都是一家人,不需客套”。 老武点点头,笑道:“也好,自去”。 出来问了奴婢,得知瑶儿还在后院东厢,潇潇也在那里,遂举步前往,一路丫鬟从容行礼,有胆子大的还说笑两句,他已经从客人变成了家人,也都知道他向来随和,奴婢们对她并不畏惧。 到东厢发现潇潇正与瑶儿紧挨着聊天,有说有笑很是亲热,分明是一对好闺蜜。 瑶儿是妾,潇潇是妻,如今妾先怀身孕又有前边的不愉快,常人以为潇潇会敌视她,结果却恰恰相反。 烦了倒吸一口凉皮,“厉害……”。 不愧是大户出身的女子,这一手联吴抗曹玩的真是高明。 见他进来,二女起身相迎,由于瑶儿身子重,潇潇还伸手扶了一把,看的他心中一颤,以往真是小看她了。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瑶儿答应一声要走,却被潇潇挽住了胳膊,“正说到世兄,瑶儿说世兄给她做羹汤了?”。 “呃……”,烦了道:“做过一回……她吐,就一回”。 潇潇笑道:“我也想尝尝,能不能劳烦世兄?”。 烦了为难道:“今天有些晚,要不下回……”。 潇潇依旧保持着笑容,“前几天胃口不好,今日才好些,方才已教下人备了材料,世兄不忍心看我受饿吧”。 烦了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别忘了你今天来干嘛的,老娘受了许多委屈,让你做个菜你还推辞? 可现在不是做个菜的问题,眼看天都要黑了。 正想着怎么推辞,瑶儿开口道:“难得姐姐开口,郎君做一回便是”。 烦了狠狠瞪她一眼,你个傻女人知道怎么回事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好,做!”,事不宜迟,快点做好赶紧脱身,再拖下去要出事。 冲到厨房快速做了两个菜,又端着菜小跑着回来,“来,尝尝”。 刚要叫着瑶儿走,潇潇又道:“不是说做汤嘛,怎么没有……”。 烦了抹了把汗,是真想说句你爱吃不吃。 潇潇却又改口道:“算了,下回再做汤”。 “哎,下回做”,烦了忙答应一声,“瑶儿咱们……”。 “世兄,瑶儿有身子,也该饿了”。 烦了看着天已昏暗,认命的点了点头,“吃吧,不着急”。 毫不意外,时间不长,外边的打更声传来,宵禁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陪着说了半晚上好话,谢绝她安排的婢女,与瑶儿躺在榻上,瑶儿还在兴奋的念叨她那个好姐姐。 烦了长叹一声,“你啊,自求多福吧,我是自身难保了……”。 第165章 两件难事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匆匆回家,瑶儿摸着一大堆衣料连连夸赞,“郎君,姐姐真是大度慷慨,你看这块料子又轻又软,给孩儿做贴身衣物最合适……”。 烦了连连点头,大脑却一直在复盘这件事的始末。 潇潇一直扮演着传统的大妇角色,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当瑶儿挺着大肚子出现,她自然成了那个被欺负的老实人,李正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更让所有人对她充满怜悯,就连弟兄们都出于愧疚为她抱不平。烦了只能带着李正和瑶儿登门赔罪,武娘子大度的原谅了他们,还热情的留宿。 整件事的始末便是这样,再来看结果。 她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和夸奖,得到了二品诰命,得到了烦了的愧疚讨好,还有李正和瑶儿的感激,还在众兄弟面前狠狠树立了大嫂的人设,为入主大院打下坚实的基础,最后还顺便给了月儿一记下马威。 烦了不知道她是抓住破绽精心布局,还是借助外力顺水推舟,单从结果来看,武娘子这一局无疑是赢麻了。 “老实人……真是老实人……”。 月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趴在他怀里仔细闻了闻,烦了想说潇潇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会做那种事的,再一想还是闭嘴吧,别自找麻烦了。 瑶儿讨好道:“月娘子,武姐姐给奴许多衣料,娘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月儿笑道:“我不缺衣料,你留着吧,对了,过几天哥哥大婚,后院住处要提早安排,你想住哪个院子?”。 瑶儿道:“奴住哪里都行”。 月儿点点头,“我让人把东跨院隔墙拆掉,咱们两个住一起,把正房给武娘子让出来”。 瑶儿连连点头,“全凭娘子安排”。 月儿又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却没个名分,过几天哥哥大婚,见了朝中命妇如何介绍?今天日子不错,我看就把事办了吧”。 瑶儿大喜,刚要感谢,又踌躇道:“武家姐姐那里……”。 月儿笑道:“你茶都敬了,她还能为难你?我不能给哥哥张罗纳妾?现下若不办,到了那天旁人看到你,岂不是让人笑话,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儿想想吧”。 瑶儿深觉有理,回过头祈求的看着烦了,“郎君……”。 “办!”,烦了根本没有理由反对。 月儿道:“李正,让人去县里说一声,再张罗几桌酒席,让诸位兄长和嫂子们都过来热闹热闹,派人去大宁坊请永嘉嫂子也来……”。(纳妾要官府报备,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杨某纳蒲氏) 一番安排,典型的月氏风格,什么花里胡哨的这个那个,出手直奔要害,三个女人,一个占了名分,一个占了交情,中间还一个小跟班,谁拉住瑶儿都是二对一。 直接让她跟自己一个院住,再给她把进门的事办了,她往哪跑?这就叫生米煮成熟饭,跟我玩套路,我让你知道什么是县官不如现管。 阿墨低声道:“阿塔,大姐好像不太高兴”。 烦了看他一眼,低声道:“阿墨,你可不能再帮月儿”。 阿墨点点头,“我知道”。 武潇潇好比名门正派的高手,月儿却是妥妥的魔教圣女,这俩人实力本来在伯仲之间,可这里是安西兵的老窝,是月儿的主场,潇潇恐怕占不到便宜,若是阿墨再帮忙,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正说着话,陈志带着圣旨来了,老李宣他午时进宫,在蓬莱殿觐见。 皇帝接见臣子的场所是有说道的,比如三大殿比较正式,只有大事才能用。中间几处宫殿是皇帝日常上班的地方,用以指导臣子工作,而后宫的宫殿则偏重于休闲,接近私人性质,这便直接提现皇帝对臣子的态度,是重视还是工作,或者亲密。 “小志,陛下还召见谁了?”。 “就召见哥哥一人,听说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也要去”。 那就是家宴性质,看来老李对自己前边的表现还算满意。 陈志左右看一眼,低声道:“哥哥,我来时皇甫镈和裴相吵起来了,陛下发火摔了东西”。 “因为什么?那批布?”。 “嗯”。 事情不复杂,老李内库有一批布放的时间不短了,想卖掉折现,皇甫镈为了讨好主动提出,反正朝廷也要用布,不如买下发给边军。看似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套路可就深了,比如这批布的质量和定价。 老李有钱拿当然高兴,裴度却提出质疑,这批布存放时间太长,质量堪忧,你为了讨好皇帝,拿国库的钱买破烂,发到将士们手中还得了?坚决不行,结果就越吵越凶。 吵架是一回事,关键是老李的反应,他不高兴可以理解,发火摔东西却很不寻常,作为成熟的皇帝,为了一点小事生气砸东西,这种行为是绝对的失态。 月儿走过来道:“陈志,我能不能进宫去耍?”。 陈志笑道:“月娘子自然能去,贵妃娘娘都说过好几回了”。 烦了点点头,“阿墨送下小志”。 阿墨送陈志上车,还顺手给了他一个小箱子,陈志想示好,可他说出的东西价值一般,这是在试探,阿墨给他好处便是回应 烦了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要进宫?”。 月儿道:“哥,你遇到难事,我自然要帮你”。她说的很肯定,因为她是这个世界最了解烦了的人。 烦了点点头,“确实有些棘手,路上说”。 家中事丢给阿墨,二人坐车进宫,路上将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的事以及老李嗑药的事说了一下。 眼下的局势是皇甫镈和吐突承璀勾结拼命搞老裴,偏偏他们越被弹劾,老李就越觉得他俩是好狗,也就越保护他们,而炼药的人在后宫,常人根本接触不到,两件事都无从下手。 若是不闻不问,老裴最后很可能被排挤出朝堂,一旦没了老裴这个大个子在前边顶着,别说干正事,不乱套就算好了。 老李嗑药也一样,继续嗑下去早晚得出事,皇权更替必定动荡,一番折腾下来,前边的辛苦都白费了。 月儿听他说完,好奇问道:“哥,为什么要管这些烂事?吐突承璀也好,皇甫镈也罢,他们不敢动咱们,随他们折腾就是,皇帝愿意吃药就吃,吃死了李恒当皇帝,对咱们也没坏处”。 烦了道:“月儿,我不想管,可他们折腾的是大唐的元气,皇帝的死活我也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李恒若是上位,朝廷动荡藩镇必定趁机作乱,郭家也按不住了”。 月儿道:“随他们杀就是,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烦了低头沉默片刻,“月儿,难道你不想回疏勒了吗?”。 月儿眼前一亮,“想!”。 “那就不能任他们折腾,强盛的大唐才能支持西征”。 月儿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笑道:“哥,这事儿我一个人恐怕不行”。 第166章 拍马屁 烦了目光长远,善于利用人心,布局周密,能在不知不觉间做成死局,月儿的优势是胆大包天,行事不拘一格,尤其擅于把握细节,这两公母配合,一般人真扛不住。 熟悉安西兵的人都知道月儿,也都对她不敢轻视,因为许多时候一个人的地位不取决于她个人,而是取决于她是谁的人,烦了背着她横穿大漠,对她的宠溺有目共睹,那她就不再是个瘸腿胡女,而是安西兵头领的心头肉。 郭贵妃自然知道月儿在烦了心中的分量,曾几次邀请她进宫玩,可她毫无兴趣,偶尔来一次也是随便应付一下,今天却主动提出要进宫,姑妈很是高兴,特意命她的步辇在宫门处等着接人。 表弟快步冲过来,抱住烦了道:“哥,你可想起我了”。 烦了用力把他推开,“想就想,别说的这么恶心”。 表弟一歪头又看到了月儿,张开双臂向前道:“月儿,哥也想你啊……”。 月儿双眼一瞪,“站住!”。 表弟马上止步,尴尬的搓着手道:“都是自己人,抱一下也没什么”。 烦了还真有些想这个可爱的家伙,揽住他肩膀晃了晃,说道:“身子骨还行”。 表弟叫道:“我可是两天一回,绝不多耍”。 “小点声吧你,不嫌丢人”。 月儿上了步辇在前边,哥俩落到后边边走边聊。表弟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汇报一遍,总结一下就是吃喝玩乐,然后神秘的道:“哥,我又给你寻了两个……”。 “打住!”,烦了忙打断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我不要,你留着吧”。 看一眼月儿的发饰,表弟低声问道:“哥,妹妹变婆娘了?”。 烦了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这事很难为情,可也不能不承认。 表弟摇头叹道:“我本想纳她入宫来着……”。 烦了忍无可忍,一脚踹到他屁股上,“我去你的吧!”。 表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直了哈哈大笑,几个宦官愕然看着,他却怒道:“看什么看!管好自己的眼珠子!”。 他不傻,知道谁真心待自己,对与烦了的兄弟情义倍加珍惜,而且从不隐瞒,甚至当着皇帝和贵妃的面称烦了为兄长,老李和姑妈也并未明确阻止。(唐代对这种事约束并不严,比如有名的高力士,肃宗做太子的时候就公然称其为二兄,也就是二哥,诸王公主则称呼阿翁,驸马称爷,相比较而言表弟叫声哥真不算什么) 月儿先去贵妃寝宫,哥俩一路笑闹着来到蓬莱殿,老李也恰好刚到。 烦了刚要行礼,却听老李道:“行了,免礼吧”。 行礼这事是要专门练习的,动作舒缓赏心悦目,烦了这个跟打拳一样,根本没眼看。 “这些日子耍的还尽兴?”。 上来一句调侃,烦了忙赔罪,“臣有罪”。 老李道:“年纪轻轻的,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不能如此贪图享乐”。 “是,陛下教训的是”。 都明白怎么回事,但程序不能错。老李对这小子还是比较满意的,活儿干的确实漂亮,也没有许多歪心思,这回丢下大军出去玩,让自己趁机收拢军心,配合很默契。 “罢了,此处不是朝堂,坐下说话”。 烦了坐下偷偷打量老李,只是比以前略有苍老,脸上有些疲惫之色,没看出太大变化,看来他服用丹药的时间不久,或者剂量不大,即使中毒也不会太深。 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要是已经是个中毒已深的神经病,自己还真得早做打算。 老李问了些魏博和宣武的事,得知田弘正父子真心归附,脸上多出许多笑意,“还是武相献策,夸弘正之功则可收其心,今果然成功”。 烦了这才知道,皇帝亲自书写圣旨夸奖田弘正的主意竟然来自老武,那老头确实有一套。 田弘正再次上表,说田氏一族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只等朝廷允许便马上启程回京。而韩弘也上表,意思差不多,说自己年老体弱,不足以为国出力,急切想要回京养老。 淄青平定,魏博和宣武归附在即,再加上成德王承宗病重,幽州刘总一心出家,几大刺头已经全都服了,这也是老李志得意满的最大资本,安史之后六十年,大唐终于再次一统。 从淄青平定诸镇上表,朝中拍马屁的声音此起彼伏,把老李夸上了天,当然了,确实有不少人是真的为大唐高兴。 对于藩镇的态度大概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大唐已经中兴,革命成功了,没必要再折腾,只要再任命节度使的时候慎重一些,留下质子就够了。 另一派则认为节度使权力太大,应该干脆罢撤,恢复郡县制,只有这样才能杜绝后患。 两派互相争吵,但并不激烈,因为无论哪种对策都是慢活儿,慢慢来就行。 同时吐蕃再次派来使者,商量与大唐正式会盟,两国近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但也一直没有正式停战会盟,近几年吐蕃人连续派人来商量,看上去诚意很足。 老李笑道:“爱卿以为,朕的功绩可否比得上太宗半数?”,看似玩笑,可那灼灼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是真的希望得到烦了的认可。这家伙确实有本事,可嘴巴也是真的毒,每次都怼的老子下不来台,如今天下太平,这可是我十几年辛苦的结果。 烦了是真想骂他,你怎么有脸拿自己跟太宗比的?你是干了些活儿,可蠢事也没少做,这所谓的中兴盛世跟以前有什么区别?那些藩镇不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再说这是你的功劳吗?除了文臣武将拼死拼活的干,这里有一小半功劳是田弘正的,若不是他,连特么淮西你都不敢打,刚取得一点成绩你就满足了,听着马屁声,做着长生梦,藩镇节度使一个没动,猜忌打压功臣火力全开,把老子的苦口婆心都忘了个干净,你这个蠢货!有脸邀功!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烦了认真的道:“陛下刚明果断,能用忠谋,不惑群议,卒收成功,御极十余年,讨刘辟,除李琦,斩元济,平淄青,收魏博宣武,服成德幽州,破碎山河终至一统,天下万民免于刀斧,自古中兴之君,未有及陛下者”。 这段话文采一般,只能算比较低级的夸奖,可老李听的全身舒畅,眉开眼笑。关键不是说的多好,而是从谁嘴里说出来,能听这小子说几句好话太难了。 连连摆手道:“爱卿过誉,过誉了,朕虽有微功,亦是仰仗诸文武出力”。 烦了道:“陛下此言差矣,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农夫耕田,纵有万般计谋又有何用?今之天下,全赖陛下识人也,汉高祖坦言不如三杰,可高祖为帝,三杰只可为臣,正是此理”。 老李大为惊奇,这段话比上一段的境界高了不止一等。 将皇帝比作伯乐,臣子比作千里马,千里马跑得快自然是伯乐功劳。 刘邦说我运筹帷幄不如张良,治理天下不如萧何,带兵征战不如韩信。有人只知道皇帝承认三杰牛叉,却没理解高祖的言下之意,你们再牛也只是臣子,是我发现提拔的你们,皇帝只能我干。 烦了把大半功劳归于皇帝,是皇帝识人用人才使得大唐得以中兴,这让老李很是惊喜,“爱卿竟如此认为?”。 烦了叹道:“陛下,臣本为安西残卒,裴相不过州郡小吏,若非陛下信重,岂能窃居大名? 人说臣善战,裴相善谋,此乃无知之言也,若无陛下坐镇京师,调和文武,调度财赋,平衡阴阳,何来淮西淄青之捷? 臣止奔走之力,裴相输运粮草,却被谬赞,他日史书评说,恐贻笑大方矣”。 这段更狠,干脆自称就是个跑腿的,裴度就管运送粮草,功劳自然都是领导的。 老李矜持道:“爱卿不必过谦,朕虽有谋划运筹之功,至多不过半数,还是将士用命,文臣用谋,才能有此局面”。 烦了忍着恶心道:“陛下圣明!”。 第167章 长故事 拍马屁这事是有许多技巧的,烦了天赋一般,好在他自身有两下子,以前又有些直男,突然一说好话倒把老李哄的很爽,瞥一眼儿子,颔首笑笑,很有明君的派头。 郭贵妃挽着月儿的手进来,月儿从发饰发型到衣服鞋子已经全换了新的,明晃晃亮闪闪无尽华丽,姑妈却双眼红肿,明显哭过。 老李愕然问道:“爱妃何事痛哭?”。 姑妈把月儿按到座位上,紧挨她坐下,“陛下,月儿这孩子命苦哟……”。 一个巨长的故事,一对夫妻生活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山脚,男人威武爽朗,女人温柔体贴,恩爱非常,生下一个女儿,日子过得更是安静和美。 不想某日,天降横祸,吐蕃人来了,男人勇敢保护妻女,无奈吐蕃人阴险狠辣,终至被害,女人誓死反抗,也随之丧命。 吐蕃人又折磨可怜的小女孩,把她的腿给生生砸断,眼见小命就要不保,一个红头发的英武少年策马而来,杀死魔鬼一般的吐蕃人,把小女孩救了下来,没错,这女孩就叫月儿。 姑妈讲的泪水涟涟,月儿低头抽泣,老李和表弟唏嘘不已,烦了咧着嘴数次想要打断问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故事继续,可怜的月儿与她的小哥哥相依为命,为都护府出生入死,感情日深,跟道长学了本事,帮哥哥镇守疏勒,最后安西陷落,跋涉万里终于回到大唐。 月儿趁着抹眼泪的空向他抛过一个媚眼,烦了彻底无语:你个妖精…… 半真半假的故事中有浪漫,有凄美,有忠贞威武,有生死相随,别说姑妈这种没经过风浪的妇人,就连表弟都感动落泪。以前只知道烦了背着她横穿大漠,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故事。 别急,故事还没完。月娘子与情郎哥哥到达大唐,怕边关为难,把籍落成了兄妹,结果有情人终成兄妹…… 姑妈看着月儿满是怜惜,“可怜的孩子,受了这许多磨难,连夫妻都做不得”。 表弟道:“改成民籍就好了嘛”。 姑妈叹道:“旁人只知他们是兄妹,哪知这些内情?若是再做夫妻,还不定怎么传扬,再说已经有了武家的丫头,难道要让月儿做妾不成?”。 月儿柔声道:“月不要名分,只愿常伴哥哥左右”。 “哎哟……”,姑妈紧紧抓着她的手,“我的傻女哟,哪能如此委屈……”。 又回头道:“烦了,这是上天赐下的缘分,你可不能委屈了月儿”。 ”是是是,不委屈”,烦了心服口服,跟月儿比起来,自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正感慨这个狗血的故事,老李忽然问道:“月儿跟哪位道长学的本事?”。 月儿抬头刚要回答,烦了干咳一声道:“陛下听错了,没有什么道长”。 姑妈一愣,刚要说话,却见老公向自己摇头示意,遂疑惑住口。 老李点点头道:“是朕听错了,来人,传膳吧”。 各类宫廷菜肴传上,众人边吃边聊,只捡有趣的话来说,其乐融融,姑妈更是频频为月儿布菜,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酒宴散席,烦了起身告退,姑妈道:“好不容易来一回,正要带月儿去花园游览一番,怎的如此着急?”。 烦了干咳一声道:“婚期将至,家里杂乱的很,还得靠月儿主持”。 姑妈脸色一沉,不悦道:“家中多少下人,还要月儿给你张罗婚事,你就不顾念她的委屈?”。 烦了讪笑道:“娘娘,家里一直都是她张罗,旁人也管不过来,月儿,还不向娘娘辞行”。 月儿乖巧的行礼向姑妈告别,贵妃不好再强留,只得派步辇送她出宫。 看他们远去,贵妃皱眉道:“这个烦了,真不会疼人!”。 老李哼道:“他不是不会疼人,他是不想让月儿说话”。 “不说什么话?”,姑妈随既反应过来,“对了!月儿明明说她跟着道长学了三年,烦了却说没有这个人”。 老李点点头,“一提起道长他就插嘴打断,还数次向月儿使眼色,分明是有所隐瞒”。 姑妈道:“一个云游道士而已,不说也罢”。 “云游道士?”,老李酌定道:“若是个普通道士就不用隐瞒了,必定不是凡人”。 姑妈对他痴迷于这事很反感,眼见他又要犯病,甩手而走道:“爱什么人什么人,反正远在天边”。 “爱妃”,老李忙追过去,“朕有事与爱妃商量……”。 “不管!找你的美人商量去!”。 “爱妃,她们哪能跟爱妃比……”。 为了心中梦想,老李抛下脸皮化身舔狗,围着姑妈转个不停。 月儿上了车,扑到烦了怀里咯咯笑,“哥,你可答应贵妃了,若是委屈了我,我就进宫告状去”,说着话从怀里掏出块令牌丢到旁边。那东西烦了也有一块,就是不知道丢哪了。 烦了笑道:“你真是又能编又会演,天生的戏班子材料”。 月儿点评道:“哥,你演的有些浅,那老皇帝一个劲的偷瞄你,你该装作没事”。 烦了点点头,承认自己演技浮夸,有表演痕迹,“皇帝吃药的事打听到没?”。 月儿道,“是三清殿的道士炼长生丹,贵妃也正担心呢”。 烦了道:“还好,不晚”。 道教乃大唐国教,为了方便皇帝和嫔妃公主们修道,后宫有好几所道观,三清殿是其中之一。老李琢磨长生,让三清殿的道士炼丹,皇家道士知道轻重,不敢乱来,炼的东西危害不大。 可问题在于求长生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必定会变本加厉,历朝历代的皇帝无一例外。 月儿笑道:“鱼倒是上钩了,先溜着?”。 烦了点点头道:“先溜着吧,现在提起来没地方养,对了,月儿,这个……过几天潇潇……”。 月儿撇嘴看着他,“怕我欺负她?怎么不担心她欺负我?”。 烦了苦笑道:“她拿什么欺负你?”。 之前以为潇潇和她实力相当,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潇潇永远跳不出规则,她却从来没被规则约束过。 月儿哼道:“宰相贵女,没见过风浪的小雀儿罢了,我才懒得欺负她”。 “没错!”,烦了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都不配做你对手”。 回到家中,安排好去西川的人手,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瑶儿的大日子,连忙赶了过去。 “郎君怎的过来了?奴不能服侍……”。 烦了笑道:“你就不能让我歇歇?”。 瑶儿噗嗤一笑,“奴是怕月娘子怪罪”。 “就是她让我来陪你的”。 躺在榻上,摸着瑶儿小腹,那个小生命正在沉睡,他忽然想起了郭秀儿,心中涌起一阵恐惧,忙把手拿开。 “郎君,怎么了?”。 “没事,睡吧,万事都有我”。 瑶儿安心的沉沉睡去,他却看着黑暗怎么都睡不着。 干脆起身出去溜达,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杀了许多人,也有许多人因为自己而死,满手血污,不知道还要杀多久。 发现阿墨的屋还亮着灯,遂走了过去。 “阿塔,怎么还没睡?”。 “看你屋亮着灯,怎么了,有心事?”。 阿墨犹豫片刻,低声道:“阿塔,我认识一个女子”。 “好事”,烦了道:“住哪里?我叫人去说媒”。 阿墨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她住哪,只知道小名叫鱼儿”。 烦了拍着他肩膀笑道:“大胆去问,无论是谁家的,不管是贱民奴隶还是大户贵女,只要你喜欢,我就帮你娶她回来”。 阿墨笑着点头,“下回问她”。 第168章 高人 皇家有皇家的体面,这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不会公然对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表现的很急切,这次却偏偏破了例,第二天便有一队宦官来到院子,王守大监亲自传达贵妃娘娘懿旨,召月儿姑娘进宫说话。 烦了脸色不太好看,“劳烦大监回报娘娘,昨日刚去过宫里,不敢再去叨扰”。 王守笑呵呵的靠近道:“杨兄弟,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宠,贵妃娘娘特意让人收拾了清凉殿的香亭,月姑娘若是不去,怕是不好吧”。 烦了为难道:“家中还有事……”。 王守低声道:“杨兄弟,不可任性,皇家的脸面岂能随便驳?贵妃娘娘难得喜爱月姑娘,这可是大好事,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烦了皱眉纠结许久,对月儿道:“那你便去吧,莫要乱说话,惹得娘娘不快”。 王守眉开眼笑,拍着烦了胳膊道:“这就对了,这天下事,还能大的过陛下和娘娘吗?”。 步辇抬着月儿去往大明宫,引来许多人侧目,这可是不多见,昨天刚见了面,今天上午就追到家里来抬人,足见恩宠之重。 步辇一路抬到太液池中间的蓬莱殿,月儿进入香亭发现贵妃竟然在卧床,忙上前问道:“娘娘身子不爽?怎的不叫御医来看?”。 姑妈摆摆手,“不碍事,只是有些心绪不宁,也不知是不是有邪物作祟”。 月儿关切的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姑妈无意道:“月儿,你不是说跟了道长学过本事么,给我也看上一看”。 月儿低着头小声道:“娘娘,我本事低微,哥哥不许……”。 姑妈好奇问道:“又不是外人,且试一试,为何不许?哪有学了本事不让用的?”。 月儿道:“我只跟师傅学了三年剑法,术数和符箓,师傅说我没有悟性,哥哥也说道法会引来非议”。 姑妈拉着月儿手道:“乖女,此间止你我二人,对我你还不放心嘛?”。 月儿犹豫许久,“此处无祭坛符纸……”。 “有!”,姑妈道:“隔壁便有,乖女且施手段”。 月儿终究拗不过她,只得点头。 洗净手脸,换了道袍麻鞋,头发披散,脚踏天罡步法来到法坛之后,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再看,那个胡人女子竟隐隐有道骨仙风。 只听她缓缓诵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老李自然就坐在隔壁,他对道家经典不外行,月儿诵的正是道家正派经典清净经。 月儿诵完三遍,双目微睁,左手拿起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顷刻后暴喝一声:“急急如律令,疾!”。 只见那符纸竟然凭空着了,一团火焰突兀出现在半空,又忽尔消失不见,引来一众宦官宫女齐齐惊呼,“神仙显灵了!”。 姑妈忙挥手让众人退远,看的满脸震惊,皇帝缠着她求了半晚上,让她把月儿叫进宫来施展道术,她还说月儿一个小女子只学了三年,能会什么道术,没想到不但会,还很高深。 月儿左手持金剑,右手持笔在符纸上画下一道繁复的灵符,举符诵经许久,忽尔止住,道袍挥舞,一团火焰又自她手中显现,待火灭时,手指间早有一道折好的祛邪护身宝符。 将符递到贵妃手中,“居士需贴身佩戴七日,可保百邪消除”。 贵妃忙恭敬一礼,“弟子多谢天尊”。 月儿再诵经三遍散功,起身换下道袍,头上早已汗水淋淋。 姑妈忙令人扶她到榻上休息,自己亲自坐在一旁说话,“不想乖女道法如此高深”。 月儿有些害羞的道:“不敢称高深,师傅说我天资不足,只能学三年,勉强够画几道符而已”。 姑妈叹道:“以乖女的聪慧若不足学道,何人才能学得?不知老神仙道号……”。 月儿再低头,“师傅说我愚钝,不许我向别人提及他的名讳”。 姑妈点点头,又问道:“不知老神仙有多少年岁?在何处修道?”。 月儿摇头道:“师傅须发花白,举止不羁,问他年岁他总不说,只说生便生死便死,记那些东西作甚?有一回他吃多了酒,说他本来与玄奘法师一同西行的,途中起了争执,便留在天山悟道了。下山云游经过疏勒,说我酒酿的好,便留下教了三年,师傅离开的时候说与我师徒缘分未尽,还能再见……”。 姑妈惊呼道:“竟然与玄奘法师同行,距今都快两百年了,真是活神仙”。 月儿一直被留到黄昏才出宫,贵妃还赏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老李则缠着贵妃要那枚护身符,姑妈怒道:“哪有你这样的人?月儿耗费许多法力求来的灵符,我刚戴了半天便觉得神清气爽,你却要讨去拆毁”。 老李陪笑道:“我的乖乖,若是能找到那老神仙,什么灵符求不来?还差这一枚?”。 姑妈道:“那老神仙还不知道在那座山里修道呢,你去哪里找?”。 老李道:“这你就不懂了,符上能看出来”。 姑妈将信将疑,“符上还能看出这个?”, “能,咱们看不出,修道的人能看出”。 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姑妈只好不舍的把符给他,老李接过灵符再不迟疑,迅速去往三清殿,符上当然看不出什么,却能看出画符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看看这道符”。 老道士接过灵符小心拆开,只一眼便口诵道号,恭敬的问道,“陛下,此乃我道家上乘符法,不知是哪位得道高人所画?”。 老李懒得说话,回身便走,心头砰砰直跳,“终于找到高人了!”。 月儿没撒谎,她真的会道术,那老神仙到底是谁? 去到紫宸殿偏殿,不多时进来两个宦官,“陛下,奴婢带人问过城中的胡商,他们都说杨大帅是西域高僧悟净大师的师弟,法号悟能,安西城北山曾有炸雷之声,杨大帅在疏勒时,确实有一位道长,还说那道长医术精湛,剑法高超……”。 各种杂七杂八的传说一大堆,要从中分辨真假并不容易,老李眯着眼睛沉思许久,缓缓点头自语道:“对上了,都对上了……”。 抛开那些一听就不真实的东西,老神仙确实在疏勒待过,就是那时候教的月儿,而那山中炸雷分明就是老神仙在悟道时施法。 烦了不许月儿施展的原因也找到了,他是佛家,跟道家天生就不对付,这小子,险些让他给蒙了。 可天下之大,去哪找这个老神仙? 老李微微叹气,太难了,高人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容易找到的也自然不是什么高人,不对……他们师徒缘分未尽,还能再见,也就是说…… 烦了对老李咬钩毫不意外,人就是这样,潜意识里认定了某事,便会自动把不相干的事脑补成支持自己的证据,给聪明人设局,就要把线索埋的很隐晦,他自己就会去拼命找。 七月十三,朝堂之上发生一件劲爆的新闻,五个御史公开弹劾唐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杨凡,谄媚圣上诋毁宰相。 许多人一脸惊愕,这些御史是裴度的手下,怎么突然向友军开炮了? 第169章 大闹麟德殿 这是烦了第一次被当朝弹劾,而且还是来自友军,起因不复杂,在蓬莱殿拍老李马屁的话传出去了,在场的人除了老李,表弟和他自己,就只有几个内侍,说的话却泄露出去了,很荒诞,却又很正常。 弹劾理由是你拍皇帝马屁,说自己是跑腿的就罢了,为什么带上裴相?当着皇帝的面诋毁宰相,到底是何居心?身为带兵大将,竟然丢下军队自己去玩,拿国家大事当什么?大婚在即,不知洁身自好,把怀孕的小妾弄家里去,有没有底线…… 按御史们的说法,这就是个人渣,败类,小人,这种人别说做官,应该立刻发配边关,死在那里别回来。 烦了因为老牛老白等人的关系,又向来优渥读书人,在中下层官员中名声不差,可御史们说的话句句实情,也确实没法反驳。 老李自然是向着他的,所有弹劾一概不理,全部压下搁置。 还是裴相大度,主动站出来训斥手下:杨帅征战经年,于国有大功,岂是你们能随便置喙的?还不退下!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杨大帅虽然有些小过失,可他的功劳却是铁打的,平淄青的大功还压着呢,如今又临近大婚,不可能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让他丢面子。 关于内库那批布也终于有了结果,朝廷钱货的事归皇甫镈管,又有一帮手下摇旗呐喊,老裴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还是通过了,户部出钱买下皇帝的布发给边军,价钱则跟上等新布一样。 当天傍晚又发生一件新闻,老裴郁闷之下去找老武,老哥俩一起吃酒。 老裴喝了几杯酒吐槽朝中局势,说如今朝中奸臣当道,朝中大臣却只顾明哲保身,老领导你一心退休也不说句话,还有你那孙女婿,打完淄青回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只知道玩女人,拍皇帝马屁,以前那个刚直忠正的杨凡怎么变成了官油子。 老武当场大怒,把酒杯摔到地上,直接让人送客,老裴惊愕后失魂落魄的离开靖安坊,一对老朋友竟然就这么掰了…… 裴相啊裴相,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觉得自己跟武相有交情,可你也不想想,人家武相跟杨大帅是什么关系?眼瞅着就是一家人了,你当着武相的面骂杨大帅,他能不翻脸吗?他若是不翻脸,杨大帅知道了会怎么想? 七月十五,老李在麟德殿设宴招待朝中大臣,烦了在受邀之列,也见到了当朝红人皇甫镈和他的几个铁杆手下。 皇甫镈中等身材,样貌清瘦,正被人围在中间享受恭维。眼下朝中局势正在渐渐明朗,李绛丁忧,武相致仕,裴相被打压,皇甫相上有吐突大监联手,下有李道古等臂助,崛起之势不可阻挡,风光无限。 吐突承璀正与皇甫镈谈笑风生,烦了端着酒杯走了过去,向皇甫镈和几个大臣一一拱手行礼,“吐突大监,皇甫相,李正卿……”。 几人一愣,他们自然认识烦了,吐突承璀跟烦了打过不止一回交道,每次都被坑的很惨,所以对他印象很差,却也实在惹不起,所以一直嘱咐皇甫镈和众手下,别惹那家伙,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他却主动走过来行礼。 众人纷纷回礼,吐突承璀警惕的道:“舍人有事尽管直言”。 “无事”,烦了躬身笑道:“都是陛下臣子,以往与大监有些间隙,特来敬一杯酒赔罪,也与皇甫相和李正卿结识一番”。 他这谦卑的态度可少见,吐突承璀与皇甫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吐突承璀伸手与他酒杯一碰,笑道:“以往小事,舍人不用放在心上,咱家一直说舍人是聪明人,以后还要多走动才是”。 烦了连连点头,“大监宽宏”。 皇甫镈也与他碰杯,“早就知道杨帅”。 烦了忙道:“不敢”。 依次与众人结识,互相说着恭维的话,俨然亲密无间。 有些事不用说开,都明白,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武相致仕已经板上钉钉,裴相的人弹劾杨大帅,又与武相闹翻,如果你是杨大帅,你靠哪边?吐突大监与皇甫相自然热烈欢迎,这是合则两利的事,其实都不用他帮忙,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裴度就非倒不可。 烦了疑惑问道:“怎么没见裴相?”。 李道古笑道:“裴相公务繁忙,怕是忙的忘了吧”。 众人嘿嘿一笑。 老裴如今日子难过,他也是急了,结果昏招频出,先是没管住手下弹劾盟友,又是没管住嘴巴跟老上级决裂,如今还使上小性子了,皇帝宴请都不来,怕是没几天宰相可做喽。 老李来的晚了一些,打眼一看殿内形势不由一愣,众大臣众星捧月般围着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烦了竟然也站了过去,他们不是水火不容嘛? 低声问道:“过去多久了?”。 梁守谦对于吐突承璀与皇甫镈联手自然不爽,他明白皇帝的想法,遂低声道:“可有一阵子了”。 老李眉头一皱,缓缓坐于宝座,宦官唱礼,众臣各归本位参见陛下,这时他才发现,左侧第一个座位竟然空着。 “裴卿怎的没来?”。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说不知。 老李眉头又是一皱,裴度竟然做出这个举动,难道是跟朕赌气?按理不应该啊,他不可能犯这种错。 不管什么原因,裴度没给自己面子是事实,老李面露不悦道:“开始吧!”。 宫娥托着酒菜送上,乐曲奏响,舞姬翩翩起舞,大殿内迅速热闹起来,皇帝与众大臣频频举杯,共贺太平盛世。 烦了与皇甫等人共同向皇帝敬酒,溜须拍马之词不绝于耳,老李矜持的连连点头,说着谦逊的话。 正当热闹非凡之时,一道身影闯进大殿,跑到中央一声大喝,“陛下!”。 竟然是裴度,只见他官袍不整,气喘吁吁,还抱着两匹布,哪还有宰相的体面。 老李被扫了兴致,面色不太好看,挥手让歌舞退出,沉声道:“裴相意欲何为?”。 老裴顾不上其他,把两匹布放到地上,揪起一块随便一扯,竟应声而碎。 “陛下!此布腐朽不堪,不能发往边关!若分到将士们手中,必大失军心!”。 大殿内鸦雀无声,作为直接经手人,皇甫镈自然不能不出头,遂从容出班问道:“武相,不知这两匹布从何而来? 老裴压住气息,冷声道:“皇甫度支真是手段高强,昨日刚刚行文,今天便发往边关,若非老夫亲自拦住,这些废物便分到将士们手中了!”。 皇甫镈惊异道:“武相是说,这些是陛下内库的布?”。 裴相高声道:“正是!”。 话一出口,殿内众臣齐齐低头,老李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面对皇帝猜忌和盟友决裂,裴相终究还是慌了,竟然亲自跑去拦布查看,要证明他是对的。 他也不想想,这事受益最大的人是皇帝,钱都揣兜里了,你再这样当众掀开,皇帝的脸往哪放? 皇甫镈一击得手,笑着摇摇头道:“武相,陛下内库中的布,下官亲自查验过,都是上等的好布,陛下,诸位同僚请看”,说着抬起自己的脚,指着靴子说道:“这双靴便是用陛下的布做的,结实的很,只是不知道这两匹旧布,裴相是从哪找来的?”。 这话等于指责裴度栽赃陷害皇帝,老裴自然忍不了,大喝道:“运船还在城西码头!陛下派人一查便知!”。 许多大臣纷纷闭上眼睛,老裴又踩进皇甫镈的陷阱了,一查便知,怎么查? 都知道这两匹布就是内库里的,可这事不能掀开,一旦抖搂出来,皇帝拿一堆破烂卖给朝廷的事可是特大丑闻,他老脸还要不要了?怎么可能去查? 皇甫镈自然也知道,所以他才有恃无恐的指鹿为马,就是逼着老裴往坑里跳。 这事本来就是阳谋,老李需要钱,皇甫镈也知道这批布很烂,朝廷买下就是在拿国库的钱送给皇帝。 裴度若是不管,皇帝目的达到了,皇甫镈讨好了皇帝,出了事宰相当然有责任,他若是出头阻止,就等于跟皇帝对着干,本来就遭猜忌,再来这一出,呵呵…… 烦了起身道:“裴相,陛下内库中自然是一等好布,期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坐下吃杯酒,待明日再……”。 “住口!”,裴度须发皆张,“不想名震天下的杨大帅,居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殿内多人同时叹气,杨大帅分明是在给你台阶下,你竟然骂他…… 老李面色铁青,“好了!裴相辛苦,回府休息吧”。 第170章 君心难测 裴相黯然离开的背影如此孤单,这场宴会所传递出的讯号又如此明显,谁都想不到,平定的淮西淄青两镇的首功之臣,回京后竟被直接架到了火上烤,跌落的如此之快。 与此同时皇甫镈的崛起速度更快,作为掌握大唐财政的判度支,他最拿手的事是克扣,比如某事应拨款百文,他就给批九十文,余下的十文以羡余的名义献给皇帝。 这种套路很低级,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好了,在裴度如日中天时出场,老李正需要一条听话的狗,他再与吐突承璀勾结强强联合,收拢朝中趋炎附势之徒,一代权臣就此登场。 不管人品和官声多烂,人家确实是得势了,谁敢不服就灭谁,第二天开始皇甫丞相府邸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常,再仔细一看,这些车马前几天还停在裴府门外,这便是官场的铁律,捧高踩低。 老李独自坐在养心殿沉思,手下按着一匹布,就是裴度抱进麟德殿中的,手指抠破朽布往下一拉,发出嗤嗤的轻响,他知道这批布放的时间不短,却没想到会如此腐坏。 裴度携大胜之威回朝,声望一时无两,所有人都在夸他,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这怎么能行? 论能力皇甫镈给裴度提鞋都不配,可他听话,威望低,更凸显皇帝威严,用他制衡裴度正合适。 可过程不应该这样,裴度在委屈惊惧下,昏招连出,掉落的速度太快了,短短时间相位摇摇欲坠,辞相已经迫在眉睫,老李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不忍。 裴度曾是自己的亲密战友,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落得这般下场,想起那个落寞的背影,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接着他又想起另一副画面,众星捧月的皇甫镈和吐突承璀,就连那个小子都在陪笑。那个倔强的小子不擅长服软,却要去讨好他们。武相致仕,裴相失势,安西兵也要屈服…… 一边是落寞的裴度,一边是众星捧月的皇甫镈,两幅画面的反差如此之大。 陈志无声进来,捧着一份奏折放到老李手边,“陛下,是凤翔节度使郑余庆的急递”。 竟是边关急递,老李忙打开查看,不是吐蕃寇边,郑余庆说的是另一件事,驻扎凤翔的神策军军心浮动,陛下早派大臣安抚…… 老李眉头一紧,竟然是神策军,看来是编练禁军的消息传过去了,有人在暗中鼓动士卒闹事。 “宣裴……”,话说一半又止住,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武致仕,李绛丁忧,如果裴度再被赶出朝堂,自己有大事该找谁商量?皇甫镈吗? 正在发呆,又有宦官进来密报,“陛下,杨舍人亲兵给裴相送请柬,裴家三房的裴迥口出不逊,被当街给打了两耳光……”。 老李听完竟没觉得意外,安西兵不是烦了带着一群小兵,而是以杨凡和郭旭为首的五十多个武将,已经是朝中不可小觑的势力,就算吐突承璀和皇甫镈风头正劲都没去招惹他们。 裴度焦躁之下犯了不少错,先是弹劾,又与老武闹翻,再当面痛骂烦了,安西兵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别看烦了最近乖巧,那帮人可从来不是吃素的。这次去送请柬,是主动示好,结果裴迥年轻气盛说了不该说的话,终于惹来两个大嘴巴子。 裴迥是裴度的孙子之一,这不是单纯的街头斗殴,而是安西兵的反击,更重要的是宰相的孙子被打,证明裴度已经失去了宰相威严…… 老李在瞎琢磨,烦了几兄弟则在痛苦的排练,这个时代成亲早,大多数官员做官前便已成亲,哥几个这种做了高官才娶正妻的很少,四个人一起娶更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份儿。 院子里一片忙碌,扎台子,搭喜棚,喜宴安置,桌椅板凳都得精心安排,还有门外的流水席,光厨子和帮厨就一大群,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 成亲可是大事,有各种不能出错的程序,官员成亲的程序更加繁琐细致,贵妃知道这帮家伙不靠谱,特意命礼部官员来突击培训一番。 大热天穿着厚重的礼服,一板一眼的行走坐卧,简直是要人老命,旭子面容刚毅,鲁豹咬牙切齿,胡子一心想揍人,烦了选择尿遁…… 刚走出没几步,燕子回来了,低声道:“哥,揍了,两个嘴巴子”。 “嗯”,烦了刚要走,燕子又叫住他,有些为难道:“哥,人家没骂咱们……”。 让他去送请柬,裴迥客气的接待他,他拎着人领子拖到街上抽了两个嘴巴子,“让你再骂!”。 “嗯,我知道,去吧”。 阿墨走过来递过几张礼单,烦了一看,竟然吐突承璀和皇甫镈他们的。 “收,该怎么招待怎么招待”。 阿墨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阿塔,为什么不帮裴相?”。 裴度一直与安西兵关系不错,他的日子不好过,烦了不但不帮忙,反而在落井下石,特别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很诡异,短短几天时间,双方越闹越僵,竟已成了对头。 烦了看看阿墨,轻声道:“阿墨,我本不想让你学这些东西,朝堂跟军中不一样,军中要一呼百应,有力气往一处使,朝堂却不行,若有人一家独大,皇帝会不放心”。 阿墨皱眉沉思一阵,缓缓点了点头,他好像明白了。 某个大臣威望极高,党羽众多,在朝中一呼百应,这个人便可称为权臣,对于皇帝来说,权臣的威胁远大于地方叛乱。而当今朝中出现了这么一位人物,就是裴度,所以老李必然得下手打压他。 别人越帮老裴说话,越证明他势力大,老李便会越不放心,老大天生就要打压老二,这是铁律,没法改变。 所以要真正帮老裴,就不能助长他的势力,反而要大力削弱他,让他看上去不再是老二,到那时,老李打压的目标就会变成那个新的老二。 一个简单的击鼓传花游戏,把花交给别人,让别人做那个主角。 “阿塔,那武相与裴相……”。 烦了笑着点点头。 “在麟德殿中……”。 烦了再点头。 “今天燕子打裴迥……”。 烦了还点头。 阿墨愕然问道:“阿塔,你与裴相什么时候商量的?”,他很确定,烦了哪都没去,谁都没见,与裴相更没通信。 烦了笑着答道:“裴相让人弹劾我的时候”。 很简单,谁会蠢到因为一句话去弹劾一个大将军,更何况还是盟友,烦了听到消息后马上就察觉到其中大有深意,可他不能与老裴联络,长安城中耳目众多,被人发觉可就不灵了。 老武与老裴闹翻,别人不知道烦了可知道,这老哥俩的交情,不可能因为几句话翻脸,再想想老武嘱咐他的,不要帮老裴说话,整个计划已经呼之欲出,说白了,老裴就是在自残。 为了帮他甩掉那顶大帽子,烦了故意在麟德殿上靠近吐突承璀和皇甫镈,做出投靠的架势,便是要让老李意识到朝中老二换人了。 愚蠢的皇甫镈竟然还在耍小聪明,落到老李眼中便是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烦了上场接了一把,老裴则顺势演了一出悲情戏,至此整个谋划已经完成。 想想不太放心,索性让燕子再去加把火,就是为催促老李,若再不出手,你的老帮手可就真没了,到时候朝中就是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的天下。 这个局最关键的因素是要快,要让老李觉得老裴已经岌岌可危,让他认识到老裴离场的后果:如果老裴现在罢相,朝中连个撑起场子人的都没有。 阿墨听完,抚掌叹道:“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几人默契配合,短短时间把一个权臣变成了众叛亲离的悲情人物,皇帝如果不想皇甫镈一家独大,不想朝政乱套,就只能拉老伙计一把。 烦了笑着摇摇头道:“不算天衣无缝,太仓促,诸多细节是有破绽可寻的,好在皇甫镈一伙得意忘形,趋炎附势之徒总会认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 李正匆匆过来说道:“郎君,陛下派步辇接裴相入宫了”。 烦了笑着摇摇头,“你看,君心难测哟……”。 第171章 成亲 安西大院原本就不小,两次扩建后更是占到了长乐坊的近四分之一,大院子中分成几十个小院,有的兄弟单独住,有的几个住在一起,说是院子,其实称村子更合适。 本来人就多,还都有数目不等的下人奴婢,使得总数超过了千人,具体数字烦了也太不清楚。 老李就是瞎搞,他一句话让四兄弟同天成亲,也不想想这事有多麻烦,幸亏有月儿阿墨和李正三大管事,院子里人手又多,一切忙碌中还算有序。 四兄弟打扮好,迎亲队伍各自就位,铜锣响过,唢呐吹起,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目的地。 烦了去往靖安坊,胡子和鲁豹去郭家,旭子则去大宁坊,分开办弟兄们能齐上阵,一起办就啥也别说了,个人顾个人吧。 锣鼓开道,燕子等八人当先,迎亲总管阿墨引路,烦了一身花里胡哨居中,太子和朱勇傧相陪同,后边是花轿和吹吹打打的乐队,再然后是巨长的送礼队伍。 与绝大多数新郎一样,烦了如木偶般任人摆布,乐声和人声嘈杂鼎沸,街边全是热闹的人群,大脑迟钝的满是浆糊,歪头看看那个眉飞色舞的货,仿佛如在梦中。 “你怎么来了?”。 表弟穿了一身骚包打扮,咧着嘴道:“哥哥成亲,我岂能不做傧相?”。 烦了擦了把汗,“我记得不让你做的……算了,来都来了”。 到武相府上,又是一番繁琐操作,练的他痛苦不堪,最后分别拜过武相与卢氏,迎亲队伍前往后院。 后院门口,一群女眷拦门,纷纷高呼:“姑爷做催妆诗”。 说起这位姑爷,那可是有名的文武双全,不但能带兵平叛,还能作的一手好词,加上待人温和,众女也不怕她,纷纷拦着让他作诗。 诗词催妆是文人雅事,当然了,都是提前背好走个过场,也有的是傧相代替。 烦了真没兴致干这个,勇子自然也不灵,还得是表弟,大咧咧站到场中,大叫道:“听好了!”。 “北府迎尘南郡来, 莫将芳意更迟回。 虽言天上光阴别, 且被人间更漏催。 烟树迥垂连蒂杏, 彩童交捧合欢杯。 吹箫不是神仙曲, 争引秦娥下凤台”。 “好!”,人群中一片赞叹,其实这事就是图个喜庆,不管什么诗都一样叫好。 表弟兴奋的四面抱拳,“献丑献丑……”。 阿墨忙拉他回来,献丑个鬼啊,又不是你写的,再说了,大喜的日子说献丑,你是不是傻? 继续前行,表弟难耐兴奋,“哥,怎么样?我跟你说,昨晚我一口气背下三首诗……”。 “好好好“,烦了无奈夸赞。 又见角门紧闭,门后一群丫鬟顶着门,正叽叽喳喳的笑,“且看姑爷气力”。 前边是文的,这时却要武的,要推开门才算过关。 朱勇懂这个,上前一打量,两手抓住门板一提,竟将整扇门轻巧的提了起来,可怜几个丫鬟正用力依着门,猛的一松,一群丫鬟踉跄着冲出来,一头撞到勇子身上,惹得人群一阵哄笑。 到绣楼前,众人纷纷大叫:“新娘子快些,姑爷等急了”。 不多时,武潇潇下楼,一品诰命盛装,头戴红纱(完全遮住头脸的红盖头从宋代开始),她个子不矮也不算瘦,刚好能撑起华贵的礼服,尽显雍容大气,远非十几岁的小女孩可比。 场面顿时一肃,奴婢们纷纷低头以示敬意,烦了看她步步靠近,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份大唐贵妇的气度,小户出身的女子是不可能有的。 坐上八抬花轿,喜庆的锣鼓唢呐再次奏响,接亲队伍起行。(唐时轿子仅限于皇室和高官使用,皇帝十六人抬,以下的顶级贵人八抬,以此类推) 吹吹打打回到长乐坊时已经近午,正值盛夏,天气酷热,队伍越行越慢,大汗淋漓的烦了忍不住眺望,但见目光所及,车马拥挤,人山人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废话,四位安西军顶级大佬迎娶正妻,取得是武相唯一的孙女和贵妃的两个娘家侄女,最不起眼的一个是刺史义女,但凡身份差不多的岂能不到场? 当来的人越来越多,造成一个恶果,别人都去了,咱若是不去,万一被那些人以为是不给面子…… 队伍一点点蠕动,烦了满脸痛苦无奈,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一愣,“怎么这么多人?”。 这次他看的是迎亲队伍,那顶夸张的大轿后竟跟了一长串的婢女,打眼一看竟有近百人,全是武潇潇的陪嫁人员,老武唯恐他孙女受委屈,真是疯了…… 离大门几百步,街边早摆开流水席,无论是什么身份,不管有没有贺礼,只要来说两句吉祥话便能坐下吃,吃完抹嘴就走,下一轮再上,反正就是造。 进入府门后又是各种仪式,好不容易酒宴开席,又没完没了向宾客敬酒,一口气折腾到日头偏西,终于送走了各位宾客,烦了和几兄弟行尸走肉般来到后院,瘫软在水塘边,看着树梢目光呆滞。 他不知道收了多了礼物,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客人,更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若早知道会这样折腾,他当初绝不会救老武。 下人们还在收拾,正厅中一场谈判正在进行,一边是武潇潇,另一边是月儿。 月儿将地契,房契,账册,库房钥匙等推到桌上,面无表情的道:“家产账册尽在此处,以后你管着,外边的买卖我管”。 武潇潇丝毫不客气,轻轻一挥手,亲信奴婢一一收好,这是作为家中大妇的基本盘,她也知道自己管不了商号和钱庄,索性不提。 “郎君官居三品,我乃朝廷敕封的二品夫人,有些规矩是要早立的,免得后宅不宁,伤了和气”。 这才是真正的戏肉,月儿轻笑道:“是该立下,哥哥什么脾气你知道,向来不以身份待人,如今后宅就是你我和瑶儿,各分一份吧,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潇潇笑道:“我一个二品正妻,与侍妾一样,传出去还有脸见人嘛?再说了,你与瑶儿住一个院子,还不是任你摆布?”。 月儿见她已把话摆到台面上,索性也不再客套,“那按你的意思该如何?”。 潇潇道:“我也不想落个嫉妇的名声,我六成,你那边怎么分我不问”。 月儿“噗嗤”笑道:“独占六成?武潇潇,你不会以为顶着个正妻的名分就能作威作福吧?我与哥哥什么情意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手段你也应该清楚,我是不想哥哥为难才跟你谈,你还想压我一头,真是不自量力!”。 潇潇面色不变,“我知道郎君宠你,可你毕竟是个没身份的胡女,我也知道你有手段,可你的手段敢在家里用吗?也罢,我便让你一步,五成,这是大唐的规矩!”。 月儿叹一口气,“好了,我没耐性你废话,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独占四,第二,咱们各凭本事”。 潇潇笑着伸出手掌,“我独占四,一言为定!”。 月儿哼一声,与她击掌,“一言为定!”。 第172章 名相落幕 潇潇对于接手大院做了许多准备,带来的人中有各种人才,一一安插到门房,厨房,再到账房库房,大院迅速完成交接。后院则分为东西两个院子,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烦了坚决遵守大唐官员的守则,对家中事务绝不干涉,很乖巧的接受安排。他已经完全理解什么是男主外女主内了,他若敢在后院违反规则,武潇潇和月儿一定会联手削他。 潇潇明白月儿在烦了心中的地位,也知道烦了是什么脾气,对于能独占四成很满意。 月儿则认为自己的院子占了大头,虽然还有个瑶儿,但分给她多少当然是自己说了算,比如分给她一成,自己还独占五成。 合约达成的基础就在于各取所需并互相妥协,至于瑶儿则属于捡漏的,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弱者只能祈求强者施舍,没有上谈判桌的资格。 哥几个在度蜜月,朝堂之上却起了一点小波澜,一个御史弹劾裴度的儿子裴让苛待下属。 看似荒诞,实际此举大有深意,前边裴度迅速失势,地位岌岌可危,可皇帝忽然派御辇接他进宫,好像又要保他。等了几天发现没动静,有人忍不住了,让手下弹劾裴识,试探皇帝的反应,看看到底要继续整裴度,还是要保他? 皇帝的反应很有意思,既没处罚训斥裴识,也没训斥御史,仿佛没有这回事一般把奏书丢在一旁置之不理。上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朝堂陷入短暂的平静,一切都在继续,可有的人是真的到了离开的时候,比如老武。 从烦了与潇潇成亲,老武以年老体弱为由连续上奏乞骸骨,皇帝连续驳回两次,这是重臣致仕的套路,皇帝再三挽留,表示对老臣的认可和不舍,通常第三次才会通过,并赐一些田产财货,让老臣得以光荣退休。 当老武第三份乞骸骨的奏折报上去,老李令御辇接他进宫,所有人都明白,武相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太液池刚修好一座新凉亭,连接回廊,探入池中数十步,这样修亭子的好处是可以享受凉风,还能有效杜绝别人偷听,老李在这里设宴,赶走了所有宦官宫女,只剩老哥俩。 看着虚弱的老武,皇帝有些感慨。 客观的说,老武的理政水平只能算中上,但他为官公正严明,大公无私,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他从未用手中权力打击异己,还善于发现人才,又能不计回报的提拔重用,所以在朝中很有威望。 老李刚登基西川就反了,是老武第一个站出来力顶皇帝,支持讨逆,并且自请治蜀,在西川一口气待了七年。 淮西割据,又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还导致后来遇刺,战事陷入僵局,裴度亲自督军上阵,还是他一力担起宰相重任,支撑朝局。 即使儿子疯了,身体病弱,仍撑到朝廷平复淄青,直到裴度回朝才卸任宰相。 有的人在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多重要,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可贵。就像老武做宰相,从皇帝到百姓都觉得安稳,或许不会有多惊喜,但也绝不会变坏。 老李是真有的舍不得,亲自执壶斟酒,“爱卿为政持重,品性高洁,今若致仕,朕失腹心,不若暂且担任闲职,朕也能早晚询问国事”。 老武拱手道:“臣得陛下信重,三度为相,赖陛下洪福,未有大失,今已致圆满,致仕归养,正得其时”。 老李叹道:“卿之品行,当朝无二”。 老武六十出头,若不主动辞官,没人能赶他走,可他却不想在朝中混日子。 “陛下,臣体孱弱,不足为陛下分忧,若贪恋不去,非臣子所为,且臣孙女嫁于大将,臣已不宜再为官”。 老李听完很是欣慰,“爱卿太过谨慎”。 高门大户之间的政治联姻非常普遍,可是老武却认为自己与烦了的关系亲密,不宜继续做官,这种臣子实在珍贵。 老武摇头道:“陛下,此乃臣节”。 见他去意已决,老李没有再劝,举杯道:“朕得卿之助,幸甚”。 老武亦举杯,“臣得陛下亦幸甚”。 君臣共饮,相视大笑。 自古君臣多仇敌,善始善终者极少,老武一直谨守臣节,老李对他始终未有猜忌,皆值得自傲。 此时角色变化,二人言语反而少了顾忌,多了随意,老李笑道:“爱卿一向谨守规矩,不越半步,今日乘辇进宫,是否逾越?”。 老武答道:“御辇乃陛下赐致仕老臣,臣若辞,负陛下美意。况且臣入仕数十载,未墨朝廷一文,未因私情拔一吏,受陛下所赐,理得心安”。 老李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 又吃一杯酒,问道:“朕还有一事不明,爱卿与裴卿交厚,何以轻易断绝?”。 老武道:“臣与裴度交情匪浅,之前皆拜相,因战事不力,不得不权宜为之,如今叛乱已平,若二相交厚,置陛下何处?不瞒陛下,裴度与杨凡交恶,亦是臣之手笔,二人既为臣子,不可有私交”。 老李大为感动。国家有难时,臣子抛下私怨同心协力,国家靖平时,臣子不再结交避免朋党,这才是纯臣所为。 “朕知爱卿腹有乾坤,今爱卿致仕,望能畅所欲言,朕洗耳恭听”。 老武也不推辞,沉思片刻后缓缓道:“陛下,古之宰相,身兼文武,一人之下,威权过重,后以多设宰执,以分其权,可近年多有战事,有重归旧路之嫌,此乃朝中隐患,陛下不可不查”。 老李听完一愣,他以为老武会提削藩,或者会提宦官权势过大,没想到老武竟会说宰相权力过大,还要再削。 “爱卿教朕”。 老武道:“臣以为,凡天下大事,一曰政,二曰吏,二曰军,三曰财,此四者不可归一,四相分立,互相制衡,再委以清明之臣担任察举,则社稷安稳,陛下可试谋之”。 老李皱眉道:“四相……”。 老武的意思很简单,宰相权力还是太大,干脆设立四大宰相,明确划分职权,分别掌管日常政务,官员升降,军权和财政,再大力提升督察御史地位。这样各宰相分管一摊,由御史监管,皇帝只看住他们就够了。而宰相权柄分的越细,对于皇权的威胁自然也就越小,形成朋党的概率也就越低。 “此乃谋国之言,朕当深思”。 八月初二,大唐宰相武元衡致仕,皇帝下旨,按原官职半俸发放,赐钱绢各两千贯,奴婢六十,田千亩荣养。并特赐入宫行走玉牌,可随时求见皇帝。 一代名相就此落幕,还没等众人感慨完,就在八月初五,皇帝再次下旨,按职权分设宰相,令裴度领政务,崔群掌吏部,皇甫镈掌财赋,在家丁忧的李绛被起复,就任御史大夫,余众官员,各按本职。 从结果看,裴度的权力被削掉一大块,可依旧主持政务,崔群一跃成为宰相之一,无疑是赢麻了,在家丁忧的李绛起复,马上被委以重任。 至于皇甫镈……从当红权臣瞬间沦落为管钱的头目,据说正在家里疯了一样骂人。 第173章 魏博宣武 朝局变动之快令人眼花缭乱,裴度携大胜之威入朝,如日中天,又突然一路下跌,皇甫镈迅速蹿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度要倒台,皇甫宰相要强势崛起的时候,朝堂又突然巨变,成了几大山头并立。 其实这也算个不错的结果,裴度权力削弱,但仍然是宰执,皇甫镈正式成为朝堂新贵站稳脚跟,崔群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成为宰执之一,李绛则重新回归朝堂,继续耍他的嘴皮子。当然还有老李,朝堂重新分配后变成互相制衡,皇权却在瞬间凸显。 新班子开始运行,虽然有点磕磕绊绊,但各司其职看起来还不错,只是魏博和宣武等藩镇的安置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田弘正和韩弘归朝的消息早已传的人尽皆知,朝廷却迟迟没有举措,两镇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再拖下去,恐怕会有意外状况发生。 此时分权的恶果或者好处出现了,除了皇帝没人能一锤定音,得靠老李自己拿主意,可他偏偏拿不定主意。 田弘正和韩弘可以随时入朝,可魏博和宣武到底该何去何从?要不要继续设节度使?如果需要,谁更合适?如果拆分,怎样拆分?兵马如何布防,政令怎么推行,怎么压制镇兵,怎么威慑成德幽州,等等等等,牵扯到的方面实在太多了。 老李翻看着裴度等人的奏折,始终不能下定决心,似乎每一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可每种计划也都有不足,到底该选哪一个? 一番纠结后他又想到了致仕的老武,召进宫后屏退左右,再次对饮,将心中顾虑一股脑说了出来,想让老武给帮忙出出主意。 老武却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摇摇头道:“陛下,臣不知两镇详情,不敢献策”。 魏博为河北藩镇之首,宣武却是河南藩镇之首,两镇实力强大,可以说只要经营好这它们,关东之地便能维持基本稳定。可这两镇都是久未归附地区,牵涉到的方面太多,太复杂,一旦操作不当,轻则错过时机,重则会把大好局势毁掉,老武实在不敢开口。 老李默默点头,他明白老武的顾虑,遂道:“爱卿可试言之”。 得到皇帝许可,老武却依旧坚定的摇头,“陛下若不信,臣言之无用,陛下若信,则臣罪莫大焉”。 意思很简单,我的话你若是不信,那我不如不说,我的随口一说你若信了,那我罪过可就大了。这便是老臣的高明处,知道干系重大,宁愿闭口藏拙也不能乱说,不能干扰皇帝的判断。 老李叹道,“卿真谋臣也”。 老哥俩吃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可老李心中有事,一直心绪不宁,长叹不止。 老武轻声道:“陛下若不能决,何不召烦了来问,或有助益”。 老李听完,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烦了文武双全,见识高远,安西军横穿魏博和宣武,对两镇内情都有了解,看似是最合适的人选,可老李不想那么做。 太年轻,官职太高,讨平淄青的功劳已经难以封赏,好在他任性了一把,功劳也就顺理成章的先欠着,眼下朝局基本稳定,他想让烦了在长安安稳待几年,磨练一下性子,有了儿女羁绊再委以重任,此时应该让他在家里专心生孩子,而不是召他来商量国事。 老武明白他的想法,劝道:“陛下召其询问两镇虚实,不令其外任便是”。 老武犹豫许久只能点头,无论如何,魏博和宣武不能再拖了,先顾眼前吧。 收到圣旨的时候烦了正要出城去打猎,安西军的假期结束了,几兄弟轮流去营里值守,闲暇时候颇多,他想去城外散散心。 一路来到大明宫武英殿,老李正在出神的看那副大到夸张的地图,河南河北两道地图,他连头都没抬,直接道:“过来看看,两镇该如何布置”。 烦了走过去看着地图,沉默片刻后道:“臣愿意出镇魏博,朝廷可选派能吏治理,宣扬教化,以待分解时机”。 魏博和宣武截然不同。 宣武军辖汴,宋,豪,颖,曹五州,富庶且人多,特别是汴州,在洛阳衰落后依靠漕运之利,逐渐取代其地位,商贾云集,很是繁盛。 虽然韩弘一直有点小心思,二十年没有入朝,可宣武一直介于割据和不割据之间,一直没有公然与朝廷翻脸,还隔三差五的向朝廷交一些赋税。 而魏博镇六州却是实实在在的割据,从安史后就是实际上的独立王国,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牙兵之锐更是闻名天下,而且北靠成德,随时可以结成同盟,一直是大唐心头之患。 烦了知道老李犯难,所以毛遂自荐,他有把握镇住魏博六州,朝廷可以效仿淄青三权分立,等局势稳定后再把魏博肢解掉,解除祸害根源。 可老李对他的建议却未置可否,而是问道,“爱卿以为,谁可任安抚使?”。 烦了低头沉吟片刻,答道:“李德裕”。 魏博的麻烦之处在于牙兵和百姓惶恐,牙兵要慢慢收服,百姓惶恐无非就是怕被朝廷征重税,李德裕虽然年纪不大,资历不深,但在蔡州干的不错,有仁爱之名,若去主持魏博民政,微博人心理上一定能接受。 老李沉吟道:“朕不愿爱卿外任,何人可任兵马使?” 烦了低头沉默许久,低声道:“李愬”。 第174章 凉亭对饮 老李最近喜欢上了太液池的新亭,把下人都赶走,两个人自酌自饮,畅所欲言,轻松随意,能跟皇帝单独聊天,除了本身地位,还意味着崇高的信任。 老李在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黑色短脚幞头,素色武官袍,云淡风轻的坐着,就像以前一样,他并未因为自己是皇帝而面露惶恐。无论是安西残卒还是名扬天下的大将,他总是这副模样,镇静且自信。 朝廷经略魏博,无论哪个方面看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不能去。 神策军分批调到东都编练再由讲武院的学子接管,这是很重要的计划,关中需要精兵强将镇守,皇帝需要一把快刀威慑天下。安西军终于名扬天下,在淮西和淄青平定后,这把刀也被打磨的锋锐,可这把刀却一直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对的。 老李希望烦了和那帮老兄弟能收敛心中桀骜,在长安生儿育女,成为皇帝的忠诚爪牙,而不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一把有自己想法的快刀。 烦了仍在讲解魏博和宣武的情况,他曾仔细研究过两镇的军情民情,甚至征淄青时还没忘布置闲子,他以为淄青平定后,自己会代替田弘正镇守魏博,还打算用宽仁安抚百姓,逐步分化瓦解牙兵势力,捡选精锐收入安西军,将家眷迁到关中,然后将魏博镇彻底肢解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为神策军编练和朝局变动,老李要留他在京城,他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帮老李解决这个河北藩镇的刺头。 “陛下,天下人都在看魏博,若处置不当,不仅魏博要乱,诸镇也会有样学样,要治魏博,其重有三,一曰赋税,二为盐政,三为解兵……”。 魏博割据多年,如今归附在即,民间有些流言是正常的,百姓是害怕归顺朝廷后日子难过,怕吃天价盐,而不是要叛乱自立,所以朝廷一定要注意宣扬轻税,而不是防贼一样提防他们。 要选派重视民生的官吏慎重施政,所收赋税不能高于割据时,盐税不宜过高,这样百姓便能渐渐稳下来,接受朝廷统治。派去的将军要对牙兵恩威并施,要能压住他们,却不能把他们逼反,这样魏博就不会出乱子。 魏博离淮西不远,百姓知道李德裕的名声,会乐于接受他。而李愬善于统兵,在淄青干的不错,牙兵也应该能服他。只要这俩人配合好,在魏博干个五六年,让魏博百姓习惯朝廷,然后再动手解决这颗毒瘤,只要朝廷经营好魏博,河北藩镇便翻不起波浪。 相对于魏博,宣武还容易一些,只要选派稳重的老臣去慢慢经营,宣扬教化,少鼓励兵伐,宣武军便能成为关东的经济中心,百姓日子好过了才不管当官的是谁…… 他对魏博和宣武下过功夫,说的话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看着他自信的侃侃而谈,老李丝毫没觉得意外,这个年轻人仿佛面对所有事都能从容应对,只有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才能有这种沉稳。 一直听他讲完,老李说道:“烦了,朕不让你去魏博,心中作何想?”,没叫爱卿,也没叫姓名,而是用烦了这个有些不伦不类的称呼。 烦了道:“我是大唐臣子,自然遵从陛下旨意,魏博并不是非臣不可”。 老李点点头,又忽然开口问道:“吐突说你告诉的他小心朕的宿卫,为什么不直接跟朕说?”。 吐突承璀排查皇帝身边的人,发现两个人很可疑,虽然二人最终自杀没能有什么收获,可也确实清除了潜在危险。 老李问过才知道是烦了提醒,很明显他发现了什么,可他自己不说,反而私下里告诉吐突承璀。 烦了道:“陛下,臣是偶然得知一点消息,不能确认真伪,私下向吐突大监说下,以防万一罢了”。 老李摇摇头,平静的道:“你啊……是郭家人吧!如果不是郭家人,你提醒的该是贵妃和王守”。 烦了心下一动,老李这家伙真是精明,一眼就发现了破绽,自己与贵妃亲近,找的却是吐突承璀,很明显那个幕后黑手就是贵妃一派。 “你能去找吐突承璀,朕心甚慰”,老李笑道。 他并不在意郭家的小动作,皇帝与外戚的关系很微妙,既互相依存,又互相争斗,互相派个卧底不算稀罕,这就是游戏规则,也是长久形成的默契。郭家身为第一外戚,为了自身利益搞些小动作并不奇怪。 他高兴的是烦了会为了他的安危去找吐突承璀,这至少证明他不会帮太子一派对自己动手,这很重要,就像现在,君臣在凉亭对饮,方圆几十步内却没有第三个人,等于将皇帝的人身安危交到对方手上。 烦了不明白宫廷争斗的规则,只好敷衍道:“此乃臣子本分”。 老李不在意敷衍,他早就明白,做什么远比说什么重要,也早就明白,即使身为皇帝,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自己死心塌地,有限的忠心也很可贵。 “烦了,你最想要什么?”。 是人就应该有欲望,比如高官,权力,名誉,金钱,土地,美色等等,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追求,可他自诩阅人无数,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才能笼络这个家伙。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我早就说过了,我要大唐强盛,威服万邦,我要回安西重设四镇,让大唐王旗永镇西域!”。 老李静静看了他一阵,认真的道,“卿西征之日,朕勒石于长安城门,杨氏世代为安西王!”。 烦了微微摇头笑道:“一世安西王便够了,我只能保证自己忠于大唐,保证不了子孙后代”。 老李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真是个怪物一样的人,却也是个很诚实的人,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子孙呢? 举杯与他共饮,说道:“朕欲罢你唐邓节度”。 这并不意外,烦了要长驻京城,罢唐邓节度使是应该的,唐邓要迎接一个新的节度使,或者干脆由朝廷直属。 烦了点点头,说道:“该罢,陛下,山南东道节度使也该一同罢黜,并分设兵马使,安抚使和观察使等职”。 他痛快的接受,却又建议将整个山南东道重建秩序,像淄青一样将兵权,政权,财权以及监察权分开,抛弃诸侯一样的节度使。 “陛下,节度使这种怪物只能存于遥远边城,且辖地不能过大,否则必生祸患,山南东道富庶安稳,不如试之得失,将来再推行天下”。 老李精神一震,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爱卿以为此时可行?”。 烦了道:“陛下,这个世上,永远不会有万无一失”。 第175章 紫宸殿廷议 某种意义上来说,节度使接近古之诸侯,历史已经证明了,不受约束的权力一定会导致失控,可大唐竟然忘了历史的教训,开起了倒车。 结果毫不意外,节度使出现后仅仅几十年安史之乱便爆发了,大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此后也一直在为这个错误买单。 如今大唐重归一统,终于得到了纠正错误的机会,想要避免再犯错,只有从根源上消灭这个本不该再出现的妖怪。 凉亭里进行了一场坦率的聊天,烦了回家去等着消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沮丧的以为自己又白操心了,没想到这回却等到了。 八月二十二,圣旨下达,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加封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朝奏对。 蔡州刺史李德裕升通议大夫,调任魏博安抚使,兼监察使。李光颜调任魏博兵马使,田布任兵马副使。 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加封司徒,中书令,入朝奏对,张宏靖调任宣武军节度留后…… 魏博和宣武两镇归附终于尘埃落定,大概与烦了预想的差不多,只是魏博兵马使不是李愬而是李光颜,看来老李不太放心李愬,选择了军功卓著的李光颜,另外还留了个田布任兵马使,也算双保险。 同天有调兵文书下达,驻守郓州的神策一军回京休整,刚刚编练完成的二军驻守郓州,同时继续抽调神策军两万赴东都编练,不意外的话,番号将是神策三军,老李在紧锣密鼓的抓兵权,也不知道吐突大监的心情如何。 烦了每三天去一次军中,剩下的时间在后院摆烂,买了些鱼放到水塘里垂钓,可惜大部分都被巴扎给啃了。 月儿连续找了三个郎中,却仍然没有身孕,三个郎中的说辞大概相同,幼年的经历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严重伤害,除了那条瘸腿还使她极难受孕,其实都明白,所谓的极难只是好听的安慰,她已经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月儿有些愧疚,“哥,对不起,不能为你生儿子了”。 烦了把她拥到怀里说道:“没事,我不太喜欢儿子,其实我不愿你生孩子,太吓人了”。 月儿用头用力顶着他,过了一阵才道:“哥,无论怎样,我还有你”。 “当然了”,烦了笑道:“咱俩什么交情”。 月儿站直身子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哭过,她轻舒一口气道:“好了,哥,听说成都府有造纸手艺好的匠人,还有雕版印刷良匠”。 钱庄发展到八家,钱票渐渐被接受,铜板镀银钱票制作繁琐精美,确实难以仿制,可本身制作成本高昂,只能作为大额钱票使用,到现在只发行了十贯,五十贯和一百贯三种。如此大面额的钱票注定只能在少数大商贾之间使用,普通人根本用不到。 除了防伪,制作成本低廉和携带方便也是货币很重要的流通条件,必须方便更多人使用才行。成都府作为大唐四大都市之一手工业发达,有高手工匠并不奇怪。 烦了知道她是想出去散心,心里不想她去,话说出口时却成了:想去就去吧,早些回来。 月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立刻吩咐打点行装,自己却去了西院,看来是要跟潇潇说什么。 瑶儿担心的看着她远去,“郎君,月娘子要出远门……”。 烦了抹了把脸,“没什么,不远”。 他一直没搞懂与月儿的关系,兄妹?夫妻?伙伴?好像都不太准确,算了,爱什么什么吧,这也不重要。 八月二十八,圣旨来到,罢杨凡唐邓节度使,旌节与天子剑收回,升金紫光禄大夫,冠军大将军,领安西军兵马使,另加封翰林学士供奉内廷。 淄青之战的封赏终于下来了,烦了卸任唐邓节度使,文武散官都升到正三品,除了荣衔,具体任命则是安西军主将兼太子府中舍人,另外又加了一个正牌翰林学士,这就有意思了。 唐初设翰林院,网罗一批有学问的名士养着,日常工作就是陪皇帝下棋作画或者吟诗作赋,并不谈国事,类似于政治花瓶。 后来慢慢开始参与朝政,到玄宗时正式命名翰林学士,负责给皇帝出谋划策,起草内廷诏书等工作,外廷诏书还要经过层层审批,内廷的则可以直接下达,翰林学士的政治地位因此一飞冲天。 翰林学士的人数不定,选拔范围很广,从顶级大佬到八品小吏,只要皇帝看中都行,相当于嫡系心腹,也是皇帝制衡宰相与宦官的重要帮手。现在的翰林学士大约分为两种,一种作为朝臣的纯荣誉头衔,不用进学士院值班。另一种则相当于皇帝的贴身人,有单独求见皇帝和向皇帝打小报告的权力,皇家宴会时座位仅次于宰相,也被称为内相。 单看明面上的官职他丢了节度使是血亏,但论政治地位却又是上升,不好说是赚了还是赔了。 仅仅隔了一天,公文送达,老李宣他入内廷仪事,烦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活儿了,打扮好赶到紫宸殿时皇帝已然高坐,两侧分别坐着裴度,李绛,皇甫镈和崔群四位宰相, 除了这几个顶级大佬,皇帝右边侧后还坐着一位老臣,正是已经致仕的老武,看来是列席旁听人员了。 烦了上前行礼,老李随手一指自己左手侧后位置让他坐下,然后说出今天的议题,“今日招众卿来,专议山南两道罢节度使一事”。 烦了心下一凛,老李说的是罢山南两道而不是山南东道,谁说皇帝不果断的? 殿内众人或多或少都已知道些消息,皇帝有意在山南两道罢节度使,将地方军政之权分离开来,这无疑开了安史以来的先河,是削藩的第一步,也是重要一步。 之所以选择山南,期间大有深意,单看位置,山南两道东接荆楚,西抵陇蜀,南控大江,北距商华之山,与关中只隔着一道秦岭,无疑是大唐的战略核心区域。之所以选择这里做实验田,最重要的原因是荆襄唐邓富庶,远离关东藩镇,利于掌控,即使出现问题,朝廷也能就近解决。 这个时候老裴是要第一个发言的,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头道:“臣以为可!”。 崔群,皇甫镈和李绛纷纷道:“臣等附议!”,老武和烦了也表示附议。 老李很高兴,没人反对自己的提议,地方改制众望所归。 “事不宜迟,那便商量施行事宜吧”。 大方向有了,具体实施不能乱来,是要有计划的,众人开始商量细则,首先是兵马驻防,烦了今天代表的就是军方,又曾就任唐邓,这事儿当然得他开口。 他建议县一级不驻军,衙役和乡勇足够应付日常缉盗,州一级可根据辖地大小,人口,地理位置等具体情况驻弱军三百到八百,严控铠甲军弩,归刺史直属,足够应对小规模叛乱。 整个山南两道,各选兵马六千到八千,驻守重要的大城和关隘,如此两道三十多州,总兵力约两万出头,地方负担不重,也能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 殿内众人齐齐点头,山南两道不靠边境,不靠割据藩镇,又紧邻关中,确实没有必要留太多兵马,这个安排是合理的,省下的钱粮赋税运来京畿,也可以支持西川边关。 崔群建议大量使用原有官吏,他们熟悉本地事务,能避免官制改动引起的麻烦,待步入正轨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裴度建议多以讲武院肄业学子出任各州及两道驻军将校,此论引来老李频频点头,讲武院学生进入州郡驻军,无疑能大大增强对地方的影响。 李绛则提议将监察之权收归朝廷,地方上已经有了政,军和财权,监察之权必须由朝廷掌控,以震慑官吏上下勾结。 老武曾治蜀多年,建议山南西道的驻军应侧重西部,可以监督和支援川蜀,最好将剑阁划归山南西道,使蜀地没有闭关自守的可能。 烦了提议趁这个机会,推行两税新制,使百姓获得实惠,减少动乱的可能。 众人纷纷出谋划策,书吏记下一条条意见,整个计划迅速完善,然后便是两道各地属官的具体任命和兵马驻守地等,老李听的连连点头。 殿内这群臣子军政经验丰富,对各处细节考虑的很是周全,进展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的多。 参与这件大事让所有人兴奋莫名,却没人注意到皇甫镈的落寞,这事儿他是真的不擅长…… 第176章 这是要干嘛 紫宸殿一场廷议,众人从各个角度补充意见,将两道改制计划定的七七八八,只有皇甫镈全程做了小透明,身为宰相之一这事儿蛮尴尬。他当然也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把,可是说什么?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乱说话只会贻笑大方,还不如闭嘴藏拙。 宰相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眼界,威望,经验,能力缺一不可,老李给他的任务是搂钱和拍马屁,在需要的时候跳出来咬人,没指望他能处理国事,当然了,他自己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山南两道全面改制的公文下达,短暂寂静后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安史之后六十年,所有人都看到了藩镇割据的后果,皇帝终于驯服了所有藩镇,开始了削藩大业。 老裴仿佛忘记了前些天的痛苦挣扎,住在公房里日夜忙碌,还特意向老李讲解,“陛下,山南两道只需两到三年便可稳定,而后便可推行江南两道与河南道,而后是整个河南,河北和河东,剑南,朔方,凤翔幽州等边镇放到最后。 臣等以为,边镇可酌情给予将领专断之权,但粮草供给需交由朝廷转运使,营田亦应交由营田使,巡查观风等更不得兼任,不可称节度,可称某地大都督……”。 按众大臣商量的计划,整个改制过程将要持续十年左右,步步推行的好处是能随时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免得步子太大扯到蛋。等改制全面完成,整个大唐除了少数边镇保留几个大都督,将施行朝廷,道,州郡,县四级制,道一级安抚使,兵马使,转运使三权分立,由朝廷派监察使,观风使,察举得失,绝不能让藩镇之祸重现。 将内耗降到最低,将有大量赋税结余,那时便可经略陇右和河西,收复失地,彻底恢复大唐盛世。 说到兴奋处,老裴跪到地上大呼,“陛下!吐蕃回鹘颓废不堪,唯有我大唐振作奋起,待收复河西之地,重振大唐声威,陛下必将名垂青史,比肩太宗皇帝,迈汉之光武矣!”。 老裴向来以坚定沉稳著称,很少有失态的时候,这次他是真的看到了大唐中兴的曙光。边关无战事,藩镇臣服,皇帝年富力强,为政经验丰富,朝堂名臣名将俱全,几乎没有短板。只要按计划推行下去,十年,只要短短十年,大唐一定能恢复盛世。 历史无数次证明过,只要这块土地的人上下一心不内耗,威服四夷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老李也是满心振奋,却又皱眉道:“十年……爱卿以为要那么久?”。 年轻时玩的狠,身体早已被掏空,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当了这么多年皇帝,终于熬到了好时候,可裴度说要十年才能完成改制,等收复陇右河西得什么时候?自己能活到那一天嘛?是人都怕死,更何况要啥有啥的皇帝,如今怕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裴度明白他的心情,为难的低声道:“陛下……”。 老李自然也明白为政不能操之过急,轻叹一声道:“卿等且去,朕知晓轻重”。 与裴度一前一后离宫,烦了与他一句话都没说。二人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确切的说从回京后一直没有任何交流。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的地位已经不能再有私下的交往,只能靠默契互相配合。 临上车的时候裴度看了过来,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烦了则眨眨眼作为回应。 眼下局势大好,万事俱备,只要保持下去就可以,连日来二人发动一切力量给老李戴高帽,要传递的讯息只有一个。 陛下,你只要这样干下去,就能成为太宗一样的存在。 没错,大唐现在什么都不缺,也不需要皇帝多么英明神武多么能干,只要维持正常运转就行,鼓励吹捧都是为了让他再坚持一下,别瞎搞,别放飞自我,活着…… 回到家才发现老武也在,带了个郎中正在给潇潇把脉,烦了扭头向东,想去找旭子问问军中事。 走到东过道,正遇到三个女人在说话,其中两个正对另一个指指点点,满脸讥笑,貌似在嘲笑她的穿着打扮。 那两个正是鲁豹和胡子新娶的婆娘,都是郭家庶女,还是堂姊妹,而被嘲笑的正是朱勇的婆娘,张武的妹妹,二娘。 他听潇潇说起过,郭家这两姊妹还算懂事,只是出身豪门大户,常自觉高人一等,看不起出身低的人,奴婢还差点,偏偏二娘是勇子的婆娘,打交道又多,总是被排挤,二娘一直在忍气吞声。 干咳一声走近,三人忙行礼,“兄长万福”。 烦了笑着到近前,“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数,二娘,你这礼行的真是没长进”。毕竟是小户出身,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确实不如大户人家的女子动作优雅。 郭家两姐妹对视一眼抿嘴而笑,二娘则羞的脸色通红,“兄长,我……”。 “好了”,烦了笑道:“以后跟勇子一样叫哥,别行礼了,生分”。 二娘一愣,小心的叫了一声,“哥”。 “哎”,烦了痛快答应,“没事的时候多去东院跟瑶儿说说话,她身子重,你多费心”。 二娘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哥”。 “嗯,去吧”,烦了点点头。 三个女人脸色复杂的离开,旭子走近道:“你不该到这里来”。 他是家主,一举一动都惹人注意,现在二娘倒高兴了,郭家两姐妹却会觉得被冷落,都是一样的人,帮不帮都犯难。 烦了叹口气点点头,“是不该来,可也不能看着老实人被欺负,营里还好?”。 “挺好的,轮流住家,三天一练”。 烦了点点头,又问道:“永嘉呢?我都好多天没见她了”。 “屋里呢”。 “别总待在屋里,出来活动活动”。 旭子道,“她不听,吓得觉都睡不好,还说想回邓州”。 永嘉毕竟是公主,假死换了身份嫁给旭子,她却日夜担心身份暴露惹来大祸,吓得门都不敢出,睡觉时常惊醒。 烦了皱眉道:“这可不行,时间长了得折腾出病来”。 旭子点点头道:“我也担心呢,你给出个主意,实在不行我和她去城外农庄住”。 烦了没好气道:“你以为你是个小老百姓?想去哪住去哪住,你是安西军副兵马使!”。 旭子两手一摊,“那你看着办吧,我是没办法了”。 “我……你……”,烦了扯掉帽子用力挠头,这帮兄弟都是大爷,有什么事都理直气壮的硬赖,都不带客气的。 “这样!明后天收拾一下,让潇潇带着她们进攻去找贵妃娘娘耍”。 “啊?”,旭子一愣,“你想吓死她呀”。 “你懂个屁!她就是怕别人知道她是公主,就让她进宫去见贵妃”。 “万一被认出来……”。 烦了怒道:“你以为贵妃跟你们两口子一样傻?”。 回到自己院子,发现潇潇一个人坐着,“老爷子怎么走了?”。 潇潇歪着头轻笑却不说话。 烦了心中一动,低头看看她的小腹,又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潇潇有些得意的点点头。 烦了一把捂住脸,“瑶儿那样,月儿出门,你又这样,你们这是要干嘛?”。 第177章 阿墨的初恋 秋风乍起,天气迅速转凉,烦了刚要出门,恰好看到阿墨,“阿墨,过来!”。 阿墨走近,“阿塔,有事?”。 把他拉到书房,“那个鱼儿姑娘到底是哪家的?”。 阿墨已经十九岁,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烦了一直在等他回话,等来等去却没了动静。 阿墨沉默片刻,“阿塔,不太合适,算了……”。 烦了皱眉道:“哪里不合适?跟我怎么还见外了?”。 阿墨低声道:“是平康坊勾栏里唱词的,她不愿做妾……”。 烦了眉头一皱,平康坊唱词的,百分百贱民,竟然不愿做妾,“她知道你是谁吗?”。 阿墨摇摇头道:“只知道我是官身,她说宁愿给贱民做妻也不给高官做妾”。 烦了点点头,“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不在意什么贱民身份,但阿墨如今是五品实职将军,若是娶个唱词的女子做正妻一定会引来很大议论,而且她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就像被排挤的二娘。 他忽然想起了艾莎,那个天使一般的姑娘,害死她的正是所谓的身份…… “阿墨,不要管什么贱民不贱民,只要你喜欢,我就认她”。 “阿塔,算了,我想过了,确实不合适……”。 看他沮丧的模样,烦了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走,去看看”。 阿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 爷俩换了衣裳刚要出门,表弟刚好微服赶来,好奇问道:“哥,你俩这是去哪……”。 烦了道:“去趟平康坊”。 “平……“,表弟满脸惊愕,爷俩一起去勾栏,这是什么操作? “我也去!”。 “不行!”,烦了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开什么玩笑,带着太子去勾栏耍,传出去还得了? “哥!”,李恒满脸不可置信,咧着嘴大叫,“你不管我了嘛?就任我孤苦无依……”。 烦了没想到他还会这一手,忙一脚踹过去,“上车!”。 “好嘞”,表弟忙爬到车上,掀着车帘讨好道:“来,哥,上车,小心,慢点……”。 烦了彻底无语,“你这是跟谁学的?”。 至平康坊北门,三人下车步行沿街向南,身后只留七八个侍从。 平康坊南北约五百步,东西一千余步,大约分为四部分,西街是达官贵人居住之所。东街南半部是前宰相李林甫的宅院,菩提寺也在那里,东街的北半部便是有名的长安城烟花一条街。 同样是娱乐场所,档次是不一样的,有最低等的小巷里的半掩门,有花魁陪酒的大酒楼,有以唱词表演为主的大型娱乐城等等,今天他们去的便是比较有名的朱家瓦子。 刚过正午,瓦子里人并不多,三人一进大门便有小厮迎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三位爷里边请,可有日子没见了,这回来是会客还是听曲?想热闹些还是要清净些?”。 表弟和烦了没来过,不懂这个,阿墨上前道:“上等雅间,一桌好席面”。 “好嘞!”,小厮殷勤的前边引路,一路上到二楼,烦了这才知道原来一楼是大堂和几个小剧场,二楼则是各种雅间,还真是充分照顾到了不同档次的客人。 “楼上是做什么的?”。 小厮陪笑道:“爷若是乏了,便去楼上歇息”。 烦了不禁莞尔,服务还真是周到。 表弟大咧咧坐了,吩咐道:“听说有个叫鱼儿的姑娘唱的好,叫来唱几曲听”。 小厮有些犯难道:“爷,鱼儿姑娘只是在本店挂单,今日还没来,不如叫别的姑娘来伺候?”。 阿墨拿出个金豆子放到桌上,烦了道:“去叫吧”。 “哎!”,小厮捧着金豆子快步跑去。 酒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表弟好奇问道:“哥,你看上那鱼儿姑娘了?”。 烦了道:“别瞎打听,你只管连哄带吓。 时间不长,小厮进来谄媚道:“爷,小的把鱼儿姑娘叫来了”。 烦了道:“叫她进来吧,你们在外边候着”,说罢带了阿墨去往里间,其间隔了一道布幔。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抱着琵琶进来,恭敬的向李恒行礼,问要听什么曲。表弟随便点了两首曲子,她便弹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烦了坐在里间正好从布帘缝隙能看到她,长得容貌娇美,身材窈窕,曲子唱的还算不错,可她却一边唱还不时偷瞟着表弟。 烦了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这个鱼儿姑娘到底是不是真傲气,所以躲到里间,让表弟在对她连哄带吓,看她如何应对。若真的胸有傲骨,就算是卖唱的贱民也认了,若不是…… 两首曲子唱完,表弟随手赏了一块金子赏给她,然后又掏出一大块金子放到桌上,“你是想挣金子?还是想被打个半死?”。 不得不说表弟的手段很粗糙,那个鱼儿却放下琵琶媚笑着走了过去,“爷能看上奴家是奴家的福气,哪有推辞的道理”,说完一屁股坐在表弟怀里。 烦了轻叹一口气,阿墨这可怜的孩子被女人耍了。 这个鱼儿分明就是个风月老手,耍阿墨这个雏子不费吹灰之力。可惜她这次看走眼了,阿墨不喜张扬,加上个异族容貌,她以为是个归化的胡人小吏,便玩了一手欲擒故纵,她哪知道烦了和阿墨的身份,更不会知道自己差点真的做了正妻? 李恒怀里的那个女人腰肢轻扭,声音柔媚,甚至比他还主动,阿墨则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孤傲如天山雪莲的鱼儿竟会这么轻易投入另一个男人怀里,自己却在跟傻子一样日夜煎熬。 “阿塔,回吧”。 “嗯”,烦了掀开布帘走向外边,他没看那对男女,脚步不停的走向门口。表弟把那个衣冠不整的女人推开,紧紧跟了过去。 阿墨走在最后,歪头看了鱼儿一眼,眼神中只有冷漠。 “演的不错”。 刚回到院子他就收到消息,皇甫镈向皇帝推荐山人柳沁,老李大喜,立刻下旨请山人进宫,为自己炼长生药。 第178章 急转直下 阿墨在傍晚离开,第二天回到家里,神色平静的说:“阿塔,我去营里住些日子”。 “嗯,去吧”。 晌午时听说平康坊有个唱曲的女子被人杀了,被捅了很多刀,死状凄惨。 她其实没错,指望一个生长于平康坊的贱民女子清高自爱是不现实的,哄骗阿墨这样的情场菜鸟钱财才是她你本能,她只想扮高雅钓鱼,却没想到自己真的差点做了五品将军的正妻和当朝大佬的儿媳妇。 阿墨容忍不了被欺骗,所以去亲手捅死了自己的初恋,他也没错,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弱者不该去挑衅强者,弱者死的时候,强者连一点愧疚都不需要有。 这事如果发生在十年前,烦了会打断阿墨的两条腿,现在他心中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他。 他又想起了艾莎,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艾莎,翻开箱子,找出那双没做好的布鞋,针脚一点都不匀称,还有那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烦了,别哭,以后要好好的。 轻轻摩挲着鞋子,喃喃道:“真够傻的……鲁豹吓唬你,你怎么就信了呢……就算信了,先委屈跟着他就是,我又不怪你,怎么就想起要上吊呢……”。 潇潇看到他在发呆忙又退了出去,月儿告诉过她,如果哥哥打开那个箱子,别去打扰他。 她听说过艾莎的名字,也听说过米拉,却从未问过箱子里是什么,也没问他在西域经历过什么。如果他想说,不问他也会说的,如果他不想说,追问便会让他为难,为什么要让自己的郎君为难? 一直等到烦了出来,潇潇忙迎上去,“郎君,城外农庄住了几十个外地人,说是你让住的”。 烦了点点头,“忘了跟你说了,是我安排的”。 潇潇“嗯”一声又道:“南大内(兴庆宫)的菊花开了,贵妃娘娘邀我们明天去赏,还特意让你也去”。 带着永嘉她们去了两次宫里,永嘉的心病好了许多,却也勾起了姑妈的瘾,想想也能理解,年岁渐长,后宫里待的又实在无聊,潇潇她们去陪着说说话自然高兴。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话说一半却停住,略一沉吟道:“让人回报贵妃,我去”。 潇潇刚离开,李正匆匆进来,低声道:“郎君,那柳沁进宫了”。 烦了一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皇甫镈和李道古送进宫里,皇帝亲自召见,陈志让人冒险送出消息,说吐突承璀盯得紧,不能再送了”。 烦了脸色阴沉,朝中几大山头并存,皇甫镈人品差,政务能力烂,被老裴他们默契的排挤,在逐渐边缘化,这家伙急了,跟李道古玩了这么一手。这刚下诏两天人就到了,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们抓住老李怕死求长生的心理,向他献方士,那柳沁就是个坑蒙拐骗的山野道士,楞给包装成了会炼长生丹的高人,老李这个二傻子竟真的信了。 “快马给月儿带口信,鱼儿脱钩,速回!”。 李正匆匆离开,烦了独自坐着沉思,宫里的道士也炼丹,可他们不敢乱来,柳沁这种山野道士可就不好说了,万一像太宗皇帝那样…… 怪不得贵妃邀请自己去赏菊,她知道皇帝召见柳沁,怕他乱嗑药出事,急于找自己帮忙,或者急于拉拢…… 老李琢磨长生不是一两天了,下诏求长生术也不是一两回,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近年愈发急切,前些天还怕他瞎搞,合伙给他鼓劲,现在看来好像要起反作用,这家伙唯恐自己完不成丰功伟业,一门心思琢磨上歪门邪道了。 过午宫里传出消息,柳沁道长在皇帝面前显露道术,还献给皇帝三颗仙丹,皇帝服用后感觉身轻如燕,赏赐给他许多财物,还正式下旨让他在兴唐观继续炼丹。 京城一时大哗。 投机分子上书,恭喜陛下,你终于找到高人了,一定能万寿无疆。 有正直官员上奏,柳沁一个山野方士,哪能给皇帝炼药?应该马上逐出京城去。 也有官员说,求长生这事本来就不靠谱,历朝历代的皇帝凡是嗑药的基本没有好下场,皇帝你一向英明神武,怎么能犯糊涂? 还有人说的比较委婉,陛下龙体为重,怎能吃来历不明的丹药?中毒怎么办?凡是道人炼丹,应该让他自己先吃一年查看药效,真有好处皇帝才能服用,不能太性急。 老李办事相当干脆,你们不关心朕的身体,算什么臣子?反对吃药的七个臣子全部贬去岭南…… 烦了再也坐不住了,真是万万没想到,老李竟会如此粗暴,七个上书劝谏的官员都是六七品的年轻人,都是一片好意,他竟一杆子全给扫了,这年头岭南是烟瘴不毛之地,去了那里不死都得丢掉半条命。 赶到皇宫门口才发现老裴和崔群李绛都到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现在顾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了,烦了向三人随意一拱手“裴相,崔相,李相,怎么不进去?”。 三人齐齐摇头,正要说话,王守从里边出来,“陛下已经睡下,诸位明日再来吧”。 他说完就要回去,裴度忙道:“大监留步……”。 王守不但没停,反而走的更快,烦了哪能让他跑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低声喝问道:“王大监!陛下龙体如何!”。 裴度等人迅速把他围住,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跑了,老李吃了柳沁的丹药,表现很不正常,万一出什么大事,必须早做准备。 裴度瞪着眼道:“某乃宰相,有权过问陛下龙体,说!到底如何!”。 王守被烦了揪住动弹不得,只得小声讨饶,“裴相多虑了,陛下龙体康健的很,康健的很,方才还临幸了美人……”。 裴度沉吟片刻,微微点头,烦了松开王守,送他往回走了几步,低声道:“王兄,陛下龙体关系社稷,万万用心”。 王守低声道:“咱家还能不知道嘛,杨兄弟放心,陛下龙体无恙”。 烦了回来向裴度等人点点头,这年头的读书人或多或少都读些医书,又合伙吓唬了王守一把,众人能基本确定,皇帝至少目前没出什么大事,可也肯定有点事。 崔群叹道:“七人救不得了……”。 按大唐原本的规矩,贬谪官员有三天时间准备行装,有这三天时间,有时还能有转机,到玄宗晚年的时候越发刻薄,把规矩改成当天出发,许多官员被逼仓促上路,拖家带口的十分凄惨。 老李铁了心嗑药,就是要杀鸡儆猴,堵住反对的声音,如今避而不见是有意不给求情的机会,对此众人毫无办法,总不能硬闯后宫。 李绛也叹道,“没想到啊,天不佑大唐……”,刚刚看到希望,一切都在变好,皇帝却搞出了这种幺蛾子。 崔群沉声道:“不能毁了大唐的中兴之机,明日上朝,我等一起死谏!让陛下斩杀妖道!”。 李绛咬牙道:“好!”。 “不行!”,老裴面色沉静的摇摇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三人不能出事!”。 大臣一起死谏等于逼皇帝服软,太犯忌讳,而且老李明显有点失去理智,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真闹翻了,三人罢相是小,国事可就全完了,让皇甫镈主持政事,别说什么盛世,前边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二人也反应过来,齐齐点了点头,“裴相沉稳”。 烦了低声道:“三位明日一定沉住气,万万不能冲动,要护住三省政事,尤其魏博和宣武不能有丝毫差错,我明天陪贵妃娘娘赏菊,探一探形势再做定夺”。 四人齐齐拱手,“诸位保重!”。 第179章 真正的皇帝 九月二十七,郭贵妃赴南内赏菊,还邀请了一些京中贵妇和不上朝的年轻人,其实都是障眼法而已,她要见的只有烦了。 烦了穿一身普通武官袍服进入兴庆宫,身旁是潇潇,后边则是旭子和永嘉,郭家姐妹和二娘。 引路的宦官一脸讨好,后宫的人最懂察言观色,他们最知道主子看重谁,“贵妃娘娘昨日就下旨,让奴婢带学士和夫人先去南熏殿暖阁歇息”。 烦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最新的消息是吐突承璀求到圣旨,调集两千兵马进城保护兴唐观,很明显,他就是在防备烦了弄死柳沁。皇甫镈相位危险,吐突承璀这个神策军中尉做的也很难受,献方士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两头蠢猪,只顾着争宠,也不想想,老李若是嗑药嗑死,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穿行于亭台楼阁间,雄伟奢华的宫殿,不时出现的斑驳破败,瑟瑟发抖的宫女,远处的欢笑舞乐,一切都让人觉得荒谬。 潇潇看他神色如铁,低声提醒道:“郎君,莫要忘了孩儿”,她在提醒烦了,你不是西域的孤狼了,遇事不要冲动,做选择的时候先想想家里。 烦了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在感叹,自己终究还是陷入了这摊烂泥,就像城中无数豪门大户的家主一样。 南薰殿暖阁有八十一间,专为贵人歇息之所,潇潇和永嘉在里边说话,旭子低声问道:“贵妃邀你我前来恐有图谋”。 烦了点点头,“咱们没得选”。 旭子神色有些疲惫,说道:“烦了,咱们还能回去安西嘛?”。 烦了用力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也不知道……”。 打服藩镇,梳理天下,恢复盛世,率军西征。竟然如此艰难,费尽千辛万苦才看到一点希望,却总会出现各种意外,难道上天就非要大唐衰落至死嘛? 旭子闷声道:“七家被押解出京,连棉衣都不让带…… 昨晚跟几个兄弟吃酒,有人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咱们带着婆娘和孩子去江南,找个山沟过小日子,由得他们折腾吧”。 老李昨天贬谪七个官员去岭南,看似只是七个小官,可此举却令许多人心寒不已。七个年轻官员是为皇帝身体着想,一片赤诚,竟然被弃之如敝履,这样的皇帝,能率领大唐恢复盛世吗?这样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宦官来报,贵妃娘娘已经到南薰殿,烦了等人遂去参见。 姑妈高坐,殿内百余男女齐齐参拜,贵妃让众人免礼,笑着道:“不用诸多礼数,都去园子里赏花吧”。 皇家邀请赏花游玩就是在区域内随便耍,累了找屋歇息,饿了有人伺候吃喝,这种形式轻松随意,基本没有什么规矩,不过男女混杂的游玩也闹出过不少花边新闻,比如某家子弟跟某个贵妇看对眼了,跑去做了一场露水夫妻,也不算什么大事,大多只一笑而过。 陪着潇潇在园子里随便走了走,一个贵妃身边的婢女靠近使个眼色,烦了让潇潇先走,跟了她拐进小路。 那宫女低声道:“舍人随奴婢来,娘娘在暗香阁”。 烦了点头随她前往,小路蜿蜒,草木高深,视线只有几步。 走不多远,忽听树后有男女酣战之声,高亢豪放,惨烈无比。 那婢女脸色一红,低头前行,烦了玩心大起,高声道:“两位,草木之中多有虫蚁,何不另寻雅处尽兴?”。 那欢乐声稍止,一妇人娇声道:“多谢郎君关切,奴却正爱此野趣,今既有缘,郎君何不过来试怒手段”,说罢战事又起,婉转娇啼,连绵不绝。 烦了笑道:“多谢美意,在下今日有约,且待下回”。 离那战场渐远,不禁摇头嗤笑,“贵族……”。 花萼香辉楼后边有数十间香阁,名义上用以贵人歇息,实际贵人从未在此住过,最后一间有暗门隔出密室,另一边沿小路通向菊花园。 烦了进入时贵妃已在,见他进来,脸色明显一松,挥手道:“免礼,坐”。 现在不是行俗礼的时候,烦了直接坐到对面,“娘娘有何吩咐?”。 听到他说吩咐二字,郭贵妃脸色再一松,今天只要烦了来便已成功了一半,说出吩咐便成功八成。 “烦了,我不与你客套,伯父信中说你可托存亡大事,我知你必不负郭家”。 烦了面色沉静道:“娘娘但请直言”。 见他沉稳,贵妃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略一沉吟道:“陛下一心服丹,无人能劝,昨日躁动异常,竟连御二女……吐突承璀日夜不离北衙,正与二皇子联络……”。 听她说完宫内局势,烦了没有丝毫波动,所谓丹药大多是金银铅汞等重金属,还有各种矿物和药材炼制而成,这种东西吃下去,会有精神亢奋,口渴难耐,暴躁易怒等症状,或许还有一定的成瘾性,老李本来身体就一般,再这么折腾,估计挺不了多长时间。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做了两手准备,老李若没事,他们自然得势,若真有事,他们很可能会放手一搏,扶二皇子李恽登基,有禁军在手,就有发动宫变的本钱,比如老李突然嘎了,一队人冲进皇宫把表弟砍死,李恽可以顺利登基,到那时…… “娘娘欲做何谋划?”。 贵妃皱着眉轻叹一声,说道:“烦了,我一介妇人哪能做得大事,如今正要仰仗你来定计”。 临大事发生冷静面对,快速找到应对方法,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很难的,郭贵妃不缺聪明伶俐,可她知道自己谋划不了眼前这种大事,好在她够聪明,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求助于能做到的人。 烦了没有推辞,缓缓道:“娘娘别慌,陛下刚开始服丹,当无大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铤而走险,我们还有时间布置”。 一句我们让贵妃心中大定,“烦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烦了道:“娘娘和太子不要出面,让王守和陈志他们劝陛下,调安西军移驻京城,若不能任宿卫,离城近些也好,若不能全军前来,来一部也好,若还无把握,调一厢布军驻讲武院也好,用让学子熟悉军中事的名义”。 安西军在武扬寨驻扎,离城太远,不足以震慑城内,有大事也来不及,必须想办法靠近长安城,哪怕一部分也好。 郭贵妃连连点头,危机来临时,手中有兵马可用太重要了,若有一厢安西军在皇宫附近,无疑将大大增加胜算。 烦了又道:“我让朱勇和鲁豹带几个好手保护太子殿下,只要殿下无事,我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后宫那里……”。 “我安排随侍!”,贵妃道:“恒儿身侧一刻不能离人!”。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无论如何表弟不能出事,必须要有自己人贴身护卫。 烦了又道:“若有安西军在近处,吐突承璀当不敢行险,陛下一心服丹,娘娘不要劝阻,以保存自身为先,若有时机可引梁守谦为援,告知太子,尽力躲开陛下,不要冲突,外事交由我做……”。 老李明显已经钻了牛角尖,药里作用下谁拦谁倒霉,干出什么都不意外,姑妈和表弟不能去刺激他,最好躲着他点。 贵妃欣慰道:“辛亏有你在,烦了,你与恒儿情同兄弟,他若得登大宝,你便能一展抱负,再不会有掣肘……”。 烦了不太想听她画大饼,表弟若是登了基,不说别人,他那几个舅舅岂能耐得住? “娘娘,此番布置只为以防万一,还是要以规劝陛下迷途知返为先”。 贵妃连连点头道:“是是是,陛下若能回头自然是好”。 一边是老公,一边是儿子,对于一个野心不大的女人来说,她当然不希望流血。 一番安慰,总算暂时稳住了姑妈,回到家没多久便得知了今天朝会的消息。 皇帝今天格外兴奋,说自己终于得到了长生之术,身体壮如少年,诸位爱卿不必担心。 皇甫镈忠君体国才略过人,可参与军国重事,还特封李道古知度支,协理盐政…… 两个老臣实在看不下去,当朝提出反对,皇帝大怒,痛斥其不体圣意,念二人年老,不予贬谪,令其致仕。 好了,现在他是真正的皇帝了,想干嘛就干嘛,想嗑药就嗑药。 第180章 神仙降世 人生真是变幻莫测,皇甫宰相从籍籍无名到一鸣惊人,从岌岌可危又再次权势熏天,官场混的过山车一般,确实有两下子。 老裴等人前些天还意气风发,转眼又成了缩头乌龟,只能一起陪着笑恭维皇甫宰相,以期他能手下留情。 还有同样失意的老武,致仕后皇帝再三接见,圣眷让人眼红,转眼又被抛到了脑后,彻底成了退休老大爷。 当然还有烦了,从御前红人变得前途未卜,求见皇帝没获得接见,宦官只给传出四个字:道佛殊途。 气的他差点吐血,“真特么神经病!”。 皇甫镈与李道古起飞,政事搞得乌烟瘴气,好在有老裴他们几个给擦屁股,倒没惹出什么大祸。 田弘正带着田氏族人赶到长安,老李接见后赐宅,赐地,赐钱,赐人,还封他检校司徒兼侍中。可以说老田除了权力啥都有了。同时到京城的还有韩弘,随他一起进京的还有数百个宣武军将校,自然也是一通封赏,待遇跟老田差不多。随着这两个藩镇大佬在长安安家,魏博和宣武两镇的安置也总算圆满结束。 安西军一厢步军移驻于讲武院侧,烦了让阿墨和陈光洽去主持,有这两千兵马在,吐突承璀要动手就得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国事勉强维持,老李不停的嗑药,日子就这么无聊的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至于烦了,除了让人散布一些活神仙的流言,他什么都没做,一直在家陪着两个大肚婆,直到月儿回家。 其实她进入京畿已经有些天了,一直在周围的县安排,直到今天夹着风冲进屋里,一眼就看到了武潇潇的肚子,没说话先冷了脸。 “瑶儿,你都什么月份了,不好好歇着,跑出来干嘛?”。 烦了忙拥着她去往书房,“走走走,先说正事”。 “哥,为什么她也有了?”。 “这……有了不是正好嘛,我就伺候你一个”。 二人在书房研究的事只有一件,怎么将传说中的那位活神仙交给老李。 牛鼻子的师弟已经就位,他和全家都在城外农庄里住着,须发熏白,保证一看就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流言已散布出去,长安附近出现一位活神仙的事迹很快就能传开,然后便是在合适的时机被老李召见,想办法取代柳沁。 这件事的操作需要一个度,不能急也不能缓,别的倒好说,烦了现在最担心的是老李已经嗑药嗑傻了,若是戒不掉柳沁的丹药可就麻烦了。 两只狐狸研究了一阵老李,不知怎么又说到了女人,月儿对于烦了守身如玉不太相信,潇潇带过来一大群陪嫁丫鬟,长得都不差,而她们帮小姐固宠是本职工作,白花花的机会摆在眼前,烦了说自己谁都没碰,这事谁能信? 两个狗男女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搂不住火,终于在书房开辟了新战场,我就说嘛,说正事的时候就不能谈私事,一男一女干柴烈火的,说着说着就把正事忘了。 传言在京中迅速传播,许多人说乡间出现一位道长,也不知道活了几百岁,身体矫健如少年,健步如飞,力大无穷,而且医术高超,还能未卜先知,画符驱鬼,总之就没有不会的,人称活神仙。 据说活神仙遇到一个寡妇的儿子摔死了,只伸手一拍那小厮便活了过来。还有女子跟夫家吵嘴,一气之下上了吊,也是活神仙路过,伸手就给救活了,还曾当众画符镇压恶鬼,这样的事非止一件,在乡下早就传遍了。 有川蜀商人说他们那边也听说过,这位老神仙行踪不定,救了人也不要钱,喝口酒便走。 一个赶车的汉子叫道:“没错!就是他老人家,我亲眼见过!”。 “你见过?真的见过?”。 “当然了!我们村王寡妇家那小子就是老神仙给救活的,王寡妇给磕头,老神仙说嗑什么头,是小子命不该绝”。 “哎呀……真是菩萨心肠”。 “什么菩萨?人家是道家的”。 “奥,对对对”。 许多人在说亲眼见过道长,还有人说看到道长一步十丈远,快马都追不上,说的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很快全京城都在传,一时间沸沸扬扬。 就在舆论热度到达顶峰时,腊月初一,一个身材高大的道人出现在长安城南门,身背一柄长剑,晚间栓个葫芦,奇怪的是这道人须发雪白,样貌却是个年轻人,走路更是大步流星,硬是看不出年纪。 守门士卒不敢放肆,队正恭敬的问道:“道长留步,按规矩进城要看度牒”。 那道人声音洪亮,哈哈笑道:“老道的度牒也不知丢哪里去了”。 那队正为难道:“道长,没有度牒,不能进城……”。 老道点点头,“也罢,那便不进城”,说罢扭头便走。 走出几步却又调头回来,微微一笑道:“看你娃儿孝顺母亲,老道点化你一句,家中大门莫要开在东南角,向以北最好,记住了?”。 那队正惊愕问道,“道长怎的知道小人家有老母?怎知小人大门在东南?”。 周围兵卒和行人亦满脸惊愕。 老道士笑道:“你脸上这不是都有嘛,好了,别忘了改门,老道去了”。 “活神仙!”,有人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周围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地磕头,“原来是活神仙……”,顷刻间已经跪倒一大片。 有富商打扮的大声道:“弟子邓州黄化,活神仙也给弟子看一看”。 周围迅速静下来,等着看老道手段,那道人只看那富商一眼便皱眉道:“你做的恶事!还有脸开口!”。 富商叫屈道:“老神仙,弟子从未做过恶事……”。 “还敢撒谎!五年前在终南山,为何无缘无故的打死灵蛇?若不是你福缘深厚,哪还有命活到今天!”。 那富商大惊失色,伏地痛哭道:“是弟子做下的罪孽,怪不得近年多有灾病,求老神仙救弟子性命……”。 老道不情愿走回来,“不是看你平日还算良善,我才不管你!”。 说着拿出符纸,指蘸朱砂,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画下一道灵符,喷一口酒,将灵符折好,丢给那黄化道:“戴好!再过青风岭时祭拜一番,哪有你这等人,做下恶事竟装作无事!”。 黄化大喜,千恩万谢,“是是是,弟子记住了,请老神仙入城,受弟子孝敬”。 老道大步入城,围观之人早已人山人海,只见他一路走过街市,随手指向一人,三言两语便叫那人跪地磕头不止,竟然如数家珍,无一不中,很快便满城轰动,无数人奔走相告,“老神仙进城了!”。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许多豪门大户都派了人来请,老神仙却倔的很,一概不理。 更神的事出现了,街边一个女子正卖身葬夫,老神仙不言不语走过去,口中念几道咒语,伸手向那尸体额头只一戳,那汉子竟当场活了过来…… “阿弥陀佛,真是活神仙!”。 “救苦救难啊……”。 “活神仙……”。 满街人都跪了下去。 一驾马车迅速驶来,一个贵妇从车上下来,向那老道恭敬行礼道:“师父,来了长安,怎的不告知徒儿”。 等老道登车而去,街上的人慢慢合拢,纷纷议论着方才的事,“谁家的妇人?怎的把老神仙接走了?”。 “我还想问问何时有姻缘呢”。 “什么谁家的,那不就是月娘子嘛!”。 “月娘子是老神仙的徒弟?”。 “嘘,小点声,杨大帅不许说……”。 第181章 不得不快点 虚清子是真的虚了,哀求道:“月娘子,贫道真做不得……”。 “住口!”,月儿脸色一冷,“做得不做得,你都要做下去!想想你的婆娘和娃娃!滚!”。 看他失魂落魄的被带走,烦了也有些心里没底,这活儿其实牛鼻子最合适,可他在军中待的太久,认识的人太多,根本没法上场,只能抓个虚师弟来顶着。排练了这么久,开场锣鼓敲过,群众演员都请了一大堆,哪是他想不干就能不干的。 “这家伙靠谱吗?”。 月儿笑道:“放心吧哥,这厮看着蔫,紧要关头顶的住”。 烦了无奈点头,事已至此,顶得住顶不住都得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耐心等鱼儿上钩了。 这时他该压下浮躁才对,可他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家里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因为瑶儿快生了。 最有经验的稳婆早已待命,她说身位一切正常,还要半月左右,必定能母子平安。可这并不能让烦了放心,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年头生孩子真是高危,据他所知的数字,女人生孩子的难产率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大多都要以悲剧收场,即使能顺利生产,还有各种感染和并发症,使得产妇和孩子的死亡率超高…… 在院子里用力深呼吸几次,笑着走进屋里,瑶儿正依着被子和二娘说话,圆润的脸上洋溢着温柔和满足。 “郎君,你怎么又来了?”。 “别动……我路过,看看”。 二娘无声退出,烦了坐在她的位置,握住瑶儿的手,“你别害怕,有我呢”。 他全身都写着紧张,瑶儿哪会看不出,反手把他的手握住,笑道:“奴是不怕,我看郎君倒有些怕”。 “没有,稳婆都说了必定母子平安”。 “嗯”,瑶儿笑着点点头。 可能是做了多年女道士的缘故,作为当事人,瑶儿反倒是心态最平和的一个。 天色渐暗,吃过饭后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瑶儿提醒道:“郎君去月娘子屋吧,等奴身子方便了再侍奉”。 烦了扶她躺到榻上,自己也脱掉衣服躺在旁边,玩笑道:“我在你这歇歇”。 瑶儿抱着他胳膊,满足的闭着眼睛道:“奴知道的所有男人都不如郎君会疼人”。听着自己女人夸奖,烦了心中有些得意,这也算是自己的成就吧。 “对了,那事你不用挂心了,我给老裴的孙子谋了个军中佐使,还给那个王义家里送去几百贯钱,他们已经原谅你了”。 李师道覆灭,当初行刺的事也真相大白,两伙刺客都是他派的,老裴自然认出了瑶儿,可他作为大唐的顶级政客,岂能因为这点事跟盟友翻脸,所以一直在装糊涂。 烦了主动说安西军后营缺个副总管,你孙子裴识人品厚重,足以胜任,愿不愿意来帮忙?老裴一番虚情假意的推辞,无缘无故挨嘴巴子的裴识摇身一变,成了正六品实职武官。 (说到这里不得不吐槽一句,老裴是公认的精明人,可五个儿子六个孙子,没有一个能继承他的衣钵,才干都很平庸,好在家教够严,都属于老实厚道的那一类) 仔细算起来蒲刺客称得上老裴家的福星,若没有那一剑,他拜相还得晚一些,这次又给孙子谋了一份前程,里外里算下来真赚大了。 瑶儿了了最大的心事,高兴的道:“奴这回是彻底放心了”。过了一阵,却又低声道:“郎君,堂姐还在掖庭宫……”。 烦了叹道:“瑶儿,家里不缺一口吃的,可你那堂姐不是省油的灯”。 “郎君莫要苦恼,奴随口一说罢了”。 第二天一早,陈志来了。 老李对传说中的活神仙一直念念不忘,城中这么大的动静他哪能不知道,一早便派人过来,带了些赏赐之物,顺便查看虚实。 月儿亲自去师父房里禀报,片刻后回来,“大监回去禀报陛下,师父说不受俗物”。 陈志为难道:“月娘子,还请代为转告,莫辜负陛下是一片诚心”。 月儿道:“我师父向来不喜这等事,这回路过长安只为了却与我师徒缘分,过几天便要云游去了”。 陈志惊道:“这哪行,陛下还想亲自见仙师呢,这不让我先来探一探”。 月儿为难道:“不必了吧,我师父……”。 “月娘子”,陈志哀求道:“留不留的小人说了不算,这回来是要看上一眼仙师尊容的,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月儿犹豫再三才点点头道:“你也不是外人,便看一眼吧”,说罢领着陈志在门口远远看过去,只见虚清子正在榻上盘腿打坐,鹤发童颜,头上正仙气萦绕。 陈志只看一眼,忙低头施礼退开,单看卖相就比那柳沁强了百倍。 任务完成,烦了正要送他离开,他却低声道:“舍人,借一步说话”。 把他让到里屋,见左右无人,陈志普通跪到地上,低声道:“哥哥救命……”。 烦了忙拽起他,“你这是干嘛?救谁的命?”。 陈志哭道:“救小弟性命……”。 把他按到椅子上,烦了好奇问道:“你是皇帝近侍,谁能害你?”。 陈志抓住他手满脸惶恐,“哥哥,你是不知道,陛下他……”。 听他断断续续一番叙述,烦了心中犹如惊涛骇浪,老李在朝堂除了有些兴奋焦躁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在后宫问题就大了。 除了每天都要睡女人,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虐,宦官宫女无缘无故就被处死,甚至还要亲眼看着被活活打死,特别是近一个月,越来越喜怒无常,无故被打死的奴婢竟有近百人,使得后宫人人自危,都唯恐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老李嗑药嗑成心理变态了……烦了没想到,这才短短两个多月,竟会变成这样。 “你是陛下身边人,不会有事的”。 陈志急道:“哥哥,哪还管什么身边人,昨夜两个采女侍寝,无缘无故就被拉到外边,光着身子活活给冻死了”。 后宫奴婢犯错被处死是常事,底层宫女宦官被折磨死也不算稀罕,可无缘无故杀人就是两回事了。采女虽然是最低等嫔妃,可好歹也是有品阶的小妾,竟然直接给拉出去冻死了…… “疯了……”,烦了喃喃道。 陈志附和道:“哥哥,就是疯了!再这么下去,后宫里的人都得死”。 “贵妃不管吗?”。 “贵妃哪敢管啊,哥哥你是没看到,陛下那眼睛都是血红的,要吃人一般,后宫里的奴婢谁去陛下身边当值,那就得先交代后事”。 烦了沉吟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小心些,若有万一就往贵妃宫里跑”。 送他离开,缓缓坐到椅子上,事情发展的比预想中快。头疼难忍,暴躁易怒,喜怒无常,明显的中毒症状,在大臣面前还能勉强控制情绪,在后宫便原形毕露。本想让虚清子再等一下,现在看不能再拖了,等到老李开始在朝堂发疯可就全完了。 烦了以为陈志回报后老李必定忍不住,一定会马上召见虚清子,谁知道一连等了三天却没消息,直到第四天,圣旨来了,却不是宣虚清子入宫,而是宣的他。 “我数次求见陛下都不允,怎么这次……”。 陈志低声道:“舍人,镇戎军兵变,主将监军被逐……”。 第182章 还是道佛殊途 烦了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老李,至于原因倒不复杂,皇甫镈和吐突承璀都不想他见,所以抓住一切机会劝老李,理由倒是现成的,道佛殊途嘛,你吃道家的仙丹他肯定不高兴,还是别见了。 这回不见不行了,边关出了事,老李接到奏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裴度和烦了,没办法,这就是实力,只要跟军事沾边,必须得找他俩。 烦了进入殿中,裴度已经在做,吐突承璀和皇甫镈自然也在,老李比起几个月前瘦了不少,眼睛布满血丝,仿佛要瞪出来,脸上呈现出病态的潮红,气息粗重,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别行礼了,坐!先看军情!”。 烦了顾不上看他,静下心先看了军情,并不复杂,镇戎军五千神策军忽然哗变,主将张定国和监军杜游以及大批将校被揍了一顿赶出军营,士卒群情汹涌,吵着要造反,看看日子是三天发出的,却没有兵变的日期。 “陛下,军情何时送达?送信的士卒可在?”。 老李喘着粗气道:“刚到一个时辰,信使呢?”。 吐突承璀道:“是凤翔节度使郑余庆派人送来的军情,他回去了……”。 “不对吧!”,烦了眯起眼睛看着他,“出事的是神策军,张定国是吐突中尉手下,他又没死,为什么不早发军情?反而是地方节度使派人来?”。 裴度也沉声道:“镇戎军离京城只有四百二十里,如此重大的军情,为何三天才送达?”。 安史之后,吐蕃占据陇右之地,与大唐边境漫长,其中有几处重地,南边的西川剑南,向北的凤翔府和陇州,再向北的泾原节度使,以及最北的朔方。这次出事的就是凤翔节度使辖下的陇州镇戎军。 凤翔节度使把守关中西大门,离长安只有三百多里,如此重要的地方朝廷自然要严加控制,所以除了归属节度使的地方边军,还在那边派驻了两万神策禁军。 陇州在凤翔府西侧,处抵抗吐蕃的最前沿,有三处重要关口,由南向北分别是安夷关,大震关和安戎关,由凤翔节度使统辖的边军驻扎第一道防线,三关后方各驻扎一镇禁军,能随时支援前线,也为戒备边军,镇戎军便在安戎关以东八十余里。 那么问题来了,镇戎军出事,主将和监军的奏报没看到,反而地方节度使的奏报到了,而且时间也太晚,这其中明显有猫腻。 烦了和老裴狠狠盯着吐突承璀,意思很明确,出事的是你的手下,军情是你拿出来的,给个解释吧,到底怎么回事? 吐突承璀没想到被人一眼看出破绽,肉眼可见的一阵慌乱,“这……不是……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烦了面色如铁,杀气森然的问道:“吐突中尉,隐瞒军情可是死罪!还不如实说!”。 “我……”,吐突承璀本来就怕他,眼见他杀气毕露,早已慌成了狗。 皇甫镈不能看着他掉坑里,出面道:“如今出了事端,最紧要的是平叛,待平息后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吧,陛下之意如何?”。 还没等烦了接话,老李便烦躁的摆摆手,说道:“言之有理,先议平乱!”。 烦了一句他妈的差点骂出口,这是和稀泥的时候吗?镇戎军突然哗变没有杀主将和监军,里边明显有内情,吐突承璀是神策军中尉,这事有他一堆的毛病,这也能摘出来? 裴度看出他神色不对,怕他冲动说错话,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之意如何?”。 老李冷哼一声,说道:“今天下畏服,朕大展宏图之时,一小小军镇竟敢叛乱,必施雷霆手段戮之!”。 皇甫镈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强藩尚且宾服,况一小小军镇乎?边陲不知朝廷军威,竟作出忤逆之事,必要杀一儆百!警戒后人!”。 吐突承璀已经镇定下来,此时慨然抱拳道:“陛下!奴婢的手下出了错,奴婢请旨清理门户!”。 “好!”,老李欣慰的连连点头,“来人……”。 “陛下!”,烦了忙站出来,不出头是真不行了。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这两个王八蛋,一唱一和的把哗变变成了叛乱,老李若是下了圣旨,他带着兵马跑去陇州一顿乱砍,他倒是有军功了,耗费钱粮是一回事,镇戎军也完蛋了,边军士气要一落千丈,陇州和凤翔拿什么挡吐蕃人? 冒然打断皇帝说话可不是小事,裴度抢在前边道:“陛下,眼下军情未明,镇戎军是否叛乱尚未可知,冒然出兵恐怕会适得其反,不如等确切军情再做定夺”。 眼下别说情报,连张定国和杜游的一面之词都没有,仅凭郑余庆一个局外人的三言两语,怎么制定计划?镇戎军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已知情况是还没死人,你大张旗鼓的喊打喊杀,没造反也被你们逼反了。 老李好歹冷静下来一点,点点头道:“裴卿言之有理……”。 皇甫镈自然不想失去主动,又插嘴道:“陛下,裴相虽是持重之言,可镇戎军叛乱已经过去数天,离京师四百余里,一来一回还要好几天,这军情如火,恐怕要耽误时机”。 老李忽然皱眉,攥拳捶着额头道:“依皇甫爱卿之意该如何?”。 皇甫镈又道:“依臣之见,当委派知兵重臣赶赴凤翔,若镇戎军可抚则抚之,不能抚便剿之,就近处置,也省的贻误大事”。 老李连连点头道:“此乃正论”,说罢目光炯炯的看向烦了。 烦了与他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的期许,再看看皇甫镈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可明白归明白,眼下的事已容不得他推辞,他若说不去,不但老李大失所望,吐突承璀必定要自告奋勇,事情恐怕要不可收拾…… 暗叹一口气道:“臣,愿往陇州!”。 老李拍着大腿笑道:“朕便知道,卿不会叫朕失望,传旨,杨凡加陇州观风使,处置使,赐天子剑,上下官吏,皆归调遣!”。 与老裴走出皇宫,烦了又长长叹了口气。 裴度低声道:“杨帅此行,万万小心,那二贼分明有所图谋”。 烦了摇摇头道:“他们就是想我离开京城,陛下也想我离开”。 裴度皱眉问道:“陛下为何想让你离京?”。 烦了苦笑道:“还能为什么,道佛殊途呗”。 事情明摆着,镇戎军确实出事了,却不是三天前,恐怕还要早一些,吐突承璀怕吃瓜落隐瞒了军情。之所以现在爆出来,是因为那个老神仙。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不是傻子,他们献了柳沁得势,现在烦了家里突然来个老神仙,二人岂能没有想法? 这时镇戎军的雷便可以利用,爆出这个雷,吐突承璀主动请缨,这就是阳谋。烦了若是不去,吐突承璀解决了隐患,还能去刷一波功劳,甚至可能请调安西军出征。 烦了若是去,就要离开京城,那个老神仙的计划就要大受影响。 而老李的心理正好被他们所利用:烦了在京中会阻挠你见老神仙,镇戎军那里当然也是他去最合适…… “这两个王八蛋,干正事不中用,玩阴谋诡计是真行!”。 第183章 陇州行 老李嗑药嗑的脑子短路,被吐突承璀和皇甫镈合伙哄的团团转,烦了就只能被调虎离山,绝大多数时候,越老实人越容易吃亏,越顾全大局就越委屈,这事儿不能细想,想起来恼火。 烦了不想眼看着五千人糊里糊涂死掉,也不想看着陇州被折腾烂,那他就得乖乖钻进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的圈套。 作为正三品高官,还是掌管一军的主帅加翰林学士,地位仅比宰相差一线,跟朝中九卿差不多,妥妥的重臣,重臣出行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按朝廷规矩,光仪仗加卫队就得有千人,可他什么仪仗都没带,带上胡子和李佑,再加上燕子他们几十个骑兵,第二天清晨便出发了。 只要是军中哗变兵变,都是越快处理越好,耽误时间越久,不可测的风险就越高,他一刻都不敢耽误。 寒冬腊月,行人绝迹,天地只余一片苍茫,仿佛回到了安西,慢跑一阵后,战马跑热了身子,胡子悠长的喊道:““走咧!”。 战马撒开四蹄奔驰,碎雪飞溅,把人和马呼出的白色气息抛在身后。 寒风迎面,隔着厚厚的面巾仍割的脸颊生疼,衣服上到处都是缝隙,凉风贴着皮肉到处肆虐,烦了叫道:“走咧!前边有美人儿!有烈酒!”。 “嗷……”。 安西兵们在回应,眯着眼睛俯身马背,如同发现猎物的狼群,兴奋的忘掉了一切,仿佛回到了梦中的安西。 一口气跑出小半个时辰,战马气息渐渐粗重,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多,烦了举手示意,马队渐渐减速,维持在小跑状态,待气息变匀,又高呼一声,“走咧!”,马队再次提速,如此反复。 他们没有看路边的驿站,沿渭水官道一直向西,跑到太阳偏西,战马每次能奔驰的时间越来越短,胡子大声吆喝道:“歇咧!再跑牲口就伤了!”。 他们终于到达第一个落脚地,武功县驿馆,距离长安一百三十多里。 胡子一脚踹开门,大叫道:“人死哪去了?热汤饭!热酒!换马!快!”。 驿长看到正三品令牌差点当场尿了,拼命催促众多男女忙碌。(驿馆的驿长大多由本地官吏或奢老担任,驿卒则是本地百姓轮流充任,少部分有工资待遇) 烦了进到屋里烤火,摸着自己大腿内侧龇牙咧嘴,“他娘的!生疼”。 胡子也撇着腿笑道:“回来几年,大腿都长出嫩肉了,跟娘们儿一样软”。 几兄弟哈哈大笑,当初在安西,几乎每天都在骑马跑,大腿里子磨的跟脚底板一样,如今骑马赶路还能磨的腿疼。 驿卒拿来肉汤和面饼,众人不分将兵,掰开面饼泡到汤里大吃,顷刻间每人填进去一大碗。 “吃饱了?”。 “饱了!”。 “走!”。 众人翻身上马,沿大路继续向西而去,远远留下一句,“喂好爷爷的马!饿瘦了仔细皮肉!”。 驿长与众手下面面相觑,“三品大官就这样?怎么看着像逃命的……”。 武功县在京畿最西,再往前便到凤翔府地界。(大唐五京,除京畿和洛阳,还有太原府,凤翔府以及成都府。而凤翔关中西大门,境内还有南北咽喉的散关,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丝毫不下于潼关。) 黄黑时一行人赶到他们的落脚地,岐山县驿馆,安排好战马吃喝,烦了活动着冻僵的身体溜达,看喂马的驿卒衣衫褴褛,手脸冻疮,随口问了下家中情况,毫不意外,穷困不堪。 凤翔六山一水三分田,背靠京畿,连通西域川蜀,开元时有四万五千户,无比繁盛。先是安史之乱,又经吐蕃人几次践踏,凤翔遭到毁灭性破坏,西域商旅不通,成了准前线,各种劳役不断,民生凋零,到现在只有七千多户,不到开元时的六分之一。 随便吃喝了些,跟胡子李佑围着火盆说话,胡子道:“也没个消息,你想怎么弄?”。 烦了随意道:“没什么大事,到了再说吧”。 他从没想过镇戎军会造反,只有五千兵马,家眷都在京畿,而且西有安戎关,北有义宁军,东有陇州城,傻子都知道造反只会死路一条,只要他们没铁了心造反就好办。 李佑皱眉道:“大帅不该轻离京城,二贼此举恐有阴谋”。 经过几年磨合,淮西兵已经彻底融入安西军,吴秀林一直主持后营,陈光洽被委任中军,而李佑论武艺智谋,很像小一号的旭子,最大的特点是情商高,人缘好,在军中很受爱戴。 这次去陇州,烦了留旭子主持军中,让阿墨和陈光洽驻京城,却点了胡子和他随行,这让他大为感动,特意以二贼称呼吐突承璀和皇甫镈,表现自己的忠诚。 烦了自信笑道:“庆之(李佑字)勿忧,那两个货也就耍个小聪明,做不成什么大事,他们一心调虎离山,却不知道老虎不止一头,这次我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眼中只有烦了,他们以为安西兵是一个人带着一群莽夫,以为郭旭能出头只是因为他姓郭,以为阿墨只是个蛮夷黑小子,月儿只是个靠皮肉上位的胡女,只要把他调离,其余人便是无头苍蝇。 他们错了。 腊月初七正午,一行抵达凤翔府驿,烦了令胡子带队先行一步,自己去见凤翔节度使郑余庆,进入有些简陋的节度使府,一位老臣正站在门口迎接。 烦了作揖道:“下官杨凡,见过少师”。 老郑今年七十三岁,从地方到朝臣的履历能写一大片,现任官职是太子少师,左仆射,凤翔陇右节度使,荥阳郡公。 此老先后两度拜相,道德高尚,尤以清俭著称,德高望重,几年前老李授官,他以自己到了退休年纪推辞,老李坚决不干,特意让他镇守这么重要的地方,也能看出对他的信重。 老郑拱手回礼:“杨帅,来之神速”。 烦了匆匆进屋,边走边道:“少师,某受皇命处置镇戎军事,不便逗留,特来请教少师内情”。 老郑一愣,“张定国与杜游已赴京,杨帅不知?”。 烦了眉头一皱,“二人何时赴京?”。 “初二……”。 按老郑说法,镇戎军出事是十一月二十九,因镇戎军是神策禁军,他作为地方节度使不方便过问,所以不知内情。张定国和杜游在腊月初二经过凤翔匆匆返京,他也随后上书,还特意用的军中急递。 可直到腊月初六烦了离京,并没听到二人的半点消息,也没有他们的公文,而且老郑的公文应该初三就到,却等到初五才出现,很明显,必是吐突承璀手笔无疑。 “少师,镇戎军现在情势如何?士卒哗变有何内情?”。 老郑摸着胡须,颤巍巍的道:“杨帅,老夫就任节度,不便过问禁军事,昨日有运送粮草的民夫回来,说镇戎军寨门紧闭,未见出入,至于哗变缘由却实在不知,想来也是粮布之事吧”。 烦了抱拳道:“多谢少师,杨某去了!”。 第184章 各个击破 吐突大监是陛下的东宫旧人,执掌大权十余年圣眷未衰,乃是大唐响当当的人物。 人要成事,没有帮衬是不行的,下边要有根基,上边要有枝叶,别人依附,你得给人好处,别人投靠,你得给人撑腰,大监凭着多年经营,一直走的很稳,直到近年。 事情起因倒不复杂,就是讲武院,本来宦官执掌禁军都许多年了,什么事什么规矩都明白,上下早已有了默契,可皇帝偏偏琢磨着要收兵权,想把兵权交给他的学生, 先后四万神策军被调往东都编练,编成的两个军却把宦官全给踢了出来,几百个小弟被赶到兴庆宫和太极宫养老,当第三次抽调兵马的文书下发,吐突大监实在忍不了了,再抽下去自己就成光杆司令了。 同样心情苦闷的皇甫镈伸出手,二人一拍即合,可对手太强大,被逼无奈之下,只能使歪招,把那个山野方士献了上去。 他知道世上没有什么长生药,也知道皇帝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为了自己的富贵和小命,也只能委屈陛下了。 老神仙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他还没有在意,当人进了安西大院,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高明,太高明了”。 提前布局,制造流言,适时出现,这个老道士比起柳沁可光彩多了,他明白了,下一步老道就会进宫替代柳沁,到那时一切都完蛋了。 要阻止事态恶化,就要从根源动手,那个红头发小子。 那小子就是上天派下来跟自己作对的,从第一次在蓬莱殿见面,到武扬寨被夺,再到讲武院设立,这回又搞来个老道士,全是那小子的手笔,刀刀砍在自己要害。 自从蓬莱殿的事后,吐突大监领悟到一个道理,最简单直接的往往最有效,自己位高权重,面对两个拼命的小卒也得认怂。同样的道理,面对强大的对手没办法,想办法让他上不了场不就行了。 镇戎军出事,本来是危机,一番操作后却变成了可以利用的机会,这就叫手段,得知那人次日清晨轻骑出发,众人笑了起来:他急了,想早去早回。 安西兵头狼离开,要利用这个机会做些事,圣旨送到安西大院,宣老道和月儿入宫觐见。 二人刚刚离开,大理寺官员登门,手拿海捕文书,“经查,行刺裴相的刺客蒲瑶儿藏匿于此,奉命前来缉拿!”。 同时,三个宦官抵达讲武院侧的安西军营地,“内侍省行文,命你们即刻返回武扬寨!”。 也在同时,内侍省一队内侍带着公文到达少阳院,“侍卫巡查”。 这就是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的计划,只要烦了离京,四处一起动手,各个击破,就算不能把安西兵连根拔起,也要整他个七零八落。 先说少阳院,鲁豹和朱勇听到那个巡查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啥意思?巡查什么?”。 带队的宦官抖了抖手中公文,说道:“你二人并非宫中侍卫,却在东宫携带利刃,分明是图谋不轨,拿下!带回北衙审问!”。 众手下取出绳索正要上前,李恒向前两步大叫道:“放肆!两位将军乃是本王旧友,我身为太子,请友人来叙话也要北衙准许嘛!”。 那宦官是吐突承璀的干儿子,自然不会怕他,皮笑肉不笑的道:“太子殿下的友人也不能持械入宫,至于他们来做什么,要审过才知道,殿下竟如此维护,奴婢看,怕是有些隐情……”。 “你!……”,表弟脸色铁青,很明显,这就是来搞事的,鲁豹和朱勇若落到他们手里那就是随便安罪名,可他若是强拦,太子勾连武将可是顶大帽子。 朱勇歪头看了一眼那队内廷侍卫,大概有二十来个,都是布衣横刀。 又看向鲁豹,“咋办?要不咱俩去一趟?”。 鲁豹脸色阴沉,冷声道:“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 朱勇道:“那就不去了”。 侍卫头目冷笑道:“这恐怕由不得你们!”。 朱勇伸出双手边走边道:“行,我去,你捆吧”。 两个侍卫拿着绳索向前,朱勇已经走到头目面前,忽然大叫一声:“殿下小心!有刺客!”,横刀如白练闪过,那人的头已经飞上了半空…… 表弟眼看着鲜血从脖腔喷出,怪叫一声拔腿就跑,“有刺客!救命……”。 鲁豹早已拔刀冲进人群,“噗噗”两刀砍翻两个,与朱勇并肩向前,犹如杀神临世,内廷侍卫哪经过这个,他们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在皇宫动刀杀人,有人吓得呆愣当场,也有的想扭头逃命,还有人在大喊,“杀人了……”。 可这时少阳院的院门早就关上了。 九个不愿从军的老兄弟一直在少阳院,刚才朱勇一使眼色,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大门关好,手扶刀柄站在旁边,见朱勇一动,众兄弟齐齐拔刀向前,少阳院内一片哭嚎…… 十几个人一声不吭,与兄弟肩并肩挥刀向前,顷刻间二十多人已横尸当场,每人胸口再补一刀,院子里变得静悄悄的。 表弟和奴婢们从窗口小心的探出头,许多人双腿抖个不停,以前只听说安西兵凶悍,今天终于见识到了,真是杀人眼皮都不眨。 鲁豹把刀擦干净入鞘,向表弟拱手道:“太子殿下,刺客已全数伏诛!”。 表弟扶着桌子站直,沉声道:“方才之事都看清了吗?”。 管事忙大声道:“殿下,看清了!贼人欲行刺殿下,幸亏曹朱两位将军与众侍卫奋勇护驾!”。 众奴婢纷纷附和道:“对对对,奴婢们都看到了!”。 表弟点点头道:“贼人猖狂,竟然光天化日行刺储君,必严查之!幸赖上下忠勇,本王得免,侍卫奴婢,各有重赏……”。 储君被行刺是大事,可刺客已经死光了,搞得死无对证,如今皇帝没空,外廷又管不着,所以这事注定了没结果,只能当成悬案。 吐突承璀收到消息后差点吐血,直接动手杀人,还有没有王法?还讲不讲规矩? !!!!!!!!!!!! 阿墨接过内侍省的公文看了一眼,又看看面前三个年轻宦官,脸色相当难看。 倒不是生气吐突承璀搞事情,他气的是对方竟然拿自己当小孩子,用这种烂招数。 在京畿调动禁军是大事,需要皇帝的正式圣旨加虎符才行,而且按规矩圣旨要送到武扬寨中军,再由中军下令。 一道内侍省的公文当然不行,这几个宦官来的目的也不指望调动军队,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借口,只要阿墨拒绝了他们签个字,他们便会回去告黑状。 比如,我们去安西军询问是否补充粮草,杨墨竟公然羞辱内臣,简直狂妄,然后枢密院或者北衙便有理由传阿墨去问话,不去就是畏罪抗命,去了拿绳捆上,一番严刑拷打后随便安罪名,安个谋反都不费力。 很粗糙,但确实有效,因为枢密院和北衙都是吐突大监的人,说你谋反你就是谋反,皇帝又顾不上亲自过问,等案子定成铁案,什么事都好办了。 阿墨无奈摇摇头,这就是低调的代价,自己向来低调惯了,别人对付自己都懒得想计谋。 不动声色向外看一眼,又看向陈光洽,陈光洽微微摇头,表示就来了他们仨。 “埋了吧”。 三个宦官一脸惊愕,“什么?”。 几个兄弟上前掐住他们脖子,只挣扎了一小会儿就没了气息,三人穿上他们衣服低头走出大营,到僻静处烧掉衣服,三个内侍省宦官从此便消失了。 吐突大监犯了大错,他以为皇帝嗑药不管事,烦了离京,面对一群小虾米他就能为所欲为。 他没想到,皇帝嗑药和烦了离京的条件对别人也是一样的,不止他为所欲为,别人也放开了手脚。 烦了临走的时候交代过,“你们看着办,别吃亏”。 第185章 竟然是小偷 安西大院门口,李正看着面前的大理丞(大理寺属官,从六品上)满脸疑惑,“你说什么?”。 大理丞正色道:“行刺裴相的刺客蒲瑶儿藏匿于此,本官奉命缉拿!”。 “刺客?”,李正摇摇头道:“没这人”。 大理丞沉声道:“有没有你说了不算,要搜过才知道!”。 李正低声道:“真没这人,你们回去吧,别闹腾了”。 “大胆!”,大理丞怒了,本官缉拿要犯,什么叫别闹腾? 李正忙压低嗓子道:“别喊,小点声儿!先听我说一句!”。 大理丞压住火气,怒道:“说!”。 李正轻舒一口气说道:“官爷是新进京的吧?”。 那大理丞一愣,却没有说话。 李正指着身后道:“官爷,你知道安西兵吗?知道杨大帅吗?正三品大员的府邸,你一个大理丞带着衙役进去搜? 这个院里住了五十九个大唐官员,上下过千口,六百多女眷,我家大娘子乃御封二品夫人,如今有孕在身,如夫人眼看就要生产,官爷,你真要进去搜?”。 大理丞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却咬着牙一抖手中文书,“本官有……”。 李正把文书抓过来,三两下撕得粉碎,“官爷,听小人一句,回去吧,别闹腾了,丢了性命不值当”。 “你……你……”,大理丞没想到竟有人当众把文书给撕了。 李正满脸无奈,若不是怕血腥不吉利,自己哪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抄着手边往回走边摇头道:“愿意进就进吧,真是不知死的鬼……”。 大门开着,几个守门士卒手扶横刀让到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大理丞忽然犹豫了,他发觉事情好像不太对,与众手下小声嘀咕了几句,竟然扭头走了。 大门内的李正挥挥手,“各忙各的去吧,嘴巴都严实点,别让各院的郎君知晓”。 近两百手持兵器棍棒的家丁四散。 李正小跑着去到后院,“夫人,打发走了”。 武潇潇面若冰霜,咬着牙道:“郎君刚离开京城,一个小小的大理丞竟敢登门羞辱!”。 李正看看她隆起的小腹,陪笑道:“夫人息怒,不值当的生气,待将来再收拾他们”。 潇潇道:“梅儿,让人去知会阿翁,就说我被大理寺堵着门欺负,肚子有些疼,明日不回去了”。 “秋儿,告知那些收咱们重礼的御史,大理寺无故骚扰官员女眷”。 “李正,放出风去,郎君腊月天为国奔波,有人却趁机欺辱他的婆娘。还有!找找那个大理丞的把柄,今天来的衙役,每人废一只手!”。 李正由衷赞道:“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潇潇摸着小腹满脸慈爱,“要为孩儿积些福报,略施薄惩就算了”。 !!!!!!!!!!!!! 大明宫紫宸殿东侧有一寺一观,寺唤作昭德寺,观唤作望仙观。老李特意派辇将老神仙和月儿接至观内,自己沐浴更衣后接见。 对于这位仙师他可是朝思暮想,一度以为自己福薄见不到了,没想到竟得来全不费工夫。 月儿恭敬的站在侧后,虚清子只微微稽首,并不称拜,仔细看去,须发皆白却又满面红光,腰腿笔直,目光清亮,果然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老李认为与高人打交道不该客套,遂直言道:“闻仙师道法无边,有起死回生之能”。 虚清子心里早打鼓一般,可他也知道这时不能慌,遂双目微眯道:“老道所救皆是命不该绝之人,非起死回生”。 老李点点头,又道,“仙师,朕欲问寿数”。 怕死求生是人的本能,经过最开始的狂躁后,丹药的副作用正在显现,他明显感觉身体越来越差,每次服丹后身体会充满力量,药里消退后又痛苦不堪。 可他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现实,只能选择相信柳沁的话,这些不适只是暂时的,等过些日子便好了…… 虚清子道:“陛下,天道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人的寿命也一样,老道不懂永生之法”。 老李看他一再谦虚,心里有些着急,索性直接道:“朕不求永生,只求长寿”。 虚清子心下一定,知道戏肉来了,刚要开口,外边却传来一阵喧哗声,遂闭口不言。 老李不悦问道:“何事?”。 陈志跑进来禀报,“陛下,是皇甫相与吐突大监,还有柳真人,欲求见陛下”。 老李眉头一皱,“宣!”。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自然不想皇帝被忽悠,索性把柳沁找来,就是为了砸场子的。 柳沁与虚清子直接对上,热闹了。 柳沁指责虚清子只会装神弄鬼,没有真本事。 虚清子不慌不忙的反击,你学艺不精,不该拿来害人。 老李一时也有些迷茫,两个道士都说对方不靠谱,该听谁的? 吐突大监出场,“不如比一比吧”。 皇甫镈也连声附和,没错,比一比就知道谁道行深了,谁本事大谁帮皇帝炼丹。 虚清子脸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月儿出言道:“陛下,今日……不是黄道吉日……”。 吐突大监敏锐的发现了二人的心虚,这俩人没准备,柳沁却是有备而来,当然要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出丑。冷哼一声道:“陛下,奴婢听说有本事的真人,不用看黄道吉日!”。 老李皱眉看着二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柳沁向前一步,自信的道:“陛下,贫道愿与道友比试凭空取火,画符驱鬼!”。 月儿向前两步急道:“陛下,家师不喜比斗争胜……”。 吐突承璀笑道:“不喜?别是不敢吧?”。 老李本对老神仙寄予厚望,现在看月儿一个劲推脱,也有些拿不准,不会是骗子吧…… 干脆摆手道:“比试吧”。 一句话令月儿满脸沮丧,本来就瘸腿,失魂落魄的脚下一拌,竟撞到柳沁身上险些摔倒,又手忙脚乱的退开,吐突大监与皇甫镈相视一笑,“慌了……”。 法坛摆好,虚清子伸手示意,“道友先请”。 柳沁自信一笑,大步踏上法坛,两手高举口中念念有词,待一套仪式搞的差不多,手往身后一掏,人却忽然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我的东西呢……”。 虚清子闭目养神,月儿躲得远远的低着头,老李和吐突大监等人眼都不眨的看着柳真人,等着他大显神威,他却不动了。 又过了一阵,吐突承璀也觉得不对劲了,火呢?鬼呢? “柳真人?”。 柳沁急得满脸大汗,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个……今日非黄道吉日……”。 看着他讪讪退下,月儿忍不住“噗嗤”一笑,忙捂住嘴巴。柳沁反应过来,狠狠盯着她:“是你!”。 “是我什么?”,月儿笑道:“是你非要比,出了丑又赖我?”。 “我……”,柳沁有苦难言。 虚清子缓步走上法坛,略念几句咒语,伸出手去凭空一晃,一团火焰竟出现在掌中,再一晃,消失不见。 符纸随手一画,二指夹住稍做法事,用酒只一喷,只见符纸上慢慢显露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鬼,随既于烛火点燃化去。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与尴尬抠脚的柳沁高下立判,老李眉飞色舞,连声夸赞,“真人神技!”。 丢人丢大了,趁皇帝还没回神,吐突承璀与皇甫镈拉着柳沁就走,到僻静处,劈头盖脸的问道:“不是让你做准备嘛!”。 柳沁欲哭无泪,“大监,东西不见了……”。 皇甫镈道:“怎么会不见的!”。 “我……”,柳沁拍着大腿哭道:“是那个女子!只有她碰过我,她……她偷东西!”。 第186章 服了 道家在望仙观搞了一场决战紫禁之巅,过程却有些潦草,柳真人发挥失常丢了人,接着丢掉的还有他本人,那场比试后他就消失了,再没人见过。 虚清子顺理成章的接替了柳真人,不过他与老李郑重约定只留京两年,一颗大仙丹吃的老李上吐下泻,然后便开始传授道家功法。 月儿不知道老李对长生还有多少梦想,不过都不重要了,柳沁埋在城外乱坟岗,老李想嗑药也没得嗑了,也算基本完成了哥哥的心愿。 吐突大监把柳沁送走后有些迷茫,几天前他以为自己赢定了,那个人匆匆去了陇州,京城当然是自己的天下。 结果一个干儿子莫名其妙成了刺客,一个干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费了许多心机查到重要线索,大理寺的人连大门都没进去,反而招来劈头盖脸的报复,前几天还呼风唤雨的柳真人关键时刻被人掏了包,直接导致下课。 怎么会这样的?调虎离山都成功了,怎么还不如老虎在的时候了? 仅仅隔了一天,他发现自己又被盯上了,为什么说又?这事儿他以前经历过。 当初对方是一群不要命的狠人,就生生想跟自己玩命,甚至都不怎么遮掩。这回隐藏的很好,因为那群人在京中已经有了根基,更特么吓人。 “唉……”,长长叹一口气,“错了,全错了……”。 皇甫镈问道:“大监,什么错了?”。 吐突承璀懊恼道:“不该调虎离山!那头老虎虽然凶,可他守规矩,如今他不在,你看看他这群手下”。 舍人战力强,可人家讲规矩,这帮人呢?有的把人砍死后栽赃陷害,有的把人直接弄没了,还有那个女子,也算是有名号的体面人,竟然做小偷,这就是一群毫无底线的下三滥。 说着话抽了自己脸一下,“我就是没事找事儿!”。 皇甫镈脸色也不好看,柳沁无了,自己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就算皇帝不翻旧账,朝堂之上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如今却又得罪了这条大虫…… “大监,已经惹火上身,懊恼也无用,那人在陇州,身边只有百十个护卫,不如干脆……”,说着做了个切菜的动作。 吐突承璀犹如被踩到尾巴一般跳了起来,尖叫道:“放屁!你还想动他?他是那么好杀的吗?就算真得手,这群人可就一点顾忌都没了,天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 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一群有武力,有心机,不怕死,且不择手段的人是多么可怕,没人能承受他们的报复,除非自己能调集兵马把他们一窝端了,否则肯定被他们玩死,问题是调集兵马也不行,别说有没有那个胆子,就算有,安西军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还不一定谁把谁一窝端…… 皇甫镈尴尬的离开了,吐突大监独自坐着反思自己的过往,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自己是天子的奴婢,已经做到了顶点,陛下要收兵权就任他收便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还能少了我荣华富贵吗?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跟着这个蠢货瞎闹,更重要的是,等陛下驾崩,我真能把二皇子扶上位吗? 当初他只是个无兵无权的舍人,一样把我吃的死死的,如今他与宰相密切,与太子和贵妃亲近,手中有天下精锐安西军,我能斗得过他? 我连他这帮手下都斗不过,到时候就是个遗臭万年…… 明明知道不是那人的对手,武扬寨兵变后双方关系已经缓和,怎么就昏了头搞出这么多事?吐突大监拍着额头一声长叹,“真是蠢,蠢啊……”。 第二天一早,吐突大监面色沉静的进入皇宫,得知皇帝正与裴度和崔群商量国事,便安静的等在门外,直到两位宰相离开,才快步走了进去。 “噗通”跪到地上,大声道:“陛下,老奴该死”。 老李脸上没有了诡异的潮红,取而代之的是虚弱的土黄色,他并不是蠢人,柳沁失踪后长生梦其实已经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可皇帝的权威却使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皱眉道:“又怎么了?”。 吐突大监伏地道:“陛下以讲武院学子统禁军,老奴鬼迷心窍,贪恋权位,而今老奴想通了,想卸任神策军中尉,以后专心伺候陛下”。 老李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要求交出兵权,虚弱的招招手,“承璀,近前说话”。 吐突承璀膝行向前,到老李身侧流泪道:“陛下,身子可好些?你好久没称呼老奴名字了”。 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老李也颇多感慨,“承璀,你我主仆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拿你当亲人待的”。 吐突承璀泪如雨下,皇帝的话无可反驳,他猜忌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婆娘和儿子,可他从未猜忌过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让自己统领禁军,自己犯了许多错,许多大臣弹劾,他始终信任自己。就算是收兵权也没有用激烈手段,选择一批批的调去东都编练。 而自己明明知道柳沁的丹药伤身子,还眼睁睁看着皇帝吃,“陛下,老奴知道错了……”。 老李拍着他肩膀道:“承璀,你比我大几岁,可你身子比我好,我给你想好了,给你留一道旨意,将来你不要在京城,去扬州养老”。 吐突承璀哭道:“陛下,老奴哪都不去,愿意追随陛下……”。 老李微微摇头,索性提笔写下一行字,又亲自加盖了小印,把那张纸递给他道:“承璀,收好,收好了”。 吐突承璀接过一看,上面有八个字,“朕之忠仆,不得加害”。 “陛下……”。 主仆二人聊了很久,到底聊了什么没人知道,离开皇宫时他仍然是神策军中尉。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奔长乐坊安西大院,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没等手下去通报叫门,李正已经迎了出来,陪笑道:“大监,快请里边吃茶”。 吐突承璀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安西兵盯的死死的,在某个时候他们一定会动手,跟了李正踏入府门,却挥手让侍卫在门外等候。 没错,他就是来服软的,他完全想通了,自己肯定斗不过这个院子里的人,明知打不过就干脆认怂,免得刀架脖子上再后悔,脸是丢了一些,不过问题不大,宦官的脸皮又不值钱。 潇潇在正厅亲自接待他,月儿和旭子也在,吐突大监非常光棍,一进门便先拱手施礼,“承璀多有得罪”。 月儿和旭子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潇潇则镇定道:“大监快请坐,吃茶”。 吐突承璀松了一口气,对方没有回礼,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让自己坐下吃茶便是接受了道歉。 他能主动孤身进入安西大院已经说明了态度,潇潇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郎君常说欠大监一个人情,此次便两清吧”。 “好!夫人说的是”,吐突承璀高兴的答应,自己已经跟陛下彻底说开,有了护身符,如今再跟安西兵和解,就算是彻底摆脱这滩浑水了。 幸亏当初武扬寨兵变后卖了个人情,不然这事儿还真不好清。 月儿口中啧啧有声,由衷敬佩道:“吐突大监真是一等聪明人”,她以为吐突承璀会再折腾些日子,没想到他怂的这么快,见势不好马上转舵,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没等吐突承璀客套,她又疑惑道:“只是你怎么知道的我今晚要动手?”。 潇潇忙干咳两声,“大监,往日虽有些小误会,却也没什么大碍,日后郎君与大监同朝为官,还是要多照应的”。 这也是双方和解的最大基础,虽然吐突大监也玩了些花样,可始终没占到什么便宜,安西兵这边没什么损失。 吐突承璀抹一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道:“夫人说的是,说的是……”。 正气氛融洽的说话,巧儿快步跑了进来,“夫人,瑶娘子要生了!”。 第187章 也是安西军 吐突大监是陛下在东宫时的旧人,从陛下登基一飞冲天到如今已经十余年,许多人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啥也不是,其实大错特错,一无是处的人能身居高位十几年吗? 他一直是个清醒的人,极为擅长取舍之道,皇帝收兵权他尝试反抗,当发现大势已去,他马上抛弃了皇甫镈,干脆的跪到皇帝脚下。 获得皇帝谅解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安西大院,以堂堂大佬的身份给女人行礼。他算的很清楚,他是皇帝的人,安西兵没受什么损失,自己亲自登门认怂,潇潇不可能不接受。 结果吐突大监事没少搞,却仍得皇帝信任,与安西兵顺利和解,最终安全上岸。 月儿说的没错,吐突大监才是一等聪明人。 元和十三年年末,一顿电光火石后柳沁消失,吐突承璀与皇甫镈决裂,朝堂终于安静下来,各位大佬的目光终于看向了西方。 烦了离开凤翔府后第二天就到达了陇州城,离镇戎军只有不到五十里,他派李佑带三十骑去传令:老实待着别动。 当天傍晚收到李佑送回的消息:士卒心向大唐,未有反叛之意,只因布匹朽坏,棉衣不齐,冻死伤者众……闻大帅至,阖营痛哭…… 禁军家眷在长安,他们不敢反叛,更容易被拿捏,其实镇戎军军饷还凑合,吐突承璀一伙只吃掉四成,日子能过,这回出事出在朝廷下发的布匹。 按朝廷规矩,禁军每年发四身衣服的布匹,两单两棉,当然了,分的时候会有一定比例的缩水,今年到了分布的日子,布匹也按时发了下来,结果出事了,发下来的布腐朽不堪,根本没法做衣服。 士卒不满,向当官的抱怨,当官的回复,上边给拨的布就这样,爱要不要。 天气一天天变冷,许多士卒冻伤得病,将校向兵马使和监军求情,有些兄弟的棉衣实在破的不行,能不能从库房预发一些布,让那些兄弟能挨过寒冬,结果再次遭到拒绝,库房的布是朝廷的,不能私自下发。 到十一月,天降大雪,气温骤降,短短几天时间冻病而死二十余人,忍无可忍的士兵一起鼓噪,把主将,监军,及以下数十名将领狠狠揍了一顿赶出营去,万幸他们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弄出人命。 主将和监军赶走了,士兵们冲进库房把布拿出去分掉,大吃一顿后也没了主意,祸闯了,造反肯定不敢,只能在营里惴惴不安的等候朝廷处置。 当李佑举着安西军旗进入大营,大声宣读杨大帅军令,满营士卒嚎啕大哭。 他们知道自己不用死了,全天下的武人都知道,杨大帅对手下儿郎最厚,就像爷老子和兄长一般,死了的都给照应着家小,他老人家来了,咱们至少不会糊里糊涂的被人砍了脑袋。 烦了轻舒一口气,还好。 第二天,叫来陇州刺史和转运使等主要官吏,先查看了发往各军寨的账册,那批烂布陇州共分到一万匹,发下去了六千匹,都发到了镇戎军。 “你可知道这批布朽坏不堪?”。 转运使当然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躬身道:“属下知道”。 烦了面沉如水道:“你既知晓布匹朽坏,为何不向朝廷行文?为何还要发给士卒?”。 转运使委屈道:“大帅,朝廷下拨的布匹,属下哪敢挑肥拣瘦……”。 烦了静静看着他,“你不敢挑肥拣瘦,为何将烂布全给了镇戎军?”。 “这……”,转运使没想到他竟一眼看出了破绽,“大帅,库房的布都是轮流拿取,镇戎军恰好轮到了……”。 烦了翻看着账册道:“镇戎军轮到了,分走六千匹,库房中还有四千匹,后边的义宁军却一匹都没有,本帅想知道,你是怎么轮的?”。 “我……属下……”。 “住口!”,烦了道:“叫副使进来!”。 两个副使进到屋里大礼参拜,烦了又问了一遍,“从实招来!”。 两个副使对视一眼,却大呼冤枉,“大帅,是轮流拿取的……”。 “将三人拿下!拉到外边等候处置!叫管事进来!”。 三人拉到外边堵了嘴捆好,六个管事进到屋内跪到,烦了再问了一遍,“从实招来,可免罪,若敢隐瞒,定斩不饶!”。 “大帅!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别的军给上官送了钱货,那镇戎军不舍得送……”。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贪腐,只有想不想查,只要有一个人开口,所有的肮脏都会真相大白。 后边是耳熟能详的狗咬狗环节,州衙前大街上捆着的人越来越多,到过午时已经有四十多人,转运司大小头目绑了大半。 “口供做好,确认贪墨三百贯以上者斩首!家产抄没,男为奴女为婢!以下者按律加一等处置!发好布六千匹往镇戎军,立刻!”。 四十多颗面目狰狞的人头挑到杆上,四十多家人在无助哀嚎,烦了充耳不闻。 很久以前他认为一人犯事连累全家是不对的,后来他知道了,若只追究一个人,律法的威慑力将严重削弱,你享受了家人贪腐带来的利益,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很公平。 人的贪欲真的永无止境,古往今来多少聪明人倒在一个贪字上,烦了粗糙的杀了几十个,也不知道陇州能干净多久。 腊月初十,杨大帅进入镇戎军,李佑率领几十个将校跪地迎接,数不清的士兵跪在雪地里哭喊,“大帅!大帅!大帅……”。 中军帅帐内安坐,二十多个汉子跪在地上等候发落,他们就是这次闹事的头目。 一个校尉道:“大帅,俺们惹了祸事总要有个交代,也不能叫大帅为难,头俺们自己割,大帅着人带回去”。 “若是不够,还能再添些”。 烦了不禁摇头,“一群蠢货……”。 士兵们当然清楚哪个将校好坏,一场闹剧,倒把镇戎军给清理干净了,这些全是军中有威望的汉子,是军中骨架,可不舍得杀掉。 “带头闹事,虽情有可原,但军法难饶!每人二十军棍,拖出去打!”。 军棍翻飞,打的皮开肉绽,下手的人极有分寸,保证惨不忍睹,却不会伤到筋骨。挨打的兴高采烈,看热闹的喜气洋洋,烦了看的满脸嫌弃,却又觉得亲切无比。 “庆之,我想让你留下”。 李佑躬身道:“大帅,末将想留在安西军”。 烦了笑着摇摇头,“这里也是安西军”。 李佑一愣,反应过来跪地道:“多谢大帅提拔!佑誓死以报!”。 烦了踢了他一下,低声道:“别谢了,快求情”。 李佑立刻大声道:“大帅,临近过年,饶同袍兄弟军法”。 烦了挥手道:“罢了,记下吧!”。 腊月十三,军令下达,明威将军李佑就任镇戎军兵马使,大营上下,欢声雷动,至此镇戎军哗变事件结束,其实都算不上哗变,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胡子,你带着兄弟们帮李佑稳住盘子,我明天回京”。 胡子点点头,统领数千兵马一两个人可不行,得帮他把架子搭起来,提拔一批亲信才能离开,笑道:“那你可快些,兴许能赶上儿子出生”。 烦了笑道:“若不是因为那个小崽子,我还不用这么着急呢”。 第188章 伏击 一直以来烦了都在尽量按规矩做事,因为下三路的手段虽然直接有效,但副作用巨大,不止会坏了名声,还会使大唐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政治氛围更加败坏。 名声真的太重要了,从淮西到淄青再到这次来陇州,他一次次享受名声带来的红利,如果名声臭了,许多事将举步维艰。 政治氛围更不用说,顶层大佬可以用政治权谋打压政敌,却不能无底线的搞暗杀绑票那一套,这是一个魔盒,一旦打开就只会越来越没有底线,而且很难再关上,所以他对吐突承璀有过吓唬却从未真正动手。 吐突承璀和皇甫镈等人联手搞事,特别是老李开始嗑药后他很愤怒,却仍没想过突破底线,镇戎军出事,吐突承璀想调虎离山,他一刻都没耽误,马上离开了京城。 虚清子的局已经布完,他在京中并不是不可替代,吐突承璀想避开自己玩花样,那你就去玩吧。 这个傻子,他不明白,正是烦了压制了阿墨和月儿的嗜血,还有朱勇和鲁豹等人的狂暴,该让他长长记性了。 烦了认真计算过双方的实力对此,吐突承璀毫无胜算,老李嗑药嗑懵了,朝中大臣不会一边倒的支持他,神策军被抽调严重,而且安西军就在京城,他能动用的无非一点小手段,靠那点小手段不可能伤到月儿和阿墨他们,甚至潇潇加李正都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他放心的来陇州,老李卖的那批布使镇戎军突然变得干净,这可是一块大肥肉,说什么都不能错过,至于接手人选,除了旭子和阿墨,李佑最合适。 最终结果就是这样,吐突承璀玩了一把调虎离山,可他错误估计了对手实力,老虎确实离开了,却留下一群嗜血猛兽,他就只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胡子带人留下帮李佑,烦了带着燕子他们八个回京,与来时相比回程速度也不慢,路过凤翔府时没做停留,当夜留宿岐山县东驿。 简单吃食后燕子给端来洗脚水,这些他已经做的很熟练,烦了示意他坐下,边洗脚边道:“燕子,你们想想做点啥,总跟我身边真的不合适,别耽误前程”。 都是安西回来的老兄弟,脾气耿直做不来军中将校,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侍卫,可毕竟都是有品阶的武官,应该去谋个前程。 燕子道:“没啥不合适,俺们没甚本事,跟了哥哥身边,弟兄们和家里也都放心”。 烦了道:“你别听潇潇的,她巴不得你们永远跟着我跑腿,要不你们就去太子那边,轻省还能多些赏赐”。 燕子笑道:“哥哥,你不用给俺们几个操心了,嫂子给张罗了婆娘,家里吃喝不愁,这样挺好的”。 烦了没有再坚持,点点头开始擦脚。 燕子犹豫一下,问道:“哥,咱们啥时候能回去?”, 烦了道:“别着急,早晚得回去!”。 “那就中”,燕子高兴的道:“等有个娃承受香火,跟俺大也能交代过去,我得去给那边的弟兄上柱香,在离爵关的时候一个姓赵的老哥哥真是好人,那年冬天冷,他看我手脚冻的起了疮,生生替我站了一冬的夜岗,可他偏不让我领情……”。 他也是王府后院出身,比烦了他们晚两年,后来入龟兹正兵,在离爵关时就见过烦了,不过那时烦了是疏勒大帅,他只是个年轻的正兵火长,然后历经苦战,看着兄弟战死,侥幸活命回到安西城,又被挑出回到大唐。 烦了一直觉得老兄弟们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心理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正常,可能是杀人太多或者经历太多生死的缘故吧,行事风格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 腊月十五清晨,一行再次启程,今天得快点赶路,因为天晚了能进驿馆却进不去长安城。 “走咧!”。 战马缓缓提速,烦了有些着急,不知道瑶儿生了没有,以前虽然想家,却从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心急的很,难道这就是血脉的羁绊? “走!”。 沿官道一直向东,没过晌午已到郿县界,过去郿县便是武功县,正式进入京畿。两地交界大多凋零,郿县与武功的官道交界是一处山岗,虽然不高也不陡峭但山路曲折,泥泞难行。 连续转过两道弯,再转过前面的弯便是下坡坦途,烦了忽然心中一动,不对! 荒郊野外没什么行人,安静是对的,可这里的安静却让人寒毛直竖,这种感觉他经历过许多次,“快走!有事!”。 燕子等人反应迅速,行进间马上拔刀,有兄弟将背上的弓取下快速挂弦,两人将他夹在中间,两个催马向前探路。 向前走了几十步,探路的兄弟大叫,“有拒马!”。 烦了心中一沉,右侧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扭头看时,几十人已经在山岗现身,各手持弩弓,“嗡”的一声响,听声音就知道,“军弩!”。 只离着几十步,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弩箭“噗噗”的入肉声连续响起,人的闷哼和战马嘶鸣同时响起,有箭矢擦着鼻尖飞过,他只觉得又肩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险些掉下马去。 谁都想不到,就在官道之上,离长安城仅一百多里,竟会有人伏杀当朝高官。 那些人青衣蒙面,没有继续给弩上弦耽误时间,马上捡起弓射箭,又一轮羽箭激射而至。 毫不意外,是军弓! 正要挥刀格挡,一个身影猛贴到他面前,大叫道:“紧了!快走!”。 “噗噗噗”,箭矢入肉之声连绵响起,那个身影猛的一顿。 烦了的心猛一缩,“燕子!”。 他很后悔,弟兄们都太松懈了,皮甲又硬又脆,为了方便赶路没有披甲,甚至弓都没有挂弦,对面却早有准备,有强弩有长弓,以逸待劳。 身后马蹄声响,数十骑正在迅速靠近,前边拐弯处冲出步卒,皆持长槊长刀…… “哥哥快走,向北!”。 燕子跳下马举刀向山坡冲去,胸前密密麻麻的箭矢。 “哥哥先走!”,前边探路的两个兄弟战马被射倒,带着箭冲向前方。 余下三个兄弟已催马迎向后边的追兵。 剩下那个兄弟胳膊撑着地,嘴里正涌出鲜血,眼睛死死瞪着烦了,无力喊着,“走!走!……”。 烦了再不犹豫,咬牙拨马向北,巴扎从路边猛的跃起飞过路边水沟,从雪地往东北方向狂奔。 树枝杂乱的打在头脸,山腰刀槊碰撞,利刃入体,尸体如木桩般摔到地上…… 积雪盖住了坑洼,巴扎奋力在树林奔驰,很快已气喘吁吁,烦了面容如铁,心中却在滴血,八个兄弟,转眼就没了。 军弩,军弓,长刀,长槊,军中步阵,加上后边的追兵,至少有一百多人,全是军中精锐。 一百多军中精锐在这里等着伏击自己,而且知道自己经过的大概时间。 马蹄声响,数十骑兵正从东南方向追来,只能再次转向正北。 把肩膀箭矢拔出丢掉,稍微活动一下胳膊,问题不大。 双目如野兽般看着前方,低声道:“吐突承璀!老子真是小看你了!”。 第189章 猫鼠游戏 巴扎是最好的战马,虽然它嘴馋,调皮,经常不着调,但烦了一直坚信它就是最好的战马,它从未让人失望,丘陵中地势多变,或薄或厚的积雪覆盖后难以行走,可它仍驮着烦了走的飞快,将追兵越拉越远。 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坐在石头上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口子不小,但没伤到筋骨,运气不错。追兵本来都想放弃了,看到他这个愚蠢又嚣张的举动又迅速追了过来。 烦了眯着眼睛数了下,有四十来个,还有几个步行,不知道是战马伤了还是本来就是步卒。 站到石头上大叫道:“哪里的兵马?奉谁的命令?说出来,饶你们不死!”,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可对面并不搭话,闷着头越追越近,战马和人喘出一团团热气。 见距离不足百步,上马去向东北,留下一串踢印。 半个时辰后双方距离再拉开到四五百步,他也再次停步,掏出面饼小口吃着,这是安西兵的习惯,出门必带干粮。他吃的不多,大半个饼都给了巴扎,一人一马吃了几口雪,并肩看着艰难跋涉的追兵。 燕子他们死了,没死在战场,死在大唐军队的伏击,真是太窝火了…… 他已渐渐冷静下来,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来自哪里,奉谁的命令,吐突承璀是对头,也有这个能力,可死太监应该做不出这种鱼死网破的事,所以他没有着急离开,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那群人越来越近,这次放到了七八十步,这次看的更清楚,四十二个,三十五匹战马,十几个人背着弓箭,步行的人已经落到了后边几百步远。 有人拉弓射箭,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有两个甚至把弓拉坏了,这就是严寒的威力。 再次上马去往正西,不能再往东北方向走了,再走就走出这片丘陵了,这次拉开距离用的时间更短。 站到高处,给追兵指引方向,可他们来的速度更慢了,烦了有两个巨大的优势,更好的战马和更保暖的衣物。 在雪原跋涉,人和马的体力消耗非常快,巴扎走的越快,越能获得更多休息时间,对方只能一刻不停的苦苦追赶。 还有寒冷这个最大的敌人,他们穿的衣物跟烦了差距巨大,若是出点汗再加冷风一吹,人扛不了太久。 一场有意思的猫鼠游戏在这片丘陵地展开,不过谁是猫谁是老鼠却说不清楚,烦了不知道自己的赏格是多少,看对方的执着应该不低。 太阳偏西,一个疯子带着一群傻子在雪地里走了两大圈,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傻子们停下脚步,双方只隔着五十步。 对面为首那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杨大帅是真豪杰!”。 一个被偷袭的大官,没弓没甲,孤身一人,脱险后没选择逃命,反而还想伺机反击,这种事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烦了问道:“你们是哪个军镇的?谁派你们来的?说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对方却没有再谈的兴趣,招呼一声起身向南,他们放弃了,如果再追下去,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这种天气在雪地里露营可不是什么美事,况且旁边还有一个疯子。 马力耗尽,人的体力也已近到达极限,行进速度很慢,烦了把最后一点面饼喂给巴扎,默默跟了过去。 他也很累,肩膀疼到麻木,可他想知道这帮人来自哪里,凤翔?邠宁?泾原?朔方?甚至京畿?总要有个大概范围才能确定仇人到底是谁。 对方人多势众且很警惕,没关系,慢慢来,疲惫的人没办法时刻保持警惕,按他们的速度,天黑之前到不了官道,他们放弃的太晚了。 “杀!”,烦了一声大喝,声音回荡,那些人忙回头警戒,却发现他还在五十步外,并没有冲过来。 “哈哈哈哈……”,烦了大笑,“你们回不去家了!”。 那群人很快分成两队,一队人快速向南,看来是要去找大队,剩下二十几个人慢慢前行。 烦了不紧不慢的跟在后边,越来越近,北风吹来他阴冷的声音。 “你们走不了了,天就要黑了,你们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厚衣服会冻死,你们累了,很快就会睡过去,等你们睡着了,我会慢慢爬过去,挑断你们的手筋脚筋,让你们躺在雪地里慢慢流血,然后我会找到你们家里,把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娃,一个一个杀死……”。 五个人留下来断后,让同袍先走。 烦了仔细看了下,笑道:“你们没有战马,没有弓箭和投矛,拿什么跟我打?”。 三根长槊,两把横刀,冷冷盯着他。 烦了坐在马上一点不急,一直等到那十几个人走出去两百多步,才从斗篷下取出两根投矛,“你们没有,我有!”。 斜着从二十步远的距离略过,两根短矛借着马力投出,两人应声摔倒在地,一个伤在大腿,一个伤到小腹,疼的大声哀嚎,其余三人快步追来,可人哪能追的上战马。 他没有停留,直接向前追去,一直追到四五十步奋力投出投矛,可惜距离太远,只扎中了一人的小腿,他没有再靠近,拨马去往侧面,冷眼看着他们。 十几人没有停留,他们不敢停下,天马上就要黑了,一旦停下,恐怕全都要留在这里。 烦了也在气喘吁吁,看着断后的人背着收伤的同袍走近,用力压制住气息,大声道:“别背着了,他俩死定了,丢下吧,你们或许还有活路”。 两个受伤的人奋力挣扎,大声让兄弟快走,可谁又能丢下自己的兄弟呢?真是让人感动的一幕。 空身的那个咬着牙快速靠近,手中拿了两根投矛,上边还带着鲜血。 烦了站起身,手握投矛,等着他越走越近。两人如同决战的枪手。 四十步,三十步!烦了猛的一扬手,那人触电般的奋力投出,然后他发现自己上当了,烦了根本没有丢出投矛。 他不擅长这个,短矛从烦了身边两三步远飞过,第二根刚交到右手,“噗”的一声轻响,一根短矛没入他胸膛半截。 看着他无力跪到地上,烦了向前走去,四人齐声叫骂,把受伤的同袍放到地上,两人挺起长槊冲了过来。 脚踩住肩膀,手抓住投矛,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烦了笑了一下,然后猛的拔出,一道血箭飞出,尸体倒地。 二人面目狰狞,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烦了笑着退开,“来追吧,让那俩人在雪地里冻死!”。 等天完全黑下来,猫鼠游戏结束,烦了留下了五个人,却没能留下活口,五个家伙都称得上硬汉。 五把横刀来自五个年份,五个匠人,对方做事很周密。 腊月十八,烦了孤身回到安西大院,长安城随之沸腾,所有人都知道了,杨大帅遇刺,仅以身免。 第190章 两口黑锅 瑶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她满怀欣喜的等着烦了回来看,想象他高兴的样子,他回来了,却没来东院。 烦了去燕子他们住的小院看了一眼,八个女人,三个有身孕,“愿意留的,衣食无忧到老,愿意嫁的,给置办一份嫁妆,孩子留下”。 李正忙点头答应。 回到正厅时在家的兄弟都赶了过来,月儿帮他剪开衣服重新包扎伤口,鲜血淋漓而下,他脸色沉静的坐着,仿佛流血的是另一个人。 “我留下五个,没能找到线索,都是军中硬手,至少有一百来个”。 燕子他们用命护他,他不能孤身冒险,只能先回来。 所有人都神色平静,八个兄弟死了,安西兵的头领差点被人搞死,叫骂是没用的,只有鲜血才能平息怒火。 “吐突承璀,皇甫镈,还有郭家,裴度,北衙和兵部,打听消息,派人问问陈志,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李正点头,立刻去安排。 潇潇皱眉道:“郎君,不该是吐突承璀,他若要行刺,又何必主动上门求和,皇甫镈无权调兵,至于郭家和裴相更不会……陛下那里……”。 吐突承璀已经和解,皇甫镈应该没这个能力,郭家一直是盟友,裴度就更不用说了,潇潇不想他被仇恨冲昏头脑,有意出言提醒,难道真的是皇帝?按说不应该…… “或许是哪个节度使?郎君在陇州肃贪,得罪了哪个……”。 包扎完毕,烦了轻轻活动一下,说道:“潇潇,你有身孕,先去歇息吧”。 潇潇看他一眼,点点头默默退去。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安西兵,不懂安西兵的做事方式,他们或许并不在意什么道理。 鲁豹和朱勇等人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拱手道:“哥哥有事吩咐便是”。 烦了点点头,众兄弟退出,屋内只剩阿墨,月儿和旭子。 月儿道:“哥,李正的人不可靠,让那些小子来吧”。 李正收拢的大多是一些城内的街头混混以及跑江湖卖艺的,打探消息没问题,真做事是靠不住的。月儿说的那些小子是自己培养的孤儿,经过这些年的磨练,都已逐渐成熟,这帮小子心狠手辣而且绝对忠心,比街头混混好用的多。 烦了点点头,“嗯”。 阿墨道:“阿塔,一百多人马调动不可能毫无痕迹,我带人去一趟”。 只要有时间和足够的人手,想找那一百多人马的行踪并不难,只要找出他们,就能知道究竟是奉谁的命令。 烦了摇摇头,“不用”。 阿墨点点头,安西兵要报仇,不需要证据。 旭子看他神色平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烦了,燕子他们没了,咱们兄弟还在”。 烦了用力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旭子,是我的错,我不愿杀唐人,事事讲规矩,给他们留面子,他们却以为我软弱,燕子他们走了上万里回来,没死在吐蕃人手里,却死在他们手中,真是窝囊,窝囊……”。 旭子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个宽仁的兄弟正在远去。 李正进屋道:“郎君,吐突承璀来了”。 “叫他进来!”。 旭子和月儿退出,阿墨起身站在旁边,烦了则坐在主坐等着。 吐突承璀急匆匆进屋,抱拳道:“舍人,听说遇到变故,咱家特意来探望”。 烦了没起身,也没回礼,只是冷冷的上下打量着他,缓缓道:“杨某没死在凤翔府,倒是让你失望了”。 “舍人!”,吐突承璀急道:“咱急着来就是怕舍人误会,你我往日虽说有些小过节,可咱前日来赔过罪,夫人可都答应了一笔勾销,咱哪会做此等事……”。 他是真的急了,一听说烦了遇刺的消息,马上就意识到不好,以那帮人的脾气,一下死掉八个安西老兵肯定炸毛,自己明摆着就是第一嫌疑人,所以他什么都不顾,急匆匆赶过来澄清。 烦了冷冷看着他,“你倒是好手段,嘴里说好话,背后捅刀子”。 “舍人……”,吐突承璀差点哭出来,什么叫背后捅刀?我可是真服了的。 “舍人,这事儿真不是我做的,我发誓……”。 “吐突承璀”,烦了打断他,声音冰冷道:“别演戏了,回家去吧,好好陪家人过个年,正月二十是我兄弟的五七,我去收你全家的命”。 “我……”,吐突承璀愕然看着他,却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解释都没用了,烦了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走出安西大院后没有上车,叫过手下,低声道:“给西北的崽子们发急递,让他们查到底是谁做的!查不出来就都去死!”。 坐上马车努力平复一下心情,微微叹了口气,“完了,真的完了,调虎离山,调你亲娘老子的虎!”。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宫里,紫宸殿内老李正在打坐,虽然脸色蜡黄,不过气色比前几天要好了一点,进门后来不及行礼,凑到近前道:“陛下,出事了!”。 老李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不悦道:“是不是你做的?”。 吐突承璀“噗通”跪到地上,急道:“陛下,老奴有多大胆子,别人不知道陛下你还不知道嘛?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呀”。 老李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再说前些天事都说开了,更没必要去惹这个大麻烦,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烦了明显不信,若是信的话,他也不用火急火燎的进宫了。 “承璀,还记得那年在这里嘛?……这回怕是没法善了了”。 当初安西兵要跟吐突承璀玩命,就是在这里,皇帝亲自下场,好歹把事圆了过去,他还记得烦了说的话:安西兵只会拿刀枪说话,连臣在内还有五十九个…… 如今却一下死了八个,能善了就见鬼了。 吐突大监哭道,“陛下,真不是老奴做的,真不是……他说要老奴一家偿命……”。 老李一声长叹,“承璀,你要朕怎么救你?他刚去平了镇戎军的哗变”。 长生梦醒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体大不如前,有些事必须得早作安排。 儿子不太着调,得给他把路铺好,朝廷需要定海神针式的人物才能镇得住场面,文臣中有裴度,武将中……只有他。 那小子桀骜不驯,毛病不少,可他是真的好用,什么事都能解决,最重要的是他不会造反,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他被刺杀,很愤怒,得让他发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吐突承璀做的其实并不重要,用一个奴婢笼络住得力大将,蛮划算的。 吐突承璀听出了皇帝的意思,在紫宸殿痛不欲生,这黑锅背的实在是冤枉。 郭钊在妹妹面前也满脸沉重,“出事了!安西兵的人盯上郭家了!”。 郭贵妃问道,“大兄,这里只有你我兄妹,你与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做的?”。 她没有怪安西兵发疯,因为郭家确实有充足的理由杀烦了,皇帝身体不好,太子登基有望,郭旭是郭家子,胡子和鲁豹都是郭家婿,只要杀掉烦了,安西军立刻就会成为郭家军,太子登基后郭钊将会立刻成为朝堂第一人,这诱惑太大了。 郭钊皱眉道:“妹妹,你还不知道我嘛?有私心,无野心,那人与恒儿向来亲厚,乃我郭家屏障,这个节骨眼上,我岂能去做摧梁折柱之事?”。 贵妃思索片刻,默默点头。 对于这个哥哥她是知道的,一心扶外甥上位,满脑子都是郭家利益,就算有别的想法也应该在儿子登基后,不太可能现在干这种蠢事。 “那会是谁呢?”。 “无论是谁,不能让他们盯着咱家,是不是去说说……”。 贵妃摇摇头,“没用,他们谁都不信”。 第191章 托付大事 朝廷重臣遭遇刺杀,朝野震动,皇帝立刻下旨彻查,并开出赏格,凡提供线索的,赏钱三千贯。 镇戎军哗变的事结束了,起因就是皇帝卖的那批烂布,然后烦了在陇州一通砍,安西军将领李佑任镇戎军兵马使。 吐突大监主动提出,安西军作为天下精锐,军额却只有一万,实在太少,不足以震慑宵小,既然李佑掌管镇戎军,不如将其直接并入安西军统属,朝堂全票通过。 这事儿若是追究责任,卖烂布的老李要丢大人,主持买布的皇甫镈自然也跑不了,连尚书省,兵部户部等都要受牵连,朝堂刚经动荡,又临近过年,还是别闹腾了,就这么着吧。 还一个原因出在那位身上,也是够倒霉,大冬天的跑去干活儿经历刺杀,死了八个老兄弟,回京后就疯了,看谁都像凶手。吐突大监都吓得主动割肉了,傻子才会跳出来反对,这时候一冒头,等于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镇戎军解决了,封赏的事却不好办,不管怎样,人家是去平息了一军哗变,朝廷总要有个说法,若是按以前的习惯大概率就先欠着了,反正他立功基本都欠着,可这回不一样,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欠了。 按裴度等人的意见,给他升一级到从二品,再给个国公,毕竟按他的功劳反正也够了,升到二品跟婆娘也匹配,正好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别闹出什么乱子。 老李却死活不干,拖了两天给出结果,罢陇州处置使等职,封太子府宾客,加中书侍郎,特赐佩剑入宫,赐紫金鱼袋,荫一子五品官职。 满朝沉默,陛下,你是真会玩。 既没升官也没封爵,加了个中书侍郎的荣衔,紫金鱼袋纯荣誉,佩剑入宫代表绝高的信任,太子府中舍人升到太子宾客,理论上成为东宫三号人物(第一太子,第二詹事),至于荫一子五品官……那个刚出生还没名字的小家伙已经是五品大员了。 就算不下旨,按大唐规矩,以烦了的官职恩荫几个儿子也正常,你这洋洋洒洒一大片,全是荣誉,一点实惠的都没给。 这道看似有些荒唐的圣旨,却又透露出很不寻常的讯号,皇帝死活不给升官职和爵位,不知道的会认为皇帝在打压他,实际上却恰恰相反。 宣旨宦官走了,烦了看着在睡梦中的小肉球心情复杂,小家伙长得粗手大脚,一看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头发却跟他一样是火红色,还是没脱开这个异族特征。 瑶儿低声道:“郎君,还没取名字……”。 “杨锐,叫杨锐吧,莫失了安西锐气”。 “好,就叫杨锐”,瑶儿高兴的连连点头。 月儿在旁边直直看着那个婴儿,忽然道:“把他给我吧”。 瑶儿愕然抬头,旋即满脸惊恐,“月娘子……”,又接着哀求的看向烦了,“郎君……”。 烦了拍拍她肩膀道:“别怕,她逗你呢”,说完拉着月儿走向外边。 “哥,我想要这个孩子”。 与从前一样,烦了没从她脸上看到怜悯和愧疚,她就像在讨要一件小玩具般理直气壮。 “月儿,你想要这孩子,让瑶儿怎么活?”。 “她再生一个就是,哥,我一定能教好他,让他做立地的大英雄”。 烦了脚步不停,微微叹道:“月儿,我真的把你惯坏了”。 “李正!垒一道墙,把瑶儿的院子隔开”。 李正小心的看一眼月儿,点头答应,“哎”。 月儿一瘸一拐的追过去,拉住他衣角,“哥你别生气,我不要了便是”。 伸手搂住她肩膀,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月儿,咱们俩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锐儿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你若喜欢他,多一个人疼爱他不好吗? 你可以把本事都教给他,让他叫你娘,让他孝顺你。可你若把他夺走,将来他会恨你的”。 “嗯,哥,还是你想的周全”,月儿点头道。 烦了摇头苦笑,“月儿,我若是要死,得先杀了你才行”。 “好啊”,月儿高兴的连连点头。 一个年轻人走近,“爷,皇帝派了车马来接你入宫吃饭,还说贵妃请月娘子也去”。 他叫杨玖,是最早一批被收养的孤儿,也是月儿给烦了新选的五十个贴身侍卫的头领。 “嗯,走,吃饭去”。 二人去往大明宫,路上说了下老李的身体情况,据虚清子说法,老李嗑药嗑的已经毒入骨髓,治好是肯定不可能了,若能好好的调理,还能活个六七年,可他戒不了酒色,按这么下去,也就两三年的事。婷阅小说网 这真是作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嗑药折腾,如今梦倒是醒了,身体却也彻底垮了。 酒宴设在紫宸殿后殿暖阁,烦了和月儿进去的时候一家三口已然在坐,与从前的各怀鬼胎相比,现在反而多了许多融洽。 “罢了,坐!”。 烦了行礼动作一直很别扭,月儿腿脚不好更不用说,这两公母天生不适合行礼。 老李道:“今日清闲,招你二人来说说话,权作家宴,不必拘束”。 贵妃向月儿招手,“乖女快过来坐”。 月儿与姑妈一桌,烦了自然与表弟一桌,分别陪于老李左右,三桌离得很近,今日没有乐舞,反倒清净。 看他胳膊有些不便,老李正色道:“朕已下旨诸司彻查,必给爱卿一个交代,莫要心急”。 说起来他对行刺这事真是深恶痛绝,老武和老裴都经历过,这回烦了也挨了一次,大臣被屡次行刺,就是赤裸裸的打他的脸。告诉烦了别心急,也是想要安抚他,劝他别冲动。 烦了不冷不热的回道:“陛下,臣死了八个兄弟”。 老李忍不住轻叹一口气,白劝了。 姑妈招呼道:“来来来,别凉了菜,尝尝这道烤鹿肉”。 酒过三巡,老李又道:“此次委卿太子宾客,卿要用心,莫要懈怠”。 烦了点点头,“臣知陛下苦心”。 一直个太子府中舍人的名头,这回又给升个太子宾客,可不仅仅是荣誉那么简单,这时特意点出要用心,烦了岂能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的所有布置都在为儿子铺路,给烦了升太子宾客是为方便辅佐儿子,不给他升官职爵位,自然也是为留给儿子去升。 烦了不禁心中暗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李经过这一遭反而大彻大悟了,你早点悔悟多好…… 姑妈对此自然欣喜,殷勤的给老李布菜斟酒,反而表弟有些愣神,他有些迷茫,父亲如果驾崩,他该怎么治理这个帝国? 酒宴散去,老李已经尽显疲态,烦了起身告退,他却说道:“让月姑娘与贵妃去说话,你与朕手谈一局”。 烦了懂一点围棋规则,下棋是白给,他知道,老李也不是要跟他下棋。 贵妃和表弟与月儿离开,内侍送上棋盘,随着老李挥手纷纷退出。 老李额头带着细汗,低声说道:“烦了,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烦了一愣,起身沿屋子查看一周,回来道:“陛下,无人”。 老李招手道,“近些坐”。 待烦了坐到近前又道:“烦了,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可我相信你的忠义,今次招你来,有件大事要托付”。 烦了喜欢这种坦诚的交流方式,遂说道:“陛下,我没有对你不满,陛下犯过一些错,可依旧称得上是好皇帝,陛下放心,我会守护大唐,也会扶太子登基,让他也做个好皇帝”。 老李点点头,却又摇头道:“这是其一,还有一件大事,我思虑再三,只有你能帮我做”。 烦了面色渐渐沉重,“陛下,臣……”。 “烦了!我知道谁派的刺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192章 雄起的老李 元和十三年发生了许多事,李师道被灭,宣武和魏博两镇归附,山南新制,皇帝嗑药,朝堂更是几经变动,临近过年某人又经历了一次刺杀,可谓热闹纷呈。 好在皇帝和大臣们的闹剧对民间影响不大,战事停歇,大多数百姓的日子在变好,也终于能过个安稳的新年,至于有些人的新年便过得不那么安稳了。 不止一座府邸的下人在外出时被绑走,折磨的遍体鳞伤又送回去,所有人都明白,安西兵已经疯了,他们在寻找仇人,然后便会有一场惨案。 无数真真假假的消息在疯传,有的说郭家送出过几封密信,有的说吐突大监,还有的说是裴相。 其中最焦躁的当然是吐突承璀,信使每天都进进出出,许多人已经知道杨大帅的话,正月二十之前大监若是甩不了锅,全家都死定了。 元和十四年注定是热闹的一年,许多人在等着吃吐突大监的瓜,却没想到先吃到了别的。 刚过初三,还没正式上班,圣旨送到安西军中,选步军一千充宫中禁卫,烦了立刻命朱勇带两营步军进驻北衙。 这道圣旨让许多人错愕,搞不懂皇帝想干嘛,到初八,朝廷正式下旨,淄青安抚使兼观察使牛僧孺进京,就任尚书省户部侍郎,李宗闵出任淮南道安抚使兼观察使,元稹赴任江南西道观察使,白居易调任河南道观察使兼度支使,李进诚兼任山南东道观察使,令狐楚调任剑南东道安抚使兼度支使…… 一系列任命竟涉及六个道的高官,无一例外全是分各节度使职权的操作,许多人忽然明白过来,皇帝不想等下去,他要将削藩进程加快。婷阅小说网 值得一提的是此番大调整并没有涉及军队,无论镇兵还是禁军都没有,而老牛入职户部的信号更明显,明摆着就是冲着皇甫镈去的,他的宰相之路已经进入倒计时。 一系列变动还没等消化完,皇帝又当朝令裴度,崔群和杨绛主持清理冗官冗吏,凡冗余官吏,全部罢撤回家领半俸,等待朝廷任命,凡爵位,嫡长子降等继承,其余诸子爵位全部收回…… 朝堂立刻便吵翻了,前边是地方藩镇,这次竟然是京中勋贵,谁都没想到,半死不活的老李不但没消停,反而突然挥起了改革的大刀。 一波波的大臣集体上书反对,有些官员虽然冗余,但那都是祖上功劳恩荫的,你一句话就给罢了?还讲不讲规矩? 老李心如铁石,丝毫不讲情面,上书反对的,一概发配岭南,仅两天时间,罢黜大小官员四十多位,京城内一片哀嚎。 正月十四,两个御史当朝控诉,皇帝你要干嘛?你要拔大唐的根吗? 老李回复,“忤逆大罪,斩首!再有反对的一并斩首!”。 好了,世界清净了。 老裴忙的焦头烂额,眼珠子熬的通红,可他依然每天抽出时间来拍皇帝马屁。 “陛下之圣明,堪比尧舜!臣愿为陛下马前小卒,百死不悔!他日史书之上,臣亦能追随陛下留名矣……”。 烦了则把军中事全丢给旭子,起早贪黑的待在内侍省,随时等候老李传唤,把翰林学士一职做到完美无缺,抓住一切机会给老李鼓劲。 “陛下,臣有罪,臣一直以为陛下行事徘徊,不能果敢,今日方知陛下之智,陛下一代英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臣拜服……”。 这些话半真半假,他是真的没想到老李竟会在职业生涯末期突然雄起,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老李选择了一个可能不算最好也确实不算差的时机。 如今藩镇和边关无战事,京畿有安西军和神策一军,以温和的方式推行削藩,粗暴的梳理京城勋贵和冗员,不得不说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行了行了”,老李摆摆手,“翻来覆去就这两句,都不会换换花样”。 烦了讪笑道:“臣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换……那个,陛下,太子那事儿……”。 老李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去吧,不可有失”。 烦了道:“陛下放心,若有差错,唯臣是问!”。 老李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就是要趁着还有时间,把脏活都干完,好交给表弟一个干净的大唐。 烦了建议太子去讲武院教授制作沙盘,当然了这只是借口而已,他就是想让李恒去结识军中武将,去学习一些军事常识。 如果是以前,老李肯定不会答应,现在他却不在意这些了,他更希望儿子尽快成熟,不要把自己的一番苦心给浪费了。 “回去吧,别耽误朕修行”。 烦了退出,向门口的朱勇几个点点头离开。 老李大张旗鼓的搞,当然怕有人狗急跳墙,所以才把朱勇他们调进北衙,烦了每天跑到内侍省上班也是担心有人搞事。 而老李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宣勇子他们觐见,等他们来了却不召见,就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这一手骚操作真的是溜,既没人能说什么,又有了得力的保镖。 傍晚刚回到家,李正过来道:“郎君,吐突承璀等了快一天了”。 烦了道:“让他过来吧”。 时间不长,憔悴的吐突大监快步进屋,一进门了叫道:“舍人,我对天发誓,那事儿真不是我干的啊”。 烦了不悲不喜的道:“那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谁干的,我让人查了所有京西禁军的调动,别的都不缺,就邠州和泾州各有一旅禁军出动,出发后就再没回去,文书上写着备吐蕃寇,可我没签调兵文书,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冒用我的命令……”。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 眼见越抹越黑,吐突承璀也急了,“舍人,咱俩打这么多回交道,你看我有那胆子吗?就算我能刺杀你,你那些手下还不得活剥了我……是皇甫镈!对!他劝过我对你下黑手!”。 烦了笑道:“皇甫镈?他拿什么调动禁军?大监,别忙活了,回家吧,趁还有时间,准备一下后事,免得仓促”。 吐突承璀行尸走肉般到街上,今天是正月十七,离最后的日子还有三天,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自己。 看着昏暗的天空,不由悲从心头起,跳脚大骂道:“是哪个驴日的陷害咱家!我叉你姥姥!”。 正月十八,老李下旨,罢吐突承璀神策军中尉,出为扬州盐铁大使,吐突大监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下午也没能进去。 听到消息,许多人唏嘘不已,纵横朝堂十余年的吐突大监终于走到了末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无论能力还是动机,他都是行刺杨大帅的不二之选,杨大帅要为兄弟报仇,皇帝总不能让他在京城里砍的满地血,为了遮羞,只能派大监外任,让他死在路上。 据说吐突大监当晚喝的大醉,举着一张纸哭的相当凄惨。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193章 暗流涌动 大唐到底有多少冗官冗爵谁都说不清楚,李吉辅当初清了一回,得罪了不少人,导致名声很不好,这回轮到了裴度他们。 裴度用了一种最笨的办法,不商量计划,就三省六部抓阄,抓到哪个就从哪个直接开始干,按官制留下岗位,多余的就往下砍。 这事儿其实挺残酷的,年轻有才华的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年纪大点或者平庸点的则一夜回到解放前,刀不砍到自己身上都感觉不到疼,砍到谁可就是一家人痛苦。 裴度出身河东裴氏,崔群是清河崔氏,两家本身就有大量子弟在朝为官,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俩不敢徇私,只能硬着头皮砍,好在杨绛给挡了不少刀。 随着老牛进京后加入团队,这个寒门出身的二愣子谁都不惯着,主动接下了最得罪人的活儿,京城上下哀鸿遍野,满大街都是痛骂他们的童谣。 户部某司,一个员外郎管事,挂名的员外郎十九个。工部某司,一个员外郎干活儿,挂名的员外郎二十六个。刑部某司…… 人其实挺怪的,在某种情绪的感染下有时会变得不管不顾,铁了心的勇往直前,三大宰相加老牛互相鼓励着,骂声从南天门砍到了三味书屋,又从香格里拉砍到挪威的森林,猛然回头看时,吏部的官员册子已经快要减肥成功了。 这场官制革新进行的突然且粗暴,其实老李不是太刻薄寡恩的人,推行过程中也做了许多调整,对一些被罢黜官员和勋贵的待遇做出许多补偿,可习惯了锦衣玉食的豪门,哪受得了小康生活,合伙找茬闹事使绊子事件层出不穷。 朝堂上下到处乱糟糟的,老百姓吃瓜吃的目不暇接,只剩一部分不忘初心的人还记得最早那个大瓜,正月二十清晨,吐突大监离开了家。 他幼年入宫,自然没有亲生儿子,后来收养了个儿子也没给安排官职,一直养在家里,全家男女九口,加上随行的下人,整支车队只有三十来人,不久之前大监出入的随从动辄几百上千,如今全家就只剩这三十多人,这就是官场常态,树倒猢狲散。 安西大院也有一队人在出发,烦了披挂整齐上马,身后是近百骑兵,个个披甲,刀槊闪亮,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热闹的人群远远躲到路边。 待杀气腾腾的马队过完,人群再次合拢。 “杨大帅真是说一不二,说正月二十,就正月二十……”。 “吐突大监就是没事找事,往日里大帅不与他计较,他倒好,蹬鼻子上脸,把人兄弟害死,把全家都搭进去了”。 “你说这事儿是他干的嘛?我怎么听说是被人陷害的?”。 “呵呵,是不是的不重要,大帅兄弟死了八个,总得杀些人不是?他找不出真凶,那他就是真凶……”。 安西兵沿大街向东,守门士卒远远躲到一边,目送他们离开,一个时辰前车队也是从这里出的城。 正午时分,车队被包围,仆人们发出绝望的嚎叫,他们很勇敢,也很忠诚,可这些不足以对安西兵造成伤害。 厮杀或者说屠杀很短暂,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冒着热气,剩下九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婷阅小说网 吐突承璀和他的老实儿子,儿子的妻妾,还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一个不缺。 烦了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还有什么话说?”。 吐突承璀往前两步跪到地上,“舍人,真不是我做的……”。 烦了不为所动的看着他。 绝望的吐突大监长长叹口气,无力道:“罢了,是不是的都这样了,咱这辈子害了不少人,也是活该…… 只求舍人高抬贵手,饶我孙儿一命,老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烦了面无表情的伸手一指。 小玖等人上前把几个女人拽到旁边,没等她们哭出声,喉咙已经被割开,娇弱的生命变成了尸体。 马队回城,许多人衣甲上斑斑血迹,马鞍上挂着一个个包袱,包袱已经被鲜血浸透,露出圆滚滚的轮廓,所过之处血腥气让人作呕。 很快有消息传开,城东四十里,官道南边的大坑里满满的无头尸体。 许多人摇头叹息,“终究还是杀了”,也有许多人松了一口气,“杀得好”。 烦了刚进大门,马上吩咐李正,“注意街上有什么传言,盯住散布流言的人,快去!”。 回到书房,阿墨利落的泡茶,月儿则坐在他身侧。 “哥,鱼儿会上钩吗?”。 “会,必定会有动作,只是不知道动作多大”。 吐突承璀当然就是个背锅的,烦了百分百确定不是他,抛开别的原因只凭一点,他执掌神策军十几年,怎么也能笼络一批手下,可他直到被逼上绝路都没有反抗,老李一道圣旨就让他乖乖交出了兵权,他明明知道交出兵权必死无疑,可他什么都没做,如果大唐的宦官都能像他这样,天下可就太平多了。 如今满城都知道自己杀了吐突承璀,布局的人目的达到了,一定会趁机兴风作浪。 茶水泡好,月儿低声道:“难道皇帝说的是真的?”。 烦了摇摇头,“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信”。 老李有私心,他想给儿子铲平道路,想借安西兵的刀杀人,烦了不介意做他的刀,可也不想放过真正的仇人。 月儿低声道:“哥,如果是皇帝做的呢?”。 烦了沉默片刻,说道:“我会亲手砍死他!”。 傍晚时李正回报,“郎君,有人在散布消息,说郎君杀了吐突承璀,还要杀光他的手下,咱们的人盯住几个,还没头绪”。 “嗯,去吧”。 轻轻舒一口气,“出来了……”。 吐突承璀掌大权十几年,干儿子干孙子一大堆,如今树倒猢狲散,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有人散布流言,制造恐慌,然后便会趁机收拢他们。 月儿皱眉道:“别人也会趁机下手的……”。 “没错”,烦了点点头道:“吐突承璀倒了,谁都想去分一口,可那个布局的人准备最充分,他会吃的最肥”。 正月末,元和改制初步完成,这次仓促的改制共裁撤大小官吏四千多人,极大缓解了大唐财政压力,提高了行政效率。 同时也留下了无数隐患,损失惨重的门阀世家在四处串联,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老李被骂作失道昏君,裴度和老牛等人则扮演谄媚皇帝的酷吏…… 任何改革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利益受损的人肯定会不满,痛骂,从富日子到穷日子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往往比较难挨。 好在如今大唐内外没有战事,百姓日子能过下去,若是有大战僵持或者大的天灾,那些家伙就会百姓煽动闹事,也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下场了…… 刚进二月,官制大改的余波仍在此起彼伏,老李这个不怕事大的又是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今秋九月礼部开进士科与武科,各州遴选文武学子,不需投卷荐举,只论才学武艺…… 烦了被惊的目瞪口呆,老李疯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194章 做不了皇帝 大唐的官员来自门荫,科举,战功。门荫靠祖宗,战功靠玩命,科举的说道就多了。门阀世家长时间把持官场肯定不对,这事儿皇帝当然明白,所以给穷人开了个口子,让穷书生也有机会能做官。 可科举被门阀给玩出了花样,首先是名额,三年一科的进士,每次只取几十个,有本事你考吧。 其次是投卷和荐举,大概意思就是你学问好没用,还得得到公卿大官的认可才有考试资格,这就扯淡了,投靠了门阀高官的穷书生,还是穷书生吗?换句话说,真正的穷书生有机会攀附权贵吗? 就算运气好得到大人物赏识,也考上了编制,想做官还要经过吏部试,分别考身,言,书,判,也就是身材样貌,口齿,书法学问等方面。看似合理,实际都明白怎么回事。(没个靠山,你一辈子也过不了面试这一关) 个别漏网之鱼考中了进士,也过了吏部试,被授予八九品的小官,当官后却发现上司和同僚都是一家的,你个穷小子想干出成绩可就难了。 就算自己学问逆天,一路遇到贵人,本事也大,世家还有一招联姻,穷书生有本事,某大佬有权有钱,还有如花似玉的闺女,这不就是一家人了嘛,以后有媳妇有钱花还有了政治靠山。(比如老白,娶弘农杨氏之女) 经过种种操作,大唐的科举在世家门阀的联手围剿下已经变了味道,效果自然也就呵呵,满朝文官除了世家子弟就是世家的亲戚,寒门子弟想立足千难万难。 世家子弟做官,有什么政策当然要先考虑家族的利益,朝堂只剩一种声音,谁还管小老百姓死活,老白和老牛等人不忘初心,拼命为百姓发声,可人微言轻,说了不算就是白吆喝,乱说话就被踢出朝堂(不能否认有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员心怀天下,公正无私,比如本书中的老武老裴等,但阶层利益必然影响到大部分人)。 老李这回忽然下诏,不需投卷只论才学武艺,这一炮开的石破天惊,这就像皇帝给穷书生开了个窗户,世家门阀把窗户按了栅栏,皇帝又一脚把栅栏踹烂了半拉。 其实仅仅取消投卷的作用不会太大,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效果,毕竟大唐官场还是把持在各门阀手中,这事儿不在于皇帝提拔几个穷书生,而在于这是个很不好的苗头。 前边裁撤冗官只能算是砍掉一些细枝碎叶,门阀受一些损失,但也明白枝叶太多会压垮大树的道理,砍掉一些能勉强忍受,这次可不一样,取消投卷意味着会有更多不受约束的寒门子弟进入官场,成为门阀世家的政敌,这是原则性问题。 好了,现在顾不上裁撤冗官的事了,朝中大臣们开始成群结队的要求废除这道旨意,理由是取消投卷会使人品低劣的人进入官场。 老牛再次成为急先锋,站在朝堂之上火力全开:你们说取消投卷会使人品低劣的人进入官场,之前没取消,人品低劣的官少吗?一张投卷挡住了多少有志报国的人才?就只有攀附权贵的人才能成为大唐官员吗?陛下圣明,为天下人才开上进之门,你们这样阻挠,有什么目的?难道大唐朝堂只能你们家代代传承嘛…… 如今的老牛可不是当初那个小御史了,在地方历练了几年颇有政绩,见识增长了不少,老李提拔他进朝堂就是用他这个寒门书生的锐气,当然会给他撑腰,结果他也没辜负皇帝信任,战斗力超强。 吵闹不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唐朝廷也在磕磕绊绊的运行,由此也能看出门阀世家的颓势。 现在不是魏晋南北朝,也不是大隋了,经过一代代大唐的打压,特别是安史之乱,门阀世家也遭到重创,他们最风光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们把持官场,还有话语权,可颠覆天下只有这些是不够的,还要有硬实力,老李平定藩镇,人心归附,手握神策一军和安西军,那他就是绝对的老大,谁不服就能干谁,所以政令即使阻力重重,却还能继续推行。 烦了入宫,老李再次清退了左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欣赏烦了的眼光和见识,也越喜欢君臣之间这种坦诚的交流方式。 “陛下,太急了……”。 裁撤冗官冗爵,罢撤节度使,梳理官制,改进科举,这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大事,应该万分谨慎,要一点点摸索着做,这种粗暴的大步前进必定阻力巨大,还很容易扯到蛋。 相对于有些焦虑的烦了,老李反而云淡风轻,“烦了,你认为做这些事要多久?”。 烦了沉思片刻,说道:“臣以为分二十年做完才稳妥”。 老李笑着摇摇头,“二十年?烦了,别说朕,加上恒儿都未必能有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能发生多少变故吗? 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天下局势在变,一场边关战事,一个节度使叛乱,一场天灾,一个争权夺势的大臣,甚至皇帝生一场重病…… 烦了,只要一点变故,你这二十年的谋划可就半途而废了”。 烦了点点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谨慎施政当然意味着进展缓慢,一个大国,想二十年没有意外,二十年上下同心,在现有的条件下几乎不可能,所以人亡政息的事在历史上不断重演。 “可是……陛下,实在有些冒险,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冒然推行科举改制,门阀世家会更加激烈,一旦发生意外,大唐……”。 “胡说!”,老李笑着打断他道:“哪会有什么意外?烦了……你啊,永远做不成帝王”,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欣慰。 烦了只能再次点头,“我确实做不了皇帝,其实我也不想做皇帝”。 老李哈哈大笑,“烦了,从第一眼看到你,朕就知道你不会造反,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烦了好奇的看着他,我自己都不敢肯定不会造反,你怎么知道的? 老李只是神秘的笑笑,却没回答,摆摆手道,“回去吧,别误了咱们的大事”。 等烦了退出,屏风后边走出一个人,正是李恒,他心血来潮来请安,恰好烦了来,老李却让他去屏风后躲着。 “阿爹,你俩说什么呢?”。 老李上下看着这个傻儿子,不禁感叹道:“你娃真是命数好,我登基的时候若能有这个局面……都不用这个局面,烦了早回来十年就行,大唐也早恢复盛世了”。33qxs.m 表弟眨眨眼没明白什么意思,决定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爹,我哥是忠臣不?”。 老李痛苦的敲着额头,儿子确实运气够好,天下太平,有文臣有武将,还有自己这个爹给他拼命铺路,可就是有点憨。 “烦了不会造反,也不会害你,可他算不上忠臣”。 表弟直愣愣的点点头,又问道:“那我能倚重他不?”。 “能!”,老李毫不犹豫的说道:“如果有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就听他的,如果他说的跟你娘和你舅舅不一样,你也要听他的,记住了?”。 “哎,记住了,爹,我一直都觉得他有本事”。 老李挠挠头想说什么,最终却挥挥手道:“去吧”。 烦了走出紫宸殿,本想回学士院,犹豫了一下却走向了掖庭宫。 刚进大门没几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宦官快步迎了出来,满脸笑容的行礼,“见过……呃……奴婢该称大帅还是学士?”。 这人正是大唐内侍枢密使梁守谦的长子,名叫粱承敏,现任掖庭宫一把手,掖庭局令。 烦了笑道:“大监真是忠于职守,叫学士吧,要不称舍人也可”。 粱承敏忙道:“哎哟,学士面前,奴婢可不敢称大监,学士快请屋里吃茶”。 烦了道:“吃茶就不必了,我路过,进来看一眼”。 粱承敏笑着低声道:“奴婢对学士向来仰慕,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烦了犹豫一下,低声道:“李师道有两个小妾,一个叫袁七娘,一个叫蒲大姐,她们……”。 “嗨,我当什么大事,两个犯妇而已,过会儿便给学士送去府上”。 烦了认真的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道:“不用,我就随便问问”。 第195章 浮出水面 朝堂忽然掀起一阵辞官潮,老李把面具扯了下来,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你敢辞我就敢批,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连续批了十几个官员的致仕奏折后再没人辞官了…… 动辄几百上千年传承的门阀世家,看上去牛气哄哄,却拿皇帝没有丝毫办法,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老百姓并不关心谁做皇帝谁当宰相,他们连谁做县令都不在意,他们在乎的是地里的庄稼够不够吃,手里有没有余钱,爹娘的身体,娃娃的亲事,至于什么皇帝宰相,爱谁谁,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只要日子能过下去,洒家才不跟着瞎起哄。 普通百姓不参与,皇帝只要手中有兵就不怕世家门阀搞事情,嘴皮子再利索都不如一把横刀,私下里骂两句我不跟你计较,若真想搞事情,我还真就谁都不惯着。 各大世家和豪门勋贵在私下里说着各种狠话,明面上又都不想出头,结果老李该干嘛干嘛,一点都不受影响。 烦了回到家中,李正低声道:“郎君,有人翻动过”。 天寒地冻,荒郊野外的坑里,四十多具无头尸体,正常人会去动吗?去翻动的是正常人吗? “没事,不用管了,让下边人先歇歇吧,多给些赏钱”。 待没人在场,月儿低声道:“哥,你知道是谁了?”,将各处的人撤回,明显是有了新的想法。 烦了说道,“六七成吧”。 “不是郭家?”。 烦了摇摇头,刚要说话,蒲瑶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郎君,奴熬的鸡汤,趁热”。 接过来几口喝完,“不是让你多歇着嘛,跑出来干嘛?”。 蒲刺客自幼习武身体强健,恢复的不错,笑着道:“奴闲着没事做”,说罢懂事的离开。 月儿撇嘴道:“倒是会卖乖”。 烦了把她搂到身侧,“月儿,你有没有觉得瑶儿很聪明?”。 “她聪明吗?没看出来”。 烦了笑着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她的资本,能有现在的局面,已经非常难得了”。 无论出身,武艺还是聪明才智,蒲瑶儿与月儿和潇潇相比不值一提,甚至年纪和样貌都没什么优势,而且与烦了认识最晚,也没有很深的感情。 可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在安西大院中有位置,无论潇潇还是月儿都没将她视为威胁,也没有为难她,小妾做的风生水起,这不能完全归功于运气。 月儿缓缓点头,“这么一说还真是聪明”。 小玖进来道:“爷,有人送了两个女人过来,说粱大官让送的”。 烦了道:“交给夫人,让她的人仔细查问”,潇潇手下人才济济,有两个壮妇人收拾女人很专业。 月儿疑惑道:“粱……梁守谦?”。 烦了微微叹道,“有一种人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哪里都有他,什么好处都没落下,偏偏却没人觉得他是威胁,还总把他给忘了,你说这种人可怕不可怕?”。 梁守谦,右武卫大将军(从二品),知内侍省事(管内廷),从元和四年开始任枢密使(主管监军系统)。 他弟弟梁守志,左神策军华原镇都知兵马使。侄子粱宗师,右神策军押衙。大儿子粱承敏,掖庭局令。二儿子粱成度,宫闱局令。三儿子梁承乂,内府局令。还有四儿子五儿子,以及无数的干儿子,干孙子,都在军中或宫里身居要职,勾连的朝中官员勋贵更是不计其数,吐突承璀倒台后,大半手下都被其吸纳,绝对的宦官第一人。 这么一个横跨后宫,内廷,外朝和禁军的势力,盘根错节,权势通天的庞然大物,却能躲在吐突承璀身后隐藏的这么好,简直不可思议。 月儿一拍额头,懊恼道:“怎么会把他给忘了?”。 凭他的能量,调动几百兵马,嫁祸给吐突承璀简直小菜一碟。 “哥,你怎么想到他的?”。这个老狐狸实在太低调,太能藏了,他谁都不得罪,永远不出风头,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躲在角落里,永远笑脸迎人,没人拿他当威胁。 烦了道:“我也没想到他,可我实在没人可想了。 这些天我仔细梳理了一下,整个大唐能做这事的人并不多。吐突承璀确定了不是,裴度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他在军中经营不深,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 皇帝想用我这把刀,不会自废武功,况且我回京后几次与他单独相处,他对我没有戒心。郭家倒是有能力也有理由,可郭钊不会这么傻,至少太子登基前不会,就算他真犯傻,也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 满朝上下数下来,哪个都不是,这不就剩下他了嘛。 有一个小破绽,皇甫镈眼看要完蛋,外廷没人搭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梁守谦,可俩人明面上却井水不犯河水,感觉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故意去掖庭宫,刚进院门那粱承敏便迎了出来,他可是掖庭局令,未免有些太快了。我提到袁七娘和蒲大姐,他甚至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答应了送人。分明是有人在盯着我,而且知道瑶儿和蒲大姐的关系……”。 月儿皱眉道:“他都藏了这么久了,与咱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行刺?”。 烦了叹道:“军权,都知道吐突承璀是神策军中尉,却忘了他是掌管监军的枢密使,论军中势力,他一点不比吐突承璀差,皇帝夺兵权,他比吐突承璀还着急。 吐突承璀看似耀武扬威,却只是皇帝的一条狗而已,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他却不想放弃。 吐突承璀主动找皇帝献兵权,又与咱们和解,他再忍下去,就会彻底失去对神策军的控制,等讲武院学子完全接手神策军,他也就只能做条狗了。 他不得不做点什么,无论刺杀成不成,咱们都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他便能坐山观虎斗,从容收拾残局”。 月儿思索许久,说道:“哥,如果真的是他,你想怎么做?”。梁守谦住在宫里,又是内廷头号人物,想杀他并不容易,杀完还想全身而退则更难。 烦了笑道:“不用做太多,他行刺我其实没得到太多好处”。 他出手搅乱局势,局势发展却没按他的预想,他以为皇帝不会眼看着吐突这条听话的狗死掉,却没想到皇帝的心思在别处,干脆利落的就把吐突抛弃了。 如今他站到台前,皇帝在疯狂的给儿子扫清道路,削藩,清理冗官冗爵,改进科举,下一步肯定是禁军,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交权,要么搞事。 “他若什么都不做,咱们暂时拿他没办法,想逼迫他动,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也顺便印证一下我的推测”。 “谁?”。 “阿墨,我想让阿墨去帮朱勇”。 因为不小心埋了几个人,阿墨过往许多事也被有心人挖了出来,这位杨大帅的假子名声很一般,被归类于诡计多端心狠手辣那种人。 朱勇带人在北衙,那里是禁军老巢,也就是梁守谦的地盘,以阿墨的名声,一旦进到北衙,梁守谦会想什么? “打草惊蛇!”。 第196章 逼上绝路的粱大监 大唐驻京师的军队分南衙北衙,南衙便是十二卫,是朝廷军队,理论上归宰相,北衙则是皇帝的私军禁卫。 府兵制崩坏后南衙衰落,逐渐有名无实,各卫大将军只是个荣衔,有限的兵卒只负责巡街,维持治安,看城门一类的活儿,战斗力自然谈不上。 北衙禁军在皇帝扶持下逐渐壮大,神策军由一支人数不多的边军,入京成为禁卫,白志贞掌神策军时遇到泾原兵变,表现相当垃圾,皇帝失望透顶,文官武将都指望不上,索性将兵权交给了宦官,从此神策军成为宦官地盘,再经过一次次扩编,野蛮成长为十几万人马的庞然大物。 还有监军,安史之乱和藩镇真把皇帝折腾怕了,想尽办法控制军队,大权在握的监军应运而生。给他们很大权力是希望他们能制约武将,减少叛乱。其实这个想法很幼稚,监军宦官权力太大在军中横行霸道,瞎干涉军中事务,不但影响战力,甚至还坑死和逼反了不少武将。 说白了就是,武将不造反,监军没卵用,武将真造反,监军还是没卵用。 而且宦官长时间掌管禁军和控制军队,导致其野心迅速膨胀,不但渗透干预朝政,甚至还开始左右皇权更替,先帝时想从宦官手中夺权,结果惨败收场被迫禅位,老李就是宦官扶上位的。 老李深知这么下去不行,宦官尝到了甜头,早晚还会干出大事,在拥有讲武院后,便开始着手抽调禁军,编练后再交给自己的学生,由此一步步夺回兵权。如今已经编练完两个军,还有一军在东都编练中,而北衙直属的神策军京畿还有三万多人,另外还有近五万分驻边关。 编练完成的三个军和安西军只是后勤补给归北衙,实际调动已经完全成为皇帝私兵,而且监军由讲武院学子担任,安西军由董小二挂个名,也就是说,作为枢密使的梁守谦对于他们没有半点约束力,这自然是对宦官实力的极大削弱。 吐突承璀卸任后老李没有任命新的护军中尉,目的自然是为再抽调时减小阻力,可没有护军中尉,梁守谦作为监军的头,已经成为事实的北衙的一把手,没有任何制衡。 作为大唐最大规模野战部队的总部,北衙中大半官员是宦官,这有点讽刺却也是无奈,神策军编练导致大量监军下岗,许多品阶还很高,大部分被赶到太极宫养老,粱大监也收留了一部分,这也导致北衙和三万神策军中高阶宦官泛滥成灾。 烦了在宦官中名声还不错,阿墨的名声却远不如他,带着几个亲兵晃晃悠悠进入北衙,所过之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在一大片陌生的建筑中乱逛,很快便走迷了路,拉住一个宦官,笑着问道:“劳驾,安西军驻哪了?”。 那人伸手一指,随即低头匆匆离开。 阿墨也不着急,不信邪的走向另一个方向,见人就拉住问,“安西军驻哪了?”。 但凡有个搭话的,他就拉住人不撒手,东拉西扯的乱打听,这谁敢跟他乱说话,一个个拼命拉扯,口称有军务要离开。 一开始阿墨也不以为意,后来就不高兴了,拉住一个胆小的变了脸,“某初来乍到,请兄台去吃杯酒,何故再三推辞?是不是不给某脸面?”。 那宦官知道他的爱好,哀求道,“杨……少帅,咱确实有军务在身……”。 “军务”,阿墨抄起他的腰牌看了一眼,“某记住你了,下值后去衙外周家酒铺吃酒,若是不给脸面,莫要追悔!”。 那宦官脸都绿了,“少帅……你就饶了咱家吧,咱不……”。 阿墨把他推开,边走边道:“误了时辰有你好看!”。 转了大半天,约了七八个中层宦官,过午时果然一个不缺的出现在酒铺。 吃喝一顿,他是腆着脸什么都问,人家是什么都不敢说,偏偏他还好客,临走给每人都准备了礼物,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最后约定明天继续,谁若不来,也是不给面子。 折腾了两天,粱大监为难了,他知道阿墨是什么人,突然来到北衙当然不正常,这么乱打听可不是个事儿,北衙上下也不全是自己的铁杆嫡系,若是有谁偷偷跟他乱说了什么,恐怕会很麻烦。 有干儿子道:“干爹,这个黑脸阿墨来打探消息,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有人反对道:“我看那人就是故意找茬,咱们动手会正中他下怀,真要是闹翻了脸,怕是不好收场”。 没人敢怀疑安西兵的战力,也没人能怀疑他们的胆量,那帮人惹急了,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弄死他儿子,还不定得多少人陪葬。 “可若放任不管,他早晚打听出事儿来,到时候更麻烦”。 众人争执不休,四儿子粱承汶见他爹纠结,低声道:“父亲,要不跟那些人商量商量?”。 粱守谦皱眉摇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跟那些人混在一起,陛下那里没法交代”。 “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那些……”。 正拿不定主意,外面匆匆进来一个宦官,“干爹,陛下下旨,调京畿神策军一万,华原镇五千,清原镇五千,四月出发去东都”。 众人齐齐一声叹息,来了!知道皇帝肯定会继续调兵编练,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北衙手下就剩这点人马,调走一批就少一批,再这么调下去,北衙就彻底成了禁军后营了。 “干爹,你得拿个主意,这么下去可不行,以后咱们怎么办?”。 粱老四道:“父亲,不能再等了!”。 梁守谦挥手让众人都出去,犹豫再三才道:“四儿,跟那些人混,慢说陛下不高兴,咱们爷们儿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别到时候让他们卖了”。 老四道:“父亲,陛下老糊涂了,他连吐突承璀的死活都不顾,还能管咱们嘛?没了兵马咱们就只能任人宰割,都得去太极宫等死,那人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梁守谦皱眉思索许久,摇摇头道:“不是我不敢,是毫无胜算,如今宫里就有一千安西军,讲武院那边还有两千,咱们根本没机会”。 奉旨是绝路,不奉旨就是乱臣贼子,只能搞宫变,可宫变不是那么好搞的,如今三千安西军近在咫尺,哪有那么容易,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老四也明白其中凶险,低声道:“不如儿先与皇甫镈商量一番,他若有计策,再让他去联络各府……”。 梁守谦沉吟片刻,叹口气点了点头,“陛下,你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啊……”。 第197章 分裂的两个人 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京中的门阀勋贵们私下里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冲进朝堂撞柱死谏,第二天却还是在人群中大呼陛下圣明。 世上也永远不缺蠢人,真的有人被忽悠的出头,摆出跪地死谏的架势,口沫横飞的说着祖宗规矩,老李随即下旨,罢官,抄家,全家去岭南种地吧。xièwèn 粗糙的官制改革显露出一些后遗症,有些位置砍狠了,造成了人员短缺,老裴请求根据实际情况增加部分官员,从被罢撤的人中挑选人才补充,随着老李一点头,各门阀勋贵再次忙碌起来,请托送礼跑人情,都是老套路。 “烦了,你看,像不像一群狗?”,说这话的时候老李表情很复杂,有鄙夷也有苦涩。 烦了不知该如何评价,确实很像一群饿狗,被驱赶的时候夹着尾巴吠叫,一根骨头又引来哄抢。 “陛下,上下离心可不是好事……”。 门阀世家影响力巨大,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个家族,不具备与国家机器相抗衡的力量,老李有大义名分,也有兵马,当然可以任意拿捏他们,但一味的强权欺压,肯定会有副作用。 老李摇摇头,说道:“烦了,你还是没看清这些人的面目,这些人就是一群蛀虫。 朝廷强盛,他们不敢出头,朝廷衰弱,他们便会趁势作乱,无论朕对他们优荣还是苛刻,他们做的事都一样,再说朕也不怕挨骂”。 烦了只能点头,这事本就没有对错,施政方式总是有利有弊,想要快刀斩乱麻,就必定得承受一些后果,想上下讨好,就不可能快速做出成绩。 老李这么干,挨骂是必然的,被罢撤和流放的官员中有一部分名声响亮,诗词文章写得好,人品道德没话说,可他们有的只会写诗,理政水平极差,有的借题发挥对抗国策,有的像大傻子一样被人利用,只能被撸。 可就算他们自己不抱怨,也会有人替他们鸣不平。后世人看到皇帝把一个道德高尚的才子罢官,当然就会骂他昏君,只要动门阀世家,挨骂是不可避免的。 老李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 烦了缓缓点头,“陛下放心,万无一失!”。 “好!有爱卿在,朕才能为大唐清除顽疾”。 长安城里发生过太多的宫变政变,皇帝这么大刀阔斧的得罪人,当然要做好防备,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和考验,老李决定将重任交给烦了。 如今有朱勇带人在皇宫,阿墨带两营兵在北衙,陈光洽带两千步军在东侧讲武院,还有近在咫尺的安西大院,以及几十里外的安西军主力,有这些兵马,足够应付任何叛乱。 老李要推行改革,对大唐大有好处,烦了当然要保护他,可有些事却让他为难。 “陛下……据臣所知,伤我兄弟的,不是郭家和那些世家……”。 老李端详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嫌弃的摇摇头道:“你啊,别说帝王,你连个权臣都做不了,回去好好想想”。 烦了满脸疑惑的起身,回嘴道:“我又没想做权臣”。 老李拍着膝盖反问道:“你没想做权臣,你还做的哪门子官?”。 烦了边走边道:“我想去安西!”。 看着他走远,老李摇摇头自语道:“真是没悟性……”,语气中半是嫌弃,半是欣喜。 烦了没有回学士院,而是直接走向家的方向,他面色沉静,一路跟遇到的人打着招呼,心中却在不停的翻腾。 他听懂了老李的话,老李的意思是:你管他是什么人,我这么信任你,你找个借口把仇人和非仇人都砍死不就行了?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 皇帝想要一场大清洗,世家,勋贵,宦官,外戚,杀得血流成河,把不稳定因素都消除掉,然后让表弟上台施恩…… 走出皇宫,看着远处的亭台楼阁,烦了用力咽口唾沫,他已经不介意杀唐人,甚至不介意杀女人,可他不想做屠夫恶魔。 梁守谦像条令人厌恶的毒蛇,那些豪门贵族像令人作呕的蛆虫,可他们身边都有一大群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宦官中大部分是没有选择的可怜人,豪门里有许多正人君子和奴婢下人,屠刀一旦举起,死掉的无辜要比恶人多许多倍…… 老李说他连权臣都做不了,权臣为了权力会不择手段,杀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说他做不成帝王,因为在帝王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命,别人的都不是命,都只是草木而已,可以随时消耗掉。 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死了许多好兄弟,也杀了很多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杀了几十个忠心的仆人和好几个可怜的女人,明明知道是他们是无辜的,依然杀了。 烦了觉得自己正在裂成两半,一半说:杀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别人就会吃你,你不杀人,就保护不了自己的兄弟和亲人。 另一半说:你是一个人啊,怎么能丢掉人性?你不是最厌恶那些人吗?为什么要变成他们? “郎君,你怎么来这里了?”,一个高壮的妇人问道。 烦了疑惑的看看四周,是后院最西北角的小院落。所有豪门大户都有这样一处所在,用途是惩罚犯错的奴婢,在不损伤容貌和身体的前提下折磨人是一项手艺,大户中基本都有这方面的人才。 “我……看看,那俩人招什么了?”。 妇人摇摇头,“不像有人指使”。 “开门”。 木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半人多高的木笼里正蜷缩着两个女人,正是袁七娘和蒲大姐,二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 她们听到声音,看到了烦了,然后像狗一样爬过来,跪在地上满脸祈求,泪水冲开污垢,露出一道道嫩白的皮肤。 “拿两身干净衣裳,打些热水,还有吃食”。 去到屋外,看着塘边的柳树又陷入沉思。 这俩女人做错什么了?她们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被李师道强娶,被俘虏,在掖庭宫干苦力,被送进安西大院,被怀疑带着特殊使命,然后像狗一样被折磨。 为什么要怀疑她们呢?又不会武艺,全家都死绝了,梁守谦就算再蠢,也不会指望她们做刺客或者奸细吧。因为一点点怀疑,就折磨了两个无辜的弱女子半个月。 他又想起了艾莎,那两个女人跟艾莎的区别只是没上吊自杀而已,自己呢?跟曾经的鲁豹又有什么两样? “郎君”。 两个女人跪在地上,她们很聪明,用最快的速度洗澡换衣服,饭一口都没吃,不能让救命稻草等的太久。 烦了回过身看着她俩,二十多岁年纪,容貌娇媚,燕瘦环肥,师道兄的审美绝对过关。 “让你们受苦了,想去哪,我给你们办个黄册,再给你们些钱……”。 “郎君”,二人没等他说完,哀求道:“奴家无处可去,愿为奴为婢……”。 烦了摇头苦笑,是啊,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靠什么生存?给她们钱,她们又能走出去多远? “跟我走”。 来到瑶儿的小院,烦了认真的道:“你们先跟着瑶儿吧,想走的时候就说,我不为难你们,可千万别做蠢事”。 瑶儿和她的堂姐相拥而泣,当初是贵妇照顾堂妹,如今成了贵妇照顾堂姐,世事就是这样变幻莫测,谁都说不清楚。 东南风吹过,带着些许暖意,柔软的柳条上出现点点嫩绿。 月儿皱眉道:“哥,你怎么能让她们靠近锐儿”。 烦了把她搂在身侧,笑着摇摇头道:“我忽然想到鲁卡,他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198章 分家 老李嗑了一阵子药又被拉了回来,身体垮掉,脑子却彻底清醒了,成为一个完全成熟的皇帝。 可是完全成熟的皇帝并不可爱,甚至还很可怕,烦了再也没去过宫里,还让阿墨也停止动作,他像鸵鸟一样躲在家里,想等老李冷静下来,放弃那个可怕的念头。 天气转暖,潇潇挺着大肚子散步,顺便巡视自己的领地,所过之处,神鬼辟易。 月儿是个闲不住的人,又开始指挥她的商业帝国四处扩张,烦了不清楚安西商号现在到底有多少铺子和车马行,也不知道看上去红火的钱庄是不是在挣钱,反正家里是没看到什么收益。 最安稳的当然是瑶儿的小院,被两个小寡妇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这俩娘们儿确实有两下子,当初把师道兄哄的团团转,如今又把蒲刺客哄的找不着北。 这俩人的生存之道修炼的炉火纯青,以月儿那么挑剔的目光,竟然找不到她们的毛病。手脸勤快,绝不多嘴,见谁都陪笑脸,特别是在潇潇和月儿面前,很是谦卑。哄孩子更是小心到无以复加,这倒不意外,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那个小祖宗的分量。 至于在烦了面前,二人则恰到好处的展示自己,并表现出一种你随时可以为所欲为,但我们不会主动勾引你的态度。 进到屋里,二人无声退到外屋,逗弄了一阵儿子,小家伙高兴的手脚乱动。 “这小子怎么不哭?我就没听过他哭”。 瑶儿道:“不哭还不好?男儿家就要沉稳”。 “几个月的小娃娃,跟沉稳有什么关系?”,烦了哭笑不得。 瑶儿反驳道:“不哭不闹自然沉稳,锐儿将来必是名扬天下的大将军”。 烦了摸着她头发叹道:“我倒希望他能做个平平安安的富家翁”,一将功成万骨枯,满手鲜血的名将并不好玩。 瑶儿依偎着他,低声道:“郎君,七娘和阿姐没有别的心思,她们一心想要留下”。 “嗯”,烦了点点头,“愿意留就留吧,跟你做个伴”。 “你收了她们吧”。 “不”。 “为什么?她们两个长得好,也愿意侍奉郎君”。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我的女人够多了”。 瑶儿刚要说话,袁七娘在外屋道:“郎君,管家说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表弟声音响起,“不用通报了,我来看看大侄子!”。 瑶儿忙起身行礼,李恒已经闯了进来,好奇的看向杨锐。 烦了皱眉道:“你怎么进来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进入后院意味着两人关系相当紧密,闯进后院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直接冲进别人家小妾房里则属于纯粹的臭流氓,传出去影响极坏。 “我看看……哎哟,大侄子长得真好,跟我一模一样……”。 烦了拖着他去往外边,“走走走,你离他远点,别影响我儿子智商”。 “什么是智商?等下……我就看了一眼,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烦了不跟他废话,扭住胳膊往外推,到门口他又注意到袁七娘和蒲大姐,把住门框大叫道:“哥,我三番两次送你你不要,自己却偷偷寻了两个,是不是跟我见外?”。 “见外个屁!小点声!”,烦了一口气把他推出小院,“不能在别人家里乱闯”。 “我哪乱闯了?我着急看看大侄子不行?”。 “你可拉倒吧……对了,你往我这闯就罢了,别的院子可不行”。 “我知道,别的院我还不稀罕去呢”。 “贵妃娘娘呢?”。 李恒道:“嫂子陪着呢”。 “什么嫂子”,烦了无语道:“不能乱叫”。 “我爹和我娘都没说什么,你怕什么?”。 烦了挠挠头,表弟儿女一大群,这天真烂漫是没救了。 “来有事?“。 “我就是来看看,我娘找你有事”。 一听竟然真有事,烦了忙停下脚步,“什么事?”。 表弟低声道:“我爹让我舅舅他们分家……”。 烦了一听,拔腿走向前院。 老李给了郭家一次机会,分家。 对于皇帝来说,防备外戚是个古老的话题,相对于大汉的各种牛叉亲戚,大唐外戚其实很一般,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长孙舅舅,以及武皇帝这个异类。 杨贵妃得宠,可政治影响微乎其微,杨国忠显赫一时,也只能算是皇帝制衡李林甫的工具人,除此之外再没能拿得出手的了。 郭家从老令公开始,显赫了几代,老李对姑妈千依百顺,却死活都不敢立她为皇后,主要就是为了防备郭家,客观的说,郭家确实人多势众,人脉关系相当广,可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总得来说还可以。 可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老李不得不为以后做准备了,就表弟这种性子,郭家要搞事情会很容易。 家族过于庞大,分家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比满地鲜血强多了,可惜姑妈不太乐意,她来的目的就是想让烦了劝老李改变主意。 她不知道,老李原本起的是杀心,分家已经是退一大步了。 烦了系上围裙,拿起刷子叫道,“巴扎!又死哪去了!”。 一声马嘶,巴扎衔着马鞍跑了过来,眼中满是期待。 “咱不出去,哪都不去……”,拿刷子从头开始刷毛,战马刷毛是必修课,刷掉乱毛,还能清理寄生虫。 它已经十二岁,妥妥的老马,可它的毛病一点没收敛,还是那么嘴馋,调皮,争强好胜。 这个年纪按说已经过了战马的巅峰期,它的状态倒不错,应该还能有几年好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驮着自己回去。 表弟想上前帮忙,巴扎却把屁股对着他,他只能讪笑着退开,他不是骑兵,不懂骑兵和战马的交情。 从头刷到尾巴,又从背刷到蹄子,最后依次检查好四蹄和嘴巴,耳朵等处,这就是骑兵伺候兄弟的常规套路,巴扎不时的抬腿低头配合,一人一马如此默契。 “好了,好着呢,耍去吧!”,烦了拍了拍它屁股道。 它再次衔过马鞍丢到面前,不停的点头示意。 “哥,它干嘛呢?”。 烦了道:“它想驮着我出城去跑一圈”。 “今天不去了,改天,改天咱们出城去耍”。 巴扎失望的离开。 “它能听懂你说话?”。 “一直都能”。 烦了认为老李让郭家分家是个很好的兆头,说明他在尝试不使用武力解决问题,结果过了没多久,朝中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皇帝有意去奉先县(蒲城)查看皇陵修筑情况…… 第199章 只怕党争 皇陵修筑是大事,从选址到修建都有严格的程序,老李的皇陵选址在奉先县西北的金炽山,离玄宗皇帝的泰陵不远,距离长安约两百四十里。 皇帝过问一下皇陵修筑进度很正常,可是去看看就不常见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更是天马行空。 老裴第一个反对:陛下身体刚刚好一些,如今天气还冷,不该舟车劳顿,还是过些天再说吧。 老牛第二个站出来:如今天下方定,正该与民休息,皇帝去看个皇陵,连随从带侍卫好几万人,花钱是一回事,沿途百姓也要遭殃,还是别去了。 杨绛第三个:这点小事还用得着陛下亲自去吗?那还要我们做臣子的干嘛?不如我替你去一趟,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一定给你办好。xしewen 崔群一看你们把理由说完了,只能说一声:于礼不合,不能去。 至于皇甫镈同学和其他大臣,直接做木头人装死。 皇帝见没人支持自己,阴着脸说了句:容后再议。 一散朝,老牛直奔安西大院,找到烦了后满脸焦急的道,“此事非郎君出面不可!”。 朝堂上没法明说,是傻子都知道如今人心不安,正暗流涌动,按还按不住呢,皇帝你怎么敢想离京的?你就不怕出大事? 一起发力暂时把皇帝稳住了,可众人心里清楚,皇帝既然有了这个心就很难改主意。 在朝堂混,看的不是品阶,论品阶田弘正和韩弘是一品。甚至不是职位,论职位皇甫镈是宰相。最重要的是圣眷,跟皇帝亲近,无品小官也不可小觑。 老李对烦了的态度都看的很清楚,放任太子与他亲密,让安西军驻扎在宫城附近,屡次三番单独密谈,释放出的信号太过明显。不让上朝,官职压在三品,明摆着就是给太子留的人,这份信任,堪称当朝无两,老裴等人眼看事急,只能让老牛来传话,希望烦了能去劝一劝皇帝。 烦了让他坐下,说道:“思黯,莫要焦躁”。 老牛平复一下心情又道:“郎君,此事非同小可,一着不慎恐有大祸……”。 烦了点点头,却换了个话题,“思黯,在朝中与诸相如何?与文饶近来如何?”。 老牛拱手道:“郎君放心,朝中诸位宰相皆大度君子,于某多有助益,与文饶书信往来,无所不谈”。 随着官职愈高,他对烦了愈发敬重,烦了是他的贵人,恩人。仕途蹉跎十几年,一直是七八品的小官,直到与烦了结识,从此一飞冲天。 从一个小御史,烦了去武相卖身带着他,去唐邓带着他,到后来去淄青,又进入朝堂,距宰相仅一步之遥,在他自己和外人眼中,二人早已是一派,即使是老裴杨绛,甚至是老李跟他打交道时看的也不是他牛僧孺一个人,而是安西军一派。 烦了点点头,“那就好,思黯,你出身寒门,理应为百姓张目,可万事要以大局为重,若遇分歧,不可一味用强”。 老牛皱眉问道:“郎君的意思是……”。 烦了叹道:“思黯,陛下有意提携寒门,你拜相只在早晚,可我却战战兢兢,唯恐寒门世家掀起党争,乃至知你与故李相有旧怨,都不敢让文饶回京……”。 政治立场和观点可以对立,人却不能,无底线的党争一旦开始,对国家的损害不亚于战乱。 老牛奋然起身,大声道:“郎君!视牛某以何等人?某岂能不知轻重,以私怨误国事?故李相打磨我等,自有道理,我与文饶乃是挚友,岂会记恨?郎君以我之故误文饶前程,牛某何以立足天地之间?”。 以前的他官职低微,对许多事理解浅薄,确实心怀怨怼,可这几年在各地主官历练,特别是进京后参与清理冗官和改革官制,他早已理解自己当初的幼稚和李相打压他们的为难处,更深刻体会到处理国家大事的艰难,烦了一番话让他非常委屈,我在郎君眼中难道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烦了起身道:“思黯兄勿怪,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且安坐,受我一礼”。 老牛忙扶住他,感动道:“某受郎君提携大恩,岂敢受郎君之礼?是我当初寸光鼠目,不知治世之艰,郎君,今朝中多事,正需能臣,文饶之才,胜我十倍,不可埋没”。 烦了欣慰道,“好,好啊,如此我便放心了,思黯有宰相肚量,将来必定留名青史”。 他一直担心老牛,有本事的人被长期压制,一旦得势,行事会更激烈尖锐。好在老牛近年主持邓州及淄青诸州,都是真正的大权在握,不仅一展抱负,更使他体会到治国安民的艰难,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无脑大喷子了,更与李德裕化解仇怨,惺惺相惜,也不枉他一番布置。 老牛已明白他的用意,只在规劝自己收敛锋芒,与豪门世家不要过于针锋相对,使矛盾不可调和。 “郎君深意,吾已尽知”。 送走老牛,烦了去往大明宫,官与官是不一样的,地方官重勤政爱民,随机应变。御史要嫉恶如仇,眼中不容沙子。度支要心细如发,精于算计。而作为宰辅,不但要博闻强记,通晓上下,更要有宽和肚量,懂进退妥协,不能一味用强,老牛的能力没问题,经过这些年打熬历练已经摸到了门路,只要约会耐心忍性,他日必能为一良相。 打听到老李在望仙观,又一路匆匆赶去,他知道,老李去皇陵就是想以身作饵,引出那些魑魅魍魉,然后一顿乱刀全砍死。 计划听上去确实很爽,可这事实在太过凶险,官职改革,清理冗官,编练禁军,三板斧使的太多人对皇帝不满,在宫里待着他们没机会,离京后可大不一样,一旦发生意外,一切都完蛋了。 陈志靠近低声道:“陛下正在打坐,哥哥暂且等等”。 烦了点点头,“小志,陛下龙体还好?”。 陈志左右看看,低声道:“陛下昨夜咳血”。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200章 作死的老李 老李脸色干黄发灰,呼吸短促,额头和鬓角都有细汗,看上去很是孱弱,再看向路过的虚清子,他目视前方,并无动作,烦了心中稍定。 “都出去!烦了,近前坐”。 烦了坐于蒲团之上,轻声道:“陛下气色不太好,还是不要过于操劳”。 老李忍不住笑道:“大胆!都说朕龙精虎猛,唯有你说朕气色不好”。 烦了无奈道,“我是大唐臣子,不能向大唐皇帝说谎”。 老李早习惯了他的耿直,说道:“烦了,朕问过御医,他说朕还有三年寿,朕猜测最多一半,你猜还有多久?”。 烦了道:“臣不通医理”。 老李轻笑道:“你不懂,有人懂”。 烦了不动声色道:“臣不懂陛下说什么”。 老李叹道:“烦了,难为你了……”。 长生梦醒了,整件事的脉络很清晰,为了阻止自己服丹,烦了煞费苦心的布局,推出虚清子掉柳沁。 见皇帝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烦了只得点头承认,“陛下恕罪”。 老李摆摆手,“爱卿有功”。 以方士迷惑主上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这事是他自找的,烦了为了救他才特意布局,这种功劳虽见不得光,但老李心中有数。 “烦了,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得做,有些人也必须得除掉,不能留给恒儿”。 烦了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东巡非是良策……”。 “嗯,朕知道不是良策,你有更好的计策吗?”。 烦了道:“容臣再思量几天,一定有更合适的办法”。 老李笑着摇摇头,“你啊,别费那心思了,朕想过许久,唯有快刀斩乱麻,别无他法”。 烦了再劝道:“陛下,此事凶险,一着不慎恐怕满盘皆输,即使能成……”。 老李轻声道:“你说谎!此事你能做,是你不想做!”。 烦了满脸哀求,“陛下……”。 “烦了,无论你做不做,朕都非做不可!”。 失魂落魄的走出望仙观,仰头看看天空,轻轻叹一口气,完了,老李铁了心要开杀戒,自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看着他杀,要么帮他杀。 当然了,还一个可能是看着他被人杀…… 烦了哪个都不想选,一路阴着脸走向宫外。 “杨兄弟,别来无恙”,王守笑着走近。 “王兄安好”,烦了回头时已满面笑容。 “刚得了一块好茶饼,杨兄弟来尝尝?”。 “好啊,早就听闻王兄茶道精深”。 “可不敢当……”。 二人说笑着去到一间雅室,相对而坐,王守优雅的炙茶,“当初去国公府传旨与杨兄弟结识,却一直走动的少,如今兄弟名满天下,我倒不太敢高攀了”。 烦了笑道:“王兄这说的什么话,你我兄弟何来高攀一说?王兄是娘娘身边的人,我们兄弟从安西回来也是靠娘娘照应,无非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都一样”。 王守将茶叶碾碎又轻柔筛茶,“兄弟这句话说的暖心,这世上多是忘恩负义,少有的知恩图报的”。 “我安西兵习惯了直来直去,王兄有话尽管说”,烦了不想跟他绕圈子。 铜壶坐到小火炉上,王守擦擦手道:“杨兄弟,陛下有意让国公府分家,你也知道,娘娘最挂念娘家人,这几天是茶饭不思,我这做奴婢的看了实在心急,今日偶遇兄弟,想请兄弟给出个主意,治一治娘娘的心病”。 烦了笑道:“王兄还真会说笑,即是陛下的心意,我能有什么主意”。 王守坚持道:“听闻兄弟善于占卜,不妨卜上一卦,这家到底是分?还是不分?”。 烦了静静看着他,说道:“不知卦金要怎么算?用人情折抵?”。 王守笑道:“卦金是卦金!人情归人情!哪能胡乱折抵?”。 烦了点点头,说道:“有道理,不过既然不抵人情,那就得王兄先亮卦金了”。 “噗,哈哈……”,王守边笑边分茶,“还以为兄弟能给咱个面子,没想到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茶盏推过来,烦了端起笑道:“一码归一码嘛,王兄不是说了嘛,卦金是卦金,人情归人情”。 王守低声道:“陈志已经姓梁”。 烦了面色平静的道:“分!越快越好!”。 二人举杯一擎,将茶水喝干,各自分开。 烦了慢悠悠走向宫外,王守今天代表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贵妃,而是郭家。老李要离京,郭钊察觉到不对,托他来打探虚实。 作为皇帝信任的人,烦了的意见尤为重要,他若说分,意味着不分将会有严重后果,他若说不分,代表老李对郭家并没有恶意,这里区别很大。 郭钊很聪明,没有用掉老郭的人情,而是用一个消息作为交换,烦了确实没想到,陈志竟然被梁守谦买通或者抓住了把柄,这颗雷要注意一下。 三月初十,代国公上表,郭家世受皇恩,时常惶恐,家中子弟众多,时有不便,欲分两房于扬州,另分两房于襄州,开枝散叶,兴旺家族,望陛下恩准…… 老李当朝嘉许,代国公忠君体国,不忍看郭家子弟家宅狭小,着两地官员营造府邸,并赐两州田产各万亩,绢万匹…… 郭家四房离京,好几个子弟主动辞官,国公府空出大半,分的相当干脆,其实想想也不意外,表弟若登基,郭家当然赢麻了,表弟若不能登基,分家还能避祸,更重要的是,烦了没有理由骗他们,老李对郭家的猜忌已经很深,认怂自残是个好主意。 正议论纷纷,三月十五,圣旨明发,大唐皇帝将于四月初八东巡奉先县,武元衡,杨凡率安西军伴驾,太子监国,裴度总理政事,崔群,杨绛,牛僧孺协助…… 京城一片寂静。 烦了不得不承认,老李你特么真的够狠,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把老武拉上了,还指名道姓叫他做保镖,丝毫没留后路。 还没等他郁闷完,宫里送来了一大摞随行章程,还盖了皇帝大印,随行宫娥,奴婢,仪仗共一千余人,安西军三千步军护驾…… 烦了仔细看了一遍老李亲自拍板的安保计划,差点骂出来,你非要作死不可吗?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201章 两个纠结的人 烦了第二天马上进宫求见,却遭到拒绝,说老李正在闭关,他闭个鬼的关,分明就是故意不见。 这就是明摆着耍无赖,可烦了也没办法,只好让胡子去替阿墨,把鲁豹也调回大营,如今李佑在镇戎军,朱勇在宫里不能动,陈光洽要守在讲武院,武扬寨中只有这几个能带兵的。 地图铺开,军议开始,奉天县处京畿最东北角,分别与华州,同州和坊州接境。“全程两百四十里,地势平坦,路况好,沿途有营地,来回各十天,驻几天不一定,说说吧,这活儿该怎么干”。 旭子皱眉道:“兵马太少,至少要增兵两千”,三千兵看似不少,撒开了却处处薄弱,需要防备的方向太多,兵力严重不足。 “没有,就三千”。 “全是步军不行,得有马军”。 烦了木然道:“没有,就是三千步军,马军只有一旅”。 鲁豹道:“没有马军怎么斥候?”。 烦了道:“不要斥候”。 阿墨忍不住问道:“皇帝要干嘛?他就不怕出事?”,但凡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玩。 烦了叹道:“我就明说了吧,他就是盼着出事”。 三人一阵沉默,都不是傻子,他们隐约明白了老李的用意,说白了就是在钓鱼,以身为饵,引出魑魅魍魉解决掉。 围着研究了一阵,鲁豹闷声道:“这活儿没法干!”。 明摆着,说是保护皇帝,他却盼着出事,保护不好当然不行,保护太好吓跑了鱼也不行,这个度该怎么把握? 旭子道:“咱就干好护卫,有没有叛乱不干咱们事”。 烦了道:“想得美,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他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而且他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就不会让安西军戒备太严,一定会给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制造机会,与其等他捣乱,还不如自己来。 “阿塔,你觉得是谁?”。 老李这么折腾,得罪的人很多,敢于向他下手的人却不多,有这个能力的就更少,少并不代表没有,数一数周围,有渭北节度使韩充(韩弘之弟)部,有驻扎华州潼关的禁军,还有同州的华原镇禁军,自然还有驻于京畿各镇的神策军,如果范围再大一点,甚至还有东都,河东,金商等地的兵马,你要认真想,哪个都有可能。 烦了叹道:“不是谁,还得加个们……”。 商量了一阵,办法并不多,只能挑三千人准备好,另挑好马军随时支援, “旭子得守着大营,应付紧急情况。阿墨准备好人手,到时专门守着皇帝。鲁豹趁这个功夫沿着官道跑两个来回,看看地形”。 “跟下边人嘱咐好,这回不同以往,皇帝身边不能太张扬,还有,告诉他们,皇帝的命令一定要听,别傻愣愣的”。 三人齐齐应下。 安排好军中事赶回城里,心中阵阵不安,老李这把玩的大,可安西兵却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五十多个光棍儿,什么都不用在乎,不服就是干,如今院子里婆娘孩子一大堆,多了许多顾虑。 “潇潇,再仔细梳理一遍院子里的人,不要被人掺进来不干净的东西”。 武潇潇自信的点点头,“郎君放心”。大家族出身的女儿,这是必备技能,家都管不明白,还算什么大家闺秀? “李正,让你手下的人躲好,小心探听消息,有什么不对的马上回报,我若不在就找月儿”。 李正应道:“小的明白”。 烦了想了下又道:“家里还得备些人手,准备些器械”。 月儿笑道:“放心吧哥,城里人手够用,我倒巴不得他打咱们的主意”。 烦了点点头,他不知道月儿这些年准备了多少人,可以确定的是,以她那个谁都防备的性子,肯定不会太少。 待潇潇和李正退出,月儿坐到他怀里,帮他把眉头舒展开,“哥,你在担心什么?”。 烦了抱住她,低声道:“月儿,皇帝逼我杀人”。 “你不想杀?”。 烦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非杀不可,有些不想”。 月儿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哥,我准备了两个地方,你若厌倦了,咱们就走,过逍遥日子”。 烦了闭上眼睛呼吸了几次,摇摇头道:“在哪都不如在安西逍遥,我想试试”。 月儿抿嘴笑道:“行,那就试试,哥,只要你好好的,想做什么都行”。 烦了用力抱住她,心情慢慢平复,“月儿,有时候我会想,当初在哥舒部,一刀把你杀了会怎样?”。 月儿认真的道:“哥,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心疼我,我就想做你婆娘”。 烦了忍不住笑道:“你当时才九岁,知道做我婆娘?”。 月儿把衣服一件件脱掉,低声道:“哥,我就是知道,从那以后每天都想,现在也想……”。 !!!!!!!!!!! 烦了暂时忘掉了纠结,粱大监因为先天劣势却做不到,儿子们放不下荣华富贵,都在劝他搏一把,可他却下不了决心。 皇帝东巡明摆着就是个陷阱,就是想有人跳出来,然后便能理直气壮的清洗掉,只是这个陷阱有些粗糙。 “父亲,就只有三千步军,就算那人再能征善战,也只有三千步军”。 “皇帝做事太绝情了,吐突大监跟了他这么多年,一句话没有就卖给了那人,军中兄弟都很不满,愿意拿命搏一场富贵”。 “有六家答应了,三家还没回话,但也没拒绝”。 “父亲,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我们做,二叔那边也已做好准备,只等你一声令下”。 梁守谦皱眉挥挥手,“你们啊,被富贵蒙蔽了双眼,只看到好处,却忘掉了凶险!”。 老三苦笑道:“父亲,儿一刻都没敢忘,陛下把军中事都交给了那帮讲武院出来的,咱们还有什么用?没了兵权,太子登基之后,咱们连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轮不到,只能啃着粗面饼子等死”。 一句话引来阵阵附和,事情明摆着,也知道皇帝磨刀霍霍,可不拼一把怎么办?手底下就剩这些人马,再被抽调一次,想拼都拼不成了。 梁守谦叹道:“这么多年来,陛下带我不薄,实在是不忍心……”。 “父亲,不是咱们不讲情意,你看陛下他还是人吗?吐突大监伺候他这么多年,他二话不说就把人全家送上了死路,父亲劳心劳力这么多年,他抽调兵马连声招呼都懒得打,他根本就没拿咱们当人看,父亲又何必跟他讲情意?”。 “二叔已经准备好五千精兵,咱们也出五千,一万精兵攻其不备,还打不过那三千步卒吗?只要拿住皇帝,咱们一起劝他回心转意。 实在不行,城内各家一起鼓噪起事,咱们的人从玄武门直冲大内,杀掉那个傻子,扶二皇子登基,朝堂自有人出力,到时,父亲就是一人之下……”。 粱大监终究还是拗不过儿子们,点点头叹道:“罢了,等救到陛下,咱们一起劝他回心转意……”。 第202章 三镇消息 史书上评价帝王有两个词很常见,宽厚仁义和刻薄寡恩,这两个词的含义看上去倒不复杂,实际上就有意思了。 什么是宽厚仁义?有事没事就大把的撒钱,犯了错能不打就不打,能不罚就不罚,大家伙一团和气,看上去倒也不错,仔细想想却又不太对劲。 门阀世家霸占官位,又主导着舆论,皇帝拿着国库的民脂民膏分给他们,他们犯了错,皇帝也不追究。他们是高兴了,老百姓倒了血霉,被欺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算什么特么的宽厚仁义? 至于刻薄寡恩…… 老李让各州重理税制,百姓们负担轻了,日子好过了,可官员开始纳粮,京中大量冗官和勋贵被撸。问题来了,老百姓认识几个字?也就在街头嚷嚷两句,世家勋贵才是舆论的主导,才能留下大量书籍文字,所以,老李就成了刻薄寡恩的那个。 (说到这里,必须得夸一句老朱,历朝历代所有帝王,老朱是对底层百姓最用心的,重复一遍,最用心的。 因为时代和个人的局限性,他做了许多错事,或许不是最好的皇帝,但绝对是最爱民的皇帝,兄弟们读史要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不要跟风骂老朱暴君,看看他为底层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和实事,他对官吏苛刻,对百姓真的没话说。) 跑题了,说回咱们的故事。 老李身体不行了,决定疯狂一把,给儿子留下个干净点的大唐,作为皇帝,他做事极具个性,总结一下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只要决定了赌,身家性命都敢往上压,他认定烦了不会背叛自己,当然就敢把命交给他保护。 烦了放不下心中羁绊,也确实没想过杀皇帝,只能陪着他发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天天回暖,长安城仿佛还是那副模样,或许市面上繁华了一点吧,也不是太明显。 进入四月,安西军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从长安到奉先县的九处营地也已准备妥当,就在四月初二,魏博镇一份奏书快马送进皇宫。 李德裕,李光颜和田布联名奏报:七天前,魏博镇牙将史宪诚聚众闹事,被李德裕察觉,与李光颜设计诛杀,牙兵大恐。李德裕亲自出面安抚,晓之以大义,牙兵感动落泪,愿为朝廷效力,三人拣选兵马,得精锐五千,特奏于朝廷。 另有密报,三人建议将这五千牙兵连家眷迁到京畿,朝廷可得精兵,魏博可得安宁,另,牙兵皆愿属安西杨大帅麾下,可尽收其心…… “好!好!好!”,老李与诸相大喜,牙兵历来桀骜,根深蒂固,朝廷时刻担忧魏博有变,没想到李德裕与李光颜联手立下大功,竟然将其连根拔起,这五千牙兵迁到关中,魏博不复叛矣。 没等众人笑完,裴度出班道:“陛下,此事宜速,不可拖延,迟恐生变!”。 老李迅速反应过来,这种事当然不能拖,就要一鼓作气完成,生米煮成熟饭才算保险。 “拟旨,魏博镇兵忠勇,朕心甚慰,特许入安西军杨卿麾下效力,另,家眷入京者,至武扬寨安置,划拨土地宅院,每家赐安家钱五万,绢十匹……”。 圣旨经过加工变得辞藻华丽,盖上皇帝和宰相大印,快马发往关东,老李和众宰相也轻舒一口气,魏博镇终于稳了。 再次翻看奏折,老李欣慰道:“此子有乃父之风,能臣也”。 作为已故宰相李吉辅的次子,李德裕的仕途不算顺利,在九品蹉跎了许多年,比老牛还惨。直到拜访烦了,被举荐进入东宫,还被贵妃取笑了一番,说他好不容易举荐个人,才是个九品小官。 后来出任邓州司马,还是个无权闲职,次年安西军至唐邓,慢慢开始显露头角,到淮西平复,调任蔡州刺史,勤政爱民,深受拥戴,名声大噪。到魏博归附,以三十出头的年纪出任魏博安抚使,到任以来,上下安定,多有政绩,此次立下大功,终于为朝堂所瞩目。 老李又看向牛僧孺,笑道:“杨卿识人,为大唐觅得两颗明珠”。 老牛拱手道:“陛下谬赞,臣之才学,不及文饶十一,不敢与之并称”。 老李摆摆手道:“爱卿谦逊”。 顿了下又道:“传旨,让李德裕率军进京,朕想见一见这位三十岁前服绯的故人之子”。 众人不禁莞尔,这个典故有意思,李德裕在九品蹉跎到二十八岁,杨凡举荐他去邓州任司马时,称自己会看相,说他三十岁前可以服绯。结果第二年年底淮西平定,李德裕真的穿上了绯袍,而且是实职刺史,一方大吏,离三十岁还差一点点。 裴度对这事的来龙去脉很清楚,笑道:“他老早就琢磨着唐邓,派文饶去探路,唯恐人家不愿去,还骗人说什么服绯”。 老牛有些不悦道:“彼时唐邓连败,谁言唐邓可破贼?郎君布局深远,经纬之才,在京中便料定胜局!”。 老裴心情大好,一时兴起开个玩笑,却忘了老牛出自烦了提携,忙致歉道:“吾失言,思黯勿怪”。 老牛想起烦了提醒,自己反应有点大了,忙施礼道:“裴相言重,下官亦有失”。 朝堂其实就是职场,争宠,争功,观点,利益,分歧,吵闹,自然也有玩笑,派别等等,如今的大唐朝堂还算不错,都是聪明人,吵两句也会一笑而过,唯一一个异类被排挤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其实所有人都在等着皇甫镈主动辞相,可他就是死赖着不走。 四月初五,又有成德和幽州消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弟弟王承元禀报,其兄病重不能言,望朝廷早做安排,莫使成德失去约束。 王承宗兄弟九个,其余皆碌碌之辈,唯有这个老六王承元有才干,今年才十八岁,在成德广有仁义之名,威望不低。 这个老六很有意思,出身割据藩镇,却一心做忠臣义士,堪称田弘正第二,已经几次向朝廷上表。裴度等人商量后决定不用操之过急,可以再等等, 这么做的底气来自于手中有人质,王承宗就两个儿子,王知感和王知信,如今都在京城里,当初淮西平定时送来一个,淄青平定后又送来一个,结果到现在很尴尬,王承宗如果挂了,没有直系继承人,那个还不错的弟弟一心做忠臣,所以朝廷稳得住,就是想把王承宗耗死再说。 幽州的消息则很没有新意,节度使刘总再次请求入朝,并恳请皇帝准许其落发出家,甚至在奏折里说了,如果朝廷再不答应,我可就真不管了,直接丢下一切去庙里当和尚去。 老李和老裴他们商量半天没结果,事儿有点挠头。 大唐对收复幽州是真不热心,那块地方又穷又难管,还挨着奚和契丹,接过来搞不好还得赔钱。 刘总一直嚷嚷着归附,朝廷却一直不着急,就这么丢着也挺好的,让他跟那些蛮夷折腾去吧。 可现在不行了,刘总急了,怎么办?让谁去? 那地方诸族混杂,又穷又横,北边契丹和奚人,南边成德镇,随便派个人去不但成不了事,还可能捅出大娄子,老裴憋了半天,实在找不着合适的人,最后吭哧道:“杨大帅行……”。 老李翻了个白眼,“容后再议!”。 第203章 皇帝东巡 牙兵连家眷迁移关中不是说句话就能完成的,收拾家当撇家舍业,拖家带口的赶路,沿途官府要准备好提供帮助,到武扬寨安顿好更麻烦,这个过程最快也得半年。 成德王承宗病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还得慢慢等。至于刘总出家的事,烦了去确实合适,本身有与异族打交道的经验,各方面也都放心,问题是老李不干,所以也只能先拖着。 四月初八,大唐皇帝东巡,烦了披挂整齐,一大早就带人赶到丹凤门外等候,他是此次东巡的主将,从老李离开皇宫开始,安全都要他来负全责。 红日东升,宫门缓缓打开,一队队仪仗整齐走出,然后是吹吹打打的乐队,近卫,再然后是导驾,引驾,六匹马拉着的御辇,老李便坐在这辆大到夸张的车上。 礼这个东西可不得了,作为天下之主,皇帝的一切行动都有规矩,出行更不得了,什么品阶的人随行,谁先谁后,多少旗帜,多少卫士,多少乐队,多少随从等都有严格规定。 (皇帝出行的仪仗称为卤簿,按大唐开元礼,规格分大驾,小驾和法驾,大驾卤簿的全套仪仗是两万零六十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能和位置,那场面相当排场。) 这事儿其实也没有定数,面子主要还是取决于国力,国力强盛的时候排场就大,衰败时就会打折,还有特殊情况,比如跑路的时候,当然是逃命最要紧,哪还顾得上什么排场。 这次东巡,老李随行人员只有一千多,三百多羽林卫,其余都是宦官内侍,各种打旗的,乐队,赶车的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随从人员,还有三个美人和三个才人以及一百多宫娥,这种排面在帝王中很低级,跟开元礼更不沾边。 待御辇出了宫门,烦了一挥手,阿墨率先一个箭步跳上御车,站到驭手旁边,朱勇和牛鼻子紧随其后,站到御辇门口位置,这个举动严格来说算大逆不道,让许多人惊叫出声。 可事情还没完,两百全副武装的安西步军涌向御辇的前后左右,这两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半持刀牌,其余则是弓箭步槊,由四个老兄弟亲自带队。围拢在周围的宦官和宫娥被挤的东倒西歪,庄严肃穆的仪仗一阵混乱。 礼部官员脸色很不好看,阴着脸走近道:“杨大帅,此乃何意?”。 烦了眼睛没离开御辇,冷声道:“我说了算!”,说罢催马跟到御辇之侧。 金吾卫早净了街,御辇自长街缓缓经过,走向长安东门通化门,陈志从辇内出来,“陛下召大将军问话”。 烦了靠近御辇,直接跳了上去,不客气的扶刀进入。 辇内宽敞的如同一间房子,甚至还分了里外间,老李在里间正坐,两个宫娥在外间伺候。 “陛下,恕臣甲胄在身,不能行礼”。 老李已经知道外边发生的事,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无妨,诸事已安排妥当?”。 烦了却没搭话,而是左右看一眼,沉声道:“陛下,她们不能在这里!”。 老李眉头一皱,刚出宫门,连城门都没出,烦了竟如此霸道,“都是朕身边的人”。 烦了倔强的摇摇头,“我谁都不信!”。 御辇仍在前行,鼓乐仍在吹奏,老李面色如霜,从口中挤出几个字,“都退下!”。 陈志与近侍低头退出。 烦了丝毫不客气,说道:“进来!”,朱勇和牛鼻子应声而入。 “陛下,恕臣放肆,回宫之前,此二人不离陛下左右!”。 朱勇一身甲胄,手持刀牌,牛鼻子则身背长剑,加上外边的阿墨和四周甲士,这也意味着,刚离开皇宫,皇帝已经彻底处于安西军的控制之下,这让他很不舒服。 见他脸色不太好,烦了又道:“陛下若不喜,末将率他们退下”,言下之意很直接,你要么听我的,要么就别用我。 老李只顾由着自己性子,也不想想他得罪了多少人,别说明枪暗箭,就那群宦官和宫女中都不知道被掺了多少沙子,烦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老李相信烦了没有恶意,可眼下的布置也确实让他不爽,皱眉道:“爱卿何需如此谨慎?”。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一人身系天下,臣不敢冒险”。 老李沉着脸犹豫片刻,缓缓点头道:“好!依你!”。 烦了暗暗松一口气,作为皇帝,多疑是本能,控制欲是本性,这么过分的要求他也能答应,确实够狠,真敢赌, 遂微微躬身道:“陛下暂且忍耐,待到营地,近侍搜过身再来侍奉”。 此时车驾正穿过城门,老李忽然明白过来,脸色寒气稍退,没好气道:“你小子竟敢跟朕使诈”。 将内侍赶走,却不说搜完身再回来,明摆着就是在耍心眼儿试探。 烦了陪笑道:“陛下对臣如此信任,臣岂能让陛下委屈?安西将士皆愿为陛下死士,陛下尽管使唤”。 要给老李吃定心丸,你别看身边都是安西军,他们是你的人,会听你的命令。 老李看看车内几人,指着烦了道:“将此人赶下御辇,传武相上辇说话”。 勇子二话不说,手握刀柄逼向烦了,烦了起身边退边道:“臣告退”。 自御辇跳到马上,此时御驾已经全部出城,城外等候的安西军依次护卫两侧。看着大队人马逶迤而行,心中也算稍定,还好,老李还算听话。 三千兵,吴秀林和婆子带一营作为前军,检查营地,排除隐患,一营做后军垫后,防止有人尾随。他亲自带中军护卫仪仗四周,阿墨,朱勇和牛鼻子以及两百精锐更是时刻不离老李左右。 旭子和鲁豹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有紧急情况,安西军马军便会立刻支援。 “小玖?”。 小玖低声道:“爷,一切顺利”。 “嗯”。 天近正午,到达临时营地休息,阿墨让人将老李身边的所有人带到一处帐篷,“里边有衣物,都进去换好!”。 论防备人,月儿可能是当世第一,其实阿墨也不差。 作为皇帝身边的近臣,这些人平时在宫里是有地位的,不过到了这里,面对着大名鼎鼎的黑脸阿墨,他们除了听话没有别的选择。 陈志是近侍的头目,笑着靠近道:“阿墨兄弟,你还信不过我嘛?”。 当初他还只是个小值事,被派去盐州接安西兵,跟阿墨兄弟相称,关系一直不错。 阿墨笑道:“自然信得过陈家哥哥,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哥哥不会让我为难吧?”。 陈志本想卖个脸面,却吃了颗软钉子,心里也确实有点怕他,边往里走边道:“自然不会叫阿墨兄弟为难,晚间若是有空,一起吃杯酒?”。 阿墨笑着点头,“一定!”。 皇帝离开了长安城,许多人开始按耐不住奔走串联,胆子似乎都变大了一些。 表弟的座位在龙椅旁边,听着各种政务实在提不起兴趣,频繁的打着哈欠,得益于成熟的官僚系统,有老裴等人的主持,其实有他没他都差不多。 月儿坐在安西大院的正厅主坐,烦了不在,这个位置按理该潇潇这个主母来坐,可她坐的理直气壮。 “自今天开始,在大院周围游荡的拿下!进出长乐坊,没有正当理由的拿下!形迹可疑的拿下!携带兵器的拿下!”。 四个精壮的年轻人齐齐躬身,“遵命!月娘子!”。 第204章 危机处处 皇帝出巡,衣食住行都有讲究,当然了,就像前文中说到的卤簿一样,主要还是取决于国力和皇帝个人,此次去奉先县老李特意下旨沿途从简,不要过分劳动百姓,烦了也拉着虎皮做大旗,令沿途不许铺张,即使如此,依旧征发了大量民夫干活儿,比如皇帝的住处得收拾翻新提升规格,随从的住处也要准备,还有吃喝拉撒,以及道路得修整,路边也得收拾的干干净净,不能让领导看到脏乱差的场面…… 老李原本挺讲究面子,嗑药事件后性情变了不少,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 一群甲胄齐全手持兵刃的老兵给人很强的压迫感,最开始他心中很不舒服,隐隐觉的自己跟汉献帝一样,可他很快就适应过来,自己不是汉献帝,这帮人是自己的禁军。 朱勇他早就熟悉,标准的石头人,牛鼻子老道则是个全才,不但能陪他谈论道法,还能时刻关注到他的身体,至于阿墨,衣食住行所有细节都会一一过问,细致到了极致。 所有布置都是基于安全的考虑,这给人一种很踏实的安全感,老李迅速放松下来。 “爱卿识人,得一佳婿”。 作为此次东巡唯一被召伴驾的老臣,老武当然很有面子,听老李夸赞,答道:“陛下,此子性情桀骜,耿直少礼,唯重情义,大节不亏”。 老李忍不住笑道:“爱卿还真是会说话,他哪是耿直少礼,分明是胆大包天,朕刚出宫门,他就把朕身边人全赶走了,只留下一群披甲持械的武夫”。 这事的性质,说欺君都不为过,老武笑道:“陛下,当初臣被行刺,他飞身而下,把那贼人一刀砍成了两半,贼人围攻,他把牌举到臣头上,自己硬扛刀斧”。 面对挥来的利刃,躲避格挡才是本能,有人却能拿盾牌保护别人,自己用身体扛刀。 “他向臣大喝,抱头,蹲下!”。 老李好奇道:“那爱卿蹲了没?”。 “臣吓懵了,抱着头蹲在墙角,只管打哆嗦”。 “哈哈哈哈……”,老李拍着腿大笑,向来威严的武相也有狼狈不堪的时候。 “陛下,当初臣若是顾体面,今日便不能在此了”。 “朕心中有数”,老李知道老武是在给烦了开脱,其实不需要,他明白烦了是什么样的人。 没错,烦了小毛病一大堆,却有两个大优点,重情重义,大节不亏,有这两条就足够了。他能不远万里回到大唐,与老武有过节,却能舍身相救,还能不计得失为国征战,他就不可能对自己这个大唐皇帝不利。 看他心情不错,老武劝道:“陛下,护驾兵马略有些薄,不如再招些来……”。 老李摇摇头道,“爱卿不知朕的用意?”。 老武低声道:“陛下,过激”。 他当然知道老李想干嘛,作为皇帝,打压某势力为储君扫清道路没问题,只是这种方式不可取,后果会很惨烈,使本来就不稳的局势更加动荡。 老李道:“不作乱者自然无事,作乱者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老武无话可说。 这话看上去有道理,可皇帝是在故意引诱别人作乱,眼下禁军被一再抽调,冗官被大量罢撤,宦官和勋贵正是最不满的时候,皇帝挑在这时试探人心,那些人哪能忍得住。 这个游戏并不好玩,玩的好了杀得满地鲜血,玩不好会把自己玩没,无论哪种局面,对大唐都不算什么好事。 君臣沉默许久,老李喟然叹道:“爱卿,朕知国事宜缓,可奸佞蛰伏,早晚必为祸,朕寿将尽,若无动作,留祸患于子孙矣。 今幸有精兵强将,可行大事,若能一举扫清群丑,史书骂名,朕一力担之,大唐中兴,再无阻碍,此社稷大事,不得不为!”。 编练禁军,清理冗官,宦官和世家勋贵不满是一定的,眼下有老皇帝有安西军,他们不敢作乱,老李若能再活个十年八年,也能将这些问题慢慢解决。 可他身体已经不行了,安西军不会永远驻扎京城,太子没有高明的手段,登基后还不一定会怎样,若有什么变故,种种隐患都会爆发。 所以老李想做一回恶人,趁自己还有些时间,趁安西军兵锋正锐,将乱臣贼子引出来彻底铲除,一劳永逸…… 老武听完,默默点头,沉吟许久才叹道:“陛下无错,可烦了何辜……”。 !!!!!!!!!!!! 圣驾离京已经八天,长安城看上去还跟从前一样,但许多人已经察觉到味道不对,许多豪门大户的下人进出匆匆,满脸肃穆,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大唐国都经历过太多场宫变,政变,兵变,谋反,令人目不暇接,许多百姓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些事?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 享受过权势熏天,荣华富贵的人,又怎会甘于过平庸?别人能靠一场叛乱富贵几代,我为什么不可以? 富贵险中求,想要大富大贵,怎么可能不冒风险?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赢了就一飞冲天!输了就一败涂地,认命! 皇帝做了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 各种小道消息在城里传播,神策军中更是流言纷纷,有人说皇帝已经不打算编练剩下的神策军,他们会被派往边关送死。 还有人说皇帝已经被人控制,作为皇帝亲军,神策军将士会被全部杀掉,一个都活不了。 又有人说皇帝东巡就是去布置陷阱的,很快就会有调兵的命令来,只要奉命过去,安西军和神策一军就会将所有人射杀,然后便是抄家,妻女为奴…… 士卒们一开始都不信,无缘无故的为啥要杀俺们? 可传言越来越凶,全是坏消息,许多人开始害怕,去找当官的问:是真的吗? 军中中官一个个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唉声叹气,要么欲言又止,士卒们真的慌了,怎么会这样的?我们做错什么了? 有人说:你们什么都没做错,可你们打仗不中用,白白浪费米布,如今皇帝有安西军,有了新军,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吐突大监给你们求情,被剁了脑袋,粱大监给你们求情,被皇帝好一顿责罚,你们啊,等死吧…… 许多人激愤异常,“俺们不信!陛下不会做这等事,一定是有奸臣蛊惑陛下!”。 “对!有奸臣!”。 “杀奸臣!”。 城内暗流涌动,军中流言四起,宫内更加诡异,已经有几十个宦官和宫女莫名其妙的消失,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从上到下连个问的都没有,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更诡异的是,驻扎在北衙的一千安西军突然拔营,跟谁都没打招呼,直接去讲武院与那里的同袍汇合了。 收到消息的粱大监瞬间皱起眉头,这两营安西军驻在北衙旁边不少日子了,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三儿子道:“父亲,离开正好,咱们更能放开手脚”。 老四道:“他们在讲武院,咱们只要把东门堵住,他们就进不了宫”。 老大道:“四百儿郎已经选好,随时可以进宫”。 梁守谦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一下下点着,“城内各家如何?”。 老二道:“十四家,只等父亲一声令下,各家部曲便各处放火,大声鼓噪,而后杀向裴家,崔家……”。 “不对”,梁守谦打断道:“几个文官宰相毫无用处,此中关节有三,太子,贵妃和安西兵大院!让他们去攻安西兵大院,只要拿住那些家眷,我保他们官复原职,再高升三级!”。 老二神色一滞,“父亲,那院子凶的很,派去的探子都被拿了,他们怕是不敢……”。 “十四家勋贵,不敢动一家妇孺?那他们还有什么用!光想着拿好处嘛?告诉皇甫镈,他们若是不做,大不了一拍两散!”。 “是!”。 “父亲,军中有些人犹豫不决,恐怕不堪重用”。 梁守谦道:“再劝一劝,若是实在不想入伙……就处理掉吧”。 第205章 局势明朗 四月十九,奉先县西北,金炽山南,千余工匠民夫正在忙碌,大老远赶来的老李只是远远的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下旨回城了。 御驾离开,烦了看着忙碌的工地,又看向西方桥陵方向,大唐睿宗皇帝葬在那里,据说桥陵规格宏大,有大殿九间,阙楼及下宫陵署一百四十多间,大小官员三十多人,陵户四百余,还有专门负责守卫皇陵的官兵。 正在修建的是大唐第十一座皇陵(武则天与高宗合葬),每座皇陵都花掉了海量的财富,都有专门的人在打扫和保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玖靠近道:“爷,长安送来的”。 烦了接过密报迅速看完,面色不变问道:“四周局势如何?”。 “形迹可疑的人不少,爷,要不要拿住几个审一下?”。 “不用,只要不到近前就不用管他们”。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下令四周遮蔽,事实上京畿人烟稠密,也不太可能做到真正的战场遮蔽,安西商号经营日久,并不缺打探消息的人。 长安城里暗流涌动,神策军中更是沸沸扬扬,打探消息一点都不难,其实都不用特意去打听,主动去安西大院和商号告密的人已经有几十个,这并不意外,不是每个人都有造反的胆子,想两头吃的聪明人从来都不会缺少。 他猜到梁守谦会舍不得权势,也猜到那些勋贵和世家会不甘心,可他真的没想到,那些人竟会如此狂妄大胆,手段却又如此拙劣,还没等怎样,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真是一群疯狂的蠢货……”,喃喃自语道。 局势在逐渐明朗,梁守谦的弟弟,华原镇兵马使梁守志正要奉命去东都编练,这是个很不错的出兵理由。 京城神策军大小将校要么是宦官,要么是宦官的嫡系,底层士卒见识浅薄,当官的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很容易被煽动。三万神策军,虽然战力一般,军心涣散,可终究会有一部分死忠存在,这两路便是造反的主力无疑。 还有京中十几家世家勋贵,也会趁机作乱,至于那些底层官吏就更没法估计了。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梁守谦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百分百会动手,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 “小玖,你是怎么进的商号?”。 “爷,我是月娘子在路上捡的,五年了……”。 他原本姓吴,生于新丰县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不富裕,也不算太穷,六岁时他娘生了一场病,一切都变了。 “我娘病了半年,家里没钱了,我娘说不治了吧,我爹说再治一回,再不行就算完,就去借了两吊钱,说好的四分利。 我娘病好了,跟我爹没日没夜的干活儿,把粮食都卖掉还了许多钱,可债越还越多,里正让我爹拿地顶,我爹不答应,跪在地上求他。 后来他告了官,把我爹锁了去,我娘把地卖了才把我爹赎回来,地没了,债还是没能还上,再后来就被卖成了官奴婢。 爷,我爹是生生累死的,我娘给我偷了块饼,被那人一棍子砸在头上,当晚人就不行了…… 我不想活了,躺着不起来,他们就打我,我昏死过去,被丢到沟里,我从沟里爬到路上,正好月娘子路过……”。 说这些的时候他神色平静,像极了当初月儿离开哥舒部的模样。 “嗯”,烦了点点头,“小玖,等回了京别忘了提醒我这事儿,回去把仇报了,给你爹娘修个像样点的坟”。 “哎,记住了!”,小玖痛快的答应。 奉先县西侧有座庄园,不算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雅致,据说是某位富户的别院,此次被征作行在,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还回去。 老李和老武还有那几个贵人都住在院内,往外是安西军,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仪仗队,通通被赶到了北边远处,好在天气不冷。 烦了带人巡视一周后进入院内,听说老哥俩正在后院凉亭下棋,老李已经正式下旨老武陪葬皇陵,这可是很高的荣誉,到目前为止,只有前太子获得了这个资格,老武是第二个。 院子不小,可住的人有点多,有些宫女甚至连住处都没有,只能在墙根底下打地铺,这些人也最惨,品阶太低没车坐,一路跟着走了两百多里,已经病倒了好十几个。 皇帝在哪都有一群人伺候,烦了一路走一路让她们退下,在宫里他当然没这个权利,在这里却没问题。 进入凉亭,老李笑呵呵的看着他,向老武伸出手去,“武爱卿,可心服?”。 内侍一说烦了来,老李说他肯定会把所有宫女赶去休息,老武不信,两人遂打了赌,结果证明老李赢了。 老武满脸不情愿的把手中的小玉猪递给他,皱眉看着烦了道:“奴婢下人,各有其责,滥发什么善心!”。 烦了无辜道:“我……我是有事向陛下禀报,她们在这碍眼”。 老李把玩着手中玉件,笑着道:“行了,坐下说”。 探测人心是帝王之术,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小手段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有事?”。 烦了道:“臣是想问,陛下打算何时回京,臣好早作安排”。 老李道:“不急,多住几天吧,太子和裴卿做得不错,正好朕也歇一歇”。 烦了眉头一皱,梁守谦和那帮货反相已现,皇帝回程就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越早回他们越仓促,越拖延,被卷进去的人就会越多…… 老李又道:“烦了,朕难得出京散散心,也没去远处,又没劳动许多人,多住几天吧”。 “好”,烦了点点头,“多住几天,陛下这些年劳累,散散心也是应该的”。 老李不是个完美的皇帝,好色,爱面子,还嗑过药,做过的蠢事不少,可话说回来,正常的男人谁不好色谁不爱面子?谁又能做到不犯错呢? 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做圣人,毕竟他自己都做不到。 “陛下,天气早晚尚寒,说不定还要下雨,那些睡在屋外的宫娥娇弱……”。 老李摇摇头,“传旨,此次伴驾奴婢,愿归家者,许其返家,赏绢二十匹以助嫁资”,说完又忍者笑问道:“满意了?”。 烦了躬身道:“陛下仁慈”。 “去吧”。 退出凉亭,院中传来许多女子的呼喊,“多谢陛下!多谢大将军……”。 阿墨走到近处,“阿塔”。 烦了道:“让羽林卫的人护送这些宫女回京,派两个人跟着,别让她们受欺负”。 一个个刚离宫的弱女子,还有大堆绢布,别说拿回家去,连东南西北她们都分不清。那些羽林卫战力不堪又信不过,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打发走。 “陈志如何?”。 阿墨默默点头,“确实有鬼,有人联络他”。 烦了轻叹一口气,与陈志认识这么久,一直以来关系都不错,没想到这小子真的被收买了。 “给他一次机会,若能悔悟最好,若执迷不悟,就……就给他个痛快”。 第206章 陈志的红颜知己 谋逆在任何朝代都是大罪,参与者都会拼命遮掩,可这里有个悖论,做大事需要很多人,人一多就很难做到保密,特别是在长安这种大城,消息传播速度极快,然后,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还没等开始就闹得人尽皆知,叛乱就像一场笑话,可再笑话的叛乱也是会死人的。皇帝不在,粱大监手握重兵,世家勋贵蠢蠢欲动,朝堂没人做主,只能干着急。 老裴以每天两道奏书催皇帝,赶紧回来吧,还有一大堆政事要处理呢。皇帝每次都回复,好的,我很快就回去,可一天天的就是不见回。 宰相和大臣们都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唯一一个还在正常上班的是老牛,他仿佛没察觉到危险,每天按时出现在自己的公房。 事情闹到现在,已经不是粱大监想不想干的问题了,无论他想不想,只要老李回来,他一定没有好下场,参与的世家勋贵也一样,他们已经上了船,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四月二十四,贵妃忽然把后宫的事交给王守,自己和太子一家住进南少阳院,因为只有这里有可靠的侍卫,而且离讲武院不远,离长乐坊更近。 胡子也在这里,烦了告诉他,无论如何,太子不能出事,“贵妃娘娘放心,无人能伤到娘娘和殿下分毫!”。 少阳院中已有一百名精锐,还偷偷送进来几十副铠甲,他有信心应对紧急事。 贵妃看着披甲持械的安西军士心中稍定,她觉察到有大事要发生,正不知该怎么办,郭家送来烦了的密信:与太子马上去少阳院。她相信烦了不会害自己,也相信伯父的眼光,伯父在信中说过,危机时刻,烦了可以托付大事。 “本宫不知兵事,都由将军做主”。 胡子正色道:“我婆娘还是娘娘的侄女呢,咱们是亲戚”。 姑妈被他逗得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更是一宽,连连点头道:“没错,是亲戚”。 表弟不知从哪弄来一身花哨的铠甲,腰里挂一柄横刀,嚷道:“母亲放心,若真有逆贼,我保护你”。 胡子好奇拿手捏了下,竟是绢布做的,只是外边刷了一层漆,犹豫一下道:“殿下,穿这个东西还不如不穿,太扎眼了……”。 表弟闻言,二话不说就把那身行头脱了下来,他虽贪玩,却并不傻,口中嘟囔道:“我也估摸着不太靠谱儿”。 胡子提着那花哨行头左右一打量,指着一个小宦官道,“过来,你穿这个!”。 少阳院中在做着种种准备,长乐坊坊门处十几个樵夫挑着柴走近,个个都是年轻壮汉,傻子都知道不对。 坊卒没上前盘问,而是看向旁边的人,那人打个手势,有人上前带着那队樵夫走向安西大院。 如今的安西大院,说是府邸倒更像一座要塞。不算男仆,光精悍的年轻汉子就有四百人,都是月儿这些年积攒的好手,全部配有简单的铠甲,还有不差的弓箭步槊,如果按大唐律,这些器械足够抄家灭族了。 在大院四周的民房里,还有六七百安西商号的汉子,大多来自南城的通善,通济等坊,都是跟着商号和车马行挣饭吃,府里有事当然要来帮忙,这些人说不上战力多高,但壮声势放哨是足够了,若不是她发话阻止,来的还能多几倍。 蒲瑶儿几个正在哄孩子,她们几个连小院的门都不出,甚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月儿看了一眼锐儿,什么都没说又去往西院,二娘和永嘉在陪潇潇说话,三个大肚婆很壮观,潇潇的肚子最大。 产婆和稳婆忙起身行礼,进到里屋,三个大肚婆都打招呼,“快坐下歇歇”。 月儿面无表情道:“密室里的水要每天换,听到锣声,什么都别管直接下去,听不到我的声音,天塌了也别上来”。 安西大院的地下有好几个密室,每一个都储存了大量物资,彼此相连,设计巧妙。 潇潇笑道,“月儿妹妹放心吧,我知道”。 月儿冷脸道:“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你,我哥的血脉不能有闪失!”。 潇潇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抿嘴道:“好好好,你哥的血脉金贵”。 看她一瘸一拐的离开,三个大肚婆对视一眼,齐齐吐一下舌头。 永嘉小声道:“真是个铁娘子”,院子里无论男女,没人不怕月儿,如今烦了不在,更是连个求情的都没有。 二娘低声道:“我家那口子说,除了当家的和阿墨,旁人在她眼里连个人都不算,那帮老兄弟还是看在当家的脸面,对了,如今还有小锐儿……”。 潇潇道:“你们这是把月儿妹妹说成什么人了,她是面冷心热”。 二娘反驳道:“可不是啊,鲁豹家里的那天嚼舌根,被她瞪了一眼,吓的都腿软不会走路了”。 永嘉附和道:“旭子说我惹谁都行,就是不能惹她”。 潇潇叹道:“月儿从九岁跟着郎君,距今已十二年,无数次同生共死,这份情意没人能比得上,她本就聪慧,又学了郎君许多本事,再加上郎君娇惯,性子也就……”。 潇潇也曾嫉妒过,后来却又释然了,这事儿是天注定的,谁都没有办法。 !!!!!!!!!!!!!! 老李一道恩旨使得行在空旷不少,夜已深,阿墨巡视完一周,来到陈志的小屋,他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哥俩对坐小酌,倒也惬意。 “我真羡慕兄弟,大将军待你如亲骨肉,如今身居要职,前途远大”。 阿墨笑眯眯的道:“陈家哥哥谦逊,我靠着阿塔威风而已,与哥哥相比不值一提”。 陈志摇摇头道:“阿墨兄弟,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嘛?我这营生,也就看似风光,况且能风光几日还不一定呢”。 宦官这个职业实在太特殊了,除了极个别的,绝大多数都只是主人的附庸,陈志作为近侍头领,按理该无限风光,可他出头太晚,吐突承璀,王守,梁守谦三大太监已经把地盘分完了,没有实权只是端茶倒水是很容易被替换的。本来日子也能凑合过下去,偏偏老李身体不行了,老李若是驾崩,他的最好结局就是去守陵。 阿墨劝道:“陈家哥哥,做个陵台令也不差,清净事少,没有纷争”。 陈志皱眉道:“兄弟……”,脸上一阵纠结,将杯中酒猛的喝干,却问道:“兄弟可有过中意的女子?”。 阿墨微微摇头,顺手给他斟满。 陈志叹道:“兄弟,听我一句,若有中意的女子,一定要护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住,不然这心里,就没有一时安宁”。 阿墨口中答应一声,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宫中最多就是宫女和宦官,因为身体原因,宦官不算完整的男性,可人毕竟不是动物,需要心理慰藉,所以宫内佛道两教盛行。 有些年纪大的宫女和宦官会结成类似于夫妻的搭档过日子,互相照顾陪伴,这也是公开的秘密,贵人并不阻止。 陈志明显也有一位红颜知己,只是不知道,他的红颜知己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墨试探道:“陈家哥哥,没护住也不打紧,想法救回来”。 陈志再喝一杯酒,痛苦的摇摇头,看着手中酒杯道:“救不回来了,去年陛下服丹,让人把她活活打死了,就用这么粗的棍棒…… 阿墨兄弟,就在我眼前,全身骨头都打断了,在雪地里打滚,满头满脸的血…… 她死死盯着我,我知道她想让我救她,可我不敢,我怕我也被打死……”。 阿墨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07章 杀恶人 五月初二,地里的麦子熟了,关中大地开始了忙碌的夏收,皇帝也终于在奉先县玩够了,下旨启程回京。 收到消息的梁守谦愣了一下,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皇帝回来了,到了骰盅揭开的时候,可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宦官代表着阴柔,诡诈,孱弱,其实大唐宦官中不乏仗义骁勇之辈,经营神策军数十年,有些宦官在军中威望很高,也笼络了一大批将校士卒,他们便是粱大监的底气所在。 他没带兵打过仗,但对军中事不算陌生,深知将校的重要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就不用有太多顾忌,太极宫门打开,编练禁军被裁撤的宦官都被拉了出来,这些人久在军中,熟悉军中事,而是对皇帝心怀怨怼,是得力的手下。 大唐不缺为了富贵拼死一搏的人,可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少数,即使用尽办法,也不可能让所有人愿意造反,军中依旧乱糟糟的一团。 “父亲,羽林卫和金吾卫的人回话了,没有皇命不敢调动”。 一点都不意外,那些鼠辈当然不会参与,事实上粱大监也没指望他们会参与,不捣乱就知足了。 “有多少能用的?”。 老三皱眉道:“中军五厢应该能用,左右军不好说,真正能用的估计能有七八千……”。 是的,只是估计,不到真动手,谁都不敢说能有多少人,中军五厢是他的嫡系,几乎所有将校都是宦官,左右两军就更没法估计了。 粱大监一咬牙:“上三厢和左军明日随本帅出征,营救陛下!”。 “承敏,带你的人取东宫!”。 “承度,承义,你二人率两厢兵马缠住讲武院那三千安西军,别让他们捣乱”。 “承汶,率右军入城,与那些人攻安西大院”。 “承政,留守,若事不成,就带着家小逃命……”。 “我去三原县,尔等在京中,五月初八一起发动,成不成就看这一局!”。 漏洞百出,犹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计划,可是只能这么安排,他必须亲率主力去面对皇帝和那个杨凡,如果他不去,这支兵马走不出多远就会溃散掉。 三原县在长安与奉先县中间,也是唯一可选的战场,离长安太近,皇帝能随时调动大批援兵,离奉先县太近,渭北和潼关的兵马也能接应,只有中间的三原县能有机会。 五月初四,军令至神策军中,奉皇命,中军大部与左军移驻三原县,军中大哗,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朝堂听到动静,裴度立刻派人急报于皇帝,同时派人去军中询问,为何无故调动兵马。 梁守谦回复,奉陛下密旨! 大唐军制的弊端显露,禁军是皇帝私兵,宰相对其根本无权约束,老裴只能把情况急报皇帝,等候旨意。 很快又有流言在城中流传,说皇帝已经病重,也有人说已经驾崩了,使得人心更加慌乱。 城中到处乱糟糟的,金吾卫也不知道死哪去了,有人开始趁机作乱,偷抢财货,百姓商铺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皇宫里则更加混乱,皇帝和贵妃不在,王守无力与梁守谦抗衡,到处都像筛子一样任人出入。 胡子在少阳院中没有被动防守,他不停的派人去外边探听消息,听到处处回报,眉毛拧到了一起。 “东门换人了,不对!”。 少阳院向东经过小儿院(皇家动物园)后,有宫门到达城外,陈光洽率领的三千步军就在那里,原本宫门使是郭家的人,怎么突然换人了? “望仙门还通吗?”。 宦官摇头,“粱大监的人在那里,查的很严”。 “延政门呢?”。 另一个宦官道:“通,还是羽林卫的人”。 胡子抹把脸,眼珠一阵乱转,”味儿不对,马上走!去长乐坊!快!”。 也顾不上安排什么銮驾,贵妃与表弟一家上车便走,众兄弟簇拥着一路去往延政门,羽林卫的人不敢阻拦,糊里糊涂的冲出宫,进入长乐坊安西大院。 表弟问道:“胡将军,怎么了?不是守少阳院吗?”。 胡子长吁一口气道,“他娘的,差点被人给围了!几个宫门一堵,少阳院就是块死地,跑都没地方跑,世上没有不变的计划,还是这里安全”。 表弟好奇道:“那为啥不往城外去?城外有安西军”。 胡子低声道:“殿下,论保命的手段,还得是月儿”。 !!!!!!!!!!!!!! 富平县(长安东北一百六十里)行在,烦了收到京中急报,匆匆求见老李。 “陛下,梁守谦假传圣旨,私自出兵,可以收网了!”。 “坐下说”,老李笑着问道:“怎么收?”。 烦了道:“臣早有安排,明日我护送陛下转向西南,轻车简从去往武扬寨,然后安西军送陛下进京安顿局势,届时只需一道圣旨,梁守谦死无葬身之地!”。 这场所谓的叛乱从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看似纷乱不堪,真正铁了心跟着梁守谦造反的并没多少人,也就是他自己家和手下的一堆宦官,或许还有几个心怀不满的世家勋贵,如今梁守谦假传圣旨调兵,谋逆之罪已铁证如山,只要护送老李进京,一道圣旨就能让一切烟消云散。 老李追问道:“然后呢?”。 “贼人必军心大溃,臣率军捉拿逆贼献于陛下”。 老李笑道:“烦了,杀个梁守谦,朕何必大费周章?”。 烦了吸一口气,点点头道:“陛下,捉住梁守谦,让他供述同党,一并严办!”。 老李摇摇头,“烦了,没法严办,朝堂上下都会求情的……朕问你,如果你知道有人想要作恶,你会怎么做?”。 烦了老实答道:“想要作恶,并未真的作恶,不能以律法惩治”。 老李点点头,“明明知道他会害许多人,杀了他便是救人,可被救的人不会感激,反而会埋怨你暴虐嗜杀”。 烦了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低声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坏人去作恶,然后再去诛杀,别人才会感激……”。 老李理所当然道:“没错,就是这样,烦了,不关切到自己,谁都会说大度仁慈的话,碰到他们自己的皮肉你再看看? 朕现在回京,杀掉两百个,天下人会说朕是暴君,等他们做下恶事,朕就算杀两千个,天下人也会说朕是明君。既能清理逆贼,又得了美名,何乐而不为?”。 烦了终于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皇帝,皇帝从不在意人命这种廉价的东西,“陛下,会死很多无辜的……”。 老李摇摇头道:“烦了,无辜是被逆贼害死的,逆贼的家人不无辜”。 烦了痛苦的闭上眼睛,用力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要逃离这里,抛下一切逃去深山草原,再也不理会这些肮脏的东西。 老李认真的道:“烦了,你是朕的刀,你若不帮朕杀逆贼,朕怎么能放得下心?”。 烦了笑着点点头,心中满是苦涩。 老李干了许多得罪人的事,他不放心那些宦官和世家勋贵,只有彻底除掉那些人才放心。 除了那些人还有烦了,声望日重,手上太干净,这怎么能行?为人臣子要脏一些,手上沾染一些血才行。 五月初七,圣驾抵达三原县西行在,烦了下令移师孟侯原,掘壕筑垒,并派人去武扬寨送去急递,梁守谦正从西边赶来,东边匆匆赶来的是他弟弟粱守志。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208章 自相残杀 老李作为皇帝,想要大唐强盛,想给儿子一座安稳的江山,他就必须收拢兵权,清理冗官。可这么做又必然使宦官和世家勋贵不满,他不想给儿子留下一堆仇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他们清理掉。 宦官和世家勋贵也一样,他们原本有权有势,却在瞬间跌落成烂泥,他们不甘心,有机会当然要搏一把,无论这个机会是眼前还是将来,他们都不会放过。 至于烦了,有本事,名声好,民间军中甚至朝堂中的影响越来越大,这可是妥妥的取死之道!老李绝对信任他,却不能任由他这样发展下去,作为皇帝的刀要够锋利,却不能太耀眼,声望太高是不行的,他得变脏才行,这是为了他好。 烦了知道自己要干脏活儿,可他别无选择,梁守谦害死了燕子他们,这个仇必须得报,安西大院里有一大群女人和孩子,他还想回安西去,所以他没有拒绝的权力,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只是他没想到,他知道老李想杀人,可老李要杀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几倍。 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和无奈,在有些时候,不是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三原县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境内有三原,分别叫丰原,孟侯原和白鹿原。(原通塬,是一种因河水常年冲刷,又经风积黄土覆盖的特殊地形,可以理解为巨大的黄土台子。) 烦了选的这块地方是孟侯原一角,平地高两丈的一座土塬,方圆两千步,边缘笔直矗立,犹如墙面,在东南和西南分别有两处水流冲出的豁口,宽有百步,长有近两百步,那便是两条上塬的大路,也是需要重点防守的地方。 两个豁口分别驻两营步军,中军驻于中间高处,留一营做预备队,各种闲杂人员则统统赶到北边远处。烦了冷漠的看着远处,两支兵马正在汇集,看旗号正是梁守谦兄弟俩,他没下任何命令,任由带队的老兄弟布置。 老李脸上难掩兴奋,“爱卿观叛逆兵力几何?”。 烦了面无表情的答道:“梁守志四千,梁守谦五千”。 按之前军报,梁守志应有兵马五千余,梁守谦出兵时超过一万四千,总兵力约两万,可到达这里的只有不足一万人马。 很明显,跑掉的那些人不想跟着他们干,剩下的这些要么是铁了心造反,要么就是被忽悠的傻子。 叛军比预想中少了许多,这让老李信心更足,说道:“传旨!斩首一级,赏钱十贯!”。 安西士卒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与远处两支兵马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烦了不想看他那副嘴脸,带着亲兵一直向前走到两处豁口中间的塬边,安西军大旗和杨字大旗立于身后,安西军将士举起器械大喊,“大帅!大帅!大帅!”。 与以往不同,他并没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木然看着战场。 梁守谦哥俩没有耽误时间,他们也不敢耽误,皇帝一道圣旨就可能让军心完全涣散。他们没选择什么波次进攻的战术,甚至都没尝试打造木梯从别处攻击,两支兵马排出队列向着豁口处便冲了过来。 许多穿着紫袍或绯袍的夹在队中大声鼓励催促士卒向前,没错,他们就是神策军编练时被丢出去的宦官。 黑压压的人群越来越近,弓弩开始对射,一团团灰色的雨飞向对面,安西军占了地利,但对方铠甲齐全,杀伤效果并不好。 人群嚎叫着涌到近前,却掉进一人多深的壕沟,身后的人没有犹豫,踩着同袍的肩膀向上冲,被一排步槊捅翻掉下去,鲜血喷涌,残肢乱飞……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厮杀,安西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守住两处豁口,等到过午,安西军主力就能赶到,而叛军本就士气涣散,他们没有粮草,没有援兵,也没有最基本的攻城器械,只是拿命在填。 这场厮杀本不该发生,完全是由皇帝一手促成,他希望梁守谦造反,给他杀人的理由,梁守谦这个蠢货没让他失望。 厮杀,或者说屠杀在继续,双方同样的武器铠甲,说着同样的话,流着同样的血,他们本是兄弟,本该并肩对付外敌,可他们却在互相残杀…… 尸体填平了壕沟,鲜血浸透脚下的黄土,安西军士兵主动撤出第一道防线,退到后边休息,同袍顶到前边。 半个时辰后,第二个旅再退后,叛军涌入两道深深的豁口,不计生死的疯狂向前,可豁口两侧的土塬上站满了安西兵,长槊劈头盖脸的刺下,这是一个战术陷阱,梁守谦那个蠢货根本不懂打仗,只知道驱赶手下送死。 叛军后队有人想逃跑,却被督战队砍翻在地,其余人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烦了看向高处那个绚丽的华盖,老李没有任何试图阻止厮杀的意思,他嫌死的人还不够多。 喊杀声和惨叫声从开始一刻都未停止,安西军在轮流撤回休息,叛军却只能一批批的往里填。 烦了原以为神策军很烂,现在看来他错了,神策军也有悍不畏死的精锐,尚武的大唐从来不缺少彪悍的勇士,只是勇武有时候会用错地方。 长两百步宽百步的坑里一层层的人,上边是活的,下边是死的,尸体仍在一层层向上堆,血腥气熏天,人在上边行走会很费力。 太阳到正南,又慢慢向西,叛军攻势终于慢慢减弱,最悍勇的人死完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攻不上来,可后队仍在前进,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吧。 陈志弓着腰走向华盖,阿墨挡在他面前,“陈家哥哥,别去”。 陈志倔强的摇摇头,“咱家要去侍奉陛下”。 阿墨上前抓住他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陈志拼尽全力挣扎,短刀依旧被抢走了。 陈志摔到地上,泪流满面的哀求,“阿墨兄弟,求求你,给我,给我……”。 阿墨把短刀收好,摇摇头道:“阿塔让我保护皇帝”。 陈志爬起来,擦掉眼泪,“阿墨兄弟,那我现在能过去了吧?”。 老李听到声音看过来,大声道:“陈志,给朕倒杯酒!”,看得出来,屠杀让他兴致颇高。 阿墨让到一边,低声道:“别做傻事,人已经死了”。 陈志走到华盖下,给皇帝倒了杯酒,习惯性的躬下身子,“陛下”。 老李端起酒杯,挥挥手让他退开,如同赶走一只苍蝇。 陈志猛的将手中托盘砸了过去,近在咫尺却砸歪了,他没有犹豫,冲上去骑到老李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面目狰狞的大叫:“昏君!你还我婆娘性命!”。 谁都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举动,老李惊恐的瞪大双眼,双手无力的攀住手臂,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玉清子和朱勇正要上前,却发现阿墨在看着他们快速走近,遂默默退回。 陈志身体很弱,也没有丝毫武艺,等近处两个宦官冲过来,用力扭开他手臂,很轻松的将他拖到一旁,他仍在奋力挣扎大叫,“还我婆娘性命!还我婆娘性命……”。 老李被扶起,惊魂未定的看着他,脸色慢慢变得狰狞,“将这个贱婢给朕……”。 阿墨出现在陈志身后,口中叫道:“竟敢对陛下无礼!”。 短刀刺入脖颈,周围人惊叫一声退开,陈志软软倒下。 阿墨蹲下身子,低声道:“让你别做傻事,图什么?”。 陈志静静看着他,轻声道:“阿墨兄弟……多谢……来生再报答”。 “安心上路吧”,阿墨将短刀拔出。 第209章 鬼神和人心 “你为什么要杀他?”,老李恶狠狠的看着阿墨。 阿墨躬身道:“他对陛下不敬,该死”。 老李用力平复一下心情,点点头道:“对,不敬,杀得好”。 是的,陈志的死是因为对皇帝不敬,不是因为寻仇,更不是刺杀。 一队队安西军出现在四周,整齐的呼喝,“安西威武!安西威武!”。 “安西威武!”,塬上的安西军大喊呼应。 安西军主力赶到,厮杀进入高潮,可惜皇帝已经没有了看戏的兴致。 旭子率军赶到时发现叛军攻势微弱,他没有着急参战,而是先控制外围,然后才发动总攻。 安西军从四面八方列阵向中间挤压,本就士气涣散的叛军迅速崩溃,成群结队的跪在地上,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厮杀结束的很快,烦了看着战场,没有丝毫获胜的喜悦,只感觉到阵阵疲惫。 “爷,七叔折了”。 烦了快步赶过去,那个老兄弟全身上下就中了一箭,偏偏就被射中了脖子,安静的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挺好的,埋了吧”。 死于战阵是好事,可惜这根箭是唐人射的。 战损很快统计出来,安西军损士卒五百,梁守志死于乱军,梁守谦被俘,叛军被阵斩三千余,五千多人被俘,一场近乎完美的歼灭战,可烦了和旭子脸上都没什么喜色。 旭子闷声道:“梁守谦连斥候都没派”。 “派斥候有什么用?他唯一的机会是在你赶到之前捉住皇帝”。 “那个蠢货,连累死这么多人”。 烦了摇摇头道,“这才死了几个……”。 梁守谦和五品以上的被单独关押,老李的人在审问,他们会供出很多同党。 一个宦官走近,弯着腰低声道:“大将军,陛下让奴婢传话,那些大逆不道的叛军就别留着了”,说罢转身离开。 叛军该死,所有跟着梁守谦来的都是叛军,皇帝要杀俘,却不发明旨…… 旭子起身道:“我去做……”。 “旭子”,烦了叫住他,“我是主将,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 五千多人被绑成一串串的,分成几处看守,他们又累又饿,目光呆滞。 烦了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是真心想要造反,有多少是被当官的哄骗裹挟而来,这很难分辨,不过都不重要了。 一队队人被带走,人群开始哭喊,许多人在哭诉自己的冤屈。 “我们是奉命来的……”。 “校尉说有贼人要谋害陛下,我们来救驾……”。 “大将军饶命……”。 “我们是奉皇命,犯什么错了?”。 烦了低着头闭上眼睛,一个时辰后,所有的哭声都停止了。 旭子按住他肩膀,低声道:“都是叛军,就算你不下令,他们也必死无疑”。 烦了无力的低声道:“旭子,在安西的时候,唐人的命多金贵,你看看这里,你看看……”。 !!!!!!!!!!!! 四月初八,三原县发生了一场厮杀,在同一天,长安城也经历了一场大混乱。 神策军一部突然靠近驻扎在讲武院的安西军,没人知道他们想干嘛,也没人知道厮杀是怎么开始的,有人说神策军先放的箭,也有人说是安西军先动的手,两支军队莫名其妙的就厮杀到了一起。 神策军有四千,兵力占优,可他们表现的却很不堪,陈光洽没跟他们客气,发现他们阵列不整,果断发起进攻,三个营排出方阵前压,两侧各一个营包抄,自己亲率一个营居中前进。 讲武院几百学子在屋顶树梢上观摩这场厮杀,结果大失所望,四千神策军被三千安西军按在地上爆锤,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无论是操练水准还是军心士气,差距实在太大了,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清理完战场后陈光洽立刻率军赶往北衙,把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绑了起来。 相对于城外,城内更加混乱,最开始是一些勋贵家的人,然后是神策军的人,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人趁乱杀人劫掠,骚乱迅速蔓延,抢劫,杀人,放火,寻仇,金吾卫和羽林卫试图弹压,发现没什么效果,所以他们也加入了进去,如狼似虎的暴徒冲进官员勋贵和百姓家里,城内哭喊声震天,浓烟处处…… 宦官,家奴,地痞混混,以及穿着铠甲的神策军士卒,各种身份的人,疯狂叫嚣着冲进长乐坊,冲向安西大院,然后便是箭矢和砖石乱飞,哭爹喊娘的混战。 他们满脑子都是赏钱,竟然忘了安西兵的凶名,很快他们便冷静下来,自己好像不该来。 确实不该来,安西大院本来就被月儿布置的坚如堡垒,胡子又带来一百精锐,这些人手,即使面对军队围攻也能坚持不短时间,面对这样一群杂鱼根本毫无压力。 发现他们要退走,月儿立刻下令出击,“关闭坊门,不要活口”。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到中午时长乐坊被清理干净,街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近千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能冲进安西大院。 胡子有些失望,“就这种货色,怎么敢造反的?早知道这样我就在少阳院了”。 月儿脸色阴沉,“通知城外的人,守住小路,别让梁守谦一家跑掉!”。 混乱持续到过午,原本驻扎蓝田的神策一军突然出现,扫清街道,又手持圣旨找到老裴,“陛下有旨,命我等听从裴相调遣,镇压叛乱!抓捕乱党!”。 短暂而疯狂的骚乱仅持续不到一天,朝廷只统计出十一名官员被害,却不知道有多少富户和店铺被哄抢,有多少百姓死伤。 八月十一,大唐皇帝陛下那辆夸张的御辇进入长安城,又进入大明宫,钟声敲响,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回家的消息。 烦了带着阿墨等人回家,街上的血迹已经打扫干净,看不出曾有多少人横尸街头。 月儿惊叫道:“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烦了摇摇头,“没事,我挺好的,家里没事吧?”。 “哥,武潇潇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两个!”。 烦了一愣,咧嘴笑道:“好,两个好,去看看……”,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我先洗洗,身上脏”。 木桶很舒服,月儿脱的只剩小衣,从后边抚摸着他的脊梁,“哥,梁守谦的家人拿住了,三个儿子死在乱军中,余下的都在”。 “嗯”。 “哥,你不杀那些人,他们也活不成”。 烦了道:“可他们终究是死在我手里”。 他亲手杀过许多人,下令杀掉的更多,在安西,在淮西,在淄青,有吐蕃和各族的人,也有许多唐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下令杀了五千多降兵,里边有大半是冤死鬼。 “哥,是梁守谦的错,是皇帝的错,不是你的错”。 烦了楞楞看着前方,过了好一阵才喃喃道:“月儿……我杀了几千无辜,却在同一天生了两个儿子,你说,他俩是不是……那些屈死鬼托生,来找我讨债的?”。 “哥,你乱说什么呢?你不是说世间没有鬼神的吗?”。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月儿,有时我在想,世间若没有鬼神,你哥从哪里来的?就算世间没有,人心里也有,欠下的债,总归是要还的”。 第210章 杀人 武潇潇在地洞里生下两个大胖小子,在这个时代,这真是难得的幸运,若是平时,一定要大肆庆祝才行,可现在却不是庆贺的时候,因为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办丧事的人家。 梁守谦不算蠢人,可他没看清大势,大唐乱了这么多年,都在期盼和平,没人愿意跟他作乱。他高估了自己的威望,以为会有许多人跟随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军事能力,还低估了老李和烦了的谋划,以及安西军的战力…… 他确实做到了宦官的顶峰,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宦官,离枭雄还差的很远。 老李从来没拿宦官当人看过,这次被梁守谦和陈志接连背叛,把他彻底气疯了,回京后将与梁守谦关系密切的,原北衙和神策军中的,包括所有看不顺眼的宦官杀得干干净净。 然后下了一道毫不意外的圣旨,李愬调任大唐枢密使,以下诸司也由讲武院学子主持,还任命了两个副使,一个是原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另一个是原横海节度使郑权,至此大唐禁军改换门庭,宦官掌兵时代彻底终结。 一家家世家勋贵开始被清算,罢官抓人毫不含糊,如果是平时,这样大肆抓人一定会激起朝中一片反对声,现在不会,没人敢为他们出头。 再然后便开始了杀人,一家家的杀,斩草除根式的杀,真是帝王一怒,血流漂杵,京中各家噤若寒蝉。 老李在疯狂的杀人,烦了也在杀人,京西十几里的一座土山后已经挖好了坑,是为梁守谦的家人准备的,总共男女二十四口。 烦了走到一个男人面前问道:“叫什么?”。 “粱承汶”。 “你爹设局杀我,没错吧?”。 “没错”。 烦了点点头,“那就好,不做糊涂鬼,比我兄弟强,我八个兄弟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短刀从骨缝插进心脏,粱承汶倒在地上,又滚进坑里,女人和孩子压抑痛哭,不过并没人理会他们。 旭子拉过粱承政,同样一刀毙命。 杀人这事儿其实并不容易,大多数人看到鲜血会不由自主的心慌腿软,杀人不犯法都下不去手。有的人狂妄无知,叫嚣着杀人如杀鸡,真正看到尸体的时候会吓得尿裤子。 当然了,这里不包括安西兵。 众兄弟和小玖等人依次上前,每人宰掉一个丢进坑里,这也是安西兵传下的规矩,杀人要一起动手,不能一个人杀太多,佛祖会怪罪。 最后剩下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地上满脸绝望,身下湿了一大片,不过她仍紧紧抱着一个婴儿,只有几个月大,是梁守谦最小的孙子。 短刀刺入纤细的脖颈,尸体躺在地上抽搐,她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母子连心,婴儿开始哇哇大哭,哭的人心烦意乱。 年轻的亲兵又咬着牙抓向婴儿…… “等下!”,烦了低头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女人,血正从她口鼻中涌出,眼睛在直直看着他,满是祈求。 “孩子给我吧,我留他一命”,说着手伸向婴儿。 随着女人急促的呼吸,鲜血仍在一股股的往外冒,双眼仍死死瞪着他,手却并未松开。 烦了认真的道:“我不杀他”。女人的手慢慢松开,呼吸随之停止。 抱住婴儿,把她的眼睛合上,“安心去吧”。 众人回程,一路有些沉闷。 胡子低声道:“他是梁守谦的孙子,不该留……”。 烦了摇摇头:“留下吧,咱们总得留下点人性”。 女人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副画面多年前他就见过一次,刚进入疏勒城的第一天,第一具被丢进坑里的尸体就是这样。 月儿从车上探出头,“哥,这孩子我要了,我做他娘”。 烦了没有犹豫就答应道:“好!”。 回到家中,月儿抱着新儿子向众人炫耀,众奴婢纷纷恭喜。 巧儿问道:“郎君,月娘子从哪捡的儿子?”。 “别说捡的,她会揍你的”。 “对对对,是亲儿子”,巧儿反应过来,“武相来了,说找你有事”。 烦了点点头去往偏厅,却没看到老头子,不用问,又去了潇潇那里。 两个小家伙还在熟睡,由于是双生子,比普通婴儿小了一些,不过还算健康,两个都不是红头发,他竟隐隐有些遗憾,红头发也挺好的。 老武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拉着烦了去到外屋,热情的招呼着,“贤婿,来来来,坐,坐下说”。 烦了很想提醒他一句,这是我家。 “你老有事就直说”。 老武点点头,斟酌说道:“贤婿,是这个……咱们当初说的那事儿……”。 “当初什么事?”。 “哎……你这……就是那个事儿!”。 烦了笑道:“有什么事儿你老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干嘛?”。 老武终究还是忍不住,厚着脸皮道:“就是次子过继武家那事儿”。 “奥”,烦了一拍额头,连连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次子姓武……”。 “对对对,就是这个……”。 “可潇潇生的是双生子,这也算吗?”。 “这怎么就不算了?”,老武差点跳起来,急道,“双生也分伯仲,贤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看他急得青筋暴起,烦了忙扶住他,“别急,别急,算数,算数行了吧”。 “哎”,老武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我就知道贤婿是大丈夫,那咱可就说定了!”。 烦了嫌弃道:“老爷子,你好歹也是宰相,得顾及脸面”。 二人说笑一阵,老武低声道:“烦了,中立他们找过我,让我给你说一声,进宫去劝劝陛下吧,不能再株连下去了”。 皇帝举刀乱杀,乱党的大帽子扣谁谁死,问题是梁守谦长袖善舞善于交际,这么多年来哪家跟他都有些来往,结果都怕自家倒霉,又都怕惹火上身不敢劝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大杀特杀。 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皇帝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满朝上下琢磨一圈,只有烦了这个平乱功臣能出面求情,所以纷纷求到了老武头上。 烦了道:“老爷子,陛下因为什么不停手你难道不清楚?这两年各家可没少给陛下添堵,远了不说,光那个投卷的旨意,各家就没少折腾吧,陛下若不下狠手,将来太子登基,朝堂之上说话还有人听嘛?”。 老武道:“烦了,陛下的心思都明白,可全长安城都知道,梁守谦联合十四家作乱,如今都抄了二十一家了,也够了,再这么抄下去,容易出大事”。 老李应该是有个记账的小本本,这回把近年受的气一把全找了回去,京中勋贵世家被整得元气大伤,实在是挺不住了。 烦了笑道:“能出什么大事?造反?老爷子,你看谁家有这个能耐?”。 如今朝堂上下,一个个惶恐如丧家之犬,不满或许有,但要说造反,别说干,想都不敢想。兵权被皇帝牢牢握在手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拿什么造反? 烦了又道:“陛下怒气未消,诸公让我去求情,怎么不为我想想,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在三原县杀俘?北衙重设,连郑权都出任枢密副使,我呢?毛都没有一根,他们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从东宫杨舍人到安西军杨大帅,烦了在朝野名声几乎完美无瑕,出了名的厚道仁义,即使两次率军出征都是能少杀就少杀,能不杀就不杀,可这回在三原县,他硬生生背上了杀俘的恶名。 以他的功劳和能力,任枢密使一点问题都没有,结果却连个副使都捞到,平乱的功劳也没了动静。 傻子都明白,皇帝就是在压他,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别做,老老实实等着太子登基。 老武道:“烦了,你终于学会明哲保身了,可这回你非出面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别人都不行”。 第211章 三件事 老李是真的敢赌,东巡一个多月,把自己的命交到安西军手中,梁守谦叛乱,京中动荡不堪,贵妃和太子都在安西大院中,烦了如果想干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烦了和安西军没辜负他的信任,他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打就打,即使是坏名声的杀俘都没有丝毫犹豫。 乱党平定后众将皆有重赏,唯烦了一点没有,裴度等人为其抱不平:杨帅有救驾匡扶大功,朝廷待其甚薄。 老李于朝堂公然道:杨卿之功,朕不敢赏,需留待新君。 这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宣告,皇帝告诉所有人,我不敢给他升官,要把珍贵的施恩机会留给儿子。 皇帝杀人杀得刹不住车,满朝上下都不敢开口,只能求到老武头上,让你孙女婿出面给求个情吧,他面子大。 没办法,能出面的重量级人物只有两个,一个太子,一个烦了。太子那边注定行不通,第一,太子殿下做事一贯的不太靠谱,而且就算找他,很可能也得杨某人拿主意。第二是太过敏感,储君出面影响太大,如今谁都号不准老李的脉,别到时候弄巧成拙,一求情杀得更狠。 烦了求情可就不一样了,最多是求不下来,皇帝就算恼怒也是冲他去…… 五月二十六,烦了进入大明宫,其实他不想来,可老李确实有点收不住刀了,凡事有度,不能让他无休止的杀下去。还一个原因是满朝上下的面子不能不给,求不求是一回事,能不能求下来是另一回事。 一路步行向北,在三省官员热切的目光中走到两仪门,“劳通报陛下,杨凡求见”。 年轻的宦官满脸谄媚,“陛下有旨意,学士不用通传,可直入后廷”。 烦了摇摇头,“于礼不合,去传吧”。 那宦官道:“学士谨慎”,说罢小跑着去了。 时间不长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笑着埋怨道:“就说不用通传,学士偏要奴婢去,惹得陛下不喜”。 这当然不是抱怨,而是巧妙的恭维,为的是显示杨大帅的圣眷。 一个年轻的陌生宦官殷勤引路,“学士请,陛下正在清凉殿”。 烦了前行,他一路弓着身子陪在侧面,至人少的地方低声道:“学士,方才有奴婢不小心打碎碗碟,陛下也没怪罪……”。 烦了歪头看他一眼,问道:“叫什么?居何职?”。 那宦官忙道:“回学士,奴婢魏从简,原在太极宫当差,刚就任内仆局常侍”。 内常侍是皇帝身边的宦官头目,在后宫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竟跑来干这个跑腿接人的活儿,还主动说出老李的事,看似荒唐,实际却是必然。 托梁守谦和陈志的福,军中宦官死伤殆尽,宫里也被狠狠清洗了一波,品阶高点的都跟二人有瓜葛,结果几乎全军覆没,王守大监更直接被撸成了光杆司令。 事情明摆着,吐突承璀,梁守谦和陈志都倒了,皇帝怎么可能让他一家独大,肯定得狠狠压他,王守当然也清楚,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后宫出现大片权力真空,又从太极宫和兴庆宫抽调来一批年轻宦官,如今后宫正重新洗牌,谁都想出头,可这需要时间,也得看各自的本事。 后宫三位贵人,老李姑妈和表弟,能同时被这三位看重的就只有杨某人,他在贵人面前说一句好话和说一句坏话的区别可太大了,谁敢不用心? 到池边凉亭,老李挥手道:“都下去歇着吧,我与杨卿说话”,又招呼烦了道:“坐,以后私下里别行礼了,怎么看都别扭”。 烦了偷眼看去,老李的身体确实不行了,气色很不好,遂低声道:“陛下要多注意龙体,不可操劳”。 这是真心话,老李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可爱的人也一定不是好皇帝,如今的大唐很虚弱,很需要老皇帝镇场子。 老李摆摆手道:“诸事纷杂,朕不敢懈怠,求见朕是有事?”。 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烦了心中一动,这老家伙明显是料到自己要来求情,看他成竹在胸,无非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想收刀,想趁机卖自己一个大人情。第二他还没杀够,已经想好了搪塞的理由。 无论哪种情况,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陛下,臣来求见是因为三件事”。 老李一愣,“三件?说说”。 烦了道:“陛下得先恕臣无礼”。 老李来了兴致,笑道:“你还怕失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说吧,恕你无罪”。 烦了点点头,低声道:“陛下,恕臣讳言后宫事。宫中不能这么乱下去,得有人梳理才行”。 老李皱眉道:“朕岂不知?但无人可用尔”。 后宫可不是三五十个人,而是几万人,要管理这几万人并不容易,以前是吐突承璀,梁守谦和王守三足鼎立,外加个陈志自成一派,虽然明争暗斗,但也能保持平衡。如今中高层几乎被全灭,剩个王守又不敢用,一群小虾米都想出头,乱局可想而知。 烦了明白他的难处,魏从简说他没怪罪失手的奴婢,方才他让奴婢退下时说出了下去歇息的话,他可从来不是体恤奴婢的皇帝,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 根源出在陈志,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老李意识到了苛待身边奴婢的风险,可如今身边全是新人,他都不知道哪个跟自己有旧怨,哪能睡得安稳。 烦了低声道:“陛下,臣想举荐个人”。 老李一愣,这些年烦了举荐的人不多,不过这家伙眼光很毒,每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举荐宦官确实前所未有。 “爱卿……可是你那假子?好!确实是个人才……”。 “咳咳咳……”,烦了一阵猛咳,老李你这什么脑回路?怎么能想到阿墨身上的? 一次东巡走下来老李对阿墨很满意,有勇有谋足够耐心,而且反应机敏,外族人净身入宫是传统,而且他从不认为净身换取权势有什么不对,一条祸根换一世富贵,难道不是赚了? 可惜烦了不这么觉得,“陛下,不是阿墨……是扬州盐铁大使”。 “扬州盐铁大使……”,老李有些失望,这个职位好像有些耳熟,“叫什么名字?”。 烦了低声道:“叫吐突承璀”。 “吐突……”,老李满脸惊愕,“承璀?”。 当初为了平息烦了的怒火也为布局,吐突承璀被他送到了烦了刀下,他以为那个听话的老奴早就死了。 “他还活着?”。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的吐突承璀被弃之如敝履,经历过接连背叛后,任劳任怨的吐突大监在皇帝眼中显得无比珍贵。 烦了笑道:“陛下别急,臣还有两件事没说呢”。 老李压下情绪道:“说!”。 “第二件,臣请京畿重理两税,仿唐邓例,官绅一体纳粮”。 唐邓旧例,不按户口,完全按照田产地亩缴税,官员纳粮半数,这当然能大大增加朝廷收入,而京畿官员勋贵最密集,也是推行新税制阻力最大的地区,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行,时机很是微妙。 老李未置可否,不动声色的道:“第三件”。 烦了道:“臣八位兄弟为梁守谦所害,今愿以功劳换手刃此恶贼,以慰我兄弟在天之灵”。 第212章全票通过 吐突大监这辈子活的蛮精彩,少年入东宫侍奉老李(那时还叫小李),颇受信任,到老李登基他也随之一飞冲天,以宦官的身份执掌禁军十几年,还曾亲自挂帅出征。虽然一再证明自己没有军事能力,却始终得皇帝信任,圣眷不堕。 他想扶持二皇子上位,因为他与贵妃不和,表弟登基他会很惨,当然了,这份不和主要也是因为老李。他还联合皇甫镈把柳沁送给了老李,总之蠢事做的不少,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老李的忠诚仆人,从未利用手中兵权做出恶事,即使面临安西兵的钢刀,依旧乖乖的交出了兵权,全家出城赴死。 烦了知道行刺的主使不是他,为了让梁守谦入局,故意装作中计的样子,仆人和小妾做了冤死鬼,他一家则被软禁在农庄。 其实也不是烦了多仁慈,主要是考虑到他还有用,吐突大监毕竟执掌神策军十几年,在军中一大票铁杆手下,如果能用和平方式解决梁守谦,他便能作为奇兵出场,可惜老李杀心太重,没得到上场的机会。 烦了本打算给他点钱打发走算了,没想到老李被梁守谦和陈志气疯了,杀宦官杀的过了头,导致宫中无人可用,烦了想让老李多活几天,便把他又放了回来。 老李非常怀念自己亲爱的忠仆,一刻都等不及,吐突承璀来到后宫,离着老远就扑倒在地,嚎啕大哭,“陛下,老奴错了,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老李一愣,干咳一声道:“承璀,你可知道错了?”。 吐突大监涕泪横流,“陛下……老奴一时鬼迷心窍,被那皇甫镈骗了,害陛下受苦……陛下不但不怪老奴,反而以德报怨,陛下……”。 “救命……”,老李看向烦了,这怎么解释? 烦了干咳一声道:“梁守谦阴谋作乱,吐突大监执掌神策军十余年,深得军心,他岂能不心生忌惮?幸亏陛下神机妙算,令臣先一步救走大监,否则大监一家必遭那贼毒手矣……”。 老李眨眨眼,原来是这么回事…… 吐突大监还在抱着老李的腿痛哭,“老奴该死,竟然还怨恨陛下绝情,不知陛下情意……”。 老李也用力挤出几滴眼泪,“承璀,你侍奉我这么多年,我岂能让你没了下场?”。 “陛下……”。 主仆相拥痛哭,画面极其感人,烦了喉咙浅,只能选择默默退出。 他没马上出宫,因为他现在出去会面临一大群人追问,索性在宫里闲逛,想等三省官员下班后再走,所过之处,宫女宦官纷纷行礼。 “杨舍人万福”。 “杨大帅万安”。 皇宫里消息传播速度极快,吐突大监回归的消息已经传遍,许多人看烦了的眼神如同看到妖怪和菩萨。 王守笑的很灿烂,伸着大拇指赞道:“学士真是好手段!”。 皇帝绝对不会允许宫内出现一家独大,吐突承璀若不出现,他很可能得去守皇陵或者无声无息死掉,如今吐突回归,资历和地位正好与他匹配平衡,不出意外的话,王守大监未来便是后宫双雄之一。 烦了笑道:“是陛下神机妙算,恰好我也欠吐突大监一个人情儿,顺便还了他”。 王守走近,低声道:“贤弟,为兄不服贤弟智谋,只服贤弟心胸!”。 说着郑重拱手道:“与贤弟虽结识的早,一直却走的生疏,今日想厚着脸皮问一句,以后能否高攀贤弟?”。 聪明人不看那些花里胡哨的表像,看的是结果,吐突承璀与他斗了这么久,他不但没趁机赶尽杀绝,还把吐突又送了回来,助其东山再起,这份心胸令人钦佩。 烦了按住他手埋怨道:“王兄,太见外!”。 王守却固执的不放下,“贤弟……”。 “王兄”,烦了打断他道:“有件小事儿想请王兄帮忙”。 “贤弟请讲!”,王守忙道。 烦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陛下要议新税制,劳烦王兄劝一劝代国公,带头附和一番”。 王守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这个……”。 烦了笑道:“王兄,刚还说相交,却又如此为难,也罢,我还是亲自去一趟代国公府,看看国公爷能不能给我这个面子,若是不成,王兄再出面”。 王守这货是演戏演惯了,无论烦了让他帮什么忙他都会装出为难的样子,想借机抬升人情分量。 烦了当然不会惯着他,郭钊被老李捏的死死的,让他附和皇帝根本不难,揭破王守的小算盘便是告诉他,你搞清楚,老子是给你机会交往,不是求你办事。 “慢着”,王守一把拽住他,拍着胸脯道:“谁说为难了?为兄是在思索,是该亲自去一趟还是着人送封书信,这点事还值得贤弟亲自出马吗?”。 “哈哈哈哈”,烦了拍着他肩膀大笑,“王兄,我觉得咱哥俩现在能深交了”。 傍晚时离宫,两个消息已传遍京城,第一个是吐突大监从扬州回来了,主持后宫,圣眷依旧,许多人感叹,这个死太监确实命大。 第二个消息则令许多人振奋,杨大帅以功劳换手刃梁守谦,陛下答应了! 杨大帅不愧是杨大帅,放弃平叛大功也要亲手为兄弟报仇,真够义气。更重要的是,梁守谦乃是贼首,他只要活着,就意味着乱党的事还没完,他死掉便意味着事情翻篇,皇帝终于能停手了。 第二天一上朝,上下都兴致勃勃的等着皇帝为叛党一事做总结,结果刚刚回来的吐突大监当众宣读圣旨,皇甫镈勾连逆党,辜负圣恩,着罢去所有官职,贬为崖州司户参军。 皇甫镈终于被罢了,这家伙早就该主动辞官,因为嗑药的事不太光彩,老李想低调处理,可他就是死活不打报告,缩着头装乌龟,他以为自己脸皮厚皇帝拿他没辙,结果吐突承璀回来狠狠的告了他一状,老李想起那些糟心事怒气爆发,一脚把他踢去了海南岛,意思很明显,死在那里再也别回来了。 这家伙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没了,甚至没人痛恨更没人惋惜,大多数人与皇帝的心理差不多,你特么可算走了。 该走的走了,该上位的上位,老牛毫不意外的接任判度支,握住了大唐的钱袋子。 第一件事处理完,吐突大监又宣布第二件,议京畿税制,是否与唐邓等州一样,施行两税法,官绅勋贵一体纳粮…… 满朝惊愕,不是梁守谦嘛?怎么突然研究上这个了? 夏秋两税没问题,官绅勋贵一体纳粮当然不行,我堂堂贵族怎么能跟泥腿子一样交皇粮? 可是……没人出头反对,谁都不是傻子,梁守谦可还在牢里呢,这个节骨眼上敢不给皇帝面子,马上就是一顶乱党的大帽子。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司农卿郭钊主动出班,我等世受皇恩,理应报效,一体纳粮,正是应该!老牛马上跟进,没错!应该! 皇帝龙颜大悦,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人,对着二人好一顿夸,嗯,深体圣意,好,好啊。 众大臣想骂娘,一个大舅子,一个刚上位的穷逼,你俩跪的倒是干脆,我们怎么办? 老李看向几个大臣,目光很是不善。那几个正是与梁守谦不那么清楚的。几位大臣又不是傻子,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老子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几位马上跪地高呼,陛下圣明,俺们早就想纳粮报效朝廷,一直没得到机会,这回终于能一尝所愿了! 老李连连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行了,啥也别说了,跪吧…… 一道推行新税法官绅勋贵一体纳粮的旨意,竟然神奇的全票通过了,就大唐文武这政治觉悟,你不服?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众大臣齐齐涌向靖安坊,听说德高望重的武相身体不适,我们必须得去探望一番。 “武相,告诉你那孙女婿,让他赶紧去把梁守谦弄死吧”。 第213章贵女和安西兵 姑妈和表弟原本就与院子里的人熟悉,经历过五月初八的叛乱,感情更进一步,老李对此持纵容态度,二人也愈发肆无忌惮,三天两头的就来串个门。 姑妈在潇潇屋里逗孩子,烦了则在外屋和表弟闲聊,话题自然是京中的热门,新税制。 “改革税制关系到千家万户,是无比重要的大事,如果一拍脑门子就想当然的施行,百分百会乱了套,甚至会沦为贪官污吏敛财的工具,所以一定要谨慎。 要先讨论利弊,再制定出大纲,然后完善细节,确定主管以及监管衙门,再商量具体施行步骤,做出应对意外情况的预案,制定施行时间表,最后按部就班的推行”。 表弟惊愕道:“竟如此繁琐?”。 烦了道:“繁琐?这是最基本的,国策施行,一定要慎重,法令中每一个处细节,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要尽力堵住所有漏洞,不被贪官污吏利用。 无论怎么仔细,施行时也会有各种意外,所以政令颁布后一定要早派巡查官员,根据实际情况尽快调整,将影响压到最低”。 表弟皱眉道:“哥,天下人大多是好的,你为何总把人往坏处想?”。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倘若你是丈量地亩的官吏,我有田百亩,求你记册八十亩,你能否答应?”。 “这……”。 “假若是上等良田,求你记成次等,你能否答应?”。 表弟低声道:“天下田亩亿万,不差哥哥这点”。 烦了道:“是啊,是不差我这点,每个官吏都不差这点,每个官吏都有亲朋好友,加在一起可就不是一点了,朝廷一体纳粮,陛下和众宰相不知道村子里谁有几亩地,百姓可是知根知底,小老百姓的十亩被定成二十亩,官绅的二十亩定成了十亩,殿下,你若是百姓,心里服不服? 地有良劣,只能分等,这个等是小吏说了算,你若送钱,良田可定为劣等,不送钱,劣田也能定成良田。 还记得青梅村赵六吗?一个小小的奴婢,就能让一村人不见天日,三五斗粮食,看似无关紧要,却能让一家人绝了生路,百姓不止会恨贪官,还会深恨朝廷。 我在邓州时亲眼所见,一个小小的耆老,就能逼的人全家上吊,一个小小的税吏,能使一个乡的百姓苦不堪言……”。 李恒问道:“那哥哥在邓州是怎么推行税制的?”。 “查!杀!”。 “可京畿有二十二个县,几百个乡,哪查得过来?”。 烦了笑道:“殿下,朝廷刚罢撤了几千个官吏,还缺人手吗?让他们去查,查的好了给官做……”。 李恒猛的起身,“哥,我明白了!我去跟爹爹说!”。 “去吧,就说你自己想的,别提我”。 “哎”,表弟一溜烟的跑了,郭贵妃走过来,好奇问道:“烦了,你为何不自己去?”。 她自然听出烦了所说乃治国良策,他能随时上书,也能见到皇帝,何必多此一举通过太子。 烦了笑道:“娘娘,殿下需要声望,也应该多学理政之道,而我不会升官进爵,何必出这个风头?况且我也不敢出门,都逼着我去杀梁守谦呢”。 梁守谦一天不死,皇帝就有借口整人,满朝上下苦不堪言,都在等着盼着烦了去报仇。税制的事不完全落实,梁守谦就不能死,他只能在家装病。 皇帝已经明确表示过不会给他升官,他现在也不太需要提升官职,那就没必要去出这个风头。 郭贵妃直直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问道:“为什么?你图什么?”。 她已经明白,求情和杀梁守谦都只是顺手,推行新税制才是他的目的,只是她不明白的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图什么……”,烦了认真的道:“娘娘,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表弟在紫宸殿狠刷了一波存在感,有大臣夸他小节不拘,大事谨慎,有人君之像,老李还勉励了几句。 姑妈心事重重的走了,她忽然明白了老李为什么敢把宝压在烦了身上。 烦了进到里屋坐于榻边,两个小家伙正瞪着乌黑的大眼睛吹泡泡。 “老爷子怎么没来?”。 潇潇道:“去访友了,近几天翻遍经典也没能找到中意的名字,说要求助于大儒”。 烦了笑道:“一个名字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心嘛”。 潇潇偷偷看他一眼,低声道:“郎君,你真的愿意小二过继武家?”。 烦了摸着她头发笑道:“别多想,他姓什么都是咱俩的儿子,再说武家可是名门望族,比我杨家可高贵多了”。 潇潇犹豫一下,低声道:“弘农杨家找过阿翁,愿录郎君入族谱,在三房别支……”。 烦了一愣,缓缓摇头道:“咱家祖籍河东(山西),不在弘农”。 这是世家门阀的惯用手段,每当有暴发户崛起,他们就会用各种办法拉拢,比如联姻,比如施舍一个旁支名分,被拉拢的人通常会感恩戴德,可惜烦了不太稀罕。 潇潇劝道:“郎君,咱家流落西域多年,河东又久经战乱,实在寻不得,弘农杨氏乃名门世家,也不辱没郎君,日后孩儿也……”。 烦了打断她,看着儿子道:“我满头赤发,不敢高攀!”。 潇潇不解道:“郎君,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儿想想……”。 烦了抬手打断她,缓缓说道:“潇潇,我杨某人的儿子,用不着靠捡来的祖宗长脸!”。 “你……”,潇潇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生硬的话,“郎君,我一番好意,你难道就不怕子孙被人笑话?”。 烦了愕然看着她,缓缓起身道:“笑话什么?笑话他祖宗几代戍边殉国?笑话他爹为大唐出生入死?潇潇,我几代安西兵埋骨西域,还比不上一个狗屁的世家名分?”。 潇潇楞楞看着他,“郎君,低个头就那么难吗?”。 “不难!”,烦了道:“别说低个头,你要是愿意,我再跪你一次都行,但我绝不会向那个不认识的牌位低头……你歇息吧,我出去走走”。 低头走出西院,正值黄昏,残阳如血,他觉得胸口闷的厉害,一路走进月儿的院子,奶妈在抱着孩子,她却在削一柄小木刀。 “哥”,月儿拉着他坐下,从背后按着他太阳穴,“跟武潇潇吵嘴了?”,普天之下能让他这副表情的人没几个。 烦了道:“月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潇潇是宰相贵女,从靖安坊搬进安西大院,她也还是宰相贵女。咱们是安西兵,就算住进皇宫,咱们也还是安西兵”。 “噗嗤”,月儿笑着俯身搂住他,将下巴放到他肩膀上,“哥,我就愿意听你说咱们”。 烦了握住她手,叹道:“月儿,我在长安住的有些腻,这地方让人气闷”。 月儿在他耳边道:“哥,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第214章梁守谦之死 六月十六,经过老裴和老牛等人的日夜忙碌,新税制的推行终于尘埃落定,此法令为大唐开国以来最严谨慎重,光条文就厚厚一大摞,从丈量土地到两税征收都有整套规矩,明确到某官负责。 皇帝还特意下旨,不止御史巡查各县,还从罢黜官员中挑选五百名出任巡查使,分片巡查各县官吏是否不法,一经查实,渎职者罪加一等,巡查有功者录官任用。 就在圣旨颁布当天,烦了去往内侍省大牢,倒不是着急报仇,主要是老李好像有点肆无忌惮的苗头,得赶紧送梁大监上路。 大唐关押犯人的部门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和宗正寺,分别处理普通犯人,重刑犯,官员和皇族。 梁守谦是皇帝家奴,身份特殊,涉及天家隐秘,当然不能交给上边的部门,大唐有几万的宫奴婢,却没有正式的审讯关押部门,都是内侍省下各局的头目自己解决,方式往往简单粗暴。幸好还有一处牢房用来关押特殊人犯,梁守谦就关在这里。 “奴婢给学士请安”,看守宦官满脸陪笑。 “没死吧?”。 那宦官道:“没有,活蹦乱跳的,上边再三交代,哪敢让他死掉”。 经过层层看守,进入一处半地下的牢房,也终于看到了戴着木枷的粱大监,看样子没吃什么苦头,甚至还胖了一点。 “开门”。 “学士,奴婢让人先伺候伺候他?”。 烦了道:“不用了,都出去等着吧”。 待众人退出,梁守谦缓缓走过来,拱手道:“学士亲自来送粱某,这辈子不枉了”。 烦了将酒菜摆上桌,“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二人对坐,梁守谦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点点头道:“好酒,敢问学士,陛下杀了多少人?”。 烦了木然道:“你作了这一场,前前后后死掉两万余人,这么多人给你陪葬,满意了?”。 梁守谦吃了几口菜,笑道:“成王败寇,粱某无话可说”。 烦了笑道:“成王败寇?你也配!梁守谦,就你这两下子怎么敢造反的?连一成把握都没有,白白害死这么多人”。 梁守谦略有些羞涩的道:“学士,这不到一成的把握……不也比没有强嘛”。 烦了理解不了这种蠢货,明知道希望渺茫还要干,给他斟满酒,说道:“梁守谦,你害我八个兄弟,我杀了你全家,若是做了恶鬼,不要去纠缠别人”。 梁守谦并不意外自己家人没能逃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想了一下叹道:“是人是鬼都不纠缠了,活着不是学士对手,死了也白搭,就安心去往地狱了”。 烦了不禁对他有点刮目相看,这家伙确实输得起,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道:“那我得谢谢你,来,恭喜你合家团聚”。 一句恭喜合家团聚让梁守谦苦笑不已,但还是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多谢学士让我一家团聚……”。 烦了提壶给他倒酒,却只剩半杯,“就这些了,你找个舒坦的姿势吧”。 梁守谦将半杯酒喝掉,去墙根坐下,闭上眼睛道:“有劳学士”。 烦了取出短刀刚要刺,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个小玉佩放到他手中,“这东西不吉利,你带走吧”。 梁守谦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愕,“学士……”。 烦了道:“月儿跟那孩子有缘,我给取个名叫杨平安,还行吧?”。 梁守谦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他,拱手道:“平安,好!好名字!学士真有学问!”。 “嗯,那就这样吧”。 “等等!”,梁守谦低声道:“学士,秦州清水县少陇山南峰,最粗的三棵松树中间有个山洞,奴婢在那里存了点钱货,送于小郎君,学士莫要嫌弃”。 烦了笑道:“不嫌弃,给他娶婆娘用”。 短刀刺入心脏,梁守谦闭上眼睛,神态轻松。 烦了悠闲出宫,“小玖,弄口棺材,埋到那坑里去,旁边刻块碑,就写……梁大监一家”。 小玖不解道:“爷,咱还给他收尸立碑?”。 烦了解释道:“他害死燕子他们,咱弄死了他全家,账都清了,收尸安葬是积阴德,懂不懂?”。 粱大监上路的消息迅速传开,许多人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相对于他们,老李却有些不舍,“唉,这小子是一天都不给朕多留啊”。 近来想整谁整谁,想干嘛干嘛,日子爽得很,杀手锏没了,又得回到从前。可是没办法,那天烦了说的三件事互相关联,把两边的路都给堵死了,梁守谦就只能活到今天。 吐突承璀进来道:“陛下,舍人叫人给梁守谦收了尸”,虽然烦了早已不是太子府中舍人,可他还是习惯这么称呼。 老李笑道:“这小子行事分明……承璀,近来怎么日夜都在宫里?”。 吐突承璀道:“家人在城外农庄,老奴今后就在宫里住了”。 老李眉头一皱,“他不放?”。 吐突承璀笑道:“老奴回宫那天舍人就让一起回来,是老奴求他,我那小子憨,还是留在农庄里合适,将来就耕田过活吧”。 老李忍不住笑道:“你俩还真是欢喜冤家,斗来斗去,你反倒把儿孙托付给他了”。 吐突承璀伸着大拇指道:“陛下,舍人的心胸是这个,托给他我放心。 今后老奴哪都不去了,就守着陛下,将来便随了陛下去,当年高力士追随玄宗皇帝被传为佳话,老奴没别的本事,也想学一学那高力士”。(高力士遭诬陷流放,遇赦而还,途中闻玄宗死讯,呕血而亡) 一席话让老李大为感动,梁守谦和陈志接连背叛,幸好自己还有一个忠心的老奴。 老哥俩说了一阵腻歪话,老李说道,“承璀,西北禁军和边军还有些监军宦官,你说该如何安置?”。 经过梁守谦之乱,他已经对宦官监军失望透顶,准备将监军全部换成自已的学士,可他杀宦官杀得太狠,那些人如惊弓之鸟,若冒然撤换,恐怕会搞出乱子。 吐突承璀道:“老奴写几封书信安抚一番,陛下可明发一道任其去留的旨意,然后尽管派人去接任,必定无事”。 最了解宦官的人是宦官,任其去留的意思是不追究以前的事,愿意走的自谋生路,愿意留的安排养老,那些家伙早就攒够了养老钱,只要皇帝不追究,他们会跑的远远的藏起来,绝不会作死搞事。 老李一想也是,吐突承璀算是宦官界德高望重的人物,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二人正说着话,魏从简从外边匆匆进来,“陛下,安西军的胡将军……那个……”。 吐突承璀眉头一皱,“好好说话!胡将军怎么了?”。 魏从简低声道:“胡将军把监察御史杨汝士的胳膊给打折了……”。 第215章世家女子 烦了捂住脸过了好一阵才放下,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胡子左右看看,低声问道:“打错人了?”。 “错的离谱”。 “你让我去街上揍个小官,那小子站在大街中间比比划划的,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 烦了叹道:“大哥,我让你揍个小官,没让你揍弘农杨家的人,更没让你揍老白的大舅子,你还轻轻把人胳膊推折了……”。 胡子委屈道:“我又不知道是他,下回你想揍谁直接点名不行嘛”。 “你……都去歇着吧,让我想想”。 众人退出,烦了闭上眼睛默默思索,他让胡子去街上惹事的原因很简单,第一批魏博牙兵就要到武扬寨了。 叛乱平定,新税制推行,梁守谦已死,朝堂终于安稳下来,这个节骨眼上,牙兵的到来会尤其醒目。 安西军名气太大,去年吞下镇戎军,魏博牙兵也主动加入,总兵力已达到两万,无论规模还是战力,已经成为大唐第一禁军。 当初朝堂不稳,上下无人反对,以后可不一样了,连年征战加朝堂混乱,后边得休养生息,可朝廷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如果再有军镇不稳,他们也要加入安西军怎么办? 还有病重的王承宗和一心出家的刘总,解决成德和幽州两镇已是迫在眉睫,镇兵归属将成为大问题,两镇镇兵当然想加入安西军,可是安西军不能继续膨胀下去了,老李就算再信任都不行。 所以他让胡子惹点事,给老李送点把柄,为下一步谋划做准备,可这家伙偏偏揍错了人…… 杨汝士是白居易的亲大舅子,是弘农杨家的子弟。潇潇前些天通过夫人路线给弘农杨家的话事人杨于陵老爷子递话,询问归宗杨家的事,老爷子很给面子,亲自找了老武。烦了不想乱认祖宗,正不知道该怎么向老杨回话,胡子又把杨汝士给揍了,这下麻烦了。 他正闭着眼苦苦思索,潇潇走了进来,轻声道:“郎君”。 烦了忙起身扶她坐下,“刚出月子,不要到处走动,小心受风”。 潇潇坐定,温言劝道:“郎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豪门大户出身的女子,有些必备技能,比如礼仪,修养,规矩,治家,还有经营人脉和维护家族利益。除此之外,在适当的时候,规劝家主不要冲动犯错也是基本职责。 弘农杨氏是顶级世家,与之联合好处巨大,她知道烦了那个驴脾气,还特意拿孩子当借口,指望他能答应,没想到他一口回绝,让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好在事情并没公开,还有挽回的余地,如今却又发生这种意外,此时必须谨慎处理,不然好事会变成坏事,所以她赶来劝说,入不入杨家不说,至少不能搞的反目成仇。 烦了握住她手,轻笑道:“我不会做蠢事的”。 潇潇说道:“郎君安坐,听我细说”。 烦了收回手,认真坐好道:“好,我听着”, 潇潇道:“我知郎君本事,回大唐短短数年,已经打下这份家业,也知郎君胸有傲骨,不屑于依附别人。 郎君深得陛下与太子信任,当朝无两,如烈火烹油。只是郎君可知,圣眷最是难以捉摸,多少一时之宠臣,落得凄凉下场? 自郎君之下诸位叔叔,皆军中豪杰,阿翁致仕,朝堂奥援唯有一个牛思黯,他若外任,朝堂谁还能为郎君发声?郎君就不怕鸟尽弓藏?”。 烦了有本事,也能打,可如今大唐已无紧迫战事,武将地位下降成为必然。他最大的依仗来自皇帝信任,可这份信任到底能维持多久,谁都不敢说。 回到大唐时间太短,根基太浅,除了老牛,朝堂没有铁杆嫡系,老李若是玩兔死狗烹那一套,便只剩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听话放弃兵权,要么起兵造反,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也是潇潇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煞费苦心的牵线搭桥,联合弘农杨家。 别以为是烦了牛叉杨家不要脸,先看看杨家的实力。 弘农杨氏以前的辉煌不提,就说眼下。吏部尚书杨于陵,十八岁中进士,几十年来历任地方各镇以及朝中各部,人品能力无可挑剔,声望不下于老武,他四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大儿子同州刺史,二儿子杨嗣复最厉害,已经干到户部侍郎,再往前一步就是顶级大佬。三儿子就职中书省,四儿子在大理寺。 这是老杨自己家里,杨氏还有杨虞卿等一大批人,虽然大多是中低层官员,但皆以才学闻名,人多势众,影响力巨大,再往上数几辈,顶级大佬更比比皆是,这代表着非常广的人脉,就是挨揍的这位大舅子,也是御史中响当当的人物,写诗牛叉,乃是豪门宴会中的常驻明星。 除了本家,还有在宫里的嫔妃,大群联姻的亲戚(比如老白),门生故吏好友更是遍布天下。 烦了若是录入杨家家谱,以后无论想干什么,身后都会有一大群人帮他摇旗呐喊,为他广开方便之门,就算皇帝想动他,也得先考虑杨家的势力,面对朝堂上下的压力。 杨家把烦了收入门下自然实力大增,同时也会担负起为他保驾护航的责任。相应的烦了要维护杨家的利益,所以这不是谁占谁便宜,而是强强联合,优势互补,或者说抱团取暖。 老杨作为与老武同级别的人物,能收到讯号后主动去向老武提出这事儿,是给了烦了和安西军很大面子。 “我知郎君智谋,但要提醒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他李氏父子知道郎君重情,便施以人情笼络,郎君忠义,却不能不留后路,需知府中千余人,皆赖郎君……”。 潇潇侃侃而谈,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烦了只有点头的份。 世人皆以求娶世家女子为荣,不光是因为面子和靠山,世家女子确实有其独到的优势,无论修养学识还是气度眼界,远非小门小户的女子能比,堪称顶级贤内助,一个官员后院有这样一位夫人,真的是如虎添翼。 李正从外边进来,恭敬的道:“大娘子,杨家人没去宫里”。 潇潇挥手让他退出,又道:“郎君,杨家未去告状,他们也不想撕破脸,郎君早下决断,不可拖延”。 烦了点点头,说道:“潇潇,我那天言语冷硬,莫与我这武夫计较”。 潇潇抿嘴一笑,起身道:“夫妻之间,哪能去记言差语错,也怪我事先未与郎君商议,我去看看孩儿,郎君安坐”。 看她缓步而去,烦了只能苦笑,自己近来一直在月儿屋里,潇潇都没机会跟自己说这些,她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却被自己当头一盆冷水…… 独自思索一阵,待谋划已定,“李正!”。 李正应声而入,“郎君”。 “给吏部杨老尚书送名刺,我要去亲自过府拜访。 准备一份厚礼,让阿墨跟着胡子去找杨汝士赔礼。 给武扬寨送信,让旭子,鲁豹,陈光洽,吴秀林后天都回来一趟,有大事商量”。 第216章兔死狗烹 安西军前军主将胡子把监察御史杨汝士给打了,接着又登门赔礼,杨大帅亲自跑了一趟杨老尚书府上,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事情顺利平息。xしewen 第二天,杨家人没动,却有六个御史当朝弹劾胡子当街行凶,老杨主动站出来说明,不是行凶,是不小心撞到的,已经登门道歉赔了医药费,事情这才作罢。 有兄弟打算教训一下那些多管闲事的御史,被烦了一顿训斥。武将当街殴打朝廷官员,御史弹劾是应该的,如果御史都畏惧强权,那大唐也就完蛋了。 陆续赶到的魏博牙兵交给阿墨安顿,当初征淄青的时候,他在魏州待过几个月,跟军中不少人很熟悉,短暂休整后,安西军开始打乱重组,军中各个地方的人都有,为了避免地域抱团,烦了一直采取混编模式,效果还不错,然后便开始练兵,都是老手,进行的很顺利。 除了去过几次军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喝喜酒,对于安西兵来说,今年是丰收的一年,这个丰收不是指粮食财货,而是孩子。去年扎堆娶媳妇,今年当然扎堆生孩子,最多的时候一天就生了四个,大院里到处都是婴儿的啼哭声,老兄弟里最后一个生儿子的是鲁豹,连婆娘带小妾四个大肚子,直到最后一个才生出个带把的,喝醉了酒连哭带闹,好一顿折腾。 载誉归来的李德裕得到老李看重,进入吏部任吏部郎中(位居侍郎之下,员外郎之上),成为老杨的手下,凭着牛叉的资历以及高超的手腕混得风生水起,谁都看得出,他这个郎中只是暂时的。 大唐经历过连年战乱和朝局动荡后终于安稳下来,所有人都不想再闹腾了,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时间如水,转眼已过中秋,烦了安静的待在大院里哄孩子,唯一做的正事是给嫡长子取了个名字,叫杨锋,潇潇虽然不太满意,但也勉强接受了,至于老二的名字还是没着落,老武翻遍了典籍,又遍访大儒高僧,愣是没取到个满意的,看来还要继续研究下去。 八月十七,一道的奏书打破了宁静,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终于挂了,其弟王承元命心腹送来急递,请朝廷速委派将官,主持成德,久恐生变。 老李召大臣议事,研究一天没结果,死活找不到合适的人。第二天烦了的奏书送到:臣举荐吏部尚书杨于陵,以使相衔出任成德安抚使兼处置使。胡子陈光洽分别出任正副兵马使,率三千安西军赴任,老李立刻派魏从简来宣其入宫问话。 潇潇满脸惊愕,烦了去找过老杨后没提结果,她看事态平息,以为他已决定归宗弘农杨氏,没想到竟然是举荐老杨去成德,还带上了胡子和陈光洽。 “郎君,这……此举何意?”。 不归宗杨氏也就算了,老杨都六十多了,近几年数次说过要致仕,就这么一位老大人,烦了竟然举荐他去成德,还主动把安西军给拆了。 烦了笑道:“我先进宫,回来跟你细说,你的谋划很好,可惜晚了一点”。 “什么晚了?晚了多久?”。 “晚了百十年吧”。 留下还在发呆的潇潇,随魏从简入宫。 潇潇的谋划看上去没问题,为了防止皇帝卸磨杀驴,安西军与世家联合自保,好像真的如虎添翼,实际上却大错特错。 现在的世家,已经不是从前的世家了,没有真正的实力,几个在朝的文官岂能左右朝政?更重要的是,皇帝绝不可能坐视禁军与世家联合,这是不能触碰的底线。 其实也不是潇潇短视,而是她从小的生长环境决定的,作为传统的世家女子,她还停留在门阀时代,没来得及看清门阀终将没落的大势。 不过她确实给烦了提了一个醒,政治这东西,仅靠感情是不行的,老李可以把命交给安西军保护,表弟可以一口一声哥的叫着,烦了却不能把自己和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压在爷俩能一直对自己信任有加上,毕竟皇帝这种东西很善变。 无论军事还是政治,最怕的是落入被动,见招拆招是不行的,得主动出击。 进入暖阁,老李没等他行礼,直接道:“都退下,坐”。 待烦了坐下,又直接问道:“烦了,此举何意?”。 烦了道:“陛下,我去看过杨老尚书,他虽年长,但身体康健,足以为国出力”。 “朕是问你为何要举荐他?”。 烦了道:“杨老尚书曾历任同州防御使,浙东观察使和剑南节度使,于政于军都经验丰富,而且人品高洁,节操坚明,进退有据,德高望重,必能抚慰成德。杨老尚书所求不过一宰相衔,陛下可如其所愿,让他心满意足的去成德”。 老杨可不是纯文官,那是真有两下子的,入仕以来从地方到朝堂,把大唐的官几乎都做了一遍,更难得的是还基本都做出了成绩。按说以他的资历,早就该拜相了,可蹉跎了这么多年,就是死活当不上宰相,原因倒不复杂,谁让他是弘农杨氏的话事人呢,活该被打压。 胡子打了杨汝士,烦了去拜访他,偶然发现老头儿虽然年纪不小,但耳清目明,思维敏捷,身子骨硬朗得很。之所以想致仕主要是觉得拜相无望。 所以烦了跟他打了个商量,我帮你求一个使相衔,你配合我一下,虽然不是正式的朝堂宰相,但规格到了,族谱和后事都算宰相,老头儿答应的很痛快。 老李要问的不是老杨,索性直接问道:“为何让胡陈二将率安西军赴任?”。 烦了道:“成德久未服王化,恐有宵小作乱,胡子悍勇,陈光洽多谋,二人辅佐杨老尚书较为稳妥,陛下可选派干吏治理州县,选饱学之士大兴文教,数年之后,成德可归心”。 老李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又问道:“幽州有事又如何布置?”。 烦了道:“幽州乃安贼巢穴,路途边远,更与契丹,奚相接,诸部混居,陛下宜选重臣前往,武将可用郭旭与吴秀林辅佐,率安西军四千前往,可保万无一失”。 老李脸色越发阴沉,“继续说!”。 烦了低头吐出一口气,面色如常的继续道:“鲁豹主将,丁士良刘平副之,率军五千往朔方边关,李佑率镇戎军驻陇州安戎关,替换京西禁军回京畿编练,杨墨率军四千驻于京畿……”。 “住口!,老李咬牙问道,“朕问你!为何要拆分安西军!”。 按烦了的计划,安西军将被拆分为五部分,分别由众将率领去往凤翔,朔方,幽州和成德,京畿只留四千兵马。 烦了面无表情的道:“安西军是大唐禁军,应该去最需要的地方为国出力……”。 “放屁!”,老李再也压不住怒火,抓起御案上的奏书等杂物就砸了过去,边砸边大声怒骂。 “当朕是傻子嘛!你就是故意的,你怕兔死狗烹!”。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217章还是三件事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因为他被狠狠的冤枉了,觉得很委屈。 我没有猜忌你,不久之前还把命交到你手中,我给你无比的信任,还当众告诉了所有人,你竟然认为我会猜忌你,自己把安西军给拆了,为什么?我在你眼中是那种愚蠢的皇帝嘛? 老李喘着粗气,满脸不可置信,“朕未疑卿,卿何以疑朕!”。 烦了依旧那副木头一样的表情,“陛下,安西军太大,理应拆分……”。 “大得过神策军?”,老李打断他,神策军曾有十五万多人,安西军仅两万,你竟然说出这种借口。 烦了低头不语,二人对峙良久,老李长叹一声劝道:“卿之功劳,朕牢记在心,诛逆贼于长街,擒元济于雪夜,展奇谋定淄青,谈笑中平叛逆,练兵马,治唐邓,屡献治国良策,从未计较官爵。 只可惜,卿尚壮年,朕却老矣,不能与卿共治盛世,是以留恩惠于新君,待大唐蓄国力,卿与恒儿可成宏图霸业,留美名于青史。 朕与卿,君臣相得,绝无半分猜忌,卿此举,陷朕于昏庸矣,此策万万不可!卿且退去!”。 看他言语真挚,烦了心中也有些感动,不管老李做过多少蠢事,对自己还是很信任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起身边收拾着地上的奏折等杂物,说道:“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待之,陛下信臣是正理,臣分安西军亦是正理。 大唐疲敝,需息兵养民,安西军盛,驻于京畿无益,分兵于各处,可使上下心安”。 老李皱眉道:“爱卿多虑了”。 “陛下”,烦了将杂物放于御案,抬头笑道:“今战事平息,臣拥重兵于京畿,何以防住天下悠悠之口?群情议论,陛下为难,臣也没脸面,所以……还望陛下成全”。 老李楞楞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道:“卿守臣节,金石莫逾……”。 烦了道:“陛下,臣苦心打造的安西军拆了,心疼的很,想求陛下三件事”。 老李表情凝重的直起腰,说道:“讲!”。 烦了道:“军中士卒还有些没娶到婆娘,也有些婆娘没了的鳏夫,听闻太极宫有不少年长宫娥,想求陛下挑一些不要的放出宫去,让士卒得以成家,宫娥也不枉青春,岂不美哉?”。 老李一愣,上次三件事搞得上下忙活,还以为这次也是什么大事,没想到竟是放些宫女许配给士卒。这可不止是两全其美,还是给自己收买军心的机会。 “可!”。 烦了又道:“第二件,郭旭那婆娘刚生了娃,婆娘嘛,难免贪爱财货,陛下能不能赏赐她几件小饰物,让我那兄弟在婆娘面前长些脸面”。 老李脸色很精彩,干咳一声道:“这个……永嘉……”。 “哎”,烦了打断道:“陛下,是邓州李氏,与故永嘉公主长得有点像而已,可不敢认错”。 老李无奈点点头,“按郡王例,赏长命锁,玉如意,诸般金玉一套”。 “好”,烦了连连点头,“还一件,我家那二娃不是过继姓武嘛,武相取名好几个月没结果,看的我实在是难受,陛下随便给赐个名吧,要不还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老李愕然,“就这三件事?”。 “对啊,要不我再加几件?”。 老李看了他好一阵,摆手道:“你先回去哄孩子吧”。 “哎,好嘞”。 施施然走出紫宸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待要回家,表弟急匆匆跑了过来,狐疑的打量一番,“没事了?”。 烦了问道:“什么事?”。 “不是……发火了吗?”。 烦了看一眼旁边的魏从简,笑道:“是发火了,又让我给哄高兴了”。 表弟凑到近前低声道:“哥,你怎么哄的?”。 烦了左右看一眼,用手挡住嘴巴,表弟忙附耳过去,仔细聆听。 ”我咯吱他”。 看他笑着走远,表弟无奈摇摇头,嘟囔道:“还说我不着调,咱哥俩谁也别说谁”。婷阅小说网 进到殿内,老李正闭目养神,凑过去道:“爹,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老李看他一眼,又痛苦的闭上眼睛。 “恒儿,你记住,不要听他人挑拨,跟烦了好好相处,多听他的”。 表弟点点头,“我知道,我娘也这么说”。 老李叹道:“憨娃,真是命好……”。 八月二十,安西军主帅杨凡正式上书,旧伤复发,不堪军务,请罢兵马使一职,并请分安西军为五处,满朝惊愕。没有人能想到,他竟会主动交出兵权,并且要将安西军彻底拆分。 一时间马屁如潮,杨大帅真是高风亮节,人臣典范,而今天下方定,正偃兵息鼓之时,军中大将主动身退,何其可贵。裴相等人当即为杨大帅请封高爵,太子殿下将来怎么封我们不管,眼下必须马上封,一刻都不能拖延。 老李扛不住群情激奋,最终决定罢兵马使,册封邓国公,加荫一子五品官职,裴相等相当不满,认为授爵太轻,不足以抚慰功臣,皇帝厚着脸皮发了旨意。 而后按烦了计划,分兵马于各处,替换禁军回京畿编练,还特意下旨,安西军,大唐之锋锐,军饷按禁军例再加一等,以别于诸军。 至此安西军两万兵马彻底拆分,除了京畿留守的四千人,其余都去往边关重地,许多人唏嘘不已。安西军自成军后先征淮西,又讨淄青,回京再平叛乱,屡有大功,闻名于天下,而今天下初定,却又分驻各地…… 八月二十六,设宴给胡子和陈光洽送行,众兄弟有些沉默。 胡子道:“我是真不愿与兄弟们分开”。 烦了笑道:“安西军的军旗还在”。 众兄弟齐齐点头,烦了早已把他的谋划说清,众人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安西军聚在京畿是不行的,别说皇帝和大臣们放不放心,士卒就这么养着,用不了几年就废了。所以烦了定计,分成几大块去往边关各地,这样皇帝能放心,安西军能历练兵马,也能历练将校,进一步提升战力。 老李不傻,烦了交出兵权,安西大院中一大堆婆娘和孩子,兵马又分驻各地,已经完全没有威胁,他当然不舍得将安西军彻底毁掉,保留住这支强军,在需要的时候还能为国征战。 众兄弟其实都不太喜欢在长安待着,对于去边关还蛮期待,只有鲁豹有些踌躇,“哥,我想……要不,让阿墨去吧,我做副将……”。 去往朔方的一支兵力最厚,有足足五千人,而且半数是马军,鲁豹觉得压力山大。 烦了皱眉道:“鲁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河西的吐蕃人都烂成什么样了?你用得着怕他们?”。 相比西域,陇右河西更富庶,吐蕃兵马腐化速度快的惊人,如今只顾压榨百姓,打仗便驱赶百姓上阵,尚武精神都快丢光了。 鲁豹点点头,又问道:“那我去了那边,要不要狠杀吐蕃贼,对唐人网开一面?”。 烦了没好气道:“你是主将,问我干嘛?”。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凡秀的安西兵日记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218章烩三鲜 都知道安西军很能打,也都知道安西军的大帅是谁,站在皇帝的角度,京城有一支不受控的军队肯定是不对的,这与信任无关,由所处位置决定。 烦了功劳太大,不能收他的兵权,否则会引来很大争议,这便是隐患,而且是必定会爆发的隐患。 京畿繁华,安西军军饷不低,一支军队如果常驻繁华之地再有不错的待遇,战力衰退是必然。 烦了不想辛苦打造的安西军废掉,也不想搞得君臣相疑,他必须早做决定,不能等到皇帝开始猜忌,也不能等安西军将士习惯安逸生活。 许多时候,出现问题再解决是不对的,主动避免才是最优选择。皇帝还没有开始猜忌,主动放弃兵权更显珍贵。士卒还没习惯安逸,还想着挣军功,现在刚刚好。 还有军中将校,除了旭子,其他人习惯了听从命令,他们必须学会独自做决定才能成长,要给他们历练的机会。 所以,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主动交出兵权使老李对其更加信任,隔三差五的就派人来送点东西,甚至在朝堂之上说出了朕视杨卿如子侄这样的过分话。 另一个好处是朝野对他一片赞誉,有不少人将其与郭汾阳并称,称其光昭七德,威肃祸乱,重振王室,功高一代…… 潇潇心服口服,“妾之谋略,不及郎君万一”。 她想的是找帮手自保,却忽略了眼下门阀衰弱与皇权强势,烦了反其道行之,用一招以退为进,赢得皇帝信任和上下赞誉,而且安西军只是分散离开,依然在掌控之中,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烦了正满脸严肃的看着两个娃,喃喃道:“让他给取个名,怎么就取了个武松呢……”。 潇潇不解道:“叫武松不好吗?朗朗上口,松者,坚韧不拔,傲骨峥嵘,亦有长寿之意”。 烦了吧唧吧唧嘴,“挺好的,武松就武松吧”,讲了多年的武松打虎,没想到儿子叫武松…… 两个小家伙醒了,开始哇哇大哭,奶妈和潇潇忙着喂奶换尿布,再也顾不上和他说话。 走出西院,漫步前行,脚下枯叶发出沙沙轻响,又是一年深秋。 瑶儿的小院里,杨锐正蹒跚学步,对所有东西都充满好奇,三个女人把他围在中间。 烦了蹲下身子,“叫爹!”。 杨锐踉跄着走到他面前,瞪着乌黑的大眼睛,口水不停的拉丝滴落。 三个女人一起怂恿,“叫,爹爹”。 “锐儿叫爹爹”。 杨锐乐呵呵的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锐郎君,跟着奴学,爹爹”。 “爹爹”。 “爹爹” 杨锐越不叫,三个女人越着急,在一阵“爹爹,爹爹”的叫声中,烦了神使鬼差的答应了一句,“哎”。 三女齐齐一愣,扭头看着他哭笑不得,“郎君……”。 烦了无辜道:“你们叫了这么多声,我不答应不合适吧?”。 “噗呲”。 “哈哈哈哈……”,三女笑成一团。 一阵风吹过,瑶儿忙抱起小杨锐进屋,烦了把袁七娘叫住,“七娘,等下”。 “郎君有何吩咐?”,袁七娘低着头,却又大胆的看着他,烦了几乎每天都来,她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并无许多畏惧。 烦了犹豫一下,问道:“七娘,还年轻,找个人嫁了吧”。 袁七娘一愣,小声说道:“郎君是要把奴赶出去嘛?”。 烦了道:“不是,是觉得你有些委屈”。 两个小寡妇都很乖巧,每天帮瑶儿看孩子,几乎不踏出小院半步,可蒲大姐与瑶儿是堂姐妹,天然更亲近一些,她只能小心的讨好,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袁七娘低声哀求道:“郎君,奴不委屈,奴这个年岁又不能生养,出了府连猫狗都不如,郎君若可怜奴,便留奴在府里吧……”。 “好了好了,不赶,住着吧”。 有时候你以为的好,对于别人未必是好,你以为的委屈,别人也未必认为是委屈,行吧,各人有个人的活法,凑合着活吧。 又来到月儿的院子,她也在哄孩子走路,当初忘了问平安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他跟锐儿谁大。 把孩子交给侍女,月儿拉着他坐下,问道:“哥,想好去哪了? 烦了笑道,“都一样”。 月儿为难道:“那我……”。 烦了摇头道:“天冷,孩子太小,我自己走走吧”。 月儿沉默片刻,说道:“哥,你让人多带几回信,明年春暖了我就去找你”。 “行”。 偎在他肩膀上待了一阵,月儿道:“哥,你跟武潇潇说了没?”。 “说了,她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月儿笑道:“咱们是西域来的野猴子,她不懂野猴子怎么活”。 烦了点点头,叹道:“是啊,西域来的野猴子,也终究要回到西域去”。 月儿犹豫一阵,低声道:“哥,都有了婆娘孩子,官职家产,他们还愿意回去嘛?”。 烦了轻笑道:“愿意回的便回,不愿回的便留下,都一样的”。 “哥,你想过留下嘛?”。 “想过,我还是想回去,月儿,安西是咱们的家”。 九月二十六,烦了主动进宫求见,这让老李很是惊讶,“舍得出门了?”。 以前有人说安西兵硬,他以为说的是战力,后来他知道了,不止是战力,安西兵哪里都硬,脾气更是硬的吓人,想想烦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要他想做的事,不达目的就不会罢休,总透出一股决绝味道。 交出兵权后本想让他去北衙任职,他干脆的拒绝,又想让他主持礼部文武试,又被拒绝,再让他去讲武院,他还是拒绝,这可都是大有好处的职位,他却拒绝的毫不留恋。 烦了笑道:“今日无事,来给陛下做个菜肴吃”。 老李一愣,表情渐渐严肃,他知道烦了善庖厨,可这家伙从未主动做过菜,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子不对劲儿! “好啊,给朕做什么菜肴?”。 烦了道:“做道烩三鲜吧”。 老李道:“承璀,让贵妃和太子过来”。 “为何要做烩三鲜?”。 烦了疑惑道:“陛下吃过这道菜?”。 “没有,听说过”。老郭的奏折有两份,一份给朝廷,一份给皇帝,给朝廷那份已经当众宣读,给皇帝的却从未公开。 时间不长,姑妈和表弟匆匆赶到,烦了道:“陛下和娘娘稍等,我与殿下去做”。 带了表弟来到厨房,让他打下手,还特意让厨娘在旁边跟着学,太长时间没做这道菜,略有些生疏。 表弟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有事?”。 烦了手上不停,“没有,你也认真学,将来给陛下和娘娘做了吃”。 连做了两次,停手问道:“学会没?”。 李恒点点头,“大概吧”。 “端上,走”。 二人回到后殿,老李和姑妈狐疑的看着他。 “陛下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味道如何”。 老李很给面子,一碗烩三鲜吃的干干净净,给予很高评价,可他的心思并不在吃食,直直看着烦了问道:“你有事?”。 烦了笑着摇摇头,“没有”。 老李皱眉道:“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与朕还要客套?”。 烦了再笑着摇头道:“确实没有,就是近来没见陛下,来看看,陛下歇息,臣告退”。 待他离开,老李沉吟许久,始终心绪不宁,皱眉道:“不对!必定有事!”。 郭贵妃也疑惑道:“他能有什么事?”。 老李道:“承璀,明日一早去院子里打听一下,出什么事了”。 次日清晨,老李正要上朝,吐突承璀撞开门闯了进来,满脸惊恐。 “陛下!舍人走了!”。 第1章偃月馄饨 烦了走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前些天说在京城待的有些闷,想出去走走,结果他真的走了。 走走,就是溜达溜达,玩玩,到处浪。老李半天才反应过来,当朝宠臣,名将,邓国公,孤身一人跑去玩了。 这特么什么脑回路?位高权重呢?争权夺利呢?权谋算计呢? 吐突承璀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让各地关卡请舍人回来?”。 老李微微摇头,良久才轻叹道:“承璀,还真是洒脱人……”。 潇潇也不理解,“好好的,怎么非要跑去耍?”。 月儿笑道:“好好的才去耍,若是不好,也不放心去”。 潇潇皱眉道:“去耍也该多带些钱货人手,这孤身上路,实在让人不放心”。 月儿笑道:“以哥哥的本事,天下何处去不得?”。 !!!!!!!!!!!!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十三年,十三年的记忆里快乐不多,大多是无休止的战争厮杀,阴谋算计,还有生死别离,烦了有些累了。 大唐平定藩镇,又重理官制税制,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老李还能撑几年,朝中有老裴老牛他们,军中有李愬李光颜等人,回鹘和吐蕃日渐衰败,边关又有旭子他们在,好像没什么地方非他不可。 那就歇一歇吧,看看大好河山,现在不看,回到安西就没得看了。 黑豆用醋浸泡两天,然后一起煮烂,过滤残渣后小火慢熬,会得到粘稠的黑色物质,名字叫大豆煎,这就是大唐最流行的染发膏,效果还不错。 相对于带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一个人出门要自在多了,直到出了城门他都没想好去哪,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随便搭讪一队车马,得知是去往东都,那我就去东都吧。 沿着官道向东,巴扎撒开四蹄跑的飞快,这一路也是关中最繁华的所在,村镇密集,驿站客栈林立,吃住方便,烦了并不着急,一路游山玩水,十月初六才进入洛阳城。 这是他第三次到洛阳,前两次都是短暂路过,来去匆匆,这次不一样,他想好好看看这座大唐东都。 洛阳始建于隋大业元年,由大匠宇文恺主持建造,巧妙的将山川河流与城池融为一体,规划堪称完美,隋末战乱遭到破坏,又经高宗两口子大力兴建,到玄宗时达到顶峰,然后就是安史之乱,后边的事都知道了。https:/ 近年淄青和淮西平定,魏博宣武又先后归附,洛阳因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隐隐有复兴的迹象,不过毁坏容易重建难,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行李和马放到客栈,独自游玩了几天,身上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好在城内有钱庄有商号,倒不用为钱发愁。正要去钱庄取些钱用,然后南下去扬州,街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吆喝。 “偃月馄饨……”。 烦了触电般站住,急回头搜寻,街边一对母女正在摆小摊,那少女身形窈窕,正隐于水汽之后。 “偃月馄饨……”。 他什么都不顾,急匆匆冲了过去,“艾莎!艾莎!”。 水汽散去,一个清秀的小脸出现,脸上两个小酒窝,可爱伶俐,“客官要吃馄饨嘛?有羊肉馅,也有萝卜……”。 烦了如堕冰窟,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是艾莎,怎么可能是艾莎呢,都死了十多年了…… “客官,你没事吧?要不要尝一碗?”,小姑娘还在卖力的招揽生意。 烦了没睁开眼睛,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听一听也好。 “客官……你若不吃……劳烦让一让……”,那妇人小心的道。 “吃!”,烦了道:“每样给我来一碗”。 “好!”,小姑娘眉开眼笑,跟她娘一起忙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烦了坐到胡凳上,闭着眼睛聆听,“就是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偃月馄饨要现包才行,娘俩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很快包好两碗,煮熟了端到他面前。 “客官请用”。 小摊生意并不好,小姑娘对这个奇怪的客人很好奇,不停的打量着他。 烦了慢慢吃着,没能尝出味道,他在期待着小姑娘开口说话。 那妇人道:“云娘,莫要打扰客人”。 烦了边吃边道:“无妨的,小娘子多少年纪?”。 那妇人一愣,问陌生女子年岁极不礼貌,特别是问未婚女子,相当于当街耍流氓,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客人会做出这种行径。 没等她反应,云娘却答道:“我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烦了心下一颤,低头大吃,眼泪滴落在碗中,又被他扒到嘴里,“艾莎也是十五岁,永远十五岁……”。 两大碗偃月馄饨被他连汤吃了下去,云娘近前道:“客官,八文钱”。 “好,捧着”,烦了拿出钱袋,全部倒进她手里,有百十文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 “客官,你这……”,云娘捧着钱,惊恐的看着他。 “拿着吧”。 妇人忙走过来,捧着钱就往钱袋里装,“客官,快些收好,可不敢露……”。 烦了阻止道:“嫂子,收着吧,我与小娘子有缘,多出的算助嫁资,找个好人家”。 一声嫂子,一句助嫁,令妇人羞愧不已,还以为遇到了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没想到竟是个善人豪客。 “客官好意心领,素不相识,哪能收此大礼,让奴一家如何回报?”。 烦了笑道:“明天我再来吃馄饨”,说罢转身便走。 “客官……”,妇人急道。 “哎哟,这是发财了?”,一个声音突兀传来,一个汉子走到妇人旁边,伸手抓向她手里的钱。 那妇人忙捂住躲开,“二爷,这钱不是奴家的,是那位客官的”。 那汉子笑道:“我都看到了,郎君送你自然就是你的,那咱们的账,是不是也该还了?”。 妇人哀求道:“二爷,这钱是要还给客官的,咱们的债,求再宽限些日子”。 那汉子道:“程家嫂子,我看在都是街坊的面,宽限你可不是一两回了,让云娘跟了我享福你又不答应,咱总不能人也不给,钱也不给吧”。 烦了走回来,好奇问道:“欠你多少钱?”。 那汉子扭头道:“哟,你是哪位?”。 烦了指着云娘道:“我是她二叔”。 “二叔?”,那汉子看向云娘,“什么时候认的二叔?”。 “往哪看呢”,烦了捏住他耳朵拽回来,“刚认的”。 那汉子被拽的有些恼怒,不过看烦了身材雄壮,也不太敢动粗。 遂道:“行,二叔就二叔,她们家连本带利欠我四贯钱,该不该还?”。 “嫂子,四贯?”,烦了狐疑的看向那娘俩,对普通百姓来说,四贯可不算小数目。 那妇人低声道:“前年借下的,借了七百文”。 烦了点点头,借七百,两年干到四贯,这就是高利贷的威力,“好了,我帮她们还”,说着摸向钱袋子。 “这怎么能行……”,妇人急道。 烦了却摸了个空,突然想起来,钱都送出去了,放下手,不动声色的问道,“借条呢?”。 “在家里呢”。 烦了笑道:“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收账有不还借条的嘛?我把钱给了你,你明天再拿借条来讨债,我上哪说理去?”。 那汉子急道:“我也是要脸面的人,岂能做那等事?”。 烦了嗤笑道:“你还有脸提脸面,滚吧,明天拿借条过来清账”。 那汉子犹豫再三,终究没敢动粗,撂下一句狠话走了,妇人捧着钱走过来,“客官,你的钱”。 烦了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收着吧,别让贼人看到,明天我再过来”。 眼见一个陌生人送给自己钱,还要帮自家还债,妇人哪肯答应。 云娘却开口道:“二叔,你把钱都送了我家,如何吃住?”。 一声二叔让烦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家还有谁在?”。 “还有爹爹和大兄”。 “家里可宽敞?能否收留我住几天?”。 “能!”。 第2章厚道人 洛阳城有三市,北市,南市和西市,隋时称通远市,丰都市和大同市。尤以南市最大,鼎盛时有店铺三千多家,周围还有四百多家客栈,每天进出的货船马车以万计,经常塞的水泄不通。 当然了,这都是曾经,如今的洛阳早已大不如前,随着人口和商旅减少,城内房价也一落千丈,特别是远离闹市的各坊,更是便宜的吓人,甚至有些地方房屋无人居住,坍塌后成了荒草地。 教业坊处洛阳东北角,靠近上东门,烦了一路走过,经过片片菜园,不禁心生感慨,这哪有半点东都城内的样子。 小丫头与他确实有眼缘,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家有四口人,爹和哥哥原在码头扛活儿,爹干活儿伤了腰,只能躺在炕上,欠债便是因为给他爹治伤,结果钱花了,伤也没能治好。如今她哥依然在码头干活儿,她和娘便出来摆摊,也帮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日子过得当然好不了。 说着话来到教业坊,如今的教业坊连坊墙都没有,应该叫教业村更合适,不过云娘没撒谎,她家确实很宽敞,四间正屋两侧厢房,院子里收拾的倒也干净,烦了打量一圈,门窗破旧,没车没牲口,屋内陈设简陋,穷的蛮精致。 程大嫂停好鸡公车,拿着包袱急匆匆去了里屋,烦了给的碎银和铜钱超过五贯,这个数目可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做主的。 云娘则拉着烦了坐下,“二叔,你先歇着,我去烧水”。 “好”,烦了笑着看她离开。 时间不长,程大嫂出来道:“客官,当家的身子不方便……”。 烦了起身道:“我看看程大哥”。 程大正趴在炕上,有些腼腆的道:“客人见笑”。 烦了坐在炕边,把旁边的银钱包好塞到一边,说道:“云娘叫我一声二叔,你家的事我管了,程大哥不用多想,我叨扰几天便走,银钱的事休要再提,免的生分”。 这些话要说清楚,自己一个大男人,冒然跑到别人家住很不合适,但他不舍得离开,想多听听云娘的声音。 一个人长时间身居高位,会养成居高临下的习惯和命令的语气,烦了努力平和。 程大懦懦道:“客……兄弟是贵人,不嫌弃便住着,钱却不能收……”。 “好了!”,烦了打断他道:“程大哥若是点头,我便住下,若是推辞,我这便走,就当没来过”。 程大低着头不停的絮叨,“住着便是……只是……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面对这种淳朴木讷的汉子,烦了也只能无奈摇头,大声道:“云娘!进来一趟!”。 云娘很快跑进来,“二叔,有事?”。 烦了笑道:“你爹想让你给我磕个头”。 程大忙道:“不是……没有……”,婆娘也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 烦了催促道:“磕吧,磕了头我就是你二叔”。 云娘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她不傻,明白这个头磕下去意味着什么,直愣愣的看着烦了,“二叔……你真要我磕嘛?”。 烦了点点头,“磕吧”。 云娘“噗通”跪到地上,连磕了三个头,“二叔!”。 “哎”,烦了答应一声,“起来吧”。 程大两口子对视一眼,脸色纠结。 烦了又道:“头磕了,二叔便不是假的,程大哥,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哩……”。 烦了起身大笑,“好了,就这!”。 拿着胡凳坐到院子里,云娘蹲在旁边,低声问道:“二叔,你为什么要帮我?”。 烦了道:“不是你,是你家”。 云娘一滞,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帮我家?”。 “不为什么”。 “二叔……谁是艾莎?”。 “一个傻子”。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云娘低声问道:“是不是二婶?”。 烦了道:“今晚吃什么?”。 “对了……我给二叔打酒去”。 云娘急匆匆去了,烦了靠着墙闭目养神,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和鸡犬鸣吠之声,心中一片安静。 有脚步声传来,沉重有力,他没睁眼,只是伸手指了指里屋,脚步声随之远去,时间不长,又来到面前,“二叔!”。 烦了睁眼看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粗壮,面相憨厚,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程谷吧,坐”。 旁边明明有个板凳,他却一屁股坐到地上,“二叔,俺娘说你会武艺,拎着刘二的耳朵他都不敢动”。 烦了笑着摇摇头,“今天挣了几个钱?”。 “八个”,程谷自豪的道。 (洛阳不但有洛水穿城而过,还有伊水,通济渠,泄城渠等,水运相当发达) “平时能挣多少?”。 “活计多就挣得多,能有十个,大多五六个钱,有时候也白等”。 烦了眉头一皱,“太少,哪年能攒够娶媳妇的钱?”,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这点钱去掉全家吃喝根本剩不下什么。 “安西商号不是招人嘛,没去试试?”。 程谷摆手道:“寻常人哪去的成安西商号,人家招的是好汉子”。 烦了好奇道:“你这体格都不行?”。 “二叔,俺这体格行,可武艺不中,人家要有武艺敢厮杀的”。 “厮杀什么?又不是上阵打仗,就算是防贼,也要有人干活儿吧”。 程谷道:“商号的规矩有活儿一起干,有事都一起上,杨大帅定的规矩,只要是为商号折了,就给二十贯钱,还让家里兄弟去顶班,谁敢吃里扒外,那就是三刀六洞……”。 烦了挠挠头,“你听谁瞎说的?”。 “怎么能是瞎说呢?”,程谷道:“上回跟扬州商号的争买卖,两边几百号人在城南对上,五爷和十九爷亲自上阵,生生砍死十几个,月娘子还来了信来夸奖,商号里的都分红包,掌柜的还大摆宴席呢……”。 “后来呢?”。 “后来就坐下来商量呗,重新立规矩做买卖”。 “官府不管?”。 “官府管啥?都是跑买卖的,再说了,城里张大帅和夫人那都是杨大帅的朋友,扬州人还能傻到往刀口底下送?”。 烦了抹了把脸,干咳一声道:“传言……不一定是真的……”。 “那还有假?满城谁不知道?”。 程谷是混码头的,消息灵通,按他的说法,安西商号和安西钱庄横行商界,谁不服就砍谁,尤其杨大帅几百个义子,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烦了越听越觉得不对,怎么这么像组织严密的……那什么…… 谷子睡西厢房,烦了被安置在东屋,被褥都是新的,云娘说是为她哥成亲准备的,程家嫂子是个好妇人,手脚麻利,做饭手艺也不差,很快端来了晚饭,两个白面饼,一碗带汤羊肉,还有一壶酒。 “他二叔,吃饭吧”,说罢便退了出去。 烦了端起食物走出去,那一家四口正在西屋老程炕边吃,每人一个灰色的饼,一点点咸菜,一碗水,看他走近,都有些局促。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给我腾个地方”。 程谷忙让到旁边,烦了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尝了口酒,很一般。 “谷子,我尝尝你的饼”。 程谷掰下一半递过来,笑道:“二叔,拉嗓子,小口吃”。 “嗯”,烦了啃了一口,好像有碾碎的树皮野菜,还有点粟米,可能还有点麦面,一边吃着,拿起一个白面饼塞到他手里。 “二叔,俺不吃……”。 烦了抬手就抽了他脑袋一巴掌。 “二叔……”。 “啪”,又是一巴掌。 老程干咳一声道:“你二叔给的,吃吧”。 吃完手里的粗面饼,又把另一个细面的掰开,一半塞给云娘,端起肉碗给谷子和云娘每人分去一些。 云娘小声道:“二叔……”,看到举起的巴掌,忙低下头。 久在军中,烦了吃饭速度很快,拿起酒壶喝了口,又递给老程,老程犹豫着接过,小心的喝了一口,老哥俩就这么轮流喝完了这壶酒。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灯油不便宜,烦了很快便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另一边的炕上是老程两口子和被挤过来的闺女。 “当家的,他二叔……”。 “嗯,是个厚道人哩”。 第3章算账 烦了让安西兵后人做买卖,除了让他们挣点钱日子好过一点,也想培养一批信得过的人,后来忙着朝中和军中事,商号便几乎不过问,完全丢给了月儿,再后来又加上钱庄,也基本是月儿打理。 出门闯荡的人肯定比一辈子不离家的人见识广,胆子大,而且一群壮汉子在一起,风餐露宿刀口舔血,必定会发展成关系紧密的势力,然后就是有威望有手段的逐渐出头,共同在安西这杆大旗下发展。 烦了和安西军名气越大,商号的发展就越快,并且在逐渐成熟,此时已经不需要领导者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能完成进化,制定各种制度和规矩,一步步完善,形成一个紧密团结的组织…… 云娘和程大嫂推着车,烦了不远不近的跟在后边,教义坊总共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以卖苦力和小摊贩为生,彼此都很熟悉。 街坊们打着招呼,投来好奇的目光,月娘向他们介绍,“这是我二叔”。 街坊们纷纷笑着招呼,“嗬,好个壮汉子”。 “他二叔,不忙了来喝一盅”。 烦了笑着回应:“下晚都来家里,我带些吃喝回来”。 “他二叔是客,不能让客破费……”。 烦了笑道:“这话不对,舅是客,姑父姨夫是客,叔可不是客”。 众人纷纷拱手,“是这个理儿,他二叔是明白人”。 来到位置摆开摊子,烦了要去兑些钱,程大嫂拉住他低声道:“他二叔,钱俺带来了,俺也不会算账,还得靠你”。 烦了笑道:“你带钱干嘛?那是给云娘的嫁妆钱,在这等着,我去兑点钱,一会儿回来”。 程大嫂知道他口袋里没钱,听他说去兑钱,心里更没底,焦急道,“他二叔……”。 “没事,等着我”,烦了匆匆去往钱庄。 把帽子往下拉了些,拿着十贯钱票顺利兑到铜钱,雇车推着去客栈结了房钱,又去往防御使府。把巴扎拴到门口,丢给守门士卒几个铜钱,“告知张将军,伺候好这匹马”,说罢不理会惊愕的士卒扬长而去。 回到小摊时已经巳时末,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着,心知自己耽误太久,那刘二看来早到了。 “别等了,早跑了”,刘二笑道,旁边几个汉子齐声附和。 云娘怒道:“二叔是好汉子,一定会回来!”。 “这都等一个多时辰了,是没钱怕丢丑吧”。 “就是”。 程大嫂道:“他二叔昨日就给了许多钱……许是有事走不开,俺给你便是,莫要说话糟蹋人……”。 烦了打发走车夫,扛着钱口袋边走边道:“劳烦让让”。分开众人把口袋丢到地上,发出一声特殊的响动,场面为之一静。 “二叔!”,云娘惊喜道。 一屁股坐到钱口袋上,烦了道:“算账!”,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声。 刘二没话说,从怀里掏出借条,“前年八月借的,月息一成,借期一年,东街张先生给做的中人,没错吧?”。 程大嫂道:“没错,俺去年没凑够钱,还了六百文”。 刘二道:“六百文连利息都差的远,这可又足足超了一年多,零头便不要了,还四贯清账”。 “等下”,烦了笑道:“这账好像不对吧,借条拿来我看看”。 这事他懂,百姓文盲率超高,能写会算的千中无一,有些放贷的就利用这一点,乱算一气坑人,还有的与中人勾结,忽悠再让人重签一张借条,那时打官司都赢不了,基本就是破家的下场。 拿过借条看了一眼,“你们几个谁会算账?”。 一个小个子向前道:“俺会一些”。 招手让他和刘二蹲在身前,低声道:“借七百文,一成利息,到期还一千五百四十文,对不对?”。 刘二看向那小个子,小个子算了一阵,点头称是。 “程大嫂还了六百,还欠九百四十,就按一贯,利滚利十四个月,利息一贯四百,加本金两贯四百文,你们从哪算出来的四贯?”。 小个子掰着指头算了好一阵,低声道:“郎君算的对……”。 烦了道:“你能容一年多,也算讲街坊情面,我也给你们留脸面,以后算账要仔细,莫要连累祖宗挨骂”。 对付刘二这种地头蛇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哄着,要么打死,他不可能永远在这里,也不想杀人,不想老程一家被欺负,就只能给刘二留面子。 刘二自然也明白,郑重抱拳道:“郎君果然是好汉”。 烦了撑开口袋拎出铜钱,够数后又额外给他两吊,“拿去吃酒吧,今后我所不在,看护我兄长家一二”。 刘二心服口服,率手下齐齐作揖,“郎君放心,都在小的们身上”。 待众人散去,程大嫂低着头道:“他二叔,又让你花费许多……”。 烦了懒得说客套话,把钱口袋拎到鸡公车旁边,找墙根坐了闭目养神。 “偃月馄饨……”,云娘清脆的吆喝声很悦耳。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吆喝的卖力,烦了也爱听,可就是开不了张。 “二叔,我先给你做一碗”。 “中”,这年月百姓基本一天两顿,可烦了习惯了一天三顿,到点就饿。 一碗馄饨下肚,看天过正午,起身道:“回吧,还得招呼街坊们”。 做买卖没有这样的,可他说的话必须得听,娘俩收拾摊子跟着往回走。路过肉铺把那刀羊肉退掉,白忙活半天,还搭进去两个钱。 肉铺里最便宜的肉是猪肉,猪身上最便宜的是下水,烦了买下两套猪下水,让伙计洗干净送过去,又买了几坛浑酒也让送去教义坊,总共花掉不到三百文,又去买了些盐巴,得益于朝廷新盐政,盐价比以前已低了许多。 “回!”。 待到人少的地方,云娘忍不住问道:“二叔,你从哪挣回的钱?”。 烦了道:“我给人算卦挣的”。 云娘道:“才一会儿功夫,就能挣回这么多?街上刘瞎子都是五文一卦”。 烦了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刘瞎子是给穷人算,我是给富人算,我若五文钱一卦,哪个富人信我的?挣富人的钱就得往死了要,要的越多他们越信”。 云娘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那二叔也给我算一卦”。 烦了歪头看她一眼,“我算着你今天能吃上猪下水”。 云娘哭笑不得道:“这个不算,再算一个”。 烦了道:“那我算着,你这小摊子连吃食都挣不出”。 云娘神色一黯,“二叔,属实挣不出吃食,哥哥拼死命挣点钱也攒不下,可又不会做别的……”。 烦了摇摇头,“云娘,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第4章安静的日子 猪肉是贱肉,猪下水连贱肉都不如,稍微有点身份的人是不吃的,但教义坊的人不在乎这个,有油水就不错了,还管他贱不贱。 穷人也有穷人的脸面,来的人多少都带了东西,有的是几个饼子,有的一瓢白面,还有的是一碗酱,实在没东西拿就拿两捆柴火。 程家院里人头攒动,四邻家里的家什都借了来,男女一起动手,孩子们到处乱窜,热闹的犹如过年。 烦了给程家还饥荒的事已经传开,众人羡慕的没话说,这就是命好,大街上捡到个有钱二叔。当然也都看出他有本事,纷纷说着蹩脚的恭维话。 “他二叔有本事哩,以后谁家有了难事,还得靠你给打谱”。 “好说,能帮的一定帮”,烦了很喜欢这种场面,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满满都是烟火气。 待吃喝的差不多,又道:“谷子年纪不小了,云娘也到了找婆家的年纪,还得嫂子们多费心才行,我在此说一句,这彩礼嫁妆的咱都按规矩办,谢媒的猪头也一定少不了”。 “他二叔放心,年前年后的俺就给张罗成!”。 “就是,自家的儿女,还能落到地上?”。 “他二叔就准备好猪头等着吧”。 一众妇人一边打着保票,一边把肉塞到自家孩子嘴里。 “中,有这话就中”,烦了笑道:“别给娃吃太多,闹肚子,谷子,把剩的肉和汤都给婶子大娘的分了,拿回去泡饼吃”。 烦了在外边热情张罗,引得人群阵阵大笑,程大嫂进到里屋,低声道:“当家的,他二叔今天可没少破费,还帮咱家撒出去许多人情”。 老程正看着墙角放钱的口袋,烦了回来后顺手就丢在那里,说算自己的饭钱。 “一会儿功夫就挣回来这么多钱,你说咋挣的?”。 程大嫂变了脸色,“他二叔……别是强人吧……”。 “憨婆娘!”,老程骂道:“什么强人扛着钱在大街上走?还跑来请一群穷鬼吃喝?”。 程大嫂想想也是,长舒一口气道:“是哩,说的是哩,可他来咱家……图啥呀?”。 本以为是看上云娘,可一进门就磕头认了二叔,又张罗着给找婆家,分明是没那心思。 老程闷了一阵,说道:“咱家有啥能让人图?天上掉下的福气,老老实实接着就成”。 教义坊的老少爷们儿接受了烦了,许多人私下里议论他的来历,但没人当面追问,有人请他帮忙读写书信,有人请他帮忙算个账,甚至有家中兄弟闹矛盾的也请他去帮忙评理说和,他不拒绝任何人,每次都会笑呵呵的去。 程家地位随之上升,会木匠的街坊带着家什来帮忙收拾了门窗,会泥瓦匠的来帮忙堵上墙上的缝隙,这便是人情往来。 每天跟着云娘母女去出摊,靠着墙根一坐就是大半天,有官差在街上巡视,见到年轻汉子就让人摘掉帽子,也不知道在干啥。 天气越来越冷,程谷也进入失业状态,也每天跟着去出摊,可惜小吃摊的生意越来越差,经常一天都卖不出去一两碗。 今天日头好,晒在身上热烘烘的,很舒服,烦了穿着老程的衣裳,抄手坐在墙根下,就像个无所事事的懒汉。云娘抄着手蹲在旁边,肩膀跟他挤在一起,一个多月的相处,陌生感早已消磨殆尽。 “二叔,我娘让我问你今天吃啥”。 虽然家里有不少钱,可程家的伙食依旧跟从前一样,他单吃小灶,四口人吃粗粮,每次吃饭都要进行一次再分配。 “羊肉别退,买半副下水回去,早些收摊”。 正说着话,几个官差走了过来,见到年轻男子就是一句,“帽子摘掉!”,很快来到烦了面前,“帽子摘掉!”。 烦了听话的摘掉帽子,又重新戴好,那官差道:“哪个坊的?”。 云娘道:“教义坊,俺二叔!前天不是刚问过嘛”。 官差瞥一眼,又带人离开。 “二叔,这些官差干啥呢?天天的让人摘帽子”。 烦了笑道:“估摸着是有和尚作了恶事”。 毫不意外,今天又没开张,四人早早回到家里,外间摆了两个缩口的柳条筐。 程大道:“南屋二叔送来的,说是你让他帮忙编的?”。 烦了道:“嗯,谷子,去和些泥巴来,嫂子去蒸两锅饼,一锅粗粮个头大些,一锅细粮做小些”。 都习惯了听他的,也不问为什么,各自去忙,烦了把下水收拾一下煮上,谷子和好了泥,又指使他往柳条筐内壁上糊。 “二叔,这是要干啥?”。 烦了把筐用石片分成三层,用泥巴固定好,中间烧火,下边落灰,做成一个小火炉,然后点火烘烤湿泥。 “知道偃月馄饨为啥不挣钱不?”。 “为啥?手艺不中呗”。 烦了让两兄妹坐下,说道:“你们先说说,什么人吃馄饨?”。 云娘想了下,“有钱的人”,四文钱一碗,穷鬼可不舍得。 “你见过多少有钱人蹲在大街上吃饭的?”。 “这……”。 烦了笑道:“城里住的人大多回家吃,往来的人大多是有事,你这馄饨连包带煮得好一阵,谁有那闲工夫坐着等?况且有钱的人不稀罕,没钱的又不舍得,除了偶尔吃个新鲜,谁会照顾你生意?再加上剩的面和肉,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现在的”。 云娘被数落的差点哭出来,“二叔,我……”。 程大嫂进来道:“他二叔,饼中了”。 “放到外边凉透了再拿进来”,烦了继续道:“做买卖,得先想好挣什么人的钱,再按他们想要的去做,既然是挣过往客官的钱,第一条就是得快,越快越好,接过钱来几息功夫就把人打发走,不能让人等的太久,想挣富人的钱,就要干净体面,恭维他,让他有面子……”。 云娘等人听的眼睛发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时间不长饼凉透了,肉也煮好了。 猪下水和羊肉分别切碎,把饼从中间剖开大半,猪下水夹进粗面饼,羊肉则夹到细面饼,撒了盐放到新做的火炉石板上,很快烤的两面焦黄。 “都尝尝”。 三人分别吃了几口,齐声夸赞道:“二叔,好吃!” 烦了道:“谷子去后院借大伯家鸡公车来,他家有苇叶,拿一些过来”。 “好”,谷子拔腿跑出去。 烦了又接着道:“不要摆摊,推着车走,大冷天的都想吃口热食,嫂子卖粗面饼夹猪下水,哪里人多往哪去,就卖两文钱一个,云娘卖细面饼夹羊肉,卖四文,待会把苇叶洗干净带着,专往绸缎庄胭脂铺那种有钱地方去,烤好了拿苇叶给客人包上,记住,见人得笑,嘴巴要甜……”。 腊月初六,老程家两辆小吃车兵分两路出发,谷子娘俩一伙,烦了则给云娘拉车,结果大获成功,没等到中午便把饼卖光了,回家核算一下成本,净赚四十文。 “他二叔……”,程大嫂流着泪就跪了下去。 烦了一把扶住他,“还顾得上哭,不赶紧蒸饼去,过些天有人跟着学去,可就挣的少了”。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人肯定会效仿。 “哎”,程大嫂抹把泪,忙不迭的去蒸饼,云娘道:“二叔,旁人也做烤饼咋办?”。 烦了笑道:“洛阳城这么多人,指着你们一天能做几个?没事,总比你包馄饨好做”。 “这倒是”,云娘笑道,“二叔,等我挣够了钱,给你做件大棉袄”。 “好!”。 第5章吃顿好的 东都畿防御使张克礼将军最近很焦躁,其实他婆娘更焦躁,自从有人送来一匹马,两口子便有些不正常,派去京城的人回来后便发了失心疯。 “去找,二十多岁年纪,红头发,身材雄壮,样貌端正,气度威严,去客栈,酒楼,商铺挨家问,找不到打板子!”。 “回来!那个……不要瞎嚷嚷,要悄悄打听,别吵的人尽皆知”。 “回来!若找到了人,一定要恭敬,这是贵客,若惹得他不快,全都死!”。 “回来!看到了不要惊动,马上回报,我亲自去……”。 “回来……”。 手下想骂娘,你特么有完没完?这怎么找? 折腾一个多月,一无所获,张将军急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那人孤身一人来到洛阳,马送来养着,人肯定还在城里,怎么就找不着呢? 正苦苦思索,七娘抱着孩子冲了进来,“张克礼,你倒坐得住!”。 张将军忙起身扶她坐下,陪笑道:“找呢,正找呢嘛,我已让人查访城内各家富户和文士,看看谁家有贵客到访,很快就能有消息……”。 二人经历许多波折,都极珍惜这份情意,从生了孩子,对七娘更是百依百顺。 ”很快就能有消息,这话你说了得有一百遍了,亏你还是七尺男儿,行事忘恩负义,你是不是忘了怎么有的今天?我便不信,挨家挨户的找,还能找不到人?”。 “七娘”,张克礼凑过去陪笑道:“哪能忘了大帅恩情?可这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七娘垂泪道:“为了你我,他受了多少委屈,费了多少心力,咱从未有一丝一毫回报,如今他身在洛阳,咱们连一茶一饭都未曾奉上,亏了永嘉还特意写来书信嘱咐,烦了哥走得急,连棉衣都未备齐,这寒冬腊月,眼看都要过年了……”。 说着奋然起身,“不行!下边人不认得他,我自己去找,就不信找不到!”。 “哎哟姑奶奶”,张克礼忙抱住她,“你就安稳的吧,大冷天的别冻着,我去找,我去行了吧?”。 正待要走,心头却灵光一闪,仔细思索片刻,一拍大腿叫道:“有了!我想到个主意!”。 “啥主意?”。 时间不长,防御使大门外贴出告示,还有一队队军卒差役敲着锣沿街叫喊:夫人心脉郁结,茶饭不思,寻名医诊治…… 人就在城里,也一定知道在找他,可他就是不出来。那就想法逼他出来,你妹子都生病了,你还忍得住? 第二天过午,烦了拉着车走到防御使府后街,云娘有些畏惧的低声道:“二叔,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你在这等下,二叔带你吃顿好的”。 让云娘在街边等着,自己去敲门,有仆人出来好奇看着他,“干啥?”。 “你家夫人欠我一顿羊肉,你去问问她,打不打算还了?”。 若是平时,那仆人肯定得痛骂,现在却不行,最近府中上下奇怪的很,将军再三嘱咐有人来便通报,“等着”。 时间不长,后门重新打开,李七娘死死瞪着他,过了一阵才大叫道:“我的天爷……”。 烦了进到门内,上下打量她一遍道:“都当娘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心脉郁结好了?”。 七娘一把抓住他手,落泪道:“烦了哥,你好狠的心,来了这么久连面都不露一个”。 “注意体统”,烦了挣了几下却没能挣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七娘被他逗的“噗嗤”一笑,“你还管过体统?看看你这一身……快快快,进屋去,我也做了两个铜锅子,就是总不如你调的蘸料好吃”。 去到后院正厅,张克礼匆匆赶了过来,一看他那身打扮拍着大腿道:“怨不得找不见你,你这躲的倒是严实”。 烦了道:“本想走的时候再来,巴扎在客栈总惹祸,你们费尽心机让我出来,我便来一趟,赶紧的吧,吃喝完了我还得收摊回去呢”。 七娘紧紧抓住他道:“不能走,便在家中住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烦了道:“那边还一家子人呢,哪能没个结果”。 张克礼道:“什么人?等吃完了酒,我随你去一趟,多给他们些钱货便是”。 烦了摇摇头,“钱货多了未必是好事,让他们安稳过日子吧,莫要打扰”。 铜锅子拿来,涮着羊肉吃着酒,两口子抱着孩子陪着,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 “中了,见也见过了,该说的都说了,都歇着去吧,让人把我那侄女叫进来吃点,在外边冻坏了”。 七娘嘱咐道:“烦了哥,跟他们交代过便来过年”。 “快去吧,你们在这里她害怕,让下人们也都退开些”。 时间不长,云娘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看烦了正坐着煮羊肉,忙上前低声道:“二叔,你咋坐着吃上了?贵人呢?”。 烦了笑道:“这都是贵人剩的,别糟蹋了,坐,坐下吃”。 云娘打量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挨着烦了坐下,又道:“咋没人呢?”。 “吃饱了就去睡觉了呗,有钱人都懒,吃啊,吃完了咱回”。 “二叔,你咋能进来的?”。 “快吃吧你,有好吃的还堵不住嘴,来了人可吃不成了”。 丫头再顾不上问,低头猛吃,烦了不紧不慢的给她涮着肉。 爷俩吃的开心,七娘偷偷看了一阵,哪还忍得住,不顾张克礼阻拦,跑去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推门便走了进去。 “哥,肉够吗?”。 云娘吓得猛的站了起来。 七娘笑道:“无事,坐下吃,我是……府中厨娘”。 烦了无奈看她一眼,你以为穿了粗布衣裳就是下人?把云娘拉着坐下,“别理她,再吃些,吃饱咱回”。 七娘在旁边看着,她哪还吃的下去,刚吃几口就小声道:“二叔,俺饱了……”。 烦了不满的瞅一眼七娘,起身道:“回,天不早了”。 七娘上前拉住她,“哟,长得真俊,我是你七姑,以后馋了就来,给你做好吃的”,说着从手上退下个大金镯子,“这个铜镯子送……”。 烦了上前把她隔开,拉着云娘便走,“走了,黑天了,别跟她说话,这人心眼儿不好”。 爷俩一路出府,推车回家,云娘莫名其妙跑到将军府吃了顿羊肉,哪能忍得住兴奋,“二叔,咋回事?俺那七姑长得真俊……”。 烦了解释道:“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在府里做厨娘,叫我去吃些剩菜解馋”。 云娘想了下,低声道:“二叔,可不敢再去了,大户人家规矩多,被抓到可了不得”。 烦了点点头,“嗯,不去了,再不去了”。 每天拉着车穿行于洛阳的大街小巷,跟云娘卖烤饼,开心的数着铜钱,日子过得悠闲且宁静。两辆车每天能挣到六十多文钱,这些钱让一家人忘掉了所有烦恼和疲惫。 不知不觉,过了腊月二十,烦了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第6章卖饼 两文钱能让一个半大小子帮着拉一天车,烦了借口犯懒,此后两天没和云娘去卖烤饼,到第三天,他换上原来的衣裳,去切了盘猪下水,温好酒进到西屋。 “程大哥,喝两盅”。 老程一看他的打扮,脸色一变,“兄弟,你这是……”。 烦了把他扶起坐着,倒了两盅酒,“程大哥,住的日子不短了,多有打扰”。 老程的脸扭成一团,端着酒盅抖个不停,“兄弟……你……不能啊,可不能啊……”。 烦了一饮而尽,示意他喝酒,“总要散的”。 哥俩连干了几盅,老程努力平复一下心情,问道:“一直也没问,兄弟以往在哪过活?”。 烦了沉默片刻,说道:“原本在军中,没能混出什么名堂,除了打败仗就是逃命……后来又在京里谋了个差事,整日里勾心斗角,也是心累……不瞒老哥,我这些年,就数这些日子过得安宁,吃的好,睡得香,真是好日子……”。 老程点点头,又干了一盅,说道:“兄弟,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个事儿,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给打个谱儿”。 “你说”。 老程犹豫片刻,说道:“兄弟,我打从伤了腰人就废了,若不是遇到你,这个家恐怕就破了…… 我就想着,要不咱这样……我自个来个痛快的,你留下把云娘收了,这样少了我这个累赘,谷子也能好好娶个婆娘,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你看中不中?”。 看他满脸期待,烦了笑道,“老哥,我就算要留下,还差你这碗饭嘛?再说云娘喊我一声二叔,头都磕下了,她就是我侄女,我若收了她,乱了辈分哩”。 老程低声道:“兄弟,不是亲的,也差不了几岁,娃愿意着哩,谷子娘也愿意……关上门过日子,谁管那些闲事?”。 烦了没想到这老程花花心思还真不少,笑着给他倒酒,“老哥,多谢你看得起我,可我实在不能留下,有些事非做不可”。 老程失望的点点头,长叹一声道,“真是没福气……”。 哥俩聊着家常,把两壶酒都喝完,眼见天至正午,烦了起身道:“中了,就这吧”。 老程却忽然趴到炕上,一把抓住他衣服,仰头道:“兄弟,俺知道你是做大事的,要走也不拦你,但有一样,过完年再走!”。 烦了道:“老哥,早晚都一样……”。 “不一样!”,老程的手青筋暴起,瞪着眼睛道:“眼瞅过年了,再急你也不差这几天,若是让你就这么走了,俺死了闭不上眼!”。 烦了没想到,老程蔫人出豹子,竟然来了这么一手,“老哥,我是怕惹得云娘她们哭哭啼啼的……”。 “兄弟”,老程眼含热泪,“咱不能光图自个心里痛快,也得给别人想想,你若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俺心里过不去,也没法交代。不差这几天,过完年再走,成不成?”。 烦了看了一眼四周,心中也有许多不舍,可他知道,自己是终究要走的,“老哥……”。 “大爷!二大爷!云娘姐让人欺负了……”,给云娘拉车的后院小厮跑了进来。 老程顾不上烦了,趴在炕沿焦急问道:“咋了?谁欺负?”。 烦了从炕上跳下来,冲到外屋,云娘已经放下车哭着跑了进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二叔,呜……”。 安慰她几句,问道:“别哭了,再哭脸都皴了,到底咋回事?谁欺负你?”。 云娘和小厮把事情原委说了下,并不复杂,立行坊的魏员外夫人爱吃烤饼,每次都让进到后院去做,还经常赏几个钱,今天又去,本来一切正常,走的时候却遇到了魏员外的儿子,那厮起了歪心思,拦住云娘动手动脚,亏了云娘反应快,推开他跑了出来。 烦了知道魏家在哪,给她擦去眼泪,笑道:“在家等着,我去收拾他!”。 云娘忙把他拉住,“二叔别去,他也没怎样”。 这魏公子胆子一般,他若真要干点什么,云娘一个弱女子也跑不了。可这事无解,一个大姑娘,走街串巷卖烤饼,难免会遇到下三滥,自己又不能永远守着她,收拾一个魏公子,也会有别的什么公子出现,难道要去找几个不顺眼的砍死…… “二叔!你怎么穿这件衣裳!”,云娘一声惊叫,脸上满是惊恐。 “我……”,烦了干咳一声道:“那个……今天天好,脱下那个晒晒”。 “云娘”,老程在里屋道:“你二叔说要走哩”。 “不行!”,云娘猛的抱住他,“不许走!二叔不走……”,说罢又开始大哭。 烦了无奈的看着老程,自己就是怕这个才要悄悄地走,结果还是没能躲开。 “大姑娘不能抱着男人哭……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不好看……”。 “就不!”。 好不容易哄住云娘,倒是不哭了,却抱住他胳膊,死活不撒手,过午谷子和程大嫂回来,听说后干脆的跪到地上。 “他二叔,哪有说走就走的?好歹得过完年吧”。 “二叔……就是……”。 烦了头大如斗,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其实他心里也不舍得离开,只能点头,“好,过完年再走,快起来吧,也不嫌凉”。 云娘拖着他去换下衣裳,她固执的认为,穿着老程棉衣的烦了才是二叔。 晚饭是罕见的细面偃月馄饨,一家人围坐在老程炕沿,看哥俩用小酒盅喝酒,云娘一直挨在他旁边。 “二十五了,咱也得准备过年,明天我和云娘再出最后一趟,大嫂和谷子把家里打扫一下,置办些年货”。 “中”,一家人齐齐点头,一起住了两个月,已经习惯了听他安排。 腊月二十六,烦了拉着车去往立行坊,云娘虽有些害怕却也没说什么,到后街街口,“好了,你在这等着,我去卖饼”。 云娘拉住他,低声道:“二叔,莫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会,我就问问他们吃不吃烤饼”,烦了笑着道。 独自推车去到魏府后门,放下车,扯着嗓子大吼道:“烤饼,烤饼……”。 连喊了几声,魏家后门毫无动静,可他已经看到了门缝后的人影。 等了一阵不开门,又大喊道:“烤饼,烤饼……”,还是没动静,周围人早就看出来不对,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站到门口,抓住门环一阵拍打,“魏公子在不在?出来吃烤饼吧”。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还有一阵窃窃私语声。 眼见还没动静,烦了有点耐不住性子了,猛一脚踹到木门上,“砰”的一声响,震的灰土乱飞,趴在门后的人一声惨叫。 “魏公子!昨天不是说好了吃烤饼嘛?说好的事都不算了?”,说着话又是狠狠一脚,木门已经开裂。 门终于打开,一个管家打扮的带着两个仆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眼眶乌青。 烦了依次看了几人一眼,笑道:“魏公子呢?”。 那管家向前两步抱拳道:“这位好汉,找我家少主有事?”。 烦了笑的很灿烂,“没什么事,昨日他与我侄女说要五十个细面饼,我给他送来了,魏家家大业大,不至于不认账吧?”。 那管家被他看的心头发毛,又矮了矮身子,低声道:“好汉,昨日是我家少主的不是,郎君和夫人已经训斥过他,这里有两吊钱,给小娘子压惊”,说着拿出两吊钱捧在手里。 烦了没看铜钱,仍看着他脖颈位置,摇摇头道:“我又不是要饭的”。 “那……不知这饼要多少钱?”。 “三十文一个,五十个饼给两贯钱吧,零头就不要了”。 那管家脸色一变,“是不是贵了些?”。 烦了笑容慢慢收敛,劝道:“魏公子大好年华,两贯还贵吗?”。 管家郑重点头,“不贵,确实不贵”。 时间不长,院内送出铜钱,烦了拎着放到车上,把饼交到管家手中,低声道:“倒是有些眼力”,说罢推着车扬长而去。 看他走远,仆人靠近道:“管家,就让他白白敲了这些钱去?”。 管家哼道:“看到他虎口的老茧没?看到他脖子下边的刀疤箭伤没?两贯钱,真的不贵……”。 第7章心安 烦了看不上两贯钱,可云娘被欺负了,他这当叔的若不出头,一张老脸往哪搁? 魏公子犯了个小错,今天有壮汉堵着门卖饼,大户人家的管家,迎来送往早练出一双毒眼,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怎么回事。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练家子,给卖饼丫头找场子来了,这要是杠起来,魏家这年就不用过了,传出去还得坏了名声,两贯钱能把事平下去,免去一场灾祸,真是一点都不贵。 云娘眼睁睁看着烦了踹魏家的门,然后用五十个白面饼换回两贯钱,对面还很客气的样子,这让她无比震惊,“二叔,这……这买卖怎么做的?”。 烦了笑道,“魏公子知道错了,送钱给你压惊,走,今天想买啥买啥,别辜负他一番好意”。 云娘虽淳朴却也不傻,搂着他胳膊,美滋滋的道:“二叔,我知道你是给我出气”。 烦了将胳膊抽出,“大姑娘了,不能这样”,云娘抿着嘴跟在旁边,一路去往北市。 绸布,红绫,胭脂,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买了一堆,把魏公子给的两贯钱花的干干净净,引来许多人侧目,小丫头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回到教业坊,一路跟街坊打着招呼,云娘脸上擦着红红的胭脂,满脸得意,烦了暗暗摇头,这丫头的化妆天赋跟月儿有一拼。 自己离开这里以后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既然她喜欢,那就买吧。 兑了二十贯钱,然后便是疯狂大采购,打家具的木料,绸布,胭脂水粉,好酒,各种作料,细瓷碗碟,面盆菜刀,还打了两套银首饰,所有他能想到的成亲用的东西都买了两套,直到云娘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悚,程大嫂苦苦哀求,“他二叔,可不能再买了……”。 来串门的妇人们满脸惊愕,“都……办齐了?”。 “差不多了吧,看看还缺啥再置办,别人家有的咱家都得有,谷子和云娘的亲事抓紧张罗,不用大户人家,老实厚道就行,事儿成了,谢媒礼除了猪头,我再给加一套下水”。 “他二叔尽管放心,保管给说一门满意的”,每个妇人都这么说,然后匆匆离去。 相对于咧嘴傻笑的谷子,老程两口子脸色僵硬,云娘则有些阴郁。 到年三十,大棉袄终于做好了,烦了穿上用力一勉,外边扎上草绳,抄着手上街去炫耀,云娘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 “二叔,暖和不?”。 “暖和着哩”。 “二叔,我不想找婆家”。 “该找了,再耽误找不到好后生了,先占下”。 又往前走了一阵,云娘低着头道:“二叔,要不你娶了我吧……”。 烦了摸摸她头,笑道:“那可不行,我是你二叔,差着辈儿呢,这样,明早你给我磕头拜年,我送你件压箱底的嫁妆”。 云娘噘着嘴巴道,“二叔,你是不是嫌我丑?”。 烦了看着夕阳轻声道:“云娘不丑,俊着哩,声音也好听,二叔最喜欢听你喊偃月馄饨……”。 年夜饭是六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好酒,细瓷的酒盅,刷了红漆的新筷子,老程说从他记事就没吃过这么厚的席。 把他扶着靠墙坐好,烦了坐在炕沿,云娘和程大嫂在里外忙碌。 “偃月馄饨,偃月馄饨……”,云娘边走边不停的喊,烦了闭着眼睛仔细的听,声音清脆喜悦。 “二叔,尝尝馄饨”。 烦了没睁开眼睛,说道:“云娘,你说一句:傻子,尝尝我煮的偃月馄饨”。 云娘看他一眼,听话的重复一句,“傻子,尝尝我煮的偃月馄饨”。 热泪滚滚而下,烦了点点头,用力抹去眼泪,“好了,吃饭!”。 看众人都看着自己,提起酒壶给每人倒一盅酒,不好意思的笑笑,“来,一起干一个”。 与四人依次碰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酒味浓郁甘甜,“好酒!”。 云娘被呛的连连咳嗽,脸上升起一抹酡红,烦了拍着她的脊背,满脸宠溺。 老程给烦了倒上酒,然后把壶交给儿子,谷子替父亲给其余人斟酒。 “兄弟……来,我们两口子敬你一盅”。 烦了举起酒盅,摇摇头道:“老哥,该我敬你们”。 “来!”。 众人边喝边聊,酒劲上涌,很快把烦恼抛开。 烦了扶着膝盖说道:“过完年把谷子和云娘的亲事定下,谷子别去码头扛活儿了,那营生不中,伤身子,就专心卖烤饼吧,云娘个大闺女家终究不便,在家帮着做点啥,待成了亲,把手艺教给婆家,让男人出去”。 老程连连点头,“是哩,这是正谱儿,他俩的亲事,还得靠你给过过眼,寻本分人”。 “打箱柜的木匠我定了,开了春就来做,老哥盯着些,榫卯得做得严实,刷上三遍大漆,且用去吧,家里门窗的漆钱我给过了,也一遭新一新。还有泥瓦匠,东屋要做新房,得抹一层石灰,亮堂哩……”。 “二叔”,谷子插嘴道:“俺住厢房,东屋你住”,屋内气氛一滞。 烦了拿筷子敲他头一下,“胡说八道,新娘子哪能住偏房?家里住的有点挤,我本想着再张罗起几间房,后来一想,过一两年云娘也就出嫁了,你爹身子不利索,你娘年岁也越来越大,还是住近些方便照应”。 “他二叔”,程大嫂抹了把眼泪,“过年哩,等过完年再说”。 “中!”,烦了笑着点点头,“过完年再说,来,再干一盅”。 一家人说着闲话聊天,云娘始终低头挨着他,不知不觉,东方发白,元和十五年到了。 老程指挥谷子给祖宗牌位磕了头,然后谷子和云娘又分别给长辈磕头拜年。 “二叔,过年好”。 “好!过年好!”,烦了笑的很开心。 摸出一张地契递给谷子,“坊西井边那三亩地的,让你爹放好,好好过日子”。 “二叔,俺……”。 烦了踢了他一脚,“滚一边去”。 又拿出块蓝宝石放到云娘手中,低声道:“云娘,留着压箱底,别拿出来显摆,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再用”。 云娘瘪着嘴,“二叔,我什么都不要,你别走……”。 烦了笑着把她拽起来,“傻妮子……”。 一大群小子涌了进来,乱哄哄的跪在院里磕头,“二叔过年好!”,“二大爷过年好!”。 烦了抓出一把铜钱,“来来来,每人一个,不许多拿……”。 嫂子们没有食言,刚过初三就带来了好消息,二叔作为明白人当仁不让,顺利给谷子定下临坊一家的闺女。 回来跟老程夫妇汇报,“家境一般,二亩菜地,娘前几年得病没了,爹是真厚道,家里有哥嫂,嫂子那人有些刻薄,那倒没事,咱也不看他。 闺女比谷子小一岁,模样一般,但干活儿麻利,身子骨也壮,品性不错,我就给谷子把事儿定了”。 “中,可中!”,老程连声道:“咱不图她嫁妆,也不图模样,能好好过日子就中”。 程大嫂道:“他二叔,东院嫂子那娘家侄子……”。 烦了摇摇头,“那家家境还行,可那小子不中,我一看就不是个安分人,后来打听了几家邻居,那混小子吃酒耍钱逛窑子,满嘴没句实话,云娘跟了他得受委屈,你拿一把鸡子儿给东院嫂子送去,把这事儿推掉,托她再费心吧”。 “哎,中”。 老程犹豫再三,低声道:“兄弟,要不你带云娘走吧,把她托给你,俺们也放心”。 程大嫂点点头,“他二叔,中不?”。 烦了叹道:“老哥,嫂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云娘这丫头我稀罕,可我不能带她走。她心思干净,我怕护不住她,若没个下场,那就是害了她。 还是给她就近找个婆家吧,离娘家近,走动也方便,生儿育女,安稳着哩”。 “他二叔”,程大嫂眼巴巴的道:“云娘不跟你去,俺们咋报答你……”。 烦了指着自己胸口笑道:“嫂子,我心里舒服着呢”。 第8章后会无期 儿子娶媳妇很麻烦,闺女找婆家更难,婚嫁讲究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家境,学识,观念甚至生活习惯等因素都不是小问题。 云娘长得不差,嫁妆也还可以,谢媒礼又实在丰厚,只要不高攀,找个婆家还是有资格挑拣一番的,嫂子们给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后生,烦了如猎犬般仔细甄别,终于选出一个还算中意的,最终拍板决定,就他吧! “爹去的早,娘出了名的老实,一个姐姐出嫁,后生比云娘大两岁,十四岁顶门立户,会一些木匠和篾匠的手艺,性子敦厚,坊间名声也好,前些年过得艰难,这两年赶上来了,我看能靠得住”。 “中,他二叔看中就差不了”,程大嫂连声道,女儿出嫁不止要准备嫁妆,还要缝制嫁衣,按理该姑娘自己动手,可云娘一直缠着烦了不放,做娘的只能代劳。 屋内气氛有些沉闷,烦了离开的日期被一家人哀求着一拖再拖,到如今亲事定下,再也没了拖下去的理由。 烦了有些不喜这种氛围,说道:“云娘,走,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去”。 离开教义坊,沿大街向南,头戴厚毡帽,草绳扎住大棉袄,活脱脱一个市井汉子,住了三个月,他心中也有些不舍,云娘近两天更是一直闷闷不乐。 “找到如意郎君还不高兴?”。 云娘瘪着嘴抱住他胳膊,“二叔,再住些日子中不?”。 烦了笑道:“从初六开始几天几天的拖,这都二十三了,上回可是说好的,我再住五天,你高高兴兴的送我走”。 云娘低下头不再说话。 在慢节奏社会中,一切都快不起来,城中商铺有的在初八后开门,有的要十五之后,还有些要出去正月才开始正式营业,不过街上人不少,洛阳人在享受最后的闲暇。 刘二离着老远就抱拳道:“二哥,过年好!”。 烦了拱手回礼:“过年好!”。 “这是跟云娘妹子上街耍?云娘妹子可越来越俊了”。 烦了心中一动,抓住他胳膊拖到一边,低声道:“刘二,我过几天得出个远门,可我怕你欺负我侄女,要不我还是把你……”。 “二哥”,刘二叫道:“我可是一直拿云娘当亲侄女的,你还信不过我?”。 烦了手上慢慢用力,笑道:“我确实信不过,要不你发个誓吧,或者我废掉你两只手,你选一样”。 “哎哟哎哟,二哥轻点……我发誓,我发还不行嘛”。 刘二被拿捏的实在没办法,也亏了没脸皮,站到街上指天大叫道:“我刘二发誓,往后若欺负云娘,我就是鳖孙!”,引来许多人一阵哄笑。 “嗯”,烦了欣慰的松开他,“现在放心了”。 刘二哭丧着脸道:“二哥,你是想的多,满街人谁不知道,你两脚把魏财主家门楼给踹塌了,谁敢欺负云娘?”。 烦了笑道:“别胡说八道,滚吧,过几年我回来,若是听说你违了誓,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不会!”,刘二拔腿就跑,“二哥回见!”。 云娘的手又一次抱向胳膊,烦了退开半步,低声道:“别抱了,不合适”。 云娘倔强的挽住胳膊,亦步亦趋的跟着旁边,小声央求道:“二叔,你再住两天……”。 烦了无奈道:“不是都说好的嘛”。 “我不想你走”。 看着熙熙攘攘的过客,烦了轻叹了口气,心中默默说道:“云娘,人有时候要学会放手”。 沿大街走过,有几个打把势卖艺的,烦了依次扫一眼,大多是野把式,翻着跟头跳来跳去,看上去花哨,实则全是破绽,却引来许多人叫好,又经过一处,一个汉子正拿根长棍在练,周围只有稀稀落落七八个人,烦了眉头一皱,练的竟然是安西兵的步槊十三式。 那汉子三十岁上下,身材雄壮,穿着破烂,练的倒是有些模样,可军中把式丑陋,喜欢看的人并不多,一趟练完,托着铜锣绕场讨赏,毫不意外,一文钱都没讨到。 本来嘛,观众本来就少,他又闷着头不说几句吉利话,能讨到钱就怪了。眼见没收成,他脸色也不好看,又闷声道:“俺再耍一套刀牌”。 说完也不管周围人如何反应,拿起单刀木牌就开始练,烦了彻底确定,就是安西兵的把式,要么是后人,要么是徒弟。 围观的人越走越少,他在场中却只管练自己的,看的烦了摇头不已,这么卖艺得活活饿死。 云娘好奇道:“二叔,这有啥好看的?”。 烦了笑道:“你在这看着,二叔去给你露一手”。 说罢走进场中,“喂,住了!”。 那汉子停手,上下打量烦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善,“啥事儿?”。 烦了道:“都没人看还在这瞎练,能挣出饭钱来?”。 那汉子眼一瞪,“洒家乐意,管的着嘛你?”。 烦了撇嘴道:“我倒是不想管,可看你在这丢丑实在是忍不住”。 那汉子把刀牌一丢,撸起袖子道:“你说谁丢丑?”。 两人这一通嚷嚷倒引来许多人看热闹,云娘见那汉子比烦了还要高壮,焦急的连连挥手,“二叔,咱回家吧”。 烦了却向四周一抱拳,“诸位街坊四邻,今日我兄弟二人初来贵地……”。 人群中有人叫道:“你不是卖烤饼的嘛?”,他整天拉着车转悠,许多人都认识他。 烦了怒道:“闭嘴!没看正打把式嘛”,众人一阵大笑,人也越聚越多。 有人叫道:“别耍嘴皮子,有能耐露一手出来,俺赏你十个钱”。 烦了指着他道:“别动!我记住你了,准备好赏钱,拿不出来明天我去你家要!”,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看人聚的差不多,烦了脱去棉袄,拿脚向那汉子一挑长棍,“接着!”,又捡起刀牌,面向他道:“来兄弟,我跟你喂喂招”。 那汉子看到他起手式脸色一变,心里知道遇到了门内人,郑重抱拳道:“师兄指教!”。 烦了回礼,“师兄留手!”。 但见长棍一抖,如迅雷刺出,直指咽喉,木牌格挡,一刀砍向手臂,棍尾轻抬挡开单刀,再横棍撞向面门…… 安西兵最常见的步槊刀牌对练,看似你来我往迅捷凶险,其实都是熟套路,试探几式之后,烦了与那汉子愈发默契,长棍飞舞越急,刀牌腾挪如飞,围观的人不懂,只顾大声叫好,引来更多人聚集。 二人越打越快,看的观众大呼过瘾,直待十三式对练完,同时向后跳出一步,四周呼声雷动。 “好!”。 “好手段!”。 活动了一阵,烦了也觉得浑身畅快,弯腰捡起铜锣边走边道:“来来来,老少爷们儿,有钱的捧钱场,我两兄弟恭祝升官发财,没带钱的也不打紧,我两兄弟祝你发财升官……”。 众人哄笑着打开钱袋子,他则一路作揖,“多谢多谢,今年发财,今年高升,嗬!老爷子真是敞亮人!赏钱都是成把的给,大富大贵,儿孙满堂,多谢多谢……”。 待一圈走完,满满当当的一锣铜钱,得有个一吊多,整个塞到那汉子手里,“拿去吧”,说完捡起棉袄走向云娘。 那汉子已经明白是同门兄弟帮自己,见他要走,急道:“师兄留步!陆九有话说”。 烦了笑着挥手道:“小事一桩,不用放心上,去吧”,说完不理会他,带着云娘便走。 家里气氛更加压抑,晚饭很丰盛,却没人能吃得下,烦了与老程沉默着喝了一壶酒。 “他二叔……”,程大嫂叫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烦了道:“大嫂,都是一家人,谢的话就别说了”。 “哎……”。 谷子道:“二叔,你啥时候回来?”。 烦了道:“谷子,你爹身子不方便,你是家里的男人,得顶的起门户”。 “俺知道,二叔”。 老程道:“兄弟,累了,就回来歇歇”。 “嗯”,烦了起身道,“睡觉吧,天不早了”。 回到东屋炕上,他忽然有点后悔,或许自己不该来。 时间不长,听到房门响动,是云娘的声音,“二叔,开门”。 “我睡下了,有事明早说”。 “二叔……”。 “滚!”。 第二天一早,换回原来的衣裳,把那件大棉袄抱在怀里走出里屋,住了三个月,该走了。 云娘端着偃月馄饨,满脸泪水,“二叔……”。 “他二叔……”。 “兄弟……”。 烦了接过馄饨,低着头边吃边道:“说好了高兴的,哭哭啼啼的,走也走的不安生”。 众人忙擦去眼泪,云娘抽泣道:“二叔,你啥时候回来?”。 烦了没抬头,嘴里塞着馄饨,含糊道:“嫁衣做好没?,穿上我看一眼”。 两大碟馄饨下肚,云娘也换好了大红嫁衣。 烦了仔细打量着她,是个小美人儿,大红嫁衣映衬下更显娇艳,点点头道:“好看!”。 “二叔,你啥时候回来?”。 烦了给她擦去眼泪,“二叔不回来了,家里还有一堆婆娘等着,你好好的,别出去送,外头冷”。 说罢抱着大棉袄,推门而去,身后传来云娘哭声。 “二叔,你啥时候回来……”。 “二叔,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煮偃月馄饨……”。 “二叔,你回来……”。 第9章女儿心事 七娘拉着烦了向里走,一路不停的埋怨,“我的亲哥,哪有你这样的人?说好了来过年又不来,都快出去正月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先去书房,我得写封信”。 “敢情不为写信你还不来吧?”。 烦了不理她,去到书房提笔给月儿写信,只说了一件事,向虚清子和吐突仔细询问老李的身体情况。 “让人马上送去安西大院,拿到回信快些回来”。 七娘安排人去了,低声问道:“有事?”。 “没什么事,问问”,大唐现在什么都不缺,只要老李活着就行,越久越好,这也是他最挂念的事。 好好洗个澡,换上七娘给准备的锦袍,烦了一时竟觉得有些不适应。“还是我的大棉袄舒服,扎根草绳抄着手,蹲在墙根底下真是自在,行吧,凑合穿两天吧”。 “穿两天?”,七娘不悦道:“烦了哥,你还要回教义坊?”。 烦了脸色一变,“不是不让你打听嘛”,他再三嘱咐,不许打听自己去向,官场太脏,对云娘他们不是好事。 七娘没好气道:“我还用打听?你都当街卖艺了,满城谁不知道教义坊程家二哥武艺高强,仗义疏财?我一猜就是你”。 烦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是怕他们被欺负,临走露个手段,也让人忌惮几分”。 “那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就此了结”。 七娘疑惑道:“烦了哥,你图什么?”,堂堂国公跑到百姓家住了几个月,又干干净净的离开,这操作一般人理解不了。 烦了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云娘像我一个故人,她遇到点麻烦,我恰好有空……”。 七娘不解道:“你恰好有空,就跑去撩拨人家?”。 烦了不悦道:“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她二叔,磕过头的,从未有半分逾越,我帮她家度过难关还错了?”。 七娘悠悠叹道:“我的哥,你是没逾越,却给那丫头心头种下一团乱草,我看她对你可是痴迷的很。当初在京中,你没对我逾越,我不也对你……”。 烦了一阵心烦,“别说了!为人妻母,说话没个把门的!”。 七娘不服道:“当着张克礼的面我也一样说,烦了哥,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好了!”,烦了起身边走边道:“收到回信我就走,不愿听你胡说八道!”。 七娘忙追过去,“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你多住些天……”。 当夜张克礼设宴,两口子陪着他吃喝,谈兴甚浓。 “贤弟恩情张某不敢言谢,此番来,且住个一两年,让我能聊表心意”。 烦了摇摇头道:“心意领了,我不能多留,等收到回信,要么去江南,要么回长安,等有缘再聚吧”。 他不能留在洛阳,也不能抛头露面,万一被人知道程家二哥是张将军贵客,会给云娘一家带去麻烦。若老李身体不好,他得回去帮表弟登基,若老李依旧没问题,他想去江南转转。 七娘知道他做的决定不会更改,幽怨道:“在别人家里又过年又住的三个月,来我这里便只几天……”。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烦了哭笑不得道:“张兄真是把你惯坏了……”。 张克礼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贤弟不知,打从这回成亲,倒是不摆那个公主的谱儿了,可动辄就拿当初的事说我,说我当着许多人骂她,败坏她和贤弟的名声……”。 七娘气恼道:“当初是谁骂的奸夫淫妇?话说的倒是硬气,最后还不是靠奸夫才出头?又低声下气的求着淫妇……”。 “打住!”,烦了忙打断她,“越说越不像话,什么奸夫淫妇,这话能说嘛?”。 老张连连附和,“就是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闭嘴!”,烦了怒道:“什么家丑外扬,你两口子胡扯能不能不带上我?我这奸夫做的亏不亏?”。 “噗嗤”,“哈哈哈哈……”,三人放声大笑。 从洛阳到长安,一个来回怎么也得四五天,烦了想安静的等着,结果刚隔了一天就出事了。 正与七娘说着闲话,仆人进来禀报:“那个丫头来找七姑,打听二叔去向……”。 七娘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烦了没想到云娘竟跑来了将军府,皱眉问道:“她自己来的?”。 “就她一个,俩眼哭的跟桃儿一样”。 看他沉着脸不作声,七娘让下人出去,冷哼道:“我就知道会这样,让你不早来,跑去乱撩拨人”。 烦了解释道:“七娘,我对她没那心思”。 “我信,那你跟她解释去吧”。 烦了一滞,“我……我不能出去……你去跟她说”。 七娘道:“我怎么说?说你在这里?还是说你去了长安江南?你信不信,我说你去哪,她都能追去,你就不怕她死在路上?”。 “这……你说我没来过”。 “好”,七娘道:“说你没来过,让她别处找去吧”。 “等下!”,烦了想了一下,“让她在那等等吧,过了这劲头兴许就回去了”。 七娘叹道:“烦了哥,我不知道她像谁,你想的倒是简单,帮她家一下,给些钱,你也了却心事。 可你也不想想,你白天黑夜的宠了那丫头三个月,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不是要她的命嘛……”。 烦了皱眉道:“七娘……这事儿是我不对,不该去……可我真没有那心思,云娘过了年才十六……”。 七娘苦笑着摇摇头,“烦了哥,你啊,是真不懂女儿家心事……”。 云娘在门外坐了一天,烦了在屋里也坐立不安的等了一天,傍晚时得知她回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下人来报,又来了,带着干粮来的。 第10章下扬州 正月二十九,信使回来了,老李已经戒了酒色,一心做他的明君,一时半会儿肯定没问题,当然了,也可能是他想色也色不动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大唐这些年折腾的太狠,太需要一个能稳下来的老皇帝了。 李德裕自去年入户部后表现出彩,这家伙不但能力出众而且情商超高,正好中和一下倔强的老牛,俩人私交又好,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相当默契,皇帝有意提拔他做左侍郎,目前看阻力不大,应该等不了太久。 还有几支安西军的情况,总得来说还不错,都基本稳住了局面。 胡子在成德做事很直接,把诸州将领叫到一起,要么你们老老实实听我的,要么咱干一下子,结果诸将打也打不过,喝酒也喝不过,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旭子在幽州则是以怀柔为主,震慑为辅,安抚各州将领,打算将幽州镇兵打乱重组,像安西军一样充入大量虞侯,使之易于约束,老李已经同意了他的计划,并向幽州派去不少讲武院学子。 李佑在陇州中规中矩,那地方本来就是以守城为主,暂时没什么动静。 最出彩的却是鲁豹,在朔方干的相当不赖,亲率骑兵巡视边境,凭着硬实力闯出不小的名头,很是风光。 放下信微微吐出一口气,不错,这些年的布局没有白费,淮西之战提前结束,淄青平定的代价微乎其微,这也为大唐留住了一大口元气,老李嗑药能及时刹住车,又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然后官制和税制顺势大改,终于使大唐重新回到正确的路上。 一切回归正轨,剩下的便是慢慢修养,积蓄力量,然后就可以布置西征,回到那块魂牵梦萦的地方…… “烦了哥,你还真是坐得住”,七娘进来道。 烦了不服道:“我有什么坐不住的?我哪错了?”。 “哎哟,还真是虚情假意薄幸郎,这么快就抛在脑后了,人可还在门口坐着,这大冷的天,啃着干粮坐了三天,你就一点不心疼?”。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烦了犹豫一下问道:“还在外边?”。 “可不还在外边,就猫在门边,这天可还冷着呢,连哭带冻,若是病倒了……”。 烦了道,“你咋不叫人给送件衣裳?”。 七娘哼道:“我还给她盖间房子呢,是我请她来的?”。 看门的仆人从外边跑进来,捧着一颗蓝宝石,“夫人,那丫头托小的把这个给你……”。 七娘拿到手里把玩着笑道:“哎呀,还知道送礼了”。 烦了一把抢回去,去里屋脱掉锦袍换回大棉袄,扯根带子扎紧,又匆匆回来道:“给我找些硬钱!”。 七娘搜罗了一包金银给他,“咋了这是?干啥用?”。 把金银塞到包袱里,边走边把毡帽扣到头上,“走了!”。 “哎呀,咋说走就走,你干啥去?”。 “耍去!”。 牵着巴扎走出前门,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犹豫片刻,狠狠一跺脚沿着胡同向北,时间不长绕回后街,老远看到那傻丫头正蜷缩在后门处。 心中不禁一声长叹,本想还旧债,没想到又欠了新的。 走到近前粗声问道:“在这里干嘛?睡着了?”。 云娘愕然抬头,楞了好一阵才懦懦站起来道:“二叔,我想打听你去哪了……”。 几个月朝夕相处,云娘对他依恋,他何尝不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丫头,看她冻得脸色发青,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那你得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多好,坐这里不冷?”。 “我……二叔,你去哪了?”,云娘瘪着嘴泪眼婆娑。 “看你冻得那熊样”,烦了脱下棉袄给她包上,拥着她去到北边向阳处蹲下,“不是说好了高高兴兴分开的嘛”。 “二叔,看你走了我心疼……”。 “傻丫头”。 爷俩并肩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烦了抄着手看天,云娘乖巧的挨在旁边。 过了一阵,许是不冷了,“噗嗤”一笑,低声道:“二叔,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烦了满脸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云娘抱住他胳膊,央求道:“二叔,跟我回家吧”。 “我家里还一堆婆娘呢,都不管了?”。 云娘低着头,小声道:“那你把我也娶了,我给你做小妾”。 烦了忍不住笑道:“你不知道小妾有多惨?穿破衣裳,干活没饭吃,还挨打,二叔哪能害你”。 “我不管,反正我跟着你”,云娘用力抱住他的胳膊。 烦了扭头看着她,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云娘,你是想做我婆娘还是就想跟着我?”。 云娘把脸贴到他胳膊上,“我就想跟着二叔,做什么都行”。 烦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叔你笑啥?”。 烦了笑道:“我好像被你七姑给带偏了。 “上回你还说她心眼儿不好”。 “嗯,她就是心眼儿不好,走,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我带你去江南耍些日子”。 把她扶到马上,牵马回到教义坊,街坊们纷纷打着招呼,“他二叔,干啥来?”。 “没啥,跟云娘出趟门”。 进到家里,老程等人热情的招呼,“快屋里坐,谷子去西院借些草料回来喂马”。 程大嫂一脸歉意,“他二叔,给你添麻烦了,打从你走了就哭,第二天又溜溜的哭了一天,怎么说都不听,非要去打听你……”。 “没事”,烦了笑道:“老哥,大嫂,我们爷俩亲哩,跟你们商量下,我带她去扬州耍些日子,过后我再把她送回来,中不?”。 老程道:“那有啥不中的,跟着你俺们还能不放心?就怕给你添麻烦”。 “中咧!包馄饨,云娘去收拾几件衣裳,吃完饭咱就走”。 相对于上次,这次的离别满是温情,老程夫妇不停的嘱咐,路上一定要小心,云娘要听话,别给你二叔添乱。云娘则笑的合不拢嘴,叽叽喳喳的问着扬州有啥。 离开教义坊的时候烦了仰头看看天,忍不住发笑,本来很简单的事,非想的那么复杂,男女之间又不是只能做两口子,二叔和侄女不也挺好的。 去牲口市买了头驴,又买了几个肉馒头带上,爷俩出城向东,直奔扬州而去。 第11章再相遇 自洛阳去扬州很方便,沿洛水向东,至板渚沿通济渠顺流而下便可,这条全长两千里的大路连接东都,河南,江淮,不仅富庶,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杨广同学就走过好几回。 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时代,大多数人都要为食物努力,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钱,活动范围也就只能在出生地附近,若没有烦了出现,云娘的一生不会超出洛阳城东北角。 他说带云娘去扬州耍,老程一家没有丝毫犹豫,虽然他们连扬州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但对烦了的信任要远远超过对女儿远行的担忧。 离开洛阳对于云娘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与许多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大部分时间里她都紧紧跟在大人身侧,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刚开始化冻,还不算出门的好时候,好在也不着急,爷俩慢慢走就是。 “二叔,咱去扬州干啥?”。 “玩啊,人生在世,不去一回扬州不是白活了”,说这话的时候烦了理直气壮。 扬州实在太有名了,一提起富庶,景色优美,美女如云等词,大唐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扬州,扬一益二这可是公认的,趁现在有空,当然要循着前辈的足迹去一回,不然将来回到安西会懊悔终身的。 游玩这事最好不要制定计划,边走边玩,遇到好吃的就尝尝,看到好看的就看看,走累了便歇一歇,主打一个任性悠哉。 也是因为这个任性,二月初七爷俩才过板渚渡口,沿运河转向东南,其实这一路坐船最舒服,可惜现在漕运未通,只能走陆路,随走随停,倒也别有乐趣。 烦了算不上合格的导游,但打发云娘这种没见识的土包子足够了,在丫头崇敬的目光中,不时站在高处指点江山,从历史典故说到眼下局势,从民间传说讲到志怪故事,然后毫不意外的又赶不上宿头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到了一处村落,没有客栈只能找人家投宿。找了一家看上去殷实的,大门开着,正有缕缕炊烟升起,“就他了”。 上前扣动门环,大声道:“家中主人可在?”。 时间不长,屋里跑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拱手道:“兄长有礼,登门可是有事?”。 烦了回礼,笑道:“在下贪路,错过宿头,想借贵地借宿一晚,多有叨扰,柴米马料自不敢教主人破费”。 年轻人道:“客人稍待,我去禀报父亲”。 “有劳”。 爷俩在门外等着,云娘小声道:“二叔,能行不?”。 “放心吧,没事”。 仗义行仁,扶危济困是美德,在大唐留宿过客是涨面子的事,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通常不会拒绝客人求助。 当然了,客人也要回报主人,给钱是应该的,手头紧就帮着干活儿,还要为主人扬名,比如某地某公,急公好义之类的。 时间不长,一位长者带着三个年纪不等的儿子迎了出来,边走边拱手道:“客人临门,未及远迎,三郎给客人牵马喂料”。 烦了忙作揖道:“本是冒昧登门,已然失了礼数,哪敢劳动长者”。 那老者看他穿着虽不华贵,但举止气度不凡,自是不敢小觑,“客人不嫌寒舍粗鄙,快快请进”。 院子前后两进,牲口棚里有牛有马,一角放着石锁棍棒,一大家子十几口,这就是乡间小地主的幸福生活,烦了取一吊钱双手奉给那长子,“千万笑纳”。 这是投宿的潜规则,表示自己并非上门找便宜,主家可以根据客人给的柴米钱决定招待规格,家中羞涩的主家也能有钱体面的招待客人,还能小赚一点,有主家好脸面,会努力待客,超过客人所给金额,客人要郑重表示感谢,这都是应有的礼数。 去到客厅,老者亲自陪着说话,按理该他儿子接待,可他看烦了不像普通人,遂亲自陪着。问及姓名去处,烦了不能说真名,取个假名叫程远,自称洛阳人氏,欲往扬州访友,得知老者乃此间耆老,年轻时还读过两年书,自然免不了恭维一番。 酒菜很丰盛,特意宰杀的大鹅,还不错的酒,这已经超过了一吊钱的规格,烦了与老者对饮,云娘则坐在他旁边。 老者本以为云娘是婢女,如今却落了坐,不免好奇问道:“敢问客人,这位是……”。 烦了夹起一块鹅肉放到云娘碗中,答道:“长者勿怪,此家中从女,年未及碧玉”。 (从女,侄女的雅称。碧玉年华指十六岁,女子年十六便是传统意义上的成人,烦了用云娘还是小女孩解释,勉强能说得过去。) 待到饭后再聊,说了些近年国事,按老者说法,自宣武归附,朝廷更改税制,百姓赋税轻了许多,烦了听的欣慰不已,一番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求助长者,来时匆忙,从女缺些衣物,不知长者家中可有闲余?”,天气越暖,云娘带的那几件衣服又实在太差,可这年头都是自己做衣服,几乎没有店铺售卖成衣,只能求助个人。 老者笑道:“以为什么大事,家中小女已出嫁,倒是有些旧衣裳,客人若不嫌弃,便尽管拿去穿”。 当夜无话,次日留下一块碎银,谢绝老者再三挽留,带着云娘重新上路,刚到村口,却看到一对夫妇露宿于一户人家墙角。 现在刚进二月,天气尚寒,那汉子身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却将妇人抱在怀中,几件破衣裳也都搭在婆娘身上。 这就是既没钱,又不给人干活儿顶,还拉不下脸,那就只能饿着肚子露宿街头。 烦了驻足片刻,终究觉得不太忍心,走近道:“兄台醒醒,可是遇到难处?”。 那汉子抬头看一眼,却又匆忙低下头,闷声道:“多谢好意,在下无事!”。 烦了点点头离开,那你就要脸吧。 走出几步却又觉得不对,重新回来道:“兄台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那汉子也不抬头,闷声道:“不曾见过!”。 烦了抬腿狠狠踢他一脚,“陆九!你要脸,还让婆娘跟着你露宿街头,你也算个男人!”。 陆九低着头道:“实在没脸见师兄……”。 第12章陈留县 安史时朝廷调安西兵回朝平叛,虽死伤惨重,但也有部分兵卒流落民间,安西军中的武艺也随之流传下来,烦了看在同属安西一脉的份上帮了他一把,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陆九,安西兵的武艺在你手里真是丢人!”。 陆九低着头不吭声,烦了恨不得踹死他。 “师兄”,陆九怀中传出一个虚弱的女声,烦了一愣,忙蹲下身子。破衣服掀开,露出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咳嗽几声道:“师兄,不怨他,是我不许他去……家中祖训,饿死不讨食……”。 烦了点点头,说道:“弟妹,咱不讨,咱花钱买”。 那妇人挣扎着站起身,福了一礼道:“师兄,不是弟妹……小女陆萍儿,阿翁是安西正兵……”。 烦了没想到这女子竟是安西兵之后,忙回礼道:“原来是萍儿师妹,别在这里耽误,进屋再慢慢说”。 进到旁边这户人家,将萍儿放到炕上,喂下一碗热粥后便沉沉睡了过去,陆九断断续续说了他们的事。 萍儿的爷爷是安西正兵,伤了腿在徐州丰县安家,娶妻生子,他爹只养了萍儿一个,陆九是被收养的孤儿后改的姓,后来姐弟俩日久生情,便干脆做了夫妻,日子虽穷,却也和美。 不想去年一场水患,家和庄稼毁的干干净净,萍儿她爹得了重病,临死时交代,家里没法活,洛阳有个好友可以投靠,夫妻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上了路。 千辛万苦赶到洛阳,人没找到,钱花没了,只能住在破庙,靠街头卖艺维生,后来萍儿病倒,陆九却讨不到赏钱,夫妻俩被彻底逼到了绝路。 幸亏遇到烦了挣了点钱,萍儿吃了两副药却不见好,病情愈发沉重,郎中说已经没救了,夫妇商量后决定往回走,死也要死在老家,结果刚走到这里已山穷水尽…… “前边投宿了两家,见阿姐病的沉重都不愿留,阿姐性子刚强,不许再找了”。 烦了道:“洛阳城里有安西商号和钱庄,怎么不去求助?好歹能有口饭吃”。 陆九道:“阿姐不让去,说给人添麻烦……”。 烦了看一眼沉睡的女子,点点头道:“硬气,是安西兵的后人”。 萍儿睡时间不长便咳醒了,挣扎着起身道:“与师兄萍水相逢,无以为报,不敢受太多恩惠”。 烦了摇摇头低声道:“我是安西正兵,不是外人”。 萍儿一愣,“安西正兵……杨大帅的人?”。真正的安西正兵只有那几十个,每一个都是有名号的将军,这个人竟自称安西正兵。 烦了点点头,“现在不便多说,将来你就明白了”。 云娘惊叫道:“二叔,你认识杨大帅?”。 烦了没有回答,直接道:“这里离陈留县不远,那里有好郎中,咱们马上动身!”。 他是安西兵的头领,既然遇到安西兵的后人就不能不管不问,也不管萍儿怎么推辞,给那户人家一些钱买下被子,把她包在被子里捆到陆九身上,立刻赶往陈留县。 陆九不管他什么人,只要能救萍儿就行,背着她大步向前,“阿姐,冷不?”。 “包着被子还冷啥,九儿,听阿姐的,咱不治了,不花那冤枉钱……”。 “阿姐,师兄确实是安西兵,上回在街上跟我套招呢,听他的吧,兴许能治好”。 “九儿,阿姐不想欠人情,欠下人情你得拿命还哩……”。 “只要你能好好的,我把命还他就是”。 “傻小子,你把命给他,阿姐还能好好的嘛……”。 “阿姐的病若治不好,九儿活着也没什么趣味”。 陆九目光坚定,脚步沉稳,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看着那对夫妻或者姐弟边走边聊,云娘小声道:“二叔,姑的病能好不?”。 烦了低声道:“不知道,看命吧”,萍儿应该是伤寒导致的肺炎,能不能治得好得看运气。 陆九凭着牲口一样的身体,背着萍儿一口气走了四十多里,然后站在陈留县城门低头等候,他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连进城钱都交不起。 烦了快步上前交钱,很懊恼自己的粗心,这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在街头打听到最好的郎中,马上便赶了过去,问诊后老郎中摇摇头,“外邪入体,病入膏肓,老朽无能”。 陆九脸色惨白,萍儿则满脸从容,似乎并不意外。 烦了上前道:“劳先生施展妙手,药费和诊金贵些也无妨”。 老郎中皱眉道:“非是老朽见死不救,实在把握不足两成,看尔等也不是富贵人家,若医治无功,岂不是人财两空?不如趁还有些时间……”。 烦了将一块银子放到桌上,“先生只管尽力,即使无功,也该是她命数,我等也能心安”。 “师兄,萍儿不敢受此大恩”,陆萍儿急道。 烦了道:“我不用你受,是看你阿翁脸面”。 老郎中见他一力坚持,无奈点头说道:“需每日针灸,艾灸,还要服用汤药,七天能见好便有的救,若无功,便另请高明吧”。 “好,拜托先生”,让陆九陪着萍儿针灸,自己去到街上,找帮闲在附近租下一处小屋,又与云娘找客栈安顿下。 “云娘,我去药铺找你萍儿姑,你在客栈不要出去,饿了便要饭食吃,”。 云娘小声道:“二叔,我自己在这里害怕……”。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那你在房里别出去,我叫小二给你送过来,等把你萍儿姑安顿好我就回来”。 云娘乖巧的点点头,“二叔,你早些回来”。 “嗯”,烦了匆匆赶回药铺,让云娘等着不为别的,是怕萍儿的病传染,疾病这东西真的太可怕了。 萍儿针灸完,看上去好像气色好了一些,陆九高兴的如同孩子,“师兄,见好!见好了!”。 “好,管用就好”,带着他俩去到租住的地方,把身上的铜钱都塞给陆九,“萍儿喜欢吃什么就去买,花完了跟我说”。 “师兄……”,陆九两眼发红,这个木讷的汉子说不出感激的话,捧着钱便跪了下去,却被烦了一把拽住,“你是面团做的?买吃食去!”。 陆九匆忙去了,烦了对萍儿笑道:“师妹找这人虽说笨了些,但还算听话”。 萍儿咳嗽几声,勉强笑道:“九儿五岁进到家里,从小就听我的话,就是不太会说话……师兄,我求你件事儿”。 “你说”。 “我不想治了,想回丰县老家去……”。 烦了眉头一皱,“师妹,我再说一遍,我帮你是因为你阿翁是安西兵,与你和陆九没关系,不用你俩欠我人情儿”。 “阿翁过世多年,与师兄不曾认识……”。 “认识!”,烦了认真的道:“安西兵都是过命的兄弟,我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你在这治七天,管用咱就接着治,不管用我顺路送你回丰县老家,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不用陆九给我卖命!”。 “师兄……”,萍儿楞楞看着他,许久才道:“还请师兄赐下名讳”。 “你好好养病,病好了我就告诉你,养不好病,我叫你做个糊涂鬼!”。 第13章无力回天 安西兵保护和帮助同袍后人天经地义,陆萍儿是安西正兵的后人,烦了不能不管。 到陈留县开始医治,每天上午过去陪着去药铺,下午带云娘在城里转转,陈留是座小县城,如今刚过正月,还没有往来的客商,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买。 萍儿的病前三天好像有所减轻,就在所有人都满怀希望的时候,第四天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然后反反复复,咳嗽愈烈,到第七天时,病情愈发沉重。 蜷缩着咳了许久,好不容易吐出一口血痰,萍儿无力的靠在陆九怀里,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断断续续道:“师兄……我想回家……”。 烦了脸色很难看,“妹子,再试试吧,郎中说还有救……”。 “师兄……你都不会说谎……走吧,我想再看一眼老房子”。 “阿姐”,陆九泪如雨下,“房子早就塌了”。 “傻小子,塌了……也是家……”。 烦了点点头,说道:“妹子,明天咱就走!”,说罢转身而出。 站在街上一声长叹,老郎中的医术在整个汴州都是有名的,可还是无力回天,萍儿的病耽误太久,这个刚强的傻女人,死在了自己的倔强上。 快步去到药堂,“先生,我妹子还有多少时日?”。 老郎中沉吟片刻,叹道:“短则十日,长则半月,郎君听老朽一句,令妹外邪已入心脉,药石无医,莫要耗费银钱了”。 烦了点点头,说道:“什么办法能少受些罪也好?”。 老郎中犹豫片刻,说道:“人参补气,只是价钱颇高……”。 “要!最好的!”。 最好的人参要十贯钱,也就是五两银子,把人参送到萍儿处,又去银铺换了些钱赶去码头。 从这里到徐州丰县有三百多里,萍儿的身体受不了风寒颠簸,坐船最稳也最快,船老大说刚化冻不好行船,用了两倍价钱,好说歹说才租下一艘。(本书按一金十银,一两银两贯钱比例) 走时匆忙,从七娘那里拿的一些碎银,这些天已花掉大半,可这里没有钱庄,也不知道前边的宋州有没有,以后得节省一下了。 回到客栈,让小二准备些吃食酒水送去房里,回到二楼房间叫了一声,“云娘”,却没听到回应。 迅速看了一圈,竟然空无一人,急冲到楼下揪住店小二,“我侄女呢?”。 小二疑惑道:“不是去找郎君了嘛?刚过午时有个小厮来,叫着那姑娘匆匆去了,小的还以为是郎君打发人来的……”。 烦了的头“嗡”的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云娘被骗了……”。 强自镇定下来,慢慢坐到板凳上,来陈留县七天,上午去陪萍儿看病,下午与她游玩,花去不少银钱,在这种小地方当然很扎眼。 对方摸清了自己的规律,今天回来的晚,正好被抓住空档,把她骗了出去…… 烦了面沉如水,自己太大意了,在这种地方大手大脚花钱,想不被盯上都难,每天把云娘丢在客栈出去,那个傻丫头,随便撒个谎就能诳走…… “走多久了?”。 小二道:“一个多时辰……”。 烦了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有一个时辰天便黑了,无论对方是要钱还是要人,都不能干等着。 快步走去外边,心里盘算该怎么着手,在这里人地两生,去找陆九也没什么用,若去县衙,等找到县令,确定自己身份再派出衙役,什么事都耽误了…… 走到门口时猛然站住,不对! 慢慢关上店门,放上横杠,回身时双目已犹如野兽,掌柜和店小二同时一缩,“郎君……还有事?”。 刚出正月,没有客商路人,小客栈里只有自己和云娘住…… 快步走到小二面前,揪住他的领口,膝盖狠狠顶在小腹,“呕”的一声人已软软瘫在地上,脚步不停又冲到柜台处,抓住那掌柜领口一用力把他拖了出来。 “郎君……好汉饶命!饶命……”,那掌柜吓得全身瘫软,连连讨饶。 烦了掐住他脖子,拔出短刀,“说!我侄女在哪?”。 看着杀气腾腾的眼睛和雪亮的短刀,那掌柜如筛糠般抖成一团,“好汉爷……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烦了将他拖到后边捆住,扒开衣服,拿刀抵住他胸口,“说!我侄女在哪?再不说实话,洒家挖了你心肝!”。 “好汉爷爷……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是本分人啊……”,掌柜涕泪横流,屎尿早流了一裤裆。 烦了丢下他回到前堂,拎起店小二狠狠抽了两个耳光,“别装死!说!我侄女在哪?”。 小二瘫软着身子哭道:“郎君,小的不知……”。 烦了掰住他小拇指道:“那你就快点想!”。 “小的真的不……啊……”,“咔嚓”一声,惨叫声响彻屋内。 烦了又掰住下一根,“再想!”。 小二再顾不上疼,惊恐大叫道:“想起来了!小的想起来了!这几天后街孙小五兄弟总在外边转悠,来的小厮是后街卖针线的……”。 “你竟敢跟那孙小五合伙!”。 “没有!”,小二哭叫道:“小的没有!那孙小五兄弟是县里有名的泼皮,见天的不干人事,小的哪敢挨着他……那小厮来说郎君摔坏了腿,小的觉得不对劲儿,还劝了一句,可那姑娘她不听,急匆匆就跟着去了……”。 烦了抽掉他裤腰带,“带我去孙小五家!”。 小二捂着自己手指哭道:“小的真不知道他家住哪……”。 “去卖针线的小厮家!敢耍花样,让你全家死绝!”。 匆匆去往后街,顺利找到那小厮家中,直接闯了进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正收拾院子,还有个瞎眼汉子坐在屋门口。 “是他?”。 “是……”。 顾不上废话,一把抓过那小厮,“你把那姑娘带哪去了?”。小厮没等反应过来,短刀已架在脖子上。 烦了低声道:“带我去找,找到了人赏你一吊钱”。 小厮忙道:“在小五哥哥家中,他说朋友在他家摔坏了腿,让我去客栈叫人,我领到他家门口……”。 “走!”。 此时天已昏暗,街上行人断绝,跟着小厮来到一处破落院子旁,烦了拿出一吊钱,低声道:“你进去看一眼,里边有几个人,都在做什么,出来告诉我,这吊钱就是你的,若敢骗我,我知道你家住哪!”。 “中!”,小厮答应一声,刚待要去,却听院门响动,一个人探头探脑的出来,匆匆向这边走了过来。 烦了避于墙角听着脚步,待到近前猛的冲出,将那人嘴巴捂住抵到墙上,“砰砰”两拳擂到肋下,那人已蜷成一团,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他是谁?”。 “张小六……”。 烦了把一吊钱丢给他,“回家管住嘴!”。 “哎!”,小厮拿着钱飞快的跑了, 烦了捂住那张小六嘴巴,一刀戳进大腿。 第14章未了心愿 陈留县本来就是个小县城,刚过完年没什么生人,云娘在大白天出事,在这个时节做这种事,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临时起意的泼皮破落户更有可能,客栈这种坐地户,不可能一无所知。烦了揪住掌柜和店小二收拾,果然找到了线索,然后再顺着线往下找就是。 据小二和那小厮所说,张家就只有弟兄俩过日子,除了正事什么都干,称得上陈留县一害,刀子戳进大腿后烦了确定了,泼皮也就只是个泼皮。 张小六交代,烦了一行进入陈留当天他就在药铺外边,本想跟着帮闲挣点钱,却没得到机会,看着大手大脚的花钱又实在眼热,今天偶然看他去银铺换了钱没回客栈,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让那小厮把云娘骗了出来,目的自然是为了钱,他就是要去客栈要钱的,哥俩商量好了要到十贯钱就放人,再少点也可以商量。 可惜他们不知道,安西兵遇到紧急事从来不会等着,也不会先想到钱,会先想到手里的刀。 烦了拖着他去到大门,“喊吧”。 张小六被他踩住脚踝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按他说的做,大喊道:“五哥快出来,帮我抬进去……”。 院子里出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汉子惊喜道:“这就给了?”。 烦了站在门前,短刀举到脖颈位置,刀尖抵着木门,静静等候脚步声靠近。 张小六坐在地上发现不对,急忙大叫道:“好汉,别……五哥,五哥,别出来……”。 “来了,小点声叫唤!”,木门打开,一个汉子快步冲出,与烦了脸贴着脸,鼻子几乎撞到一起,那柄短刀已齐柄没入。 张小五的眼睛猛然瞪大,如遭雷击,烦了面无表情的把他推开,他捂着脖子摔到地上,身体在不停抽搐,张小六坐在地上看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拖着失语的张小六进入院子,一路进入正屋,在里间终于看到了被捆住的云娘。她嘴里堵着块破布,正直勾勾的看着他,烦了长长舒了口气。 弯下腰捂住张小六嘴巴,一刀捅进胸口,静静等他死透才松开手。 向前拽掉云娘嘴里的破布,她却没有大叫,木头人一样看着他,割开绳索把她抱到外边,“等我一下”。 将张小五的尸体也拖进屋里,然后把能烧的东西都点燃,背起云娘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胡同里。 云娘贴在他身上,全身僵硬的发抖。 “云娘别怕,二叔在呢”。 身后火势燃起,有人在大呼救火,很是热闹。 “二叔……”。 “哎”。 云娘用力勒着他的脖子,颤声道:“二叔……我拉到裤子里了……”。 “没事,咱有衣裳换”。 “衣裳臭了……”。 “二叔给你买新的,买两身,绸子的”。 云娘还在发抖,“二叔,我还想尿尿……”。 “尿吧,衣裳反正脏了”。 一路绕回客栈,掌柜的和小二竟然都在,手指已掰了回去,看他进门齐齐一哆嗦,差点坐到地上。 “打些热水,煮只肥鸡”,说完不理他们径直上楼。 到屋里掌了灯,云娘瘫软在椅子上哆嗦,小声道:“二叔……你脸上有脏东西”。 烦了忙擦掉脸上的血迹,热水很快端进来,“擦洗一下吧”。 云娘见他要走,急道:“二叔你别走……我害怕”。 烦了背过身道:“我不走”。 身后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又传来撩水声,看着窗棂,烦了心中很是满足,“我护住了云娘,她好好的,没上吊……”。 让她躺在被窝里,喂了一点鸡汤,“睡吧,明天咱坐船”。 云娘紧紧抓住他的手,“二叔,你杀人了……”。 “二叔没杀人,你也没出去过,一直在这里等我呢,我今天回来的晚了些,以后不会了”。 “嗯……二叔,以后你出去带上我……”。 “好,带着你”。 小丫头被吓坏了,很快便睡了过去,烦了又坐了一阵,端起剩的鸡去到楼下,他真的饿坏了,挽起袖子大吃。 掌柜的靠近低声道:“郎君,小的哪都没去,一直在店里”,小二忙道:“小的去找郎中正骨,说不小心摔的”。 烦了边吃边道:“张小五兄弟死了,你俩比他俩心眼儿多”。 掌柜的道:“郎君,小的只是个开店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烦了端起盆把汤喝光,“嗯,不知道好,不知道命长”。 二月二十五,众人登船南下,这是一艘中等偏小的漕船,方头平底,人货皆可装运,这种船可以用风帆,无风也可以摇橹,能省下雇佣纤夫的费用。 虽是中等偏小,坐四个人也足够宽敞了,烦了倒没什么,其余三人却都是第一次坐船,一个个难掩兴奋之色,不知是因为心情还是人参,萍儿的气色好了一些,让陆九把她放在甲板看风景。 云娘乖巧的挨在旁边,低声问道:“二叔,萍儿姑姑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烦了点点头。 云娘叹道:“真是可惜,两人那么恩爱,却不能白头偕老”。 烦了看着那对依偎着的夫妇,笑道:“还好吧,还能一块说说心里话呢”。 幸运与不幸这玩意都是相对的,有的人活到八十岁没觉得自己幸运,有的人三十岁死掉觉得自己很倒霉,可是跟那些十八岁就没了的相比,三十岁死掉好像也蛮幸运的……这东西不好说…… 萍儿在向他招手。 烦了忙走了过去,“怎么了?”。 萍儿说道:“九儿,去把我那件衣裳洗了,我跟师兄说两句话”。 “哎”,陆九起身而去。 “师兄,此番又教你破费许多,却不能还你”。 烦了笑道:“我正要去扬州,顺路”。 萍儿笑笑道:“活了这些年,临死能坐一回大船,也算不枉了”。 烦了沉默片刻,说道:“前边经过宋州,还有什么心愿便说,师兄都让你做完”。 萍儿想了一下,说道:“师兄,我想去吃一回大饭庄,穿一次绸缎衣裳,再买盒胭脂,还想去拜一拜张公祠”。 烦了点点头道:“行!师兄有钱,你慢慢想,想到了就尽管说,不能白活一回”。 “师兄真是洒脱的好汉子,跟阿翁一样,阿翁做到校尉,嫌那些做官的不敞亮,便弃官回了老家”。 烦了笑道:“你阿翁比我洒脱”。 “师兄,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萍儿道:“九儿这个傻小子,看着五大三粗,其实心思柔弱的很,他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要随我去……你得帮我留住他,让他跟着你,将来给他说门亲事……”。 烦了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妹子,你放心,我还有几块地,让他帮我种地干活儿,不让他舞刀弄枪的”。 萍儿满意的点点头:“种地好,九儿有力气呢……师兄,对不住……欠你的帐,我下辈子还”。 “好,下辈子再还”。 第15章回家再说 二月二十八,一行抵达宋州,陆九背起萍儿下船,去帮她完成心愿。 看着低矮残破的城墙,烦了阵阵感慨。宋州还有一个名字,叫睢阳郡。 安史之乱时张(巡)公在这里与叛军大战,他手下最多时只有弱兵六千多,就是用这六千多人,堵住十几万叛军精锐近一年,守到最后把能吃的全吃光了,全城只剩四百多人。 他有无数次机会撤退,也有无数次机会以投降换取荣华富贵,可他却到死都没离开,他知道,若是不守,叛军便会沿着运河南下,淮南和江南都将沦陷,大唐也就彻底完蛋了。张巡,许远,雷万春,南霁云……壮哉! 为了怀念他,多地建有张公庙祠,特别是淮南和江南等地更是随处可见。 打听一下路径,一行人去往城南,宋州土地肥沃,水运发达,开元时曾有十万三千户,是有名的繁华之地,战乱来时,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繁华之地成了无人区,到如今才恢复到五千多户,只有鼎盛时的半成。 及城南,见大殿建于高处,时有凭吊之人经过,烦了不急,先从路旁石刻看起。 一块块石碑皆出于帝王,名臣,名士之手,有代宗皇帝圣旨:顷者,国步艰难,妖星未落,中原板荡,四海横波。公等内总羸师,外临劲敌,析骸易子,曾未病诸,兵尽矢穷…… 有当代柳宗元赞张公等:惟公(南霁云)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悬合,訏谋大同。誓鸠武旅,以遏横溃…… 有韩愈赞张公: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陆九夫妇和云娘都不识字,烦了依次给她们诵读,讲解睢阳之战的局势和过程,这事他内行,讲的清晰精彩。 时值仲春,天气已暖,他穿件旧袍衫,头戴短角幞头,虽服饰普通,但其举止沉稳大气,气度温和洒脱,加上雄壮的身材,十分醒目,萍儿不禁赞道:“师兄真乃世间奇男子……”。 烦了笑道:“走吧,天色不早,快些祭拜过张公,奇男子也是要吃饭的”。 “兄台留步!”,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过来,穿着锦缎文士袍衫,腰悬玉佩,一看就是高档货,到近前作揖道:“在下扬州董宁”。 烦了回礼道:“不敢,在下程远,兄台有事?”。 那人微笑道:“观兄长见识广博,气度不凡,特来结识,冒昧邀兄长同游”。 是来主动结交的,这书生举止谦和,温润尔雅,给烦了印象不错,抱拳道:“多谢厚爱,却是不巧,今日已然有约,待有缘再会如何?”。 董宁看云娘三人一眼,微微点头施礼,又向烦了拱手道:“如此不扰兄长兴致,若至扬州,兄长莫忘西城董家”。 烦了笑道:“一定拜会”。 那董宁正待要走,又一锦袍书生快步走了过来,“清宁,与些粗鄙人多说什么?”。 烦了懒得跟这种人计较,向董宁点点头,招呼云娘等人离开。 那人却脸色一变,粗声道:“且留步,为何不与我见礼?”, 烦了回过身,没理会他挑衅的模样,长揖一礼道:“程远有礼”,而后反身便去。待走出几步,云娘小声道:“二叔,为何给那人行礼?”。 烦了笑道:“难道跟他斗嘴?”。 跟那种人纠缠什么?他要行礼就给他行个礼,萍儿时间宝贵,不值得浪费在小人身上。 去到殿内,张公雕塑端坐正中,雄壮威严,左右自然是许远,南霁云等三十六将,虔诚祭拜一番后离开,回到城中找了间大饭庄。 上到二楼,暖风阵阵好不惬意,萍儿今天气色特别好,几乎没咳嗽,眉眼有神,脸色红润,她本就有些男儿气,今天有了兴致,频频与众人说笑。 待酒菜上齐,不仅每样菜都尝了一些,还吃了半杯酒,“师兄,若是每日都能这样就好了”。 烦了笑道:“这有何难?等会儿我去找间客栈,咱们在这住些日子”。 萍儿笑着摇摇头,“与师兄说笑罢了,还是回船上去,晃晃悠悠的多舒服”。 “行!你说了算”。 正谈笑间,楼梯下传来一阵吵闹,烦了眉头一皱,自己已包了二楼,竟有人不识趣。 听到声音愈大,店小二好像要拦不住,他唯恐扰了萍儿心情,遂找个借口过去查看。还真是巧,正是刚见过的董宁和他的势利眼朋友,那势利眼非要上楼,他正在努力劝说。 压了压胸中火气,烦了抱拳道:“我师妹身体不适,倒扰了二位雅兴,程某做个东道,委屈二位在楼下如何?” 二人抬头看是他,齐齐一愣,董宁忙抱拳道:“程兄,是在下失礼,先告退”,说罢硬拖着朋友便走了。 看他们识趣离开,烦了也不以为意,继续陪三人吃喝,酒足饭饱下楼会账,却得知有人付过了。 掌柜的递过一张名刺,正是那董宁的,烦了微微摇头,这人不错,可惜交友不慎,交了个势利眼惹祸精的朋友。 而后众人去绸缎庄买了上等绸布,萍儿选了块料子,披在身上左看右看,还顺便买了针线。又去买了上好的胭脂,跟店里伙计请教怎么抹才好看…… 随着太阳西斜,萍儿的脸色愈差,开始不停的咳嗽。 “师兄……回吧”。 烦了知道,她要撑不住了,“妹子,再想想,要买什么,一堆买了”。 “够了,买够了……九儿,背我回船上去,我要做衣裳”。 烦了拉着云娘落在后边,“让他两口子说说话”,云娘看出不好,抱着他胳膊静静跟随。 萍儿俯身陆九背上,轻声道:“九儿,今天又用了师兄不少银钱”。 “嗯”,陆九不解道:“阿姐不是不愿欠人情嘛”。 “傻九儿,阿姐也是女子,是女子哪有不贪好衣料好胭脂的……这个人情得你替阿姐还”。 “阿姐……我想跟你一起去,咱俩不孤单……”。 萍儿道:“那可不中,你若跟了我去,欠师兄的怎么办?爹爹和阿翁会不高兴……九儿,你给师兄多干活儿吧……”。 当夜,萍儿病情突然加重,咳出口口鲜血。 第二天拔锚启程,继续南下,三天后抵达砀山县,从这里走陆路向东八十里便是丰县。 萍儿已经奄奄一息,每天大多时候都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是咳血不止,烦了束手无策,不知道该盼她昏睡还是清醒。 离开运河岸边不远,路便越来越崎岖,村落稀少,路旁多是大片芦苇,陆九沉默着东走,脚步又快又稳。 当晚没能找到宿头,只得露宿野外,好在天气暖和,铺了厚厚的芦苇倒是不难捱。 萍儿醒了,接着开始咳嗽,咳的力气很小,吐出的血却很多,洒在芦苇上很是刺眼。 “师兄……”。 烦了忙冲过去,俯身在她嘴边,“你说”。 “师兄……别忘了”。 “我知道,忘不了!”。 萍儿急促喘了一阵,问道:“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烦了不悦道:“都说好了的,你还好意思问名字…… 明天就到家了,你别死在路上,到家我就告诉你!”。 “好,到家说……”。 第16章不为难他 徐州丰县以西十五里有大泽,名字取的很随意,就叫丰西泽,历史上却大有名号,汉高祖曾斩白蛇于此,萍儿的家便在大泽北沿。 洼地中间有湖,四周有大片的芦苇荡,这种地方并不好过活,土地贫瘠,庄稼产量低,旱涝水位变动更是要命,她们家便是毁于水患。 大水已退去,家却已经没了,只留下杂草丛生的土坯轮廓,隐约能看出这里曾有人生活过。 陆萍儿是个性情刚强的女子,宁愿大冬天睡在破庙里也不去求人,咳着血做好自己的衣裳,还支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家。 夫妻俩看着夕阳说悄悄话,烦了不忍打扰他们,拉着云娘躲到远处。 云娘哭的两眼通红,“二叔……萍儿姑是不是要死了?”。 “嗯,死了好,不用受罪了,你看她咳的”。 “二叔,你咋这么心狠……”。 烦了道:“云娘,想家了没?”。 云娘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有点想,可我还想跟着二叔”。 “跟吧,跟到想家再回去……云娘,其实我真羡慕你,有爹娘,有哥哥,有家,过个一两年出嫁,生儿育女,做烤饼去卖……”。 “二叔,你的家在哪?”。 “我的家可远,在西边,那里有雪山,有大漠,有长河,有很多人,都傻乎乎的,比你还傻,不过他们都会唱歌跳舞,我就不会……”。 “二叔,等你回了家,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太远啊,回来一趟可费劲,当初我们一百多人往回走,丢到路上一小半……”。 “那么远,就不回去了吧”。 “那可不行,那是家,咋能不回呢……云娘,将来你有了儿女,跟他们说说二叔的事”。 “二叔……我不愿你走……”。 “傻丫头……”,烦了笑着给她拿掉头发上的草叶。 “阿姐!”,陆九一声哭嚎,“师兄快来!快来……”。 “你别过去!”,烦了忙起身冲过去。 萍儿躺在陆九怀中已经气若游丝,陆九满脸泪水。“师兄,阿姐叫你……”。 烦了忙俯身过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妹子,我在呢”。 萍儿声音几不可闻,“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凡,就是你们说的杨大帅!”。 萍儿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呢……我都没敢猜……”。 听她声音越来越小,烦了道:“妹子,不急,慢慢走”。 萍儿声音愈弱,“师兄……我害怕……”。 烦了握住她手,说道:“妹子,咱不怕!都在呢,都在”。 “师兄……别为难九儿……”。 “好!不为难他,他愿意干啥就干啥!”。 烦了趴着一动不敢动,却再也没能听到她说话。 慢慢站起身,微微叹了口气,不用再咳了,真是个好女子,可惜认识的太晚…… 刚要离开,陆九却叫住他:“师兄,说说话吧”。 “中”,烦了坐到他旁边。 陆九抱着萍儿眯眼看着远处,“师兄,我原来住东边不远,那年家里人死光了,我就来了这里,我爹就把我留下了。 我爹脾气可不好,生气了就打人,下手也狠,棍子都能打断…… 阿姐从小就护我,有吃的就偷偷塞给我,冬天搂着我睡……我那时就想好了要娶她…… 后来我俩好了,让我爹一顿好打,我俩脊梁肿的一道一道的,就跪着不起来…… 可她打从跟了我,就没捞着什么好,在洛阳城里,有口吃的她都不舍得,终究落下了病…… 师兄,亏了遇到你,阿姐头一回穿这么好的衣裳,也是头一回擦胭脂……”。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把这些年的事都说了一遍,烦了静静听完,由衷的道:“有这么一个婆娘,你是真值了”。 陆九点点头:“值了……师兄,阿姐要强,胆子其实不大,我胆子更小,我俩一起还行……师兄,我舍不下她……”。 风吹过芦苇荡,如波浪般起伏,烦了说道:“陆九,你可要想好了”。 陆九低头沉默一阵,说道:“师兄,我不能叫阿姐一个人,她害怕,我也害怕……”。 烦了点点头,“也好”。 “师兄,对不住你了……”。 烦了轻笑道:“那你给我磕个头吧”。 陆九将萍儿轻轻放下,郑重跪在地上,给烦了磕了三个头,“师兄,你看中不?”。 烦了说道:“中,账了了!”。拔出短刀放在旁边,起身去找云娘。 “走,二叔给你讲个汉高祖斩白蛇的故事”。 爷俩沿着小路向东,结果走出去没多远,故事就讲完了,这故事也实在没什么趣味,比梁山伯与祝英台差远了。 “二叔,人死了会变成鬼吗?”。 烦了想了一下,“或许会吧,说不准”。 “那二叔怕不怕鬼?”。 “人有好人和坏人,如果有鬼的话,也得分好鬼和坏鬼,你如果不怕坏人,就不用怕坏鬼……”。 云娘听不懂他云山雾罩的瞎忽悠,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里仿佛堵着一团苇絮,乱糟糟的让人心烦。 又往前走了一阵,云娘道:“二叔,天要黑了”。 “奥,那咱回”,二人又转身往回走。 待回到原处,烦了道:“你在这等着,烤些干粮,我回来吃”。 独自去到高处,萍儿和陆九正相拥躺在坑里,拔出刀擦干净收好,忍不住嫌弃道:“手艺是真不行,溅的哪都是,也就我妹子拿你当个宝……”。 把土填回去,本想起个坟包,想想还是填平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祭拜。 夜幕降临,爷俩烤着火啃干粮,巴扎还在欺负它的小弟,可怜的驴子也实在拿它没办法。 “二叔,九叔呢?”。 烦了道:“他……跟你萍儿姑一块儿去了…… 他就该跟你姑一块儿去,长得倒是壮,蠢的跟驴一样,白瞎了你姑那么好的人,陪着去就对了”。 本来答应了萍儿留下陆九,可她最后又说别为难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嘛。“陆九一心跟你去,你让我怎么办?又不能为难他,愿去就去吧……”。 “对了,云娘,把包袱给我,我看看咱还有多少钱”。 打开包袱看了下,还有几两碎银子和几吊钱,挠挠头道:“咱爷俩后边得省着点花了”。 离开洛阳时带钱不少,可架不住花的太狠,后边得算计着了。 “二叔,到扬州还有多远?”。 “走了一半了,大概还有一千里,明天先去丰县,东边不远是沛县,从那里沿泗水去徐州”。 风吹过旷野,苇叶碰撞哗哗作响,云娘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他却没有多少睡意。 一坨一坨的星星,就像谁甩的泥点子,那么多有什么用? 歪头看向高处,一个倔强的女人和一个牲口一样的男人埋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变成鬼。 “你俩倒是美了,花掉老子那么多钱……算了,下辈子再还吧”。 第17章楚州行 丰县位于徐州西北角,往东四十余里便是泗水河边的沛县,这里地势低洼,多有成片水泽,从这里往北便是淄青兖州的方与县。 这种地方通常意味着人烟稀少和贫穷,当然了,穷地方也有穷地方的好处,战略价值低,遇到战乱,没人会特意派兵来占领,只要安静等着随大流就行,还比如物价和人力低廉,人也便宜,两贯钱就能买个七八岁的丫头,六贯钱能挑个十几岁的大闺女,如果心够黑的话,贩人是个不错的买卖。 烦了带着云娘在丰县住了一晚,第二天来到沛县,然后沿泗水南下去往徐州(元代后京杭大运河占用泗水河道,唐时还未形成南阳湖和微山湖等湖泊)。 这段路一百四十多里,人烟稀少,道路难行,烦了把驴卖掉,与云娘共乘,黄昏时终于进入了徐州城。 这一天路赶的他倒没什么,云娘却已身体打晃,连路都走不稳了,把她抱进客栈里,埋怨道:“挺不住就说,咋还硬撑呢?”。 云娘道:“二叔,我没事,这一路荒郊野岭的……”。 烦了坐在榻边一阵挠头,是自己大意了,大唐出行方式有四种,骑马,车驾,坐船,步行,远行说法可就多了,路况以及沿途吃住都是必须要考虑的因素。 骑马轻快,但没法随身携带太多行李吃食,要照料牲口,荒野露营除了冷饿还要面临野兽和强人等风险。 车驾能拉东西,但速度慢,对路况要求高。 舟船优点最多,平稳,能载货,能在船上吃住,能挡风遮雨,速度也还不错,缺点只有一个,离不开河流。 步行就不用提了,几乎全是缺点。 他把这趟扬州之行想的太简单了,以为给云娘买头驴代步,爷俩揣着钱一路游山玩水就够了。却没想到这种方式离不开人烟稠密的官道,在官道行进,错过驿站客栈还能找个村落投宿,一旦离开官道和人烟稠密的地方,那就只能露宿旷野,他倒是没问题,可对于云娘来说,受凉和饮食不洁便足以致命了。 还有一个问题,驴子和巴扎的脚程差距太大,爷俩溜达着玩还可以,着急赶路的时候就只能卖掉驴子共乘,即使巴扎够壮,云娘一个弱女子也受不了。 算计着手里的钱又是一阵挠头,兑换掉手里的碎银子,总共能有十贯钱,这些钱说少不少,说多还真不算多。到扬州还有八百多里,急赶路云娘挺不住,若是慢悠悠的走,真得琢磨一下了。 “哎呀,老子竟然要为钱发愁?”。 “二叔,是不是钱短了?我还有这个……”,说着又拿出了那颗蓝宝石, “揣着你的吧,这是给你压箱底的嫁妆,别乱拿出来,二叔的钱够用,你在屋里等着,我出去一趟”。 去到前堂,找来小二道:“想不想挣点钱花?”。 小二陪笑道:“还得靠客官赏”。 烦了道:“我的马要寄养,好好伺候着一个月要多少钱?”。 小二笑道:“客官还真是问着了,小人兄长惯会伺候牲口,若要喂细料,一个月怎么也得两百六十钱”。 烦了拿出两吊钱递过去道:“一个月两吊(每吊钱约一百六十文),好好伺候着,什么时候来取什么时候算清,伺候好了另外有赏,若是掉了膘……”。 小二捧着钱满脸堆笑,“若掉了膘,客官把小的腿打断!”。 这年头人员流动性很小,烦了倒不怕他起歪心思,之所以要寄养巴扎,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后边的行程坐船,战马是不能长时间闷在船上的,否则极容易得病,而且它也未必能适应淮南的气候,还是留下保险一些。 三月初七,把多余的行礼留在客栈,爷俩背着包袱去往码头,找到一艘去楚州的中等漕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商定管吃住一贯钱。 跑船不是轻松营生,不但风吹日晒,吃饭则是傍晚靠岸,早晚各一顿。烦了本以为自己捡了便宜,跟云娘在船上看着风景还挺满意,傍晚才发现自己被那个貌似忠厚的货给骗了,“就吃这个?”。 他不算太挑嘴,可这饼子实在太糙了,巴扎都未必能下得去嘴。 船老大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汉子,也不答话,只是低着头猛吃。 烦了没脾气,吃的都一样,吃不下去是你牙口不好,只能与云娘凑合了一顿,次日清晨吃完一顿稀粥,他实在忍不了了。 把船老大拉到一边,“老哥,住单仓,两顿细粮,加钱”。 吃的糙是一回事,船舱里那味道简直一言难尽,就算他能忍,云娘一个大闺女实在不合适,只能继续砸钱。 船老大也不废话,“两贯”。 烦了咬着牙与他击掌,“楚州结账!”。 三月十三,漕船经盱眙进入淮河,顺流向东,又四天后终于抵达楚州,从这里再沿运河南下两百多里便是扬州,烦了结了船钱,拽着云娘急匆匆去往城里。 楚州处淮河南岸,乃是重要的水运枢纽,扬州门户,人烟稠密,客商云集,很是富庶,安史之乱时河南之地惨遭涂炭,却也有很多百姓南下避祸,使淮南和江南迎来了大发展。 时值三月中,正是气候宜人时候,百花盛开,绿柳成荫,有年轻书生呼朋唤友,吟诗作赋,也有娇美仕女结伴出游,轻笑而行,街边店铺林立,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两个土包子都是第一次见识此等繁华,一路东张西望,引来许多女子掩口而笑,带着云娘冲进一家饭庄,“先来五斤羊肉,打两升好酒!”。 这豪爽的言语顿时引来一阵窃窃私语,片刻后酒肉端来,烦了给云娘捞去一大块,自己举起酒壶一口气干进去大半,然后也抓起羊肉大吃起来。 他吃的本来就快,云娘也基本没在意过吃像,最关键的是爷俩真的馋了,这些天在船上几乎没沾油水,此时那还管那许多,大口酒肉,吃的酣畅淋漓。 正吃的起劲,晃晃酒壶发现酒却没了,叫道:“再来一升酒!”。 “好!好个壮士!小二,给这位壮士上最好的烈酒,小女子请了”。 第18章花钱要巧 淮南道既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这块区域,领十三州五十七县,最富庶的自然就是运河一线,以淮河南岸的楚州和长江北岸的扬州为翘楚。 烦了刚踏上淮南之地,第一顿饭就遇到了请酒的,这面子给的着实不小,寻着声音看去,却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二十出头年纪,长得眉目如画,十分颜色。 上回见到女扮男装的还是李七娘,不过人家七娘虽然技术差,好歹还用点心。这位不一样,戴个青纱长角幞头,身穿天青色袍衫,脸上却画着细眉,薄施粉黛,声音也不做任何掩饰,唯恐别人看不出她是女人一样。 小二拿了酒来,“客官尝尝本店自酿的烈火酒”。 “烈火酒?”,烦了尝了一口,仔细品了一下,笑道:“呸,有脸说自家酿的,分明是安西烧酒兑的”,没错,正是他家酒坊的酒兑了别的,酒劲绵软了许多,还算顺口。 一言既出,四周为之一静,小二更是脸色大变,这可是砸招牌的事。 烦了反应过来,又吧唧吧唧嘴道:“不是,是我尝错了,跟安西烧酒不是一个味道。 小二面色迅速缓和下来,“客官慢用,有事再吩咐”,说罢轻施一礼退去。 又喝了两大口,烦了连连点点,你还别说,兑的真不错,少了辛辣猛烈,多了回味悠长,更适合江淮地区的人饮用,还给取了个拉风的名字,“烈火酒,有点儿意思”。 提着壶去到那女子面前,“借花献佛,敬姑娘一杯”。 那女子起身举杯道:“奴家扬州苏曼,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烦了喝下一大口酒,“无名之辈,洛阳程远,谢姑娘请酒,在下先告辞”。 苏曼一愣,忙道:“程兄留步!”。 烦了回头道:“还有事?”。 苏曼道:“呃,敢问程兄欲往何处?”。 烦了再打量她一番,又看看她身旁两个婢女手里的乐器,“有什么事直说吧,别绕圈子”。 苏曼柔声道:“奴家见程兄英伟男儿,正欲结识”。 不得不说这柔媚的小声儿加上软糯的口音,一般人是真顶不住,烦了“噗嗤”一笑,摇摇头转身离开,“你自己慢慢玩吧”。 回到座位将羊肉吃完,又一口气把酒喝光,“小二,会账!”。 那小二跑过来低声道:“客官,掌柜的交代,这顿酒本店请了”。 烦了提起酒壶问道:“加这一壶?”。 “自然”。 烦了点点头,“好,多谢,去吧”,说完回头向那苏曼摇了摇酒壶,“这酒不用姑娘请了”。筷書閣 说罢不理会她,叫上云娘上街寻客栈投了,又带她上街买衣服,天气渐暖,身上衣裳都得换成轻薄的,爷俩这一身实在是土的掉渣,得赶紧换掉。 楚州不愧是繁华之地,别处不多见的成衣铺子都有,爷俩每人整了上下一身新,成功化身英武书生与娇俏小姐,只是有两件遗憾,一是书生英武的有些过头,小姐则未脱土气,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二是真特么的贵。 人靠衣裳马靠鞍,再走上街头,感觉立马提升了一个档次,云娘低声道:“二叔,咱还有多少钱?”。 烦了道:“四贯”。 云娘面色一苦,这还是刚才吃饭没花钱,低声道:“二叔,要不咱别住客栈了”。 烦了笑道:“没事,够用,能到扬州就行,就两百多里,雇条小船花不了几个钱”,扬州就有钱庄,到了那里也就脱贫了。 “二叔,你为什么不理那个女人?”。 “云娘,你不会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会一眼看上你二叔吧?”。 那女人明摆着不是善茬子,她必定有什么目的,不过他没兴趣知道,已经给过她机会了,她若大大方方的说,或许还能考虑一下,可她偏偏想玩小把戏,那你就自己慢慢玩去吧。 爷俩在楚州又玩了两天,第三天去到码头租下一条小船,驾船的是一对母子,船娘三十上下,生的白净,小子十二岁,手脚勤快,讲好价钱后采买一些吃食便出发南下。 天气不冷不热,一路看尽美景,无比逍遥,三月二十过午,烦了终于抵达扬州码头,但见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码头上人群熙攘嘈杂无比,各种身份的人都在忙碌,好一副繁华景象。 “可算到了”,走了近俩月,终于到扬州了。 给那对母子结了船钱,又豪气的赏了那小子几十文,那船娘做得一手好菜肴,小子也伶俐,实在该赏,在母子千恩万谢中,爷俩正式登陆扬州。 刚走出没几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满脸堆笑的行礼,“郎君和娘子一路辛苦,不知是要投亲访友还是做买卖?小的安小五,地面上都熟,正适合给郎君带路跑腿儿……”。 这是个特殊的行业,叫做帮闲,专门给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帮忙跑腿,靠赏钱混饭吃,挣多少取决于个人能力,也取决于客人的慷慨程度。 烦了问道,“知道安西钱庄在哪嘛?”。 安小五低声道:“郎君小声一些,钱庄便在西城大街,路有些远,郎君是愿坐车还是想游玩一番?”。 烦了不由点点头,钱庄是进出大笔钱的地方,码头上又鱼龙混杂,确实不宜提及。这个愿坐车还是愿游玩可有意思,看的便是客人的财力和性情,这小子确实机灵。 随手丢出几个铜钱,“走的乏,去雇辆马车来”。 小五利落的接下,“谢郎君赏,郎君且在前边树下看看景致,小的去去就来”,说罢一溜烟的跑了。 云娘左右看看,满脸担忧的低声道:“二叔……”。 烦了笑道:“放心,二叔心里有数儿”。 时间不长,小五带着一辆马车回来,是一驾专门拉人的马车,上边安了木棚,四面却是框架,有毡布,油布和轻纱已经扎起。这种设计很巧妙,天冷放下毡布御寒,雨天放油布挡雨,天热的时候便扎起来,凉快还能看风景。 “郎君,没能找到好车驾,且随便坐一回吧,倒是便宜,只要二十个钱”。 烦了不禁暗暗赞叹,这小子真是会说话,“不错”。 扶了云娘上车,自己也坐到车上,小五殷勤的帮忙提上包袱,“车把式,走了,慢点就行,别颠着我家娘子”,马车行进,他则一路小跑跟随。 云娘好奇道:“二叔,去钱庄做甚?”。 烦了惦着手中几十个铜钱,笑着道:“去算卦挣钱”。 这钱花的,到地方正好花完,要的就是这个巧劲儿。好不容易来了扬州,可不能再过穷日子,放肆的玩些日子再说。 扬州之富庶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依旧摩肩擦踵,店铺的伙计还在卖力招揽客人,这里还有一个特殊之处,那便是没有宵禁,夜生活相当丰富多彩,烦了正在考虑哪天去腐败一把。 不知道走出多远,马车停下,“客官,不能往前走了,钱庄便在前边”,车把式道。 烦了看看前边,正是西大街人最拥挤的地方,车驾确实不好通行,而安西钱庄那个拉风的匾额已然在望。 把手中铜钱全部丢给车把式,“多的赏你了”。 “哎呀,多谢郎君赏……”。 与云娘拿起包袱下了车,“小五,带路”。 “小五?”。 左右看看,竟没看到那小子。 烦了正到处张望,云娘小心的道:“哥,是不是少了一个包袱?”。 烦了一看,确实少了一个…… 用力抹了把脸,赞道:“小子真机灵,偏偏把装钱票的包袱给偷走了……”。 第19章大开眼界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真是令人无限神往。风流倜傥的书生,带着侄女漫步各处,一路挥金如土,欣赏如画美景,顺便看看漂亮妹子,在某个时刻剽窃一两首诗词,引来妹子们满眼星星,你就说帅不帅吧…… “二叔,咱是不是没钱了?”。 烦了歪头看她一眼,微微有些不满,“云娘,钱财这东西就如同粪土,丢一点没什么,二叔有一百种办法挣回大钱”。 “嗯”,云娘满脸崇拜的看着无所不能的二叔。 “在这等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进入钱庄,把里边的人挨个看了一圈,毫不意外,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年轻汉子拱手道:“客官是要存钱还是取钱?”。 烦了干咳一声道:“不知管事的可在?”。 那汉子道:“在下便是,客官有何吩咐?”。 烦了与他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试探道:“我看你有些眼熟”。 那汉子眼光却有些不善,冷声道:“我看客官却有些眼生”。 烦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是……”。 汉子冷硬的打断他,“月娘子定的规矩,认票不认人!”。 烦了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告辞”。 刷脸失败。 “二叔?”。 烦了看看天色,心里有些犹豫,一百种方法还有九十九种,问题是没本钱啊,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 下意识的摸向刀柄,又触电般的拿开手,心中暗凛,“老子又不是土匪,咋还想到去抢了,果然饱暖思淫欲,饥寒生盗心……”。 “二叔,我还有那个……”。 “不用”,烦了大手一挥,要是去卖那颗宝石,一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大不了去安抚使府找李宗闵,可那样又成了官场往来,与自己的设想严重不符…… “对了!把包袱给我”,解开包袱一顿翻找,顺利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名刺,“有了!就他!”。西城董家,想想董公子那气派,家里必定是土豪无疑,就给他个面子吧。 随便叫住个人一打听,董家果然大大有名,乃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绸缎商,买卖做的极大,带着云娘一路向西,走出去没多远,一座府邸已然在望。 上前叫门,将名刺递过去,“董公子可在府中?友人拜会”。 “友人?”,那门房接过皱巴巴的名刺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那爷俩。 穿的倒是人模狗样,却怎么看都像偷来的衣裳,还背着包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访友?背着行礼天黑了访友?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出门游玩未归,要不公子过几天再来?”。 烦了一滞,好嘛,被人当成打秋风的了,再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确实是来打秋风的…… “走”,带着云娘扭头便走,沿着大街一路向东,此时天色已经昏暗,商铺基本都已经关闭,也有个别的正打出灯笼,还有卖各种小吃的摊贩开始营业,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散发着种种诱人香气。 溜达这么久,真有些饿了,云娘乖巧的一句话不说,某人边走边摸遍全身,硬是找不到一个铜钱,“这玩笑开大了,老子堂堂国公,竟然在街头挨饿”。 云娘看他面色不善,偷偷把那颗宝石塞到他手中,“二叔,还是先救急吧”。 烦了却又塞回给她,“噗嗤”笑道:“二叔今天偏不卖它,走,带你去开开眼”。 没办法,只能去砸淮南省委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李宗闵的大门了。 扯淡的是身在西城,安抚使府却在东城,爷俩得横穿整个扬州城,一路走的饥肠辘辘,好不凄惨。 扬州城不仅有运河绕城而过,城内也是河流纵横,有诗赞曰:二十四桥明月夜,可见一斑。河面上有许多楼船缓缓划过,船上木制阁楼华丽,四周一圈灯笼不要钱一样点着,还各有一只挂的最高写着字号,什么白牡丹,什么一丈红,还有的叫赛木兰之类的,丝竹之声悦耳,酒菜香气扑鼻,时有贵公子站在岸边,花船随既停靠接了客人上船…… “二叔,这是做什么买卖的?”。 烦了收回羡慕的目光,“这是艺术,高雅的很……”。 云娘撇嘴道:“分明是女姬歌舞”。 “你小孩子不懂,歌舞就是艺术”。 云娘不管他什么艺术,“二叔,我饿了”。 “奥,走”。 爷俩正要下桥,桥下船上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程兄!快快快,快靠岸”,楼船的二楼窗前正有一女子在招手,定睛看时,不是那苏曼还能有谁?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又遇到了,烦了一点都不意外她的职业,在楚州时就猜到了。 花船行进缓慢,停靠只需篙杆一点,还没等烦了和云娘走出几步,那苏曼已经下船迎了过来。 先福了一礼才高兴的道:“程兄,你我还真是有缘,去奴家船上歇歇脚如何?”。 烦了笑道:“苏姑娘难道看不出在下囊中羞涩?改天吧”。我们爷俩背着包袱大晚上在街上,一看就是没着落,你招揽生意真是找错人了。 苏曼却道:“奴家与程兄有缘,不说银钱事,但邀程兄上船用些酒饭”。 烦了是真饿了,也好奇她到底有什么目的,想想也翻不了天,遂点点头道:“也罢,便叨扰片刻”。 带了云娘上船,好奇的四下打量,这种船是特别打造的,吃水浅,船底宽大,追求极致的平稳,整艘船就是一座飘在水上的木制房屋,内里装饰奢华,处处透出用心精致,一楼分为几个小间,各有功用,二楼自然是雅间,不过苏老板没提上楼的事。 船上只有一个撑船的艄公,其实也能理解,没有风浪也不求速度,一个人足够了,还有一个厨娘和两个侍女,再加上苏曼同学,这便是娱乐公司的全部成员。 酒菜奉上,虽不十分精致,却也足够实惠,“程兄慢用,奴家去招待客人”。 烦了仔细查看一下酒菜,招呼云娘吃喝,管她什么目的,先吃饱了再说吧。 时间不长,船再次靠岸,婢女引着两个富家公子上船去往二楼,烦了则去到外边,跟艄公闲聊。 艄公倒是个嘴快的,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做隐瞒。 苏曼的娘就是名妓,以歌舞闻名,这艘花船以及艄公厨娘就是她娘留下的家产。 她娘病死后她又接了班,从十五岁出道,至今近十年,在城中名气不小,至少能跻身八强。 据艄公说,苏姑娘歌舞乐器均出类拔萃,诗词歌赋也有涉猎,最擅长的却是舞剑,所以本公司名号便是赛木兰。 “她前些天去楚州做什么?”。 “去送颖州一位公子……”。 艄公不经意间一番诉说,令烦了大开眼界,原来名妓卖的是手艺和情感,而且不是什么人都招待的,要风流倜傥的才子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行。 至于皮肉生意,那是最下等的娼妇,处于被鄙视的最底层,与名妓差了许多档次。 二楼窗户开着,苏姑娘与两位公子对饮,皆彬彬有礼,没有丝毫轻浮之意,酒浓时,下场舞剑,两位公子纷纷叫好,作诗夸赞。 待尽兴,公子下船,临走时留下丰厚妆资,苏姑娘再三推辞,无奈两位公子很是坚决,只能无奈收下…… 烦了不禁暗叹,“高,实在是高!”,人家卖的是才艺,卖的是恋爱的感觉,不得不说这东西真不便宜。 苏曼脸蛋红扑扑的走近,“程兄,怠慢了”。 烦了刚要说话,船身突然猛的一顿,几人险些摔倒,回头看时,竟是两根竹竿抵住了船。 三个汉子正在岸边,为首一个道:“苏大家,咱们的过河钱又该交了,弟兄们可是指望这个吃饭的”。 苏曼祈求的看向烦了,“望程兄伸出援手,奴家感激不尽”。 烦了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是找我看场子…… 第20章不能收钱 名妓,看上去受人追捧,风光无限,可说到底还是个身份低贱的女人,男人的玩具而已。靠着取悦男人挣钱,要给官府交一份,还得被地痞无赖时常骚扰勒索。 苏老板遇到了大麻烦,她已经进入职业生涯末期,有后起之秀要踩着她上位,便找了社会闲散人员堵着她敲诈,目的很简单,逼的她公司破产,抢她的客户。 有人或许会问,不是有牛叉粉丝嘛,还怕几个地痞? 问这种问题就证明你不懂规矩,贵客花钱是来享受服务的,不是帮你平事儿的,你开口求人便是大俗,已经落了下乘,会使得身价暴跌。就算帮你解决了麻烦,你也会欠下人情,这个人情要怎么还就不用多说了,一旦爆出了绯闻,别的粉丝怎么想?你还能在这一行混下去? 所以只能靠自己,有两个选择,第一花钱消灾,忍受勒索,苏老板也是这么做的,无奈对方贪得无厌,真的往死了逼迫,挣俩钱都不够打发他们。 第二个选择是花钱找打手,把勒索的人摆平,可扬州城就这么大,竞争对手已经打点过了,她是花钱都找不到人,况且乱找人可能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到时候更要命。 就在无计可施之际,苏老板偶然结识一位好汉,凭着迎来送往练就的一双毒眼,她一眼就看出这位好汉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性情豪爽,应该不会欺负她这个可怜人。 本想着力结交,谁知对方根本不买账,最终失之交臂。正在遗憾,却再次于街头偶遇,而且对方明显有些拮据,这种好机会要是不紧紧抓住,苏老板就白在江湖混这么多年了。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神,烦了一阵迷茫,自己曾想过在扬州的各种场景,唯独没想到会给妓女看场子,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更过分的是她事先还没跟自己商量,事到临头了才赶鸭子上架,拿老子当什么人了? “咋了二叔?”,云娘从船舱走了出来,一只手捂着额头。 烦了忙过去查看,“摔哪了?”。 借着灯笼看去,云娘额头上磕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包,不由心中一怒,看向岸边三人。 那三人眼见他身躯雄壮,忽然怒目而视,一个个心里有些畏惧,继而又往前两步大叫道:“苏大家从哪找来的汉子,生的倒是唬人”。 “程兄……”,苏曼再次求助道。 烦了一点都不想管这些烂事,把包袱背在身上,扶着云娘下船,一直走到十几步外,“不干我事,你们忙”。 苏曼没想到他竟然跑了,可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再向那三个汉子低头,“前两天刚收了许多,属实没有银钱……”。 眼见烦了躲开不管,三个地痞更加嚣张,“苏大家休要推辞,咱们可是给你留着脸面,特意找了客人不在的时候,你若是不识抬举,咱们兄弟可就不客气了……”。 竹竿撑住船也走不了,三个地痞趾高气扬,船上除了妇人就一个老头,只能哀求。 云娘有些于心不忍,小声道:“二叔,能帮就帮一下吧,咱们刚还吃人家饭了……”。 烦了摇摇头道:“咱又不白吃她的,给她钱便是”。 “咱没钱……”。 爷俩边看热闹边聊天,那边的讨价还价也进入尾声,苏老板不能在这里跟流氓没完没了的纠缠,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只能选择再次破财,刚做的大单转眼间连本钱都赔了进去。 三人接过碎银,心满意足的离开,刚转身却撞到了一堵墙,“你……你作甚?”。 烦了道:“三位既然忙完了,那就说说咱们的事”。 为首那人好奇道:“咱们有什么事?”。 烦了问道:“方才是不是你们把船撑住?”。 “是”。 “那就行”,烦了道:“我侄女额头上撞出一个大包,这事儿该怎么算?”。 三人一滞,这还真不算冤枉,云娘确实摔了一下,他们虽然是地头蛇,可看烦了这身板确实不太好惹,遂老实道:“这位好汉,伤了贵侄女,俺们兄弟给赔不是……”。 “不用赔不是,赔钱就行,拿十两银子来,这事儿就算了”。 “十两……”,为首那人道:“朋友是在玩笑?”。 烦了忽然出手抓住他后脖颈,“砰”的一声撞到树上,没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又一膝盖猛的顶到一个下阴,最后一个发声怪叫就想跑,却被一把揪到身前,一记重拳闷到肋下,转瞬之间,三人只能在地上缓缓蠕动,连叫都叫不出声。 “我跟你们又不熟,开的哪门子玩笑?”。 烦了蹲下身子,把三人挨个搜一遍,把碎银和铜钱装到一个袋子里,心中很是不愤:本想在扬州做风流书生的,特么的第一天就动粗了…… 搜捡完毕,沉声道:“滚吧,不滚就留下”。 三人倒是听话,互相拉扯着爬起来,一句狠话都没说就跑了。 “云娘,出来吧”。 云娘从树后出来,左右看看道:“二叔,都走了?”。 “嗯,看”,抛着手里钱袋子,得意道:“信了吧?二叔有一百种办法挣钱”。 云娘脸色很精彩,“二叔……你这……”,她不太好意思点破,你这挣钱方法貌似不太高明吧。 烦了看看船上目瞪口呆的一众人,从钱袋里掏出最大的那块银子揣好,把钱袋丢回到船上,“够饭钱了吧,回见”。 钱袋落到甲板发出一声响,苏老板等人也回过神来,低头看看钱袋,一时没想起该说什么。 烦了道:“走了,住店去”。 眼见那爷俩要走,苏老板“噗通”瘫倒在地,“程兄……”,众人纷纷跪下,“郎君……”。 烦了回头一看,摆手道:“是饭钱,不用这么客套”。 “程兄……”,苏老板带着哭腔道:“他们若再来,奴家没活路……”。 “郎君救命……”,众人哭成一片。 “我……”,烦了一滞,随既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谢自己的,是埋怨。 收拾地痞,还抢了钱,他倒是爽了,拍拍屁股一走,地痞再回来,这帮人完蛋了…… 老艄公到近前陪笑道:“郎君,今日天色已晚,客栈也早就关门了,不如先委屈一晚吧”。 “就是就是”,两个小婢女反应过来,一边一个扶着云娘往船上走:“姐姐受了伤,快来明影里看看”。 苏曼梨花带雨,“程兄请上船去,吴娘快烧两样小菜过来”。 “好嘞”,厨娘忙答应一声去忙活。 烦了被拉着上了船,又上到传说中的二楼,果然精致文雅,苏老板坐在对面,满脸可怜相。 “程兄,可怜奴这一干人,且留几天,待了解此事,奴必不吝啬盘缠……”。 船上五人,两个婢女都是从小买来的,与她情同姐妹,艄公厨娘也都是贱籍,苏老板本人不用多说,眼瞅要过气的名妓,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今天再闹这一场,他若走了,这帮人基本就完蛋了。 烦了对这群人没有歧视,顺手帮一下这几个可怜人也没什么,可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堂堂国公,千里迢迢跑到扬州,给妓女做打手,连在一起怎么这么别扭。 经过再三思考,终于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住几天可以,可你不能给我钱”。 苏老板愕然,有些不明白他的逻辑,给钱还不对? 烦了认真的道:“做客人,做朋友,不能给我钱!”。 做客人,做朋友,六个字让苏老板大为感动,没想到素昧平生的男人竟然愿意保护自己这个妓女,还愿意跟自己做朋友。 烦了想的倒没那么复杂,有地方吃住,不耽误游玩,其实也挺好的,顺手帮她解决几个地痞流氓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一旦收钱,这事儿的性质可就变了…… 第21章名妓的苦恼 收了钱便是雇佣关系,千里迢迢跑来给妓女做打手,何其卑贱,世人所不齿也。 不收钱,便是杨大帅微服至扬州游玩,一代名妓苏老板被其魅力折服,心甘情愿的管吃管住,每天陪着游山玩水,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两者差距之大犹如云泥,所以绝不能随意。 烦了一直认为自己命格一般,干什么事都得出点岔子,千辛万苦把大唐捋到正路,想着旅旅游放松一下,结果还是接二连三的意外。 先是莫名其妙的捡到个侄女,差点闹得不可收拾。遇到老安西兵后人,钱没少花,人家两口子拉着手走了。好不容易来到扬州,先被偷了钱,又阴差阳错的上了花船。 可再想想却又释然了,其实也不错,有吃有住有美女陪着,挣的那块银子换了铜钱,带着云娘穷游扬州城,虽然跟预想中不太一样,但也勉强算没失信吧。 苏老板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当然很珍惜,特别是这根稻草还主动要求免费,每天陪吃陪喝陪旅游,很是用心。 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烦了对名妓这个行当进行了一番钻研,苏老板作为资深人士给他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任何行业都有规则,与那些低档的妓女大不一样,名妓这一级说道可不少。 要成为名妓并不容易,长得好看只是入门,还要有过人的实力,比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音律舞蹈,甚至佛经道法等,各方面都要有所涉猎(否则你怎么陪客人说话?)。这些都需要天赋和长时间的学习,还要有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绝活儿,光有实力不够,还要有人脉有人捧,再加上不错的运气,如果这些条件都具备,恭喜你,有成为名妓的潜质了。 名妓花销不少,除了前期投入还有日常支出,各方面必要的孝敬,还有比如吃食酒水,名牌衣服,化妆品,乐器,装修陈设,笔墨纸砚,熏香蜡烛等等,还有其他人员的费用都要靠她支撑。 挣钱说道儿就更多了,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名妓的座上宾的,有时候砸钱都不行,如果因为钱接待太多土财主,会导致光环破裂,身价暴跌,要端住架子,要雅,接待的得是有财有才的人物。 也有身份特别高(官面上的),这种情况基本白干,还有一种是名士,影响力巨大,这种不但不收钱,有时还得倒贴钱,为的是让名士高兴,若能写几句诗夸奖一番,身价立马起飞。 所以顶级名妓招待的客人其实不多,一般也就那些熟客,每次来一两个人,坐着吃个小菜,喝杯小酒,弹个琴唱个曲,下下棋,聊聊文学和人生,相当风雅。 如果有陌生客人慕名前来,则要经熟人引荐,注意,如果来的这位很粗鄙,引荐人是要丢大脸的。 根据名气大小,名妓有相应的价位,熟客通常都懂,不知道行情也不要紧,谨记一条,绝对不能问价,否则便是不雅。要主动往多了给,若给的少了,便是看不起苏老板,下回再来,对不起,姑娘没空。 给的多了也不用担心,没有哪个名妓会把客人往死里坑,那是砸自己招牌,一般会当面收下,过后再打发人把多的钱送回去,还得说些感谢的话,这样两边都有面子。 当然了也有个别豪客挥金如土,说明给下人的赏钱,这种客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得看运气。 服务项目不一样,收费也不一样,比如来喝个小酒是一个价,带朋友来让苏老板给表演个节目长面子是一个价,有关系好的熟客偶尔手头紧,或者客人与姑娘投缘,免费赠送也不稀奇,主打的就是风雅,是交往的感情。 综合看来高级名妓收费确实狠,但花销也不低,所以攒钱并不容易。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客人动手动脚甚至色心大起怎么办。这其实不用担心,名妓招待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用强这种行为是被人唾弃的。而且大唐律对此有规定,对妓女用强违法。当然了,真遇到那种特别不要脸的,姑娘也没多少反抗能力。 大唐对女子贞节这事儿不太看重,如果论看重的人群,名妓反而能排的上号。道理不复杂,这行当本来就低贱,名妓出卖的是才艺和感情(不管真假,反正是感情),若随便就跟人传绯闻,那是妥妥的自甘堕落,自毁招牌。 还有一个最终归宿问题,再牛叉的名妓也会过气,后半辈子怎么过是大问题。 最好的结果是嫁给某个关系好的恩客做小妾,差点的是委身某个商贾,可无论嫁给什么人,干净的身体都大有好处,所以名妓对这事儿比绝大多数人都在意,会极力维持卖艺不卖身的职业态度,除非对方实在惹不起,或者自己动了真感情,否则是不会轻易留人做入幕之宾的。 听苏老板一番讲述,烦了真是大开眼界,原来这里边这么多说道,培训技能,炒作名气,端着架子,玩暧昧挣钱……慢着……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看苏曼神情落寞,遂劝慰道:“其实也算不错了,不用为一口吃食挣扎,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强”。 苏曼摇摇头,叹道:“程兄,奴这种人,苦日子还在后边呢”。 娱乐圈的竞争压力太大了,每年都有许多后起之秀出道争夺利益,苏老板出道已近十年,近年已现颓势,客户流失严重,收入也大减。这也没办法,年纪大了竞争力下降是必然,时间久了缺少新鲜感,谁会跟一个人长年累月的砸钱玩暧昧? 烦了劝道:“实在不行就不做了,找个人过安稳日子”。 苏曼苦笑道:“谈何容易……”。 花钱来找乐子是一回事,娶回家可是另一回事,把个艳名远播的名妓娶回去是要承受舆论压力的,这种讲情意的恩客极少,即使能遇到,也要忍受大妇的苛待以及永远的指指点点。 本来就身份尴尬,虽然有点积蓄,可嫁过去死守着不放会遭受白眼,把钱交出去也完全没了退路。 嫁给商贾做妾更不用说,被骗财骗色后抛弃的不在少数,有的人生活无依,被迫去出卖皮肉,下场极其悲惨。 嫁给普通百姓更不用说了,大多数人家的子弟十几岁成亲,谁愿娶个二十大几的名妓做婆娘?况且一不会耕田,二不会织布,娶个奶奶回家供着?还有一个大问题,一张漂亮脸蛋加妓女的身份,会给普通人家带来无穷的麻烦,这些因素决定了隐退的名妓几乎不可能嫁到普通人家。 即使不嫁人自己过,长年累月的坐吃山空是一回事,一个柔弱的漂亮女人独居,怎么打发那些无赖登徒子?怎么守住财富?半夜三更进来一个蒙面人,连钱带命都没了…… 苏曼感激烦了保护自己,也能看出他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心思,所以毫不保留的向他倾诉苦恼,还主动说起自己身世。 苏老板的娘当年就是有名的名妓,书画水平相当高,后来认识一个外地的穷书生,信誓旦旦的要娶她,她相信了,洗手上岸待嫁。结果自己怀了身孕,那人带着她大半积蓄一去不返…… 看似风光的名妓,能有好下场的百中无一,苏老板也一样,后边的日子会怎样也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烦了听的也有些感慨,这些人确实命运多舛,正相对无言,船忽然猛的一顿,停住了。 又来活儿了……“云娘在这别动”。 也顾不得走楼梯,从窗口一跃而下,岸边三条好汉目瞪口呆。 “他还在……”。 “快跑……”。 烦了哪能放他们走,从船上一跃跳上岸去,追上一个放翻,好不容易又踹倒一个,剩下那个终究没能追上。按到地上搜了一番,俩人却只有不到一吊钱,这让他脸色相当难看。 “怎么就这点!”。 “好汉,实在没有了……”,俩人苦苦哀求。 烦了无奈摇头,自己下来早了,应该等他们收了钱再出来的。 临走时嘱咐道:“明天你们再来,管苏娘子要三贯”。 第22章一百种方法 作为大运河重要的节点,扬州不仅连接江南淮北,是南北方的货物集散地,还因处长江北岸,成为荆襄川蜀等地客商的云集之所,又因临近大海,是货物出海的最佳地点,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得扬州不富庶都难。 有钱的商贾多,服务业自然发达,城中最不缺少吃喝玩乐的场所,可以称的上天下最大的销金窟,当然了,这种地方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物价高。 这让烦了有点痛苦,此前他没为钱苦恼过,偏偏到了扬州却缺钱了,那三位好汉很不讲信用,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出现,苏老板倒是愿意出钱供他吃喝游玩,可他了解到名妓的艰难,也不好意思花她那点养老钱。 穷游了十天,别人吃着咱看着,别人买买买,咱带着侄女干瞪眼,这实在不能忍,必须想法搞点钱,琢磨一圈却又很为难,坑蒙拐骗不合适,去抢好像也不太合适,最终决定还是再去趟钱庄看看,实在不行就去找李宗闵对付点。 独自来到西大街,一路去往钱庄,离着几十步,街边一人突然冲过来抓住他,带着哭腔道:“郎君,你去哪了?”。 歪头一看,竟是安小五,背着个脏兮兮的包袱,一条裤腿挽着,还包扎着布条,脸上写满焦急。“小五?咋了这是?让人揍了?”。 安小五哭着埋怨道:“郎君,包袱从车上掉下去,小的刚捡起来就被一驾马车给撞了,腿差点断掉,坐在那等到天黑,你咋不回去找……”。 烦了挠挠头,“你知道包袱里有啥不?”。 “那咋不知道,装了许多钱票,小的吓得成宿的不敢睡,郎君,你丢了这些钱都不回头找一找嘛?小的第二天又在原地等了一天,又去码头等了两天,实在没办法了又来钱庄等……”。 听着埋怨,接过包袱,烦了不禁有些感动,这小子是个人物,看到这么多钱竟能忍住贪念,点点头道:“行!老子这趟扬州没白来!”。 小五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说道:“郎君,小的虽然穷,可也不会干这等龌龊事,可你好歹回头找找,咋就不管了呢?”。 烦了笑着摸了下他头,“是我的不是”,说着把包袱往他肩膀一挂,“走,随我去取钱”。 “哎”,小五把包袱抱在怀里,高兴的跟着去往钱庄。 经过几年发展,安西钱庄已经逐渐站稳了脚跟,钱票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给商贾带来极大便利,扬州作为商贾云集之地,业务量也逐年攀升。 进到里边,竟是还得排号,刚要与小五说说话,一个年轻汉子快步走到近前,正是钱庄管事,行完礼后仔细打量着他。 试探道:“我看客官有些眼熟”。 烦了哼道:“你却看你有些眼生”。 管事一滞,低声道:“客官可否写两个字让小的瞧瞧?”。 烦了去到桌旁,提笔写下安西二字。 管事脸色一变,身子又矮了一些,恭敬道:“客官可否再写个月字?”。 烦了瞥他一眼,又提笔写个月字,不过中间却不是两道横,而是随意一点。 管事把纸收好,低声道:“爷,月娘子来信,请后堂说话”。 烦了点点头,这小子精明谨慎,月儿挑的人不错。 边走边道:“小五,取几贯钱,再雇辆车,我去后边吃杯茶”。 小五忙问道:“郎君,取几贯?”。 “你能拿动几贯就取几贯”。 去到后堂坐定,那管事与另一个年轻汉子跪地磕头,“爷,小的眼拙,上回没能认得出”。 烦了笑道:“不干你事,你又不认得我,谨慎一些没坏处,月儿信呢,拿来我看”。 月儿信中说,家中一切都好,贵妃娘娘常来,皇帝身体也还可以,时常让宦官送点小东西,问过几次你在哪玩,朝中和边关也没什么大事,李德裕升了户部侍郎,干的不错。 她本想开春后来扬州,孩子却着了凉,加上买卖上有些事走不开给耽误了。还特意说了一件事,京中世家和勋贵几次找过她,询问是否可以入股钱庄,她有些拿不准,写信问烦了的意见。 此外还随信给带来一块象牙玉牌,正面刻安西二字,背面则刻了枚铜钱,以后拿这东西能在各地钱庄取钱。 还有一件事,鲁豹给他写信,秦州渭州等地百姓不堪忍受吐蕃压榨,有几个大族派人联络,询问朝廷何时出兵,他们会起兵响应…… 烦了眯着眼睛想了下,“拿纸笔过来”。 世家勋贵们不傻,他们看得出钱庄的潜力,更重要的是一番布置后,他越在外边玩,老李对他越信任,已经不止一次公开表示他就是朕的托孤之臣,表弟自然更不用说,开口闭口我哥如何如何,根本不做掩饰。 潜力巨大的钱庄,足够的自保能力,有两代帝王的信任,世家勋贵被打击后损失惨重,想搭个顺风车,顺便买个保险。 而对于钱庄来说,想大发展确实需要人脉和财力,这也是月儿的犹豫之处,合确实两利,但也有一定风险。 先给月儿回了信,又给鲁豹写了一封,“老子没空,自个看着办,支持你三万贯钱”。想了一下,又给老李和太子分别写了一封,让快马送去长安。 “爷,便住在此处吧,小的给你挑些人使唤,有什么事你再吩咐”。 烦了道:“不用,对了,城里有多少能用的?”。 管事道:“有五十个,城外还有七十,爷若是要用,商号那里也能调集百十个”。 “没事,你们干活儿吧”。 管事拿出两个布袋道:“爷,你拿些花用”。 烦了看了一眼,是碎金银各一袋,每样抓了些道:“行了,奥对了,你认一眼外边那小子,以后他跟我”。 “爷,小的跟你侍奉”。 “干你的活儿吧”。 去到前堂,小五已叫来了车,“郎君,兑了六贯”。 “走”。 “去哪?”。 “去你家”。 小五没问去他家干嘛,只带了车夫前往城西南角,到胡同口,烦了拎着钱口袋往里走。 边走边问了下小五家里的情况,爹娘是跑船的,前些年爹落水没了,娘身子不好只能在家干点缝缝补补的营生,还有一个妹妹刚七岁。 进到小院,毫不意外的穷苦,小五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却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妇,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膝盖胳膊都弯着,手指关节肿胀变形。 “娘,我找着郎君了,他来看你”。 妇人连忙行礼,“郎君万福”。 烦了让她坐下,直接说道:“嫂子,小五这还孩子我喜欢,以后就跟着我了,这是工钱,家里先用着”。 “哎呀,太多了,那可……”。 “不多,小五捡到我两百贯没贪,我得让他挣够两千贯”。 小五“噗通”跪到地上,“爷,小五给你卖命!”。 “我不用你给我卖命,卖力就行”。 回到停船的小码头时已经黄昏,上了船发现气氛沉闷,问了才知道是苏老板被人放了鸽子。 本来说好了今晚来三个客人,各种食材都准备好了,结果又临时毁约说不来了,很明显是被人截胡了,也间接说明了苏老板的人气下滑严重。 烦了此时已经脱贫,说话也有了底气,笑着道:“不来正好,今晚算我的”,说着掏出块银子丢给厨娘,“做菜去”。 云娘愕然道:“二叔,你有钱了?”。 烦了掂着钱袋子道:“二叔有一百种挣大钱的办法”。 第23章穷人和富人 烦了不算爱财的人,可无论哪个时代,钱确实都是好东西,短短十天他更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有钱和没钱的差距真的太大了,安贫乐道这事儿的境界太高,至少他达不到。 穷人与富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比如同样游扬州城,富人在意的是美食好不好吃,美女好不好看,穷人首先要考虑的却是价格。 口袋里有没有足够的金钱,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自信,这话听上去有些市侩,可这却是不能否认的事实,所以我们的结论是:立刻结束这个悲伤的话题,继续说故事。 酒菜没端上二楼,而是摆在下边甲板,烦了招呼所有人一起坐,七人围坐很是热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众人早知道他的脾气,特别两个婢女,得知云娘是大街上捡的侄女后更是眼热,时常撒着娇道:“二叔,你把俺也收了做侄女吧”。 烦了笑道:“那可不中,你俩又不会包偃月馄饨”。 苏曼静静看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最开始时以为是个江湖豪侠,后来却发现他行事洒脱,举止大气,肯定不是草莽出身,倒更像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豪杰,好像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 烦了看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两眼冒光,不禁笑道:“怎么了苏老板?要跟我算算这些天的饭钱?”。 苏曼俏皮的一撇嘴,“程兄一开口就是黄白之物,殊为不雅”。 这表情腔调说出这话,似幽似怨,又似玩笑,烦了大为叹服,不愧是专业的,无论男人说出什么话,都能巧妙的接住。 “不雅便不雅吧,我也从来算不上雅士”,说着从袋子里抓住一把碎金银递过去,“我们爷俩花你不少,这些权当饭资”。 苏曼一愣,却没伸手去接,不悦道:“程兄不是说了做朋友的嘛,我若收你财货,还算什么朋友?”。 烦了拽过她手塞过去,“就是朋友才给你,你这买卖眼看要做到头了,正缺钱的时候,还有她们几个,总要给些钱才好谋生,拿着吧……来来来,都吃一杯”。 婢女艄公等人有些发愣,前边为了几个铜钱捶人,现在又随手送出一大把金银,到底哪个是你? 苏曼坚决的道:“程兄……”。 “闭嘴,吃酒!我说了不算咋的?”。 你看,有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就拿钱生砸,谁敢不服? 第二天开始,杨大帅重游扬州城,不过这次的角度跟前几天可不一样,这回是不用考虑价钱的角度。 小五很有职业精神,青衣小帽,干净利落,两眼只盯着主人眼色,凡有点风吹草动,马上付诸动作,烦了认为他若是进了宫,必定会成为大监的强力对手。 苏老板干脆关门歇业专心陪着程老板,也是,毕竟人家给了钱嘛。 云娘则属于被摆弄的洋娃娃,二叔急于把前些天丢的面子找回来,疯狂的报复性消费,管他有用没用,一律买了再说。 “路边摊吃腻了,从今天开始吃大馆子,从街南开始往东吃,再从街北吃回来!”,妥妥的暴发户嘴脸。 二楼传来一声惊叫,“程兄!”。 烦了一看,竟是董宁,心中隐隐有些不满,“老子流落街头的时候你不在,老子翻身了你出来了”。 董宁冲到近前,抓住他手道:“程兄勿怪,那下人我已狠狠教训于他,程兄住在何处?倒让我好找……”。 烦了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出来,“苏大家盛情难却,只好叨扰于她”。 董宁听的肃然起敬,“程兄果非寻常人,苏大家可是有名的心气高傲,程兄竟能博得美人垂青”。 你别说,甭管事实如何,这话听上去确实有面子,烦了自矜的点点头,“苏大家好客”。 楼梯上两个与董宁同来的书生笑道:“苏大家好客?我等怎么不知?我看是另有隐情吧?”。 苏老板此时羞怯一笑,却不作任何回答。 烦了再次暗赞,确实是职业的,无论怎样,绝不会让金主落了面子。 另两个也是城中的贵公子,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分别见礼后重新落座,烦了被推为主位,他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下,云娘自然坐于身侧,另一边则是苏老板,她与三人都认识,却不算太熟。 这种场合最能发挥苏老板的作用,调节气氛挑起话题可是她的看家本事。 “程兄乃洛阳人氏,从未来过扬州,董公子怎么与他结识?”。 董宁遂将宋州张公祠偶遇一事说了一遍,“程兄当时与江湖友人讲张公守城始末,我便躲着偷听,对程兄之学惊为天人,遂厚着脸皮自报家门……”。 “程兄,那两位友人何在?”。 烦了听他提及萍儿,有些黯然道:“师妹病入膏肓,我送其还家路过宋州,她夫妇二人情深难舍,如今一同埋骨于丰西泽畔……”。 听说萍儿夫妻的事,众人齐齐赞道:“好一个奇女子,好一对神仙眷侣,程兄高义”。 烦了摇头道:“故人之后,非为义也”。 众人齐饮一杯,以敬那对夫妇。 董宁又问道:“我与程兄偶遇,苏大家与程兄如何结识?”。 苏曼遂将楚州之事说了一遍,“程兄二人冲入酒肆,大叫五斤羊肉两升好酒,吃的甚是豪爽,奴一时兴起,便请他吃酒,不想那酒却被店家请了”。 三人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苏曼却不答,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老板,烦了道:“那酒肆拿别家酒兑了,诈称自家所酿,某未揭穿而已”。 “妙哉!”,三人齐齐抚掌赞道:“程兄真名士也”。 有苏老板这个高手掌握节奏,酒宴始终在欢快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宾主尽欢。董宁对于府中下人失礼心怀愧疚,再三邀请烦了去住,烦了以叨扰推辞,三人看看苏老板,似乎明白了什么,遂不再强邀。 临近分别,赵公子笑道:“程兄在店外曾言吃遍扬州酒肆,此言正合我意,明日在下做东道吃下一家,咱们吃完一轮,给城中各家评个排序”。 董宁大笑道:“正该如此,且从街南向东,再从街北吃回,吃完城内再吃城外,岂不美哉?”。 钱公子却道:“只吃美食不够,还要每日观一景致,美景,美食,美酒方合时宜”。 “有理!”。 董宁又道:“晚间还需叨扰苏大家,泛舟于城内,听抚琴之声,观悠悠夜景,又有美人在侧,方才不负此会”。 “便该如此,一言为定!”。 三大土豪定下行程,各自作别,回程时苏大家对烦了更加好奇。 酒宴极为考验一个人的出身和修养,坐在主位应对三个贵公子,既不失礼数却又隐隐高出一等,面色从容,举重若轻,仿佛他就应该是主角,而别的人就应该做陪衬一般。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能忍住,“恕奴冒昧,不知程兄以何为业?”。 烦了想了一下,“我做的事挺杂的,上一个行当是卖烤饼”。 第24章舆论热点 赵公子家里主营盐业,绝对的土豪,加上生性豪爽,最喜热闹,他认为程兄是个有趣的朋友,必须让他感受到扬州人的热情,所以花钱一定要猛,场面一定要大,不能让洛阳的朋友小瞧了咱们。 经过仔细挑选,从城中凑出七位好兄弟,再挑出七位名妓作陪,又提前包下酒肆,准备正儿八经搞一下。 四月初七,派车接了烦了好苏老板,八驾风骚的马车在奴仆簇拥下招摇过市去往城南看江景,街上一时议论纷纷,发生什么事了? 酒肆掌柜站于大门处四下抱拳,“诸位过往客官,四邻街坊,是这么回事儿。洛阳名士程公子到了扬州,赵公子广邀好友佳人作陪,如此盛事,却将酒宴定在小店,小店实在惶恐,这个……为招待才子佳人,小店今日就不招待外客了,还请多多体谅,小的这里给诸位赔礼了……”。 这家伙深通炒作之道,不但自己站在大街上吆喝,还雇了人满城造势,没等到中午,扬州城里都知道了,洛阳名士程公子来扬州访友,赵公子遍邀才子佳人作陪,共襄文坛盛举,酒宴就定在某酒肆。 本来只是一场游玩加酒宴,却闹出了大动静,全城人都知道了,可赵公子开了这个头,钱公子自然不能弱了名头,也按这个套路来吧,他俩在前边,满城人看着,后边的孙公子自然不能丢份,办! 短短几天,舆论迅速发酵,八大才子与八大美女,一同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品尝美食美酒,很值得大书特书,大炒特炒。 这事儿妙就妙在没人吃亏,全是占便宜的,程公子自洛阳来,据说才高八斗,义薄云天,在中原好大名声,来了扬州后,苏大家亲自作陪,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苏大家能屹立妓坛多年,绝非浪得虚名。 赵公子大伙儿都知道,拿钱不当钱的人物,江湖人称败家小孟尝,听闻这事之后大怒,程公子来了不好好接待像话吗?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扬州无人?遂广撒英雄帖,众才子佳人踊跃参与,誓要让程公子见识我淮南人物。 众公子得了面子,酒肆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自然要狠狠抓住,所以拼命推波助澜,各大名妓自然也是同样的年头,有热点当然要蹭。 普通百姓除了看热闹,竟还有一层让中原才子见识我扬州风物的荣誉感,一个个吃瓜吃的飞起。 另有三个混混站在街上口沫横飞,“程公子咱恰好认识,武艺高深莫测,两膀有千斤之力,看到我脸上没?这个口子就是程公子打的,以我三人武艺,竟没能在程公子手下走过十合,确实名不虚传啊……”。 要说做买卖的真是反应快,酒肆拼了老命置办丰盛酒席,比伺候亲爹还殷勤,结账时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诸位公子能来,小店蓬荜生辉,这是抬举小店,岂敢收取钱货? 公子!不是小的说你,虽然你家财万贯不差这点小钱,可程公子千里迢迢的来了,小的不该略表心意?公子若硬要给,小的从此便没脸见人了,只好一头撞死在这里……”。 嗬!好! 四周一片叫好声,掌柜的真敞亮,明天必须来捧个场,也沾沾才子佳人的福气。 诸名妓眼见已上热搜,自然不能弱了声势,“奴本是低贱人,也没别的本事,只会侍奉人,怎能让中原才子笑话我扬州女子贪恋财物……”。 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不怕事大的赵公子提议,不止要评美食,美酒,还要评美景,美人,各自选出八强以传天下。 安西钱庄马上宣布,助黄金百两用以打造石刻,匾额,金牌。 至此舆论彻底爆开,全城人都开始议论此次盛事。 景物是死的,不用多说,酒肆可是活的,各家已经拼上老命,不计成本的砸钱,各种珍贵食材玩命的造。这么多人看着,这一把若是博中了,马上就是扬州八大酒家之一,金字招牌能吃一辈子,甚至几辈子,若是搞砸了,以后的买卖也就没法做了。 竞争更残酷的却是美女们,每天八位才子是固定的,八位美女可不是,基本谁请客顺便邀人,唯一一个固定席位自然是苏老板,然后就有人给她送来了礼物…… 苏曼举着一支金钗半天没回过神,“奴与她并不认识,而且奴说了又不算……”。 烦了道:“收!放心大胆的收!”。 “可……收了人家礼物,又帮不上忙……”。 烦了笑道:“谁说帮不上忙?明天你找个不顺眼的给我使个眼色,记住做的明显一些,我损她一句”。 “啊?”,苏老板疑惑道:“这……为何要得罪人?”。 烦了摇摇头,“傻女人,你只要得罪一个,就能挣回半辈子的家当”。 苏老板作为内定种子选手,身份特殊,已经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此时她如果表现出对自己这个评委的干扰能力,那些志在夺取八强的美女心里会怎么想?不指望她能帮什么忙,至少也得想办法堵住她的嘴,让她别使坏。 所以,赶紧送礼吧,不然老娘让你决赛都进不了…… 苏曼想明白怎么回事,直愣愣看着烦了,许久才喃喃道:“程兄,我真的相信,你确实有一百种办法挣大钱……”。 烦了笑道:“苏老板,你我有些缘分,你这次听我的,差不多了就对外宣布不参与评选,借此抽身上岸……”。 苏老板毕竟年纪大了,博个八艳之一的名头,最多再红个一两年而已,还会遭人嫉恨。不如趁这个机会捞一笔,然后不但不说人坏话,还主动放弃评选,以此挣个好名声,还能安慰那些送礼的人。 “好!我听程兄的”,苏曼毫不犹豫的答应,她已经清楚的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己的贵人。 “嗯,早点休息吧”,烦了起身欲下楼。 “程兄”,苏曼咬了下嘴唇,低声道:“便在此安歇吧……”。 烦了看着她娇媚的容貌,哈哈笑道,“不了,在下天赋异禀,你这小船不结实”。 开句玩笑下楼,不禁摇头轻笑。苏老板长得蛮漂亮,可她不是自己的菜,挟恩图报这事儿实在太恶心,坚决不能干。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处处景致看过,一家家酒肆尝过,一个个美艳佳人登场,安西钱庄已经刻好了八块石碑,上书扬州八景。制好八块匾额,写着扬州八大酒家。还有八块金牌,镶嵌于精瓷之上,上面有扬州八艳字样,舆论也到达最高潮,都在期待着最后的结果。 苏老板收礼收到手软,然后宣布退出评选,把机会让给后辈,众人纷纷称赞苏大家真高风亮节,否则凭她的实力必定能占有一席之地,可她的退出也让八艳争夺更加扑朔迷离,甚至有赌档为此开出了盘口。 经过商量,八大才子宣布,将于四月二十六在周家酒肆揭开谜底,周家酒肆也成为第一个确定下来的八大酒家之一,周掌柜立刻宣布,四月二十六全天酒水免费供应,大伙儿尽情的喝。 就在万众期待心痒难挨之时,淮南道安抚使兼处置使李宗闵李公派人传话,届时将会亲临周家酒肆,观礼此次盛会,顺便见一见传说中的程公子。 相对于别人的兴奋,烦了却在挠头,“这下热闹了……”。 第25章大事 大唐自安史之后再次一统,官制税制和军制改革陆续完成,尘埃落定后一切都重回正轨,百姓们不再如惊弓之鸟般生活,确定官府不再胡乱征丁征税,他们开始恢复原来的模样,那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拼命干活儿,这块土地上的人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大多数人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并愿意为之努力,这便是民心稳固。民心稳固后官府的管理成本会大大降低,政令更加顺畅,再然后便是朝堂清明高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皇帝,朝臣,地方官吏,百姓,当所有人都各司其职的时候,盛世便会随之到来。 大唐人在重建损坏的房屋,挖开荒废的水渠,开垦更多的荒地,越来越多的地主富户挖出埋在地下的钱货开始行贾,市面随之繁荣,一切开始变好,然后便会越来越好。 这就是天下大势,要改变很艰难,推动也很艰难,让它停下一样艰难,大唐这驾巨大的,破破烂烂的大车终于不再原地打转,开始慢慢前进。 这个局面,大唐上下自然高兴,对于周边势力就不一样了,首先听到声音的是吐蕃。奥,对了,老赞普赤德松赞死于元和十年,那时烦了还在东宫做侍卫,他死的时候大唐并不知情,等收到消息吐蕃已经稳定下来,新赞普已经继位,其实知道不知道都差不多,那时淮西还在痛苦煎熬,有机会也无力操作。 新赞普赤祖德赞,上位时十岁,到今年也才十五,他本有四个哥哥,结果老大出家,老二和老三早死,四哥出了名的暴虐成性,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吐蕃并不安稳,大贵族和各地将军各怀鬼胎,老牌贵族信苯教,老赞普便大力崇佛,借助佛教力量压制那些人,效果确实有,却也使得佛教和苯教矛盾愈发尖锐,叛乱不断。 这位赤祖德赞上位五年只做了两件事,一,向大唐请求议和,二,继续大力扶持佛教。 特别是大唐平定藩镇后,求和力度越来越大,他和手下大臣明白,大唐已经完成蜕变,吐蕃却不能再打下去了,否则都不用大唐动手,自己就崩了。 他是虔诚的佛教徒,不但全力支持翻译佛经,修建佛寺,还让僧侣主持朝政,担任大小官员,还嫌不过瘾,又颁布七户养僧令,规定每七户平民供养一个僧人,并要为之服劳役,鼓励出家事佛。又规定:凡以恶指指僧人者断指,以恶意视僧人者剜目……不得不说,就这份虔诚,真是佛祖听了都感动。 他这样拼命崇佛抑制苯教,使得老牌贵族和将领愈发不满,也正因为此,对于议和的心情也更加迫切,接二连三的派来使者。 今年三月,使者又来了,这次诚意比以往更足,来的是礼部尚书论讷罗,条件是大唐与吐蕃即刻停战做好朋友,赞普称大唐皇帝为舅,两国互相通婚做买卖,还答应让出西川两百里之地…… 这是前所未有的,吐蕃不但主动求和,赞普还自降了一辈,朝中许多人颇为意动。 大唐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停战后能更好的发展经济,最重要的是停战意味着丝绸商路重新打通,这可是天大的财路,等咱们攒够了力气再收拾他不迟。 反对派则认为不能停战,别说外甥,装孙子都不行,陇右河西乃是大唐国土,停战等于承认是吐蕃地盘,怎么对得起祖宗? 咱们将来再动手是背信毁约,大唐天朝上国,哪能干那种事?所以想要议和可以,恢复到天宝年间边界,不然咱就耗下去,看看谁先死。 赞成派反驳,咱们现在形势大好,只要再猥琐发育几年,打吐蕃还不是嘎嘎乱杀?至于合约这破玩意儿谁当真?这些年签合约多少回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反对派坚决不干,咱们是天朝上国,是体面人,以前是没办法是权宜之计,以后得要脸…… 朝堂争执不下,老李索性跟吐蕃使者说了,这事儿反对声音太大,我也不好决定,要不你回去问问赞普,是不是再让一点儿。 话说的客气,论讷罗却明白,老李明摆着就是要趁机敲竹杠,可形势比人强,主动求和的就要有被宰的觉悟,无奈只能派副使回去询问赞普的意思。 他这一派人不要紧,正好被老李和老裴试探出了底细。 特使没走,派人回去问,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很着急,急的不得了。既然对方很急,那咱就不用急了,再耗,就算议和也得吃一口肥的再说! 吐蕃副使没等回来,回鹘使者又到了,还带来一个坏消息,大唐人的好朋友,坚定的反吐蕃前锋,邓国公的亲密好友,保义可汗挂了。 这老哥等着安西被吐蕃人磨死,又趁吐蕃疲惫不堪立足未稳,出兵拿下西州以及安西故地,占了天大的便宜,然后他发现自己也陷入了安西困境,哪边都打不动了,接着开始放飞自我喝酒玩女人,疯玩了几年终究把自己玩死了。 他死了,经过博弈后接班的是他弟弟,弟弟派人来请求大唐皇帝册封,言辞很是恭敬。 老李回顾了保义可汗波澜壮阔的一生,称其为大唐的忠贞臣子,而后册封继任者为登啰羽录没蜜施勾主毗伽崇德可汗,简称崇德可汗。 作为大唐的忠诚小弟,反吐蕃急先锋,回鹘不能出乱子,不管继任者是不是真正合法,老李依旧要给他名分。不过保义可汗死的时机确实不好,新可汗继位不可避免的要乱一阵,这会缓解吐蕃的外部压力。 大明宫太液池边凉亭,老李与老裴相对而坐喝茶聊天,一阵风吹过,掀动两人花白的胡须,老李今年才四十三岁,却如风烛残年的老朽,老裴五十六,因常年操劳国事,近两年老的也不慢。 老李特意宣他来是因为他忽然上表辞相,自请外任。 “中立乃朝堂柱石,何以辞相?”。 裴度道:“陛下,臣为相已经五年,已然坏了规矩,之前社稷多桀,臣不敢卸任,而今朝中安稳,臣万万不可再贪恋权位”。 为防止出现权臣,大唐宰相任期通常两三年,短的甚至一年,老裴从元和十年遇刺后正式上位,做宰相已经整整五年。 五年间先平淮西,再定淄青,紧接着官制税制和军制都大改,大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功劳和苦劳人尽皆知,史书上一个名相的头衔怎么都跑不了。 可是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近年牛僧孺与李德裕等一批年轻官员崭露头角,又被一步步委以重任,很明显皇帝在布局。他想保住晚节就要早做打算,主动外任比被赶出去要光彩的多。 老李道:“中立劳苦功高,把小事交给后辈,只主持大局便好,朕与卿君臣相得,可留佳话于后世”。 老裴坚定的摇摇头,“臣得陛下信重,为相多年,幸得大名,今行此举,为社稷,也为臣节,还望陛下成全”。 老李认真看着他,终于缓缓点头道:“得中立与杨卿,大唐之幸也”。 老裴摆摆手,由衷道:“陛下,臣不足与邓国公并论……”。 他是看着烦了从东宫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从筹建安西军到平定淮西,再到淄青,从讲武院到改革税制,官制,军制。如今回头再看,大事几乎都出自他的谋划和推手。然后他又亲手把安西军拆分掉,自己跑去做闲云野鹤。 皇帝在大殿上说:杨卿不欠朝廷,是朝廷欠他!这笔账朕还不了,留待新君还吧。 上下官员竟无一人反驳,邓国公从回到大唐到如今,功劳都看在眼里,朝廷确实在一次次欠他的。对于邓国公,大伙儿是真服的,不说功劳单说心胸就让人敬佩,梁守谦欲置他于死地,后事却是他给料理。吐突大监跟他斗了多年,最后却仰仗他重回后宫,还将后人托付给他,这样一位人物,由不得不服。 也正是这种行事作风,使得烦了在朝中风评极好,都说杨大帅有本事,也确实厚道,做事有底线。 抛开朝堂平衡,老李对这个老搭档还是很信任的,“中立欲全臣节,朕也不好勉强,不若去洛阳主持几年,朝中若有大事,还需爱卿回朝出力”。 这就是他的打算,东都的重要性不需多说,托给老裴也能放心,将来新君登基朝中若是不稳,也方便回来主持大局。 他以为自己的布置很周全,没想到却被裴度拒绝了,老裴摇摇头道:“陛下,东都无事,臣欲往幽州,助郭将军一臂之力”。 老李脸色一肃,幽州缺个合适的安抚使,契丹人一直在边境骚扰,郭旭上表请求出兵教训一下,他也正在犹豫。契丹人这些年惯的不轻,教训一下确实应该,可幽州缺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郭旭若率军征战,幽州得有人镇住场子。 老裴确实够资格,能力威望都没问题,可他是宰相,如今又主动辞相,没有过失却外放边关是不合适的。 “中立,边关苦寒……”。 裴度道:“陛下,主持幽州者,唯邓国公与臣,邓国公不可轻动,臣不能辞劳苦”。 幽州远离关中,而且局势复杂,事事请示肯定不行,主持的人不仅要有权力,还要知兵事,有能力和威望,要有一锤定音的重臣才行,烦了注定要在未来发光发热,那最合适的人便只有他。 元和十五年四月初三,圣旨颁发:裴度以使相衔外放幽州镇,任安抚使兼处置使加营田使。 另有恩旨,裴度功勋卓著,为国奔走,不辞辛劳,特赐陪葬皇陵,以享供奉。 第26章合股分成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能只靠拳头,合纵连横之术必不可少,可是谋略不是谁都会玩的。 这里有个反面例子,吐蕃人得到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也拥有不可征服的高原,可他们对新占地区只会压榨索取,根本不懂治理,玩不动了又照搬大唐的制度,结果自己的东西丢了,大唐的东西又没学会,搞得上下一团糟。 对外他们仗着武力强大视所有人为奴隶,一味穷兵黩武,搞得四面皆敌,等到一定极限,等待他们的只有轰然崩塌。 还有个正面例子,没错,还是大唐太宗皇帝。当年被突厥人堵着门勒索,猥琐发育后迅速报仇。之后的操作堪称外交大师,在漠北设都督府,直接插手各族内务,人也没少杀,偏偏各部哭着喊着叫爸爸,打仗的时候小部分唐军带着一群小弟冲锋陷阵,打谁都是围殴,各部都争先为大唐卖命,简直神仙操作。 之后的高宗也还凑合,到媚娘就不行了,周边关系一团糟,四处用兵消耗大量国力。之后的历代皇帝再也没能恢复到贞观年间的局面,这也深刻说明了一个大师级操盘手的牛叉之处。 老李等人在研究吐蕃和回鹘,月儿在得知回鹘换届后眉头便拧了起来,保义可汗死了,继位的却不是他的儿子。草原部族的政权交替遵循最原始的强者为尊原则,杀的人头滚滚毫不稀奇。 她并不关心谁做回鹘可汗,她关心的是保义可汗的女儿,药葛罗琼珠豁真,阿依,其实也不是她关心,而是她关心的人会关心。 据西域商队传来的零星消息,阿依一直没嫁人,她一直安静的住在双河州,这次崇德可汗上位,不知道有没有波及到她…… 婢女低声道:“月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嗯”,月儿边走边随手把信交给她,“快马给哥哥送去”。 屋外是八个精壮的年轻汉子,还有八个贴身侍女,月儿一身盛装,尽显雍容华贵。 “走!”。 走到前院,二十四名侍卫跟在身后,在大门登上一驾奢华的大车,前后又各有十六名腰挎长刀的骑士。 “起行!”,大队人马一路浩浩荡荡去往礼泉坊。 礼泉坊最大的酒肆醉仙居今天不接待外客,外边是一队队的奴仆阻拦生人,一楼大堂的桌椅分成两列,每面各有十二个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大唐世家勋贵。 这二十四人代表了大唐的所有顶级世家,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人一起见皇帝都足够,可他们今天却在这里等一个异族女人,没错,就是邓国公的妹妹或者婆娘,安西商号与安西钱庄的总掌柜,杨月。 第一次听说她,是有个傻男人拼死背着一个异族瘸腿的女人横穿大漠,女人们很羡慕,男人们则称之为愚蠢。 后来邓国公声名鹊起,这个女人也随之出现在人前,直到安西商号一步步壮大,钱庄横空出世。 到梁守谦之乱,邓国公率安西军日夜护卫皇帝,平定叛乱。乱兵冲进长乐坊,被这个女人杀的干干净净…… 许多人反应过来,邓国公拼死背回来的这个瘸腿女人,这个让黑脸阿墨称为大姐的女人,她一手打造的商号和钱庄已经是恐怖的庞然大物,没人知道她这些年收养了多少孤儿,也没人知道在角落里藏着多少安西死士。 更恐怖的是皇帝公然称邓国公为子侄,太子公然称他兄长,所有人都清楚,只要邓国公不努力作死,躺在床上也能享受两代圣眷,而安西商号,特别是安西钱庄,在他的庇护下再发展几十年,那时全天下的商贾都会用钱票交易,而钱庄手里握着的,便是全天下的财富…… 邓国公不止有本事,还是活脱脱的福星,这些年只要跟他沾边的都得了大好处,不提当朝红人牛僧孺李德裕,就是土埋脖子的老杨都弄了个使相。 他老人家是厚道人,做事不赶尽杀绝,上回还多亏了他杀掉梁守谦,咱们自然不能傻到跟他作对。可如今官没得做了,皇帝又虎视眈眈,咱们总得找条后路。 某天才提出一个设想,安西钱庄肯定有前途,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毕竟经营时间短,成长需要时间和助力,所以到现在只在几个大城设点,并未全面铺开。 钱庄发展壮大需要的所有东西咱们都有,如果咱们跟月娘子合伙,那可是强强联合。 钱庄的买卖稳赚不赔,咱们给子孙找到一个铁饭碗,比把金银埋在地里强得多。 咱们也能背靠大树,将来有事,邓国公还能不帮自己人? 就算皇帝再想动咱们,也得先想想邓国公的面子。 咱们能帮月娘子将钱庄铺到大唐各州,甚至县…… 一番运作之后,月娘子回话,得问哥哥的意见。 众人精神一振,没回绝,有门儿! 苦等半个月后,消息终于传来,月娘子发话,选出二十四家有实力的,谈谈。 出乎许多人预料,之前都以为是落魄世家勋贵最着急,结果真上场的时候包括崔家,裴家,杨家等顶级世家一个都不缺,全都冲到了台前。 谁都不是傻子,邓国公和钱庄的潜力都能看得到,现在可不是摆谱儿要脸的时候,上车才是关键。 二十四家的重量级人物悉数到场,安静的等着月娘子。 眼看约定的时辰到了,门口唱礼的人叫道:“月娘子到!”。 月娘子穿一身贵妇盛装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行礼,一瘸一拐的走向上首,二十四个人没有一个面露讥笑。 一直走到最上首,月儿回身道:“诸位都是忙人,不必浪费时间,我本不欲合股,奈何哥哥劝说,我说规矩,诸位若是愿意,咱们再说细节,若有异议,便就此作罢”。 不用讲条件,也不用扯皮,行咱就谈,不行就散伙。 一个姓崔的老者道:“月娘子请讲”。 月儿道:“安西大院独占六成,掌钱庄运作,诸位每出钱五万贯,占一上州或两下州钱庄两成红利,可派伙计干活,可查看账目,可随时退出,余者不问!”。 “嘶……这……”,屋内一阵小声议论。 五万贯只能占一处上州钱庄或两处下州钱庄的两成红利,而且只能查账,不参与任何运作,这未免太苛刻了…… 月儿一皱眉道:“诸位不愿便算了,告辞!”。 正待要走,那崔姓老者叫道:“月娘子留步!”。 “崔老有话说?”。 老崔笑道:“月娘子莫要心急,听老朽说一句,这个条件我等恐怕接不下来。可我等又想做这个买卖,若不能挂安西的招牌,恐怕就得另起炉灶了。不如月娘子再让一步,免得伤了和气,邓国公面上也不好看”。 你不能拿我们当猪宰,要么多让些好处给我们,要么一拍两散,我们自己干。 月儿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请便”,说完举步便走,丝毫没给大名鼎鼎的崔家留脸面。 “这……”,眼看事情要黄,许多人面露难色。 说是另起炉灶,哪有那么简单,你知道钱庄怎么玩吗?况且所有人都知道安西钱庄背后是邓国公,商贾信任才会把钱存入钱庄,别人行吗?还有一条,跟邓国公打擂台,你心里虚不虚? “月娘子”,一个中年人笑眯眯的拱手道:“在下想问一句,安西大院占六,我等占二,余下两成属谁?”。 众人一愣,是啊,还有两成呢? 月儿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们不在意呢”,说着向旁边侍女一挑眉毛。 那侍女把手中锦盒打开,取出一卷白麻纸,再把长卷打开,却是六个字,“皇家安西钱庄”,右下角有个印章,“天子之玺”。 “那两成干股是皇家的,分量可够?”。 第27章一见如故 安西钱庄经过五年发展终于站稳了脚跟,但想更进一步,将网点铺满主要州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可不是说句话就能完成的,需要海量的钱财支撑,还要大量可靠的专业人才,还需要牢固的当地人脉以及社会舆论支持,还需要百姓和商贾的信任等条件。 大唐有几百个州城,据烦了和月儿估计,想大概铺满主要州城,至少需要三十年,如果这期间出现大的意外,时间还要大大拖后。 想更快发展需要助力,得到老李和表弟信任后,第一大助力出现了,皇家这两个字代表了绝对的权威,钱庄将摇身一变,从个人生意变身代表皇家的皇商,但风险同样巨大,皇帝若是发现了印钱的快乐,未必能忍得住诱惑,所以这个联合是不稳固的,需要另外一方势力介入,比如世家勋贵。 世家勋贵近年被老李压的很惨,看上去没兵没权好像小透明,但他们的触角深入民间,本身又是大商贾,影响力不可小觑。 皇权打压,寒门子弟开始逐步侵占他们的官场利益,他们很没有安全感,无力反抗却又找不到发展方向,正在彷徨之际,一个与皇权,邓国公以及天下经济深度绑定的路径出现了。 所以最终结果就是这样。安西钱庄让出四成红利,得到皇家的认可,得到世家勋贵的财力和人脉支持。世家勋贵拿出财货,得到一个相对稳固的饭碗,还得到与皇家和安西合作的机会。皇帝则零代价获得部分红利,并将钱庄纳入监督之下。 经商量决定,皇家安西钱庄的第一期将沿着大路驿和次路驿在各州开设钱庄十一家,每家一个宦官和一个世家代表作为副手,宦官只负责监督,世家代表要负责筹建和协调当地的社会关系…… 安西钱庄经过五年准备终于迎来了大扩张,各种工作有序展开的时候,长安商会也顺势挂牌,经过这次事件,各大家族忽然意识到,唯有联合才是出路,单打独斗根本没法与安西商号抗衡。 商界风起云涌,扬州城里已热闹的犹如过年,经过层层筛选,美景,酒家,美人最终评选结果将于今天公布。周家酒肆周掌柜忙的脚不沾地,看着外面的人山人海,心中大定,“这一千贯花的真是太值了……”。 事情的起因是才子佳人们那天光临酒肆,苏大家也是那天宣布退出评选,她跟程公子凭栏闲聊,知道她要上岸,程公子怜香惜玉,关心她存够钱没,她说若是再有一千贯就够了。程公子叹道:“偌大的扬州城,竟然没人懂这点人情世故”。 这话偏偏就被路过的周掌柜听到了,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当晚便凑出一千贯给苏大家送了过去,过了没多久消息传出,最终谜底将在周家酒肆揭晓……书包阁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一队官差冲来清出通道,有小吏唱礼,“李安抚使到!”。 一片寂静中,淮南道一把手李宗闵李公到场,一身书生袍衫走下马车,随意向众人挥挥手,“本官今日前来非为公事,都免礼吧”。 李宗闵二十二岁中进士,妥妥的超级学霸,诗赋书法都是顶级,当年与牛僧孺等同年登科时痛斥时弊名声大噪,也因此被打压蹉跎多年,直到李吉辅李相去世才得以入朝,授监察御史。 后来结识当朝邓国公,被引荐于武相与裴相,裴相赴淮西平叛时,点名让其担任节度观察判官,从此崭露头角,一发不可收拾,三十七岁主持淮南道,可称大唐有名号的封疆大吏。 李公乃当朝名士,为官以行事机敏,敢于破除陈旧著称,又与当朝牛僧孺,李德裕,元稹,白居易等重臣相交,俱为邓国公一系,多受裨益。 去到二楼,但见桌椅陈列两侧,各有四人躬身行礼,中间主位空缺,自然是给他留的。 “免礼,免礼,本官听闻有此盛事,一时心痒,来凑个热闹”。 到主位坐下,又笑着问道:“不知哪位是洛阳程公子?本官今日一为看美人,二便是为结识才子而来”。 八大才子评扬州风物,搞出好大声势,作为本地主官自然早有耳闻,这种雅事当然要来刷一波存在感,也顺便见一见那位义薄云天的程公子。 一个雄壮的身躯起身行礼,“在下程远,见过李公”。 “嗯”,李宗闵连连点头道:“程公子文武双全……嗯?”。 地位低的人见地位高的人,行完礼后要抬头让大人物看看脸,这位竟然不抬头,微微不悦道:“怎么,本官不配与程公子结识?”。 董宁忙小声提醒,“程兄,莫要失礼……”。 烦了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宗闵。 李宗闵“腾”的站了起来,两眼瞪的溜圆,“你……杨……邓……”。 烦了看他要行礼,笑着道:“李公,时辰差不多了,还是莫要再等了”。 这句话非常失礼,董宁正要帮忙圆场,却见那李公正连连点头,“这个……程……公子此言有理,那就……开始吧!”。 董宁等人搞不懂李公为何失态,但他既然说了开始,自然就得听他的,“扬州八景,第一景……”。 传话的下人扶着栏杆向外大喊,“扬州八景,第一景……”。 每公布一种,外面的人欢声雷动,其实仔细想想,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可也确实不妨碍他们兴高采烈。 李宗闵哪还顾得上什么八景,他正偏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死死盯着烦了。 与别人不一样,他从不避讳自己是烦了一系,甚至不止一次当众说过:在下与思黯兄,文饶兄,乐天兄等皆受国公庇护,当初武相嫁女,国公去送年礼,特意带在下与思黯兄同往,由此得武相与裴相赏识,终至有此日。国公于朝有重铸之功,思黯文饶等皆人品厚重,有宰辅之才,在下与之相交,深有荣焉,有何不可对人言?”。 可他万万没想到,风云人物程公子竟然就是烦了本人,他搞不懂怎么回事,只能感叹一句,你特么是真会玩…… 八景与八大酒家公布完毕,最后是八大美人。八位名妓在苏大家带领下登场,端的燕瘦环肥,千娇百媚,可惜李宗闵没心情看她们,点点头算是同意评选结果。 八位美女站在栏杆处亮相,引得街上山呼海啸般叫好,苏大家却无声站在烦了侧后。这个态度就比较耐人寻味了,再想想俩人可是一直同吃同住,两人的关系,呵呵…… 之后自然是酒宴,众才子分别赋诗,李宗闵好歹忍到酒过三巡,推说还有公务便要退场,临走却道:“本官与程公子一见如故,公子若有闲暇,去府衙小酌一杯?”。 董宁等人无语,你俩话都没说两句,竟然还一见如故。再说你自己刚说的公务繁忙,又邀请程兄去府衙喝酒,到底怎么论的? 烦了忍着笑道:“今日天晚,不如明日再去叨扰李公?”。 李宗闵硬着头皮道:“好,明日,明日好……”。 众人惊愕目光中,李大佬逃也似的上车而去。 “程兄,这是……”。 烦了一副高深莫测模样,“在下与李公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啊……”。 第28章李宗闵的焦虑 烦了说,你使个眼色,过了几天又说你要一千贯,苏曼照做了,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收到许多钱。原来钱能来的如此容易,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上赶着给一个过气妓女送钱,短短半个月,收到的钱抵得上陪好几年笑脸,一切如同在梦里一般。 她不知道烦了到底是什么人,但很确定他不会害自己,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一个有本事的人用不着去费心害一个妓女。 既然这样,事就简单了,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听他的话便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人依靠是很幸福的事,对于一个妓女来说更是如此,所以她不介意被人误会两人的关系,事实上她恨不得被所有人误会。 卖掉花船,又给了艄公厨娘和婢女一些钱打发她们谋生,然后把所有钱都兑成钱票,换上一身布衣,跟着烦了来到钱庄北边的一座小院。 四间正屋,两侧厢房,过日子的家具和锅碗瓢盆虽不名贵却很齐全,连被褥都有,真正的拎包入住。 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一驾马车停在门口,小五带着老娘和妹妹走了进来, “爷,我把娘和妹妹接过来了”。 烦了点点头,“去买些吃食酒水回来”。 小五疑惑问道,“爷,这是……”,烦了让他把家人接来,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照做了。 “快去!”。 “哎”。 “愣着干嘛?”,烦了笑道:“去收拾屋子安顿下,我住东屋,嫂子和小丫住西屋,苏姑娘和云娘住东厢房,让小五住西厢”。 众人不知道他想干嘛,可又不敢问,云娘去帮小五娘和妹妹收拾屋子,苏老板却有些疑惑,她以为是自己和烦了要住在这里,却又多了小五一家,“程兄,这是……”。 烦了道:“以后你不是名妓了,你是苏曼”。 苏老板点点头,没错,自己不是妓女了,要做普通女子,“奴明天去消籍……”。 身在乐籍,想脱身上岸要交钱自赎,按名气和年纪价钱不等,名气越大交的越多,年纪越大交的越少,像她这种将要过气的妓女,通常要交五十到五百贯,上下浮动还是蛮大的,这取决于当官的一张嘴。 “不着急”,烦了道:“先等等,看看能不能省下这笔钱”。 苏曼不知道他要怎么省下消籍的钱,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个院子里,都不重要了,住就住吧,反正都听他的。 娘俩和云娘聊着天收拾屋子,苏曼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受人侍奉的名妓,想要帮忙,站在旁边却不知该做什么,小五娘看出她的窘迫,拧干抹布递到她手里,轻柔的说着什么。 四个女人因为烦了住到一起,低语轻笑,和谐融洽,烦了躺在树下的胡凳上,悠闲的眯着眼睛。 从名妓到普通人的转换可不止是换一张民籍那么简单,苏曼从小学的是取悦男人让他们花钱,过的不是正常人的日子,她需要改掉一些毛病,还要学习不少东西。 小五娘则拥有传统女子的所有美德,负重包容,至柔内敛,当然也包括坚韧勤劳和无可比拟的耐心,她能教出人品端正的小五,应该也能教好苏曼。 云娘在说二叔的故事,说他在大街上遇到自己,因为两碗偃月馄饨就把钱袋子倒空了。他带自己去吃贵人剩的肉,拉着车卖饼,还去踹人家的大门,把五十个饼卖了两贯钱,又把两贯钱一口气花光。 她还说起萍儿姑姑,二叔花了许多钱却没能给她治好病,只能把她送回家去,九叔也随她一起去了…… 最后她说了自己的结论,二叔是个很会花钱的人,也很会挣钱。对于这个结论,其余三人是比较认同的。 过午时安抚使府来了车马,奉李公之命来接程公子,说好了今天去赴宴的,结果程公子失约,李公等了半天,又把宴会改在晚间,不得不说李公是真给程公子面子,其实烦了不太想现在去,可李宗闵等不及了,只能去应付一趟。 安抚使府后院凉亭,四样小菜,二人对坐。烦了化名程公子游玩,李宗闵不好扰了他的兴致,不能大张旗鼓,遍邀宾客,只能关起门来单独作陪。 “郎君抛却俗事,微服至广陵,有美人作伴,才子作陪,畅游山水,遍尝美食,何其逍遥,当真羡煞旁人。 只是旬月之间只顾贪图玩乐,却将旧友弃之脑后,非义也,忽尔现身酒肆,倒叫我方寸大乱,该罚酒一杯”。 一番话说的半是玩笑,半是埋怨,加上他风度潇洒,举止儒雅,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烦了自饮一杯,笑道:“吾自归唐以来,旦夕未脱俗务,今卸去军权,正要畅游山水,方不负此生。正因损之位镇广陵,吾此行有恃无恐。也因贪玩,未及相会,损之雅量,必无怪罪”。 老牛人品端方,持重大量。李德裕卓尔机敏,如浴春风。相较而言,李宗闵多一分书生意气,向往魏晋风流,不如前两人大度忍让,风格有些尖锐,行事也肆意大胆,时常不守陈规。 烦了说自己来扬州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不过因贪玩没及时来见你,因为我知道,以你的脾气,肯定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李宗闵提壶斟酒,劝道:“郎君休要恭维,便贪玩乐,也该多带随从,并着人送来书信,也好接应。郎君以一身系社稷,不该任性,若有万一,国失柱石矣”。 烦了摆手道:“吾起于行伍,不惧宵小,柱石之言,却有过之,损之不可于人前提及”。 李宗闵眉毛一扬道:“郎君休要自谦,便千万人前,吾亦持此论,当今天下,可定社稷之臣,唯郎君一人尔。宗闵不才,得镇大邑,不敢稍忘公之恩遇”。 入仕后蹉跎多年未有寸进,直到烦了去武家送辞年礼,竟失礼带着他和老牛同去,还郑重向武相与裴相举荐,二人这才得以出头。 武相嫁女,许多人以为是武相为酬谢恩人,两全齐美,他却驳斥曰,此武家攀附杨舍人之举,不足以赞。 其后烦了名扬天下,众人方知宗闵识人。 烦了听他提起旧事,也感叹道:“吾荐损之,非为私交,实知损之有治国之能,损之亦曾举荐于某,此情皆同。 当初与四位兄长畅游长安,共论国事,恍如昨日,如今思黯文饶皆已在朝,损之与乐天,微之就任各地,也不知何日能再相聚共饮……”。 当初老白等四大喷子做客大宁坊,后来又带着他在长安城里到处浪,还一起冒失的举荐他率军出征,结果元九被贬,烦了作破阵子…… 五年过去,如今他是大唐邓国公,四大喷子也早已明白治世之艰,老牛在朝,三人为地方高官,再加个嫡系李德裕,五人也被视为邓国公一系五大主力。 李宗闵对此感慨更多,由于李吉辅的关系,他对李德裕原本意见不小,因烦了居上,也有老牛规劝,两人总算冰释前嫌,时有书信往来,但他对自己目前的境遇,心情却很是复杂。 “当初某若随郎君去唐邓,如今或许早已入朝……唉……”。 烦了明白他的焦虑,轻声道:“损之,其实扬州大有可为,声震朝堂并不难”。 第29章官作坊 文官的最高目标是宰相,只有宰相才能名留青史,代表了最高荣誉,有的老臣拜相无望,为个使相头衔甚至连老脸都能舍弃。 李宗闵与老牛年纪相仿,同年登科,早年轨迹完全相同,直到征讨淮西,裴度调他随行去往北路行营,老牛却随烦了去唐邓。当时他还心有窃喜,以为裴度作为宰相自然比烦了能量大,自己仕途先好友一步。 结果他升的虽然不慢,可老牛却是火箭般的先任邓州,再任淄青,再后入朝,如今与李德裕并驾齐驱,已是名满天下的重臣,离拜相只差一步,他却还在淮南,入朝遥遥无期。这让他懊恼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老牛和李德裕同属安西一系,在朝中互为奥援,背靠邓国公这棵大树,前途光明无比。裴相辞相外任,皇帝却没有再招外臣入朝,明显对现在的架构很满意,若无意外,新君登基之日,便是牛李拜相之时。 地方官员看的不是辖地贫富,看的是政绩,比如老牛和李德裕之前在唐邓,蔡州,后又出任淄青与魏博。这种地区有挑战性,更得朝堂瞩目,即使有些过失也都能理解,不出乱子便已是大功,稍微有点成绩就是上下称赞,妥妥的升官快车道。 而扬州这种安稳富庶之地,做的再好都是应该的,所以并不适合求上进的官员,更适合大臣享福养老。 这便是李宗闵的焦虑所在,老牛和李德裕眼看都要拜相了,自己还在扬州蹉跎,待新君登基,架子已经搭好,他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入朝,被拉的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地方官员升迁,要让朝堂注意到你才行,可搞出动静并不容易,当听到烦了说扬州大有可为,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两眼放光的道:“还请郎君指点!”。 烦了沉吟片刻,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损之对去岁变局有何见地?”。 李宗闵思索许久,摇摇头道:“纷杂无比,实不知郎君所指”。 去年发生的大事太多了,梁守谦叛乱,皇帝大杀宦官勋贵,朝廷清理冗官,改革税制军制等,每一件都有巨大影响,可他没想到那些跟自己和扬州有什么直接关系。书包阁 烦了提醒道:“损之以为,去岁科举有何隐情?”。 李宗闵一愣,去年大考,皇帝特旨不论出身,不用投卷,任何人都可参加科举,而且取士达六十多人,为大唐开国以来之最。这事不小,可去年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反而显得不太起眼。 影响倒是不复杂,皇帝大力提拔寒门读书人,以制衡世家勋贵,可这事儿跟扬州有什么关系? 遂试探道,“郎君之意,在扬州大兴文教?”。 这确实算政绩,可扬州本来就文教兴盛,这东西也不是短时间就能看到成绩的,搞不出什么大动静。 烦了摇摇头,缓缓道:“不论出身,出身,出身”。 “出身……”,李宗闵喃喃重复一句,猛然抬头道:“出身!”。 他明白了烦了所指,没错,就是贱民。 大唐有不少官奴婢和私奴婢(主要来自战俘和其后代,犯官家眷和后代),而大唐律规定,官私贱民,类比畜产。 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不对的,人毕竟是人,不能当成畜生对待,一代贱民就罢了,世代为贱民实在太过分。可达官贵人们享受了奴仆带来的利益,又怎么会去动自己的钱袋子,所以贱民制根深蒂固。 可去年皇帝竟然下旨,不论出身参加科举,这里大有深意,也就是说,皇帝竟允许贱民科举做官…… 去年没有贱民出身的人参加科考,更没人考中,可这事不在于有没有贱民考中进士,而在于皇帝的态度。皇帝开了这个头,很可能是试探,朝堂却无人响应。 无论朝堂什么风向,扬州若向贱民制开上第一炮,天下瞩目是肯定了,想不被注意都难! 李宗闵对烦了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事儿确实能搞出大动静,继而引起皇帝注意。而且相对来说风险不大,就算不能升官,一个仁字先挣到手了。 脸色阴晴数变,最终一咬牙,低声道:“郎君,将淮南道贱民全数放良,可行否?”。 烦了吓了一跳,知道他胆子大,却没想到这家伙能大到这个地步,竟要一举铲除淮南道贱民,“不可,太急,可先试行于扬州之地”。 “好!明日下令!”。 官制大改取消了地方节度使,可有些制度确实还不完善,他这个安抚使加处置使就是淮南道没有兵权的土皇帝,除了军队他都能随便玩。而且扬州富庶,取消贱民会使一些地主和大商贾肉疼,却不可能因此对抗朝廷,搞不出什么大乱子。就算出点事也有眼前的大佬罩着,所以他丝毫不怕。 烦了无语摇头,这家伙是真急了,“损之,扬州虽然贱民不多,官私上下加起来也有数千,一道命令全数放良,让他们吃什么?原来主人的怨气如何平息?而且官奴婢每年还要上交工部税金,这笔钱该如何补上?”。 一道放良文书好说,可几千人是要吃饭的,总不能全赶到大街上自生自灭吧,原主人的经济损失要适当补偿,要给个说法。官奴婢归工部管的,每年都要交租赁费,你一家伙给放了,上边怎么交代? 李宗闵也慢慢冷静下来,在烦了面前他也不用要脸,郑重道:“还要郎君指教”。 烦了道:“损之,此非一日之功,若操之过急,善政变苛政矣,吾试言之。 可由安抚使司牵头,以地产与官奴婢入股。引商贾豪绅献私奴婢入股,以减税辅之。以安西钱庄出资入股,以诸商家自愿参股辅之,设官作坊,以收益补工部。 安置奴婢所需钱粮,可以雇佣之资折抵,或三年,或五年八年,之后则为良民……”。 不待他将自己谋划说完,李宗闵拍着大腿叫道:“郎君,神乎其技也!”。 按烦了构想,将由官府出一块荒地,出官奴婢。个人可出私奴婢入股,也可不要股份享受一定免税待遇作为补偿。以安西钱庄投资为主,商贾投资为辅。几方合伙建作坊,扬州商贾云集之地,不愁没活儿干。 作坊收益一部分归官府,一部分补贴出私奴婢的人,一部分自然归出资方。而贱民则用几年的工资偿还安置费,几年后挣工资生活。如此才算完成贱民放良,官府户口大增,以后还有固定收益。 这样放良的贱民能有谋生手段,各方都得到一些好处,上下也有所交代,相对于一纸放良的文书,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李宗闵亲自跑去拿来纸笔,与烦了商量后记下施行细则,二人一直商量到深夜,关于扬州筹建官作坊以及贱民放良的整体计划终于趋于完善。 再逐条查看一遍计划,李宗闵赞道:“郎君之谋划,当世无两”。 烦了打个哈欠道:“我得回去了,明天我让钱庄的人过来,细则你们慢慢商量”。 李宗闵忙道:“郎君,且留宿一晚,明日再请教”。 烦了笑道:“你们商量着办吧,莫要耽误我游玩”。 李宗闵歉意的笑笑,又道:“此事缺一主持之人,不知郎君可有人选?”,其实他是不好意思说,这事儿你若能亲自主持就最好了。 烦了略一沉吟,说道:“还真有两个,安小五和苏曼可用”。 第30章官作坊(二) 很久之前烦了就了解贱民这个特殊的群体,这个群体不能说绝对不该存在,但世代为奴实在太恶劣了,不仅违背人性,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大唐的发展,在京城他无能为力,在扬州却恰好可以。 不同角度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从来到这里接触苏曼等人,到穷游扬州城,他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扬州富庶,贱民数目不多,对这个群体的依赖和压榨也并不严重。而且这里天高皇帝远,不会引起太大震动,又有李宗闵这个大胆的主官敢于下手,还有安西钱庄的财力支撑,这些都是他谋划此事的底气所在,只要在淮南撕开口子,后边的事也就好办了。 安小五和苏曼听到自己要跟钱庄的人一同去安抚使府,商量筹建官作坊,以及贱民放良等事,二人差点坐到地上。 “爷……这……我,我不会……”。 “程兄……”。 烦了笑道:“先去跟着慢慢学,不懂得就多问,回来问我也行”。 小五结巴道:“小的连字都不识……”。 “学呗,苏姑娘能写会算,跟她好好学”。 苏曼脸色煞白,“程兄……我……我去能做什么? 烦了耐性耗完,脸色一沉道:“你俩还顶不了一个人?又没让你们现在就主事,快去,钱庄的人等着呢”。 两人面面相觑,小五一直以做狗腿子为目标,苏曼想的是做花瓶情人,从没想过去做淮南省委下属企业的老总。 烦了大怒:“滚!”。 二人忙低头而去。 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一个个只想躺平摆烂,一点追求都没有。 官作坊由官府和钱庄为主,商贾为辅共同筹建,这是个从未出现过的新东西。如果由官府的人主持,钱庄和商贾不放心,由钱庄的人主持,官府也不太高兴。所以烦了让小五和苏曼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参与进去,虽然两个职业经理人都是雏子,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对方耍,各方能勉强接受。 连续几天两人都跟着钱庄的人去安抚使府,回来再向烦了请教不懂的事,也慢慢由一脸懵逼摸到一点门道,闲暇时小五还要学习写字算数,忙的一塌糊涂。 烦了则每天带着云娘和小丫在街上游玩,逍遥自在,刚过五天,小五娘踌躇着靠近,低声道:“郎君,我知道你提拔小五是为他好,可他恐怕不是那块料,别误了郎君大事……”。 烦了笑道:“他确实不是那块料,可他跟苏姑娘加一起就是了,我看他学的挺快的”。 小五是个精明人,人品也没问题,缺少的是经验和见识,苏曼有一定学识,待人接物更是拿手,俩人都不笨,顶一个用肯定没问题。而且官府有李宗闵,钱庄更不用说,有自己的面子在,俩人受不了什么委屈,也捅不出什么娄子,只要慢慢学就行。 小五娘犹豫一下,又低头道:“郎君,小五不小了……与苏姑娘一起进出……时间久了,怕是有些不便……”。 烦了看出她的顾虑,让她坐下,语重心长道:“嫂子,咱们自己人说话,不用藏着掖着。苏姑娘是个可怜人,心思不坏,身子也干净,以前是迫不得已,咱不能看不起人家”。 小五娘忙道:“咱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哪能看不起人家,苏姑娘那是画上的人儿,我就是怕小五有不该有的心思……”。 烦了笑道:“嫂子,我与她什么事都没有,小五一个大小伙子,有那个心思也没错,俩人要是愿意,咱就该成全他们,不成也没关系,你不用多想”。 小五娘自然也看得出烦了和苏老板没事,此来便是为确认一下,又道:“有郎君这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我看苏姑娘心里有郎君……还有就是……俩人岁数差的怕有些多……”。 烦了笑道:“嫂子,苏姑娘不是心里有我,她是命苦,想找个依靠。俩人差的也不多,再说了,岁数大知道疼人,你这身子眼瞅着也不中了,小丫岁数还小,家里得有个明事理的。你要觉得行,就给两边劝一劝,不愿意也不打紧,我再给张罗就是”。 小五娘长舒一口气,连连道:“行,只要苏姑娘不嫌弃就好……”。 五月十六,李宗闵宴请扬州大户,正式宣布贱民放良和官作坊之事,十八,告示张贴于各处,同时正式向朝堂行文禀报。 事情比预想中要顺利,作为淮南道主官,他拥有绝对权威,又有钱庄的大力支持,少数商贾富户即使不愿意也无力反抗,只能乖乖就范。 而且他玩了一手先斩后奏,这避免了官场扯皮,虽然会引来巨大争议,可这也正是他的目的,老李想不注意到他都难了。 无论结果如何,一个仁字确实被他先挣到手了,寒门出身的官员肯定也会大力支持,至于最终结果一时半会儿还不清楚。 烦了表态后小五胆子大了不少,苏老板也知道烦了对自己没想法,两人每天一起进出,关系进展的倒不慢。 官作坊的筹建在有序进行,贱民统计和分配已基本完成,有部分人与主家感情深厚不愿离开,官府并未勉强,只发放民籍,将其改为雇佣身份,至于工钱他们自己商量。 还有一部分人自认有手艺,可以养活自己,这种直接登记民册成为良民,倒省了不少麻烦。 少部分特殊职业者改换民籍后任其择业,继续在船上的仍按照以往纳税,嗯,苏大家确实省了些钱。 余下的官私奴婢一千多人,将成为光荣的官作坊工人,管吃管住做满五年便可以拥有自己的家…… 得益于偏低的贱民比例和周密的计划,这事在扬州城并没引起太大动荡,议论声甚至不如前些天的选美。朝堂却因此吵翻了天,有的说李宗闵胆大包天乱搞,把官奴婢放良,以公产博虚名。有的说他心怀仁义,心思机巧,朝廷添丁口且无损财税,并没做错,难道让人世代为奴才是对的? 两边争的甚是热闹,这事儿注定了没结果,赏不太合适,毕竟没有此类先例,而且他是先斩后奏。罚也不合适,朝廷并没什么损失,还得了仁义的名声,况且皇帝科举都不论出身了,地方官员安置贱民也没法处罚,只能听之任之,将来再说。 从回到大唐第一次见到官奴婢,烦了一直没想到该怎么解决,直到这次来扬州,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李宗闵此举赢得巨大声誉,他一定会接着做下去,很快就会推行到整个淮南。周边的河南和江南官员将会面临很大舆论压力,最终也只能跟从,再然后便是整个大唐。 扬州进入梅雨期,绵绵细雨没完没了,烦了撑着伞与云娘在街头闲逛,站在桥上看着远处,一阵阵出神。 月儿说了京里的事,那些世家勋贵大部分都是该死的垃圾,可是又不得不忍着恶心让他们参与到钱庄,因为他们也是大唐的一部分。钱庄会迎来快速发展,按照新模式推行至天下各州,老李如果不傻,早晚能看到其中的巨大好处。 相对于钱庄,那个新成立的长安商号反而更值得期待,他们在未来将会发挥重要作用。 还有,保义可汗死了,他弟弟继位,阿依这个傻姑娘不知道怎样了,可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唉……”,云娘轻轻叹了口气,倒让烦了一愣,“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叹上气了?”。 “二叔,你说洛阳在下雨吗?”。 烦了将伞向她那边又歪了些,“云娘,你是不是想家了?”。 云娘点点头,低声道:“二叔,我有点想爹娘和哥哥了”。 第31章老套路 脑子一热可以不顾生死,冷静下来却还要直面人生,云娘此前从没离开过家人,她舍不得二叔,不顾一切的去找他,可突然离家这么久,又怎能不想家。 使人成熟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经历,这几个月里她看到了繁华,经历过危险,看过生死相依,也看过鲜血喷涌,这也让她成熟了许多,淋漓细雨中有些莫名的伤感。 听到她说想家,烦了隐隐有些不舍,他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丫头,“云娘,再陪二叔玩些日子吧”, 云娘又顺手抱住他的胳膊,轻声道:“二叔,云娘能跟着你走这一遭,这辈子不枉了”。 “傻丫头,你才十六岁,一辈子还长着呢”。 财大气粗的赵公子在选美结束后觉得有些无聊,邀请他和董宁去苏州游玩,他也欣然同意,到了扬州,苏州是不能不去的。 在大唐人的观念中,视扬州为江南,其实扬州位于长江北岸,江南在许多时候并不是单指地理上的长江以南,而是作为文化地区存在。 大唐幅员万里,有四座一线城市,长安,洛阳,扬州,成都,准一线则要数襄阳,苏州,广州汴州。东西向按黄河,淮河,长江划分。南北则有东路运河一线,中路荆襄一线和西路的汉中剑南一线。 (南京被隋文帝毁掉,一直被刻意打压。广州已很是兴盛,乃海外贸易第一大港。洛阳在安史之后衰败,汴州崛起。唐时江南除下游平原和中游荆襄地区,大部分地区仍未开发) 扬州离苏州只有四百多里,又有江南运河连通,非常方便,五月二十三,烦了等人渡江进入江南道润州界,沿运河南下,这里也是整个大唐最安静富庶的地区,人烟稠密,景物秀美,一路游玩,好不惬意。 他在江南玩的流连忘返,长安城也进入了闷热的盛夏,裴度主动外任幽州,老李却没有再任命宰相,让崔群和李绛带着老牛和李德裕商量着来。 李绛言官出身,本来对政务就不太熟悉,他又不喜争权,只在大事上发表一下意见。崔群年老,精力不济,大多也只过下眼,政事多由牛李二人处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老李就是在为儿子训练班底。他对这两个未来宰相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相对于有些木讷的老牛,更喜欢儒雅随和的李德裕,也时常招他进宫伴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李喜欢招臣子单独聊天,摒退下人,君臣对坐品茶,这样的方式更轻松,也更能听到臣子的肺腑之言。 太液池边凉亭是个好所在,李德裕正在煮茶,动作优雅,风吹起衣带,更飘逸出尘。 老李看的有些出神,李德裕像极了他爹,“爱卿今年多少年岁?”。 李德裕手上不停,“回陛下,臣三十四岁”。 老李赞道:“宏宪(李吉辅字)之才,绝伦超然,三十余岁尚为刺史,爱卿已至侍郎,胜过乃父”。 李德裕道:“臣略不及先父,得陛下垂爱,旦夕不敢忘”。 老李摆摆手,“烦了当初在东宫,第一个举荐爱卿,贵妃戏言爱卿小吏,他却说文饶有宰辅之才,他日必为名相,今日再看,此言不虚”。 李德裕正色道:“邓国公之谋,鬼神莫测,臣深敬之,然更敬其心胸。 当初先父在朝,多遭诋毁,国公与太子殿下俱言宰相之苦,先父临终大慰。臣登门拜谢,国公问及前程,又不避非议举荐于臣,始有唐邓之行,国公指点淮西局势,无一不中,风采历历在目。 陛下可知,臣与思黯,损之俱有旧怨,国公为此苦心谋划,两相劝解,方有眼下局面。 陛下,国公乃真宰相,若在朝,吾等皆应避之,如今逍遥于山水,国朝之失也”。 即使明白皇帝用心,对于烦了无权无职游玩,许多人都很不满意,尤其牛李二人,更是耿耿于怀。论功劳数一数二,论谋略威望更是挑不出毛病,就因为年轻不让做官,这是哪门子道理?擒元济平淄青的时候怎么不管年纪? 听他为烦了不平,老李并不以为意,说道:“文饶不知,杨卿与李邺侯(白衣宰相李泌)同类,朕实不敢多劳。况眼下局势,也在京城劳心也好”。 将烦了比作李泌,这评价够高,二人确实也有相同之处,同样功劳大,同样的不贪恋权势。李泌辞相归隐,烦了更绝,直接跑去玩了。以眼下局势,他在京中确实尴尬,因为只要他在京里,有点事都脱不开,况且牛李与他关系密切,他若在京中,不是什么好事,跑去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二人闲聊几句,老李又道:“爱卿以为,吐蕃求和当如何应对?”。 吐蕃副使回来了,带来了赞普的新命令,只要能停战会盟,愿每年进献黄金名马,这也等于在原有基础上又退了一大步,朝中说议和的声音又多了一些。 李德裕摇摇头,“陛下,三个月跑一趟逻些,这副使累的可不轻,臣以为,友邦弊困,我大唐富庶,不贪图他那点东西”。 老李莞尔,李德裕的意思很简单,吐蕃为了求和都急成这样了,一点金子和几匹马可不够,得多拿出点诚意才行。 吐蕃的急躁其实可以理解,就源于内外压力太大。 大唐开国以来攻灭数十国,经验十分丰富,套路就是国际孤立,经济封锁,军事围殴。东西突厥,高句丽,吐谷浑,薛延陀等无一不是死在这个套路。 对吐蕃当初也是这一套手续,联合回鹘,大食,天竺,南诏四面围殴,吐蕃能打又耿直,拼命抵抗,到天宝年间,若不是安史之乱爆发,崩溃已在眼前。 安史之后,大唐刚缓过来一口气,李泌又劝皇帝玩老套路,再次交好回鹘南诏,联合大食天竺,继续围殴,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效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吐蕃自己也有大问题,军队腐化严重,治理地盘瞎胡闹,佛教和苯教矛盾尖锐,各大贵族和领兵将领又各怀鬼胎,农奴被欺压的太狠叛乱不断…… 内忧外困加上大唐崛起,着急停战是必然的,可惜遇到了老李这帮人,看出他的难受,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还是再回去请示请示吧…… 吐蕃使臣气的翻白眼儿,可弱国哪有外交,只能忍着。 六月中,老裴自幽州上表,请求调沙坨兵与成德兵马助战,打算好好教育一下契丹人。 老李与朝中大臣商量后,派一千沙坨骑兵与两千成德兵助战,但不支运粮草辎重,你们自己看着打。 也是在六月,月儿连续送出五队人马,每队几十个人,他们的任务是去给陇右人民演大戏,顺便带去悟能大师的问候。 第32章突然分别 契丹,镔铁之意,在中原史书中最早现于魏书,据传源于黄水和土河流域,游牧为生,后逐渐壮大扩张,到唐初形成部落联盟,武德年间开始朝贡,在大唐与突厥之间摇摆。 太宗设松漠都督府统辖契丹八部,除了中间跳了一回被狠狠揍一顿,几十年间一直很乖。 到武媚娘时出事了,任命的镇守将军压榨太狠,生生把契丹人给逼反了,狠狠打了三场,大唐两败一惨胜,很丢脸。 后来玄宗时期,包括安禄山在任时,与契丹又狠狠打了几场,还是败多胜少,但契丹毕竟人少力弱,也相当难受,加上自己内乱折腾,到安史之乱爆发后,两边再没打什么大仗。 如今的契丹名义上臣服于回鹘,也向大唐朝贡接受册封,其实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没有大规模冲突,可边境小规模劫掠一直都没停。旭子到幽州后发现契丹人嚣张的有点过分了,成群结队的跑来抢劫。其实也能理解,安史之后这么多年,确实惯的太狠了。 老裴到了幽州,发现实在不像话,契丹人拿咱们当软柿子,这要不出手,让新归附的人民群众怎么看我这个宰相?必须得干一架,让契丹人长长记性,让河北人民看看大唐的实力。 河北新定,朝廷也穷,明说了不给粮草辎重。一千沙坨兵和胡子带来的两千安西军,加上幽州的安西军和新整编兵马,好歹凑出了一万人马。 幽州镇本来就穷,也没法大规模征粮征丁,这仗其实不好打,可旭子等人信心满满,再穷也比安西时富裕的多,有多少米做多少饭呗,又不是要一仗把契丹人灭了族。 他仔细分析了一下局势,大唐已经很多年没出击了,这回也没有太大动作,契丹人那边肯定没防备,那就好办了。 五千幽州分成十队,摆出一个梳子一样的阵形向前推,各带几天的干粮,剩下的各凭本事,契丹人能来打草谷,你们又不是不会。 剩下的五千安西军和沙坨兵,旭子和胡子各领两千埋伏于两侧,老裴带一千步军和一千民夫拖在后边,布下一个大口袋等着。 这种非常规打法看的老裴一脸懵,中原王朝打游牧民族的套路是撒开斥候寻找对方主力决战,这怎么还连抢劫带埋伏的? 作为知兵的文臣,老裴很久之前就明白一个道理,不要瞎干预武将指挥作战,毕竟人家才是职业的。 战事顺利的让人不敢信,契丹人完全没想到唐兵会杀过去,更没想到是奔着抢劫去的,十队人马见什么抢什么,所过之处干干净净。 到七月初八,桃谷山北峡谷,三千多契丹兵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包围圈,战鼓响处,伏兵杀出,然后战斗就结束了,为了以示惩戒,裴相下令不留俘虏,鲜血染红了原野…… 从出兵到全军撤回,只有短短二十天,百姓照常过日子,只征调了一千多民夫,却带回大批牛羊和女人,干掉三千多契丹壮丁,自身损失忽略不计。 消息传开,不止幽州镇百姓欣喜,整个河北都振奋不已,这场仗给了河北百姓极大安全感,朝廷这次派了精兵强将保护咱们,老裴和旭子以及安西军的名号更如日中天。 为防止契丹人报复,旭子下令整修工事备战,并与胡子率领骑兵埋伏在北边,准备给契丹人再来个惊喜,却没想到八天后契丹使团来了,带着貂皮名马,说是奉鲜质可汗命令去长安朝贡。 战争竟然结束了。 还是那句话,谁都不是傻子,大唐已经平定内乱,安西军的名号都知道,郭旭这个副帅的本事都看到了,再加个大名鼎鼎的裴相,回鹘人根本指望不上。 契丹人没想着报复,干脆利索的怂了…… 幽州百姓很得意,老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旭子有些错愕,胡子则脸色阴沉看谁都不顺眼,从成德跑来幽州,总共就打了两个时辰,计划制定了一大堆,啥也没用上…… 契丹使团急匆匆赶路,越走越垂头丧气,战争打的是钱粮,人口和尚武的精神,他们发现大唐已经不一样了,百姓还没等吃饱饭,已经在叫嚣着收复失地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曾经过得太牛叉,令所有人难忘,中间憋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翻了身,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咬牙看着边境方向,“非得打回来不可!”。 使团进京,老李在紫宸殿招见,当着吐蕃使者的面把契丹人训的跟三孙子一样:最近五年只来朝拜三次,还袭扰我大唐百姓,该当何罪? 契丹使者只能说软话赔罪,最终老李大度的原谅了他们,还册封鲜质可汗为归德将军,并告诫他以后注意点,别作死…… 老李在大明宫里装十三,烦了在扬州城里却慌成了狗。 在苏州浪了一个多月,回来后帮小五和苏老板安顿了一下作坊,还帮他们谈好了年薪,接着就收到了月儿的急信。 回鹘派了求亲的使团来,新上任的崇德可汗明显很急切娶公主,这倒也正常,本来上位就不太清楚,急于娶个公主稳定地位。随从有两千骑兵,还带了两万匹马和七千匹骆驼做礼物,老李已经下诏准其五百人进京,其余人马留在凤翔府。书包阁 这倒没什么,炸裂的是使团成员,副使伊难珠句录都督思结,正使叫药葛罗琼珠豁真叶户公主。 烦了万没想到,求亲的正使竟然是阿依! “小五!去钱庄一趟,让他们给我准备一匹快马!”。 云娘和苏曼齐齐问道:“二叔(程兄),怎么了?”。 烦了将信再看一遍,说道:“我有急事,明天走”。 众人脸色大变,“怎的说走就走……”。 烦了道:“你和小五的事得自己张罗了,这个院子送给你们,算做礼物”。 众人仍在沉默,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突然。 又看向云娘,烦了犹豫再三,低声道:“云娘,二叔着急赶路,你想再玩些日子还是回洛阳去?”。 云娘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楞楞看着他,“二叔不在,我也回去了……”。 烦了点点头,“那我让人送你,路上慢点走,不着急”。 “二叔……这次分开,是不是就不会再见了?”,云娘眼泪溢出。 烦了帮她擦去眼泪,笑道:“也说不准”。 当晚他坐了一夜,云娘抱着他的胳膊坐了一夜,说最多的一句话是:二叔,你一定要去洛阳看我。 次日清晨,小五等人跪地磕头,皆泪流满面,“爷,有空再来扬州,有事便写书信来,小五水里火里都去得……”。 “嗯,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云娘依旧抱着他的胳膊,摇摇欲坠,“二叔,一定要去洛阳看我,我等着你……”。 “好,我给你拉车,咱们爷俩再去卖烤饼”。 第33章久别重逢 以当前朝中的局势,烦了待在京城其实有弊无利,他本想在扬州再待些日子,然后沿江而上,游玩江洲,襄州,再去剑南转转,阿依的到来却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元和八年正月,安西陷落,仅剩的安西兵如一群丧家之犬,从山间跋涉到双河州,是阿依和双河州人收留他们,给他们亲人般的抚慰,又送他们离开。弟兄们在一起时常说起双河州,那块温馨的世外桃源让他们念念不忘。 烦了这些年欠了许多债,大多数债主都已不在了,自从庭州分别,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阿依了,没想到她竟然来了大唐。 不知道崇德可汗为什么派她来求亲,一切都不重要了,得快点回去,还七年以前欠下的债。 安排好送云娘回家的人,来不及跟李宗闵和董宁等人告别,一骑快马冲出扬州,一路驿站换马,仅用三天已至徐州,找到巴扎后再次启程飞奔,八月十六傍晚,已经身在长安城。 ”郎君!郎君回来了!”,安西大院一片沸腾。 安西大院里住着安西兵,安西兵是有头领的,虽然这个头领有时不太靠谱儿,会自己跑出去浪,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潇潇和瑶儿都抱着孩子跑来见礼,在家的几个老兄弟也赶了过来,加上一大群下人奴婢,有的询问,有的埋怨,有的喜气洋洋。 巧儿走近道:“郎君,月娘子说让你过去”。 “好”,烦了起身去往月儿的院子。如果问这个世界有谁最了解他,那只能是月儿。 大木桶里放好了热水,桌上摆着酒菜,月儿穿着小衣笑盈盈的站着,“哥,我估摸着你这一两天就能到”。 “哎”。 月儿帮他脱去衣服,“你这又卖烤饼又卖艺的,玩的都忘了家里了吧?”。 烦了坐进木桶,把她也拉进来抱住,“家里没什么事吧?”。 月儿边帮他洗澡,边说了一下他离开后发生的事。 钱庄和商号那边一切顺利,戏班子也已经派出去了,潇潇给阿墨张罗了一个媳妇,是李愬的小女儿,等他回来拿主意,李愬今年身子不好,病的不轻。 老李的身体还那样,病恹恹的不好也不坏,近来让太子跟在身边学习,贵妃隔三差五的来玩一天。 家里边蒲大姐死了,今年四月时得了急病,吃药也没管用,拖了七八天人就没了,院子里一个老兄弟也得病没了,鲁豹那边死在阵上一个,幽州也病死一个。 烦了闭上眼睛叹口气,又少了三个,还有四十七个…… 过了好一阵才道:“你跟潇潇说,阿墨愿意就娶吧,不愿意也随他,老兄弟没了的,家里照看好,钱粮按月给够,别冷落。婆娘想改嫁的别拦着,多给点嫁妆,孩子不能带走,有别家养最好,没有便找专人照看”。 月儿点点头。 “阿依到哪了?”。 “昨天到的,住在鸿胪寺馆,皇帝三天后接见”。 “见过她没?”。 “见了……哥,阿依好像变了……”。 烦了一愣,却又缓缓叹口气,“七年多了,怎么可能一点不变”。 第二天一早去往太极宫,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这座大唐的正牌皇宫,鸿胪寺的前衙在太极宫正门朱雀门内西侧,若是从西边的含光门进去,东侧便是鸿胪寺馆,也就是外宾住的地方。(大概意思就是外交部加钓鱼台国宾馆) 普通武官袍衫,短角幞头,守门羽林卫看到令牌全身猛的一哆嗦,“大……大帅!”。 “别嚷嚷,别行礼”,烦了拿回令牌快步进入皇城大门。 鸿胪寺可不是小部门,除了迎送接待外宾,还负责管理在大唐定居的外国人(数目庞大),而且大唐的鸿胪寺在历朝历代中可能是最忙的,接待任务十分繁重。从寺卿,到丞,主薄以及通译等,光正式编制就有近三百人,加上差役奴仆等有一千多人。 大唐邓国公的名号还是很好用的,鸿胪寺卿去上朝了,值班人员在寺丞带领下纷纷行礼。 烦了没心情跟他们寒暄,“不用行礼,某与回鹘使者有旧,特来相见”。 按理来说除了奉皇命而来的或者有任务的礼部官员,别人是不能接触外国使臣的,深究起来罪名还不小,但邓国公自然不在此列。 寺丞反应很快,“大帅,在甲字馆,下官让人去传……”。 烦了道:“不用,我亲自过去,找个人带路就行”。 寺丞忙道:“下官给大帅带路,大帅请”。 一路向西,穿过道道门户进入鸿胪寺馆,馆内分处处院落,按甲乙丙丁排序,规格各不相同。回鹘作为大唐的第一战略盟友,地位是有别于他国的,住在最上等的甲字馆毫不意外。(只有少量随从可以住在这里,其余只能留在城外驿馆) 进入馆内,一路前行,烦了一阵心跳加快,没想到自己竟还能见到阿依。 大唐邓国公的到来让回鹘使团一阵忙乱,烦了进到正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见过大唐邓国公”,众人行礼。阿依没动,在直直看着他,眼中全是哀怨。 她没变,还是七年前的样子,连头上的小辫子都一样,岁月只给她留下一点点痕迹,让她褪去了青涩,犹如盛开的雪莲花。 烦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都下去,我与公主有话说!”。 众人一愣,这很不合规矩,却没人反对,均陆续退出。 “杨大哥……”,阿依冲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 烦了低头闻着她发丝的气味,七年了,这个傻姑娘,自己连句承诺都没留下,她竟生生耗了七年,真是傻的让人心疼…… “杨大哥,在庭州你怎么不等等我,我第三天就偷跑出来了,你却走了……”。 烦了点点头,“我的错,是我的错……”。 阿依终于找到了倾诉的人,边哭边说着这些年的委屈,说她爹一次次逼她嫁人,说双河州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说自己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见他回来…… 烦了帮她擦去眼泪,不停的认错,“我的错,是我的错……”。 哭了好一阵,阿依停止哭泣,露出个笑脸道:“杨大哥,我想出去看看”。 “好,我带你去”,烦了没有丝毫犹豫,牵着她的手走向外边。 “我带公主去游玩”。 寺丞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为难道:“大帅,这恐怕不行……”。 他自然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可正使的安全无比重要,还要随时等待皇帝招见,在馆中能睁只眼闭只眼,把人带出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烦了拿起桌上纸笔写下:带公主出游者,杨凡也。 把纸递给寺丞,把自己令牌也给他,拉着阿依便走,并无人敢阻拦。 当初阿依能带着他畅游双河州,他今天自然就能带阿依游览长安城,很公平。 第34章没脸开口 作为大唐国都,长安总有各种新鲜事,失踪已久的杨大帅突然回来是新鲜事,刚回来的杨大帅没去面圣,也没在家,而是跑到鸿胪寺馆把回鹘公主给拐走了。 大庭广众之下,大唐国公跟回鹘公主手拉手走出朱雀门,看到的人里一半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另一半想把眼珠子挖出来,这都不是新鲜事了,这是爆炸性新闻。 事情明摆着,这俩就是老情人重聚,无数人在感叹,杨大帅真不是一般人,来个回鹘公主他都能勾搭上,这你能不服? 诡异的是回鹘人什么都没说,仿佛还挺高兴的样子,鸿胪寺卿回来得知情况,不敢怠慢,马上又进宫去求见老李。 老李看了一眼纸条,有点不高兴,你小子倒是光棍,还特么留下名号。在外边浪了近一年,回来不先见我,拉着回鹘公主玩去了,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遂让人去传旨,宣他进宫。 时间不长,宦官回报,邓国公没在家,不知道去哪了,老李楞了一阵,一时竟没想到该怎么处理。 表弟道:“爹爹,那个回鹘公主我听说过,当初他们离开安西城在山间待了半年多,那公主跟我哥好的要死要活的,后来又不远千里送他到庭州”。 老李恍然道:“保义可汗当初留他,答应嫁的公主就是她吧,当初错过了,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有情义的……”。 鸿胪寺卿道:“陛下,那这事儿该……”。 老李皱眉道:“两人这么多年没见,还不让人聚聚?回鹘人都没说什么,行了,就这样吧”。 鸿胪寺卿走出皇宫,到底也没搞清楚皇帝说的就这样是哪样,算了,反正自己是摘出来了,爱哪样哪样吧。 烦了带阿依逛了一阵,因为她的异族打扮,吸引了周围许多好奇的目光,带她回家里换件衣服,当看到潇潇和瑶儿等人,又看到几个孩子,她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烦了羞愧的想抽自己大嘴巴子。傻姑娘苦等了七年,渣男却已妻妾成群,孩子都会叫爹了…… 逃也似的离开家,坐上马车后两人齐齐松了口气,烦了羞愧的不敢抬头,阿依却“噗嗤”笑道:“杨大哥,你在怕什么?”。 烦了闷声道:“阿依……是我对不起你……”。 阿依笑着摇摇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杨大哥,你没答应等我,而且你是大唐国公,有妻妾不算什么,阿依早就知道会这样,这次能再见到你就知足了”。 烦了眉头紧皱,心中纷乱如麻。月儿说的对,阿依真的变了。 安西兵离开庭州后,阿依回到双河州,很快与热海的阿热和骆驼他们取得了联系,双方地理接近,互通有无,倒也便利。有安卓等十七个兄弟帮忙,双河州实力增长很快。 阿热他们对抗葛逻禄,双河州也曾出兵助战,后来双河河谷有事,黑眼部与疏勒人也投桃报李出兵支援。 之后黑眼部仍在热海,疏勒人大多在山间谷地,阿依占据大半的双河河谷,三方结成同盟,互相支援,成长为不容小觑的一方势力。 回鹘收复安西故地后,保义可汗留下儿子胡特勤任龟兹叶户,联盟随之发展到四家,短短几年过去,人口已超过四万,妥妥的地区小霸王,葛逻禄拿他们已毫无办法。 保义可汗不是病死的,而是死于他亲弟弟之手,也就是现任的崇德可汗,如今崇德可汗正在极力拉拢四家同盟,阿依姐弟不用说,疏勒人和黑眼部也不鸟他,只是维持着还没翻脸而已。 这次崇德可汗是故意让阿依来求亲,他知道阿依与烦了的关系,阿依若是留在大唐,不止双河州会失去头领,胡特勤与阿热和骆驼的关系也并不紧密,四家联盟将瞬间瓦解。 如今的阿依已经是鼎鼎大名的叶户公主,手下有地盘,有人马,还在四家联盟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她这次之所以会来,一为心中执念,二是要来对烦了说,“杨大哥,回去吧,阿依做你婆娘,双河州和龟兹愿意归顺,疏勒人也都在盼着……”。 烦了知道,只要他回去,四家联盟中有三家会立刻投入麾下,黑眼部至少也是盟友,还会有很多部落赶去投靠悟能大师。而吐蕃虚弱,势力只到于阗,根本无力北进。回鹘刚换了可汗,内部矛盾重重,所以大有可为。 若是不回去,不但失去这大好机会,随着时间推移,心向大唐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可是,大唐刚刚结束内乱,人心并没有平复,国力疲惫,正需休养,而且皇位更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 他这个安西军首领和大唐名将若不在,一旦出了什么乱子,多年经营将毁于一旦。 就算能在西域打开局面,他手下唐人数量也太少,实在太脆弱了,万一有什么意外,可能会给大唐留下一个劲敌。 思虑再三,不能下定决心,只能暂且压下,还有时间,再想想吧。 马车从街头缓缓走过,阿依依偎着他,看着两旁的店铺行人。 “阿依……”,叫完一声却又卡住,他想说,要不你留下吧,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当初阿依哭着求自己留下,自己绝情的走掉,她苦等了七年,自己却做了渣男,如今有什么资格让阿依抛下一切留在大唐? “咱们下车吧,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好啊”,阿依笑着点点头。 二人漫步街头,她穿了月儿的衣服,略有些短,发式也不太配,远不如穿戴回鹘服饰好看。 阿依真的长大了,虽然她并不想长大。 她只问了一句就没再哀求,也没提自己会不会留下。烦了只是拉着她的手在长安街头闲逛。他唯一能做的事,可能就是带着她闲逛吧,买下她感兴趣的东西,以此弥补一点心中的愧疚,或者以此遮羞。 “杨大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烦了静静看着她,鼓了鼓勇气,厚着脸皮道:“阿依,你能不能……”。 阿依笑道:“杨大哥,我走了大半年才见到你,你想让我将来只记得你哭丧的脸吗?”。 烦了仰头看天,辽阔无云,用力吸了口气,再低下时已经神采飞扬,“阿依,饿了吗?”。 阿依笑着点点头。 “走,我请客!”。 “哥!”,表弟跳下车,冲过来抱住烦了,“你可想死我了,回来也不说一声,你跑哪耍去了?我听说在洛阳……”。 烦了把他推开,牵住阿依手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多了一个人?”。 李恒左右看看,“多谁?这位是……新嫂子?”。 嫂子就嫂子吧,还特么加个新字,某渣男本就心虚的很,被一声新嫂子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饭点了,你想吃什么?”。 表弟高兴的道:“就这家就行,烤鹿肉那是一绝”。 烦了点点头,拉着阿依走向街对面,“走,他吃烤鹿肉,咱去吃鱼”。 第35章崇政朝会 烦了当初给疏勒人留下一条后路,去到山北的疏勒人在骆驼和仇枚儿夫妇等人带领下异常团结,再加上彪悍的黑眼部,葛逻禄拿他们毫无办法。 安西兵路过双河州留下十七个兄弟,他们帮了阿依的大忙。黑眼部,疏勒人和双河州,很自然的走到了一起。 阿依的弟弟胡特勤任龟兹叶户,又因姐姐的关系加入联盟,至此已经发展成不小的势力。 而阿依也从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成长为双河州叶户。她走了上万里路,来告诉烦了这个好消息,可惜她注定要再次失望了。 回去的好处很多,可风险同样巨大,当看到那个不着调的表弟的时候,烦了做出了决定,他不敢冒险,得把表弟扶上皇位护送一段,让大唐恢复力气,然后带着兵马堂堂正正的杀回去。 八月十八,大明宫宣政殿,老李特意在这里召见回鹘使者,这也是烦了第一次上朝,还是他主动要求来的。 穿着官服出现在大殿的时候引起一阵骚动,许多人过来见礼,老牛和李德裕更是满脸激动,都在猜测他是否要正式入朝了,他却站到大门旁边安静的等着。 魏从简弓着身子过来道:“国公爷,得站前边去……”,虽然无官无职,可是烦了的地位肯定是站在前列的。 烦了点点头,“等下过去”。 “等……”,魏从简一脸为难,这可是大朝会,不是你家炕头。 “没事,陛下怪罪你往我这里推,去吧”。 唱礼宦官一声叫,“皇帝陛下驾到!”,声音清脆婉转,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礼乐响起,老李穿着盛装前呼后拥的走进大殿,表弟则跟在身侧,待皇帝坐定,礼乐停止,唱礼宦官吆喝大伙拜见皇帝。(关于唐代朝会礼仪,不作赘述,感兴趣的去查开元礼,只说一句,也要磕头的) 行礼完毕,老李巡视众文武,从远处找到烦了,他一身紫袍混在绯袍里实在扎眼。 见皇帝眉头微皱,魏从简忙低声道:“陛下,邓国公未曾上过朝会,又心怀谦逊……”。 老李也知道那家伙一贯的不懂礼仪,这么多年了都没长进,点点头道:“宣吧”。 “宣!回鹘使者觐见!”。 “宣!回鹘使者觐见……”。 随着声声通传,声音传至殿外,宦官带着回鹘正副使阿依和伊难珠至殿前,再换成内侍省引路宦官带着上殿。 宣政殿地基高五步,南北四十步,东西达七十步,广阔威严,奢华辉煌。皇家宫殿的修建说道很多,大唐的正殿更是雄伟壮观,普通人看到便会心生敬畏,没见过世面的外族人就更不用说了,许多人没等进殿就会心慌腿软走不动道,甚至尿失禁的都有。 没错,这就是烦了来的目的,他不放心阿依,得来陪着。 两个宦官引着阿依和伊难珠来到殿门处,获准后再次向前,烦了去到阿依身后,低声道:“别怕,杨大哥在呢”。 阿依边走边小声道:“杨大哥……”。 烦了听出她声音颤抖,低声道:“没事,有我呢,往前走就行”。 有些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宦官领着回鹘使者觐见皇帝,后边跟着大唐国公一路叮嘱打气。 老李坐在高处看的清清楚楚,看着舔狗一样的烦了有点忍不住想笑,就这种家伙,一万年都造不了反。 “噗……”,表弟忙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他不想笑的,可忍的实在辛苦,他昨天就看出烦了对阿依心怀愧疚,却没想到他在大殿里都不顾脸面。 烦了陪着阿依一直走进栅栏(栅栏内为朝堂大佬,有座位),任务完成正要退开,老李却开口道:“杨爱卿此举何意?”。 俩人已有近一年没见了,烦了跟个小丑一样出现,老李自然不会让他蒙混过去。bookAbc.Cc 烦了拱手道:“陛下,臣初次上朝,不知礼仪,陛下恕罪”。 老李哼道:“朕看你与公主窃窃私语,与礼仪何干?”。 烦了大为感动,老李的话看似是怪罪,实际却是在有意将二人关系公开,他是要成全自己和阿依,故意助攻。 “陛下,臣等兄弟当初受公主大恩,今公主出使,理应报答,公主未见过大唐威严,恐有失仪之举,臣特来助之”。 话说的老实,老李却眉头一皱,他竟拒绝了自己的好意,遂挥手道:“既有恩,自当报之,恕卿无罪,退下吧”。 烦了去到武将一列,主动坐在老田之下,老田欲起身推辞却被他拽住。 老李道:“回鹘此次出使何事?”。 伊难珠拿出奏书宣读,其实都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但该走的程序不能少。崇德可汗表达了对大唐的敬仰,特意派人来求亲。老李则勉励几句,说了些回鹘是好小弟一类的场面话,最后同意了嫁公主。 请注意,这只是原则上同意了,到底嫁哪个还得慢慢选,有了人选还得画像拿给可汗看,还要谈彩礼和陪嫁的问题,最后才能正式迎亲,在这期间回鹘每次来都得送重礼。如果皇帝不满意,对不起,不光亲事黄了,前边的礼也白送了。 (当年薛延陀求娶大唐公主,太宗皇帝狮子大开口,要战马五万,牛,驼一万,羊十万做彩礼。夷男可汗砸锅卖铁凑够了数,跑了几千里给送了过来,结果期限超了,马牛羊还死掉不少,太宗以此为借口给取消了亲事,本来就虚弱的薛延陀因此彻底完蛋。) 当然了,送多少礼物,嫁不嫁公主,彩礼和嫁妆怎么论,这些事主要取决于双方国力对比,太宗皇帝敢那么玩是建立在大唐有绝对优势的基础上,安史之乱时回鹘求娶公主就很简单,因为有求于人家。 回鹘毕竟不是小户,跟大唐关系也一直不差,娶公主不算太费力。前边保义可汗几次求亲,老李看回鹘势力有点大,不想助长其声势,故意拖延,终究把保义可汗给拖死了,这次换成崇德可汗,刚登基就来求亲,大唐不能故技重施了。 大唐毕竟需要这个帮手对付吐蕃,而崇德可汗本来就地位不稳,若不嫁个公主给他,无论他倒台还是恼羞成怒干傻事,对大唐都没好处。所以老李和众臣商量后,决定答应这门亲事,还特意在宣政殿表示重视。 阿依作为回鹘公主,在此次事件中作为吉祥物出现,就是来走个过场,代表回鹘对求娶公主的重视,官方程序由崇德可汗的心腹伊难珠主持。 看着全程一言不发的阿依,烦了心中暗叹,阿依真的成熟了。崇德可汗是她的叔叔,也是她的杀父仇人,她自然不愿求亲成功,甚至很想向大唐皇帝告状父亲被杀的缘由。 可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大唐需要回鹘基本稳定,而且已经册封了崇德可汗,承认了他的地位,如果大闹,会搞得皇帝下不来台,不仅于事无补,还会适得其反。 眼见程序完结,散朝在既,烦了起身道:“陛下,保义可汗之子胡特勤忠于王事,为大唐收复龟兹之地,理应嘉奖”。 殿内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都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崇德可汗跟那位大侄子可不太对付,更别说大侄子还在龟兹,龟兹可是安西的地盘…… 老李不动声色的看向烦了,却见他正偷偷伸着两根手指。 “准爱卿所奏,传旨,封胡特勤镇国大将军,领安西故地”。 第36章不能去 宣政殿大朝会结束了,烦了本想带阿依继续游览长安城,却被留了下来,郭贵妃设宴款待回鹘大豁真,老李则把他叫去了紫宸殿后殿。 烦了在地图上给老李指出四家位置,那些地方当初都是大唐地盘,可又早已失去,黑眼部和疏勒人所处如今算葛逻禄地盘,双河州算回鹘地盘,至于胡特勤所在的龟兹刚丢掉不到八年。 给胡特勤封官,是烦了灵光一闪的妙手,一为分回鹘之势。 回鹘是大唐的重要盟友,盟友不能太弱,但也用不着太强。胡特勤跟崇德可汗有杀父之仇,夺位之恨,可他实力太弱,面对叔叔压力巨大,册封他的官职,就是支持他自立,形成二虎相争之势。 崇德可汗现在位子不稳,不可能因此跟大唐翻脸,所以明知道大唐使坏他也没招儿。 其二则是为将来准备,胡特勤作为保义可汗的儿子是有号召力的,他急需大唐的认可和支持,可只要他接受了官职,就代表他承认自己是大唐的官,将来也就有了大义名分和操作的空间。 对于自己跟阿依的事,烦了也没有隐瞒,并直言阿依希望他回去,有些可惜的道:“陛下,臣若现在去西域,当可收复安西故地……”。 “不可!”,老李断然道,“卿不能去,社稷初定,正需卿之威严,若大唐事有反复,十年之功,毁于一旦矣”。 老李很清楚,朝廷平定藩镇,有大量心怀叛逆的人只是迫于压力暂时蛰伏而已,而且官制军制大改又有很多人对朝廷不满,一旦有机会,这些人必定趁势作乱,大唐需要时间化解种种戾气。 其次,烦了虽然名义上已不是安西军主帅,可所有人都知道,安西将士还是以他为首,他若去了西域,军心会立刻不稳。 还有最重要的,皇位更替已经不远,需要万无一失,不能有丝毫大意。 所以烦了可以在家里睡觉,也可以去闲逛,但不能离开大唐,只要他在大唐,就能震慑群丑,能在关键时刻拨乱反正。 老李劝道:“烦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你能重夺四镇,大唐若是有变,陇右河西又该如何?”。 烦了默默点头,“陛下,我明白”。 拿不下陇右之地和河西走廊,安西四镇就只是一块无根无源的飞地,依旧要面对当初的困境,甚至因唐人更少导致更加凶险。 只有打通中间这数千里,迁移过去足够多的唐人,西域才能真正成为大唐疆土,安西都护府才能有足够的力量继续向西,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老李微微松一口气,如果别的臣子说要放弃荣华富贵,去万里之外打地盘,他肯定不会在意,可这家伙不一样,真能干得出来。 对于一个皇帝,特别是老皇帝来说,拥有一个有足够能力却又能绝对信任的臣子真的太难了,老李很庆幸自己找到一个,也很确定自己不可能再找到下一个。 他曾多次试探过烦了,到最后再也不忍心继续试探,即便如此,烦了仍然拆掉安西军离开了长安,如果不是那个回鹘公主,他不会回来的,这个家伙的眼界太高,根本不屑于争权夺利。 这也使得老李对他更加信任,说道:“烦了,你若对那回鹘女子有意,就将她留下,朕封她个诰命”。 烦了叹口气摇摇头,“随她吧”。 阿依在双河州有自己的家,那里有她的将士和百姓,安卓等十七个兄弟这次有机会回来,可他们都没回来,烦了知道,他们已经将双河州视为自己的家了。 年轻人会为了爱情抛弃一切,长大后他们心里仍然记得自己的爱情,却不会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如果烦了去西域,阿依会毫不犹豫的投入他的怀抱,因为她仍能照顾自己的家人。可她不会留在长安,就像烦了不会因为她去西域一样。 老李看他落寞有些不忍,“烦了,你就把她……”。 本想劝他不要这么死心眼,你就强留下她又能怎样?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可话到嘴边老李又放弃了,若没有这股死心眼,也就不是他了,安西军将士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远在万里之外的疏勒人也不会对他念念不忘。若没有这股死心眼,自己也不会这么信任他…… “这一年去哪里耍了?”,老李换了个话题。 烦了将在洛阳和扬州的事大概说了一下,重点便是洛阳的疲敝和扬州的贱民放良。 洛阳疲敝是多方面造成的,主要原因是战乱损毁,藩镇作乱都瞄着洛阳,使得大量富户逃离,还有一个原因是丝绸商路断绝,关东商旅向西走的数量大减。最后是相对安全且方便的汴州崛起,代替了洛阳南北枢纽的作用。种种原因之下,使得洛阳愈发衰败。 老李皱眉说道:“迁汴,宋,徐,魏,博,郓诸州富户充洛阳,可行否?”。 作为大唐东都,残破的洛阳不是好事,而大规模迁移富户充实某地也是历代的常规手段,刀架脖子上,不去也得去,把关东诸州富户直接迁到洛阳城,洛阳便能在短时间内兴盛起来。 烦了毫不犹豫的摇头否定,“陛下,关东新定,民心未附,不可扰乱,洛阳之颓势,非一地之失……”。 洛阳的颓势是多种原因造成的,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可那里却很难再次兴盛。 因其位置靠西,河北与江淮货物调运,在汴州交易最方便,根本没必要拐个大弯去洛阳。 只有运往关中的货物才要经那里,可关中地狭民穷,还要跟蜀中和襄阳的商贾竞争,种种原因之下,经过洛阳的货物总量已经大减,根本养活不了大批商贾,衰败是必然的。 老李听的连连点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经济角度分析天下局势,关中消费能力不足,洛阳已经没法作为关东的商业中心,强迁富户只会引起民愤,过后他们还会陆续跑回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啊,百姓商贾都会往日子好过的地方聚集,此乃大势,不可逆也……烦了,依你之见,洛阳已无兴盛之期?”。 烦了点点头,说道:“只有一个办法,打通西北商路,让江淮货物再经洛阳去西域,否则洛阳只能衰败”。 其实他的话没说完,衰败的又何止是洛阳。 从洛阳为起点,向西直达葱岭以西的大食,这条商路曾给大唐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长安和洛阳作为最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兴盛于此,随着安史之后商路断绝,长安和洛阳的经济一落千丈,如今长安靠江淮供血,洛阳则沦为漕运中转之地。 若商路长期断绝下去,不止洛阳兴盛无期,关中也将彻底沦为偏僻的穷角落,关东和淮南江南越发富庶,强者愈强之下,天下的经济重心便只能移向东南,长安也就永远失去作为一朝国都的资格,再也没有崛起的机会。 问题又回到原点,还是那条被截断的丝绸之路,陇右,河西,安西四镇,小勃律,康居(撒马尔罕),报达(巴格达),乃至欧洲…… 第37章真宰相 一条丝绸之路,兴盛衰败的又何止洛阳和长安,这条黄金商路使沿途所有势力都念念不忘,吐蕃垂涎这条路的富庶,趁大唐内乱占据却又不懂经营,这又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每次跟烦了聊天,老李都觉得受益匪浅,这家伙是个妖怪,别的官员生活在天地之间,他却分成了上下两半。 上一半活在天空,俯视着世间万物,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下一半却贴在地表,穿着破棉袄在洛阳街头卖烤饼,背着瘸腿胡女不离不弃…… 老李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脸色迅速涨得紫红,烦了忙过去给他捶背。 待咳完,两人相视都愣了一下。 烦了忽然意识到自己捶了皇帝,忙躬身道:“陛下恕罪……”,说着便要退开。 老李却一把拽住他,笑道:“坐,坐下说”。 烦了低头打量一下,也不能坐到老李榻上,只能席地而坐。按礼仪,正经的坐是跪坐,可那姿势他真来不了,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在老李坐榻不高,说话倒也方便。 “烦了,扬州贱民放良之事是你鼓动的李宗闵吧”。 “嗯,是我”,烦了老实承认,“陛下,贱民这事真得改了,逼良为奴,一辈辈的做牲口,实在有伤天和,百姓上告无门,豪门奴婢成群,实非幸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贱民制都有害无益,在稍微偏僻点的地方,富户豪强想把某个普通百姓变成私奴婢实在太简单了,没有一点难度,而一旦成为贱籍,那便是类同畜产,永无出头之日。书包阁 老李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些,却也知道改变这事的难度,朝堂上下,乃至整个天下,从官员到勋贵再到地主豪绅,谁家没有奴婢?牵动这么多人的利益,想要改,何其艰难。 烦了道:“此事非一日之功,好在扬州富庶,打开了一个缺口,陛下不需太急,顺势而为便好,待缺口越大,时机终将成熟,便可一举改正。 届时,触犯律法者,以徒刑,流放,甚至斩杀惩之。民间不得买卖人口,可以雇佣代之,长此以往,遂不能绝奴婢之事,亦可大弱逼良之举。 凡百姓事,温饱则知礼,穷极则生变,临生死而搏命,小民可欺,不能过甚,一户绝生路,唯有自绝,万户绝生路,天下必乱。 买卖逼良之事虽小,却不可不慎,唯有绝其根本,使再无贱民,虽不能绝,亦有所缓……”。 老李沉吟许久,点点头又道:“此言甚善”。 此举的主要目的有三,一是削弱世家大族,二为增加纳税户口,三为缓和社会矛盾。烦了的意思是贱民制的改革牵涉太广,一蹴而就是不太可能的,只能慢慢引导,待时机成熟再正式颁布政令。 淮南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必定会影响到河南和江南,从难度低的地方入手,一步步扩展,总有一天能完成。 说完贱民事,老李又问道:“吐蕃急于议和,你以为当如何?”。 烦了道:“他既然急,咱就不用急,慢慢谈着吧,反正他也打不动”。 安史之后这么多年,吐蕃人的攻势也越来越弱,近十年来已很少有成规模的战事,吐蕃已经颓势尽显,烦了的意思是拖,他越急咱就越拖。 老李皱眉道:“朝中亦有此论,可久不议和,财税困顿,商路不通,伤者非止吐蕃,大唐亦受其苦,不如先……”。 打仗是要花钱的,朔方和凤翔已经打烂了,本地税收不够供养边军,要源源不断的输血。议和不仅省钱,还有望打通商路,这是不小的诱惑,所以老李的意思是宰到好处就暂时议和停战,攒够力气再动手。 烦了坚定的摇摇头,说道:“陛下,安西之地还在回鹘手中,商路打通并不容易,就算吐蕃与回鹘能停战共处,也不能因小失大。 一旦停战会盟,大唐军民眼见朝廷放弃,就不会再想着收复失地。陇右和河西百姓以为被大唐抛弃,会死心塌地的投靠吐蕃。将来即使有了钱粮再西征,也要艰难十倍”。 老李悚然而惊,朝中只争论各种利益好处和信用,却忽视了对军心民心的影响。一旦议和,有志收复失地的人将大失所望,陇右河西的民心也必定大溃,这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喟然长叹道:“烦了,委屈你了”。 这些年的大事,多出于他的谋划,可他却只能以带兵闻名天下,李德裕说的对,这家伙才是真宰相。 烦了摇头笑道:“陛下,我也就出出主意,主持不了政事,我不愿做萧何,愿为冠军侯”。 老李道:“冠军侯寿短,不做他……”。 表弟急匆匆进来,看着二人坐的位置愣了一下,又道:“哥,我娘让你也去,阿依嫂子说你烤肉最好”。 老李和烦了齐齐眉头一皱,这大唐储君…… 烦了也不太放心阿依,起身道:“陛下,臣先去……”。 老李疑惑道:“你们就没想过问问朕?”。 表弟眨眨眼,“那……那就也去……”。 老李对这个儿子早已绝望,叹口气让吐突大监安排步辇去往贵妃寝宫。 烦了拉着李恒落后几步,低声道:“不是说好了私下里叫嘛……谁让你叫阿依嫂子的?你是储君,储君!不能乱叫!”。 表弟连连点头,“哥,你刚才怎么坐我爹旁边了?”。 烦了左右看看,哼道:“陛下说你太不着调,有意让我做太子”。 表弟脸色一变,“真的嘛?我说呢,我爹整天把你挂嘴边上,原来是想……”。 烦了又道:“你以后得稳着点,别这么不着调,不然……”。 “哥”,表弟正色道:“你做也行,但你得多给我钱货女人……”。 “我……”,烦了实在忍不了了,把他拽到旁边,狠狠踹了屁股两脚。 “你就不能长进一点!你能有陛下一半本事,我都能直接去西域了!”。 李恒揉着屁股笑道:“哥,只能你逗我,我还不能逗你一下?”。 烦了无奈摇摇头,这家伙其实智商不低,就是贪玩,有时候装傻,有时又像真傻,实在让人没法琢磨,不过本性不坏,对自己真是没的说。 “我是真服了你,走吧,烤肉去”。 李恒边走边低声道:“哥,我爹说就算把你按到皇位上你都不会做皇帝……其实我也不太想做”。 烦了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道:“兄弟,你好好做,做个让后人羡慕的皇帝,别让人骂……”。 表弟点点头,“哥,我爹娘说我什么都不用管,听你的就行……”。 “你得自己有主意……”。 老李坐着步辇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哥俩在勾着脖子说话,笑着坐正身子,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的一下下轻点。 郭卿说的对,此子有改天换地之能,却不难笼络,只施以人情,他自己就能拼命干活儿。 “呵呵,保义可汗说的对,真是头倔驴……”。 第38章御花园 皇家从来亲情薄,古往今来,为了那个位子,多少父子相杀,手足相残,大唐更是数不胜数。就是前些年,老李与贵妃也是相爱相杀,各怀鬼胎,与表弟更是见面冷脸。可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阴谋算计变得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弭。 烦了带着表弟和阿依在烤肉,表弟不甘心只打下手,非要亲自上阵,可他从没干过这事儿,笨手笨脚的做不好,还是阿依帮忙说情,烦了才没把他推到一边。 看着三人有说有笑,姑妈不禁嘴角上翘,“你看那姑娘,跟烦了真是般配”。 她与潇潇和月儿都熟悉,对此事最有发言权,潇潇是传统世家女子,与烦了其实并不是同类人,更多是政治联姻。月儿对烦了的依赖深入骨髓,却又性子偏执,烦了对她更多是疼爱。蒲瑶儿更不用说,依附生存更多些。 倒是这个阿依,都不用看脾气秉性,只看两人动作和眼神就知道,处处透出轻松和默契。 老李轻叹一口气道:“只可惜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姑妈惊诧道:“啊?怎么会?这千山万水的都赶来了,怎么会有缘无分?”。 老李将阿依的事大概说了下,又道:“烦了不能去,她也不会留下,这俩人怕是……”。 “这……”,姑妈道:“这传的满城风雨的,他还特意跑到朝堂上陪着,竟然……这个傻小子,就没办法留住?”。 老李摇摇头叹道:“他根本就没想留”。凭他的计谋手段,耍手段把阿依留下轻而易举,可他不会那么做,如果他那么做,也就不是他了。 “哎哟……”,姑妈皱眉道:“上回错过了七年多,这回再分开,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面了……”。 表弟举着两根烤好的肉串跑来,“爹,尝尝,我烤的”。 老李笑着接过,还没等吃就连连道:“好,好味道……”。 看儿子兴高采烈的回去,随手递给婆娘一根,两人正要吃却忽然愣了下。对视一阵又同时会心一笑,边吃着肉串,看向三个年轻人。 大唐的皇帝和贵妃,竟然在同时为一对有情人惋惜,还坐在一起吃太子烤的羊肉,这是一件多么难得又幸福的事。 很早之前他们也曾推心置腹,亲密无间,后来就慢慢多了些别的东西,开始戴上虚伪的面具,戒备的看着对方,争夺宫中位置,拉拢朝中官员,互相拆台,明争暗斗,搞得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是父子…… “你是对的”,老李轻声道,“当初让烦了来东宫是对的,幸好他来了”。 姑妈点点头笑道:“是啊,幸好来了”。 是烦了用他的宽和豁达影响了所有人,教他们用温和坦诚对待亲人,不要过分追求权势名利,教他们学会尊重和珍惜,学会体谅身边的人。 老李啧啧有声道:“恒儿最开始就对烦了格外热心,烦了对他死心塌地,这小子有心眼儿啊……”。 温馨的氛围突然变的阴冷,姑妈不悦的白他一眼,“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了味儿,恒儿说他第一眼看到烦了就觉得亲近,两人是天生投缘”。 “好好好,投缘,投缘”。 待吃的差不多,烦了眼见天色未晚,低声问道:“阿依,想不想去御花园看看?”。 阿依笑道:“好啊,我都没敢想过,还能游览大唐后宫的花园”。 “走!”。 表弟高兴的道:“我给带路”。 “不用”,烦了道:“你歇着吧,我随便叫个小宦官带路就行”。 “哥,我不累……”。 “不,你累了”。 烦了跑去跟老李说了声,拉着阿依就走,随口叫过一个小宦官带路。 表弟眼巴巴看二人走远,想起烦了那凶狠的目光,低声道:“我真的不累……”。 贵妃道:“莫要去打扰他们,方才看你跟烦了嘀咕,说什么呢?”。 李恒道:“我想让他教湛儿和昂儿(同岁,皆十一周岁),他说什么都不愿”。 他一直想让烦了教导儿子,烦了一直不同意,刚才又提起,反正你又不忙,随便教一教就是。结果又被拒绝,理由是皇孙有专人教导,他才疏学浅,品行不端,不敢受此重任。 姑妈无奈摇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官场资本,他竟然一再拒绝,还真是官场异类。 老李倒不意外,说道:“他志不在此,莫要强求”。 表弟点点头,低落道:“他只想西征,一心回安西去,不止一次说过,那里有阿墨挖好的坑,他得回去……”。 烦了其实也没来过御花园,他对花草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可他知道,阿依恐怕不会再有下次机会了,得带她游览一下。 小宦官带着二人四处逛,花园中有亭台行廊曲折穿行,布局巧妙,各种奇花异草目不暇接,阿依拉着他四处张望。 “杨大哥你看,看这里,还有那边……”。 “嗯,好”,烦了随口附和,跟着她在花园里闲逛,待走的累了,便在凉亭歇脚。 阿依道:“杨大哥,你怎么不太高兴?”。 烦了咧嘴笑道:“没有,我高兴”。 阿依笑道:“杨大哥,我听他们说你会写长短句,能不能给我也写几句?”。 烦了笑道:“你听谁说的?我可不会,就从书上抄过一回,被传成我写的了”。 “那你就给阿依也抄一首”。 烦了看着她,又看看园内花草,终于点点头道:“好,我给你写,拿纸笔过来!”。 宦官拿来纸笔,烦了低头沉思片刻,落笔写下: 彷徨无计处, 世外双河州。 窈窕海棠红, 一见不知愁。 克勒城中纵歌舞, 伊犁河畔早忘忧。 千里送别犹昨日, 临行踌躇望城头。 相思逾万里, 混沌七春秋。 欣喜云霞至, 携手再重游。 卿如白玉我如泥, 凉亭垂首只恨羞。 秋色满园无心看, 无颜再问佳人留。 第39章笑着离别 烦了不会写诗词,也没脸当面挽留阿依,只能借着几句顺口溜表达心意。 阿依泪水滴滴落下,低声道:“杨大哥,阿依不能留在长安……”。 烦了轻舒一口气,点点头道:“走吧,我不稀罕”。 阿依破涕为笑,伸出手臂道:“那你也咬我一口”。 烦了握住她手,边走边道:“下回再咬”。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每天早晨他都会准时等在鸿胪寺馆门外,带阿依畅游长安城,又每天赶在宫门关闭前送她回去,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李正每天都告诉他,今天谁来拜访过,谁送来了名刺,谁已经来过多次。 “谁都不见,包括皇帝和太子!”。 烦了没想过造反,也没想过做权臣,他的一切布置只为大唐强盛,然后带兵回安西,所以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潇潇道:“郎君,让阿依妹妹来家里住吧……”。 “不用,她过几天就走”。 潇潇是个优秀的大妇,可她不明白,七年前自己决定离开,阿依陪着自己尽情游玩。七年后阿依决定离开,自己也应该专心陪着她。 双河州有漫山遍野的红花绿草,长安城里却到处都是店铺人群,烦了认为长安城不如双河州,好在阿依能看个新鲜。 大唐民风豪放,青年男女结伴同行不算什么,但像烦了和阿依这种大龄青年还手拉手逛街就比较罕见了,引的许多人侧目,二人脸皮都不薄,理都不理。 有老书生哼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烦了歪头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老书生怒极,“好大男女,竟不知羞耻为何物”。 烦了更戏谑,“岸然君子,令尊定然不近女色”。 “你……你……”。 眼见他脸色青白,全身颤抖,烦了忙拉着阿依就跑,“快走,别让他赖上”。 阿依哪还忍得住,边跑边捂嘴笑,眼泪都流出来了。 世界上绝大多数快乐时光都短暂,这次也一样,回鹘使团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七,副使伊难珠走河套回漠北,阿依则要经河西回双河州。(吐蕃为了议和很有诚意,加上阿依来自四家联盟,特意准许使团从河西经过) 月儿给他收拾好行囊,嘱咐道:“哥,送到陇州”。 “嗯”。 月儿仔细端详着他,确认他不像撒谎,想想还不放心,又嘱咐道:“不许出关”。 “我知道”。 到九月十七,烦了刚要上马,阿墨带着两个亲兵过来,都带着行囊。 “阿墨?你这是要去哪?”。 阿墨笑道:“当初我和阿塔受公主款待,公主要走,我也该去送一送”。 烦了无奈点点头,“也好,那就一起去”,这明显是月儿的安排,怕自己送阿依送过头,派了阿墨来盯着自己的。 四人去到城西,阿依已在驿馆外等候,身后是五百回鹘骑兵。 “杨大哥……”,阿依看到他的行囊,“你这是要……”。 烦了笑道:“我恰好要去趟凤翔,咱们顺路”。 阿依抿嘴一笑,“我可没欺负你”。 骑兵队中有些熟面孔认出了他,挥手大叫。 “是杨副使!”。 “杨副使!”。 这也勉强算他乡遇故知吧,烦了挥挥手大声道:“近来忙着陪豁真,倒把你们冷落了”。 众人自然知道两人关系,皆哈哈大笑。 烦了探出手去,“来!”。 阿依抓住他手,上马坐到他身前,与当初一模一样,“走了!”。 阿墨加入骑兵队伍,“怎么,只认得杨副使,不认得我了?”。 “哎呀!是墨头领!”。 “墨头领,你还认得我嘛?”。 骑兵队中更加热闹,当初烦了和阿依到处浪,让阿墨帮忙梳理双河州,骑兵中认识他的更多。 阿墨笑道:“到了驿站我给要好酒好肉,今晚务必尽兴!”。 “好!”,众骑兵兴奋大喊。 自长安去河西有三条路,南路走凤翔,陇州,秦州等。中路走泾州,经会州。北路则走盐州,朔方的灵武,穿过沙海。三条路都至凉州(河西走廊最东端,既武威,吐蕃称西凉府)。 北路最近,但有大段路径缺水,地段荒凉,人烟稀少。中路次之,也不好走。南路远一些,但村镇最多,水源最充沛,也是东段丝路的主路,往来客商大多从此处经过。(也可走祁连山以南的吐谷浑道) 过河西走廊后到西端的玉门关和阳关,这一段便是丝路的东段,也是传统汉地所在。 向西的中段又分两路,出阳关走大漠以南的且末,于阗至小勃律为南线。出玉门关沿天山南麓向西,经西州,焉耆龟兹等为北线。(也有人称天山北麓为北线,那样的话中段也是三条) 自葱岭再向西便是丝路西端了。 这条巨大的经济带是妥妥的黄金商路,影响无法估量,如今却变得支离破碎。大唐不用说,陇右河西,包括向西的沙洲等在吐蕃手中。沿天山向西的西州,焉耆,龟兹和疏勒在回鹘手中。再往西的大小勃律等又被吐蕃控制…… 大唐和回鹘没有商路还能凑合过,吐蕃因其巨大的地盘和低下的治理水平,国内矛盾又尖锐,最急于打通商路,也正因为此,才一次次的找大唐求和,又对回鹘百般忍让,龟兹在胡特勤手中,吐蕃为此客气的让阿依从河西过境。 烦了送阿依要从长安一路向西,经凤翔,过陇州,至大震关(也称陇关或陇山关),全程五百多里,再往前便是被吐蕃占去的秦州(天水),朝廷给定的期限并不紧,只要十月之前离关即可。 与大队只走了一天,第二天他便带着阿依单独去玩了,这段路他很熟悉(当初去过镇戎军),二人沿官道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 一直玩到二十九,踩着最后一天的期限到达大震关,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地盘,没错,就是李佑率安西军在这里驻扎。 “大帅!”,李佑带着两个手下赶到驿站,皆满脸激动。 他们有理由激动,一个淮西降将和两个带头哗变的家伙,如今却是边关大将和正牌禁军将领,若没有烦了,他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没声张吧?”。 “没,少帅交代过,就只有我三人知道”。 “嗯”,烦了问道:“那边没事吧?”。 “没事,吐蕃人得了上边消息,安稳的很”。 听说平安无事,烦了一时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都下去吧,使团明天出关,送走使团再聚”。 三人早听说了他和阿依的事,懂事退去。 烦了亲自动手做了几样小菜,跟阿依说笑着边吃边聊,都没提即将到来的离别,也没问要不要回去,或者能不能留下,该问的早就问过了,不能在离别时搞得心里不舒服。 十月初一,大震关下,阿依静静看着他,“杨大哥,你多久能回去?”。 烦了道:“我估计最快也要五六年,慢点得八九年甚至十年,若是有什么意外,估计就回不去了”。 阿依笑着道,“那我还等你吗?”。 烦了也笑道:“别等了,不值得”。 阿依点点头,“杨大哥,那我走了”。 “走吧,一路平安”。 二人都笑着挥挥手,阿依上马离开,越走越远。 第40章鲁豹立功 烦了一直站在高处,当初离开庭州的时候他一次次回望,希望能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今天阿依也会回望,如果能看到自己,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吧。道路弯曲,已经完全看不到远处的影子,他仍固执的迎风站着。 再过大半时辰,阿墨劝道:“阿塔,走远了,回吧”。 烦了点点头,“回”,爷俩牵马回驿站,他忽然道:“阿墨,当初阿依送了咱们一千多里,咱们送了还不到一半,不厚道啊……”。 阿墨深知烦了脾气,低声劝道:“将来回去再补上”。 烦了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鬼世道,别说五年七年,明年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一场小病就没了。 “阿墨,我若是出了意外,你和月儿把我烧掉,把骨头带去王府后院,别回来了”。 “阿塔……”,阿墨皱眉叫了一声,却又点点头道:“知道了”。 “到时你得劝住月儿,别让她乱折腾,就悄悄的走,听到了?”。 “嗯”。 烦了有时会想,从安西回来的这群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就没有一个是心理正常的,也不奇怪,见过太多人死,也有太多人为他们而死,或许对他们来说,死才是解脱吧,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方,痛痛快快死掉才爽利,就像……就像那些人一样…… 看着起伏的山势,他又开始怀念那座大雪山,雄伟壮阔,高耸入云,永远那么干净。 李佑带来一坛好酒,说了些军中和对面秦州的事,烦了却趁机大醉,他酒量不差,不过今天是个适合喝醉的日子,所以他就醉了。 次日一早,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练一套拳舒展筋骨,再练完一趟刀,身体已经完全热络。 阿墨端来早饭,一碗稠粥,两个鸡蛋和一碟咸菜,“阿塔,去军中看看还是返程?”。 “去军中看看,明天出发去朔方军”。 “朔方军?”,阿墨一愣。 烦了把粥喝完,“嗯,去鲁豹那边看一眼”。 当初把安西军分别派往最前线,鲁豹去的朔方丰安军在朔方最南,要同时面对原州,会州乃至河西三方面的吐蕃军队,最不缺仗打。 他就是有意打磨鲁豹,那家伙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信心,到任以来干的还不错,只是有些放不开手脚,得去给他鼓鼓劲,吐蕃人都衰成这样了,那么谨慎干嘛? 十月初三,一行四人离开大震关沿小路向北,从这里去丰安军要穿过原州东部,大概三百多里。 一路只见堡寨少有村镇,土地大多荒废,很是萧条,没办法,这就是边关的常态。 大唐的边关本来在几千里外,安史之后被吐蕃人一波推了过来,长安城都被洗劫一空。 那时吐蕃人真是想来就来,想抢就抢,朝廷内忧外患,到处扑火,只能趁着战争间隙,一点点构筑新防线。 凤翔陇州距离长安最近,但地形不错,随着大震关等几处关口修筑完成,把通道全部堵死,吐蕃再没机会长驱直入至长安。 然后又向北到原州泾州,这里地形复杂,小路众多,有段时间战事非常频繁,后来随着木峡,制胜等一系列关卡堡寨修筑完成,吐蕃人也只能再换线。 这次绕远打朔方,灵武等地本来就缺水,百姓也穷,打起仗来却不要命,吐蕃连年攻打,损兵折将却抢不到好处,最后也就慢慢老实了。 大唐经过几代人努力,终于重新构筑好了防线,吐蕃人再没能进到关中,攻势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停滞。 然后他们便开始为曾经的穷兵黩武买单了,外边抢不到开始窝里斗,越闹越乱,越乱越弱。 大唐也知道他们是什么鬼样子,可自己也满头虱子,实在有心无力。如今却不一样了,藩镇平定,官制税制和军制大改基本完成,大唐如同大病初愈的汉子,虽然还有些小毛病,但那没什么妨碍。 所有人都知道,大唐不用百病皆无,只要差不多就足够把一圈人打趴下,所以契丹人怂了,回鹘人乖了,吐蕃人急了…… 第三天傍晚,一行人抵达临泾城,这里是原州治所,刺史叫郝玭。原州被吐蕃人占去西边一小半,州城离前线太近,不利于防守,老郝修筑新城作为州制,刚筑好四年。 老郝出身边卒,被名将马璘提拔为部将,是有名的边关老将,镇守边关二十年,在吐蕃名声极差,老赞普曾发布悬赏,谁抓住他就赏等身的金子。 原因是这老兄的风格相当特别,第一个特点是极不喜欢被动防守,他认为贼人一次次的来,把咱们百姓都祸害没了,咱也得主动出击,去他们那边祸害,不用讲任何底线。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没事就带着骑兵冲过去烧杀抢掠,生生把对面近百里给搞成了无人区。 第二个特点是喜欢虐待俘虏,只要被他抓到的吐蕃战俘,只有一个下场,剐,剐到剩下白骨再给对面送回去。这个爱好真的太吓人了,吐蕃人死活不敢靠近他的地盘,老郝也慢慢成了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还有一个与其齐名的是原陇州刺史野诗良辅,良辅兄据说只用眼神就能把人吓尿,一件事能说明他的风格,当年大唐使臣出使吐蕃,说俺们希望和平,吐蕃大相怒怼:你们好意思说和平?都让野诗良辅做陇州刺史了,哪有半点希望和平的意思?”) 漫步在狭小的临泾城内,看得出来,这位郝刺史军事水平不低,治理地方的水平却很一般,好在百姓们不嫌弃他,还都在夸他的好处。 “阿墨,人无完人,老将军失之残暴,治民粗糙,可在这边关,能护住百姓就是好将军了”。 阿墨笑道:“阿塔,我不会乱杀人的”。 烦了点点头,“你该娶个婆娘了,别总去那些地方,不好”。 阿墨闷声道:“阿塔,长安城里的女子要么蠢笨,要么贪婪,要么耍小心眼儿,再要么就是武娘子那般人,我都不喜欢”。 烦了挠挠头,“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阿墨道:“阿塔,能有大姐一半就行……”。 烦了不意外他的话,月儿对他亦师亦姐甚至亦母,他对月儿极为敬重崇拜,大多数人的择偶观都会下意识的以身边人作为标准或者反面标准。 “阿墨,月儿这种人真的不适合做婆娘,你该找个正常女子生儿育女,其实每个人都有其优点,不要只盯着人的短处”。 月儿确实足够聪明,可她真的算不上可爱,阿墨的性格本来就阴郁,应该找个阳光开朗的女子,如果再找个月儿这样的偏执变态狂,那日子真没法想象。 爷俩正在研究什么样的女人适合过日子,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许多人在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过去一打听才知道,两天前丰安军的鲁将军竟然带安西军奇袭会州的乌兰县,杀贼过千,俘贼近三千,还缴获大批牛羊辎重…… “好!”。 烦了大喜,会州在原州以西,黄河东岸,总共就管了两县,乌兰县在黄河岸边,处灵州,兰州会州交界,地理位置极为重要,而且离会州只有百里之地。 鲁豹这小子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竟然一举拿下了乌兰县,直接剑指会州。 会州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等于陇右的腰眼,若真的拿下那里,原州以西的吐蕃人将面临三面夹击,只能弃地而走,到时原州将彻底成为内地。 而且向西能威胁兰州,西南能威胁渭州,东南能与陇州对秦州形成夹击之势,半个陇右都在威胁之下。 “好!鲁豹立下大功!”,烦了大声道。 吐蕃人一定会拼命救援会州,鲁豹就算拿不下会州也不要紧,就算再放弃乌兰县都没事。此举已经够让吐蕃人忙一阵子了,占了大便宜,疲惫了吐蕃人,还会使大唐在正进行的和议中占据绝对主动。 “好!”,烦了连说三个好字,大笑道:“阿墨,鲁豹这一刀捅的好,没辜负我的期望”。 阿墨笑容却已经收敛,脸色阴晴的低声道:“阿塔,阿依豁真此时应该已经穿过秦州,不在渭州,就在兰州……”。 第41章敌占区 主将和战将,或者说帅与将不一样,战将只需要操练士卒,执行军令,让手下士卒跟着自己拼命就行了。 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可就难了,武艺和兵法只是基本要求,天时地理要烂熟于心,要懂得抚慰士卒又要治军公正,还要用兵谨慎却能抓住战机,要临危不乱更要嗅觉敏锐,要敢于冒险还要懂得粮草调度,甚至治理民政和民心等都要懂一些。 名将大多都有其鲜明的个人特点,却又没有太明显的短板,在各方面达到完美平衡才行,这真的太难了,天赋,机遇,经验还有运气缺一不可,如果全部凑齐,恭喜你,史书上能留下名字了。 鲁豹武艺高强得士卒爱戴,熟读兵法脑子灵活,不贪财不好色,作战勇猛且经验丰富,唯一缺的就是运气,在安西时一次次惹下大祸,江湖人称第一丧门星。 他被失败打击到怀疑人生,可烦了认为他并没错,安西当初的情况太特殊,初出茅庐的鲁豹却拥有鲁阳将军留下的光环,老郭把他放在了错误的地方,老杨又没能及时控制住局面,最终导致铁关城沦陷。 后来的奔袭计划本来就很冒险,旭子作为主帅才是第一责任人,在山中选择冒险前进严格来说并没错,只是赌输了而已。 所以错的不是他,错的是安西太弱,局势太复杂。战争本就是个势利眼的东西,大势占优,愚蠢的战术也能成功。大势衰弱,高明的战法也会出错。 鲁豹天生具有主动进攻的风格,在虚弱的安西不能让他独自领兵,在大唐却可以,他的特点就决定了,大势愈强他就会愈强。 所以烦了让他去朔方,给他骑兵主力,让丁士良和刘婆子给他做副手,明确告诉他你自己看着办,不给他一丝制约。 在丰安军这么久,他树立起威信,熟悉地形和对手,有足够的钱收买卧底,即使这样,他还是在谨慎的寻找机会,谨慎到烦了都着急,打算亲自去催促他。 士卒精锐求战,地形熟悉,对手孱弱且松懈,还有强力内应,稳赢的局,鲁豹一天天纠结的睡不着,最后刘婆子都忍不了了: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鲁豹一咬牙:干!这回若再出岔子,老子也没脸见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拉倒。 然后就赢了。 得益于充分的准备和对手配合,战果辉煌,自身损失小的让人不敢信,可是…… 烦了一阵猛挠头,“还真是他娘的不凑巧”。 鲁豹捅了一刀,吐蕃必定要忙乱一阵,阿依却正从秦,渭,兰州经过,回鹘本来就跟吐蕃不对付,吐蕃又乱的一批,天高皇帝远都不太拿赞普的命令当回事,就算不公然动手,只要有一处关卡随便为难一下,阿依就是寸步难行…… “不行,我得去一趟”。 “阿塔”,阿墨劝道:“阿依豁真带了五百骑兵,他们若是无事,你去就是白白冒险,就算遇险,你去恐怕也于事无补……”。 烦了摇摇头道:“阿墨,他们现在应该到渭州境,兵荒马乱,我实在不放心”。 见他已做决定,阿墨不再相劝,安静的等着命令。 烦了眯着眼睛仔细想着当下局面,大军出动需要诸多准备,大震关,原州和鲁豹的人马够不到,只能靠自己。回去大震关沿路去找肯定不行,唯一的选择是从这里向西南方向,找小路翻越六盘山,到渭州再打听阿依的消息,五百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过境不可能无声无息,至于找到阿依后怎么选择,就得到时候再说了…… 叫过一个亲兵道:“去丰安军找鲁豹,如果不在就去乌兰县,告诉他,他做的很好,后边不要行险,保存实力,事不可为就退回丰安军。跟他说,不要惊动兰州方向。然后你回长安告诉月儿,我去送阿依,就这些,去吧!”。 又叫过另一个亲兵道:“找个去渭州的向导,买匹驮马,采买干粮肉干水囊等物,明天一早出发”。 “阿墨,你去找郝将军,讨要出关令牌,不要透露我的消息”。 三人郑重一抱拳,齐齐离去。 傍晚时二人回来,阿墨顺利带回了出关令牌,安西军将领的身份还是很管用的,亲兵则带回了赶路的东西和向导,六盘山不算险峻大山,大队人马过山要走大路,三五个人可走的小路则多如牛毛,边关之地人命也不值钱,有的是人愿意做这个营生。 据向导说近年有不少商队穿过边关来往贩卖,两边兵马遇到了大多只讨要一点钱货,并不会过于为难,他知道一条小路,一天多就能过山。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长时间的僵持,催生出胆大的走私商贾并不奇怪。 即将去往敌占区,烦了心中也有些担忧,但他非去不可,阿依可能有危险,不能不管。 之所以敢去还要得益于吐蕃的粗糙治理手段,那些家伙只会统治农奴部落,这些年对于汉地的治理简直一团糟,开始时强制推行部落制,失败后又学大唐玩郡县制,后来发现更玩不明白,最后干脆不玩了,按原有结构设节度使,把州县分给各个贵族将领,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去吧,没错,就是简单粗暴的分封制。 陇右十二州(鄯、秦、河、渭、兰、临、武、洮、岷、廓、叠、宕),就是一个那囊氏国王管着十二个本部小国王,河西也一样,一个蔡邦氏国王带手下六个小国,问题是两部本来就是死敌(估计也是赞普有意为之),这些年争斗不休。 一群高原下来的文盲神棍能治理好地方就怪了,一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勾结本地豪强,有的则恨不得把人杀光,有的干脆躺平,爱咋咋地。加上贵族和贵族之间还不对付,将领和将领之间也有矛盾,互相掠夺人口,地盘,粮食更是家常便饭,结果就是内讧不断,混乱无比。 烦了之所以敢三个人去找阿依,就是因为对面的混乱,他们对抗大队人马肯定不行,逃命还是问题不大的。 十月初七清晨,一行四人五匹马出城去往西南方向,一直走到傍晚抵达山脚,沿途只远远路过一个堡寨,士卒百姓一个都没看到,只看到村庄废弃,土地荒芜,真正的廖无人烟。 当夜在山脚露营,次日进山,经一天多跋涉走出大山,从此刻起,正式进入吐蕃人地盘。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一样的廖无人烟。 第42章砍掉双腿的男人 烦了一直不太喜欢鲁豹,坚信自己跟他命格相克,近年才刚有点缓和,结果又搞出这么一出。 出六盘山后向导回去,三人往前又走了半天,找到一处破庙过夜,烤着火,烦了也反应过来,“咱们好像被那货给骗了”。 渭州东西三百六十多里,南北三百八十多里,开元年间有五千三百户,四个县中三个在渭水沿岸,这地方的特点有两个,一是冷,气候与关中大不一样,二是干,降雨少且境内只有有限几条河流。 安史之后吐蕃人来了,连年战乱之下,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剩下的人被吐蕃人压榨蹂躏,胡乱折腾之下也造成大片的无人区,像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堡寨都没有,有没有向导都差不多。 阿墨道:“沿这条小路一直走就能到陇县,那里应该能打听到阿依豁真的消息”。 渭州阿骨萨(万夫长,军政主官)叫茹布,是吐蕃贵族,也是陇右节度使尚戒心的族人,俩人据说还有点小亲戚,这家伙是个标准的懒人,什么都不管,只顾吃喝玩乐,州制所他自领,其余三县则分给三个儿子,各管各的地盘,至于效果可想而知,陇县千夫长是二儿子,平生只有一个爱好就是谈论苯教教义。 狗子把柴丢下,“大帅,明天你和少帅慢些走,我前边探路”,一个普通正兵能跟着大帅和少帅来陇右是很值得兴奋的事,他总想着要表现一把。 烦了笑道:“就咱们仨人还探个屁的路,有事一起上,逃命一块跑吧”。 按他的估计,至少要三年后大唐才能积攒下收复陇右的本钱,前些日子才让月儿挑了些人打探各地情报,如今他却提前几年跑了过来,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食物还能吃个两三天,横刀和投矛拿布包好,铠甲盾牌和长兵器太扎眼,根本没带。此行遇到小事还好,真遇到厮杀就得直接跑路,外面朔风凛冽,发出呜呜的怪声,隐隐有狼嚎夹杂其中。 把刀放到手边,烦了靠着墙闭目养神,他是大唐邓国公,安西军主帅,按理不该来冒险。可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这样,横刀触手可及,外边有风声和狼嚎,明天去挑战未知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妙,能让人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活着。 阿墨已经睡着了,他本是个警觉的人,在阿塔身边的时候又很放松。 “大帅”,狗子小声道:“咱们什么时候杀过来?”。 烦了睁开眼睛笑道:“你想什么时候?”。 狗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低声道:“兄弟们都说大帅一定会杀回安西去,到时候都能跟着升官分地”。 烦了无声笑了起来,这就是大唐,大唐的士兵永远不缺对军功的渴望,他们固执的认为好男儿就要凭手中弓槊出人头地,死在阵上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狗子,你想不想去安西?”。 “想!”。 烦了意外的问道:“为什么?关中不好吗?”。 狗子笑道:“军中兄弟都知道,在安西唐人是人上人,给分许多好地,做买卖不用缴税钱,还能娶小妾……”。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这倒是”。 故土难离这话有时候不一定对,如果生活质量能提升几个档次,离开故土也不算太难。 次日清晨,三人身穿羊皮袄,头脸包的严严实实继续赶路,天空开始洒下雪粒,烦了第一个催马向前。 巴扎的体力已经有下降趋势,虽然冲刺还是那么迅猛,但长距离奔驰时间已明显变短,它已经过了巅峰,以后会越跑越慢,但它还是那么要强,不许同类出现在自己身前。 老骑兵懂得怎么赶路,只要巴扎气息稍微有点粗便马上减速,等它完全喘匀又再次提速,这就是骑兵在冷天赶长路的方式,不能让战马喘粗气,更不能让它出汗,还要保持身子温热。 过午时他们终于看到一个村落,或者说部落,稀稀落落的几十户土房,旁边都有牛羊圈。 三人在背风处稍事休息,狗子道:“大帅,有庄稼地,是唐人吗?”。 烦了搓着手道:“渭州本来就有马场,吐蕃人也种地,不好说是什么人,活动一下手脚近前看看,有事就往东走”。 “好!”。 三人活动完,一起去往村落,大冷天的没看到人,整个村落都静悄悄的,只偶尔有狗叫声。三人沿村后小路向东,大约有五六十户,彼此间住的很稀疏,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窗口很小,房顶是动物皮毛制成,圈里牛羊也都不多。 烦了轻轻摇头,从村落规划,房子和牛羊圈的风格看不是唐人,却也不像吐蕃人,可能是吐谷浑或者羌人,也或者是别的什么,渭州本来就有羌人部落,吐蕃也经常逼迫被征服部落迁移,实在不好猜。 最东头一座屋子离别家更远,三人直接去到门口,屋里有说话的声音,门口挂着毛毡,不是木门,可以基本确定不是唐人。 短刀握在手中,三人闭上眼睛默默数数,屋外霜雪耀眼,屋内昏暗,不能冒然闯进去。 做好准备后狗子猛的掀开毛毡冲进屋内,阿墨和烦了随后冲进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33qxs.m “啊……”,一个女人发出半声喊就被掐住脖子,后半句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阿墨已掐住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烦了这边没人,刚要冲到里间,却听到里边传出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先是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又是大唐话,“好汉爷爷莫动手,不喊,听话……”。 运气不好,成年男人没能第一时间制住,阿墨向烦了点点头,从后边掐住男孩脖子,把他一步步推向里屋,烦了则持刀贴在侧后。 没有袭击,烦了看清了那个男人,他正焦急的趴在地上求饶,之所以趴在地上是因为他的两条腿都只到膝盖。 “闭上嘴!”,烦了松一口气。 女人和男孩脖子被松开,顾不上说话,都在大口喘气,脸上恐惧不多,更多的是麻木,男人低声哀求到:“好汉爷爷,愿意拿什么就拿,小的不喊……”。 烦了打量一眼,几个陶罐套碗,墙上一张劣弓,铺在地上的羊皮,臭烘烘的屋子。 “哪个部落?”。 男人将儿子挡在身后,“白兰羌……”。 白兰羌本生活在青海附近,应该是被后迁来的,烦了道:“老实听话,不伤你们”。 “好,好……”,那汉子连声答应。 烦了将面巾摘下,“狗子带她去煮些热粥”,踩住男人的腿看了一眼,砍的很整齐,不意外,吐蕃人对砍脚凿目情有独钟,至于什么情况下砍,取决于贵人的心情。 这个部落迁来没太多年,来的第二年这个男人出生,到底多少年他也不知道。 吐蕃曾在陇右推行过服饰和语言,结果没能成功,最后还是大唐话作为主流,后来也就放弃了。 他不知道陇西县有多少部落,多少人马,只知道此处向西走一天是个吐蕃部落,那里有吐蕃百夫长,负责征丁打仗也管着收税,向南走一天有唐人村落,那里离陇西县城不远。 至于他的腿是分三次被砍成这样的,原因是没能交齐税,前两次把两只脚砍到脚踝,第三次没得砍便砍掉了两截小腿,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是命大。 当苦难达到某种程度,死亡或许就不再是最恐怖的事,这家人并没表现的过于恐慌。 第二天离开,给他们留下一点干粮和肉干,他们甚至还很感激。 第43章又见阿依 那个挨了三刀的羌人汉子没说谎,确实有唐人村落,七八十户人家,跟关中某个偏僻的穷山村一模一样。 很快有人看到了他们,一个汉子在大门外警惕的问道:“哪里的?”。 烦了解开面巾笑道:“过路讨碗热水”。 那汉子一愣,上前拉住他胳膊,“外头冷哩,家里去!”,说罢拉着就往院里走。 “婆娘,有客”,自顾把马拴到圈里喂上草料,又拉着几人进屋。 那妇人看到三人连忙行礼,又对儿子道:“去你二爹家拿几个鸡子儿”。 “不用不用”,烦了忙推辞,“嫂子,有口热水就行”。 那汉子推着往里走:“里屋炕上说话,热乎哩”。 烦了刚脱掉皮袄坐下,那汉子已经抓住他手,目光灼灼的问道:“兄弟打东边来?”。 烦了点点头,“长安”。 那汉子拍着大腿叫道:“俺听着就像东边的话音,竟是京城来的!”。 刚说了没几句话,借鸡蛋的小子回来了,一个略年长的汉子也跟了来,热情的问东问西,时间不长又有两个邻居赶来,各带了点粟米干粮,将里间挤的满满登登。 自古皇权不下县,不是不想下,是下不起,通讯和交通方式原始,管理成本太高,官府差役只能到县城,乡野便交给族长和耆老。中原王朝尚且如此,吐蕃人就更不用提了,只有收税征丁的时候才会出现,平时就是不管不问。 得知烦了来自长安,众人问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王师什么时候能来。 吐蕃人自宝应初年来到渭州,开始时套路很简单,年轻男女抓走做奴隶,老弱幼儿砍断手脚丢到野外,简直毫无人性。 过了几年发现不行,唐人跟他们以前征服的那些部落不一样,怎么杀都不服,要么就往山里跑,要么就直接拼命。 于是便改了套路,州县乡里改成部落制,穿衣打扮改成吐蕃的毛带赭面,语言文字也用吐蕃的,还禁止使用唐钱,一切交易以物易物。 这一招还是挺狠的,可惜推行了几年也黄了摊,文化影响力这东西不是拍脑门子就能有的,那吐蕃文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人口基数又太小,唐人面上附和,实际该怎样还是怎样,根本推行不下去。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彻底躺平了,只管收税,剩下的爱咋咋地吧。 如今的陇县大概能有三四千口,有唐人村落,有吐蕃部落,有羌人还有党项人,各种部落乱七八糟,其中唐人最多,大约有三分之一。如果按地位排,吐蕃人当然排第一,其次便是唐人,其余部落更低。 没办法,唐人宗族团结,交粮税最多,还有管理型人才,吐蕃人也得依靠他们,县里的小千户和小百户基本都是唐人担任,整个陇右以及河西都差不多是这种情况。 老百姓对谁当官不怎么在意,对吐蕃人的不满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税太重,粮税达到近半,这简直丧心病狂。第二是太残暴,根本没什么律法规矩可言,动辄就砍掉手脚,凿瞎眼睛,比土匪还土匪。 县里大概有常备兵卒两百多,官道两端有关口设卡,县城有七八十个,战时自然是征调部落。这倒在意料之中,养不起太多常备兵,即使有多余的兵力也要调去边境。 “近几天听到打仗的消息没?”。 众人皆齐齐摇头。 这种小地方消息闭塞能理解,不过以吐蕃人的行政效率,反应也快不到哪里去。 “县城盘查严吗?”。 “交进城钱,别的没人管”。 烦了默默点头,人口太少,地盘太大,走下高原不适应环境,长距离迁徙成本和难度大,加上其本身的体制问题,除了贵族就是牲口,管理能力低下,政策一改再改,与逻些距离太远,种种因素之下,吐蕃人在河西陇右地区的混乱便成为必然。 人性贪婪,贵族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赋税越来越重,百姓也越来越不满,更糟的是陇右与河西还是死敌,长此以往,炸锅是早晚的事。 了解了大概情况,又问道:“最近官道有没有大队骑兵经过?”。 “有,前天有个什么公主打这过去,听说往西走了”。 烦了心下一松,运气不错,阿依刚刚过去,往西五十多里是渭州城,她要么今天还在渭州,要么刚刚离开。见天色不早,索性在此留宿,明天一早出发去找她。 与这些人交谈越深,对陇右的情况也了解越多,如今吐蕃人的主要注意力并不在大唐边境,而是在兰州方向,据说跟河西人已经打过几场,有逐渐上头的趋势。 饭后烦了又在村里转了一圈,走了几家聊了几句,往回走时脸上多了一些笑容。 阿墨问道:“阿塔,有什么好消息?”。 烦了笑道:“当然是好消息,吐蕃人这个玩法,连汉奸都养不出几个”。 “汉奸?”,阿墨满脸疑惑。 “呃……唐奸,就是愿意给吐蕃卖命的唐人”。 在吐蕃贵族眼中,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全是牲口,唐人本来就心里不服,宗族观念又强,拿他们不当人,还实行彻底放养。就像这个村子,谁敢帮吐蕃人坑自家人?这哪有唐奸的生存土壤? 站在陇右节度使的角度,要跟大唐僵持,跟河西人不对付,距离高原又遥远,指望不上支援,赞普还猜忌。内部虚弱各怀鬼胎,真是内外交困,日子艰难啊…… 烦了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以前他计算大唐要准备多少兵马钱粮才有实力西征,计算的是陇右的整体实力。 今天才知道,他之前的考虑很不周全,将陇右的唐人百姓完全算在吐蕃一方是不对的,得益于吐蕃低下的治理能力,这么多年过去,百姓依旧心念大唐,民心可用,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阿墨,我们多看看,如果陇右乡野都是这样,或许用不了五六年”。 阿墨笑道:“阿塔,如果有人能举起义旗,或许还能更快”。 烦了歪头看着他,笑着问道:“谁教你的?”。 “阿塔教的”。 烦了把他搂到臂弯下,边走边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大徒弟”。 要了解某事,靠道听途说和猜测是不行的,只有身处其中才最准确。 次日一早,出发向西,从县城之侧绕过,低矮残破的城墙仿佛一脚就能踹倒,城门和城墙上连吐蕃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道路不知道多久没有整修,商旅行人断绝,沿着马蹄印一直前进,到中午时到达传说中的渭州城,一样的低矮残破,萧条不堪。 城边一座简陋的营地,四周连栅栏都没有,中间帐篷竖着一根旗子,不是阿依的还能有谁。 烦了打量四周,没看到吐蕃人,遂催马向前,一直走到那顶大帐篷,直接挑开毛毡门帘钻了进去。 中间烧着火堆,阿依正愕然看着他。 光线有些暗,烦了摘掉面巾又脱掉皮袄,揉着眼睛问道:“你怎么连个岗哨都不派?”。 阿依楞楞看着他,双眼越瞪越大,“杨……杨……杨……”。 烦了笑道:“几天没见怎么还结巴了?”。 阿依猛的起身冲过来,“杨大哥!”。 “慢点,小心火堆”。 阿依扑到他怀里,哭道:“杨大哥,你怎么来了?”。 烦了笑道:“我顺路”。 第44章向西 女人是很奇怪的生物,看上去很柔弱,面临困境的时候却能爆发出很大的能量,可当她有了依靠,又能迅速蜕变成弱不禁风的小女人。 比如阿依,烦了不在的时候她是叶户公主,在西域称得上响当当的人物,烦了来后她就是傻丫头,倒也是,能躺赢谁又愿意去劳心费力呢。 对于他和阿墨的到来回鹘骑兵很高兴,几百人马身处吐蕃地盘,说不慌那是假的,不得不说杨副使还是很够意思的。 阿依当即任命阿墨为千夫长,诸百夫长心服口服,这套路很熟,就像七年前一样,杨副使和豁真玩,墨头领带咱们干活儿。 烦了来的确实很是时候,一行人正好遇到了难题,通关文书送进城去,渭州老大茹布给盖个章派出向导就能继续前进,可这个章却没盖上,文书还被扣下了。 “杨大哥,前边一直很顺利,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昨天送去文书就没了回音,不放行,也不说理由”。 烦了点点头,“没事,交给我”。 “嗯”,阿依乖巧的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鲁豹奇袭乌兰县的消息传过来了。 赞普要求和,陇右这边也希望停战通商,回鹘公主过境只是顺水人情,不算什么。 阿依经过秦州时鲁豹正好动手,到渭州消息也传到了,这个消息很令人不爽,回鹘人是大唐铁杆小弟,吐蕃的死敌,回鹘公主的处境很微妙。 茹布暂时应该没什么恶意,这里毕竟有五百骑兵,不是说句话就能拿下的,至少靠渭州现有的兵马不容易。他要先去请示上级,如果尚戒心说放行他没有损失,如果领导有别的想法,他便能立个小功劳。 渭州到秦州三百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派的信使,如果是早有打算,明天就能收到回信。如果要留人,西北九十里处的渭源县关卡便会关闭,五百骑兵虽然有一战之力,可终究是无根之水,只能被瓮中捉鳖。 眼下有几条路可选,第一,趁没有兵马合围跑路,没有补给的五百骑兵冒着严寒一路杀出去,最近的路是向东再向北,沿着烦了来的小路冲到大唐界,这一路有近五百里,还要翻越六盘山,沿途很难获得补给,而且北边就有大队吐蕃兵马,一旦被堵住基本完蛋。 第二是先下手为强,直接冲进渭州拿下茹布,可城中有数百人马,攻下内城并不容易,就算能攻的下,也要面临吐蕃人的围攻,几无胜算…… 眼见天色不早,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阿墨!”。 “阿塔”,阿墨应声而入,得知目前处境后,他知道烦了一定会有命令。 烦了道:“全军收拾好行囊,随时准备出发!”。 “派人盯住城门,有人马进出马上回报!”。 “沿官道往东西派出快马斥候,若有兵马踪迹马上回报,若没有,到三十里再回!”。 “派人去城中采买干粮马料,越多越好”。 “派人去城内打探消息,问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特别是茹布有什么不正常”。 阿墨随既冲出去一一安排,很快又回来问道:“阿塔,还有什么?”。 烦了道:“皇帝和贵妃赏赐给阿依一些东西,你挑几样贵重的带进城去,若是打探消息的人没发现什么异样,就以回鹘百夫长的名义求见茹布,试试收买他,要回文书,让他睁只眼闭只眼……”。 阿墨郑重道,“放心吧阿塔!”。 烦了点点头,“去吧!”。 阿墨快步离开,轻舒一口气,本来应该自己去,可自己唐人样貌很不方便,除了自己就只有阿墨能干这事儿了。 想想有些不太放心,叫进狗子道:“我带人进城去接应阿墨,你跟着公主,若见城中火起,就按咱们来的路带她走”。 狗子急道:“大帅,我带人进城接应少帅,你在这里陪着公主!”。 “杨大哥”,阿依神色平静的摇摇头道:“你若有事,阿依岂能独自逃命?”。 烦了微微点头,“好,狗子带几十个人去城门附近守着,若是有动静,把城门守住,接到阿墨别来这里,直接往东”。 “喏!”。 “阿依,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杨大哥,我也去”。 “好”,烦了拉着她手去到外边,两人一起巡营。 回鹘骑兵本来就是长途赶路而来,收拾行装速度很快,大半个时辰已经基本完成。 一个百夫长道:“杨副使,若是有事你就带了豁真走,不用顾我们”。众人齐齐点头,只要豁真能回去双河州,家里就有人照看。 烦了笑道:“我是为阿依来的,你们死光了我都不心疼”。 众人一阵大笑,倒冲淡了许多紧张。 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十夫长道:“杨副使,我婆娘让我见到你跟你说一声,她想你……”。 “等下!”,烦了忙打断他,仔细打量一番,确定了不认识,“你把话说清楚,你婆娘是哪个?”,这话可不能乱讲,容易让人误会。 阿依忍着笑道:“就是你从河里救的那个……”。 “奥”,烦了想起那个小女孩,抹了把脸嫌弃道:“这话让他给说的……”。 两人拉着手散步,冷风吹过,烦了将她的手用力包裹住,太阳越来越低,温度下降很快。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其实你不该来的”,她当然知道生了变故,也知道后边的路程会很凶险,烦了这个时候跑来,搞不好两人就得一起死。 烦了认真解释道:“不来不行,鲁豹是我安排去的丰安军,我也知道会打仗,如今他按我的心意打了,却把你给连累了。我若不来,你要是出了事,是不是我害得?到时候我还不得悔恨自尽?与其自杀还不如来一趟,能救你出去,我也就不用死了,若是不能救你出去,咱俩死在一起也算不错,外人知道了,还得夸我有情有义,里外算下来都不亏……”。 阿依被他绕的直发愣,“杨大哥……所以你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自己?”。 “当然了”,烦了道:“我还顺便看了陇右地形民情,将来西征也好有数儿,我还得去河西找个人商量点事,来找你就是顺路而已”。 阿依抿着嘴伸手捏他鼻子,“你不是说撒谎鼻子会长嘛,我看看长了没”。 二人笑闹间,红日已经西沉,斥候回来了,暂时没发现兵马踪迹,去城里采买的也回来了,带回的粮草并不多。 打探消息的人陆续回来,乌兰县的消息确实传来了,茹布与小万户商量过几次,不清楚结果。茹布的家也就是内城的夯土墙又高又厚,还有三百吐蕃士兵,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只有狗子没派人回来,阿墨还没回来。 “准备出发!”。 无论阿墨能不能带回好消息,必须连夜跑路,不能在这里再耽误下去了。 天色擦黑,所有行装已经捆扎在上驮马,骑兵牵着各自坐骑缰绳,烦了和阿依在最前,看着城门方向。 如果阿墨出了事,或者没能带回好消息,他们就要连夜向东然后向北,逃向原州投奔老郝。 如果阿墨拿下了茹布,便要立刻向西,在明天上午通过渭源县西关,只要出了关便是兰州界,到时便能缓一口气。 阿依歪头看着烦了,他是如此镇静,没有一丝焦急,他好像从来不会惊慌。 “来了!”,有人叫道。 阿墨策马冲来,正举着手臂挥舞。 烦了无声笑了笑,阿墨从不让自己失望。 “走!向西!”。 第45章夜行 从单个方面看,阿墨哪方面都不算最顶尖,却也没有明显弱项,这让他尤其善于处理纷杂棘手的事件,所以每当遇到什么挠头的事,烦了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茹布是个出了名的懒人,这次却心血来潮想搞事,他应该能意识到回鹘公主和五百骑兵既是功劳,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所以阿墨带着重礼找到他。 我们已经知道你不怀好意,虽然在你的地盘,可我们回鹘骑兵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就算你能赢,渭州也得死伤惨重,对你有什么好处? 提醒你一句,公主若是折在渭州,不光西域四家跟你没完,崇德可汗可是刚上位,你这么羞辱回鹘,他能高兴嘛?而且公主跟大唐的杨大帅关系可不一般,杨大帅的手段你应该知道吧。 其实没必要搞的不可收拾,尚戒心都没下令截人,你又何必要多事呢?干脆收下礼物,抬抬手,咱们各走各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公主记下你的人情儿,将来大家也好相见…… 茹布万夫长当然不会被他威胁,可他突然尿急,又不小心把盖了章的公文拉在桌上,回来发现阿墨已经走了,虽然不太甘心,可天色已晚,只能明天再说。 一行人顶着西北风赶路,天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也实在不太好受,月色不算明亮,只能隐约看到眼前轮廓,好在这条官道没有岔路不怕迷路,好在没有车驾拖累,也好在战马能夜视,所以行进速度还可以。 阿墨安排好轮流打头和垫后的次序,又巡视一遍后来到烦了身边,低声道:“阿塔,咱们的粮草能吃三天,加驮马能够六七天”。 烦了点点头道,“今晚不能停,必须赶够九十里,只要过了渭源关,往前几十里就是兰州界,明天早派两队斥候,一队往狄道探查形势,一队探右侧小路,能走大路最好,不行就绕路”。 渭州到兰州四百多里,过渭源后还有三百里,对于纯骑兵来说不算远。只是不知道兰州局势如何,只能边探边走,狄道县是官道的必经之路,若是不通就只能往会州方向绕了,前些日子让鲁豹远离兰州方向就是怕引出兵马拦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阿墨问道:“阿塔,若两路皆通,咱们走青海道还是北道?”。 从狄道可以拐弯西行,走祁连山以南的河湟谷地,然后可以选择过山口至张掖,能绕过兰州和凉州(武威)。如果继续西行可至走廊西端的沙洲,还可以一直去往且末于阗方向,这条路便叫青海道。从兰州继续向西北经广武,可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武威)。kuAiδugg 两条道各有优劣,总得来说山北民族众多,而且是河西,陇右和大唐交界,再加各部势力,局势更混乱。谷地气候温润一些,但靠近高原,离吐蕃老窝更近。 烦了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走青海道”。 局势混乱五百骑能摸个鱼,实在不行还能拼死往朔方方向跑。河湟却紧靠高原的大门,吐蕃一直派驻重兵,万一有事跑都没地方跑。 计划确定,阿墨点点头道:“明白了阿塔”,说罢去找各百夫长安排明天过关以及探路斥候。 阿依羡慕道:“杨大哥,阿墨真能干”。 烦了自豪道:“阿墨是我的大徒弟,是我儿子,还是我的左膀右臂,阿依,凭阿墨的本事已经足够独镇一地”。 一阵风吹过,阿依大声道:“那月儿呢?”。 烦了道:“别说话了,呛了风肚子疼”。 阿依干脆跳下马,爬上马与他面对面,把头埋在他怀里抱住,“这样就不呛风了”。 烦了解开皮袄将她拢在怀里,外边又包上披风,说道:“巴扎年纪大了,不能双乘太久”。 “嗯”,阿依答应一声,脸贴着他胸膛,手伸到衣服里摸到皮肤,“真暖和”。 烦了抱住她道:“你这手冰凉冰凉的,按在一个地方别乱动”。 不说还好,一说阿依的手更到处乱摸,低声道:“杨大哥,我早就想摸你……”。 烦了“噗嗤”笑道:“当初把我从河里拖上来,你在车上说:真壮,摸一下不知道怎样……”。 “哎呀,你还说!”,阿依害羞的捏住他肉,“我就随口一说,哪个知道你能听懂突厥话?”。 “不说了不说了,松开,痒”。 阿依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听着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世界又温暖又安静。 “杨大哥,一到长安就听说你背着月儿横穿大漠……现在你来送我,我也不比她差……”。 烦了想起当初翻越雪山时两人争执先睡谁,一切恍如昨日。 “也幸亏当初你没跟着,不然我都背不动你俩”。 “哎呀”,阿依拧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句软心的话”。 烦了哈哈大笑,“安西兵就要硬,哪能软?”。 冷天夜行是不能停下歇息的,一旦停下烤一会儿火会更累更冷,只能一直走下去,冻的受不了就下马步行一阵,走热了身子再上马,如此反复。 冬天夜长,按理说九十里应该不难,可就是死活到不了地方,若不是没有岔路,都怀疑走错路了。一直走了整整一夜,到天色放亮终于看到了那座卡在山口的寨子。 “这可不止九十里……”。 寨里据说只有百十个吐蕃兵,可这里地势险要,强攻是不可能的,阿墨带着两个人拿公文去交涉,其余人紧张的等着。 时间不长,寨门打开,“走!快过!”。 吐蕃兵神色复杂的看着这群身上挂霜的人马,却也始终没有阻拦,待最后一队上过去,烦了低声喝道:“走!”。 众人顾不上疲惫,催马快走,半晌时已出渭州界,路过一处废弃的驿站时休息。阿墨亲自带斥候去探路,其余人安顿好战马,东倒西歪的围在火堆旁烤干粮。 烦了在残垣断壁间走了一圈,找到一块残碑,隐约能看到上面刻字,“禹狼驿,西去金城(兰州)三百里,东去渭州一百四十里,去上都一千二百六十里,去东都……”。 从长安到西域,一路曾经驿馆齐全,客栈林立,轻身两月可走完全程,如今却成了这副鬼样子,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当日之盛。 “杨大哥,快来”,阿依举着烤好的肉干喊道,别人奔波一夜,她却在烦了怀里睡了半晚上,不见丝毫疲态。 歇到正午,再次出发,前进二十里后到一处岔路,往左三十里去狄道,往右小路可去会州方向,也可绕路去兰州,不过沿途水源匮乏,草木稀疏。 右路斥候先回报,右前二十里有吐蕃烽火台,没有发现战事踪迹,烦了心中稍定,看来兰州方向暂时没有出兵去攻鲁豹的打算。 时间不长阿墨带人回来,狄道县千夫长为公主准备了营地,看来并没接到新的命令。 “好,去狄道县”。 原始的通讯方式和低下的行政效率有时候也有好处,不管尚戒心有没有恶意,至少目前为止他的命令还没送到这里,都无所谓了,只要不是大队人马围剿,五百骑兵还是能折腾一阵的。 营地依旧简陋,勉强能挡风雪,烦了倒是不计较这个,他正好奇的看着路边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的是怒目金刚,泥塑手持长刀,火红的头发。 “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啊……”。 第46章苦行军 他听说过河西有供奉自己的庙,可这还没到河西呢,难道这两年发展过来了? 阿依抿嘴笑道:“还真挺像的”。 烦了怒道:“哪里像?我是四方脸,它是圆脸,还有身材也不像,跟个矮冬瓜一样,这根本就不是我!”。 作为一个堂堂穿越者,做神棍是大耻辱,烦了一向以文韬武略和英俊潇洒自诩,在西域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回到大唐后却一直竭力避免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声,不想今天又被狠狠打了脸。 呆立良久,哀叹道:“悟净老和尚真是把我坑惨了……”。 阿依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还有人打扫……哎呀,香火还不错呢”。 烦了拉起她便走,“走了,走了,你昨晚睡得倒好,我得补觉去”。 阿依笑道:“来都来了,不拜一拜?”。 烦了脚步不停,“贫僧没兴趣!”。 十月十八,一行人抵达兰州城,一个吐蕃百夫长将众人带进准备好的营地,只冷冷说了句:住一晚,明天离开。 天空飘起了雪花,看着单薄破旧的帐篷,众人脸色都很难看,烦了知道麻烦了。 这位兰州万夫长明显不喜欢回鹘人,他没有违反赞普的命令,却只准备了最基本的食宿,还命令明天离开…… 阿墨低声道:“粮食只够一天,马料不够”。 烦了点点头道:“马上去城里买,有干粮肉干也买些,千万别惹事,多捡些柴草,今晚睡觉都挤一挤,别睡得太死,明天一早出发!”。 兰州不比渭州,这里兵马众多,五百骑兵没有搞事的资本,大佬虎视眈眈,人在屋檐下,只能忍一晚尽快离开。 阿墨带人进了城,烦了找来几块羊皮盖住帐篷上的破洞,又把四周用土压好,钻进去生了火,依旧冰冷刺骨。 “今晚难捱了”。 他不敢带阿依进城去住,吐蕃人充满敌意,他头发染的颜色已经全褪光了,出了事会很麻烦,只能在这里硬挺一宿,明天尽快走人。 有人抱来几张皮子和毛毡,“杨副使,弟兄们匀了几块毡给你和豁真”。 烦了没跟他客气,“好,跟弟兄们说,轮流守夜,火不要灭,冷的受不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别睡太死”。 “弟兄们都懂,放心吧”。 阿墨他们买回一些粮草,说城门已经关闭。 好歹凑合着吃了点,雪也越下越大。钻进帐篷里把口压严实,将火堆移开,皮子和毛毡铺到烤热的地上,自己先坐下道:“阿依,来”,阿依扑到他身上,他连皮毛带毡布一层层盖上去,这些东西又硬又重,可是也别无选择。 用膝盖撑住大部分重量,伸手试了试能够到添柴,说道:“好了,就这样吧”。 阿依道:“杨大哥,你也躺下”。 烦了道:“不用,这样挺舒服的”。 阿依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静静看着跳跃的火苗,外面风已经停了,雪花落下,发出簌簌的声音。 “杨大哥,真舒服,真想永远这样”。 烦了笑道:“你还真是好打发”。 “杨大哥,你说为什么非要打仗?都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都想过的好一点,再好一点,然后就只能打仗了”。 阿依抬起头,用下巴顶着烦了胸膛,“他们说悟能大师无所不能,最是仁慈,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的男人陪在我身边”。 烦了抚摸着她的脸颊,认真的道:“你的男人还有事要做,等他把事做完就去找你”。 阿依往下蜷缩了几下,闭上眼睛道:“不要骗我”。 感觉她压的位置有点不对,“阿依,往上点”。 “不,我就要这样”。 阿依睡着了,可怜的烦了胡思乱想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等睡醒的时候阿依正在眼前看着他笑,长长的睫毛几乎打到他的脸上。 她整个人都俯在他身上,却用手肘和膝盖撑着皮子毛毡,让自己的男人能睡得舒服一些。 “累吗?”。 阿依委屈道:“胳膊早就酸了”。 穿好皮袄走出帐篷,雪停了,天地间银装素裹,亮的刺眼,士兵们已经在收拾行装,生火煮粥。 阿墨走近道:“阿塔,死了六个”。 烦了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嗯”了一声,每人一碗热粥后马上出发,雪盖住了路上的坑洼,战马会容易受伤,而且天气严寒,骑在马上很快就会冻僵,只能牵马步行,下一个歇脚地却在八十里外的金城关。 天地间一片死寂,众人牵着马艰难跋涉,人和马喘着粗气吐出团团白雾,这个兰州大佬只是耍了个小小的手腕就把这帮人玩坏了,留下是必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用绳子拴住自己和阿依的腰,另一头栓到巴扎鞍子上,这样走起来能省力一点。 “杨大哥”,阿依喘着粗气道:“我栓自己的马”。 烦了正把一团雪塞到嘴里大嚼,一说话掉出许多雪粒子,“不行,惊了马拖死你,巴扎不会惊”。 大雪盖住了一切,以山头为参照物很容易走偏方向,烦了只能亲自领头,不断修正方向。 到正午时路过一片树林,下令杀一匹驮马,士兵体力消耗太大,需要肉食。 拿起一块热乎乎的肉脂抹到阿依脸上和手上,又给她戴好面巾手套,“走!”。 队伍再次启程,几个身体弱的走不动了,只能放到马上,过了一阵再看已没了气息,只能丢到路边。 傍晚时到达金城关,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毫不意外的破旧帐篷和不足数的粮草,毫不意外的命令明天离开。 只能再次杀马,第二天启程时又少了九个,这次的目的地是九十多里外的广武县…… 阿墨皱眉道:“阿塔,这样下去不行……”。 烦了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阿墨低声道:“实在不行就动手……”。 “不行”,烦了摇摇头道:“兰州关口和兵马众多,就咱们这点人冲不出去,只能死扛着往前走,过了洪池岭(乌鞘岭)再说”。 阿墨点点头,又有些担忧的道:“阿塔,听说那洪池岭六月飞雪,险恶无比,咱们……”。 烦了道:“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难走也得过”。事到如今已不得不发,只能往前走,翻过洪池岭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往灵州去,不走河西了。 他想过会有厮杀,想过会有逃亡,却没想过会被逼着赶路,严寒天气补给短缺,连续强行军,就算这群回鹘骑兵身体强健也在不断减员。 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阿依接替了月儿的位置,烦了不敢让她生病,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她。 十月二十二,一行人终于到达洪池岭下,只见山岭如一条巨龙,头西尾东,横于天地之间。这道山岭便是河西门户,也是与陇右的分界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这道山岭宽仅二十里,南有安门关城,归于陇右,岭北有安远关,归于河西。 十月二十三,烦了第一个出关,阿依紧随其后,看着一个个傻子,守关的吐蕃人发出阵阵哄笑。 翻越一座洪池岭没什么可说的,虽然山路狭窄湿滑,虽然遇到一阵冰雹,虽然有几个倒霉蛋掉下了悬崖,但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千年之前张骞就从这里走过。 安远城守军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山岭走下的人,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竟然有人在大冬天翻越了洪池岭。 守城千户热情的招待了公主,说是上边的命令,烦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如果还是兰州那个套路,他就不得不抢一票去灵州了。 点了下人数,从兰州到这里短短四百里,死了八十多个。 第47章活该被欺负 凉州(武威郡),处祁连山北麓,河西走廊东端,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自霍大将军神兵天降于河西,武帝以彰大汉之武功军威之意设武威郡于此,后以凉州统诸郡,为华夏十三州之一。 五胡十六国时,中原战乱不休遍地尸骨,唯凉州在张公(轨)治下安静祥和,多有百姓为避战乱迁徙至此,其间多有大儒,凉州从此大盛。后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建都于此(唐初还一个大凉),可知其重。 至大隋一统,凉州归附,西北儒家反哺中原,中华文脉得以补全。大唐统一寰宇,凉州已是周边千里内的军事,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无比繁盛。 还是因为安史之乱(他妈的),边军被大量抽调,吐蕃占据河西后在此置西凉府,统河西之地。 兰州大佬只是挥了挥手就差点把这五百人玩死,冰天雪地强行军,最后又强行翻越洪池岭,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烦了的忍耐也已到达极限,在洪池岭上,他正式下令,凉州若再这么玩,咱们就得拿刀说话了。 出乎预料的是到达河西后竟然受到了优待,安远城条件一般,但千户给安排了土房住处,粮草也给的充裕,把众人感动的够呛。 烦了自然不能露面,阿墨带人去跟那千户吃了顿酒,带回一些河西的消息。 与陇右吐蕃人多信苯教不同,河西的蔡邦部多信佛,河西本就是佛教兴盛之地,信仰上倒是没什么冲突,而吐蕃河西节度使论勃珢与赞普关系也更密切,还算听话,还有一条消息很重要,他已经于去年放弃伊州,并与回鹘停战…… 烦了思索片刻,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 站在论勃珢的角度,吐蕃内忧外患,河西之地的处境并不好,孤悬于吐蕃帝国东北角,陇右同胞还是死敌,东北方向的大唐朔方军和北西两面的回鹘人,一圈下来压力很大,对于停战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即使不能与大唐议和通商,他也不想得罪近在咫尺的回鹘。 放弃伊州是无奈之举,凉,甘,肃,瓜,沙五州都在祁连山北麓,一脉相连,相对富庶且便于掌控。伊州却孤悬于西北千里之外,贫瘠又靠近西州庭州,若不放弃就只能驻军输血跟回鹘死拼,这是极不明智的,还不如直接丢给回鹘人,与之达成停战议和。 还一个原因是鲁豹的举动没刺激到他,鲁豹攻略乌兰县继尔威胁会州,后腰中刀的陇右受不了,跟河西却没什么关系,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意思。 烦了轻笑着摇摇头,“有意思……明天先派人将公文送去凉州,就说恐公主劳累,每日行程不能超过五十里,咱们休息两天再出发”。 阿墨和阿依都一愣,之前又是送礼,又是玩命赶跑,被人玩的跟三孙子一样,到了这里忽然要高调摆谱? 烦了笑道:“放心吧,论勃珢大帅一定会好好招待咱们的”。 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站在当事方的角度看看周围环境就能理解,一支小小的使团,在各方势力的遭遇也直接反映出他们的立场与诉求。 说白了,陇右的尚戒心对鲁豹的行动敏感,也不怕得罪回鹘,所以给使团穿小鞋无所谓。论勃珢对鲁豹没感觉,却紧挨着回鹘,若是使团出了事,回鹘和大唐都不会高兴,他不想惹麻烦,客气的把使团送走最符合他的利益。 使团在陇右一路装孙子,忍冻挨饿死伤惨重,到达河西后摇身一变成为贵客,休整后再次出发,这回可是有向导有专人迎送的,招待规格高了不止一档。 不过任何事都有利有弊,比如惶惶跑路的时候烦了能随便抱着阿依,当她做回公主以后,他就只能做个侍卫低调跟随了。毕竟人多眼杂,以他的身份万一被认出来,估计论勃珢无论如何也得请他去聊聊。 自从进入陇右后,他和阿墨一路都在画地图,标注吐蕃的关卡以及配置,这份情报在将来会有大用处。 凉州真是个好地方,除了地理位置,本身也是物产丰富,不仅河流丰沛有大片良田产粮,还有大片的优良牧场,极适合培育战马,更难得的是还有武兴和眉黛两处盐池,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 大唐当初在凉州设赤水军,管兵三万三千,马一万五千,论规模天下第一,兵部公文上写的很清楚,军之大者,莫如赤水,可见其重。 大唐能养那么多兵力,吐蕃可养不起,据打听到的消息,凉州常备兵力只有不到四千,战时征调部落壮丁参战。其兵力一部部署在北边的休屠泽(白亭守捉城)防备回鹘与朔方,一部在东边白山戍以及和戎城一线防备朔方以及陇右,一部在安远城防洪池岭一线,凉州城只有千余士兵驻守。 常备兵力少,养兵负担确实轻,可也有个重大缺陷,征调部落壮丁是需要时间的,通知到各部,壮丁做好准备再赶来集结,组织好再出发赶到战场,这都需要大量时间,稍微远点得月甚至年为单位。 做进攻方可以从容调度,做防守方,特别是遇到突然袭击可就有麻烦了,或许没等部落壮丁赶到仗都打完了。这事无解,大量常备兵力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撑,以河西现有的体量,能养个一万多人马已经是极限了。(以上以军中屯田为前提,能解决大部分口粮) 河西还有一个天然缺陷,整个河西走廊东西有两千五百多里,各州县分布于祁连山北麓流下的一条条河流沿岸,这种布局像极了曾经的疏勒龟兹和焉耆,这也决定了各州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各管一摊,而凉州之重要不用多说,论勃珢当然要亲自坐镇,最西端的沙洲却远在两千多里之外,一旦出什么事也只能干瞪眼,这也是他放弃伊州跟回鹘议和的主要原因。 阿墨带着几个人到处打听,每天与烦了商量后记下细节,等使团慢悠悠到达凉州,烦了对于河西已经有了大概了解。 还是那句话,想要了解某地,靠道听途说和猜测是不行的,只有身处其中,亲眼目睹,才能真正了解这块地方。 回鹘骑兵住进新打扫出的营房,公主则住进城内驿馆,论勃珢大帅公务和军务繁忙,并没有亲自出面,派了一位小万户设宴款待,阿墨陪她去赴宴,烦了则带着狗子在城里闲逛。 凉州如今以党项人最多,能占到近三成,唐人和吐蕃人差不多,分别占到两成,其余三成则是吐谷浑,突厥,铁勒,粟特人等。 地位也分等,吐蕃人自然第一等,唐人第二,第三等是党项人,其余诸部垫底。这没办法,大唐人能写会算,种地好还有手艺,属于天然优势。 当然了,第一等与其余人差距有点远,唐人也是被奴役那伙的,只是稍微轻一点点。 两人坐在酒肆角落里听人闲聊,有唐人与吐蕃人争执历法,唐人说大唐的历法更准,不该用吐蕃历。吐蕃人说不过,起身大笑道:你大唐万般皆好,王都也被我大吐蕃几次攻破,逻些城可曾见过唐兵?便是这西凉府也是我大吐蕃所辖,你等有何话说? 几个唐人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烦了和狗子走向驿馆时,狗子仍然脸色铁青,问道:“大帅,怎不教训那猪狗?”,他刚才就要动手,却被烦了按住。 烦了脸色也不好看,冷哼道:“他说的没错,大唐不中用,百姓就活该被欺负!”。 第48章不一样的沙洲 使团在凉州住了三天,而后继续出发向西,论勃珢大帅没驱赶,可也没挽留使团留下过年,意思很明显,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虽然已至冬天也已经下雪,可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而且烦了也确实不想留在凉州,在论勃珢眼皮子底下实在不安全,所以决定继续赶路。 十一月初一,使团再次出发,获得大量御寒衣物,又有向导和沿途接待,轻骑每天五六十里很是轻松,初五至焉支山(也称燕支山、胭脂山、删丹山等),路经宁济公祠(钟山寺),烦了带了阿墨前往祭拜。 玄宗封焉支山神为宁济公,取的是安宁匡济之意,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奉旨建祠,有大唐燕支山宁济公祠堂碑石刻,烦了驻足片刻,又看向另一块,乃是隋炀帝所作饮马长城窟行: 肃肃秋风起, 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 横漠筑长城。 …… 这个本家带着人从长安来到焉支山,参禅天地,接受西域二十七国参拜,诸国商贾在此交易,堪称外贸史上的特大盛典,可以说,这个有名的昏君亲自打通了丝绸之路…… 其后有历代名家作文,还有李白,岑参,李昂等人诗作,烦了一一驻足观看。 待看完,他却没进入略显破败的大殿,而是去到祠外设祭,并且郑重跪拜。 什么山神,什么名家,老子祭拜的是霍大将军,焉支山上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霍骠骑! 烦了闭目默念,“大将军英灵不散,保佑后辈锋锐,待晚辈再来,必献三牲祭拜!”。 下山后便至甘州(张掖)山丹县地盘,大片平坦的草场,自霍大将军在这里初设马场,这里一直是历代军马重要产地,如今却沦落于吐蕃人之手。 到驿站,在残破的村镇走了一圈,随处可见断足瞎眼的唐人和诸部百姓,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这种人造残废,每次都能让他有想杀人的冲动。 甘州南有祁连山,北侧龙首山合黎山,东边焉支山,中间地势广袤平坦,大小河流二十多条,往南能通湟水谷地,往北可去漠北,如今也是四周无战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难得的好地方,可惜甘州万户是个贪婪凶暴之徒,这么好的地方,硬是被他搞的民不聊生,简直荒唐。 使团未在甘州停留,一直西行,十一月十二至甘州西界,也就是弱水。 踏着冰面过河时烦了忍不住向北遥望,阿墨停步道:“阿塔,莫要在冰上停留”。 烦了指了指北边,轻声道:“阿墨,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就是居延海”。 八年前,安西兵穿过大漠到达居延海,在那里养病过年,真是让人怀念的好地方。 论先天条件,肃州和瓜州远不如甘凉二州,汉分河西为四郡,如今的肃州和瓜州是原来的酒泉郡与敦煌一部分组成,原因也不复杂,实在是太大,距离过远不利于统辖,遂多设一州领之。(肃州东西五百六十里,瓜州东西四百里。南北就实在论不上了,大漠戈壁随便划) 两州都是严重的地广人稀,大唐设立的驿站早已废弃殆尽,这种地方如果有商旅往来还好,如今商旅断绝多年,日子也更加困顿。 这种地方,官府的职能被降到最低,使团每日行程也随之越来越长,一路跋涉,直到腊月十三,使团终于进入沙洲(敦煌)界。这里也是传统汉地的西端,州西有两座关城,分别叫阳关和玉门关。 当天至馆驿住宿,烦了看天色还早,再次与阿墨去到旁边村镇,村口遇一唐人老者,随口问道:“敢问老丈,此处何名?”。 那老丈答道:“此处唤做崔家集,乃敦煌县沙井乡下辖”。 听到这个传统汉名,烦了不由一愣,又问道:“不是涩辟部吗?”。 吐蕃罢州县乡制,分以部落统属,据他打听的消息,沙洲分为十三部,并设沙洲大都督府,由论勃珢的亲弟弟录支担任大都督,统辖沙洲和瓜州,这里正归涩辟部统管,这老者竟按唐制作答,这要被吐蕃人听到可不是小事。 那老者冷声道:“某乃唐人,自然要按唐制!”。 烦了看着这个老汉,把脸上面巾拽下,正色道:“某也是唐人!”。 那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客从哪来?”。 烦了道:“自长安来!”。 老者满脸不可置信,“当真?”。 “不敢妄言”。 “快!”,老者一把抓住他手腕拖着便走,“后生去家里说话!”。边走还边在大街上大呼:“有客自长安来!有客自长安来!”。 烦了惊讶的跟着老者,这胆子也太大了,被拖进一户人家,男女皆热情相迎,不多时有大群男女聚集而来,挤了满屋人七嘴八舌的问话…… 看着满屋唐人面孔,烦了只是推说跟回鹘使团来游历,又说了些大唐的情况,好不容易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沙洲有多少唐人?”。 答案让他差点跳起来,整个沙洲七成是唐人,总数超过三万…… 烦了好不容易从惊愕中缓过来,问了沙洲这些年发生的事,终于明白了缘由。 安史乱起,朝廷调兵平叛,七万五千人的河西军被抽调到不足万人,后来仆固怀恩判乱自灵州南下,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好不容易集结起五千兵马牵制,河西之地兵力更空虚到了极致。 广德元年,吐蕃人势如破竹攻下陇右,兵不血刃杀进长安城,皇帝跑路,大唐的脸被踩在脚底反复摩擦。后来吐蕃退出长安,又掉过头杀向河西,广德二年,凉州首先沦陷,然后一路向西攻陷甘,肃,瓜州,到沙洲打不动了。 沙洲本来就有大量唐人居住,吐蕃人自东来,凉甘等州的许多唐人百姓和官吏也被迫一步步退到沙洲,到这里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拼命了。 然后就是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直守到贞元二年,沙洲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械,实在没法守了,筋疲力竭的吐蕃答应不抄掠百姓为奴,也不强迫百姓迁徙,沙洲终于沦陷。 沙洲是河西陇右最后一个沦陷的州,比陇右之地晚了二十三年,比凉州晚了二十一年。 吐蕃答应不抄掠不迁徙,他们不是没想过毁约,事实上他们也没怎么在乎过信用,可是拿沙州却没有办法。 沙州离最近的唐境也有三千多里,百分百的绝地,不想被灭族就只能接受吐蕃统治,可他们也守住了最后的尊严,吐蕃人可以征丁收税作威作福,却不能像在别的地方一样肆无忌惮。 直到现在,在沙州的吐蕃人也只有很少一部分,军中的吐蕃士兵只有千余,唐人则有两千,而且军中将领大部分都是唐人,把持在几大家族手中。 “这就是族群单一的威力”,烦了不禁心中感叹。 与众人闲谈又听说一个消息,西域高僧明远大师应洪辩大师之邀,将于年后来沙州开坛讲法。 烦了一愣,“明远大师……不会吧……”。 第49章只有阿墨 腊月十五,使团抵达沙州,天降大雪,气温骤降,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 负责接待公主一行的官员是个二十几岁的胡人,身材消瘦,个子不高,自称叫安景旻,官职是沙州小刺史。 刺史在大唐是一州主脑,也没有大小之分,在这里不一定,吐蕃官制本来就乱,陇右河西就更不用提了,没有最乱只有更乱。比如沙州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大刺史和一个小刺史,还有大都督,都督,副都督,万户长,副万户长等官员,基本都是吐蕃人做主官,唐人和其他部族的代表任副职。 安刺史主要负责管理财赋,兼接待来往人员,大约相当于沙州市财政局局长兼接待处处长。 回鹘骑兵被安置在城外一处旧军营,公主以及随行人员被安排在驿馆中一个小院。 阿墨陪着安刺史说话,听一些注意事项,烦了在周围看了一下,回到屋里搓着手道:“还不错,就这样吧,过完年再说”。 伊州如今在回鹘控制之下,出玉门关去伊州要经过一片八百多里的沙海,叫莫贺延碛,荒无人烟,水源稀少,这时节肯定走不了了,只能等明年做好准备再出发,到那时,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阿依心疼的看着他脸上的无数小口子,“杨大哥,疼吗?”。 烦了笑道:“没事,我让人准备了热水,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阿依虽然有点憔悴,但没病没伤,这让他成就感满满。 他的房间在隔壁,刚想洗把脸歇一下,阿墨走了进来,“阿塔,那个安景旻听说你是唐人,请你明天去赴宴”。 在沙州过年,不能永远不露脸,他的唐人面孔要有个说法,只能再次化名程远,对外身份是双河州司马兼公主侍卫头领。大唐有不少胡人官吏,回鹘也有些唐人官员,双河州有唐人不是秘密,这个身份能勉强说得过去,只是没想到刚来就被人注意到了。 “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派人来接”。 无论安景旻出于什么目的,阿墨都不能断然拒绝,只能先答应了再说。烦了略一沉吟,笑道:“应该没有恶意,明天我去一趟”。 河西吐蕃人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早就出事了,安景旻是沙州粟特人代表,跟他和阿依都无仇无怨,没有搞事的理由。 粟特源于乌浒水(阿姆河)和真珠河(锡尔河)流域,人不少,建立过一些城邦,中原史书将中西亚各部以及昭武九姓甚至一些不知名的小部落都统称为粟特人,粟特人是个独具特色的商业民族,习惯四海为家,哪有好处往哪跑,从汉代开始便一直活跃于丝路。 丝绸,珠宝珍玩,牲畜奴隶,各种香料,放高利贷等都是他们的主营业务范围。这些家伙精于筹算,不畏艰险,熟悉各种语言,还善于攀附官员权贵,通常混得不差。 随着时间推移,粟特人在许多地方都有聚居点,后来又逐渐散落各处融入当地(史书中有大量粟特人迁居关中,川蜀,襄阳,吴越等地的记载,数目大到当地要设立县乡,范围几乎遍布全国),大唐有不少粟特官员和将领(包括安禄山和史思明),吐蕃和回鹘葛逻禄也有大量粟特人为官。 (说句题外话,在此提醒诸位书友,不要以民族和地域谩骂,在中华漫长的历史中,迁徙,争斗和融合从未停止。辱骂某个民族或地域,可能会连自己的祖宗一起骂了,谁能说得出自己祖宗千年之前生活在哪里,属于什么族?两千年前呢?三千年前呢?) 跟阿墨对了下这两天打听到的情报,沙州目前的大佬自然是录支,这家伙最大的名声是好色,手下两个小弟,一个是管兵马的都督勿别乞,凶狠残暴,一个是管民政的大刺史哆罗,贪婪无度。 之下是负责具体干活儿的唐人代表吴氏,张氏,粟特人代表安氏,吐蕃和吐谷浑部落代表蔡邦氏等。 常备兵马约三千,唐人有两千,其余为吐蕃吐谷浑粟特等部。一部分在玉门关一线防备回鹘,一部驻扎各处关口,沙州城驻守的有八百左右,一半吐蕃兵,一半唐人。 吐蕃不存在官员选拔制度,一律继承制,爹死儿子上,这种制度的弊端但凡知道一点历史的人都懂,吐蕃人却不懂,或许他们也懒得懂吧。 看烦了画完图,微微眯着眼睛沉思。阿墨低声问道:“阿塔,你是不是想要沙州唐人起事?”。bookAbc.Cc 烦了道:“沙州人心怀大唐,若能起事,河西之地将天翻地覆……但却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大唐没做好西征准备,沙州若冒然起事,将会面临四面围攻,一旦被扑灭,不但损失惨重,还将重重打击陇右河西唐人的士气。 “阿墨,咱们得联络诸州义士做好准备,待大唐西征之时,各地一同举事,打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让陇右河西,一日之间改换天地!”。 烦了指着地图上画出的圈,“你看,吐蕃在秦州和凉州都派驻重兵,除了这两处,其余各地皆分散薄弱,若能联络当地大族,宣扬民族大义,许以官职好处,只待时机成熟,一同袭杀吐蕃官员……”。 “绝妙!”,阿墨目光炯炯,抚掌赞道:“阿塔之谋划,当世无二!”。 一路行来,吐蕃之暴行罄竹难书,唐人心怀故国却被残酷压榨,陇右河西早已民怨沸腾。大唐出兵之日,吐蕃要全力应对,诸州趁势揭竿而起,立成燎原之势,大唐不需要一个个攻打坚城要塞,吐蕃人将会瞬间土崩瓦解。 “陇右十二州,河西五州,县域近百,要选拔人才,组织商队,一一试探,联络,然后避实就虚,同举义旗……”。 阿墨冷静下来,皱眉道,“阿塔,这可要不少人,也得许多钱货,还要许多时间”。 “咱们商号有人,皇帝讲武院里有人,长安商会也有人,都归你管,我找皇帝要告身,钱庄出钱,让月儿给你挑人,必要的时候让李佑和鲁豹配合你……”。 阿墨已经平静下来,看着他低声道,“阿塔,你是不是早就有谋划?特意带我走这一趟”。 烦了摇摇头道:“原本只有一点脉络,走到这里才有完整计划,阿墨,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勉强你,更不会骗你,我希望你能帮我,更希望你能快乐”。 “阿塔,我一直都信你”,阿墨点点头道:“还真是天意,恰好阿依豁真回程,恰好大姐让我陪你送她……我做!”。 这件事不是谁都能主持的,需要大局观,需要耐心,需要洞察力,需要对人心的把握,注定了劳心费力,却不会有功劳和名誉,烦了找不到第二个能胜任的人。 “阿塔,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我想将来……你的墓碑上……能有阿娜的名字”。 烦了笑道:“阿墨,你就算什么都不做,米拉也会刻在我的墓碑上”。 第50章三个人才 大唐有大量粟特人为官,但粟特人这个标签并不算太光彩,按大唐人的传统理解,胡人指所有蛮夷外族,比如突厥,吐谷浑,回鹘,薛延陀等,而粟特人则被归类于胡人中的杂种胡(没有骂人的意思)。 原因也不复杂,唐人看到过突厥吐谷浑等曾经盛极一时,粟特人这类从来没牛叉过的便低了一等,就像世家门阀,就算如今没落了,人家祖上也阔过,不像那些一直在最底层的。 粟特人中名气最大的人是安禄山,其实这货有个很厉害的堂兄叫安思顺,曾历任河西,朔方节度使,乃是战功赫赫的名将,郭子仪,李光弼,哥舒翰都曾是他的手下,郭子仪对老安很敬重,哥舒翰却跟他不对付,也因为这层关系,哥舒翰跟安禄山也闹别扭。httpδ:/m.kuAisugg.nět 玄宗攒了个饭局,将安思顺,安禄山和哥舒翰叫到一起吃饭,高力士主持,想给三大节度使说和一番,结果却闹得更僵了。 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突厥毕竟牛叉过,说出来脸上有光),您父亲是突厥,母亲是胡人,咱俩都差不多,以后好好处。 这话明显是在示好,说的没毛病。 哥舒翰答道:野狐向自己洞窟嚎叫为忘本,大不详,我没忘记自己身份,一定会用心。 引用了一个谚语,野狐向自己洞窟嚎叫是要同类相残,大不祥。这里有个谐音梗,狐通胡,大概意思是咱俩都是胡人,是同类,不应该同类相残,以后就不闹了。 看似没毛病的一句话,结果安禄山却炸了,对哥舒翰又打又骂。 哥舒翰父系突厥,母亲是于阗王族(尉迟部),安禄山母系突厥,父系粟特(人称杂种胡)。毛病就出在哥舒翰用的那个谐音梗,狐通胡没毛病,加个野字就不一样了,安禄山认为哥舒翰在讥讽他是个野胡,当场翻脸(谐音梗的锅)。 后来安思顺觉察到堂弟不对,几次上书告状,玄宗不听,安思顺便跟安禄山断绝关系。 后来安禄山真的造反,安思顺被免职,哥舒翰却趁机落井下石,安思顺终究被处死了。 哥舒翰的下场前文交代过,后来叛乱平息,郭子仪为老上司喊冤:安禄山不姓安,是我老领导家里看他可怜收养的他,他是个标准杂种,跟我老领导没关系。 (其实这是老郭给老上司争脸,安禄山确实跟安思顺是一家无疑,禄山是粟特语音译,翻译过来是光明的意思。) 康,安,米,何都是粟特中的大姓,安景旻便是沙州粟特人的代表,吐蕃人提拔别的部族做官也有分唐人之势的意思,想法是好的,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诸部胡人对大唐那是真心服的,你吐蕃个愚昧的野蛮人能跟大唐比吗?粟特安氏与大族张家非但没争斗,还世代联姻,关系反而更紧密了。 烦了被仆人引着进到屋内,正是标准的大唐房屋风格,三个男人起身相迎,除了安景旻还有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文士,气质文弱儒雅,另一个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躯高壮,气宇轩昂。 三人皆着袍衫,头戴幞头,烦了抱拳道:“在下洛阳程远,现流落于双河”。 三人回礼,安景旻作为主家给介绍,那文士是吐蕃人,唤做阎英达,居沙州吐蕃部落使,比烦了小一岁。 烦了不由一愣,这人从上到下,从举止礼仪到穿着气度完全是个大唐文士,竟然是吐蕃人,还是部落使,妥妥的贵族。 阎英达看他神色不对,正色道:“程兄,在下虽为山野蔡邦氏,但生长于沙州,自幼习读儒家经典,仰慕大唐,与中原人何异?”。 烦了再行礼道:“愚兄失礼,贤弟勿怪”。 换那年轻人,正是如今沙州张家之主,沙州镇将(负责城防),张议潮。 烦了看着这个年轻人,抱拳道:“久闻沙州张氏”。 张议潮认真的纠正道:“好叫程兄知晓,张氏祖籍清河东武城,居长安万年县,贞观初年先祖任敦煌县令,遂寓居沙州”。 烦了拱手道:“原来是清河张氏之后,愚兄孤陋寡闻”(清河张氏乃是显赫的名门望族)。 四人落座,酒菜上桌,都是年轻人也不用太多客套,连饮几杯已经熟络,原来那阎英达与张议潮是至交好友,而张议潮却是安景旻的妹夫,安景旻邀请烦了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听大唐的消息。 “听闻大唐圣天子在朝,任贤使能,宰相夙夜勤强,任公竭节,邓国公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安西军天下精锐,骁勇无两,而今天下靖平,盛世在既,不知可真?”。 看三人目光炯炯,满脸急切,烦了道:“吾在京中日短,不知其详,只知藩镇已平,陛下罢撤冗官冗爵,安西军去往边关”。 “好!”,阎英达抚掌笑道:“大唐富有四海,生民亿兆,今内乱既平,恢复盛世,只在朝夕”。 张议潮低声道:“程兄可曾听闻朝廷何时用兵河西?”。 烦了摇头道:“不曾”。 三人齐齐一黯,叹道:“王师不至,我等无复见天日矣”。 “不知何日得见王师”。 烦了看了三人一眼,有些忍不住,人家小张是唐人,盼王师能理解,安景旻也算能勉强说得过去,你阎英达一个吐蕃贵族,盼大唐军队来干嘛?来砍你? 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阎贤弟乃吐蕃权贵,何以盼大唐王师?”。 阎英达正色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吾生于山野,得习圣人教化,知道德廉耻,略悉世事,今吐蕃朝堂,鬼魅横行,各地将官,凶暴成性,各部互相争斗,万千小民涂炭,惨不忍言,大违于天道。余以为,止大唐一统寰宇,扫涤污秽,以仁治天下,万民方得止兵息戈,永沐皇恩……”。 看他满脸圣洁,侃侃而谈,烦了佩服的连连点头,阎老弟这觉悟,不干个礼部尚书都屈才了…… 张议潮又问道:“程兄在京师可曾得见邓国公?”。 烦了道:“听闻他去江南游玩,不曾得见”。 “哎呀,可惜”,张议潮叹道:“吾素来仰慕杨公,也不知何时才能拜见,可惜杨公归唐未路过沙州,失之于交臂”。 烦了轻叹道:“他在西域虽算竭力,可惜……”。 张议潮脸色一变,反驳道:“杨公在疏勒,将数百之兵,收千里之域,施以仁治,万民敬慕,虽天时不予,安西陷落,却早有公论,非战之罪也,程兄何故非议杨公?”。 看他脸色涨红,烦了顿觉好笑又欣慰,点头承认错误,“吾失言,贤弟勿怪”。 四人继续喝酒,也越喝越熟络,说出的话也越发没顾忌,阎英达满脑子圣贤书,比老白还干净,他坚定的认为只有天下一统才能长治久安,而吐蕃明显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只能靠大唐,要取消贵族与奴隶之分,在高原设立郡县,推行孔孟教化,有教无类…… 安景旻急于打通商路,打通商路才能挣钱,只有挣钱是真的,其余都特么是假的,不做买卖的粟特人还是粟特人嘛? 张议潮则认为身为唐人,特别还是高贵的清河张氏,居吐蕃治下是不能接受的,河西历朝历代都是汉家土地,如今却被搞得遍地腥膻,简直愧对祖宗…… 三个家伙慷慨激昂,烦了既没煽风点火,也没泼冷水,只是不紧不慢的喝着酒,人还是应该有理想抱负的,即使理想有些遥远,总比没有强。 酒宴尽欢而散,回到驿馆,听到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沙瓜二州大都督录支同学明日设宴款待琼珠公主。 第51章大都督府 录支是河西节度使论勃珢的亲弟弟,沙瓜二州的大都督,妥妥的土皇帝,设宴款待路过的回鹘公主理由正当。 据说这家伙很好色,但烦了并不在意,录支不是傻子,如果他能蠢到对回鹘公主起坏心思,论勃珢也不可能让他镇守沙瓜二州,看阿依有点心里没底,只好陪她去一趟,正好去见识一下吐蕃贵族的宴会是什么样子。 天刚过午,录支的人来了,几十名侍卫簇拥着车驾,还有男女各八名随从,车马豪奢,随从都穿着漂亮衣裳,相当排场。 至大都督府由奴仆带领入内,烦了扶刀跟在阿依侧后一路打量,大都督度占地广阔,布局与大唐不同,大唐的建筑群基本都是沿中轴线对称布局,讲究工整,吐蕃则不按这个套路,有些散乱没有章法。建筑风格也不一样,大唐飞檐,斗拱,尖顶,吐蕃则是平顶,有坡度也不大,而且是房屋中间立柱承重,所以房屋间口按立柱算。 客厅一座宽阔的大屋,各种金银纹饰随处可见,墙上挂毯,地上铺的皆是巧匠织就,奢华无比,四面碳火燃烧,映照的屋里金碧辉煌,不得不说一句,真特么有钱。 屋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大都督录支坐于主位,两侧分设长条矮桌,十几个人席地而坐,三大愤青也赫然在列,今天宴会规模还不小。 相对于大唐那些繁琐细致的礼仪,这里要简单的多,录支与阿依互相点点头就算完事了,倒也是,一个吐蕃大都督,一个回鹘公主,行礼是个问题,就算找个大唐礼部官员来,也得费一番脑筋,还不如直接略过。阿依身份高贵,又是今天的主客,座位在左侧最前,烦了则以公主心腹的身份坐于侧后。 录支随便说了几句欢迎公主的场面话,然后宴会开始,各种酒菜上桌,自然也少不了歌舞,八个胡女打着赤脚旋转起舞,大伙一起喝了几杯,再然后就随便了,是那种真正的随便,爱干嘛干嘛,有的举着酒杯到处乱窜,有的下场跳舞,对跳舞的女子上下其手,一片群魔乱舞。 没什么礼数,也不用寒暄客套,就随便嗨。 录支提着酒杯来到阿依面前,用一口纯正的大唐官话说了两句公主远来,招待不周之类的话,而后话锋一转提到商路,大概意思是我知道公主的实力,如今你的叔叔句罗俾叶户镇守西州,只要公主能说通他,咱们这条商路就算打通了,一起做买卖发财。 句罗俾是阿依的叔叔,崇德可汗的弟弟,跟两边关系都不错,如今镇守西州,地盘包括焉耆和伊州。录支的意思是让阿依做做他的工作,打通经沙州西州,龟兹,疏勒再到于阗小勃律的商路,对大家都有好处。 四周嘈杂,那些吐蕃贵族正放浪形骸,烦了见惯了委婉含蓄拐弯抹角,觉得录支这样简单直接其实也不错。 阿依却没直接答应,而是说道:“此事需与程司马商量”,说着指了指身边。 录支这才注意到这位双河州司马,公主心腹,上下打量一眼,直接问道:“程司马意下如何?”。 烦了没想到阿依会忽然调皮,迅速反应过来答道:“大都督,此非商量要事之处吧……”。 录支四下一打量,可能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遂点点头笑道:“改日再与司马细说”。 待他离开,烦了低声笑道:“你还不愿来,我看大都督这人挺好的,热情好客,不拘小节”。 阿依把他的头转向自己,嗔道:“往哪看呢?”。 烦了歪着眼睛,“我没看”。 不得不说这宴会风格真的豪放,胡女穿着薄裙短衣,露着半截肚子,被一番拖拽拉扯频频走光,听说赞普的宴会更狠,经常召集一帮人当众研究密宗双修之法,自己在佛门还是有地位的,真应该去交流一番…… “还看”,阿依捏着他鼻子道:“我不如她好看吗?”。 烦了笑道:“当然是阿依好看”。 正说着话,忽听到一声怒骂,“贱人!”,扭头看时,一个吐蕃千夫长正将一个舞妓踢倒在地,那舞妓吓得小声哀求,他却仍在怒骂连连,好像是脚被她踩到了。 录支挥挥手,两个奴仆进来将那女妓拖走,事情完结,宴会继续。 张议潮等三人过来说话,邀请烦了明天去他家做客,人的穿着好改变,气度却很难掩饰,烦了言行举止沉稳大气,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物,三人都有结交之意。 烦了满口答应,想到阿依自己无聊,遂笑道:“公主也想去凑个热闹”。 张议潮自然不会拒绝,“正求之不得”。 时间不长,宴会完结,仆人带路返回,烦了忽然又看到了那个被拖走的舞妓。她正站在西侧墙根下用力低着头,赤脚踩在雪里,薄裙短衣,露着半截肚子,抱着胳膊,两条腿扭曲着夹在一起,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客人陆续走过,大多数人看都没看她,少数人会看一眼,极个别的会叹口气,然后摇摇头离开。 烦了不知道现在的气温是零下多少度,也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应该用不了很久吧。 “真是畜生都不如……”,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录支还是那个胡女。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走吧”。 烦了点点头,举步跟上。 这里是沙州不是大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的可怜人多了,光这座都督府可能就有几百个,哪能救得过来。只是一个胡女而已,不值得自己冒险。 走出去五六步,又再次停住,无论有多少理由,眼睁睁看着一个少女被活活冻死都是不对的…… 烦了还在犹豫,一个魁梧的身影却已经走了过去,是张议潮! 他没有丝毫犹豫,边走边解下身上披风,众人纷纷止步,好奇的看着他。披风罩在那个女孩身上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如同抱着一个大婴儿,用帽子包住女孩的脚。向旁边仆人大声道:“去禀报大都督,张某想要这个女奴,求大都督答应!”。 那仆人快步跑去,时间不长便跑了回来,“大都督说区区一个女奴,送于张将军”。 “多谢大都督!”,张议潮抱着那胡女快步走向外边,背影如山一般伟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怜人多了……一个胡女而已……不值得冒险…… 坐上马车,阿依看他脸色不对,“杨大哥,怎么了?”。 烦了苦恼道:“阿依,我变了,变得懦弱,肮脏,冷血,要跟畜生一样了……”。 第52章好汉张议潮 烦了曾怜悯每一个弱者,努力保持干净,坚信自己就算不能拯救苍生,也要尽力保护弱者,不去伤及无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斟酌取舍,也习惯了漠视无辜弱者的生命,他慢慢丢掉了原来的自己,给自己的理由是做大事不拘小节,有些事不得不做。 张议潮毫不犹豫的救下那个胡女,抱着她大步向前,烦了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背影,感慨之余又有些迷茫,到底原来的自己是对的,还是现在的自己是对的? 最后他想到,可能都是对的,区别只是位置不同,能救一个人的时候,救一个人就是对的。能救一万个人的时候,即使牺牲掉一百个人也是对的,因为你要做救一万个人的英雄,就要去承担牺牲一百个人的骂名…… 得出这个扯淡的结论后他觉得自己更脏了,索性把问题抛到脑后,还是留给后人评说吧。 张议潮有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哥哥叫张议潭,性情憨厚老实,这种人在乱世道是护不住族人的,所以老张把位置给了他。 沙州人都知道张议潮是好汉子,弓马娴熟,急公好义,年纪不大,但很有威望,就连吐蕃人都给他面子,当众讨要那个胡女,录支很痛快就答应了。 张家不算大,更谈不上豪奢,除了婆娘安氏和一儿一女,只有八个仆人,与他的地位有些不相符。 阿依由安氏陪着去了后边,烦了则跟哥仨在前边闲聊,很快又说到了吐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是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沙州沦陷最晚,但该经历的一点没缺,吐蕃最开始也想玩硬的,推行各种吐蕃化,结果没几年就放弃了,因为沙州人的反抗比别的地方更激烈,抡刀拼命事件层出不穷,按下葫芦浮起瓢,根本压不住。m.33qxs.m 后来靠给大家族免税笼络,又放宽各种制度才好歹稳下来,然后就是各种奇葩,混乱,前后矛盾的政策,别说唐人,连吐蕃官吏都搞不清楚,搞不清楚不要紧,就玩命折腾,越来越乱,最后躺平了,只管收税征丁祸害女人,剩下的爱咋咋地。 其实沙州唐人还稍微好点,粟特人和吐谷浑等部族被欺负的更惨,问题是这个稍微好点唐人也难以忍受,倒也不奇怪,做惯了人很难适应做狗。可是又没办法,离大唐太远,只能忍着。 说起这个安景旻深有感触,“沙州共有粟特人一千多口,吐蕃人拿粟特人根本不当人,收税征丁是一回事,谁家女人有点姿色,直接就被抓走,运气好的被祸害够了放回来,运气差的就只能见到尸体……”。 阎英达脸色更差,他本名蔡邦延心,父亲是吐蕃贵族中一名文吏,接触过儒家经典,又读过一些中原史书,对于吐蕃这种野蛮落后的体制很是忧愤。 他生于沙州,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儒学,大一些又拜一位姓阎的大儒为师,师父给他取汉名为阎英达,取英明通达之意,随着读书越多,他倒是通达了,对吐蕃也越来越失望,到最后彻底绝望。 “程兄,中原自春秋时便终结奴隶制,吐蕃却有之。孔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吐蕃却巫幽之事至今盛行,害民之举,罄竹难书,又引佛教相争,僧侣治政,荒谬至极。 如今国事颓败,势如累卵,赞普还在谄媚佛事,贵族醉生梦死,对小民敲骨吸髓,痛哉,恨哉……”。 烦了默默点头,说道:“英达贤弟颇有见地,吐蕃之弊非止一二。赞普本为人王,当以教化子民,施仁政为先,使之安居乐业,方为大道,尔却舍本逐末,借鬼神之力,惑忠诚臣民,上位者醉生梦死,卑贱者犹如牲畜,对内只知压榨,对外劫掠友邦,虽得一时之利,力尽之时,反噬至矣。 而今之吐蕃,地域虽广,危机重重,赞普微弱,大臣弄权,诸镇自相争斗,将士已无战心,多有淫奢之徒,少见忧国之士,吐蕃已然病入膏肓,只需一诱因至,旦夕之间,国不复存矣,只可叹大乱之下,赤地千里……”。 他说的是真心话,大唐毛病很多,却能凑活着救回来,吐蕃却只有绝望,因为吐蕃从最开始路就走错了,要说能有今日局面,一要归功于高原优势和气候,二要归功于涌现出一批杰出的人才。最重要的却要归功于运气。 吐蕃这个奴隶制加封建制又加宗教制的怪胎运气真的太好了,贞观年间他缩在高原,大唐拿他没办法。大唐灭高句丽的时候他走下高原,不世出的名将论钦陵正遇到武娘子捣乱,还牛气哄哄了一把。玄宗时眼看要完蛋了,大唐自爆了,占据河西和陇右让吐蕃肥了六十年,可如今,安史之乱的红利吃完了,却再也无力扩张,生命也就进入了倒计时。 四人各怀心事,举杯痛饮,阎英达烂醉如泥,安景旻送他先走,眼见日暮,烦了起身告辞,却被张议潮拉住。 “程兄,若不嫌寒舍粗鄙,且留宿一宿,在下与兄秉烛夜谈”。 烦了看出他有话说,点点头道:“好,那便叨扰一晚”。 当夜张议潮让婆娘准备几样小菜,提酒与烦了对坐,开始时只说闲话,待酒浓时,开口道:“程兄,我有一问,不吐不快”。 “贤弟但说无妨”。 张议潮略一犹豫,说道:“程兄文韬武略,非寻常人,为何不报效大唐,留名于青史,却贪恋那回鹘公主美色,居蛮夷之下?”。 他看出烦了本事,也看出和阿依关系不一般,让他不舒服的是,烦了明明回到了大唐,却又要跟一个胡女去西域。 烦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喝一杯酒,敷衍道:“我才略低微,在西域能勉强任事,回大唐实无出头之日”。 “程兄!”,张议潮抓住他手,直直道:“我张家上下五百余口,实无力回去大唐,先父临终痛哭流涕,直言为贼人走狗,无颜见列祖列宗…… 我已于先父灵前发下血誓,生为唐人,死为唐鬼,但有一线之机,必奋然而起,驱逐吐蕃,复我大唐旗帜! 程兄既无宗族牵累,何必要留恋美色?不若及早回头,投身军中,凭本事挣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你我兄弟他日再见,岂不快哉? 便是壮志未酬,马革裹尸,亦能昂首挺胸,荣耀先祖,远胜客死膻腥之地。程兄万万不可贪一夕之欢,悔余生之恨……”。 看他情真意切,烦了轻点了点头,问道:“贤弟有意起事?”。 张议潮大声道:“河西之地,处处忠骨,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久居蛮夷之下!吾誓以唐将之名下葬!若违此言,永堕地狱!”。 “好!”,烦了边给他倒酒边道:“说得好!”。 张议潮又劝道:“程兄,不可贪图私情而误大义……”。 “行了!”,烦了打断他道:“我答应你,我回大唐去投军”。 “当真?”,张议潮一愣,又惊喜道:“程兄,不可欺我”。 烦了正色道:“我回大唐投军,将来你若贪生怕死,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张议潮正色道:“程兄若失约,我去双河州把你和你那相好的都砍成两截!”。 第53章抵足长谈 烦了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劝慰忠君报国,这个年轻人有的方面还略显稚嫩,但其赤胆忠心令人敬佩。 张议潮生于贞元十五年,还不到二十三岁,从出生开始便在吐蕃治下,之所以如此坚定归唐,与他父亲张谦逸有相当的关系。 张谦逸兵法娴熟,能力出众,可沙州沦陷报国无门,只能给吐蕃打工,这令他深以为耻,日夜难安,因屡次为唐人发声,其威望更隆,最后终于引来杀身之祸。 吐蕃依靠大族治沙州,却也时刻担心他们造反,所以采取了一种很阴毒的办法。凡出现威望高又不那么听话的人,便让他去逻些城参拜赞普。 参拜赞普看似光彩,实则却是催命符,沙州至逻些城远隔万里,路途劳顿,水土不服加高原反应就能弄死大多数人,还不死就下毒(沙州陷落时以守将阎朝为首,因其威望太高,吐蕃令其朝拜赞普,后被毒死于路途),张谦逸也扛过了路途劳顿,水土不服和高反,却也一样没抗住毒药,回到沙州时还剩一口气。 临终时大哭:为贼走狗,无颜见祖宗……嘱咐儿子,但有一线之机,必要杀贼归唐,以雪张氏之耻…… 说起前事,张议潮数度哽咽,“程兄,先父虽为蕃将,却未曾害过一个唐人性命,便捉住唐人贼寇,亦给予衣食纵其自去,阖州百姓,受恩惠者不可计数,贼人恶毒,害我父性命,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子?我父子皆为蕃将,若不能杀贼归唐,张氏子孙,恐永负骂名矣……”。 国仇家恨,后世子孙的名声,理由很充分。张氏本就是大族,父子两代有威望又都为将领,老张留下许多余荫,张家子弟多在军中,实力已足够。 “贤弟如何谋划?”。 张议潮道:“吾居城中,贼人少备,只需劲卒数十,暴起诛杀贼首,登高一呼之下,必有义士景从,大事可定”。 烦了点点头,直接把几个领头的搞死,沙州吐蕃兵马不多,群众基础很好,起事不难,虽简单粗暴但有效。 “贤弟,此事不可匆忙,需静待时机,若无外援,不可动作,可先交往各家,广施恩惠,收拢人心,动手之前不可于人前提及大事,以免事泄……”。 夺沙州容易,后边的才难,孤城一座没法防守,只能等待时机,联络各家为将来准备,但一定要谨慎,被吐蕃人提前察觉就完蛋了。 “程兄放心,我自知晓,只愿朝廷早日发兵,届时我自沙州响应,使贼首尾不能相顾,可成大事”。 烦了听的欣慰不已,这家伙虽然年轻,但十五岁参军,已经是个老兵,性情也不毛躁,有做大事的模样。对于夺下沙州他并不担心,只是建议注意阳关方向,防备吐谷浑和且末兵,若能趁吐蕃反应不及,急袭瓜州,河西必乱。也可沿青海道出兵河湟,将整个河西与陇右与高原隔开,使之成为孤地,乱其军心。 哥俩一直聊到深夜,张议潮起身道:“兄长,夜深了,不妨去榻上抵足长谈”。 烦了一愣,抵足长谈?张老二摘掉帽子正解衣服,见他不动,疑惑道:“兄长不愿与小弟同榻?”。 “这个……”,烦了略一沉吟,笑道:“也罢,今日便遂你的愿”,说着把幞头摘下放到一边。 张议潮愕然看着他,火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熠熠闪耀,“程兄……你……”。 烦了慢慢站直身子,认真的道:“我姓杨”。 “杨……”,张议潮如遭雷击,嘴巴张的很大,身躯雄壮,见识广博,沉稳大气,二十七岁,火红色的头发…… “杨……大帅……”。 烦了笑道:“张议潮,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嘛?怎的还不见礼?”。 张议潮心理素质超强,强自压下心头狂跳,“噗通”跪到地上,俯身道:“大帅!张议潮有礼!”。 他没去榻上,抵足夜谈终究没能谈成,烦了睡得倒是安稳,他却在门外转悠了一夜。他想通了许多事,怪不得大帅总是把头发包的严严实实,怪不得他置喙自己,怪不得明明沉稳大气,见识超凡,竟在西域籍籍无名,怪不得他痛快答应回大唐参军…… “大帅竟然亲自来探查陇右与河西局势,还住在我家,还去参加录支酒宴……”。 次日清晨,烦了见他熬的两眼血丝,问道:“你这是彻夜保护我?”。 张议潮郑重道:“大帅一人身系天下,不可不慎”。 烦了摇头笑道:“兄弟,我既显露身份便是信你,与往常一样便好”。他曾想过隐瞒身份,却又改了主意,若是连张议潮都不信,那就没人可信了。 张二想留他在家里,却被婉拒,阿依和他毕竟身份特殊,还是住在驿馆更合适。 除了与三兄弟喝酒往来,烦了大部分时间都与阿依待在一起,沙州乃佛门圣地,最有名的自然是千佛洞石窟,本想带她去看看,可惜寒冬腊月不利出行,只能年后再说了。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阿依喜欢靠着他的肩膀,有时坐在一边,歪着头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嘴角总带着笑意。 “杨大哥,你再给我写个长短句吧”。 烦了低头整理着地图和情报,“不写,太腻歪人”。 阿依笑着从后边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道:“不写也行,你今晚抱着我睡,就像那次下雪时一样,我枕着它……”。 烦了挖着耳朵苦笑道:“阿依,我可是个男人,你这么逗我,我可真要忍不住了”。kuAiδugg “好啊”,阿依咬着嘴唇低声道:“杨大哥,今晚你就要了我”。 烦了将她拉到怀里抱住,轻声道:“阿依,我不能让你怀上身孕,到双河州还有五千多里呢……”。 从沙州到伊州,再经西州,焉耆,龟兹,到安西城,再沿山路向北回去双河州,明年二月开始走,一切顺利也得走到七八月份,他可不想阿依挺着大肚子赶路。 “杨大哥,我不怕”。 “可是我怕,阿依,回双河州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阿依双臂环绕着他脖子,缓缓扭动着腰肢笑道:“杨大哥,你真不想要我?真的不想?真的?”。 烦了道:“别扭了,再扭真忍不住了”。 阿依小声道:“杨大哥,部落里的女子十五六岁出嫁,我都二十六了,这次再分开,等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老成什么样子……”。 烦了抱住她不让她动,“阿依,怀上就麻烦了……”。 阿依呼吸有些急促,咬着他耳朵道:“杨大哥,又不是非要那样……”。 烦了一愣,“对啊……”。 第54章元和十六年 烦了不是固执的人,阿依稍微劝一下他就改了主意,其实他是瞎纠结,俩人加一起都五十多岁了,确定恋爱关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一起待几天,纠结个毛线。 沙州是个好地方,首先说位置就好,双河州到长安,这里正好卡在中间,对于成年男女来说,离家远一些心理上会更放松,也就更放肆。 其次是季节也好,大冷天的又不能出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冲动也是难免的。 最后是风俗好,西域人对男女之事历来宽容,所有人都不反对,气氛也都到这了,什么都不做实在说不过去。 阿依同学身体健康早已熟透,也学习过一些理论知识,狠狠抓住了这次与悟能大师实践交流的机会,而且勇于尝试新事物,不断开拓新领域,本着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丢经验的精神,工作方式灵活多变,能及时做出调整改进,进步十分神速。 而悟能大师能威震西域这么多年也绝非浪得虚名,更何况还涉及到两个民族,不能丢了唐人脸面,遂沉着坚毅,勇猛向前,二人奇效频出,酣战不休,战况之焦灼,结局之惨烈,神鬼辟易,丧心病狂。 待云收雨歇,两相酣畅之时,公主俯榻泣曰:妾行万里,君送半数,八载始有此乐,今相会日短,离别有期,君且奋余力,以偿相思。 大师慨然道:吾自出山,罕有敌手,不想今日竟至力尽,罢罢罢,良辰难得,美人难负,区区一两个肾,弃之不足惜,且再战…… 经过多年狗血,二人终于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都看得出俩人不一样了,其实阿依也从来没想过要掩饰,无论旁边是谁,她总是痴迷的盯着自己的杨大哥,也从不避讳亲昵举止。 张老二对大帅佩服的五体投地,混在使团中一路查探陇右和河西形势,为西征准备。交好回鹘公主,为收复安西故地布局,为了国事,无所不用其极,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大帅……您受委屈了……”。 大帅面色平静的道:“为国但有一丝好处,敢不尽心竭力?”。 张老二拜服。 元和十五年终于走到了年末,烦了谢绝三大愤青的邀请,选择在驿馆与阿依阿墨他们一起过年守岁,场面还蛮热闹。 阿墨道:“阿塔,过完年我想走南路回去,看看鄯州,河州,武州那边”。 烦了道:“也好,你了解下各州情形,回去好布置人手”。 孙子兵法有一篇专讲用间,吐蕃人却从来没这方面的想法,反间谍就更不用提了,这一路走来都没遇到过盘查,小股人马在河西陇右穿行,山贼野兽的威胁比吐蕃人要大的多。 “阿塔不与我一起?”。 烦了道:“我得早点回去,有的事可以提前布置一下”,此行收获很大,许多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计划可以提前一点。 阿墨点点头道:“那让狗子跟阿塔,我自己走南路”。 烦了摇头道:“让他跟你吧,也有个照应,我从凉州走朔方回去,没有马能追上巴扎”。 阿墨没有再坚持,阿塔说的没错,没有马能追得上巴扎,即使它已经过了巅峰,它依然是最快的。 “阿塔,等回去安西你想做什么?”。 烦了愣了一下,眯着眼睛想了一阵,摇摇头道:“还真没想过,经营好四镇再说吧”。 “哪四镇?”,阿墨问道。龟兹,疏勒和于阗三镇是常设,焉耆和碎叶中的哪一个可要说清楚。 烦了笑道:“当然是碎叶镇,焉耆镇早就罢撤了,葛逻禄欠安西的债总得还吧,都这么多年了”。 阿墨也笑着提醒道:“阿塔,西州庭州可还在回鹘手里”。 烦了道:“伊州,西州和庭州本来就是北庭都护府的地盘,北庭军虽然死绝了,还可以重建嘛,不能总麻烦回鹘看管”。 阿墨又道:“双河州原本也是安西地盘,山北是北庭都护府地盘”。 烦了挠挠头,“这么一算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阿墨低声道:“阿塔,你该早点和阿依豁真生个儿子”。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阿墨,你真的长大了,我觉得你将来能做安西大都护”。 经略安西不可避免的要和回鹘产生冲突,阿墨竟然想到了阿依生的孩子。 阿墨摇摇头,“阿塔,你的位子还是留给弟弟吧,我想要的,我自己去拿”。 烦了认真的夸道:“好!硬气!是我儿子!”。 阿墨低头沉默一阵,问道:“阿塔,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收我做徒弟?为什么让我叫你阿塔?”。 他自认为相貌一般,天资也不出众,当初在疏勒,想给烦了做徒弟的人应有尽有,他却收了自己这个野小子,还认下了自己这个胡人儿子。 这么多年来,阿墨拼命努力,唯恐让烦了失望,到今天终于有资格问出这个问题。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还用问嘛?你阿娜长得好看,我喜欢她,顺便收了你做徒弟,她是我的女人,你当然就是我儿子,哪里不对?”。 阿墨咧嘴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笑个不停,还拿起烦了的手放到自己头上,边笑边连连点头,“对,阿塔说的对,就是这样的,就该这样”。 烦了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不能摸头了……再摸这一回”。 眼泪从阿墨脸上流下,“阿塔,阿娜和我……遇到你,才活的像了人……”。 烦了将他搂到自己臂弯下,叹道:“阿墨,是我遇到你们俩才活的像了人,艾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人,我都想杀光王府的人,幸亏有米拉陪着我,若是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变成疯子了。33qxs.m 后来她也死了,安西也没了,到双河州我又想留下,想什么都不管,可我看到你就想起了她,我不能逃避责任,得走下去…… 阿墨,我当初应该和她办个仪式,我知道她想要……她肯定想要,穿件好衣裳还要显摆呢,怎么会不想要个仪式……”。 他想的出了神,等再低头的时候,阿墨已经在他臂弯下睡着了。给他和狗子盖上衣服,去到隔壁发现阿依也睡着了。 走到屋外伸了个懒腰,迎接元和十六年的阳光。 正月初四,录支大都督派了人来,招程司马去商量商路的事。 第55章大都督录支 按吐蕃人的习俗,四是吉利的数字,七则不吉,所以遇到四就连过两天,遇到七就跳过去。 去年宴会的时候录支提过商路的事,后边没了动静,都以为他已经忘了,过完年却又想了起来。 大都督的命令不能怠慢,烦了跟着奴仆走进都督府,这回却不是上次的大客厅,又往里走了一阵,来到一座两层小楼。 去到楼上,只觉热气扑面,也不知道怎么供的热量,录支在主位,正袒露胸怀歪在一女子身上,另有两个少女给他捶腿揉肩,三个胡人女子都衣着轻纱,身材曼妙,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程司马,不需多礼,坐”。 烦了不知道是吐蕃贵族都这么豪放,还是大都督的个人喜好,不过确实挺会玩的。略一拱手,去到旁边盘腿而坐,“大帅招在下有事?”。 录支道:“没甚大事,招陆司马来说说话,”说着拿脚踢了踢侍女,“去,服侍客人”。 那少女并未起身,一路爬到烦了腿边,乖巧如猫。 录支瞥了一眼,唐人习惯正襟跪坐,他却是大咧咧的坐姿,轻笑道:“听闻陆司马出身安西?”。 烦了心中一动,双河州有安西的人并不是秘密,面色如常的点点头,“下官原是都护府小吏,元和七年年末去到双河州,蒙公主收留至今”。 录支点点头,叹道:“郭王爷威震西域数十年,一代豪杰终至封神,安西陷落,乃是气数,非战之罪……对了,听闻杨大帅也曾路经双河州,陆司马与他熟识?”。 烦了面有愧色道:“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杨大帅矢志归唐,陆某惫懒,与大帅终非同路,只是无颜再见王爷……”。 录支安慰道:“凡大英雄必遭大磨难,似我等俗人,做不得英雄”。 烦了叹道:“陆某倒不怕磨难,只是见多了争斗杀伐,百姓凄惨,遂留住双河,偷闲待老而已,奈何公主恩重,不得不报答一二”。 “恩重?”,录支调笑道:“是情重吧?我看琼珠豁真与程司马可不一般”。 烦了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正色道:“大帅,公主温柔美艳,程某迷恋,岂是错处?”。 “哈哈”,录支大笑着一巴掌拍在侍女肉厚处,“无错!程司马性情中人!我敬佩你!”。 安西陷落,唐人大多死难,少数逃散各处,这位跑到双河州去,贪恋那公主美色,甘愿供其驱使,也算个痴情种了。 见他始终不动那侍女,又道:“程司马何故拘谨?可是不合心意?”,说着又拍了拍手下侍女,“去,好好服侍客人”。 少女靠近,见烦了不动,试着去拿他手,又去抱他的腿,烦了坐的随意,却手脚不动,二人不敢用力,只得轻轻贴到他身侧厮磨。 录支道:“日前说起商路之事,不知司马以为如何?”。 烦了沉吟片刻,答道:“大帅,便是打通西州龟兹,也无许多益处”。 录支眉毛一扬,“司马且细说”。 烦了道:“丝路者,自大食,勃律,龟兹,西州乃至沙州,再往陇右大唐,最富者唯大唐尔,而今大唐与大吐蕃和议未定,商路不通,大食的奴隶与货物卖于何人?又有何物可贩卖于大食?西州龟兹等地,多经战乱,百物匮乏,即使商路畅通又有何用?大帅,回鹘有的,河西也有,河西没有的,回鹘也没有……”。 商路确实重要,可市场和货物产地更重要,没有大唐那个最重要的生产厂家和最大的消费市场,光有一条路有个屁用。 河西陇右被折腾成这个鬼样子,回鹘占据的山南地本来就地广人稀,这些年更穷的彻底,唯一的出产可能就是马,可河西又不缺马。彡彡訁凊 这一路算下来全是穷鬼,其实大食也是个二道贩子,商路西端还得往西,中间这一段既织不出大食紧俏的高档丝绸,又无力消化奴隶和商品,商贾没有高利润的货物贩卖,想收税发家你是想多了。 录支听的连连点头,深感有理,当年这条商路无比繁盛,大唐光收税就收到手软,吐蕃眼红的都不行了,陇右河西打不动,不惜代价的去打安西四镇,打了多年损失惨重,终究没能打下来。 后来趁大唐内乱占据陇右河西,结果商旅断绝,收税发财的梦想还是没能实现。 这次与回鹘达成停战,又恰好公主经过,录支想着商量一下打通这条路发财,程司马一席话却无情粉碎了他的幻想,没有产地和市场,光中间一条路屁用没有。 录支长叹道:“看来此事终究难成,还是待和议后再说吧”,问题是大唐拖来拖去的不答应啊。 烦了却又道:“大帅,其实也有些小钱可挣……”。 “嗯?”,录支来了精神,“司马请讲”。 烦了道:“大帅,商路断绝,不止咱们难捱,大唐商贾也着急。 凡贩卖者,路远则需利重,河西所出者,粮,盐,粗布,药材,战马。粮和布不用多说,唯战马药材略有用处,可回鹘每年向大唐进贡大量战马,那便只剩好马与药材。 而山南与回鹘所出,除牲畜粮食,唯有香料,兵器,宝石与黄金值得贩卖……”。 录支精神一震,没错,商路断绝,难受的不止吐蕃回鹘,大唐也难受,他们的丝绸细瓷要卖出去,达官贵人也需要西域的货物。他敏锐的察觉到程司马的言下之意,“司马有门路?”。 烦了笑道:“在下去长安恰好结识了几个大商家,大帅守着沙州这个聚宝盆,受穷实在是说不过去”。 录支道:“来人,设宴,招几个人来陪司马”。 他已经确定,烦了肯定有发财的点子,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司马想要什么?”。 烦了笑道:“不如在下先说,大帅觉得能值什么,便赏什么”。 录支抚掌笑道:“程司马真妙人,设说来”。 烦了道:“大唐与吐蕃和议之事,无论成不成,大帅都要抢先先机,与其去跟回鹘人委屈求全,不如坐地生财”。 录支没听懂,却也点点头,“司马继续说”。 烦了道:“大帅听说过长安商号吗?”。 “不曾听过”。 “长安城内的勋贵,世家和大商家所联合,有钱,有好货,有门路出关。大帅跟凉州打个招呼,让他们的商队能来沙州,我回去路上跟山南诸州商贾说一说,也组商队来沙州。 两边在这里交易,大帅不用求这个求那个,就坐在家里,给他们提供些庇护就好……”。 录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长安商号走私来沙州,在这里跟回鹘人交易,自己坐地收钱,“河西之地好说,陇右那边怎么办?”。 河西是他哥俩说了算,当然没问题,陇右可是那囊氏地盘,两边死对头,长安商贾不好过。 “哎哟”,烦了笑道:“大帅,谁会跟钱过不去?北路中间就差个会州,他要听话就一起发财,不听话就让他听话”。 录支连道有理,区区一个会州好办,钱和刀总有一样会管用。 “那个长安商号会来嘛?”。 烦了道:“崇德可汗正求亲呢,还得跑几趟,我带封书信去给牵个头,一开始总要试探一下,大帅不用着急”。 录支问道:“司马以为,什么时候能成?”。 烦了计算一下,说道:“两边第一次交易估计得今年冬天”。 “太慢了……”。 “联络两边,组织货物,再大老远的赶来,怎么也得到冬天。大帅,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回挣了钱,尝到了甜头,后边不让他们来,他们还不愿意呢……”。 “哈哈哈哈”,录支拍打着侍女大腿笑道:“司马真大才,在公主帐下属实屈才了”。 一个奴仆进来道:“主人,安排好了”。 录支点点头,起身道:“明日再商量,今天先请司马尝个新鲜”。 第56章桌脚羊 沙州人都说录支贪财好色,名声一般,事实上陇右河西所有的吐蕃贵族名声都很差,相较而言他还算是不错的。 许多人都明白,作为一地主官,不顾百姓死活,淫人妻女,拼命压榨肯定是不对的,可吐蕃贵族都在这么做,难道他们是傻吗?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习惯了这样,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这样的教育,他们认为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被征服地区的百姓就是自己的奴隶,自己拥有绝对的权力,可以为所欲为,奴隶就应该无条件服从,说简单点,在他们眼中,只有同级别的才叫人,下边的根本就不是人。 在高原,奴隶和属民被灌输绝对服从的思想,好好听话来生能投个好胎。贵族至高无上,奴隶期待来生,这是高原的主流观念,根深蒂固。(宗教作用巨大) 当他们走下高原,用同样的方法统治吐谷浑,党项和别的什么人,凭借碾压优势的武力也做到了这一点,到河西陇右却出事了。 唐人跟高原和草原部落不一样,他们认为当官的应该收税,但不能超出底线,而且官府要承担一些义务,比如保护百姓,维护治安,打官司评理,组织修建水利等等。也就是说,在唐人心目中,官府既是管理机构又是服务性机构,皇帝把我逼急了我都跟他拼命,这与奴隶服从奴隶主完全是两个概念。 唐人反抗此起彼伏,有个别如阎英达这类贵族通过学习发现了问题,他们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呼吁用唐人的方式管理,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可这谈何容易,旧贵族势力在吐蕃占据绝对统治地位,为所欲为早已成了习惯,能随便爽,又何必放弃自己的利益,别说能不能施行下去,有没有人施行,就算能实行,用唐律治理唐人,其他族群怎么办?奴隶怎么办?若是不分奴隶和贵族,吐蕃还是吐蕃吗?火山文学 所以吐蕃在陇右河西不是单纯的占地盘,而是两种观念或者说两种文明的对抗,这种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吐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学习和融入唐人,要么用绝对的武力和杀戮迫使唐人屈服,再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改造唐人的思想,彻底摧毁中原文明,把中原人变成高原上的奴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他们不想学习和融入,也无法用武力使唐人彻底屈服,在僵持中他们不得不做出让步,让唐人能勉强接受,最后就是现在这种脆弱又危险的局面。 录支对于烦了还是比较看重的,气度沉稳,不卑不亢,而且真有两把刷子,那事如果成了,能带来一笔大财富,称呼很自然的从程司马变成了贤弟,这便是贵族的看重,或者说施舍。 进入一处半地下的屋子,外面看上去不起眼,内里却装饰豪华,地毯又厚又软,四面银盘点着灯火,屋内不显幽暗,中间有一张大木桌,黑绒桌布直垂到地面,吐蕃大多席地而坐,这种高脚桌并不多。 “贤弟,坐”,录支示意。 侍女端来酒菜又无声退下,烦了刚坐下,从布幔后走出四个胡人少女,全身上下只斜披一块薄纱,两个去到录支身侧,两个来到他身边,为他脱去外衣,又一左一右斟酒布菜。 这种奢靡让他略有些不适应,强自忍耐吃着酒菜,待吃了几杯酒,录支轻笑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烦了正疑惑,却感觉有人在拽自己裤子,不由大惊,没想到桌下竟然有人! 忙起身跳开一步,“大帅,桌下有人!”。 录支笑道:“贤弟安坐,我还能害你不成?”。 烦了也不信他会无缘无故害自己,毕竟自己刚做了贤弟,不至于马上翻脸。 重新坐下,低头掀开桌布,一时却愣住了。桌下确实有人,是个模样娇俏的唐人少女,全身上下不着寸缕,正跪俯在地,目光呆滞的看着他,嘴巴张开,没有一颗牙齿…… 看他迟迟不起身,录支举杯道:“贤弟,来,再吃一杯”。 烦了有些僵硬的抬起头,“大帅,这是……”。 “坐着便是”,录支笑道:“刚调教好的,贤弟先尝个鲜,是官宦人家出来的”。 烦了知道桌下的少女是什么了,有个专用名词,叫桌脚羊。吐蕃贵族会挑选妙龄少女,经过专门训练,喂食药物使其神志不清,拔掉牙齿后服侍男人,尤以唐人富家的女儿最贵…… 他感觉胸膛仿佛要炸开,脸上却露出笑容,喝掉一杯酒道:“大帅抬爱”。 “这算什么,小事尔”,录支笑容满面。 二人在桌上谈笑风生,烦了却在痛苦煎熬,他知道喝的酒里有东西,是春药,高原巫师很擅长制作这类东西,用来给贵人助兴。 脸上在笑,他却感觉不到奢靡情欲。 与录支说着话,猛然大叫道:“好个贱人!”。 把手伸到桌下,捏住少女脖子没有丝毫犹豫,猛的一用力,然后跳开叫道:“大帅,这贱婢咬我!”。 录支惊诧的低头看看桌下,只看到少女还在抽搐的尸体,有些愧疚的道:“贤弟,没伤到吧……”。 那具桌脚羊的尸体被拖走,酒宴继续,录支大都督郑重致歉,作为贵族这真的太失礼了。 烦了也笑着致歉,是自己手重,竟然把大都督的桌脚羊给弄死了。 说着通商的事,烦了只觉身上燥热的厉害,可录支再三举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两个近乎赤裸的少女就在身侧,这真是大折磨。 吐蕃贵族的豪放超出他的想象,两人说着话,一个少女已经坐到录支身前,录支竟能神态自若,还不解问道:“贤弟怎的如此拘束?再换几个过来……”。 “大帅”,烦了为难道:“好意心领,在下答应过公主……不能言而无信……”。 录支不以为意笑道:“贤弟,这男人要有男人的乐趣,守着个仙女久了也会腻,在此处玩乐,她哪能知道?”。 烦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帅……这个……小弟脸皮薄,属实是不行,我还是先回去吧……”。 看他逃也似的离开,录支哈哈大笑。 离开大都督府,心中愤怒渐渐平息,本来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可愤怒的。 吐蕃的律法中包括绝嗣(杀全家),剖腹,挖心,剥皮,鞭笞致死,投崖,溺水,凌迟,断手断脚,挖眼,割舌,割鼻,抽筋,砸断脚踝等等。 这是明面上的,实际上贵族头人可以用任何能想到的残忍方法折磨奴隶,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折磨自己领地内的女人。 河西和陇右的唐人都经历过,或者还在经历着,所以一个桌脚羊并不值得多愤怒。 回到驿馆,阿依看他脸色难看,关切问道:“杨大哥,怎么了?”。 烦了抱着她低声道:“阿依,欠了债就得还,无论是谁,一定要还!”。 第57章玉门关外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可以任意欺凌玩弄弱者。 其实这个世界从未改变过,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区别只是强者的手段会越来越高明,越来越隐晦,越来越温和,看上去不那么露骨而已,本质上都一样。 道理是那个道理,可亲眼看到桌脚羊的时候,烦了仍然很愤怒,长安城里那些贵族犹如畜生,这些人却连畜生都不如,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偿还他们欠下的债。 双河州程司马给大都督送了份大礼,他将联络山南商队带着宝刀,宝石,黄金,再联络长安的走私贩子带着丝绸细瓷,双方来沙州交易。而大都督要做的只是写两封信,给那些走私贩提供一些方便,然后在家等着数钱就行了。 录支对此很满意,慷慨的送了他许多财物,还数次暗示招揽想将他留下,无奈程司马对公主用情至深,只能婉拒。 除了参加大都督的酒宴,烦了基本都待在驿馆陪着阿依,到正月末,天气转暖,在三大愤青陪同下去往千佛洞游览。 来到城外,阿墨道:“阿塔,我们先去了”。 张老二给他和狗子办了身份做掩饰,二人将走南路,从湟水谷地向东经鄯州,河州,岷州,武州等地回去大唐,查探剑南以北的吐蕃兵马分布情况,顺便打听一下各地大户,看看哪些值得拉拢,为将来做准备。 烦了点点头,“不要冒险,早点回去”。 阿墨微微一笑,“阿塔,放心吧”,说罢与狗子上马而去。 回到队伍中,阿依照常坐到身前,她从不认为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妥,八年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回鹘骑兵和三大愤青也这么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从沙州向南,多有名刹古寺,皆规模宏大,修饰豪华。这里是丝路进入传统汉地的第一站,也是佛教流入的第一站,域外高僧东去或中土僧人西行取经,这里都是必经之路,也逐渐成为东西交流的佛门圣地,历朝历代虽多经战乱,佛教却一直在蓬勃发展,有大小佛寺几十座,信徒众多。 吐蕃人来后依旧大力弘扬佛教,但高原以密宗为主,河西则是以禅宗作为绝对主流,还因此举办过几场大的辩论会,最终结果是各信各的,互不干涉。 沙州的佛门领袖是洪辩法师,他是赞普亲封的释门都法律,佛法高深,德高望重,洪辩俗家姓吴,其父吴绪芝原为大唐将领,精忠报国,战功显赫,沙州沦陷后不愿为吐蕃官,归隐田园。其母张氏温良贤淑,清贞高节,很受敬重。 洪辩不仅佛法高深,还很有领导才能,门徒众多,深受僧俗两众爱戴,威望之高,便是录支见了也得毕恭毕敬,乃是沙州甚至整个河西的精神领袖。 一行人游览石窟,烦了与阿依嬉笑玩闹,走马观花,既没参拜也没布施,他虽顶着个悟能大师的名号,但一直对佛家没什么兴趣,阿依信的是摩尼教,其实信的不算虔诚,所以俩人此行就是纯粹游玩,眼睛看在对方身上的时候比看佛像多的多。 张议潮道:“程兄,若有意见洪辩大师,小弟可代为引荐”。 张老二在洪辩大师面前是有面子的,原因不复杂,洪辩大师的母亲张氏就是老张家闺女,张家爷俩对老太太一直恭敬照顾,论辈分,张老二是洪辩大师的表侄,关系相当不一般。 烦了笑着摇摇头,“我一凡夫俗子,不打扰大师了”。 他对沙州事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张议潮背负国仇家恨,而且家族有势力,本身有威望,在军中任职,与各大家族关系不错,吐蕃人对他没防备,所以起事难度不大。 而且在关键时刻,洪辩法师一定会帮忙,他父亲为忠贞唐将,母亲品德高尚,这样一对夫妇教育出的孩子不可能做唐奸,所以见不见都无所谓,还不如多陪陪阿依。 “对了,那明远大师是哪里的僧人?”。都说洪辩大师邀请明远大师来沙州讲经,烦了对这个名字有点兴趣。 张议潮摇头示意不清楚,倒是阎英达接话道:“明远大师据说师承龟兹悟净大师,起初潜心修佛,名声不显,在疏勒主持佛事,深得信徒爱戴。后多经磨难,看遍人间悲苦,怜悯众生,佛法大成,多年来游历各处,竭能弘法,终成一代高僧”。 烦了点点头,心中很是欣慰,明远师侄终于出息了。 “程兄认识明远大师?”。 “也算认识吧,”。 阎英达道:“大师三月中来沙州讲经,程兄何不多留些日子,以待故人重聚”。 烦了笑着摇摇头道:“行程已经定下,不能更改,待有缘再聚吧,我留封书信,劳烦英达贤弟转交给他”。 天气已经转暖,启程的日子定在二月中,待送阿依出了玉门关,他也该回大唐了。 从进入二月,他再也没离开过驿馆,与阿依形影不离的在一起,说着永远都说不完的腻歪话。 阿依托着下巴道:“杨大哥,再给我写首词吧”。 烦了想都没想就摇头道:“老夫老妻的,写哪门子词?”。 阿依气急,捏住他耳朵道:“哪有你这样的人,在长安时那么用心哄人,如今不耐烦了”。 烦了笑着抱住她,“本来就是嘛,都八年多了”。 阿依用力皱下鼻子,“说是八年,在一起才一年”。 烦了拍着她低声道:“阿依,我会去找你的”。 阿依在他怀里安静靠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道:“杨大哥,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要不我先找个男人吧,等你去了我再跟你,你看行不行?”。 烦了大怒,把她按到腿上狠狠抽了两巴掌,“你敢!洒家打断你狗腿!”。 阿依摸着屁股咯咯笑了起来,凑到他面前,眉飞色舞的问道:“吃醋了,你吃醋了!快说,你是不是怕我找别的男人?”。 烦了无奈的瞥她一眼,“你个傻婆娘……”。 “你快说,是不是?是不是?”。 “是!满意没?”。 阿依搂着他脖子大笑,“还说让我别等你,如今又不许找男人,羞不羞……”。 “你还好意思说羞?”,烦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论如何不舍,时光仍然流逝,转眼二月十六,使团按时出发,去往西北玉门关。 录支大都督给准备了一队骆驼和两个向导,食物水囊等十分周全,派安景旻送使团离开,还给程贤弟带去一件礼物,张老二和阎英达自然也一起去送。 玉门关在沙洲西北一百二十里,大唐设立安西与北庭两大都护府后,此关已不需大量驻军,罢为普通关卡。 如今成了吐蕃地盘,又跟回鹘对峙,录支去年命重修关城,修的很是粗糙,加两座烽火台,总共驻军六百。 二月十九上午,出玉门关,都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烦了送了四千里,也没能逃开离别。 两人用力抱在一起,阿依低声道:“杨大哥,我等你,你早些来”。 “嗯,回去好好养着身体,什么都别做,等着我”。 阿依上马,回头笑笑,如鲜花盛开,红色衣裙在黄色背景中格外醒目,她跟八年前一样漂亮,可能比八年前还要漂亮,烦了痴迷的看着,眼皮都舍不得眨。 “杨大哥,你是不是想陪我去?”。 烦了摆摆手,“你个傻婆娘,快走吧,走吧……”。 第58章归途 烦了检查一下干粮和水囊,说道:“行了,我也走了”。 张议潮上前低声道:“大帅,我送你回大唐!”。 “不用,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把活儿干好”,说罢马镫轻点,巴扎一声长嘶,直冲向东。 看他去远,张议潮回身,好奇的问道:“你俩不问问怎么回事?”。 安景旻和阎英达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笑道:“不问”。 张议潮更奇怪,“你俩知道他是谁?”。 安景旻笑道:“认识你多年,从没见你跟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也就那个人了”。 张议潮又看向阎英达,“你呢?”。 阎英达笑道:“我曾得过一张邓国公的拓字帖,就是那首醉里挑灯看剑”。 说着掏出烦了留给明远的信,端详着皮上几个字,连连点头叹道:“别具一格,果真有杀伐之气”。又举信对着阳光,试图看到里边的字,却什么都看不到,急得抓耳挠腮。 三兄弟心照不宣的回城,烦了则纵马向东。马天性喜寒,喜欢在广阔的牧场奔跑,巴扎这些年跟着他有些憋屈,这趟走下来反而比以往更健壮。 “巴扎,跑吧!”。 巴扎老夫聊发少年狂,撒欢跑起来如风驰电掣,烦了大笑道:“好小子!让我看看你能有多快!”。 一人一马在旷野飞驰,留下爽朗的笑声,他没有刻意走小路,有张老二给的牌子,以沙州信使的身份赶路没问题,其实过关卡的时候连牌子都没用到,他甚至连守卫都没看到,天气虽然不那么冷了,风沙却在变大,又没什么过往商旅,谁愿站在外边吃沙子。 普通战马全速奔驰能一口气跑大概三十里,按安西骑兵的行军操典,以疾驰十里为限,然后缓行歇马,如此循环。军情不急时以日行百里为限,能有效保护战马,紧急时可行两百里,若连续行军,战马掉膘会很快,而且无法保证遇敌时有充足的马力可用。若十万火急的赶路,三百里基本就是坎了,人和马都撑不了几天。 单人独骑速度更快,以巴扎的脚力,每天三百里没问题,作为老马,它知道怎么节省体力,也知道什么时候快跑,什么时候该歇息,过午时路遇一条小溪,它随即放慢速度等待命令。 离天黑还能有一个时辰,不过想到今天已经赶路不少,下一处水源还不知道在哪,烦了索性道:“就这歇了吧”。 找个背风的地方卸下行囊鞍具,巴扎去河边喝水,顺便找点东西吃,他则找松软的沙子挖坑。 他不想一个人在陌生地方投宿,有时候人的危险要远大于野兽,此行除了补充给养,他不想睡在有人的地方。 贴着沙砾挖出一个平整的浅坑睡觉,又找了些枯枝干草,点上一小堆火烤了干粮和肉干吃,巴扎嚼着水草凑了过来,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 烦了把干粮叼在嘴里,找出装豆子的口袋给它倒出一些,“我没忘……你别在我身边抖,土掉的哪都是,吃完了滚远点”。 巴扎吃完豆子,又凑到他眼前,看样子想往身上蹭,烦了忙道:“别动!什么年纪了,还这毛病”,从干粮袋里掏出个面饼递给它,“这回行了吧?”。 巴扎呲着大牙满意的离开,烦了无奈摇头,“这臭毛病没个改了……”。 他忽然想起来,录支大都督还送了自己一件礼物,那么大的人物,送的礼物必定贵重。 找出礼物,解开包裹的红绸,是个手掌大小的木盒,盒子上镶嵌着四颗宝石,有金线嵌的繁复纹饰,还有一些吐蕃经文。 “好东西,这盒子就值不少钱”,摘开黄金打制的挂钩,慢慢打开盒子,竟然还有丝绸包裹。 烦了轻轻取出,只觉得入手不算重,再打开两层丝绸,一个物件出现在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 托在手里仔细端详,扁平的椭圆,紫红油亮,又软又韧,像是某种皮革制成的,更奇怪的是中间还有个裂口,四周有些绒毛,看起来就像…… “怎么像女人的那个……”。 “我草!”,烦了全身猛的一震,他知道这是什么了,手忙脚乱的装到盒子里,紧跑几步到河边奋力丢进河里。 回到休息地坐下,气血仍在翻腾,他听说过那玩意,没想到竟见到真的了。 那东西叫肉莲花,是密宗的什么法器,制作过程相当繁琐,要先选少女作为寄主,经过精心养育后再经一系列仪式开始制作,分为四步……(就是从女人身上活切下来的,感兴趣的兄弟自己去查吧,不舒服别怪我)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没想到录支这个王八蛋会送自己这个东西,想想那些杂碎干的事,真是全剁了都不解恨。 夜幕慢慢降临,巴扎来到他旁边躺下睡觉,马大多数情况下是站着睡,这是长久进化的结果,有利于快速逃跑。感觉安全的时候它们也会躺下睡,巴扎可能心理素质更好,几乎不会站着睡觉。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烦了理都不理,很久之前他也担心野狼会摸过来咬人,后来就慢慢不在意了。 野兽远比人想象中聪明,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只会攻击比自己弱很多的猎物,在西域多年,听说过一些野兽袭击老人女人和孩子的事,袭击成年男人的很少。他不怕狼过来,就算狼群都不怕,有巴扎在,狼群也奈何不了自己。 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却没能睡着,“巴扎,你睡着没?”。 没能听到回应,又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真想跟她走,幸亏她没再叫我,若是再叫一声,掉两滴眼泪,估计我就忍不住跟她去了。 可是不行,月儿还在长安,还有一帮兄弟,还有潇潇和瑶儿,还有好几个孩子……巴扎,你说我是不是挺渣的? 巴扎?你不说话是觉得我不渣? 我也觉得不渣…… 你说咱们明天往西追,后天能不能追上阿依?如果追到她,扛起来就走,把她扛回长安去。娘们儿家家的,做的哪门子叶户?就该在家里养孩子…… 可她舍不下双河州那些人,我也不能舍下家里…… 要不还是算了,先把活儿干完再去找她吧,你觉得呢……”。 一人一马急行向东,经瓜州,肃州,甘州,到二月二十九抵达凉州昌松县白山镇,这里也是凉州最东端的一个镇子。 大唐设白山戍,戎卒家眷在这里居住,慢慢发展成一个镇子,吐蕃来后白山戍改名叫洪池谷,镇子也逐渐没落,还有百十户人家在此耕种,偶尔有客商经过。 烦了牵马从萧条的街上经过,进入唯一一间酒肆,这一路他都尽量避免与人打交道,河西之地诸族混杂,民风野蛮彪悍,有些人遇到落单的旅人会下黑手,他不想多事。 如今到了边界,他得补充一些干粮马料,还要打听一下消息,决定往哪边走。 酒肆是一对唐人老夫妇开的,这让他放松了一些,买了些饼和一袋豆子,与那老汉攀谈。 “叔,往东去太平不?”。 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眼,低声道:“后生,东边可不太好走,听说去年大唐的兵马打了乌兰县,前边一堡四烽,记住喽,不管谁叫,千万别站下,快跑,被拿住就当奸细砍了”。 烦了道:“到河边还有多远?”。 “若走大路,步行得三天,绕北边小路得多走一天,后生,走小路保险,出了镇子见土地庙往东北,见两棵柳树再拐弯,一直走就能到河边,过了河是个什么模样,老汉就不知道了”。 烦了点点头,摸出一块银子塞到老汉手里,正待要走,却被老汉一把拽住。 “后生,王师什么时候过河?”。 “叔,就这几年”。 第59章乌兰县 两国边境动辄长达几千里甚至万里,防守这么长的边界,唯一的办法是在前方交通要道修筑关城要塞烽火台,驻守少量兵马用以预警,防止小规模袭扰,迟滞敌军进攻,为后方大军调动争取时间。 前沿设立的据点越多,防线越严密,当然了,成本也更高昂,所以绝大多数时候要做出取舍,盯防重点区域,放弃偏远荒凉的地方,而对于小股人马的渗透,一直以来都十分无力。 像烦了这种单人快马穿过边境,别说绕小路,就算走到堡寨附近,只要不进入弓弩射程,不是特别倒霉被围住,吐蕃人拿他也没有太多办法。 自白山镇沿小路绕行,小路意味着偏远,路况崎岖和水源补给困难,对大队人马是大事,对他来说倒问题不大,到第二天傍晚,已顺利到达黄河岸边。 分辨一下方向,河水流向正北,这也意味着身处乌兰县以北的黄河西岸(黄河自南来,到会州转弯向西,至乌兰县再转向北),正值枯水期,河水清澈平缓,高处眺望四下无人,他决定先过河再说。 不知道乌兰县是否还在安西军手里,如果鲁豹没顶住吐蕃人反扑已经弃城退守,对岸便是敌占区,傍晚过河遭遇敌人的概率更小。 收拾好衣物行李,抓着巴扎尾巴慢慢下到河里,越往前走水越深,慢慢到达胸口,烦了打个激灵,“真特么凉!”。 再行几步水深已经没顶,巴扎水性娴熟,昂着头奋力向前,他也死死抓住它尾巴向前游,好在水深处并不宽,时间不长已然触地。 打着哆嗦爬上岸,顾不得收拾,先提刀去往高处查看四周,未看到堡寨和人影,却发现一些蹄印和马粪,看干湿程度该有两三天。 河岸不缺枯草,找个地势凹处,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点起火堆烘烤衣裳行李,吃了些泡过水的面饼,靠在巴扎身上舒了口气。 边塞之地,单人独骑,在这黄河岸边,静夜无人,看着星斗漫天,烦了不禁诗兴大发。 “这个……什么什么独行……那个……什么什么英雄……”。 巴扎半天没等到个完整句子,鄙夷的看他一眼,重新把头放到地上。 烦了有些恼怒,“你什么意思?洒家是懒得作,再说我堂堂大帅,用得着学那些酸腐文人吗?”。 巴扎呼出一口粗气,把地上黄土吹出一个小坑。 “巴扎,你说……做大英雄好还是做个普通人好?对了,你觉得我这些年干的咋样? 来了十四年,虽然安西没能守住,在大唐可是干了不少事……你能不能答应一声,这里又没有外人,说句话能累死你?”。 巴扎终究没理他,烦了只得去添了把柴,又重新靠在它身上,马比人的耳目要灵敏的多,靠在一起也更暖和,老骑兵野外露营都这么做。 十四年了,如同一世那么长,他忽然想到,当初在王府醒来,若是没有留在那里,而是去到街上或者某个部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或许早就成了一堆枯骨,也或许在轻松快乐的生活着。 从王府,到军中,到疏勒,到安西沦陷,再到大唐…… 他有些迷茫,自己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为大唐拼死拼活呢?为什么不能躲在某个角落里轻松的泡妞过日子?反正也没人逼自己,重活一世就是为了这满身伤疤和欠下一屁股债吗? 做英雄真的太难了,不能跟喜欢的人长相厮守,不能痛快的砍死讨厌的人,要承担责任,要顾全大局,要忍辱负重,要勾心斗角,还得满手血腥。 改变了大唐的轨迹又如何?这种改变真的有用?会不会变得更糟?或者说这个大唐根本就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大唐,那我这些年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越想脑子越乱,越想越烦躁,看着天上星斗,扯着嗓子大喊道:“什么意思?你他娘的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能不能给点提示?你连巴扎都不如,人家巴扎还会抓鱼呢,你能干嘛?”。 巴扎抬头看一眼这个神经病,摇摇头不再理他。 烦了忙伸手给它抓痒,陪着笑解释道:“我无聊说着玩呢,你其实挺好的,除了不会说话……睡吧……明天咱还得赶路呢”。 人生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对错,凑合着过吧,跟着心走,就算没选好,至少能挣个心里痛快。 三月初二,收拾停当沿河东岸向南,至一小河再向东,到正午时终于看到一座烽火台,走到近处看清旗号,正是大唐边军。 未到近前,堡上值守的士卒早看到他,铜锣敲响,三个骑兵已冲了出来。 烦了大喊道:“别射!自家兄弟!”。 三骑至二十步勒马停住,“来者何人?敢犯我大唐疆土!”。 看清容貌服饰和器械,烦了松了口气,松开投矛下马笑道:“洒家安西军,你们是谁的部下?怎么跑到安西军地盘来了?”。 三人看他赤手下马,也收起器械下马道:“某等是灵州军,奉命戍此堡,刚来半月,兄弟怎么落了单?”。 “我奉命去河西打探,回来走错路了”。 灵州军,杜叔良的人,怎么跑到乌兰县来了?进到残破的堡内问过才知道,去年鲁豹率军拿下乌兰县,吐蕃那边却一直没动静。 年后鲁豹给朔方节度使去文,请调兵马助战,杜叔良派来三营边军,鲁豹把他们部署到西侧防凉州方向。 烦了顾不上猜测尚戒心为什么不发动反击,问清去乌兰县的路,把乱七八糟行李都丢给戎卒,一路急行,傍晚时终于进入乌兰县城。 鲁豹看到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大帅,你从哪来?”。 婆子和几个老兄弟也闻讯赶来,一个个满脸惊愕,“怎么独自来了?”。 烦了喝了气水,抹把嘴道:“长安有什么消息?”。 众人皆摇摇头,“没听说什么消息”。 “没有就好”,烦了松一口气,没有消息就好,他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老李的身体,只要老李还活着,别的都没事。 “哥哥从哪来?”。 烦了躺到榻上用力伸个懒腰,“去陇右河西走了一圈”。 众人又一阵错愕。 鲁豹近前道:“大帅,军中现有骑兵……”。 “闭嘴!”,烦了道:“出去,我要睡觉”。 他没想过要干涉战事,鲁豹抓住战机拿下乌兰县,但兵力和辎重都不足,强攻会州就算能攻下也很难守住,巩固现有地盘是很明智的选择,只要他钉在这里就够尚戒心难受了,就算守不住也没关系,还可以退守丰安军。 尚戒心固守会州没有反击,这证明了陇右的虚弱,或者他认为不值得花费宝贵的力气收复乌兰县,也或者他想把战火引到凉州那边。 都无所谓了,大唐暂时没有大举进攻的实力,吐蕃那边更不用说,边境的小打小闹影响不了大局,就让鲁豹在这里继续磨吧。 三月初五,烦了启程回京,他只交代鲁豹六个字,别闲着,少死人。 第60章不靠谱的爹 一趟陇右河西走完,烦了把阿依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见识到了那里的混乱,虚弱和反人类,身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唐人,还随身带着兵器,从沙州一直走到大唐的地盘,没经历过一次盘查,接触过的唐人都能看出他不正常,却都在装作看不到,只会压低嗓子问一句:王师什么时候来? 吐蕃的腐朽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在陇右河西的统治也比预想中更脆弱,崩塌已成定局,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挖土,动摇其根基,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带了几个顺路探亲的安西军骑兵,离开乌兰县进萧关,又再次到达临泾城,顺便拜访了那位爱好剐人的郝将军。 老郝今年正好四十,十三岁入边军,从最底层辅兵干到一方大将,凭的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艺和超好的运气。 哥俩喝酒聊天,很是投缘,待酒浓时,烦了委婉的劝他,不要再剐战俘了,会让吐蕃人更拼命反抗。 老郝给他解释了一下,自己之所以有那个特殊的爱好,原因很简单,十二岁的时候吐蕃人寇边冲到村里捉生,连人带东西都要,他爹和哥哥反抗,然后被吊了起来。 “大帅,我就藏在到柴堆里,亲眼看着我爹和哥哥被一刀刀割的剩下骨头,又看着我娘被糟蹋,被砍断四肢,她在血里打滚……大帅,你说,我该不该剐那些畜生?”。 烦了再也没法劝他,只能点头道,“该……”。 老郝一辈子都毁在那场变故,他没有成亲生子,心里只剩下仇恨,也只为仇恨活着,谁都没办法劝他收手。 离开临泾后没有南下去陇州,而是向东去往邠州,在那里与今年刚到任的田布见了一面,老田在讲武院,儿子出任邠宁节度使,老李对这爷俩真是信任有加。 其实论文才武略爷俩都一般,但对大唐都忠心耿耿,而且都是宽厚性子,军中士卒乐于效力,田布来的时间虽短,却已得到了将士们的拥戴,混的还不错。 离开邠州,沿途看到耕种的百姓,烦了时常停下跟他们聊一阵,大多数人都在笑,税制大改已经完成,他们对未来满怀希望。 大唐已经开始改变,割掉烂肉后开始恢复生机,如今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段文昌文武双全,西南蛮族和吐蕃人对他很是畏惧。凤翔老郑,泾原老郝,邠宁田布,朔方杜叔良,再加李佑和鲁豹率领的安西军,挨个数下来没有一个弱的,本来吐蕃就打不动,如今更是看哪个都头疼。 东线旭子和老裴在最北,老杨和胡子在成德,乌重胤横海,李光颜镇魏博,张克礼守洛阳,整个河北稳如泰山。 淮南江南本就安稳,又有李宗闵,老白,元九等人治理,京畿有李愬,老田,董其质,朝堂有崔群,李绛和老牛,李德裕,还有已经成熟的讲武院。 烦了总忍不住嘴角上扬,大唐已经脱胎换骨,虽然还有些小病,但那不妨碍什么,身体足够壮的时候,小病无所谓。 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唐的变化,也都知道大唐必将中兴,契丹人被旭子抽了两记耳光,却跑到长安朝贡,吐蕃一次又一次的跑来求和,明明知道老李没什么诚意,他们还是不放弃。 国与国之间,不太讲人情和道理,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做什么都有理。实力弱,做什么都是错的。 烦了总是在想,大唐什么都不缺,只缺时间,“老李如果能再活二十年就好了,哪怕十年……五年也行……”。 三月二十一过午,他回到了安西大院,让李正他们都别吵吵,独自进到后院,发现潇潇和瑶儿正在院子里逗孩子玩。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四个撒欢乱跑的小子,老大杨锐生于元和十三年末,虚岁已经四岁。梁大监说平安是十四年正月十九生日,杨锋和武二是五月初八,三个小家伙同岁。 锐儿最大,身体也最壮,一头红头发又粗又硬,跑起来如同牛犊子,平安和锋儿有些老实乖巧,武二最皮实,摔了一身土也不哭,爬起来又追…… “郎……郎君!”。 瑶儿先看到了他,忙上前行礼,还拽着儿子催促,“快,锐儿叫爹爹,快叫”。 潇潇等人看到他忙过来行礼,各拖着孩子催促叫爹爹,结果三个孩子或好奇或畏惧的看着他不吭声,场面有些尴尬。 烦了苦笑道:“儿子都不认识我了……”。元和十四年秋天离开家,一年半多只在家待了一个月,还是每天陪着阿依到处玩,不得不说自己这爹当的真够烂。 倒是平安上前两步仰头道:“你是爹爹吗?”。 “对,我是你爹”。 小平安跪到地上磕了个头,脆生生的叫道:“爹!”。 “哎”,烦了笑着答应,把他提起来顺势放到自己脖子上,“你娘呢?”。 平安紧紧抱住他的头,“在算账”。 “走,去看看”。 杨锐看的眼热,叫道:“能不能也驮着我?”。 烦了笑道:“你又不叫我”。 杨锐马上跪地磕头叫道:“爹!”,杨锋和武二在潇潇催促下也跟着跪地磕头。 “走,每人驮二十步,你们都会数数吧……”。 一大四小乱哄哄进到月儿院子的时候已经很熟悉,不得不说杨大帅虽然渣,哄孩子还是有一套的。 等进到屋内,月儿冷若冰霜的一眼扫过来,爷五个瞬间低头。 “哥,你怎么答应的我?”。 烦了干咳一声道:“本来送到陇州,那什么……鲁豹他不是,打了乌兰县,就……就又去送了一下”。 “送到哪了?”。 “送到……沙州……”。 月儿脸色更冷,“都送到沙州了,怎么不干脆送回双河州去?”。 潇潇和瑶儿进来偷笑着抱走孩子,这位爷实在是不靠谱,幸亏家里还有个能管他的。 没了别人在场,烦了讪笑着上前抱住月儿:“咋还生气了,咱俩是什么交情……”。 月儿叹道:“哥,你在大唐耍就罢了,竟然跑到吐蕃人的地界去,这是没出事,万一出什么事,让我怎么活?还有家里这一大家子……”。 烦了连连点头,老实承认错误,“是是是,再不去了……”。 说着话却忽然有点迷糊,不对啊……不一直都是我说了算嘛,她怎么训起我来了…… 在外边浪了这么久,回来面对一群讨债的总要忙碌一阵,当晚月儿和瑶儿再度联手,把渣男狠狠教训了一顿,其实他该庆幸,若不是潇潇放不下大妇的架子,一出三娘教子是跑不了他的。 第二天消息传开,任性的邓国公又回来了! 第61章月儿的地位 作为大唐开国以来故事最多的名将,邓国公无疑是最洒脱最任性的一个,他做过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比如他与吐突大监的相爱相杀,吐突大监却自始至终都坚称其为君子。梁守谦之乱他弄死许多宦官,可大小宦官都认为邓国公是个行事分明的厚道人。 他在唐邓,在淮西,在淄青都杀了不少人,可三地百姓都说杨大帅是好官。两年前他手握重兵,甚至皇帝和太子的性命都交到他手中,所有人都以为一代权臣必将出世,他却把安西军拆掉自己去玩了。去年倒是回来待了一个月,却跟那个回鹘公主各种腻歪,然后就又不见了。 得知他去送公主又失踪了,陛下当朝大怒:还以为送完就回来,竟然又跑了,竟随性至此! 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犯贱,皇帝也一样,拼命效忠的时候他猜忌,对他爱答不理他反而心里跟猫挠一样。老李就像个怨妇,他想跟所有人说,我真没使性子,是他不理我的…… 得知烦了回来,老李贴心的隔了一天才派人传旨宣他上朝,准备给他正儿八经封个官,也让天下人看看咱老李家没忘功臣。结果传旨宦官回来复命,邓国公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老李楞了一下才干咳一声道,“那就先歇歇吧……别催的急了再跑掉……”。 众大臣都明白,烦了上朝不上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只要他在长安城,朝堂,军中和宫里就稳如泰山。当初梁守谦,吐突承璀和皇甫镈何等权势,一样被收拾的没脾气,如今宦官成了家奴,朝堂上下清明,他在军中威望又高,谁敢有小心思。 无论皇帝和大臣们怎么看待邓国公养病这事儿,烦了确实有点犯懒,回来得知老李还是在咳血,却好像慢慢咳习惯了,暂时看问题不大,放下这件最大的心事他便不急了,第二天去看了下老武。 老武家里今年变故不小,正月时状元兄没了,疯了这么多年,折磨了这么多年,也算解脱了,到底怎么死的老武没说,他连潇潇都没告诉,估计不太光彩,他自己去城外处理了后事,一个月后潇潇她娘正式出家,他也没阻拦。老武精神还可以,正积极调理身体,说武二五岁便接过去亲自教授学问,如果能看到武二成亲,此生便是大圆满了。 除此之外烦了哪都没去,每天带着四个小子疯玩,努力改善渣爹形象,感情进展神速。 有件事值得一说,以往他没太注意过家里的关系,这次回来才发现,月娘子已经一统江湖了。潇潇不弱,但她毕竟是客场作战,又遇到月儿这个怪胎,本来还能勉强抗衡,梁守谦作乱时乱兵冲进长乐坊,他不在家,潇潇在地洞生孩子,是月儿指挥手下杀得血流成河,经此一役,一举奠定大局。 月娘子威权日重,正式登上盟主之位,其实她并没有侵夺潇潇的大妇权力,占的是烦了作为家主的位置,谁让他又懒又到处浪呢。 烦了倒不在意,那些事本来就是月儿打理的,如今只是公开了而已,其实他也顾不上在意,因为他被修理的有点惨,倒也正常,吕布还敌不过三英呢,输给三员虎将又不算丢人。 又是一番鏖战结束,大师全身瘫软犹如死狗,月娘子面如桃花,嘴角挂着一抹得意。 “哥,我和她谁更好?”。 烦了无力的摆摆手,心服口服道:“还是你狠”。 阿依不是扭捏的人,但跟月儿这个变态相比差距较大,其实谁跟她都比不了,她自己是独一档。 月儿道:“那丫头惯会装傻扮可怜,哥你可不能让她欺负我”。 烦了苦笑道:“月儿,天下谁能欺负你?”。 月儿笑着趴在他胸口,过了一阵又道:“哥,贵妃让人传信,邀咱们明天进宫去耍,李恒过午来过,我让李正给挡了”。 烦了点点头,“去一趟吧,皇帝着急”。 老李看来有事要说,得去应付一番,至于表弟被挡纯粹是自找的,每天都来,来了就瞎闹腾,昨天突然带来三个女人,说是特意给我准备的,送礼有他这种送法?我这种洁身自好的君子能收女人吗? “对了哥,李愬病情沉重,听说到不了秋了,阿墨那事怎么办?”。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等阿墨回来,你写封信问他,他若愿意就让潇潇给定下,不愿意就算了”。 按商量的计划,阿墨从陇右回来后在大震关接收人手,短暂培训后再分别派往各处,他则留在那里就近指挥,跟李愬小女儿的亲事只能到时再说了。 “长安商号那些人想组商队去陇右”。 烦了并不意外,大唐境内的买卖大多被安西商号和各地商号把持,那些世家勋贵想求高利润只能另寻门路,比如跑陇右走私,那些家伙跟那边看来也有联络。 “做吧,我让李佑给他们些方便,将来阿墨的人过去也能多个由头,过几天你跟他们说说沙州的事,先跑一趟试试,录支那里报程司马的名号,别漏了”。 月儿有些疑惑的问道:“哥,你不是说吐蕃就是想求和通商嘛,为什么还让商号的人去?”。 烦了笑道:“不停战也一样做买卖,让他们挣吧,挣惯了钱,尝到了甜头,就不想停下来了”。 战争是战争,做买卖归做买卖,论武力大唐略占优势,论经济可是碾压的,而且陇右民间本来就不稳,再频繁与关中商贾接触,对大唐了解越多,吐蕃就崩的越快。 “钱庄新开多少家?”。 月儿道:“二十四家,有几家正在谈”。 烦了点点头,还算顺利,“月儿,千万记住,钱票不可滥发,你提前准备一下,还要再往外让两成利,咱们留四成就足够了,三成也行”。 “还让?”,月儿一愣,“让给谁?”。 烦了道:“朝廷户部,得有人制衡皇帝,现在没想插手,将来的人未必能忍得住,把框架搭好,做大,钱庄要互相监督和制衡,不能让一方独大,也包括咱们自己”。 钱庄是个怪物,不能失去控制,各地商贾先天劣势,翻不出花样,如果自己和月儿去了安西,影响力和控制力必定要减弱,到时皇权便可能成为主导,要再引入一方势力才行,如果四方势力还做不到互相监督制衡,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月儿大概明白了他的担忧,点点头叹道:“唉,还想给平安留个地下王爷做呢”。 烦了笑道:“这就不小了,太大未必是好事,商号和钱庄得分开,不能留给一个人,月儿,对商号你得多上心,别让那些人搞出乱子”。 钱庄是怪物,商号牵扯的人更多,本来只是挂着安西名号的松散商团,却有越来越紧密成为组织的趋势,这可不是好事,持续下去胆子只会越来越大,甚至对抗官府,不小心会出大事。 月儿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哥,你想好带谁去安西了?”。 烦了摇摇头,“再看看,不急”。 第62章和亲十公主 三月末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烦了带着全家去宫里玩,姑妈本来邀请的是他和月儿,可能是觉得冷落了潇潇不合适,就又带了潇潇,烦了觉得既然月儿和潇潇都去,剩下瑶儿实在不好,就干脆都去吧。 王守亲自带了贵妃步辇等在后宫门口,这是月儿的专属,老李和姑妈都提过给她封个诰命或者女官,却都被她拒绝。 月儿明面上的身份是他妹妹,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她每天顶着个妇人发型从来也没避人,目前为止也没人对这事儿说三道四过。 而她的地位不止来自烦了和贵妃的喜欢,安西商号和钱庄大掌柜的分量更重,特别是在钱庄两成归皇家以后,理论上月娘子已经是皇家的生意合伙人,地位非同一般。 她坐步辇在前,其余人后边跟着走,相对于从容的潇潇,瑶儿则拘谨的低头跟随,这就是身份的不同。 烦了过去握住她手,笑道:“浦刺客怎么怂了?”。 “哎呀”,瑶儿忙抽手却没能拽开,“郎君快松手,让人看到会笑话”。 烦了笑道:“我偏不松,拉我自己女人的手,看谁敢笑话”。 瑶儿低着头道:“奴是妾……”。 烦了低声道:“其实贵妃娘娘也是妾”。 瑶儿被他逗的噗嗤一笑,小声道:“郎君,我都没想过能来宫里”。 “也没什么好看的,安西景色才好看,戈壁,大湖,草原,大雪山,要什么有什么,山里还有温泉,冬天热气腾腾的……”。 潇潇看看前边的月儿,再看看两眼放光的瑶儿,心中有些苦涩,京里的女人都羡慕我,郎君也尊敬我,可在他心里,我这个宰相贵女远不如瘸腿的胡女,也不如出身低贱的刺客,还有那个回鹘公主,我到底是哪里不如她们…… 姑妈等在太液池西凉亭,众女上前行礼,她则连连招手道:“莫行礼,快来坐,坐下说话”。 说着看向烦了道:“哎哟,看看这是谁?这回是去哪里耍了?”。 烦了尴尬笑笑,“娘娘,就随便走走”。 姑妈瞅他一眼哼道:“你倒是逍遥,留我乖女独守空房”。 烦了打岔道:“这时节海棠该开了,突然想看海棠花呢,王大监,找个人带路,我去看看”,说罢匆匆而去。 老李和表弟还在上朝,一群女人说话,他个大男人在旁边实在难受,从回廊去到岸边,沿着柳荫往北溜达。 “大帅,花园在这边”,带路的小宦官道。 烦了找块大石头坐了,挥手道:“你歇着去吧,我坐会儿”。 小宦官乖巧退到远处,他则无聊看向四处,远处有路过的宫女向他行礼,还有人在向他招手,烦了笑着摇摇头,大唐的后宫虽然不算规矩森然,可他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眼看天快正午,正要回去,表弟的二儿子李昂拉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伯父且留步,我有话说”。 烦了遂坐定等他走近,表弟的几个儿子他见过几次,算略有了解,长子李湛跟他爹有些像,贪玩喜奢华,但性情更仁恕宽和。这个二儿子比老大小几个月,性情儒雅,不喜奢靡,比他哥更稳重。 也正是看这哥俩都不差,他才再三拒绝表弟,这哥俩哪个做皇帝都可以,而且彼此感情不错,他若掺和进去会使事情变得复杂,万一激起争储就不好了。 李昂到近前恭敬行礼,“昂儿见过伯父”。 那女孩生的样貌柔雅,也上前福了一礼,怯生生的道:“大兄万福,李娴儿有礼”。 表弟多年如一日的叫哥获得了公开认可,在老李和姑妈默许之下,皇子公主都开始叫了。 烦了起身回礼,这李娴儿他听说过,是老李的十闺女(老李十八个闺女,三个早夭),今年十四岁,身份跟李七娘和永嘉差不多,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透明。娘是普通宫女出身,到现在只是个宝林(自皇后以下,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宝林为八十一御妻中的上等),在宫里属于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昂儿,有事?”。 李昂低声道:“伯父,且救一救十姑姑,不要让她去和亲回鹘”。 烦了眉头一皱,“不是没定下来吗?”。 李昂低声道:“女官已经在教授权谋……”。 看着那个柔弱的小女孩,烦了轻叹一口气,看来真的选定了,老李要送出自己的亲闺女。 女官教的不止是礼仪,还有一些权谋手段,让公主嫁过去后能为大唐争取利益,这些东西看天分,而且不是短时间能学会的,所以要提前教,当然了,学成什么样得看运气。(回鹘灭亡后太和公主回到大唐,皇帝曾责备她没能完成好和亲任务,她也因此请罪) 面前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已经确定要去漠北和亲回鹘崇德可汗,不得不说,这真是件荒唐且残忍的事。 李娴儿低声道:“大兄不必为难,娴儿知国事之重”。 烦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亲涉及的是两国关系和政治利益,大唐需要回鹘这个盟友牵制吐蕃,所以才答应回鹘求亲,可是用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作为外交筹码,作为大唐男儿,实在是脸上无光。 看他迟迟不说话,二人皆神色黯然,他们也知道这不是小事,可除了求烦了,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一个宦官走近道:“国公爷,陛下和太子殿下找呢”。 “嗯”,烦了点点头,对李昂和十公主道:“回去吧,我想想”。 李昂和娴儿同时眼前一亮,连声道:“多谢伯父(大兄)”。在后宫的传说中,杨大帅无所不能,只要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烦了低着头去往凉亭,不断权衡和亲回鹘的利弊,一时有些难以取舍,直到看到老李,忙躬身行礼,“参见陛……”。 “免了,坐”,老李指了下自己下首。 烦了仔细打量着老李,他的气色比想象中要好的多,这难道是意气风发的缘故? 说起来老李这几年虽然忙碌,但真挺爽的,干掉藩镇,夺回军权,改革税制,罢撤冗官,短短两年,自朝堂到民间已经忘了他举刀乱砍的事,只记得他的好处,马屁声此起彼伏,有人夸他千年以降,唯逊太宗一人,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中兴大唐之功,远迈光武等等,或许是心情好身体也好了一些吧。 这么直愣愣盯着皇帝看是君前失议的,可老李知道他的想法并不在意,反而笑着道:“自去岁离京,又去哪耍了?”。 “呃……”,烦了表情一滞,他没跟老李撒过谎,遂含糊道:“去西边转了一圈”。 “西边?西边那里?”,老李眉头一皱。 月儿插嘴道:“陛下,他混在回鹘使团,从陇右一路去到沙州,又从河西经朔方回来的”。 “什么?”,老李眉毛一扬,把手里把玩的玉件往烦了头上丢过去,大声道:“糊涂!愚蠢!”。 天子发怒,凉亭为之一静,奴婢噤若寒蝉。 烦了接住玉件,小声道:“不要乱丢东西嘛……”。 第63章分内事 一趟陇右河西,终于引来月儿一记背刺,老李勃然大怒,奴婢噤若寒蝉,月儿和潇潇忙起身肃立,本来就紧张的瑶儿吓得当场跪了下去。 烦了过去把她扶起来,低声道:“没事,陛下饿了”。 “还耍宝!”,老李沉着脸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身为一国重臣,竟身赴险地,何其不智!”。他是真没想到烦了竟会深入吐蕃地盘,这是没出事,万一有事…… 贵妃温言劝道:“好了,这不回来了嘛,月儿和潇潇都在呢,且饶他这一遭”。 老李指点着烦了道:“你还惯着他!这厮打从淄青回来就一再任性妄为,孤身跑去洛阳,去扬州,这回竟跑去了河西,若再不惩治,下回就该去逻些城,去漠北了!”。 姑妈只能闭嘴。 表弟看场面不好,陪着笑脸劝道:“爹,我哥去陇右河西探查吐蕃形势……”。 “用得着他去探查?”,老李怒道:“我大唐没有勇士了嘛!让重臣做探子!”。 表弟忙低头缩了回去。 这下都不敢说话了,烦了也只能认怂,偷偷看一眼月儿,却见她正低头偷笑。 老李沉着脸骂道:“上位者当知惜身,多少豪杰丧于小人之手?朕念你征战辛苦,许你游玩,你倒越发的放纵!难道非要刀斧加身才知悔悟?若有差池,家中妻儿奈何?国家大事奈何?”。 烦了忙用力低头,“知错了,不去了”。 老李喘了几口气,又道:“潇潇,你身为主妇,就让他如此行事?就不怕事有万一?”。 规劝家主乃是主妇本分,潇潇忙躬身请罪,“臣妾知罪”。 “月儿,不能让他由着性子乱来,等出了事再后悔可就晚了”。 月儿忙低头应道:“是”。 老李又看向瑶儿,想想她也是白给,只能略过。 看他火发的差不多了,吐突大监看准时机,上前道:“陛下,酒菜备好了,是现在传还是……”。 老李轻舒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传吧,都坐吧”。 一言既出,凉亭气氛随之缓和,这里没有瑶儿的座位,烦了拉着她坐在自己侧后,用力瞪了月儿一眼,这丫头明显是在报复自己去送阿依。 月儿则做个鬼脸,贴到姑妈身边撒娇,“娘娘,今日有没有樱桃肉?”。 “有,乖女爱吃的都有”。 宫娥陆续端来酒菜,表弟挤到烦了旁边跪坐,“哥,咱俩一桌”。 “你不觉得有点挤?”。 “我又没出卖你,是月儿说的”。 烦了无奈往旁边挪了挪。 “哥,你还没给我讲这趟河西之行的故事呢”。 烦了给瑶儿夹过一些菜肴,回过身摸摸他的肚子道:“你才二十几岁,肚子都有了,得多活动才行”。 表弟道:“我娘说肚子大才威严”。 烦了无语,这实在没法沟通,只能劝道:“身子骨结实比什么都重要,我教你的拳练了没?”。 “练着呢,一天都没停”。 烦了伸手捏捏他的肩膀胳膊,点点头道:“还算听话,等吃完饭咱们去少阳院耍耍”。 表弟高兴的道:“好!哥,我给你准备了……”。 “闭嘴!再给我找乱七八糟的女人我捶死你!”。 哥俩聊的火热,姑妈自然看在眼里,轻轻碰了下老李胳膊使个眼色,老李缓缓点头。 这么多年来,烦了的言行举止他都看在眼里,早就不担心什么造反什么权臣之类的东西,他百分百确定,烦了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一个做事有底线且心怀怜悯的人,永远做不成权臣叛贼,就像现在,他还在给那个小妾布菜,你能指望这种人造反? 儿子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和依靠,大唐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人,烦了文韬武略都够,对儿子也一直爱护,可这家伙却随性的过了头,还一心都是回安西…… 叹口气摇摇头,“真是不省心”。 酒足饭饱,姑妈带三女去游湖,表弟拉着烦了刚要走却被叫住,“烦了,去紫宸殿说话,恒儿也来”,紫宸殿是说正事的地方,哥俩只好跟着去。 待奴婢退出,各自坐定,老李拿起账册递给烦了,“看看”。 烦了翻看一下,是去年的户部总册,按规矩,各地理清两税,每年把应收和支出的账册上报朝廷,经核查批复后地方留下一年花销,多余的运到指定地点。经过两年努力,藩镇平定,税制和官制大改的成果开始显现,大唐财政已经彻底从赤字转为盈余。 此次改革沾光最大的要属江南淮南的百姓,原本大唐赋税八成来自那里,百姓因此苦不堪言,如今重理两税,江淮赋税的总数虽减少了一点,但有官绅纳粮,普通百姓的负担却大幅减轻。 河北只有幽州镇还需朝廷拨付一定钱粮,成德魏博等镇除供应幽州,还能余下一半交给朝廷。河东河南由防备藩镇的前线变成稳定的内地,山南剑南等地更不用说,都能稳定上交赋税。 如今还需要朝廷拨付钱粮的,除去幽州镇便是西北的朔方,泾原,凤翔和邠宁四镇,好在战事不急,需要的钱粮并不多。 按账册看,今年如果没有大的天灾,粮税布匹盈余折钱能超过五百万贯,大唐上一次能剩下这些钱还是在开元年间,无疑是大好事。 烦了看的连连点头,这就是一步通步步通。原本的河北,淄青和淮西等镇不但收不到税,还要花钱看着他们,如今各镇归附,不仅他们缴税,四周多余的关卡和驻军也被裁撤,里外里算下来是一笔大钱,裁撤冗官和官吏纳税反而成了小头。 对于一个大国来说,只要大环境不乱,小处其实影响不了大局。比如大唐,只要藩镇被革除,冗官和税制乱一点也能过日子。反之,只要藩镇割据,冗官税制理的再清也白搭。 老李道:“烦了,牛爱卿等请再查两税,以绝小吏搜刮之举。有大臣说各地清明,大举查税靡费甚多,还会使上下不安,你觉得如何?”。 税制改革各州县干的都不错,谁都不是傻子,当然不会顶风作案,老牛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查,杜绝官吏搜刮百姓,反对者则认为都干的挺好的,没必要兴师动众。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该查,不为抓贪官污吏,为的是让官吏知道朝廷会查,此事不必成为定式,也不用全部彻查各州,只随便查两个道就够了,若有蛀虫,务必严惩以警后者”。 老李示意表弟记录,点点头赞道:“此良策也”。 老牛说的查税防止官吏搜刮百姓当然没错。可反对者也没错,如今征税伤民之举并不多,大举查税确实兴师动众上下不安。 烦了的办法是随机抽两个道查税,目的并不是非要抓多少贪官污吏,而是要告诉天下的地方官,朝廷还会不定时不定地点的查。这样做的好处是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却不用花很多钱粮,也不会搞得上下不安。 老李又拿过一份奏书给他,翻开一看,是朝中宰相大臣们共同议定的河北诸镇计划。 河北诸镇归附,朝廷为了稳定一直以来动作不大,经两年过渡,以后可以逐步恢复为普通郡县。根据这份计划,幽州镇北端的妫,幽,檀,蓟四州单立一镇设都督主管和兵马使掌兵万五千。 另河北分为南北两道,分设安抚使掌民政,北道编练兵马万二千驻守,用以支援边关,横海和魏博两镇合并为南道,只保留少量兵马,同时核查替换各地官吏,使河北之地彻底与其他地区一样。 “可”,烦了点点头,计划周密稳妥,没问题,“待成德兵马整编结束,所驻安西军可回京休整,京畿兵马去西北边关轮换”。 老李点点头,又拿出一份奏书递过来,烦了却没接,而是苦笑道:“陛下,此非臣分内事”。 他看的清楚,那里还一摞呢,这一份又一份的要干嘛?让我把所有的事都过一遍? 老李面无表情的道:“你是翰林学士,出谋划策乃是分内事!”。 第64章大妇的权力 好吧,他确实还顶着个翰林学士,为皇帝出谋划策确实是本职工作,老李就是赤裸裸的报复,你不是喜欢到处浪吗,先把欠下的作业补齐吧。 烦了毫无办法,只能继续翻开奏书,他能感受到老李对自己的情意,真的是如同对待子侄一般,行吧,也算为自己的任性买单了。 这份是江南东道常州织工弑主案,四个贱籍织工不堪忍受主人苛待,合伙杀人,想逃去扬州却被抓获,按大唐律,仆弑主必死,案子报到刑部也批了斩。 问题出现了,江南东道安抚使上奏,淮南道罢贱籍成立官作坊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南,贱籍百姓怨气冲天,多有合谋逃离者,已经搞出好几次流血事件。这样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所以上奏,请依淮南例罢贱籍,设官作坊。 李宗闵在扬州搞的事开花结果了,同样都是贱籍,人家淮南的就能放良,我们为什么不行?闹的越来越凶,当官的怕出事丢官,只能上奏,贱民放良建官作坊,又有好名声又有钱挣,我也要学习淮南。 这事明摆着,如果答应江南东道,肯定还会有下一个,后边可就刹不住车了,早晚蔓延到京畿。如果不答应,江南恐怕要出事,真搞出贱民大规模暴动的事可就热闹了。 经过权衡,在老牛和李德裕的一力坚持下,给李宗闵授户部侍郎衔,调任江南东道,主持贱民放良事宜。 烦了抬头看一眼老李,这事儿明摆着就是他指使的,为的就是干掉贱民制,办的没毛病。 下一本,请理枢密院北衙与兵部职责疏。神策军编练大概完成,十五万神策军编成了六个军共约九万人,京畿羽林,龙武,神武等军正逐步编练,此外大唐还有边军和各地驻军等。这么多军队都要明确归属,调动听哪个部门的,粮草找谁要,军械归谁批,军将升迁和罢黜谁管,还有军队营田的事等等。 由于前边宦官势大,枢密院和北衙侵夺了许多权力,如今要重新理清各项职能,地方兵马使,刺史,都督,枢密院和北衙以及兵部的各个部门到底要怎么分管,别搞得有的事没人管,有的事一堆人管。 后边一大本是各方商量的结果,烦了大概翻了两页,脑瓜子嗡嗡的,只能耐着性子给表弟一一讲解。 再下一本,请理各地驿站疏。因前些年天下乱套,各地驿站也很混乱,那年老李抽风还派下去一堆宦官,导致更是乱的不行。如今天下平定,各地驿馆也要重新梳理。天下水陆驿站几百座,有的需要重设,有的需要整修,有的需要扩建或者裁撤,需要花用人力物力,需要招收驿卒,需要主官,需要巡查官员,还要明确职责,重立规矩。 这事更杂乱,牵扯到朝廷,地方官府,耆老和征丁小民,只好再给表弟解释。 再再下一本,请修各地道路,桥梁,河道,水渠疏,前些年乱套,各地道路堤坝水渠等多有荒废,此时天下平定,国库略有盈余,应查看各地水利,分出轻重缓急,逐步整修…… 再再再下一本,请立诸州学政教化疏,此前几十年天下乱套,许多地方教化废弛,比如某县连个私塾都没有,阖县目不识丁,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请朝廷下令,彻查诸州县,重整教化…… 再再再再下一本,请赦年长宫奴婢疏,两都各宫奴婢以数万计,多有年长宦官奴婢,空耗钱粮,苦熬青春。请陛下以仁慈下旨理诸宫奴婢,年老者去往各皇陵养老,年幼者留用宫中,赦多余宫娥归家…… 再再再再再下一本,请查宫奴采买疏,宦官出宫采买,多有低价害民之举,百姓扰乱,请陛下下旨严查…… 烦了看的头晕脑胀,说的口干舌燥,一直看到天色昏暗,木然拖过一本,抬头发现老李早不知去了哪里,表弟正伏案大睡。 把奏折丢下,起身出宫回家,心中默念,“孙子才想当皇帝……”。 整整一下午,奏折看了不到一半,治理一个大帝国不是那么容易的,本来就千头万绪,每一道政令都牵扯许多人,大唐平定藩镇又经改革,许多事都要推倒重来,亏了老李还能顶得住,也亏了老牛和李德裕等人能干,真要表弟掌舵加几个皇甫镈那样的,大唐用不了几年就乱套了。 进到家里却见许多婢女围在后厅,走过几步正遇到巧儿,“围着干嘛呢?”。 巧儿低声道:“大娘子在处置袁七娘”。 烦了一愣,袁七娘从来到家里一向乖巧听话,平时连瑶儿的小院都不出,“罚她干嘛?”。 巧儿指了指自己额头,“锋郎君磕到了”。 “锋儿?”,烦了分开众人,“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进到厅内,潇潇坐在主座,袁七娘低头跪着,瑶儿则站在她旁边求情,见婢女抱着锋儿,走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眼眶上边磕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包。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跪着?”。 潇潇面色如霜道:“今日都不在家,这贱婢偷懒,磕到了锋儿”。 “她不是哄锐儿的嘛?”。 问了几句总算明白了,今天都进宫去耍,锐儿非要去找兄弟玩,袁七娘就带着他去了潇潇的院子,几兄弟玩的挺好的,结果一不留神锐儿把锋儿给撞倒了,正磕到桌腿上,潇潇回来就炸了…… 烦了笑道:“我当什么事,锐儿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个马驹子似的,没事,男娃子磕碰着才结实”。 “郎君,你觉得我不该管教她?”,潇潇说道。 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烦了心下一动,自己觉得锋儿磕下没什么,可她认为不是这样的。锋儿是嫡长子,是她的心头肉,袁七娘作为奴婢应该看好孩子,出了错就应该受罚。处罚犯错的奴婢是她作为大妇的权力。 袁七娘低声道:“郎君,是奴婢的错”。 烦了点点头,“把锋儿抱去后院”,说完退到旁边。 这是规矩,皇后有权处罚后宫的人,大妇有权处罚小妾和下人,皇帝或者男主人不能阻止。这种规矩是对的,后宫和后院都牵扯奴婢,没有规矩肯定不行,总要有人扮黑脸,男主人若出面阻止等于打大妇的脸。 瑶儿身为小妾更无力阻止,她自己不挨收拾就不错了。 潇潇道:“藤条,打手板十下!”。 袁七娘将手放到木凳上,壮妇人拿出一根两尺多长的双股藤条,用力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七娘一声惨叫,烦了看的一皱眉。 那妇人看潇潇一眼,随既用力抽了下去,“啪”,“啪”,“啪”。 说是打手板,可藤条分明落到了手指上,只几下已经皮开肉绽,袁七娘疼的全身颤抖却不敢把手拿开,任凭藤条抽打…… “好了!”,烦了叫道,“别打了!”,他看的清楚,就这种打法,用不了十下,袁七娘的那只手就废了,他本不想管的,可潇潇下手实在太狠了。 潇潇仿佛并不意外他出头阻止,“郎君不许我管教下人?”。 袁七娘的手鲜血淋漓,烦了皱眉道:“潇潇,她犯了错应该受罚,可这有些过于重了……”。 “重了?”,潇潇指着在场的奴婢道:“郎君问问她们,长安城里因为这种事被打死的奴婢有多少”。 烦了轻叹口气,低声劝道:“潇潇,别家是别家,咱家不那样,就饶她这回吧,她知道错了”。 “好!郎君的脸面我不能不给”,潇潇面无表情的带人离去。 烦了忙招呼道:“快,快去看郎中”。 一番折腾,好歹筋骨没伤到,疼是肯定了,袁七娘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多谢郎君求情……”。 烦了摇摇头,“慢慢养着吧,别怪潇潇,她疼孩子”。 第65章谈谈 瑶儿端来几样菜肴和一壶酒,“郎君,吃些吧”。 烦了坐在桌旁,接受她的侍奉,“让七娘多养些日子,别落下毛病,找月儿借两个人过来帮忙”。 “不用”,瑶儿道:“又没有什么活计,月娘子的人可都是有正经营生的,郎君,莫要生姐姐的气,是奴今日不该进宫去,在家里就没有这些事了……”。 瑶儿的小院里除了她娘俩,还有袁七娘和一个厨娘,一个洒扫婢女,每月按时领取粮米菜蔬绸布油盐等生活用品,还有一点零花钱用来买胭脂酒水等。 这是大户后院的通用规矩,如果小妾不听话,大妇可以执行家法,也可以克扣一定钱粮作为惩罚,当然了,小妾听话大妇也不一定不克扣,这取决于大妇的心情,如果遇到刻薄的,把小妾活活玩死是很简单的事。 正妻是受法律保护的,理论上与男主人地位平等,有娘家势力又掌握财政大权,小妾则属于男主人的宠物,与大妇相比处于绝对劣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讨好,攒下一点私房钱(主要来自年节赏钱),以备某一天被赶出去。 还有一份收入是男主人私下里给的钱,聪明的小妾是不会收这份钱的,就算收也会再交给大妇,如果真的揣到自己兜里,那就得考虑一下后果了,大妇可以根据心情决定收不收,比如小妾有十个八个,大妇也需要拉拢几个做心腹。 男主人就算宠爱小妾,能帮的忙也不多,宠妾灭妻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比如状元兄),以小妾身份上位的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 潇潇一直严格按规矩进行分配,从没克扣过,年节赏钱也没少过瑶儿,算得上少有的宽仁了,瑶儿也一直很感激。 将她揽在怀里,烦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傻刺客是个身世可怜的女子,乖巧懂事,全身心依附于自己,作为男人应该保护她,宠爱她,却也因为自己的宠爱给她惹来了麻烦。 “郎君,我去看看锐儿,还得照看七娘,要不你今晚……”。 “嗯”,烦了点点头,“我去月儿那里”。 走出小院正待向南,却见巧儿提着灯笼在外边。这丫头其实不傻,只是天生有点身体不协调,干什么都添乱,放到别家早不知卖哪去了,她却因为烦了的关系留了下来,而且地位超然,在院子里属于消息灵通的闲人。 “巧儿,你在这干嘛?”。 巧儿走近低声道:“郎君,大娘子正哭呢,你快去看看吧”。 “为什么哭?”。 “不知道,都哭好久了”。 烦了略一犹豫,与她去往西院。 与潇潇成亲后他就不太喜欢去那里,与月儿和瑶儿在一起他可以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潇潇却时刻谨记那个大妇身份,不仅自己一板一眼,还不时苦口婆心的规劝,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两人关系也越来越疏离。 今天袁七娘被打是个很不好的讯号,自从蒲大姐病死,她是瑶儿唯一的身边人,潇潇对她下手,明显是要敲打瑶儿。 本想过个一两天等她心情平复再谈,巧儿既然来找,去说说也好,有些话是要说开,免得以后越闹越凶。 正走着,巧儿忽然脚下一拌,“哎哟”一声往前倒去,烦了忙拽住她,苦笑道:“巧儿,我不用你给我照路,你能管好自己就行了”。 “郎君,我怕你摔跤,我反正摔惯了”。 烦了拉着她胳膊边走边道:“巧儿,你都二十多了,真该找婆家了,院子里有没有合得来的?”。 巧儿小声道:“月娘子和大娘子都说了,只要郎君愿意就纳我做妾,郎君,你啥时候娶我?”。 烦了撇嘴道:“我不娶,笨手笨脚的,生个孩子跟你似的不得愁死,你去求求月儿,让她从外边给你找个婆家”。 低着头走了一阵,巧儿低声道:“郎君,你不娶便不娶,能不能不赶我出去?”。 烦了点点头道:“嗯,不赶,愿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咱家不缺吃的”。 进到西院,婢女连忙行礼,还有的快步去屋里报信,这院子里住了上下近三十号人,大多是潇潇陪嫁过来的。 一个婢女头目有些惊慌的道:“郎君先去偏厅坐,正厅有些杂乱”。 烦了道,“杂乱什么?我看看”。 进到正厅发现确实杂乱,地上还有没收拾完的花瓶碎片,不意外的话应该是某大妇手笔。 “竟然学会摔东西了!”,烦了脸色一沉,脚步不停的往里走。 两个婢女拦在前边行礼,“郎君稍待,娘子正梳妆打扮……”。 烦了怒道,“闪开!”。 按住卧房门一用力,门栓应声而断,进到屋里,一众婢女有的在收拾地上的碎屑,有的在收拾被褥,还有两个在给潇潇洗脸梳头,见他怒气冲冲闯进来,一个个楞在原地。 “都出去!”。 众婢女没见过他发火,一个个吓的大气都不敢出,默默低头退出,潇潇身形僵硬的背对着他,屋里落针可闻。 烦了冷声道:“夫人既不见礼,又不迎接,于礼不合吧!”。 潇潇转过身,硬声道:“郎君闯进来便合礼数?”。 只见她头发梳到一半,妆也只有一半,双眼哭的红肿,就这么狼狈模样,竟然还能神情倨傲的端着架子。 烦了打量着她不说话。 潇潇索性直视着他道,“我要安歇了,郎君去东院吧”。 烦了往前两步,说道:“东西是谁摔的?”。 潇潇下巴一扬,“我摔的!”。 烦了又往前两步,脸色阴沉道:“为什么摔东西?”。 “心里憋闷!”。 “心里憋闷就摔东西?”。 “是我陪嫁的东西,愿摔就摔!”。 烦了点点头,“陪嫁的东西,你愿摔就摔,那你嫁到我杨家,该不该守我杨家家法?”。 潇潇早已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嗤笑道:“杨家还有家法?”。 烦了又往前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咬着牙道:“杨家虽出身山野,但家法还是有的!”。 潇潇看他神色不善,退开半步道:“你……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烦了一把把她拽过来,顺势按到榻边,“你个臭婆娘敢跟我甩脸色!”,狠狠一巴掌抽到屁股上,“说!还敢不敢了?”。 潇潇当场就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拼命挣扎着哭道:“你打我!你敢打我……”。 以她的力气哪能挣得动,烦了一手按住后背,一手“啪”“啪”,的用力抽,“还敢顶嘴!服不服?”。 “我……我跟你拼了……”,潇潇从小到大哪经过这个,又羞又愤之下,双手乱挠。 烦了又一用力按住她,怒道:“洒家就不信治不了你!”,说着把襦裙和亵衣一把扯掉,抬手又抽了下去,“服不服?”。 潇潇再也顾不上喊,哭着去捂屁股,另一只手无力抓挠着他的腿,“我……我……我不活了,你打死我吧……”。 烦了看抽的有些狠,手上不由轻了一些,“说!还敢不敢了?”。 潇潇哪还顾得上说话,只剩哭的份了。 两口子在屋里厮打,一众奴婢在外边互相看看,想进去又不敢,十分纠结。 过了一阵动静却慢慢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娘子小声说,“郎君,把蜡烛吹灭”。 屋里漆黑一片…… 年长妇人过来道:“郎君和娘子安歇了,都睡觉去,明天再收拾”。 第66章议和的诚意 在安西的时候不少老兵传授经验:女人不能惯,不老实就按到炕沿上狠狠的抽,抽一顿就好了。 烦了坚持认为夫妻之间应该和谐交流,动粗是不对的。 直到今晚他才明白,那些老家伙根本没把话说清楚,这事儿竟然还需要一些悟性。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潇潇倾诉了这些年的委屈。作为武家唯一的孩子,她从小承担了太多的期待,从爱学习的乖乖女,到贤良淑德的大妇,这就是别人希望她做的,也是她以为自己该做的。 认识烦了,进入大院,她真的做了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妇,可慢慢的她发现不对,别人都很快乐,自己却越来越痛苦。 月儿那个自己鄙视的瘸腿胡女,郎君对她无限纵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搂着郎君的脖子撒娇,如同被宠溺的孩子一般。 瑶儿只是个出身低贱的女人,没有文采,心眼一般,长的也不如自己,可她却得到了郎君的溺爱,每天开心的像个二傻子。 别人都是幸福的女人,自己却在做一块木头牌子。潇潇知道烦了不喜欢一本正经,也曾想像月儿那样放荡不羁,像瑶儿那样无限温柔,可从小受过的教育不允许她那么做,每次面对烦了都会恢复成她习惯的模样,然后两人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离。 今天去皇宫,烦了坚持带着瑶儿,牵她的手,给她布菜,潇潇心里由妒忌渐渐变成了恐惧,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想到了薛姨娘。 回来后惩治袁七娘,烦了果然出面给她求情,潇潇彻底崩溃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跟她娘一样,被小妾欺凌,然后心如死灰,吃斋念佛。 回到自己院子再也忍不住委屈大哭,自己一心一意的待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结果…… 听完潇潇这漫长曲折的心路历程,烦了暗自庆幸,幸亏自己顿悟了安西绝学,否则这事儿还麻烦了呢。 像她这种满脑子规矩的大户女子,讲道理是肯定行不通的,因为她满脑子全是道理,在某些时刻,一顿巴掌比费尽口舌有用多了。 越被规矩束缚的人,心底越叛逆,一顿粗暴的家法粉碎了她的大妇架子,让她颜面无存,破罐子破摔,也让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继而打开了新世界。 烦了忽然发现,宰相贵女发起飙来也是很凶猛的,甚至不比月儿弱。 次日清晨,被敲门声吵醒,“郎君,宫里大官来传旨,陛下宣你进宫……”。 “老子身体不适!都滚远点!”,烦了蒙住头继续睡,想起那一摞奏折就头疼。 潇潇早就醒了,看看满屋狼藉,再想想昨晚的荒唐,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过了一阵,估计烦了睡熟了,小心爬起来找衣服,正仔细翻找,听身后一个声音道:“亵衣在屏风那呢”。 “哎呀……”,潇潇快速钻进被窝,娇羞道:“你就会欺负我”。 烦了抱住她,说道:“潇潇,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一家人该有一家人的样子,以后不要乱想了”。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牵瑶儿的手,还给她夹菜,把我放在哪里?”。 “她没见过世面,都快吓尿了,你堂堂二品夫人见惯了大场面的……”。 “二品夫人就该被冷落?月儿有贵妃娘娘宠,你只给瑶儿夹菜,就我像个小丑一般”。 “好好好,下回我伺候你”。 “我不稀罕,不够人笑话的”。 烦了眉毛一挑,“哎呀,我还伺候不了你了,看来不上家法是不行啊”。 “哎呀,别打了,还疼呢……”。 “我看看”。 两口子正在被窝里嬉闹,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舍人,该起了,陛下等着呢……”。 “我草!”,烦了头皮一炸,伸出头一看,正是吐突大监那张老脸,瞬间大怒:“谁他娘的让你进来的!”。 吐突大监陪笑道:“舍人,陛下的旨意,让老奴请你进宫,下人也不敢进来……”。 烦了左右找着趁手的家什,“你他娘的作死!敢往我卧房里闯!”。 吐突大监边退边道:“舍人,咱家是阉人,阉人啊”。 烦了一愣,阉人…… 随即吼道:“阉人就能往人家卧房里钻?老子今天挖了你眼珠子!”。 吐突大监边走边道:“舍人,咱家是阉人啊,是陛下的旨意,舍人……”,一直去到门外关上门,又道:“舍人,陛下催的急,还是快些吧”。 烦了一把捂住脸,“这日子没法过了”。 潇潇从被子里钻出头,“噗嗤”笑道:“陛下对郎君还真是待如子侄,竟然派了吐突大监来”。 烦了脸色一沉,“还笑,刚才没被那死太监看到哪吧?”。 潇潇道:“没有,他是阉人……”。 “阉人也不行!”。 阴着脸上车去往大明宫,看他脸色不好,吐突大监又往旁边挪了挪,“舍人,咱家不想来叨扰,是陛下的旨意,说舍人未起就掀被子……”。 烦了对老李的操作心服口服,堂堂皇帝竟然派宦官去掀大臣的被窝,真是天下奇闻。 进到紫宸殿,老李和表弟都在,还有许久未见的老牛和李德裕,二人齐齐躬身行礼,“郎君”,神色恭敬。 老李不禁暗叹,他对牛李已经很熟悉,两人都有宰辅之才,也一样心高气傲,行事风格却迥异。 老牛坚持原则更加稍显古板,李德裕风格更灵活不认死理。也因此经常因政事吵的脸红脖子粗,好在二人能经权衡选出更合适的方案,另一个也能妥协让步,而让步的哪个通常会加一句:若非看在郎君面上,此事定不能让你。 二人从不避讳自己与烦了的关系,并以此为荣,俱言:某受杨公提拔,多蒙教诲,皆安天下正德行之高论,无需片语避人。 老李很清楚,烦了在中间,俩人就是互补的好搭档,烦了若不在,俩人早干起来了。 几人就坐,烦了也知道了招他来的原因,还是因为吐蕃求和,这次赞普开出的条件更足:纳贡。只要双方议和停战,吐蕃每年按时纳贡,也就是说吐蕃承认自己比大唐低一等,这无疑是极大的外交胜利。 老牛为首的一伙认为可以暂时议和,大唐趁机休养生息,过几年再收拾他们。 李德裕一伙则认为不能议和,原因和此前烦了的观点一致,议和大伤士气,不利于以后收复故土。 老李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派人去招烦了,结果从传旨宦官到魏从简,最后吐突大监亲自出马掀被窝才叫来……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烦了也不客气,说道:“吐蕃想要议和,纳贡不够,把秦州还了再言其他,除此不必多费口舌!”。 众人齐齐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强硬,竟然说出这个条件。秦州不是一般州郡,那可是陇右一等重地,尚戒心的老窝,而且秦州对于大唐的意义更不一般,是陇右李氏的宗祠所在。 老牛皱眉道:“吐蕃恐怕不会答应”。 这话说的很委婉,吐蕃是肯定不会答应,割个原州,成州这样的边角或许有希望,一开口要人家陇右制所,这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不骂娘都算好了。 烦了道:“那就不谈,又不是咱们求他”。 老牛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彡彡訁凊 烦了知道,他不是同意而是不愿当众驳自己面子,遂解释道:“思黯,我去岁自陇右至河西,对两地实情多有掌握,吐蕃无道,百姓心念大唐……”。 将陇右河西局势大概说了一遍,又说了大唐西北各镇的情况,最后说出结论,吐蕃人自己都快玩崩了,大唐兵强马壮,用不着怕他们,攒够粮草直接推过去就完了,议和不议和的无所谓,将来反而可能自缚手脚。 老李等人大喜,烦了从来不是说大话的人,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有十成把握。 老牛更心服口服,当初谈论淮西战事,众人追问烦了看法,他说自己没去过淮西,不好断言。如今他说陇右局势做出结论,因为他真的去过那里。 事情就此决定,想和谈,先把老李家的祖地还了再说。 又说了些陇右河西的见闻,说起唐人被欺辱,众人皆唏嘘不已。 牛李二人回去忙政事,烦了也起身告退,老李却叫住他,“别走,活儿还没干完呢”。 说罢指了指御案上一摞奏折。 第67章夫妻之道 烦了十四岁出镇一地,那时安西虚弱,疏勒残破,没人没钱粮,因为环境太恶劣,根本没有犯错的资本,也让他养成了极度谨慎的习惯,看待任何政令都会变换许多角度,再三斟酌。 再加上其视野开阔,对汉胡百姓,上下官吏和军中将士都深有了解,同样一本奏折,他的解读梳理会涉及到各个方面,很是清晰周详。 老李微微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一下下轻点,听着不急不缓的声音讲解奏折,从所奏之事的起因到当事各方的利益和想法,再到处理可能引发的后果等都分析的井井有条,心中不由暗赞:讲的好,滴水不漏。 讲的好是一回事,关键是儿子认真的学,能让他安稳坐下来的人可不多,眼前这个恰好可以。 烦了说的口干舌燥,偷偷耍了个心眼,将那些相对简单和事务重复的直接略过,只讲重要的和有代表性的,就这些一直讲到天色正午,终于讲完了。 与表弟使个眼色,起身道:“陛下,我们先……”。 “嗯?”,老李睁开眼道,“讲完了?先吃饭吧,过午开始讲各部的奏疏,从礼部开始……”。 “陛下!”,烦了差点骂出来,你想干嘛?讲完中书省再讲六部,等讲完六部中书省又一堆了,你想开个皇帝速成班没问题,不能可着我一个人祸害吧。 “陛下,要……劳逸结合”。 老李点点头,儿子认真学了一上午,已经很难得了,摆摆手道:“罢了,那就明日再讲,去耍吧”。 哥俩擦把汗走出紫宸殿,对视一眼后默契的去往少阳院,后宫是不能去的,否则必定被姑妈捉去。 表弟满脸兴奋,“哥,你想耍什么?歌舞,马球,去小儿坊(皇家动物园),要不咱出城打猎去……”。 烦了边走边揉着太阳穴,“别吵,我脑仁疼”。 表弟低声道:“要不咱去掖庭宫看看,挑几个顺眼的……”。 “你啊”,烦了摇摇头叹道:“玩你都不会玩”。 “什么意思?”,表弟一愣,说别的我没脾气,连玩都被质疑,心里很是不服,“你说玩什么?”。 烦了仰头看天道:“你想不想上天看看?”。 “不想,我还没活够呢”,表弟毫不犹豫的拒绝。 “蠢的猪一样,拿绳子拴着,上去看看再下来”。 表弟来了兴致,“哥!你真能上天?”。 “有个办法没准能行”。 “干了!”。 哥俩冲去少阳院,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画图找匠人准备材料,与此同时,武大娘子也终于巡视完了领地。 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院里各处都顺眼,奴婢们都用心,偶尔有点小错也不算什么。 先去看了挨打的袁七娘,吩咐给拿些补药来,安抚了她几句,收获许多感激。 再去月儿院子坐了坐,然后又去各院走了走。每到一地的程序都差不多,扶着自己的腰做痛苦状,感叹岁月不饶人。 识趣的当然会问: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 武娘子略带娇羞的回答,还不是那个谁,昨晚抽风一样闯过去,没轻没重的折腾了一晚上…… 众女纷纷羡慕道:郎君与娘子真是恩爱…… 想起月儿那个酸溜溜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小狐狸精,老娘以往是不爱跟你争,真拉下脸来,手段不比你差…… 其实昨晚闹那么大动静,满院子人早知道了,无非恭维她开心罢了。 回到正院听说老武早就来了,忙赶去相见,“阿翁,你来了也不打发人叫我”。 老武笑呵呵道:“我闲人一个,来看看锋儿和松儿”。 说着话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脸色红润,眉眼含笑,问道:“遇到喜事了?”。 “能有什么喜事”,潇潇抿嘴一笑。 老武却已大概猜到了缘由,欣慰点头道:“好,夫妻恩爱便好”。 潇潇略一迟疑,忍不住说道:“阿翁,郎君这人好是好,就是太没有规矩,在家跟谁都笑呵呵的,没有家主威严,下人犯了错他只一味袒护……”。 老武皱眉看着她,正色道:“潇潇,这是你的不是!”。 “怎么能是我的不是?”,潇潇惊诧道:“郎君是个宽厚性子,我若再不管,这个家里还不得乱了套?”。 老武叹道:“以前忙于朝政,后来又整日操心你爹娘,以为你向来懂事,也就没怎么过问,潇潇,嫁人和管家不是那么简单的”。 “请阿翁教导”。 “潇潇,两口子过日子,讲究的是各退一步,若是都不退,那还不得每天吵闹? 这一家跟一家不一样,咱们武家家风严谨,烦了却天性随和,这个院子里规矩也少,你嫁过来,不能再按咱们家那一套做,否则下人们怪你多事,烦了也不愿与你亲近,时间久了,情意便会冷,这夫妻之间若是冷了情意,再想和好可就难了”。 潇潇愣了下,“那……我若是不管,这家里不就乱了嘛……”。 老武笑道:“你没嫁过来的时候,人家过得好好的,你一来人家就乱了?”。 “这……“,潇潇的人生观在崩塌,“阿翁,你一直都教我持家规矩,现在又说……”。 老武道:“潇潇,持家规矩要懂,但不是非按规矩不可,你在咱们家习惯了,人家也习惯了,你不能总想着把这里变成娘家的模样,让别人都迁就你。 烦了喜欢散漫,那散漫些就是,你就只管紧要处,小事放宽些,白落个好人缘”。 “那……那为什么要我迁就他,不是他迁就我?”,潇潇不服道。 “哎哟,你个傻女”,老武皱眉道:“夫妻之道,哪能分那么清楚?只要恩爱融洽,不要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这人活一世,别的都是假的,心里舒坦才是真的。你心里憋闷,山珍海味也不香,你心里舒畅,粗茶淡饭也高兴。 非要去斤斤计较,愤愤不平的觉得自己吃了多少亏,放不下那个臭架子,那还是夫妻吗? 两口子关起门,他愿意听狗叫,你就学狗叫,他愿意听驴叫,你就学驴叫,只要他心里有你,还能让你白委屈吗?他觉得亏欠了你,还能不对你好?”。 潇潇目瞪口呆,她万没想到自己一向敬重且心高气傲的阿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阿翁……”。 老武叹道:“潇潇,你还记得那个瑶儿刚进京时吗?我让你退一步,结果如何? 夫妻之间,你若觉得赢,那就是输了,你若觉得亏,其实是赚了。 好好想想,莫等老了再后悔”。 第68章未雨绸缪 李德裕突然上了一本奏书:凡大唐五品以上官员,无论有无实职,出行必须上报朝廷批复。经上下一致同意,此规矩成为定制。 每一条奇葩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奇葩的人,没错,被针对的就是杨某人,身为朝廷高官竟然私自跑到吐蕃人地盘去转了半年,必须严厉禁止此类事件再发生。 老李近来心情不错,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大唐消除藩镇重归一统,官制军制和税制都完成大改,还彻底清除了宦官干涉军政这颗毒瘤。如今国力蒸蒸日上,文臣武将人才济济,还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把皇位顺利交给儿子,让盛世降临,自己便是光耀史书的一代明君。 遗憾也有一点,那就是儿子有些不太牢靠,好在还有人能治他,于是烦了发现自己悲剧了…… 本来挺好的,用安西绝学打通潇潇的任督二脉,她性情随之大变,家里废除了一些死板的规矩,虽然人前还是那个端庄的大娘子,私下里却在努力进步。 作为家主是有义务亲自指导她的,可老李每天催命一般抓他来上班,上朝的日子则由姑妈亲自出马,两口子轮流监督,从中书省讲解到六部,又从六部讲回中书省,简直要人老命。 两个多月来,除了讲课,他还在打熬表弟的身体,一副好身体对于皇帝来说太重要了,这家伙严重缺乏锻炼,经过不懈努力已经大有改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老李和姑妈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哥俩仍在少阳院研究那个球,正所谓知易行难,试飞过两次,一次差点引发大火,一次把狗摔断了腿,第三次试飞还在紧锣密鼓筹备中。 表弟进步不小,本身智商就够,加上算学底子好,处理许多政务大有帮助,烦了越来越多的让他自学,并布置一些题目给他,虽然他不太情愿,但悟能大师的铁拳是不会惯着他的。 “好小子!还敢还手!”。 烦了扭住他胳膊用力掰到后边,“服不服?”。 表弟不甘失败,一招猴子偷桃突然探出,幸亏烦了有防备,侧身避过,一脚踹到他腿弯处,顺势勒住脖子夹住。 “说!这招谁教你的!”。 “哥哥哥,服了,喘不动气了……”,表弟马上投降。 烦了松开他哼道:“学了两天拳脚还跟我玩阴的,没想到吧,为师留了一手儿”。 哥俩每天在一起,感情越发深厚,姑妈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笑道:“起来吃果子”。 表弟爬起来道:“娘,你看我这武艺是不是进步了?”。 姑妈“呸”一声笑道:“没看出来,反正每回都讨饶,没脸没皮的”。 “你俩习文练武都行,累了就看看歌舞,别耍那个大球了……”。 表弟道:“娘,这回肯定行,加大球体,换了好材料,用三根牵引绳控制,这回若能带起一百斤,就按这个再放大,下回就能把人带上天去……”。 姑妈忙道:“可不行,摔下来了不得”。 正说着话,一个宦官捧着一小篮李子走了进来,“娘娘,十公主孝敬娘娘的”。 姑妈微微一愣,笑道:“放着吧,难得有这份心,赏一匹红绫给她”。 烦了拿起一个李子放到嘴里,有些酸涩。他知道,李娴儿着急了。 把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丢去遥远的漠北很残忍,可和亲之事牵扯太大,若是拒绝回鹘,后果他没有把握,所以一直在犹豫。 老李走了进来,笑道:“今天比武胜负如何?”。 表弟笑道:“就差一点”。 老李笑着摇摇头,却没有再嘲讽他。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笑,烦了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外边那个小丫头也是这家的人,却要被送去漠北嫁给一个异族老头子…… “烦了,有心事?”。 烦了犹豫再三,索性说道:“陛下,有个事我没有把握”。 “说,又不是在朝堂”。 烦了点点头,说道:“是和亲回鹘的事,我觉得太急,还是该再拖一拖”。 老李皱眉沉吟片刻,示意他说下去。 烦了又道:“大唐要收复陇右河西,而后便是北庭和安西故地,而今却在回鹘人手里,陛下,吃下去的东西可不容易吐出来。崇德可汗的威望本来不足以服众,若嫁公主,必助长其势,于大唐未必是福”。 公主不仅仅是一个小女孩,还代表着大唐的态度和脸面,一旦和亲成功,崇德可汗便成为收大唐认可并支持的草原可汗,对于他收拢诸部大有帮助。 老李道:“可若是不嫁,又恐其与吐蕃合谋,于大唐大不利”。 “不怕”,烦了道:“崇德可汗刚登汗位,胡特勤等四部和西州句罗俾并不十分服他,河套以北诸部与大唐向来亲善,契丹和奚人更不用说,眼下他能直接控制的只有漠北本部,回鹘最多与吐蕃相约结盟,攻我河套地。而我边关稳固,北方诸部又不愿开战,他讨不到便宜,也未必敢”。 崇德可汗上位不清楚,此前又没有什么大功劳,威望很一般,眼下回鹘分为几大块,除了漠北,其余势力只能算是名义上的臣服。跟着他占便宜问题不大,真要跟大唐开战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若率本部南下,能赢还好,一旦战败,就别指望各部继续臣服了,回鹘会在瞬间四分五裂。 “陛下,我估计,回鹘最多是两不想帮,其实就算和亲,大唐西征时回鹘也未必会出力,因为回鹘不想大唐重回西域。 若不和亲,崇德可汗便无法借大唐的势统一各部,将来大唐收复安西与北庭会容易的多,与之对战,也不用顾及公主”。 利弊分解清楚,老李点点头道,“容朕深思,与诸卿商量后再作定夺”。 这种牵扯国家战略的大事不能仓促,必须慎重考虑。 烦了想了一下,又道:“陛下,而今河北无战事,可调胡子领两千安西军回京休整,陈光洽率一千兵暂时留守成德。京畿的四千安西军可调往陇州制胜关(秦州以北),与大震关对秦州成夹击之势,可抢得先机”。 老杨等人干的不赖,成德已经稳定,北边有旭子和老裴也不怕出乱子,安西军再驻扎那里已经意义不大,不如调回休整,胡子去西北充实陇州一线,给秦州持续施压。 老李都懒得考虑便吩咐传旨,他明白烦了的布置,就是在为将来收复陇右提前布局,有东北两面压着秦州,尚戒心睡觉都不会安稳,如果鲁豹再能拿下会州,秦州将面临三路安西军三个方向的围攻。 烦了又道:“可于凤翔以西增设转运司,储备粮草军械,以备战事”。 这个更明显,就是西征大军的后方老巢,老李皱眉道:“烦了,是不是急了些?”。 烦了沉默片刻,说道:“未雨绸缪而已,陛下不想早些收复陇右?”。 老李无奈点头,“朕与诸卿商量”。 拒绝表弟再去玩球的邀请,天气炎热,他只想回家睡一觉,刚进大门李正就递过一封信,说是刚收到的,边走边打开看了一眼,信来自洛阳李七娘。 云娘送来了请柬,婚期定在八月。 第69章改制完成 阿墨和狗子回到了大震关,长安城里三百多人出发去投奔他们的上司,这些人来源复杂,有的来自孤儿,有的来自商号子弟,讲武院里出了几十个,还有一大部分来自民间。 没错,就是在大街上招的,大唐从来不缺少胆大包天的书生,也不缺少敢于搏命的义士,他们渴望得到建功立业的机会,从来不考虑这个机会有多危险。 烦了告诉他们,你们可能会死的。他们笑着说躺在家里也会死的,为什么不搏一把?成了就升官发财青史留名,死了就认命。 于是烦了上奏给这些人一个名分,老李本来有些犹豫,烦了告诉他,这三百多人,只要能在陇右掀起一支义军就赚了,老李让人将他们的名字录下来,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必有封赏,他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连封赏是什么都没问。 大唐人似乎很喜欢冒险,也无比崇拜那些敢于冒险搏命的英雄,草原,西域,辽东,天竺,高原,甚至倭国,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和名字,一些书生背着两本书就敢孤身去边关游荡,写下许多豪迈的诗句,几个散兵游骑就敢琢磨斩将夺旗,只为那渺茫的成功几率,还有那个被夸赞的好名声。 安史之后几十年,烦了以为这股风已经弱了,当大唐重归一统,他们再也按耐不住躁动的心,嚷嚷着好男儿志在四方,义无反顾的背起行囊出发了,拦都拦不住。 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本想说点鼓励的话给他们壮行,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就兴奋的不行了,别再给壮过头。 而后他与老李和牛李等人每天商量边军改制的事,七月中,朝廷发布一系列关于兵事的诏书,第一道便是枢密院与兵部共掌兵事诏。 北衙这个怪胎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枢密院则由内廷走到前台,成为独立于三省六部的新单位,其职能是掌管边军和禁军诸事,兵部被大幅削弱,负责内地州郡兵马以及各地关卡等,大唐兵事被一分为二,各管一摊。调动兵马需由皇帝下令或者许可,出征将帅由皇帝和宰相授予虎符旌节。 这是多方妥协后的结果,皇帝不放心兵部职权太大,大臣们也不敢再让宦官掌管禁军,最后就只能这样。 枢密使掌边军和禁军,位高权重,实际却要接受御史纠察,而且调兵归皇帝,粮草靠户部,军械得找工部,兵马在境内活动还要与兵部协调,制约重重,再加上那随时终止的任期,几乎没有拥兵作乱的可能。 人选自然是关注的焦点,结果老田有幸成为大唐第一任外廷枢密使,李光颜调任回京任副使,至此尘埃落定。 第二道是取消秋防兵募诏。 所谓秋防说白了就是秋天边关加强防御(秋高马肥适合抢劫,历朝历代都有相关政策)。自安史之后,边防压力太大,朝廷没办法,只能命令内地州郡,每年轮流组织兵卒壮丁充实边关。 这种策略确实有效,帮大唐撑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时间,可缺点也同样明显,内地州郡的士卒壮丁要长途跋涉去往边关,不仅来回耗费无数,还因水土不服和气候不适应等因素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而且无法与边军配合作战,只能用来守城和搬运粮草,以及做送死的炮灰。 近年来边关无战事,这种来回折腾的缺点被放大到了极致,地方上苦不堪言,边关也被折磨的不行,都在不停的上书,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劳民伤财没卵用,别折腾了。 经过商量,朝廷决定正式取消秋防轮换兵募制,内地各州郡不再每年组织壮丁去边关,只缴纳一定钱粮替代兵募。 第三道,边关将士分地增饷诏。 前些年顾不上,边关将士过得实在是苦,而今终于轮到了他们。对边军士卒,将以分发土地田产免税为主,以钱粮盐布为辅,大幅提升其待遇。此事由各镇将领主持,由户部,都察院和枢密院官员监督,同时讲武院学子开始进入边军,发现将校苛待士卒者,上报查实后严惩…… 这也是大唐军制改革的最后一步,提升边军待遇,将边军与禁军纳入同一体系,有利于协调指挥。这一系列大调整,意味着元和改制基本完成,同时也意味着大唐正式结束了拿人命死守边防的阶段,所有人都明白,下一步便是战略反攻了。 就在诏令发布的第二天,有年轻官员上书,陇右乃大唐故土,皇家宗祠所在,今却沦为膻腥之地,此乃奇耻大辱,若不能收复,何以面对天下人,一时间群情汹涌。 烦了伸了个懒腰,说道:“陛下,要逐步减少禁军年节赏赐,多赐于边军,未来边军的军饷不能比禁军低,要让大唐将士皆以戍守边关为荣”。 老李皱眉道:“若士卒不愿为禁军,恐京畿空虚……”。禁军乃皇帝之禁卫,应该多拿钱,烦了竟然要重赏边军打压禁军,老李有些担忧。 烦了道:“陛下,无论边军还是禁军,都是陛下的将士,不应厚此薄彼,边军多经战事,必定精锐,禁军若常驻京师,必定会懈怠,此祸乱之源头。不妨遴选兵马,轮流去往边关历练,或抽调数营兵马于各军对换,使边军禁军合为一家,也使京师兵马保持战力”。 “此策甚妙!”,老李抚掌赞道。 兵马长时间不经历实战,战力衰退是肯定的,而大规模轮换又费用太高,所以有选择的去边关磨炼,或抽调边军精锐与禁军对换,使边军和禁军能保持相对的平衡,将来直接合为一家,不分边军禁军,这自然是良策。 “烦了,为什么不做枢密使,不接受中书侍郎?”。 朝中多有为其请命者,他的资历与威望足够,老李也希望他担任枢密使或者中书侍郎,结果他坚决不干。 烦了笑道:“陛下,别人也能胜任此职位,我若做了枢密使,就要每天上值处理公务,不如眼下这般自在”。 老李点点头,也是,真去枢密院上了班就没法像现在这样空闲了,这样挺好的,帮自己出谋划策,教一教太子,虽然没有官职,但也没少做事。 “你啊,你不任官职,将来史书之上,恐怕要说朕刻薄寡恩了”。 见他心情不错,烦了陪笑道:“陛下,这一阵忙的差不多了,我想请个假,去趟洛阳……”。 老李两眼一眯,哼道:“我明白了……不做枢密使,也不做中书侍郎,我看你是玩的心野了,在京里待腻了吧?”。 烦了叫屈道:“陛下,我这四个月可是天天来宫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请几天假去洛阳耍耍都不行?”。 老李仔细打量着他,这家伙这回回来确实干活儿不少,歇几天倒也应该,若是不答应,恐怕还得偷着跑…… “就只去洛阳?”。 “就去洛阳”。 “几天?”。 “两三个月吧”。 “去趟洛阳要两三个月?”。 “总得准备一番,来回路上也要不少天,去了那里不得耍几天?”。 老李沉吟再三,点点头道:“一个月!只准在洛阳!”。 “好嘞”。 匆忙回到家里,吩咐收拾行装,潇潇靠近道,“郎君,我也想去……”。 第70章另一个世界 烦了想去洛阳不光是去看云娘出嫁,老李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在京城待腻了。 每天一睁眼就去宫里,没完没了的看奏折,人家是各管一摊,皇帝是主抓大事,他可好,连鸡毛蒜皮带国家大事都得过一遍,还得顺便教着表弟,若不是为了边军改制和布局陇右那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这不是累傻小子嘛。 得知烦了要去洛阳,表弟不惜躺在姑妈面前打滚,又跪在老李面前苦苦哀求,结果自然是不行。他是纯粹想多了,怎么可能会让他离京,玩你的球去吧。 潇潇也想去,她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留守后院天经地义,她的理由是自己还没离开过京城,更没去过洛阳。 烦了挠挠头,其实他想自己去的,潇潇虽然进步不小,可几十年的贵女做下来,习惯哪那么容易改,跟着去真不合适。可若是拒绝又会伤她自尊,“那就去吧,家里和孩子怎么办?”。 潇潇兴奋的两眼放光,“我让阿翁来看着孩子……我去跟月儿说去……”,说罢急匆匆就跑了。书包阁 老武一点脾气都没有,有武二在手,他退休宰相也白给,倒是月儿那里有难度,最近有点嚣张,谁能想到风水会轮流转呢。 “咳……月儿妹妹……商量个事儿”。 月儿打着算盘头也没抬,“不商量,你没好事儿”。 潇潇是真想甩袖子走人,可是不行,她想跟烦了去洛阳,却是家中大妇,总要有个说法。 “月儿妹妹……郎君要去洛阳,得有人照顾,我就想着……”。 月儿抬头道:“你想让我陪我哥去?行!”。 “不是”,潇潇低声道:“是我去……”。 月儿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你去?你可是家中大妇,你去了家里有事怎么办?”。 潇潇看屋里没别人,厚着脸皮道:“要不你先管着吧”。 月儿说话可从来不留情面,哼道:“我可不敢管,省的被人说闲话,再说了,你想跟我哥去游山玩水,让我看家,倒是打的好算盘”。 潇潇被挤兑的满脸通红,可她是真想去,别说游山玩水,就是烦了过二人世界都不能错过。 低着头小声道:“月儿妹妹,我……都没出过京城……”。 月儿还从没见过她可怜巴巴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噗嗤”笑道:“好啦,我看家,你去玩去吧”。 潇潇有些惊愕,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月儿摇摇头道:“我哥都答应你了,我还能拦着?你跟着也好,别让他往家里带乱七八糟的人,他那滥好人性子,女人一哭准会答应”。 “哎,知道了”,美滋滋的走出院子,潇潇忽然有些迷茫,怎么自己跟个小妾似的,反倒月儿更像大妇了。 “管他呢”,武娘子恋爱脑上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八月初一,收拾好了要出发,烦了看着八个婢女五驾大车有些无语,“你是去玩还是搬家?”。 潇潇有些疑惑道:“不带些衣服什么的吗?”。 “你怎么不把二品诰命的旗牌都打出来?”。 “我……那要怎么去?”。 李正拿来一个包袱,烦了接过去递给她,“给你准备好了,换上咱就走,对了,把头上的东西都摘了,脸洗干净”。 打开包袱一看,是一件普通的旧衣裳,档次相当于乡下小地主的婆娘,武娘子长这么大别说穿,碰都没碰过这种东西,“郎君,就穿这个?”。 烦了道:“你要是不愿穿就算了,让瑶儿穿”。 潇潇正迟疑,却见老武在猛打眼色,想起他嘱咐的话,心一横去到里屋换了衣裳,再出来时已经由贵妇人变成了小媳妇。 上了那驾普通的木棚马车,烦了坐到前边甩个鞭花,“走了!”。 马车穿过长街,潇潇在车里摸摸粗布的被褥,又看看包袱里的干粮和清水,处处新奇,怎么都忍不住笑意,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变身为普通妇人与郎君出门游玩。 掀开布帘,拎着一个陶罐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的?”。 烦了看了一眼道:“夜壶”。 “哎呀”,武娘子猛的缩了回去。 去到城外,太阳渐高,烦了索性把车帘全掀开,过往的行人商旅不时看过来,倒让潇潇有些不适应。 “郎君,那人看我……”。 烦了笑道:“看呗,我婆娘长得好看”。 潇潇被他的土味情话哄的合不拢嘴,“郎君,其实月儿妹妹就是嘴巴不饶人,心地挺好的”。 烦了听的不禁苦笑,月儿是个妥妥的反人类变态,心地可真算不上好。 战争结束好几年了,大路驿上商旅多了一些,客栈酒肆也变得更多,两口子一路游玩,好不惬意。 坐在华丽的马车上前呼后拥,与坐着普通马车赶路是不一样的,贵妇与普通妇人的视角也不一样,脱下华服的潇潇迅速蜕变成小女人,开始撒娇,尽情享受郎君的呵护,她终于知道被宠爱是什么滋味,也终于明白了阿翁的话。 过潼关后开始行走于大山之间,错过宿头便只能露宿于山野,篝火映红了两人的脸,潇潇觉得自己此前的人生都错了,这个世界上不止有规矩和束缚,也不止有背叛和喜新厌旧,还有许多好的东西值得铭记和珍惜。 躺在烦了臂弯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潇潇低声道:“郎君,我听说你是借尸还魂来的”。 “是啊”,烦了道:“我是借尸还魂来到这世上的”。 “那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烦了想了一阵,说道:“太久了,我都忘了”。 潇潇轻笑着翻个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忘了就忘了吧……郎君,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烦了挠挠头,“挺好的,就是有点忙碌,一刻都不得闲……这两年还行”。 “那你喜欢我还是瑶儿?”。 “呃……能不能换个问题?”。 “那你喜欢我还是那个阿依?”。 “你怎么不跟月儿比?”。 潇潇撇嘴道:“我才不跟她比,她命好”。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命好……潇潇,当年我差点杀了她,她父亲替她死的,就当着她的面……”。 潇潇一愣,“为什么?”。 烦了想了一下,发现很难解释的清楚。 我杀了哥舒仆,月儿却和我相依为命。鲁豹害死了艾莎,我却没杀他报仇。安西又穷又远,死了那么多人,我却一心想要回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安西不一样吧,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我想起来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第71章二叔二婶 使人成长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经历,潇潇很聪慧,见识也不算少,可是与月儿相比,经历差的太远,所以她即使拥有大妇的名分,也只能逐渐落于下风。 她没有为此苦恼,也顾不上苦恼,她变回了小女孩,跟在烦了身边笑个不停,即使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忍不住。 烦了道:“别傻笑了,都几十岁的人了”。 潇潇咬着嘴唇低声道:“郎君,没有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她从没听说过哪个妇人能与郎君结伴同游,一个都没有。 烦了说道:“那倒是,耍的孩子都忘了”。 潇潇娇羞道:“哎呀,你怎么这样,不许说几十岁,也不许提孩子”。 “好好好,不提,笑吧”。 穿上陌生的衣服,处在陌生的环境,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妇再也没有出现过,潇潇在不断刷新着自己的底线,做了许多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做的事。 这个宰相贵女在有些方面其实是个可怜的人,烦了不忍破坏她的好心情,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八月十七才到洛阳,明天就是云娘成亲的日子。 染黑了头发,赶着车去往教业坊,潇潇已经知道云娘家的事,对这场喜宴充满期待。 “郎君,我这身衣裳是不是太好了?应该再破旧一些”。 “可以了”。 “我脸上该脏一些才对……”。 “你想让人笑话我?”。 进入教业坊大街,很快有人认出了他,“哎呀,二哥回来了!”。 “他二叔回来了?”。 烦了将长鞭夹到腋窝,笑道:“刚到,喝汤了?”。 “没呢,快,进屋里一起吃些”。 “不了,得先回去看看”。 “那也中,待会俺们过去”。 烦了边走边道:“中,我先回去啦”。 几个小子跑过来,“二大爷你回来了”。 “嗯”,烦了拿出几个铜钱分给他们,“耍去吧”。 几个小子沿着大街边跑边喊:“二大爷回来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饭碗站到街边,烦了依次打着招呼,一路走走停停。 一个妇人问道:“他二叔,车上这是……”。 “奥,你看我”,烦了一拍额头,“光顾着说话了,来来来,下来,这是我婆娘”。 潇潇从车上下来,略带羞怯的站在烦了身边,汉子们忙干咳一声低头避开,一众妇人连连惊叹,“哎哟,好个俊娘子,他二叔真有本事……”。 “真俊,跟画上的仙女儿一样……”。 烦了笑道:“长得一般,好了,我们先回去看看”。 “中,俺们过会儿去耍”。 潇潇没再上车,低着头跟在旁边,小声道:“郎君人缘不错呀”。 烦了得意道:“那还用说,程家二哥在洛阳城也算小有名气,街上这些乡亲可都吃过我的下水”。 潇潇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忙捂住嘴,连连点头道:“郎君的下水可真不少……”。 “呸,吃的猪下水……呸!吃的我买的猪下水!”。 “二叔!”,熟悉的声音传来,烦了回头时云娘已经撞进怀里。 “这是干啥,大街上呢,都要成亲了……”,烦了忙把她向外推。 云娘则抱着他胳膊不放,流着泪道:“二叔,我就知道你会来”。 “二叔”,谷子接过马车,程家嫂子也是眼中含泪,“他二叔来了,快家去吧”。 “走走走,家去再说”,烦了胳膊上挂着云娘,招呼着回家。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家里帮忙的人不少,又是一阵热情的招呼,程家院子已焕然一新,墙面粉刷过,家具也已经打好,门窗上新贴的喜字。 老程正趴在炕沿上着急的招呼,“兄弟,来了,快坐下歇歇”。 进到屋里,烦了笑道:“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是我婆娘,姓武”。 众人这才注意到潇潇,先是齐齐一愣,继而慌乱的行礼。 “弟妹,俺光顾着他二叔了,没看到你……”。 云娘看着潇潇,慢慢松开烦了胳膊向她行礼,小声叫道:“二婶”。 潇潇笑着回礼,上前拉着云娘的手道:“光听郎君提起,今天可算见到了,长得真是可人,这个镯子戴着……”。 她比云娘高了半个头,穿的衣裳虽不算华贵,可生的本就漂亮,气质雍容大气难以掩饰,也使得云娘低着头,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烦了挽起袖子道:“都愣着干啥?谷子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去买套猪下水,今晚煮下水吃,嫂子给潇潇安排活计,都该干嘛干嘛去”。 谷子忙跑出去,程大嫂连声道:“不用弟妹动手,歇着就行,也没什么活计”。 “帮忙烧个火啥的,自家办事哪能不动手”,拉着潇潇去到外边,吆喝道:“都认认,我婆娘”。 院子里帮忙的人一阵七嘴八舌,有性子爽利的妇人叫道:“就他二叔这性子,从来也不知道个钱中用,咋把这么俊的娘子糊弄来的?”。 烦了得意道:“三嫂,这你就不懂了,越是长得俊的娘子,还就越喜欢咱这种人,不信你问她”。 “呸”,妇人笑骂道:“他二婶儿就是被你这没脸没皮的给骗了”。 众人哈哈大笑。 潇潇倒是想帮忙,可她笨手笨脚的啥都不会,妇人们看她那手也不是干活儿的料,一个个争抢着不让她动,转了一圈终究没找到活儿干,程嫂子将她拉到东屋,让云娘陪着说话,自己去忙了。 谷子买回了猪下水,烦了挽着袖子清洗,一边与院子里的人说笑,这么多人里就属他声音最大。 潇潇在屋里听着他爽朗的笑声,脸上涌起笑意,她好像明白烦了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月娘看了她好一阵,悠悠叹了口气道:“二婶儿真好看,难怪二叔看不上我……”。 潇潇拉过她手道:“云娘,你二叔可疼你,知道你成亲,什么事都不顾的赶过来”。 云娘低声道:“二婶儿,其实我知道二叔是大人物,在扬州的时候,那个姓李的都怕他……我就想再见他一面”。 潇潇哪能看不出女儿心事,心疼的摸着她的头发,不由心下一软,“云娘,你若是……你若是想跟他就点个头……我劝他,你跟我们回长安去……”。 云娘却摇摇头道,“二婶儿,当初在街上遇到二叔,他把我认成别人了,他来我家就想听我喊个偃月馄饨。他让我给他磕头,叫二叔……后来我也问过他,他说差着辈分,不合适…… 本来他都走了,是我不甘心,非要赖着他,他才带我去了扬州……他拿我当侄女的,我也不想他为难,洛阳挺好的,离家也近……二婶儿你歇着,我包馄饨去”。 当夜烦了仍睡在东屋,潇潇看他要睡着,使劲推了推他,“郎君,云娘心里有你,你若是……还来得及”。 “我知道,可我心里没她”。 “你……就把她带回去又能怎样?”。 烦了道:“潇潇,我带她回去,纳她做个小妾?我心里别扭,也没办法成天宠着她,她跟瑶儿不一样,瑶儿无依无靠,有个狗窝都能安心待着,她不行,会憋屈坏的。 她才十七岁,一辈子还长着呢,眼下心里是难受,等成了亲有了丈夫,再有了孩子,二叔在她心里就慢慢淡了”。 潇潇翻来覆去的好一阵,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第72章云娘出嫁了 一大早,几乎整个教业坊的男女都聚了过来,院里院外挤的满满登登。嫁女不如娶媳妇隆重,本来嘛,养了多年的闺女嫁到别人家,心里不好受,也就没心情大操大办。 酒席可以不办,到场的人不能少,声势不能弱,不能让那边觉得咱家没人,就得让接亲的人看看咱家的人马,闺女在那边才不被欺负。 程二哥无疑是教业坊的名人,有武艺,舍得花钱,办事也仗义,不知道多少人都羡慕程家天上掉下的靠山,看他的面子,老少爷们儿也得去帮忙站个场。 云娘穿了嫁衣安静坐着,犹如一块木头,任凭潇潇帮她上妆,烦了扭回头,在外边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烫了壶酒找老程聊天。 老程趴在炕上,喝了两盅酒,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兄弟,不瞒你说,上回我以为你带云娘走就不会回来了,咋又送回来了呢……”。 烦了笑道:“老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慢说我没那心思,便是真有那个心,也不能一声不吭的带她走掉”。 老程叹道:“兄弟是分明人,是云娘没福气,我就寻思着,跟了兄弟去做个妾也好……”。 “哎”,烦了忙打断他,“老哥,这话以后可高低不能说了,传了出去,云娘不好做人”。 老程点点头,“不说了,说也没用,吃酒”。 老哥俩又吃几盅,老程又道:“兄弟此次能住多久?”。 烦了道:“三两天吧”。 老程并不意外,自始至终烦了挂念的只有云娘,等云娘出嫁离开,他也不会住在这里了,“还来吗?”。 烦了皱眉想了下,摇摇头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老程点点头,提起酒壶给他倒酒。 外面传来喧闹声,接亲的人到了,待院里闹过一阵,新婿傧相等人进屋接亲,烦了推门走了出去,板着脸巡视来人,他本就生的雄壮威严,此时眼中杀气微露,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新婿等人更是恭敬的低着头。 这可不是砸场子,他今天是送亲长辈,要的就是威严。 迎亲的男方长辈上前行礼,恭敬道:“亲家,吉时已近,你看……”。 新婿上前作揖,“二叔,小辈来迎亲”。 烦了沉声道:“嗯,谷子,送云娘上车”。 “哎”,谷子背起云娘走向外边。 迎亲使恭敬的道:“亲家请”,烦了点点头,不客气的当先走出。 云娘上去马车,唱礼的一声吆喝,马车开始前进,烦了和谷子跟在马车后步行,再往后才是抬着嫁妆的队伍。 去到邻村,马车停在主家大门外,烦了和谷子则被专人接了去往邻居家。这里有规矩,新妇进门要闹喜,这是不庄重的,不能让贵客看到,所以送亲的贵客酒宴设在邻居家里。 陪客的站在大门旁边伸手道:“贵客请”,烦了抬头一打量才提步入内。这里也有规矩,门口不能有人,否则便是黑狗拦路,这是极为失礼的行为,把送亲贵客惹恼了,站在门口不进去,这亲事可就要起波澜。 进到正屋上座坐下,陪客的殷勤伺候,不停说着好话,大意是感谢亲家养的好闺女,我们家能娶到是福气,亲家放心,闺女到了我们家一定不会受委屈。 烦了则回应道:闺女从小娇惯,若有任性之处,亲家还要多担待。 酒菜上桌,陪客殷勤示意,“贵客先请”。此处的规矩是无论是酒还是菜,贵客不动,其余人是不能动的。 送亲长辈,代表新妇的娘家人,要保持威严,举止有度,端得住架子,行动轻浮会被亲家笑话,继尔影响到新妇的脸面,被人说娘家人不知礼数。喝酒吃菜都要小口慢品,别怕吃喝不饱,这场酒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 从新妇到大门开始,一直到主家那边酒宴结束,宾客都走完,这边才能结束,送亲贵客也要再次登场。 烦了和谷子坐了大半天,中途连厕所都没去过,等到有人进来说那边已经散席,他与陪客的示意酒足饭饱,然后去往新房那边。这也是送亲的最后一步,去嘱咐新妇几句,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作为当朝国公,百战名将,沉下脸时压迫感十足,这大半天把几个陪客的压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心中感叹,程二哥真是霸气,名不虚传…… 一路进到新房,云娘正安静的坐着,犹如一只孤独的小狗,见到烦了,隔着红纱都能看到泪水涟涟,“二叔……”。 烦了隐隐心疼,他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可这丫头从今天开始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很想大喝一声:跟二叔回家,不嫁了! “云娘,要孝顺婆婆,疼爱夫婿,好好的过日子”。 月娘连连点着头,哽咽道:“二叔,你住几天再走……”。 “嗯,二叔等你回门”。 “二叔……”。 “别哭!”,烦了硬起心肠道:“大喜的日子不吉利,二叔回了”。 去到屋外,那娘俩忙上前陪笑,烦了道:“云娘进了你家,便是你家的人,有错时该说便说,但不能委屈了她……”。 云娘婆婆忙道:“他二叔尽管放心就是,不会委屈了闺女”。 那后生也恭敬道:“二叔放心”。 “嗯”,烦了点点头道:“亲家母,就这样吧,俺们回”。 一群人送到大门外,与谷子走出村子,送亲任务圆满完成,烦了轻轻舒了口气,“云娘出嫁了……”。 回到程家,院子里变得空荡荡的,大红喜字掀起一角,正随风抖动,他看着哪里都觉得不顺眼,尤其是草棚下的独轮车,看上去如此孤独。 “糟了……答应了云娘一起去卖烤饼的……”。 “郎君,回来了”,潇潇挽着衣袖走近。 烦了帮她擦去脸上的面粉,“做什么了?”。 “跟了程家嫂子学包偃月馄饨,今晚尝尝我的手艺”。 “好啊”,烦了笑着点点头。 晚饭气氛有些怪异,老程两口子努力说笑逗他开心,仿佛今天出嫁的是他的闺女一样。 潇潇包的偃月馄饨跟云娘包的味道不一样,不过也挺好吃的,烦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趁着还有一丝亮光,两口子出去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郎君你笑什么呢?”。 “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 烦了笑道:“你看,云娘出嫁,我吃不到她包的偃月馄饨了,你又学会了,是不是很巧?”。 潇潇用力撇着嘴,“我看你是心疼的说胡话,幸亏没个闺女,要不然出嫁时还不知道怎样”。 “你要这么说,老天还待我不薄呢,怕我伤心,给送了一堆小子”。 两口子又往前走了一阵,潇潇忽然道:“郎君,你将来回安西,能不能带我去?”。 她一直都知道烦了要回安西,也知道自己会留在京城,从前她没有太在意,觉得有孩子在身边就够了。 这次洛阳之行让她开始害怕,郎君远在西域,自己在京城,或许到死都不会再见面了,若是想他了怎么办? 第73章回程 “二叔”,云娘的妇人发型,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二叔”,小木匠满脸堆笑,就像个小偷,笑容猥琐,面目可憎。 潇潇偷偷拽他的胳膊,再三打着眼色,大唐邓国公终于威严的答应了一声,“嗯,坐吧”。 云娘去帮程大嫂做饭,小木匠忙跟过去帮忙,烦了很想上去踹他两脚,用得着你去献殷勤嘛? 像大多数小两口的回门宴一样,场面尴尬拘谨,还有一些丈母娘的过分热情,大舅子蹩脚的客套。某人眼神如鹰隼一般,不放过任何细节,吓得小木匠战战兢兢,幸亏有武娘子极力周旋,场面才没有太难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人,他和潇潇也告辞离开,程大嫂等人万般不舍,却也没有过分挽留。 离开教业坊时已近黄昏,烦了不紧不慢的牵马走着,神色悠闲。 潇潇靠近道:“郎君,云娘几次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你怎么不理她?哪怕告个别也好”。 “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谢谢我,让我再来什么的,哭哭啼啼,不愿听那些话……”。 走了几步,潇潇忍不住问道:“郎君,你是真的拿云娘当侄女吗?就从来没有动心过?”。 烦了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没好气道:“云娘那么可爱,我又不是石头,哪能一点都不动心,可我已经有了你和月儿,瑶儿,阿依还在双河州,都渣成什么样了,哪能再去害人家,就只能当侄女呗”。 潇潇听着他的坦诚,忍不住撇嘴道:“得亏你还记得有我和月儿她们,不然咱家后院都住不下了……”。 烦了眉毛一扬,“你那天不是撺掇我带她走嘛,这会儿又说这种话,你的大度呢?”。 潇潇“噗嗤”一笑,拉住他胳膊道:“我是看她真的心里有你,一时没忍住嘛,其实刚跟你说完就后悔了”。 又走了一阵,烦了问道:“你听云娘说过萍儿和陆九的事没有?”。 潇潇点点头,叹道:“听说过,两人生死相随,真是神仙眷侣”。 “是啊,陆九蠢是蠢了点,可也算勉强配得上我萍儿师妹,我不如他……”。 “郎君,你可别学他,他无牵无挂的”。 烦了点点头,“不学他,也学不了…… 潇潇,有时候想想,我挺对不起你们的,你们都是好女子,我应该好好陪着你们中的一个,一步都不离开,就像陆九一样。 可我太贪心,看到哪个都想抱在怀里,还偏偏放不下安西,结果就欠了一屁股债没法还”。 潇潇抿嘴笑道:“我是阿翁硬塞给郎君的,月儿就不用说了,瑶儿行刺不成把自己赔了进来,那个阿依公主万里迢迢追到大唐,算来算去都不是郎君花心招惹的”。 “嗯”,烦了连连点头,“这话说的真是暖心,不愧是我家大妇”。 潇潇又道:“就像七娘,她说第一回去找郎君,你给她调制蘸料,还给她切羊肉,宠的她当时就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等下,你这都听谁说的?”。 “她跟永嘉就是这么说的,说郎君是奇男子,不在意被人误会,怜惜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说有好几回她都忍不住想扑到你怀里……”。 烦了无语道:“别听她胡说八道,七娘那人你还不知道,人来疯儿,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潇潇忽然探过头神秘的道:“郎君,要不咱先不去七娘家,你带我去那里看看吧”。 “哪里?”。 “那里呗……就是男人花钱作乐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实在好奇……”。 “潇潇同学!”,烦了脸色一沉,“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堂堂二品诰命夫人,大唐邓国公大妇,俩儿子的娘,竟然要去……”。 潇潇委屈道:“郎君,我真的没去过酒肆,你带我去一回吧……”。 “咳咳咳……”,烦了一阵猛咳。 过了一阵,潇潇又问道:“郎君,云娘的夫婿到底叫什么名字?”。 烦了翻个白眼,“不知道!我看不上他!”。 行程临时改变,由七娘家改为客栈,他得补偿一下潇潇,自己都渣成这德行了,她还能给圆回来,也是不容易。 秋天是很适合游玩的季节,洛阳名胜古迹众多,邓国公陪着夫人尽情玩乐,一直玩到了九月中,秋风愈凉,这才猛然想起来,当初就请了一个月的假,不小心给玩超了,得赶紧往回赶。 自从踏上归途,潇潇知道欢乐时光不多了,愈发的放肆大胆,就没她不敢尝试的。 明明有客栈,她偏偏不愿住,非要带了东西去到野外露营,等安排好睡觉的地方,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两块巨大的石头挡住山风,马车横在出口,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篝火热量烘烤在石头上又反射回来,使得周围热烘烘的。 吃饱喝足,作为一对成婚好几年有了俩儿子却刚开始谈恋爱的男女,此情此景…… “潇潇,你说咱俩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潇潇觉察到那只咸猪手的动作,急忙起身道:“这怎么能行,我去车上睡”。 “哎”,烦了忙道:“这是干嘛,车上冷”。 潇潇哪听他的,已经爬上车去,烦了挠挠头,“怎么又犯神经病了,要逼我动家法?”。 时间不长,潇潇从车上下来,披风包的严严实实,一直走到他面前,神情倨傲道:“你说什么家法?你敢再打我一下试试?”。 “哎呀”,烦了驴脾气上来,“这里可是荒郊野外,叫破喉咙都没人能救你!”。 潇潇扬起下巴,神色挑衅道:“你再打我试试”。 烦了张开双手笑道:“还不快过来,也不嫌冷”。 潇潇一愣,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烦了低头示意道:“你小腿都露出来了”。 潇潇娇羞的扑过来,果然是真空,“还想逗你一下的”。 烦了道:“逗我?看来今晚不执行家法是不行了”。 “有本事你打”。 “我可真打了?”。 “不打是小狗……”。 第74章折腾个球 看似狂放不羁的人更坚持底线,身世悲苦的人更渴望温柔,压抑的人更向往放纵,乖巧的人往往更加叛逆。从小生活在规矩中的武潇潇同学,将规矩视为人生信条,可她的心底却渴望践踏规矩,这很矛盾,却又很合理。火山文学 烦了知道她为什么坚持露宿荒野,这事在客栈里确实不太合适,有点小癖好很正常,不算什么,同时却又隐隐有点担忧,“又一个变态……”。 本来从洛阳到长安十天足够了,架不住潇潇再三哀求,生生走了二十多天,若不是天气越来越冷,估计还得走下去,十月十二终于到了家。 老武只扫了一眼,然后就乐呵呵的要告辞。 烦了不忍他孤独,劝道:“老爷子,住这里算了,正好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他却长眉一挑,“老夫堂堂宰相,自有朝廷俸禄供养,住在这里算什么规矩?”。 无论怎么挽留,倔老头终究还是走了,潇潇不解道:“阿翁心心念念着松儿,为什么不能住下?”。 烦了摇摇头叹道:“老爷子要强,唯恐被嫌弃”。 “哪有人嫌弃他?”。 “不是有人嫌弃,是他怕被嫌弃”。 潇潇赶去看孩子,月儿将他叫去,先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用鼻子闻了闻,冷冷哼了一声。 “哥,你这回是把武潇潇给哄舒服了”。 “没有,就是去了结云娘那事儿……”。 月儿撇着嘴道:“她那满脸的春情,傻子都看得到,哥,年前就住我这里,不许再去她那”。 “行行行,住你这”,烦了忙不迭的答应。 离开几个月,李愬病死,崔群得病休养,估计离致仕不远了,老李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其余都还算正常,只是呼吁西征收复故土的声音正越来越大。也正因为此,在凤翔以西设立转运仓已经获得批准,已经选好了址,明年春天正式动工。 西线基本稳定,鲁豹还在乌兰县跟吐蕃人磨蹭,大仗没打,小仗没停,曾上奏要战马,朝廷已经批复给他两千匹,看得出来,老李对他还是很看重的。 胡子带兵回来住了半个月,然后与朱勇一起带兵去了陇州,陈光洽编练完成德镇兵后正带兵赶回,过几天应该就能到。 东线旭子和老裴完成了幽州镇兵编练,除了本部的四千安西军,另有八千正兵和五千辅兵,两人一个名相一个宿将配合默契,新军制大幅提升了边军待遇,招募编练都很顺利,幽州如今兵强马壮士气高昂,老裴打算明年春天出关演武,让诸部见识一下大唐军威,还想重设北口和盐城两守捉城,朝廷已经批准。 吐蕃还在不停的重复老话题,一会儿说朝贡多少方物,一会儿又说要举兵大战,转天又说咱还是坐下谈谈吧,免得生灵涂炭,大唐一概置之不理,以皇帝没空回复。 崇德可汗的亲事陷入停滞,理由是大唐没钱,凑不齐嫁妆。烦了无语,大唐安史之乱的时候都没缺公主嫁妆,如今是人都知道大唐正中兴,却用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穷鬼充大方会被人笑话,有钱的装穷更可恶,这事儿明摆着是礼部的人故意恶心回鹘人,不过他们也没什么脾气,至少暂时没有。 大唐其实还有许多小毛病,但大的框架已经没问题,至少比回鹘和吐蕃要强得多,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比烂,只要相对烂的轻点就够了。 最后一份邸报是关于一条规矩的补充,之前曾颁布法令,五品以上官员无论有没有实职,外出都要经朝廷批准。这次补充为超过批准期限将重处,在外边浪超过假期的,若没有正当理由,就抓儿子替他去干苦役,比如某人,下次若再超四十多天,就抓他儿子去干几年活儿。 看了下时间是三天前,烦了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回来了,反正这回又不用受罚。 月儿递过两封书信道:“哥,李宗闵在江南也施行扬州的办法,涉常,苏,杭,宣四州,事太大,钱庄在那边做不了主,我想过完年去一趟,顺便将钱庄铺到江南”。 钱庄在江北各道发展很顺利,江南商贾对钱庄却不够信任,一直发展缓慢。 烦了点点头,“可以,这次李宗闵处理江南贱民事是钱庄的好机会,借着这股风铺开,也算一劳永逸”。 月儿又道:“阿墨那边的人已经去往陇右了,哥,还一件事……阿墨,从河州带回一个姑娘”。 “奥”,烦了惊喜道:“这是好事啊,怎么一直没跟我说?”,阿墨终于开窍了,这可是好消息。 月儿低声道:“阿墨他们过河州的时候遇到了麻烦,被一个姑娘救了,他将那姑娘带了回来,就是是个……羌人”。 “羌人……”,烦了皱起眉头,大唐虽然对血统不是十分看重,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他一直希望阿墨能娶个唐人女子,哪怕身份低点也不要紧,没想到这小子兜兜转转喜欢上个羌人姑娘。 “哥,阿墨一直不敢跟你说,让我问问你”。 烦了点点头,叹道:“娶吧,让他有空带回来把事办了,劝他一下,有合意的唐人女子就纳个妾,你也帮他看着点”。 这特么就是命,他自己都跟胡人女子撕扯不清,实在没脸棒打鸳鸯,羌人就羌人吧…… 一个婢女进来,将一匹绸缎放到桌上,“西院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答谢娘子辛苦”。 月儿眉毛一扬,“我用得着她送我料子?拿回去!”。 “别”,烦了忙伸手按住,“跟来人说,月儿收下了,去吧”。 婢女退出,烦了苦笑道:“月儿,潇潇是在讨好你,不用说好话,只收了就是”。 月儿噘着嘴道:“我用不着她讨好,说好的一个月,你两个硬是去耍了两个半月”。 伸手搂住她肩膀,烦了道:“你吃她的醋?咱俩是什么交情,你就说,这些年我跟谁在一块睡得最多”。 月儿哼道:“我跟哥哥十几年,生生死死不知多少回,她拿什么跟我比?”。 “就是嘛”,烦了拍着她肩膀道:“她给你送料子是讨好你,就是知道比不过你”。 “哥,若不是看你脸面,我早把她带来那些人赶出去了,就剩她一个,我看她能有什么本事!”。 “没错……不是,这样不好,传出去你哥脸上无光,多少还是给她点面子。这样,从今天一直到过年,你让我在那睡,我就在哪睡!”。 “真的?”。 “你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就在你这里了,她那和瑶儿那边不去了!”。 月儿高兴的扑到他怀里,美滋滋的道:“哥,我知道你最疼我”。 烦了偷偷擦把汗,“对了,表弟那边没事吧?”。 月儿道:“一直在折腾个大球,都入魔了,怎么做都不行,听说找人算了一卦,打算明天自己上去”。 “什么?”。 第75章兄弟升天号 月儿的毛病不少,本来她不是烦了喜欢的类型,可多年的陪伴早已成了习惯,对她从怜悯,愧疚,到疼爱和坚持,甚至依赖,最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没办法,天注定的,总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小别胜新婚,履行男人的义务是应该的,无奈最近几天内力损耗严重,刚躺下时间不长竟睡着了,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随便吃了一口便匆匆赶去皇宫,他实在是不放心那个作死的表弟。 等他离开,月儿来到正厅坐到主座,“叫武潇潇和蒲瑶儿过来!”。 时间不长,二人赶来,见她面沉如水,皆心下一滞。 “坐”,说完向奴婢们挥挥手,众人无声退出,厅内只剩下三人。 瑶儿低着头不敢出声,潇潇则有些心虚,勉强挤出个笑容,说道:“月儿妹妹,有事?”。 月儿看二人一眼,说道:“叫你们来是有事商量,我哥身子健壮,可也二十八岁了”。 瑶儿依旧没抬头,潇潇则脸上一红,也低了低头。 月儿道:“我哥的性子都知道,他总唯恐亏待了哪个,可咱们不能只贪眼前欢愉,往后的日子可还长呢,他若身子坏了,咱们哭都找不到地方”。 瑶儿和潇潇皆肃然,连连点头道:“正是此理”。 三姐妹在研究怎么睡才养生,烦了却顾不上家里,他正急匆匆进宫去,刚进宫门就远远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球,不由脚步更快。 热气球的原理不复杂,可知道原理和真动手做是两个概念,只有原始的材料和技术,一点点摸索着干进展很缓慢,没想到他去了一趟洛阳,表弟反而入了迷,竟然还要亲自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眼见那大球正越来越鼓,越来越高,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吧……”。 大球慢慢升高,已经大半超过了屋顶,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清晰可见,“兄弟升天号”,这名起的实在是不吉利。https:/ 许多宦官宫女正仰头看热闹,“哎呀,这回这个更大!”。 烦了快步跑了起来,兄弟升天号……表弟,你可不能升天啊…… 等跑到少阳院大门,大球已经完全超过了屋顶,然后是吊篮,正越来越高,一个人站在上边大叫,“成了!终于成了!放绳子!哈哈哈哈……”,不是表弟还能有谁。 吊篮眼看着已经升到几十米高,十几个侍卫和宦官正拉着绳子努力控制方向,烦了感觉自己后脑勺都麻了,冲进院子里带着破音大叫,“往回收绳子!你下来!关火下来!”。 李恒低头看到了他,大笑道:“哥!成了!成了!你上来看看,我能看到城外去……”。 烦了欲哭无泪,仰头叫道:“你他娘的……”,一想不对,忙换了温和的口气道:“你下来接我,我上不去……”。 表弟在上边道:“哥你稍等一下,我再看看……”。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吹过,气球猛的一晃,下边拉绳子的众人哪还站得住,惊呼中已摔倒一片,气球缓缓向南飞去,表弟在上边一声怪叫跌到篮子里,院子里顿时大乱。 大气球被吹的越来越高,越飞越快,几个人抓着绳子被拖在地上打滚,其余人早吓得手足无措。 烦了惊的魂飞魄散,好在他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太好,心理有些准备,这要是吹跑了还不知道摔在哪,表弟的小命也就没了。 快步冲过去抓起绳子想拉住,可一股巨力传来,被拖在地上一路踉跄着滑行,忙大叫道:“都过来!拽绳子!”。 许多人跑过来帮忙,可依然无济于事,气球仍在摇晃着向南飞,拖的地上众人人仰马翻,场面更加混乱。 “关火,把火关了!”,烦了一边大叫,一边向南看去,离院墙还有几十步,若是还拉不住,就彻底完蛋了。 跟几个老兄弟对视一眼,将绳子死死攥住,“都抓住了!千万别松手!”。 “好!”。 眼见离院墙越来越近,烦了再次大叫,“死都别松手!”。 众人也知道,若是真把太子摔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陪葬,纷纷大叫道:“拉住!别松手!”。 “死都别放手!”。 气球已越过院墙,拖着绳子向南,众人接二连三撞到墙上发出闷哼,烦了眼看离墙越来越近,咬着牙一闭眼,“砰”的一声撞到墙上,紧接着绳子在掌心划过,如同撕裂一般疼痛,不由大叫一声,“别撒手!”。 “别撒手!”,许多人附和 幸亏绳子够长,也幸亏人多,三条绳子卡在墙头滑了几尺,气球终于晃悠着停住了。 更多的人跑过来拉住绳子,烦了大叫道:“后边的拴到腰上!蹲下别动!”。 众人七手八脚的照做,蹲在墙根下大口喘着粗气。 时间不长,风明显小了一些,感觉到手掌绳索松动,烦了叫道:“往回拉!收绳子!往院子中间落!”。 众人喊着号子拼命往回拽,一点点的收回绳子,眼见吊篮越来越低,终于“咚”的一声落到地上。 院子里发出一阵欢呼,烦了顾不上叫,丢开绳子冲过去,李恒正从吊篮里站起来,脸色煞白,颤抖着嘴唇道:“哥……”。 烦了揪住他衣领拎出来,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作死啊你!谁让你上去的!”。 众人目瞪口呆。 李恒被抽的一个趔趄,下意识捂了下脸,却发现满手都是血,忙上前扶住烦了,低声道:“哥,你手伤了……”。 烦了喘着粗气低头一看,两只手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姑妈已经赶到,忙叫道:“快快快,扶屋里去,传御医!”。 一通忙乱,惹祸的大球被彻底毁掉,贵妃下了严令,以后谁也不许再玩这个,谁玩就打死谁。 烦了有些脱力,无力的躺在榻着,两手被包成了粽子,御医说还撞出了什么内伤。 表弟除了脸上挨了一巴掌,一根寒毛没伤到,不得不说他胆子真可以,坐在旁边道:“哥,这回又亏了你,我在上边听见了,幸亏你给拽住了……”。 烦了无力叹道,“你这个货呀,我是真服了你了……”。 表弟探过头低声道:“哥,这东西行,真能上天”。 烦了诚恳的道:“我的亲弟弟啊,咱不玩这个了,你饶了我吧……”。 “哥,绳子不能拿人拽,得缠到树上一点点的放,要不就做个滚轮固定到地上”。 “那你怎么不做?”。 “我这不是刚想到嘛”。 “你……”,烦了反应过来,“呸,你还想耍?歇着吧你”,他是真的后怕,幸亏没出事,真要摔出个好歹…… 房门打开,姑妈扶着老李走了进来,老李脸色阴沉的喘着气,看看烦了,又看看儿子脸上的巴掌印。 “打的太轻!腿打断才好!”。 第76章回去填坑 飞天一直都是人类的梦想,请记住这位人类先驱的名字:李恒,他在一千两百年前便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效升空,并且安全着陆,虽然正史没有对此事进行记载,但野史中多有记述,目击者众多,时间地点人物都能互相验证,这是没有疑问的,这比欧洲整整提前了……很多年。 与其他跨时代的进步一样,这位英明的皇帝兼科研天才同样付出了代价,守旧的当权者不仅立刻拆毁了飞行器,禁止他进行此类研究,还对他进行批评,打压和污蔑,使他遭受不公平的质疑。 其中对他打击最大的是另一个历史名人,大唐的邓国公,这位邓国公虽然是历史名将,有一定的历史贡献,可惜他终究还是受到时代的束缚,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意义,这位名将也因此留下一大污点,这是很大的遗憾。 当然了,我们不能对历史人物过于苛求,邓国公虽然打压李恒的科研热情,也有好色和滥杀等缺点,但他确实是大唐中兴的关键人物,有力推动了历史的进步,也算功大于过,同学们应该公正客观的看待他。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关于李恒飞天事件的时间和地点一定要记住,这是往年的必考题,五分爱要不要…… !!!!!!!!!!!!!! 表弟玩球事件引起一些议论,有些大臣对这位大唐储君的行为表示担忧,可老李眼瞅着身体就不行了,他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子,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嚷嚷换储君,只能忍着。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某人脸上还带着邓国公的完整指纹,并不知廉耻的叫嚣道:“我哥打的,咋了?”。 结果应该重赏的救驾大功没人提,应该口诛笔伐的重罪也没人提。本来嘛,邓国公积攒的功劳一大堆,朝廷上下早就习惯了,也明白皇帝为什么压着他,救了太子又抽他耳光,功过相抵还是邓国公吃亏呢。况且咱们这位太子爷实在太不靠谱,欠抽。 散朝后老李没回后宫,而是坐着步辇去到少阳院,烦了昨天在这里住了一晚,也算留院观察。他手掌的伤口是一回事,胳膊好像拉伤了肌肉,胸口也在隐隐的疼,看来确实受了点内伤。 问过几句身体情况,老李道:“烦了,昨日亏了你在,不然还不知道怎样”,了解完事情经过他也阵阵后怕,真要没拽住飘出去,这会儿估计正张罗后事呢。 烦了苦笑道:“陛下,这事儿其实怨我,不该带他弄这个,昨日一时情急打……”。 老李摆摆手道:“打的好,该打”。 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本来就够呛,贵妃又只会娇惯,他自己从前没管,到现在更不好出面管教,烦了拼死救下恒儿,抽那一记耳光正说明他对儿子的关爱之情,这是兄长对弟弟的教训,没毛病。 烦了道:“陛下,我身体没有大碍,待会就回去吧”,少阳院虽然不是后宫,却也是太子居所,作为臣子住在这里太犯忌讳,况且家里也不放心,得快点回去, “烦了”,老李道:“这么多年,朕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想太多,朕是真拿你当子侄待的”。 烦了点点头道:“我知道陛下心意,可我能拿太子当兄弟,却不能自认是陛下的子侄”。 老李拍拍他的胳膊,点点头道:“嗯,朕信你”。 感情和信任是会累积的,他时常会庆幸,幸亏郭卿让烦了回来,这小子闷着头做了太多事,有许多外人都不知道,他从没让自己失望,也从未辜负自己的信任。 “烦了,前些天去洛阳哪里耍了?”。 烦了将在洛阳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云娘的事都没做一丝隐瞒,“陛下,我在程家,吃的饱睡得香,每天拉着车与云娘去街上卖烤饼,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她还给我做了件大棉袄,又舒服又暖和,在家放着呢”。 老李听的羡慕不已,“这才是真正的人间乐事,比做官做皇帝可逍遥百倍,朕若能过这种闲散日子就好了,哪怕过几天都好”。 皇帝看似高高在上,一呼百应,可有得必有失,坐在那个位子,就注定与逍遥无缘。 烦了道:“陛下听说过双河州吗?”。 老李点点头,“你那个红颜知己不就是双河州叶户吗?”。 烦了道:“就是她,那年安西陷落,我们兄弟走山路去到双河州,没吃的没棉衣,好在双河州部落收留,那妮子装成婢女骗我…… 后来我俩就玩遍了双河州,漫山遍野的鲜花,五颜六色都有,真是好看,双河州两条大河,小河无数,河水清澈甘甜,我俩耍的累了,在河边一躺就是大半天…… 后来她送我去庭州,过山的时候崖壁上有株雪莲,被巴扎给啃了,我好歹抢下一点根,后来给月儿吃了,也没管什么用……”。 将双河州的快乐时光说完,又跳到当初在王府的时候,说完王府趣事又说开始疏勒,老李听的津津有味。 “陛下,你是没看到,我就坐在河边,那些西域女子不管不顾,脱光屁股下河洗澡,就在我面前几步,一点都不避,还让我也下去”。 “那你下去没?”。 “我哪好意思下去,爬起来就走了……我躲草丛里偷看的”。 “噗”,老李哈哈大笑,指着烦了笑道:“还不如坐在河边大大方方的看,丢唐人脸面”。 烦了点点头,“是呢,当初脸皮薄嘛,我都想好了,等再回去,我就坐河边看,看到中意的就把她带回家去”。 老李笑完,又问道:“烦了,你们当初三十六个兄弟,回来大唐多少?”。 烦了道:“四个,我和旭子,还有胡子和朱勇,本来是五个,过双河州的时候安卓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就留在那了”。 他本来只想说一说开心的事,老李却让他再也收不住思绪,“那年东关历练完去军前,长安哥死在巴水渡,第一回上阵,我对一个胡女下不去手,他为了救我……就一个小口子,没挺过去……在抚宁堡死了七个,然后王爷就把我们分开了,勇子说死的慢,其实也不慢,过了没多久就又死了五个,那一仗死人不少,鲁阳将军也折在那里……后来我做了疏勒长史,全城连间囫囵房子都没有……”。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老白他们,记得鲁阳大将军,记得鲁卡和秋草,记得疏勒各部的人,还有轮台堡的老兵,还有所有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泪流满面,“陛下,安西是大唐的安西,陷落快九年了,等我再回去,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认得我”。 老李沉默着点点头,轻叹道:“烦了,其实别人去收复安西四镇也是一样的,我想你能留在大唐,帮下恒儿……”。 烦了摇摇头道:“陛下,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王府后院有我和阿墨挖的坑,我得回去,我应该埋在那里”。 他从那里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从那里离开,这才算圆满。 老李点点头,他明白烦了为什么从不在意官职权位了。 他就没想过要留在长安,恒儿说的对,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去填他那个坑。 第77章教育大事 烦了运气一般,今年更差,从河西跑了几千里回到长安,被抓壮丁干了四个月。旅个游把云娘送出嫁,让他差点抑郁。好不容易回来,第二天就因伤报销了。啥也别说了,这就是命。 看着众人乱哄哄的样子,不禁让他心生感慨,当初受伤如同家常便饭,如今这点小伤却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关于在哪养伤这个问题,潇潇提出,郎君需要静养,月儿妹妹那里每天许多人进出,不方便照顾,不如……月儿则回应道:你那里人也不少,再说了,你去洛阳跟我哥朝夕相处了几个月,还有脸争? 结果大师顺利落户蒲刺客的小院,瑶儿想笑不太合适,不笑又忍不住,忍的也是辛苦。 为了让他安静养病,月娘子制定了严格的规矩,必须卧床休息,并严禁除了她以外的人打扰,烦了对此毫无脾气。 见蒲刺客一个劲的抿嘴偷笑,忍不住逗她,“我受伤你这么高兴嘛?”。 瑶儿道:“奴不愿郎君受伤,可奴愿意郎君来”。 烦了有些愧疚,给这个傻刺客的陪伴真的太少了,想到两人从前种种,不禁笑道:“瑶儿,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初去行刺我,怎么又非要赖上我?”。 瑶儿脸色一红,低声道:“本来被郎君拿住也认命了,你又偏偏那样……”。 “我哪样?”。 瑶儿小声道:“给奴解了绑,又扶了奴家去如厕,奴一个女人,羞的头都晕了…… 本来想走的,郎君一开口,就厚着脸皮留下了…… 再后来月娘子就总劝,我想着也是,反正也没脸皮了,索性就……”。 烦了手指划过她的鼻尖脸颊,笑道:“你个傻刺客,还幸亏你脸皮厚……”。 瑶儿羞不可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屋里气氛正温馨,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杨锐冲了进来,“爹!松儿说他能打死老虎,是不是真的?”。 袁七娘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郎君……”。 “没事,进来吧,把门关上”。 杨锐手里拎着根木棍,跑的满脸通红,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烦了笑着问道:“他怎么说的?”。 “他说都知道武松打虎,他就叫武松,老虎就是他打的”。 “你们见过老虎吗?”。 锐儿直愣愣的摇摇头。 烦了道:“去找李正,就说我说的,让他找太子说一声,明天带你们去小儿坊看真老虎”。 “好!”,小家伙扭头就跑,“砰”的一声撞到门上摔了个屁墩,没等袁七娘扶,他爬起来拉开门又冲了出去。 “好家伙……”,烦了苦笑道,“混世魔王……”。 瑶儿犯愁的道:“郎君,这孩子太野了,该开蒙了”。 烦了笑道:“男娃子还是野点好,才几岁就进学,不着急”。 这年头普通人家的孩子进学不容易,最低等的是乡下家族的冬学,每年冬天请先生来教三个月(基本都是半吊子),再高便是半年制或全年制的族学,这由家族的实力决定,先生的水平自然也不一样。 束脩以及先生的吃喝用度不是一家一户能负担的起的,因此没有家族依靠的平民几乎没有读书的可能,这并不是指真正的上学,只能算学前班。 出外就学的年龄通常为八至十几岁(根据时代和地域有所不同),族学的孩子学几年后,会挑出成绩好有天赋的重点培养出外求学(通常去县学),由全族合力供养,等他有了出息自然也要回报宗族。 至于豪门大户就无所谓了,本身家学渊源,藏书丰富,又有实力聘请好先生教导,进学也是跟着名师大儒,教育资源比起平民子弟高处几个档次。 以邓国公的实力找个人给孩子开蒙自然没问题,事实上以潇潇的学识也足够了,是烦了一直拦着,想等几个小子再大一些。 看他心情不错,瑶儿小心问道:“郎君,你打算让锐儿如何开蒙?”。 烦了一愣,“就他们哥四个,一块儿学不行嘛?还要分开教?”。 “行!自然行”,蒲刺客连连点头道。 “你啊……”,烦了明白过来,瑶儿关心的竟是这个,许多大家族里,嫡子与庶子的教育水平是不一样的,有的庶子明明天赋不错,却要被刻意打压甚至剥夺受教育的权力,目的就是为了保持嫡子的优势。 “瑶儿,咱家教孩子不分嫡庶,就算锐儿将来没有大出息,他也是我儿子,我会给他安排前程的”。 “郎君”,瑶儿眼中含泪道,“奴没本事,恐耽误了锐儿,还要靠郎君多偏爱”。与月儿和潇潇比,她真的太弱了,所以时常怕耽误儿子前程。 烦了无奈摇摇头,低声道:“瑶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你不要告诉别人”。 瑶儿点点头,好奇看着他。 烦了道:“以我看来,他们哥四个里,锐儿最有可能继承我的衣钵”。 “真的吗?”,瑶儿惊喜道,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忙压低嗓子道:“郎君,真的吗?是真的吗?”。 烦了点点头,说道:“松儿要过继武家,锋儿性情宽和沉稳,却偏于柔顺。平安机敏,却胆魄不足。唯有锐儿,身体健壮,阳刚豪爽,有做大将的底子”。 瑶儿听的惊喜不已,没想到郎君如此看重锐儿,连声问道:“郎君,是真的吗?你觉得锐儿能做大将军?”。 “别吵”,烦了脸色一变,嘱咐道:“我是看你胡思乱想才跟你说,不要对别人提起,免得生事”。 “好”,瑶儿连连点头,郑重道:“奴知道,我谁都不说”。 烦了道:“你先教锐儿学着打熬筋骨,千万记住不要着急,慢慢来就好。我跟月儿和潇潇说一下,你们一起去求武相,把老头子请过来,明年给孩子们一起开蒙”。 老武乃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人品更没的说,自从遇刺后境界更上一层,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老师,有他给儿子开蒙肯定没问题。 瑶儿连连点头道:“还是郎君想的周全,我还以为你没想过这个……”。 烦了翻个白眼道:“这是什么话!我自己的儿子还能不操心?”。 瑶儿又有些犯难道:“武相说要把松儿接过去教,他不来怎么办?”。 烦了哼道:“不来?我杨家的儿子就白给他?再说了,你以为潇潇不疼锋儿?放心吧,跑不了他”。 论疼儿子,潇潇不比任何人差,老武想把武二接走单独教那是做梦,不把他最后一分力气榨干他别想走出安西大院。 “我就不信,我和老头子还教不出四个小子来”。 瑶儿笑的合不拢嘴,老武和烦了一个名相一个名将,这个组合教太子都足够了。 烦了看她笑的花枝乱颤,心下一动,打个眼色道:“瑶儿,上榻上来……”。 瑶儿却退后一步道:“那可不行,郎君要养伤”。 烦了道:“我是手上有伤,别的地方又没有”。 瑶儿正色道:“月娘子再三交代的,我们都说好的”。 “你们说好的什么?”,烦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好的不能……累到郎君,等养好了伤,每五天一回……”。 “五天……”,烦了无语,怪不得月儿这么大方,让他住在瑶儿这里,可是…… “五天,你们是不是想憋死我?”。 第78章武相的计谋 当朝太子被人抽了一个大嘴巴子竟然没激起太多反应,部分人甚至觉得很欣慰,幸亏有邓国公出手,真得有个人管一下那位。 潇潇带领月儿和瑶儿回到娘家,跪在老武面前恳求,“阿翁去住些日子,若不顺心便回来”。 老武皱眉道:“等到不顺心便已然坏了情意,老夫岂能做那碍眼之事?”。 “阿翁,便在我那边单独隔出院落,松儿日夜哭闹舍不得阿翁,如今郎君养伤,我也不会管教,还得阿翁出手……”。 一番哀求,终究把他请了过来,其实老武心底当然愿意来,老头儿哪有不渴望儿孙绕膝的,那边又没有亲人,前些天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跟孩子亲的不得了,回去后正急得挠墙,却又放不下架子,三姐妹一起去求他,他正好顺水推舟。 带着几个奴婢和几车财货来到院子,就在当天,老武大手一挥:上下奴婢每人发两贯零花钱! 这一把瞬间镇住了所有人。不得不说老武是真有钱,当了一辈子官,就一个儿子还没了,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上回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已经基本摸清了局势,这回正式入住岂能不露一手?其实安西大院里奴婢的月钱不低,可谁又会嫌钱多?上下皆夸赞真不愧是宰相,大气! 潇潇被他的操作搞得有点懵圈,“阿翁,你怎么这样打赏下人?”。 老武失望的摇摇头,“还不是为了你!若再不出手,你连小妾都不如了!”。 潇潇笑道:“阿翁多虑了,我与郎君琴瑟和谐,月儿妹妹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不是小气性子,瑶儿娴静,对我也向来敬重”。 老武叹道:“你说的都对,可那月儿姑娘与烦了的情意你终究比不过,她便是不与你争,下人们也会高看她,加之你从前过于方正,已失人心。 那个瑶儿倒万事不争,却立于不败之地,烦了那个傲上悯下的脾气,自然对她怜爱有加。你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长此以往,威望只会越来越弱,今次阿翁遍赏奴婢,正为你收拢人心尔”。 潇潇一想还真是,月儿不用说,谁都没办法。瑶儿看似人畜无害小透明,小妾做的却稳如泰山。自己去了一趟洛阳,确实进步不小,可整体局势依旧跟从前一样。 “那……阿翁,后边怎么办?”。 老武摇摇头道:“那二人皆固若金汤,无计可破,为今之计,唯以宽仁恩惠收拢人心,以求自保,万万不可生事,万幸你算醒悟的早,洛阳之行挽回许多颓势,若一意孤行,大事去矣”。 潇潇默默点头,当初若不是郎君冲过来一顿家法,事情还不知道怎样,经过洛阳之行,她自然不想再回到从前,为今之计,也只能力求自保了。 “可惜未能早听阿翁教导”。 “无妨,事已有转机,可从容应对”。老武又好奇道:“潇潇,烦了为何执意在瑶儿那里养伤?”。 潇潇道:“不是郎君执意要去,是我三人商量的,我本想让郎君来西院,因日前与他日夜相处数月,此事便退了一步……”。 “什么?”,老武皱眉道:“糊涂!糊涂!我还以为是他执意要去,你竟将此天赐良机拱手于人,何其不智!”。 “阿翁”,潇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与郎君朝夕相处数月之久,若是再争,恐坏姐妹情意……”。 “愚蠢!”,老武恨铁不成钢道:“别时可以让,此事不能让!男儿伤病,心正柔弱,你端茶倒水侍奉,正收其心,此事半功倍之时。 况且烦了一直在外忙碌,与诸子感情淡漠,此时卧于床榻,与那娘俩朝夕相处,杨锐岂不是要先锋儿一步?”。 潇潇脸色大变,她只想着自己跟烦了玩了几个月,有些不好意思争,却忽略了孩子那里,“阿翁……”。 老武继续道:“你那夫婿可从来不管什么出身,他会讲究嫡庶吗?”。 潇潇差点哭出来,烦了什么脾气她当然知道,哪会在乎什么嫡庶,去洛阳之前他就最喜欢逗虎头虎脑的锐儿,最疼爱乖巧的平安,再次是松儿,懂事的锋儿反而被落在最后。这次养伤,必定又大大加深父子感情,这大好机会自己竟未能抓住。 “阿翁,郎君本来就喜爱锐儿……我可怜的锋儿……”。 “别哭!”,老武道:“遇事只会哭,像什么样子!”。 潇潇哭道:“今天锐儿还说郎君给他讲故事,锋儿……”。 老武沉吟片刻,说道:“明天开始你每天带孩子过去,多坐一阵,让他爷俩多熟络”。 潇潇止住哭声,为难道:“可……说好了不去打扰的……”。 老武怒道:“怎么这么笨,带些吃食绸布过去,你是家中大妇,赏赐小妾东西不行吗?郎君受伤,送些吃食过去不应该?”。 潇潇豁然开朗,可怜巴巴的道:“亏了阿翁来此”。 老武来到安西大院,自然要帮孙女出谋划策,不过烦了并不担心,老武乃是堂堂宰相,就算出主意也是堂堂正正,不会用下三滥手段。得知他自掏腰包遍赏下人,竟丝毫不意外,老头子真是有一套,拿钱生砸看似粗暴,却是见效最快的办法。 陈光洽回来了,得知他受伤特意赶来探视,让李正将他带来说了会儿话,进入后宅是心腹才有的待遇,陈光洽满脸激动。 “大帅,儿郎们正轮流探家,一切安好”。 “嗯,光洽做事我放心,此次去成德做的很好,朝中风评颇佳,官职动不了,爵位上应该能动一动”。 陈光洽忙道:“多谢大帅提拔!”。 烦了摆摆手道:“我无官无职,是陛下和宰相们商量”。 陈光洽笑道:“大帅与属下就不用藏着掖着了,街边讨饭的都知道怎么回事”。 烦了笑着摇摇头:“你啊,还是改不了这耍贫嘴的毛病”。 陈光洽正色道:“大帅,属下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就一个降将身份,也就在大帅麾下能出头,大帅若有用到处,属下水火不避!”。 烦了点点头道,“我知光洽忠义,向来不以外人待之”。 陈光洽确实有些小毛病,但也确实有两下子,烦了一直额外给他脸面。小说 “大帅”,陈光洽犹豫一下说道:“属下也想去西边”。 如今除了郭旭带着四千兵在幽州,安西军的主力全在西路前线,淮西降将中,李佑在陇州已经独领一军数年,吴秀林作为鲁豹副将也已崭露头角,陈光洽最早被烦了提拔,在成德没得到许多机会表现,官职威望也慢慢落到了后边,所以他也急于去西路建功立业。 烦了低声道:“光洽,你现在不能去,你得留在京畿帮我”。 陈光洽面色一肃,“大帅是说……”,说着向北边瞥了一眼。 “嗯”,烦了点点头道:“长安不能有事,旁人我不放心,我知你心机缜密,特意布局留你在此”。 陈光洽沉声道:“属下明白,大帅放心!”。 “嗯,去吧,我让李正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带回去给老娘,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多谢大帅!属下去了!”。 陈光洽兴冲冲的退出,烦了微微闭上眼睛,京畿当然不能空虚,无论是为朝局还是为自保,都得有足够的兵马才行。 “爹,你睡着了?”。 烦了一看,正是杨锐,遂笑道:“没有,去哪耍了?”。 “我娘教我练武艺,爹,我练给你看看”。 “好啊,练吧”。 杨锐在屋里一板一眼的伸胳膊踢腿,烦了认真的看着,小家伙一头红发如同跳跃的火焰。 第79章大将军鲁豹 烦了离开的时候告诉他:别闲着,少死人。 鲁豹与吴秀林和刘婆子商量,别闲着,当然是指跟吐蕃人那边。少死人,就是别打大仗,打不过就跑,保存实力为先。 鲁豹一拍大腿:明白了! 安西军大半骑兵都在自己帐下,分出一半化整为零,以旅队的规模往前试探骚扰,能杀人就杀人,能放火就放火,能抢劫就抢劫,什么都不干也找人吓唬一下,总之有便宜就上,没把握就跑。 会州本就地广人稀,吐蕃在这里的经营以村落屯田为主,另有几个党项和吐谷浑部落,平时种地放牧,战时为兵,打仗基本都在农闲时。 面对安西军这种大规模袭扰的无赖打法十分无奈,不跟他们打,他们轻骑总来,跟他们打,要么打不过,要么又追不上,而且耽误种地放牧,这是半职业士兵和全职士兵的差距,根本无解。 折腾了俩月,会州以西被祸害的一片狼藉,地里粮食更是没指望了。 会州将军召集兵马想跟安西军好好打一仗,鲁豹却带人回了乌兰县休整去了,刚要开始夏收,他换了一拨人又来了,这回是奔着抢粮食来的。 安西轻骑兵愈发熟练,也越来越大胆,不断向会州腹地穿插,有的小队甚至出现在州城附近,一时间会州处处烽火。小股轻骑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感觉,抢劫这事儿是真的爽。 鲁豹下令,唐人百姓别动,剩下的随便玩…… 安西骑兵到处乱窜,吐蕃骑兵到处灭火,你来我往热闹无比。安西兵不碰唐人,吐蕃兵可不管那一套,结果各族百姓都倒了血霉,处处上演人间惨剧。 到秋收,会州将军再也忍不了了,下令加收粮税,打算凑足粮草跟安西军决战,必须收复乌兰县,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会州以西已经成了烂摊子,粮食减产严重,别的地方加税也是无奈之举,可是百姓不干了,我们没少被折腾,好不容易保住这点粮食,你还要加税,都给了你,家里老婆孩子吃什么? 暴力抗税事件毫不意外的出现了,鲁豹趁机大肆宣扬,大唐百姓不给蛮夷交粮食,有安西军给你们做主! 然后发生的事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会州西的党项部落派了人来,将军我们服了,你别打我们了,我们愿意为大唐征战,只要给点粮食就行,再然后是吐谷浑和羌人,会州以西瞬间成了大唐地盘…… 会州将军大怒,下令强行征税征丁,集合队伍,老子要去收拾鲁豹。正常征税要闹,而强行征税征丁的另一个说法就是赤裸裸的抢劫抓人…… 会州城乡沦为人间地狱,有大族冯氏,吕氏忍无可忍,联合吐谷浑,党项等部决定共襄义举,归附大唐,几天后会州城内喊杀震天,尸横遍地。 十一月初四,迎接安西军鲁将军进城,鲁豹这才知道,会州的吐蕃人从将军到部落老幼,上下两千多口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捷报传至长安,朝野为之震动,谁都没想到,鲁豹竟然凭一己之力光复了会州。 经过短暂商议,朝廷下令:封鲁豹从三品云麾将军,兼会州刺史,其妻郭氏册封三品淑人,荫子六品武职。其下将士各擢升两级,另赏钱绢三万贯(匹)…… 冯某,吕某,加封六品官职听用,诸部头人皆有封赏,会州百姓,免税两年…… 特许鲁豹征召唐番兵马以备战事,军额三千…… 烦了躺在榻上,翻看着鲁豹书信,嘴里啧啧有声,“这小子终于成气候了”。 刚下班赶来的李德裕好奇道:“郎君不意外?”。 将信件和邸报丢到一边,烦了笑道:“鲁豹本来就是骑兵宿将,我让他统领大半马军,朝廷又给了两千匹战马,再加上兵精粮足,后路稳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会州本就贫瘠,多经战火,诸部混杂,吐蕃连女人孩子算上两千来口。鲁豹率骑兵扫荡乡野,尚戒心若不能早派援兵,会州土著和诸部必反”。 会州穷的很,吐蕃人并不多,全靠征召吐谷浑和党项诸部打仗,鲁豹用精锐骑兵来回折腾,吐蕃只能加征粮税,诸部更没法过日子,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给吐蕃人做炮灰,要么哗变归附大唐。 吐蕃本就不得民心,近年颓势都看得清楚,这并不难选择。除非尚戒心早派重兵把鲁豹他们赶走,不然早晚是这个结果。 李德裕还真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攻城只在城外扫荡,竟然还成了,“这真是闻所未闻……”。 烦了笑道:“若都是同族,这战法成不了,若吐蕃势大也成不了,可吐蕃以小众统诸部,又露出颓势,被反噬便不奇怪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老郭的,即使是老郭,面临危局的时候,龟兹诸部依旧背弃了安西,更何况是会州和吐蕃。内部若不能完全统一,面临的外部压力越大,内部崩的就越快,区别只是安西的抗压能力高一点。m.33qxs.m 李德裕明白了其中关节,点点头又道:“郎君,陛下让我来问问,后边该如何防止尚戒心反扑”。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让灵州再派一千步军去呼兰县,凉州兵应该不会有动作,可也不能不防。 会州收复后,原州的吐蕃兵马腹背受敌,只能南撤,原州已无威胁,可令郝将军带两千兵驻河池,令田布率两千兵出萧关,三路兵马互相支援,成掎角之势,如此布置,朝廷不用耗费太多粮草,尚戒心想夺回会州,至少得起兵数万,他若真大举来攻,三路兵马迁百姓各归本位,不与之战”。 李德裕思索片刻,抚掌大笑道:“妙哉!”。 三路兵马驻于会州附近,虽然人不多,却都是精锐,尚戒心想夺回去只能大举用兵,可大举用兵是要耗费大笔钱粮的,他也不富裕。 就算他狠下心杀过来,三路兵马带着为数不多的百姓各回各家,把会州给他便是,有本事他带着重兵住在那里不走了。 烦了道:“算不上什么妙计,就是欺负他穷罢了,我猜他不会用兵的,就算用兵也不会打会州”。 会州的战略位置确实不错,可惜太穷,有限的耕地和牧场根本养活不了多少人,经济价值极低,以尚戒心目前的情况,如果真在这里跟鲁豹他们来回拉锯,陇右就不用打了。 李德裕兴冲冲的告辞了,瑶儿过来陪他,他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了,悠闲,清净,只是也有一个小遗憾。 “瑶儿,来,坐我身边……”。 “那可不行”,瑶儿退开一步,“月娘子昨天还嘱咐呢”。 烦了脸色一变,“我又没说要怎样,挨一下也不行?”。 瑶儿终究不忍,迟疑着坐到旁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郎君,奴依你,却不能做别的”。 烦了哪会听她的,低声道:“你今晚过来,没人知道……”。 蒲刺客坚定的道:“郎君,郎中说不能贪色,会伤身子……”。 “这……这哪是贪色?我这都戒色了……”。 杨锐跑了回来,“爹,你躺在娘怀里干嘛?”。 “哎呀”,瑶儿忙推他,烦了却道:“不用,没事的,锐儿,上来!”。 “好!”,杨锐咯咯笑着爬到榻上,躺在他怀里打滚,“爹,你是不是稀罕娘?”。 “是啊,我稀罕她”,烦了笑道。 “我也稀罕她”,锐儿把头埋在他怀里,“爹,我也稀罕你”。 “嗯,我也稀罕锐儿”。 屋里静悄悄的,瑶儿抱着烦了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又温暖又安静。 温馨的场面只持续了几秒钟,杨锐从榻上一骨碌下去,边跑边道:“我去看看抓到雀儿没有”。 袁七娘忙提着鞋追过去,“锐郎君,穿鞋,鞋……”。 第80章什么都别做 其实鲁豹在会州的所作所为,差不多就是当年在西州的翻版,最终结果却完全相反。原因不复杂,在西州时吐蕃实力远胜安西,在这里,大唐的软硬实力都远胜陇右,这便是大势,当实力形成碾压的时候,似乎怎么打都是对的。 率领五千安西军去朔方,几年间先取乌兰县再下会州,以很小的代价为大唐拿下一州之地,如今加上灵州两千步军和朝廷允许征兵三千,鲁豹手底下竟然有了一万人马,已经是妥妥的一方大将。 令烦了高兴的是,成长的不止有鲁豹,还有经过磨练的骑兵,安西军终于有了一支能拿得出手的马军。 封妻荫子是所有唐人的追求,册封淑人的圣旨送到院子,自然引来众人羡慕,他那个虚荣的婆娘激动的差点当场飞升。 姑妈亲自带着白胡子御医来给烦了复诊,再三查看后得出结论,外伤基本痊愈,内伤还需调养。 切记不能感染风寒,不能车马劳顿,不能剧烈活动,不能生气动怒……就这么说吧,最好房门口都别出,就老老实实躺着,否则有可能当场噶掉,一番话唬的潇潇等人直发愣。 烦了自然知道自己身体没问题,这老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几乎可以确定是受老李指派而来。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竟然没能发现破绽,心中暗暗敬佩,“这老家伙演技真不错”。 潇潇等人送走御医,烦了又看向姑妈细细观察,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姑妈四十出头年纪,因保养的好,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 郭贵妃莞尔一笑,“烦了,敢这么直勾勾盯着我看的,也就只有你了”。 “娘娘恕罪”,烦了忙低下头,最近可能憋的太狠,这玩笑开大了…… 姑妈抿嘴一笑,埋怨道:“行了,自己人哪用这么拘束,烦了,你也算半个郭家的人,私下里叫一声姑吧,你得跟月儿学,她便不跟你似的这么拘谨”。 “月儿?月儿又怎么了?”,烦了好奇问道。 姑妈笑道:“恒儿也来了,被挡在前院没能过来”。 “咳咳”,烦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月儿因为自己救表弟受伤很不爽,表弟送上门来,岂能轻易放过他。 “娘娘,这个……月儿被我惯坏了,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姑妈撇嘴道:“你还管教她?还不知道谁管教谁呢”。 天家争权夺利,人情淡薄,她却是个异类,感情看的极重,对于烦了种种二杆子行为很是欣赏,对月儿也颇多宠溺。 与她说笑一阵,烦了知道她有话要说,索性问道:“娘娘,此间没有外人,有事就说吧,是不是陛下身体?”。 郭贵妃收起笑容,点点头叹道:“陛下近来偶有晕厥,过一阵才能缓过来,气虚体弱,时有呕血,还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戚之色,烦了也并不意外,老李的身体都早有思想准备,事实上他能撑到现在已经超出预期了。 “此次派御医来,是娘娘的主意还是陛下的?”。 姑妈一愣,“是陛下让来的”。 烦了点点头道:“娘娘放心,陛下的身体暂时没事”。 “何以见得?”。 “他的身体自己有数儿,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召我进宫,他派御医来是要我留在家里,以防万一”。 郭贵妃缓缓点头,“没错,是这个道理”。 所有人都知道,老李最信任的臣子就是烦了,如今还没急着召他进宫,就证明暂时没事,派御医来让他待在家里,就是在告诉他,你在家待着,哪都不要去,免的有事来不及。 “娘娘放心,陛下既答应娘娘和太子来此,大事便没有变故,尽管安心就是”。 老李是成熟的皇帝,自然不希望自己的身后事搞得乱七八糟,他放任贵妃和太子来找自己,足以证明他对储君之事没有动摇,也就是说他更希望表弟能顺利登基,所以不介意贵妃与烦了有联络。 郭贵妃明白了此中关节,轻舒一口气,“烦了,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我近来日夜不安,成宿的睡不着”。 老公眼瞅着不行了,儿子上位在既,偏偏大唐皇位更迭少有能安稳的,经常杀的人头滚滚,她再怎么高贵也只是个女人,各种情绪交织,睡得着就怪了。 “娘娘……”。 “烦了”,郭贵妃打断他,看着他道:“私下里叫姑吧,好不好?”。 烦了明白她的心情,叫了姑便代表关系更近一步,也就是自己人,看着她眼底的焦虑惶恐,甚至还有些祈求,也实在不忍心拒绝,无论怎样,一直以来她对自己和弟兄们真的不错,确实有自家人的样子。 “姑”。 “哎,以后就叫姑”,郭贵妃高兴的答应着,仿佛放下了许多心事。 已经叫了姑,烦了也不用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姑,你听我的,回去后多陪陛下说说话,除此之外什么都别做,谁都不要去找,谁的话都别信,你只要相信陛下,相信我,表弟一定能光明正大的登基为帝,谁都挑不出毛病!”。 “好”,郭贵妃点点头,“我相信陛下,也相信你,什么都不做”。 她一直记得伯父信中的话,烦了可托付大事,多年以来他用行动一次次证明了这一点,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拼着受伤救了儿子。 所以在最惶恐的时候,她没有回郭家,而是来这里寻求安慰和帮助,烦了叫她姑,并给出承诺,这就是她最想要的。 “姑,陛下会提前安排,朝中有牛李二人,我就在家里等着,城外的三千安西军就是为大事准备的。你放心,没人敢闹事,如果有,我去杀他。你什么都不用做,万一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会给表弟登基留下污点,在史书上留下坏名声,你只要安心的等着,我保证一切都会顺利”。 郭贵妃眼中含泪,连连点头道:“好,好,烦了,姑没看错你”。 烦了又道:“回去以后,陛下若是问起,你就实话实说,不要隐瞒,陛下不会怪你的”。 “好,我知道了”。 一番安慰,送走了刚认的姑妈,烦了轻叹一口气。他不担心表弟上位,眼下没人能搞事,要说唯一能搞出点花样的也就是郭钊,倒不是要阻止表弟上位,而是给自己搞出点拥立的功劳。 再三嘱咐姑妈不要去找别人就是针对他,表弟登基本来光明正大,不能让他有机会无事生非,若搞出些小动作让人胡乱猜测,会影响到未来皇帝的威望。 其实烦了是真舍不得老李,这家伙犯了不少错,可他总能及时改正,近几年更是接近完美,真是个不错的皇帝,“若能再活几年就好了,若能这样干上十年二十年,大唐……”。 正低着头胡思乱想,西屋里间传来一声轻响,烦了一愣,没想到里屋竟然还有人,起身过去一看,竟是袁七娘,正脸色惨白的看着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噗通”跪到地上,连连磕头道:“郎君,奴婢不是有意偷听,郎君饶命,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第81章阿墨成亲 作为大唐顶级贵妇,郭贵妃有些小毛病,比如奢侈,高傲,给娘家争好处,对儿子溺爱什么的。但她对权力没有变态的欲望,行事不狠辣,更没有破坏过规则,虽然给娘家争官职好处,却也能约束他们,绝对是个合格的皇贵妃。烦了和兄弟们回到大唐,一直多蒙她的照顾,这声姑叫的并不排斥。 后边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可怜的袁七娘又闯祸了。说来也是倒霉,在里屋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贵妃与烦了在密谈,吓得小心躲着,却又不小心弄出响动被当场捉住,她很清楚奴婢听到隐秘大事的后果。 看她吓得魂不附体,烦了道:“先起来,别磕了”。 袁七娘却还在不停的磕头,“郎君饶命,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烦了好奇问道:“你既然什么都没听到还怕什么?起来!”。 袁七娘小心的抬头看一眼,看他确实不像要责罚自己,默默起身,小声道:“多谢郎君,郎君宽宏……”。 烦了道:“锐儿成天的疯跑,看他也确实是累,不怪你,刚才的事不用多想,忘了吧”。她又不是傻子,听到又怎样?她能去跟谁说?就算说了又能如何?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的。 他去到外边,袁七娘却跟过去站在面前,低声道:“郎君……”。 “还有事?”。 袁七娘看他一眼,又低下头道:“再三受郎君庇护,郎君……若是不嫌弃,奴愿意侍奉,奴不要名分……”。 她一直想对烦了说这句话,说起来俩人还真有不少瓜葛,当初征淄青,眼看李师道要完蛋,她决定拼一把用美人计,虽然没成功,烦了却也没为难她。 后来被羁押进京,路上被欺负,是烦了帮她脱困。被送进院子被折磨了半个月,又是烦了把她救出来跟了瑶儿。从那以后她就彻底认命了,安静的不去想别的,上回被潇潇收拾,还是烦了出面救下她,她竟没觉得意外。直到今天,本来很大的事,烦了一笑而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跟过来,脸皮什么的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烦了看着这个倒霉的家伙,摇头笑道:“七娘,我之前救你是因为蒲大姐,上次是因为你不该受重罚,今天你是无心之失,我相信你知道轻重,能管住嘴巴。 你不用感激我,去吧,不用多想”。 他自认对袁七娘没多少恩惠,把她关进狗笼子的是自家下人,要打她的是自己婆娘,她每天尽心尽力的照顾锐儿,认真算起来,还不知道谁欠谁。就算是对她有恩,也不能挟恩睡了她,这种行为实在太下作。 看她低头默默离开,烦了也忍不住偷瞄,这小寡妇长得是真不错,那小脸蛋儿,那小身材…… 随后几天他发现自己悲剧了,御医来一通吓唬,月儿和潇潇她们竟然当了真,既然活动猛了都有性命之忧,那就别活动了。 “瑶儿,那御医吓唬你们,是皇帝派他来的,是为了……”。 瑶儿严肃道:“郎君且忍耐些,这可大意不得,宁可信其有……”。 “月儿,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体吗?那老家伙是皇帝派来……”。 月儿犹豫一下,皱眉道:“哥,还是小心一些,宁可信其有……”。 “潇潇,我真的没事,你怎么就不信呢?要不你找个郎中来看看”。 潇潇正色道:“郎君,不能大意,还是……”。 “还是宁可信其有?”,烦了木然道。 “嗯”,潇潇连连点头。 “看来我不动家法是不行了”。 潇潇大义凛然,“为了郎君身体,妾誓死不从!”。 烦了捂住脸,守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婆娘竟然被戒了色,这你敢信? 本想写道奏书,让老李赶紧把那老家伙再派来说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嘛,再想想又实在开不了口,人老李病的都快不行了,还上奏书给他:你赶紧把那御医再派来一趟,跟我婆娘说说,我的病不耽误上床,这…… 还是忍忍吧。 “郎君,你看这是锋儿新写的字”。 烦了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安静坐着的儿子,“不是说明年再开蒙的嘛?”。 潇潇道:“阿翁闲来无事教了几个字,锋儿学的快的很”。 “对了,武相呢?怎么不见出来?”。 “让人做了些小木片,每天往上写字……”。 烦了明白了,在做教具,“我看看去”。 “郎君”,潇潇忙阻止道:“外边冷,不能受风寒”。 “我……”,烦了无语,摇摇头去逗孩子,锋儿确实很乖,可乖孩子真的不好玩啊…… 一个婢女匆匆进来道:“郎君,墨郎君回来了”。 烦了一喜,起身道:“阿墨,进来!”。 阿墨应声而入,上前行礼,“阿塔”。 “嗯”,烦了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回来就好,那个……红叶姑娘呢?”。 阿墨去到门外,很快拉进来一个姑娘,年约二十上下,鹅蛋脸,单眼皮,高鼻梁,样貌秀丽,身材紧致窈窕,是个不错的女子,单看相貌,与唐人无异。 (羌人是一个泛称,生活在西部的许多部落被统称为羌人,关于古羌人的资料颇多,这里不做赘述。另提醒兄弟们一句,汉族是多族融合而成,从未停止过吸纳融合其他族群,所以根本就没法去计较什么血统,再加上不断的迁徙和融合,某种意义上,汉族根本就没有纯血统这个说法。其实我们熟知的藏,蒙,回等也都差不多) “这便是阿塔,快行礼”。 因在家里,烦了未戴软帽,一头红发格外醒目,红叶好奇的看一眼,跪到地上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父亲”。 “哎!”,烦了高兴的答应,“快起来吧”。 二人并未成亲,叫父亲其实不合适,可红叶都已叫了,总不能不答应。阿墨又带她向潇潇行礼,一声母亲让武娘子心花怒放,拉起红叶去里屋说话。 阿墨低头坐着有些拘谨,“阿塔,辜负你的心意了……”,他知道烦了希望他娶一个正经的唐人女子,哪怕身份低贱些都不要紧,可兜兜转转他却带回一个羌人。 “别胡说,红叶不错”,烦了道:“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心里欢喜就好,我跟文饶说了,让他认红叶个本家从女,落籍也方便。 大宁坊那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待会你陪红叶过去,明天你们把事办了,没请许多人,就让思黯,文饶他们几个熟悉的过来,贵妃和太子可能也来,再就是咱们自己人热闹一番,还住你原来的院子……”。 “阿塔……”,阿墨眼圈有些红,“真的不用,你能点个头,红叶就满足了”。 烦了摸了他头一把,笑道:“傻小子,你是我儿子,婚事哪能马虎,你既不愿大办,便也依你,可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免得红叶委屈。成亲后便是丈夫,红叶要仰仗你过活,行事要惜身……”。 听着他絮絮叨叨,阿墨眼泪终究流了下来,却只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烦了继续道:“你在陇州先给李佑干个副手,忙完你那一摊也帮他看着点,以后红叶……她愿住哪里?”。 阿墨犹豫一下,说道:“阿塔,红叶想跟我去陇州……”。 烦了点点头,叹道:“我猜她也不愿住在这里,跟你一起去也好,小两口该住一起,你在那边置办个好些的院子,莫要委屈了人家,钱不够用就去找月儿……”。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爽利人,不屑于家长里短的絮叨,后来发现并不是。 十一月十六,阿墨成亲,外来的宾客虽然不多,但场面很热闹,烦了端坐在主位接受新人大礼,笑的合不拢嘴。 他还不时看向身边,“你看,阿墨成家了……”。 第82章不能动怒 阿墨说自己遇到危险,是红叶救了他,事实却相反,是红叶遇到危险他出手搭救,在部落里住了几天,两人一见钟情,因为红叶的羌人身份,怕烦了不同意才编了个瞎话。 红叶是个好女子,长得好,性情淳朴善良,手脚勤快,对阿墨的爱恋从不掩饰,可她确实不适合住在长安,也不适合住在后院。启程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二,早些回去也好,等到腊月更冷,路上也少吃苦头。 阿墨曾担心他会不接受红叶,月儿也担心过,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爷俩还挺投缘。 “我应该叫你阿塔还是父亲,还是爹爹?”。 “呃……”,烦了想了一下,“叫爹爹吧,爹爹亲”。 红叶认真道:“爹爹,我听部落的人说起过你,他们说你是天神转世,最怜悯诸部胡人,阿墨也这么说”。 烦了挠挠头,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转世版本很多,“我不是什么转世,我是阿墨的阿塔,是你的爹爹”。 “嗯,爹爹,你跟我们去陇州吧,我给你做饭”。 “我这里还有事呢,等有空再去吧”。 “爹爹,阿墨什么都会做,什么都知道,他说都是你教给他的”。 “是他自己学的,红叶,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做危险的事,如果他不听就跟他说,是我让你管着他的”。 “好!”,红叶笑着道,“没来的时候我还担心来着,怕你不喜欢羌人”。 “羌人和唐人都一样,很久之前是一家人,将来也都是一家人”。 红叶边走边道:“我和阿墨说去”。 她刚离开,巧儿走了过来,“郎君,我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事?”,烦了意外的看着她,“好啊,你有什么事跟我商量?”。 ”我想跟阿墨郎君去陇州”。 “你?去做什么?”。 巧儿认真的道:“月娘子山南海北都去过,瑶娘子也去过许多地方,连大娘子都去过洛阳,我还没出过长安城呢”。 烦了刚要点头,却又有些懵,没搞懂她这是什么鬼才逻辑,“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巧儿点点头道:“我跟红叶娘子说好了的,她愿意我去”。 “呃……”,烦了眨眨眼,这倒不意外,这丫头干啥啥不行,但她跟谁都能合得来,跟红叶说得上话也不奇怪。 “还有别的理由吗?”。 巧儿再次点头,“月娘子也答应了”。 “奥,那就去吧”。 “多谢郎君”,巧儿高兴的扭头就跑,到门口时毫不意外的绊到门槛,“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烦了一咧嘴,问道:“没事吧?”。 “没事!”,声音已经远去。 可能是从小摔习惯了,巧儿的身体相当皮实,摔的多重都没事,偶有青紫也能很快恢复正常,这也算一大特长吧。 论对阿墨的了解,烦了自认不如月儿,她既然让巧儿去,应该是阿墨对她说过什么。也好,巧儿年纪不小了,跟阿墨是个不错的归宿,没心没肺的也能跟红叶合得来。 十一月二十二,阿墨带着红叶和巧儿离开,烦了扼腕长叹,“唉,儿子走了,过年也不能再跳舞了……”。 护院头领兼亲兵队长小玖走进来,“爷,你叫我”。 “嗯”,烦了道:“挑二十个步战好手,准备好器械。再挑十个骑术好的,熟悉下去武扬寨大营的路,在前院等着,我有用”。 “明白了,爷!”,小玖快步离开。 月儿好奇问道:“哥,有事?”。 烦了道:“没什么事,提前准备一下”,看左右无人,招手道,“过来”。 月儿从来不在意有没有人,笑着跨坐到他腿上,搂着脖子道:“哥,我看你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烦了紧紧抱住她的腰肢,闷声道:“这就是生憋的,月儿,你们是不是想玩死我?”。 月儿觉察到身下异样,扭动缓缓腰肢,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哥,要不咱俩去里屋?我跟你……”。 “走!”,烦了大喜。 月儿却咯咯笑着退开,“那可不行,要御医看过才好”。 烦了泄气的瘫在椅子上,痛苦的摆摆手:“你个妖精快点走吧,别再逗我这个可怜人了……”。 月儿瞥一眼那个帐篷,笑着道:“哥,再忍几天,等御医给看过,我陪你好好耍”。 烦了翻个白眼儿,“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七娘忽然走进来道:“郎君,太子殿下来后院了……”。 “什么?他还敢来!”,月儿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烦了正半躺在椅子上,忽然发现袁七娘眼神不太对,忙不迭的坐直,干咳一声道:“那个……锐儿呢?”。 袁七娘红着脸,低声道:“跟瑶娘子在西院……郎君,要不跟瑶娘子说说……”,她听过烦了和贵妃说话,知道御医的话是怎么回事,看烦了这样实在可怜。 这场景有些尴尬,烦了厚着脸皮道:“她心小,先这么着吧,没事”。 外边传来表弟的叫声,“月儿,我找咱哥真有正事,不耍那个球了,再也不耍了”。 月儿道:“再领我哥乱耍,永远别进这个院子!”。 “不是……是咱哥带我耍的,不是我带他……”。 “郎君”,袁七娘小声道:“郎君若是不嫌弃,奴愿意……”。 烦了苦笑道:“七娘,那天我跟你说过了,我没做什么,不用报答,以后不要这样了”。 袁七娘点点头,低着头离开,有眼泪滴落。 烦了一愣,袁七娘毕竟是个女子,厚着脸皮一再自荐枕席,自己一再拒绝,好像伤人自尊了…… 表弟终于获得了进来的资格,与七娘擦身而过发现不正常,狐疑看她一眼又看烦了神情复杂,疑惑道,“哥,你刚才……跟她……”。 烦了脸色一沉,“我什么都没做!”。 “拿她怎么哭着走了?”。 “我……”,烦了语塞,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表弟沉痛的道:“哥,你叫我娘一声姑,咱俩就更不用客套了,不是我说你,睡了就睡了,咋还不承认呢?”。 烦了大怒:“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滚蛋!”。 “有!”,表弟忙道:“正事,下月初十我娘生日,邀你和月儿进宫去耍”。 烦了点点头,正好得去看看老李,“上回来那个白胡子御医,你让他赶紧再来一趟,我这还伤着呢,月儿和潇潇都不让我出门,怎么进宫?”。 “这事我说了不算,得跟我爹说……哥,我新得了一个舞姬,那腰软的,你是没看到,往哪边折都行,你要不要?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来……”。 看他又要跑火车,烦了忙打断他,“近来干嘛了?”。 “看奏折呗,还能干嘛?每天都看,一摞一摞的,看的我头晕”。 烦了点点头,老李正在抓紧时间教儿子,“我教你的东西没忘吧?”。 “没有,我爹还夸我呢”。 “算你识相……”。 表弟走后烦了一天天的苦等,盼星星盼月亮到了腊月初二,白胡子御医终于来了,在月儿和潇潇关切的目光中,一番望闻问切。然后说道:国公伤情恢复的不错,可以出门走动,但是不能剧烈活动,不能车马劳顿,不能生气动怒…… “慢着!”,烦了急了,怎么还是这一套,“白先生,我这能不能……那个……同房?”。 老头儿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国公伤情恢复的不错,可以出门走动,但是不能剧烈活动,不能车马劳顿,不能生气动怒…… “闭嘴!我是问能不能睡婆娘!”。 “告辞!”,老头儿起身就走。 “站住!你先别走!”,烦了大叫着伸手去抓他,却被敏捷躲过。 潇潇等人忙扶住他,“郎君不要动怒,身子要紧……”。 “郎君,万万不能生气……”。 “哥,还是再……”。 老头儿说完台词,飞也似的回宫复命去了。 第83章不能流血 烦了百分百确定,老头儿就是受老李指派而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可问题是月儿她们坚定的认为御医医术高明,为了郎君的身体着想,非要宁可信其有。 潇潇还好,基本安静的坐着,月儿却每次来都要逗他,然后再坏笑着离开,瑶儿不忍郎君痛苦,想给他一些安慰,殊不知这安慰让他更难受。可怜的大师一向自诩有经天纬地之能,对这事竟然束手无策,从洛阳回来整整两个月,再也没尝过肉味儿。 “唉……怎么会这样的?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刚唱半句,袁七娘正好进来,留下一个哀怨委屈的眼神又低头离开。 “这……”。 好不容易撑到腊月初十,早早的就和月儿坐上马车去往皇宫,他还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月儿蜷缩在他怀里,低声道:“哥,各处没有异常,李正的人也没打听到什么”。 她在郭家和几家大人物都埋了人手,虽然地位不高,但探听个消息够用,城中街头网络已颇具规模,两边都没什么动静,证明还算安稳。 “嗯,什么都不用做”。 月儿犹豫一下,问道:“哥,李恽……”。 李恽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二皇子,老李活着的儿子中最年长的一个,无论谁对皇位更替有想法,他都是最合适的那杆大旗,也是目前看来唯一还能对表弟有威胁的人。 烦了摇摇头道,“别动他,没必要,白惹一身麻烦”。 李恽这家伙其实蛮悲剧,母亲是个普通宫女,没手段没势力,被姑妈打压成了小透明,他本人性情温和低调,上边有太子哥哥,下边有表弟,皇位跟他毫无关系。 偏偏当太子的哥哥病死了,老李出于种种考虑想立他,吐突承璀等人在老李默许下帮他造势,结果争储失败,表弟当了太子,可两边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烦了等人回来的时候,吐突承璀等人还在打着他的旗号对抗贵妃派,老李则在中间玩平衡。自始至终这位二皇子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老李有想法的时候他还是皇子,在表弟做太子后,他就只是个傀儡而已。 再后来表弟的太子之位日渐稳固,吐突承璀等人失势,老李也不玩平衡了,李恽的苦日子来了,每天活的战战兢兢,到如今老李身体不行了,表弟登基在既,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有野心家搞事,必定还要把他拉出来,如果没人搞事,表弟当然也不会喜欢他。 从富贵王爷一步步混成了瘟神,自始至终他都只能被动接受,说白了,他的悲剧就是他爹一手造成的,从老李有意立他为太子就注定了。 月儿的意思是让他病死,一了百了,可烦了不想那么做。 进入大明宫,至后宫门口,贵妃步辇早已等候,这是独一份的待遇。与烦了越熟悉,越知道他对月儿的宠溺,姑妈可是个情商很高的人。 月儿刚上辇,魏从简带着御辇赶了过来,讨好道:“陛下惦记国公身子初愈,让奴婢来接国公”。 烦了推辞道:“多谢陛下关爱,我已痊愈,乘坐御辇于礼不合”。 魏从简低声道:“国公爷,陛下说了,一定要坐”。 烦了点点头,“如此便逾越了”。 御辇前行,无数人在交头接耳,老李当然知道他身体没问题,派御辇来的用意只有一个,就是给他增加威望,以方便他在关键时刻行事。 到紫宸殿,跟了魏从简入内,“国公爷,陛下近来日夜都在后殿”。 “嗯”,烦了几不可闻的应一声,看来老李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进到内殿没等行礼,老李先道:“烦了,近前来,你们都下去”。 烦了去到近前,老李比他预想的还要苍老虚弱,头发大半花白,气息短促,腰身佝偻,仿佛垂垂老朽,可他才四十四岁…… “陛下……”,烦了声音有些哽咽,用力咽了口唾沫,又道:“陛下,御医和道长怎么说的?”。 作为臣子,打听皇帝的身体情况是大忌讳,但老李并不以为意,指了指旁边,“坐,坐下说”,地上有个蒲团,烦了一屁股坐在上边。 “老神仙云游去了,当初说好的三年,朕不能说话不算数”。 烦了点点头道:“三年前方士柳沁图谋不轨,幸亏陛下慧眼如炬,以道长挫败其惑人伎俩,如今道长云游而去,也算圆满”。 老李眉头微皱,他早就明白自己是被柳沁耍了,烦了费尽心机引虚清子替换柳沁,就是在救他的命,也给他保留了体面。到如今,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此事也终究要有个说法,烦了的意思是:皇帝没有嗑过药,识破了柳沁的诡计,用虚清子打败了他。 “是这样吗?”。 烦了认真的道:“陛下,就是这样的”。 老李摇摇头叹道:“自欺欺人罢了”。 烦了倔强的道:“事情就是这样的,陛下为天下人呕心沥血,不能任小人抹黑”。 老李皱眉道:“总会有人议论……”。 烦了道:“天下人记得陛下的功劳,没凭据的闲话不用在意”。 老李点点头叹道:“罢了,随他们议论吧……御医说朕还能活两年,朕估计,还能有半年寿数”。 烦了点点头没说话,殿内一阵沉寂。 老李低声道:“烦了,桌上有一道诏书,还有一块令牌,你走的时候带上,朕若去的急,你进宫助恒儿登基”。 烦了点点头,“陛下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太子一定会登基为帝,也一定能做个好皇帝”。 “嗯”,老李拍拍他的肩膀,“朕信你……”。 手在肩膀上忽然停住了,烦了抬头一看,老李竟然双目紧闭,身体正摇摇欲坠,忙起身扶住他,“陛下!”。 “不要喊……朕躺下歇歇就好……”。 扶他躺在御榻上,老李面色蜡黄,胸口急促起伏,手却抓住烦了的胳膊没放开,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缓下来,脸上满是汗水。 烦了给他擦擦汗,“陛下,让御医来……”。 “不用”,老李慢慢睁开眼睛,指了指身边,“坐,坐下说……”。 “烦了,贵妃跟朕说了……做得好”。烦了稳住郭贵妃,不让她病急乱投医,这让老李深感欣慰,若是让郭钊等人都掺和进来,会把简单的事搞得复杂。 烦了道:“太子登基,名正言顺,不需外戚多事,更不需流血”。 “对!”,老李用力抓住他的手,直直看着他道:“不流血!不能流血!”。 烦了道:“我知道陛下担心什么,陛下放心,不会的”。 老李放松下来,说道:“好,如此便放心了……去吧,今天是贵妃寿诞,多宽慰她,她愿意听你说话”。 见他双目渐渐沉重,烦了起身道:“陛下歇息,臣告退”。 将诏书和令牌放到怀里,正待要走又忽然想起那事,重新凑到御榻前低声道:“陛下,还一个事儿……能不能让御医再去我家一趟……”。 老李睁开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是这么回事儿……”,烦了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御医要我静养……月儿和潇潇她们当了真……不让我那什么……”。 老李的神情由疑惑变为惊诧,又变成嫌弃,“烦了……你……你也算个男人”。 这话实在太伤人了,烦了被捶的满脸纠结,他也不愿提,可不提真不行,总不能老戒色。 “陛下,她们不是……都是为我身体着想,也不好用强嘛……你还是让那老头儿再去一回,就说……就说不妨碍那什么……”。 “去去去”,老李闭上眼睛摆摆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烦了无奈,只好离开,“那我先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陛下,你可千万别忘喽……”。 “滚!”。 “哎”,走出后殿,看到吐突承璀,又嘱咐道:“大监,陛下有事交代,让你进去”。 看他远去,吐突承璀进到殿内,低声问道:“陛下,舍人说有事?”。 老李道:“你让御医……没事!”。 第84章被利用的姑妈 太宗皇帝开了个坏头,几乎每次皇位更替都搞得乱糟糟的,老皇帝死的不明不白,小皇帝上位不清不楚,这事实在是不光彩。能安排好身后事,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重要的加分项,老李煞费苦心,想给自己画个完美的句号。 烦了就是经过考验后选定的人,他怀里有一道传位诏书,还有一块龙纹金牌。老李做事够绝,他怕自己突然挂掉来不及交代后事,干脆给了这两样东西,就算有意外发生,烦了也有手续支持儿子登基。 来到姑妈寝宫暖阁,人不多,除了月儿,表弟和几个婆娘儿子,几个公主,还有许久未见的小仲。 “贵妃娘娘”,烦了上前行礼。 “行的哪门子礼?”,贵妃沉着脸不悦道:“叫姑!”。 烦了一愣,上回说私下里叫的,今天这场合不太合适吧,再说你这么暴躁干嘛?可命令不好违背,众人注视下,硬着头皮叫道:“姑”。 “嗯”,姑妈伸手一指,“坐”。 是右手第一个位置,左边第一当然是表弟,小仲这个亲侄子在表弟下手,这个安排可不太正常。 酒宴开始,美酒佳肴,美女歌舞,一切都按部就班,暖阁里欢声笑语,却又处处透出虚假。姑妈明显无精打采,所有人都不敢放肆。 看她眼睛中有血丝,神情焦虑,烦了目视月儿,她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酒宴很快进入尾声,贵妃道:“恒儿带他们去少阳宫耍吧,烦了来陪我说说话”。 表弟招呼着众人去了,烦了则跟着姑妈去往后边,到了内间,宫女给脱去外面宫装。郭贵妃揉着眉心道:“准备几样酒菜过来,都下去吧”。 烦了搞不懂她为什么刚吃完又要吃,却也只能老实等着,姑妈明显有话要说,时间不长,酒菜上桌,屋里就剩俩人。 姑妈示意他坐,先自斟自饮一杯,皱着眉头道,“烦了,李恽与李光颜有联络”。 烦了眉毛一挑,“谁告诉你的?”。 这语气有些生硬,但郭贵妃不在意,仍皱着眉道:“大兄无意中探听到的,让人送来密信,烦了,不能不防啊”。 李光颜是当朝枢密副使,大权在握,而且是威名赫赫的军中宿将,他跟李恽有联络,这个消息让她寝食难安。 烦了略一沉吟,说道:“消息是假的!”。 姑妈摇摇头道,“是大兄的人探听到的,不可能有假”。 烦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论谁探听到,消息都是假的,李光颜和李恽没有瓜葛”。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烦了神情坚定的看着她,“姑,在淮西的时候我就与李光颜熟悉,从淄青回朝时更是每天一起吃酒,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做这种傻事”。 姑妈心下稍定,却又眼巴巴的看着烦了道:“可是……人是会变得,他们万一有联络怎么办?若是引兵进宫……”。 烦了心中暗叹一口气,至亲才是骗人最狠的。 李光颜绝对称得上老李的铁杆忠臣,而且一直很谨慎,他现在高官得坐,有什么理由去跟李恽混在一起?那明摆着就是取死之道。 烦了敢肯定,这个所谓的内幕消息就是郭家拿来吓唬姑妈的,目的很简单,制造威胁,要的是拥立之功。 这个计策并不复杂,先把姑妈吓个半死,让她跟皇帝去吹风,不管老李信不信,心里都会有点犯嘀咕。 然后御史成群结队的攻击李光颜,他一个铁勒人,朝中没有什么人脉,本来就不太受待见,群情汹涌之下,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所有人都知道,老李最信任的臣子是烦了,李光颜与表弟关系一般,到了那个时候,老李很可能会选择宁可信其有,把李光颜贬出朝堂,他要么乖乖滚蛋,要么被逼反。 好了,舅舅帮外甥清除了一大威胁,有了拥立之功,待他登基之后,当然要封赏一番。 为家族谋取好处无可厚非,可郭家这两兄弟是利用了亲妹妹对他们的信任,实在下作,可怜的姑妈本来就重感情,心里正七上八下,哪能想到自己的亲哥跟她玩套路。 等不到他回答,姑妈又去一杯杯灌酒,烦了一时有些为难,若放任郭家兄弟,李光颜很可能得死在莫须有,实在是冤。若把事揭开,姑妈未必能相信自己,而且离间至亲殊为不智,后边会很麻烦。 眼见她神色焦虑的不停喝酒,烦了有些于心不忍,姑妈这人不错,对娘家更是照顾,没想到竟被亲哥哥利用…… 伸手把酒壶按住,“姑,别喝了,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按按”。起身走到她身后,两手按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别动,没事的”。 姑妈身体一紧,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姑,别紧张,都是小事而已,别说李光颜跟二皇子没瓜葛,就算真的有,我杀他们也如杀鸡一般,你信不信?”。 “嗯,我信”,姑妈对于烦了的手段从不怀疑。 烦了帮她按摩头部肩颈,让她渐渐放松,“可咱们不能直接动手,若是见了血,表弟登基就不好看了,会有人说他迫害忠臣,残害手足,这名声可不好。 你看这样行吗?我去找李光颜,如果他与二皇子有来往,我让他滚的远远的,他若不听劝,我便除掉他。我去见李恽,他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他心里有鬼,我让他死的无声无息,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姑妈闭着眼睛有些犯困。 烦了扶她去到榻上,帮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缓声道:“你闭上眼睛听我说,都是些小杂鱼而已,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你太累了,应该睡一觉,做一个漂漂亮亮的贵妇人,把烦心事都交给我,我给你料理干净”。 “嗯……”,郭贵妃应声。 烦了用舒缓的声音道:“等明年春暖,我陪你去城外耍,不住行宫,就住在农庄里,看嫩绿的柳枝,成行的庄稼,还有欢快的孩子们,我陪你去河边钓鱼,在草地上放纸鸢,花红草绿,暖风醉人……”。 郭贵妃迷迷糊糊的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耍的?你换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裳再去,没人知道你是贵妃,然后你就可以坐在草地上,可以躺下,也可以闻着青草香美美的睡一觉,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只会偷偷的议论,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 等你睡够了,就捡些柴草烧麦穗,烧熟了拿手一搓,又香又甜,脸上会沾染一点草灰,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睡吧,明年春暖了就去…… 我猜你没骑过马,我给你牵马游玩,还可以去划船,可以去爬树,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做你从来没做过的事,睡吧,睡醒了就去……”。 看着她沉沉睡去,眉头舒展,烦了站起身微微摇头,贵妃,也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各种情绪交织之下都特么神经衰弱了。 离开暖阁,他没有去找月儿,而是直接离宫去往澧王府,李恽见到他时满脸都是绝望,烦了只是端详了他一阵,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本打算警告他两句,想想还是算了,别再给吓死。 第二天又把李光颜叫到家里聊了一阵,李光颜回去就上了请求外任的奏折,却被老李叫去一顿训斥:老老实实干活儿,瞎起什么哄! 皇帝拖着病体训斥,这便是爱将的待遇,李大将军圣眷依旧。 烦了苦等三天,白胡子老头儿还是没见踪影,姑妈却来了。 第85章又到年末 李光颜和李恽当然不会有联络,烦了走个过场就算交代过去了,可他自己的问题还是没得到解决。 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他这运气好像总是乱七八糟的,以前的事先不说,那天明明跟老李说的很清楚了,白胡子老头儿就是不见踪影。 正暴躁着,姑妈来了,刚行完礼她就命闲杂人等全部退出,宣称有要事与大侄子商量,然后就脱掉宫装躺到烦了榻上,打了个哈欠道,“烦了,来,陪姑说会儿话”。 烦了直接亚麻呆住了,“姑,这……不太合适吧?”。 “你磨蹭什么?我这几天都没睡好,快过来!”。 烦了更有些懵,这…… 姑妈已经闭上眼睛摆好了姿势,“来吧”。 烦了无语,“姑,你还是先起来吧,这真不合适……”。 郭贵妃道:“烦了,我就想踏实睡会儿,就像那天一样”。 烦了想告诉她,你一个中年妇女,神经衰弱内分泌失调甚至还有更年期,失眠是正常的,再说你个贵妃往这一躺,若是传出去,我全家都完了…… “奥,对,要先按”,姑妈坐起来背对着他,“快点的”。 烦了边给她按摩头颈,突然有些迷茫,我这算不算陪睡的? “姑,那两人我见过了,都没事,老实着呢,代国公的人可能是误会了”。 “嗯”,姑妈已经昏昏欲睡。 烦了心下一动,说道:“姑,你回去跟那个白御医说一声,让他再来我家一趟”。 “来干嘛?”。 “来……给我看看,跟潇潇她们说……”,突然卡住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姑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半截,却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陛下都跟我说了,哈哈哈哈……”,堂堂国公被戒色,简直匪夷所思。 烦了无语,老李个破嘴就没个把门的。 姑妈叹道:“烦了,你啊……真是个怪人,也是个好男人”。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姑,我真不是好男人,你都不知道我对不起多少女人”。 姑妈躺在被窝里打个哈欠,“说说,你都对不起谁?”。 烦了想了下,叹道:“仔细想想,我哪个都对不起……”。 他没有再说话,姑妈也没追问,时间不长她便睡了过去。 绝大多数失眠都来自紧张和焦虑,她需要的其实不是谁哄她,而是一些安全感。 坐了一阵,来到外屋,王守和几个婢女都在安静的站着,示意她们坐下等,开门走了出去。 天灰蒙蒙的,正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地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信马由缰的踏雪而行,不多时来到后院池塘边,却发现中间亭子里竟然有人在坐着。 好奇过去一看,却是袁七娘,只穿了贴身短袄,正靠着柱子一动不动,身材倒是显出来了,冷也是真的冷。 “七娘!”。 “奥”,袁七娘回过神,忙起身行礼,“郎君”。 烦了怒道:“你傻了,大冷天的坐在这里干嘛?”。 袁七娘低声道:“奴不冷”。 烦了忽然想起了米拉,皱眉道:“滚回屋里去!”。 袁七娘低声道:“郎君既不要奴,还管奴冷不冷……”, “你说什么?”。 袁七娘抬起头大声道:“郎君既然不要奴,还管奴冷不冷做什么?”。 烦了还真没听她这么大声说过话,看她脸色冻得青白,泪水还在眼眶里打着转,问道:“我……我怕你冻病也错了?”。 见她直愣愣的不说话,脱下披风给她披上,她却用力推开,“我不要!”。 “好好好”,烦了点点头,“那你在这冻着吧”,说罢举步便走。 走出几步发现她竟真的一动不动,只好又回来道:“那个……七娘,你跟我说说,我怎么惹到你了?”。 袁七娘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烦了将披风给她包上,“今天在这个亭子里没有主人和奴婢,有话你就大胆的说”。 这次袁七娘没推开,裹着披风一动不动。 烦了道:“你不说我可走了”。 袁七娘低声道:“郎君,你是不是嫌弃我跟过李师道?”。 “没有”,烦了道。 “你就是嫌弃!”。 烦了笑道:“我真的没有”。 袁七娘鼓足勇气道:“那你怎么不要我?”。 烦了一愣,一时竟没想起该怎么回答。 袁七娘又道:“我长得又不差,也不要名分,你为什么不要我?”。 烦了努力想了一下,解释道:“七娘,你看,我已经有月儿,潇潇和瑶儿三个婆娘,还有一个在西域等着,你觉得我再跟你……合适吗?”。 “为什么不合适?我又不要名分”。 烦了道:“这不是名分不名分的问题……是你可以不要名分,我不能不给,若是不给,我成什么人了?可我又不想再多个女人,好像不对……我是说你不要名分我也不能睡你……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因为你想报答我……那个,主要还是不想再多女人了……实在是不像话,我也顾不过来……就那个意思,这么说你明白吗?”。 袁七娘摇摇头,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烦了用力挠挠头,“算了,不说了,说不清楚”。 姑妈睡了半天,心满意足的离开,还把全套被褥都给卷走了。 烦了跟袁七娘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不睡她,其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但她确实高兴了一些,也算没有白费力。 白胡子老头儿在第二天来到院子,宣布大师的身体已基本痊愈,某人终于解开了封印,当场流下了激动的哈喇子。 这个故事深刻证明了两个道理,第一,哄女人睡觉还是有好处的,第二,夫人路线有时候真的好用。 随着一场大雪,元和十六年走到了年末,这个年对于安西大院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他们那个不靠谱的家主终于靠谱了一回,至少人在家里,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为了弥补近两年没在家过年的错误,烦了宣布,自己将永久退出舞坛,将机会让给年轻人。 第86章绝世好男人 烦了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有很多无辜的人死在他手里。更算不上好男人,从艾莎到米拉,又到月儿,潇潇,阿依和瑶儿,渣的如此彻底,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他努力坚守那条不高的底线,爱护自己的女人,尊重别人,尽力怜悯弱者什么的。 他尊重老李,姑妈和表弟,却做不到卑躬屈膝的谄媚,总会在不经意间将他们视为朋友,长辈和兄弟。他尊重那些可怜的奴婢,坚持认为不能把人当做牲口对待。 可这个世界却不是这样的,面对上位者你就应该卑躬屈膝,对奴婢你就应该傲慢。作为男主人,当然可以把小妾和婢女随便推倒,这是她们的本分和荣幸…… 所以他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 元和十七年来了,初八大朝会,因皇帝不太方便,今年的大朝会在紫宸殿举行,老李非让烦了也去,座位就在前端左一,除了座位,还特意下旨,邓国公于国有大功,免去跪礼,以作揖代之。 通常只有个别老臣才有此殊荣,释放出的信号如此明显,再不作丝毫掩饰,皇帝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看清楚,这就是托孤重臣。 可怜的老李硬挺着进行冗长的朝礼,接受臣子参拜,又接见各国使臣,折腾到临近中午结束散朝,又按照惯例下旨麟德殿设宴。 唱礼宦官宣布散朝,烦了出班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启奏”。 众臣和各国使臣为之一静,按惯例,大朝会是不谈事的,而且这都唱礼散朝了你才出班,这明显犯规了。 老李喘了两口气,说道:“诸卿先去赴宴,朕听杨卿说两句”。 宦官大声复述皇帝的话,虽然不太合规矩,可皇帝的话不能不听,大几百人陆续退出,议论着邓国公的失礼和陛下对他的看重。 待人群散去,烦了不顾礼仪冲上前去扶住老李,“陛下!”。 老李满头满脸的汗水,勉强露出个笑容,“做得好!”。 按礼仪散朝要他先走其余人才能走,可他走不了了,烦了不想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出去,只能违规出头。 吐突承璀道:“陛下,步辇来了……”。 老李道,“没几步路,烦了背朕去后殿”。 表弟道:“儿臣背吧”。 老李摇摇头,“你哥比你壮,让他来吧,你去麟德殿招呼”。 烦了背过身去,“姑父,来”。 老李一愣,笑着道:“来”。 烦了背着他往后边去,老李比预想中要瘦的多,估计都不满百斤。 伏在他身上,老李道:“你这一出头,让人笑话不知礼”。 烦了道:“不知礼就不知礼吧,陛下就这一个新年大朝会了,总要好看一些”。 老李无奈道:“你啊,贵妃再三夸你说话暖心,跟朕却没说过几句软话”。 烦了将他轻轻放到榻上,笑道:“陛下是国君,是皇帝,不屑听此等软话,贵妃终究是个妇人,我说两句宽慰她”。 “嗯”,老李点点头,“算你说的有理,去吧,回去歇歇吧”。 “臣告退”,烦了离开两步却又转身回来,为难的低声道:“陛下,有个事儿,我姑常去我家里……她那个……”。 老李接口道:“睡觉?”。 “嗯”,烦了低声道:“不合适……”。 姑妈惯出毛病了,隔些天去一回,去了就睡他的被窝,睡完该玩玩,有时还卷着铺盖走,事儿倒不大,可若是传出去…… 老李嫌弃道:“你还差那两件铺盖?”。 见他什么都知道,烦了也不再顾及,低声解释道:“陛下,这不是两件铺盖的事,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啊……”。 老李点点头,叹道:“烦了,你姑看着刚强,没经历什么大事,就是吓的……你迁就她些”。 贵妃天生贵女,十几岁入宫,顺风顺水至今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件,如今老公眼看不行了,儿子要登基为帝,她的生活必定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再想想大唐的各种宫变政变,楞把她吓出了神经衰弱。 她本就有些感性,对重情义的烦了一直很欣赏,在这个惶恐的时候,烦了又恰好给了她最想要的安全感,然后她就上瘾了,隔三差五的去。 “陛下,这……这不是迁就不迁就的事,这事……”,烦了搞不懂老李的逻辑,这是迁就的问题吗?是你老婆睡我的被窝啊…… 老李脸色一沉,“当初七娘成天往你家跑,你怎么迁就她?跟那张克礼做戏,给他出谋划策,谁不知道?你姑去你家歇一歇就万般推辞?还有没有点孝心!”。 “我……这……”,烦了无语,原来根儿在这里…… 当初七娘往他家跑,满城都议论奸夫哥,后来张克礼砸县主府和离,她还是往奸夫哥家里跑,再然后出家,假死,复婚。 张克礼无数次当众夸赞:邓国公,君子也,若非国公大恩,张某哪能有今日?哪能与七娘再续前缘?哪能有张家香火传续?七娘那大嘴巴更藏不住话,跟谁都嚷嚷。 这么多年过去,真相早已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了,当初冤枉人家邓国公了…… 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每天送上门去,顶着个奸夫的名号那么久,楞是没动手,还帮爷们儿谋划前程,又给两人撮合成就姻缘…… 啥也别说了,走一个,敬邓国公!敬二傻子! 这种奸夫哥我特么也想要! 京中上下对他在男女之事的风评极佳,不说别的,这么多年来连勾栏瓦舍都没去过,就守着一妻一妾(月娘子可不能算),堪称绝世好男人。 老李对他的信任更不用说,贵妃是你姑,她吓的睡不好觉,去你家里睡一会儿,你跟我推三阻四是几个意思? “陛下……那什么……我觉得这个事儿吧……”,烦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罢”,老李点点头道:“既然你为难,朕也不勉强你,承璀,传白御医过来一趟,朕有点事交代……”。 “陛下!”,烦了一惊,“这不好吧……”。 “那你还不快滚?”。 “哎”。 看他去远,吐突大监笑道:“陛下,要不让白御医再去一趟?”。 老李笑骂道:“你个老货,不怕他知道了打你?”。 主仆笑了一阵,老李又道:“承璀,你说朕赐他几个女子如何?”。 “哎哟”,吐突摇摇头道:“奴婢估计够呛,殿下不知送过多少回了,一个都没能送出去,这么多年来,舍人就讨过一回奴婢,还是个笨丫头……”。 “那丫头朕听说过”,老李道:“走平地都摔跤,你说这堂堂国公,就一个侍妾还那么大年纪,上回带来宫里,他还当个宝贝宠着,像什么样子!”。 吐突大监笑道:“陛下,老奴听说有些大胆的奴婢商量,但有机会,便把他拉到角落里去霸王硬上弓,事成之后他必定会找陛下和贵妃要人,然后就能跟着去享福了”。 “这主意不错呀,他那脾气就得这么治”。 “可惜舍人谨慎,跑得又快,至今没有能得手的”。 老李点评道:“这就是不知兵法,脸皮还薄,此等事一个人成不了,需断其后路,合力围之,再奋勇而上,方能破敌!”。 “噗”,两人哈哈大笑。 第87章开除代课老师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去洛阳跟潇潇浪的飞起,回来受伤后就被戒了色,最后虽解开了封印,但三女已约定同盟,为了郎君健康必须进行严格规范,大师从此陷入半饥半饱的状态之中。 新的一年开始,万物复苏,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出正月后月儿出发,她要去江南开疆扩土,使安西钱庄完成一统江湖,烦了其实也想去,无奈老李那边实在不敢离开,只能作罢。 “平安还小,留他在家吧”。 月儿慵懒的俯在他身上,手指不停的画着圈,“坐车坐船,累不到他,跟了去长些见识,也跟我做个伴”。 烦了只能点头,其实跟别的都没关系,她就是不想把平安交到别人手中,“月儿,别着急,别冒险,事做完就回来……”。 “哥”,月儿抬头笑道:“你从前不这样的,怎么变得开始絮叨了”。 烦了抱住她叹道:“老了呗,我比你大这么多岁,等再过些年,我老的不成样子了,你还是漂亮的小娘子呢”。 月儿看着他满是痴迷,“哥,你一点都不老,还跟当初一样……当初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所以一点都不害怕,哥,其实我挺想死在你手里的……”。 烦了用力拍了她一下,“胡说八道,不要轻易说死啊死的,不吉利”。 “你也常说的”。 “我说没事,你不能说!”,烦了用力抱着她,“月儿,这次再回来,哪都别去了”。 “嗯”。 俩人抱了一阵,烦了低声道:“月儿,明天你就走了,咱们再……”。 “那可不行,都说好的,不能坏了规矩”。 “咱俩不说没人知道”。 “不行,发过誓的”。 “你们因为这个发誓?”。 “就得发誓,不然都架不住你哄”。 烦了无语,你们可真行。 月娘子带着平安公子出发了,随行一百多人,前呼后拥十分威风,第二天,小学堂正式开始授课。 这个小学堂的开办十分不易,别的倒好说,主要是烦了和老武的办学理念严重冲突,分歧大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比如老武的意思是教烦了四个儿子,平安不在就教三个。烦了则统计了院里的孩子,够年龄的有二十多个,都不是外人,一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干脆就一起教算了,孩子们在一起也开心。 老武认为上学就要有上学的样子,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得该怎么上课怎么上课,文武各半天。烦了认为孩子太小,最多上半天课,隔五天再给放一天假好好玩玩。 老武认为应该学儒家经典,按书上一句句来。烦了则认为这么小的孩子学个鬼的儒家经典,教几个简单的字和算数就够了,还要带孩子玩个游戏什么的…… 经过数轮艰苦谈判,谁都说服不了谁,老武准备收拾包袱走人,烦了则公然开始叫杨松,还是经潇潇再三调解,双方最后才终于达成一致。 小学堂开在前院,老武由老师升级为校长兼老师,另聘请了两位先生作为副手,武课老师则由在宫里当差的老兄弟轮流担任,至于杨某则任代课老师,每天去上一节课,教授兵法韬略。 本来挺好的,杨老师的课深受同学们欢迎,可仅仅过了七天,武校长大发雷霆,坚决要把他开除出教师队伍。 “潇潇,他就不是去教孩子们的,每天就带着疯玩,还弄了个球,带着孩子们满院子跑,谁追上就奋力踢一脚,然后再追……”。 “武相,你不懂别乱说,那是足球,我是带孩子们锻炼身体,操练阵法……”。 “你那是阵法吗?一窝蜂的追着球踢,一会儿功夫摔哭了六七个!”。 烦了道:“潇潇,这事儿得说清楚,虽然有几个摔跤的,但松儿膝盖肯定不是踢球摔的,跟我的课没关系”。 老武大怒:“跟你没关系?上完你的课就是我上,松儿膝盖还在出血呢,你摔也就摔了,竟然不吭声,裤子都跟肉粘到一起了,我让人去找郎中,你给生扯下来的!”。 “就……就指甲盖那么大的皮,松儿就哭了两声,那肯定不是在我课上摔的,是下课以后……”。 “住口!你不许再去学堂!玩你的球去!”,老武摔门而去。 “哎,你咋还骂人呢”。 “噗嗤”,潇潇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烦了瞥她一眼,“怎么,你老公被炒你高兴?”。 潇潇对他偶尔冒出的新词汇早已免疫,抿嘴笑道:“我看阿翁近来精神好多了”。 烦了将她拉到自己腿上,“不光精神好,火气也大了不少,竟然还想开除我,我还有很多好玩的……阵法,没教孩子们呢”。 潇潇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笑道:“郎君,你教的那是阵法吗?”。 烦了手伸进衣服里,“当然是阵法,以为我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是浪得虚名的?”。 潇潇俯在他耳边小声道:“郎君,月儿出门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城去耍?”。 烦了精神一震,武娘子的功夫在狭窄地方施展不开,上回惜败,如今自己状态正好,得约个地方跟她再切磋切磋,“过几天,等天暖和一些咱就去,让你再领教领教我杨家家法”。 潇潇脸要滴出水来,咬着嘴唇道:“郎君,我现在就想领教”。 烦了大喜,潇潇自从打通任督二脉,整个人都变了,月儿不在家让她更加勤奋,遂微微一笑,“这有何难?看贫僧法宝!”。 两口子正要纠缠,房门突然被推开,姑妈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摆摆手道:“你们继续看法宝,不用管我”,说罢直奔床榻。 潇潇忙起身行礼,手足无措的闹了个大红脸。 烦了苦笑不得,“姑,你这……不太合适吧”。 郭贵妃自顾脱掉宫装钻进被窝,闭着眼睛道:“也是怪,在宫里便睡不踏实,在这里便睡得好,你若没事便过来坐坐,与我说会儿话,听着你说话睡得更好”。 烦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来补个觉能理解,可你总这么硬闯真的好吗? 潇潇做个苦笑的表情退出,烦了只好坐在榻边,想了一下,说道:“姑,那个……我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没找太医看看?”。 郭贵妃侧过身枕着胳膊,忽闪着大眼睛道:“找过了,没用,怎么,不愿我来?”。 “不是”,烦了干咳一声道:“是那个……我和潇潇还有瑶儿,我们有时候举止亲密……你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姑妈无辜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们该怎样怎样就是”。 烦了差点摔到地上,用力眨眨眼,看看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华丽宫装,再看看被窝里的贵妇人,慢慢明白过来,跟情商智商无关,差别来自观念和习惯。 姑妈从出生就贵不可言,老早和老李定亲,十几岁进宫,从老皇帝到老李都在惯着她,后宫的人更不用说,所有的人都围着她转。 她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一大群人伺候,在这里却是一个人,奴婢们自然不敢拦她,她没拿烦了当外人,也不认为闯进来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打扰别人的概念,所以她的逻辑是,你们该干嘛干嘛,我不怪罪你们无礼。 烦了暗暗庆幸,刚才幸亏她进来的早,若再晚一阵子,还不知道闹出什么笑话。 “姑,是这么回事……”,烦了本想说我们白天也可能会干点什么,可这话实在是不好开口。 “什么事?”。 烦了抹把脸,“没事,你睡吧”。 郭贵妃闭上眼睛,“烦了,你像那回在宫里那样说话”。 烦了心中暗叹,真成陪睡的了。 第88章郭钊来访 观念这个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烦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许多东西还是固执的存在。姑妈四十多年一直是大唐的顶级贵女贵妇,早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再荒谬的事经历多了都能习惯,烦了很快就度过了纠结期,睡就睡吧,姑妈人不错,来睡个觉能咋的。 去过两次宫里看老李,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二月末的时候,他下旨加紧修建皇陵,并嘱咐削减用度,不要靡费过甚。同时下旨,赐崔群,杨于陵,田弘正,李光颜,死后陪葬于皇陵,加上早就答应的老武和老裴,得以配享皇陵的文武大臣有六人,这是皇帝给予老臣的肯定。 牛李等人来过几次,除了担忧皇帝身体,对朝中事都比较满意,大唐朝堂前所未有的稳定高效,都在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些小争执也能很快平息,都不想去给皇帝添乱。 有的人平时不觉得多好,要失去的时候却又舍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老李快不行了,交到他那里的奏折越来越少,连平日里习惯喷人的御史都收敛了许多。 旭子和老裴正大张旗鼓的演武,还特地邀请了契丹,奚人和渤海人去看,这是大唐自安史之后第一次出关演武,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根据老裴送来的急递,已经有一些小部落派人私下里求见他,表示愿意遵从大唐的号令,他正派人勘察各地,准备设立榷场与诸部互市,为将来收复营州(辽阳,被奚人占领),重设安东都护府布局。 吐蕃丢掉会州后一直毫无反应,鲁豹正配合老郝清扫原州的残余,等原州会州连成一片,整个邠宁镇都将成为内地,到那时,秦州以北将要直面鲁豹,老郝和胡子三部的压力,再加上东部的阿墨和李佑,尚戒心很难睡的安稳了。 烦了给他们写去私信,提醒他们注意防备尚戒心反扑,胡子和李佑两部有关城倒不怕,鲁豹和老郝不要过于冒进,随时做好后撤准备…… 天气在一天天变暖,一场春雨后绿色铺满大地,除去厚重的冬装,孩子们跑的更加欢快。 杨老师精心组织了一场足球比赛,结果不算太理想,比赛期间摔哭了六个,因为都没进球,赛后又哭了八个,老武再次把他赶出了学堂,还怒斥他不着调,“带上你的球,出去!”。 老武不愧是宰相,气的胡子都飞起来了,竟然没说个滚字。抱着球离开小学堂,不禁摇头叹息,教育理念差距太大了。 去到马房系好围裙,拿起刷子叫道:“巴扎!又死哪去了!”,巴扎衔着马鞍过来,看到他的打扮,丢下鞍子站到旁边。 边给它用力刷着毛,细毛乱飞,忍不住吐槽:“叫你脏死”。 巴扎扭头想拱他,却被一巴掌推开,“别动”。 “郎君”,有人道。 烦了歪头一看是袁七娘,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胸口急促起伏。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侍弄马的时候不用人帮忙,也不许人靠近,她却急匆匆赶了过来。 “有事?”。 袁七娘低声道:“奴帮郎君……”。 “不用,你不会干这活儿,离远些,别弄一身毛”。 七娘退开两步又低头站下。 烦了看她一眼,说道:“碎毛都飘过去了”。 七娘又往旁边挪了两步,还是低着头。 烦了无奈,拽着她衣服拉到上风处,继续专心给巴扎刷毛,依次检查耳鼻牙蹄,细致的收拾完,拍一巴掌,“耍去吧,好着呢”。 看它溜达着离开,心里阵阵发酸,叹道:“比去年老了不少,好时候快没了,等到跑不动,就只能在院子里溜达了”。 一回头看到袁七娘,还在低着头,眼泪正不断滴落。 “怎么了这是?”。 袁七娘低声抽泣道:“奴还不如它……”。 烦了一听,好嘛,随口感叹一句还刺到她了,捡起一个胡凳递过去,自己坐到马料堆上,“坐,坐下说,怎么回事?”。 袁七娘听话的坐下,抱着膝盖沉默了一阵,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开口说道:“奴五岁时娘病死,跟爹和哥哥打鱼为生,就两间窝棚和一条小舢板,挨饿受冻都只是寻常事,十五岁被李师道看到,我不愿意,我爹和哥哥按着我往死里打…… 等进到瑶娘子院子,奴也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可奴今年已经二十七了,不会耕田,不会织布,连孩子都不能生养,还是个犯妇……等再过几年,锐郎君也大了,奴还能有什么用……”。 大唐律,贱民奴婢,类比畜产。牲口老了杀掉吃肉,奴婢老病后没法吃肉,基本是一脚踢出去。能在某个角落里给口吃的,那便是要脸的良善之家。包括小妾也是,失宠或者男主人离世,被大妇扫地出门是常规操作,有的带着孩子都一样滚蛋,只是区区一个庶子而已。(比如有名的范仲淹) 烦了理解她的心情,就是怕某天被踢出去饿死街头,遂安慰道:“咱家不赶,不差那口吃食……”。 七娘却摇摇头道:“郎君一次次救我,我却不能报答,若等到老病还留在这里吃闲饭,那是恩将仇报……”。 烦了眨眨眼,没能搞懂她的逻辑,“那你想怎样?”。 七娘低声道:“奴一个犯妇,不敢求名分,只求郎君怜惜,让奴能报答一二……”。 烦了被她绕的有些头晕,这是不是道德绑架? “你这……”。 “郎君!”,李正远远喊道:“郭太常登门拜访”。 “郭钊?”,烦了眉头一皱,边走边道:“七娘,我有事先去”。 太常卿是汉九卿之一,职权甚重,大唐属正三品,管参议礼制,较前代大有不如,以目前大唐的官制架构,不算位高权重,算排名十几二十的高官,属于次一流大佬,加上郭家的加持,在朝中是不小的人物。他这样不递名刺,不经通传,直接登门拜访是有些失礼的。 这郭钊向来低调,作为贵妃的亲二哥,官声还可以,可烦了知道,相对于他哥代国公郭铸,这郭老二就是个老狐狸。 收拾一下去到正厅,与郭钊见礼寒暄,分主客坐定,那郭钊先是一通吹捧,而后话锋一转道:“往日里忙于俗务,与国公多有疏远,还请国公勿要怪罪……”。 不得不说,这姿态放的真够低的,朝堂大佬,太子的亲舅舅,贵妃的亲二哥,竟然将自己放到与烦了平等甚至还要低的位置。 烦了忙道:“太常,我等兄弟乃王爷下属,自至长安又多蒙贵妃与代国公照抚,天下人皆知我等头上的郭字,便小有成就,岂敢在太常面前狂妄?贵妃错爱,让我私下里叫一声姑姑,太常便是杨某长辈,切不可过谦,若传了出去,令杨某无颜见人……”。 无论从老郭那里,还是郭旭那边,还是表弟那边,怎么论郭钊都比他高一辈,贵妃让他叫姑也已经不是秘密,跟郭钊平辈论交,传出去可不是小事。 郭钊道:“凡事先公而后私,国公乃是国朝柱石,陛下信重,某岂能腆居国公长辈?万万不可”。 烦了道:“若在朝堂,当论品阶官职,此地私人之所,岂能不论人伦辈分?太常莫不是刁难杨某?”。 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推辞打太极,皆略之。 郭钊沉吟道:“冒昧来访,多有失礼,方才某进宫去见贵妃,这才得知贵妃近日多有叨扰……”。 烦了两眼一眯,笑着打断道:“太常,既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云九小说 郭钊笑着点点头,“其实也无甚大事,听闻贵妃身子不爽,正去探望,贵妃言语间对国公多有信重,倒与我这个做哥哥的生疏了,便想劳烦国公方便时劝一劝贵妃娘娘,莫要听信小人谗言,离间我兄妹之情,这血亲终究还是割不断的”。 烦了明白了,这不是来拜访,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求自己帮忙,而是在警告自己。 “太常,此间没有外人,我有话就直说了。想来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朝堂,也不在意郭家拿多少好处。但有一样,谁若想让殿下登基不清楚,那就是我安西兵的敌人!”。 第89章留着睡吧 烦了等人自回京先住郭家,又入东宫,自始至终都是铁杆太子派,与郭家是亲密盟友,郭家也多次为其摇旗呐喊,助长声势。随着他征战各地,地位愈高,老李对他的倚重人尽皆知。太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郭家很满意他这个盟友的战斗力。 皇权更替在即,京中风平浪静,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大好事,可别再搞这个变那个变了,消停的换皇帝吧。老李明确指定烦了主持这件大事,无论是功劳资历,威望还是圣眷,谁都争不过他,上下心服口服。bookAbc.Cc 但拥立之功实在太丰厚了,新皇登基,大封功臣是惯例,郭家想分一杯羹。比如那个没根基没人脉的铁勒人李光颜,还有那个争太子失败的落水狗二皇子,真的太合适了。 将二人勾连的事告诉贵妃,狠狠吓唬她几句,让她跟皇帝吹风,然后御史开火,不会有人傻到帮那两人说话,得罪未来的皇帝亲舅,待事成之后,贵妃和太子那边就得给郭家记上一笔。 所谓浑水才能摸鱼,水却没能搅动起来,本以为那个家伙会隔岸观火的,他却把事压了下去,让计划胎死腹中。 进宫跟贵妃打听,她却说道:我不愿管这些烂事,你去找烦了说吧,我都交给他办。 郭钊彻底怒了,拥立之功,你杨凡吞了皇帝那边,还要占着贵妃这边,一口汤都不露。而且还挑拨的贵妃不依靠我这亲哥,让我这个太子的亲舅舅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照这么下去,等太子登基,郭家就只能随大流喝点残汤了。 所以他赶来安西大院,警告烦了:你不要胃口太大,别忘了,我是贵妃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我们是血亲关系,你再得宠也只是个外人而已。 因为老郭和贵妃的关系,烦了一直对郭家另眼相看,他不反对表弟将来给郭家些好处,但不是现在放任他们瞎闹。 大唐皇位更替历来不太平,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老李对自己的信任无以复加,他要帮老李把句号画圆,让表弟风风光光的上位,也给后边的人做好榜样。 察觉郭家利用姑妈搞事的时候他确实生气,利用亲情就够下作了,还要构陷李光颜,逼死李恽。李光颜虽是铁勒人,却为大唐征战大半生,对老李忠心耿耿。李恽是老李的亲儿子,绝不能让老李临终还要经历这种惨剧。 所以他耍手段安抚住贵妃,快刀斩乱麻处理李恽和李光颜那边,将事情化解掉,虽然令郭家图谋落空,却也没有什么损失。 没想到的是,郭钊如此按耐不住,就为了多吃一口,竟然找上门来警告,或者说威胁。烦了不得不强硬的顶回去,若是服软,他一定会得寸进尺,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郭钊只说了一句告辞,然后便离开了。 烦了眯着眼睛思索良久,眉头越皱越紧,郭钊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透明人,真的有警告自己的资格,这件事是个死局。 现在老李还在,烦了正得信重,手中又有兵权,郭家没脾气。麻烦的是将来,将来的郭钊是太后的亲哥哥,皇帝的亲舅舅,就算没有拥立之功,他的影响仍然很大,就像他自己说的,血亲割不断。凭着与未来太后和皇帝的血亲,郭家先天立于不败之地,没人能动他们。 事情回到原点,不想跟郭家闹翻,就得任他们搞事,一旦闹翻,将来恐怕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表弟没登基的时候,烦了与郭家是一根绳上的盟友,表弟做了皇帝,烦了在郭家眼中再没有利用价值,盟友变成了竞争对手。 还一个选择是现在就借助老李把郭家搞死,以老李对自己的信任,应该不会太难。可姑妈最是重感情,肯定会维护娘家人,搞死郭家等于跟姑妈结下死仇,而表弟又是个妈宝男,那就要连姑妈带表弟一起搞死,卧槽…… 晚上到了瑶儿房里,他还在猛挠头,瑶儿来到旁边,低声道:“郎君,奴……今天身子不干净”。 烦了揉揉眉心把糟心事丢开,将她拥在怀里笑道:“无妨的,过些天再耍”。 瑶儿低声道:“郎君,不如……让七娘侍奉……”。 烦了歪头一瞥,西屋门外旁边正有个人影,回过头道,“瑶儿,她怎么跟你说的?学给我听,不要骗我”。 瑶儿看他神色不好,低头道:“七娘说……说郎君偷看她,喜爱她颜色,只是怕奴不喜,才不曾让她侍奉……郎君,奴不会不喜”。 烦了点点头,面色不变又道:“还有呢?还说什么?”。 “她还说……奴虽然得郎君宠爱,可总会年老色衰……到时情意就淡了,她说……她帮奴……”。 “固宠?”,烦了接口道。 瑶儿默默点头。 “还有什么?”。 “她还说……还说郎君是软性子,只要服侍了郎君,她便不会被赶出去”。 “还有什么?”。 瑶儿摇摇头,低声道:“郎君,七娘是个命苦的,一直用心照料锐儿,我看她是真心喜爱郎君,不如……”。 烦了问道:“瑶儿,你还记得在郓州土地庙外,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瑶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小声道:“奴忘了……”。 烦了点点头,叹道:“你个傻刺客,忘了就忘了吧,没事”。 瑶儿试探问道:“郎君,那奴叫她过来?”。 烦了斜眼看着那个影子,点点头道:“叫吧”,那影子迅速离开。 傻刺客美滋滋跑去西屋,“七娘,七娘,郎君答应了,快来……”。 时间不长,袁七娘进到屋内,烦了抬头打量着她,内穿小衣轻纱薄裙,看来是精心打扮过,不得不说,小娘们儿长得真好,相貌身材都是顶尖,只是脸色不太好。 “瑶儿呢?”。 袁七娘小声道:“跟锐郎君睡下了……”,声音有些发颤。 烦了仍坐在桌边看着她,袁七娘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阵,他吐出一口气道:“把门关好,走,进被窝”。 他没说要吹灯,袁七娘也没问,帮他脱去衣服服侍躺下,又自己脱光钻进被窝,蜷缩在他臂弯处,静静待了一阵,说道:“今日与郎君做一回夫妻,便是死在郎君手中也不枉了”。 烦了将她脸抬起,笑着道:“说什么疯话呢?我都让你扒光了,拿什么杀你?”。 “郎君……奴……”。 “行了”,烦了打断她,说道:“方才我知道你在偷听,本想杀你的,想想还是算了,你也没有恶意,难得有个人对我施美人计,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还是留着睡吧”。 “噗嗤”,袁七娘破涕为笑,“郎君……”。 烦了拿手巾给她擦掉鼻涕,“这美人计让你给用的乱七八糟,也真是不容易”。 袁七娘静静抬着头让他擦拭,“郎君,奴没想害人,谁都没想害,奴就想让郎君疼爱”。 “嗯,这不就让你得逞了嘛,以后别跟瑶儿耍心眼儿,她跟你一心一意的,不要骗她”。 “奴没有骗瑶娘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烦了点点头,“行吧,你好歹还是商量着来的,她那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不对啊,我是男的啊,怎么全是被动的? “七娘,要不你今晚先回去,明天我去求着你,你别轻易答应我,行不行?”。 七娘眨眨眼,想了一阵,猛的扑上来,“不行!”。 第90章争宠 在认识烦了之前,袁七娘认为世上是没有温暖,宽恕和怜悯这类东西的,她的人生经历中只有冰冷阴暗,算计利用和痛苦折磨。 经历许多后,她对烦了由崇敬,感激变成依赖,还有说不清楚的痴迷和爱恋,再加上对未来的恐惧,促使她下定决心,必须要将烦了拿下。 她知道烦了是什么样的人,痛苦的经历也将她锤炼的坚韧,不再畏惧失败,一番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最后终于成功了。 烦了被一步步逼到墙角,也想过辣手摧花,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她也没什么错,一个娇滴滴的小寡妇,还是干脆从了吧。 潇潇似笑非笑的道:“所以郎君就勉为其难的把她收下了?”。 烦了道:“我这不是赶来跟你汇报嘛……”。 潇潇差点气笑了,“是你主动来的嘛?”。 烦了干咳一声,好奇问道:“潇潇,你是怎么知道的?”。 潇潇撇嘴道:“我今天看她两眼放光,满脸笑意,一猜就是有事”。 烦了厚着脸皮凑过去,“潇潇,这事怪我,她也怪可怜的,别为难她……”。 潇潇用力将他推开,冷笑道:“郎君,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们在淄青土地庙相约见面,是不是有过什么?后来你特意从掖庭宫将她要来,还再三的维护她,到了如今图穷匕见……”。 “没有!”,烦了叫道,“当初瑶儿也在的,什么事都没有,在掖庭宫是梁承敏自作主张送她俩来的”。 “瑶儿当然帮你圆谎,你去掖庭宫做什么了?”。 “这……我……”,烦了语塞,我都是被动的啊,怎么成了早有奸情了? “咳咳!”,外面传来老武的声音,潇潇瞪他一眼,去将老武让到屋里。云九小说 “老夫学堂还有课,有事快说!”。 潇潇见有正事,刚要离开,却被烦了拽住,“你也听一听,帮我出个主意”。 没错,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处理郭家那边,想让老武帮忙做个参谋。仔细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武和潇潇同时皱眉思索。 时间不长,老武手指在桌上用力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烦了问道。 老武道:“郭家想要的不是分拥立之功,李光颜和李恽的事也不重要,你跟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才是关键所在”。 潇潇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轻声道:“是争宠”。 烦了点点头,长叹道:“明白了”。 老武的政治眼光绝对顶级,他一眼就看出了此事的关键所在。 站在郭家的角度,他们是贵妃和太子最亲近的人,应该得到最高的信任,有事跟他们商量,听从他们出的主意,就算不是唯一的核心,至少也该是核心之一。 可如今姑妈和表弟没有依赖他们,烦了和表弟的关系尚且能忍,贵妃没有按他们的想法去做,却在依靠烦了,这无疑触碰到了郭家的底线。搞李光颜和李恽的计划被烦了破坏掉,他们有理由相信,烦了在挑拨贵妃与他们的关系,排挤他们,侵占了他们本该有的位置。 潇潇说争宠,本质上其实就是争宠,烦了与姑妈和表弟的关系太过紧密,使得郭家被过度边缘化,郭钊当然不高兴,等表弟登基以后如果继续这样,他会更不高兴。 老武道:“烦了,将来的事你要早作打算”。 烦了默默点头,“嗯”。 老武去上课了,他的话烦了明白,血亲是无法改变的,你现在占上风,不代表能永远占上风,若把郭家得罪狠了,在你不占上风的时候就必定要面临报复,郭家会不断的在贵妃面前诋毁你,直到把你搞死。 潇潇轻声道:“郎君,退一步海阔天空”。 烦了叹道:“我再想想”。 自己现在能压制郭家,但他们终究是不可战胜的,如果要和解,只能去主动把郭钊拉回核心圈子,让姑妈被他们利用,继续做团结的盟友,忍受郭家的骚操作,真特么恶心…… “都下去吧”,外边传来姑妈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推门声。 郭贵妃边走边道:“烦了,我有话跟你说”。 烦了与潇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无奈,华丽的宫装还是丢在地上,姑妈已经躺在被窝里,这种严重失礼的行为她已经做的很丝滑。 把宫装捡起来挂好,坐在熟悉的位置,烦了还是忍不住想提醒她:这是我家,不是你寝宫。 “姑……那个……”。 “烦了,二兄是不是找过你?他说什么了?”,姑妈侧身枕着胳膊,她喜欢上这种说话方式了,又随意又放松。 “也没说什么,就说……说与你生疏了”。 贵妃轻叹道:“不是我与他们生疏,是他们不知满足,每次见面,总是让我找陛下要这要那……”。 “姑,哪有不给家里争好处的”。 “嗯,也是,哪有不想要官职财货的……就只你这个傻子”。 烦了轻笑道:“人都有贪念,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要权,有人要名,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什么都想要”。 贵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子……”。 烦了道:“姑,太常和代国公挺好的,也不是外人,你……有事还是得该跟他们多商量”。 “嗯……你总低着头干嘛?”。 烦了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道:“那个,要不……你把被子往上拽拽?”。天气渐暖,穿的也越来越轻薄,姑妈脱去宫装再往这一躺,实在是不太庄重。 “哎哟”,姑妈笑道:“还知道非礼勿视呢?”。 烦了无奈道:“咱俩这也论不上礼了,哪有贵妃躺在臣子被窝里的?还让臣子在旁边陪着说话,这要记到史书上,后世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你”。 “好小子,你还消遣起我来了……哈哈哈哈”,贵妃捂嘴大笑。 烦了偷瞄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太不庄重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郭贵妃叹道:“其实我也知道,总来不太合适,可有想来……”。 看烦了低着头不吭声,有些气恼道:“你说话呀”。 烦了道:“我说什么?说你尽管来还是别来了?”。 “烦了,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我来?”。 “嗯”,烦了老实点头。 “你……”,姑妈伸手掐住他胳膊上的肉,“你再说一遍!”。 “来,来吧来吧”,烦了忙道:“这事儿我说了又不算,你问我有啥用?”。 姑妈收回手,见他还闷着头,不由怒道:“你把头抬起来,这里又没有别人”。 烦了一愣,这事儿跟有没有别人有关系吗? “姑,那个……我终究不是宦官”。 “也是”,姑妈道:“烦了,你反正有儿子了,干脆净了身入宫吧,每天陪我说话”。 烦了愕然看着她,眨眨眼道:“这……这真不合适”。 “你不愿陪我说话?”。 烦了抹把脸,“我都想掐死你了”。 “噗”,“噗”,两人哈哈大笑。 贵妃止住笑,仔细打量着烦了,她隔三差五的来,两人说话早没了最初的拘谨,变得越来越随意,也越来越放肆,从来没有人跟她这样说话。 “烦了,陛下说做太后和做贵妃不一样”。 烦了点点头,叹道:“确实不一样,做贵妃有丈夫,有儿子,有依靠。做太后……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本不想说实话的,太过残忍,可姑妈就快要面对这些了,她要重新定位自己,得有个思想准备。 过了好一阵,贵妃道:“烦了,到那天……你要快些进宫去”。 “嗯,我会的”。 第91章出城 三月底,老裴的奏折送到长安,幽州军演武顺利结束,与诸部交流融洽,三处榷场已经选定,请朝廷委派官员管理征税。 这演武看上去没什么用,实际却是在告诉所有人,大唐已经完成了内部整顿,拥有了出兵塞外的实力,在不久的将来,辽西和草原又将出现大唐铁骑的身影。 契丹,奚人和渤海三大势力暂时还没有反应,众多小部落已经贴了上来,都不是傻子,现在正是投靠的好时候,大唐一向慷慨富庶,不打仗能做买卖,打仗能跟着捡便宜,赶巧了被大唐扶持一把,部落直接原地起飞…… 鲁豹和老郝清扫完了原州西部,各率几千兵马驻于秦州北部边界,在没有新的命令前,他们的任务是待在那里制造威胁。 胡子和朱勇部已经在制胜关一线安顿好,还发来公文讨要战马,李佑和阿墨也有同样的要求。安西军此前多在境内执行军务,此时却在边关,若只是守城步军勉强够用,可大唐想要战略主动,非需骑兵不可。 大唐已经缓过了第一口气,不是从前焦头烂额的时候了,老田和李光颜甚至都没问烦了意见便上报了中书省,经商量后决定每部先调拨战马两千匹。这是大唐的传统,只要条件允许,对于边军的要求总是很慷慨。 见御马苑那边战马还有不少,烦了也给武扬寨的陈光洽部讨了一千匹,大伙都明白怎么回事,很顺利便通过了。 他又让人把通化门(长安城东门)的守将叫到家里,给他看过皇帝圣旨,告诉他安西军要在某个时刻接手城门,你小子别掉了链子。 守将兴奋的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大帅放心,从今天开始,末将住在城门处。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不傻,全京城都知道皇帝指定烦了主持大事,这时候问城门,当然是为了方便那个时刻。 老李的身体越发虚弱,每次只能坐很短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已不能上朝,只能在后殿撑着过问一下政务。 这对他来说其实是痛苦的煎熬,没人的时候,烦了劝他要不干脆禅位给表弟吧,你能放下担子,看着他登基也能放心,老李毫不犹豫的一口回绝。 不是他放不下权力,而是大唐的禅位实在太脏了。太宗皇帝杀兄害弟逼父禅位,这个头开的太坏,安史之乱时玄宗跑路,儿子肃宗招呼都没打就擅自登基了,玄宗被迫禅位。最后一个更近,就是老李本人,他接受他爹的禅位,而他爹之所以禅位是被宦官逼迫…… 登基不清楚,是老李的一根心头刺,如今朝中形势大好,他绝不能让儿子的登基也不清楚,一定要搞得光明正大,让后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烦了只能点头,老李为了自己身后事能圆满,也是真的拼了。 四月初三,他要去武扬寨大营再检查一次,潇潇和几个丫鬟帮他披甲。这套山文甲是老李派人送来的,并且下了严令,出府必须披甲。 精钢打造的铁甲防御力惊人,却比普通明光甲轻了近半重量,穿戴起来活动自如,待铁甲穿好,搭配他雄壮的身材和彪悍气质,尽显武将的威猛霸气。(唐代铠甲很注重美观,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查看资料,满满的荷尔蒙味道) “郎君披了甲真好看”,潇潇满眼星星。 烦了抱着头盔笑道:“你郎君批啥都好看,我先去了”。 潇潇正送他出去,犹豫一下道:“郎君,我也想出城去透透气”。 烦了道:“我去营里看看马上回来,没空游玩的”。 “那我也想去”,潇潇犹如个贪玩的小丫头。 “行,不怕坐车你就跟着去,先说好,不能进营”。 “多谢郎君!”,潇潇美滋滋的道。 “你们先下去吧”,姑妈推门进来,看到身穿铠甲的烦了却愣住了。 “姑,你睡吧,我和潇潇出城一趟”。 “奥,你……你要出城?潇潇也去?”。 烦了笑道:“我去营里看看,潇潇非要跟着出城去耍,过午就回来”。 姑妈眨眨眼,“我也想去”。 “那可不行!”,烦了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这么野,“潇潇也别去了,我自己去”。 “我换了婢女衣裳跟去看看,有什么不行的?”。 烦了走近几步低声道:“你说有什么不行的?万一出点事我全家都完了”。 贵妃顿了下,低声说道:“烦了,你说带我去田庄耍的,我不去田庄,出城看看还不行吗?”。 潇潇看向烦了,眼神中全是惊讶,你还真是什么都敢答应。 烦了也无奈,我那是哄你睡觉随口说的,我说大海还真带你去看海? “烦了,我都忘了上次出城是什么时候了……”,贵妃眼中含泪,娇泣欲滴。 “好了好了,赶紧换衣服,再耽误就别去了”,烦了去到外边,派人快马去军中,调两旅骑兵过来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贵妃笑嘻嘻的换了婢女衣裳,又拿帽兜盖住头,看的潇潇一阵愕然,“娘娘,你方才……”。 “我不那样他会答应我去?傻女子,学着点儿”。 跟着潇潇钻进马车,一行人很快去到城外,正值初夏,草木葱绿,她贪婪的看着外边,满眼都是新奇。 潇潇看她那样子,忽然有些怜悯,大唐贵妃,连城都没出过。 这也是烦了答应带她出城的原因,相对于那些爱到处游玩的皇帝,老李是个纯粹的宅男,除了当初去过一趟皇陵,再没出过城,当然了,这并不是坏事,皇帝一动花钱无数,待着挺好的。 刚出城没多远,两旅马军快马赶到,到近前下马,“大帅!”。 “嗯,夫人在车上,你们在周围护卫一下,我去军中看看”。 “喏!四周散开!”,两百骑兵散开四处。 烦了靠到车边道:“潇潇,你在这周围耍,别去的太远”,说罢催马而去。 潇潇打量四周,吩咐车夫去到一处小河边,让侍卫和婢女去远,扶了贵妃下车,两人坐在河边树下看风景。 暖风吹过,发丝抚面,贵妃看着小河流水,野花青草,轻轻吐出一口气,“潇潇,若能重活一世,我不会嫁给皇帝”。 潇潇抿嘴笑道:“我也不会嫁皇帝”。 二人相视一笑。 贵妃隔三差五往院子里跑,两人早已熟悉,说话很是随意,开始时说着烦了各种趣事,后来又说到了老李的病情。 姑妈叹道:“按宫里规矩,我不能过问病情,三天探望一回,每次一炷香的时间,还要有人在旁边盯着,到了那天我也不能去,只能在寝宫等着……”。 她虽然是老李原配,品阶却是贵妃,不是皇后,所以她不是后宫的女主人,只是个高级点的小妾。 年前烦了曾向老李提过一次,是不是册封贵妃为皇后,也算夫妻一场,了却心事,却被老李回绝。 原因很简单,若册封皇后,郭家就必须要一起封赏,老李不想外戚出头,不愿冒一点风险。他并不关心贵妃心里怎么想,以前或许会关心,现在不会了,因为他唯一的心愿是把大唐平稳的交到儿子手中,除此都不在考虑之列。 烦了过午赶了回来,进城时,贵妃跪在窗口处看着外边,眼中满是不舍。 四月十六,天降小雨,申时初,一队宦官匆匆冲进院子。 “陛下有旨!宣邓国公即刻进宫面圣!”。 第92章身后事 “臣遵旨!”。 宦官回宫复命,烦了面容如铁,忽然有些心慌,虽然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天,可这一天真到来,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 “去吧!”。 准备已久的十匹健马冲出院子,去往武扬寨,步卒亲兵开始准备器械。 “披甲!步卒按计行事!其余人等谨守庭院!”。 “喏!”。 李正和潇潇帮忙披甲,皆神情肃穆,他们知道要发生什么。 战靴,胸甲,甲裙,披膊……长刀,投矛,解手短刀……软帽摘去,露出一头火红长发,铁盔戴正,一员大将已昂然而立。 潇潇给他系上披风,按习俗嘱咐道:“郎君为国出力,妾守家中,不需牵挂”。 烦了微微颔首,“夫人劳累!”。 扶刀走出正厅,战马早已备好,院中两百多健卒已持械而立,两位持旗壮士,一杆上书安西二字,一杆有硕大的杨字。 烦了翻身上马,“出发!”。 兵甲碰撞声响起,将士离开,大门随之关闭落锁。 巴扎小跑前进,干净的青石板发出脆响,踩的水花飞溅,经过大明宫前大街,“军旗驻于此处!”,擎安西军旗的壮士与五个护旗兵在街中间站定,等待武扬寨官兵到来。 至丹凤门前,天已黄昏,有羽林卫持械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烦了取金牌在手,“邓国公杨凡!”。 羽林卫士卒见陛下金牌,忙收起器械垂手而立,烦了催马向前,步军留八十人站定。 一路前行,按计划在各门留下人数不等的步卒,至后宫门口,魏从简已在等候。 烦了翻身下马,“将旗驻于此处!擅闯者死!”。 “喏!”,又五十步卒应喝。 “国公爷请”,魏从简躬身道。 烦了扶刀向前,二十个精挑细选的步战好手,身穿布衣紧紧跟随。 小雨还在下,草木翠绿如墨,他无心看景色,一路大步向前,又过两道宫门,身后还余八人。 至紫宸殿后殿门口站定,魏从简忙跑进去禀报,烦了冷眼看向四周,众奴婢低头俯首,噤若寒蝉。 魏从简站到门口,高声唱礼,“宣!邓国公!觐见!”。 这声唱礼也是在告诉后宫所有人,皇帝钦点的主持大臣已经到达陛下寝宫。 烦了扶刀向前,至后殿门口,大声道:“臣!杨凡,觐见陛下!”。 有宦官应声道:“陛下招国公入殿!”。 烦了挺胸入内,也终于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老李,李恒目光呆滞的站在旁边,吐突承璀和御医正垂手而立。 至近前,烦了微微躬身抱拳道:“参见陛下,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老李抬了抬手,吐突承璀忙上前扶他躺在自己胸前。老李脸色灰白,状若枯骨,看着还在躬身行礼的烦了,说道:“免礼……近前说话”。 烦了走到榻前看着老李,紧紧抿着嘴唇,“陛下有何吩咐”。 老李急促的喘几口气,“宣……杨绛,田弘正,牛僧孺,李德裕,李光颜,李道古……觐见”。 烦了去到殿门处,大声道:“陛下有旨,宣杨绛,田弘正,牛僧孺,李德裕,李光颜,李道古觐见!”。 两个亲兵与传旨宦官一同快步而去。 反身再入殿中,“陛下,已经传旨”。 老李微微点头,“指了指御案,拿来朕看”。 烦了走过去一看,正是传位诏书,有了这一份,他怀里那份便用不到了,将诏书举到老李面前。 老李又仔细看一遍,“好……放回”。 待烦了放下诏书回来,老李眼巴巴看着他,“烦了……可准备周全?”。 烦了微微躬身道:“陛下放心!万无一失!”。 老李长舒一口气,“卿未负朕……”。 众臣未至,烦了招手让御医上前查看,必须得让老李撑到大事做完,御医略一诊脉退开,向他微微点头。 老李在闭着眼睛积攒力气,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烦了去到殿外在周边巡视一周,也让宦官和宫女看到自己,小玖低声道:“爷,陈将军已率军至宫外”。 烦了点点头,反身回到殿内,不知过去多久,宦官进来禀报,众臣已至殿门外。 老李立刻睁开眼睛,“宣”。 随着宦官唱礼,烦了随即站到榻边,很快杨绛及牛李等臣进到殿内,皆跪地参拜,伏地而泣。 “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会来,真来的时候又觉得如此匆忙。 老李看着殿内众人,微微点头,这里有宰相文臣,有枢密武将,有宗正,有心腹大臣,有太子,很齐全,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没让众人平身,也没浪费半点时间,奋力说道:“朕,寿数已尽……招众卿……传位皇太子恒,众卿尽力辅佐新君……”。 “臣,遵旨!”,众人叩拜,皆欲痛哭失声。 老李指了指御案,“杨卿……”。 烦了过去拿诏书捧到老臣杨绛面前,杨绛双手接过,涕泪横流,他没想到,陛下竟将宣读诏书的重任给了他,“陛下……”。 老李终于完成了大事,大唐这次皇权更替有老皇帝口谕,有正式的传位诏书,有文臣武将见证,最重要的是没有喊打喊杀的嘈杂,也没有流血,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诸卿且去……偏殿歇息”。 众臣子再拜,掩面去往偏殿。 老李又轻轻摆摆手。 吐突承璀伺候他一辈子,明白他的想法,流着泪道:“舍人……陛下让你上前来”。 烦了向前两步,勉强半跪下身子,一阵甲片摩擦声响起。 “烦了……可有差错?”。 烦了强忍泪水道:“陛下,十分熨帖,并无差错!”。 老李还是不放心,又问道:“诸事皆安?”。 烦了应道,“陛下放心,三千儿郎在皇城外候命”。 老李终于放下心来,对于兵马在皇城外候命的安排很满意,颤抖着伸出手,烦了忙握住。 “烦了,你从未让朕失望,一次都没有,可朕一直压你官爵,让你受委屈了”。 烦了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陛下明主,臣为陛下效力,不委屈”。 “无妨,无妨的,恒儿,恒儿近前来”。 烦了起身,把表弟拽过来按到榻前,李恒刚反应过来自己的爹要死了,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满脸,“爹……爹……”。 老李道:“恒儿,烦了委屈……要补,你们兄弟,莫相负,莫要相负”。 “爹……我知道,我知道了……”,李恒哭道。 老李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缓,“御医且去,我与恒儿交代后宫事”。 烦了心下一黯,移步去到殿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看向带来的随从,为首者目视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看着幽暗的庭院,轻轻叹一口气,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应该早点把那柳沁搞死,或许老李还能多活几年。 又去到偏殿,众臣正低头垂泪,见他进来,起身见礼。https:/ 烦了略抱拳算作回礼,问道:“诸事可安排妥当?”。 按大唐规矩,国不可一日无君,老皇帝驾崩的第二天新皇便要登基,而后新皇帝主持老皇帝的葬礼,而这新老交替有一大堆仪式,尤以礼部任务最重。 杨绛道:“大帅放心”,众人分别回应诸司已做好准备。 有宦官进来躬身道:“国公爷,代国公与郭太常在宫外……”。 烦了脸色一沉,一个宦官竟敢打扰重臣商量大事,还是给外戚郭家通传。 “放肆!拉下去!”。 第93章身后事(二) 魏从简一挥手,几个宦官上前捂住那通传宦官嘴巴,架起便拖了出去。 烦了面色深沉,缓缓说道,“此社稷大事!外戚宜避之!念其忠心,送把伞过去,再有欲进宫者,不必通传!”。 杨绛等人皆面色郑重的拱手行礼。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郭家这个节骨眼上要进宫,就是想跳出来刷波存在感,烦了本可以放他们进来,不用告知皇帝,给安排一点新皇登基时露脸的小任务就行。 皇权更替有外戚掺和会后患无穷,都知道这个头不能开,可话说回来,郭家是绝对的未来新贵,抬抬手能得个大人情,拒绝则会把人得罪死,不是每个人都能顶住压力的。 不得不说,陛下真没找错人。 烦了扶刀去到殿外,走到魏从简身边,抬手放到他后脖颈上。魏从简身体一颤,腰弯的更低,带着哭腔道:“国公……”。 郭家被堵在宫门外,若没有他点头,那个宦官哪敢进去禀报,这倒不是说他跟郭家一伙,他只是想讨好郭家和贵妃罢了,或者说他不敢得罪郭家与贵妃。 老李还没死就玩这种花活儿,只要烦了一句话,他就死定了,可烦了拍了拍他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这就是皇位更替,影响无处不在,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相对于外廷,后宫才是最直接的,明天以后,贵妃要成为太后,到达女人的巅峰。 嫔妃中有儿子的去找儿子养老,品阶高的出家做尼姑,品阶低的守皇陵,无论老李碰过还是没碰过的,她们的下场都是终身监禁,还有她们身边的宦官,宫女,总之今晚后宫没人能睡得着…… “国公”,魏从简低声叫了一句,眼神示意远处。 烦了歪头一看,是王守正在门口挥手,过去把他拽到一边,“说”。 王守满脸都是惶恐,颤抖着道:“国公爷,娘娘惊慌,六神无主,打发奴婢来问国公……有人说……说陛下要赐娘娘殉葬……”。 烦了道:“回去告诉娘娘,没有这回事”。 这传言倒不意外,老皇帝带走几个人很正常,后宫干政的例子多到数不过来,大唐就更不用提了,什么武后韦后的全是狠角色。不过姑妈没事,她不是那种人,老李和姑妈感情也还可以。 王守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道:“多谢国公,多谢国公,那奴婢先回去了”,说罢又犹豫着低声道:“国公爷,若有空闲,去看娘娘一眼,娘娘属实是慌乱”。 “嗯,回去吧”。 回到殿门往里看了一眼,老李竟然坐了起来,精神很不错,正在向他招手,烦了赶忙走了进去。 看来该交代的都交代差不多了,老李神色轻松,“烦了,方才与恒儿说起朕的功绩,他也说不清楚,你说说看,朕这皇帝做的如何?”。 烦了正色道:“陛下扫荡群丑,一统河山,重塑社稷,梳理朝纲,天下万民得以安居,皆赖陛下,以陛下功绩,较太宗皇帝略有不足,比其余诸帝则远胜之”。 老李摆摆手道:“朕天资愚钝,唯尽心力尔,不能与太宗皇帝相较,幸赖卿等出力,方能有此局面,也算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他对自己的表现还是基本满意的,平息藩镇,官制税制等皆经大改,大唐国力日盛,特别是最后收尾收的好,堪称完美。 沉吟着看向烦了又看看表弟,皱眉道:“只是还有两件事,朕有些放心不下”。 烦了躬身道:“陛下尽管说,我去办!”。 老李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朕欲效钩弋夫人旧事……”。 “陛下!”,烦了惊的脱口而出,下意识看向表弟,李恒脸上带有泪痕,却在面无表情的站着,看来是已经听过老李打算。可当着儿子的面说要杀他亲娘,这实在太残忍了。 王守说的传言是真的,老李竟然真的想赐死贵妃…… 可这实在太离谱了,汉武帝杀钩弋夫人是弗陵年幼,恐有吕后之祸,表弟都二十大几了,你还要赐死姑妈? 烦了努力平复一下心情,把腰弯的更低,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早已成年,贵妃娘娘向来守规矩,此举似有不妥……”。 老李皱眉道:“烦了,贵妃向来顾念郭家,郭家势大,非社稷之福……”。 他怕的不是贵妃干政,怕的是她太顾娘家,郭家本来就势力不小,李恒又听贵妃的,这是个大隐患。 可郭家毕竟有大功于朝,牵扯人又多,杀之影响太大,后来令其分家也是此意,老李思虑再三还是不放心,便想着带走贵妃一个,让郭家彻底失去依靠,釜底抽薪。 烦了早知道皇帝不一样,却没想到老李为了他心中的社稷稳固,连贵妃都要赐死。 略一沉吟,仗着自己得老李信任,硬着头皮劝道:“陛下,娘娘素知大体,虽顾旧情,却也能约束郭家……”,再往前半步,低声道:“陛下,娘娘与陛下结发多年,若赐死,恐后世议论,况且……太子与娘娘母子情深,陛下难道真的要让他一日之间失去双亲?”。 这事老李也很纠结,听了烦了的话更加动摇,犹豫再三,皱眉问道:“烦了,你以为,郭家会不会行祸乱之举?”。 “不会!”,烦了低声道:“郭家富贵已极,大唐社稷稳固,他们没理由叛逆,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胆子,最多占点财货,无关大局,陛下,我能盯死他们!”。 老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点点头道:“罢了,恒儿,记住朕的话,对外戚不能松懈!更不能手软!若见异动,尽早除之,万万不可犹豫!”。 李恒如同泄气的皮球,跪在地大口喘气,连声道:“儿臣记住了,记住了……”。 老李顿了下,又道:“还有一事”。 烦了不禁心头一跳:你又要杀哪个?他是真被老李杀怕了,梁守谦作乱那年前后死了近两万人,那真是人头滚滚,刚才要杀贵妃,好不容易劝住,你还要杀? 老李皱眉道:“烦了,恒儿这性子,朕实在是不放心……”。 没错,比起贵妃和郭家,他更担心不着调的儿子,唯恐他把自己的多年心血给毁了。 这事儿烦了也没办法,表弟做太子的时候自己能踹他两脚,登基为帝后可就不一样,谁敢踹他? 遂安慰道:“陛下,表弟近来长进多了……”。 老李微微摇头,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说道:“承璀,叫众卿过来吧”。 不多时众大臣进来,老李直接道:“众卿来做个见证”。 “烦了,当着众卿的面,你发个誓,效忠大唐,永不背逆”。 烦了一愣,心中有些腻歪,这么多年了,我还需要发誓证明忠诚吗? 可老李都说了,他也确实没有造反的打算,忍着恶心举起手,大声道:“我杨凡发誓……”。 “等等”,老李打断他,从枕头边拿出一张纸递过去,“照这个”。 烦了无语,你还给准备了稿子,真是周到,低头看一眼,不由看向老李:行,你真行…… 老李咳嗽两声,催促道:“快,发……”。 烦了无奈,举手大声道:“我杨凡对天发誓,效忠大唐,永不背逆,若违此誓,武潇潇,月儿,杨锐,杨锋皆遭横死!”。 这有些另类的誓词让众臣面面相觑,也让烦了十分恼火,老李这是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李却满意的点点头,“承璀,拿来给他”。 吐突承璀拿出一根三股藤条送到烦了面前,待他接过,老李指着藤条道:“众位爱卿给做个见证,若新君无状,以此藤挞之”。 众人这才明白皇帝的目的,纷纷伏地道:“臣遵旨!”,陛下真太英明了。 烦了这才明白,原来是……叫什么来着?掂着藤条还挺趁手,再看看表弟屁股,颇有点跃跃欲试。 “陛下!”,吐突承璀忽然一声哭嚎,跪到地上。 烦了猛然回头,只见老李面带微笑靠着榻边,双目微闭一动不动,忙过去试试鼻息心跳,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颤抖着声音道:“陛下驾崩了……”。 “陛下……”。 “陛下……”。 元和十七年四月十六,帝崩于紫宸殿,天下哀之。 第94章身后事(三) 老李终于死了,他拖的实在痛苦,烦了既想他能活着,又盼着他能早点解脱,好在他安排好了所有事,面带微笑走了,单这一项就比大多数皇帝强。 十七年前他接过一个烂摊子,如今留下一个蒸蒸日上的大唐,如果能再活些年,没准真能追上太宗皇帝,可惜世间没有如果,再怎么不舍他的时代也都结束了,新的时代已经开始。 皇帝死后会哭一阵,但不会没完没了的哭,因为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但要治丧,明天表弟还得登基,很多活儿都要连夜干。 好在提前准备的周全,各项工作在有条不紊的展开,烦了把表弟拉到寝室,给他脱掉衣服按到榻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恒躺在被窝里直直的看着他,“哥,其实我哭了没几声就哭不出来了”。 烦了道:“我也不太难受,陛下活的太煎熬,走了也好,不用再受苦了”。 表弟点点头,“哥,我有点害怕”。 “不怕,你儿子都十几岁了,要有个当爹的样子”。 “我怕做不好……”。 烦了道:“能做好的,慢慢做,不着急”。 表弟抓住他手道:“哥,幸亏你救了我娘”。 烦了摇摇头道:“陛下本来就不舍得赐死贵妃,就算我不求情她也会没事,陛下是让我赚你的人情,别怪他”。 李恒点点头,“我爹让我听你的,他说你从来没错过”。 烦了道:“我错的也不少,后来就学乖了,就像你做泥人,一开始也做不好,慢慢就能做得好了”。 “嗯,哥,我爹给我留下一些章程,就在衣服里,你看看”。 烦了摇摇头道:“那是陛下给你的,我不看,睡吧”。 精神放松下来,表弟很快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烦了稍等了一阵,抽出手给他盖好被子,静静端详着他,这家伙刚刚失去了父亲,明天就要登基,悲痛和喜悦离得太近,让他来不及反应。 轻声叹道:“现在还是表弟,明天就是皇帝了……”。 刚离开几步,身后传来表弟的声音,“哥,我做了皇帝,咱俩也还是兄弟”。https:/ 烦了回过头笑道:“你还学会装睡了,睡吧,我得出去看看”。 “我没装睡,是你铠甲响动,哥,你去看看我娘,她害怕”。 “嗯”。 外边忙碌的奴婢不少,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还有远近哭声此起彼伏,有些诡异。 姑妈寝宫在东北方向不远,正想去看一眼,吐突大监走了过来,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低声道:“舍人,想求您个事儿”。 “说”。 吐突承璀道,“我跟陛下说好的随他去,可又……又怕死,下不去手……”。 烦了道:“那就别死了,活着吧,过几天我给你说说,去农庄找你儿子养老去”。 这老货干过一些滚蛋事,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近几年尽心尽力的伺候老李,再没做过一点亏心事,也算改过自新了吧。 吐突大监却猛摇头,“那哪行呢,都说好了的”。 “那你要怎么办?”。 吐突大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舍人,咱家低贱了一辈子,手底下也都是这路人,死在奴婢手里实在是不堪,想劳烦舍人送我一程”。 烦了认真看着这个死太监,劝道:“你不去看看儿子和孙子?我觉得应该再见一面,告个别”。 吐突承璀连连摆手道:“可不能去,看过就不舍得死了,舍人,赶紧的吧,再耽误就追不上陛下了,那边都准备好了,你也怪忙”。 烦了皱眉说道:“大监……”。 吐突承璀急了,“哎哟,我求求舍人了……”。 “别跪!”,烦了道:“走!”。 “哎”,吐突承璀忙道:“舍人请,就这边不远,我就知道舍人心善……”。 西侧偏僻小院,他准备确实周全,棺木,寿衣,贡桌贡品,杂七杂八一样不缺,还有一群干儿子干孙子在等着。 “去去去,都闪开点儿!一群低贱的货,舍人要亲自送咱家上路,舍人,这边请,就这个屋,是道长给看的方位”。 快步进到屋里,二话不说,跪到地上连磕三个头,捧过一条白绫道:“舍人,欠人情儿的话就不说了,承璀实在报答不过来,劳您贵手”。 烦了将白绫绕到他脖子上,余下两端缠到手腕,嘱咐道:“大监,若是放不下,就拍我的腿”。 转身间白绫提到肩膀,将吐突承璀挂到背上,挺直站好等着他拍,结果却连挣扎都没有。 静静站了一阵,松开白绫回头看时,那老货躺在地上,两手紧紧抄在一起。 “大监真忠仆也”,烦了抱拳一礼,躬身退出。 大监追随老李去了,这对主仆或者朋友一直有交情,去了那边继续处吧。 走出小院,带着小玖一路向北,到处都是女人的哭声,随风吹来忽大忽小,犹如鬼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哭皇帝,多少人在哭自己。 离贵妃寝宫越近,早有奴婢跑进去禀报,烦了走到殿外台阶下,在宫灯旁边扶刀而立,王守跑来道:“国公爷,娘娘让你进去”。 大唐后宫嫔妃外出和外臣入内不算稀罕事,本来就制度粗糙,管理又松懈,加上朝野风气开放,对男女之事过分的宽容,也搞出不少花边新闻。(别再拿唐和明清宫廷比了,完全是两回事) 烦了摇摇头道:“我还有事,不进去了,就站这里看看吧,告诉贵妃娘娘,安心即可”。 等贵妃出现在大殿门口,眼睛红肿的看过来,烦了摘下头盔,向她露出个笑容点点头,又转身离开,宫灯映照下,铁甲甲片散发着耀眼的光。 有许多人羡慕他的圣眷,搞不懂他是怎么做到的,大唐皇室最顶端的三个人,老李,贵妃和表弟都与他关系亲密。 其实并不复杂,对老李只能靠硬实力和长久的坚持,他是成熟的皇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烦了凭着军功和谋略,朝廷一次次欠他的封赏,他从没有半句怨言,一直在兢兢业业的干活儿,终于取得了老李的信任。 所有人都知道,在老李离开后,表弟和贵妃将升级为皇帝和太后。而表弟的儿子岁数小,立太子也没什么影响力,他大概率不会立皇后(皇后权力太大妨碍他玩),即使要立,也是贵妃说了算,也就是说以后的大唐皇室,顶点暂时只有两个人。 表弟的政治智慧和心机远不如老李,贪图玩乐,性情纯良,还是个妈宝男,那个小老太太的能量将会变得无比巨大,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便是郭家的底气所在。 从最开始,烦了就很注意与表弟和姑妈的关系。表弟是个自小娇惯,没经历风浪的铁憨憨,对豪爽义气的大哥天然崇拜,这里有一个度,与表弟这类人结交不能太惯着他,因为他从来不缺少恭维,若是哄着他,他会很快失去新鲜感,要用强势的态度征服他(当然要够资格),但也要给他尊重,并偶尔带他爽一下,让他喜欢上新角色,慢慢成为习惯。 姑妈和老李总在告诉他,烦了有本事,烦了重情义,而烦了一直在帮他,教他,救他,最终他习惯了有事求助和依赖。 姑妈则天生贵女,十几岁跟老李,近二十年贵妃,她的人生富贵且乏味,丈夫是皇帝,要处理政务,后宫有无数漂亮妹妹,没有太多耐性守着她一个,偏偏她又是个很感性的妇人,听个烂俗爱情故事都能流泪的那种。 这类人不缺物质,也不知道贫穷是什么,精神却极度空虚,所以她更看重感情,在意精神层面,对所谓的浪漫更是没有丝毫抵抗力。 伯父派回的烦了当然会被她视为自己人,当得知烦了背着瘸腿月儿横穿大漠,她当然会更加欣赏,而对于感性的人来说,第一印象无比重要。 她和表弟对烦了的态度一直相互影响,因为儿子与烦了关系好,她也回更加看重。因为她格外看重,妈宝男李恒便更与烦了亲密,再加上老李的影响,二人对烦了便愈发亲近和信任。 当她惶恐不安的时候,是烦了告诉她,不要担心,都交给我,你只要安心等着就好,温柔的对待她,给她讲童话般的浪漫,哄她入睡,这带给她巨大的安全感和精神抚慰,又怎能不感动,不留恋。 她跑去安西大院,躺在被窝里,烦了陪在旁边与她轻松的聊天,用一种随意且略显放肆的方式,以她的人生经历,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她沉醉于这种带有些许禁忌的温馨,陷入毒品一般的幻境不能自拔。 到了今晚,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那个人又穿着铁甲出现,给他安慰和保护,犹如童话中的骑士…… 好吧,我们无从得知悟能大师是处心积虑这么做,还是无意中碰巧造成的这个局面,总之结果就是这样的。 还是祝他好运吧。 第95章身后事(四) 四月十七午时初,大明宫正殿含元殿,一系列仪式后杨绛宣读先帝的传位诏书,而后是新君的继位诏书,表弟身穿黄色衮服高坐于御座(唐初黄色成为皇室专用),接受文武大礼参拜,就任大唐第十二位皇帝(不含武娘子)。 烦了的位置在左一位,这是礼部安排的位置,不容他拒绝,从昨天进宫直到现在,他一直在各处巡视,没有合眼,也并未解甲,三千安西军仍在宫外等候,在新君登基仪式完成前,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仪式终于进行到了尾声,然后是万众期待的大封赏环节,这也将确定新朝的第一届领导班子。 毫不意外,烦了的封赏诏书在第一位,“敕封邓国公杨凡……特进,辅国大将军,中书左侍郎,参预政事,加太子少保,册封陇西郡王,上柱国,检校安西军统军中尉……食邑四千户……”。 文武散官和勋位加到正二品,中书左侍郎为中书省副职(中书令虚设),再加个参预政事便是宰相,负责商量军国大事,但具体杂务不多。因军权归于皇帝和朝廷,所以安西军统军中尉加检校二字,类似于荣誉头衔,代表朝廷对其统兵能力的认可,太子少保也差不多,对应东宫,最后是陇西郡王和食邑(新官制无实封,全部折钱),以及杂七杂八的土地,钱绢和奴婢。 这份诏书各方面考虑的十分充分,特别是郡号封在陇西比较有意思,百分百出自老李的手笔,烦了身穿铠甲无法全礼,再加上先帝曾特旨免了他的跪礼,便是今天这种场合,他也是行揖礼。 “谢陛下!”。 这道诏书既在众臣预料之中,又稍稍有些意外,虽然封赏不少也不算轻,但以他的功劳还是有些薄,几乎等于这两天白干了。不过也能理解,邓国公……不,陇西郡王的年纪摆在那里,只能先这样,不然将来会没法操作。 而后是老臣杨绛,因其位已至极,遂只加虚衔和财货,以示恩宠。牛李二人毫不意外的共同拜相,出人意料的是同时拜相的还有萧俛。 萧俛出身兰陵萧氏,以人品高洁,忠直敢言著称,当年征讨淮西时他是翰林学士,因反对用兵被老李贬出京城,淮西平定后再度入朝为官,此前任御史中丞,今突然拜相,其中含义颇深。 其后是京中其他文武官员和官兵以及致仕老臣的封赏,人人有份,雨露均沾。最后是后宫嫔妃,郭贵妃毫不意外的被尊为皇太后(需择吉日正式册封),也毫不意外的没提立皇后的事。 对郭家的封赏也很全面,从姑妈的爷爷到爹娘都有追封,至于那俩舅舅,郭钊封刑部尚书,虽然是平调,但一部尚书可是实权大人物,郭铸任金吾大将军,掌管京城部分治安,哥俩算是起飞了。烦了估计这份封赏肯定不是出自老李。 至午时末,大礼终于结束,礼部派人携诏书奔赴各地,宣告新君继位的消息,表弟登基为帝,开始正式上班处理国事,不过暂时主要以葬礼为主,其余的事能拖就拖。 皇帝驾崩,需经小敛大敛和各种祭奠仪式,至少需停灵三个月,然后才能正式下葬(取决于皇陵修建进度和黄道吉日),今皇陵已经完工,便要在后宫停灵七天,而后把老李送到皇陵崇寿殿继续躺着,直到三个月后找好日子下葬。 按礼制,皇帝驾崩后从新君臣子到军民百姓,除了祭奠和斋戒活动,还要在一定期限内禁止娱乐,专心悼念先帝,可这个规矩一直以来执行的都很敷衍,基本就是走个过场,用不了几天就该干嘛干嘛了。 (有些皇子皇女按出生日期推算是在老皇帝没下葬时怀上的,基本不会计较,甚至新君宴饮玩乐都不少见,总的来说大唐自上到下都比较没心没肺,很不在意这类细节) 烦了从昨天过午入宫,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穿着铁甲奔波一天一夜,已经筋疲力竭,带着小玖等人出宫,一队队步卒加入队列,至丹凤门,停步问道:“人齐了没?”。 小玖躬身道:“爷,齐了,一个不缺”。 “嗯”,烦了催马去往大街,陈光洽与三千兵马正肃立等候。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马军便急行至通化门接管城门,等步卒赶到又一起来到这里,一直在丹凤门前等候军令。 这支兵马给所有人巨大的压迫感,离丹凤门只有百步,而那里有烦了留的五十名步卒,只需一声军令,他们便能冲进皇城去,而他们此前接到的任务是,等待命令,准备平叛。 三千兵马单膝跪地,都静静的看着他满脸激动,烦了特意交代过,严禁喧哗,老李刚升天,不是呼喊的时候。兵权收归皇帝和朝廷,但有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安西军身上的烙印,无论怎么调动都离不开一个杨字。 “光洽”。 “末将在!”。 “带儿郎们回营歇息,领取朝廷封赏,而后轮流放假探家,去吧!”。 “喏!”。 烦了坐在马上,看着一营营士卒沉默着离开,直至最后一队消失于街尾,轻轻舒了一口气,完成了。 同时松一口气的还有皇城与长安城的所有人,大唐又一次完成了皇权更替,不过这次没有喊杀声。 潇潇带众人等在大门外,“郎君辛苦”。 “恭喜郎君!”。 安西大院的邓国公府匾额已经换成了陇西郡王府(以白布遮挡),潇潇说圣旨与匾额是一同到的,很明显,老李早有准备,这老家伙最近半年都躺着,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潇潇,替我写一份称病奏折,明天送去尚书省”,说完这句话他便睡觉去了。 中书侍郎参预政事负责杂务不多,只商量和决定国家大事,但也是正式编制,需要上朝和每天上班,他属实没那兴趣,打算到第七天去送下老李就算了,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人死了也就死了,用不着再三的送,可老李终究身份特殊,还是去送送吧。 把金牌交回后,他头上多了一大堆荣誉称号,却又几乎没有实权,奥,还有一根能用来揍表弟屁股的藤条。 可不掌实权不意味着地位低,下层官员才看品阶,到达一定高度后,地位主要取决于威望和圣眷,品阶官职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比如那位布衣宰相李泌,无官无职不穿官服,却跟皇帝同吃同睡坐一辆车,在宫里随便玩,谁敢说他没地位?(是不是跟明清宫廷规矩不太一样?)以烦了如今的地位,找哪个部门办事已不用自己开口,刷脸或者一张名刺足够解决。 次日上午,白胡子御医来到院子,说是奉陛下和太后旨意来给他看病,一番望闻问切,满脸愁容说道:“王爷,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复命”。 烦了道:“我没什么病,就是劳累过度”。 白御医点点头,“在下也是这么认为”,说罢抱拳告辞。 大唐换了皇帝,上下在悲痛中忙着治丧,西部边关却还没收到消息,都在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 李佑,胡子,鲁豹和老郝四部几乎同时收到了探子回报,陇右诸州有兵马活动,吐蕃诸部动作也有些异常。 尚戒心似乎忍不下去了。 第96章宰相议事 三省六部,中书省负责制定政策,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负责下发给六部施行,三省长官分别是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正一品的顶级大佬,也因权力太大,早已成了荣衔。 大唐实行群相制,官职和宰相称号也几经改动,元和改制后,三省长官与枢密使明文确定不再作为常设官,全部归为荣衔。 三省各副职两名,也就是中书左右侍郎,门下左右侍郎和尚书左右仆射,外加六部尚书和两个枢密副使,这十六个官职中,再加参预政事和参知政事等号的才可称为宰相,凡有军国大事,众相与皇帝一起商量,皇帝若不在,众相在政事堂开会,由皇帝指定的执政拍板做决定。 而今朝堂共有崔群(吏部尚书),杨绛(礼部尚书),田弘正(枢密副使),烦了(中书左侍郎),牛僧孺(尚书右仆射),李德裕(户部尚书),萧俛(门下右侍郎)七位宰相(挂宰相头衔外任的不计),其中老崔病重,处于退休状态,实际干活儿的应该是六个。 老李考虑到烦了不愿按部就班的上朝上班,特意给他安排了个中书左侍郎加参预政事,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宰相中最清闲的。 可就算这样,表弟登基后他也只去过皇城一次,就是送老李去皇陵,除此之外一直称病在家,封官半个月,别说办公,他连自己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堪称当朝第一奇葩。 其实也不是他不靠谱,实在是新皇登基又要治丧,没什么大事商量,鸡毛蒜皮的他又不想参与。 还有一个原因,老崔养病,杨绛归于清流,老田代表军方且跟他有交情,剩下的人里牛李都跟他渊源很深,外加个刚提上来的萧俛,就算牛李对皇帝再忠心,他往那一坐外加两个小弟,跟杨绛还关系不错,就剩个萧俛…… 也不知道是老李疏忽了还是就这么相信他,无论什么原因,他都觉得不合适。 表弟派宦官来过两次,御医来过三次,一直拖到五月初六,不去不行了,魏从简带人来传旨,吐蕃搞事,边关有警,陛下召众宰相议事,派了御辇来接你。 烦了忙摆手道:“我病好了,不用接,你先回去复命吧,我随后便到”。 魏从简看附近无人,直接跪在地上道:“奴婢多谢王爷抬举!”。 作为跟着先帝的人,新君登基后通常是不会被重用的,可他偏偏就被重用了,根源便是烦了向皇帝举荐他。他是万万没想到,先帝驾崩那天明明是自己作死,结果不但没被收拾,反而被举荐成了后宫大监。 烦了道:“不用谢我,好好效忠陛下就行,去吧”。 魏从简再三行礼,还说了几句万死不辞的话,然后带御辇回去复命了,烦了拿起准备好的奏折进宫。他帮魏从简说话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王守,也实在找不出别的人了。 当初宫里三个半大佬,吐突承璀,梁守谦,王守,外加一个陈志,这里边王守实力几乎垫底,可他把其他人给生生熬死了,成了最后的赢家。 他一直是姑妈心腹,姑妈本来就不是爱揽权的人,表弟几个婆娘刚刚上位都是小透明,他在后宫成了一家独大。 老李升天,吐突大监也跟着去了,后宫正混乱着,若被他收拾起来还得了,魏从简的资历原本不太够,好在他能接收吐突大监的手下,再加上皇帝支持,应该能与之一战,表弟那时还在懵逼状态,哪能想到这里,烦了不得不开口,魏大监遂梅开二度。 郡王出行要有仪仗,可他一直都不喜欢那些东西,总共没几步路,敲锣打鼓的跟出殡一样,怎么看都碍眼,统统丢着吃灰,还不如让巴扎活动活动。 进入大明宫往里去,御林将士和遇到的官员纷纷恭敬行礼,这位可是了不得,手里有根藤条,能揍皇帝的…… 到后宫得知表弟和宰相们在宣和殿,宣和殿是个小殿,在紫宸殿以东,看来表弟对紫宸殿还有点阴影。宦官带他进到殿内,表弟坐于正北,其余众人已经在坐,烦了上前作揖,“参见陛下”。 表弟触电般的站了起来,刚要叫哥又想起自己身份,憋的脸皮通红,吭哧着道:“那个……爱……爱卿免礼”。 众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表情精彩,咱们这位陛下明显还没习惯自己的身份。 “爱卿……坐,那个……先帝曾免爱卿跪礼,朕……朕不敢与先帝等同,就都免了吧”,难为他能这么快找到借口。 杨绛起身道:“陛下,礼不可废!”,作为礼部尚书他必须阻止,私交归私交,公众场合是绝不能乱来的,若是连作揖都免掉,还谈什么皇帝威严? 烦了点点头道:“杨尚书言之有理,确实不妥”。 李恒没办法,只能应和道:“是朕有失,先议事吧”。 众人就坐议事,烦了和牛李一边,另一边是杨绛,老田和萧俛,也不知道谁安排的座位,怎么看都别扭。他这边年纪最大的老牛才四十三,李德裕三十六,他还不到三十,而对面年纪最小的萧俛都五十多了,老田年近六十,杨绛更是已经六十多岁,说差一辈都占便宜…… 今天商量的第一件事是吐蕃异动。 据李佑和鲁豹等部送回的消息,陇右尚戒心在频繁调动兵马,还下令征发民夫输运粮草,边境斥候出没频繁,搞得动静不小,似乎有大举寇边的意图,但目前尚未明确,也不知道其主攻方向。 得益于吐蕃那拿人不当人的管理方式和完全空白的反间谍手段,几部都往对面派了不少探子,特别是阿墨那边,几百人深入各地,到处联络,也带回不少消息,这次陇右搞得沸沸扬扬,几部反应都很快,传回的消息也一大堆。 而吐蕃没打算搞突然袭击,使者已经郑重向礼部递交了议和国书,措辞很是强硬,大概意思就是再不议和我就跟你玩命。 尚戒心绝对有理由搞事,鲁豹搞定会州后又跟老郝扫清了原州,等于啃掉他一个半州,如今加上胡子和李佑两部,秦州整个北线和东路都被压制,他肯定恼火,反击在情理之中。 这便是今天的首要议题,怎么应对这事。 众宰相分别发表了意见,杨绛以自己不知兵事为由直接选择弃权。 田弘正认为不能干等着,要积极备战,调拨军队及粮草辎重支援边关,不用怕他们,丢不起那人。 其实他都多余说话,作为军方代表,态度只能强硬,他若是说出软话,那他这个枢密副使就不用干了。 老牛和萧俛倒是意见一致,认为陛下新继位,大唐正值国丧,民心军心还未稳定,而且百姓正值夏收,种种因素之下不宜用兵,不如和吐蕃谈谈。 李恒又看向李德裕,“爱卿以为该如何?”。 李德裕可是大唐近年来的顶级牛人之一,作为前宰相的儿子,用八年多的时间,从九品小官干到宰相,三十六岁拜相堪称传奇,只比他的伯乐杨某人差了一点。可杨某人有过硬的战功和皇室关系加持,他可是硬生生从文官干上来的,已经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偶像。 李德裕微微摇头道:“臣于兵事所知不多,更不知陇右局势,不敢妄言,此事唯杨公一言而决”。 杨绛抚掌赞道:“文饶有度”。 什么战呀和的,你们了解双方局势吗?老田也一样,在魏博是带兵多年,可你知道吐蕃兵什么模样吗? 只有那个红头发的,本身就是名将,跟吐蕃人打过多年交道,还亲自去过陇右查探局势,陇州和会州等部安西军还是他的手下,说白了,其他人说也是瞎说,只有他对两边都了解,意见最靠谱。所以老杨绛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弃权。 烦了终于翻看完了所有的情报,眯着眼睛细细思索,他没去过秦州,但对于渭州和兰州等地很了解,以他看到的情况,吐蕃人想组织以前那种大规模的进攻很吃力,除非尚戒心真想砸锅玩命。 而大震关和致胜关一线地形险要,关城坚固,无论阿墨李佑还是胡子和朱勇,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至于北线的鲁豹和老郝就更无所谓了,见势不好跑路就是,反正手下多是马军,而且那边也没多少百姓。 又拿起吐蕃国书看了一阵,丢下说道:“从凤翔府派两千边军去制胜关”。 众人都等他继续说,有些疑惑看着他,老牛忍不住问道:“郎君,而后呢?”。 烦了道:“就这样吧,其实两千兵都多”。 第97章宰相议事(二) 烦了说调两千凤翔边军去制胜关就够了,不用搭理尚戒心,让他折腾吧,表弟和众宰相都有些愕然。 大唐皇帝和宰相们郑重开会,准备应对即将开始的大战,你说就近调两千边军过去就完了,那还开个屁的会,让田弘正下个文书就行。 烦了无奈,只能给他们上课。 吐蕃人最擅长的战法是少部分职业武士带着壮丁,后边跟着整个部落,边打边抢边过日子,走到哪吃到哪。这种战法打高原和草原部落没问题,一直能赢也没问题,跟大唐打,在他们家门口防守还凑合,攻打大唐关城就废了,打僵持废的更彻底。 安史之前吐蕃进攻大唐主要以野外抢劫为主,几乎没能攻下过像样的城池,几次胜仗都是在主场打的,唐军千里迢迢赶过去攻打吐蕃堡寨,不熟悉地形也不适应气候和环境,艰难是必然的。 安史后的那段时间不提,等到大唐构筑好陇东防线,他们又没招了,不止是攻城手段差劲,主要是停下了扩张脚步,被迫跟大唐一样,通过征收粮税积攒补给,再运到前线打仗。这使得战争成本成倍增加,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靠劫掠补血,结果就是越打越弱,等到完全停滞,又因贵族腐化和低下的治理水平更加虚弱,也就是目前的情况。 “尚戒心要用兵,原州和会州方向水源奇缺,人烟稀少且土地贫瘠,而且鲁豹两部多为马军,可以从容撤走,尚戒心过去也是吃土,就算能打下地盘也是赔本。 大震关险要坚固,李佑向来稳妥已经营数年,还有阿墨相助,抵挡他十万人马几个月毫不费力。 制胜关比大震关地势稍差,胡子和朱勇去的也晚,或许会稍弱,所以调两千兵去以防万一,以我估计,尚戒心想攻制胜关,至少要十万人马攻打两月以上,还要士卒用命,别有任何意外。 可就算他真能出兵十万,加运粮民夫至少要十五万人,以秦州附近五州之地,不止所有男丁都要拉上战场,还得把所有妇人拉去运粮,基本不可能。 所以我断定,此次动作就是在虚张声势,意在配合使者,想逼迫大唐议和而已,调两千兵已经是给他台阶下了,若非先帝大行,正该好好羞辱他一番!”。 众人面面相觑,表弟脱口而出道:“吓唬人的?”。 烦了笑道:“没错,就是吓唬咱们,不用理他,其实我巴不得他发兵攻打,他若真的起兵十万,我去陪他耍,陛下今年就能往陇右选派官员了”。 尚戒心能一举冲进大唐腹地抢劫还行,若全靠后方运粮,十万人马不用打仗,吃都把他吃垮了,问题是他若能冲进来,吐蕃就不用着急议和了。 众人哈哈大笑,还以为是大战,没想到是色厉内荏吓唬人,烦了一番讲解有理有据,不由得不信服。 杨绛等人拱手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以往只知道他战无不胜,谋略深远,未曾亲见,今天才知道先帝为什么倚重他。 田弘正道:“那便派两千凤翔边军过去?”。 烦了点点头道:“制胜关一线原有边军两千余,胡朱二将所率安西军四千,再加两千边军,让尚戒心彻底绝了用兵的念头,安心等死吧”。 事情就此决定,两千边军支援制胜关,吐蕃国书不予理睬。 然后杨绛又说出今天要商量的第二件事,裴度发来密报,北沙坨与云朔之间的六部胡人多有勾连,其势愈大,久恐为患,朝廷该早做打算。他建议将沙坨部迁往别处,不能让他们再留在代北发展势力。 沙坨自归唐至朔方,先被安置在灵州盐州,后怕其为患,大唐几次抽调族众迁到别的州县,范希朝调任河东节度使时迁其一部随从,也就是朱邪执宜部,安置于代北。 那附近原有六个昭武九姓的胡人州,沙陀人凶悍敢战,在胡人中名气很大,那六部胡人都怕他们,这使的沙陀人势力发展很快,直到引起裴度警觉,发来密报示警。 如果是别人或许不用在意,可老裴不一样,他是天下闻名的名相,其谋略眼光不容置疑。 而此事最大的争议在于沙坨人真的很忠诚,从吐蕃地盘杀出血路投奔大唐,一路损失惨重。被大唐分解调动一直十分听话,让他们出兵也从无二话,任劳任怨多有战功,堪称大唐小弟中的顶尖楷模,况且当初老范将他们安置在代北,就是让他们盯住那六部胡人,免得那些胡人瞎搞事,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沙陀人一点错都没有,你总不能说不让人部落生孩子吧。 众人分别发表意见,无非就两种。一是国事不能论私情,沙陀人此前听话不意味着未来也会听话,应该未雨绸缪,就逼他们迁徙,使他们衰弱。 另一种是考虑影响,本来忠贞听话的小弟,大唐却一再猜忌,实在不太好。逼反了沙坨是一回事,落在其他胡人眼中影响实在恶劣,大唐连这么听话的臣民都猜忌打压,以后谁还会信服大唐? 这事不光众人争议大,烦了也有些纠结,两边说的都有道理,而且他认识朱邪执宜,对他印象不错,甚至沙陀人发展的好还有安西商号的一份功劳。 犹豫再三,摇摇头道:“迁徙之策不可行,不能因噎废食,会使诸胡离心。可放任不管也不行,代北紧临河东与幽州,若是真的势大为祸,会与草原部落勾结到一起…… 不如这样,幽州四镇兵马使郭旭对胡人了解颇深,又有兵权在手,将诸部胡人交给他统管,应该能有良策应对”。 “臣附议!”,杨绛第一个点头。 “臣附议!”,众人接连表态。 丢着不管不放心,逼着迁徙不合适,郭旭曾在西域统领过胡人,经验丰富,他现在就在那边统兵,有实力压制他们,那就让他试试,能成最好,不成再说。 两件事顺利解决,杨绛再说第三件,调白居易,元稹和李宗闵入朝官职。 老白和元九这些年历任各地,政绩卓著,以抚民安民闻名,特别是整顿各地吏治,廉洁奉公,官声颇佳,被称为真御史。而李宗闵不仅有政绩,还在淮南和江南两地废贱民制,设立官作坊,民间名气更大,甚至被贱民称为活菩萨。 随着三人名气越来越大,再滞留地方便是宰相之失,调任入朝已迫在眉睫,如今便要讨论入朝后任命什么官职合适。 老牛第一个发言,李宗闵暂任户部或工部郎中,之后可任侍郎,白居易与元稹可任御史中丞或侍御史,或刑部侍郎,再或大理寺少卿。 他倒是举贤不避亲,以三人的政绩和资历担任这些职位也没问题,众人正要附议,烦了干咳一声道:“此事且缓一缓,我有事先说”。 众人微微一愣,这貌似有点不合规矩,可他提出来了,也不好驳他的面子。 表弟主动道:“杨卿请讲”。 烦了遂将袖子里的奏折交上去,说道:“其实是两件事,其一,臣奏请调任裴相回朝。裴相德高望重,于国有大功,当初幽州不靖,裴相不顾年高,主动远赴边关操劳边事,今幽州已固,理应调任回朝再任相位”。 老裴无论资历还是威望都是当朝顶尖,当初主动去幽州更是人臣之典范,如今幽州已经稳定,新君登基,从哪看都该调回来,可众人并未附议,反而沉默不语。 表弟微微皱眉,干咳一声道:“第二件呢?”。 烦了郑重道:“陛下,臣本粗陋不文之人,不堪相位,蒙陛下错爱,时时羞愧,是以请辞以让贤能,望陛下恩准”。 “什么?”,李恒猛的起身,双眼瞪圆大叫道:“不准!”。 第98章辞相让贤 这么多年来,朝堂大臣们对于烦了的功劳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先帝驾崩,他披甲入宫,以一己之力震慑宵小,郭家两兄弟愣是连宫门都没进去。先帝后事交代的清清楚楚,至新君登基,整个过程没有流一滴血,教科书一般的皇权更迭,这对大唐来说太珍贵了,所有人都在夸赞先帝识人。 先帝让他在众宰相面前发誓,然后赐其藤条以备新君无状,那根藤条便是他的地位。先帝出于种种考虑一直在强行压制他,到新君登基,第一份果然便是他封王拜相的诏书,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今天议事,杨大帅牛刀小试,让众人都对未来充满期待,这位确实有两下子。可谁都没想到,他竟会突然提出辞相,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宰相是人臣之巅,是所有臣子的终极梦想,从来没人会无故辞相,就算是做不下去了要辞,也是以奏折形式,皇帝挽留一番,保留双方体面。他就这样当众说了出来,等于断了自己后路,在逼迫皇帝答应。 表弟一声怪叫,作为皇帝实在有些失态,可众人顾不上在意小事,都在七嘴八舌劝他三思,莫要辜负先帝与陛下信重,尤其李德裕,竟不顾宰相之体,欲行跪拜之礼。 “郎君,万万不可……”。 烦了一把拽住他,看众人乱纷纷的模样,脸色一沉喝道,“大唐君臣的体统何在!”,殿内顿时为之一静,这里是皇宫,不是菜市场。 环视众人一眼,又道:“诸位稍待,我与陛下私下说几句”。 与表弟去到偏殿,李恒迫不及待问道:“哥,你为什么要辞相?”。 他实在不明白,老爹压制烦了官职就是为了他拜相辅佐自己,还千叮万嘱,你们哥俩要好好处,他可好,头一回开会,突然就要辞相。 烦了认真看着他,轻声道:“因为你还能叫我一声哥”。 表弟一时愣住,“哥,你说什么……”。 将他按到正座坐下,说道:“表弟,此间没有外人,我就直说吧,以我的功劳和资历,是应该就任宰相,可这个宰相我不能做。裴相于国有大功,当初没有过错,主动去幽州奔波,如今无论如何都该回朝,可我方才提出,竟无一人附和,为何?”。 表弟讷讷不能言,又道:“哥,你若辞相,我怎么办……”。 烦了摇摇头,自问自答道:“表弟,因为你们都有私心。咱俩的关系不用说,文饶和思黯与我私交深厚,田公与我有旧,杨公与我也有些旧情,以为是我向先帝举荐他宣读传位诏书,你们都觉得裴相不回来也好,可是他冤不冤?他主动放弃相位远赴边关,皇帝和宰相们竟然不想他回来,他委屈不委屈?”。 表弟急道:“哥,你这么多年……刚做了几天宰相,我下旨让裴相回来便是,我让他回来,你与他同为宰相”。 烦了摇摇头道:“表弟,其实你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一山不容二虎。我若与裴相同为宰相,你会向着谁?思黯文饶和田公会向着谁?便是杨公也就两不相帮而已。 裴相若是不争,他的颜面何在?他若要争,便会掀起党争,于国大不利。表弟,裴相德高望重,政务熟练,比我强百倍,更适合为相,我应该让他。 还有一个原因,记得我为什么向你举荐魏从简吗?思黯与文饶已经为相,元白与宗闵入朝在即,我若再为相,六人中有三个宰相和三个重臣,那时朝堂会怎样?”。 李恒急道:“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能不相信你吗?你的忠心天下人都知道,李卿和牛卿皆是忠贞之士……”。 “我知道,可是有人不知道,也会有人不愿意知道。 我知道你相信我,正因你相信我,我才更要辞相。表弟,那晚你说,你做了皇帝咱们还是兄弟,你既然还叫我这声哥,我就要拿出做哥的样子。 你让裴相回来主持朝政,不要委屈忠臣,别人会笑话大唐,也会笑话你,我让一步,这样对大唐最好”。 “哥,这不行……”。 “行!”,烦了认真的道:“我本来也不喜杂务,正好清闲,有大事我便进宫来帮你,陛……先帝让你听我的,就按我说的做吧”。 李恒满脸纠结,“哥……你……不能这样……”。 “能!你和先帝信我,一个宰相的虚名不算什么。表弟,你听我说,等裴相回来,你就问他谁能为相,给他添个帮手,等再过些日子,我就劝文饶去幽州,这样裴相能使出力气,你也坐的安稳,明白吗?”。 “这……哥,我娘会骂我的,朝堂上下都会骂我……”。 “不会的,是我自己坚持要辞,他们都亲眼看到的,是我逼的你,他们只会说我乱来,与你无关,走啦走啦,就这么办”。 推着表弟回到正殿,烦了拱手道:“宝册印信我已让人送去政事堂,诸位忙着,在下先去”,说罢不理会众人,转身而出。 多少人为了个宰相的头衔无所不用其极,可这个头衔太扎眼了,没有这个头衔,也一样能参预政事,有了这个头衔会成为裴相的对手,还会被称为权臣,对自己和大唐都不是好事,既然这样,不如干脆辞掉。 还有一个原因,在其位谋其政,只要在宰相位上,就不可避免的要与朝堂越绑越紧,他不想自己离开的时候造成太大影响。 第二天朝廷正式下旨,陛下召裴度回朝,杨某坚辞相位,陛下挽留不住,只得应允,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被先帝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拜相,竟然没几天就辞了,很快更多细节曝出,没人惹到他,商量事都是他说了算,从皇帝到宰相们都很给他面子,可他突然就掏出奏折说要辞相,皇帝不答应,他与皇帝一番密谈后就回家了。众相追问缘由,皇帝说他非要让贤于裴相,怎么都阻拦不住。 某人又创造了记录,从拜相到辞相不到二十天,中书省一趟没去,宝册印信还包着好好的没打开过,进宫议了一回事,宰相当了不到一个时辰…… 朝野对此有三种看法,一种是:杨大帅高风亮节,当初裴相辞相赴边,如今他又辞相让贤,真乃千古佳话。 第二种是,郡王此举实为避嫌,因其与牛李二相有旧,威望又太高,恐人非议,遂辞相以证清白,此乃人臣典范。 第三种是,洒家就服杨大帅,就没他干不出来的事儿,主打的就是个任性…… 五月十二,正式的圣旨送到安西大院,罢杨凡相位,去中书左侍郎职,加封太子太师衔。 烦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前边还是太子少保,这回太子太师了,虽然只是荣衔,但这通常只用来追封德高望重的老臣,比如老武死后就可能得一个,活着受封的不多,竟然给我来了一个。 翻看圣旨下边,各部门印章都齐全,问过才知道,竟然是杨绛提出的,认为杨大帅匡扶社稷,功勋卓著,而今坚辞相位,有古贤者之风,非太子太师不足以彰其节,众臣皆附议。 行吧,混了半辈子,终于混到一个次顶级荣衔(往上还有太师太傅太保和天策上将),就眼下这一大堆头衔,除了工资高点,几乎没有实际权力,奥对了,那根藤条理论上有权揍表弟。 “太师,太师……”,默默念叨了一阵,突然精神一震,“我的球呢?拿过来!我要去上课!”。 咱也是有证的人了,这回看老武怎么拦我! “太师……比大师多一点……嗯,这一点好啊……”。 第99章为所欲为的皇帝 大师过了一把宰相的瘾就给辞了,引来朝野夸赞声望愈高,太子太师实至名归。 这名头听着很是唬人,也是许多老臣的梦想,其实只证明朝廷对其品德的认可,除此之外屁用都没有。当然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对付老武还是管用的。 朝廷认为我有资格做太子的老师,难道没资格教个小学堂?你在质疑陛下和朝廷吗?老武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院生活更加丰富多彩,鉴于小寡妇没有正式编制,潇潇大妇向她详细讲述了规矩,并且郑重警告她,别给老娘耍花样,若是累到了郎君,就给我滚出院子。 事实证明潇潇真的小看了她,小寡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极为擅长钻条文空子,你只说几天一次,又没说一次多长时间,本来就被月儿带偏的瑶儿又被她带的更偏,太师一度怀疑人生,一直以为自己学识渊博,今日方知学海无涯…… 日子一天天过去,吐蕃人一开始还嚷嚷,后来又慢慢没了动静,事实证明烦了的判断十分准确,尚戒心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就是在吓唬人。 天气越来越热,他穿着新做的大裤衩加半袖衫躺在后院树荫下,手里还摇个蒲扇。这副做派与德高望重的太师差的有点远,也让有的婢女直捂眼睛,当然了,也有的瞪着眼珠子占便宜。 “这可是正经的沙滩装,开眼吧你们”。 李正拿来一摞书信。月儿正在江南叱咤风云,打算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估计今年不能回来过年了,还是那句话,只要他的地位够稳,安西商号和钱庄的发展就不会差。只能给她回信,嘱咐她注意身体,不要着急赶路。 阿墨说红叶有了身孕,到年底某人就能做爷爷了,他已经纳巧儿为妾,笨丫头还是那么笨,不过与红叶相处的不错。 还说派去陇右的那些好汉,陆续传回一些消息,武州是最快打开局面的,还询问是否可以发动一下。武州处秦州以南,大震关西南,地狭民少,山地居多,吐蕃兵马不多,且万夫长残暴无比,因为联络方便,阿墨在那边下了不少力气,他认为不用等到将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鼓动当地大族举起义旗,如果大震关兵马配合的好,或许能使武州一举回归大唐。 最后提到,长安商号走陇右的商队正越来越多,十分活跃,吐蕃那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询问是干涉一下,还是继续放任。 烦了给他回信:武州的事你看着办,调兵要提前上报朝廷,至于长安商号的人则继续放任,不用管他们。 鲁豹那边没什么事,倒是胡子和朱勇憋着一股气,去了那么长时间没成绩,正积极操练骑兵,准备在秋天动一下。烦了只能嘱咐他们不要冒险,说实话他对胡子和朱勇这对组合有点心里没底,这俩家伙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干出什么都不意外。却又没有合适的人去换,如今都年岁大了,也要个脸面,无缘无故被换会伤感情,还是等等再说吧。 旭子的信一大摞,有完整的经略营州的计划和对沙坨及六部的打算。烦了只翻了翻便给他回信:自己看着办。 还一封是七娘的信,说那小两口过得挺好的……烦了把信用力一团丢出老远,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正道:“郎君,裴相派人来,邀你明日过府赴宴”。 烦了挥挥手道:“身体不适,多谢美意,以后都这么回”。 老裴回来后专程登门来过一趟,说了不少肉麻的话,此后又几次邀请赴宴,烦了去了一次,这已经给了很大脸面,别家他一次都没去过。 不得不说老裴还是很给力的,官场上下早就摸的通透,他的风格也与烦了截然相反,烦了只抓大事,他是事无巨细一把抓。 烦了辞相之举让他压力巨大,也知道若是干不好必定得挨骂,上任以来几乎没回过家,他这第三次为相比前两次更累。 贵族和高官的交往除了年节,婚丧嫁娶过生日,还有各种宴会,打猎,马球等。刚到长安的时候烦了参加过一些,近几年已很少了。地位不一样了,有些举动会造成一些影响,他不想多事,索性谁都不理,对于登门拜访的,除了有限几个人也一律不见,倒是潇潇有点忙,经常参加各种贵妇的聚会。 老李才死两个月,还在皇陵那边躺着呢,上下已经把朝廷禁令给忘了,表弟都不当回事,更何况其他人,不得不说,神经还真是够大条的,其实也好,人都死了,哭也没什么用,玩吧…… 李正去远,烦了躺在胡凳上拿蒲扇盖着脸。 还需要时间,凤翔西的转运司刚建完,需要把那里填个差不多,得让大唐再恢复一些力气,让百姓家里有点余粮,让陇右的吐蕃人更烂一点,让上下想要收复故土,然后我就能回去了…… 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的叫着,除此之外整个世界还算宁静,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李正又来了,“郎君”。 烦了没好气道:“你最好有正事,不然我把你丢到池子里”。 “郎君,陛下派了人来,宣你去清凉殿”。 “什么事?”。 “没说,只说让你快些去”。 遮着蒲扇看看天,晴空万里,不由满脸纠结,得穿上裤子,袍衫和靴子,骑马到皇宫,再从后宫门口走到清凉殿,“你倒清凉了,我特么热死了……”。 可是没办法,表弟如今是皇帝,不能轻易驳他的面子,只好换了衣服出门,等赶到清凉殿已是一身臭汗。 没等进入大殿就听到里边人生沸腾,一场酒宴正在进行中,烦了不由眉头一皱,站在殿门看去,李恒坐于主座,两侧有二三十人,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当官的,有几个还是宦官打扮,每人身边都摞了一大堆上等绸缎。 见他进来,表弟边招手边大声道:“哥,快来,快来坐”,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几十个人慌乱的起身行礼,口称太师。 烦了没理他们,一路走到李恒近前,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表弟已经明显有酒,叫道:“哥,这都是我搜罗的击鞠好手(击鞠便是马球,在大唐极为盛行),你是没见,今日我击出两杖好球,博得满堂彩……”。 烦了点点头笑道,“那你叫我来做什么?我又不爱击鞠”。 表弟道:“方才说起你,他们都对你很是仰慕,多日不见,我也有些想你,哥,你快坐下,咱们吃一杯”。 烦了略一沉吟去到旁边坐下,有宫娥送上菜肴酒水,李恒大声吆喝众人向烦了敬酒,众人皆陪着笑举杯遥敬。 吃过几杯酒,大殿内重新热闹起来,李恒已大醉,大叫每人再赏绢十匹,让我哥随便拿,一时间马屁如潮。 再过一阵,看差不多了,烦了起身去到殿中,说道:“今日已尽欢,散去吧”。 话音刚落,已有引路宦官入内,众人不敢违逆,抱起赏赐离开。 “扶陛下去歇息”,宦官扶了烂醉如泥的表弟离开,烦了看着大殿一片狼藉,面色如水。 魏从简靠近,躬身行礼,低声道:“太师,近来郭家两位夫人时常去看望太后,听说那天提到过太师,被太后训斥而去”。 烦了点点头,“知道了,去歇息吧”。 站在殿门外,看着雄伟的宫殿久久不语,没什么好意外的,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郭家人肯定要说自己坏话,表弟也本来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皇帝了。 老李也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才留下那根藤条,可那根藤条却不能轻易抽下去。 “玩吧,玩够了再说”。 第100章主场优势 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贪玩,区别只是程度不同,太子是个很特殊的行当,长年累月的头上顶着一个变态,压力可想而知,当压力忽然消失,瞬间拥有了绝对权力,放飞自我是必然的,只有极少数人能遏制住自己的欲望,表弟自然不属于那极少数。 烦了对此有思想准备,也知道现在劝是没用的,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玩过这一阵再说吧”。 跟着引路宦官出宫,走着走着发现不对,“怎么来了这里?”。 姑妈还住在原来的寝宫,按理说新君登基,太后得挪到偏远清净的宫里去,可如今也没立皇后,表弟又跟他娘亲近,自然也不着急挪。 宦官谄媚道:“太师,太后娘娘早有吩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入宫便请你过来说话”。 烦了点点头,“也好,正要与娘娘问安”。 有些字是不能乱改的,宣就是宣,召就是召,请就是请,作为皇家人员,请这个字用的不多。 而今的后宫,姑妈是绝对的主宰,从她口中说出的请字,让所有人明白了太师的地位,当然了,他本人在后宫的名声也一直不错。 离寝宫不远,王守从西边小跑着过来见礼,“哎哟,奴婢见过太师,您可来了,娘娘成天的念叨,早晨还埋怨你不来呢……”。 烦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满头满脸的汗,笑道:“王兄怎么来的如此匆忙?”。 王守边走边道:“可不能叫王兄,太师这是折奴婢的寿,这不是听说您进宫,特意在大路那边等着迎候嘛,不成想这小崽子竟带太师走了小路,让我白等了半天”。 烦了笑道:“是我贪凉快,非要走小路”。 领路宦官投来感激的目光,太师名不虚传…… 王守陪笑道:“太师说的是,这大热天的,奴婢这心眼儿就是来的慢”。 烦了道:“王兄今时不同往日,不要一口一个奴婢”。 王守谄媚道:“奴婢这种低贱人,哪敢直着腰说话?太师随便一句话,奴婢可就找不着地方埋了”。 烦了停住脚步,笑容慢慢收敛,缓缓说道:“王兄,是对我举荐魏从简不满?”。 王守一愣,忙用力抽了自己嘴巴几下,连连作揖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奴婢这破嘴就是不会说话,太师可千万别误会……”。 烦了面无表情的说道:“王兄,当初我刚入东宫,就与吐突大监有些误会,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梁守谦谋逆,也是我送他上的路,至于小志,阿墨也给了他痛快。我自问对得起后宫的人,也不想再送第四个大监上路了,我知道王兄是谨慎人,应该不会让我为难吧?”。 王守几乎要哭出来,竭力弯着腰道:“奴婢知道太师心胸,也知道太师手段,讨好还来不及,哪来的胆子敢与太师别扭?”。 烦了脸色稍缓,点点头道,“那便是我多心了,王兄执掌大权没忘本分,真是难得……奥,对了,王兄与代国公那边熟悉,有空帮我带几句话去”。 王守叫屈道:“奴婢跟那郭尚书是见过几次,也不算熟,嘴巴又笨,若学错了话,耽误太师大事”。 烦了不听他胡扯,说道:“你告诉他,我们兄弟刚来京城时蒙国公收留,又有太后娘娘和老王爷的情面,我自然给郭家留脸面,可郭家若是不知珍惜,我能给他伞,就能把伞收回来,等淋了雨可不要后悔”,说罢不理会他,举步去往大殿。 王守和郭家一直不太清楚,近来都有点飘,烦了只好敲打他们一下,若还是不收敛,就不得不用一些手段了。 刚到台阶下,有宫女迎了出来,“太师快请,娘娘有吩咐,太师来了不需通传”。 跟了宫女一路往里,一直走进一间大屋,两个贴身宫女见他进来,只是屈膝行礼却没说话,看向里边才知道,姑妈正在榻上睡觉。 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太后正在睡觉,一个外臣闯进来,貌似不太合适吧。在院子的时候贵妃躺在床上,他满嘴跑火车,没怎么当回事,到了这里却心里很没底,这深刻说明了,主场优势的重要性。 越琢磨越不对,不行,还是先出去吧,扭头要走却被两个宫女拽住了,满脸哀求神色,指着榻边的座位推他过去坐。 这他哪敢过去,人家姑妈如今是太后,还认不认他这个大侄子都不好说,万一喊上一嗓子,刚加上的那一点可就没了…… 他要走,两个宫女却死都不放,三个人也不敢出声,只能闷着头较劲拔河,问题是烦了不太敢用力,万一给人姑娘摔到,更说不清楚了。 这场以一敌二的较量,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榻上突然传来姑妈的声音,“烦了!是不是你!”。 极度安静的环境,她这一嗓子喊的声音太大,本来就紧张的烦了差点吓尿,慢慢回过身,说道:“太后娘娘……那个……臣走错屋了……”。 姑妈半跪在榻上,头发蓬松,穿的也清凉,愣愣看着他,大声道:“你给我过来!”。 烦了一愣,这时不是应该喊滚出去的吗? 低着头过去,偷偷瞟了一眼,太不庄重了…… “坐下!”。 烦了听话的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低着头干嘛?”。 烦了抬起头目视正西,突然发现眼前多了只手,正抓向自己鼻子,心中一惊忙起身跳开,继续低着头。 姑妈大怒,叫道:“烦了!我躺在你被窝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 “我的姑奶奶……”,烦了后脑勺都凉了,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想去捂她的嘴,又回头看那俩个宫女想杀人灭口,又想去关门窗,一时竟不知该先对付哪边。 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姑妈“噗嗤”笑道:“烦了,你这是干嘛?”。 烦了又回头看那两个宫女一眼,急道:“姑,你小点声,这话让人听到说不清楚……”。 “你不是挺大胆的嘛?还说要掐死我,这就怕了?”。 烦了哀求道:“你要再这么大声,我就得带着老婆孩子逃命了”。 姑妈笑道:“你怕什么?这是我的寝宫”。 烦了低声道:“里外这么多人,有个多嘴的就完蛋了……再说……我冤啊我……”。 “你这……”,姑妈疑惑道:“谁能管我?”。 “是没人管你,可是有人管我啊”。 “谁管你?”,姑妈说罢,无奈的摆摆手,“好了好了,那就都下去吧,退到五十步外”。 烦了刚松一口气,一想不对,忙叫道:“别走!就在这吧”,都退开更说不清楚了。 小心坐到软墩上,心里有些虚,想起姑妈刚才那一嗓子简直晴天霹雳,这要是传出去……传出去…… 好像也没什么事啊…… 大唐从来不缺少这种花边新闻,从上到下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连新闻都算不上,想想那些前辈的所作所为,我跟姑妈就是纯洁的红领巾啊。 再说了,老子身斜不怕腰子虚,怕什么?聊个天能咋的,又没有聊天记录。 姑妈已经摆好聊天姿势,正枕着胳膊看着他。 烦了抬头看看她,两个月没见,没看出憔悴,气色甚至还好了一些。 不得不说,姑妈这衣裳真白……不是,真大……呸,真圆……算了,反正是好看。 第101章今日便住下 烦了不讨厌姑妈,她有些小毛病,却也没有大缺点,不仅有皇室和贵族中难得的人情味儿,长得还相当不差。而且他必须跟这个小老太太搞好关系,她是对表弟影响最大的人,毫不夸张的说,真能顶的上半个皇帝。 姑妈没那么多想法,只是看了他一阵,悠悠说道:“烦了,是你救了我的命”。 “不是”,烦了忙一口否认,“陛下本来就没想……”。 “没想赐死我,他是故意那么说好让你能挣人情?”,姑妈笑道,“烦了,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娘娘……”。 “叫姑!”。 “姑”,烦了低头道:“陛下真的没有想要赐死你,他若真的想,我也劝不住他……”。 “他是先帝!恒儿才是大唐皇帝陛下!”。 烦了默默点头,他理解姑妈的心情,这事儿确实有些伤人。 老李是个好皇帝,可好皇帝就是没有太多感情的,江山社稷最重,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杀与不杀只在利益考量,若是姑妈真是个有野心的女人,或者郭家再嚣张一些,老李带走她真不能说是错…… “烦了,是你再三苦劝,拿身后名劝他,答应盯着郭家,他才没赐死我的……”。 “姑,这事儿说不清楚,别再提起了,也别跟表弟说这个……”,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他不想表弟心中的老李变成一个怪物,可表弟如今也是皇帝…… 看他那纠结的模样,姑妈摇摇头道:“你啊,先帝说的对,你是有经略天下的本事,却是庙里老和尚的性子,你这种人,死都不会造反”。 烦了对老和尚这个词有些过敏,没好气道:“我为大唐出力还错了?非得去造反?我拿人当人还错了?非得把人当成牲口?”。 姑妈抿嘴笑了起来,就是这样的,看似口无遮拦的放肆,却是毫无保留的坦诚。 烦了道:“很好笑?”。 姑妈连连点头,眉眼都是笑意,“烦了,我就喜爱你这重情的性子”。 烦了一滞,干咳一声说道:“那个……你找个东西遮一下”,穿成这样,让人头晕眼花的。 “我就不,你奈我何?”,姑妈笑着故意挺了挺胸,在安西大院她都不怕,何况是自己主场,她就愿意看烦了这窘迫模样。 烦了无奈摇摇头,“体统,注意体统”。 “你还管过体统?你知道什么是体统吗?”,姑妈捂嘴大笑,这个家伙从言行举止到所作所为,该讲究的从不讲究,不该讲究的非要瞎讲究,堪称大唐第一另类,竟然有脸说体统。 烦了无语,“你这哪还有点大唐太后的样子……”。 “大唐太后应该什么样子?像个泥胎一样?”,姑妈笑过一阵,却又道:“烦了,你不该辞相”。 烦了笑道:“做个宰相,不去中书省上班不好,每天去又实在心烦,辞了清净”。 姑妈心疼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俏皮话,我又不是傻子,烦了,委屈你了”。 烦了道:“姑,表弟做了皇帝还叫我一声哥,我这个当哥的,总得有个当哥的样子,不算什么”。 “你啊……吃亏就吃在这个性子,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她见多了权力怪物,为了官职权位连老婆孩子都能丢掉,眼前这个人本可以在朝堂一呼百应,他却主动放弃了。这么多年来,一次次立功,一次次被压官爵,好不容易新君登基,宰相只做了不到一个时辰。 烦了道:“我这不还挣了个太子太师嘛,还是郡王,还有一大堆都记不过来,武相都羡慕的不得了”。 “呸!”,姑妈撇嘴道:“有脸说那些虚衔,不管兵不管钱的,年纪轻轻做成了老枯骨的官”。 烦了笑道:“也挺好的,不用起早贪黑的上朝上班,俸禄也不少”。 姑妈伸出手去,点着他额头推了一下,“你个没出息的……罢了,辞都辞了,不做也好,也别总闷在家里,多来宫里耍耍,天天守着那一妻一妾不腻?”。 “呃……”,烦了眨眨眼,“这话你说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看看朝堂上下,哪个不是小妾一大堆,谁跟你似的?”。 烦了撇撇嘴没说话,我还勾搭上小寡妇……不是,我还被小寡妇勾搭上了呢,难道也要到处嚷嚷? 姑妈又道:“烦了,你……别与郭家计较,他们就那样……”。 烦了笑道:“不计较,也不是外人”。 姑妈心满意足的笑笑,“那便好”,说着话又打个哈欠,“我想睡一觉,近来都没能睡好”。 “睡吧”。 刚合眼,她却又睁开眼道:“你别走,下晚留下吃饭”。 “嗯,留下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翻个身喃喃道:“烦了,你给我说个故事听吧”。 烦了略一沉吟,缓缓说道:“从长安往西一万多里,有座大山叫葱岭,在葱岭脚下有个地方叫疏勒,那里住着许多部落,有的放牧牛羊,有的种庄稼,割麻,沤麻,织麻布做衣裳,有的人碰到麻会起红疙瘩,说是很痒……那年打了一场仗,死了不少人,许多人的家都毁了,大冬天又冷又饿……到第二年春天,下过一场雨,他们一起干活儿,变成了一家人,不再管唐人和胡人,也不分吐蕃和勃律……”。bookAbc.Cc 姑妈睡着了,他还在讲,讲到疏勒大戏,妇人们挎着篮子卖吃食,小孩子到处乱窜,姑娘和小伙子挨在一起,他们吃着粗粮,每天却笑的开心,干活儿都不知道累…… 许多人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回去?长安不好吗?这里什么都有,你的老婆孩子都在这里。 他偶尔会跟他们讲起安西和疏勒的故事,也不知道听故事的人心情如何,他这个讲故事的倒是真入迷。 “哥!”,表弟走了进来,看到正睡觉的姑妈一愣,“我娘睡了?我听着你在说话……”。 烦了脑子一懵,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里?怎么解释太后睡觉自己坐在旁边? 姑妈却已经被吵醒了,坐起身拽过宫装,不悦道:“你个浑小子,我正睡得香”。 表弟不好意思笑笑,歉意道:“我以为你们在说话……哥,今日吃了些酒,被那些人说话架住了,大中午的把你召来…… 烦了已经镇定下来,摇摇头道:“无事,你政务处理完了?”。 姑妈忽然怒道:“好啊,我还以为你是专程进宫看我,原来是恒儿召你来的!”。 表弟道:“今日没多少政务,哥,那个……你别生气”。 “没生气,以后不要吃太多酒,伤身……”。 “你说!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来!你个没良心的!”,姑妈的起床气仍在爆发。 烦了刚还在感怀呢,表弟突然闯进来又让他有些懵,姑妈这声声质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你这质问能不能换个说法?特别是还当着表弟的面…… 表弟则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娘,今天这事儿怨我,那些人说仰慕我哥,我忘了天热就让人去传旨……”。 姑妈伸出手指戳着他额头,埋怨道:“整天就知道疯玩吃酒,你哥不忍落你的面子,还好意思说”。 眼见天色不早,烦了起身道:“那个……我先回去,一会儿宫门该关了……”。 “留下吃饭!”,姑妈道。 表弟点点头道:“哥,我娘说过多次让你进宫,我总记不住,今日便住下,陪我娘好好说说话”。 “咳咳……”,烦了被口水呛的一阵猛咳。 第102章不能让他跑掉 外臣在后宫留宿,听上去相当炸裂,事实上能被皇帝留宿,在大唐不但没人骂,还是很光彩的事,比较有名的如裴寂,安禄山,李沁等曾都在后宫住过不短的时间。 有个不能回避的话题是皇帝不怕戴帽子吗?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存在,能被皇帝留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更不会缺女人,家里的娇妻美妾都睡不过来,哪能管不住下半身。 就算一时兴起看上哪个宫女也没事,用不着偷偷摸摸,直接开口要就是,宫里奴婢成千上万,皇帝不差那几只,贵族之间互相送个婢女歌姬很正常,何况是皇帝。(皇帝赏赐大臣宫婢很常见) 呃,跑远了,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表弟要烦了留宿后宫,被他坚决拒绝,开什么玩笑,再见! 看烦了直接拔腿跑了,表弟疑惑道:“怎么了这是?饭都不吃了”。 姑妈不悦道:“就你多事!”。 表弟懊恼道:“怨我,怨我,不该说出来,该留他吃饭,留到宫门关闭就好,让他没处跑”。 姑妈惊讶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没错,对他这种人就得这样”。 表弟笑道:“当初征淄青回来,我哥让人把那小妾送回家,自己与月儿去耍,惹得武家嫂子不悦,后来我哥去登门赔罪,武家嫂子好好的话说着,故意留他到坊门关闭,借此向月儿示威来着”。 姑妈“噗嗤”一笑,“还真没听潇潇说起过,光听她说去洛阳耍了,说你哥赶车,拉着她去洛阳耍了两个多月,还说全大唐的妇人都没有这样的……”。 表弟笑道:“娘,有个事儿你知道吗?我哥那个小妾就是当初行刺裴相的刺客”。 “啊?”,姑妈惊讶道:“不会吧,你听谁说的?瑶儿我见过多次,性子乖巧的很,怎么会是刺客?”。 表弟笑道:“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城里不少人也知道,裴相早就知道,她不光行刺裴相,还跑去唐州行刺我哥,被我哥给拿住,本来可怜她放她走,她却赖上了……”。 “哎哟”,姑妈皱眉道:“他就是那个性子,不怕压不怕打,就怕赖,只要装可怜硬赖,准跑不了。那瑶儿但凡遇到的是别人,早就没了性命,她反倒还因祸得福了,还有那个回鹘公主,生给他赖的送出去几千里,潇潇也是,明明是你哥救了武相,却被他给硬赖着嫁孙女,如今得了好重孙……”。 表弟点点头叹道:“我哥因为他那性子吃亏不少,却也让不少人对他死心塌地,不说那些武夫,就说小李相,如今听了我哥的话要辞相去幽州,裴相不许,正吵着呢”。 李德裕已经正式上交奏折,要求辞相去幽州,三十六岁的宰相,多少人羡慕,就因为烦了劝说,真的放弃了相位。 姑妈道:“当初他还是个九品小吏,是你哥向我举荐的他,从邓州司马一步步到今天,哪能不对你哥感恩戴德”。 表弟道:“最早是因为李吉辅李相,当初在东宫,我哥为李相说话,后来李德裕去登门致谢,我哥不忍他去河东蹉跎,举荐他入东宫,不想阴差阳错,竟为大唐寻一遗珠,还有牛相,元白那些人,皆受我哥提携得以升至高位,结果我哥反因为他们不能入朝……”。 元白三人官职已经确定,元稹任大理寺少卿,白居易任刑部侍郎,李宗闵任户部侍郎,都是中高层实权职位。如果烦了和李德裕不辞相,再加个老牛,在朝堂便是绝对的一呼百应。 可他自己辞相,又让李德裕去幽州,不接受邀约,不见外客,是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当初拆掉安西军也是这样,如今…… 娘俩齐齐一愣,对视一眼道,“不对!”。 当初也是主动辞掉官职,拆掉安西军跑出去耍了,回来送走先帝扶了儿子上位,这次拆的是宰相! 表弟愕然道:“辞相那天他说他不走,有事就进宫帮我……”。 “糊涂!”,姑妈道:“那时你刚刚登基,裴相未归,他自然不会走,如今裴相已然回朝,哪能一样?”。 表弟脸色一阵阴晴不定,连连点头道:“没错,娘,我哥这是又在京城待腻了,他知道现在不能西征,这是又要跑出去耍,上回去的河西,这回不知道去哪……”。 娘俩再对视一眼,姑妈已面沉如水,“不能让他离京,他若是不在,咱娘俩就没依靠了,你那两个舅舅指望不上,你哥能为了你辞相,甘愿闭门谢客,还一直为他们说话,拿他们当自己人。他们只顾着争好处,还让两个妇人跑到我面前说你哥坏话,这哪有亲人的模样,真是让人心冷……”。 她知道郭家为什么说烦了坏话,诬陷李光颜和李恽的事没成,先帝驾崩时想进宫又没成,拥立之功没能混到,所以怀恨在心。 可郭家并没吃亏,表弟登基干干净净,上下交口称赞。而且烦了也没有追究,还让人给送了把伞,给了些体面。如今他们得了好处,却跑来挖我们娘俩的顶梁柱,把这根柱子挖倒,你们能顶起来吗? 当初的贵妃太子党,说白了就是打着太子旗号的郭家党,后来被先帝一次次打压,又在杀宦官和官制大改的冲击下七零八落,最后郭家分家,贵妃太子党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如今的朝堂没有派系,非要说派系,便是烦了一派,却辞去两相,彻底自废武功。老裴有一些班底,但他的相位是烦了让的,这压力让他行事很小心。再就是郭钊为首的一小部分人,缺乏重量级人物,威望也不行。小说 这种情况对皇帝当然大有好处,可问题是儿子太弱了,这些年被保护的太好,上位太过容易,导致既没威望又没嫡系,上了朝放眼望去,甚至看不到几个熟人。作为皇帝不缺拉拢人的资本,可儿子只顾着疯玩,拉拢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能让他离京”,姑妈再次重复道:“你哥一直在布局,他先辞相,再让李德裕去幽州,就剩个牛僧孺。裴相是受他举荐让的相位,行事只能谨慎,再加田弘正,杨绛和萧俛,互无联络,朝堂平衡,这样他就能安心去耍了。 可是恒儿,别的理由就不说了,只说一条,以先帝的威望与权谋尚且倚重于他,何况是你”。 “娘,怎么办?”,李恒真的慌了,他早习惯了有事跟他娘说,也早习惯了有事依靠烦了,若烦了像之前那样拍拍屁股去耍,朝中万一有事…… “不能让他离京”,姑妈第三次喃喃道,“他可以不做宰相,也可以不管事,但是不能离京”。 布局再稳,也不如人在眼前。只要他在京里,无论朝堂还是军中,甚至后宫都没人敢耍小心思,可他若不在,就只剩提心吊胆了。 “娘,你估计我哥会什么时候……”。 姑妈沉吟片刻,酌定道:“等李德裕去幽州,元白等人安稳下来……七月十九,过了七月十九他就该走了”。 很简单,七月十九是先帝下葬的日子,他会在祭祀先帝后离开…… 第103章赏兰 烦了劝李德裕辞相赴边,理由有四,第一,他终究年轻,还需要历练,继续这么混最多是个杨绛。第二,朝堂诸相对兵事是短板,李德裕赴边熟悉兵事,对未来仕途大有好处。第三,主动辞相去边镇将赢得巨大声望,而且他当初做过少阳院的官,算表弟的嫡系。第四,老裴在幽州经营几年,旭子又在那里,他去幽州能轻松做出成绩。 李德裕当然不傻,很痛快便照做了,结果一直拖到七月中任命才下来,继太师辞相让贤后,小李相也紧随其后辞相,去幽州镇接任安抚使。 裴度起初坚决反对,很简单的道理,他的相位来自烦了退让,而天下人都知道李德裕跟烦了的关系,若答应辞相,很容易被人联想成恩将仇报,排挤李德裕,可李德裕把宝册印信送去了政事堂,然后就回家等着了,态度与他那伯乐如出一辙,逼的朝廷只能答应。 新君登基后,太师派一门三相,皆是年轻少壮,如日中天,所有人都以为一代权臣出世,没想到短短时间两相退出朝堂,太师派无疾而终,令无数人唏嘘不已。 七月二十,就在老李入土为安的第二天,烦了专门在家设宴为李德裕饯行,退休老干部老武作陪,刚吃了几杯酒,老裴不请自来,满脸怒气。 裴度身材短小,样貌普通,今年五十八岁,看上去跟六十多一样,其实他从幽州回来时还好点,干了这俩月宰相却老了好几岁。 吃过几杯酒,老裴趁着酒劲开始向老上司诉苦,“武相,我被你这孙女婿坑苦了,他给我下套,将裴某架在火上烤啊,本就艰难,文饶这一去,硬生生又给添了一把柴,不把裴某这把骨头熬干是不会罢休了……”。 接到圣旨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新君登基这么快就想起自己,这可是极大的荣誉,等知道烦了辞相让贤他就知道不好,回来后彻底傻眼。 烦了声望太高,一手让贤把他高高架了起来,一旦干出什么差错,百分百被骂死。太师主动辞相给你腾位置,你就干这个熊样?你对得起谁? 可撂挑子更难看,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战战兢兢的做牛做马,先帝驾崩积攒的政事刚刚捋顺,李德裕又辞相,让他压力倍增,终于忍不了冲了过来…… 再吃两杯,老裴悲从心头起,“武相,他是挖个坑让我跳,还要拿鞭子抽我啊,早知如此,就不该回来,在幽州多逍遥,此番晚节不保矣……”。 烦了看不下去了,说道:“裴相,杨某成就你三度为相之美名,怎么还埋怨上了”。 “你……”,老裴掩面道:“一辈子打雁,到老却被雁啄了眼,裴某谁都不怪,此番栽在一个贪字,可你不但把我架到火上烤,你还让文饶去幽州摘果子,可怜我苦心经营幽州数年,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有烦了辞相在前,老裴在朝中说话都不敢大声,唯恐被人说出难听的,处理政务更是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大意,三天倒有两天睡在政事堂,执政干成了拉磨的驴。就算这样烦了还不满足,还让李德裕辞相抽一鞭子,然后去摘幽州的果子,实在太欺负人了。 烦了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干咳一声道,“新君登基,裴相回朝主政,两朝为相,这个……史书之上必留美名嘛……”。 “住口!”,老裴悲愤道:“你是按着裴某这把老骨头生啃,你明知道咱那位陛下……你把我拉回来套上,等过几年我致仕,你再摘桃子,对不对?”。 “哎哎哎”,烦了道:“越说越过了,堂堂宰相,怎么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唉……罢了,吃酒!”,老裴发了一通牢骚,心里舒服了一些,他自然不是真的怨烦了,只是心里实在憋闷罢了。与李德裕详细交代过幽州事,待酒宴散去,他却没有离开,一直等屋内剩下两人,才低声道:“大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烦了皱眉道:“先忍忍吧”。 他也没想到,表弟这玩瘾真的大,打猎(骑马射箭是皇子必修课),马球,蹴鞠,角抵,歌舞,看百戏(魔术杂技等表演),每天变换花样的玩,玩够了就设宴喝酒发赏钱,他还真是不嫌腻。 作为皇帝跟一群乱七八糟身份的人混在一起,每天这么闹,实在是不像话。 大唐娱乐精神浓郁,从上到下都爱玩,对于皇帝玩乐也很宽容,小事基本不计较,所以臣子轻易不会开口指责皇帝瞎胡闹。可表弟愣是登基仨月就惹来了臣子规劝,几个御史委婉的劝他收敛一些,老裴也劝了两句,结果表弟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甚至还越玩越疯,发钱也越来越狠。 幸亏政事有老裴和众相主持着,他只做个无情的盖章机器就行,国事倒是没乱,可眼看着他这么玩,上下实在是心累。 老裴叹道:“从先帝驾崩,刚过月就按耐不住,肆意玩乐,到如今都两个月了,不但不见收敛,还越来越……前几天下旨整修骊山华清宫,说是孝敬太后,昨天又说整修安国寺和慈恩寺,为先帝祈福,这么折腾下去……”。 烦了摇摇头道:“两个月不够,我估计还得疯几个月,花点钱没什么,不乱封官就行”。花些宫库的钱没什么,只要别太过分就没事,乱政才是要命的大事,只要国事不乱应该影响不到大局。 老裴长叹一声点点头,起身告辞。烦了送他离开,背着手走向后院。 他进过几次宫,表弟还跟从前一样亲热,他也劝了两句,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又该干嘛干嘛,姑妈更白给,轻描淡写的说两句,跟没说一样。 表弟已经是皇帝,说的轻了没卵用,说的多了惹人烦,还能真拿藤条去抽他? 幸亏朝中安排的及时,老裴老牛等都是忠正之臣,那俩舅舅也被老裴压的死死的,有这些人撑着,自己还能在中间想想办法,但愿他疯够了能消停下来吧,不然…… 来到潇潇屋里,她正哼着小曲儿翻捡衣服,不禁笑道:“就去城外农庄住两天,不用带这许多”。 潇潇提起两件衣裙问道:“郎君喜欢哪一件?”。 烦了撇嘴道:“哪件都不喜欢,大热天的穿这么长的裙子,对了,别忘了带我那两件短衣”。 潇潇丢下衣服,将烦了拉过去,低声道:“郎君,你看这是什么”。 烦了一看,包袱里竟是两件小短裙,用料节俭到极致,不由眼前一亮,“你真做了?穿上,穿上我看看”,他随口提过两次,没想到武大妇真的做了。 潇潇咬着嘴唇道:“现在不能穿,等明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穿给郎君看”。 烦了将她拥在怀里,笑道:“好,真是我的好潇潇,对了,你下过河没有?明天我带你下河游泳去”。 潇潇依偎在他怀里,娇羞道:“只要郎君愿意,潇潇做什么都行”。 烦了抱着她道:“我陪你去农庄耍两天,然后就去陇州,可惜你走不开,不然咱俩一起去……”。 他不放心胡子和朱勇那边,眼下京里也没什么事,看着表弟这么闹实在心烦,索性去陇右看看,顺便去看一眼阿墨和红叶。 潇潇叹道:“我倒是想去,可月儿妹妹不在,家里没人可不成……郎君,瑶儿要照顾锐儿,要不你带袁七娘去吧”。 “不带了,小玖他们跟我去就行”,袁七娘没做什么错事,可烦了不敢太惯着她,因为她与瑶儿不一样。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兴奋的武大妇提着包袱走的飞快,上到马车便催促快走,老武远远看着,抚须点头。 烦了上马,“走,去农庄”。 一行人走到坊门处,却撞到了来传旨的宦官,“太后诏令,请太师兴庆宫赏兰花”。 这一大早的就来传旨,烦了回头看时,潇潇满脸失望。 第104章什么意思 自从洛阳回来,武大妇再没能狠狠豪放一把,对这次去农庄那可是万分期待,还特意准备了战衣,可惜刚刚出门就遭遇重创,一腔热情瞬间冰冷。 “郎君去吧,我回家去……”。 烦了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拉住她道,“一同去兴庆宫,明天我再陪你去农庄”。 “可……太后旨意又没……”。 “没事,她又不是不认识你,反正她叫我去也是耍”。 潇潇脸上有了些笑模样,重新上去马车,传旨宦官自然不敢质疑,一行人改变行程去往东内。 车马停到宫门内,两口子腿着往里走,大唐的宫殿突出一个大字,兴庆宫占地也十分广阔(大约相当于两个北京故宫),好在是早上,天气还凉爽,走点路也没什么。 待走到人少处,来迎接的宦官低声道:“小人鱼弘,上次多亏了太师救命,愿意听太师吩咐”。 “鱼弘”,烦了想起来,那回入宫帮他说了句话,点点头道:“我记住你了”。 鱼弘大喜,不顾忌讳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太师不嫌小人低贱,但有吩咐,不惧水火!”。这位可不是一般人物,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很有分量,还是出了名的心善,许多奴婢都受他恩惠,能靠上他,以后就算不能飞黄腾达,关键时刻也是能救命的。 烦了踢了他一脚,“起来!别打着我的旗号乱来,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鱼弘又重重磕一个头,爬起来道:“太师放心,小人省的,小人习过一些搏打之术(唐代宦官习武的不在少数),太师若用上时,尽管吩咐”。 这话分量很重,大概意思就是我能打,大哥你看谁不顺眼我收拾他,可这是宫里,所以这个打便是下黑手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能为了你杀人。不得不说这家伙胆子真不小。 烦了并不意外,而今宦官不能插手军中和政务,也导致在后宫的竞争更加惨烈,想出头就得拿命去搏。这鱼弘上次明知道王守在大路,却带着自己抄小路,为的就是在太后面前露脸。结果不巧,太后睡觉,还被王守堵住了,差点丢了小命。这次有了机会傍大哥,自然要有个态度。 “近处有没有好景致?带去看看”。 鱼弘忙道:“太师,景致倒有,只是太后娘娘正在花萼相辉楼……”。 “太后已经来了?”,烦了有些意外,他以为等姑妈过来得临近中午,还想先带潇潇到处逛逛,没想到她这么早就来了。 “哎哟”,鱼弘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忘了跟太师说了,太后娘娘今日一大早便过来了,还说要在此住些日子”。 “住些日子?”,烦了低声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鱼弘摇摇头道:“小人从前天才做了随侍,没听到有什么事,昨晚上说的今日一早过来,奥,王大监留在宫里没来,这边让小人先掌着内侍”。 烦了略一沉吟,笑道:“那以后得称呼一声鱼大监了”。 “啊哟,小人可担不起”。 说着话去往花萼相辉楼,烦了又随口问了一些事,一边偷瞄着鱼弘的眉眼表情,基本确定他不是王守或者太后派来的,这小子是没根基急于找靠山。 鱼弘看潇潇在看景色,低声道:“太师,小人听说……娘娘昨晚睡觉时叫过太师名字……”。 烦了瞥他一眼,“闭嘴!”。 鱼弘却又低声道:“小人既投了太师,自然不能三心二意”。 烦了微微点头,快步追到潇潇身边,不多时已至花萼相辉楼。 宫殿皆是单层,称楼者多为两层,而花萼相辉楼则是罕见的三层,高百二十尺(约三十五米),雄伟广阔,是一座集吃住玩为一体的巨形建筑,被公认为天下第一楼,位滕王阁,黄鹤楼,岳阳楼和鹳雀楼之前,除了主楼,其下还有供人休息的回廊客房六百余间,若加上旁边的勤政务本楼,同时接待个一两千人没问题。(花萼楼多次举行大型国宴) 进到楼内,果然金碧辉煌,无尽奢华,跟着去往上层,二楼开阔到让人不适,巨大的空间竟没看到承重柱,也不知道怎么建的,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再上三楼,除了厅堂和供人休息的房间,还特意建有看风景的阳台,向外看去,整个长安城如在脚下,更远处的山水亦清晰可见,凉风阵阵,吹动五彩绸幔,使人如处仙境。 烦了抹把脸,低声感叹道:“玄宗皇帝真是会花钱!”,也不知道他在这座楼里开办一场宴会得花掉几头驴钱。 姑妈正站在栏杆处看风景,见二人过来,笑着招呼道:“快来,莫要行礼,听奴婢说正要出门去?”。 烦了笑道:“本来要与潇潇去城外农庄耍耍,娘娘召见,便带了她也来,娘娘莫要怪罪”。 “叫姑!潇潇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招呼二人坐下,又道:“却是不巧,扰了你们兴致”。 三人说着闲话,没能从姑妈脸上看出什么,不像有事的样子,时间不长她让烦了和潇潇先到处去耍耍,不用陪着她。 与潇潇漫步于园林,烦了有些疑惑,无缘无故突然搬来兴庆宫住,大清早让自己来耍,貌似巧合又像刻意,姑妈这是要干嘛? 潇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郎君……”。 烦了阻止她说话,挥手道:“你们先去吧”,待奴婢走远,示意潇潇继续说。 潇潇边走边低声道:“郎君,娘娘不喜我来”。 烦了绝对相信潇潇的直觉,再联系鱼弘说的话,想想前边那些太后的所作所为和各种花边新闻,心里不禁有些毛,不会吧……小老太太这么狠的吗? 抬头正看到潇潇那有些揶揄的眼神,不由眉毛一扬,“潇潇,你什么意思?”。 潇潇向他用力一皱鼻子,“哼”一声看向别处,“郎君心里明白”。 烦了脸皮发烧,有种偷吃被抓现行的感觉,跟在旁边走了一阵,皱眉道:“不对……她不像那种人”。 潇潇道:“不像?”。 “不像”,烦了再次酌定道,别看姑妈钻他被窝里睡觉,说话放肆,举止豪放,但她真的不像那种人。 “那他召你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或许就是游玩,或许还有别的话要说,早晚会知道的,反正没有恶意”。 “那倒是”,潇潇撇嘴道:“怎么可能会对郎君有恶意,忠心耿耿,文武双全,还能说知心话,还能哄睡觉……”。 烦了大怒,“还有没有点大妇的觉悟?亏我还夸你懂事”。 “哎哟哎哟,恼羞成怒了”。 潇潇以往不这样的,从洛阳回来后,私下里越来越调皮,烦了笑着搂住她肩膀。 两口子逛了两个小花园已至正午,回到花萼楼中,在二楼吃了一顿皇家大餐,还顺便欣赏了一段六十四个姑娘跳的舞,据说这只是小规模的,大型的好几百人。 酒宴刚散,潇潇提出家里有事,需要先走一步,姑妈挽留了几句便派人送她离开。 下午陪着她看过兰花,又回到花萼楼说话,她却一直在说闲话,也不像有事的样子,这让烦了有些摸不准,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就是单纯来游玩? 到天色不早,烦了起身告辞。 姑妈笑眯眯的道:“烦了,你是不是要离京?”。 烦了微微一愣,干咳一声道:“去陇州看看,过几天就回来”。 姑妈面色不变道:“别去了,怪远的,你不在京里,我这心里也不安宁”。 烦了解释道,“几天就回来……”,眼见姑妈脸色不对,又改口道:“行!那就不去了,姑,我先回去”。 看他急着走,姑妈不急不缓的笑道:“烦了,你在这里住些天吧”。 烦了愕然,住……些天?什么意思? 第105章软禁 烦了疑惑的看着姑妈,她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就如同老猫逮住了耗子…… “咳……姑,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说着起身便走。 兴庆宫是皇家宴会和园林区,留宿客人很正当,可今天这事儿实在有些诡异,还是走为上吧。没走出几步,一队宫女出现在门口,皆低着头把路挡的严严实实。 烦了一愣,这是要玩硬的? 回头笑道:“姑,让她们闪开吧,让我挤倒了可不好”。 姑妈使个眼色,侧面屋里被带出八个小宫女跪到地上,皆十一二岁,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模样,身后各站着一个宦官手持木棍。 “烦了,你再往前走一步,便有一个被打死,我知道你不信”,摆手道:“先打死一个让太师瞧瞧”。 “慢着!”,眼见那宦官棍子都抡起来了,烦了忙一声大叫,“我信!”。 快步回到姑妈近前,陪笑道:“姑,有事你尽管吩咐就是,这是干什么?”。 姑妈抿嘴一笑,“坐下说”。 等烦了老实坐好,她又道:“烦了,你不能离京”。 “我都说了不去陇州……”。 “我不信”。 烦了一滞,“姑,我还能骗你?“。 姑妈神色轻松,“既然不离京,在哪住都一样,便在此住些日子吧,躲躲清闲,看看风景,过两天湛儿和昂儿过来,你便教教他们,好歹还是太子太师……”。 烦了挠挠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姑,你这是要……软禁我?”。 姑妈又抿嘴一笑,“说的真难听,怎么会是软禁?烦了,你这些年为大唐操劳,此番算天家聊表谢意”,说完向旁边宫女示意。 两侧房门打开,几十个精挑细选的宫女在下边站成两排,真是燕瘦环肥,千娇百媚,看的人眼花缭乱。 姑妈又道:“住南熏阁吧,让她们侍奉着,再有顺眼的奴婢便说,将来一遭带回去。住在此处,恒儿有事从夹道过去也方便,家里有事便让奴婢传信……”。 烦了明白了,这就是早有预谋,时间都卡的死死的,要把自己圈在兴庆宫,好吃好喝伺候着,美女一大群,没事给表弟教儿子,有事从夹道去支援表弟,家里你随便联络,有客人能进来见面,你就说周不周到吧。 姑妈果然不是那种人,可她也真是敢想敢干,竟然玩了这么一手。 看她信心满满似笑非笑的样子,明摆着吃死自己,烦了只能做最后的努力,“姑,我真不去陇州了,朝廷有规矩呢,不能随便离京……”。 姑妈哼道:“你还管过规矩?”,你跑去耍,谁敢真把你儿子抓起来,别闹了,给老娘在这待着吧。 看住人,教皇子,顺便酬谢功劳,一举三得。 “傻小子,天家不让你白委屈,我看你也没享受过什么,年纪轻轻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去耍吧,明天再来说话”。 “慢着!”,眼见她要走,烦了忙跟过去,“姑,我住,我住还不行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没办法,姑妈也算一番好意,总不能翻脸硬闯出去,可是跟那群大姑娘待一晚可就说不清楚了,总不能真带回家里去。 “说”。 烦了道:“我不出去,潇潇能随时进出”。 “行!”。 “现在就叫她来!”。 “现在?”,姑妈一愣。 “现在!”,烦了认真的道。 姑妈直直看着烦了,眼神中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明天吧”。 “就今天!马上!”。 姑妈一番苦心布置,烦了知道自己非留下不可,可他真的不想把那些女人带回家,索性让潇潇来住,就当跟自己婆娘住宾馆吧…… 见他态度坚定,姑妈也只能退一步,挥手让宦官去报信,“你说你……真是枉费我一番心意!”。 拒绝领导的好意安排可是大忌,烦了陪笑道:“姑,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事儿终究不太好,潇潇会不高兴……”。 姑妈抬起手,奴婢给脱去宫装,躺在榻上伸了个懒腰,对自己一番安排很是得意。让你跑掉还得了?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干脆来个直接的,把人圈养起来,我让你再跑。 翻个身枕着胳膊,指了指旁边座位,烦了忙坐过去。 “烦了,你那一妻一妾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也不腻”。 比起上午时烦了心里轻松了许多,姑妈确实不是那种人,此时再看,倒更像个无话不谈的豪爽大姐。 “姑,潇潇和瑶儿都比我小呢,月儿更比我小了足足五岁,咱哪有脸嫌人家岁数大,她们都是好女子”。 姑妈好奇问道,“烦了,你觉得那些女子不好看?”。 “好看,姑,天下女子好看的多了,还能都搂在怀里?况且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娇媚,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风韵,我还是觉得潇潇她们更顺眼”。 姑妈静静看了他一阵,抿着嘴“噗嗤”一笑,“那你觉得我好看不好看?”。 “好看”,烦了认真的道,“我都忍不住偷看呢”。 姑妈捂嘴笑了起来,让人头晕眼花。 烦了干咳一声道:“姑,我觉得你有时候还是该遮挡一下,我终究不是宦官”。 姑妈却再次挺了挺胸,得意道:“我就不遮,这把年纪还怕什么?”。 烦了没脾气,行,你牛。 过了一阵,有宫女进来道,“太师,夫人来了”。 “好”,烦了起身道:“姑,你休息吧,我去了”。 姑妈挥挥手,“你个小没良心的,去陪你的好婆娘吧”。 “咋还没良心呢,天都要黑了,还能不走?”。 “行啊”,姑妈拍了拍身边,“有本事你躺这”。 “我没本事”,烦了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姑妈豪放的笑声。 见到潇潇时她正疑惑,两口子随宦官去往南熏阁,南熏阁在花萼楼东南方向不远,是个布局雅致的院落,专用来招待客人。 进到装饰奢华的寝室,潇潇好奇的打量四周,“郎君,怎么回事?”。 烦了将事情大概说了下,总结一下就是自己被太后给软禁了。 潇潇好一阵才想明白怎么回事,“这真是闻所未闻,竟然会有这种事……”。 烦了轻叹道:“潇潇,如果你是太后,你会怎么做?”。 潇潇想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老李升天,表弟刚登基,娘俩心里肯定七上八下,可有事他们能依靠谁?怕烦了离京再正常不过。表弟一直希望他教儿子,姑妈又想笼络他,可她能用什么手段?钱?官?女人?唯一的手段就是用人情把他硬留在兴庆宫,好吃好喝伺候着。 潇潇低声道:“郎君,我是不是搅了你的好事?”。 烦了撇嘴道:“那还用说,二三十个大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我硬是给拒绝了,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潇潇抿着嘴道:“你想怎样?”。 “穿上新衣裳我看看”。 “我没带,我哪知道会这样”。 “你……你个傻婆娘,明天别忘了带来”。 “郎君……明天……有规矩的”。 “说你傻还不承认,规矩是咱家后院的规矩,这是哪里?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睡你郎君?不把我伺候好,我若是一冲动,过些天带回去几十个,你怎么跟月儿交代?搞不好她就说你是故意的,你还不知道她那脾气?没事还喜欢赖别人呢,若被她抓到理……”。 潇潇被他绕的有些迷糊,烦了哪会给她时间想明白,低声道:“我明天去查探一下地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在这里?”,潇潇既震惊又兴奋。 烦了道:“这地方这么大,有的是偏僻角落……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准能行,明天我就去踩盘子”。 潇潇搂住他脖子,小声道:“郎君,潇潇跟了你,这辈子都不枉了”。 第106章软禁(二) 先帝下葬之后,太后以赏兰为名把太师叫到兴庆宫,然后就给他圈了起来,让他在那教授皇子,夫人每晚去陪着。 此举赢得朝堂上下交口称赞,特别是老裴,对太后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和烦了是老交情了,从当初在京中,到淮西再到淄青,一直配合相当默契,加上老武被称为铁三角,名震天下。接到诏书时他还幻想呢,等我回去,双剑合璧嘎嘎乱杀,结果烦了在家逍遥,他成了拉独梨的…… 得知烦了被圈,他特意带上众宰相跑来探望太后,千叮咛万嘱咐,千万看住他,别让他给跑了,此僚有武艺且惯会乔装打扮,跑掉就找不着了,实在不行就捆起来。 对杨大帅的任性,朝野深有体会,不愿当官还闲不住,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上回都跑到河西去了,也幸亏没出事,真要出了什么事,先帝驾崩的时候都得抓瞎。 如今皇帝这么闹,正需他坐镇京中,好在太后果断出手把他按住。老老实实教皇子去吧,你不是太师嘛,正合适。 与太师被软禁相比,更值得关注的是两位皇子,这两位皇子同岁,跟大臣们都不熟,又一同接受太师教导,这就有意思了。 大唐规定嫡长子继承,也就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可实际哪那么简单,比如姑妈作为先帝元妃却未封后,所以表弟到底算不算嫡子要两说。如果他算嫡子,那李宁当初就不该被立为太子,既然已立了老大,就证明表弟是老三,在老大病逝后,就该封老二李恽,可朝堂上下都喊着封表弟,李恽竞争力微乎其微。 储君选择,很多时候取决于皇帝的偏爱,皇子母亲是否得宠,舅舅家的势力,朝臣态度,以及皇子品性等诸多因素,不是一句简单的嫡长子继承能概括的。 如今皇帝把哥俩都派去,明摆着是让太师考查心性,从而决定太子归属,对于太师的眼光和品德,大伙没意见,他挑也好,上下都服气,也省得争来争去生出是非。 想想先帝对他的信任,陛下跟他的关系,再想想他的年纪,这次再决定储君之位,太师历三朝而圣眷不衰,几乎已成定局。这事没法羡慕,谁跟他都比不了,从征讨淮西一直到现在,大唐所有的大事都是他主持或者谋划的,到先帝驾崩,他扶新君上位又主动辞相,威望之高便只能仰望了。 裴相还透出一个小花边,为酬太师之功,太后特意为他挑了几个美婢,却被他严词拒绝,执意让发妻每晚过去。这倒不意外,太师的品行是不用质疑的,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啊。 呃……这话怎么说呢,说夫妻恩爱也没错,其实两口子不但恩爱,还浪的飞起呢。 姑妈玩了这么一手,烦了实在没办法,既然反抗不了就躺平吧,想起老李嗑药时,姑妈以赏菊之名约他密谈,在去暗香阁的路上遇到过一对野鸳鸯,虽只闻其声,却也令人深羡之。 当初还鄙视过人家,没想到武大妇也爱好别致,夫妻情趣这事也没有对错,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而今住在南熏阁,离那里也不远,一番查找终于找到一条隐于草丛的曲折小路,往里几十步,四周皆是又高又密的繁茂草木,中间十余步开阔地,还有一座小凉亭,真是别有洞天的好所在。 当晚等到夜深人静,两口子提着宫灯奔赴战场,身处皇家园林,更添惊险趣味,武大妇终于得偿所愿,此后频频邀战于此。 李湛和李昂从第四天开始,每逢双日上午骑马过来,傍晚回后宫去,哥俩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对烦了以伯父相称,这是表弟和姑妈特意交代的。 好歹顶着个太子太师的头衔,烦了也只能教他们一些东西,每次半天讲课,半天练武活动,以他的手段对付两个半大小子自然不在话下。 哥俩都很聪明,对他也都很敬重,性格一样孝顺良善,却也略有不同,李湛随表弟,好动贪玩,喜奢华洒脱,弓马不错。李昂箭法骑术稍弱,却不贪玩乐,不爱奢华,更安静一些。 表弟来过两次,明确跟他说:哥,你看看他俩心性,哪个更适合做储君。烦了是真不想管这事儿,可表弟态度异常坚决,加上姑妈附和,也实在推辞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跟哥俩来的还有他们各自的娘,李湛的娘原是表弟侍妾王氏,李昂的娘则是婢女姓萧,出身都不高,如今都是妃位。见到烦了时态度同样谦卑,都在努力讨好太师和太后,试图给儿子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弟还是在疯玩,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修宫殿,修寺庙,打猎,马球,蹴鞠,百戏,喝酒,发钱……永动机一般不知疲倦。 姑妈一直住在花萼楼,其实这座楼太大,需要的人手也多,有些浪费。可她从小就不知道节俭是个什么东西,表弟这一点可能就是随她的吧。 “来,给我按按头颈”。 烦了站到身后给她按摩,不再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事实上从来也没人在意这个,只有他自己在瞎琢磨。 “烦了,你觉得王妃和萧妃哪个好些?”。 二妃来讨好烦了和姑妈,想给儿子加分,可同样的,她们自己也会影响到儿子的分数,因为她们中的一个便是未来太后,当娘的如果品性太差,儿子也是要扣大分的。 烦了想了一下道:“差不多吧”。 王妃的爹虽做过县令,可这种等级在宫里跟没有一样。萧妃更惨,是个街头孤儿(据说曾有个弟弟),也就是说二妃都没有娘家势力。不光没势力,还都不得宠,表弟就是个渣男,已经多年没碰过她们,若是没有儿子,两人还不知道混的多惨。 没势力,不得宠,地位低,再有个强势的婆婆,二妃一直都是乖巧的小白兔,后宫里的小透明,见到烦了恨不得跪下那种,听上去荒谬,可事实就是如此,若不是碍于礼法,她们一定会跪下,绝对不会犹豫。 姑妈道:“我倒觉得萧妃更顺眼些”。 烦了叹道:“温顺听话是长处,却也是短处啊”。 能以侍妾或婢女出头,漂亮,乖巧,会来事儿只是基本条件,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太大了,王妃好歹爹当个小官,家庭完整,萧妃却是孤儿加婢女,她早已习惯了低头讨好,看人眼色,在姑妈和烦了面前端茶倒水侍奉,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不忍,可这是她唯一能帮到儿子的地方,哪敢不用心。 其实按烦了的看法,二妃都不太适合主持后宫,管理几万人的后宫并不容易,六宫之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像潇潇和姑妈这种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子,见惯了大场面,修养气度比贫家女子天然就高一等,而且有文化见识,有权谋手段,优势十分巨大。 二妃出身低又一直都是小透明,谈不上气度,也没有威望资历,还严重缺乏管理经验,执掌后宫会被下边人哄得团团转,说白了,都镇不住场子。大唐后宫很可能要从姑妈手中交给下任皇帝的皇后。 姑妈点点头,道:“后背酸的很,也给我按一按”,说完趴到榻上。 烦了犹豫一下,过去给她按摩,姑妈四十三岁,身材略显丰腴,十分附和大唐的审美,从小没经过风吹日晒,看上去要年轻许多。 “哎呀,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真舒坦……从前怎么不显?”。 烦了低声道:“姑,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说”。 “说呗”。 “姑,我觉得……咱俩可能有点逾越了……”。 认识这么多年,自去年更是越来越亲密,到如今说话玩笑彻底没了顾忌,肢体接触慢慢习以为常,他蛮喜欢这个豪爽有人情味的姑妈或者大姐,可总觉得太亲密了不太合适。 姑妈舒服的侧过头,哼哼两声又道:“逾越什么了?咱娘俩投缘,我就愿意和你亲近,你不愿挨着我?”。 “不是……”,烦了道:“我倒愿意,只是这个……终究男女有别嘛……”。 “呸!”,姑妈不禁笑道:“我孙儿都快成亲了,你还跟我讲究上了,哪有点大唐男儿的豪放洒脱”。 大唐人确实豪放洒脱,甚至都有些过头,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都不怎么在乎,搞得烦了这个妖怪有时都不适应。 比如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鄙视是有道理的,好像确实有点矫情,人家姑妈潇洒坦荡,自己却满脑子封建遗毒。 “怎么不说话了?”。 “我这不是在想怎么豪放嘛”。 “你就别想了,亏我还费心给你挑人,你就抱着你那几个老婆娘过吧”。 “什么叫老婆娘,说话真是难听”。 “你啊,也就这点出息了,白瞎了拼死拼活挣的功业,白瞎了人世间走一遭”。 烦了不服道:“那可不一定,过两年,等我回去安西,各部落再给我献美女,我就收上几十个……”。 “你能不能不提你那安西!”,姑妈神经质一般大声道,“怎么就非要回去,非要回去,什么都不顾,就非要回去填你那个坑!大唐到底哪里不好?我和恒儿哪里对不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 烦了拍拍她的背让她趴好,继续给她按揉着腰背,“姑,多谢你拿我当亲人……”。 姑妈抹了把眼泪,继续道:“烦了,我就不明白,你回大唐这么多年,东奔西跑操心受累,如今也安稳下来,你儿子都好几个了,怎么就非要去西域,大唐就那么不值得你留恋?”。 沉默了一阵,烦了轻声道:“姑,安西也是大唐的安西,况且……那里是我的家……”。 姑妈猛的坐起身,大声道:“那里是你的家,长安是不是你的家?你在长安受了多大委屈?就巴心巴肺的要去护着那些胡人,怎么就不能留下护着大唐人?”。 烦了低下头,一阵沉默。 第107章软禁(三) 论时间长短,烦了在大唐比安西更长,他是大唐的太子太师,老李倚重,表弟和姑妈给他无限信任,朝野对他敬重,几乎想做什么都行。 可他还是想回去,他怎么都忘不了安西,忘不了那里的沙漠,草原,部落,忘不了那些死掉和活着的好汉子,也忘不了王府后院那个坑,他没法面对姑妈的质问,只能沉默以对。 兴庆宫的日子安静惬意,闲着没事,他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与姑妈对某些事的巨大分歧,结论是自己错了。 他对大唐贵妇这个群体缺乏了解,并带有严重的偏见。他以为贵妇便是端着架子的一群花瓶,其实他错的非常离谱。贵妇们有讲规矩排场的一面,也会有势利,奢侈和虚荣等毛病,但她们还有另外一面。 她们充满自信,从不吝啬展示自己,在她们看来,能吸引男人的目光是很有面子的事,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领口开的超低,在私人聚会中,下场跟男人跳舞,打马球,荡秋千,开弓射箭,喝大酒,甚至挽起袖子摔跤都不算稀罕事。 在姑妈看来,烦了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着夸奖和认可,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所以她每每挺起胸膛,享受这份自豪和荣耀,至于关系亲近后的身体接触更不值一提。 (大唐的豪迈和包容无处不在,与后世明清等观念相去甚远,当然了,过于豪迈和宽容也衍生出一些副作用,个别人的私生活相当那啥,至于贵妇们的种种行为是该定性为有个性和展示美,还是该被定性为不知羞耻和不要脸,这就不好说了,见仁见智吧。) 姑妈新增了按摩的爱好,几乎每天都要按一会儿,烦了不再纠结什么男女有别,他不想再被这个小老太太鄙视,一再矫情反倒显得自己心思龌龊。 他知道表弟登基后会撒欢,但确实没想到他瘾这么大,玩的这么欢,表弟有无穷的精力,几乎一天都不停歇,而且渐渐不满足于后宫和内苑,开始往城外跑,去长安附近的各处行宫和军营玩,甚至山中打猎。 除了游玩就是宴饮,几十人,几百人,上千人的宴会,各处宫殿,各种形式的宴会,喝酒喝出了各种花样,甚至还请讲武院学子和陈光洽手下的安西军搓了两顿,当然了,慷慨的撒钱一刻都不能停止,与此同时,他还在催促加紧修建永安殿,让羽林卫和金吾卫派兵清金藻池淤泥,命进献木料打造竞舟比赛…… 八月末,裴度与老牛等相到兴庆宫向太后问安,借机向烦了诉苦,皇帝不但玩的疯,还要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大宴京中官员,许多官员进谏,先帝皇陵封土还没干呢,你在后宫玩这么大不合适。他倒是没恼,还夸进谏的人忠贞,然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第108章软禁(四) 姑妈私下里不喜俗礼,武大妇最近又有点飘,两人时常开些小玩笑,烦了渐渐发现潇潇竟然是个老司机,开车技术相当了得。 他去到远处树林边,眯眼看小哥俩忙碌。两个小子都不是小孩了,他们知道眼下的表现意味着什么,都在他面前极力表现,所以他故意躲到远处查看。 一个小宦官从树丛后走出,边走边系着腰带,见到他先是一愣,继而慌乱行礼,“太师……”。 烦了认识他,正是李湛的贴身宦官,就近撒泡尿而已,不值得去怪罪,“无妨,去吧”,。 那小宦官忙道谢走开。 烦了正要回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声喝道:“站住!回来!”。 小宦官忙走回来,低头缩身道:“太师,叫奴婢有事?”。 烦了冷声道:“抬头站好!”。 小宦官缓缓抬头,神色躲闪的站好,十五六岁,长得标致白净,身材偏瘦。烦了不说话,只是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小宦官哪见过这个,双腿颤抖,脸上也没了血色。 鱼弘见这边有事,匆匆赶了过来,“太师,有事?”。 烦了道:“把他裤子扒掉”。 鱼弘一愣,迅速掐住那小宦官脖子不许他叫,三两下扒掉裤子,低呼道:“太师!这厮没净身!”。 烦了点点头,“把他带去南熏阁,找间偏僻屋子捆起来,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是!”,鱼弘提着那小宦官便匆匆去了。 假宦官,自然就是真男人,后宫出现这种人物并不奇怪,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出现,根源就来自那个宦官世家,有势力的爹在哪都好使。 那小宦官正在变声,看到烦了有些慌乱,竟忘了伪装声音,熟悉的人或许不会注意,可他偏偏遇到了不熟悉的。而且他身上没用香粉,宦官身上通常会有怪味,这小子真是够大胆,连香粉都不用,再加上那已经开始凸起的喉结,烦了一眼看出不对。 这种事天长日久很难不被人发现,不过有的人是明明知道还帮着掩盖,有的是粗心不在意,有的是发现也不敢说,还有的是发现了不想多事,还有的甚至会欣喜,这家伙运气太差,偏偏遇到了烦了。 回到场中,他不动声色的向王妃讨要小宦官,声称自己身边缺个人使唤,想要来用些日子,王妃自然不会不答应,潇潇和姑妈则疑惑的看着他,却都没有问。 等到傍晚,哥俩和二妃离开,烦了让潇潇先去楼上看风景,靠近姑妈低声道: “姑,有个事得你拿主意”。 姑妈问道:”你讨的那个小宦官?什么事?”。 烦了点点头,低声道:“假的”。 姑妈神色一冷,叫过贴身婢女交代了几句。 小宦官叫刘明,干爹刘光是后宫内仆令,王守的结拜兄弟之一,烦了不能无缘无故的杀内侍,也不能冒然把事掀开。 这种丑闻一旦掀开,刘光和相关的人当然完蛋,跟刘明接触过的宫女嫔妃也要倒霉,至于他到底有没有乱搞或者跟谁乱搞根本就说不清楚。 而且他是李湛的贴身宦官,还牵扯到王妃,一旦曝出,表弟肯定丢大脸,王妃恐怕要直奔冷宫,连带李湛的名声也将大受影响,思虑再三,只能交给姑妈。 她的处理方法很简单,挖坑埋掉,官方说法是得了急病,事情就此完结。 烦了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也只能埋掉,过些天再清理一下后宫,若是不管不顾的掀开查,后宫大乱是一回事,新上位的表弟要威望大跌。 姑妈静静看了他一阵,说道:“烦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就没想过把他捏在手里?”。 这个小宦官就相当于当初的梁守谦,咬谁谁完蛋,烦了只要捏住他,后宫的人就得看他脸色,他却第一时间就放弃了。 屋里只有两人,烦了也不用顾忌,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轻笑道:“你啊,真是小家子气”。 “什么?”,姑妈一愣,“你说谁小家子气?那杀才难道不好用?”。 烦了道:“好用,可对我没用,我要他干嘛?其实我当时就想除掉他,也免得生事,又怕你胡思乱想,才拿住交给你处置”。 姑妈直直看着他,问道:“你就不想掌控后宫的人?”。 烦了笑道:“我掌控他们干嘛?我又不想做宦官”。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能在后宫安插亲信,布置眼线?用来对付谁?对付表弟?别说他叫我哥,他就算不叫我哥,就算他猜忌我,我们哥俩好合好散,不用这些下作手段”。 这份有些大逆不道的坦诚,听的姑妈连连点头,“没错,是我小家子气了”。 “其实也还好啦”,烦了笑道:“在我见过的女人中大气能排第一,是个好太后”。 “呸!我用得着你夸”,姑妈脸上满是笑意。 烦了起身道:“我找潇潇去,奥对了,姑,有空你跟表弟说一声,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觉得我碍眼,千万别跟我耍手段,就直接跟我说就行”。 姑妈认真的道:“烦了,你们兄弟不会闹翻的,你不是那种人,恒儿也不是”。 “嗯,我也这么觉得”,烦了点点头离开。 人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的相处,与姑妈和表弟关系越来越亲近,他真的不想跟他们翻脸,所以他放弃权势,心甘情愿的被圈在这里。 大唐正在变好,没有必要非去做那个权臣,姑妈和表弟心里害怕,就住在这里便是,胡子和朱勇也不是雏子,应该能处理好。况且住这里也挺好的,至少潇潇觉得很好。她正包着披风,没猜错的话她又穿了新衣裳。 九九重阳这天,表弟在麟德殿大摆宴席,宴请京中七品以上官员,姑妈则请了京中致仕的老臣来兴庆宫举行宴会,当然也包括老武。 老武对于太后将烦了“请”到兴庆宫的安排大加赞赏,不要脸的拍马屁,还委婉的提出几个孩子每五天来一次会耽误学业,应该改成十天一次。 他当然高兴,潇潇每天都来,百分百专宠,京中妇人谁不羡慕,烦了被圈在这里,没人去小学堂捣乱,他更高兴,还落井下石的想改探监时间…… 看着他得意的模样,烦了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早就知道,老武就是上天派来对付自己的,属性克的死死的。 麟德殿的场面更大,表弟十分兴奋,说道:听说朝中大臣们也经常欢宴,这说明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朕十分欣慰。 给事中丁公著不顾忌讳,劝诫道:遇良辰美景,或置酒欢宴,或清谈赋诗,都是雅事,可凡事需有度,没有节制就不好了,而且上位者不能与小人过于亲近,会有失身份…… 这番话其实说的有些过分,等于赤裸裸的指责表弟跟些贱民厮混既不风雅,又失身份,还玩乐无度。 表弟认真听取了他的劝谏,夸奖其忠正,命人赏赐钱绢,然后第二天又带人打猎去了…… 烦了不知道该怎么制止他这么疯玩,把他圈起来不让他玩?人的本性哪那么容易改变,就算能圈他三两天,还能永远圈着他吗? 表弟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不乱发表意见,也不瞎掺和,大臣给提意见,他总是第一时间点头,处理国事的奏折,老裴写好意见交给他,他一一盖章,至于看没看就只有天知道了,所以理论上他已经做了皇帝的本职工作。 其余时间他都在带着一帮小人物疯玩,花的是宫里的钱,也没有乱封官,烦了甚至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制止。 老裴和老牛很能干,政务处理的十分公正妥帖,上下都挑不出毛病,他甚至有时会纠结,是不是给表弟配个不靠谱的宰相,他就能认真一点了? 百姓对皇帝的疯玩没意见,皇帝嘛,不就是玩吗?日子照过,税也没多收,玩呗。 皇帝疯玩,朝廷照常运转,边关无事,百姓安静的种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些荒诞,却又正常,以至于老裴他们慢慢的都不再忧心忡忡,好像也都习惯了。 烦了又最后劝了一次:表弟,让湛儿和昂儿跟你学处理政务吧,每天学一会儿。 他的本意是表弟在儿子面前会注意形象,也就会收敛一下,结果他腆着脸道:哥,你还不知道我?我都是你教的,还是你再受累吧。 姑妈也附和:烦了,还是你来教吧。 她的意思更简单,跟着儿子能学出什么好?别把好好的孩子给教坏了…… 遭受姑妈背刺的烦了毫无脾气,行吧,我再也不劝了,你继续玩吧。 第109章软禁(五) 烦了想过表弟上位后会对自己下手,本来嘛,皇帝应该对威望太高的臣子下手,为了防备那一天,他一直都十分注意与表弟搞好关系,还提前做了一些布置。 等表弟真的登基,过了一天又一天,他却只是疯玩,只一心做个快乐的吉祥物,丝毫没有揽权的想法。 烦了从一个极端冲向另一个极端,你是皇帝,你得揽权啊,这怎么行? 可又毫无办法,你能把他怎样?从前有老李顶着,姑妈又惯着他,如今有老裴和老牛做事,他竟半点干活儿的想法都没有,满脑子都是玩,谁的批评他都听,然后该怎样怎样,跟个无赖一样。 “姑,你把表弟给惯坏了”,烦了埋怨道。 姑妈不客气的反击,“你惯的轻?”。 “我……”,烦了眨眨眼,竟然无话可说。 没错,表弟现在这样,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表弟对他始终如一,绝对信任,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呵护这个弟弟,总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结果给惯出一个啃老的。 姑妈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安慰道:“这不挺好的嘛,又没惹下什么祸,就让他耍吧”。 烦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李恒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 “姑,总不管事不成,不能把朝廷大事交给一个人时间太久,裴相忠正,但规矩不能坏”。 姑妈道:“不是还有牛相嘛,裴相做几年他正好接任”。 “也不能都交给老牛吧?”。 “不是还有小李相嘛,你都给安排好的,还有你在旁边盯着……”。 “我……这个……”,烦了眨眨眼,开始怀疑人生。 老裴,老牛和李德裕都是不可多得的宰相之才,李宗闵也不差,元稹和老白一身正气,有他们在朝,又有自己在旁边盯着。 所以……表弟不管事是我一手促成的? 天气慢慢变凉,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朝廷邸报。 前些天河南道和山南两道同时上奏,请按淮南和江南例罢贱民事,罢撤贱民制的事正迅速蔓延,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都代代做贱民能忍,看到有人从贱民变成良民后就忍不了了,许多地方人心浮动,贱民奴婢逃逸去往淮南和江南的屡禁不止,家主只能竭力安抚,有的则干脆上报地方官,咱也改吧,现在改还能入股官作坊挣钱,这么下去早晚出事。 朝中经过商量后决定照例施行,总负责人当然是李宗闵,河南与山南三个道同时推行。所有人都知道,这三道如果成功推行下去,下一步必然是剑南两道和东都畿,再然后就是关中京畿了,到那时,大唐可能就没有贱民了,大唐律也要改一下,京中许多奴婢在私下里议论,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有的却很是迷茫,不知道自己未来该怎么过活。 朝中对于西征的呼声一直没停,有人质问枢密院,为什么还不西征?打算拖到什么时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陇右河西的大唐子民受苦吗? 可怜的老田和李光颜说了又不算,只能低头忍着,他们正在忙边军改制的事,大唐边军终于熬到了好时候,正逐步编练兵马改成禁军旗帜,看似只是改个旗子和上司,意义却十分重大,一旦改制完成,大唐将不再有边军这个称号,只有大唐禁军和地方镇兵。 李德裕和旭子正在研究将沙陀人和六部胡人迁徙到辽西,他们将作为前锋向营州一步步推进,你不是能打吗?跟奚人和契丹人打去吧。 胡子和朱勇终于操练好了骑兵,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出发了,二人都能称老将,不可能像毛头小子那样莽撞,不过风格相当耿直。 俩人带着骑兵直接去到对面关城,来,干一下子试试。 对面自然不能任他们狂,连打两场,结果安西军小胜,有斩获但损失也不小,可两场都打的极为硬气,就是正面硬怼,死战不退那种,然后继续挑战。 吐蕃人实在受不了这两个家伙,守在关城里不再出来。 这事引起了一些争议,战术上两人没什么功劳,甚至还有过失。战略上却赢大了,制胜关一线士气大震,对面的吐蕃人彻底怂了。 朝廷商量了半天,又派人问过烦了意见,决定不赏罚六品以上将校,给低级军校和士卒多发两个月饷。 鲁豹还在会州折磨对面的吐蕃人,老郝还是没能改掉那个剐人的毛病,这俩人一个坏,一个狠,在陇右名声很差。 阿墨和李佑还在研究武州起义,这两个都是谨慎的人,结果计划一变再变,日期一拖再拖,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响。 吐蕃使臣还在隔几天一道国书,时而硬气时而服软,可能他自己都不相信大唐会议和了,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至于回鹘人,好久没动静了,崇德可汗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然后就是什么渤海,高丽,倭国,契丹奚人,南诏和乱七八糟的小国,没完没了的朝贡,送留学生,送礼,做买卖…… 烦了一声长叹:“无聊透顶啊……”。 他很想去阿墨那边看看,亲手组织一场起义,所以数次提出想回家去,被姑妈一口回绝,想见谁你说,想要什么你说,想玩什么你说,想走……没门儿! 她还把老裴和老武等人叫来劝,一群人苦口婆心,你就在这住着吧,哪都别想去,一定要教好皇子,那位是没指望了,大唐的未来可就全靠你了…… 烦了也只能再次妥协。 一直到十月初五,压死骆驼的稻草来了,潇潇身体忽然不太舒服,姑妈派去御医,说可能受了点凉,需要休养几天。 烦了卖力的给姑妈按摩,“姑,罢贱民制的事人尽皆知,宫里也要早做准备,若有奴婢闹事,会有失皇家体面”,皇家才是天下最大的奴隶主,必须早做准备。 “你以为该如何?”。 “罢撤贱民制之事大势已成,无可更改。我以为太极宫,洛阳宫,各地行宫,皇陵的奴婢,长年累月枯坐于宫墙之内,徒耗青春还要花用钱粮供养,属实无益。不如留日常洒扫和无家可归者,选出愿归家者,赐以钱绢,允以放良。大明宫与兴庆宫也可依年纪少量裁撤,再让下层奴婢吃住的好一些,待新年时,以此诏于天下,既显天家仁慈,又裁减用度,还能安稳奴婢之心”。 皇家奴婢几万人,大部分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太极宫洛阳宫等完全是摆设,却要每年造成很大的人力和财力浪费。规模庞大的太极宫早已不是皇宫,唯一的用处是用作冷宫关押犯错的嫔妃公主。洛阳宫和各地行宫就更不用说了,纯粹摆设,这些宫殿地方官管不着,皇家顾不上管或者想不起来管,慢慢的主事宦官成了土皇帝,肆意欺压手下奴婢宫女,手段恶毒,影响很坏。 姑妈明白烦了的意思,点点头道:“可行,烦了,你觉得那些出家的……”。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我觉得……被临幸过的可以出家”。 作为臣子,这话不太好说,只能委婉的发表意见,被皇帝睡过的可出家,言下之意就是没被睡的没必要强令出家。老李升天后有些低阶的御女采女才十几岁,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样被逼着做了尼姑,还有许多年轻婢女也跟着判了无期,实在是说不过去。 姑妈点点头叹道:“是啊,我也觉得可惜,十几岁的年纪,一辈子青灯古佛,真是冤……”。 烦了趁机道:“总共一百来人,也不用大张旗鼓,就悄悄报个病死放了算了,让她们改头换面自谋生路去吧”。 姑妈皱眉道:“若传扬出去,恐有失先帝威严”。 烦了劝道:“姑,民间寡妇再嫁都会恭喜,此举非但不会失先帝威严,反而更添仁慈之名,脱难之人,岂能不感激涕零?”。 姑妈叹道:“可她们许多人离了寺庙,哪有生路?”。 烦了沉吟片刻,低声道:“姑,你若想种这个善因,我让商号的人设一作坊安置,等长出头发学会做活计,慢慢嫁人便是,总好过一辈子苦熬”。 姑妈点点头,“你啊,图个什么?”。 这事若曝出来会引起不小非议,说重点抄家灭族都行,明摆着出力不讨好,可烦了还是决定要做。 “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抬抬手,一百多个年轻姑娘就能重新活一回”。 “嗯,便依你,我让人去做”。 说完这件事,烦了看时机差不多了,低声道:“姑,我在这里住了两个半月了”。 “怎么了?”。 “住的可是不短了,总住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怎么不是事?我听说上下都很满意,裴相上回来还说幸亏你住在这里”。 “姑,那个……潇潇受了风寒,我不太放心,要不还是回去吧……”。 “受风寒也是你害得,谁让你大冷天的在外边折腾”。 “怎么是我害……”。 烦了全身一僵,姑妈趴着一动不动,屋内一阵寂静。 手忙脚乱的冲到窗口看向战场方向,小凉亭正在两棵树冠中间,不远不近,看的清清楚楚…… 第110章软禁(六) 烦了一直认为自己运气一般,干点什么事都出意外,可他是真没想到,连跟婆娘睡觉都能出岔子。 从三楼到二楼把各个位置都看了一遍,最后又回到寝室又看了下。好消息是别的地方都有遮挡,坏消息是这个位置看的真是清楚。 屋内静悄悄的,气氛有点小尴尬,他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心脏缓过来一些,低着头道:“姑……我……”。 “我怎么了!”,姑妈猛的坐起身,柳眉倒竖,大声道:“我就不小心看到一眼怎么了?还成了错处?”。 烦了再捂住脸,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这事儿……错处不错处的……好像也确实不赖她……当然也不赖潇潇……那就是赖自己,踩点不仔细的下场…… 他低着头,姑妈还在气鼓鼓的,仿佛受了很大委屈。 烦了努力收拾一下心情,又闷声道:“姑,我想回家……”。 “不行!”,姑妈怒道:“离着大老远,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就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不是……没生气……”,烦了低着头道,他想抽自己大嘴巴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特么竟然还挂着灯笼…… “没生气你为什么要走?”。 “潇潇不舒服……”。 “不舒服是我害的?”。 “我……“,烦了感觉有些逻辑混乱,抹把脸道:“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她”。 “让御医去,你会看病?”。 “我是她郎君,她不舒服,我应该回去照料……”。 “不行!我知道你想跑!”。 烦了抬起头哀求道:“姑,我真不跑,哪都不去,就在家待着……”。 “你就是要跑!”,姑妈说着话瘪起嘴道:“你在这里待腻了,你嫌你表弟疯,嫌我老,嫌湛儿和昂儿笨,我们一家你都看不上,你就想去西域找那个回鹘公主……”。 “我不是……”。 姑妈流着泪道:“我就是不小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你拿这个当借口非要走……等你走了,湛儿和昂儿没人教,你表弟也没人管,我们就被人看笑话,你是轻松了,也不用操心了,到处去逍遥,留下我们任人欺负……”。 姑妈边数落边哭,眼泪哗哗的流,烦了彻底无语,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姑,你是太后,表弟是大唐皇帝,朝中安稳的很,天下太平……”。 姑妈抹把泪,哭的更厉害,“你看看,承认了吧,你就是看朝中无事才要走,你就是待腻了,嫌弃我们……”。 “不是……我没嫌弃,我哪都不去,就是回家去住……”。 姑妈捂脸痛哭,“诸多借口,我知道,你就是不想管我们了,可怜湛儿昂儿,才刚刚学了几天,恒儿到处耍,我这心里七上八下,我这命啊,怎么就这么苦……行,你走吧,不用管我们死活……”。 “我这个……”,烦了硬着头皮起身,边走边道:“姑,那我先回……”。 “先帝啊……”,姑妈俯榻嚎啕大哭,“你快看看吧,烦了真不管我们了,可怜你入土才几个月,封土还没干,他就把你的嘱托给忘了,就因为我看了窗外一眼,他什么都不管,就非要走,这心硬的跟石头一样,先帝啊……”。 烦了头大如斗,长叹一声,无力道:“你别哭了……我不走,不走行了吧”。 “嗯”,姑妈坐起身,委屈的点点头。 烦了捂脸长叹。 都说太师谋略如海,他却觉得自己蠢笨似驴,在安西的时候被老郭捏的死死的,回来又被老李和老武随便玩,本来以为老郭和老李没了,老武专心搞教育,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却又冒出个无赖表弟和戏精姑妈。 这娘俩把自己拿捏的毫无脾气,明明知道她在演戏,就是狠不下心。 两人沉默着过了一阵,姑妈道:“烦了,你过来!”。 烦了低着头过去。 姑妈不耐烦道:“一点小事就没完了是吧?”。 烦了实在好奇,我个大男人都羞的不行,你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而且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可这事儿没法问,总不能还要追问一下,你是真的就看了一眼吗,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努力稳下心情,低声问道,“姑,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偷偷看的”。 “你……”,烦了无语,你是真的牛。 “嘶……“,姑妈怒道:“你个大男人怎么这样?不就是看了一眼嘛,你要实在过不去,我脱光让你看一回!”。 烦了愕然抬头,她竟然表情认真。 两人对视一阵,不约而同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越笑越忍不住,最后索性不装了,拍着桌子,捂着肚子大笑,声音传遍了整座花萼楼。 好不容易止住笑,姑妈又低声道:“烦了,我是真没想到,潇潇那丫头看着……”。 “打住!”,烦了忙道:“你要再提这事儿,我可真恼了”。 “行行行,不提了,再不提了”,姑妈道。 烦了用力抹把脸,吐出一口气。当事三方都有错,那就这么着吧…… 他犹豫下,又低声道:“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呗”。 “有些话咱俩得说清楚,不然就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儿”。 “什么事儿?”。 “就男女那点事儿呗,装什么糊涂”。 姑妈脸色微红,承认道:“烦了,我是稀罕你”。 烦了点点头,“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稀罕我不?”。 “废话!我跟个宦官一样伺候你一年了,你以为我谁都愿意哄?”。 姑妈抿嘴一笑,沉默了一阵,问道:“你说咋办?”。 “咋也不能办”,烦了低声道:“姑,我是稀罕你,可咱俩不能睡,不然我见了表弟还咋抬头?”。 姑妈点点头,说道:“我也觉得不合适……”。 说完又轻叹道:“你看我这命,好不容易遇到个相互知心的,还不能睡”。 烦了叹道:“你若是别家的,我高低得睡了你,可这……心里实在过不去”。 姑妈决定道:“那就不睡了!”。 烦了看着这个可爱的小老太太,由衷道:“姑,我真稀罕你这脾气,大气!”。 “呸!”,姑妈撇嘴道:“不用拐弯抹角,还稀罕我脾气,就说我长得老呗?”。 “不老,好看着呢,样貌和身条都好,你没发觉我总偷看你?”。 姑妈抿嘴一笑,“偷看啥,看就是,又不少块肉”。 烦了点点头,这女人真是大气,要早个几十年认识,说什么都得娶回家。 姑妈道:“你过来!”。 烦了起身站过去,“咋了?”。 姑妈紧紧搂住他,“你说咋了,不能睡我还不能抱一下”。 时间不长她便松开手,“行了,真舒服”。 都是爽利人,干脆把话说开,男女互相爱慕不是错,可心里有道坎儿,就只能适可而止。 二人相视,莞尔一笑。 第111章软禁(七) 武大妇因为直播……呸!因为不小心着了凉,第一替补蒲刺客上场,她这身份本来不太合适,可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武大妇很可能不是受凉,而是怀孕,不过时日太短,还需要再过些天才能确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十一月初十,表弟率领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们来给姑妈过了个盛大的生日,李恽也在,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 就在第二天,姑妈带着烦了杀向后宫,假宦官的事该了解了,她要去处理刘光一伙,震慑一下后宫,还要顺便看看表弟,据说他近来又迷上了办密宴。 所谓密宴是一种宴会形式,就是跟关系亲密的人关起门来喝酒,至于细节就不好说了,有的是吟诗作赋,有的是污言秽语,有的是吃丹嗑药,有的是赤身裸体,还有的是玩女人,密宴嘛,别人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就是放肆的嗨。 烦了骑马挎刀,姑妈乘车,沿着宫墙夹道去往大明宫,没错,搞的就是突然袭击。 太后和太师带着人杀气腾腾,奴婢们噤若寒蝉,烦了也看到了表弟新修的永安殿,既不高大也称不上奢华,就是个精致的小院罢了,有些小家子气。 进到后殿,姑妈坐于主位,烦了扶刀站在旁边,“陛下呢?”。 管事道:“回娘娘……陛下在西偏殿……密宴”。 烦了看看天色,还没到中午,姑妈冷脸道:“请的谁?”。 “就是……各局监事和……各宫嫔,婕妤”。 姑妈脸色更冷,刚要说话,烦了忙道:“去跟陛下说一声吧”。 待那管事退出,烦了低声道:“姑,表弟是皇帝”。 他知道表弟这密宴玩的什么了,弄一堆宦官和宫嫔婕妤关上门……玩的真特么花。这事儿还真不好定性,说荒淫无道肯定没问题,说爱好别致也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无论怎么定性,踹门进去肯定不好看。 姑妈轻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 过了一阵,表弟匆忙赶了过来,“娘,哥,你们怎么来了?”,一群宦官和宫嫔婕妤进来跪地行礼。 姑妈没理他,只是冷眼巡视场中,众人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衣冠不整,有的发髻散乱,烦了大概数了下,宦官有六个,女人有九个,场面真不小。 姑妈没让她们起来,也没有训斥,而是直接按名单拿人,刘光是第一个,往下是他的干儿子们,总共十三人顷刻间被拿下,罪名是谄媚圣上,贪墨财物。 第112章长庆元年 回到安西大院,一切还是老样子,孩子们在玩雪,还热情的邀请他一起。 潇潇看着他似笑非笑,眼神暧昧。 烦了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郎君心里明白”。 烦了低声道:“潇潇,我跟太后什么事都没有”。 “反正你俩白天黑夜的在一起,有没有的我又不知道”,这便是根深蒂固的家族至上原则,她认为烦了跟姑妈有一腿是大有好处的。 烦了放弃解释,将她拥在怀里,抚摸着她小腹道,“不会又是俩吧?”。 潇潇抿嘴道:“我想要闺女”。奇快妏敩 烦了轻叹道:“闺女好是好,就是出嫁让人难受”。 到了年末,元和年号也到了终点,明年就要启用新的年号,老李的时代也就彻底结束了。 十七年间,大唐从破碎归于一统,从奸佞横行变得政治清明,从民不聊生变得百姓安居,人们无比感激先帝,自发进行了许多祭奠活动,也早就忘了他犯的那些小错误。 礼部拟定的新年号叫长庆,这年号通俗易懂蛮吉利,只是稍微有点土气,听上去就像叫富贵的乡下孩子一样,离狗剩子只差一步。 按大唐律,官员过年放假七天,也就是正月初一加前后各三天,而初一这天要给皇帝拜年,所以实际是放假六天。 当然了,这都是理论上的,实际只要国事不紧急,假期都会适当延长(轮流值班),通常从小年后政事便会停滞,一直到来年初八才会逐渐恢复。 年前要送辞年礼,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太师如今不用挨家挨户的送礼了,有资格的只有十几家,不过收的很多,京里大小官员几乎都来走了个过场。 武大妇心情好,给下人分的红包也大,所有人都在说着吉祥话,轮到袁七娘上前时,烦了低声道:“多给她一份吧”。 潇潇白了他一眼,拿个双份的递过去。 “多谢郎君,多谢夫人”,袁七娘美滋滋的退开。 她的身份还是婢女,烦了提过纳她为妾,却被她拒绝。她说舍不得瑶娘子和锐郎君,反正都是侍奉郎君,妾不妾都一样。潇潇给她的月钱和瑶儿一样,也算默认了她的高级婢女身份。 年过得很热闹,却有些乏味,月儿和阿墨都不在,连巧儿都出嫁了,感觉少了许多人似的,再加上潇潇还怀着身孕,烦了也没心情在前院闹。 陪潇潇说了会儿话去到瑶儿的院子,瑶儿和七娘置办了几样小菜陪他吃喝。 按说七娘的身份是不能同桌吃饭的,可烦了早就改了规矩,在这个小院里她可以坐下一起,加上嬉闹的锐儿,倒也其乐融融。 浅吃了几杯,烦了问道:“瑶儿,御医怎么说的?”。 瑶儿摇摇头,有些黯然道:“说是……恐怕不成”。 她从生下锐儿后一直没能再孕,身体好像有点小毛病,调理过一直也没效果,这回找御医看了下,还是不行,看来是没希望了, 烦了对医术纯外行,握住她手安慰道:“无妨的,有锐儿呢,不生也好,怪吓人的”。 瑶儿点点头,倒也不十分难过,她很满意现在的状况,美滋滋的道:“郎君,奴去过皇宫,这些日子又去兴庆宫,太后还拉着我手说话呢,还给了衣料……”。 烦了笑道:“留着吧,等来年还能再得一些”。 七娘插嘴问道:“郎君来年还要去?”。 烦了点点头,叹道:“还得去一阵,事还没做完”。 姑妈让去是一回事,主要是那哥俩差不多该定下来了,等立了太子,储君去少阳院,他也就能解放了。 时间不长,锐儿便困了,瑶儿主动带他去睡觉,娘俩刚刚离开七娘便贴了上来。 撒娇道:“郎君……可想煞奴”。 看她面色红润,媚眼如丝,烦了不禁庆幸,幸亏在兴庆宫没乱来,家里这几个还打发不过来呢。 小寡妇也是可怜,潇潇霸了几个月,怀孕后轮到瑶儿,就她一直在家里,今晚可算轮到了。太师有意补偿她,很是卖了把子力气,小寡妇求之不得,一场癫狂,不可细表。 待云收雨歇,七娘乖巧如猫缩在臂弯,小声道:“郎君”。 “嗯?”。 “奴……奴也想去……”。 “去哪?”。 七娘小声道:“奴知道身份卑贱,想去兴庆宫看看,去一回便好……”。 烦了笑道:“行,过完年带你去一回,在那里住一晚”。 七娘是个犯妇出身的婢女,按理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更别说进宫,可烦了不忍拒绝她,她一直在尽力讨好,满足她的愿望吧。 七娘兴奋的扑上来,柔媚道:“就知道郎君疼奴……”。 一夜和谐,再睁眼已是早晨,烦了也年满三十岁,今天要去含元殿给表弟拜年。 新年新气象,文武百官笑着互相拜年,烦了也一路抱拳向前,到栅栏内与诸相见礼,他原本的打算是让老裴回朝后自己提拔个副手,结果老裴谁都没提,倒是跟老牛很合拍,也就一直这么过来了。 表弟身穿衮冕登场,随着宦官唱礼,众臣参拜,而后宰相落座,文武分立两侧。(若有皇后,可与皇帝同座) 然后便是改元诏书,以及一系列恩旨和大赦诏书,诸宫奴婢放良也在其中,此次诸宫共放良奴婢两千人,为历年之最,许多人感叹皇帝终于干了件正事。 从此在官方文书中将改用新的年号,比如今天便是长庆元年正月初一。 而后皇帝率众臣去给太后拜年,姑妈身着盛装端坐,表弟率众臣行礼。这一场纯走个过场,姑妈说几句多谢诸位辅佐皇帝的场面话,再赐下一些礼物就算完成了。 等散朝去到后殿,烦了向姑妈作揖,“给姑姑拜年!”。 姑妈笑的眉眼都弯了,两人关系实在是复杂的不行,“免礼吧,真乖”。 烦了向她挤下鼻子,回身站好,表弟向他拱手行礼,“给兄长拜年”。 烦了笑着摸出个红包给他,“好!”。 至此,拜年完成。 三人在暖榻落座,表弟道:“哥,中午在这,咱俩陪我娘喝一杯说说话”。 烦了道:“先说两句正事,湛儿和昂儿的事你们怎么打算?”。 表弟道:“哥,你觉得他俩哪个行就定吧,反正都是一样的人”。 烦了摇摇头,“表弟,不能这么仓促定下来,要服人”。 姑妈和表弟对视一眼,齐声问道:“那该如何?”。 烦了说哪个皇子能做储君,表弟下旨册封,倒是也行,可这事儿却不能那么干,太仓促,而且不成规矩,会留下隐患。 烦了道:“这里没有外人,有话我就直说了,你们都属意昂儿?”。 二人轻轻点头。 事情明摆着的,如果属意李湛,他本身就是长子,也就不用把哥俩都派去了。让哥俩去兴庆宫,明面上是让烦了查探他们秉性,实际上是在利用烦了的威望立二皇子,以避免朝野争议。 姑妈问道:“烦了,昂儿不合适?”。 “合适”,烦了道:“昂儿秉性持重节俭,比湛儿安稳些,但不能就这么定下来,我想能趁这个机会立个规矩,你们觉得如何?”。 姑妈和表弟明白了他的意思,李昂就算再合适,将来也必定会有不同的声音,虽然哥俩就差几个月,可废长立幼可不是什么好词。 天家无小事,选继承人当然是重中之重,眼下以烦了的威望能压下去反对声,可那终究不够完美,将来若没有重量级人物服众,储君之争兄弟相残的戏码还会不断上演。 所以,如果不想严格执行嫡长子继承制,便要另外立下规矩,使李昂的上位名正言顺,这样才能避免争议,减少后世因争储带来的麻烦。 表弟拱手道:“兄长深谋远虑”。 烦了摆摆手,皱眉道:“表弟,其实我近来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样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第113章皇储 立皇储看上去很简单,就是老皇帝指着儿子做太子,做好却非常难,要找出最合适的继承人本来就不容易,减少争议让更多的人信服更难,一旦出了大错,甚至能导致王朝崩溃,这也是烦了谨慎的原因。 他在初八乖乖回到兴庆宫继续坐牢,随同一起的还有袁七娘,作为一个最底层的犯妇婢女,能跟着男主人进入皇家宫殿是很罕见的,事实上她确实兴奋过头了,昨晚就没睡,今天还在高度亢奋中。 让鱼弘带她去四处逛逛,然后送去南熏阁,烦了去往务本楼,进到书房,姑妈已在,二妃和小哥俩上前行礼。 “嗯”,烦了点点头。 简单的礼节后,正式开始上课,略一沉吟,说道:“今年的恩旨诏书都知道吧,去作一篇论赦宫奴婢事,写好拿来我看”。 小哥俩躬身一礼,一同去往里间。 两个小子过完年已经十五岁,经过名师指点,文化基础都不差,特别是李昂,酷爱读书,文笔相当不错,诗赋已有一定水准。 让他们评论今年宫奴婢放良的事,主要是看他们对底层宫婢的了解,分析放良一事的利弊,看针对弊端给出的相应对策。对于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不是很容易,烦了也没指望他们能像宰相大臣那样考虑周全,他想看的还是品性。 其实他有些迷茫,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储君,如果是从前,当然该毫不犹豫的选择李昂,毕竟李湛明显很随表弟,贪玩奢侈等毛病都有,李昂看上去比哥哥要靠谱的多。 可表弟当了这大半年皇帝,他忽然发现一处此前没注意过的细节,那就是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好皇帝。 最后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皇帝好不好除了他本人还取决于环境,同样一个皇帝,放在不同的地方,可能会呈现出完全相反的两种结果。 比如表弟这个皇帝明显不靠谱,却又很适合现在的大唐,花点小钱玩乐,安心做个吉祥物,丝毫不影响大唐休养生息。同样是他,如果放在老李刚登基时的环境中,大唐估计就崩了。 换一个皇帝,比如汉武帝,身处老李时代或许能做的更好,身处目前的大唐却未必就比表弟强。 所以得出的结论是,排除掉特别好和特别差的奇葩,大部分皇帝其实没有好不好,只有适合不适合,根据实际情况不同,需要不同类型的皇帝,只要能大概匹配,那就是好皇帝。 大唐做完大手术正在休养,若没有意外,未来会更强盛,那未来到底需要哪种皇帝?雄才大略?纵情享乐?节俭保守?按部就班?还是别的什么类型? 小哥俩明显都不是那种天纵奇才的人物,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只能选不太差的那个,到底哪个更合适? 烦了要认真考虑一下大唐的未来和天下走势,还要认真观察这小哥俩,他想为大唐尽量选一个更适合的或者说不那么差的储君。 翻看一阵朝廷邸报,又背着手站在门口看那哥俩,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湛是个偏外向的人,阳光开朗,但耐性很差,即使看到自己在注视着他,仍不断做一些小动作,不停的斜眼偷看,还在不时看向窗口方向,他想去玩,希望自己能走开…… 李昂看到了自己,抿着嘴唇装出专注镇定的模样,可他眉毛在微微颤抖,手指也在发抖,他很紧张,这孩子看似儒雅沉稳,内心却不够坚定自信,他的自卑可能来自他母亲的影响,也可能来自他身为二皇子的身份…… 哪个更合适? 屋里太过安静,姑妈好奇的看着专注的烦了,二妃更紧张,她们不知道烦了在想什么,只感觉一头猛虎正在窥视自己的儿子。 直到烦了离开门口,才松开一口气,回到座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目养神。过了一阵,哥俩分别拿着自己的作业出来,“伯父”。 “嗯”,烦了接过来依次看过,随手丢到地上,“浪费纸墨!”。 说这话的时候,他仔细看着小哥俩的神情。李湛低眉耷拉眼的低着头,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李昂则有些畏惧的紧着肩膀,有点小可怜。 “我没让你们待在屋里,不明白的可以去问,不要拿乱猜的东西给我看!”。 “是,伯父”,哥俩低头道。 “生长于后宫,连奴婢事都不了解,何谈知天下?拿着你们写的,去找人问,改好了再拿给我看!”。 “是,伯父”,两人捡起作业,迅速跑了出去。 姑妈从里屋出来,见他皱着眉头,劝道:“莫要急,还都是小孩子”。 烦了轻叹口气。小孩子,十五的小孩子。老子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满手血污,在主持疏勒镇。这两个十五的小子连身边的奴婢都不了解,就差说出何不食肉糜了,这怎么做好大唐皇帝? “姑,他们应该去田间耕种一年庄稼,再去街头做一年小贩,还要去军中历练一年,然后去县州衙门,再去六部和三省,若能学这一遍,就知道天下是怎么回事了……”。 姑妈笑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好啦,也别太苛刻”。 烦了无奈点头,就是想想罢了,根本就不可能…… 小哥俩直到傍晚也没能完成作业,这并不意外,任何事了解的越多,牵扯的因素就越多,相应的便会越复杂,想完全搞清楚给出对策,哪有那么容易。 烦了仔细看了一遍半成品,点点头道:“还不错,这次有些模样,回去吧”。 “小辈告退”,哥俩垂头丧气的离开。 回去南熏阁,发现袁七娘正俯案而眠,将她抱到榻上,脱去鞋子又给她解衣服,她却睁开了眼睛。 “郎君,该奴婢服侍你……”。 烦了将她按住,“没事,我也服侍你一回,去哪耍了?”。 “跟鱼大官走了几个园子,看他有事要忙便回来了”。 “大冷天也没什么可看的,等到夏秋时节,找个机会再来一次”。 “多谢郎君”,七娘乖巧的抱着他胳膊。 “一点小事不值得谢”。 “郎君,奴伺候你一辈子”。 “好”。 袁七娘在第二天离开,她完成了心愿,又回家成为替补的替补,蒲刺客继续来上班。 烦了变着花样研究两个大侄子,越研究脑子越乱,整日愁眉不展。 正月底的时候阿墨来了书信,说红叶生了个闺女,这真是个好消息。烦了给阿墨回信,武州的事不用过于小心,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大胆的去做。 表弟跟老裴等人说了烦了的安排,打算于三月初三由皇帝,太后,太师,以及三省六部和枢密院主官,共同决定皇储归属。 这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不是太师和皇帝决定,而是由皇家和重臣共同选皇储,朝野议论纷纷。 没错,这就是烦了的主意,大伙儿一起选。 第114章皇储(二) 对小哥俩了解越多,烦了越拿不定主意,哥俩都是好孩子,本性都不坏,可缺点也同样明显,才略都一般,一个玩心太重,没心没肺且不体恤下人,未来可能是个加强版的表弟。另一个倒是不爱玩,不奢侈爱读书,也体恤下人,可性格有点懦弱自卑,未来有可能会疑心重,瞎干涉朝政。 事情陷入死结,对于目前的大唐,两个其实都差不多,他对哪个都不太满意。 老裴等人来过一次,旁敲侧击的询问他的看法,看得出来他们对三月初三选太子非常重视,并对能参与此等大事感觉很荣耀,烦了只是告诉他们,到时便知分晓。 进入二月后天气转暖,表弟又开动了,还是老一套,他可能永远都不觉得腻,现在已经没人管他了,甚至连提都懒得提。 瑶儿每天都来,脸色愈发红润诱人,总忍不住低头偷笑,还几次提出让七娘来轮换,都被烦了拒绝,“七娘终究身份不便,过些日子我便回去,别麻烦了”。 小哥俩知道重要的日子临近,都在努力表现,二妃就更不用说了,态度卑微到了极致,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眼色,她们明白,说是一起选,可他的影响最大,一句话就可能决定结果。 二月初十,烦了让给哥俩每人抽了五十个宦官,各自带队去收拾一个花园,他则去到楼上从窗口观察,看看两人的指挥协调和沟通能力。 时间不长,一阵香粉气传来,萧妃捧着一碗羹走近,柔声道:“大兄,吃莲子羹”。 “嗯,多谢弟妹,放桌上吧”。 半年相处,烦了在小哥俩面前严肃,萧妃却已了解他的脾气,就像后宫人说的一样随和善良。将碗放到桌上,又走近两步道:“多谢大兄对昂儿教导,妾无以为报,只能端茶倒水,嘱咐昂儿听大兄的话……”。 觉察到她靠的有些近,烦了躲开一步,仍看着窗外说道:“劳烦弟妹去叫姑姑过来,我有事与她商量”。 “大兄”,萧妃低着头道:“妾感激大兄……”。 “弟妹”,烦了打断她道:“去吧”。 “大兄……”。 “萧妃,你在这里做什么?”,姑妈走了进来,眼神锐利。 萧妃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身体微微发抖。 烦了跨出一步将他挡在侧后,笑道:“姑,是我饿了,让弟妹去拿的莲子羹”。 说罢又对萧妃道:“弟妹,去忙吧”。 萧妃向二人分别福一礼,逃也似的去了。 姑妈看她去远,哼一声道:“这两个人,小心思还真是多……”。 烦了低声问道:“王妃去报信了?”。 姑妈没好气道:“还能有谁,说是隐约听到你找我”。 烦了微微摇头,一个把人支开,偷偷跑来讨好。另一个将计就计,跑去通风报信,还真是各显神通。 “姑,莫要放在心上,谁遇到这事都一样”。 进一步便是皇帝和太后,败便是圈养的王爷和妃子,谁能不紧张?又有多少人能忍得住? 姑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哼道:“我是怕她们鬼迷心窍做出丑事”。 烦了笑道:“没什么心窍可迷,也都不是胆大的人,随她们吧,等这事儿过去就消停了”。 姑妈点点头,又道:“裴相他们问我湛儿和昂儿的秉性,我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烦了道:“让他们自己看,自己选,他们才能无话可说,咱们多说一句,就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姑妈略一沉吟,抚掌道:“好小子,真是滴水不漏”。 来投票的十几个人没有傻子,全是老油条,两个少年的大概秉性当然逃不出他们的眼睛,烦了和姑妈若是开口,投票便失去了绝对的公平性,让他们自己选,无论结果如何都挑不出毛病。 烦了叹道,“湛儿委屈啊……”。 事情明摆着,公平投票,李昂那文雅沉稳的性子肯定更讨喜,他高票当选,也能压制废长立幼的非议,这也是姑妈和表弟希望看到的。 这对李湛其实并不公平,他确实贪玩,可心胸比李昂要开阔,反应也机敏。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能改掉那个贪玩跳脱的毛病,可他恐怕没那个机会了。 姑妈问道:“烦了,你会投给谁?”。 烦了笑道:“不告诉你”。 “呸,我还不告诉你呢”,姑妈笑骂一句。 又道:“让裴相出任太子少傅倒是众望所归,少保授予牛相是不是更合适些?”。 烦了摇摇头道:“还是田公合适,田公于国有大功,朝廷不能忘却功臣,而且他已临近致仕,该授太子少保衔以示荣宠。 老牛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况且他与我关系密切,若授予他,难免招至非议。 我大唐以武立国,近年文风有些过盛,需有武人露脸,授予田公正合适。 还有李光颜,战功卓著,忠心耿耿,却因胡人身份受了不少委屈,此次也可授其东宫荣衔,一来抚慰老将,二来让诸部知我大唐包容公正,愿为大唐效力……”。 姑妈歪头看着他,口中啧啧有声,“烦了,你真是做皇帝的好材料……”。 “姑”,烦了忙打断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姑妈笑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怎么说到这个又这么小心,跟我还要外着?我和恒儿还能去猜忌你?”。 烦了低声道:“姑,不是我小心,是我真的怕,若惹得表弟对我心生芥蒂……”。 “别胡乱寻思”,姑妈劝道:“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谁能挑拨你们兄弟?再说了,你连宰相都辞了,身上连个实职都没有,哪有什么权臣?”。 烦了叹道:“姑,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小心翼翼,身上但有什么官职,做完事就想快些辞掉,唯恐被人说闲话,以前是先帝,如今是你和表弟,就怕你们心里有疙瘩,坏了情义……”。 姑妈埋怨道:“烦了,我信你,恒儿也信你,先帝疑心那么重的人都把身后事托给你,满朝上下都夸你心胸广阔不恋权位,你怎么还是胡思乱想?”。 烦了沉默一阵,轻声道:“姑,你知道吗?我那年十四,刚入正兵没几天,我们一帮兄弟啥也不懂,听了我的主意,跑去烧贼人大营,往回撤的时候被贼人骑兵追上,眼看就没了活路,跟我们去的老兵冲过去截住追兵,我们才能活命,可他们全都战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他们是死在一口酒上,就因为他们兄弟喝了我一口酒,为了替兄弟还人情儿,就把命给搭上了,就一口酒…… 姑,我也是安西兵,我们安西兵不在意官职钱货,受些委屈也不算什么,可就爱个脸面,贪个情义,总想要个爽利……”。 “你!”,姑妈掐住他腰间软肉拧的咬牙切齿,“好啊,矫情来矫情去,就是为说你那安西!你心里还有没有别的!”。 这大庭广众的烦了哪敢乱动,低声道:“姑,别掐了,让人看到……”。 “就掐!以后不许再提安西两个字!我听着心烦!”。 天气一天天变暖,转眼间进入三月,筛盅揭开的时候到了。 第115章皇储(三) 三月初三,大唐顶级大佬聚于兴庆宫,除了皇帝,太后和太师,还有三省,枢密院和六部主官,他们要在今天选出储君。规则很简单,每人有两种颜色的金豆,红色代表李湛,绿色代表李昂。皇帝各五颗,太后各三颗,太师各两颗,其余大臣各一颗。 由杨绛和田弘正分别出题,考文武两场,再接受众臣询问。最后众人把手中金豆投入木箱,再开箱查验,豆多者便是大唐储君。 由皇家和重臣一起选皇储,这是前所未有的,这意味着参与的人都是拥立之臣,也意味着被选定的皇储已经得到朝堂重臣的认可,不会再有异议。 十几位大臣神色肃穆,能参与这件大事已经是很高的荣耀,烦了说完规则,示意杨绛和田弘正出题,先武后文。 老田的任务相对简单,五十步步射和三十步骑射,很普通的武考。小哥俩分别上场,十几个老头子眼都不眨的盯着,巨大的压力下成绩都不太好,李湛凭着硬实力略胜一筹。 稍事休息后是文试,杨绛出了三个题目,由老裴选出其中一个,结果他选了一道论京畿农事。小哥俩写作文,一群老头子在旁边看,他们并不指望皇子能多懂种地,也不指望能写出多深刻的道理和可行的政策,要看的是文采,心性,以及压力之下的表现。 分别看过卷子,中午搓了一顿,下午是面试环节,两位要皇子分别接受询问,众臣可以提问任何问题,进一步判断其秉性,折腾近两个时辰,所有考核完成。 庄严的氛围中,表弟第一个上场投票,将手拢在袖子里塞进木箱,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金豆落在银盘,抽手而出坐回位置,而后是姑妈,烦了,以及众臣。 待全部投完,在共同见证下,杨绛和老裴分别打开一道锁,小心端出银盘,经查验,绿色金豆二十颗,红色金豆只有两颗,二皇子李昂以绝对优势胜出。 烦了无声暗叹,毫不意外,有表弟这个贪玩的皇帝在眼前摆着,众臣肯定不喜欢李湛,加上表弟和姑妈本来就属意李昂,只要他不干预,李昂必定胜出。 他观察了哥俩半年,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其实他的心里更喜欢外向的李湛,可也确实没有把握。最后只能选择不做干涉,将决定权交给所有人,结果只有他自己投给了李湛…… 他也想过更激进的做法,只一瞬便放弃了,人的观念不是他一个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大唐的政治架构很稳定,不能再去冒险改动,就这样吧,接受这个不太好却也不算太坏的结果。 庆功宴设在花萼楼,表弟和姑妈得偿所愿,大臣们也很满意。 老杨绛和老裴率众臣郑重向烦了作揖,“太师心胸,某等敬佩”。 烦了明明能直接决定太子归属,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可他却放弃了,将决定权交给所有人,用一种公正的方式使太子上位更加名正言顺。 他坦然接受众人行礼,这是他该得的,“诸位若认为此策可行,宜商定规矩,传于后世为法,免得皇子相争,徒增纷乱”。 大唐的皇位更迭实在是乱,死板的按嫡长子继承又不太靠谱,商量制定一套新规则是必须的。杨绛拱手道:“太师言之有理,此乃大事,宜慎之又慎,待我等商议条例,再请太师过目”。 “有劳”,烦了点点头道:“待议定,再请陛下定夺”。 而后又议太子的册封仪式,表弟提出裴相和田弘正分别加封太子少傅和太子少保,李光颜功勋老将,忠贞勤勉,杨绛德高望重,忠正廉洁,拟封太子宾客。(皆荣衔) 老裴乃是宰执,少傅实至名归,老杨绛则是捎带手。老田再三感激,没想到皇帝还记得自己归附的功劳。李光颜则热泪盈眶,作为胡人将领,能得到这份认可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待欢宴结束,已经黄昏,众臣告辞离去,烦了要走,却被娘俩拉上三楼看风景。 表弟已经有酒,抓着烦了胳膊道:“哥,此番了却一桩大事,只是又让你委屈了”。 烦了摇摇头道:“没什么委屈的,表弟,如今大唐已然安稳,你以为何时可谋陇右?”。 表弟勾住他脖子笑道:“此事乃兄长所长,我却不管,你与裴相他们商议吧”。 看着夕阳下的长安城,烦了嘴角微微上扬,表弟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也一如既往的信任自己,只要有这份信任就够了。 大唐平定藩镇已经五年,各项改革顺利完成,国力恢复的很快,凤翔转运司那边已经积蓄了一些粮草军械,朝堂定下皇储,内功修炼的差不多,该正式谋划陇右了。 “表弟,秦州被两面压制,尚戒心却至今没有动作,足以证明吐蕃虚弱。等今年秋粮收下,明年就能开始用兵,我想明年春天再调两军,分置于陇州和原州,行反客为主之计,逼尚戒心用兵。 或许还要打一场,不过我量他也没多少力气,待歼其主力,我大唐数路兵马齐出,秋风扫落叶,一举鲸吞陇右! 陇右稳下来估计要两年,然后便可用兵河西河湟,最多一年便可成功。若能有些惊喜,或许还能更快。 自沙州往南去青海,收复石堡城,到时吐蕃就只能缩在高原,再不能为祸。 然后再挥军出玉门和阳关两路西征,收复我安西与北庭两大都护府,等我经营好安西,把葛逻禄收拾掉,便再向西……”。 “哥,咱们明天去骊山华清宫耍吧”,表弟说道。 “哎哟”,烦了雄心壮志瞬间飞散,捂住胸口满脸痛苦,“你……你真是我亲弟弟……”。 “噗嗤”,姑妈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哥俩,哥哥做臣子,殚精竭虑谋划国事,弟弟做皇帝,却在一心吃喝玩乐。偏偏哥哥还拿弟弟毫无办法,真是绝配。 “烦了,皇储既已定下,又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再住些天吧”,夕阳洒在她脸上,看上去添了些妩媚。 烦了为难道:“姑,也该回去了,都住了半年了,我哪都不去……”。 “那再住一个月行不行?”。 烦了正要说话,宫墙外远处有人大喊:“陛下!陛下!”,竟是个推着鸡公车的小商贩,他看到了楼上的皇帝,正兴奋的挥手大喊,看来今天收入不错。 表弟向前两步,扶着栏杆挥手,大叫道:“朕看到你了!”。 那商贩跪到地上,边磕头边喊道:“陛下,草民给你磕头!”。 表弟也卖力的挥手大喊,“好!免礼吧!”。 两人举动引得街上许多人侧目,看到楼上的人后,乱纷纷的跪地大喊:“陛下!草民给你磕头了!”。 “太后娘娘!太师!”。 “陛下!太师……”。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有许多人从屋里跑出来,在街上跪了黑压压一大片,喊声也越来越整齐,“陛下!太后娘娘!太师!”。 “陛下!太后娘娘!太师!”。 万人齐呼,声动天地。 表弟和姑妈扶着栏杆向下挥手,引来更大的呼声。小说 “陛下!太后娘娘!”。 这个场面很多年没见了,确切的说,自从开元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对皇帝是昏君还是明君的定义,老百姓的逻辑最简单,每天挨冻受饿担惊受怕,皇帝累死也是昏君。家里有余粮,日子有奔头,那就是妥妥的明君,他爱咋玩咋玩,反正就是明君。 “陛下!太后娘娘!太师!”,无数百姓在跪地呼喊。 烦了站在侧后,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倍感欣慰,他们知道我的功劳…… 第116章蒲瑶儿 三月初六,皇长子李湛册封景王,出宫别居于十王宅,一应供奉倍于常例。其母王氏受封德妃。(自皇后以下,按等级是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 三月十六,李昂正式册封皇太子,其母萧氏受封淑妃。老裴太子少傅,老田太子少保,李光颜和杨绛太子宾客,再加上烦了这个太子太师,充分代表着朝堂重臣对新太子的认可,另特选白居易等贤良之臣授予东宫官职,教授太子。储君之位实至名归,再无异议。 然后就是该干嘛干嘛,表弟继续玩,大臣继续干活儿,李昂住进东宫上课,老百姓继续过日子。 至于太师,姑妈非要他再住一个月,那便再住一个月吧,也不差这几十天,每天与小老太太游玩闲聊,蒲刺客继续每天来上夜班,不冷不热的时节,日子很是悠闲。 瑶儿总忍不住偷笑,有时又有些犯愁,“郎君,奴又胖了,这样下去可不成……”。 烦了笑道:“这不是胖,这叫丰腴”。 大唐不稀罕伪娘和柴火妞,不管男女都以健康壮硕为美,蒲刺客这微胖的大体格很符合主流审美。她自幼习武,筋骨强健,烦了很喜欢抱她,又实在又过瘾。 瑶儿抿嘴笑道:“郎君喜欢就好,京中妇人都羡慕奴,说奴虽是妾室……”。 “行了,总絮叨这几句”。 “奴心里欢喜嘛,郎君,要不还是让七娘来几天吧,她对郎君可是心心念念,一天不知道说多少次”。 烦了犹豫一下道:“算了,过几天就回去了”。 瑶儿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郎君,太后娘娘说有个凉亭,你若想去……”。 “不去!别听她胡说!”,烦了忙打断她。 可能大家闺秀的骨子里都有点变态,也可能所有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些,只是都在极力掩饰或者自己都不知道罢了……这事儿不好说。 姑妈是正牌皇太后,按理后宫嫔妃要每天早晚问安,可她住在这里,后宫的嫔妃和皇子皇女们只能隔几天来一趟,这是礼数,不能马虎。 每逢这时烦了便要躲远,其实大唐对这种事没太多规矩,可他觉得自己无论作为臣子还是兄长,都应该回避一下。 在花园里背着手闲逛,思索着后边的事,有年轻宫娥路过行礼,“太师”。 “太师”,又一个。 “太师”,还一个。 烦了叫住那宫女,苦笑道:“别再转了,你都路过三回了,被管事看到要罚你的,快走吧,我不缺奴婢,谁都不会答应”。 那宫女神色黯然的看他一眼,屈膝一礼,低头离开。 “等下”,烦了叫住她,“给值事宦官送了多少?”。 那宫女眼圈发红,低声道:“两匹绢……”。 没品阶的宫女,两匹绢不知道要攒多久,烦了拿出一小块金子塞到她手里,“别再犯傻了,滚!”。 宫女福一礼,流着泪离开。 烦了轻叹一口气,摇摇头继续向前。 本来他在宫女宦官间的名声就好,瑶儿每天来,七娘来过一次,上下传的沸沸扬扬,一个个都想借他脱离苦海。姑妈特意下了诏令,可依然有胆子大的来碰运气。 他知道宫女可怜,可他也没办法,三两个人还能帮一下,可这里有一千多人,大部分都很可怜,他根本就不敢开这个头,只能盼着快点离开,眼不见心不烦吧。 正走着,新太子李昂走近行礼,“伯父安”。 烦了点点头,笑道:“免礼,今日休沐?”。 李昂点头称是,“伯父,祖母与母亲招你去有话说”。 “嗯”,烦了与他去往花萼楼,看来大部队都撤了,萧淑妃母凭子贵,已经有资格留下说话,只是不知道叫自己去干嘛。 行走间将手随意搭在李昂肩膀,笑着问道:“在少阳院看到你爹做的沙盘泥人没?”。 这个动作让李昂身子一颤,恭敬答道:“伯父,看过”。 烦了没把手拿开,依旧扶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道:“昂儿,有事莫要郁在心里,找人说一说,心里敞亮”。 李昂犹豫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道:“待伯父回府……昂儿想去拜访……”。 “好,去吧”,烦了痛快答应。 萧淑妃是个婢女,习惯了谨小慎微,又摊上表弟那个不靠谱的爹,这小子的性格有些缺陷,该试着帮他修正一下。 手一直搭在他的肩膀,路过奴婢行礼也未放下,直到见到姑妈和萧妃后才拿开,笑着道:“走的有些累,扶着昂儿走了一阵”。 姑妈笑而不语,萧妃却道:“做小辈的,孝顺伯父是应该的”。 烦了坐下道:“姑,唤我来有事?”。 姑妈埋怨道:“后宫嫔妃过来,你又不是外人,每次都躲那么远。是萧氏有事找你帮忙”。 “弟妹?”,烦了好奇问道:“何事?”。 姑妈起身边走边道,“你们说,我去看看风景”。 待她离开,萧妃拉过儿子恭敬行礼,“我母子多亏大兄照抚才有今日”。 烦了虚扶一下,说道:“弟妹误会,昂儿的储君之位是陛下与诸位宰相一同选出,与我无干”。 萧妃道:“大兄,妾一介妇人并无见识,陛下与太后都说昂儿的太子之位皆赖大兄”。 烦了摇摇头,说道:“弟妹,此事休要再提,坐下说,何事找我?”。 萧妃小心的坐下,说道:“妾父母双亡,早年进宫,家中尚有一兄弟,也不知是否还在人世,时常挂念,欲求大兄帮忙寻访一番……”。 烦了疑惑道:“此事该陛下下旨才对”。 萧妃低声道:“陛下让妾来找大兄……”。 烦了无语,表弟你是真行,找个小舅子还推给我,想想也不奇怪,可能他都没当回事,随口就推过来了。 “弟妹,你说说名字住址,令弟有什么特征,再说一些姐弟之间知道的旧事,昂儿记下来,我让人去找找看,若还在人世,该不难找”。 “多谢大兄!”,萧妃大喜,遂说了许多弟弟的事,让李昂记下。 烦了拿过粗略看过,福州建阳县人,让钱庄和商号派人过去看看应该不难,点点头道:“好,我让人去找找看,若是顺利,一两个月便能有消息”。 虽然有李昂在场,可萧妃与他身份毕竟尴尬,正起身要走,萧妃却又起身道:“大兄请留步”。 “还有事?”。 萧妃拉着儿子站在他身前,低声道:“昂儿登储位,妾无所依,求大兄庇护我母子……”,说罢娘俩毫不犹豫便跪了下去。 烦了忙拽住李昂,急道:“弟妹快起来!莫被人看到!”。 萧妃伏地泣道:“妾惶恐,厚颜相求,求大兄可怜……”。 “起来!”,烦了低喝道:“成何体统!”。 萧妃这才起身垂首,继续哀求道:“求大兄可怜我母子……”。 太子和品阶最高的妃子,竟然找一个外臣寻求庇护,看似荒谬,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大唐的太子,安全系数一直很一般,不是每个妃子都有郭贵妃的势力的。比如表弟的大哥,前太子李宁,十九岁的小伙子,突然就病死了…… 李昂做了太子,看似一步登天,其实却更加危险,可萧妃是一点势力都没有。而今后宫之主是姑妈,表弟还不到三十岁,李湛虽然出了宫,可后边还有好几个儿子。她不得宠,没势力,没人脉,根本无力保护儿子,至于新投靠的那几个小虾米,其实更可怕…… 刚才烦了扶着李昂肩膀进来,萧妃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她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烦了理解她的处境,也不想太子之位再生波澜,这是合则两利的事,遂不再推辞,去到桌旁提笔在两张纸去分别写下几个字,折好以后递给她,低声道:“弟妹,这个给魏从简,这个给王守,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昂儿,过几天让他去我家里耍”。 萧妃眼中迅速绽放出光彩,“多谢大兄,多谢大兄……”。 不知不觉进入四月,初一傍晚,府中人来报信,瑶娘子身子不太爽利,今天不来了。 烦了眉开眼笑道:“又怀上一个”。 虽然御医说希望不大,可这事儿也没准儿,说不定碰巧就有了。 第二天一早,李正匆匆跑来,一见面就跪地哭道:“郎君,瑶娘子昨夜突发急病,去了……”。 第117章蒲瑶儿(二) 蒲瑶儿是传奇人物,作为刺客,她砍的裴相狼狈不堪,爬进臭水沟装死逃命,后来只身去唐州砍太师,太师请了高人才拿住她。 作为小妾,她生下长子,享受万般宠爱,进出皇宫,与皇帝和太后熟悉。 无论在刺客界还是小妾界,她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可她突然就病死了。 听到李正报信,烦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瑶儿病死?你说她当街砍人我都信,她怎么会病死的? 急匆匆赶回家里,一路冲到瑶儿的小院,许多奴婢正在门口,潇潇流着泪道:“郎君……”。 “大着肚子过来干嘛,回去歇着吧,我看看”。 厨娘在低头抽泣,七娘正跪地痛哭,看他进来抬头叫道:“郎君……”。 烦了没理她,匆匆进到里屋,终于看到了蒲刺客,如同睡着一般安静的躺着,脸却白的吓人。 去到近前伸手试试颈部,不但没有脉搏,肌肉都已经僵硬了。 “真死了……”,烦了默默嘟囔一句。嘴唇上有牙印,看来死的时候不太好受。 “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再摸摸她的胸口,手腕,脖颈,呼出一口气道:“确实死了……”。 起身去到外边,走到潇潇面前:“怎么……怎么回事?”。 潇潇抽泣着说了下。昨天快傍晚的时候突然说胸腹疼痛难忍,七娘便劝她别去宫里了,过了一阵却好了些,本以为没什么事,晚上也没听到声音,今天清晨见她没起,七娘过去查看才知道人已经没了…… “没请郎中?”。 潇潇哭道:“七娘说瑶儿不许,说是不疼了,大晚上的别吵到旁人,哪知道……郎君,都是我的错,我……”。 “不干你事”,烦了问道:“锐儿呢?”。 “送去阿翁那边了”。 烦了点点头,“你回去吧,她没什么事……我进去看看”。 回到屋里坐在榻边,握住瑶儿僵硬的手,过了好一阵才叹道:“真死了……不该让你每天进宫去,这是累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李正靠近道:“郎君,棺椁准备好了,还是……”。 “嗯”,烦了点点头,“埋到她堂姐旁边吧”。 妾没资格搭灵堂办葬礼,拉出去埋掉拉倒,其实他也不喜欢办丧事,死了就死了,哭哭啼啼的让人心烦。 外边传来脚步声,月儿走了进来,到近前叫了一声,“哥”。 烦了上下看看她,“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嘛?”。 “事情顺利,提前回来几天”,月儿仔细打量着瑶儿,对李正道:“除了袁七娘,都出去等着”。 李正带人退出,月儿上前捏住瑶儿嘴巴,掰开看了一眼,又开始在榻上和箱柜到处翻找。 “月儿,你这是做什么?”,烦了皱眉问道。 月儿不理他,沿着各个角落看了一圈,又去到外屋,西屋,过了一阵,提着瑶儿的剑和一个布包走了回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没烧完的暗红色布片。 “哥,你去看看锐儿吧”。 烦了楞楞看着她,那布包他知道,是瑶儿录的兵书,也是她的宝贝,再看看那块带血的布片,一股寒意直冲后脑。m. 缓缓转头看向外屋,颤声道:“七娘……”。 月儿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乌头毒……”。 袁七娘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烦了快步去到她面前,疑惑问道:“七娘,为什么?”。 月儿低声道:“哥,别问了,交给我吧……”。 烦了揪住袁七娘胸口猛的提起来,皱眉道:“瑶儿拿你当亲姐妹,你下毒害她?”。 袁七娘痴痴看着他,“郎君……奴爱极了郎君,爱极了锐儿……郎君,奴愿意伺候……”。 烦了一手掐住她的纤细的脖颈,脸色扭曲道,“瑶儿事事想着你,让锐儿叫你姨娘,你怎么能下的去手!怎么下的去手!”。 袁七娘抬手摸着他的脸,“奴愿意伺候郎君……奴愿意……”。 烦了闭上眼睛,手上用力,脸上的手却仍在温柔的抚摸着。 月儿拽了拽他胳膊,低声说道:“哥……”。 烦了脸色铁青,不为所动,时间不长,脸上那只手便无力垂了下去。 等尸体落到地上,月儿拉着他去到外边,吩咐道:“袁七娘舍不得与瑶儿分开,自缢了,一起发送吧”。 拖着他一路去到自己屋里,服侍他躺在榻上,轻声道:“哥,睡一觉吧,别想了”。 烦了握住她手腕,皱眉道:“月儿,是我害了瑶儿,我明知道七娘……她们两个都是我害的……”。 月儿摸着他脸道:“哥,不干你事,是她们的命数,睡吧”。 时间不长,待他沉沉睡去,月儿去到外边,奴婢带了平安过来,“娘,爹爹呢?”。 “你爹爹睡了,别去吵他,去找你大哥耍吧”。 月儿沉着脸去到西院,进到潇潇屋里,看到她的肚子,脸上稍松了一些,叹道:“武潇潇,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潇潇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低着头道:“月儿妹妹,我是真的没想到……”。 月儿坐下说道,“蒲大姐死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她死的不太清楚,去年我走的时候还嘱咐你,让你盯着袁七娘,你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我……我看她对郎君和锐儿真是一心一意……”。 月儿哼道:“就她那种贱命,能被我哥宠,当然死心塌地!她不能生养,自然与锐儿亲。对别人可就不一定了,你也不想想,她能在李师道府上出头,会是心慈手软的人吗?”。 潇潇低着头道:“我是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月儿道:“她和那个蒲大姐刚来的时候老实乖巧,可人的本性哪那么容易改?蒲大姐与瑶儿姐妹情深,自然挡了她的路,我知道她不会对我哥不利,也就没太深究。 等她摸透了我哥脾气,费尽心机讨好,我就担心出事,可我哥那性子你也知道,他还劝我不要多想,说她是可怜人……瑶儿更被我哥宠成了傻子,哪会防备她。 我却没想到,太后会留我哥在兴庆宫,你去了几个月,瑶儿又去几个月,她心里能不急吗? 我哥在宫里,我在外地,你怀了身孕,正方便她做事,只要除掉瑶儿,以我哥的脾气,她自然便能鸠占鹊巢,连男人带儿子都有了,她能忍得住吗?若非我提前回来……”。 “月儿妹妹……”,潇潇垂泪道:“是我的错……”。 月儿叹道:“你啊,也被我哥给宠成傻子了,怕他不喜,对下人宽松的没了边。 其实她确实依恋我哥,也疼爱锐儿,还特意把兵书偷了去……我本不想揭穿她的,让她如愿,好好伺候我哥和锐儿,我哥也不用伤心。 可我……可我怕再过一阵,她又不满足,再对你下手……”。 潇潇哭着靠到她身上,“月儿妹妹……是我没用,做不好这个大妇……”。 月儿拍着她背苦笑道:“其实也不怪你,就我哥那性子,真是活该被折磨……”。 第118章真的怕了 瑶儿小妾做的很满足,一心一意的伺候男人,照顾孩子,享受疼爱,幻想儿子将来能有出息,她总是安静的待在小院里,怕给别人添麻烦,跟谁都不红脸。 可她被自己的好姐妹给毒死了。 袁七娘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对烦了无比感激,痴迷,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对锐儿疼爱,丝毫不比亲娘差,可她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念。 她死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手中。 烦了杀过许多人,见过的死人更多,知道疾病可怕,能接受瑶儿病死。知道世道艰难,能理解七娘的迫不得已。可他接受不了瑶儿被毒死,更接受不了她被袁七娘毒死。 所以他亲手掐死了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 洋鬼子说四月一号是愚人节,他是大唐人,自然按大唐历,不过这玩笑开的有些大。可是没办法,命运有时就是这样,无论是温柔的抚摸还是突然捅一刀,他都得老实忍着。 坐在月儿院里晒着太阳,不冷不热。 锐儿从外边跑进来,哭着扑到他怀里,“爹,我娘死了”。 “嗯”。 “姨娘也死了”。 “嗯”。 “爹,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烦了摸着他头道:“等你长大她们就回来了”。 平安走过来,将手里蜜饯咬下一块,犹豫一下,将大的那块递给锐儿,“哥,给”。 锐儿却将平安咬下的那块拿过来,“我娘说要让着弟弟”。 烦了一直忍到小哥俩跑开,眼泪才涌出来,月儿去到身后按着他肩膀,心疼的叫了一声,“哥”。 他随意抹去眼泪,摇摇头道:“没事,钱庄都安排好了?”。 “嗯”。 “月儿,哪都别去了,就在我身边,就算死,也死在我眼前”。 “好”,月儿两手摸着他的脸颊,“哥,锐儿跟着我吧”。 “嗯”,烦了点点头,又疑惑道:“月儿……你说我是不是……你看这一个个的……”。 月儿弯下腰,把脸与他贴到一起,“哥,别胡思乱想,还有我呢”。 烦了道:“月儿,你不是跟牛鼻子学过嘛,给我算一卦,我就觉得哪里不对,这命总是乱七八糟的”。 月儿笑着亲他一下,“我早算过了,哥是好人,婆娘儿女一大群,能活到一百岁”。 烦了苦笑道:“别婆娘一大群了,等再找到阿依,咱们能活几年算几年吧”。 月儿道:“哥,要不把洛阳那小丫头……”。 “别!”,烦了忙道:“月儿,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怕了”。 “那咱们去城外农庄散散心,就我和你”。 “要带上锐儿和平安……”。 “行!”。 “还有潇潇和……”。 “不带!”。 “那天走的匆忙,巴扎还在兴庆宫呢”。 “我去要,奥,贵妃如今是太后了,顺便看看她”。 月儿急匆匆去了,烦了起身去往西院,忍不住看向瑶儿小院,砖瓦匠正在干活儿,那里要被改造成小库房,从此不会再有蒲刺客了。“再见,傻刺客……”。 潇潇已经怀孕七个月,正挺着大肚子在遛弯,烦了走到旁边陪她着走。 “郎君”。 “嗯?”。 “要不……纳两房小妾吧”。 “两房?”,烦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可算了吧”。 “别人会笑话我的”。 “那是嫉妒,别理她们”。 “郎君……我管不好家……”。 “管的挺好的,七娘的事不怪你,是我的错”。 两口子正说着话,奴婢来报说太子殿下微服来访,已经在前院正厅。 “让他来这里吧”。 潇潇道:“我回避一下”。 “不用”。 不多时李昂进到院中,身旁跟的却是鱼弘。 “伯父,伯母”。 “嗯,坐”。 三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闲聊,烦了并没有问他学业,只问了些生活中的事,如今萧妃还在原来宫里,李昂已住进少阳院,王守和魏从简很给面子,财货人手安排的不错,姑妈特意将鱼弘派去做了李昂跟班,总得来说娘俩的日子大有改善。 李昂再三代母亲致谢,其实以萧妃的品阶出趟宫不算什么,可她谨慎惯了,丝毫不敢放肆。 烦了用手扶住潇潇的腰,说道:“不用这么多礼数,既叫你坐在这里,便是没拿你当外人,再三客套反而生疏”。 后院妇人见外客是有规矩的,挺着大肚子的极少,像他这样当着客人的面跟婆娘接触,其实有些失礼,不过李昂是小辈,而且跟两口子也都认识,在此处便意味着关系亲近。 李昂放松了些,笑着恭维道:“伯父与伯母当真琴瑟调和”。 “爹!娘!”,武二跑了进来,烦了忙伸手挡住他,“离你娘远些”。 武二咯咯笑着扑到他怀里,“爹,我娘说她肚子里有个小妹妹”。 潇潇脸色一红,伸手打他屁股一下,“别乱说”。 杨锋也到近前,懂事的叫道,“爹,娘”。 烦了将哥俩都抱到腿上,“这是李家二哥,叫人”。 小哥俩一个乖巧一个活泼,在烦了怀里咯咯笑个不停,看的李昂很是羡慕,他从来没见过爹娘恩爱的模样,更不知道父爱是什么。 时间不长,锐儿和平安来了,四个小子大呼小叫的一起跑出院子,潇潇说有些累,也去了屋里,只剩下烦了和李昂。 李昂性格内向,不是善于言辞的人,烦了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起身道:“走,带你钓鱼去”。 爷俩去到池边柳树下,烦了教他挂饵抛竿,而后静待鱼儿上钩,暖风吹过,柳枝轻摆,水波粼粼,使人忘忧。 “伯父”。 “嗯?”。 “听说瑶夫人离世?”。kuAiδugg “嗯”。 李昂犹豫一下,又问道:”伯父极宠瑶夫人,她既离世,为何不见伯父有忧伤之色?”。 “她不愿看我忧伤”。 “伯父何以知之?”。 “我若离世,也不愿看她伤心”。 李昂点点头,“昂儿懂了”。 过了一阵,他又道:“伯父资兼文武,名满天下,却辞相甘任闲职,何以平心静气?”。 烦了道:“朝野已得美名,家有娇妻财赋,天下靖平,何需躬身劳累?”。 李昂又问道:“悠闲自在,何如执掌权柄?”。 烦了道:“权柄之重,非止在形,更在于心,欲掌天下事,需胸怀天下,承天下之重。若胸怀天下,又何需诸事亲为? 大唐政通人和,兴盛可期,吾便为相,仅止于此尔,不如隐身在侧,看英雄起舞,既偷自在,又得贤者之名,岂不美哉?”。 李昂又低声问道:“依伯父之言,天子止玩乐也可?”。 看似是为烦了辞相鸣不平,实则争执权柄是该收还是放,不过烦了也没想到这小子竟会骂亲爹。 沉吟片刻,问道:“昂儿,你说农夫该用铁铲掘地,还是该执牛耕田?”。 “自然是执牛耕田”。 “可是有人嘲笑农夫,说他用牛耕田是在偷懒”。 李昂一滞,苦笑道:“伯父,你这……你这是……”。 烦了笑着摸他头道:“好啦,不着急,慢慢来”。 “鱼漂呢?”。 “哎呀,上钩了!快快……”。 第119章田园秀丽 一个不靠谱的渣男爹,一个婢女出身习惯了谨小慎微的娘,再加生长于阴暗冰冷的后宫,使得李昂本就内向的性格变得自卑敏感,羡慕和渴望亲情,有深深的不安全感,这就必然促使他想把权力紧紧抓在手里。 作为一个皇帝,想抓住权力不是错,可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他的性格和能力很难驾驭绝对的权力,这其实很危险,甚至比无脑疯玩还要危险。烦了不得不尽量用温暖去化解他心底的戾气,耐心的开导他,让他变得胸襟更开阔,性格更豁达,成为一个好皇帝,至于最终结果如何,那就得看天意了。 四月初七,很久没有消息的回鹘人来了消息,崇德可汗挂了,就在去年老李升天的时候,也幸亏当初没答应嫁公主,不然这就成了寡妇。 经过角逐后新上位的是崇德可汗的弟弟,也是保义可汗的弟弟,名字叫曷萨特勒,派使者来请求大唐皇帝册封,态度谦恭,带的礼物不少。 按惯例大唐会痛快答应,可这次偏偏就没那么痛快,老裴和众宰相商量了一下,让老牛来问烦了的意见,封还是不封? 从保义可汗后回鹘其实一直没能真正统一,除了漠北本部,其余都是乱糟糟的各管一摊,册封可汗能给曷萨特勒大义名分,有利于他收服各部,可这对大唐来说好像不算什么好事。 烦了思虑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既然看不清形势,那就慢慢拖着吧,局势明朗再说。 初八,幽州镇安抚使李德裕与兵马使郭旭共同上表,奚人首领阿会氏处事不公,契箇部愿举族归附大唐,凡四千余帐,万八千余口,请陛下速派中官敕封官职……满朝欢腾。 奚人五大部,契箇部实力中等,一直在弱洛水流域生活,善于骑射,战力强悍,此部归附不仅意味着奚人分裂,更意味着幽州镇已经基本打通了去往幽州的通道,未曾用兵,先得强援,真是可喜可贺。 老裴心里却有些苦涩,都是老子布置的…… 初九,烦了与月儿带着锐儿和平安出城去到城东田庄,他觉得有些憋闷,想陪锐儿出城玩玩,顺便舒缓一下心情。 这处农庄是当初弟兄们第一次授官时分的地,月儿在这里建了个三进的小院,奴婢和佃户形成一个小村落,平时由吐突大监的老实儿子管着,干的还不错,因为不靠大路,很是幽静。 草木葱绿,暖风醉人,虫鸟啼鸣,田园秀丽,小哥俩欢快的疯跑。烦了则沿着河岸慢慢的走,月儿揪着他的衣角,一瘸一拐的跟着,巴扎也一瘸一拐的跟在后边。 回头发现它那贱模样,月儿捡起树枝抽过去,“叫你学!我叫你再学!”。 巴扎敏捷的跑开,呲着大牙摇头晃脑。 月儿气急,“哥,你看它……”。 烦了笑着拉住她手,“别跟它计较,改不了了”,又向巴扎挥手道:“玩去!别在这烦人!”。 巴扎跑去找锐儿和长安,躺在地上任小哥俩在它身上爬上爬下。 坐在河边,月儿干脆躺在他腿上,静静看着树梢摇曳,“哥,我喜欢这里,想多住些日子”。 烦了摸着她的头发,说道:“那就住些日子,等潇潇生产后咱们就去陇州,看看阿墨他们”。 “哥,贵……太后说不许你离京”。 “不许也得去一趟,年前就回来,火候差不多了,我想明年经略陇右,提前去看一眼,心里好有数”。 月儿将他的手放在胸前,低声问道:“哥,你俩是不是看对眼了?”。 烦了老脸一红,“别胡说”。 月儿似笑非笑看着他,狡黠道:“还跟我装,怪不得她拐弯抹角的打听你”。 烦了知道瞒不过她,多年来自己什么事都瞒不住,索性点点头道,“是看上了,不过我俩把事都说开了,不会睡一起的”。 月儿摸着下巴轻笑道,“年纪大了些,长得还行,身条也好,主要是性子爽利,我估摸着你也得喜欢她……”。 “打住!怎么越说越没调儿了,对了,商号那边怎么安排的?”。 “有两个心思野的,让我处理了”。 还真是简单直接,有野心的直接弄死,烦了犹豫一下,说道,“月儿,把商号拆了吧,拆的碎些”。 安西商号这个畸形的组织越发吓人,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了,否则早晚会出大事。 第120章老哥俩的暴躁 胡子近年一直很烦躁,自从弟兄们分开,旭子在幽州混的风生水起,鲁豹在会州更名声大噪,李佑在大震关小有名气,老皇帝驾崩时陈光洽在京城狠露了一把脸, 只有他在原地踏步,在成德混了几年没什么成绩,调来制胜关稳下地盘,朝廷给调拨了战马军械,又给补了两千步军,零七碎八加起来也有一万人马,称的上一方大将了。操练好马军后打了两场,结果却不太好,闹了个不赏不罚,有传言说这是看在烦了的面子,不然得降级。 婆娘写来的书信里,总透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话里话外都是她姐姐诰命如何如何,胡子觉得脸上挂不住了,鲁豹那厮在安西惹了多少祸,是弟兄们大度饶他一命,而今倒爬到洒家头上,还有那什么李佑陈光洽,跟洒家相提并论? 同样烦躁的还有他的副将朱勇,一样的默默无闻,老哥俩一合计,这么下去不行。以前在军中,除了烦了旭子就是咱哥俩,如今不光鲁豹跑前边去了,阿墨,李佑和陈光洽都隐隐要超过去,咱哥俩带着这一万人马若不干点啥,老脸往哪搁? 上火归上火,可面对高大的街泉关也实在没办法,制胜关一线地形一般,要驻守的堡寨也多,一万人马光驻军就要分去大半,剩下几千人实在无力攻关。 憋的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去那边抢,见什么抢什么,抢了不到俩月,连抢都没得抢了,吐蕃部落缩着不出来了,老哥俩只能每天带着骑兵在关城下干瞪眼。 正一筹莫展之际,关城万夫长汶罗派了人来,说话很客气:你们别来了,这么搞下去,你们抢不到好处,我们也没法过日子,不如干脆给你们牛羊女人,咱们相安无事。 汶罗心里也是苦,这俩憨憨死倔死倔的天天来,眼看农时都要过了庄稼还没种上,牛羊也没法出去放,实在是没法过日子,只得商量交些保护费,花钱买平安。 胡子和朱勇一合计,有好处拿倒是也行,便谈了一下,结果对面一说条件,哥俩立刻就炸了。咱手底下万把兄弟,你给这仨瓜俩枣的,打发叫花子呢?想种地放羊,行,出来干一场,打赢了随便你种,也不欺负你们,就一千对一千。 忍无可忍的汶罗当即应战,约好四月初八,街泉关北,各率军一千决一胜负。 两千骑兵决战于旷野,各有数千兵马压阵观战。胡子亲率八百骑冲杀,双方都打的很硬气,战况惨烈,正鏖战之际,朱勇亲率两百精骑,不管不顾的直取汶罗,汶罗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虎,措手不及之下被一槊刺于马下,吐蕃兵马瞬间大溃,纷纷往关城里跑,二将挥军追杀,咬着尾巴一拥而入。 一场混战,憋了好几年的唐军杀的收不住手,战至次日傍晚,关城与附近堡寨守军被屠戮殆尽,汶罗部男丁被杀绝,仅余三千多年轻妇人被胡子散于有功军士为婢,随后报捷于京师。 汶罗犯了大错,他竟真的以为胡子和朱勇是两个耿直的憨憨。 消息传至京城,朝堂愕然,秦州北方重镇街泉关竟然被一战拿下,汶罗部直接无了,那可是万余人的大部落…… 烦了从城外赶到枢密院,表弟却不在,问过才知道去骊山华清宫玩了。看完军报后也有些懵,街泉关是秦州北方门户,不但易守难攻,距秦州仅有一百七十里,他的计划本是先攻别处,最后迫降街泉关,如今却被胡子和朱勇直接给夺了。二人已调步军两千守关,正亲率马军扫荡秦州以北…… 老裴干咳一声道:“这个……太师以为该如何应对?”。 烦了苦笑着摇头道:“没法应对,军械粮草民夫都无准备,离得最近的原州和大震关无力支援,再远就是泾原田将军,若从京畿调兵,筹集够粮草民夫赶过去至少得两个月,跋涉一千余里,还需要时间休整……”。 眼下机会确实很好,尚戒心肯定来不及反应,若是后续支援能跟上,说不定真能一战把秦州给拿下。可大唐根本没做好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准备,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他原计划最快也要明年才开始,哪知道这两个家伙忽然给了尚戒心一棒子。 盯着枢密院的沙盘看了一阵,又叹道:“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们看着办,街泉关尽量守,实在守不住就放弃,可暂委其秦州兵马使,许便宜行事,以助其力”。 众臣齐齐点头,军国大事不是儿戏,不能由着性子乱来,没做好万全准备强行进攻,牵扯太广风险也太大,而今大唐又不急,没必要冒险。 李光颜叹道:“兵力薄弱,防守有余进取不足,贻误战机殊为可惜,朝廷要早做打算”。 老牛皱眉道:“沿途几个仓粮秣准备不足,最快也要今秋才行,若再提前,恐大耗民力”。 烦了道:“那就今秋吧,先调一军驻于陇州,明年开春再调一军驻原州,较原计划略有提前”。 众相纷纷附议。 至此,战略敲定,胡子任秦州兵马使,可便宜行事,就是让他看着办。朝廷这边比原计划略有提前。 商量完战事,还有一件事也要做决定。胡子和朱勇该怎么封赏,或者要不要封赏。 阵斩敌将,拿下雄关肯定是大功,按理该狠狠的封赏,可他们却把汶罗部给屠了,这事儿可不好。 战略进攻很忌讳杀戮过重搞出民愤,会导致遇到的抵抗更激烈,而今鲁豹在陇右名声一般,老郝更别提了,胡子和朱勇又搞了这么一出,将来吐蕃部落恐怕会拼了老命抵抗,朝廷若不约束便等于纵容,会越来越收不住刀。 意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二人虽有大功却也有过失,封赏要谨慎,或者训斥几句。 另一派则认为必须重赏,朝廷正要用兵,正要大力鼓舞军心,若立了大功都不封赏,甚至还要训斥,将士们还会为国出力吗? 众人看向烦了,他却选择弃权。 胡子朱勇与他关系太密切,此次立下大功,他不想装高尚抹杀兄弟的功劳,也不好一力主张重赏,你们看着办吧。 可他也不走,意思很明确,我就看看你们能不能黑了我安西军的功劳。 结果商量来商量去,老裴最终拍板:重赏! 管他吐蕃人高不高兴,反正不能让我大唐将士不高兴,立了功就要赏,吐蕃人被屠是活该。 烦了别的没提,只提了一句,给胡子婆娘的诰命升一下。郭家那两姐妹是有点虚荣,但也没什么大毛病,跟永嘉和二娘她们处久了也还可以,难得的是,出身大家族,深知家族利益至上原则,一直很给潇潇面子,与郭家那边还算清白。 说起郭钊也是可怜,好不容易熬到外甥当了皇帝,表弟却只顾着疯玩,他被老裴和老牛压的够呛,元白等人也在死盯着他,大唐朝堂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外戚的名声实在太臭,必须严防死守,绝不能松懈。 正要离宫,有宦官过来行礼,“太师,太子殿下有请”。 第121章是不是昏君 胡子和朱勇的脾气确实耿直,但耿直与傻是有区别的,论玩骑兵,哥俩在大唐能排到前几。 先正面硬刚,硬生生打的汶罗部没了士气,而后扫荡野外,逼迫他接受挑战。又用大部纠缠,精锐突袭斩首,最后一拥而上抢门夺城,除了杀人有些过火,整个过程堪称完美。 拿下街泉关,秦州的防线被撕开,尚戒心脑门上悬着一把刀,他肯定会做出反应,至于结果如何还要等着看。 大唐没有仓促进兵扩大战果,决定按计划行事。街泉关的位置虽然重要,却影响不了整个大局,不能因为眼前的诱惑打乱整个战略部署,国家战略,危急时可行险一搏,占优时不能冒进,一定要忍得住。 烦了去到南少阳院见到李昂和萧妃,李昂恭敬的行礼,口称伯父,萧妃也屈膝称大兄。其实在这里应该按正礼,一个太子殿下,一个正一品妃,作为臣子应该先行礼,可娘俩却抢先行了家礼。 他的到来让李昂有点小兴奋,热情的拉着他坐下,吩咐上瓜果点心,还解释本想亲自去请伯父,又怕引来非议,萧妃则再三感谢,宫里魏大监与王大监都很是照应。 烦了将兴奋的李昂拽到身旁坐下,笑道:“弟妹,莫要再三的客套,太生分”。 萧妃坐在对面连连点头,“大兄说的是,是不该客套”。 李昂已将少阳院的歌姬乐人等关于玩乐的人全给清了,奴婢也减掉许多,这还不算,他还将自己的衣食用度也裁减大半,若不是限于宫里规矩,他还想将自己的侍妾砍掉大半。(按规矩,太子要有太子妃一,良娣二,良援六,承徽十,昭训十六,奉仪二十四,有品阶的妻妾共五十九人,没品阶的婢女歌姬没数) 不贪玩,不好色,爱读书,尚节俭,对先生恭敬,温文尔雅,这不就是模范太子嘛?萧妃则试着走出后宫,经常来少阳院看看,遇到来教太子的官员,从不以傲慢示人,给儿子加了不少分。总得来说到目前为止,娘俩在朝中名声很不错。 萧妃低声道:“大兄,太后娘娘和陛下准许我出宫去,可我别人也不认得,就想去跟武家嫂嫂说说话”。 “去呗”,烦了道:“她在家也没事,去耍吧”。 “伯父,我也想去”。 “嗯,又没人拦着你”。 李昂有些为难道:“可伯父不在……”。 烦了摸了他后脑一把,笑道:“小孩子毛病还不少,那你就别去了”。 “我偏要去”,李昂笑道。 烦了笑着搂住他肩膀,“你还学会调皮了,去耍行,可不许用我的鱼竿,只能用你自己那根”。 李昂缩在臂弯下笑个不停,他很少与人开玩笑,从没人摸他的头,更没人这样搂着他玩闹。 与他笑闹一阵,看天色已近申时,烦了起身道:“好啦,我先走了……”。 “伯父”,李昂拉住他道:“吃过饭再走吧”。 烦了笑道:“这个时辰吃的什么饭?下回吧”。 李昂却不松手,又道:“听闻伯父极善庖厨,教我做个小菜吧”。 看他哀求神色,烦了也不忍拒绝,痛快点头道:“好,教你做两道小菜”。 去到厨房,手把手的教他做菜,萧妃在远处看着两人笑闹,轻轻舒一口气,可怜的儿子从来没有这样开心笑过。 一冷一热两样小菜端上桌,烦了笑道:“你们娘俩慢慢吃,我走了”。 送他离开,娘俩相对而坐品尝着菜肴,李昂仍在高兴的说着伯父如何如何。 “娘,祖母说的对,伯父真乃天下奇男子”。 萧妃轻笑着“嗯”一声。宫外的文武事不提,只一张便签,就让王守满脸堆笑,魏从简恭恭敬敬,后宫许多人都受过他恩惠。便是自己,那次一时脑热想去讨好,却正被太后撞到,若不是他给解围,还不知道会怎样。 “娘,伯父是真的疼爱我”。 “嗯”,萧妃嘱咐道:“去了伯父家,不要轻挑”。 “娘,伯父与伯母不是那样的,他们是……就是那种……”,李昂不知该怎么形容,挠挠头道:“你去过就知道了”。 萧妃又嘱咐道:“听说月娘子回来了,你若见了她,更要谨慎,万万不能惹她不喜,不要说腿脚走路一类的话……”。 “娘”,李昂笑着打断她道:“以伯父的脾气,月姑姑必定不是气量狭小的人”。 萧妃脸上笑意更浓,儿子两次反驳自己,他从前可不这样,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眉宇间少了些阴郁,多了些豪爽,果然近朱者赤。 娘俩正说着话,李恒匆匆走了进来,四处打量一眼,“昂儿,你伯父呢?”。 李昂与萧妃忙起身行礼,并答道:“伯父出宫了,说回去看看伯母,还要去农庄”。 李恒可惜道:“还想找他说会话呢……这菜肴是他做的?”,说罢坐在桌旁尝了两口,“必定是他做的,你们倒是脸面大,还能让他亲自下厨”。 李昂道:“是我求了伯父”。 李恒意外看他一眼,点头道:“倒是乖巧,跟了你伯父好好学,但凡能学到他两成本事,便够你受用了,朕与他这些年,真是受益匪浅”。 李昂躬身道:“儿愚钝,恐不如爹爹”。 终究是年轻人,藏不住太深心事,李恒看他样子便猜到他在想什么,说白了就是对自己这个吃喝玩乐的态度不太服气。 坐在桌旁正色问道:“昂儿,你说朕与你伯父,谁的才略更高?”。 李昂略沉吟道:“儿臣以为……还是伯父略胜一筹……”。 李恒笑道:“你伯父经天纬地之才,朕仅中人之资尔,所差何止一筹。昂儿,你说你伯父有谋逆之意吗?”。 李昂毫不犹豫的摇摇头,“断无!”。 傻子都明白,烦了若有别的想法,就不会为大唐扫平藩镇了,当初梁守谦叛乱和先帝驾崩时机会更好,他上次拆掉安西军,这次又与李德裕辞相,根本没有不臣之心的影子。 李恒道:“既才略高绝,又无反意,因何不用之?非要以中人之资治国?”。 说着饮下一杯酒,又道:“昂儿,帝王之道,非执权柄,唯用人尔,弃大才不用,昏也。 他轻官爵财色,唯重一个情字,便以人情羁之。先帝以国士待他,他尽心竭力,唯恐有负所托。朕以兄长待之,任其施为,他殚精竭虑却步步退让,不惜自缚手足,所惧者何?恐负朕尔。 先帝在时,再三嘱咐,旷世之杰,不可错失,失之必受其咎。汝当深思,莫要自误”。 李昂忽然发现这个亲爹有些陌生,他好像也不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昏君。 烦了回家看过潇潇,又出城回到农庄,月儿正与一妇人漫步于小径。 走过去一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姑?”。 第122章武州起事 秦州多山,人口城镇有一半集中在横贯东西的渭河沿岸,另还有几条支流,其中一条便是阳川水,从陇山流经街泉关,西南至秦州,再转东南在上邦县入渭。 人类生活离不开水源,河流冲积形成的平原最适合居住,胡子和朱勇在稳下街泉关后什么都不顾,带着马军就沿河冲了下去。 自制胜关运粮需要大量民夫,他们手下的人手远远不够,既然如此那就抢吧,不抢白不抢。 谁都想不到街泉关会突然沦陷,秦州诸部还在种地放羊,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个部落跪倒在安西军骑兵马前,胡子的命令很简单,反抗的全砍死,唐人别动,羌人党项诸部拿一半,征丁干活儿,至于吐蕃人……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别扭扭捏捏了,随便吧。 他们冲的实在太快,以至于尚戒心收到消息后召集部将议事,刚说了没几句就有手下来报,唐军已到城下。 秦州城瞬间乱成一团,无数人在大喊王师已至,尚戒心下令全城戒严,急匆匆冲上城头,正看到朱勇,一旅马军在耀武扬威,安西大旗迎风招展。 其实朱勇赶到的时候城门还开着,可他犹豫一下没敢冲进去,手底下就这百十号人,冒然进去恐怕不太好,与尚戒心远远对视一眼,下马撒了泡尿就回去了。 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在听到敌情的第一时间全力冲出去,那是找死。 尚戒心要做的工作很多,要先稳住阵脚,侦查和分析情报,判断敌方兵力和大概部署,调集兵马组织后勤,然后出兵反击。 胡子和朱勇判断,以吐蕃一直以来的低效,要正式出兵,至少也得五六天,所以老哥俩兵分两路,朱勇带人直冲秦州,然后截杀斥候信使,让尚戒心摸不清路数,尽量迟滞他的进攻时间。胡子则带人抢,把能带走的统统带走。 该说不说羌人和党项等部还是很温顺的,他们早就习惯了服从,唐人更不用说,看着大唐军旗热泪滚滚,终于盼来了,唐人子弟迅速成为民夫中坚。 至于吐蕃部落……天地良心,大部分吐蕃人不是死在安西军手里,是诸部百姓动的手…… 秦州乡野谣言四起,无数人在说王师已至,不知有多少唐人宗族准备响应。而街泉关的失守使整条防线被捅个大窟窿,防守原州和大震关的人马侧翼彻底暴露,军心震动,尚戒心忙的焦头烂额,在反击之前他得先把局面稳住。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有句话叫祸不单行。好不容易调集兵马准备出兵,武州却传来噩耗。 四月十六,武州三县唐人宗族同时起事,袭杀吐蕃官吏,屠杀部落,随后引起连锁反应,整个武州乱成了一锅粥,有消息说驻于大震关的唐军已入武州…… 阿墨准备了好几年,花钱粮,许官职,送军械,一次次布置,一次次制定又推迟计划,他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机会。秦州乱局刚刚传开,武州三县同时起事,同天,他亲率一千步军越过边界向武州城急行,边界几座堡寨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守军的眼睛早就被钱绢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陇右的膏腴之地在渭河沿岸,像武州这种地方,人少又穷,价值不高,尚戒心在这里派驻的人马本就不多,吐蕃部落只有两千余口,三县唐人同时举事,次日唐军进入武州城,一日之间,已然易帜。 四月二十,阿墨按说好的委任官吏,下令安民,自即日起,武州归属大唐,施行唐律,不许私自杀戮,只要听候大唐命令,即是大唐子民…… !!!!!!!!!!!!!!! 姑妈是后宫之主,她说在兴庆宫静养不许人打扰,却私下里跑来了农庄,也确实没人能管她。看她一身普通妇人装束,烦了愣是没想起该说什么。 月儿借口去看平安,一瘸一拐的离开,走的时候五官乱飞,完全搞不懂她什么意思。 “咳,那个……姑,你怎么来了?”。 姑妈眉头一皱,“你是不愿我来?”。 “不是……”。 “愿意就好,陪我去那边走走”。 烦了跟着她去往河边,心道:我也没说愿意啊…… 小河柳岸,夕阳漫步,姑妈看着远处道:“烦了,我是不是厚脸皮?”。 “还行吧,一般厚”。 姑妈歪头看着他,“那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我答应什么了……咱俩说好的不那什么?”,烦了无辜的问道。 姑妈伸手掐住他腰间软肉,咬牙道:“你忘了!你竟然忘了!”。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陪你来农庄耍嘛“。 姑妈哼一声松开手,“算你有良心”。 烦了叹道:“我还想着,若能早些年认识就娶你的,你这掐人的毛病可不好……”。 姑妈抿嘴一笑,“你要早娶我,就不掐你了”。 往前走一会儿,又道:“烦了,若你我都是十几岁,你真打算娶我?”。 “嗯,娶你回家做大妇”。 “呸,你真娶了我,我可不许你纳妾”。 烦了轻叹道:“那就不纳,省的烦恼”。 “烦了,说说瑶儿的事”。 “不说了,人都没了,都是我造的孽……”。 “爹!”,巴扎驮着锐儿小跑着过来,“月姨娘叫你吃饭!”。 “好,知道了”,烦了答应一声”。 锐儿叫道:“巴扎,回!”。 巴扎又往回去,可怜的平安还没跑到近前,又要往回跑,“哥,我……我骑一下,我上去……”。 锐儿只得让巴扎趴下,把平安也拉上去,小哥俩大呼小叫的远去。 天色渐渐昏暗,农庄还在远处,姑妈越走越慢直至停下脚步,低声道:“烦了,我走不动了”。 烦了弓下身,等她俯到背上,用力往上托一下,边走边道:“你得有一百二十斤,我都多年没背过人了”。 姑妈把脸贴着他脊梁,轻声道:“烦了,慢点走,慢点……”。 烦了将脚步放缓,说道:“你说咱俩这算什么?”。 “爱什么什么吧”。 第123章不留你了 阿墨奏书送到枢密院,朝堂出现短暂的失声,武州几个唐人家族举起大旗,诸部一拥而上,大震关一千步军走过去,武州就回归大唐了,一州三县,就这么收回来了。 不用朝廷做什么,只要给几个七八品的任命就行,最好再派几个州县官吏过去。同时还有消息,与武州交界的宕州成州也已经有宗族响应。 陇右价值最高的是秦,渭,兰,河,鄯五州,也是吐蕃的防御重心。武,成,宕,叠等州价值一般,收回一州,不足以改变整体战略。但话说回来,价值再低也是一个州,对军心民心的鼓舞作用巨大,值得狠狠炒作一番,比如民心所向什么的。 当初派去几百大侠,本以为是闲扯淡,没想到结出一颗大果子,竟然给大唐拿回一个州,而谋划此事的便是杨墨。 众人忽然想起来,当初就是他孤身入蔡州城,立下淮西之战头功,后来梁守谦之乱后,先帝对他再三夸赞,称其勤谨机敏,还为其鸣不平,称其当为一地镇守,不该被太师压在安西军后营。 翻看一下他的吏部履历,被太师调来调去干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杂务,可他从来都是闷声不响的做事,还能屡屡做出成绩,在大震关几年,竟然位居李佑副将。那李佑是淮西降将,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最多占个勤勉,怎么能压在他的头上几年? 老裴认识阿墨,知道一些黑小子的本事,看完奏报和履历后脸色难看,当即批评太师贪恋名誉不为国惜才。你为了名声压一下义子官职能理解,可总要有个限度,这做的实在太过分,已经有损朝廷法度。 老牛附和,以杨墨功劳谋略,足够独领一军,竟然被压在大震关副将,管着三百来个市井之徒,简直离了大谱。这回是他谋下武州,引起了朝堂注意,若不然,要被压到什么时候? 经商量后决定不用知会太师了,省的他瞎客套。封杨墨正议大夫,忠武将军,加开国县伯,食邑八百,另册封其妻李氏四品恭人。任命他为陇右经略大使,送去一沓七八品的官身文书,还允许他招募义士,再给专门调拨一批军械过去。 这个陇右经略大使并非常设官,理论上相当于陇右节度使,却又不用承担具体责任。再联络官职和送的东西,大概意思就是你随便玩吧,就当朝廷补偿你一回,立了功继续封赏,犯了错也没事。 随着武州炸雷,整个陇右人心浮动,吐蕃长久以来粗糙的高压统治结出了恶果,不知有多少人在憋着搞事情。 尚戒心的大军终究没能去往街泉关,胡子发回的军报说吐蕃人正在秦州以北七十里的虎跳峡构筑堡寨工事。很明显,武州这一闹,尚戒心不敢老巢空虚了,想先稳定后路和内部。 与此同时,吐蕃使臣向大唐提出严正抗议,并警告若是再这么玩火,大吐蕃便要发起报复。 叫的倒是凶,却没人理他。 !!!!!!!!!!!!!! 按太后出行的最低标准也要八九百人,可姑妈带着几十个随从来到这里,只留下两个贴身婢女,其余人都被赶去了村里。 农庄离村一里多,离长安城四里,有条小路可到通化门,月儿让小玖带人散于远处,使小院成为一座远离喧嚣的所在。 烦了本想带锐儿和长安去放风筝摸个鱼什么的玩玩,他们却完全不感兴趣,每天睁开眼就去找巴扎,巴扎也愿意带他们耍,也好吧,除了每天都一身土,没有别的缺点。 姑妈换上普通服饰后完全抛弃了太后的身份,玩的越来越放肆,再加上月儿不停怂恿,很快便有了刹不住车的趋势。 麦子快熟了,太师将烧好的麦穗拿手搓几下递过去,大唐太后捧着吹掉麦皮,吃的津津有味,一把麦穗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要吃的太多,肚子会不舒服”。 姑妈刚要起身,却忽然叫道:“哎呀,腿麻了,麻了……”。 烦了将她扶住,同去河边了洗手,直坐到河边树下,姑妈将发丝抿到耳后,长舒一口气道:“值了!没白活一回!”。 “吃个麦穗就值了?”。 “嗯,值了”。 “你还真是好打发”。 “烦了,他们说你是借尸还魂的?”。 烦了点点头,“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不是这里,莫名其妙附身到这具身体,还是个红头发”。 “红头发也挺好的……你下回若是能早来几十年,就去郭家找我,我小名叫嫣儿”。 烦了眨眨眼,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心大,你们就不觉得惊奇? “行,我记住了……可这事儿够呛,你是贵女,哪能看得上我个穷小子?”。 “蠢的跟猪一样,你就不会抢了我跑?”。 “也是,把你抢回去,跟着我种麦子”。 姑妈点点头道:“嗯,种麦子好……”,过了一阵又轻叹道:“总比在那座阴冷的皇宫好……”。 “种麦子可要受穷,没有锦衣玉食”。 “我不稀罕”,姑妈歪倒身子去枕他的腿。 烦了将她扶住,“别躺,草扎人”。 姑妈索性挪动一下,整个人躺到他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烦了看看四周,低声道:“姑,我觉得……”。 “闭嘴!还是不是男人?”。 烦了果断闭嘴。 姑妈如同躺在一个大沙发,舒服的眯着眼睛,“烦了,我是不是有些放荡?”。 烦了想了下,说道:“应该……算吧”。 “呸,重说”。 “那就不算,你男人都死了,是我不要脸勾引你的”。 “嗯,这话说的在理”。 一阵风卷起枯枝碎叶,烦了用手挡住她眼睛,待风过去,手却被她握住放到自己胸前。 “烦了,我四十四了……”。 “你应该换个说法,比如……你才四十四”。 姑妈用力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烦了,摸吧”。 烦了干咳一声,“那个……”。 “你不嫌我老”。 烦了低声道:“姑,咱说好的……”。 “也没说不许摸……”。 烦了刚要说话,头顶忽然有人道:“就是嘛!摸一下没什么的”。 两人万没想到有人在近前,一阵手忙脚乱。 姑妈连滚带爬的去到旁边,饶是她心理强大也羞的满脸通红。 月儿笑着跳出来,“别怕,是我”。 烦了要起却被她按住,笑嘻嘻的道:“娘娘不坐了?那我坐一阵”,说着一屁股坐下,靠在他身上一阵扭动。 姑妈终于缓过来一些,哭笑不得道:“你个死妮子,吓死我了……”。 月儿拍拍手道:“娘娘快来,坐我怀里”。 烦了捂脸躺平。 她是热情招呼,郭太后哪受得住,尴尬的找个借口快步离开。 月儿低声道:“哥,太后那里真大……”。 “别说了!”,烦了想跑路。 “哥,我若是不来,你们会不会……”。 “死到铺!”,烦了想起身,却被她再次按住。 “哥你别动,我去对付她”。 “哎,你别……”。 月儿哪听他的,起身去找郭寡妇。 烦了再次捂住脸。 月儿是个极聪明的人,却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行事准则大违常理,践踏一切世俗规则,妥妥的神经病。 可要对此负主要责任的恰恰是他自己,正是他过度纵容造成的这个局面。 也不知道她对姑妈说了什么,一切都仿佛没发生过,两人关系倒愈发亲密,还时常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进入五月,该回城去了,得去陪着那个大肚婆,再有大半个月就该生产了。 在一天晚饭后,他认真的告诉姑妈,在潇潇生产后,自己要去一趟陇州,年前回来。 “你是怕我强留你?”。 “嗯”。 “年后呢?”,姑妈平静的问道。 烦了沉吟片刻,说道:“二月率军出征”。 “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打下河西,估计要两三年吧”。 “两三年”,姑妈苦笑着叹道:“到那时我都该有曾孙了……”。 烦了一愣,“是啊,再有十几年就能有玄孙,五世同堂,再过十几年七十来岁,六世同堂,我的天……”。 姑妈正感叹自己年华老去,却被他一通搅和搞得哭笑不得,不由嫌弃道:“去吧去吧,谁稀罕留你似的!”。 第124章梦里的声音 从最开始阿墨就知道,武州离秦州太近,杀掉吐蕃贵族起事容易,能顶住随后而来的镇压才是关键,想在起事后稳住局面,有两件事必须提前布局。 一是迅速拉起军队,手里没兵什么都白搭。二是要占据重要关城,新拉起的军队战力低弱,没有跟吐蕃精锐硬碰硬野战的实力,所以要提前布局武州通往秦州的咽喉盐井关,起事后马上接管,堵住来镇压的兵马。 好在他拥有的本钱足够厚,布局时间足够久,又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在进入武州界后马上分兵,一营兵去接管早被买通的盐井关,他亲率一营赶到武州城,亮明身份安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征兵。 征兵很顺利,不止因为大唐和安西军的旗号,悟能大师的名气也足够响亮。本来就多有流传,戏班子又演了这么多年,大师的名号早已人尽皆知,而阿墨作为大师的首徒兼义子,头上天然就顶着个大光圈。 两千多各族青壮,来自四十多个部落和家族,他们现在是大唐安西军辅兵,还是悟能大师的信徒,阿墨不管他们是什么,只要能跟着自己卖命就行。 分出一千混编为两个营,背着干粮立刻去盐井关,到了那里再慢慢练吧。 另外一千也混编为两个营,加上带来的一营正兵驻守武州城,选择驻守这里除了交通便利,最大的好处是这里有粮食,那位武州万夫长留下了海量的粮食和财货,够用一阵子了。 然后他不要钱一样连续发出十几张大唐吏部颁发的告身,再向成州宕州等地手下发出命令,武州已经成功回归大唐,联络的勇士已经获得吏部告身,后边就看你们的了。 最后向陇右各州散布消息,悟能大师发出号令,无论是大唐人,党项人,还是吐谷浑和羌人,无论曾经犯过什么错,都将得到宽恕,吐蕃奴隶也一样被赦免,而吐蕃贵族因为作恶太多,将成为不被饶恕之人,任何人都可以杀掉他们,拿走他们的财货和妻女…… !!!!!!!!!!!! 萧妃的弟弟被送到了京城,小伙子老实懦弱的过了头,按理他的身份能封个爵位领工资,萧妃却坚持不受,执意托烦了给安排到城外农庄。也好吧,长安城不是那么好混的,没两下子还不如去村里种地。 烦了回到大院后就再也没出过门,锋儿和武二出生的时候他不在,这次他想补偿一下武大妇。 其实潇潇不太需要他陪,萧妃每隔一天来一次,两人已经成了好闺蜜,可女人有时候真的没法琢磨,也或许孕妇真的会性情大变,武大妇私下里还好,越当着外人的面,越是戏精上身。 “郎君,我腰有些疼”。 烦了忙道:“我扶你躺下”。 “郎君,我躺的有些累”。 烦了忙道:“我扶你起来”。 “郎君,我想吃碗清淡些的羹汤”。 烦了忙道:“我去做”。 “郎君,我想吃桃子”。 烦了无语的看看她,点点头道:“我去洗”。 刚放下桃子,潇潇又撒着娇道:“郎君……”。 “等等”,烦了忙打断她,“先让我喘口气”。 萧妃眼见太师被指使的团团转,又是一顿恰到好处的恭维,极大满足了武大妇的虚荣心。 找个借口退出来,去到前院给巴扎刷毛,它还像从前一样调皮懂事,却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强壮。 以前他给巴扎刷毛总能静得下心,今天却越来越烦躁,外边传来报时的钟鼓声,巴扎支棱起耳朵静静听了一阵,又低下头嗅着地面。 “巴扎,让你受委屈了,白瞎了一身本事”。 战马的巅峰期一般在三五年,能达到八到十年的已经算是罕见,巴扎是匹好马,可它已经十六岁,体力已快退化到普通战马的水平,等再过个三两年,它就连普通战马都不如了。 依次看过耳眼鼻牙,再检查一下四蹄,屁股上拍一巴掌,“耍去吧,好着呢”。 巴扎没像从前一样离开,而是扭头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去啊,耍去吧”,烦了催促道。 待它离开,月儿走过来道:“哥,怎么了?”。 烦了摇摇头道:“没事”。 他没去后院,而是走向书房,从箱子里翻出旧皮甲,擦拭一番后上了油。 拿起长刀用细磨石扫了一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真是一把好刀,又韧又利,挥砍的时候很称手,当年的战阵痕迹还在。 轻轻抚摸着刀面,喟然叹道:“月儿,自从救武相之后,它再也没见过血”。 “哥,已经不用你亲自冲锋陷阵了”。 烦了点点头,却又疑惑道:“可我是安西兵,还能拿的动刀,怎么能不上阵杀敌呢?”。 他早就厌倦了战阵厮杀,如今贵为太师,锦衣玉食,皇帝信任,朝野敬重,婆娘孩子都在眼前,这曾经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可他在梦里却总会听到如雷的战鼓声,战马奔腾的声音,长刀砍在铠甲上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 月儿没像以往那样腻在他身上,而是低声道:“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委屈自己”。 烦了痴迷的抚摸着刀面,轻声道:“好月儿,还是你懂我”。 五月二十六,潇潇生下一个大胖丫头,手脚有力,声音洪亮,还有一头浓密的红发。 潇潇满足的笑着,“果然是个闺女,郎君,要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 烦了点点头道:“早就想好了,叫杨铠怎么样?”。 潇潇苦笑不得,“郎君,女儿家叫这个名字合适吗?”。 “呃……那就叫杨横?”。 潇潇面无表情的道:“不如叫杨投矛吧”。 “也行”。 “姓杨的!你给我出去!”。 第125章六月初三 六月初二清晨,先慢跑,打一套拳活动筋骨,再举石锁,练刀,练投矛,小半个时辰折腾下来正好微微出汗,全身轻松。 小玖过来道:“爷,都准备好了,两百兄弟已在城西,明天一早长亭汇合”。 “嗯,去吧”。 他要去陇州,却不能明文上报朝廷,若是上报就得给安排个名目,可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法安排官职,况且老裴等人也不会同意他去。 却又不能真的偷跑,这次是去军前不是游山玩水,只得通知表弟一声,好在表弟登基已一年多,朝局早已稳定下来,其实已不需要他在京里盯着。 进到东院,月儿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囊,这是她的专属工作。 刚刚坐下,她便跨坐到腿上,搂着脖子撒娇道:“哥,我陪你去好不好?”。 烦了搂住她的腰说道:“这回是去军前,还要跑不少地方”。 月儿趴在他耳边道:“哥,我能骑马,也能自保,还能给你暖被窝儿”。 烦了被她逗的有些上火,却坚定的摇摇头道:“大夏天穿的清凉,你跟着实在不方便,被人看到吃亏”。 月儿“噗嗤”一笑,低声道:“你怕我被人看到?”。 “那当然了,我女人的身子,哪能被别人看”。 月儿坏笑道:“可已经被人看过了”。 烦了拍她一巴掌,“胡说八道,安心在家等着,我去转一圈,明年你陪我一起去”。 “嗯”,月儿点点头,又道:“哥,武潇潇又生了闺女,我没有”。 “呃……你不是有两个大儿子嘛,不比她差”。 月儿搂着他脖子晃道:“可我也想要闺女,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把小妮子给我,她再生一个”。 这烦了哪敢答应,“要不你再找郎中看看……”。 月儿噘起嘴道:“看过许多郎中都说不行”。 “不行就算了,生孩子怪吓人的,我也不舍得你受苦,再说闺女有什么好的,养大了还要嫁到别家,心里难受的很”。 月儿确实任性,好处是听哄,被烦了一会儿就给哄高兴了,“哥,我寻了两匹好马,你带上吧,巴扎留给锐儿”。 烦了犹豫一下,摇摇头道:“别了,巴扎会不高兴的,过两年吧,等它跑不动了再说”。 “嗯,也好”。 烦了拍拍她道:“走,咱们去看看小妮子”。 “我不去,不愿看武潇潇那得意样”。 烦了只得自己过去,进到屋里却发现潇潇在拉着脸,“怎么了这是?谁惹到武大妇了?”。 看他只顾盯着闺女看,哼道:“还能有谁?郎君,你管不管她?”。 “管什么?月儿又怎么了?”。 “她偷东西!”。 “偷……偷东西?她偷你什么?”。 “偷我衣裳”。 烦了惊诧道:“怎么会偷你衣裳的?”。 “她……她昨天趁我睡着,把那些衣裳全给偷走了”。 “哪些?”。 潇潇脸色一红,低声道:“就是郎君喜欢的那几件”。 烦了无语,这事月儿真能干得出来,怪不得她不来,敢情是做贼心虚。 “别跟她计较,她是馋闺女急得……对了,你可把闺女看住,别让她给偷了去”。 潇潇脸色一变,“她要是敢乱来,我……我就跟她拼了!”。 烦了笑道:“我逗你呢,放心吧,不会的,月儿是面冷心热,她拿你当家人的”。 潇潇神色和缓下来,却又白他一眼道:“郎君,闺女名字取好没?总叫小妮子可不成”。 “我再想想吧”。 过了一阵,潇潇又低声道:“郎君,你去了军前,一定要小心”。 “嗯,放心吧”。 “郎君,等将来……你要早做打算,别把我丢下……”。 烦了握住她手认真的道,“不会的”。 奴婢匆匆进来道:“郎君,陛下和太后娘娘来了,还有太子殿下和萧妃,已在前院正厅”。 烦了起身道:“怎么全家都来了,我去看看”,平时早就闯进后院了,如今潇潇刚生产,当然不能再随便闯。 进到正厅,向姑妈行礼,表弟和婆娘孩子则向他行礼,而后姑妈与萧妃去后院看潇潇,李昂去找老武,厅内剩下哥俩。 烦了看表弟脸色青中带灰,劝道:“你这脸色可不太好,该收敛一下了”。 表弟嘿嘿一笑,“嗯,是得收敛一下,二舅寻了味好药,近来耍的疯了些”。 烦了无奈道:“那些虎狼之药不能常服,年纪轻轻的别把身子毁了”。 “嗯”,表弟答应一声,又道:“哥,你还是别去了,大热天赶路辛苦,等凉快了再说吧”。 烦了道:“早晚都得去,冬天更难熬,放心吧,快则两月,慢则年前就能回来”。 “哥,不瞒你说,你这一走,我心里有些没底”。 “不用乱想,老裴他们能稳住,对了,你得跟他们商量商量,禁军士卒年岁大的解甲回来要有个去处,或归镇兵,或归地方衙门,亦或是给分一些田产过活。常驻边关的,有些家眷愿意随军,朝廷要给安置,将来拿回陇右河西,离京愈远,探亲太不方便,枢密院和户部要有个章程,从前用度紧没办法,如今宽松一些,不能丢着不管”。 “嗯,我记下了,下回议事就提”。 两人又说阵闲话,天气炎热,干脆去往后院的凉亭,表弟瞥一眼瑶儿小院方向,低声道:“哥,那个谁没了,要不……”。 “别了,就这样吧”,烦了道,“有潇潇和月儿,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三个不少了”。 “这哪有三个?那回鹘公主离着十万八千里,月儿妹子能算女人?”。 “怎么不算女人?”,烦了不悦道:“不是女人是什么?”。 李恒道:“你知道旭子他们私下里怎么说嘛?”。 “怎么说?”。 “他们说月儿是从你身上砍下来的,你俩凑一块才是个囫囵人”。 “胡说八道,月儿就是月儿,她就是我婆娘”。 表弟压低声音道:“哥,你看看宫里哪个公主顺眼,咱结个亲……”。 “胡扯,我娶公主,潇潇咋办?”。 “不做正房,做妾,好几个跟我说了,愿意给你做妾……”。 “闭嘴!还有正事没有?”。 表弟没有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反而叹了口气道:“哥,我就觉得有点对不住你,想着能给你什么……”。 烦了搂住他肩膀道:“够了,你能叫这声哥就够了,表弟,说实话,我以为你做了皇帝就不认我这个哥了”。 “我又不是傻子,还分不出好赖嘛,咱哥俩这么多年,你不该那样想我”。 烦了点点头,又道:“今天说到这了,有个事儿还真得你帮忙”。 “你说”。 “将来我去安西,不想潇潇留在京里,我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你能不能答应?”。 表弟神色一黯,低声道:“都去了西域,你就不会回来了,哥,你带兵去打下来,让别人在那不行嘛?你回来住”。 烦了拍拍他肩膀叹道:“表弟,我早就说过了,我从那里来,应该回那里去”。 表弟沉默一阵,点点头道:“行,随你……哥,我还是觉得咱俩应该结个亲……”。 “你可拉倒吧”。 一家四口是一点不客气,连吃两顿,烦了一天都没怎么敢看姑妈,表弟在旁边,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到傍晚散场,她说自己有些犯懒,想要留宿,留宿就留宿吧,也没人能管得了她。表弟虽不在,烦了还是有点不敢面对她,索性在潇潇屋里磨蹭到很晚才去找月儿。 明天要出发了,今晚当然要做爱做的事,相对于潇潇,月儿从来不会扭捏,偷来的衣裳也当然不会浪费。 一夜荒唐,再醒来已是六月初三,去到府门外翻身上马,回头看时,姑妈也在远处看着他,烦了向她微微点头。 “走了!”。六月初二清晨,先慢跑,打一套拳活动筋骨,再举石锁,练刀,练投矛,小半个时辰折腾下来正好微微出汗,全身轻松。 小玖过来道:“爷,都准备好了,两百兄弟已在城西,明天一早长亭汇合”。 “嗯,去吧”。 他要去陇州,却不能明文上报朝廷,若是上报就得给安排个名目,可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法安排官职,况且老裴等人也不会同意他去。 却又不能真的偷跑,这次是去军前不是游山玩水,只得通知表弟一声,好在表弟登基已一年多,朝局早已稳定下来,其实已不需要他在京里盯着。 进到东院,月儿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囊,这是她的专属工作。 刚刚坐下,她便跨坐到腿上,搂着脖子撒娇道:“哥,我陪你去好不好?”。 烦了搂住她的腰说道:“这回是去军前,还要跑不少地方”。 月儿趴在他耳边道:“哥,我能骑马,也能自保,还能给你暖被窝儿”。 烦了被她逗的有些上火,却坚定的摇摇头道:“大夏天穿的清凉,你跟着实在不方便,被人看到吃亏”。 月儿“噗嗤”一笑,低声道:“你怕我被人看到?”。 “那当然了,我女人的身子,哪能被别人看”。 月儿坏笑道:“可已经被人看过了”。 烦了拍她一巴掌,“胡说八道,安心在家等着,我去转一圈,明年你陪我一起去”。 “嗯”,月儿点点头,又道:“哥,武潇潇又生了闺女,我没有”。 “呃……你不是有两个大儿子嘛,不比她差”。 月儿搂着他脖子晃道:“可我也想要闺女,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把小妮子给我,她再生一个”。 这烦了哪敢答应,“要不你再找郎中看看……”。 月儿噘起嘴道:“看过许多郎中都说不行”。 “不行就算了,生孩子怪吓人的,我也不舍得你受苦,再说闺女有什么好的,养大了还要嫁到别家,心里难受的很”。 月儿确实任性,好处是听哄,被烦了一会儿就给哄高兴了,“哥,我寻了两匹好马,你带上吧,巴扎留给锐儿”。 烦了犹豫一下,摇摇头道:“别了,巴扎会不高兴的,过两年吧,等它跑不动了再说”。 “嗯,也好”。 烦了拍拍她道:“走,咱们去看看小妮子”。 “我不去,不愿看武潇潇那得意样”。 烦了只得自己过去,进到屋里却发现潇潇在拉着脸,“怎么了这是?谁惹到武大妇了?”。 看他只顾盯着闺女看,哼道:“还能有谁?郎君,你管不管她?”。 “管什么?月儿又怎么了?”。 “她偷东西!”。 “偷……偷东西?她偷你什么?”。 “偷我衣裳”。 烦了惊诧道:“怎么会偷你衣裳的?”。 “她……她昨天趁我睡着,把那些衣裳全给偷走了”。 “哪些?”。 潇潇脸色一红,低声道:“就是郎君喜欢的那几件”。 烦了无语,这事月儿真能干得出来,怪不得她不来,敢情是做贼心虚。 “别跟她计较,她是馋闺女急得……对了,你可把闺女看住,别让她给偷了去”。 潇潇脸色一变,“她要是敢乱来,我……我就跟她拼了!”。 烦了笑道:“我逗你呢,放心吧,不会的,月儿是面冷心热,她拿你当家人的”。 潇潇神色和缓下来,却又白他一眼道:“郎君,闺女名字取好没?总叫小妮子可不成”。 “我再想想吧”。 过了一阵,潇潇又低声道:“郎君,你去了军前,一定要小心”。 “嗯,放心吧”。 “郎君,等将来……你要早做打算,别把我丢下……”。 烦了握住她手认真的道,“不会的”。 奴婢匆匆进来道:“郎君,陛下和太后娘娘来了,还有太子殿下和萧妃,已在前院正厅”。 烦了起身道:“怎么全家都来了,我去看看”,平时早就闯进后院了,如今潇潇刚生产,当然不能再随便闯。 进到正厅,向姑妈行礼,表弟和婆娘孩子则向他行礼,而后姑妈与萧妃去后院看潇潇,李昂去找老武,厅内剩下哥俩。 烦了看表弟脸色青中带灰,劝道:“你这脸色可不太好,该收敛一下了”。 表弟嘿嘿一笑,“嗯,是得收敛一下,二舅寻了味好药,近来耍的疯了些”。 烦了无奈道:“那些虎狼之药不能常服,年纪轻轻的别把身子毁了”。 “嗯”,表弟答应一声,又道:“哥,你还是别去了,大热天赶路辛苦,等凉快了再说吧”。 烦了道:“早晚都得去,冬天更难熬,放心吧,快则两月,慢则年前就能回来”。 “哥,不瞒你说,你这一走,我心里有些没底”。 “不用乱想,老裴他们能稳住,对了,你得跟他们商量商量,禁军士卒年岁大的解甲回来要有个去处,或归镇兵,或归地方衙门,亦或是给分一些田产过活。常驻边关的,有些家眷愿意随军,朝廷要给安置,将来拿回陇右河西,离京愈远,探亲太不方便,枢密院和户部要有个章程,从前用度紧没办法,如今宽松一些,不能丢着不管”。 “嗯,我记下了,下回议事就提”。 两人又说阵闲话,天气炎热,干脆去往后院的凉亭,表弟瞥一眼瑶儿小院方向,低声道:“哥,那个谁没了,要不……”。 “别了,就这样吧”,烦了道,“有潇潇和月儿,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三个不少了”。 “这哪有三个?那回鹘公主离着十万八千里,月儿妹子能算女人?”。 “怎么不算女人?”,烦了不悦道:“不是女人是什么?”。 李恒道:“你知道旭子他们私下里怎么说嘛?”。 “怎么说?”。 “他们说月儿是从你身上砍下来的,你俩凑一块才是个囫囵人”。 “胡说八道,月儿就是月儿,她就是我婆娘”。 表弟压低声音道:“哥,你看看宫里哪个公主顺眼,咱结个亲……”。 “胡扯,我娶公主,潇潇咋办?”。 “不做正房,做妾,好几个跟我说了,愿意给你做妾……”。 “闭嘴!还有正事没有?”。 表弟没有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反而叹了口气道:“哥,我就觉得有点对不住你,想着能给你什么……”。 烦了搂住他肩膀道:“够了,你能叫这声哥就够了,表弟,说实话,我以为你做了皇帝就不认我这个哥了”。 “我又不是傻子,还分不出好赖嘛,咱哥俩这么多年,你不该那样想我”。 烦了点点头,又道:“今天说到这了,有个事儿还真得你帮忙”。 “你说”。 “将来我去安西,不想潇潇留在京里,我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你能不能答应?”。 表弟神色一黯,低声道:“都去了西域,你就不会回来了,哥,你带兵去打下来,让别人在那不行嘛?你回来住”。 烦了拍拍他肩膀叹道:“表弟,我早就说过了,我从那里来,应该回那里去”。 表弟沉默一阵,点点头道:“行,随你……哥,我还是觉得咱俩应该结个亲……”。 “你可拉倒吧”。 一家四口是一点不客气,连吃两顿,烦了一天都没怎么敢看姑妈,表弟在旁边,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到傍晚散场,她说自己有些犯懒,想要留宿,留宿就留宿吧,也没人能管得了她。表弟虽不在,烦了还是有点不敢面对她,索性在潇潇屋里磨蹭到很晚才去找月儿。 明天要出发了,今晚当然要做爱做的事,相对于潇潇,月儿从来不会扭捏,偷来的衣裳也当然不会浪费。 一夜荒唐,再醒来已是六月初三,去到府门外翻身上马,回头看时,姑妈也在远处看着他,烦了向她微微点头。 “走了!”。 第126章武州行 按朝廷新制,以烦了的品阶该有八十名甲士护卫(朝廷提供军械和工资),老李曾特意下旨让他领甲兵三百,这是极大的殊荣,他当然不能真的带这么多甲兵出入,平时带几十个也基本不披甲。 这次去陇州,月儿特意挑了两百人陪他走这一遭,两百个私兵部曲。 两百是能保证安全并保持行程灵活的最高人数,分队后可以在普通驿站解决食宿,若是再多,补给就要额外准备,若真带一两千人,速度会成倍降低,也太过扎眼。 烦了到长亭的时候两百骑兵已等在路边,青衣短打,腰挎横刀,身背弓箭,长槊挂在马上,皮甲则在包袱里装着,额外还有行囊携带清水干粮杂物,准备的很是周全。 四个年轻汉子打头,众人躬身道:“爷!”。 烦了巡视一眼,“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为爷效死!”,众人齐齐道。 “嗯,陇州,一队前哨,一队安排行程,两队随某护卫,日行百里,去吧!”。 小玖拿出两块令牌,一个队正领过一块,打声呼哨率五十骑先行,他们便是此行前队,要探路并排查可疑人员。第二个队正再领一块率众而去,他们负责准备此行食宿,并再次确认安全。 烦了没说话,催马出发,又一队人前出十里随时通传,二十骑落后五里以备意外,身边余三十骑护卫。 身处京畿当然用不着这么小心,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手下。六月赶路炎热辛苦,但终究天长,对于轻骑来说,躲开午时暑热日行百里依旧轻松,天未擦黑,已至过夜的驿站。 各自饮马喂料,检查战马,一一看过食物,床铺,草料等,准备的很周全,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烦了微微点头。还行,不是雏子,至于胆子怎样,手上的活儿细不细,那就得动了真章才知道了。 饭后天还没黑,在驿馆附近散步消食,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看他走出驿馆,忙带着几人跟出来,他叫左丘凌,是队正之一。 “左丘,家哪的?”。 “爷,俺是淄州人,李师道作乱那年家里遭了兵灾,要饭到魏州,蒙商号掌柜收留,后来被选中入京”。 “嗯”,烦了点点头,“有娃了?”。 “两个男娃,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跟我出门,家里如何营生?”。 “三十亩地,婆娘会做针线,月娘子说若是折了,再给家里五十贯”,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的很满足。 五十贯可不是小数目,月儿也从来算不上大方的人,能开出这个价码证明他值这么多,烦了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什么拿手的?”。 左丘道:“爷,就箭法能拿得出手,别的都不中”。 烦了来了兴致,这小子竟敢说自己箭法能拿得出手,“露一手儿我瞧瞧”。 “哎”,左丘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弓弦,扳住弓挂好,抽出箭搭上问道:“爷,射啥?”。 烦了瞥一眼,“九斗?”。 “爷真是好眼力,正好九斗”。 九斗骑弓已经算得上很重了,这小子有把子力气,四处打量一眼,五六十步外有棵梨树,树梢上挑着一颗青梨,“最顶那颗梨子”。 话音刚落,左丘有心显露手段,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弓弦响时,羽箭一闪而过,青梨粉碎。 “好!”,随行几人纷纷叫好。 烦了点点头,“你这条命不止五十贯,若因我折了,两个娃进院子养着吧”。 “小的为爷效死!”,左丘忙跪地磕头,自己一条命能换回两个娃出人头地,大赚。 以烦了的威望和手段,收服这些年轻人很是轻松,六月初八行至陇州时都在嗷嗷叫着要去砍尚戒心。 前哨打听回一些消息,陇右到处都乱糟糟的,有些吐蕃贵族被袭杀,吐蕃人的镇压很血腥,动辄便是灭族,却引起更多骚乱,到处都有兵马调动,根本无从分辨真假脉络。 目前大震关对面倒是安稳,阿墨在武州盐井关,听说已经有吐蕃兵马出现,很可能面临大战。会州鲁豹和原州老郝那边没听到什么声音,胡子和朱勇还在抢劫,吐蕃人一边在虎跳峡修筑堡寨,一边派出骑兵与他们争抢人口财货。 烦了画了一张草图细细思索,目前秦州周围有大唐五路人马,分别是最西北的鲁豹和西北老郝,正北的胡子和朱勇,东路李佑,南路阿墨。真正在秦州界内的只有胡子和朱勇一路。 看似几路围攻,声势浩大,其实五路加一起只有不到三万人马,去掉必要的守卒,真正能用于进攻的最多三分之一,而且粮草军械都不充足,根本无力大举进攻。 站在尚戒心的角度,西北的鲁豹距离最远,老郝次之,这两路远隔大山,进军路线艰难,大震关一线则是常年对峙的前线,堡寨齐备,所以这三路暂时构不成实际威胁。 剩下的两路,朱勇和胡子拿下街泉关突入秦州北部,可他们兵力不足,被挡在虎跳峡以北,考验还在后边。 阿墨借义军拿下武州,虽然没有进入秦州界,却占据两州咽喉盐井关,对秦州南部形成威胁,而且隔开了成州和宕州。 最重要的是,举事造反是尚戒心绝不能容忍的。 “他必定要先扑灭武州,只有平定武州才能震慑陇右民心,稳住后路,若拖的过久,就不是一个武州的问题了……”。 再思索一阵,迅速写下几封信,“来人!”。 小玖应声而入,“爷”。 “安排人手,三人一封,给鲁豹,老郝和胡子快马送去!”。 “是!”,小玖拿了信快步而去。 缓步走出屋子,尚戒心要扑武州,不能让他轻松如愿,阿墨力量薄弱,鲁豹和老郝既然有力使不上,就别跟秦州较劲了。 让鲁豹就近去威逼兰州,老郝去吓唬渭州,让这两州忙活一阵,彻底孤立秦州,再让胡子和朱勇加把劲,多吸引尚戒心的注意,分担一下武州方向的压力。 站在驿馆外,看着远处连绵山势,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摩挲着刀柄道:“左丘,嘱咐好下边的儿郎,莫要声张我的身份,明日让李佑去震关集见我”。 以他对阿墨的了解,不会死守武州,一定会提前布置后路,在不能守的时候撤退。这其实没错,只有一千正兵,守不住退走无可厚非,对大局也没有很大影响。 “阿墨,阿塔来了,我去看看大孙女儿就去助你,武州是你拿下来的,不能再丢掉,会让人笑话的”。按朝廷新制,以烦了的品阶该有八十名甲士护卫(朝廷提供军械和工资),老李曾特意下旨让他领甲兵三百,这是极大的殊荣,他当然不能真的带这么多甲兵出入,平时带几十个也基本不披甲。 这次去陇州,月儿特意挑了两百人陪他走这一遭,两百个私兵部曲。 两百是能保证安全并保持行程灵活的最高人数,分队后可以在普通驿站解决食宿,若是再多,补给就要额外准备,若真带一两千人,速度会成倍降低,也太过扎眼。 烦了到长亭的时候两百骑兵已等在路边,青衣短打,腰挎横刀,身背弓箭,长槊挂在马上,皮甲则在包袱里装着,额外还有行囊携带清水干粮杂物,准备的很是周全。 四个年轻汉子打头,众人躬身道:“爷!”。 烦了巡视一眼,“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为爷效死!”,众人齐齐道。 “嗯,陇州,一队前哨,一队安排行程,两队随某护卫,日行百里,去吧!”。 小玖拿出两块令牌,一个队正领过一块,打声呼哨率五十骑先行,他们便是此行前队,要探路并排查可疑人员。第二个队正再领一块率众而去,他们负责准备此行食宿,并再次确认安全。 烦了没说话,催马出发,又一队人前出十里随时通传,二十骑落后五里以备意外,身边余三十骑护卫。 身处京畿当然用不着这么小心,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手下。六月赶路炎热辛苦,但终究天长,对于轻骑来说,躲开午时暑热日行百里依旧轻松,天未擦黑,已至过夜的驿站。 各自饮马喂料,检查战马,一一看过食物,床铺,草料等,准备的很周全,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烦了微微点头。还行,不是雏子,至于胆子怎样,手上的活儿细不细,那就得动了真章才知道了。 饭后天还没黑,在驿馆附近散步消食,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看他走出驿馆,忙带着几人跟出来,他叫左丘凌,是队正之一。 “左丘,家哪的?”。 “爷,俺是淄州人,李师道作乱那年家里遭了兵灾,要饭到魏州,蒙商号掌柜收留,后来被选中入京”。 “嗯”,烦了点点头,“有娃了?”。 “两个男娃,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跟我出门,家里如何营生?”。 “三十亩地,婆娘会做针线,月娘子说若是折了,再给家里五十贯”,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的很满足。 五十贯可不是小数目,月儿也从来算不上大方的人,能开出这个价码证明他值这么多,烦了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什么拿手的?”。 左丘道:“爷,就箭法能拿得出手,别的都不中”。 烦了来了兴致,这小子竟敢说自己箭法能拿得出手,“露一手儿我瞧瞧”。 “哎”,左丘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弓弦,扳住弓挂好,抽出箭搭上问道:“爷,射啥?”。 烦了瞥一眼,“九斗?”。 “爷真是好眼力,正好九斗”。 九斗骑弓已经算得上很重了,这小子有把子力气,四处打量一眼,五六十步外有棵梨树,树梢上挑着一颗青梨,“最顶那颗梨子”。 话音刚落,左丘有心显露手段,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弓弦响时,羽箭一闪而过,青梨粉碎。 “好!”,随行几人纷纷叫好。 烦了点点头,“你这条命不止五十贯,若因我折了,两个娃进院子养着吧”。 “小的为爷效死!”,左丘忙跪地磕头,自己一条命能换回两个娃出人头地,大赚。 以烦了的威望和手段,收服这些年轻人很是轻松,六月初八行至陇州时都在嗷嗷叫着要去砍尚戒心。 前哨打听回一些消息,陇右到处都乱糟糟的,有些吐蕃贵族被袭杀,吐蕃人的镇压很血腥,动辄便是灭族,却引起更多骚乱,到处都有兵马调动,根本无从分辨真假脉络。 目前大震关对面倒是安稳,阿墨在武州盐井关,听说已经有吐蕃兵马出现,很可能面临大战。会州鲁豹和原州老郝那边没听到什么声音,胡子和朱勇还在抢劫,吐蕃人一边在虎跳峡修筑堡寨,一边派出骑兵与他们争抢人口财货。 烦了画了一张草图细细思索,目前秦州周围有大唐五路人马,分别是最西北的鲁豹和西北老郝,正北的胡子和朱勇,东路李佑,南路阿墨。真正在秦州界内的只有胡子和朱勇一路。 看似几路围攻,声势浩大,其实五路加一起只有不到三万人马,去掉必要的守卒,真正能用于进攻的最多三分之一,而且粮草军械都不充足,根本无力大举进攻。 站在尚戒心的角度,西北的鲁豹距离最远,老郝次之,这两路远隔大山,进军路线艰难,大震关一线则是常年对峙的前线,堡寨齐备,所以这三路暂时构不成实际威胁。 剩下的两路,朱勇和胡子拿下街泉关突入秦州北部,可他们兵力不足,被挡在虎跳峡以北,考验还在后边。 阿墨借义军拿下武州,虽然没有进入秦州界,却占据两州咽喉盐井关,对秦州南部形成威胁,而且隔开了成州和宕州。 最重要的是,举事造反是尚戒心绝不能容忍的。 “他必定要先扑灭武州,只有平定武州才能震慑陇右民心,稳住后路,若拖的过久,就不是一个武州的问题了……”。 再思索一阵,迅速写下几封信,“来人!”。 小玖应声而入,“爷”。 “安排人手,三人一封,给鲁豹,老郝和胡子快马送去!”。 “是!”,小玖拿了信快步而去。 缓步走出屋子,尚戒心要扑武州,不能让他轻松如愿,阿墨力量薄弱,鲁豹和老郝既然有力使不上,就别跟秦州较劲了。 让鲁豹就近去威逼兰州,老郝去吓唬渭州,让这两州忙活一阵,彻底孤立秦州,再让胡子和朱勇加把劲,多吸引尚戒心的注意,分担一下武州方向的压力。 站在驿馆外,看着远处连绵山势,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摩挲着刀柄道:“左丘,嘱咐好下边的儿郎,莫要声张我的身份,明日让李佑去震关集见我”。 以他对阿墨的了解,不会死守武州,一定会提前布置后路,在不能守的时候撤退。这其实没错,只有一千正兵,守不住退走无可厚非,对大局也没有很大影响。 “阿墨,阿塔来了,我去看看大孙女儿就去助你,武州是你拿下来的,不能再丢掉,会让人笑话的”。 第127章武州行(二) 烦了不知道秦州到底有多少吐蕃兵马,这也不怪他,主要是吐蕃军制太奇葩,贵族,僧侣,武士,平民,奴隶,其中有少量职业军人,有一部分半职业,大部分是牲口一样的炮灰,再然后就是老弱妇孺,所有人都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秦州是整个陇右人口最多的州,吐蕃人占比最高,其次是党项人和唐人,身处对抗大唐的最前沿,人少了当然不行。据烦了估计,吐蕃人总数大概能有十几万,加党项人能接近二十万,至于尚戒心能把多少人拉上战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震关集在大震关以东五里,挨着大营,原本是军卒家眷居住地,后来有商贾路过渐渐形成一个小市集,主要产业就是老几样,盐铺,布铺,铁匠铺,客栈,酒肆,赌档,半掩门…… 西头街北有处两进的院落,除了主人还男女奴婢七个,这里便是阿墨的家。 李佑正等在大门外,见到烦了连忙行礼,低声道:“大帅!”。 “嗯,你挑一营步卒,收拾好行装多带箭矢,再找几个向导,明天随我去武州,我走之后你别闲着,搞出点动静来”。 李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大帅,末将带人去帮少帅,你在此歇息便可”。 烦了笑道:“我大老远跑来就是想活动一下筋骨,去吧,等我回来咱们再聚”。 李佑点点头,又犹豫着问道:“大帅,末将去袭扰秦岭县?”。 烦了道:“这里你比我熟悉,看着办吧,尽量闹的大些,吸引一下贼人注意”。 李佑郑重行礼去了。 烦了微微摇头,李佑最大的优点是稳,最大的缺点也是稳,很适合镇守一地,却注定不会有太高成就。 进到院子,红叶与巧儿已等在门内,带着众奴婢行礼。 “爹爹”。 “郎君”。 “免礼”,烦了一眼看到跟在红叶身边笨拙行礼的小女孩,生得乖巧可爱,一对小酒窝若隐若现,眉眼有些米拉的影子,柔顺动人。 忙蹲下身子伸手道:“我知道你叫兰儿”。 红叶催促一下,小女孩上前两步,奶声奶气叫道:“阿翁”。 “哎”,烦了将她抱起,笑道:“好孙女,真是长在阿翁心里”。 巧儿上前一步,“郎君,去屋里……”。 “你别动!”,烦了看到她隆起的小腹,忙道:“扶着她,别让她自己走动”。 巧儿道:“郎君,我不摔跤了”。 “我信你才怪”。 抱着兰儿在各屋看了看,小院收拾的还算凑合,红叶说了些家里的情况,奴婢是月儿给挑的,都很用心。阿墨平时住在营里,隔两天回来一次,她和巧儿相处的很好,巧儿如今确实不摔跤了,怀孕以后很小心…… 把兰儿放到腿上逗弄,兰儿咯咯笑着去抓他的头发,阿翁阿翁的叫着。 “好女娃,必定长个大美人儿,将来阿翁给你寻个俊俏郎君”。 红叶低声道:“爹爹,阿墨去武州许多天,听说那里正厮杀,我着实记挂……”。 “别怕,我明天就去帮他”。 “哎!”,红叶笑的眉眼弯弯,阴霾尽去。 三十岁的烦了享受了一把家翁的待遇,他大概算了一下,如果巧儿肚子里这个是个带把的,他五十岁前就能做曾祖,六十来岁就能完成五世同堂,若是能活到老郭那岁数,六世同堂有希望,次日出发时兰儿抱着他大哭,差点让他不舍得离开。 与大队集合后出发去往武州盐井关方向,距离两百里,因有小半山路,预计要走四天。 五百步卒带着军械,都额外背了几捆箭,没有帐篷辎重,也不用扎营拔营,好在是夏天,露营并不难熬。分出前哨后队行军,他的身份也已在士卒中传开。 等进入武州界,烦了索性不再掩饰,傍晚巡营,随口鼓励几句,众士卒纷纷拍着胸脯道:“小人能跟了大帅出力,此生不枉!”。 “有甚事大帅尽管吩咐,小的们水里火里都去得!”。 烦了笑道:“话说的倒是满,见了血,可别尿裤子”。 “弱了安西军名头,小的们愿受军法!”。 有胆子大的问道:“大帅,你不在京里享福,咋跑来这里?”。 烦了找块干净石头坐下,让众人也坐,笑着说道:“某在京里待的闷,本想来散散心,却听说盐井关那里有些动静,一时手痒,去活动活动,倒让你们也跟了劳动一回”。 “哎呀,这种小场面,哪值得大帅出手”。 “大帅干脆带了俺们杀去秦州,把那什么心宰掉算了,省的跟他这么耗着”。 “就是就是”。 烦了道:“陛下和宰相们都有章程,急什么,还能跑了他?”。 “大帅,俺听说……将来咱们都要去西域?”。 烦了道:“你不想去?”。 那汉子道:“听说去了就给分地,还给分俊婆娘,是真的不?”。 烦了笑道:“分地是真的,每人最少一百亩好地,婆娘得看你的本事,胡人女子也不愿嫁窝囊废”。 “咋窝囊废?俺是敢打敢杀的汉子!胡人女子还能不愿意?”。 有人插嘴道:“胡人女子咋了?人家月娘子也是胡人,本事大着呢”。 “就是就是”。 “大帅,你咋不娶月娘子做正房?”。 “人家武娘子是宰相贵女!”。 “贵女她也不如月娘子有本事,我二舅说月娘子能掐会算,全天下的钱都在她兜里揣着”。 “你二舅就是个赶大车的,老远看过月娘子一回,他知道个啥?”。 “咋了,我二舅赶大车咋了?你小厮说的啥话?”。 “赶大车的能有啥见识?知道啥是宰相不?除了大帅和皇帝,就数宰相大,还不如月娘子?蠢话!”。 “你说谁蠢?”。 “就说你咋了?就是蠢!”。 “看你是找打!”。 “洒家怕你不成!来!”。 眼看俩人真要动手,烦了捡起两块石头砸过去,“坐下!都挺大岁数了,怎么说着我婆娘,你俩还能打起来?”。 众人齐齐一愣,忙低头坐下,有人陪笑道:“大帅……俺们不会说话……”。 “说着说着嘴瓢了……”。 “就是就是,大帅莫要怪罪……”。 众士卒七嘴八舌的赔礼,烦了无语摇头,军中汉子就这样,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想到哪说到哪。 看他也没生气,有性子泼的道:“要俺说,还是那个公主长得俊,上回大帅来送,俺看着过,就跟仙女似的……”。 “你知道个屁,那是大帅埋的计谋,就是为将来杀过去”。 “不能,咋能杀女人”。 “大帅,有这事儿?”。 看着这帮二傻子,烦了倍感亲切,摇摇头道:“没计谋,就是看上她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大帅是什么人物,用得着跟个女人耍手段?”。 “大帅,俺跟你去西域,家里哥四个,不差俺一个,你能不能给张罗个婆娘,有公主一半俊就行……”。 “丢人现眼!挣下家业还用愁婆娘?没家业人家跟着你吃土?”。 “俺有力气!有手艺!”。 一群糙汉七嘴八舌的笑闹,烦了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第128章武州行(三) 盐井关,听名字就知道因何而来,最早叫盐井镇,后来叫盐井城,盐官城,再后来吐蕃人来了,制盐的人也都跑光了,因地处秦州与武州交界,便筑了座关城,叫盐井关。 地处峡谷,谷底有河,两侧山势平缓,不是对敌前沿,关城修的很粗糙,山上有两座土堡,也只勉强能预警而已。 没人能想到这里会打仗,可偏偏就打了,阿墨知道拿下武州后要面临吐蕃人镇压,也知道盐井关地势不好,可是没办法,阻击地点只能设在这里,地势再不好也比平地强,若把贼人放过去,武州必陷无疑。 从举事开始,这里就没停止过战事,最开始只是小股人马,进入六月,山谷北侧突然来了大队人马,越聚越多,直到再也看不到边际。 到六月初十,没有劝降,没有任何对话,盐井关之战正式开打…… 十四傍晚,烦了率军至盐井关,阿墨率将校出营迎接。 “阿塔”。 “大帅!”。 营门处的士卒纷纷行礼,“大帅!”。 阿墨给他牵着马进营,许多人涌过来,正兵抱拳躬身,辅兵跪地磕头,乱纷纷大叫:“大帅!”。 “太师!”。 “悟能大师!”。 “援兵来了……”。 呼喊声越来越大,直至山呼海啸,“大帅!”。 “悟能大师!”。 营地依关城而建,简陋到极致,四周是木栅栏,其间只有十几顶帐篷,还有些是几根木棍搭块毛毡或破布遮挡露水,有些连毛毡破布都没有,时值盛夏,许多士卒身上只围着一块破布。死人味,血腥气,汗臭,屎尿,乱七八糟东西腐烂的气味,组合到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臭味,整座营地就是一个叫花子窝。 不是阿墨不懂治军,一群所谓的义军凑到一起,乱是必然的,再加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队辎重不是拍拍手就能变出来的,工匠,郎中,帐篷,车驾,布匹,草药,还有无数乱七八糟却又不可或缺的小东西,比如铁钉,门合页,锅碗瓢盆,各种斧凿锯铲等工具,这里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能是叫花子窝。 烦了微笑看着各处,很快穿过营地进去关内,方圆只有百步,毫不意外的简陋粗糙。 他没有去正堂,而是直接去到北关墙,夯土关墙高一丈二尺,底部厚有八尺,顶部只有四尺,长有两百步。关北是一片缓坡,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发着臭气,两侧山势不高也不陡峭,都能徒手攀爬而上。 趁着夕阳将战场形势尽收眼底,回过身看着众将士,笑道:“场面太小,早知道不来了”。 众将校见他神色轻松,纷纷笑着恭维道:“属实不值得大帅亲自来一回”。 烦了瞥到一个高大的赭面汉子站在后边,伸手一指道:“你过来”。 那汉子一愣,满脸激动的来到前边,跪地俯身道:“贱民遮录,愿意为大师死”。 他原本是个温顺的吐蕃奴隶,直到妻女被折磨至死,他变得不再温顺,不温顺的奴隶应该被打断四肢喂狗,可他运气好,就在被处死的前一天武州起事,他亲手杀死了主人一家,因作战勇猛被阿墨提拔,如今已是辅兵营将。 烦了往前一步,遮录忙小心的给他擦拭靴子,神色庄严。 “遮录,我知道你的忠诚,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仆人”。 “多谢主人,多谢主人……”,遮录连声感谢,泪流满面。 烦了依次安抚正辅兵将校,让众人先去歇息,晚些再来说话。 待众人散去,阿墨近前低声道:“阿塔,你不该来”。 这场仗不好打,兵力不足,敌方势大,夯土关墙又薄又矮,己方有大量军械不足的新兵,两侧山势不够陡峭,需要防守的战线太长…… 除了山上要布置人手防止贼人包抄,关墙低矮单薄导致只能出关布阵,新成立的辅兵兵甲不齐未经操练,短短几天的攻防战已经导致死伤惨重,他本想再守几天就撤退的,烦了却亲自带人来了。 添了生力军,军心士气有极大提升,可形势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地势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兵力对比也依旧悬殊。 他带人撤退无伤大雅,烦了的身份却不一样,他是安西军主帅,是大唐第一名将,若是吃了败仗,会对军心造成沉重打击。 看过营地和地势后烦了心里已经大概有数,边走边道:“走,去看沙盘”。 阿墨低声说了下兵力分布,三百正兵和七百辅兵驻于三县和其他几处关口,还要组织民夫从武州输运粮草,兵力已经稀薄到很危险。 值得庆幸的是民心还算稳定,武州诸部对于归附大唐很是高兴,加上吐蕃人的手段又实在血腥,有同仇敌忾的抗敌决心。 盐井关原本有正兵五百,辅兵一千,他来的时候又带来两百正兵和三百辅兵,额外还有两百民夫和工匠。 而北面贼人有马邑州党项三部,吐蕃四部,还有部分尚戒心直属精锐,据阿墨估计,总兵力不会少于八千,壮丁和老弱妇孺无法统计。 贼人攻势越来越强,关内辅兵已折损三百,正兵损七十余,贼人损失约近千,大半是壮丁。 看着粗糙的沙盘,阿墨在两侧山上各布置一百正兵和一百辅兵,仅有的一百马军看护后路,其余兵力部署关内轮换出战。到目前为止,吐蕃人的进攻重点一直在正面,两侧只有少部分兵力试探。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去掉折损,加上自己带来的人马,关内有正兵一千余,辅兵差不多同样数目,再就是自己带来的两百部曲。军心士气有提升,关内战力增长不少,可整体兵力对比依旧悬殊。 “阿墨,我着急赶来就是怕你撤退,丢掉武州对陇右民心的打击太大,以后谁还敢起事?”。 阿墨也知道,一旦武州被镇压,陇右民间必定胆寒,许多人便不敢再反抗吐蕃,刚掀起的反抗浪潮会被压制。 “阿塔如何打算?”。 “守!不能轻易撤退,成州和宕州等地都在看着这里,武州既然归附大唐,就不能随便放弃,阿墨,你想保存正兵实力无可厚非,可你过于保守算计,此乃用兵大忌”。 爱惜士卒是好事,过于爱惜却是大毛病,诸部辅兵不是傻子,总这么搞会令属下离心的。 阿墨点头承认错误,自己确实总想着让辅兵去消耗,保存正兵的实力,说白了就是用兵小家子气。 “你去交代粮草输运,盘一下军辎箭矢,我去巡营,晚些召正辅兵队正以上将校过来议事”。 “是,阿塔”。 爷俩走出大堂,阿墨低声问道:“阿塔,你见过阿兰没?”。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是个好女娃,跟我亲”。 阿墨咧嘴笑笑,快步离开。 烦了带人在营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军心大定。威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而且非常重要。 当晚议事,烦了重新立下规矩,无论正兵辅兵,皆为大唐勇士,文吏录下名字造册。所有正辅兵以旅为单位按一比一比例组合,以正兵旅帅为正,辅兵旅帅为副,执行任务共同进退,不得欺辱同袍,若有违反,军法从事。 凡有战功,当日上报,行封赏事,凡有折损,记录在册,战后抚恤家人宗族。 “遵大帅令!”,众将校齐齐应喏。盐井关,听名字就知道因何而来,最早叫盐井镇,后来叫盐井城,盐官城,再后来吐蕃人来了,制盐的人也都跑光了,因地处秦州与武州交界,便筑了座关城,叫盐井关。 地处峡谷,谷底有河,两侧山势平缓,不是对敌前沿,关城修的很粗糙,山上有两座土堡,也只勉强能预警而已。 没人能想到这里会打仗,可偏偏就打了,阿墨知道拿下武州后要面临吐蕃人镇压,也知道盐井关地势不好,可是没办法,阻击地点只能设在这里,地势再不好也比平地强,若把贼人放过去,武州必陷无疑。 从举事开始,这里就没停止过战事,最开始只是小股人马,进入六月,山谷北侧突然来了大队人马,越聚越多,直到再也看不到边际。 到六月初十,没有劝降,没有任何对话,盐井关之战正式开打…… 十四傍晚,烦了率军至盐井关,阿墨率将校出营迎接。 “阿塔”。 “大帅!”。 营门处的士卒纷纷行礼,“大帅!”。 阿墨给他牵着马进营,许多人涌过来,正兵抱拳躬身,辅兵跪地磕头,乱纷纷大叫:“大帅!”。 “太师!”。 “悟能大师!”。 “援兵来了……”。 呼喊声越来越大,直至山呼海啸,“大帅!”。 “悟能大师!”。 营地依关城而建,简陋到极致,四周是木栅栏,其间只有十几顶帐篷,还有些是几根木棍搭块毛毡或破布遮挡露水,有些连毛毡破布都没有,时值盛夏,许多士卒身上只围着一块破布。死人味,血腥气,汗臭,屎尿,乱七八糟东西腐烂的气味,组合到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臭味,整座营地就是一个叫花子窝。 不是阿墨不懂治军,一群所谓的义军凑到一起,乱是必然的,再加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队辎重不是拍拍手就能变出来的,工匠,郎中,帐篷,车驾,布匹,草药,还有无数乱七八糟却又不可或缺的小东西,比如铁钉,门合页,锅碗瓢盆,各种斧凿锯铲等工具,这里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能是叫花子窝。 烦了微笑看着各处,很快穿过营地进去关内,方圆只有百步,毫不意外的简陋粗糙。 他没有去正堂,而是直接去到北关墙,夯土关墙高一丈二尺,底部厚有八尺,顶部只有四尺,长有两百步。关北是一片缓坡,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发着臭气,两侧山势不高也不陡峭,都能徒手攀爬而上。 趁着夕阳将战场形势尽收眼底,回过身看着众将士,笑道:“场面太小,早知道不来了”。 众将校见他神色轻松,纷纷笑着恭维道:“属实不值得大帅亲自来一回”。 烦了瞥到一个高大的赭面汉子站在后边,伸手一指道:“你过来”。 那汉子一愣,满脸激动的来到前边,跪地俯身道:“贱民遮录,愿意为大师死”。 他原本是个温顺的吐蕃奴隶,直到妻女被折磨至死,他变得不再温顺,不温顺的奴隶应该被打断四肢喂狗,可他运气好,就在被处死的前一天武州起事,他亲手杀死了主人一家,因作战勇猛被阿墨提拔,如今已是辅兵营将。 烦了往前一步,遮录忙小心的给他擦拭靴子,神色庄严。 “遮录,我知道你的忠诚,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仆人”。 “多谢主人,多谢主人……”,遮录连声感谢,泪流满面。 烦了依次安抚正辅兵将校,让众人先去歇息,晚些再来说话。 待众人散去,阿墨近前低声道:“阿塔,你不该来”。 这场仗不好打,兵力不足,敌方势大,夯土关墙又薄又矮,己方有大量军械不足的新兵,两侧山势不够陡峭,需要防守的战线太长…… 除了山上要布置人手防止贼人包抄,关墙低矮单薄导致只能出关布阵,新成立的辅兵兵甲不齐未经操练,短短几天的攻防战已经导致死伤惨重,他本想再守几天就撤退的,烦了却亲自带人来了。 添了生力军,军心士气有极大提升,可形势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地势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兵力对比也依旧悬殊。 他带人撤退无伤大雅,烦了的身份却不一样,他是安西军主帅,是大唐第一名将,若是吃了败仗,会对军心造成沉重打击。 看过营地和地势后烦了心里已经大概有数,边走边道:“走,去看沙盘”。 阿墨低声说了下兵力分布,三百正兵和七百辅兵驻于三县和其他几处关口,还要组织民夫从武州输运粮草,兵力已经稀薄到很危险。 值得庆幸的是民心还算稳定,武州诸部对于归附大唐很是高兴,加上吐蕃人的手段又实在血腥,有同仇敌忾的抗敌决心。 盐井关原本有正兵五百,辅兵一千,他来的时候又带来两百正兵和三百辅兵,额外还有两百民夫和工匠。 而北面贼人有马邑州党项三部,吐蕃四部,还有部分尚戒心直属精锐,据阿墨估计,总兵力不会少于八千,壮丁和老弱妇孺无法统计。 贼人攻势越来越强,关内辅兵已折损三百,正兵损七十余,贼人损失约近千,大半是壮丁。 看着粗糙的沙盘,阿墨在两侧山上各布置一百正兵和一百辅兵,仅有的一百马军看护后路,其余兵力部署关内轮换出战。到目前为止,吐蕃人的进攻重点一直在正面,两侧只有少部分兵力试探。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去掉折损,加上自己带来的人马,关内有正兵一千余,辅兵差不多同样数目,再就是自己带来的两百部曲。军心士气有提升,关内战力增长不少,可整体兵力对比依旧悬殊。 “阿墨,我着急赶来就是怕你撤退,丢掉武州对陇右民心的打击太大,以后谁还敢起事?”。 阿墨也知道,一旦武州被镇压,陇右民间必定胆寒,许多人便不敢再反抗吐蕃,刚掀起的反抗浪潮会被压制。 “阿塔如何打算?”。 “守!不能轻易撤退,成州和宕州等地都在看着这里,武州既然归附大唐,就不能随便放弃,阿墨,你想保存正兵实力无可厚非,可你过于保守算计,此乃用兵大忌”。 爱惜士卒是好事,过于爱惜却是大毛病,诸部辅兵不是傻子,总这么搞会令属下离心的。 阿墨点头承认错误,自己确实总想着让辅兵去消耗,保存正兵的实力,说白了就是用兵小家子气。 “你去交代粮草输运,盘一下军辎箭矢,我去巡营,晚些召正辅兵队正以上将校过来议事”。 “是,阿塔”。 爷俩走出大堂,阿墨低声问道:“阿塔,你见过阿兰没?”。 烦了笑着点点头道:“是个好女娃,跟我亲”。 阿墨咧嘴笑笑,快步离开。 烦了带人在营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军心大定。威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而且非常重要。 当晚议事,烦了重新立下规矩,无论正兵辅兵,皆为大唐勇士,文吏录下名字造册。所有正辅兵以旅为单位按一比一比例组合,以正兵旅帅为正,辅兵旅帅为副,执行任务共同进退,不得欺辱同袍,若有违反,军法从事。 凡有战功,当日上报,行封赏事,凡有折损,记录在册,战后抚恤家人宗族。 “遵大帅令!”,众将校齐齐应喏。 第129章武州行(四) 武州山多人少,又不处交通要道,战略价值不高,尚戒心能容忍武州被大唐夺去,却忍不了叛乱,这个头不能开,一旦形成燎原之势,吐蕃就彻底完了,所以他派出了得力大将,集合力量扑了过来。 这个道理烦了也懂,所以他也赶了过来,只要保住武州,成州宕州岷州等地必然跟随,等于断掉尚戒心一条胳膊,就算不能保住,也绝不能轻易舍弃。 制定完规矩又简单分配任务,他又不顾疲惫出去巡营,阿墨劝道:“阿塔,赶路辛苦,早些歇息吧”。 烦了摇摇头道:“阿墨,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于手下士卒,仅知之不足取,需量力有所为。梳理士卒,缓和冲突,鼓舞士气,救其所急,此为将者必行。军中事,莫嫌小事琐碎,莫弃小卒力弱,但有所为,则战力平添一分,士卒皆用命,攻必克也”。 将领都想得到士卒尊重拥戴,愿意为自己效力,无论军法约束还是提拔官职,赏赐财货,最终都是为了那个目标。 军法约束和官职财货激励确实重要,却并不是全部,因为每一名士卒都是一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不想死,也都不想做炮灰。 他们与所有的人一样,都渴望得到将领的重视与尊重,他们的观念简单且淳朴,大帅看得起我,我就要报答,要对得起大帅的看重。 烦了带着他在营里穿行,不时与士卒聊几句,帮他们解决个小问题,有的则纯粹就是闲聊。 有正兵向他抱怨,胡人辅兵又笨又蠢。他笑骂着宽慰,你小子刚投军的时候懂的什么?别跟个娘们儿一样叽叽歪歪。 有辅兵向他哭诉,自己被正兵给打了,烦了把那正兵叫过来,狠狠踢他的屁股,警告他再欺负人就去后边运粮。辅兵认为大帅向着自己,正兵认为自己被大帅踢很有面子,然后就都满意了…… 直到大多数士卒已经睡下他才回到中军,阿墨打来水给他洗脚,他想拒绝,阿墨却很坚持。 低头帮他洗着脚,阿墨道:“阿塔,我明白了”。想得到士卒爱戴很难,却又很容易,拿他们当人就行。 烦了点点头道:“明白就好,把心胸放宽,站到高处看世界,阿墨,我一直认为你能成为一代名将,让天下人记住你的名字”。 阿墨认真的道:“阿塔的心胸能装得下整个天下”。 烦了笑道:“你也能”。 阿墨将他的脚放在腿上擦拭,“阿塔,你该在关内坐镇吧……”。烦了明天要去西侧山顶看看吐蕃人大营,他不太放心。 烦了摇摇头道:“咱们粮少兵少,一味死守不是办法”。 吐蕃人营地就在峡谷北侧,大概情况有所了解,可还是那句话,主帅和斥候的眼光是不一样的,他要亲眼看看。 六月十五,天刚蒙蒙亮营里地已经一片忙碌,士卒披甲整队,将校带弓手登上关墙,值夜的士卒下去休息。出战的正辅兵各三个旅去到关前布阵,站好位置后坐在地上等待。 烦了穿好旧皮甲,带一百部曲,另有正兵和辅兵各一旅去往西侧山岭,沿着山路去到岭上,替换值夜的一个旅回营歇息。 登上烽火台看去,东侧峡谷长约三里,宽有几百步,谷底还算平坦,南端便是盐井关。 山岭草木稀疏,越向西便越陡峭,数百步外人兽难行,越靠近峡谷地势愈平缓,至峡谷边缘则是一段十几丈高的断璧,从烽火台向北是一片缓坡,手脚并用能轻松爬上来,这片宽约三百步的缓坡便是需要防守的区域,若是被突破,吐蕃人便能从这里过去,绕到盐井关以南。 往远处看,山岭北约三四里便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营地,坐落于一条小河的拐弯处,只有南边一面有一道木栅栏,其余连栅栏都没有,不得不说还真是够嚣张。正有一队队人马自营门走向峡谷方向。 再极目远眺,大营后还有好几处略小的营地,应该就是跟随而来的部落,隐隐有些白点,应该是有牧民在放羊。 烦了看吐蕃人前队已进入山谷,让号令兵给关城发信号,提醒他们贼人接近。 烽火台北侧缓坡下聚集了一队人马,粗略估计能有三百人,有十余匹马,其余皆是步卒,不过他们并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只在坡下警戒。 倒也不奇怪,这片缓坡虽不十分陡峭,想仰攻上来却不容易,还不如去攻打关城正面,反正那边的人也是出关布阵,坡度要小得多。 吐蕃大营仍在不断吐出人马,很快有一队队甲士走出,约有千人之多,很明显是精锐,而后是一杆大旗,看不清写的什么或者画的什么,数百马军簇拥着主将,倒是不难辨认,因为那厮带着一顶显眼的红帽子。 烦了无声轻笑,他发现了第一个破绽:对面很轻敌。 盐井关此前只有数百正兵和一千多辅兵,军械辎重不足,这货明显知道大概兵力,也知道盐井关关墙矮薄,所以他有恃无恐,把粗糙的大营扎在谷口,大摇大摆的出兵发动进攻,丝毫不担心遭遇袭击。 他也确实有自大的理由,兵力差距太大,所谓的安西辅兵不久之前还是牧民农夫和奴隶,妥妥的乌合之众。几百安西军步卒,十个换一个他都换得起。所以他丝毫不担心偷袭,甚至还希望能遇到偷袭,这样就能用少量伤亡换取时间,尽快平定武州叛乱。 可他不知道的是,骄傲轻敌这种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自上到下都轻敌可不是好兆头。 他更不知道的是,盐井关的正兵已经翻了一倍还多,连主将都换了人。 吐蕃人前队是近千壮丁,他们正离关城越来越近,盐井关上号角吹响,出关布阵的士卒起身布阵,三旅正兵摆出传统步阵,大盾在前,长槊放在身侧,士兵持弓静待。 辅兵披甲不足半数,于两侧布阵填满峡谷,部分弓手去到山坡前出数十步,他们手中的器械远不如正兵,刀槊粗糙,弓也只是普通猎弓,与大唐军弓相比,杀伤力差距很大。 吐蕃前队越走越近,却没有进攻,而是开始清理尸体,一具具死尸被丢到坑里填埋,场面有些诡异,却也算正常,同伴尸体影响士气,还影响进攻者的脚步阵型。烦了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埋掉好,味儿实在太大了,熏的人恶心。 直到未时初,尸体终于埋的差不多了,山谷中聚集有数千人之多,放眼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一大团人向前涌了过去,估计能有近千人,乱七八糟的打扮,有的顶盔披甲,有的身着布衣,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前列是巨大的木盾,后边有各种形状的弓箭,投石索,长矛,木叉,短刀,还有的扛着梯子…… 烦了从烽火台下来走到近处,距离关前空地只有几百布,居高临下,整个战场看的清清楚楚。 关墙上下的将校士卒自然也能看到他,虽然没有大旗,却都知道他是谁,一个个咬牙站定。 那一大团人离军阵越来越近,关城上战鼓敲响,咚咚的鼓声在峡谷中回荡。 前列越过几具尸体,这便是信号,“嗡”的一声闷响,一团灰色细线自关城上下飞出,瞬间落到人群中,引发一阵惨叫声,不知有多少人摔倒在地。 吐蕃中军响起沉闷的号角,甲士向前挥刀砍死落在后边的机灵鬼,人群发出绝望的呼喊冲的更快,箭矢投石开始还击。 残酷的对射自从开始就一刻都不停歇,肆意收割着生命,大木盾挡下许多箭矢,盾手忽然腿上中箭,惨叫一声摔到地上,不用安西军补射,他已被后边的人踩在脚下。 督战的甲士挥刀乱砍,后列的人拼命向前挤,前边的人只能低着头向前,距离越近,弓箭越准,杀伤越强,直到接近到二十步,安西士卒纷纷丢下弓箭捡起步槊,前四排紧紧挤在一起,准备迎接冲击。关墙上的弓手已经换了一遍,仍在努力收割着人命。 “轰”的一声闷响,盾墙一阵歪歪扭扭却最终撑住,然后便是脸贴脸的乱捅,无论手里拿的什么兵器,也不管自己捅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只管捅就是。 人群如海浪般一波波拍在盾墙上,又一个个迅速消融,尸体或者人体在一层层摞高,有人躺在下边绝望哭嚎,胡乱挥舞着兵器,也不管砍到的是同袍还是敌人。 鼓声在山谷中四处碰撞,喊杀声哭嚎声也在四处碰撞,烦了一直在静静看着战场,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吐蕃中军一阵刺耳的铃声,剩下的人潮水般退去,安西军士卒没有追击,他们都在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身上湿漉漉的,有汗水也有血水。 抬头看时,天已过正午。武州山多人少,又不处交通要道,战略价值不高,尚戒心能容忍武州被大唐夺去,却忍不了叛乱,这个头不能开,一旦形成燎原之势,吐蕃就彻底完了,所以他派出了得力大将,集合力量扑了过来。 这个道理烦了也懂,所以他也赶了过来,只要保住武州,成州宕州岷州等地必然跟随,等于断掉尚戒心一条胳膊,就算不能保住,也绝不能轻易舍弃。 制定完规矩又简单分配任务,他又不顾疲惫出去巡营,阿墨劝道:“阿塔,赶路辛苦,早些歇息吧”。 烦了摇摇头道:“阿墨,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于手下士卒,仅知之不足取,需量力有所为。梳理士卒,缓和冲突,鼓舞士气,救其所急,此为将者必行。军中事,莫嫌小事琐碎,莫弃小卒力弱,但有所为,则战力平添一分,士卒皆用命,攻必克也”。 将领都想得到士卒尊重拥戴,愿意为自己效力,无论军法约束还是提拔官职,赏赐财货,最终都是为了那个目标。 军法约束和官职财货激励确实重要,却并不是全部,因为每一名士卒都是一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不想死,也都不想做炮灰。 他们与所有的人一样,都渴望得到将领的重视与尊重,他们的观念简单且淳朴,大帅看得起我,我就要报答,要对得起大帅的看重。 烦了带着他在营里穿行,不时与士卒聊几句,帮他们解决个小问题,有的则纯粹就是闲聊。 有正兵向他抱怨,胡人辅兵又笨又蠢。他笑骂着宽慰,你小子刚投军的时候懂的什么?别跟个娘们儿一样叽叽歪歪。 有辅兵向他哭诉,自己被正兵给打了,烦了把那正兵叫过来,狠狠踢他的屁股,警告他再欺负人就去后边运粮。辅兵认为大帅向着自己,正兵认为自己被大帅踢很有面子,然后就都满意了…… 直到大多数士卒已经睡下他才回到中军,阿墨打来水给他洗脚,他想拒绝,阿墨却很坚持。 低头帮他洗着脚,阿墨道:“阿塔,我明白了”。想得到士卒爱戴很难,却又很容易,拿他们当人就行。 烦了点点头道:“明白就好,把心胸放宽,站到高处看世界,阿墨,我一直认为你能成为一代名将,让天下人记住你的名字”。 阿墨认真的道:“阿塔的心胸能装得下整个天下”。 烦了笑道:“你也能”。 阿墨将他的脚放在腿上擦拭,“阿塔,你该在关内坐镇吧……”。烦了明天要去西侧山顶看看吐蕃人大营,他不太放心。 烦了摇摇头道:“咱们粮少兵少,一味死守不是办法”。 吐蕃人营地就在峡谷北侧,大概情况有所了解,可还是那句话,主帅和斥候的眼光是不一样的,他要亲眼看看。 六月十五,天刚蒙蒙亮营里地已经一片忙碌,士卒披甲整队,将校带弓手登上关墙,值夜的士卒下去休息。出战的正辅兵各三个旅去到关前布阵,站好位置后坐在地上等待。 烦了穿好旧皮甲,带一百部曲,另有正兵和辅兵各一旅去往西侧山岭,沿着山路去到岭上,替换值夜的一个旅回营歇息。 登上烽火台看去,东侧峡谷长约三里,宽有几百步,谷底还算平坦,南端便是盐井关。 山岭草木稀疏,越向西便越陡峭,数百步外人兽难行,越靠近峡谷地势愈平缓,至峡谷边缘则是一段十几丈高的断璧,从烽火台向北是一片缓坡,手脚并用能轻松爬上来,这片宽约三百步的缓坡便是需要防守的区域,若是被突破,吐蕃人便能从这里过去,绕到盐井关以南。 往远处看,山岭北约三四里便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营地,坐落于一条小河的拐弯处,只有南边一面有一道木栅栏,其余连栅栏都没有,不得不说还真是够嚣张。正有一队队人马自营门走向峡谷方向。 再极目远眺,大营后还有好几处略小的营地,应该就是跟随而来的部落,隐隐有些白点,应该是有牧民在放羊。 烦了看吐蕃人前队已进入山谷,让号令兵给关城发信号,提醒他们贼人接近。 烽火台北侧缓坡下聚集了一队人马,粗略估计能有三百人,有十余匹马,其余皆是步卒,不过他们并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只在坡下警戒。 倒也不奇怪,这片缓坡虽不十分陡峭,想仰攻上来却不容易,还不如去攻打关城正面,反正那边的人也是出关布阵,坡度要小得多。 吐蕃大营仍在不断吐出人马,很快有一队队甲士走出,约有千人之多,很明显是精锐,而后是一杆大旗,看不清写的什么或者画的什么,数百马军簇拥着主将,倒是不难辨认,因为那厮带着一顶显眼的红帽子。 烦了无声轻笑,他发现了第一个破绽:对面很轻敌。 盐井关此前只有数百正兵和一千多辅兵,军械辎重不足,这货明显知道大概兵力,也知道盐井关关墙矮薄,所以他有恃无恐,把粗糙的大营扎在谷口,大摇大摆的出兵发动进攻,丝毫不担心遭遇袭击。 他也确实有自大的理由,兵力差距太大,所谓的安西辅兵不久之前还是牧民农夫和奴隶,妥妥的乌合之众。几百安西军步卒,十个换一个他都换得起。所以他丝毫不担心偷袭,甚至还希望能遇到偷袭,这样就能用少量伤亡换取时间,尽快平定武州叛乱。 可他不知道的是,骄傲轻敌这种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自上到下都轻敌可不是好兆头。 他更不知道的是,盐井关的正兵已经翻了一倍还多,连主将都换了人。 吐蕃人前队是近千壮丁,他们正离关城越来越近,盐井关上号角吹响,出关布阵的士卒起身布阵,三旅正兵摆出传统步阵,大盾在前,长槊放在身侧,士兵持弓静待。 辅兵披甲不足半数,于两侧布阵填满峡谷,部分弓手去到山坡前出数十步,他们手中的器械远不如正兵,刀槊粗糙,弓也只是普通猎弓,与大唐军弓相比,杀伤力差距很大。 吐蕃前队越走越近,却没有进攻,而是开始清理尸体,一具具死尸被丢到坑里填埋,场面有些诡异,却也算正常,同伴尸体影响士气,还影响进攻者的脚步阵型。烦了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埋掉好,味儿实在太大了,熏的人恶心。 直到未时初,尸体终于埋的差不多了,山谷中聚集有数千人之多,放眼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一大团人向前涌了过去,估计能有近千人,乱七八糟的打扮,有的顶盔披甲,有的身着布衣,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前列是巨大的木盾,后边有各种形状的弓箭,投石索,长矛,木叉,短刀,还有的扛着梯子…… 烦了从烽火台下来走到近处,距离关前空地只有几百布,居高临下,整个战场看的清清楚楚。 关墙上下的将校士卒自然也能看到他,虽然没有大旗,却都知道他是谁,一个个咬牙站定。 那一大团人离军阵越来越近,关城上战鼓敲响,咚咚的鼓声在峡谷中回荡。 前列越过几具尸体,这便是信号,“嗡”的一声闷响,一团灰色细线自关城上下飞出,瞬间落到人群中,引发一阵惨叫声,不知有多少人摔倒在地。 吐蕃中军响起沉闷的号角,甲士向前挥刀砍死落在后边的机灵鬼,人群发出绝望的呼喊冲的更快,箭矢投石开始还击。 残酷的对射自从开始就一刻都不停歇,肆意收割着生命,大木盾挡下许多箭矢,盾手忽然腿上中箭,惨叫一声摔到地上,不用安西军补射,他已被后边的人踩在脚下。 督战的甲士挥刀乱砍,后列的人拼命向前挤,前边的人只能低着头向前,距离越近,弓箭越准,杀伤越强,直到接近到二十步,安西士卒纷纷丢下弓箭捡起步槊,前四排紧紧挤在一起,准备迎接冲击。关墙上的弓手已经换了一遍,仍在努力收割着人命。 “轰”的一声闷响,盾墙一阵歪歪扭扭却最终撑住,然后便是脸贴脸的乱捅,无论手里拿的什么兵器,也不管自己捅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只管捅就是。 人群如海浪般一波波拍在盾墙上,又一个个迅速消融,尸体或者人体在一层层摞高,有人躺在下边绝望哭嚎,胡乱挥舞着兵器,也不管砍到的是同袍还是敌人。 鼓声在山谷中四处碰撞,喊杀声哭嚎声也在四处碰撞,烦了一直在静静看着战场,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吐蕃中军一阵刺耳的铃声,剩下的人潮水般退去,安西军士卒没有追击,他们都在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身上湿漉漉的,有汗水也有血水。 抬头看时,天已过正午。 第130章武州行(五) 一场惨烈的正面硬刚,吐蕃人没有再发动进攻,天气炎热,士卒胆寒,军心已沮,再战无益,收兵鼓舞士气明天再来。 安西军卒打扫战场,把叫唤的贼人补掉,能用的军械收拾回去,伤损数目很快统计出来,正兵死七十余,重伤三十,轻伤无算。辅兵折损百十个,开战以来,正兵折损首次与辅兵持平。 贼人退走的时候带走了部分尸体,杀敌数不太好计算,粗略估计超过八百。这一战没有任何技巧,就是列阵贴脸硬干,安西步阵坚不可摧,没有后退一步。 尸体埋掉,简陋的墓碑和殉国兵册上留下名字,烦了在伤兵堆里转了一圈,剩下的二十来个活着的都在静静看着他。 所有人都明白,重伤基本必死,没必要说太多废话。 烦了点点头道:“都是好汉子,可惜了”。 有个腹部中枪的汉子道:“大帅,还想跟你去西域呢,没想到命歹”。 烦了道:“埋哪都一样,我有些兄弟都喂了狼,连个土坑都没混上”。 那汉子道:“行吧,好歹留个整尸首,给家里还留下些好处”。 烦了道:“别急着了断,都忍一下,说不定还能挺过去呢”。 离开伤兵营,缓步去往中军。这一仗打的确实硬气,却也只有硬气,士卒够勇不够智,许多人只顾着上头拼命,导致伤亡偏高。 没办法,大震关的安西军出自原镇戎军,虽然李佑练兵还可以,可大部分士卒都没经历过真正的野战厮杀,说白了都还是雏子。 校场里练不出真正的精兵,守在关墙后边的也不叫精兵,只有经历过真正的战阵搏命才算精锐,经历过这一次,下次他们就不会这么毛躁了。 进到大堂,阿墨与诸将校都在,烦了坐到主位,说道:“今日一战,涨我安西军威,参战士卒,皆赏肉食,记录军功,按律升赏,若钱货不足,待战后加三成分发,战没者财货送回家中,但有一人遗漏,佐使与后营校尉皆斩!怯懦不力者记下名录,再有下次,重处!”。 “遵大帅令!”,佐使与后营校尉应下。 烦了又道:“今日参战的辅兵,挑一百悍勇敢战的补入正兵”。 众人齐齐一愣,安西军中此前还没有胡人正兵。阿墨小心问道,“阿塔,补入正兵?”。 “是!”,烦了道:“我说过了,无论是哪个族,只要愿意为大唐而战,便是大唐勇士!补入正兵者,录唐姓!名册呈送兵部,子孙入唐籍!”。 众将校纷纷躬身道:“遵命!”,几个番人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 烦了点点头,又道:“各旅轮流出战,佐使记录将校军卒功过,作战不力者罚,有功者重赏!安西军不亏待豪杰,告知手下儿郎,不论唐番,凡力战殉国者,除朝廷军功赏赐,家中子弟可直入安西军中效力,不愿从军者,入安西商号营生”。 “多谢大帅!”,众人齐齐躬身。 “去吧!”。 众人退出,不多时,外面传来士卒欢呼声,按军法营中不许喧哗,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刻板。 小玖拿来饭食,阿墨问道:“阿塔,看贼人形势如何?”。 烦了边吃边道:“也就那样,没什么新意”,乱糟糟的大营,万年不变的战法,实在没什么新鲜感。 阿墨一愣,低声问道:“阿塔已有破敌之策?”,他对烦了太了解了,这分明是心里已经有底。 烦了点点头,“有几分,还要再等等”。 六月十六,一切按部就班,烦了去到东侧山岭,吐蕃人今天来的晚了一些,前队的人比昨天少,还掺杂着一队甲士。 还是昨天的套路,靠近,对射,然后便是无聊的贴脸硬怼,关墙上的弓手射箭频率低了许多,箭矢消耗太快,只能省着点用。 可能昨天杀的太猛,今天的厮杀烈度低了整整一个档次,烦了看了一阵战场,又去到高处看着坡下的人马,那些人在坡下站了没一会儿便躲到了树荫里。 左丘靠近低声道:“爷,贼人懈怠,我摸过去射翻几个”。 “大热天的别折腾了,让儿郎们找阴凉处歇息吧,留些人盯着就好”,众人不解其意,却也不敢问,都到树荫里坐着躲暑,不多时遮录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作为吐蕃人,他们在营里有些尴尬,因军令没人欺负,可也确实没人愿意跟他们亲近。其实烦了也不太喜欢他们,这些家伙被宗教洗脑太严重,一个个神经兮兮的。 “主人,你叫我”。 烦了点点头,带他去到烽火台上,指着吐蕃大营道:“挑几个晚上能看清路的,今晚从这里过去,去大营里边转转,什么都别做,转一圈就回来,把看到的告诉我,明白吗?”。 吐蕃人的营地从来就没严整过,永远都是乱糟糟的,晚上明岗暗哨不能说没有,也跟没有差不多,混进去几个人不难,同族则更加简单。 遮录点点头,“小的明白!”。 烦了又嘱咐道:“看看哪块地方住着吐蕃人,哪块地方是党项人,哪块是精锐,奴隶,哪里是主帅,牛羊粮食,多去几次,摸清楚”。 遮录道:“主人,小的能杀贼”。 烦了温言道,“我知道你的忠诚,可现在不是时候,回去挑人吧,准备好了就睡一觉,晚上有精神,别贪功,早些回来”。 待他离开,左丘看烦了信任吐蕃人,心里有些不服,靠近了低声道:“爷,我带人摸进去,把那红帽子咀洛宰掉”。 烦了笑道:“胆子倒是不小,那么好杀?”。 左丘认真的道:“爷,我找个地方躲着,只要他到六十步内,一箭就射翻他!”。 烦了摸着下巴想了下,确实有一定成功的几率,却摇头道:“不去,能得手倒是不亏,不成可就把命搭上了,再等等吧,有机会出力”。 盐井关前喊杀声震天,山岭上百无聊赖,岭下的吐蕃人在东倒西歪的睡大觉,左丘和小玖几次提议冲下去杀一阵,都被烦了拒绝。 杀这一阵有什么用,他们会越来越松懈,这一阵早晚都能杀。而一旦杀过一次,他们就会警觉,再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着急冲下去? 到未时中,铃声传来,双方打卡下班。盛夏季节,不活动还一身汗,穿着厚铠甲简直要命,高原走下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冷点还能忍,热真的受不了。 看吐蕃人马陆续撤退,有的就干脆留在峡谷中躲暑,烦了回到营中知道了折损数目,正辅兵共折了一百一十,对面大概五六百的样子。 这次烦了没有再下令,而是全部交给了阿墨,他能做好的,只是此前习惯了打辅助。 六月十七,吐蕃人没来,倒让人有些不习惯,武州几个新任的官员来了,烦了出面安抚一番,众人纷纷表示听从太师调派,一定全力助战,这些人不傻,安西军一旦守不住,他们会很惨。 咀洛只歇了一天,十八一早就来了,看来他想赶个清凉。一场惨烈的正面硬刚,吐蕃人没有再发动进攻,天气炎热,士卒胆寒,军心已沮,再战无益,收兵鼓舞士气明天再来。 安西军卒打扫战场,把叫唤的贼人补掉,能用的军械收拾回去,伤损数目很快统计出来,正兵死七十余,重伤三十,轻伤无算。辅兵折损百十个,开战以来,正兵折损首次与辅兵持平。 贼人退走的时候带走了部分尸体,杀敌数不太好计算,粗略估计超过八百。这一战没有任何技巧,就是列阵贴脸硬干,安西步阵坚不可摧,没有后退一步。 尸体埋掉,简陋的墓碑和殉国兵册上留下名字,烦了在伤兵堆里转了一圈,剩下的二十来个活着的都在静静看着他。 所有人都明白,重伤基本必死,没必要说太多废话。 烦了点点头道:“都是好汉子,可惜了”。 有个腹部中枪的汉子道:“大帅,还想跟你去西域呢,没想到命歹”。 烦了道:“埋哪都一样,我有些兄弟都喂了狼,连个土坑都没混上”。 那汉子道:“行吧,好歹留个整尸首,给家里还留下些好处”。 烦了道:“别急着了断,都忍一下,说不定还能挺过去呢”。 离开伤兵营,缓步去往中军。这一仗打的确实硬气,却也只有硬气,士卒够勇不够智,许多人只顾着上头拼命,导致伤亡偏高。 没办法,大震关的安西军出自原镇戎军,虽然李佑练兵还可以,可大部分士卒都没经历过真正的野战厮杀,说白了都还是雏子。 校场里练不出真正的精兵,守在关墙后边的也不叫精兵,只有经历过真正的战阵搏命才算精锐,经历过这一次,下次他们就不会这么毛躁了。 进到大堂,阿墨与诸将校都在,烦了坐到主位,说道:“今日一战,涨我安西军威,参战士卒,皆赏肉食,记录军功,按律升赏,若钱货不足,待战后加三成分发,战没者财货送回家中,但有一人遗漏,佐使与后营校尉皆斩!怯懦不力者记下名录,再有下次,重处!”。 “遵大帅令!”,佐使与后营校尉应下。 烦了又道:“今日参战的辅兵,挑一百悍勇敢战的补入正兵”。 众人齐齐一愣,安西军中此前还没有胡人正兵。阿墨小心问道,“阿塔,补入正兵?”。 “是!”,烦了道:“我说过了,无论是哪个族,只要愿意为大唐而战,便是大唐勇士!补入正兵者,录唐姓!名册呈送兵部,子孙入唐籍!”。 众将校纷纷躬身道:“遵命!”,几个番人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 烦了点点头,又道:“各旅轮流出战,佐使记录将校军卒功过,作战不力者罚,有功者重赏!安西军不亏待豪杰,告知手下儿郎,不论唐番,凡力战殉国者,除朝廷军功赏赐,家中子弟可直入安西军中效力,不愿从军者,入安西商号营生”。 “多谢大帅!”,众人齐齐躬身。 “去吧!”。 众人退出,不多时,外面传来士卒欢呼声,按军法营中不许喧哗,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刻板。 小玖拿来饭食,阿墨问道:“阿塔,看贼人形势如何?”。 烦了边吃边道:“也就那样,没什么新意”,乱糟糟的大营,万年不变的战法,实在没什么新鲜感。 阿墨一愣,低声问道:“阿塔已有破敌之策?”,他对烦了太了解了,这分明是心里已经有底。 烦了点点头,“有几分,还要再等等”。 六月十六,一切按部就班,烦了去到东侧山岭,吐蕃人今天来的晚了一些,前队的人比昨天少,还掺杂着一队甲士。 还是昨天的套路,靠近,对射,然后便是无聊的贴脸硬怼,关墙上的弓手射箭频率低了许多,箭矢消耗太快,只能省着点用。 可能昨天杀的太猛,今天的厮杀烈度低了整整一个档次,烦了看了一阵战场,又去到高处看着坡下的人马,那些人在坡下站了没一会儿便躲到了树荫里。 左丘靠近低声道:“爷,贼人懈怠,我摸过去射翻几个”。 “大热天的别折腾了,让儿郎们找阴凉处歇息吧,留些人盯着就好”,众人不解其意,却也不敢问,都到树荫里坐着躲暑,不多时遮录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作为吐蕃人,他们在营里有些尴尬,因军令没人欺负,可也确实没人愿意跟他们亲近。其实烦了也不太喜欢他们,这些家伙被宗教洗脑太严重,一个个神经兮兮的。 “主人,你叫我”。 烦了点点头,带他去到烽火台上,指着吐蕃大营道:“挑几个晚上能看清路的,今晚从这里过去,去大营里边转转,什么都别做,转一圈就回来,把看到的告诉我,明白吗?”。 吐蕃人的营地从来就没严整过,永远都是乱糟糟的,晚上明岗暗哨不能说没有,也跟没有差不多,混进去几个人不难,同族则更加简单。 遮录点点头,“小的明白!”。 烦了又嘱咐道:“看看哪块地方住着吐蕃人,哪块地方是党项人,哪块是精锐,奴隶,哪里是主帅,牛羊粮食,多去几次,摸清楚”。 遮录道:“主人,小的能杀贼”。 烦了温言道,“我知道你的忠诚,可现在不是时候,回去挑人吧,准备好了就睡一觉,晚上有精神,别贪功,早些回来”。 待他离开,左丘看烦了信任吐蕃人,心里有些不服,靠近了低声道:“爷,我带人摸进去,把那红帽子咀洛宰掉”。 烦了笑道:“胆子倒是不小,那么好杀?”。 左丘认真的道:“爷,我找个地方躲着,只要他到六十步内,一箭就射翻他!”。 烦了摸着下巴想了下,确实有一定成功的几率,却摇头道:“不去,能得手倒是不亏,不成可就把命搭上了,再等等吧,有机会出力”。 盐井关前喊杀声震天,山岭上百无聊赖,岭下的吐蕃人在东倒西歪的睡大觉,左丘和小玖几次提议冲下去杀一阵,都被烦了拒绝。 杀这一阵有什么用,他们会越来越松懈,这一阵早晚都能杀。而一旦杀过一次,他们就会警觉,再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着急冲下去? 到未时中,铃声传来,双方打卡下班。盛夏季节,不活动还一身汗,穿着厚铠甲简直要命,高原走下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冷点还能忍,热真的受不了。 看吐蕃人马陆续撤退,有的就干脆留在峡谷中躲暑,烦了回到营中知道了折损数目,正辅兵共折了一百一十,对面大概五六百的样子。 这次烦了没有再下令,而是全部交给了阿墨,他能做好的,只是此前习惯了打辅助。 六月十七,吐蕃人没来,倒让人有些不习惯,武州几个新任的官员来了,烦了出面安抚一番,众人纷纷表示听从太师调派,一定全力助战,这些人不傻,安西军一旦守不住,他们会很惨。 咀洛只歇了一天,十八一早就来了,看来他想赶个清凉。 第131章武州行(六) 双方列阵硬怼,安西军有关墙弓手支援又是以逸待劳,当然是占优的,凭着严整的军阵和高昂的士气,能打出一比五甚至更高的战损比,可吐蕃主将咀洛很愿意这么怼下去。 因为他有绝对兵力优势,驱赶着一个个部落的人马轮流上去耗,本身精兵损失不大,而安西军会越来越少,很快就会到达一个临界点。就这么消耗吧,等到安西军少到没法轮换,士卒的心理和体力就会崩溃,然后冲上去结束这一切。 烦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看出吐蕃人的轻敌大意,如果手下的两千士卒有当年安西兵的水准,他有一百种办法能玩死咀洛,可惜并没有。 兵力不足,不够精锐,骑兵太少,发动突然袭击也会有收获,但收获必定不会太大,打草惊蛇,咀洛会变得谨慎,机会便白白浪费掉了。 他变不出精兵,就只能慢慢雕琢现有的人手,锤炼精兵,把那个破绽留到合适的时机再用,那也是唯一能以小博大的机会。 遮录每晚带人去吐蕃大营逛,越来越熟练,带回许多看上去没用的情报。整座营地南北有近四里,东西三里,除了南面有粗糙的木栅栏,另外三面连栅栏都没有。其间分布十分松散,最南是几个吐蕃部落的战士,往后是中军,精锐武士分布周围,再往北是党项诸部武士,最北是牛羊粮草,营中还有大量妇孺散布。大营以北有五六个部落组成的三座营地,基本全是老弱妇孺。根据刺探到的情报,烦了笔下的草图在一步步完善。除了营地,他还下令查看小河的宽度深度,河岸是否松软,作战合适的渡河点,以及大营周围详细地形等。 敌人的情报越详细越好,可这需要花费人力和时间,己方士卒越精锐越好,不仅需要时间磨练,还需要交够学费。 六月二十清晨,正辅兵各三旅出关布阵,而后席地而坐等着吐蕃人来上班,烦了今天没去岭上,能看到的都看差不多了,士卒的成长速度却令他不满,太慢了。 在关墙上扫了一眼,出关从阵中穿行而过,边走边道,“坐着别动,省些力气”。 到了阵前,几个旅帅忙过来行礼,“大帅只管观战,属下必不辱使命”。 烦了道:“厮杀的倒是硬气,就是有些犯蠢,阵列排这么整齐干嘛?”。 众人面面相觑,阵列整齐还错了? 烦了无奈走到最边上,斜着向前走,边走边道:“往后退!退后!整队凹进去!”。 士卒纷纷按他指的路线后退。时间不长,直线的阵线被压出往里弯的大弧线,又对跟随的营将旅帅道:“别那么死心眼儿,操典是阵列整齐,可这里就这么宽,两边都是山坡,贼人以中线为锋,又没法包抄,那便布成内弧阵型,放他们前队进来,两侧同袍能使上力气,关墙上弓手离得也近”。 又在阵前边走边道:“盾手缩着点身子,扛住盾再想其他,明明手里有大盾,非要露出头让人捅,一帮蠢货!”。 “厮杀别跟娘们儿一样大喊大叫,好汉子还用靠嘴巴壮胆吗?留着力气杀贼,喊的岔了气命都丢了”。 “不要傻乎乎的硬抡,会伤到自个兄弟,槊断了回后边换,没力气了别碍事,还有,火长和队正别光顾着厮杀,注意旗号钟鼓,看前边兄弟没力气了就赶紧轮换,别忘了你是军头!”。 “一个个吹大气一个顶十个,上了阵跟叫驴一般,真是丢人!今天某在关上看着,若再打不好,就别吃饭了!”。 一身旧披甲,手扶长刀来回走动着训斥,手把手的教士卒厮杀技巧,士卒自然知道他是谁,纷纷笑道:“大帅,俺们记下了!”。 “嗯,好好干,别光顾爽利,跟身边的兄弟多商量,想想怎么打更好”。 山岭上发来讯号,吐蕃人来了,阿墨近前道:“阿塔,回去歇歇吧”。 众人齐齐附和,“大帅找个阴凉歇着,看俺们杀贼!”。 烦了犹豫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去到阵前去夺盾手的大盾,“今天洒家给你们打个样儿,都好好学着点儿!”。 “阿塔!”。 “大帅!”。 众人大惊,你还要亲自上阵?这不是开玩笑嘛,你要出点什么事可就全完了,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把他架住就走。 “阿塔且去歇息,此处交给儿郎们”。 “就是就是,这点小场面不用你老亲自动手”。 “大师只管坐镇”。 烦了被阿墨和小玖等人半架半拖的弄到关内,怒道,“洒家能提的动刀!”。 小玖带着哭腔低声道:“小的知道爷的本事,可这真不行,月娘子说了,你要是有损伤,俺们全家都得赔命”。 阿墨哀求道:“阿塔,大姐真的会把所有人都杀掉的……”。 烦了只能无奈点头,月儿真能干的出来…… 就算没有月儿嘱咐,自己若出了事,影响也会很大,这就是身份的拖累,连上阵都不行了。 点点头叹道:“好好好,我不上阵……撒手!”。 上到关墙,贼人正越来越近,第一排大盾,后几排手持木盾短刀,再后是一身甲胄手持长矛的精锐,再后又是壮丁…… 安西军阵严阵以待,阿墨一言不发,手持鼓锤的鼓手死死盯着他,弓手将箭矢搭在弓上静待。 “啊……”,吐蕃人阵中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呼喊,脚步越冲越快,前排已踏进射程,阿墨大喝道:“放箭!击鼓!”。 “咯吱……”,长弓拉开,“嗡”,的一声箭矢射出。 “咚咚……”,战鼓敲响,杀戮开始。 对射时间不长,“轰”的一声闷响,两帮人撞到一起,横刀长槊随既刺出,彪出道道血箭,惨叫哭嚎与兵器碰撞声大作。/ 关墙上的弓手在不断放箭,很快有人没了力气,拖弓后撤,后边的人补上位置继续拉弓。有零星箭矢投石飞上关墙,烦了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脸色沉静的看着场中,小仲和左丘紧贴在身前,被他伸手推开,“滚一边儿去!”。 吐蕃武士顶到最前,战场中厮杀进入白热化,两帮人脸贴脸,咬着牙将长槊捅进对方身体,拔出来时鲜血喷涌,血雾在半空炸开,犹如一朵朵鲜花盛开。 “左丘,那个豹皮!”,烦了伸手一指。 左丘奋力拉弓一箭射出,正中那虎豹武士面门,没等他捂住脸,两根步槊已经捅进他的小腹。 “后边那个举着旗子的百夫长!”。 离得有些远,左丘几乎将整个身子探出墙去,一箭射中他手臂。 “好!”,旁边几人纷纷叫好。 烦了顾不上叫好,他一直在全神贯注的看着战场,远处有两张弓正瞄向这边,也顾不上喊,拽住左丘猛的一拉,他一个后仰,两根长箭擦着头顶飞过。 不等左丘道谢,沉着脸训斥身前几人道,“你们是在看戏嘛!”。 小玖等人羞的脸色通红,纷纷举盾看着战场。 阿墨也注意到左丘的举动,急调箭法准的上墙,不射普通士卒,专挑着对方军头下手,就算射中甲胄也要干扰他。 随着十几个武士被点名,贼人攻势明显减弱,阵型变的松散起来。 “安西威武!”。 “安西威武!”。 阵前校尉立刻察觉到机会来了,众将士齐声大呼,阵列开始强硬的前压,吐蕃人被压的步步后退,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熟悉的铃声,吐蕃督战队回撤,前边的人再不顾厮杀,扭头便跑,安西步阵则喊着号子追出百十步,直待阿墨下令鸣锣收兵,步阵才缓缓后撤,顺手补掉没死透的伤兵。 吐蕃人撤走,厮杀的将士回营内休息,轮换的辅兵打扫战场,抬回同袍埋葬,捡拾断矛残刀,从死尸身上拔出箭矢,扒掉铠甲衣服,等打扫完,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尸体。 阿墨笑着带来战损,连正兵带辅兵八十二个。 烦了缓缓点头,“有些模样了”。双方列阵硬怼,安西军有关墙弓手支援又是以逸待劳,当然是占优的,凭着严整的军阵和高昂的士气,能打出一比五甚至更高的战损比,可吐蕃主将咀洛很愿意这么怼下去。 因为他有绝对兵力优势,驱赶着一个个部落的人马轮流上去耗,本身精兵损失不大,而安西军会越来越少,很快就会到达一个临界点。就这么消耗吧,等到安西军少到没法轮换,士卒的心理和体力就会崩溃,然后冲上去结束这一切。 烦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看出吐蕃人的轻敌大意,如果手下的两千士卒有当年安西兵的水准,他有一百种办法能玩死咀洛,可惜并没有。 兵力不足,不够精锐,骑兵太少,发动突然袭击也会有收获,但收获必定不会太大,打草惊蛇,咀洛会变得谨慎,机会便白白浪费掉了。 他变不出精兵,就只能慢慢雕琢现有的人手,锤炼精兵,把那个破绽留到合适的时机再用,那也是唯一能以小博大的机会。 遮录每晚带人去吐蕃大营逛,越来越熟练,带回许多看上去没用的情报。整座营地南北有近四里,东西三里,除了南面有粗糙的木栅栏,另外三面连栅栏都没有。其间分布十分松散,最南是几个吐蕃部落的战士,往后是中军,精锐武士分布周围,再往北是党项诸部武士,最北是牛羊粮草,营中还有大量妇孺散布。大营以北有五六个部落组成的三座营地,基本全是老弱妇孺。根据刺探到的情报,烦了笔下的草图在一步步完善。除了营地,他还下令查看小河的宽度深度,河岸是否松软,作战合适的渡河点,以及大营周围详细地形等。 敌人的情报越详细越好,可这需要花费人力和时间,己方士卒越精锐越好,不仅需要时间磨练,还需要交够学费。 六月二十清晨,正辅兵各三旅出关布阵,而后席地而坐等着吐蕃人来上班,烦了今天没去岭上,能看到的都看差不多了,士卒的成长速度却令他不满,太慢了。 在关墙上扫了一眼,出关从阵中穿行而过,边走边道,“坐着别动,省些力气”。 到了阵前,几个旅帅忙过来行礼,“大帅只管观战,属下必不辱使命”。 烦了道:“厮杀的倒是硬气,就是有些犯蠢,阵列排这么整齐干嘛?”。 众人面面相觑,阵列整齐还错了? 烦了无奈走到最边上,斜着向前走,边走边道:“往后退!退后!整队凹进去!”。 士卒纷纷按他指的路线后退。时间不长,直线的阵线被压出往里弯的大弧线,又对跟随的营将旅帅道:“别那么死心眼儿,操典是阵列整齐,可这里就这么宽,两边都是山坡,贼人以中线为锋,又没法包抄,那便布成内弧阵型,放他们前队进来,两侧同袍能使上力气,关墙上弓手离得也近”。 又在阵前边走边道:“盾手缩着点身子,扛住盾再想其他,明明手里有大盾,非要露出头让人捅,一帮蠢货!”。 “厮杀别跟娘们儿一样大喊大叫,好汉子还用靠嘴巴壮胆吗?留着力气杀贼,喊的岔了气命都丢了”。 “不要傻乎乎的硬抡,会伤到自个兄弟,槊断了回后边换,没力气了别碍事,还有,火长和队正别光顾着厮杀,注意旗号钟鼓,看前边兄弟没力气了就赶紧轮换,别忘了你是军头!”。 “一个个吹大气一个顶十个,上了阵跟叫驴一般,真是丢人!今天某在关上看着,若再打不好,就别吃饭了!”。 一身旧披甲,手扶长刀来回走动着训斥,手把手的教士卒厮杀技巧,士卒自然知道他是谁,纷纷笑道:“大帅,俺们记下了!”。 “嗯,好好干,别光顾爽利,跟身边的兄弟多商量,想想怎么打更好”。 山岭上发来讯号,吐蕃人来了,阿墨近前道:“阿塔,回去歇歇吧”。 众人齐齐附和,“大帅找个阴凉歇着,看俺们杀贼!”。 烦了犹豫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去到阵前去夺盾手的大盾,“今天洒家给你们打个样儿,都好好学着点儿!”。 “阿塔!”。 “大帅!”。 众人大惊,你还要亲自上阵?这不是开玩笑嘛,你要出点什么事可就全完了,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把他架住就走。 “阿塔且去歇息,此处交给儿郎们”。 “就是就是,这点小场面不用你老亲自动手”。 “大师只管坐镇”。 烦了被阿墨和小玖等人半架半拖的弄到关内,怒道,“洒家能提的动刀!”。 小玖带着哭腔低声道:“小的知道爷的本事,可这真不行,月娘子说了,你要是有损伤,俺们全家都得赔命”。 阿墨哀求道:“阿塔,大姐真的会把所有人都杀掉的……”。 烦了只能无奈点头,月儿真能干的出来…… 就算没有月儿嘱咐,自己若出了事,影响也会很大,这就是身份的拖累,连上阵都不行了。 点点头叹道:“好好好,我不上阵……撒手!”。 上到关墙,贼人正越来越近,第一排大盾,后几排手持木盾短刀,再后是一身甲胄手持长矛的精锐,再后又是壮丁…… 安西军阵严阵以待,阿墨一言不发,手持鼓锤的鼓手死死盯着他,弓手将箭矢搭在弓上静待。 “啊……”,吐蕃人阵中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呼喊,脚步越冲越快,前排已踏进射程,阿墨大喝道:“放箭!击鼓!”。 “咯吱……”,长弓拉开,“嗡”,的一声箭矢射出。 “咚咚……”,战鼓敲响,杀戮开始。 对射时间不长,“轰”的一声闷响,两帮人撞到一起,横刀长槊随既刺出,彪出道道血箭,惨叫哭嚎与兵器碰撞声大作。/ 关墙上的弓手在不断放箭,很快有人没了力气,拖弓后撤,后边的人补上位置继续拉弓。有零星箭矢投石飞上关墙,烦了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脸色沉静的看着场中,小仲和左丘紧贴在身前,被他伸手推开,“滚一边儿去!”。 吐蕃武士顶到最前,战场中厮杀进入白热化,两帮人脸贴脸,咬着牙将长槊捅进对方身体,拔出来时鲜血喷涌,血雾在半空炸开,犹如一朵朵鲜花盛开。 “左丘,那个豹皮!”,烦了伸手一指。 左丘奋力拉弓一箭射出,正中那虎豹武士面门,没等他捂住脸,两根步槊已经捅进他的小腹。 “后边那个举着旗子的百夫长!”。 离得有些远,左丘几乎将整个身子探出墙去,一箭射中他手臂。 “好!”,旁边几人纷纷叫好。 烦了顾不上叫好,他一直在全神贯注的看着战场,远处有两张弓正瞄向这边,也顾不上喊,拽住左丘猛的一拉,他一个后仰,两根长箭擦着头顶飞过。 不等左丘道谢,沉着脸训斥身前几人道,“你们是在看戏嘛!”。 小玖等人羞的脸色通红,纷纷举盾看着战场。 阿墨也注意到左丘的举动,急调箭法准的上墙,不射普通士卒,专挑着对方军头下手,就算射中甲胄也要干扰他。 随着十几个武士被点名,贼人攻势明显减弱,阵型变的松散起来。 “安西威武!”。 “安西威武!”。 阵前校尉立刻察觉到机会来了,众将士齐声大呼,阵列开始强硬的前压,吐蕃人被压的步步后退,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熟悉的铃声,吐蕃督战队回撤,前边的人再不顾厮杀,扭头便跑,安西步阵则喊着号子追出百十步,直待阿墨下令鸣锣收兵,步阵才缓缓后撤,顺手补掉没死透的伤兵。 吐蕃人撤走,厮杀的将士回营内休息,轮换的辅兵打扫战场,抬回同袍埋葬,捡拾断矛残刀,从死尸身上拔出箭矢,扒掉铠甲衣服,等打扫完,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尸体。 阿墨笑着带来战损,连正兵带辅兵八十二个。 烦了缓缓点头,“有些模样了”。 第132章武州行(七) 这场攻防战打的双方都难受,却又都能勉强接受,打打停停到了六月二十六,咀洛的目的达到了,安西军正辅兵折损七百多,三分之一的折损率。 可他又很痛苦,天气愈发炎热,打了这么多天,死掉几千人,连关墙都没摸到过,士气已低落到极点。 烦了的目的也达到了,士兵完成了蜕变,不再畏惧厮杀,也不再无脑上头,坦然面对命运,配合愈发默契。 正兵依旧是一千余人,其中包括近四百胡人。辅兵也还是一千,三县给补充了几百壮丁,阿墨从运粮的民夫中挑出几百人也编了进来。已经不需要民夫运粮了,因为武州已经无粮可运,也几乎无丁可征。 阿墨也很痛苦,士卒折损,连粮草带牛羊还能吃四天,铠甲和兵器损坏严重,箭矢基本用光。 六月二十七,吐蕃人没来,爷俩再次巡营,这是每天必做的事,士兵们笑着行礼,又懒散的坐在地上说话,盐井关内已经不分唐人和胡人,因为他们互相救过很多次命,最开始的时候还记着次数,后来干脆不记了,也没法记。 烦了一脸轻松的说笑,他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士兵们也一脸轻松,在失去三分之一的兄弟后,他们竟然更加坚信能战胜敌人。 到人少的地方,阿墨低声道:“阿塔,粮草只剩三天,该撤了,留下这支精兵”。 他坚信,只要兵力差距不过于悬殊,这两营步卒能正面硬撼任何敌人,他们应该装备最精良的器械,成为安西军中的王牌,不该浪费在这里,此时撤退正是时机。 烦了看了他一眼,问道:“阿墨,大好时机,你怎么能想到撤退?”。 “大好时机?”,阿墨愕然,箭尽粮绝,军械损坏严重,对手十倍兵力,哪来的大好时机? 烦了边走边道:“贼人士气已沮,懈怠至极,我士卒精锐敢战,对谷北地势了如指掌,还不能算大好时机?”。 “可……可贼人仍有数万之多,我军中已近断粮,军械也……”。 烦了摇头轻叹,阿墨足够聪明也足够努力,可惜童年悲苦使得他心理过于悲观,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不敢赌乃是为将大忌。 “阿墨,你记住,不要轻言放弃,越是艰难,越要沉住气仔细观察,或许就能发现大机遇”。 随后他下令全军杀牛羊饱食,火头军做面饼军粮,本来就要粮尽,还要士卒饱食做面饼,许多人猜测是要撤军了。 当日过午,带着阿墨去往西侧烽火台,遥望吐蕃大营,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四周有零星骑兵警戒,谷口处只有百十个步卒。 看了一阵,阿墨低声道:“阿塔,贼人明日恐怕不会出战”。 吐蕃人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若要再战,必要出动精锐挽回颓势,战前犒军等准备必不可少,而今大营里到处弥漫着懒散,所以他猜测明天咀洛不会出兵。可吐蕃人能歇几天再战,安西军却已近断粮,实在等不了了。 烦了轻笑道:“放心,咀洛熬不住”。 盛夏季节本不利征伐,可尚戒心有足够的理由和信心快速扑灭武州叛乱,盐井关兵少粮乏,咀洛却被堵在这里停滞不前,要承受很大压力,更何况眼看进入七月,最热的时候已经到了,他再不快点,后边更麻烦。 阿墨将信将疑的点头,过了一阵又道:“阿塔,贼人懈怠至极,是否发动一次夜袭”。 烦了摇摇头道,“草木葱绿,贼人大营稀疏,不足以火攻,我军中士卒半数夜盲,以数百之兵发动夜袭,难有大的战果,且祸福难料”。 阿墨皱眉良久,终无所获,只能苦笑着道:“阿塔,你就告诉我吧”。 他知道阿塔在考他,却怎么都想不出办法,手下就这些人,箭尽粮绝,还能怎么打下去? 烦了指着谷口西侧约五百步道:“那里有个坑,能轻松藏下几百人”。 又指向谷口东侧五六百部,“那里有道沟,也能藏兵”。 而后再指向吐蕃大营两侧五六百步,分别指出一处可以藏兵的地点,“遮录的人已经摸清路径,西侧河水深不没膝”。 阿墨疑惑道:“阿塔,夜袭不成,这几处便能藏下几百步卒又有何用?只要一现身,贼人立刻便会发觉,便是不现身,等贼人斥候出动,也要暴露……”。 烦了将他搂到身侧,低声道:“傻小子,阿塔送你一件礼物,你听着……”。 阿墨听他说完计划,好一阵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阿塔……这……”。 烦了习惯性的摸着他的头,笑道:“放心,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太冒险……”。 烦了嫌弃道:“战阵对敌,七成还少?去召集将校商量吧,遮录在中军等着呢”。 阿墨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犹豫道:“阿塔,该你主持……”。 “胡说!”,烦了双手按住他肩膀,低声道:“阿墨,你长大了,还能总跟着我打下手?我这次就是来教你最后一次,以后要靠你自己决断,当了爹,就要有当爹的样子”。 阿墨点点头,认真的道:“阿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然了,你是我儿子,是我的大徒弟,应该名扬天下!”。 阿墨匆匆离去,烦了手扶长刀看向吐蕃大营,隐隐有些按耐不住。 ”小玖,跟儿郎们说一声,没尝过女人味儿的,去找个女人睡一回,别小气,多给些钱”。 !!!!!!!!!! 六月二十八,吐蕃万夫长咀洛聚将议事,先当众宣读了大帅的公文。 尚戒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平定叛乱刻不容缓,武州只有一些乱民和几百安西军步卒,盐井关的关墙一脚就能踹倒。 为了显露军威,他令大将率重兵征讨,就是要以雷霆手段扫平叛贼,让陇右上下看看叛乱的下场。 咀洛临行当众夸口,一月平叛,让逆贼得到血的教训,结果却被堵在了这里,这么多天,连武州界都没能进去,当初的豪言壮语彻底成了笑话。 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天一道,措辞越来越难听,咀洛一直在顶着压力按部就班用兵。 对面增兵,士卒悍勇,军阵严整,强韧到令人难以置信,有传言说那个人正在关内。 越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精兵珍贵,死伤过重会损耗吐蕃元气。他不断派诸部消耗,结果死伤惨重,怨声载道,士气低落,可也终究有了收获,对面的安西军器械残破,箭矢越来越稀疏,已经力尽。 大帅公文:三天内攻不破盐井关,都等着受军法吧。 咀洛点点头,“到时候了……”。 杀牛宰羊,犒赏士卒,明日精锐尽出,不破盐井关,决不收兵!这场攻防战打的双方都难受,却又都能勉强接受,打打停停到了六月二十六,咀洛的目的达到了,安西军正辅兵折损七百多,三分之一的折损率。 可他又很痛苦,天气愈发炎热,打了这么多天,死掉几千人,连关墙都没摸到过,士气已低落到极点。 烦了的目的也达到了,士兵完成了蜕变,不再畏惧厮杀,也不再无脑上头,坦然面对命运,配合愈发默契。 正兵依旧是一千余人,其中包括近四百胡人。辅兵也还是一千,三县给补充了几百壮丁,阿墨从运粮的民夫中挑出几百人也编了进来。已经不需要民夫运粮了,因为武州已经无粮可运,也几乎无丁可征。 阿墨也很痛苦,士卒折损,连粮草带牛羊还能吃四天,铠甲和兵器损坏严重,箭矢基本用光。 六月二十七,吐蕃人没来,爷俩再次巡营,这是每天必做的事,士兵们笑着行礼,又懒散的坐在地上说话,盐井关内已经不分唐人和胡人,因为他们互相救过很多次命,最开始的时候还记着次数,后来干脆不记了,也没法记。 烦了一脸轻松的说笑,他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士兵们也一脸轻松,在失去三分之一的兄弟后,他们竟然更加坚信能战胜敌人。 到人少的地方,阿墨低声道:“阿塔,粮草只剩三天,该撤了,留下这支精兵”。 他坚信,只要兵力差距不过于悬殊,这两营步卒能正面硬撼任何敌人,他们应该装备最精良的器械,成为安西军中的王牌,不该浪费在这里,此时撤退正是时机。 烦了看了他一眼,问道:“阿墨,大好时机,你怎么能想到撤退?”。 “大好时机?”,阿墨愕然,箭尽粮绝,军械损坏严重,对手十倍兵力,哪来的大好时机? 烦了边走边道:“贼人士气已沮,懈怠至极,我士卒精锐敢战,对谷北地势了如指掌,还不能算大好时机?”。 “可……可贼人仍有数万之多,我军中已近断粮,军械也……”。 烦了摇头轻叹,阿墨足够聪明也足够努力,可惜童年悲苦使得他心理过于悲观,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不敢赌乃是为将大忌。 “阿墨,你记住,不要轻言放弃,越是艰难,越要沉住气仔细观察,或许就能发现大机遇”。 随后他下令全军杀牛羊饱食,火头军做面饼军粮,本来就要粮尽,还要士卒饱食做面饼,许多人猜测是要撤军了。 当日过午,带着阿墨去往西侧烽火台,遥望吐蕃大营,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四周有零星骑兵警戒,谷口处只有百十个步卒。 看了一阵,阿墨低声道:“阿塔,贼人明日恐怕不会出战”。 吐蕃人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若要再战,必要出动精锐挽回颓势,战前犒军等准备必不可少,而今大营里到处弥漫着懒散,所以他猜测明天咀洛不会出兵。可吐蕃人能歇几天再战,安西军却已近断粮,实在等不了了。 烦了轻笑道:“放心,咀洛熬不住”。 盛夏季节本不利征伐,可尚戒心有足够的理由和信心快速扑灭武州叛乱,盐井关兵少粮乏,咀洛却被堵在这里停滞不前,要承受很大压力,更何况眼看进入七月,最热的时候已经到了,他再不快点,后边更麻烦。 阿墨将信将疑的点头,过了一阵又道:“阿塔,贼人懈怠至极,是否发动一次夜袭”。 烦了摇摇头道,“草木葱绿,贼人大营稀疏,不足以火攻,我军中士卒半数夜盲,以数百之兵发动夜袭,难有大的战果,且祸福难料”。 阿墨皱眉良久,终无所获,只能苦笑着道:“阿塔,你就告诉我吧”。 他知道阿塔在考他,却怎么都想不出办法,手下就这些人,箭尽粮绝,还能怎么打下去? 烦了指着谷口西侧约五百步道:“那里有个坑,能轻松藏下几百人”。 又指向谷口东侧五六百部,“那里有道沟,也能藏兵”。 而后再指向吐蕃大营两侧五六百步,分别指出一处可以藏兵的地点,“遮录的人已经摸清路径,西侧河水深不没膝”。 阿墨疑惑道:“阿塔,夜袭不成,这几处便能藏下几百步卒又有何用?只要一现身,贼人立刻便会发觉,便是不现身,等贼人斥候出动,也要暴露……”。 烦了将他搂到身侧,低声道:“傻小子,阿塔送你一件礼物,你听着……”。 阿墨听他说完计划,好一阵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阿塔……这……”。 烦了习惯性的摸着他的头,笑道:“放心,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太冒险……”。 烦了嫌弃道:“战阵对敌,七成还少?去召集将校商量吧,遮录在中军等着呢”。 阿墨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犹豫道:“阿塔,该你主持……”。 “胡说!”,烦了双手按住他肩膀,低声道:“阿墨,你长大了,还能总跟着我打下手?我这次就是来教你最后一次,以后要靠你自己决断,当了爹,就要有当爹的样子”。 阿墨点点头,认真的道:“阿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然了,你是我儿子,是我的大徒弟,应该名扬天下!”。 阿墨匆匆离去,烦了手扶长刀看向吐蕃大营,隐隐有些按耐不住。 ”小玖,跟儿郎们说一声,没尝过女人味儿的,去找个女人睡一回,别小气,多给些钱”。 !!!!!!!!!! 六月二十八,吐蕃万夫长咀洛聚将议事,先当众宣读了大帅的公文。 尚戒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平定叛乱刻不容缓,武州只有一些乱民和几百安西军步卒,盐井关的关墙一脚就能踹倒。 为了显露军威,他令大将率重兵征讨,就是要以雷霆手段扫平叛贼,让陇右上下看看叛乱的下场。 咀洛临行当众夸口,一月平叛,让逆贼得到血的教训,结果却被堵在了这里,这么多天,连武州界都没能进去,当初的豪言壮语彻底成了笑话。 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天一道,措辞越来越难听,咀洛一直在顶着压力按部就班用兵。 对面增兵,士卒悍勇,军阵严整,强韧到令人难以置信,有传言说那个人正在关内。 越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精兵珍贵,死伤过重会损耗吐蕃元气。他不断派诸部消耗,结果死伤惨重,怨声载道,士气低落,可也终究有了收获,对面的安西军器械残破,箭矢越来越稀疏,已经力尽。 大帅公文:三天内攻不破盐井关,都等着受军法吧。 咀洛点点头,“到时候了……”。 杀牛宰羊,犒赏士卒,明日精锐尽出,不破盐井关,决不收兵! 第133章武州行(八) 六月二十八,盐井关营地把剩下的所有牛羊全都宰了,烦了嫌少,又下令把仅剩的十几头驴也全部宰掉,整个大营到处弥漫着肉香味,至于山谷中的尸臭早就习惯了,闻久了其实也不算太难闻。奇书屋 阿墨召集队正以上将校做最后的部署,烦了则一直在各处闲逛,不时停步与兵卒闲聊。 “大帅,俺不要牲口财货,就想要个俊婆娘”。 一句话引来许多哄笑,“你个叫驴,想婆娘想的啥都不顾”。 烦了嫌弃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体格倒是壮,就是没什么出息,那边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随便立点功劳还不够分几个?”。 场中顿时为之一静,众军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你懂得的意思。 有人问道:“大帅,是真的嘛?”。 烦了没好气道:“我骗过你们?”。 “俺想要个长得俊的婢女,家里那口子脾气太坏了”,有人嚷道。 “俊有啥用?婆娘就要身子壮的,好生养还能干活儿”。 “俊了看着舒心”。 “别人看着也舒心……”。 有个年纪大些的火长道:“大帅,贼人还能有多少?”。 烦了眯起眼睛想了下,“有甲的精锐估计能有一千多,普通士卒能有三四千,壮丁和奴隶不知道多少,婆娘娃娃更没数儿了”。 众人精神一震,纷纷道:“也没多少,好办!”。 “那些壮丁奴隶都不算个人,婆娘娃娃就更不用说了,奥对了,遇到婆娘留个手,只要老实就别杀……”。 “我那天在岭上看到了,有的是牛羊牲口,都是咱们的!”。 “别财迷,打完了按功劳分,私自抢夺财货犯军法”。 正七嘴八舌的瞎嚷嚷,议事的军头回来了,咧嘴笑道:“小的们!少帅说了!一个甲士换三头大牲口或二十只羊,不愿要牲口的给两个婢女。一个壮丁奴隶换一匹牛马或一个婢女,军功另算……”。 “真的!真下令了?”。 一大群汉子围过去两眼放光,大营里一片喧闹,所有人都在围着自己军头询问。 累死累活的种地算什么本事,想升官发财得靠军功,拼一回命,家里便是全村首富,爹娘站在街上有面子,拼两回,十里八乡都得高看,家里兄弟随便挑拣着娶婆娘。运气好挣个一官半职,县太爷见到咱也得行礼…… 若是运气不好折了……折了就折了吧,村里哪年不死几个年轻人,咱还能给家里换些好处呢。 到天完全黑下来,一队队士卒已做好了出发准备,铠甲,横刀,步槊,箭矢已经用光,弓就不用带了,每人怀里还揣着一个大面饼。 全军分为五部,一旅多正兵和一旅辅兵留守,其余四部各有两旅正兵加两旅辅兵,遮录的人做向导带路。 阿墨又匆匆走了一遍,把任务再嘱咐一回,到亥时初,去往贼人大营两侧的先出发,摸着黑走向山岭,有的晚上看不清东西,只能一个个抓着前边同袍的衣裳。 待两路走完,去往北谷口两侧的人出发,除了偶尔兵甲碰撞,再没有别的声音。 等四路人马走完,大营里变得空荡荡的,除了烦了的两百部曲,连民夫工匠火头军全算上只剩不到五百人,阿墨端了水来给他洗脚。 “阿塔,我心里有些慌”。 烦了笑道:“慌啥,不信我?”。 阿墨道:“哪能不信阿塔,是怕我哪里有疏漏”。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人事已尽,但听天命吧”。 服侍烦了躺下,他却没离开,而是坐到榻边,烦了问道:“还有事?“。 阿墨不好意思笑道:“回去也睡不着,在阿塔身边觉得心里踏实”。 “那你就在这吧”,烦了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明天还有事做,不能熬夜。 六月二十九清晨,小玖帮他披甲。 “不要这个,要铁甲”。 “爷,皮甲更好……”。 老李给的那身铁甲防御力很好,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太过华丽,战场上显眼可不算好事。 “你懂个屁!快点!”。 铁甲披在身上,小玖系着一根根皮索,“爷,弟兄们准备好了,左丘半夜就去了”。 “嗯,那厮是真的胆大”。 登上关墙,阿墨和军卒已在,今天不出关列阵了,就守在墙上,狭窄的关墙上摆了些石头,人走过都得小心翼翼。 谷中有些雾气,隐约能看到西侧断壁上边的一小块凸出,左丘就趴在那里,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非要给咀洛一个惊喜。 北边五里外的吐蕃大营正有兵马涌出,前军不是部落战士和壮丁,而是名震天下的吐蕃重步。 大营两侧埋伏的安西军静静等在坑里,领兵校尉趴在草丛里看着吐蕃人马从大营出来又进入山谷,一队又一队,仿佛没有尽头。 校尉退回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还得等一阵子”。 他们的军令是:待最后一队贼人进入山谷,立刻攻入大营,杀人放火。 一个队正低声道:“校尉,直接杀进去不行吗?”。 “你懂个屁!咱们两路就这八百来号人,少帅说了,打仗就要挑软的捏,等着!”。 在坑里弯着腰边走边道:“甲扎结实,收拾利落,等会儿过河后跟住各自的头儿,进到营里一直往里扎,闹的越大越好,辅兵别忘了多放火,队正注意听哨子,听到哨子声马上退出来,到河边集合布阵……”。 峡谷两侧的坑里,校尉也在弯着腰边走边嘱咐,“收拾好了老实等着,别弄出动静,一会儿跟了洒家冲出去布阵,谁敢乱冲,军法从事!”。 他们两路的军令是:等贼人匆忙回援,看到主将大旗立刻发动进攻,而后一路驱赶,在接到新的命令前,不许停止。 烦了靠在关墙上与士卒们说笑,不到三百马军在关内等着,再往南还有不到两百民夫工匠,所有人手都用上了,没有一个闲人。 “来了!”。 两侧烽火台上发来讯号,那里平时各有两百人,今天只有两三个人,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不是不想派,是实在没人可派了。 沉闷的脚步声从山谷传出,由远及近,烦了瞥了一眼,好家伙,清一水的重步,刷了黑漆的铠甲,画着各种猛兽的盾牌,还许多一身铁甲,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压迫感十足。 他们没有在弓箭射程外停步,而是一路向前,因为他们不怕弓箭,其实怕不怕都一样,关上只剩下几百支箭,也用不着浪费在他们身上了。 一直到关前六十步,重步兵团停下,与关上安西军对望无言。 “噗嗤,哈哈哈哈……”,烦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众人好奇的看着他,这么肃杀的氛围,你这笑的也太突然了。 旁边一个汉子问道:“大帅,咋了?”。 烦了边笑边指着关下道:“他们……忘带梯子了,哈哈哈哈……”。 “噗……哈哈哈哈……”。六月二十八,盐井关营地把剩下的所有牛羊全都宰了,烦了嫌少,又下令把仅剩的十几头驴也全部宰掉,整个大营到处弥漫着肉香味,至于山谷中的尸臭早就习惯了,闻久了其实也不算太难闻。奇书屋 阿墨召集队正以上将校做最后的部署,烦了则一直在各处闲逛,不时停步与兵卒闲聊。 “大帅,俺不要牲口财货,就想要个俊婆娘”。 一句话引来许多哄笑,“你个叫驴,想婆娘想的啥都不顾”。 烦了嫌弃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体格倒是壮,就是没什么出息,那边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随便立点功劳还不够分几个?”。 场中顿时为之一静,众军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你懂得的意思。 有人问道:“大帅,是真的嘛?”。 烦了没好气道:“我骗过你们?”。 “俺想要个长得俊的婢女,家里那口子脾气太坏了”,有人嚷道。 “俊有啥用?婆娘就要身子壮的,好生养还能干活儿”。 “俊了看着舒心”。 “别人看着也舒心……”。 有个年纪大些的火长道:“大帅,贼人还能有多少?”。 烦了眯起眼睛想了下,“有甲的精锐估计能有一千多,普通士卒能有三四千,壮丁和奴隶不知道多少,婆娘娃娃更没数儿了”。 众人精神一震,纷纷道:“也没多少,好办!”。 “那些壮丁奴隶都不算个人,婆娘娃娃就更不用说了,奥对了,遇到婆娘留个手,只要老实就别杀……”。 “我那天在岭上看到了,有的是牛羊牲口,都是咱们的!”。 “别财迷,打完了按功劳分,私自抢夺财货犯军法”。 正七嘴八舌的瞎嚷嚷,议事的军头回来了,咧嘴笑道:“小的们!少帅说了!一个甲士换三头大牲口或二十只羊,不愿要牲口的给两个婢女。一个壮丁奴隶换一匹牛马或一个婢女,军功另算……”。 “真的!真下令了?”。 一大群汉子围过去两眼放光,大营里一片喧闹,所有人都在围着自己军头询问。 累死累活的种地算什么本事,想升官发财得靠军功,拼一回命,家里便是全村首富,爹娘站在街上有面子,拼两回,十里八乡都得高看,家里兄弟随便挑拣着娶婆娘。运气好挣个一官半职,县太爷见到咱也得行礼…… 若是运气不好折了……折了就折了吧,村里哪年不死几个年轻人,咱还能给家里换些好处呢。 到天完全黑下来,一队队士卒已做好了出发准备,铠甲,横刀,步槊,箭矢已经用光,弓就不用带了,每人怀里还揣着一个大面饼。 全军分为五部,一旅多正兵和一旅辅兵留守,其余四部各有两旅正兵加两旅辅兵,遮录的人做向导带路。 阿墨又匆匆走了一遍,把任务再嘱咐一回,到亥时初,去往贼人大营两侧的先出发,摸着黑走向山岭,有的晚上看不清东西,只能一个个抓着前边同袍的衣裳。 待两路走完,去往北谷口两侧的人出发,除了偶尔兵甲碰撞,再没有别的声音。 等四路人马走完,大营里变得空荡荡的,除了烦了的两百部曲,连民夫工匠火头军全算上只剩不到五百人,阿墨端了水来给他洗脚。 “阿塔,我心里有些慌”。 烦了笑道:“慌啥,不信我?”。 阿墨道:“哪能不信阿塔,是怕我哪里有疏漏”。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人事已尽,但听天命吧”。 服侍烦了躺下,他却没离开,而是坐到榻边,烦了问道:“还有事?“。 阿墨不好意思笑道:“回去也睡不着,在阿塔身边觉得心里踏实”。 “那你就在这吧”,烦了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明天还有事做,不能熬夜。 六月二十九清晨,小玖帮他披甲。 “不要这个,要铁甲”。 “爷,皮甲更好……”。 老李给的那身铁甲防御力很好,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太过华丽,战场上显眼可不算好事。 “你懂个屁!快点!”。 铁甲披在身上,小玖系着一根根皮索,“爷,弟兄们准备好了,左丘半夜就去了”。 “嗯,那厮是真的胆大”。 登上关墙,阿墨和军卒已在,今天不出关列阵了,就守在墙上,狭窄的关墙上摆了些石头,人走过都得小心翼翼。 谷中有些雾气,隐约能看到西侧断壁上边的一小块凸出,左丘就趴在那里,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非要给咀洛一个惊喜。 北边五里外的吐蕃大营正有兵马涌出,前军不是部落战士和壮丁,而是名震天下的吐蕃重步。 大营两侧埋伏的安西军静静等在坑里,领兵校尉趴在草丛里看着吐蕃人马从大营出来又进入山谷,一队又一队,仿佛没有尽头。 校尉退回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还得等一阵子”。 他们的军令是:待最后一队贼人进入山谷,立刻攻入大营,杀人放火。 一个队正低声道:“校尉,直接杀进去不行吗?”。 “你懂个屁!咱们两路就这八百来号人,少帅说了,打仗就要挑软的捏,等着!”。 在坑里弯着腰边走边道:“甲扎结实,收拾利落,等会儿过河后跟住各自的头儿,进到营里一直往里扎,闹的越大越好,辅兵别忘了多放火,队正注意听哨子,听到哨子声马上退出来,到河边集合布阵……”。 峡谷两侧的坑里,校尉也在弯着腰边走边嘱咐,“收拾好了老实等着,别弄出动静,一会儿跟了洒家冲出去布阵,谁敢乱冲,军法从事!”。 他们两路的军令是:等贼人匆忙回援,看到主将大旗立刻发动进攻,而后一路驱赶,在接到新的命令前,不许停止。 烦了靠在关墙上与士卒们说笑,不到三百马军在关内等着,再往南还有不到两百民夫工匠,所有人手都用上了,没有一个闲人。 “来了!”。 两侧烽火台上发来讯号,那里平时各有两百人,今天只有两三个人,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不是不想派,是实在没人可派了。 沉闷的脚步声从山谷传出,由远及近,烦了瞥了一眼,好家伙,清一水的重步,刷了黑漆的铠甲,画着各种猛兽的盾牌,还许多一身铁甲,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压迫感十足。 他们没有在弓箭射程外停步,而是一路向前,因为他们不怕弓箭,其实怕不怕都一样,关上只剩下几百支箭,也用不着浪费在他们身上了。 一直到关前六十步,重步兵团停下,与关上安西军对望无言。 “噗嗤,哈哈哈哈……”,烦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众人好奇的看着他,这么肃杀的氛围,你这笑的也太突然了。 旁边一个汉子问道:“大帅,咋了?”。 烦了边笑边指着关下道:“他们……忘带梯子了,哈哈哈哈……”。 “噗……哈哈哈哈……”。 第134章武州行(九) 以前吐蕃人每次都扛着梯子来,却总是在关前布阵硬拼,后来也就把梯子丢在后边了。这回咀洛发了狠,打算重兵摧垮安西步阵后再攻打关墙,没想到安西军却直接上了关墙,重步兵走到关前才回过神来,梯子还在后边。 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被一阵哄笑声冲散,吐蕃武士也没办法,只能赶紧调派木梯,并把情况汇报给主将,当然了,军情通常是不能大喊大叫的(除非大捷或者十万火急的情况),得靠传令兵跑过去,这需要时间。 过了好一阵,数百壮丁扛着梯子跑了过来,也使得狭窄的峡谷更加拥挤不堪,军阵后传来一阵号角声,连关上的安西兵都知道,这是真要发动进攻了,一个个严阵以待。 吐蕃武士挽牌持矛以待,重步本来不太适合爬梯子,好在关墙不高,更重要的是也来不及换了,再把他们调到后边,调过来部落战士又要折腾好一阵,等到太阳升高热都热死了。 烦了看时机已到,低声道:“大旗!”。 一杆杨字帅旗竖起,他几步去到前边,摘掉头盔大喝道:“可识得杨某!”。 关墙上士卒振臂大呼,“大帅!大帅!”。 胡人士卒喊的更大声,“悟能大师!悟能大师!”。 声音在山谷回荡,烦了一身华丽铁甲,火红的头发,对面吐蕃士卒看的清清楚楚,一阵窃窃私语后便是肉眼可见的骚动。 安西名将,疏勒镇守使,悟能大师,安西军主帅,大唐太师…… 传言是真的,他真的在这里! 烦了抬手止住呼喊,大声道:“闻咀洛乃吐蕃名将!可敢出来搭话?”。 吐蕃武士阵中有人迅速向后跑去,看来是又报信去了。 山谷中的人还不知道,埋伏于大营两侧的安西军已经跃出洼地,立刻向着不设防的大营小跑前进。打头的旅帅不断低呼,“慢点!压住步子!”。 士兵跟着火长,火长跟着队正,队正跟着旅帅,向那座巨大的营地迅速接近,所有人都忍不住心跳加速,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 数百壮汉蹚水过河,离最近的帐篷和羊圈只剩百十步,大营中竟然毫无反应。 “开!”。 “开!”。 贼人无备,比预想的还要松懈,不需要军阵正面厮杀,两侧的队迅速展开,八个队形成一道宽大的正面。 有干活儿的奴隶看到了他们,拎着木桶直愣愣的呆住,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冲在第一个的旅帅一槊戳进他的咽喉,脚步不停的继续向前,他倒在地上,只看到一双双大脚从眼前经过,很快传来更多的惨叫声,越来越多…… 咀洛来到阵前,当听到名号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传言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在盐井关,怪不得呢,怪不得一座小小的关城这么难打。 按理两军主帅不太可能见面,可那个人发出了邀请,他必须要来见一面,这是属于武将的骄傲。 火红的头发,一身铁甲,身躯雄壮,面容刚毅,咀洛虽然不认识却能立刻确定,“没错,就是他!”。 远远站定,在马上先抱拳道:“咀洛见过大帅!”。 他应该先行礼,因为吐蕃军人很久之前便知道疏勒镇守使悟能大师,安西陷落后,这个人回到大唐,一手重建安西军,平定藩镇,助大唐重新崛起,天下闻名。 烦了随意一抱拳算作回礼,打量他几眼道:“咀洛,用兵有几分模样”。 他没有说什么陇右武州是大唐疆土之类的话,那是文人耍嘴皮子用的,武将只管率军打仗,谁的拳头硬谁有理。 咀洛道:“多谢大帅夸奖!大帅才是神乎其技,短短时日调教出此等精兵,在下佩服!”。 烦了随意一笑,又道:“咀洛,某看你是个人才,不忍伤你性命,可愿归于某帐下效力?”。 咀洛笑道:“大帅若能归顺吐蕃,在下愿意让贤”。 “嗯”,烦了随意挥挥手道,“去吧,还是用刀枪说话吧”。 咀洛大为敬佩,让自己来见面,没有什么废话,不浪费时间,三言两语互留体面,而后手底下见真章,真是爽利。 抚胸一礼道,“大帅是真英雄!”。 吐蕃武士以矛击牌,发出“轰”的一声响,向对手表达敬意。 烦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对手这么耿直,显得自己有些那什么…… 经过两番耽误,太阳已经老高,随着咀洛离开,终于要动手了。号角吹响,武士缓缓压向关墙,第一排便有几十架木梯,不意外的话接下来便是一场恶战。 意外偏偏就来了,随从给咀洛牵着马去往中军,正走着,却见后军一阵大乱,许多人在喊着什么,有举着紧急军情旗子的骑兵正赶过来,可山谷中本就乱石丛生又聚集了这么多人马,哪能快的起来。 咀洛心下一沉,不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急急迎过去,等到与传令兵碰面,亏了那人还记得规矩,跳下马冲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大帅,大营遇袭!是安西军!”。 “什么?”,咀洛瞪大眼睛,是被袭不是骚扰,也就是说有大队安西军在掏自己老窝。 他知道大营空虚,既然是白天,必定不会是小股人马,再想想关上那人的种种传言,不禁心底冰凉,“完了,对面来了大队援军!”。 也顾不得细想,立刻下令道:“前军停止攻城!立刻回援!后军先行!”,无论如何,得先保住老窝再说。 随着几个传令兵传达命令,山谷中很快一片混乱。大队人马掉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三里多长的峡谷中挤满了人,光把军令传达下去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此时许多人已经看到了北边天空的浓烟,随着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猜到老窝被偷了,也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咀洛竭力指挥各部回援老巢,还特意下令前队缓慢后撤,阻击关城人马。 没人注意到,就在西侧崖壁最边的凸处,有个人正将弓拉成满月,箭锋直指那顶红帽子。 左丘什么都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咀洛,长弓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却迟迟没有放箭。太远了,没有十分把握,那个人一身铁甲,还在不断的活动,身边围满亲兵,只有一箭的机会。 前军的吐蕃武士离关墙只有十几步,却有军令说停止攻城,关墙上的人把石头都抱起来了,只能再小心放下,关墙上也没多少石头,一个人丢个两三块就没了。 烦了没看近在咫尺的吐蕃步卒,他在看着崖边的左丘,这小子确实胆大,他就站在无数吐蕃人的头顶。 那支箭终于射了出去,不知多少箭矢投石也正向他飞去,左丘趴到或者摔到了地上,再没见起来。 烦了立刻大叫道:“咀洛被射死了!被射死了!”。 阿墨马上反应过来,大叫道:“咀洛死了!咀洛死了!”,一边喊一边示意身边的人一起喊。 很快关城上和关内的人都齐声大喊:“咀洛死了!咀洛死了……”。 肉眼可见的慌乱在吐蕃军中蔓延,大营被袭,主帅被射死,对面是那个人,还有不知多少的安西军,山谷中到处是拥挤的人群,有人开始绝望呼喊,这种情况下,军令已经没法再传达,大多数人在绝望之下先想的都是活命。 阿墨叫道:“擂鼓!出关布阵!”。 “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在山谷回荡,告诉吐蕃人,安西军就要杀出去了。 所有正兵和辅兵冲出关去,等不及列好阵便开始推进,断后的吐蕃前军却在越退越快。 烦了匆匆去到关城下接过战马,挥手道:“走!跟着我!”。以前吐蕃人每次都扛着梯子来,却总是在关前布阵硬拼,后来也就把梯子丢在后边了。这回咀洛发了狠,打算重兵摧垮安西步阵后再攻打关墙,没想到安西军却直接上了关墙,重步兵走到关前才回过神来,梯子还在后边。 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被一阵哄笑声冲散,吐蕃武士也没办法,只能赶紧调派木梯,并把情况汇报给主将,当然了,军情通常是不能大喊大叫的(除非大捷或者十万火急的情况),得靠传令兵跑过去,这需要时间。 过了好一阵,数百壮丁扛着梯子跑了过来,也使得狭窄的峡谷更加拥挤不堪,军阵后传来一阵号角声,连关上的安西兵都知道,这是真要发动进攻了,一个个严阵以待。 吐蕃武士挽牌持矛以待,重步本来不太适合爬梯子,好在关墙不高,更重要的是也来不及换了,再把他们调到后边,调过来部落战士又要折腾好一阵,等到太阳升高热都热死了。 烦了看时机已到,低声道:“大旗!”。 一杆杨字帅旗竖起,他几步去到前边,摘掉头盔大喝道:“可识得杨某!”。 关墙上士卒振臂大呼,“大帅!大帅!”。 胡人士卒喊的更大声,“悟能大师!悟能大师!”。 声音在山谷回荡,烦了一身华丽铁甲,火红的头发,对面吐蕃士卒看的清清楚楚,一阵窃窃私语后便是肉眼可见的骚动。 安西名将,疏勒镇守使,悟能大师,安西军主帅,大唐太师…… 传言是真的,他真的在这里! 烦了抬手止住呼喊,大声道:“闻咀洛乃吐蕃名将!可敢出来搭话?”。 吐蕃武士阵中有人迅速向后跑去,看来是又报信去了。 山谷中的人还不知道,埋伏于大营两侧的安西军已经跃出洼地,立刻向着不设防的大营小跑前进。打头的旅帅不断低呼,“慢点!压住步子!”。 士兵跟着火长,火长跟着队正,队正跟着旅帅,向那座巨大的营地迅速接近,所有人都忍不住心跳加速,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 数百壮汉蹚水过河,离最近的帐篷和羊圈只剩百十步,大营中竟然毫无反应。 “开!”。 “开!”。 贼人无备,比预想的还要松懈,不需要军阵正面厮杀,两侧的队迅速展开,八个队形成一道宽大的正面。 有干活儿的奴隶看到了他们,拎着木桶直愣愣的呆住,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冲在第一个的旅帅一槊戳进他的咽喉,脚步不停的继续向前,他倒在地上,只看到一双双大脚从眼前经过,很快传来更多的惨叫声,越来越多…… 咀洛来到阵前,当听到名号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传言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在盐井关,怪不得呢,怪不得一座小小的关城这么难打。 按理两军主帅不太可能见面,可那个人发出了邀请,他必须要来见一面,这是属于武将的骄傲。 火红的头发,一身铁甲,身躯雄壮,面容刚毅,咀洛虽然不认识却能立刻确定,“没错,就是他!”。 远远站定,在马上先抱拳道:“咀洛见过大帅!”。 他应该先行礼,因为吐蕃军人很久之前便知道疏勒镇守使悟能大师,安西陷落后,这个人回到大唐,一手重建安西军,平定藩镇,助大唐重新崛起,天下闻名。 烦了随意一抱拳算作回礼,打量他几眼道:“咀洛,用兵有几分模样”。 他没有说什么陇右武州是大唐疆土之类的话,那是文人耍嘴皮子用的,武将只管率军打仗,谁的拳头硬谁有理。 咀洛道:“多谢大帅夸奖!大帅才是神乎其技,短短时日调教出此等精兵,在下佩服!”。 烦了随意一笑,又道:“咀洛,某看你是个人才,不忍伤你性命,可愿归于某帐下效力?”。 咀洛笑道:“大帅若能归顺吐蕃,在下愿意让贤”。 “嗯”,烦了随意挥挥手道,“去吧,还是用刀枪说话吧”。 咀洛大为敬佩,让自己来见面,没有什么废话,不浪费时间,三言两语互留体面,而后手底下见真章,真是爽利。 抚胸一礼道,“大帅是真英雄!”。 吐蕃武士以矛击牌,发出“轰”的一声响,向对手表达敬意。 烦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对手这么耿直,显得自己有些那什么…… 经过两番耽误,太阳已经老高,随着咀洛离开,终于要动手了。号角吹响,武士缓缓压向关墙,第一排便有几十架木梯,不意外的话接下来便是一场恶战。 意外偏偏就来了,随从给咀洛牵着马去往中军,正走着,却见后军一阵大乱,许多人在喊着什么,有举着紧急军情旗子的骑兵正赶过来,可山谷中本就乱石丛生又聚集了这么多人马,哪能快的起来。 咀洛心下一沉,不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急急迎过去,等到与传令兵碰面,亏了那人还记得规矩,跳下马冲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大帅,大营遇袭!是安西军!”。 “什么?”,咀洛瞪大眼睛,是被袭不是骚扰,也就是说有大队安西军在掏自己老窝。 他知道大营空虚,既然是白天,必定不会是小股人马,再想想关上那人的种种传言,不禁心底冰凉,“完了,对面来了大队援军!”。 也顾不得细想,立刻下令道:“前军停止攻城!立刻回援!后军先行!”,无论如何,得先保住老窝再说。 随着几个传令兵传达命令,山谷中很快一片混乱。大队人马掉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三里多长的峡谷中挤满了人,光把军令传达下去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此时许多人已经看到了北边天空的浓烟,随着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猜到老窝被偷了,也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咀洛竭力指挥各部回援老巢,还特意下令前队缓慢后撤,阻击关城人马。 没人注意到,就在西侧崖壁最边的凸处,有个人正将弓拉成满月,箭锋直指那顶红帽子。 左丘什么都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咀洛,长弓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却迟迟没有放箭。太远了,没有十分把握,那个人一身铁甲,还在不断的活动,身边围满亲兵,只有一箭的机会。 前军的吐蕃武士离关墙只有十几步,却有军令说停止攻城,关墙上的人把石头都抱起来了,只能再小心放下,关墙上也没多少石头,一个人丢个两三块就没了。 烦了没看近在咫尺的吐蕃步卒,他在看着崖边的左丘,这小子确实胆大,他就站在无数吐蕃人的头顶。 那支箭终于射了出去,不知多少箭矢投石也正向他飞去,左丘趴到或者摔到了地上,再没见起来。 烦了立刻大叫道:“咀洛被射死了!被射死了!”。 阿墨马上反应过来,大叫道:“咀洛死了!咀洛死了!”,一边喊一边示意身边的人一起喊。 很快关城上和关内的人都齐声大喊:“咀洛死了!咀洛死了……”。 肉眼可见的慌乱在吐蕃军中蔓延,大营被袭,主帅被射死,对面是那个人,还有不知多少的安西军,山谷中到处是拥挤的人群,有人开始绝望呼喊,这种情况下,军令已经没法再传达,大多数人在绝望之下先想的都是活命。 阿墨叫道:“擂鼓!出关布阵!”。 “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在山谷回荡,告诉吐蕃人,安西军就要杀出去了。 所有正兵和辅兵冲出关去,等不及列好阵便开始推进,断后的吐蕃前军却在越退越快。 烦了匆匆去到关城下接过战马,挥手道:“走!跟着我!”。 第135章武州行(十) 两军交战,营地通常不会离得太近,因为距离越近越难以防备渗透和袭扰,盐井关距离吐蕃大营却只有五里。 没办法,在这种天气,士卒若顶盔披甲走出几十里,连累带热得死在半路。咀洛人马众多,也不怕安西军偷袭,所以将大营扎在谷北不足二里的河边,方便就近出兵。 开战至今,安西军一直在防守,一次都没有出击,从咀洛到手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摧垮安西步阵,攻破盐井关,没人能想到,大营竟会突然遇袭。 所有人首先想到的是唐军援兵到了,大营遇袭,主帅被刺,上下已经失控。大营中则到处火起,面对一些没有组织的壮丁,奴隶和女人,十六队安西兵的破坏力惊人。 咀洛回援的军令传到后军,大队人马乱哄哄的从山谷中涌出,面对一片浓烟火海和震天哭嚎的大营,都有些手足无措。说是回援大营,可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安西军,就这么没头苍蝇一样闯过去是送死。 后营千夫长试图在空地整队,可乱哄哄的人马,分属于许多部落,连语言都不一样,想整队哪那么容易,而且大营离山谷太近,谷中不断涌出的人制造了更多混乱,吐蕃人低下的组织能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族长军官找不到手下,手下也找不到军官,所有人都在惊慌大叫,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谷口两侧五六百步的伏兵在静静看着这一切,两个校尉都在犹豫,军令是看到贼人帅旗再出击,可贼人的混乱超出预估,现在冲出去其实也不错。 好在他们犹豫的时间不长,一杆东倒西歪的大旗随着人流从谷中出来。 “来了!上!”。 等待已久的伏兵杀出,两杆安西军旗出现,一边推进,士卒去到各自位置,两个步军大阵已经成型。 逼到近处,长槊端平,齐齐大喝。 “安西威武!”。 “安西威武!”。 “安西威武!”。 实在太突然了,惊魂未定的吐蕃人寻声看去,安西步阵已经近在眼前,整齐的阵型,闪着寒光的步槊,凶神恶煞的士卒,仿佛神兵天降,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噗噗”的利刃入肉声响起,吐蕃人发出绝望的喊叫,“轰”的一声直冲云霄,根本没人试图迎敌,齐齐扭头向北跑去,后营千夫长刚组织起的几百手下被瞬间淹没冲垮。 没人管什么军令了,咀洛的死活也早就不重要,有人想去救大营里的家人,有人只想着逃命,或许也有人想迎敌,却都被人流裹挟推搡着越走越远,山谷中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喊杀声,乱兵崩溃的更快。 谷口两侧的步阵没有一头扎进人流,只在旁边欢送对手的离开,鲜血挥洒,残肢乱飞,人流被迫向中间拥挤,不知有多少人摔倒,再也没机会爬起来。 袭击大营的两路人马退回营地两侧,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口干舌燥,满脸汗水血水再沾满灰烬,根本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终究是兵少,按照计划,在贼人回援后要避其锋芒,稍事休息后再杀回去。可是计划出了差错,大部分贼人没有冲回大营,反而绕过大营,从两侧溃败过来。 众士卒刚喝了两口河水,气还没喘匀,溃兵已在不远处。 “列阵!列阵!”,有人哑着嗓子大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校尉。 众兄弟忙起身在河边列阵,溃兵已经看到了他们,然后毫不犹豫的跳到河里,向西绕了过去,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傻到跟他们拼命。 后边的人如同跟随头羊的羊群一个个跳进河里,河水及腰,人群前赴后继,不知有多少人被推倒,踩在脚下,不断有人丢掉铠甲和兵器…… 阿墨亲自率领步阵推进,没有追的太急,只是跟在后边不断驱赶,步槊戳死一个个倒霉蛋。 厚重的铠甲提供了优秀的防护,逃命时却成了最大的累赘,这些甲士很倒霉,他们从营地来到盐井关下,等了半天刚要攻城又要往回撤,身穿重甲来回折腾,如今大营被袭,谷口伏兵,身后是那个人带领的追兵,当官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已经没人组织防御,或许也有吧,反正也没人在意,时间却来到了正午。 饥饿,劳累,炎热,不断出现的伏兵,凶狠的追兵,无尽恐惧…… 烦了牵着马跟在步阵后,山谷中到处是尸体和碎石,战马没法冲锋,就算没有尸体碎石也不行,地形狭窄,吐蕃人挤在一起,骑兵没有用武之地,只能等出谷再说。 铠甲倒是不算重,问题是被炙烤到烫手,如同身处蒸笼一般,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前边的步阵正越来越慢,不是遇到抵抗,而是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越来越多,有被挤倒踩踏的,更多的是连累带热跑不动了,也可能是中暑吧,反正躺在地上死狗一般,都不重要了,步阵经过,挨个补一下。 其实这些人已经算是俘虏,可如今人手奇缺,关内空空荡荡,实在无力看管他们,只能补掉。 越往北走感觉越热,大营已是一片火海,不断散发的热量加上头顶的烈日,对所有人都是煎熬。33小说网 烦了终于走出了这条三里多长的峡谷,炙热的风夹杂着浓烟飞灰扑头盖脸,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谷口两侧的伏兵正追在溃兵身后,留下满地尸体,远处大营两侧的步阵却已化整为零,以队为单位到处追杀溃兵。 烦了翻身上马,抽出长刀叫道:“儿郎们!一边一队,别让贼人成阵!”, 小玖忙拦在马前,“爷……”。 “杀!”,烦了哪顾得上跟他扯淡,巴扎一声长嘶便冲了出去,众部曲连忙跟上。 跑出去没多远便超过阿墨所部,再往前不远便是谷口伏兵,避过一阵浓烟再看,到处都是亡命奔跑的溃兵,许多人在光着身子裸奔。 长刀从后颈划过,死尸扑倒地上,追杀溃兵是最轻松的杀敌方式,这时要做的便是不给敌人重新组织的机会。 “爷!在那边!”,有人指着前边大叫,烦了也看到了远处那杆刚立起的吐蕃帅旗,有人在试图收拢溃兵,不知道是不是咀洛。 长刀前指,顾不上杀这些小角色,直直便向那杆大旗冲了过去。 再冲出数百步,身侧竟然连续超过去五六骑,烦了不由大怒,“巴扎!”。 话音未落,巴扎猛的提速,如箭一般射出,很快又冲到最前,烦了附下身,嘴角微微上扬,“想超咱们,还得再过几年!”。 大旗下已经收拢了数百人,可惜大部分人已经跑的没了力气,兵器铠甲更不足半数,还没等整好队,骑兵已经杀到,那些人都在惊恐的看着他。 巴扎轻巧的往左一挪,恰好留出挥刀的空间,长刀探出,从人群中掠过,脖颈,手臂,脸颊统统被切开,四五个人倒地哀嚎。 小玖等人是真的急了,大叫一声拼命抽打战马冲过来,向着大旗便直直冲了过去。 巴扎躲开几根长矛,烦了取投矛在手,瞄准有铠甲的连续投出,一个个汉子扑倒,无一失手。 马队冲过,刚刚站好的队列一片狼藉,溃兵再次四散,小玖等人冲上前去,有个将帅模样的人正在跳着脚呵斥手下,一根长矛透胸而过,与他一同倒下的,还有那杆吐蕃帅旗。 将这些人杀散,烦了驻马高处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巴扎在剧烈的喘着粗气,这家伙确实老了。 整个战场到处都是牛羊,到处都是铠甲兵器,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的溃兵,有的还在跑,有的躺在地上听天由命,有的已变成了尸体。 妇人成群结队的缩在一起,木然看着发生的一切,就像不远处的羊群一样瑟瑟发抖,等待命运。 安西军步卒仍在到处追杀,踉跄着脚步随时都要摔倒,有的彻底没了力气,坐在河边喘着气,与河对岸的敌人大眼瞪小眼,却只能吓唬两句,“跪着别动!敢跑的都是死!”。 烦了道:“传令下去!投降不杀!小玖!带人去北边,告诉那些部落妇孺,投降免死!”。 “大帅有令!投降不杀!大帅有令!投降不杀!”,轻骑在大喊,很快战场中到处都在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越来越多的人跪在地上。 阿墨喘着粗气来到近前,两眼雪亮,“阿塔,赢了!”。 烦了点点头道:“别闲着,去收拢牛羊和俘虏,那是你的本钱”。 “对了,让人去找找左丘”。 第136章武州行(十一) 许多人以为,找一些年轻人,装备铠甲兵器,经过操练,懂得战阵旗号便能称为精兵。这话对也不对,相对于手持长矛的壮丁奴隶,他们当然算精兵,可真正的精锐不是这样的。 军队是暴力机构,说白了就是要杀人的,可绝大多数人都怕死,而且对杀害同类会天然排斥,做不到勇敢冷静的应对惨烈战阵。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磨,经历足够多的惨烈厮杀,剩下的人便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技艺娴熟,配合默契,心如铁石,从不慌乱,漠视生命且残忍嗜血,士气高昂有必胜的信心,这些人是高效的战争机器,能爆发出令人膛目的战斗力。 这类人通常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并不可爱,可他们却是军中的灵魂,将领的宝贝,敌人的梦魇,甚至是一个国家或王朝的基石。 (看战争史,一个不小的国家,经历一两场惨败后忽然变得一蹶不振不会打仗了,明明还有许多士兵,也有足够的战争潜力,军队却成了一触即溃的弱鸡。其实原因很简单,短时间内损失大量优秀军官和有经验的老兵,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导致军中出现断代,新人没机会学习和成长,能力和经验严重不足,再也无力应对残酷的战争。 偶尔有国家能扳回局面,却需要苛刻的条件,比如广袤的国土面积和海量的人口,还要有坚韧的民族精神,能为将领和战士成长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当然了,这要付出很大代价。) 盐井关的安西军步卒,在特殊的地形,特殊的对手,特殊的统帅,交够了学费的前提下,完成了蜕变,变成了一千多个变态的战争机器。 阿墨认真复盘了这场仗,尚戒心和咀洛犯了太多错误。尚戒心出于大局考虑,在盛夏季节出兵,使得吐蕃兵马的战力大打折扣,不断的催促进兵更是用兵大忌。 咀洛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将大营扎在谷口北侧,却几乎没做防御措施,狂的都没边了。而且战术过于死板,一味在关墙下拼正面,他想消耗安西军,可关下狭窄的地形没法展开太多兵力,等于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他甚至都没去尝试攻击两侧山岭,山岭地势确实不利于进攻,可战线拉长才能更好的发挥兵力优势,他犯了大错。 吐蕃军中诸部混杂,组织能力很差,不适应炎热的天气,不断的失败导致诸部不满,军心涣散。烦了忽然现身使得其军心压力更大,得知大营遇袭,上下已经慌了。当左丘一箭把咀洛射落马,谷口再出现伏兵,军心彻底崩溃。 指挥系统瘫痪,伏兵四出,所有人都已经绝望,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只想快点逃命,而溃败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六月二十九,盐井关之战结束,大师和阿墨爷俩给尚戒心和咀洛狠狠上了一课。 咀洛脸上中箭落马,据俘虏说他当时没死,可当时实在太混乱,之后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就这么消失了,烦了说他被左丘一箭射死了,又被人踩马踏成了肉泥。 两千重步大多数死的十分憋屈,有的累瘫了被补刀,有的脱去铠甲死在了乱军之中,或者也跑掉了一部分吧。 具体歼敌数目没法统计,半裸的尸体分不清是壮丁还是战士,大营的一把火又不知道烧掉多少,只能大概估计,加上之前的斩获,吐蕃人死伤至少过万,或者能有一万五千,至于老弱妇孺就更没法统计了。 可惜的是大胜之后追击力量不足,没能进一步扩大战果,步卒体力耗尽,骑兵太少,战场完全放了羊。俘虏捉了不到三千,大部分是党项人,女奴有四千出头,牛羊牲口约有十万。如果能再有一营骑兵,数目可能会翻倍。 而安西军这边折损三百余人,有许多是死于缺水中暑。阿墨从辅兵中挑了些人,使正兵仍保持在两个营,将来他想扩军到四个营。 追击持续到深夜,打扫战场却用了足足三天,俘虏筛选了一遍,只杀掉了百十个,然后阿墨立下优待俘虏的规矩,让他们帮忙干活儿,把战利品运回盐井关,表现的都很温顺。 他忙的脚不沾地,手里有了人手,要挑出一部分补入辅兵,还要分出一些去屯田种地。还让人去秦州大肆宣扬,凡投靠武州的部落,一概既往不咎,分地盘,赋税只收秦州一半,已经有党项部落来询问。这一战后对面暂时成了真空,若能趁机进兵会收获更大,可惜实在无力发动进攻,只能干瞪眼。 高强度的战斗后,身体和精神猛然放松下来,人会变得异常疲惫,大营里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正兵,不少人身边有婢女在侍奉。这种情况在军中本来是不允许的,可烦了和阿墨都选择了无视,这是他们应得的,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与巴扎去河边洗了洗,又在营里到处溜达,战俘都非常听话,干活儿很卖力,这年头儿可没什么优待俘虏的说法,阿墨此举无疑是开了先河,军中本来就有大量党项人和吐蕃人效力,现身说法之下很有效果,许多人都在憧憬未来。 到伤兵营看了一眼左丘,这小子运气相当好,身中六箭,却没有一处在要害,活下去问题不大。 “爷,小的这回露脸不?”。 烦了道,“确实露脸,阿墨捷报特意提了你的名字,应该能给个带品阶的官,估计六七品吧”。 左丘笑道:“小的大字不识一个,不是军中人,又不懂做官的规矩,做不成官”。 烦了点点头道:“也好,拿官职换些田产财货,做个小地主也不错”。 左丘道:“爷,我那婆娘不是管家的料……”。 “我让月儿先安排个人帮你管着,等你回去好好学”。 “爷”,左丘一愣,“你不要小的了?”。 烦了道:“左丘,搏这一回就够你家在乡下吃用了,回去守着婆娘和娃过安生日子吧,跟在我身边,万一哪天折了可就太亏了”。 “那哪行?”,左丘急道:“俺是受了月娘子恩惠才活命,跟了爷出来刚一个月,露一回脸就回家去躺着?以后咋见人?”。 烦了轻叹道:“跟我离京两百儿郎,已经死了十多个,左丘,你确实不适合做官,小富即安也挺好的,恩已经报完了,回家去守着婆娘和娃娃,安稳过完这辈子吧”。 “爷,小的愿意跟着你!”。 烦了没理他,起身离开。 回到关内大堂,遮录进来行礼,“主人,唤小的有事?”。 烦了点点头,说道:“我给你讨了个正七品武官,落籍武州唐人”。 “主人”,遮录跪在地上,满脸泪水道:“小人愿意跟着主人”。 烦了亲手将他扶起来,说道:“遮录,你是好汉子,不该为奴,跟着阿墨好好干,看看后营有没有称心的女子,成个家,等有了娃,就算是重活了”。 “小人活这么大就没做过人,小的不要官职,就想跟着主人……”。 “滚出去!”,烦了踢了他一脚,“别给我丢人”。 遮录反应很快,他听出烦了的话,仍然认他这个仆人,悟能大师的仆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磕个头高兴的去了。 烦了摇摇头,他一直坚定的认为,就算活的差点也比为奴为婢强,可惜许多人不这么想。 “小玖,安排一下,初十启程,回大震关”。许多人以为,找一些年轻人,装备铠甲兵器,经过操练,懂得战阵旗号便能称为精兵。这话对也不对,相对于手持长矛的壮丁奴隶,他们当然算精兵,可真正的精锐不是这样的。 军队是暴力机构,说白了就是要杀人的,可绝大多数人都怕死,而且对杀害同类会天然排斥,做不到勇敢冷静的应对惨烈战阵。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磨,经历足够多的惨烈厮杀,剩下的人便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技艺娴熟,配合默契,心如铁石,从不慌乱,漠视生命且残忍嗜血,士气高昂有必胜的信心,这些人是高效的战争机器,能爆发出令人膛目的战斗力。 这类人通常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并不可爱,可他们却是军中的灵魂,将领的宝贝,敌人的梦魇,甚至是一个国家或王朝的基石。 (看战争史,一个不小的国家,经历一两场惨败后忽然变得一蹶不振不会打仗了,明明还有许多士兵,也有足够的战争潜力,军队却成了一触即溃的弱鸡。其实原因很简单,短时间内损失大量优秀军官和有经验的老兵,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导致军中出现断代,新人没机会学习和成长,能力和经验严重不足,再也无力应对残酷的战争。 偶尔有国家能扳回局面,却需要苛刻的条件,比如广袤的国土面积和海量的人口,还要有坚韧的民族精神,能为将领和战士成长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当然了,这要付出很大代价。) 盐井关的安西军步卒,在特殊的地形,特殊的对手,特殊的统帅,交够了学费的前提下,完成了蜕变,变成了一千多个变态的战争机器。 阿墨认真复盘了这场仗,尚戒心和咀洛犯了太多错误。尚戒心出于大局考虑,在盛夏季节出兵,使得吐蕃兵马的战力大打折扣,不断的催促进兵更是用兵大忌。 咀洛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将大营扎在谷口北侧,却几乎没做防御措施,狂的都没边了。而且战术过于死板,一味在关墙下拼正面,他想消耗安西军,可关下狭窄的地形没法展开太多兵力,等于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他甚至都没去尝试攻击两侧山岭,山岭地势确实不利于进攻,可战线拉长才能更好的发挥兵力优势,他犯了大错。 吐蕃军中诸部混杂,组织能力很差,不适应炎热的天气,不断的失败导致诸部不满,军心涣散。烦了忽然现身使得其军心压力更大,得知大营遇袭,上下已经慌了。当左丘一箭把咀洛射落马,谷口再出现伏兵,军心彻底崩溃。 指挥系统瘫痪,伏兵四出,所有人都已经绝望,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只想快点逃命,而溃败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六月二十九,盐井关之战结束,大师和阿墨爷俩给尚戒心和咀洛狠狠上了一课。 咀洛脸上中箭落马,据俘虏说他当时没死,可当时实在太混乱,之后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就这么消失了,烦了说他被左丘一箭射死了,又被人踩马踏成了肉泥。 两千重步大多数死的十分憋屈,有的累瘫了被补刀,有的脱去铠甲死在了乱军之中,或者也跑掉了一部分吧。 具体歼敌数目没法统计,半裸的尸体分不清是壮丁还是战士,大营的一把火又不知道烧掉多少,只能大概估计,加上之前的斩获,吐蕃人死伤至少过万,或者能有一万五千,至于老弱妇孺就更没法统计了。 可惜的是大胜之后追击力量不足,没能进一步扩大战果,步卒体力耗尽,骑兵太少,战场完全放了羊。俘虏捉了不到三千,大部分是党项人,女奴有四千出头,牛羊牲口约有十万。如果能再有一营骑兵,数目可能会翻倍。 而安西军这边折损三百余人,有许多是死于缺水中暑。阿墨从辅兵中挑了些人,使正兵仍保持在两个营,将来他想扩军到四个营。 追击持续到深夜,打扫战场却用了足足三天,俘虏筛选了一遍,只杀掉了百十个,然后阿墨立下优待俘虏的规矩,让他们帮忙干活儿,把战利品运回盐井关,表现的都很温顺。 他忙的脚不沾地,手里有了人手,要挑出一部分补入辅兵,还要分出一些去屯田种地。还让人去秦州大肆宣扬,凡投靠武州的部落,一概既往不咎,分地盘,赋税只收秦州一半,已经有党项部落来询问。这一战后对面暂时成了真空,若能趁机进兵会收获更大,可惜实在无力发动进攻,只能干瞪眼。 高强度的战斗后,身体和精神猛然放松下来,人会变得异常疲惫,大营里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正兵,不少人身边有婢女在侍奉。这种情况在军中本来是不允许的,可烦了和阿墨都选择了无视,这是他们应得的,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与巴扎去河边洗了洗,又在营里到处溜达,战俘都非常听话,干活儿很卖力,这年头儿可没什么优待俘虏的说法,阿墨此举无疑是开了先河,军中本来就有大量党项人和吐蕃人效力,现身说法之下很有效果,许多人都在憧憬未来。 到伤兵营看了一眼左丘,这小子运气相当好,身中六箭,却没有一处在要害,活下去问题不大。 “爷,小的这回露脸不?”。 烦了道,“确实露脸,阿墨捷报特意提了你的名字,应该能给个带品阶的官,估计六七品吧”。 左丘笑道:“小的大字不识一个,不是军中人,又不懂做官的规矩,做不成官”。 烦了点点头道:“也好,拿官职换些田产财货,做个小地主也不错”。 左丘道:“爷,我那婆娘不是管家的料……”。 “我让月儿先安排个人帮你管着,等你回去好好学”。 “爷”,左丘一愣,“你不要小的了?”。 烦了道:“左丘,搏这一回就够你家在乡下吃用了,回去守着婆娘和娃过安生日子吧,跟在我身边,万一哪天折了可就太亏了”。 “那哪行?”,左丘急道:“俺是受了月娘子恩惠才活命,跟了爷出来刚一个月,露一回脸就回家去躺着?以后咋见人?”。 烦了轻叹道:“跟我离京两百儿郎,已经死了十多个,左丘,你确实不适合做官,小富即安也挺好的,恩已经报完了,回家去守着婆娘和娃娃,安稳过完这辈子吧”。 “爷,小的愿意跟着你!”。 烦了没理他,起身离开。 回到关内大堂,遮录进来行礼,“主人,唤小的有事?”。 烦了点点头,说道:“我给你讨了个正七品武官,落籍武州唐人”。 “主人”,遮录跪在地上,满脸泪水道:“小人愿意跟着主人”。 烦了亲手将他扶起来,说道:“遮录,你是好汉子,不该为奴,跟着阿墨好好干,看看后营有没有称心的女子,成个家,等有了娃,就算是重活了”。 “小人活这么大就没做过人,小的不要官职,就想跟着主人……”。 “滚出去!”,烦了踢了他一脚,“别给我丢人”。 遮录反应很快,他听出烦了的话,仍然认他这个仆人,悟能大师的仆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磕个头高兴的去了。 烦了摇摇头,他一直坚定的认为,就算活的差点也比为奴为婢强,可惜许多人不这么想。 “小玖,安排一下,初十启程,回大震关”。 第137章没接到圣旨 大多数时候战争都是以强胜弱,以多胜少。不过出现相反情况的也有,在特定条件下,少量精兵也能打出漂亮的战果。 盐井关之战天气特殊,地形也特殊,人多势众的一方犯了太多错,最终导致惨败,死了那么多人,连关墙都没能摸到,还真是够悲催的。 这一战的影响不只是咀洛全军覆没,武州彻底站稳脚跟那么简单。本来就不高的吐蕃军心将遭到沉重打击,还会让所有人看到吐蕃的虚弱。尚戒心要面对一个更加内忧外患的陇右,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有效反击,也将彻底失去对南边诸州的威慑。 阿墨已经有了一定的本钱,他不打算跟尚戒心玩硬的,想转头去经略力量薄弱的成州宕州岷州和叠州。 烦了让他自己看着办,若能整合成宕诸州归附大唐,秦州,渭州和兰州河州将被彻底孤立,还是那句话,大势占优的时候,怎么做似乎都是对的。 七月初十清晨,阿墨给挑来一匹好马,烦了不满的哼一声,催马离开。 这小子打场小胜仗就飘了,竟敢羞辱我的老伙计,巴扎是最好的战马,虽然体力差了一点,可它仍然是最好的战马。跑的飞快,战阵经验丰富,知道冲锋的路线,能躲开长矛投石,就如同百战老兵,虽然力气不如毛头小子,手艺是那些毛头小子能比的? 七月十四回到大震关,上次为保密没声张,如今盐井关之战传的沸沸扬扬,保密已无从谈起,李佑率手下迎他进入大营,士卒将校齐声欢呼,“大帅!大帅!大帅……”。 待去到中军,先问军情,前些天出兵骚扰了一下,却没发生实质性的厮杀,营里被抽调走三个营分去武州,力量过于薄弱,李佑思虑再三也没敢冒险。 到盐井关的消息传来,对面更加戒备森严,李佑估计,想要攻城拔寨,至少要再增兵五千才有机会。烦了也知道,秦原县作为大路关口,一直有重兵把守,堡寨关城齐备,李佑部以现有兵力也就能稳住局面,不太可能有大的作为。 制胜关和原州,会州那里都没听到什么消息,天气炎热,确实也不是用兵的时候。 在大营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去到震关集,相对于听那些糙汉的恭维,他更想去抱着兰儿耍。 红叶与巧儿对盐井关的大胜并没表现出太多惊喜,都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烦了好奇之下问道:“我们打败十倍贼人,你俩就不觉得意外?”。 巧儿满脸无辜的回答:“咀洛只是无名之辈,郎君爷俩打他一个,大胜不是应该的吗?”。 烦了竟无力反驳,只能带了兰儿去街上耍。 做过一天幸福的家翁,再次启程去往制胜关,战事不急,他原打算多住几天,结果发现不行。 红叶和巧儿与他亲近,可两人一个出身部落一个没心没肺,都不太在意小节,盛夏季节穿着清凉,阿墨不在家,他作为长辈要避嫌。 刚走出没多远,亲兵回报说东边来了一队羽林卫,是传旨的宦官。 烦了想问问京里的事,遂让带来问问。 不多时,一个宦官来到近前,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太师,太师神威,战无不胜,干爹让小的带好儿……”。 “好了”,烦了打断他道:“什么旨意?”。 “武州军前的封赏诏书”。 倒是不意外,阿墨的报捷文书是初二发出,已过去半个多月,封赏诏书差不多该到了。 又问一些京中事,一点新鲜东西没有,表弟还在疯玩,宫里没事,朝中也没事。 烦了问道:“你干爹是谁?”。 “魏从简魏大监”。 “宫里贵人还好?”。 “听说萧妃娘娘去太师府上多,与夫人颇为亲密,太子殿下也常去,太后娘娘去了翠微宫(秦岭北麓,翠微山下)避暑”。 “代国公兄弟呢?”。 那宦官低声道:“去过几次宫里,有一回惹得陛下不喜,近来不去了,听说……听说是在陛下面前多嘴,置喙太师……”。 “嗯”,烦了点点头道:“没事了,去吧”。 那宦官却从锦盒取出一道诏书道:“太师,奴婢还带了一道密诏,是给您的”。 “给我的?”,烦了接过扫了一眼,是表弟让他立刻回京的诏书。 “太师,朝堂上下都传开了,裴相他们吵得凶,陛下让你快些回去……”。 盐井关大捷的奏书没提他的名字,可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京城上下已人尽皆知,太师跑去盐井关把咀洛给虐了。 以千余步卒大胜数万大军,当然是辉煌的大捷,可加上他后情况变得有些诡异。 堂堂太师,不坐镇京城,跑去武州虐菜,帮儿子欺负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朝廷三令五申,不许官员私自离开京城,太师此举算不算顶风作案? 老裴当朝质问皇帝,太师此行,陛下知不知道? 表弟扛不住压力,只能回答知道。 老裴大怒,你作为皇帝,不务正业就罢了,还敢私自放太师离京,武州战事如此凶险,若有万一,社稷大事如何? 老牛说话更难听:别说区区一个盐井关,便是武州丢掉也无关大局,陛下为了蝇头小利,让太师身犯险境,是否有谋害忠臣之意? 不得不说表弟这威信真一般,老牛这话说的太难听了,可他一直都这样,说话专捅肺管子。表弟连忙解释,不是我让他去盐井关的,是他自己非要去陇州…… 老牛不听,你明明知道他要去边关,为什么放他走? 表弟被喷的受不了,只能低头认怂,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尽快发出封赏诏书,顺便带去一道密旨,让他赶紧回来。 也只能发密旨,若是发明旨,便是承认朝廷知道太师私自跑出去,那就要按规矩惩治,完全没法操作。 烦了将诏书塞回到宦官手中,“去吧”。 “这……太师……这是……”。 “你不是去盐井关传旨嘛?还不去?咱俩今天没遇到”。 宦官满脸纠结,“那……奴婢该去哪找太师?不然没法复命……”。 “笨死,就说没找到!”。 朝中又没事,好不容易出来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回去,圣旨没接到就不算抗旨,挺长时间没见胡子和朱勇,正好去聚一聚。 沿小路前往,早晚赶路倒也惬意,正值草木繁茂的时节,不时看到小厮放牧牛羊,这就是战事占优的直接体现,百姓知道哪边占上风,有了安全感,胆子便会慢慢变大。 赶到制胜关却得知胡子和朱勇都在街泉关,双方战事已经完全停止,吐蕃人在虎跳峡很老实。让大部留在制胜关,烦了只带五十骑赶往街泉关。 七月二十三,三兄弟相聚,烦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胡子和朱勇比赛谁尿的远,后边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大多数时候战争都是以强胜弱,以多胜少。不过出现相反情况的也有,在特定条件下,少量精兵也能打出漂亮的战果。 盐井关之战天气特殊,地形也特殊,人多势众的一方犯了太多错,最终导致惨败,死了那么多人,连关墙都没能摸到,还真是够悲催的。 这一战的影响不只是咀洛全军覆没,武州彻底站稳脚跟那么简单。本来就不高的吐蕃军心将遭到沉重打击,还会让所有人看到吐蕃的虚弱。尚戒心要面对一个更加内忧外患的陇右,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有效反击,也将彻底失去对南边诸州的威慑。 阿墨已经有了一定的本钱,他不打算跟尚戒心玩硬的,想转头去经略力量薄弱的成州宕州岷州和叠州。 烦了让他自己看着办,若能整合成宕诸州归附大唐,秦州,渭州和兰州河州将被彻底孤立,还是那句话,大势占优的时候,怎么做似乎都是对的。 七月初十清晨,阿墨给挑来一匹好马,烦了不满的哼一声,催马离开。 这小子打场小胜仗就飘了,竟敢羞辱我的老伙计,巴扎是最好的战马,虽然体力差了一点,可它仍然是最好的战马。跑的飞快,战阵经验丰富,知道冲锋的路线,能躲开长矛投石,就如同百战老兵,虽然力气不如毛头小子,手艺是那些毛头小子能比的? 七月十四回到大震关,上次为保密没声张,如今盐井关之战传的沸沸扬扬,保密已无从谈起,李佑率手下迎他进入大营,士卒将校齐声欢呼,“大帅!大帅!大帅……”。 待去到中军,先问军情,前些天出兵骚扰了一下,却没发生实质性的厮杀,营里被抽调走三个营分去武州,力量过于薄弱,李佑思虑再三也没敢冒险。 到盐井关的消息传来,对面更加戒备森严,李佑估计,想要攻城拔寨,至少要再增兵五千才有机会。烦了也知道,秦原县作为大路关口,一直有重兵把守,堡寨关城齐备,李佑部以现有兵力也就能稳住局面,不太可能有大的作为。 制胜关和原州,会州那里都没听到什么消息,天气炎热,确实也不是用兵的时候。 在大营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去到震关集,相对于听那些糙汉的恭维,他更想去抱着兰儿耍。 红叶与巧儿对盐井关的大胜并没表现出太多惊喜,都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烦了好奇之下问道:“我们打败十倍贼人,你俩就不觉得意外?”。 巧儿满脸无辜的回答:“咀洛只是无名之辈,郎君爷俩打他一个,大胜不是应该的吗?”。 烦了竟无力反驳,只能带了兰儿去街上耍。 做过一天幸福的家翁,再次启程去往制胜关,战事不急,他原打算多住几天,结果发现不行。 红叶和巧儿与他亲近,可两人一个出身部落一个没心没肺,都不太在意小节,盛夏季节穿着清凉,阿墨不在家,他作为长辈要避嫌。 刚走出没多远,亲兵回报说东边来了一队羽林卫,是传旨的宦官。 烦了想问问京里的事,遂让带来问问。 不多时,一个宦官来到近前,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太师,太师神威,战无不胜,干爹让小的带好儿……”。 “好了”,烦了打断他道:“什么旨意?”。 “武州军前的封赏诏书”。 倒是不意外,阿墨的报捷文书是初二发出,已过去半个多月,封赏诏书差不多该到了。 又问一些京中事,一点新鲜东西没有,表弟还在疯玩,宫里没事,朝中也没事。 烦了问道:“你干爹是谁?”。 “魏从简魏大监”。 “宫里贵人还好?”。 “听说萧妃娘娘去太师府上多,与夫人颇为亲密,太子殿下也常去,太后娘娘去了翠微宫(秦岭北麓,翠微山下)避暑”。 “代国公兄弟呢?”。 那宦官低声道:“去过几次宫里,有一回惹得陛下不喜,近来不去了,听说……听说是在陛下面前多嘴,置喙太师……”。 “嗯”,烦了点点头道:“没事了,去吧”。 那宦官却从锦盒取出一道诏书道:“太师,奴婢还带了一道密诏,是给您的”。 “给我的?”,烦了接过扫了一眼,是表弟让他立刻回京的诏书。 “太师,朝堂上下都传开了,裴相他们吵得凶,陛下让你快些回去……”。 盐井关大捷的奏书没提他的名字,可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京城上下已人尽皆知,太师跑去盐井关把咀洛给虐了。 以千余步卒大胜数万大军,当然是辉煌的大捷,可加上他后情况变得有些诡异。 堂堂太师,不坐镇京城,跑去武州虐菜,帮儿子欺负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朝廷三令五申,不许官员私自离开京城,太师此举算不算顶风作案? 老裴当朝质问皇帝,太师此行,陛下知不知道? 表弟扛不住压力,只能回答知道。 老裴大怒,你作为皇帝,不务正业就罢了,还敢私自放太师离京,武州战事如此凶险,若有万一,社稷大事如何? 老牛说话更难听:别说区区一个盐井关,便是武州丢掉也无关大局,陛下为了蝇头小利,让太师身犯险境,是否有谋害忠臣之意? 不得不说表弟这威信真一般,老牛这话说的太难听了,可他一直都这样,说话专捅肺管子。表弟连忙解释,不是我让他去盐井关的,是他自己非要去陇州…… 老牛不听,你明明知道他要去边关,为什么放他走? 表弟被喷的受不了,只能低头认怂,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尽快发出封赏诏书,顺便带去一道密旨,让他赶紧回来。 也只能发密旨,若是发明旨,便是承认朝廷知道太师私自跑出去,那就要按规矩惩治,完全没法操作。 烦了将诏书塞回到宦官手中,“去吧”。 “这……太师……这是……”。 “你不是去盐井关传旨嘛?还不去?咱俩今天没遇到”。 宦官满脸纠结,“那……奴婢该去哪找太师?不然没法复命……”。 “笨死,就说没找到!”。 朝中又没事,好不容易出来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回去,圣旨没接到就不算抗旨,挺长时间没见胡子和朱勇,正好去聚一聚。 沿小路前往,早晚赶路倒也惬意,正值草木繁茂的时节,不时看到小厮放牧牛羊,这就是战事占优的直接体现,百姓知道哪边占上风,有了安全感,胆子便会慢慢变大。 赶到制胜关却得知胡子和朱勇都在街泉关,双方战事已经完全停止,吐蕃人在虎跳峡很老实。让大部留在制胜关,烦了只带五十骑赶往街泉关。 七月二十三,三兄弟相聚,烦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胡子和朱勇比赛谁尿的远,后边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 第138章我就不该来 老哥仨从王府后院到疏勒镇,又跑路回大唐,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都在一起,近几年却分散各地聚少离多。 烦了本想三兄弟一起品酒聊天,回顾往日的峥嵘岁月,展望波澜壮阔的未来人生,结果那俩货丝毫没有这些想法,就只有灌酒,耍酒疯,然后烂醉如泥睡觉。 次日醒来,朱勇去巡营,胡子去正堂交代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便拖着他去打猎。 三人加一起都近一百岁了,正事一个字都没说,竟然跑去打猎……算了,来都来了,打猎就打猎吧。 折腾到晌午,热的大汗淋漓,毛都没打到,让人去附近部落抓两只羊来,哥仨下到河里洗了一通,而后光着屁股并排躺在树荫下,烦了终于有机会问问这里的情况。 大概就是往南约百里,东西一百多里的地盘,二十来个党项和羌人部落以及唐人村落,总共大概有四千来口。步卒两千,大多驻守于街泉关附近,骑兵两千,一半在街泉关大营,一半分布于南边约百里的虎跳峡一线,其余兵马仍在后方制胜关一线。 吐蕃人在虎跳峡南端修筑了堡寨,布置有几千兵马,防守严密。想进攻倒是也有机会,只是越过虎跳峡便是尚戒心核心老巢,人少肯定站不住,而且后勤压力太大。 “手底下有多少能用的人马?”。 胡子道:“都还行吧,要说好用的,步军能有一千来号,马军也差不多”。 烦了点点头,情况还不错,进攻不足,防守够用,至少能保住街泉关一线,只要保住这里,就能持续给尚戒心施压。 又说了下盐井关之战的始末,烦了道:“你俩可都是叔叔辈,得帮阿墨一把,在虎跳峡那边压一压,别让尚戒心往南看”。 胡子点点头,嘴里啧啧有声,“阿墨这回是行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横扫陇南诸州,实打实的一镇节度”。 成州宕州等地吐蕃兵力本来就薄弱,又人心浮动,阿墨携大胜之威,手下又有精兵,收复南部诸州已成定局,到时便是一镇大佬。 朱勇问道:“烦了,咱们回来的老兄弟还有多少?”。 烦了眯眼看着摇晃的树梢,说道:“三十九个”。 五十九个兄弟回到大唐,已经少了二十个,一半是病死的。 胡子道:“我听有几个兄弟的意思,不太想回去”。 烦了点点头道:“我知道,跟我提过了,不想回就不回吧”。 “旭子怎么说?”。 “他想回,又想镇守安东,我觉得他该留在辽东”。 辽东一直不是太平地方,而今契丹和奚人都有崛起的苗头,朝廷有意重设安东都护府,需要一个稳重的大将镇守,旭子很合适。况且安西是他的伤心地,不回去也好。 朱勇低声道:“烦了,当初在幽州,我们几个也商量过,旭子说……你最好能坐镇长安……”。 烦了无声苦笑,“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胡子道:“咱们这帮兄弟,带兵打仗行,朝堂之事就只有你,你若在安西不回来,朝廷万一出什么事……”。 众弟兄已经过了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年纪,也都不是光棍一条了,有了牵挂,也有了自己的考量。大唐毕竟是李家的,武将不想造反就得遵从圣旨,京里没有根,弟兄们再能打也只是浮萍。 有烦了在京里,弟兄们在外边怎么折腾都有他给兜着底,他若是不在,御史一道弹劾奏书都得心惊胆战,抄家灭族都不意外…… “好了好了”,烦了打断他,“将来再说吧,还早着呢”。 这些事没法细想,越想越心烦。 亲兵烤好了羊肉,哥仨喝酒吃肉,说着闲话。烦了这才知道,这俩货在这里各收了好几个女人,倒也不意外,一方大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烦了,你那小妾没了,再纳几个吧”。 “不纳了,孙女都有了,再纳妾不像话,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 “当初你就不该放她走,就把她留下,狠狠的睡……”。 烦了嫌弃道:“除了砍男人睡女人,你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朱勇摇摇头。 “对了”,胡子道:“前几天我听说漠北好像是打起来了”。 “漠北……回鹘汗帐?”,烦了笑道:“打他娘的吧,打出狗脑子才好”。 说起大唐对漠北的经营离不开前文提过的燕然都护府和安北都护府,从灭薛延陀设立燕然都护府开始,安北都护府最盛时统辖八都督府十四羁縻州。(大约相当于今内蒙古乌加河以北的蒙古国全境,俄罗斯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上游及安加拉河,贝加尔湖周围地区。) 可惜时间并不长,贞观末年开始,到武则天当政时漠北已经脱离实际管控,前后只有三四十年,再之后回纥统一漠北,再后来安史之乱,彻底没大唐什么事了。 究其原因一是经营难度太高,那地方又大又穷,部落众多且关系复杂,交通和通讯极其不便,气候又苦寒,驻军少了没用,多了养不起,官员水平差管不了,水平高的又不舍得派到那种地方。其次武娘子的政治及外交手段,比起太宗高宗也确实有差距。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丢了就丢了吧,大唐也没人在意。yanbkj.??m 对草原的治理难度当然不光针对大唐,哪个霸主都一样,因其先天条件限制,只能是部落盟主形式存在,回鹘自保义可汗死后逐渐走向下坡,葛逻禄早就脱离回鹘,云朔等地受大唐管辖,契丹和奚人自成一派,回鹘就只能勉强维持其漠北本部。 可漠北也不是回鹘一家,还有黠戛斯人,骨利干等部,少了诸多从属进贡,大唐近年又不让薅羊毛,回鹘汗帐的贵族们想过好日子,就只能从漠北诸部收取更重的税,收急眼了当然就要开干,这种事并不稀奇。 大唐如今顾不上漠北,拖着不给新可汗册封就是想让他们乱,打起来正好,将来再收拾吧。 老哥仨啥也没干,纯纯玩了三天,而后胡子和朱勇要去虎跳峡那边,给尚戒心制造点压力,让阿墨能放心大胆的在南线折腾。 胡子道:“你在这耍些日子,顺便梳理一下民政”。 烦了有些懵,“让我给你们梳理民政?”。 朱勇瞪着清澈的大眼睛,“这事儿不是你最拿手吗?”。 烦了挠挠头,好像是吧。 “我就不该来……”。老哥仨从王府后院到疏勒镇,又跑路回大唐,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都在一起,近几年却分散各地聚少离多。 烦了本想三兄弟一起品酒聊天,回顾往日的峥嵘岁月,展望波澜壮阔的未来人生,结果那俩货丝毫没有这些想法,就只有灌酒,耍酒疯,然后烂醉如泥睡觉。 次日醒来,朱勇去巡营,胡子去正堂交代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便拖着他去打猎。 三人加一起都近一百岁了,正事一个字都没说,竟然跑去打猎……算了,来都来了,打猎就打猎吧。 折腾到晌午,热的大汗淋漓,毛都没打到,让人去附近部落抓两只羊来,哥仨下到河里洗了一通,而后光着屁股并排躺在树荫下,烦了终于有机会问问这里的情况。 大概就是往南约百里,东西一百多里的地盘,二十来个党项和羌人部落以及唐人村落,总共大概有四千来口。步卒两千,大多驻守于街泉关附近,骑兵两千,一半在街泉关大营,一半分布于南边约百里的虎跳峡一线,其余兵马仍在后方制胜关一线。 吐蕃人在虎跳峡南端修筑了堡寨,布置有几千兵马,防守严密。想进攻倒是也有机会,只是越过虎跳峡便是尚戒心核心老巢,人少肯定站不住,而且后勤压力太大。 “手底下有多少能用的人马?”。 胡子道:“都还行吧,要说好用的,步军能有一千来号,马军也差不多”。 烦了点点头,情况还不错,进攻不足,防守够用,至少能保住街泉关一线,只要保住这里,就能持续给尚戒心施压。 又说了下盐井关之战的始末,烦了道:“你俩可都是叔叔辈,得帮阿墨一把,在虎跳峡那边压一压,别让尚戒心往南看”。 胡子点点头,嘴里啧啧有声,“阿墨这回是行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横扫陇南诸州,实打实的一镇节度”。 成州宕州等地吐蕃兵力本来就薄弱,又人心浮动,阿墨携大胜之威,手下又有精兵,收复南部诸州已成定局,到时便是一镇大佬。 朱勇问道:“烦了,咱们回来的老兄弟还有多少?”。 烦了眯眼看着摇晃的树梢,说道:“三十九个”。 五十九个兄弟回到大唐,已经少了二十个,一半是病死的。 胡子道:“我听有几个兄弟的意思,不太想回去”。 烦了点点头道:“我知道,跟我提过了,不想回就不回吧”。 “旭子怎么说?”。 “他想回,又想镇守安东,我觉得他该留在辽东”。 辽东一直不是太平地方,而今契丹和奚人都有崛起的苗头,朝廷有意重设安东都护府,需要一个稳重的大将镇守,旭子很合适。况且安西是他的伤心地,不回去也好。 朱勇低声道:“烦了,当初在幽州,我们几个也商量过,旭子说……你最好能坐镇长安……”。 烦了无声苦笑,“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胡子道:“咱们这帮兄弟,带兵打仗行,朝堂之事就只有你,你若在安西不回来,朝廷万一出什么事……”。 众弟兄已经过了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年纪,也都不是光棍一条了,有了牵挂,也有了自己的考量。大唐毕竟是李家的,武将不想造反就得遵从圣旨,京里没有根,弟兄们再能打也只是浮萍。 有烦了在京里,弟兄们在外边怎么折腾都有他给兜着底,他若是不在,御史一道弹劾奏书都得心惊胆战,抄家灭族都不意外…… “好了好了”,烦了打断他,“将来再说吧,还早着呢”。 这些事没法细想,越想越心烦。 亲兵烤好了羊肉,哥仨喝酒吃肉,说着闲话。烦了这才知道,这俩货在这里各收了好几个女人,倒也不意外,一方大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烦了,你那小妾没了,再纳几个吧”。 “不纳了,孙女都有了,再纳妾不像话,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 “当初你就不该放她走,就把她留下,狠狠的睡……”。 烦了嫌弃道:“除了砍男人睡女人,你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朱勇摇摇头。 “对了”,胡子道:“前几天我听说漠北好像是打起来了”。 “漠北……回鹘汗帐?”,烦了笑道:“打他娘的吧,打出狗脑子才好”。 说起大唐对漠北的经营离不开前文提过的燕然都护府和安北都护府,从灭薛延陀设立燕然都护府开始,安北都护府最盛时统辖八都督府十四羁縻州。(大约相当于今内蒙古乌加河以北的蒙古国全境,俄罗斯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上游及安加拉河,贝加尔湖周围地区。) 可惜时间并不长,贞观末年开始,到武则天当政时漠北已经脱离实际管控,前后只有三四十年,再之后回纥统一漠北,再后来安史之乱,彻底没大唐什么事了。 究其原因一是经营难度太高,那地方又大又穷,部落众多且关系复杂,交通和通讯极其不便,气候又苦寒,驻军少了没用,多了养不起,官员水平差管不了,水平高的又不舍得派到那种地方。其次武娘子的政治及外交手段,比起太宗高宗也确实有差距。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丢了就丢了吧,大唐也没人在意。yanbkj.??m 对草原的治理难度当然不光针对大唐,哪个霸主都一样,因其先天条件限制,只能是部落盟主形式存在,回鹘自保义可汗死后逐渐走向下坡,葛逻禄早就脱离回鹘,云朔等地受大唐管辖,契丹和奚人自成一派,回鹘就只能勉强维持其漠北本部。 可漠北也不是回鹘一家,还有黠戛斯人,骨利干等部,少了诸多从属进贡,大唐近年又不让薅羊毛,回鹘汗帐的贵族们想过好日子,就只能从漠北诸部收取更重的税,收急眼了当然就要开干,这种事并不稀奇。 大唐如今顾不上漠北,拖着不给新可汗册封就是想让他们乱,打起来正好,将来再收拾吧。 老哥仨啥也没干,纯纯玩了三天,而后胡子和朱勇要去虎跳峡那边,给尚戒心制造点压力,让阿墨能放心大胆的在南线折腾。 胡子道:“你在这耍些日子,顺便梳理一下民政”。 烦了有些懵,“让我给你们梳理民政?”。 朱勇瞪着清澈的大眼睛,“这事儿不是你最拿手吗?”。 烦了挠挠头,好像是吧。 “我就不该来……”。 第139章再启程 烦了本来打算的挺好的,战事不急,兄弟重聚喝酒聊天,顺便看看双方局势,过些天再去看看老郝和鲁豹那里,没想到竟然被抓了壮丁。 堂堂太师威望崇高,宰相都辞了,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梳理四千来口人的民政,说出去谁敢信? 以他如今的威望,到哪都是主角,至少也是主角之一,只有这哥俩面前是例外,按二人的逻辑,我俩安排民政不太灵,你一向擅长这事儿,那不是正好嘛,你不干谁干? 烦了忽然有点理解那些开国后杀功臣的皇帝了,别人对你三拜九叩,老兄弟却没觉得你多牛逼,为了显示皇帝威严,那就把不怕的人杀光,剩下的人就都怕了…… 翻看着民册和账本,一个个可怜的数字,四千来口,全年鸡滴屁加一起估计还不如家里半个月的开销,二十五个部落村落,民册粗糙,征丁混乱,只能让人去通知各乡耆老和酋长来一趟。再去营里转了一圈,梳理后营辎重,把民夫转运调度安排清楚,当晚躺在榻上怀疑人生。 第二天,近处十几个部落的头儿赶了过来。 “拜见太师!”。 “小的拜见悟能大师!”。 “大师!”。 众族长与酋长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种身份竟然能被太师(大师)召见,跪在地上更加怀疑人生。 烦了耐着性子一一询问族里牛羊田产与丁口,再核对今年出丁的情况,众酋长纷纷表示大师你说怎样就怎样,俺们听大师的…… 好不容易送走这群大神,大汗淋漓,脑仁生疼。去到关外河边想散散心,见一个女子正在远处放羊,正离这边越来越近。 “小玖,带人滚远点,别吓到人家”。 不多时那女子赶着二十几只羊来到近前,是个十六七岁的俏丽少女,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是唐人郎君吗?”。 烦了笑着点点头,“你是党项人?”。(党项又称党项羌,与羌人同源,样貌与汉人无异,信佛教) “我们是房当氏,我要给你行礼吗?”。 烦了笑道:“不用”。 少女看了他一阵,又问道:“你是大唐的官郎君?”。 “嗯,做个小官”。 问了些她部落的事,说比从前强多了,赋税比从前少,安西军不欺负百姓,很受诸部百姓爱戴。 对于安西军的军纪,烦了向来比较自傲,在这个世界,无论是人还是军队,名誉都很重要,有时能直接决定某个部落的归顺或者拼死反抗。 “你喜欢我吗?”。 烦了摇摇头,认真答道,“不喜欢”。 少女有些失望的赶着羊离开。 小玖靠近笑道:“爷,辜负美人了”。 “滚一边儿去”,烦了笑骂道。 “爷,左丘跟我说了,他过些天就来找咱们”。 烦了道:“回家不好吗?”。 小玖笑道:“他说他有两个儿子,想跟着爷多挣些财货”。 烦了笑着摇摇头,典型的唐人思维,耿直倔强,重义轻生死,还有些狂妄和贪婪。 眼见那放羊的姑娘走到远处,有个士卒过去,从怀里拿出一个面饼给她,俩人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去,帮忙看着羊,别跑丢了”。 这种事在大唐驻军附近很常见,给个面饼或者给几个铜钱是比较爱脸面的,不给也没问题。 女子如果因此有孕是很荣耀的事,身价会得到极大提升,如果能生下一个男娃,父母和酋长会为之自豪,如果是某个将校的种儿,那就只有族长一级的才能求娶了,是相当光彩的事。 (文献野史中对此类事多有记载,在有些地方甚至形成风俗。比如某女出嫁,会很自豪的说我儿子爹是某官,那彩礼可就得翻个几倍。就算没能生出儿子,也可以说曾伺候过某个郎君,那也是长身价的事。如果连这个都没有,那就比较麻烦了。) 这事儿不好评价,见仁见智吧。 诸部族长都来过一回,重造了民册和赋税征丁规矩,街泉关民政就算梳理完毕,一个个说着感激的话,仿佛占了多大便宜。 过了没几天,烦了正在树下睡觉,小玖说有两个部落头人求见。 烦了估计是两部有什么矛盾要调解,闲着也是闲着,便道,“叫他过来吧”。 很快两个党项部落的头人来到近前,还跟着四个女人,三个都带着孩子。 “大师”,乱哄哄的跪地行礼。 烦了依次打量一眼,“这是……有事?”。 两个头人满脸谄媚,“大师,小的也没什么孝敬,你看……还能入眼?”。 烦了眨眨眼,看看那四个女子,三个孩子,又看向那两位,“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凑近,低声道:“都是男人没了……大师好歹留下两个……”。 “我……滚!”,烦了起身便走。 两大族长面面相觑,“传言不真?”。 “不对啊,都这么说,不是前些天还帮那墨郎君……”。 再回头看看好不容易挑选的女子,“是没看上……”。 另一个皱眉道:“没惩罚咱们,就是路数对了,长得不行……”。 “是不是不该带进来?”。 两位大神嘀咕着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三位,烦了看着五个带着孩子的女人陷入沉思。818小说 “小玖,收拾东西,明天启程”。烦了本来打算的挺好的,战事不急,兄弟重聚喝酒聊天,顺便看看双方局势,过些天再去看看老郝和鲁豹那里,没想到竟然被抓了壮丁。 堂堂太师威望崇高,宰相都辞了,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梳理四千来口人的民政,说出去谁敢信? 以他如今的威望,到哪都是主角,至少也是主角之一,只有这哥俩面前是例外,按二人的逻辑,我俩安排民政不太灵,你一向擅长这事儿,那不是正好嘛,你不干谁干? 烦了忽然有点理解那些开国后杀功臣的皇帝了,别人对你三拜九叩,老兄弟却没觉得你多牛逼,为了显示皇帝威严,那就把不怕的人杀光,剩下的人就都怕了…… 翻看着民册和账本,一个个可怜的数字,四千来口,全年鸡滴屁加一起估计还不如家里半个月的开销,二十五个部落村落,民册粗糙,征丁混乱,只能让人去通知各乡耆老和酋长来一趟。再去营里转了一圈,梳理后营辎重,把民夫转运调度安排清楚,当晚躺在榻上怀疑人生。 第二天,近处十几个部落的头儿赶了过来。 “拜见太师!”。 “小的拜见悟能大师!”。 “大师!”。 众族长与酋长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种身份竟然能被太师(大师)召见,跪在地上更加怀疑人生。 烦了耐着性子一一询问族里牛羊田产与丁口,再核对今年出丁的情况,众酋长纷纷表示大师你说怎样就怎样,俺们听大师的…… 好不容易送走这群大神,大汗淋漓,脑仁生疼。去到关外河边想散散心,见一个女子正在远处放羊,正离这边越来越近。 “小玖,带人滚远点,别吓到人家”。 不多时那女子赶着二十几只羊来到近前,是个十六七岁的俏丽少女,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是唐人郎君吗?”。 烦了笑着点点头,“你是党项人?”。(党项又称党项羌,与羌人同源,样貌与汉人无异,信佛教) “我们是房当氏,我要给你行礼吗?”。 烦了笑道:“不用”。 少女看了他一阵,又问道:“你是大唐的官郎君?”。 “嗯,做个小官”。 问了些她部落的事,说比从前强多了,赋税比从前少,安西军不欺负百姓,很受诸部百姓爱戴。 对于安西军的军纪,烦了向来比较自傲,在这个世界,无论是人还是军队,名誉都很重要,有时能直接决定某个部落的归顺或者拼死反抗。 “你喜欢我吗?”。 烦了摇摇头,认真答道,“不喜欢”。 少女有些失望的赶着羊离开。 小玖靠近笑道:“爷,辜负美人了”。 “滚一边儿去”,烦了笑骂道。 “爷,左丘跟我说了,他过些天就来找咱们”。 烦了道:“回家不好吗?”。 小玖笑道:“他说他有两个儿子,想跟着爷多挣些财货”。 烦了笑着摇摇头,典型的唐人思维,耿直倔强,重义轻生死,还有些狂妄和贪婪。 眼见那放羊的姑娘走到远处,有个士卒过去,从怀里拿出一个面饼给她,俩人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去,帮忙看着羊,别跑丢了”。 这种事在大唐驻军附近很常见,给个面饼或者给几个铜钱是比较爱脸面的,不给也没问题。 女子如果因此有孕是很荣耀的事,身价会得到极大提升,如果能生下一个男娃,父母和酋长会为之自豪,如果是某个将校的种儿,那就只有族长一级的才能求娶了,是相当光彩的事。 (文献野史中对此类事多有记载,在有些地方甚至形成风俗。比如某女出嫁,会很自豪的说我儿子爹是某官,那彩礼可就得翻个几倍。就算没能生出儿子,也可以说曾伺候过某个郎君,那也是长身价的事。如果连这个都没有,那就比较麻烦了。) 这事儿不好评价,见仁见智吧。 诸部族长都来过一回,重造了民册和赋税征丁规矩,街泉关民政就算梳理完毕,一个个说着感激的话,仿佛占了多大便宜。 过了没几天,烦了正在树下睡觉,小玖说有两个部落头人求见。 烦了估计是两部有什么矛盾要调解,闲着也是闲着,便道,“叫他过来吧”。 很快两个党项部落的头人来到近前,还跟着四个女人,三个都带着孩子。 “大师”,乱哄哄的跪地行礼。 烦了依次打量一眼,“这是……有事?”。 两个头人满脸谄媚,“大师,小的也没什么孝敬,你看……还能入眼?”。 烦了眨眨眼,看看那四个女子,三个孩子,又看向那两位,“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凑近,低声道:“都是男人没了……大师好歹留下两个……”。 “我……滚!”,烦了起身便走。 两大族长面面相觑,“传言不真?”。 “不对啊,都这么说,不是前些天还帮那墨郎君……”。 再回头看看好不容易挑选的女子,“是没看上……”。 另一个皱眉道:“没惩罚咱们,就是路数对了,长得不行……”。 “是不是不该带进来?”。 两位大神嘀咕着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三位,烦了看着五个带着孩子的女人陷入沉思。818小说 “小玖,收拾东西,明天启程”。 第140章好人恶人 关于悟能大师的小爱好,最开始只在疏勒小范围流传,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扩散至整个西域,如今在河西陇右地区已经人尽皆知,倒也正常,大人物的花边新闻总是流传更广,很适合作为谈资,不过有两个人使这个花边增加了特殊的意义。 第一个是高僧明远大师,有人曾当面询问,传言是不是真的?明远大师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师叔在疏勒时广施恩惠,其中便有将身边三名少女嫁于有情人以成人之美。师叔收留一对可怜的母子,那妇人跟在身侧出入人前,享尽万般宠爱。 ”世人贪恋年少美貌,师叔却以怜悯心度人,此大境界,贫僧望尘莫及……”。 第二个便是阿墨,也就是故事中的胡人野小子,就因为他娘服侍过大师,竟然成了天下知名的人物,前些日子大师特意从京城赶到盐井关帮他渡过难关,让他出了大风头,此举也将传言彻底坐实 战事连绵,死了男人的妇人无数,想想自己这可怜的命运,再想想大师的种种传闻,幻想一下不过分吧? 诸部族长更有理由,这事儿成了好处说不完,不成也没关系,咱一片孝心,大师不会怪罪,那为什么不试试?万一成了呢…… 烦了知道,这事儿根本就解释不清楚,只会越抹越黑,索性提桶跑路,一趟街泉关之行走的乱七八糟。 自制胜关去往西北方向,两天后抵达原州,限于他的身份特殊,老郝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通知了泾原兵马使田布来作陪,三人一起吃酒叙旧。 会州,原州以及泾原这片算一个小战区,鲁豹和老郝在前,田布在后支援,类似于双头蛇布置,朝廷没有指定谁说了算,但三人一个安西军,一个边军,一个朝廷空降,合作的还不错。 原州离泾原较近,田布赶来很方便,说鲁豹没在会州而是在西边的乌兰县。这倒不意外,会州残破,大量驻军会使后勤压力太大,乌兰县在黄河岸边,背靠灵州运粮方便,而且南可下兰州,西可去凉州,比起会州更适合长期驻军。 田布行礼道谢,烦了一力坚持下,老田得授太子少保,一生仕途终至圆满,作为儿子必须郑重道谢。 老郝也同样道谢。这家伙出身边卒加心理变态,官场人脉几乎没有,加上那个剐人的爱好,一直不太受人待见。这两年却既没遭训斥,粮草军饷也足数,小日子过得不错。从田布口中才知道是烦了一直在保他。 烦了笑着推辞,老田于国有大功,太子少保实至名归,至于老郝这里,都是朝廷规矩,自己没做什么,无需致谢。 三人落座,吃着酒先说一阵战事,除去各处驻军,原州能动用的兵马最多三千,缺点是进军路线缺水难行,而且丁口太少,民夫不足,前些日子往渭州方向试探了一下,跟街泉关那边差不多,防守有余,进攻有些费力,至于鲁豹那边,如果兵出会州,民夫更少,粮草转运更艰难,以现有的力量,能制造威胁,但很难打开局面。 这在预料之中,渭州和兰州都是战略要地,几千兵马不太可能拿下,但也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烦了忽然心下一动,低声道,“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不过郝兄不成,得田兄出马”。 二人齐齐一愣,老郝跟吐蕃打了几十年,战功赫赫,田布从河北过来几乎没打什么仗,收复会州后更是成了后方辅助,烦了竟然说老郝不行田布可以。 “大帅请讲”。 烦了低声道:“田兄可以派人接触一下渭州万夫长茹布,或许能有收获……”。 茹布是个出了名的懒人,还是个小机灵鬼。当初去送阿依,他有意留人,结果阿墨去劝了一番,他果断选择了装糊涂,以这家伙的风格,不太可能死硬到底。 老郝名声太臭,这事儿干不成,田布却是有名的老好人,茹布至少不会太害怕。 “田兄扮好人,郝兄扮个恶人,无论那茹布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若有眉目,快马报于枢密院,交由陛下和宰相们定夺,此事若能成,尚戒心死无葬身之地矣”。 陇右的颓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老哥俩连哄带吓唬,茹布那个小机灵鬼未必能挺住。秦州如今被三面围攻,就剩个西路渭州,如果真能拉了他反水,秦州将立刻成为绝地,军心大溃是肯定的。 田布双眼雪亮,抚掌赞道:“大帅妙计,当可一试”。 老郝面色有些犹豫,按他的心理,把吐蕃人全剐了才对,可他也知道兵不血刃拿下渭州的好处,遂点点头道:“全凭大帅做主”。 商定大事,三人频频举杯,又说起回鹘那边,田布身处大路,消息更加灵通。 据走漠北的商旅说,回鹘兵乱不是简单的从属部落反叛,而是回鹘王族药罗葛部把绢马交易的好处吞了大半,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不服继而引发争斗,两部力弱,各自引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为援。 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乃是回鹘内九姓核心,穷急眼竟然造反了,更要命的是还引了从属部落参与内斗,这可是坏规矩的。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战力强悍,一直被回鹘打压,而今一起掺和进去,势必引发一场大内乱。 田布幸灾乐祸道:“前些日子有回鹘使者经过,估计还是请封汗位的”。 大唐皇帝的册封诏书可不是简单的一块绢布,代表的是大唐对新可汗的认可(娶公主更是),曷萨特勒上位这么久,连册封诏书都没有,理论上他现在跟别的部落酋长是平级,别的部落也用不着听他的。 草原讲的是强者为尊,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情况下其它几部能齐心协力还行,若是都想着渔翁得利,搞不好回鹘真要崩。 “大帅,朝廷会答应嘛?”。 烦了摇头道:“必定不会”。 大唐对陇右用兵已经箭在弦上,回鹘乱成这样肯定帮不上忙,既然帮不上忙,那当然越乱越好,百分百会继续拖,不可能册封曷萨特勒。 酒宴尽欢而散,老郝让奴婢带他去休息,烦了躺在榻上轻吐了口气,不知道阿依得知漠北内乱会怎么想。 !!!!!!!!!!!! 大唐有四座大型皇宫,长安的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偏园林),以及东都的洛阳宫(也称紫微宫),此外还有许多行宫,只京畿之地便有二十座之多,专供皇家游玩居住(如避暑,温泉等),安史之时许多行宫遭到破坏,也有些年久失修破败,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修缮的不错,翠微宫便是其中之一。(离城三十余里) 烦了走后姑妈嫌在宫里闷的慌,便来这里避暑游玩,来了几天又觉得无聊,又把月儿也叫了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在农庄时更进一步,如今每天同吃同住,像母女又像闺蜜,更是无话不说。 八月初四,有钱庄管事来求见月娘子,说有要事禀报,月儿去到外殿见到,才知是有大客户。 “月娘子,来人带三千贯说送于娘子见面礼,还说有巨万财货要兑换钱票,只换七成,但有一个条件,要咱们给办三十份大唐的身籍,护送去江南落户”。 月儿问道,“什么来路?”。 那管事低声道:“像西边的……”。 “西边……”,月儿冷笑道:“换七成,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他,换四成,保他一家平安到江南,嫌贵就去找别家吧”。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聪明人,盐井关一战打完,都看到了尚戒心的虚弱,武州以南诸州的吐蕃贵族慌成了狗,死硬必死无疑,投降难度不低,一着不慎就死全家。 偷偷带着家人跑路,去江南做个富家翁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能操作这事的只有安西商号和钱庄。 当然了,到底能不能到江南,还要看哥哥的意思。关于悟能大师的小爱好,最开始只在疏勒小范围流传,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扩散至整个西域,如今在河西陇右地区已经人尽皆知,倒也正常,大人物的花边新闻总是流传更广,很适合作为谈资,不过有两个人使这个花边增加了特殊的意义。 第一个是高僧明远大师,有人曾当面询问,传言是不是真的?明远大师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师叔在疏勒时广施恩惠,其中便有将身边三名少女嫁于有情人以成人之美。师叔收留一对可怜的母子,那妇人跟在身侧出入人前,享尽万般宠爱。 ”世人贪恋年少美貌,师叔却以怜悯心度人,此大境界,贫僧望尘莫及……”。 第二个便是阿墨,也就是故事中的胡人野小子,就因为他娘服侍过大师,竟然成了天下知名的人物,前些日子大师特意从京城赶到盐井关帮他渡过难关,让他出了大风头,此举也将传言彻底坐实 战事连绵,死了男人的妇人无数,想想自己这可怜的命运,再想想大师的种种传闻,幻想一下不过分吧? 诸部族长更有理由,这事儿成了好处说不完,不成也没关系,咱一片孝心,大师不会怪罪,那为什么不试试?万一成了呢…… 烦了知道,这事儿根本就解释不清楚,只会越抹越黑,索性提桶跑路,一趟街泉关之行走的乱七八糟。 自制胜关去往西北方向,两天后抵达原州,限于他的身份特殊,老郝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通知了泾原兵马使田布来作陪,三人一起吃酒叙旧。 会州,原州以及泾原这片算一个小战区,鲁豹和老郝在前,田布在后支援,类似于双头蛇布置,朝廷没有指定谁说了算,但三人一个安西军,一个边军,一个朝廷空降,合作的还不错。 原州离泾原较近,田布赶来很方便,说鲁豹没在会州而是在西边的乌兰县。这倒不意外,会州残破,大量驻军会使后勤压力太大,乌兰县在黄河岸边,背靠灵州运粮方便,而且南可下兰州,西可去凉州,比起会州更适合长期驻军。 田布行礼道谢,烦了一力坚持下,老田得授太子少保,一生仕途终至圆满,作为儿子必须郑重道谢。 老郝也同样道谢。这家伙出身边卒加心理变态,官场人脉几乎没有,加上那个剐人的爱好,一直不太受人待见。这两年却既没遭训斥,粮草军饷也足数,小日子过得不错。从田布口中才知道是烦了一直在保他。 烦了笑着推辞,老田于国有大功,太子少保实至名归,至于老郝这里,都是朝廷规矩,自己没做什么,无需致谢。 三人落座,吃着酒先说一阵战事,除去各处驻军,原州能动用的兵马最多三千,缺点是进军路线缺水难行,而且丁口太少,民夫不足,前些日子往渭州方向试探了一下,跟街泉关那边差不多,防守有余,进攻有些费力,至于鲁豹那边,如果兵出会州,民夫更少,粮草转运更艰难,以现有的力量,能制造威胁,但很难打开局面。 这在预料之中,渭州和兰州都是战略要地,几千兵马不太可能拿下,但也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烦了忽然心下一动,低声道,“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不过郝兄不成,得田兄出马”。 二人齐齐一愣,老郝跟吐蕃打了几十年,战功赫赫,田布从河北过来几乎没打什么仗,收复会州后更是成了后方辅助,烦了竟然说老郝不行田布可以。 “大帅请讲”。 烦了低声道:“田兄可以派人接触一下渭州万夫长茹布,或许能有收获……”。 茹布是个出了名的懒人,还是个小机灵鬼。当初去送阿依,他有意留人,结果阿墨去劝了一番,他果断选择了装糊涂,以这家伙的风格,不太可能死硬到底。 老郝名声太臭,这事儿干不成,田布却是有名的老好人,茹布至少不会太害怕。 “田兄扮好人,郝兄扮个恶人,无论那茹布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若有眉目,快马报于枢密院,交由陛下和宰相们定夺,此事若能成,尚戒心死无葬身之地矣”。 陇右的颓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老哥俩连哄带吓唬,茹布那个小机灵鬼未必能挺住。秦州如今被三面围攻,就剩个西路渭州,如果真能拉了他反水,秦州将立刻成为绝地,军心大溃是肯定的。 田布双眼雪亮,抚掌赞道:“大帅妙计,当可一试”。 老郝面色有些犹豫,按他的心理,把吐蕃人全剐了才对,可他也知道兵不血刃拿下渭州的好处,遂点点头道:“全凭大帅做主”。 商定大事,三人频频举杯,又说起回鹘那边,田布身处大路,消息更加灵通。 据走漠北的商旅说,回鹘兵乱不是简单的从属部落反叛,而是回鹘王族药罗葛部把绢马交易的好处吞了大半,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不服继而引发争斗,两部力弱,各自引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为援。 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乃是回鹘内九姓核心,穷急眼竟然造反了,更要命的是还引了从属部落参与内斗,这可是坏规矩的。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战力强悍,一直被回鹘打压,而今一起掺和进去,势必引发一场大内乱。 田布幸灾乐祸道:“前些日子有回鹘使者经过,估计还是请封汗位的”。 大唐皇帝的册封诏书可不是简单的一块绢布,代表的是大唐对新可汗的认可(娶公主更是),曷萨特勒上位这么久,连册封诏书都没有,理论上他现在跟别的部落酋长是平级,别的部落也用不着听他的。 草原讲的是强者为尊,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情况下其它几部能齐心协力还行,若是都想着渔翁得利,搞不好回鹘真要崩。 “大帅,朝廷会答应嘛?”。 烦了摇头道:“必定不会”。 大唐对陇右用兵已经箭在弦上,回鹘乱成这样肯定帮不上忙,既然帮不上忙,那当然越乱越好,百分百会继续拖,不可能册封曷萨特勒。 酒宴尽欢而散,老郝让奴婢带他去休息,烦了躺在榻上轻吐了口气,不知道阿依得知漠北内乱会怎么想。 !!!!!!!!!!!! 大唐有四座大型皇宫,长安的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偏园林),以及东都的洛阳宫(也称紫微宫),此外还有许多行宫,只京畿之地便有二十座之多,专供皇家游玩居住(如避暑,温泉等),安史之时许多行宫遭到破坏,也有些年久失修破败,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修缮的不错,翠微宫便是其中之一。(离城三十余里) 烦了走后姑妈嫌在宫里闷的慌,便来这里避暑游玩,来了几天又觉得无聊,又把月儿也叫了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在农庄时更进一步,如今每天同吃同住,像母女又像闺蜜,更是无话不说。 八月初四,有钱庄管事来求见月娘子,说有要事禀报,月儿去到外殿见到,才知是有大客户。 “月娘子,来人带三千贯说送于娘子见面礼,还说有巨万财货要兑换钱票,只换七成,但有一个条件,要咱们给办三十份大唐的身籍,护送去江南落户”。 月儿问道,“什么来路?”。 那管事低声道:“像西边的……”。 “西边……”,月儿冷笑道:“换七成,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他,换四成,保他一家平安到江南,嫌贵就去找别家吧”。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聪明人,盐井关一战打完,都看到了尚戒心的虚弱,武州以南诸州的吐蕃贵族慌成了狗,死硬必死无疑,投降难度不低,一着不慎就死全家。 偷偷带着家人跑路,去江南做个富家翁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能操作这事的只有安西商号和钱庄。 当然了,到底能不能到江南,还要看哥哥的意思。 第141章冤家 盐井关之战打完,秦州以南的吐蕃贵族死到临头,尚戒心顾不上他们,所有人都想他们死。可他们很有钱,实在不舍得死,正痛苦煎熬着,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拿钱跑路。 大笔钱不好携带,没关系,换成钱票。没有身份没关系,有人能办。没有门路没关系,有人能办。月娘子的名号,贵是贵了点,总比全家死绝强…… 领着老婆孩子,带上钱和绿卡,去江南做你的地主去吧。 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对于有的人来说却只是随便说句话而已,阿墨开个口子,收一些买路钱,月儿的人背着钱票过去,收下一车车的财货,然后带着客户离开。 这买卖比抢可快多了。 到达乌兰县的第二天,烦了收到月儿书信,她的意思是不用大老远的去江南,找个人少的地方埋掉算了。 烦了认真想了一下,他对那些吐蕃贵族没有任何好感,可全埋掉也不太好,毕竟收人家钱了,总要顾及一下名誉,还是只挑一些罪大恶极的埋吧。 月儿还说跟姑妈在翠微宫住了一个多月,过两天就回去,哥你也早些回来,别等到天冷,太后我帮你劝好了。 烦了一阵头皮发麻,帮我“劝”好了?你怎么劝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月儿就是个心理变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看姑妈岁数比她大了近一倍,可有些事还是纯洁小白兔。想想她当年调教蒲刺客的手段,那么纯洁的女道士,愣被她给带成那样,姑妈这…… 先给月儿回了信,想想不放心,又给姑妈写了一封,委婉的提醒她月儿脑回路不是太正常,你可别信她的。 乌兰县城处黄河东来向北拐弯处,南去兰州三百二十里,西至凉州四百里,北至灵州三百九十里,东至会州一百四十里,至原州五百里,地处枢纽,干旱贫瘠,大多为黄土塬地形,地广人稀之下,一支精锐骑兵力量不可或缺。 渡口和城里驻扎有步军千余,骑兵则有三千余人,基本达到一人双骑。抽两营骑兵操练一番,烦了看的连连点头,还说不说鲁豹确实有两下子,几年打磨,这支骑兵已经很有模样。 “行,不枉一番力气,能用了”。 鲁豹道:“不敢受兄长夸赞,兄长在盐井关以千余步卒大破贼人数万兵马,足令吐蕃胆寒”。 烦了笑道:“别拍马屁,你不擅长这个”。 鲁豹咧嘴笑笑。 比起当初在京中时,他脸庞粗糙胡须杂乱,眼神中却多了坚毅彪悍,全是鲁阳大将军的影子,他已完全褪去了青涩与鲁莽,成为一个彪悍稳重的将军。 去到黄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烦了道:“说说,有什么打算?”。 鲁豹沉吟道:“眼下兵力进取不足,唯有慢慢消耗,我打算到秋时各营南下,去兰州收些粮食,顺带练兵”。 烦了点点头,三千骑兵看似不少,攻城是肯定没戏,分兵抢粮没毛病。 “别光顾着抢粮食,杀人更重要”。 鲁豹认真道,“明白!”。 人是战争的基础,有经验的士兵更是,整个兰州的吐蕃士兵不到一万,精锐不过几千,弄死一部分,整个体系就崩了。 “凉州有动静没?”。 “没有,一直很老实,长安商贾从这走的不少,说是论勃珢特意下令谨慎守关,不与大唐冲突”。 “有没有沙州的消息?”。 鲁豹一愣,说道:“没听说有什么事”。 “没有就好”,烦了道:“向西探过路没?”。 “探过,过河后往西北方向,沿着沙漠南沿向西能绕过凉州,有两处小河能补给”。 “明年春天再探一回,看看水源还在不在,将来或许用得上”。 沙漠边缘的水源没个准儿,许多都会季节性断流,确定水源很重要。 “明白!”。 烦了点点头,他对鲁豹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近几年成长的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过了一阵,指着西方道:“沙州有一个好兄弟,我有点想他”。 鲁豹看他一眼,低声道:“我听商贾说,沙州第一好汉叫张议潮”。 烦了笑着点点头,“没错,就是他,是个好汉子”。 鲁豹低声道:“哥,有个事儿跟你说”。 “什么?”。 “我在这收了两个女人,给我生了一儿一女”。 烦了瞥他一眼,“不想送回京去?”。 鲁豹低声道:“我想将来把她们带去安西,让我爹看看”。 烦了点点头,“行,挺好,别亏着人家”。 过了一阵,鲁豹又闷声道:“咱们当初就是人少,得多生娃”。 “嗯”,烦了道,“是得多生,人多好办事”。 并肩坐在河边,眯眼看着西方,过了好一会儿,鲁豹忽然说道:“哥,你还想杀我吗?”。 烦了歪头看看他,笑道:“偶尔会想”。 鲁豹看着流淌的黄河水,低声道:“哥,别杀我,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烦了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进河里,水花一闪而逝,“那就不杀了,等回去安西城,你给她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 “行,我给她磕头认错,等把安西的地盘都拿回来,我就去祭拜我爹,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烦了慢慢躺下,看着辽远的天空,悠悠叹道:“鲁豹,你说人这辈子活着是为了啥?”。 鲁豹想了一下,“前半截欠债,后半截还债”。 “嗯,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这对冤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两名骑兵自南而来,鲁豹看清背的旗子,不是军情,起身招呼他们过来。 那骑兵下马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份信件,“将军,兰州探子传来的消息,拿住四个夜行人,十八开剐”。 烦了眉头微皱,当初招募了三百来人交给阿墨,受命进入陇右打探消息,联络地方大族起事,这些家伙藏头露尾,在陇右搅动风雨,被称为夜行人。 还特意嘱咐过他们尽量不要在秦,渭,兰三州活动,这四个家伙吃了豹子胆,跑到兰州搞事情,如今失了手,万夫长哆离卑公开剐人,明显是要杀鸡儆猴。 鲁豹没好气道:“活儿干的不利落,剐了也活该……”。 烦了阻止道:“你写封信讨人,我与你一同署名”。盐井关之战打完,秦州以南的吐蕃贵族死到临头,尚戒心顾不上他们,所有人都想他们死。可他们很有钱,实在不舍得死,正痛苦煎熬着,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拿钱跑路。 大笔钱不好携带,没关系,换成钱票。没有身份没关系,有人能办。没有门路没关系,有人能办。月娘子的名号,贵是贵了点,总比全家死绝强…… 领着老婆孩子,带上钱和绿卡,去江南做你的地主去吧。 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对于有的人来说却只是随便说句话而已,阿墨开个口子,收一些买路钱,月儿的人背着钱票过去,收下一车车的财货,然后带着客户离开。 这买卖比抢可快多了。 到达乌兰县的第二天,烦了收到月儿书信,她的意思是不用大老远的去江南,找个人少的地方埋掉算了。 烦了认真想了一下,他对那些吐蕃贵族没有任何好感,可全埋掉也不太好,毕竟收人家钱了,总要顾及一下名誉,还是只挑一些罪大恶极的埋吧。 月儿还说跟姑妈在翠微宫住了一个多月,过两天就回去,哥你也早些回来,别等到天冷,太后我帮你劝好了。 烦了一阵头皮发麻,帮我“劝”好了?你怎么劝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月儿就是个心理变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看姑妈岁数比她大了近一倍,可有些事还是纯洁小白兔。想想她当年调教蒲刺客的手段,那么纯洁的女道士,愣被她给带成那样,姑妈这…… 先给月儿回了信,想想不放心,又给姑妈写了一封,委婉的提醒她月儿脑回路不是太正常,你可别信她的。 乌兰县城处黄河东来向北拐弯处,南去兰州三百二十里,西至凉州四百里,北至灵州三百九十里,东至会州一百四十里,至原州五百里,地处枢纽,干旱贫瘠,大多为黄土塬地形,地广人稀之下,一支精锐骑兵力量不可或缺。 渡口和城里驻扎有步军千余,骑兵则有三千余人,基本达到一人双骑。抽两营骑兵操练一番,烦了看的连连点头,还说不说鲁豹确实有两下子,几年打磨,这支骑兵已经很有模样。 “行,不枉一番力气,能用了”。 鲁豹道:“不敢受兄长夸赞,兄长在盐井关以千余步卒大破贼人数万兵马,足令吐蕃胆寒”。 烦了笑道:“别拍马屁,你不擅长这个”。 鲁豹咧嘴笑笑。 比起当初在京中时,他脸庞粗糙胡须杂乱,眼神中却多了坚毅彪悍,全是鲁阳大将军的影子,他已完全褪去了青涩与鲁莽,成为一个彪悍稳重的将军。 去到黄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烦了道:“说说,有什么打算?”。 鲁豹沉吟道:“眼下兵力进取不足,唯有慢慢消耗,我打算到秋时各营南下,去兰州收些粮食,顺带练兵”。 烦了点点头,三千骑兵看似不少,攻城是肯定没戏,分兵抢粮没毛病。 “别光顾着抢粮食,杀人更重要”。 鲁豹认真道,“明白!”。 人是战争的基础,有经验的士兵更是,整个兰州的吐蕃士兵不到一万,精锐不过几千,弄死一部分,整个体系就崩了。 “凉州有动静没?”。 “没有,一直很老实,长安商贾从这走的不少,说是论勃珢特意下令谨慎守关,不与大唐冲突”。 “有没有沙州的消息?”。 鲁豹一愣,说道:“没听说有什么事”。 “没有就好”,烦了道:“向西探过路没?”。 “探过,过河后往西北方向,沿着沙漠南沿向西能绕过凉州,有两处小河能补给”。 “明年春天再探一回,看看水源还在不在,将来或许用得上”。 沙漠边缘的水源没个准儿,许多都会季节性断流,确定水源很重要。 “明白!”。 烦了点点头,他对鲁豹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近几年成长的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过了一阵,指着西方道:“沙州有一个好兄弟,我有点想他”。 鲁豹看他一眼,低声道:“我听商贾说,沙州第一好汉叫张议潮”。 烦了笑着点点头,“没错,就是他,是个好汉子”。 鲁豹低声道:“哥,有个事儿跟你说”。 “什么?”。 “我在这收了两个女人,给我生了一儿一女”。 烦了瞥他一眼,“不想送回京去?”。 鲁豹低声道:“我想将来把她们带去安西,让我爹看看”。 烦了点点头,“行,挺好,别亏着人家”。 过了一阵,鲁豹又闷声道:“咱们当初就是人少,得多生娃”。 “嗯”,烦了道,“是得多生,人多好办事”。 并肩坐在河边,眯眼看着西方,过了好一会儿,鲁豹忽然说道:“哥,你还想杀我吗?”。 烦了歪头看看他,笑道:“偶尔会想”。 鲁豹看着流淌的黄河水,低声道:“哥,别杀我,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烦了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进河里,水花一闪而逝,“那就不杀了,等回去安西城,你给她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 “行,我给她磕头认错,等把安西的地盘都拿回来,我就去祭拜我爹,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烦了慢慢躺下,看着辽远的天空,悠悠叹道:“鲁豹,你说人这辈子活着是为了啥?”。 鲁豹想了一下,“前半截欠债,后半截还债”。 “嗯,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这对冤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两名骑兵自南而来,鲁豹看清背的旗子,不是军情,起身招呼他们过来。 那骑兵下马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份信件,“将军,兰州探子传来的消息,拿住四个夜行人,十八开剐”。 烦了眉头微皱,当初招募了三百来人交给阿墨,受命进入陇右打探消息,联络地方大族起事,这些家伙藏头露尾,在陇右搅动风雨,被称为夜行人。 还特意嘱咐过他们尽量不要在秦,渭,兰三州活动,这四个家伙吃了豹子胆,跑到兰州搞事情,如今失了手,万夫长哆离卑公开剐人,明显是要杀鸡儆猴。 鲁豹没好气道:“活儿干的不利落,剐了也活该……”。 烦了阻止道:“你写封信讨人,我与你一同署名”。 第142章 欺负人 吐蕃万夫长,兰州老大哆离婢是尚戒心的妹夫,与别的吐蕃贵族标榜勇猛不同,这家伙喜欢看书,爱耍小聪明,自诩足智多谋,烦了知道一点这家伙的风格,当初送阿依的时候就被坑过一回。 鲁豹文采一般,书信只有两个字,放人。 烦了拿着书信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让人快马送去。 婆子做东,鲁豹和吴秀林作陪,四人吃酒说话。 刘婆子本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书生,武艺白给,文采有限,性格懦弱,但他做事勤谨耐心,处理琐碎小事一绝。安西军新设时入军,从营佐使步步升迁,如今已是军中正六品文吏。 吴秀林则出身淮西降将,武艺一般,文采也一般,可他情商很高,军中人缘特别好,将校士卒都很尊重他,如今已是从五品上游骑将军,任鲁豹副将。 这两个家伙文武都不占,跟鲁豹搭档却堪称绝配,近年合作的相当不错。 军中事就是这样,有人冲锋陷阵,就要有人安排吃喝,有人排兵布阵,也要有人做和事佬调节矛盾,一百个耿直汉子或许能行,一千个耿直汉子肯定乱套。 酒过三巡,婆子道:“大帅,那哆离婢若不放人呢?”。 烦了笑道:“也没指望他放人,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人家哆大帅也是一方大佬,你随便一封书信就放人,怎么可能?这事说白了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施加压力,两人署名还是有些分量的,看哆离婢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第二则是表明态度,让世人知道大唐对自己人的爱护。 婆子皱眉道:“他若是没反应呢?”。 烦了道:“没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说明其心如铁石,四人被剐,咱们就放出风去,以报仇为借口发起报复,被杀的人要怪就去怪哆离婢吧”。 婆子又道:“那……那他若是放人呢?”。 “放了正好,一个软蛋主将的名声他怎么都甩不开,咱们再管他借粮,他不借就翻脸”。 “那……”,吴秀林道:“他若是要谈呢?比如要咱们拿钱赎”。 “给!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给,而后翻倍宣扬出去,让世人看看我大唐对自己人的爱护,也看看吐蕃万夫长的贪财嘴脸”。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明白了,这封书信就是个坑,无论哆离婢怎么做,都能借此做文章。 烦了笑道:“小手段而已,还是得靠实力说话,实力够强叫计谋,实力弱便是笑话”。 三人齐齐点头,实力决定一切,强者要欺负弱者,找个理由很容易,弱者想靠嘴巴避免强者的欺凌却不可能。 被欺负不好受,欺负人很是很爽的,军中数千精锐骑兵,攻城不容易,野战还是有把握的,以兰州的实力只能被动防守。 吴秀林笑道:“那哆离婢一向爱耍小聪明,鲁将军这两个字的书信送去,再加上大帅的名号……还真不好说他会怎样”。 众人哈哈大笑,让哆离婢慢慢琢磨去吧。 过午鲁豹去军中,吴秀林去盘粮库,刘婆子陪着烦了在城里耍。 与大多数边城一样,乌兰县街上的店铺也是那老几样,两人闲逛了一阵,去到街边酒肆歇脚,烦了想起一事,笑着问道:“婆子,我听说你在这纳了一房妾?”。 刘婆子面色一苦,“大帅,吃醉了酒一时糊涂,家里婆娘不依不饶,我这实在是……”。 烦了好奇道:“你婆娘小户出身,如今你好歹是正六品官员,纳个妾她还不愿意?”。 “属下被抓到理了,没经她允许,前些天来信,让我要么把人卖掉,要么就跟我和离”。 “和离个球,这么多年的夫妻,刚过几年好日子,因为这个和离?她吓唬你呢”。官员和离可不是小事,妥妥的丑闻,搞不好会影响仕途。 “大帅,我知道她是吓唬我,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我真心不差,这事儿确实也赖我,没把持住”。 烦了低声道:“要不这边这个就算了”。 “肚子都大了,咋算?”。 烦了挠挠头,还真没什么办法,“那你自求多福吧”。 刘婆子左右看看,低声道:“大帅,吕家找过我,想请大帅赴宴”。 吕家乃是会州大族,当初起事主要势力之一,因功封了乌兰县令,做的还不错。自己来了这里,想讨好一下正常,可刘婆子这表情却不太正常。 “有事?”。 刘婆子低声道:“吕家有三女,个个绝色,三女未嫁,二女夫婿死于贼人之手……得知大帅身边无人侍奉,想……”。 烦了一巴掌扇到他后脑,“闭上嘴!”。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以为是什么正事。 “大帅,吕家二娘子可是会州第一美人……”。 烦了起身边走边道:“你留着吧”。 自从瑶儿出事后他对这个话题有些过敏,真的不想再扯淡了。 过了两天,哆离婢大帅的回信来了,说了不少客气话,最后说大师的面子必须要给,答应放一个回来。 让鲁豹回信,要么全放,要么一个别放。结果人倒是没剐,可也没放,双方开始扯皮。 一个说各种场面话,一个说各种狠话,天气一天天变凉,鲁豹索性去了边界,准备用实际行动催促一下哆大帅。 烦了在这没什么事,可他也不想回京去,其实他一直在犹豫,反正没什么事,是不是该去看看阿依? 一人五匹马,从灵州往西,快的话年前就能到双河州,在那待些日子,过完年再回来,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吧,干脆把她带回来,省的心里记挂……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正按耐不住想跑,八月底,一队羽林卫急匆匆赶到,带来了太后和裴相的联名急诏,烦了接过一看,脑瓜子嗡的一声。 “表弟中风……”。 吐蕃万夫长,兰州老大哆离婢是尚戒心的妹夫,与别的吐蕃贵族标榜勇猛不同,这家伙喜欢看书,爱耍小聪明,自诩足智多谋,烦了知道一点这家伙的风格,当初送阿依的时候就被坑过一回。 鲁豹文采一般,书信只有两个字,放人。 烦了拿着书信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让人快马送去。 婆子做东,鲁豹和吴秀林作陪,四人吃酒说话。 刘婆子本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书生,武艺白给,文采有限,性格懦弱,但他做事勤谨耐心,处理琐碎小事一绝。安西军新设时入军,从营佐使步步升迁,如今已是军中正六品文吏。 吴秀林则出身淮西降将,武艺一般,文采也一般,可他情商很高,军中人缘特别好,将校士卒都很尊重他,如今已是从五品上游骑将军,任鲁豹副将。 这两个家伙文武都不占,跟鲁豹搭档却堪称绝配,近年合作的相当不错。 军中事就是这样,有人冲锋陷阵,就要有人安排吃喝,有人排兵布阵,也要有人做和事佬调节矛盾,一百个耿直汉子或许能行,一千个耿直汉子肯定乱套。 酒过三巡,婆子道:“大帅,那哆离婢若不放人呢?”。 烦了笑道:“也没指望他放人,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人家哆大帅也是一方大佬,你随便一封书信就放人,怎么可能?这事说白了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施加压力,两人署名还是有些分量的,看哆离婢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第二则是表明态度,让世人知道大唐对自己人的爱护。 婆子皱眉道:“他若是没反应呢?”。 烦了道:“没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说明其心如铁石,四人被剐,咱们就放出风去,以报仇为借口发起报复,被杀的人要怪就去怪哆离婢吧”。 婆子又道:“那……那他若是放人呢?”。 “放了正好,一个软蛋主将的名声他怎么都甩不开,咱们再管他借粮,他不借就翻脸”。 “那……”,吴秀林道:“他若是要谈呢?比如要咱们拿钱赎”。 “给!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给,而后翻倍宣扬出去,让世人看看我大唐对自己人的爱护,也看看吐蕃万夫长的贪财嘴脸”。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明白了,这封书信就是个坑,无论哆离婢怎么做,都能借此做文章。 烦了笑道:“小手段而已,还是得靠实力说话,实力够强叫计谋,实力弱便是笑话”。 三人齐齐点头,实力决定一切,强者要欺负弱者,找个理由很容易,弱者想靠嘴巴避免强者的欺凌却不可能。 被欺负不好受,欺负人很是很爽的,军中数千精锐骑兵,攻城不容易,野战还是有把握的,以兰州的实力只能被动防守。 吴秀林笑道:“那哆离婢一向爱耍小聪明,鲁将军这两个字的书信送去,再加上大帅的名号……还真不好说他会怎样”。 众人哈哈大笑,让哆离婢慢慢琢磨去吧。 过午鲁豹去军中,吴秀林去盘粮库,刘婆子陪着烦了在城里耍。 与大多数边城一样,乌兰县街上的店铺也是那老几样,两人闲逛了一阵,去到街边酒肆歇脚,烦了想起一事,笑着问道:“婆子,我听说你在这纳了一房妾?”。 刘婆子面色一苦,“大帅,吃醉了酒一时糊涂,家里婆娘不依不饶,我这实在是……”。 烦了好奇道:“你婆娘小户出身,如今你好歹是正六品官员,纳个妾她还不愿意?”。 “属下被抓到理了,没经她允许,前些天来信,让我要么把人卖掉,要么就跟我和离”。 “和离个球,这么多年的夫妻,刚过几年好日子,因为这个和离?她吓唬你呢”。官员和离可不是小事,妥妥的丑闻,搞不好会影响仕途。 “大帅,我知道她是吓唬我,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我真心不差,这事儿确实也赖我,没把持住”。 烦了低声道:“要不这边这个就算了”。 “肚子都大了,咋算?”。 烦了挠挠头,还真没什么办法,“那你自求多福吧”。 刘婆子左右看看,低声道:“大帅,吕家找过我,想请大帅赴宴”。 吕家乃是会州大族,当初起事主要势力之一,因功封了乌兰县令,做的还不错。自己来了这里,想讨好一下正常,可刘婆子这表情却不太正常。 “有事?”。 刘婆子低声道:“吕家有三女,个个绝色,三女未嫁,二女夫婿死于贼人之手……得知大帅身边无人侍奉,想……”。 烦了一巴掌扇到他后脑,“闭上嘴!”。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以为是什么正事。 “大帅,吕家二娘子可是会州第一美人……”。 烦了起身边走边道:“你留着吧”。 自从瑶儿出事后他对这个话题有些过敏,真的不想再扯淡了。 过了两天,哆离婢大帅的回信来了,说了不少客气话,最后说大师的面子必须要给,答应放一个回来。 让鲁豹回信,要么全放,要么一个别放。结果人倒是没剐,可也没放,双方开始扯皮。 一个说各种场面话,一个说各种狠话,天气一天天变凉,鲁豹索性去了边界,准备用实际行动催促一下哆大帅。 烦了在这没什么事,可他也不想回京去,其实他一直在犹豫,反正没什么事,是不是该去看看阿依? 一人五匹马,从灵州往西,快的话年前就能到双河州,在那待些日子,过完年再回来,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吧,干脆把她带回来,省的心里记挂……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正按耐不住想跑,八月底,一队羽林卫急匆匆赶到,带来了太后和裴相的联名急诏,烦了接过一看,脑瓜子嗡的一声。 “表弟中风……”。 第143章人心惶惶 信并不长,只说陛下中风,足不能履地(不会走路),晕厥未醒,太师速归。 烦了知道自己运气一直不怎么样,也想过会有各种意外,但他是万万没想到,不到三十岁的表弟竟然会突发脑中风。 他本想去看看阿依,还想帮鲁豹削弱兰州的有生力量,想回程时帮田布招揽茹布,想再跟胡子和朱勇喝顿酒,想再去看看兰儿,还想看看凤翔的转运司粮库,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 来的羽林卫什么都不知道,表弟六天前晕厥未醒,说难听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大唐刚消停了没几年,表弟刚登基一年多,李昂做了半年太子,万一出什么事就全完了…… 仰头看看天色,“小玖,马上出发,一人双骑,走萧关回京,日程……三百里!”。 “爷!”,小玖低声道:“行程太紧……”。 自乌兰县至京城一千三百多里,这一路的驿站不算健全,三百里是赶路的极限,而且仓促间能供得起两百人四百匹马吃喝的地方可不多,很可能需要露宿荒野。 “十骑先行,三十骑随我出发,其余人慢慢走,速去!”。 小玖也知道情况紧急,只能立刻去准备,待一人两骑和干粮清水备好,一行人立刻启程向东。 !!!!!!!!!!!!! 长安城朝堂上下都知道皇帝病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怎样,却已知道病情沉重。 去年先帝刚驾崩,新君虽然贪玩,可也没有乱来,大伙儿还是比较满意的,谁知道他年纪轻轻的突然就病倒了。 皇帝病重是大事,一不小心就会天翻地覆,可那个人却不在,前些天在武州打了胜仗,许多人都是一个念头: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武州去打的哪门子仗? 长安人在惴惴不安,大明宫里气氛更加压抑,皇帝病倒,太后下了严令,奴婢们都在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看着双目紧闭的儿子,郭太后觉得一阵阵恍惚,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烦了去了边关,自己在翠微宫,儿子在那些人的怂恿下没日没夜的纵情酒色,突然就病倒了。 李恒第二天便醒了,可整个下半身都使不上力气,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口眼歪斜说话艰难。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陛下暂无性命之忧,下官无能…… 姑妈去到外间刚坐下,魏从简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太师还未回来”。 前几天听说烦了去了原州,算算时间怎么都赶不回来,可她仍然让一个时辰回报一次,虽然知道结果,脸上仍难掩失望之色,轻叹道:“不该让他去……”。 如果烦了在京里,那些人也不敢这么放肆,恒儿也不会病。 魏从简又低声道:“娘娘,裴相和牛相问陛下龙体”。 姑妈摆手道:“告知宰相,陛下无事”。 魏从简无声退出。 又有宫女进来道:“娘娘,太子殿下来问安”。 “陛下刚休息,让他回去吧”。 时间不长,又有宫女来报,“萧淑妃问安,王德妃问安”。 “陛下无事,嫔妃不需问安”。 又有宦官进来道:“娘娘,两位国舅爷……”。 “不见!”。 姑妈眉头紧皱,那两个舅舅身为长辈,为了讨好外甥脸都不要了,又是献女人又是献丹药,如今恒儿变成这样,他们还有脸来。 她谁都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老母鸡一样护着儿子,剩下的就是等,等那个能拿主意的人回来。https:/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倦意袭来,刚要去小睡片刻,里间宫女匆匆出来道:“娘娘,陛下醒了”。 “拿参汤过来”,快步去到里间,李恒果然已睁开眼睛,正歪头看着她。 “娘……”。 看着年纪轻轻的儿子变成这样,郭太后不禁心如刀绞,坐于身侧轻声问道:“恒儿,可觉得好些?”。 “没力气……头晕……”。 看着儿子口眼歪斜费力说话,郭太后强忍眼泪给他擦去口水,“御医说要调养,过些日子便好了”。 这种话当然骗不到李恒,可他仍点了点头,“娘,我哥回来没……”。 “在路上了,明天就能到”。 李恒用力咽口唾沫,歪着嘴巴道:“娘,我害怕……”。 “不怕,你哥就快回来了,他有办法”,郭太后说的很坚定,像安慰儿子又像安慰自己。 “我爹让我听他的……我却没听,搞成这副模样……”。 半碗参汤,倒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去,吃完又很快昏睡了过去,姑妈痛苦的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郭钊与郭铸回到府邸,在书房内相对沉默。太后的口谕是:不见。这两个字丝毫没给亲哥哥留面子。 枯坐良久,郭钊叹道:“大兄,郭家大难临头矣”。 先帝驾崩到新君上位,郭家想参与却闹了个灰头土脸,曾经的小人物封王拜相,郭家作为皇帝最近的血亲,只混了个刑部尚书和金吾卫将军。 三省六部最末的刑部尚书,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金吾卫将军,别说功高盖世的郭家,便是连普通外戚都不如。 他们一次次告诉太后和皇帝,血终究是浓于水的,郭家才是你们的亲人,偏偏娘俩被那个人哄得团团转,怎么都听不进去。 吓破了胆的王守给那人传话:我能给你伞,也能把伞收回来,别等淋了雨后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就是:别给脸不要脸,不老实我就收拾你们…… 一个西域回来的红发野种,竟然威胁大唐第一外戚,简直荒谬。 妹妹鬼迷心窍,只能从外甥身上破局。他不是好玩嘛,美女妓女,马球好手,奇珍异药,先拉近与皇帝的关系再说。 那人离京,一切都在慢慢好转,可人算不如天算,皇帝竟然突发重病…… 今天想去探病,太后直接回了一句冷硬的不见,不满的意味如此明显。 朝野都在等那个人回来,等他回来,郭家…… “以他的势力,回京后立刻就能知道咱们做过什么,若是借机报复,太后也不会保咱们……”。 郭铸皱眉道:“咱们没什么过错,也没留下太多把柄”。背后说坏话这种事拿不到台面上,讨好皇帝也不是大错处,他有什么理由报复? 郭钊苦笑道:“咱们是皇帝的舅舅,这就是错,只要把咱们除去,那娘俩还不是任他捏在手里?以往有伯父的情面,他不好下手,如今他有了由头,按一个谄媚皇帝,损伤龙体的罪名,谁会帮咱们说话?”。 郭铸脸色一阵阴晴不定,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以那人的势力,真要借题发挥,郭家确实不好过。 “那……那怎么办?”。 郭钊摇摇头,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明的,暗的,软的,硬的,没一样比得过,血脉亲情也不如他关系亲密,哪还有反抗之力。 沉默一阵,郭铸又道:“不如服个软,当初吐突承璀跟他斗的那样凶,他都抬手放了一马……”。 “大兄!”,郭钊打断道:“吐突承璀一个奴婢,还有先帝压着,他当然能抬手放过。咱们是什么身份?论与太后和皇帝的关系,除了咱们,还有谁能跟他比?”。 朝堂讲的不是官职,而是圣眷,郭家是唯一能与他争宠的,将心比心,他能手下留情吗? “其实他回来报复还好,终究不会太过,我怕的是恒儿若有万一……郭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皇帝若有不测,自然是李昂登基,那萧妃恨不得住在安西大院,李昂开口就是伯父如何如何,那娘俩跟郭家可没什么情意,到时候郭家恐怕连缩头乌龟都没得做了。 哥俩胡思乱想半天,依旧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叹道:“若真有那天,便只剩放手一搏了”。信并不长,只说陛下中风,足不能履地(不会走路),晕厥未醒,太师速归。 烦了知道自己运气一直不怎么样,也想过会有各种意外,但他是万万没想到,不到三十岁的表弟竟然会突发脑中风。 他本想去看看阿依,还想帮鲁豹削弱兰州的有生力量,想回程时帮田布招揽茹布,想再跟胡子和朱勇喝顿酒,想再去看看兰儿,还想看看凤翔的转运司粮库,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 来的羽林卫什么都不知道,表弟六天前晕厥未醒,说难听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大唐刚消停了没几年,表弟刚登基一年多,李昂做了半年太子,万一出什么事就全完了…… 仰头看看天色,“小玖,马上出发,一人双骑,走萧关回京,日程……三百里!”。 “爷!”,小玖低声道:“行程太紧……”。 自乌兰县至京城一千三百多里,这一路的驿站不算健全,三百里是赶路的极限,而且仓促间能供得起两百人四百匹马吃喝的地方可不多,很可能需要露宿荒野。 “十骑先行,三十骑随我出发,其余人慢慢走,速去!”。 小玖也知道情况紧急,只能立刻去准备,待一人两骑和干粮清水备好,一行人立刻启程向东。 !!!!!!!!!!!!! 长安城朝堂上下都知道皇帝病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怎样,却已知道病情沉重。 去年先帝刚驾崩,新君虽然贪玩,可也没有乱来,大伙儿还是比较满意的,谁知道他年纪轻轻的突然就病倒了。 皇帝病重是大事,一不小心就会天翻地覆,可那个人却不在,前些天在武州打了胜仗,许多人都是一个念头: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武州去打的哪门子仗? 长安人在惴惴不安,大明宫里气氛更加压抑,皇帝病倒,太后下了严令,奴婢们都在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看着双目紧闭的儿子,郭太后觉得一阵阵恍惚,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烦了去了边关,自己在翠微宫,儿子在那些人的怂恿下没日没夜的纵情酒色,突然就病倒了。 李恒第二天便醒了,可整个下半身都使不上力气,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口眼歪斜说话艰难。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陛下暂无性命之忧,下官无能…… 姑妈去到外间刚坐下,魏从简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太师还未回来”。 前几天听说烦了去了原州,算算时间怎么都赶不回来,可她仍然让一个时辰回报一次,虽然知道结果,脸上仍难掩失望之色,轻叹道:“不该让他去……”。 如果烦了在京里,那些人也不敢这么放肆,恒儿也不会病。 魏从简又低声道:“娘娘,裴相和牛相问陛下龙体”。 姑妈摆手道:“告知宰相,陛下无事”。 魏从简无声退出。 又有宫女进来道:“娘娘,太子殿下来问安”。 “陛下刚休息,让他回去吧”。 时间不长,又有宫女来报,“萧淑妃问安,王德妃问安”。 “陛下无事,嫔妃不需问安”。 又有宦官进来道:“娘娘,两位国舅爷……”。 “不见!”。 姑妈眉头紧皱,那两个舅舅身为长辈,为了讨好外甥脸都不要了,又是献女人又是献丹药,如今恒儿变成这样,他们还有脸来。 她谁都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老母鸡一样护着儿子,剩下的就是等,等那个能拿主意的人回来。https:/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倦意袭来,刚要去小睡片刻,里间宫女匆匆出来道:“娘娘,陛下醒了”。 “拿参汤过来”,快步去到里间,李恒果然已睁开眼睛,正歪头看着她。 “娘……”。 看着年纪轻轻的儿子变成这样,郭太后不禁心如刀绞,坐于身侧轻声问道:“恒儿,可觉得好些?”。 “没力气……头晕……”。 看着儿子口眼歪斜费力说话,郭太后强忍眼泪给他擦去口水,“御医说要调养,过些日子便好了”。 这种话当然骗不到李恒,可他仍点了点头,“娘,我哥回来没……”。 “在路上了,明天就能到”。 李恒用力咽口唾沫,歪着嘴巴道:“娘,我害怕……”。 “不怕,你哥就快回来了,他有办法”,郭太后说的很坚定,像安慰儿子又像安慰自己。 “我爹让我听他的……我却没听,搞成这副模样……”。 半碗参汤,倒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去,吃完又很快昏睡了过去,姑妈痛苦的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郭钊与郭铸回到府邸,在书房内相对沉默。太后的口谕是:不见。这两个字丝毫没给亲哥哥留面子。 枯坐良久,郭钊叹道:“大兄,郭家大难临头矣”。 先帝驾崩到新君上位,郭家想参与却闹了个灰头土脸,曾经的小人物封王拜相,郭家作为皇帝最近的血亲,只混了个刑部尚书和金吾卫将军。 三省六部最末的刑部尚书,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金吾卫将军,别说功高盖世的郭家,便是连普通外戚都不如。 他们一次次告诉太后和皇帝,血终究是浓于水的,郭家才是你们的亲人,偏偏娘俩被那个人哄得团团转,怎么都听不进去。 吓破了胆的王守给那人传话:我能给你伞,也能把伞收回来,别等淋了雨后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就是:别给脸不要脸,不老实我就收拾你们…… 一个西域回来的红发野种,竟然威胁大唐第一外戚,简直荒谬。 妹妹鬼迷心窍,只能从外甥身上破局。他不是好玩嘛,美女妓女,马球好手,奇珍异药,先拉近与皇帝的关系再说。 那人离京,一切都在慢慢好转,可人算不如天算,皇帝竟然突发重病…… 今天想去探病,太后直接回了一句冷硬的不见,不满的意味如此明显。 朝野都在等那个人回来,等他回来,郭家…… “以他的势力,回京后立刻就能知道咱们做过什么,若是借机报复,太后也不会保咱们……”。 郭铸皱眉道:“咱们没什么过错,也没留下太多把柄”。背后说坏话这种事拿不到台面上,讨好皇帝也不是大错处,他有什么理由报复? 郭钊苦笑道:“咱们是皇帝的舅舅,这就是错,只要把咱们除去,那娘俩还不是任他捏在手里?以往有伯父的情面,他不好下手,如今他有了由头,按一个谄媚皇帝,损伤龙体的罪名,谁会帮咱们说话?”。 郭铸脸色一阵阴晴不定,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以那人的势力,真要借题发挥,郭家确实不好过。 “那……那怎么办?”。 郭钊摇摇头,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明的,暗的,软的,硬的,没一样比得过,血脉亲情也不如他关系亲密,哪还有反抗之力。 沉默一阵,郭铸又道:“不如服个软,当初吐突承璀跟他斗的那样凶,他都抬手放了一马……”。 “大兄!”,郭钊打断道:“吐突承璀一个奴婢,还有先帝压着,他当然能抬手放过。咱们是什么身份?论与太后和皇帝的关系,除了咱们,还有谁能跟他比?”。 朝堂讲的不是官职,而是圣眷,郭家是唯一能与他争宠的,将心比心,他能手下留情吗? “其实他回来报复还好,终究不会太过,我怕的是恒儿若有万一……郭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皇帝若有不测,自然是李昂登基,那萧妃恨不得住在安西大院,李昂开口就是伯父如何如何,那娘俩跟郭家可没什么情意,到时候郭家恐怕连缩头乌龟都没得做了。 哥俩胡思乱想半天,依旧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叹道:“若真有那天,便只剩放手一搏了”。 第144章定海神针 巴扎确实老了,当年日行三百里轻松随意,如今第二天就不得不开始换乘,其实不止是巴扎,烦了近年养尊处优,连日赶路,腰背和大腿都在隐隐酸疼,心中不由苦笑,就这状态还想去双河州,没准儿要累倒在半路。 一路奔波,九月初四过午至长安光化门,守门士卒躬身行礼,看他们身上没穿孝衣,烦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表弟还活着,看来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催马自长街向东,净街金吾卫驱赶行人让出道路,不多时长安城都已知道,太师回来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催马去往皇宫,至丹凤门,小玖等人卸去铠甲,只留下一柄横刀傍身,小跑着随他入宫,此时各部已得了消息,许多官员站在路旁,看他经过皆拱手行礼,再回去继续上班。 大唐上下好像都已经习惯了,每有紧急靠他拿主意,其实以裴相的威望和资历也能胜任,可太后和皇帝的信任谁都不能替代。 至后宫门口,鱼弘已经在等候,烦了下马张开双臂,小玖等人上前帮他卸甲。 老裴与诸相从政事堂出来,去到近前行礼。 “大帅辛苦”。 “郎君辛苦”。 烦了穿上皱巴巴的袍衫,活动着腰身道:“都先去忙吧,等候陛下召见”。 “有劳大帅(太师,郎君)”,众相退去。 戴好幞头,跟着鱼弘进入后宫,等走到寝宫,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 表弟疯了这一年多,本来已经有所收敛,自己离开,姑妈去了翠微宫,郭家两兄弟趁机贴了上来,搜罗美女戏子,进献丹药,每天胡吃海喝,酒色无度。 十天前又是一场宴饮大醉,结束后正要离开,有人吃醉了酒将宫灯木架撞翻,铜盘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响,表弟吓了一惊,过了没一会儿便发病昏迷。 经过这些天的诊治,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下半身无力,时时眩晕,口齿不清。 萧妃与李昂正在大门处,见他走近,忙上前行礼。 “大兄安好”。 ”问伯父安”。 烦了回礼,“怎么等在此处?”。 李昂低声道:“祖母不许探望……”。 烦了无声轻叹,姑妈是真的慌了,“跟我来吧”。 一路往里,魏从简与王守躬身行礼,进到正厅,姑妈已在等候,双目含泪,满脸憔悴。 “烦了,你可回来了……”。 烦了作揖,低声道:“姑,不怕,我看看”。 李昂与萧妃等在外厅,姑妈带了他去到寝室,表弟正直直看着他。 “哥……”。 “哎”,烦了紧走两步握住他手,看他变成这副模样,眼圈一红,心中懊悔不已。 老李临终再三嘱咐,让他管教表弟,还特意当着大臣们的面留下藤条,可他自始至终除了不疼不痒的说几句,什么都没做…… “哥……边关如何?”。 “挺好的,一切顺利”。 “哥,你看我这副模样……”。 烦了给他擦去口水,心情已渐渐平复下来,“好好调养,还能见好”。 大唐历代皇帝多有脑血管方面的毛病,从高祖,太宗,到高宗(不到三十就发病),顺宗,如今又轮到表弟,他是最严重的一个,好在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后边应该能好一点。 李恒认识烦了这么久,从没见他惊慌失措,他总是这样从容,这份从容也会感染到别人。 “哥,是我的错,我爹让我听你的……”。 “也怪我,我若早拿藤条抽你,或许就不会这样”。 李恒咧嘴笑笑,“我知道你不舍得打我……”。 烦了摇摇头,“我若知道你会这样,一定会揍你的,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无论好事坏事,赶上了就得扛着”。 “嗯”,表弟点点头。 “昂儿是你儿子,理应尽孝,萧妃是你婆娘,应该近前服侍,还有裴相他们,也要见一见,以平复议论”。 “嗯”,表弟再次点头看向他娘,姑妈挥手让奴婢叫李昂娘俩进来,再给老裴等人传旨觐见。 李昂和萧妃进来说话,烦了则去到偏厅,叫来御医问了一下,白胡子老头儿絮叨了一大堆,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总结一下就是:没有性命之忧,但也没什么痊愈的可能,基本就这样了,慢慢静养等死。 让人给弄些吃食过来,早晨就吃了碗粥,他早就饿了,等魏从简端来酒菜他却已睡着了。 老裴等人进入寝殿见过皇帝,萧妃与太子正在身边侍奉,表弟交代几句,众臣各自去忙。 皇帝养病,大臣干活儿,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只是缺少一根定海神针而已。 毛病出在许多方面,大唐后宫出的乱子太多,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君权相权的对立是无解的存在,宰相是皇帝之下,百官之首,位置太特殊,也因此诞生过许多威名赫赫的人物,比如霍光,曹操等,本朝也有长孙无忌和李林甫等大佬。外戚的危害就不用说了,历朝历代数不胜数。皇帝被逼的没办法,选择依靠宦官,事实证明更不靠谱,宦官掌权后简直无法无天。 种种前车之鉴,导致面临危局时,皇帝谁都不敢相信(包括太子),好在表弟和姑妈还有个人能依靠,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做,死等烦了回来。 他在后宫的威慑力巨大,外廷得诸相与百官敬重,军中不用多说,民间也声望甚高,原本他是最容易成为权臣的,可他偏偏卸掉了所有实职,一次次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大唐的忠诚,加上与表弟和姑妈的私交,成为一个极其特殊存在。 顶着一堆荣衔,不但填补了皇帝和百官之间的空白,还成为上下都信任的支撑与缓冲,每当朝局震荡,他的作用便会更加凸显。 所以他在呼呼大睡的时候,一切便按部就班的恢复了正常,皇帝还是皇帝,太子还是太子,大臣也还是大臣。 许多人心里甚至都有同一个念头,病重就病重吧,就算驾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会使皇权平稳过渡,扶太子上位的。 烦了被饿醒,姑妈吩咐去拿酒菜过来,看看外边已一片漆黑。 “姑,什么时辰了?”。 “子时初”。 烦了下地伸个懒腰,宫门早就关了,今晚只能留宿,去到表弟寝殿看了一眼,回来狼吞虎咽的吃喝。 姑妈坐在对面静静看了一阵,低声道:“烦了,别再离京了,我怕……”。 烦了一滞,继续吃喝,直到把酒菜都吞进肚里,姑妈还在眼巴巴看着他。 又重复道:“烦了,别再离京了……”。 烦了为难道:“姑,表弟他……没事的……”。 他理解姑妈的心情,可他真不能答应,收复陇右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这是重要的第一步,只要拿下陇右,河西便会水到渠成,可围绕陇右布置的五支人马是阿墨,李佑,胡子朱勇,老郝和鲁豹,他若是不去,换成别的任何人都不合适。 “烦了,别再离京了……”。 看着她满眼哀求,烦了坚定的摇了摇头。巴扎确实老了,当年日行三百里轻松随意,如今第二天就不得不开始换乘,其实不止是巴扎,烦了近年养尊处优,连日赶路,腰背和大腿都在隐隐酸疼,心中不由苦笑,就这状态还想去双河州,没准儿要累倒在半路。 一路奔波,九月初四过午至长安光化门,守门士卒躬身行礼,看他们身上没穿孝衣,烦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表弟还活着,看来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催马自长街向东,净街金吾卫驱赶行人让出道路,不多时长安城都已知道,太师回来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催马去往皇宫,至丹凤门,小玖等人卸去铠甲,只留下一柄横刀傍身,小跑着随他入宫,此时各部已得了消息,许多官员站在路旁,看他经过皆拱手行礼,再回去继续上班。 大唐上下好像都已经习惯了,每有紧急靠他拿主意,其实以裴相的威望和资历也能胜任,可太后和皇帝的信任谁都不能替代。 至后宫门口,鱼弘已经在等候,烦了下马张开双臂,小玖等人上前帮他卸甲。 老裴与诸相从政事堂出来,去到近前行礼。 “大帅辛苦”。 “郎君辛苦”。 烦了穿上皱巴巴的袍衫,活动着腰身道:“都先去忙吧,等候陛下召见”。 “有劳大帅(太师,郎君)”,众相退去。 戴好幞头,跟着鱼弘进入后宫,等走到寝宫,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 表弟疯了这一年多,本来已经有所收敛,自己离开,姑妈去了翠微宫,郭家两兄弟趁机贴了上来,搜罗美女戏子,进献丹药,每天胡吃海喝,酒色无度。 十天前又是一场宴饮大醉,结束后正要离开,有人吃醉了酒将宫灯木架撞翻,铜盘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响,表弟吓了一惊,过了没一会儿便发病昏迷。 经过这些天的诊治,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下半身无力,时时眩晕,口齿不清。 萧妃与李昂正在大门处,见他走近,忙上前行礼。 “大兄安好”。 ”问伯父安”。 烦了回礼,“怎么等在此处?”。 李昂低声道:“祖母不许探望……”。 烦了无声轻叹,姑妈是真的慌了,“跟我来吧”。 一路往里,魏从简与王守躬身行礼,进到正厅,姑妈已在等候,双目含泪,满脸憔悴。 “烦了,你可回来了……”。 烦了作揖,低声道:“姑,不怕,我看看”。 李昂与萧妃等在外厅,姑妈带了他去到寝室,表弟正直直看着他。 “哥……”。 “哎”,烦了紧走两步握住他手,看他变成这副模样,眼圈一红,心中懊悔不已。 老李临终再三嘱咐,让他管教表弟,还特意当着大臣们的面留下藤条,可他自始至终除了不疼不痒的说几句,什么都没做…… “哥……边关如何?”。 “挺好的,一切顺利”。 “哥,你看我这副模样……”。 烦了给他擦去口水,心情已渐渐平复下来,“好好调养,还能见好”。 大唐历代皇帝多有脑血管方面的毛病,从高祖,太宗,到高宗(不到三十就发病),顺宗,如今又轮到表弟,他是最严重的一个,好在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后边应该能好一点。 李恒认识烦了这么久,从没见他惊慌失措,他总是这样从容,这份从容也会感染到别人。 “哥,是我的错,我爹让我听你的……”。 “也怪我,我若早拿藤条抽你,或许就不会这样”。 李恒咧嘴笑笑,“我知道你不舍得打我……”。 烦了摇摇头,“我若知道你会这样,一定会揍你的,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无论好事坏事,赶上了就得扛着”。 “嗯”,表弟点点头。 “昂儿是你儿子,理应尽孝,萧妃是你婆娘,应该近前服侍,还有裴相他们,也要见一见,以平复议论”。 “嗯”,表弟再次点头看向他娘,姑妈挥手让奴婢叫李昂娘俩进来,再给老裴等人传旨觐见。 李昂和萧妃进来说话,烦了则去到偏厅,叫来御医问了一下,白胡子老头儿絮叨了一大堆,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总结一下就是:没有性命之忧,但也没什么痊愈的可能,基本就这样了,慢慢静养等死。 让人给弄些吃食过来,早晨就吃了碗粥,他早就饿了,等魏从简端来酒菜他却已睡着了。 老裴等人进入寝殿见过皇帝,萧妃与太子正在身边侍奉,表弟交代几句,众臣各自去忙。 皇帝养病,大臣干活儿,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只是缺少一根定海神针而已。 毛病出在许多方面,大唐后宫出的乱子太多,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君权相权的对立是无解的存在,宰相是皇帝之下,百官之首,位置太特殊,也因此诞生过许多威名赫赫的人物,比如霍光,曹操等,本朝也有长孙无忌和李林甫等大佬。外戚的危害就不用说了,历朝历代数不胜数。皇帝被逼的没办法,选择依靠宦官,事实证明更不靠谱,宦官掌权后简直无法无天。 种种前车之鉴,导致面临危局时,皇帝谁都不敢相信(包括太子),好在表弟和姑妈还有个人能依靠,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做,死等烦了回来。 他在后宫的威慑力巨大,外廷得诸相与百官敬重,军中不用多说,民间也声望甚高,原本他是最容易成为权臣的,可他偏偏卸掉了所有实职,一次次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大唐的忠诚,加上与表弟和姑妈的私交,成为一个极其特殊存在。 顶着一堆荣衔,不但填补了皇帝和百官之间的空白,还成为上下都信任的支撑与缓冲,每当朝局震荡,他的作用便会更加凸显。 所以他在呼呼大睡的时候,一切便按部就班的恢复了正常,皇帝还是皇帝,太子还是太子,大臣也还是大臣。 许多人心里甚至都有同一个念头,病重就病重吧,就算驾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会使皇权平稳过渡,扶太子上位的。 烦了被饿醒,姑妈吩咐去拿酒菜过来,看看外边已一片漆黑。 “姑,什么时辰了?”。 “子时初”。 烦了下地伸个懒腰,宫门早就关了,今晚只能留宿,去到表弟寝殿看了一眼,回来狼吞虎咽的吃喝。 姑妈坐在对面静静看了一阵,低声道:“烦了,别再离京了,我怕……”。 烦了一滞,继续吃喝,直到把酒菜都吞进肚里,姑妈还在眼巴巴看着他。 又重复道:“烦了,别再离京了……”。 烦了为难道:“姑,表弟他……没事的……”。 他理解姑妈的心情,可他真不能答应,收复陇右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这是重要的第一步,只要拿下陇右,河西便会水到渠成,可围绕陇右布置的五支人马是阿墨,李佑,胡子朱勇,老郝和鲁豹,他若是不去,换成别的任何人都不合适。 “烦了,别再离京了……”。 看着她满眼哀求,烦了坚定的摇了摇头。 第145章明君贤后 粗通医理的人都明白,表弟这种程度的中风,要服用活血化瘀的药,针灸调理,再就是戒酒,吃清淡的食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运气好能活个三五年,运气差点一年半载就没了。 也就是说,姑妈在死掉丈夫后,不远的将来还要失去唯一的儿子,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很残忍。她苦苦哀求唯一的救命稻草,可烦了却不能答应她,因为一个女人的可怜,不能阻碍大唐前进的脚步,无论这个女人是谁。 “烦了,你怎能如此狠心……”,姑妈双眼含泪。 看着憔悴的姑妈,烦了也有些不忍,将她扶到榻上躺下,坐在旁边道:“你累了,睡吧”。 姑妈一把抓住他手,又道:“烦了,我真的害怕……”。 烦了道:“姑,白居易作诗说: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大唐故土,必须拿回来……”。 “让别人去!”,姑妈紧紧握住他手。 “谁比我更有把握?大唐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局面,不能出错”。 “烦了,你就不怕你不在京里,恒儿他……”。 “不会的”,烦了道:“我会做好布置,明年二月再走,表弟一定没事,姑,陇右河西之地要在长庆年间回归大唐,史书会记下表弟的功劳,只要做成这件大事,他就是一代明君”。 “明君?”,姑妈一愣,“恒儿是……明君?”,她怎么都没办法将明君这个词与儿子连到一起。 烦了肯定的道:“只要能收复陇右河西,表弟就一定会被后世誉为明君,吃喝玩乐这种小事,与收复故土的巨大功绩相比不值一提”。 姑妈缓缓点头,这话没错,后人不管帝王私下里如何,老百姓也不在意皇帝吃酒睡女人,他们看的是结果,大唐在儿子任上国力日盛是事实,若再收复故土,怎么评都不会是昏君。 烦了继续道:“姑,先帝呕心沥血,大唐归于一统完成改制,表弟承先帝遗志收复故土,大唐重回盛世,史书必定不吝赞美,至于你……会被称为一代贤后”。 姑妈眼中一亮,贤后,“烦了,你说我是贤后?”。 “当然是贤后!”,烦了肯定的道:“母仪天下二十年,未做一件恶事,不预朝政,约束外戚,佐两代帝王,大唐得以中兴盛世,若这还不能被称为贤后,何以为贤?”。 姑妈神色迅速平复,她从来不是普通的小女人,儿子身体已经这样,哭瞎眼睛都没用了,更应考虑的是儿子的身后名,还有自己的…… 把烦了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轻声道:“依你便是,难怪有人说你把我哄的团团转”。 烦了被她这举动搞得一僵,苦笑道:“他们说错了,是你把我哄得团团转才对”。 “嗯”,姑妈闭上眼睛,轻声道:“摸吧,好歹我还有你喜欢的”。 感受着满手丰腴,烦了干咳一声道:“我那个……”。 “烦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烦了知道他们是谁,点点头道:“不会的”。 郭家背后说他坏话也好,谄媚表弟也罢,说到底就是为了争宠,有些下作,却也不能说犯下多大的错,表弟的病是遗传加自己作的,怨不得任何人。算了,看在老郭和姑妈的情面,胡子和鲁豹的婆娘都是郭家女,再饶他们一次。 待她沉沉睡去,抽出手去到外边,刚打开门,却见王守正在门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大监倒是尽心,这么晚还在伺候着”。 “贤弟,咱家那还有块好茶饼”。 烦了笑道:“正吃的有些饱,劳烦王兄”。 二人一前一后去到一处偏僻屋里,相对而坐,王守开始洗茶煮茶,动作优雅,赏心悦目。 “咱家进宫四十年,似贤弟这等人物,仅一人尔”。 进屋时烦了已经打量过,这屋子周围没人,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却已变得冰冷,看着那根脖颈道,“大监,有话直说”。 王守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碌,“贤弟,咱家是太后的奴婢”。 “嗯,继续说”。 王守分好茶,推到烦了面前,苦笑道:“咱家好意请贤弟来吃茶,贤弟却总想取咱家性命……”。 烦了笑道:“你再这么绕来绕去,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别急!”,王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贤弟,别当回事儿,都知道”。 烦了不动声色道:“知道什么?”。 “还能有什么,就那点事儿呗”。 烦了笑着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就什么事?都知道是谁知道?”。 王守无奈道:“此处没有外人,我就明说了吧,贤弟跟太后那点事儿,整个后宫,从陛下到洒扫奴婢都知道,长安城里也都知道”。 烦了听的眉毛一扬,都知道了……不对……我跟姑妈也没什么事啊……等下,表弟也知道,这特么…… 看他脸色数变,王守笑着道:“贤弟,太后人前人后的念叨你,又在兴庆宫又在城外的住了那么久,真当天下人是傻子?心里都有数儿,嘴上不说罢了”。 烦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怒道:“洒家跟太后什么事都没有!”。 王守笑道:“贤弟跟我嚷什么?你跟太后有没有事,跟我又没关系”。 “那你叫我来干嘛?”。 “叫贤弟来是为说一句,咱家这个年纪了,没有别的心思,就一心一意做太后娘娘的奴婢,与宫外再无瓜葛”。 这倒也不意外,自从梁守谦之乱后,朝廷上下对宦官盯得很紧,王守一直不是胆大的人,与郭家有联络却也不算紧密,如今郭家势力微弱,他割断联络安心做大监也在情理之中。 烦了点点头道,“王兄倒是谨慎人”。 王守道:“咱家就怕贤弟误会,特意把话挑明,免得哪天做了糊涂鬼”。 说起来王大监也是命苦,隐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上位,却已经过了宦官的光辉时刻,满朝上下都在死盯着,想再度崛起是没指望了。 既然出不去后宫,现有地位已经到了顶,再与郭家不清不楚的就是作死了,况且郭家那俩货也实在不配做盟友,王大监琢磨一圈,发现自己这些年白扯淡了,当年跟太师拉上关系就该死死抱住,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不但错过了最粗的大腿,还跟他有了矛盾。 王守很清楚烦了的手段和能量,思来想去,他果断抛弃了郭家,邀请烦了来喝茶,目的只有一个。老弟你不用防备我了,我对你心服口服,以后老老实实听你的话。 对于宦官来说,卖身投靠和认怂不丢人,其实文人这种事干的一点不少,良禽择木而栖嘛。 烦了并不太在意王守是否真心投靠,整死他不用费太多力气,他在想的是自己被冤枉了。 “王兄,我跟太后什么事都没有”。 王守不满的瞥他一眼,含义很简单:我跟你推心置腹,你拿我当傻子?粗通医理的人都明白,表弟这种程度的中风,要服用活血化瘀的药,针灸调理,再就是戒酒,吃清淡的食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运气好能活个三五年,运气差点一年半载就没了。 也就是说,姑妈在死掉丈夫后,不远的将来还要失去唯一的儿子,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很残忍。她苦苦哀求唯一的救命稻草,可烦了却不能答应她,因为一个女人的可怜,不能阻碍大唐前进的脚步,无论这个女人是谁。 “烦了,你怎能如此狠心……”,姑妈双眼含泪。 看着憔悴的姑妈,烦了也有些不忍,将她扶到榻上躺下,坐在旁边道:“你累了,睡吧”。 姑妈一把抓住他手,又道:“烦了,我真的害怕……”。 烦了道:“姑,白居易作诗说: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大唐故土,必须拿回来……”。 “让别人去!”,姑妈紧紧握住他手。 “谁比我更有把握?大唐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局面,不能出错”。 “烦了,你就不怕你不在京里,恒儿他……”。 “不会的”,烦了道:“我会做好布置,明年二月再走,表弟一定没事,姑,陇右河西之地要在长庆年间回归大唐,史书会记下表弟的功劳,只要做成这件大事,他就是一代明君”。 “明君?”,姑妈一愣,“恒儿是……明君?”,她怎么都没办法将明君这个词与儿子连到一起。 烦了肯定的道:“只要能收复陇右河西,表弟就一定会被后世誉为明君,吃喝玩乐这种小事,与收复故土的巨大功绩相比不值一提”。 姑妈缓缓点头,这话没错,后人不管帝王私下里如何,老百姓也不在意皇帝吃酒睡女人,他们看的是结果,大唐在儿子任上国力日盛是事实,若再收复故土,怎么评都不会是昏君。 烦了继续道:“姑,先帝呕心沥血,大唐归于一统完成改制,表弟承先帝遗志收复故土,大唐重回盛世,史书必定不吝赞美,至于你……会被称为一代贤后”。 姑妈眼中一亮,贤后,“烦了,你说我是贤后?”。 “当然是贤后!”,烦了肯定的道:“母仪天下二十年,未做一件恶事,不预朝政,约束外戚,佐两代帝王,大唐得以中兴盛世,若这还不能被称为贤后,何以为贤?”。 姑妈神色迅速平复,她从来不是普通的小女人,儿子身体已经这样,哭瞎眼睛都没用了,更应考虑的是儿子的身后名,还有自己的…… 把烦了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轻声道:“依你便是,难怪有人说你把我哄的团团转”。 烦了被她这举动搞得一僵,苦笑道:“他们说错了,是你把我哄得团团转才对”。 “嗯”,姑妈闭上眼睛,轻声道:“摸吧,好歹我还有你喜欢的”。 感受着满手丰腴,烦了干咳一声道:“我那个……”。 “烦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烦了知道他们是谁,点点头道:“不会的”。 郭家背后说他坏话也好,谄媚表弟也罢,说到底就是为了争宠,有些下作,却也不能说犯下多大的错,表弟的病是遗传加自己作的,怨不得任何人。算了,看在老郭和姑妈的情面,胡子和鲁豹的婆娘都是郭家女,再饶他们一次。 待她沉沉睡去,抽出手去到外边,刚打开门,却见王守正在门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大监倒是尽心,这么晚还在伺候着”。 “贤弟,咱家那还有块好茶饼”。 烦了笑道:“正吃的有些饱,劳烦王兄”。 二人一前一后去到一处偏僻屋里,相对而坐,王守开始洗茶煮茶,动作优雅,赏心悦目。 “咱家进宫四十年,似贤弟这等人物,仅一人尔”。 进屋时烦了已经打量过,这屋子周围没人,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却已变得冰冷,看着那根脖颈道,“大监,有话直说”。 王守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碌,“贤弟,咱家是太后的奴婢”。 “嗯,继续说”。 王守分好茶,推到烦了面前,苦笑道:“咱家好意请贤弟来吃茶,贤弟却总想取咱家性命……”。 烦了笑道:“你再这么绕来绕去,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别急!”,王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贤弟,别当回事儿,都知道”。 烦了不动声色道:“知道什么?”。 “还能有什么,就那点事儿呗”。 烦了笑着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就什么事?都知道是谁知道?”。 王守无奈道:“此处没有外人,我就明说了吧,贤弟跟太后那点事儿,整个后宫,从陛下到洒扫奴婢都知道,长安城里也都知道”。 烦了听的眉毛一扬,都知道了……不对……我跟姑妈也没什么事啊……等下,表弟也知道,这特么…… 看他脸色数变,王守笑着道:“贤弟,太后人前人后的念叨你,又在兴庆宫又在城外的住了那么久,真当天下人是傻子?心里都有数儿,嘴上不说罢了”。 烦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怒道:“洒家跟太后什么事都没有!”。 王守笑道:“贤弟跟我嚷什么?你跟太后有没有事,跟我又没关系”。 “那你叫我来干嘛?”。 “叫贤弟来是为说一句,咱家这个年纪了,没有别的心思,就一心一意做太后娘娘的奴婢,与宫外再无瓜葛”。 这倒也不意外,自从梁守谦之乱后,朝廷上下对宦官盯得很紧,王守一直不是胆大的人,与郭家有联络却也不算紧密,如今郭家势力微弱,他割断联络安心做大监也在情理之中。 烦了点点头道,“王兄倒是谨慎人”。 王守道:“咱家就怕贤弟误会,特意把话挑明,免得哪天做了糊涂鬼”。 说起来王大监也是命苦,隐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上位,却已经过了宦官的光辉时刻,满朝上下都在死盯着,想再度崛起是没指望了。 既然出不去后宫,现有地位已经到了顶,再与郭家不清不楚的就是作死了,况且郭家那俩货也实在不配做盟友,王大监琢磨一圈,发现自己这些年白扯淡了,当年跟太师拉上关系就该死死抱住,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不但错过了最粗的大腿,还跟他有了矛盾。 王守很清楚烦了的手段和能量,思来想去,他果断抛弃了郭家,邀请烦了来喝茶,目的只有一个。老弟你不用防备我了,我对你心服口服,以后老老实实听你的话。 对于宦官来说,卖身投靠和认怂不丢人,其实文人这种事干的一点不少,良禽择木而栖嘛。 烦了并不太在意王守是否真心投靠,整死他不用费太多力气,他在想的是自己被冤枉了。 “王兄,我跟太后什么事都没有”。 王守不满的瞥他一眼,含义很简单:我跟你推心置腹,你拿我当傻子? 第146章 不知道 或许是心情放松有助于病情,也或许御医的诊治有了效果,表弟的病在迅速见好,虽然还是下半身无力加口眼歪斜,嗜睡症状却已大为减轻,至少白天能保持大半清醒。 凡事有利有弊,皇帝病重当然是弊,好处是他终于不再疯玩了,开始认真考虑起国事,烦了不禁心中暗叹,不愧亲爷俩,跟老李一个毛病,非得狠狠打击一下才能老实。 他想回家去住,表弟和姑妈却非要他住几天,别人一切照旧,唯有他莫名心虚,尤其在表弟面前,总觉得不敢抬头,有几次他都想解释一下,我跟你娘真的没事,可话到嘴边,实在是说不出口。 到初七,诸相议事,这是表弟得病后首次上班,紫宸殿后殿,他躺在榻上,李昂侍立一旁,烦了坐于下位之首,诸相见礼后就坐。 老裴知道皇帝身体不好,直接说出今天议题,吐蕃又向礼部递交了国书,内容还是关于议和。 这事以往都是丢在一边拖着,今天却拿到了最高级别的会议上。没等众人发表看法,表弟先开口道:“此事已有定论……无需再议”。 烦了道:“臣附议!”。 老裴环视一周,又提出第二个议题,京畿与关东多有请修河道路驿奏疏,商量是否批复。 表弟又道:“河道路驿尚堪用……不急整修……”。 烦了道:“臣附议!”。 会议到此结束,众相行礼退出,各忙各的。 这场用时最短的会议,皇帝亲自做出决定,不答应吐蕃议和请求,也不大规模整修河道路驿等基础设施。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议题,其实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大唐对陇右战略是否要做出调整。 皇帝拍板,太师附议,不答应议和,意味着与吐蕃仍继续战争状态,不大规模整修河道路驿,钱粮仍按计划运往凤翔转运司。 也就是说,虽然皇帝身体不好,但大唐仍将按原计划进行收复陇右之战,国策不作更改。 大事商定,烦了起身道:“我也回去……”。 “哥”,表弟叫住他,“再住些天吧,我有事与你商量”。 烦了坚持道:“我是外臣,住在后宫多有不便,还是回去,有事再进宫来”。 自从跟王守聊过,他一直心虚的不行,偏偏姑妈却越发放肆,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得赶紧回家。 表弟示意他坐在身侧,又让李昂与奴婢先出去,屋里剩了哥俩。 表弟低声道:“哥,我想放出宫人,裁撤行宫”。 放良宫人裁撤行宫是好事,省了钱还能得到仁慈的好名声,烦了问道:“你想放多少?”。 表弟道:“一半”。 “一半?”,烦了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表弟下手这么狠,大唐各地宫殿加一起,共有奴婢和工匠下人近四万,其中女人近三万,也就是说表弟想把一万多女人放出去。 表弟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哥,我不能被人骂成昏君”。 唐人对身后名极为看重,皇帝更无比重视,看来姑妈已经跟他谈过了,所以他坚决要求继续收复陇右,又要大批放良宫女。 表弟继续道:“三十岁以下的宫女约有两万,我想放走大半,凡未有子嗣的,皆在放良之数……”。 烦了有些惊愕的看着他,没生孩子的都在数,也就是说可能包括睡过的和冷宫里的,这无疑是开了历代先河。 表弟指了指自己下身,说道:“哥,我问过御医,好不了了,昂儿又不喜女色,这么多人在深宫苦熬,将来再被逼出家,守皇陵,实在有伤天和,不如放出宫去成亲生子……”。 烦了默默点头,表弟是贪玩,但他天性良善,从未做过恶事,他身体这样,李昂也不是贪玩好色的性子,放出大批宫女无疑是大善政。 “需要我做什么?”。 “哥,此事需借用你的名头,还要钱庄和商号出力,月儿妹妹若能亲自主持最好,让户部出些钱和地,我再从宫库出十万贯钱绢,让那些人都能有个下场……”。 一万多宫女放良不是小事,有依靠的会盼着出宫,可也有许多人对出宫心怀恐惧,很好理解,一个从小入宫的女人,突然给她钱让她滚蛋,她又能去哪?要靠谁活下去?所以此事要借用烦了的名头,再提前做好诸多安排,逐步将这一万多人消化掉,如此才能圆满。 烦了点点头道:“行,让月儿主持,朝廷这边最后让李宗闵牵头,他熟悉这事儿,宫里也出个管事的,先商量好计划,这事儿得一步步来,慢慢的往外放”。 “好!”,表弟满意的点点头,做完这件事,自己的名声就能扭转一半,再收复陇右河西故土,一个明君的头衔便十拿九稳了。 哥俩又商量一些细则,表弟的意思是将各地行宫裁撤大半,只保留京畿附近六处,洛阳宫和太极宫只保留少量宦官打扫即可,各皇陵也放良部分年轻宫婢,再让各地暂停进献宫人,等年老的宦官宫女死完,最终将宫奴婢总数控制在万人左右(包括宫女,宦官,女官,各地皇庄营田和织造人员,皇家工匠等)。 老李在任上把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表弟想出成绩,除了收复故土,也只能拿后宫开刀了。所以他不是简单的将部分宫女放良,而是要大力削减后宫编制,皇家宫殿和奴仆确实太多,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削减一下是好事。 此举还有另一层深意,各地官奴婢放良已经接近尾声,这股浪潮正在逼近京畿,此举正好顺应民意,很是亮眼。 烦了明白了他的谋划,伸出大拇指,由衷的道:“好!有帝王之姿!”。表弟一向嬉笑玩闹,但绝对不是傻子,除了把自己身体玩垮,他这个皇帝做的并不差。 表弟笑着摇摇头,“哥,这么多年,你总算夸了我一回”。 烦了正色道:“表弟,其实我打心底服你,你的心胸比我大”。 哥俩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表弟的政治智慧不差,也无数次想过有一天被猜忌,可表弟无论作为太子还是皇帝,直至到了今天,对他的信任都始终如一,从来没有动摇。 李恒抓住他的胳膊,“哥,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信你”。 “嗯”,烦了点点头,表弟对自己如此真挚,自己却…… 心里一时更加纠结,犹豫再三,硬着头皮低声道:“表弟……有个事儿,就是那个……你知道?”。 “不知道”,表弟摇摇头。 烦了一咬牙,厚着脸皮道:“我跟太后……”。 表弟打断他,笑道:“哥,别说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烦了抹了把滚烫的脸皮,点点头道:“行吧……”。 等他有些神情恍惚的离开,一个人自里间走了出来,正是姑妈。 李恒道:“娘,这未免有些……”。 “傻小子!”,姑妈哼道:“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嘛?对付他就得用这种手段!”。 “可是这……不好,我哥对大唐忠心耿耿,对我更是……”。 “住口!”,郭太后去到御案,从暗格取出一本陈旧的奏折,又从封皮夹层中小心取出一片纸递给李恒。 “……杨凡异人,广有谋略,有伊吕之能,然其忠天下而非忠君,若不能为大唐所用,需尽早除之……幸此子重情,需以私情笼络,可缚其心……”。 “恒儿,他眼里从来就没有皇帝和太后”。 或许是心情放松有助于病情,也或许御医的诊治有了效果,表弟的病在迅速见好,虽然还是下半身无力加口眼歪斜,嗜睡症状却已大为减轻,至少白天能保持大半清醒。 凡事有利有弊,皇帝病重当然是弊,好处是他终于不再疯玩了,开始认真考虑起国事,烦了不禁心中暗叹,不愧亲爷俩,跟老李一个毛病,非得狠狠打击一下才能老实。 他想回家去住,表弟和姑妈却非要他住几天,别人一切照旧,唯有他莫名心虚,尤其在表弟面前,总觉得不敢抬头,有几次他都想解释一下,我跟你娘真的没事,可话到嘴边,实在是说不出口。 到初七,诸相议事,这是表弟得病后首次上班,紫宸殿后殿,他躺在榻上,李昂侍立一旁,烦了坐于下位之首,诸相见礼后就坐。 老裴知道皇帝身体不好,直接说出今天议题,吐蕃又向礼部递交了国书,内容还是关于议和。 这事以往都是丢在一边拖着,今天却拿到了最高级别的会议上。没等众人发表看法,表弟先开口道:“此事已有定论……无需再议”。 烦了道:“臣附议!”。 老裴环视一周,又提出第二个议题,京畿与关东多有请修河道路驿奏疏,商量是否批复。 表弟又道:“河道路驿尚堪用……不急整修……”。 烦了道:“臣附议!”。 会议到此结束,众相行礼退出,各忙各的。 这场用时最短的会议,皇帝亲自做出决定,不答应吐蕃议和请求,也不大规模整修河道路驿等基础设施。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议题,其实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大唐对陇右战略是否要做出调整。 皇帝拍板,太师附议,不答应议和,意味着与吐蕃仍继续战争状态,不大规模整修河道路驿,钱粮仍按计划运往凤翔转运司。 也就是说,虽然皇帝身体不好,但大唐仍将按原计划进行收复陇右之战,国策不作更改。 大事商定,烦了起身道:“我也回去……”。 “哥”,表弟叫住他,“再住些天吧,我有事与你商量”。 烦了坚持道:“我是外臣,住在后宫多有不便,还是回去,有事再进宫来”。 自从跟王守聊过,他一直心虚的不行,偏偏姑妈却越发放肆,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得赶紧回家。 表弟示意他坐在身侧,又让李昂与奴婢先出去,屋里剩了哥俩。 表弟低声道:“哥,我想放出宫人,裁撤行宫”。 放良宫人裁撤行宫是好事,省了钱还能得到仁慈的好名声,烦了问道:“你想放多少?”。 表弟道:“一半”。 “一半?”,烦了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表弟下手这么狠,大唐各地宫殿加一起,共有奴婢和工匠下人近四万,其中女人近三万,也就是说表弟想把一万多女人放出去。 表弟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哥,我不能被人骂成昏君”。 唐人对身后名极为看重,皇帝更无比重视,看来姑妈已经跟他谈过了,所以他坚决要求继续收复陇右,又要大批放良宫女。 表弟继续道:“三十岁以下的宫女约有两万,我想放走大半,凡未有子嗣的,皆在放良之数……”。 烦了有些惊愕的看着他,没生孩子的都在数,也就是说可能包括睡过的和冷宫里的,这无疑是开了历代先河。 表弟指了指自己下身,说道:“哥,我问过御医,好不了了,昂儿又不喜女色,这么多人在深宫苦熬,将来再被逼出家,守皇陵,实在有伤天和,不如放出宫去成亲生子……”。 烦了默默点头,表弟是贪玩,但他天性良善,从未做过恶事,他身体这样,李昂也不是贪玩好色的性子,放出大批宫女无疑是大善政。 “需要我做什么?”。 “哥,此事需借用你的名头,还要钱庄和商号出力,月儿妹妹若能亲自主持最好,让户部出些钱和地,我再从宫库出十万贯钱绢,让那些人都能有个下场……”。 一万多宫女放良不是小事,有依靠的会盼着出宫,可也有许多人对出宫心怀恐惧,很好理解,一个从小入宫的女人,突然给她钱让她滚蛋,她又能去哪?要靠谁活下去?所以此事要借用烦了的名头,再提前做好诸多安排,逐步将这一万多人消化掉,如此才能圆满。 烦了点点头道:“行,让月儿主持,朝廷这边最后让李宗闵牵头,他熟悉这事儿,宫里也出个管事的,先商量好计划,这事儿得一步步来,慢慢的往外放”。 “好!”,表弟满意的点点头,做完这件事,自己的名声就能扭转一半,再收复陇右河西故土,一个明君的头衔便十拿九稳了。 哥俩又商量一些细则,表弟的意思是将各地行宫裁撤大半,只保留京畿附近六处,洛阳宫和太极宫只保留少量宦官打扫即可,各皇陵也放良部分年轻宫婢,再让各地暂停进献宫人,等年老的宦官宫女死完,最终将宫奴婢总数控制在万人左右(包括宫女,宦官,女官,各地皇庄营田和织造人员,皇家工匠等)。 老李在任上把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表弟想出成绩,除了收复故土,也只能拿后宫开刀了。所以他不是简单的将部分宫女放良,而是要大力削减后宫编制,皇家宫殿和奴仆确实太多,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削减一下是好事。 此举还有另一层深意,各地官奴婢放良已经接近尾声,这股浪潮正在逼近京畿,此举正好顺应民意,很是亮眼。 烦了明白了他的谋划,伸出大拇指,由衷的道:“好!有帝王之姿!”。表弟一向嬉笑玩闹,但绝对不是傻子,除了把自己身体玩垮,他这个皇帝做的并不差。 表弟笑着摇摇头,“哥,这么多年,你总算夸了我一回”。 烦了正色道:“表弟,其实我打心底服你,你的心胸比我大”。 哥俩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表弟的政治智慧不差,也无数次想过有一天被猜忌,可表弟无论作为太子还是皇帝,直至到了今天,对他的信任都始终如一,从来没有动摇。 李恒抓住他的胳膊,“哥,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信你”。 “嗯”,烦了点点头,表弟对自己如此真挚,自己却…… 心里一时更加纠结,犹豫再三,硬着头皮低声道:“表弟……有个事儿,就是那个……你知道?”。 “不知道”,表弟摇摇头。 烦了一咬牙,厚着脸皮道:“我跟太后……”。 表弟打断他,笑道:“哥,别说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烦了抹了把滚烫的脸皮,点点头道:“行吧……”。 等他有些神情恍惚的离开,一个人自里间走了出来,正是姑妈。 李恒道:“娘,这未免有些……”。 “傻小子!”,姑妈哼道:“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嘛?对付他就得用这种手段!”。 “可是这……不好,我哥对大唐忠心耿耿,对我更是……”。 “住口!”,郭太后去到御案,从暗格取出一本陈旧的奏折,又从封皮夹层中小心取出一片纸递给李恒。 “……杨凡异人,广有谋略,有伊吕之能,然其忠天下而非忠君,若不能为大唐所用,需尽早除之……幸此子重情,需以私情笼络,可缚其心……”。 “恒儿,他眼里从来就没有皇帝和太后”。 第147章出兵 九月初十,大唐朝廷重申军功封赏诏,大概意思是内乱已平,外患尤存,同志们还要努力,为激励将士为国出力,再次重申法令,凡立军功,按天宝年间规矩立刻封赏,各级将校不得私瞒,上下官吏不许拖延克扣,违者重处! 大唐开国时上下都穷,物价也低,军功赏赐相对算高,后来在天宝年间重定军功,为历年最高,安史之后朝廷穷,不得不把赏格降低,如今却忽然恢复了天宝年间的规矩,按这个规矩,同样砍一个人,赏格比从前高了近一半。 还没等上下反应过来,凤翔及朔方一同军报,吐蕃兵马调动,似有大举寇边之意,朝野哗然。 “他娘的!还要抢?真把大唐当软柿子了!”。 “揍他!”。 陛下不顾龙体有恙,诏令枢密院调兵秋防,仅仅隔了一天,又有凤翔报至,两名大唐百姓连带放牧的牛羊不见了,怀疑是被贼人所害。 这道不起眼的消息犹如一颗炸弹,朝堂上下群情汹涌,再也不能遏制。吐蕃背信弃义,乖张已极,若不惩戒,大唐威严何在? 长安城里到处是义愤填膺的好汉,叫嚷着吐蕃欺人太甚,占着咱们的地方,还要害咱们的人,为什么不揍他?朝廷在等什么? 九月十四,裴相代表皇帝接见诸国使臣。吐蕃趁大唐内乱侵占陇右河西,大唐为免生灵涂炭,本无意用兵,可吐蕃不但不归还疆土,还屡次寇边,害我臣民,大唐忍无可忍,只得出兵……防守。 诸国使臣纷纷附和:没错,吐蕃太欺负人了,大唐真可怜…… 同日,出兵诏书正式下达,禁军三天后出发赴陇右驻防…… 吐蕃使者紧急求见宰相和皇帝,结果被鸿胪寺的人堵住门一通臭骂,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背后捅刀子,无耻! 朝廷各部按计划调运粮草辎重,还有不知多少人在送礼请托想要参军挣军功,百姓在愤怒叫嚷,京城上下热血沸腾。 烦了看完朝廷邸报,不由苦笑,“这也太糙了”。 大震关与制胜关等最前沿没有军报,反倒陇右和朔方跳出来送军情,还是个似有寇边之意理由,然后又含糊其辞的说死了两个人,这由头也太不用心了。 鲁豹复会州,阿墨复武州,你们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么一道模棱两可的军报,死两个放羊的百姓就炸了?不觉得演技拙劣? 而且前脚颁布重赏军功,后脚就来了军情,有没有这么巧? 好吧,不管大唐朝廷一系列操作多辣眼睛,也算圆过去了,勉强算师出有名吧,反正你不服也没用。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安史至今快七十年,大唐终于恢复了力气,再次开始挥刀向外,都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终于有了动作,各方当然要配合一下。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曾经失去的,总有一天要拿回来!”。 吐蕃当然没有什么寇边,那位年轻的赞普正沉浸在佛法的海洋里不问世事,尚戒心在焦头烂额,哪有余力进攻大唐。 这两万禁军去陇州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战场,保护转运司存储的大量粮草军资,修建大营为明年主力过去做准备。 烦了近来除了去过两次枢密院,一直在家里待着。一趟边关走的乱七八糟,没等过瘾又被拽了回来,可也没办法,他这命就是这样,总是各种意外。 刚看了一阵闺女,被潇潇给赶了出来,这娘们儿不讲道理,取名字这事儿见仁见智,对名字不满意就赶人很不好,难道杨盐井这名字不好听? 去小学堂教孩子们演练了一番阵法,没等演完就被老武赶了出来,这更不讲道理,要不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太师是不会让着他的。 刚要去找巴扎,月儿从马车下来进到院子,近来她正在与李宗闵,王守商量宫女放良的计划。 “哥”。 “回来了”。 “嗯”,月儿几步走近,一跃跳到他背上。 “哎哎,先下来,满院子人看着呢”。 月儿搂着他脖子不放,左右看看,“哪有人?”。 烦了背着她环视一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刚才还一群人的,月娘子威权日重啊。 背着她去往后院,边走边道:“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人前要注意体统”。 月儿将脸贴到他背上,“噗嗤”笑道:“不管什么岁数,咱俩都不用讲体统”。 她原本身材窈窕,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有些丰腴,不过她从来不会为身材苦恼,因为烦了从没提过这事。 进到东院卧室,数着一二三将她丢下,却被她搂住脖子一起放倒在榻上,再顺势骑到身下,“说,有没有想我?”。 烦了搂住她腰肢,“计划定下了?”。 “嗯”,月儿扭动身体,“过几天就下诏,第一批先放两千,有家的拿钱回家,没家的先入官作坊……哥,你有空去挑两个吧”。 烦了被她扭得有些上火,摇摇头道:“不挑,我这八字克婆娘”。 “哪克了?怎么不克我?”。 “你八字硬,克不动”。 “哥,我给你算过,你一辈子犯桃花”。 “可拉倒吧,就你那两下子还给我算”。 “对了,你跟太后到底有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我都劝过她了”。 烦了忙道:“你可别瞎劝了,消停点吧”。 “你不喜欢她?”。 “我俩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抱在怀里摸?”。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变得赤条条的,烦了忽然反应过来,“你这……哎,等下……”。 “等不及了……”,月儿身子一沉。 烦了将她抱住,苦笑道:“门还没关呢”。 “不用关了”,月儿面色潮红。 “你个小妖精,真是不知羞”。 月儿俯下身,喘着气道:“只管与哥哥欢乐,不管羞不羞”。 烦了无奈道:“好吧,你说得也对”。 二人激战正酣,忽听外边婢女大声道:“大娘子安好!”。 烦了一愣,“潇潇怎么来了?”。 刚要起身,潇潇已经走了进来,见二人情形脸色一红,刚要走却又倔强站住,轻笑道:“月儿妹妹倒是好兴致”。 她想取笑月儿,可惜她对月儿真的不够了解,月娘子从来就不怕这个。 将烦了按住,动作丝毫未停,“武姐姐来了,坐吧,坐下看”。 潇潇红着脸把门一关,真就坐到了椅子上,挑衅的道,“正要见识月儿妹妹手段”。 ”好啊,那你就好好学”。 烦了起了两下没能起来,认命的闭上眼睛。 时间不长,潇潇笑道:“就这?也不过如此,真是委屈了郎君”。 “那你来,看你有什么本事”。 “来就来!”。九月初十,大唐朝廷重申军功封赏诏,大概意思是内乱已平,外患尤存,同志们还要努力,为激励将士为国出力,再次重申法令,凡立军功,按天宝年间规矩立刻封赏,各级将校不得私瞒,上下官吏不许拖延克扣,违者重处! 大唐开国时上下都穷,物价也低,军功赏赐相对算高,后来在天宝年间重定军功,为历年最高,安史之后朝廷穷,不得不把赏格降低,如今却忽然恢复了天宝年间的规矩,按这个规矩,同样砍一个人,赏格比从前高了近一半。 还没等上下反应过来,凤翔及朔方一同军报,吐蕃兵马调动,似有大举寇边之意,朝野哗然。 “他娘的!还要抢?真把大唐当软柿子了!”。 “揍他!”。 陛下不顾龙体有恙,诏令枢密院调兵秋防,仅仅隔了一天,又有凤翔报至,两名大唐百姓连带放牧的牛羊不见了,怀疑是被贼人所害。 这道不起眼的消息犹如一颗炸弹,朝堂上下群情汹涌,再也不能遏制。吐蕃背信弃义,乖张已极,若不惩戒,大唐威严何在? 长安城里到处是义愤填膺的好汉,叫嚷着吐蕃欺人太甚,占着咱们的地方,还要害咱们的人,为什么不揍他?朝廷在等什么? 九月十四,裴相代表皇帝接见诸国使臣。吐蕃趁大唐内乱侵占陇右河西,大唐为免生灵涂炭,本无意用兵,可吐蕃不但不归还疆土,还屡次寇边,害我臣民,大唐忍无可忍,只得出兵……防守。 诸国使臣纷纷附和:没错,吐蕃太欺负人了,大唐真可怜…… 同日,出兵诏书正式下达,禁军三天后出发赴陇右驻防…… 吐蕃使者紧急求见宰相和皇帝,结果被鸿胪寺的人堵住门一通臭骂,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背后捅刀子,无耻! 朝廷各部按计划调运粮草辎重,还有不知多少人在送礼请托想要参军挣军功,百姓在愤怒叫嚷,京城上下热血沸腾。 烦了看完朝廷邸报,不由苦笑,“这也太糙了”。 大震关与制胜关等最前沿没有军报,反倒陇右和朔方跳出来送军情,还是个似有寇边之意理由,然后又含糊其辞的说死了两个人,这由头也太不用心了。 鲁豹复会州,阿墨复武州,你们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么一道模棱两可的军报,死两个放羊的百姓就炸了?不觉得演技拙劣? 而且前脚颁布重赏军功,后脚就来了军情,有没有这么巧? 好吧,不管大唐朝廷一系列操作多辣眼睛,也算圆过去了,勉强算师出有名吧,反正你不服也没用。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安史至今快七十年,大唐终于恢复了力气,再次开始挥刀向外,都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终于有了动作,各方当然要配合一下。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曾经失去的,总有一天要拿回来!”。 吐蕃当然没有什么寇边,那位年轻的赞普正沉浸在佛法的海洋里不问世事,尚戒心在焦头烂额,哪有余力进攻大唐。 这两万禁军去陇州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战场,保护转运司存储的大量粮草军资,修建大营为明年主力过去做准备。 烦了近来除了去过两次枢密院,一直在家里待着。一趟边关走的乱七八糟,没等过瘾又被拽了回来,可也没办法,他这命就是这样,总是各种意外。 刚看了一阵闺女,被潇潇给赶了出来,这娘们儿不讲道理,取名字这事儿见仁见智,对名字不满意就赶人很不好,难道杨盐井这名字不好听? 去小学堂教孩子们演练了一番阵法,没等演完就被老武赶了出来,这更不讲道理,要不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太师是不会让着他的。 刚要去找巴扎,月儿从马车下来进到院子,近来她正在与李宗闵,王守商量宫女放良的计划。 “哥”。 “回来了”。 “嗯”,月儿几步走近,一跃跳到他背上。 “哎哎,先下来,满院子人看着呢”。 月儿搂着他脖子不放,左右看看,“哪有人?”。 烦了背着她环视一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刚才还一群人的,月娘子威权日重啊。 背着她去往后院,边走边道:“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人前要注意体统”。 月儿将脸贴到他背上,“噗嗤”笑道:“不管什么岁数,咱俩都不用讲体统”。 她原本身材窈窕,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有些丰腴,不过她从来不会为身材苦恼,因为烦了从没提过这事。 进到东院卧室,数着一二三将她丢下,却被她搂住脖子一起放倒在榻上,再顺势骑到身下,“说,有没有想我?”。 烦了搂住她腰肢,“计划定下了?”。 “嗯”,月儿扭动身体,“过几天就下诏,第一批先放两千,有家的拿钱回家,没家的先入官作坊……哥,你有空去挑两个吧”。 烦了被她扭得有些上火,摇摇头道:“不挑,我这八字克婆娘”。 “哪克了?怎么不克我?”。 “你八字硬,克不动”。 “哥,我给你算过,你一辈子犯桃花”。 “可拉倒吧,就你那两下子还给我算”。 “对了,你跟太后到底有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我都劝过她了”。 烦了忙道:“你可别瞎劝了,消停点吧”。 “你不喜欢她?”。 “我俩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抱在怀里摸?”。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变得赤条条的,烦了忽然反应过来,“你这……哎,等下……”。 “等不及了……”,月儿身子一沉。 烦了将她抱住,苦笑道:“门还没关呢”。 “不用关了”,月儿面色潮红。 “你个小妖精,真是不知羞”。 月儿俯下身,喘着气道:“只管与哥哥欢乐,不管羞不羞”。 烦了无奈道:“好吧,你说得也对”。 二人激战正酣,忽听外边婢女大声道:“大娘子安好!”。 烦了一愣,“潇潇怎么来了?”。 刚要起身,潇潇已经走了进来,见二人情形脸色一红,刚要走却又倔强站住,轻笑道:“月儿妹妹倒是好兴致”。 她想取笑月儿,可惜她对月儿真的不够了解,月娘子从来就不怕这个。 将烦了按住,动作丝毫未停,“武姐姐来了,坐吧,坐下看”。 潇潇红着脸把门一关,真就坐到了椅子上,挑衅的道,“正要见识月儿妹妹手段”。 ”好啊,那你就好好学”。 烦了起了两下没能起来,认命的闭上眼睛。 时间不长,潇潇笑道:“就这?也不过如此,真是委屈了郎君”。 “那你来,看你有什么本事”。 “来就来!”。 第148章随军健儿 潇潇与月儿一直互相不太服气,经过这些年明争暗斗,战场终于拓展到了被窝里,这让烦了有些猝不及防。月儿没脸皮惯了,潇潇可是大家闺秀,虽然私下里玩的疯,人前还是比较在意的,这次竟突然飙车。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也都无所谓了,老夫老妻的,飙车就飙车吧。 凡事有利有弊,好处是自从捅破这层纸,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坏处是两人关系一缓和,自己成了被孤立的那个,塞翁得马,不好说。 禁军出发后大唐正式进入战争准备状态,民夫征调,海量的粮草和各类军资不断涌入凤翔转运司,户部,枢密院和御史台大理寺等官员纷纷就位,从此谁若再出错那可就是按军法处置了,大唐对这种事可从来不手软。 大唐磨刀霍霍向陇右,民间很快便掀起一股骄狂之气,唐人的嗓门儿忽然大了不少,看着诸部胡人的眼神中充满傲慢与不屑,他们迫不及待的想回到盛唐时。 九月二十一,老裴派人来叫他商量兵事,他立刻赶了过去,兵事无小事,明年二月要正式开始陇右之战,前期准备丝毫不能马虎。 这次没在枢密院,直接去到政事堂,只有老裴和老牛在,说完要商量的事后烦了有些懵。是京畿许多县令上书,询问朝廷何时征召健儿随军,本县乡勇愿为朝廷效力。 烦了没遇到过这个问题,当年在安西,后来征淮西和淄青都没有这类情况,老裴一番解释才明白,征召地方健儿随军是大唐的古老传统,当年还是府兵制,选不上府兵许多人急得嗷嗷叫,有时朝廷便额外征召一些人跟着。同样自备战马军械,朝廷只提供粮草,随军执行辅助作战任务,一样靠军功挣赏钱(兼职抢劫)。 这是一条底层武人升官发财的捷径,战事顺利时跟着走一趟也能发家致富,后来府兵制崩坏,禁军待遇更好,仍会不时征召健儿随军(有时会发工资,类似雇佣军),到安史之乱爆发,一切戛然而止。 说白了,就是朝廷召集一群穷鬼做炮灰,或者一群亡命徒跟着大军去发战争财,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又突然冒出这事儿,百姓不是傻子,陇右是个什么情况都大概清楚,朝廷准备了这么久,虽然一直没提谁挂帅出征,可安西军的精兵强将都布置在那里,前些天杨大帅还赶去盐井关牛刀小试,这不是明摆着嘛。 他的本事都知道,陇右尚戒心就剩了半条命,朝廷还在源源不断的往那边调兵运粮,这就是杀鸡要用宰牛刀,要把陇右一口吞下去。现在明白为什么争做随军健儿了吗?跟杨大帅去一回,轻则发财,重则升官,一不小心入了大帅的眼,祖坟立刻冒青烟…… 烦了慢慢明白了其中关节,多年没有战事,各项改制完成,如今大唐已经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大唐在变强,也知道尚戒心虚弱,所以对这一战充满信心。 尚武好战的基因刻在唐人的骨子里,他们曾经享受过征伐带来的红利,也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战鼓重新敲响,机会再次来临,又怎能按耐得住。 带着这些家伙确实有好处,第一是补充出征兵力不足,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战力还是可以的,打一打顺风仗,执行一些不太重要的任务没问题。 第二个好处是便于补充军中损失,凡是敢去的通常都有两下子,胆子也更大,是极优秀的兵源,在军队有损失的时候可以挑人补充。(随军健儿的主要上升途径) 第三个好处是名声,战事顺利的时候,主帅会有意让这些人捡些便宜,回乡后他们便会极力为主帅扬名,视其为大恩人,一开口便是:洒家当年跟了大将军出征才挣下这份家业,大将军但有吩咐,舍了性命也要报答。再有下次的时候,便有更多的人想要参与。当然了,没回来的人是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 民间乡勇中藏龙卧虎,确实有好手,但不可避免的也会有只想发财的油滑之徒,所以坏处也很明显,没经过正规训练,战力看运气,军纪没法说,后勤压力更大。 老裴知道职业军人与乌合之众的区别,可强硬拒绝又有点打击百姓的热情,便让烦了来拿个主意,他毕竟是主帅,要不要这帮乌合之众你看着办。 烦了真没经历过这个,也有些挠头,“能有多少人?”。 老牛道:“不好说,按当年的情形,多的时候有六七千,少的时候一两千”。这事儿完全取决于百姓对战事的乐观程度,毕竟都想升官发财,不想把命搭上。 烦了想了下,说道:“每县出一队人吧,明年正月底集结,跟着中军出发”。 老裴皱眉道:“是不是少了些?”。每县一队,京畿二十二县,全都出也只有一千一百,这点人实在拿不出手。 烦了道:“就这样吧,其实我一个都不想带”。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守城战,乌合之众在正面战场作用很有限,搞不好还得被他们连累。不过百姓热情不好打压,索性少带些去跟着占点便宜算了。 刚要走,又想起近来那些请托乱象,“裴相,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钻到军中去”。小说书 “大帅放心”。 陇右之战无比重要,不少人想往军中安插子弟混军功,这个头不能开,一旦开了口子,后边可就刹不住了。 烦了也只是嘱咐一句,对朝中他还是比较放心的,老裴能压的住场面,老牛又臭又硬,杨绛不用说,包括萧俛的品行也很好,再有元白和李宗闵等人虎视眈眈盯着,大唐朝堂众正盈朝,官场风气相当不错。 官场风气这事儿说复杂确实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个上行下效加强力监督。 一帮宰相个个清正,下边的侍郎和郎中便不敢搞小动作,再往外的刺史县令送礼都找不到地方,还有一群御史盯着,哪敢徇私枉法,到小吏就更不用说了,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一层层影响加强力监督,整个官场氛围变好,原本有贪念的人也会遏制自己的欲望,变成一个个受人敬仰的清官,然后便是官府公信力大增,百姓拥戴,行政系统廉洁高效,社会高速发展…… 反之也一样,当宰相的自己屁股就不干净,伸手收下边的好处,也就谈不上约束和震慑下属了,一层层往下,一个比一个脏,偶尔有个清官便成了所有人的公敌,要么被拉下水,要么被排挤陷害,长此以往,整个官场都被一锅脏水,进去一个染黑一个,下层百姓完全成了被割的酒菜。 偶尔有个大佬跳出来说要杀贪官,查了几天发现自己的嫡系不干净,刚要狠下心,小弟凑近道:大哥,嫂子名下作坊的收益不错。 大哥猛然警醒,还是拉倒吧…… 当肃贪不为整顿官场,成了作秀和打击政敌的手段,那所谓的肃贪便成了笑话,这个时候就别再提什么官府公信力了,让人恶心。潇潇与月儿一直互相不太服气,经过这些年明争暗斗,战场终于拓展到了被窝里,这让烦了有些猝不及防。月儿没脸皮惯了,潇潇可是大家闺秀,虽然私下里玩的疯,人前还是比较在意的,这次竟突然飙车。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也都无所谓了,老夫老妻的,飙车就飙车吧。 凡事有利有弊,好处是自从捅破这层纸,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坏处是两人关系一缓和,自己成了被孤立的那个,塞翁得马,不好说。 禁军出发后大唐正式进入战争准备状态,民夫征调,海量的粮草和各类军资不断涌入凤翔转运司,户部,枢密院和御史台大理寺等官员纷纷就位,从此谁若再出错那可就是按军法处置了,大唐对这种事可从来不手软。 大唐磨刀霍霍向陇右,民间很快便掀起一股骄狂之气,唐人的嗓门儿忽然大了不少,看着诸部胡人的眼神中充满傲慢与不屑,他们迫不及待的想回到盛唐时。 九月二十一,老裴派人来叫他商量兵事,他立刻赶了过去,兵事无小事,明年二月要正式开始陇右之战,前期准备丝毫不能马虎。 这次没在枢密院,直接去到政事堂,只有老裴和老牛在,说完要商量的事后烦了有些懵。是京畿许多县令上书,询问朝廷何时征召健儿随军,本县乡勇愿为朝廷效力。 烦了没遇到过这个问题,当年在安西,后来征淮西和淄青都没有这类情况,老裴一番解释才明白,征召地方健儿随军是大唐的古老传统,当年还是府兵制,选不上府兵许多人急得嗷嗷叫,有时朝廷便额外征召一些人跟着。同样自备战马军械,朝廷只提供粮草,随军执行辅助作战任务,一样靠军功挣赏钱(兼职抢劫)。 这是一条底层武人升官发财的捷径,战事顺利时跟着走一趟也能发家致富,后来府兵制崩坏,禁军待遇更好,仍会不时征召健儿随军(有时会发工资,类似雇佣军),到安史之乱爆发,一切戛然而止。 说白了,就是朝廷召集一群穷鬼做炮灰,或者一群亡命徒跟着大军去发战争财,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又突然冒出这事儿,百姓不是傻子,陇右是个什么情况都大概清楚,朝廷准备了这么久,虽然一直没提谁挂帅出征,可安西军的精兵强将都布置在那里,前些天杨大帅还赶去盐井关牛刀小试,这不是明摆着嘛。 他的本事都知道,陇右尚戒心就剩了半条命,朝廷还在源源不断的往那边调兵运粮,这就是杀鸡要用宰牛刀,要把陇右一口吞下去。现在明白为什么争做随军健儿了吗?跟杨大帅去一回,轻则发财,重则升官,一不小心入了大帅的眼,祖坟立刻冒青烟…… 烦了慢慢明白了其中关节,多年没有战事,各项改制完成,如今大唐已经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大唐在变强,也知道尚戒心虚弱,所以对这一战充满信心。 尚武好战的基因刻在唐人的骨子里,他们曾经享受过征伐带来的红利,也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战鼓重新敲响,机会再次来临,又怎能按耐得住。 带着这些家伙确实有好处,第一是补充出征兵力不足,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战力还是可以的,打一打顺风仗,执行一些不太重要的任务没问题。 第二个好处是便于补充军中损失,凡是敢去的通常都有两下子,胆子也更大,是极优秀的兵源,在军队有损失的时候可以挑人补充。(随军健儿的主要上升途径) 第三个好处是名声,战事顺利的时候,主帅会有意让这些人捡些便宜,回乡后他们便会极力为主帅扬名,视其为大恩人,一开口便是:洒家当年跟了大将军出征才挣下这份家业,大将军但有吩咐,舍了性命也要报答。再有下次的时候,便有更多的人想要参与。当然了,没回来的人是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 民间乡勇中藏龙卧虎,确实有好手,但不可避免的也会有只想发财的油滑之徒,所以坏处也很明显,没经过正规训练,战力看运气,军纪没法说,后勤压力更大。 老裴知道职业军人与乌合之众的区别,可强硬拒绝又有点打击百姓的热情,便让烦了来拿个主意,他毕竟是主帅,要不要这帮乌合之众你看着办。 烦了真没经历过这个,也有些挠头,“能有多少人?”。 老牛道:“不好说,按当年的情形,多的时候有六七千,少的时候一两千”。这事儿完全取决于百姓对战事的乐观程度,毕竟都想升官发财,不想把命搭上。 烦了想了下,说道:“每县出一队人吧,明年正月底集结,跟着中军出发”。 老裴皱眉道:“是不是少了些?”。每县一队,京畿二十二县,全都出也只有一千一百,这点人实在拿不出手。 烦了道:“就这样吧,其实我一个都不想带”。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守城战,乌合之众在正面战场作用很有限,搞不好还得被他们连累。不过百姓热情不好打压,索性少带些去跟着占点便宜算了。 刚要走,又想起近来那些请托乱象,“裴相,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钻到军中去”。小说书 “大帅放心”。 陇右之战无比重要,不少人想往军中安插子弟混军功,这个头不能开,一旦开了口子,后边可就刹不住了。 烦了也只是嘱咐一句,对朝中他还是比较放心的,老裴能压的住场面,老牛又臭又硬,杨绛不用说,包括萧俛的品行也很好,再有元白和李宗闵等人虎视眈眈盯着,大唐朝堂众正盈朝,官场风气相当不错。 官场风气这事儿说复杂确实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个上行下效加强力监督。 一帮宰相个个清正,下边的侍郎和郎中便不敢搞小动作,再往外的刺史县令送礼都找不到地方,还有一群御史盯着,哪敢徇私枉法,到小吏就更不用说了,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一层层影响加强力监督,整个官场氛围变好,原本有贪念的人也会遏制自己的欲望,变成一个个受人敬仰的清官,然后便是官府公信力大增,百姓拥戴,行政系统廉洁高效,社会高速发展…… 反之也一样,当宰相的自己屁股就不干净,伸手收下边的好处,也就谈不上约束和震慑下属了,一层层往下,一个比一个脏,偶尔有个清官便成了所有人的公敌,要么被拉下水,要么被排挤陷害,长此以往,整个官场都被一锅脏水,进去一个染黑一个,下层百姓完全成了被割的酒菜。 偶尔有个大佬跳出来说要杀贪官,查了几天发现自己的嫡系不干净,刚要狠下心,小弟凑近道:大哥,嫂子名下作坊的收益不错。 大哥猛然警醒,还是拉倒吧…… 当肃贪不为整顿官场,成了作秀和打击政敌的手段,那所谓的肃贪便成了笑话,这个时候就别再提什么官府公信力了,让人恶心。 第149章盘丝洞 陇右是李氏的宗祠之地,秦州的吐蕃兵马距离长安最近仅有四百多里,等于刀子顶着脑门儿,而且陇右隔断了河西以及西域,整条丝路都被切断。无论是政治影响还是军事布局,还是经济价值,在大唐恢复一些力气后,陇右都必定是第一战略目标。 即使各方面都已成熟,看上去完全占据上风,老裴等人丝毫不敢大意,他们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拿回陇右一切都好说,一旦失败,他们都是民族罪人。 战前准备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一队队御史离京,巡查京西各处,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若是敢乱来,神仙都救不了他。 烦了隔一天去一趟枢密院或政事堂,还会顺便去后宫看表弟一眼,战事重要,表弟的身体同样重要,目前看来恢复的还不错,暂时没什么问题。 表弟智商不低,政治智慧也不差,唯一的毛病就是贪玩,如今成了口眼歪斜的瘫子,酒色,马球,打猎什么的是肯定没指望了,所以他又想起了那个球,姑妈这次没拦着。 看他认真给工匠分派任务,费力的画着图纸,烦了也没阻拦。 宫婢放良和罢撤行宫诏书已经公布,皇帝颁发明诏裁撤后宫,并承诺宫廷奴婢将逐步降至万人,以不过万人为皇家定制,此举给他带来巨大的赞誉,老裴亲自写了一篇拍马屁的文章,夸奖皇帝仁慈恭俭,帝王典范。 至于被裁撤宫女的生计问题,将由后宫代表王守,钱庄代表月娘子,以及朝廷代表李宗闵三人一同主持,务必使可怜的姑娘们都能平稳落地。 正要离宫,鱼弘走近道:“太师,太后娘娘在少阳宫,请你也去”。 “好”。 姑妈在少阳宫并不奇怪,因为今天是李昂儿子满月。(史书记载李昂长子李永生于元和十五年,当时李昂才十一周岁,也不知道是不是搞错了,本书推后三年) 皇长孙的意义不用多说,却没大操大办,因为算算时间,这孙子是在他太爷爷刚死没多久时怀上的,当然了,表弟的小女儿也刚出生没多久…… 大唐对这种事儿实在是马虎的不行,没什么讲究,而今表弟那样,李昂也不喜宴饮,所以这长子的百岁宴也就马马虎虎了,外人一个都没请。 进入少阳院,李昂亲自在大门迎接,而后陪他一同入内,说是酒宴已经结束,进到正殿后烦了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不来了。 姑妈高坐于正位,满屋全是女人,放眼看去得有几十个,他不是脸盲,可面对这么多人哪个都眼熟,哪个都不认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打算跟姑妈打个招呼应付一下就走。 “伯父安好”,几个小女孩行礼,是表弟的闺女。 “兄长安好”,许多女子行礼,这是老李的闺女。 “太师安好”,又一些女人行礼,呃……是老李的妹妹们? 烦了一路点着头,到姑妈面前躬身行礼,“姑”。 “嗯,坐下说”,姑妈伸手一指左下第一个位子。 又有七八个盛装女子屈膝问安,烦了只认识萧妃和表弟最宠爱的武贵妃,剩下的一个都不认识,只能依次回礼敷衍一下。 按理太后发话他必须得坐,可他真不想多待,这么多女人,一个个都像动物园看动物一样盯着自己看,实在不太舒服。 “那个……姑,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姑妈皱眉道:“怎么每次进宫都急匆匆的要走?”。 烦了干咳一声,陪笑道:“确实还有事,再说这……这么多金枝玉叶的,我一个粗人,冲撞了哪个就不好了,还是先……”。 姑妈脸色一变,“坐下!”。 好吧,你是太后,烦了没脾气,只能低着头去到一边坐下,忍不住偷偷看姑妈一眼,你这是想要干嘛? 姑妈挥挥手道:“小辈的都耍去吧”。 顷刻间有许多人行礼退出,殿内不算姑妈还剩下九个公主。 姑妈伸手一指剩下的人,说道:“烦了,她们都私下里找过我,你看哪个……”。 “姑!”,烦了猛然起身,边走边道:“我忽然想起来,裴相找我有事呢,改天再来问安!”。他忽然想起表弟提过的事,今天这场面不对,得赶紧跑路。 郭太后一看他要跑,忙道:“站住!拦住他!”。 烦了哪会听她的,跑的更快,扭腰躲开两个犹豫的公主,冲出殿门便跑了出去,顷刻间已无影无踪。 大殿内一群女子傻了眼,太后缓缓放下手,恨铁不成钢的叹道:“你们……你们这些蠢人呀……”。 殿内九个公主,四个是老李的妹妹(一人终身未嫁,三人在大和年间一同出家),五个是老李的女儿,小的二十出头,大的已近三十,个个都是难嫁的老剩女。(大唐嫁公主根本不论辈分,姊妹俩嫁给爷俩,或者姑和侄女嫁给兄弟俩的比比皆是) 姑妈与表弟一直想跟烦了关系更进一步,可他已经娶了正妻,也不能让他做驸马,一直很纠结。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干脆不要脸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嫁个公主给他做妾,就算让人取笑也认了。就他那个脾气,只要能嫁过去就好办,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更好操作了。 本想问问有谁愿意,结果在后宫一问都愿意,连最傲气的十七娘文安公主都点了头(虚岁二十九),说愿为天家偿还功臣。嘴巴说的好听,实际上都明白,就是看上人家了。 姑妈知道烦了不会娶小女孩儿,便亲自选出九个年纪合适的,只要他坐在这里,剩下的就好办,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没想到刚开口他就跑了。 (烦了哪能等她说完,说完了再跑可就是当面拒绝,没说完就跑还能有理由推脱。) 文安公主低头道:“娘娘,他不愿便算了……”。 姑妈伸手指点着众女,怒道:“就你们这样,能成得什么事!连个山野出身的蒲瑶儿都不如!我都跟你们说过了,那蒲瑶儿就是硬赖上的,还不是被他捧在手心里。你们呢?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还拿捏着金枝玉叶的架子,都老死在宫里吧!”。 众女被喷的不敢抬头,二十一娘邵阳公主仗着跟姑妈关系最好,低声争辩道:“他不等嫂嫂说完便跑了……都没正眼看我……”。 “你还好意思叫屈!”,姑妈道:“人都跑到你眼前了,你躲什么?就抱住他不撒手,他还能打你不成?到时我说一句话,好事就成了?你怕在场的人笑话?”。 邵阳公主满脸通红,低声道:“那……下次我……”。 姑妈摇头叹道:“没下次了,他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等过完年他带兵出征,哪还有下次”。 郭太后突然玩了一把盘丝洞,若非太师轻功了得,安西大院很可能就得添人口,从那以后他便万分警惕,就怕从哪跳出个公主抱住他,那可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隔几天去一趟宫里,看完表弟立刻走人,谁叫都不回头。 转眼到了十一月末,正在家里绞尽脑汁的给闺女取名字,陇右军报至,阿墨率军在义军配合下横扫成州宕州,两州归附大唐。陇右是李氏的宗祠之地,秦州的吐蕃兵马距离长安最近仅有四百多里,等于刀子顶着脑门儿,而且陇右隔断了河西以及西域,整条丝路都被切断。无论是政治影响还是军事布局,还是经济价值,在大唐恢复一些力气后,陇右都必定是第一战略目标。 即使各方面都已成熟,看上去完全占据上风,老裴等人丝毫不敢大意,他们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拿回陇右一切都好说,一旦失败,他们都是民族罪人。 战前准备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一队队御史离京,巡查京西各处,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若是敢乱来,神仙都救不了他。 烦了隔一天去一趟枢密院或政事堂,还会顺便去后宫看表弟一眼,战事重要,表弟的身体同样重要,目前看来恢复的还不错,暂时没什么问题。 表弟智商不低,政治智慧也不差,唯一的毛病就是贪玩,如今成了口眼歪斜的瘫子,酒色,马球,打猎什么的是肯定没指望了,所以他又想起了那个球,姑妈这次没拦着。 看他认真给工匠分派任务,费力的画着图纸,烦了也没阻拦。 宫婢放良和罢撤行宫诏书已经公布,皇帝颁发明诏裁撤后宫,并承诺宫廷奴婢将逐步降至万人,以不过万人为皇家定制,此举给他带来巨大的赞誉,老裴亲自写了一篇拍马屁的文章,夸奖皇帝仁慈恭俭,帝王典范。 至于被裁撤宫女的生计问题,将由后宫代表王守,钱庄代表月娘子,以及朝廷代表李宗闵三人一同主持,务必使可怜的姑娘们都能平稳落地。 正要离宫,鱼弘走近道:“太师,太后娘娘在少阳宫,请你也去”。 “好”。 姑妈在少阳宫并不奇怪,因为今天是李昂儿子满月。(史书记载李昂长子李永生于元和十五年,当时李昂才十一周岁,也不知道是不是搞错了,本书推后三年) 皇长孙的意义不用多说,却没大操大办,因为算算时间,这孙子是在他太爷爷刚死没多久时怀上的,当然了,表弟的小女儿也刚出生没多久…… 大唐对这种事儿实在是马虎的不行,没什么讲究,而今表弟那样,李昂也不喜宴饮,所以这长子的百岁宴也就马马虎虎了,外人一个都没请。 进入少阳院,李昂亲自在大门迎接,而后陪他一同入内,说是酒宴已经结束,进到正殿后烦了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不来了。 姑妈高坐于正位,满屋全是女人,放眼看去得有几十个,他不是脸盲,可面对这么多人哪个都眼熟,哪个都不认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打算跟姑妈打个招呼应付一下就走。 “伯父安好”,几个小女孩行礼,是表弟的闺女。 “兄长安好”,许多女子行礼,这是老李的闺女。 “太师安好”,又一些女人行礼,呃……是老李的妹妹们? 烦了一路点着头,到姑妈面前躬身行礼,“姑”。 “嗯,坐下说”,姑妈伸手一指左下第一个位子。 又有七八个盛装女子屈膝问安,烦了只认识萧妃和表弟最宠爱的武贵妃,剩下的一个都不认识,只能依次回礼敷衍一下。 按理太后发话他必须得坐,可他真不想多待,这么多女人,一个个都像动物园看动物一样盯着自己看,实在不太舒服。 “那个……姑,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姑妈皱眉道:“怎么每次进宫都急匆匆的要走?”。 烦了干咳一声,陪笑道:“确实还有事,再说这……这么多金枝玉叶的,我一个粗人,冲撞了哪个就不好了,还是先……”。 姑妈脸色一变,“坐下!”。 好吧,你是太后,烦了没脾气,只能低着头去到一边坐下,忍不住偷偷看姑妈一眼,你这是想要干嘛? 姑妈挥挥手道:“小辈的都耍去吧”。 顷刻间有许多人行礼退出,殿内不算姑妈还剩下九个公主。 姑妈伸手一指剩下的人,说道:“烦了,她们都私下里找过我,你看哪个……”。 “姑!”,烦了猛然起身,边走边道:“我忽然想起来,裴相找我有事呢,改天再来问安!”。他忽然想起表弟提过的事,今天这场面不对,得赶紧跑路。 郭太后一看他要跑,忙道:“站住!拦住他!”。 烦了哪会听她的,跑的更快,扭腰躲开两个犹豫的公主,冲出殿门便跑了出去,顷刻间已无影无踪。 大殿内一群女子傻了眼,太后缓缓放下手,恨铁不成钢的叹道:“你们……你们这些蠢人呀……”。 殿内九个公主,四个是老李的妹妹(一人终身未嫁,三人在大和年间一同出家),五个是老李的女儿,小的二十出头,大的已近三十,个个都是难嫁的老剩女。(大唐嫁公主根本不论辈分,姊妹俩嫁给爷俩,或者姑和侄女嫁给兄弟俩的比比皆是) 姑妈与表弟一直想跟烦了关系更进一步,可他已经娶了正妻,也不能让他做驸马,一直很纠结。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干脆不要脸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嫁个公主给他做妾,就算让人取笑也认了。就他那个脾气,只要能嫁过去就好办,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更好操作了。 本想问问有谁愿意,结果在后宫一问都愿意,连最傲气的十七娘文安公主都点了头(虚岁二十九),说愿为天家偿还功臣。嘴巴说的好听,实际上都明白,就是看上人家了。 姑妈知道烦了不会娶小女孩儿,便亲自选出九个年纪合适的,只要他坐在这里,剩下的就好办,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没想到刚开口他就跑了。 (烦了哪能等她说完,说完了再跑可就是当面拒绝,没说完就跑还能有理由推脱。) 文安公主低头道:“娘娘,他不愿便算了……”。 姑妈伸手指点着众女,怒道:“就你们这样,能成得什么事!连个山野出身的蒲瑶儿都不如!我都跟你们说过了,那蒲瑶儿就是硬赖上的,还不是被他捧在手心里。你们呢?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还拿捏着金枝玉叶的架子,都老死在宫里吧!”。 众女被喷的不敢抬头,二十一娘邵阳公主仗着跟姑妈关系最好,低声争辩道:“他不等嫂嫂说完便跑了……都没正眼看我……”。 “你还好意思叫屈!”,姑妈道:“人都跑到你眼前了,你躲什么?就抱住他不撒手,他还能打你不成?到时我说一句话,好事就成了?你怕在场的人笑话?”。 邵阳公主满脸通红,低声道:“那……下次我……”。 姑妈摇头叹道:“没下次了,他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等过完年他带兵出征,哪还有下次”。 郭太后突然玩了一把盘丝洞,若非太师轻功了得,安西大院很可能就得添人口,从那以后他便万分警惕,就怕从哪跳出个公主抱住他,那可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隔几天去一趟宫里,看完表弟立刻走人,谁叫都不回头。 转眼到了十一月末,正在家里绞尽脑汁的给闺女取名字,陇右军报至,阿墨率军在义军配合下横扫成州宕州,两州归附大唐。 第150章鱼与熊掌 盐井关之战后,许多人都知道阿墨有机会收复成州和宕州,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能这么快收复两州。 他手下只有千余正兵,可那千余正兵是一等精锐,他经营陇右数年,两州的贵族老爷们已经在江南大肆砸钱买地,所以剩下的人只能一脸懵逼的被义军淹没。 其实也没那么难,只是在武州收了些买路钱,告诉那些夜行人动手时间,然后两州便重归大唐了,武,成,宕三州从此连成一片,尚戒心即使有余力出兵也晚了。 阿墨上书朝廷,已扩军至正兵三千,粮草暂时够用,希望朝廷能调拨一千套铠甲弓槊。 朝堂上下对阿墨齐声赞誉,总共就带去三营步卒和少量军械,已经为大唐收复三州之地,堪称奇功。不过他官职已经不低,而且是手握三州之地的一方大佬,必须要慎重对待封赏问题。 宰相们研究了几天发现这事儿不好办,索性推给皇帝,你还是问问太师的意思吧。 腊月初三,天降大雪,表弟传旨召烦了进宫,把所有人都赶走,直接问道:“哥,你觉得阿墨该怎么封?”。 烦了道:“下边的人该怎么封怎么封,阿墨先欠着吧”。 来前他已想好,阿墨已经成了气候,尚戒心却顾不上他,眼下若是升官,等他再拿下叠,岷,洮三州,会彻底没法操作,所以只能先欠着,将来再说,当然了,这话只能他说,别人不能提。 表弟苦笑道:“当初先帝欠你封赏,我心里不服,不成想今日又欠阿墨”。 烦了道:“阿墨跟我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以他的本事,早就该大放异彩,他不在意官职,将来再说吧”。 表弟点点头道:“哥教的好儿子,阿墨文武全才,不愧少帅之名……”。 说着话脸色一变,“哎呀,怎么把他给忘了,哥,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儿女亲家?”,烦了愕然道:“锐儿才六岁,结什么亲家?”。 “我是说阿墨”。 “胡扯,阿墨有妻有妾,儿女双全,再说你大闺女才十四”。 “哥,一个羌女如何配得上我大唐名将?还是……”。 “停!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上我不打你,以后不许再提”。 表弟也知道他不会答应,点头叹道:“哥,跟你结个亲是真难”。 烦了笑道:“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过了一会,表弟又劝道:“哥,你堂堂太师,连个小妾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有月儿和潇潇,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不少了”。 “那九个你就没有一个看着顺眼?要不再……”。 “咱还能不能有正事了?你那气球研究的怎样了?”。 “天冷不行,得明年春暖了再试”。 烦了点点头,表弟的理科天赋不错,没准儿真能成功。 说过一阵闲话,表弟正色问道:“哥,打下陇右后你如何打算?”。 “到时看吧,陇右可能比我预计的要容易,若是顺利,就一鼓作气把河西也拿回来,再往后就不能用太多人了,大队留下,我带安西军往西……”。 “哥……”,表弟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能一直往西打,你得回来”。 烦了犹豫一下,低声道:“表弟,其实裴相和老牛都能托付大事……”。 “不行!”,表弟用力抓住他,“哥,我害怕……你得回来……”。 烦了明白他的想法,就是想让自己收复陇后立刻回来,把他送走再扶了昂儿上位,安稳下来再继续西征。 可吐蕃比想象中要虚弱,若是能轻松收复陇右,顺势拿回河西并不难,到时留下大队人马盯死吐蕃,自己立刻率安西军西征。回鹘正在内乱,根本顾不上西域,有很大把握能一口气通关,自己多年心愿也就完成了。 若是打到一半回来,送走表弟再等李昂稳下来得好几年,吐蕃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回鹘若是结束内乱,再西征要艰难十倍。 大唐朝局稳定,有老裴老牛等人坐镇足够了,不会像从前那样乱糟糟的,可表弟却…… 表弟仍没放手,歪着嘴巴道:“哥,你安排好,让别人替你去,你回来陪着我”。 烦了皱眉道:“表弟,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想过布好局让别人主持,可想了一圈,谁都不合适,旭子和李德裕正紧锣密鼓的布局收复营州,准备重设安东都护府,阿墨和鲁豹都扛不起这根大梁,至于外人更是白扯,连这帮家伙都压不住。 “哎哟,你们哥俩在这手拉手聊什么呢?”,姑妈笑着走了进来。 “闲聊呗”,烦了忙起身接过披风,偷眼看向门口,魏从简往旁边瞥了一眼。 姑妈搓着手坐下,招呼道:“过来坐,我让人准备了火锅子,等下便拿来”。 看她脸颊和手背冻得通红,估计在外边站了有一阵了,烦了无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姑妈道:“这些日子你不去看我,月儿也不进宫,你们是把我这老婆子给忘了?”。 烦了不满的瞥她一眼,你自己做的什么事都忘了? “月儿要管钱庄和官作坊,还要带小妮子耍”。 姑妈撇嘴道:“你就可着月儿一个人使唤,潇潇呢?”。 “跟一些妇人搞什么诗会酒会的,月儿愿意跟小妮子耍”。 说着闲话,宫婢把火锅子端了上来,果然是宫廷手艺,比他家那个精致多了,烦了挽起袖子调了三碗蘸料,又涮了肉菜喂给表弟吃。 “你得少吃肉多吃菜蔬瓜果,今天算破例”。 表弟边吃边道:“哥,还是你调的料好吃,跟当初在大宁坊吃的味道一样”。 烦了笑道:“咱就是手艺好,当初刚打了铜锅子,正好你那七姑上门,一顿火锅吃的她至今念叨”。 “七姑?奥……她挺好的?”。 “好着呢,有儿有女,管得张兄服服帖帖”。 表弟忽然想起他那个奸夫的名号,“噗嗤”笑出来,口中食物喷的到处都是。 烦了边收拾边埋怨,“你看你……”。 姑妈没有帮忙,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安静又踏实。 饭后吃茶闲聊,“烦了,永嘉还好?”。 “挺好的,跟二娘……就是朱勇婆娘亲近,不怎么出门,奥对了,旭子去幽州都好几年了,想永嘉和孩子,能不能……”。 表弟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去吧,不用声张”。 姑妈轻叹道:“当初宫里人人取笑七娘和永嘉,而今却又都羡慕的紧”。 对此烦了不知该说什么,皇家女儿的婚姻,幸福美满的十中无一,像七娘和永嘉这样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 见他不说话,姑妈又轻声道:“烦了,文安到年三十,十八娘二十八,平恩二十七,连二十一娘邵阳也有二十六岁,看来是……”。 “姑”,烦了打断道:“天色不早,我先回了”,说罢起身便走。 表弟急道:“哥,住一晚,明天再回……”。 烦了挥挥手,“潇潇包馄饨,过两天我再来”。 看他头也不回的去远,娘俩对视一眼,皆面带愁容。 “娘,我哥没答应……”。 “我在外边听到了”。 烦了率军西征是众望所归,收复故土能给皇帝带来巨大的荣誉,可他越往西,离京城就越远,这场仗要打多久谁都不知道。 表弟的小命已进入倒计时,大唐要面临新一轮的皇权更替,娘俩当然希望他能在京城坐镇。 他们想两者兼得,烦了打下陇右便回来,等将来再出兵西征,可烦了认为京城安稳,即使皇权更迭老裴等人也能应付,他想趁吐蕃虚弱,回鹘内乱,一鼓作气杀回安西去。 姑妈摇头叹道:“蒲瑶儿死的真不是时候……”。 皇家急需进一步拉近与他的关系,她深知烦了脾气,若在以前,只要他开始心软,硬塞个公主给他不难,有了枕边人,还能有转圜余地。可是经历过艾莎和米拉的事,烦了已如惊弓之鸟,蒲瑶儿突然横死,让他彻底绝了再收女人的念头。 “恒儿,要不就算了,随他去吧……”。 表弟低着头道:“娘,到了那天,他若是不在,你一定会害怕,我也害怕……”。盐井关之战后,许多人都知道阿墨有机会收复成州和宕州,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能这么快收复两州。 他手下只有千余正兵,可那千余正兵是一等精锐,他经营陇右数年,两州的贵族老爷们已经在江南大肆砸钱买地,所以剩下的人只能一脸懵逼的被义军淹没。 其实也没那么难,只是在武州收了些买路钱,告诉那些夜行人动手时间,然后两州便重归大唐了,武,成,宕三州从此连成一片,尚戒心即使有余力出兵也晚了。 阿墨上书朝廷,已扩军至正兵三千,粮草暂时够用,希望朝廷能调拨一千套铠甲弓槊。 朝堂上下对阿墨齐声赞誉,总共就带去三营步卒和少量军械,已经为大唐收复三州之地,堪称奇功。不过他官职已经不低,而且是手握三州之地的一方大佬,必须要慎重对待封赏问题。 宰相们研究了几天发现这事儿不好办,索性推给皇帝,你还是问问太师的意思吧。 腊月初三,天降大雪,表弟传旨召烦了进宫,把所有人都赶走,直接问道:“哥,你觉得阿墨该怎么封?”。 烦了道:“下边的人该怎么封怎么封,阿墨先欠着吧”。 来前他已想好,阿墨已经成了气候,尚戒心却顾不上他,眼下若是升官,等他再拿下叠,岷,洮三州,会彻底没法操作,所以只能先欠着,将来再说,当然了,这话只能他说,别人不能提。 表弟苦笑道:“当初先帝欠你封赏,我心里不服,不成想今日又欠阿墨”。 烦了道:“阿墨跟我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以他的本事,早就该大放异彩,他不在意官职,将来再说吧”。 表弟点点头道:“哥教的好儿子,阿墨文武全才,不愧少帅之名……”。 说着话脸色一变,“哎呀,怎么把他给忘了,哥,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儿女亲家?”,烦了愕然道:“锐儿才六岁,结什么亲家?”。 “我是说阿墨”。 “胡扯,阿墨有妻有妾,儿女双全,再说你大闺女才十四”。 “哥,一个羌女如何配得上我大唐名将?还是……”。 “停!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上我不打你,以后不许再提”。 表弟也知道他不会答应,点头叹道:“哥,跟你结个亲是真难”。 烦了笑道:“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过了一会,表弟又劝道:“哥,你堂堂太师,连个小妾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有月儿和潇潇,阿依还在双河州等着呢,不少了”。 “那九个你就没有一个看着顺眼?要不再……”。 “咱还能不能有正事了?你那气球研究的怎样了?”。 “天冷不行,得明年春暖了再试”。 烦了点点头,表弟的理科天赋不错,没准儿真能成功。 说过一阵闲话,表弟正色问道:“哥,打下陇右后你如何打算?”。 “到时看吧,陇右可能比我预计的要容易,若是顺利,就一鼓作气把河西也拿回来,再往后就不能用太多人了,大队留下,我带安西军往西……”。 “哥……”,表弟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能一直往西打,你得回来”。 烦了犹豫一下,低声道:“表弟,其实裴相和老牛都能托付大事……”。 “不行!”,表弟用力抓住他,“哥,我害怕……你得回来……”。 烦了明白他的想法,就是想让自己收复陇后立刻回来,把他送走再扶了昂儿上位,安稳下来再继续西征。 可吐蕃比想象中要虚弱,若是能轻松收复陇右,顺势拿回河西并不难,到时留下大队人马盯死吐蕃,自己立刻率安西军西征。回鹘正在内乱,根本顾不上西域,有很大把握能一口气通关,自己多年心愿也就完成了。 若是打到一半回来,送走表弟再等李昂稳下来得好几年,吐蕃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回鹘若是结束内乱,再西征要艰难十倍。 大唐朝局稳定,有老裴老牛等人坐镇足够了,不会像从前那样乱糟糟的,可表弟却…… 表弟仍没放手,歪着嘴巴道:“哥,你安排好,让别人替你去,你回来陪着我”。 烦了皱眉道:“表弟,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想过布好局让别人主持,可想了一圈,谁都不合适,旭子和李德裕正紧锣密鼓的布局收复营州,准备重设安东都护府,阿墨和鲁豹都扛不起这根大梁,至于外人更是白扯,连这帮家伙都压不住。 “哎哟,你们哥俩在这手拉手聊什么呢?”,姑妈笑着走了进来。 “闲聊呗”,烦了忙起身接过披风,偷眼看向门口,魏从简往旁边瞥了一眼。 姑妈搓着手坐下,招呼道:“过来坐,我让人准备了火锅子,等下便拿来”。 看她脸颊和手背冻得通红,估计在外边站了有一阵了,烦了无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姑妈道:“这些日子你不去看我,月儿也不进宫,你们是把我这老婆子给忘了?”。 烦了不满的瞥她一眼,你自己做的什么事都忘了? “月儿要管钱庄和官作坊,还要带小妮子耍”。 姑妈撇嘴道:“你就可着月儿一个人使唤,潇潇呢?”。 “跟一些妇人搞什么诗会酒会的,月儿愿意跟小妮子耍”。 说着闲话,宫婢把火锅子端了上来,果然是宫廷手艺,比他家那个精致多了,烦了挽起袖子调了三碗蘸料,又涮了肉菜喂给表弟吃。 “你得少吃肉多吃菜蔬瓜果,今天算破例”。 表弟边吃边道:“哥,还是你调的料好吃,跟当初在大宁坊吃的味道一样”。 烦了笑道:“咱就是手艺好,当初刚打了铜锅子,正好你那七姑上门,一顿火锅吃的她至今念叨”。 “七姑?奥……她挺好的?”。 “好着呢,有儿有女,管得张兄服服帖帖”。 表弟忽然想起他那个奸夫的名号,“噗嗤”笑出来,口中食物喷的到处都是。 烦了边收拾边埋怨,“你看你……”。 姑妈没有帮忙,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安静又踏实。 饭后吃茶闲聊,“烦了,永嘉还好?”。 “挺好的,跟二娘……就是朱勇婆娘亲近,不怎么出门,奥对了,旭子去幽州都好几年了,想永嘉和孩子,能不能……”。 表弟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去吧,不用声张”。 姑妈轻叹道:“当初宫里人人取笑七娘和永嘉,而今却又都羡慕的紧”。 对此烦了不知该说什么,皇家女儿的婚姻,幸福美满的十中无一,像七娘和永嘉这样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 见他不说话,姑妈又轻声道:“烦了,文安到年三十,十八娘二十八,平恩二十七,连二十一娘邵阳也有二十六岁,看来是……”。 “姑”,烦了打断道:“天色不早,我先回了”,说罢起身便走。 表弟急道:“哥,住一晚,明天再回……”。 烦了挥挥手,“潇潇包馄饨,过两天我再来”。 看他头也不回的去远,娘俩对视一眼,皆面带愁容。 “娘,我哥没答应……”。 “我在外边听到了”。 烦了率军西征是众望所归,收复故土能给皇帝带来巨大的荣誉,可他越往西,离京城就越远,这场仗要打多久谁都不知道。 表弟的小命已进入倒计时,大唐要面临新一轮的皇权更替,娘俩当然希望他能在京城坐镇。 他们想两者兼得,烦了打下陇右便回来,等将来再出兵西征,可烦了认为京城安稳,即使皇权更迭老裴等人也能应付,他想趁吐蕃虚弱,回鹘内乱,一鼓作气杀回安西去。 姑妈摇头叹道:“蒲瑶儿死的真不是时候……”。 皇家急需进一步拉近与他的关系,她深知烦了脾气,若在以前,只要他开始心软,硬塞个公主给他不难,有了枕边人,还能有转圜余地。可是经历过艾莎和米拉的事,烦了已如惊弓之鸟,蒲瑶儿突然横死,让他彻底绝了再收女人的念头。 “恒儿,要不就算了,随他去吧……”。 表弟低着头道:“娘,到了那天,他若是不在,你一定会害怕,我也害怕……”。 第151章纳妾记 老李的爹庙号顺宗,其实这位顺宗一点都不顺,做了二十六年太子,皇帝只做了八个月,禅位给老李后又做了五个月太上皇。 他自己悲剧,二十多个闺女也跟着悲剧,本来大唐公主就难嫁,他当皇帝时间又短,宦官势力正如日中天,他哪顾得过来,老李登基时天下乱套,也是焦头烂额,嫁公主也是先可着自己的女儿,一堆妹妹也是胡乱找人塞,到如今除了病死的和出家的,还剩下四个,永嘉当初若是不出家假死,百分百是其中之一。 这四位都跟李七娘身世差不多,亲娘连个品阶都没有,标准的后宫透明人。 烦了也觉得她们可怜,可他只能拒绝,天下的可怜女人太多了,总不能都划拉进自己被窝里去。他理解姑妈和表弟的心情,多年相处,跟这娘俩的关系也早已超过君臣。可他只能硬着心肠拒绝,因为国家大事就是国家大事,只要有机会就不能错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例子太多了。 给旭子去信,告诉他明年春暖永嘉和孩子会去找他,提前收拾好窝。这货坚定的认为永嘉是公主,自己不能纳妾,标准大傻子。 给阿墨去信,下次管朝廷要东西的时候下手要狠,一千套器械太小家子气,告诉左丘家里安排妥了,他不愿做地主就在陇州等着,我明年春天就去。 给刘婆子去信,我劝过你婆娘,她已经不吵着和离了,不过放话要阉了你,你小心点儿…… 腊月十一,潇潇在家举办诗会招待她的闺蜜们,这个大唐顶级贵妇的圈子,想加入并不容易,四品以上诰命是硬件要求,还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才行。 平时多在寺庙园林等地聚会,有时也去成员家中,不过来安西大院还是第一次,潇潇本不想带来家里,可一群好姐妹不断央求,最后也只能无奈答应。 临近中午时烦了去露了一脸,他是真不想出现,无奈潇潇昨晚撒娇求了好一阵,只好满足她的虚荣心。 等过午聚会散场,烦了进来拿起诗作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你们聚一起就写的这些东西?”。 潇潇微醺着靠近,说道:“跟郎君自然不能比”。 烦了揽住她的腰又看了几首,摇摇头丢下,水平真不怎么样。 潇潇搂住他脖子,娇声道:“郎君,她们都羡慕我呢”。 “羡慕你什么?”。 “羡慕郎君宠爱我”。 烦了将她抱到腿上,“你是我婆娘嘛,应该宠爱”。 潇潇道:“郎君,郭家也找了人传话,有意嫁女做妾……”。 “不要,以后这类事一律回绝,不用跟我说”。 “郎君,别人会笑话我”。 作为大妇,不许郎君纳妾是坏名声,烦了作为大唐的顶级重臣,家里连个小妾都没有,虽然贵妇私下里都羡慕,但武大妇确实要承受一定的舆论压力。 烦了笑道:“不用搭理那些闲人,咱家挺好的”。 “嗯”。 两口子正说着话,老武突然推门闯了进来,潇潇手忙脚乱起身行礼,哭笑不得道:“阿翁,你怎么闯进来……”。 老武脸色不太好看,“哼”一声,将一份邸报丢到桌上,“看看”。 “怎么了这是?谁惹到了?”。 烦了好奇拿起一看,竟然有一份弹劾自己的奏折,弹劾理由很无厘头,是因为自己不纳妾。 御史弹人是有任务的,每月必须交上去几份,可是又不能闭着眼睛乱喷,所以这活儿其实不好干,如今朝堂清明,一众御史也难受,这位老兄憋的实在不行了,便写了一份弹劾当朝太师不纳妾的奏书。 按他的逻辑,大唐重臣纳妾天经地义,太师按品阶可纳妾十人,可他竟然一个都没有,这是严重违反常理的。太师不好女色,品性高洁,可此举十分不妥,因为他是大唐柱石之臣,为天下瞩目,是文武表率,他不纳妾,让下边的官员怎么办?若是都不纳妾,成何体统? 所以为了刹住这股不正之风,请陛下下旨,令太师立刻纳妾,否则便处罚他。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个人才,一份离谱的弹劾奏书,他竟然能给圆回来,逻辑上真能说得通。太师玩道德绑架,他不好女色不纳妾,带了很坏的头,必须得改。 更巧妙的地方在于他用了大量篇幅夸奖烦了不好色,人品好,这样拍马屁烦了当然不能去怪罪他。他能自圆其说,这份弹劾奏书理论上是有效的,他也算完成了任务。 这家伙耍个滑头,本来上下一笑也就过了,可没想到的是,表弟竟下旨把这份扯淡的奏书给录到了邸报上。 老武恼火的理由很简单,指责烦了不纳妾,等于是在指责潇潇是妒妇,继尔指责老武家家教有问题。 烦了彻底无语,姑妈玩了一把盘丝洞没成功,表弟让这篇东西登在邸报上,潇潇躺枪…… “武相,这小子就是耍滑头,不用理他”。 老武大怒,“拿我武家的名誉耍滑头?”。 烦了挠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老武喘着粗气一时语塞,遇到这么个奇葩,能怎么办? “你……你说,潇潇是不是妒妇?有没有阻拦你纳妾?”。 “不是,没有”,烦了连忙摇头。 老武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发现竟然无计可施,总不能因为这事儿上奏折争辩吧,那可真成笑话了。 烦了看着奏折,忽然心下一动,不对……这事儿有些邪门儿,这家伙是碰巧的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 正在乱猜,李正来报,太后发明诏,招夫人进宫说话。 烦了一拍脑门儿,明白了,就是小老太太布的局。 用一份无厘头的弹劾奏书掀起舆论,明里暗里的指向潇潇,又大张旗鼓的招她入宫,吸引眼球,误导吃瓜群众。 潇潇也感觉不太对,“郎君,我……”。 烦了起身道:“你不能去,我去”。 姑妈不讲武德,把潇潇架了起来,明发懿旨让她入宫,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公主,她根本没法拒绝。 眼见天色不早,急匆匆去往皇宫。 以前总担心姑妈和表弟不信任自己,如今看来,娘俩是信任的过头了。老李的爹庙号顺宗,其实这位顺宗一点都不顺,做了二十六年太子,皇帝只做了八个月,禅位给老李后又做了五个月太上皇。 他自己悲剧,二十多个闺女也跟着悲剧,本来大唐公主就难嫁,他当皇帝时间又短,宦官势力正如日中天,他哪顾得过来,老李登基时天下乱套,也是焦头烂额,嫁公主也是先可着自己的女儿,一堆妹妹也是胡乱找人塞,到如今除了病死的和出家的,还剩下四个,永嘉当初若是不出家假死,百分百是其中之一。 这四位都跟李七娘身世差不多,亲娘连个品阶都没有,标准的后宫透明人。 烦了也觉得她们可怜,可他只能拒绝,天下的可怜女人太多了,总不能都划拉进自己被窝里去。他理解姑妈和表弟的心情,多年相处,跟这娘俩的关系也早已超过君臣。可他只能硬着心肠拒绝,因为国家大事就是国家大事,只要有机会就不能错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例子太多了。 给旭子去信,告诉他明年春暖永嘉和孩子会去找他,提前收拾好窝。这货坚定的认为永嘉是公主,自己不能纳妾,标准大傻子。 给阿墨去信,下次管朝廷要东西的时候下手要狠,一千套器械太小家子气,告诉左丘家里安排妥了,他不愿做地主就在陇州等着,我明年春天就去。 给刘婆子去信,我劝过你婆娘,她已经不吵着和离了,不过放话要阉了你,你小心点儿…… 腊月十一,潇潇在家举办诗会招待她的闺蜜们,这个大唐顶级贵妇的圈子,想加入并不容易,四品以上诰命是硬件要求,还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才行。 平时多在寺庙园林等地聚会,有时也去成员家中,不过来安西大院还是第一次,潇潇本不想带来家里,可一群好姐妹不断央求,最后也只能无奈答应。 临近中午时烦了去露了一脸,他是真不想出现,无奈潇潇昨晚撒娇求了好一阵,只好满足她的虚荣心。 等过午聚会散场,烦了进来拿起诗作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你们聚一起就写的这些东西?”。 潇潇微醺着靠近,说道:“跟郎君自然不能比”。 烦了揽住她的腰又看了几首,摇摇头丢下,水平真不怎么样。 潇潇搂住他脖子,娇声道:“郎君,她们都羡慕我呢”。 “羡慕你什么?”。 “羡慕郎君宠爱我”。 烦了将她抱到腿上,“你是我婆娘嘛,应该宠爱”。 潇潇道:“郎君,郭家也找了人传话,有意嫁女做妾……”。 “不要,以后这类事一律回绝,不用跟我说”。 “郎君,别人会笑话我”。 作为大妇,不许郎君纳妾是坏名声,烦了作为大唐的顶级重臣,家里连个小妾都没有,虽然贵妇私下里都羡慕,但武大妇确实要承受一定的舆论压力。 烦了笑道:“不用搭理那些闲人,咱家挺好的”。 “嗯”。 两口子正说着话,老武突然推门闯了进来,潇潇手忙脚乱起身行礼,哭笑不得道:“阿翁,你怎么闯进来……”。 老武脸色不太好看,“哼”一声,将一份邸报丢到桌上,“看看”。 “怎么了这是?谁惹到了?”。 烦了好奇拿起一看,竟然有一份弹劾自己的奏折,弹劾理由很无厘头,是因为自己不纳妾。 御史弹人是有任务的,每月必须交上去几份,可是又不能闭着眼睛乱喷,所以这活儿其实不好干,如今朝堂清明,一众御史也难受,这位老兄憋的实在不行了,便写了一份弹劾当朝太师不纳妾的奏书。 按他的逻辑,大唐重臣纳妾天经地义,太师按品阶可纳妾十人,可他竟然一个都没有,这是严重违反常理的。太师不好女色,品性高洁,可此举十分不妥,因为他是大唐柱石之臣,为天下瞩目,是文武表率,他不纳妾,让下边的官员怎么办?若是都不纳妾,成何体统? 所以为了刹住这股不正之风,请陛下下旨,令太师立刻纳妾,否则便处罚他。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个人才,一份离谱的弹劾奏书,他竟然能给圆回来,逻辑上真能说得通。太师玩道德绑架,他不好女色不纳妾,带了很坏的头,必须得改。 更巧妙的地方在于他用了大量篇幅夸奖烦了不好色,人品好,这样拍马屁烦了当然不能去怪罪他。他能自圆其说,这份弹劾奏书理论上是有效的,他也算完成了任务。 这家伙耍个滑头,本来上下一笑也就过了,可没想到的是,表弟竟下旨把这份扯淡的奏书给录到了邸报上。 老武恼火的理由很简单,指责烦了不纳妾,等于是在指责潇潇是妒妇,继尔指责老武家家教有问题。 烦了彻底无语,姑妈玩了一把盘丝洞没成功,表弟让这篇东西登在邸报上,潇潇躺枪…… “武相,这小子就是耍滑头,不用理他”。 老武大怒,“拿我武家的名誉耍滑头?”。 烦了挠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老武喘着粗气一时语塞,遇到这么个奇葩,能怎么办? “你……你说,潇潇是不是妒妇?有没有阻拦你纳妾?”。 “不是,没有”,烦了连忙摇头。 老武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发现竟然无计可施,总不能因为这事儿上奏折争辩吧,那可真成笑话了。 烦了看着奏折,忽然心下一动,不对……这事儿有些邪门儿,这家伙是碰巧的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 正在乱猜,李正来报,太后发明诏,招夫人进宫说话。 烦了一拍脑门儿,明白了,就是小老太太布的局。 用一份无厘头的弹劾奏书掀起舆论,明里暗里的指向潇潇,又大张旗鼓的招她入宫,吸引眼球,误导吃瓜群众。 潇潇也感觉不太对,“郎君,我……”。 烦了起身道:“你不能去,我去”。 姑妈不讲武德,把潇潇架了起来,明发懿旨让她入宫,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公主,她根本没法拒绝。 眼见天色不早,急匆匆去往皇宫。 以前总担心姑妈和表弟不信任自己,如今看来,娘俩是信任的过头了。 第152章喝完这壶酒 烦了常把两个词挂在嘴边,一是凡事有度,二是凡事皆有利弊,看上去倒是不错,实际上他做得并不怎么样。 君臣相处,能互相信任已是难得,他愣给处成了兄弟。跟太后保持个客气融洽就已足够,他却搞得的乱七八糟,到现在,过于亲密的关系反而拖了后腿。 进入后宫去往琴嫣殿,按后宫规矩,坤宁宫和琴嫣殿是皇宫居所,姑妈虽然没做过皇后,却已在此住了近二十年,表弟登基后依旧如故。 到后殿外,宫女奉命带他入内,他却没动,“谁在殿内?”。 那宫女低声道:“公主们都在……”。 烦了瞬间后背发凉,得亏没进去,姑妈明显钻了牛角尖,打算不按套路出牌了。 “劳烦回报娘娘,就说我有要事,要与娘娘私下分说”。 时间不长,听有环佩之声传来,忙避到远处面壁,直到九个公主去远才回来。 “太师请,娘娘在暖阁设宴”。 烦了举步入内,进到后殿暖阁,警惕的打量四周,没发现有埋伏,小心去到近前。 “姑”。 姑妈一身轻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是干嘛?怕我害你?”。 烦了暗叹,当初吐突和梁守谦在的时候都没这么凶险。端起酒杯吃了口热酒,认真的道:“姑,此事到此为止,别再用手段了”。 姑妈示意他坐,问道:“烦了,文安邵阳她们长得不差,也都是好性子,我知道你不嫌弃她们年岁,为何一再拒绝?”。 烦了正色道:“姑,历朝历代都没有公主做妾先例,你既掌后宫,我为臣子,此等事不能做”。 除非是亡国公主,否则是不可能做妾的,更不可能给本朝臣子做妾。 姑妈笑道:“我当为何,文安等人仰慕你,不图虚名,此两全其美之事……”。 烦了苦笑道:“姑,不光是因为公主,我是真的不想再收女人了”。他实在是搞不懂,就死活要给自己塞个女人,这是哪门子道理。 姑妈认真看着他,缓缓点头,提壶斟酒,随口道:“烦了,你回大唐多少年了?”。 烦了吃口酒,“快十年了”。 “十年……你护恒儿十年,我心里感激……”。 “姑”,烦了打断道:“不说见外的话”。 姑妈轻叹道,“烦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把旭子支走,把我的打算揭穿,你说安西兵耿直不傻”。 烦了默默点头,当初刚到长安,在代国公府,一切恍如昨日。 姑妈道:“那我就说心里话,恒儿依赖你,想让你陪着他走完,可你放不下安西,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便想送个女人到你身边,想要以此为羁绊,你不要怪我”。 烦了看她柔弱模样,威风八面的大唐太后,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女人和母亲罢了。 “姑,我不怪你,可我不想再收女人,瑶儿的小院堆了些杂物,没法再住人了”。 姑妈点点头,“好,我不逼你”。 看着她神情落寞,烦了满心不忍,可他不敢心软答应,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谁都不敢说到时是个什么情形,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顾的跑回来,也不可能放着大好时机不进兵,跑回京里待着。 “姑,其实……其实大唐朝局安稳,裴相他们足以应付,不用非得我……”。 “烦了!”,姑妈看着他双目含泪,大声道:“恒儿拿你当亲哥哥!他想临死的时候你能在他身边,他有什么错?”。 烦了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继尔猛的缩成一团,茫然看着她。 姑妈直直看着他,“烦了,你心里是不是就只有安西?”。 烦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大唐十年,老李对自己有猜忌试探,表弟却叫了自己十年哥哥,从太子到皇帝,他从来没有变过,想让自己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无论如何都不是错处。 端起酒杯喝干,低声道:“姑,还有时间,我打下安西就回来,让表弟做个盛世皇帝……”。 姑妈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再看不出半点悲戚失望,一手持壶,自酌自饮,连吃三杯。 晃晃酒壶,叫道:“来人!拿烈酒过来!”。 宫女送酒过来,又无声退出。 烦了坐的实在难熬,低声道:“姑,天色不早,我先……”。 姑妈却给他斟满酒,“吃完这壶酒再走”。 烦了点点头,提起酒杯一饮而尽,是上好的疏勒烈酒。 姑妈脸色酡红,看着他道:“烦了,你拿我当什么?”。 烦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关系实在有些错乱,“当……”。 姑妈给他倒酒,忽然笑了起来,睫毛上的眼泪都没干,却又笑颜如花。 “我叫什么名字?”。 烦了再次一饮而尽,他现在只想快点把酒喝完。 “说啊,我叫什么名字”。 “叫……郭嫣儿”。 郭嫣儿把领口打开,露出大半个胸脯,“好看吗?”。 烦了点点头,干脆把酒壶拿在手里,喝下一大口,他觉得自己应该快点。 “怎么不摸我?你不是喜欢摸的吗?”。 烦了喝酒不语。 姑妈笑道:“烦了,你不敢摸,你怕我赖上你,让你去不了安西,对不对?你这个怂人!”。 烦了吞下一大口酒,冷哼道:“我想去的地方,没人能拦得住!”。 姑妈把衣领全部扯开,轻蔑的看着他,“来,别怕,我不会为难你,你这个小面首”。 烦了闭上眼睛,举起酒壶痛饮,直到控的一滴不剩,打个酒嗝道:“郭嫣儿,我不是面首,你也不用激我,咱俩说好的,还记得吗?”。 “别叫郭嫣儿,叫嫣儿”。 烦了摇摇头,“我该回去……”。 “烦了”,郭嫣儿轻笑道:“我在花萼楼看过你和武潇潇,看了很多次,我还看过你和月儿,就是你去陇州前一晚,我就在隔壁,月儿让我看的,我是个淫妇,你喜欢不喜欢?”。 烦了站起身,身子摇晃一下,忙扶住桌子,“说好的,就是说好的……”。 郭嫣儿仰头看着他,轻笑道:“那你怎么还不走?没看够?”。 烦了咧嘴笑笑,“是挺好看的,但我走得了,再耽误宫门该关了”。 “走吧,我又不拦你,怎么不走?”。 烦了已经变了脸色,“酒里有东西!”。 郭嫣儿一拍额头,“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酒里下了药,别怕,过几个时辰就没事了”。 烦了努力保持清醒,“你说话不算数……”。 郭嫣儿走近,伸手推着他的胸膛,“嗯,我就是说话不算数,你能怎样?”。 烦了软软倒在地毯上,“郭嫣儿……我觉得咱俩还能再商量商量”。 郭嫣儿俯下身,“小面首,还是明天再商量吧”。烦了常把两个词挂在嘴边,一是凡事有度,二是凡事皆有利弊,看上去倒是不错,实际上他做得并不怎么样。 君臣相处,能互相信任已是难得,他愣给处成了兄弟。跟太后保持个客气融洽就已足够,他却搞得的乱七八糟,到现在,过于亲密的关系反而拖了后腿。 进入后宫去往琴嫣殿,按后宫规矩,坤宁宫和琴嫣殿是皇宫居所,姑妈虽然没做过皇后,却已在此住了近二十年,表弟登基后依旧如故。 到后殿外,宫女奉命带他入内,他却没动,“谁在殿内?”。 那宫女低声道:“公主们都在……”。 烦了瞬间后背发凉,得亏没进去,姑妈明显钻了牛角尖,打算不按套路出牌了。 “劳烦回报娘娘,就说我有要事,要与娘娘私下分说”。 时间不长,听有环佩之声传来,忙避到远处面壁,直到九个公主去远才回来。 “太师请,娘娘在暖阁设宴”。 烦了举步入内,进到后殿暖阁,警惕的打量四周,没发现有埋伏,小心去到近前。 “姑”。 姑妈一身轻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是干嘛?怕我害你?”。 烦了暗叹,当初吐突和梁守谦在的时候都没这么凶险。端起酒杯吃了口热酒,认真的道:“姑,此事到此为止,别再用手段了”。 姑妈示意他坐,问道:“烦了,文安邵阳她们长得不差,也都是好性子,我知道你不嫌弃她们年岁,为何一再拒绝?”。 烦了正色道:“姑,历朝历代都没有公主做妾先例,你既掌后宫,我为臣子,此等事不能做”。 除非是亡国公主,否则是不可能做妾的,更不可能给本朝臣子做妾。 姑妈笑道:“我当为何,文安等人仰慕你,不图虚名,此两全其美之事……”。 烦了苦笑道:“姑,不光是因为公主,我是真的不想再收女人了”。他实在是搞不懂,就死活要给自己塞个女人,这是哪门子道理。 姑妈认真看着他,缓缓点头,提壶斟酒,随口道:“烦了,你回大唐多少年了?”。 烦了吃口酒,“快十年了”。 “十年……你护恒儿十年,我心里感激……”。 “姑”,烦了打断道:“不说见外的话”。 姑妈轻叹道,“烦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把旭子支走,把我的打算揭穿,你说安西兵耿直不傻”。 烦了默默点头,当初刚到长安,在代国公府,一切恍如昨日。 姑妈道:“那我就说心里话,恒儿依赖你,想让你陪着他走完,可你放不下安西,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便想送个女人到你身边,想要以此为羁绊,你不要怪我”。 烦了看她柔弱模样,威风八面的大唐太后,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女人和母亲罢了。 “姑,我不怪你,可我不想再收女人,瑶儿的小院堆了些杂物,没法再住人了”。 姑妈点点头,“好,我不逼你”。 看着她神情落寞,烦了满心不忍,可他不敢心软答应,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谁都不敢说到时是个什么情形,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顾的跑回来,也不可能放着大好时机不进兵,跑回京里待着。 “姑,其实……其实大唐朝局安稳,裴相他们足以应付,不用非得我……”。 “烦了!”,姑妈看着他双目含泪,大声道:“恒儿拿你当亲哥哥!他想临死的时候你能在他身边,他有什么错?”。 烦了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继尔猛的缩成一团,茫然看着她。 姑妈直直看着他,“烦了,你心里是不是就只有安西?”。 烦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大唐十年,老李对自己有猜忌试探,表弟却叫了自己十年哥哥,从太子到皇帝,他从来没有变过,想让自己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无论如何都不是错处。 端起酒杯喝干,低声道:“姑,还有时间,我打下安西就回来,让表弟做个盛世皇帝……”。 姑妈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再看不出半点悲戚失望,一手持壶,自酌自饮,连吃三杯。 晃晃酒壶,叫道:“来人!拿烈酒过来!”。 宫女送酒过来,又无声退出。 烦了坐的实在难熬,低声道:“姑,天色不早,我先……”。 姑妈却给他斟满酒,“吃完这壶酒再走”。 烦了点点头,提起酒杯一饮而尽,是上好的疏勒烈酒。 姑妈脸色酡红,看着他道:“烦了,你拿我当什么?”。 烦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关系实在有些错乱,“当……”。 姑妈给他倒酒,忽然笑了起来,睫毛上的眼泪都没干,却又笑颜如花。 “我叫什么名字?”。 烦了再次一饮而尽,他现在只想快点把酒喝完。 “说啊,我叫什么名字”。 “叫……郭嫣儿”。 郭嫣儿把领口打开,露出大半个胸脯,“好看吗?”。 烦了点点头,干脆把酒壶拿在手里,喝下一大口,他觉得自己应该快点。 “怎么不摸我?你不是喜欢摸的吗?”。 烦了喝酒不语。 姑妈笑道:“烦了,你不敢摸,你怕我赖上你,让你去不了安西,对不对?你这个怂人!”。 烦了吞下一大口酒,冷哼道:“我想去的地方,没人能拦得住!”。 姑妈把衣领全部扯开,轻蔑的看着他,“来,别怕,我不会为难你,你这个小面首”。 烦了闭上眼睛,举起酒壶痛饮,直到控的一滴不剩,打个酒嗝道:“郭嫣儿,我不是面首,你也不用激我,咱俩说好的,还记得吗?”。 “别叫郭嫣儿,叫嫣儿”。 烦了摇摇头,“我该回去……”。 “烦了”,郭嫣儿轻笑道:“我在花萼楼看过你和武潇潇,看了很多次,我还看过你和月儿,就是你去陇州前一晚,我就在隔壁,月儿让我看的,我是个淫妇,你喜欢不喜欢?”。 烦了站起身,身子摇晃一下,忙扶住桌子,“说好的,就是说好的……”。 郭嫣儿仰头看着他,轻笑道:“那你怎么还不走?没看够?”。 烦了咧嘴笑笑,“是挺好看的,但我走得了,再耽误宫门该关了”。 “走吧,我又不拦你,怎么不走?”。 烦了已经变了脸色,“酒里有东西!”。 郭嫣儿一拍额头,“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酒里下了药,别怕,过几个时辰就没事了”。 烦了努力保持清醒,“你说话不算数……”。 郭嫣儿走近,伸手推着他的胸膛,“嗯,我就是说话不算数,你能怎样?”。 烦了软软倒在地毯上,“郭嫣儿……我觉得咱俩还能再商量商量”。 郭嫣儿俯下身,“小面首,还是明天再商量吧”。 第153章三路五支 “姑,你这事儿干的不厚道”。 “嗯”。 等了一阵没下文,忍不住问道:“嗯就完了?”。 “睡都睡了,还要怎样?”。 烦了一想也是,又问道:“按大唐律,睡太后要怎么判?”。 “是太后睡你”。 “咳……这事儿……无论谁睡谁,你该跟我商量着来,下药不好”。 “就你这怂样,一万年也商量不成!”。 烦了怒道:“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月儿说的,商量肯定不行!”。 “我……”。 悟能大师就这样失了身,没人知道他是被迫还是半推半就,反正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一个三十多岁的有妇之夫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睡了,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其实两人的绯闻在春天的时候短暂上过热点,可惜没两天就被选太子的事给顶了。 最新的舆论热点是会州鲁将军连挑吐蕃六名虎豹武士,赢回四个被抓的夜行人,此举很是提气,至于太师和太后的事……也就刚通网的人才觉得新奇。 烦了仍然隔两天去一趟枢密院,顺便去后宫看看表弟和李昂,除了心虚没什么别的情况。 每次进宫姑妈都会叫他过去单独聊一会儿,并不奇怪,这种事都有一个规律,只要有了紧张的第一次,就会有半推半就的第二次,然后是自不由自主的第三次和自然而然的无数次…… 她再也没提过你回来这类的话,反而更像是在享受快乐,烦了有些拿不准,你是不是就是单纯为了睡我?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拐弯抹角的问了一句,得到的答复是:你看着办吧。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大唐皇帝与众宰相齐聚紫宸殿后殿,中间一副巨大的陇右沙盘,今天的议题仍是陇右之战,明年二月便要正式用兵,年前要把所有的事定下,年后一上班便立刻按计划进行。 老杨绛道:“杨帅,请!”。 众相皆一乐,主帅不用选,无论声望还是资历只能是他,况且陇右五支兵马四支是安西军的人,别人做主帅根本没戏。 烦了当仁不让的点点头,站到沙盘前指着当前五支兵马的分布一一介绍,待众人了解大概,又道:“此次战事,兵分三路五支,转运司两万兵马分四部。 左路以杨墨主将,所部正辅兵七千,增禁军五千归其统属,总兵力一万两千,自宕州良恭山西进,取岷州,洮州,据河州积石山与凤林关一线。 右路两支,西支以鲁豹为将,吴秀林为副,统原部正辅兵约一万,再以灵州军三千助战,分兵据凉州援兵,主力与杨墨部夹击兰州,即不能下其城,也要掐断其与渭州联络,使其困守。 东支原州郝玭为主将,田布为副将,总兵力七千,增禁军五千,越六盘山入渭州。 中路亦分两支,北支以胡子为主将,朱勇为副,合盐井关,制胜关兵马一万,增禁军五千,过虎跳峡逼秦州。 某亲领禁军三万出征,合陈光洽部,李佑部,转运司禁军余部,马步军共四万两千余,出大震关大路西进”。 诸相围着沙盘皱眉思索,三路五支,兵马总数超过九万,现在转运司的两万禁军被拆分为四部分。 南路的主要任务是横扫陇右南部四州,在河州这个十字路口堵住可能会有的河湟援兵,顺便吸引兰州部分兵力。 鲁豹的任务是阻断可能会有的凉州援兵,威逼或者攻取兰州,至少也要隔断其与渭州联络。 老郝和田布的任务主要是对付渭州茹布,使其自顾不暇,截断秦州后路。 秦州尚戒心是瓮中之鳖,南路已失,后路被掏,北路被胡子和朱勇牵制,东路烦了亲率主力去给他致命一击。 左路行军距离最远,但面对的敌人最分散,兵力最弱,完成任务难度不高。 郝玭与田布面对渭州茹布,就算攻不下城池,至少能把他逼在城里。 鲁豹部骑兵精锐,攻下兰州艰难,但盯住兰州哆离婢没问题。 至于秦州尚戒心部,这几年已经被折磨的困顿已极,又外无援兵,面对烦了和胡子的近六万精兵,累死他都扛不住。 诸相连连点头,尚戒心被按在秦州,精兵强将,多路出击,很有把握。 郝玭田布跟烦了关系都不差,其余四路都是安西军自己人,也不存在互相推诿坑害的问题。 更巧妙的是,最远的鲁豹部可以从灵州沿河运粮,只需要朝廷调运军械即可。次远的杨墨部虽然道路崎岖,但其所部总共只有一万多人,去掉沿途驻守,到河州也就六七千步卒,本身也能在诸州得到补充,运粮不难。中路兵马最多,但距离凤翔转运司很近,后勤压力不大。 “此略妥当,臣附议!”。 “臣附议!”。 诸相皆神色轻松,对烦了满是钦佩,正是他当年将安西军拆分,多年布局才有今日局面。 烦了道:“大唐百废初兴,民力珍贵,若集合大军步步推进,必需经年累月,便能收复也是残破空城,此乃下策。某布多路并进之局,若无意外,明年入冬之前,陇右当属大唐”。 老裴等人齐齐拱手道,“大帅运筹帷幄,社稷之福也”。 烦了摆摆手道:“眼下尚缺一重臣坐镇转运司,否则将士不安”。 凤翔转运司要负责调运海量的军械粮草,并调度五万民夫,必须有能力且有分量的重臣坐镇才行。 老裴起身笑道:“此事非裴某莫属”。 无论能力,经验,资历还是威望他自认都没问题,而且与烦了当年就有过两次合作,坐镇转运司绝对能让所有人放心。 烦了摇摇头道:“裴相不能离京”。 老裴一愣,没想到他第一个拆自己台,“大帅不信裴某?”。 烦了正色道:“我信裴相,不信思黯,他镇守京城,不足以服众”。 众人齐齐一滞,都知道老牛跟他的关系,他竟说的如此难听。 老牛起身笑道:“那牛某去给郎君打个下手如何?”。 烦了点点头,笑道:“若能加上元白两位兄长,我便再无忧矣”。 老裴怒道:“好啊,原来是打的此等算盘!”。 杨绛笑道:“臣附议!”。 众相皆忍着笑齐齐附议。 此战乃是大唐自中兴迈向盛世的第一战,收复陇右必定名垂青史,老裴已经是仕途之末,便想去搭个便车。 可烦了出征,京城也需要重臣坐镇,所以故意踩老牛,说他威望不足,顺势又带他上车,这还不算,还把自己的嫡系元白都拉了上去。 这种安排倒是让人放心,老裴的威望坐镇京城当然没问题,老牛加元白主持转运司,安西军上下也放心,除了太师一系吃相有点难看,挑不出别的毛病,当然了,烦了这么玩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战事若是不顺,一帮人全得跟着倒霉。 表弟道:“便如此吧,裴卿主持政务,牛卿交接,年后往转运司赴任,枢密院调度兵马,礼部准备出征大典,司天监报来年二月十六是吉日,以此定诏”。 “遵旨!”,众相长揖,各去忙碌。 待众人远去,表弟看向烦了,“哥,你有几分把握?”。 这是大唐中兴后的第一战,也压上了巨大的本钱,赢了怎么都好说,一旦输掉,没个五七年肯定缓不过来,他这个昏君也就当定了。 烦了认真的道:“表弟,到明年这个时候,若是拿不回陇右全境,我去朱雀大街爬着学狗叫!”。“姑,你这事儿干的不厚道”。 “嗯”。 等了一阵没下文,忍不住问道:“嗯就完了?”。 “睡都睡了,还要怎样?”。 烦了一想也是,又问道:“按大唐律,睡太后要怎么判?”。 “是太后睡你”。 “咳……这事儿……无论谁睡谁,你该跟我商量着来,下药不好”。 “就你这怂样,一万年也商量不成!”。 烦了怒道:“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月儿说的,商量肯定不行!”。 “我……”。 悟能大师就这样失了身,没人知道他是被迫还是半推半就,反正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一个三十多岁的有妇之夫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睡了,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其实两人的绯闻在春天的时候短暂上过热点,可惜没两天就被选太子的事给顶了。 最新的舆论热点是会州鲁将军连挑吐蕃六名虎豹武士,赢回四个被抓的夜行人,此举很是提气,至于太师和太后的事……也就刚通网的人才觉得新奇。 烦了仍然隔两天去一趟枢密院,顺便去后宫看看表弟和李昂,除了心虚没什么别的情况。 每次进宫姑妈都会叫他过去单独聊一会儿,并不奇怪,这种事都有一个规律,只要有了紧张的第一次,就会有半推半就的第二次,然后是自不由自主的第三次和自然而然的无数次…… 她再也没提过你回来这类的话,反而更像是在享受快乐,烦了有些拿不准,你是不是就是单纯为了睡我?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拐弯抹角的问了一句,得到的答复是:你看着办吧。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大唐皇帝与众宰相齐聚紫宸殿后殿,中间一副巨大的陇右沙盘,今天的议题仍是陇右之战,明年二月便要正式用兵,年前要把所有的事定下,年后一上班便立刻按计划进行。 老杨绛道:“杨帅,请!”。 众相皆一乐,主帅不用选,无论声望还是资历只能是他,况且陇右五支兵马四支是安西军的人,别人做主帅根本没戏。 烦了当仁不让的点点头,站到沙盘前指着当前五支兵马的分布一一介绍,待众人了解大概,又道:“此次战事,兵分三路五支,转运司两万兵马分四部。 左路以杨墨主将,所部正辅兵七千,增禁军五千归其统属,总兵力一万两千,自宕州良恭山西进,取岷州,洮州,据河州积石山与凤林关一线。 右路两支,西支以鲁豹为将,吴秀林为副,统原部正辅兵约一万,再以灵州军三千助战,分兵据凉州援兵,主力与杨墨部夹击兰州,即不能下其城,也要掐断其与渭州联络,使其困守。 东支原州郝玭为主将,田布为副将,总兵力七千,增禁军五千,越六盘山入渭州。 中路亦分两支,北支以胡子为主将,朱勇为副,合盐井关,制胜关兵马一万,增禁军五千,过虎跳峡逼秦州。 某亲领禁军三万出征,合陈光洽部,李佑部,转运司禁军余部,马步军共四万两千余,出大震关大路西进”。 诸相围着沙盘皱眉思索,三路五支,兵马总数超过九万,现在转运司的两万禁军被拆分为四部分。 南路的主要任务是横扫陇右南部四州,在河州这个十字路口堵住可能会有的河湟援兵,顺便吸引兰州部分兵力。 鲁豹的任务是阻断可能会有的凉州援兵,威逼或者攻取兰州,至少也要隔断其与渭州联络。 老郝和田布的任务主要是对付渭州茹布,使其自顾不暇,截断秦州后路。 秦州尚戒心是瓮中之鳖,南路已失,后路被掏,北路被胡子和朱勇牵制,东路烦了亲率主力去给他致命一击。 左路行军距离最远,但面对的敌人最分散,兵力最弱,完成任务难度不高。 郝玭与田布面对渭州茹布,就算攻不下城池,至少能把他逼在城里。 鲁豹部骑兵精锐,攻下兰州艰难,但盯住兰州哆离婢没问题。 至于秦州尚戒心部,这几年已经被折磨的困顿已极,又外无援兵,面对烦了和胡子的近六万精兵,累死他都扛不住。 诸相连连点头,尚戒心被按在秦州,精兵强将,多路出击,很有把握。 郝玭田布跟烦了关系都不差,其余四路都是安西军自己人,也不存在互相推诿坑害的问题。 更巧妙的是,最远的鲁豹部可以从灵州沿河运粮,只需要朝廷调运军械即可。次远的杨墨部虽然道路崎岖,但其所部总共只有一万多人,去掉沿途驻守,到河州也就六七千步卒,本身也能在诸州得到补充,运粮不难。中路兵马最多,但距离凤翔转运司很近,后勤压力不大。 “此略妥当,臣附议!”。 “臣附议!”。 诸相皆神色轻松,对烦了满是钦佩,正是他当年将安西军拆分,多年布局才有今日局面。 烦了道:“大唐百废初兴,民力珍贵,若集合大军步步推进,必需经年累月,便能收复也是残破空城,此乃下策。某布多路并进之局,若无意外,明年入冬之前,陇右当属大唐”。 老裴等人齐齐拱手道,“大帅运筹帷幄,社稷之福也”。 烦了摆摆手道:“眼下尚缺一重臣坐镇转运司,否则将士不安”。 凤翔转运司要负责调运海量的军械粮草,并调度五万民夫,必须有能力且有分量的重臣坐镇才行。 老裴起身笑道:“此事非裴某莫属”。 无论能力,经验,资历还是威望他自认都没问题,而且与烦了当年就有过两次合作,坐镇转运司绝对能让所有人放心。 烦了摇摇头道:“裴相不能离京”。 老裴一愣,没想到他第一个拆自己台,“大帅不信裴某?”。 烦了正色道:“我信裴相,不信思黯,他镇守京城,不足以服众”。 众人齐齐一滞,都知道老牛跟他的关系,他竟说的如此难听。 老牛起身笑道:“那牛某去给郎君打个下手如何?”。 烦了点点头,笑道:“若能加上元白两位兄长,我便再无忧矣”。 老裴怒道:“好啊,原来是打的此等算盘!”。 杨绛笑道:“臣附议!”。 众相皆忍着笑齐齐附议。 此战乃是大唐自中兴迈向盛世的第一战,收复陇右必定名垂青史,老裴已经是仕途之末,便想去搭个便车。 可烦了出征,京城也需要重臣坐镇,所以故意踩老牛,说他威望不足,顺势又带他上车,这还不算,还把自己的嫡系元白都拉了上去。 这种安排倒是让人放心,老裴的威望坐镇京城当然没问题,老牛加元白主持转运司,安西军上下也放心,除了太师一系吃相有点难看,挑不出别的毛病,当然了,烦了这么玩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战事若是不顺,一帮人全得跟着倒霉。 表弟道:“便如此吧,裴卿主持政务,牛卿交接,年后往转运司赴任,枢密院调度兵马,礼部准备出征大典,司天监报来年二月十六是吉日,以此定诏”。 “遵旨!”,众相长揖,各去忙碌。 待众人远去,表弟看向烦了,“哥,你有几分把握?”。 这是大唐中兴后的第一战,也压上了巨大的本钱,赢了怎么都好说,一旦输掉,没个五七年肯定缓不过来,他这个昏君也就当定了。 烦了认真的道:“表弟,到明年这个时候,若是拿不回陇右全境,我去朱雀大街爬着学狗叫!”。 第154章不平淡的开始 烦了看着表弟画的热气球图纸佩服的五体投地,表弟剩下半拉身子也比自己强出两个档次,当宦官把轮椅推过来,蹲在地上研究了好一阵,不由伸出大拇指道:“厉害!”。 他大概说了轮椅的轮廓,表弟竟亲自指导工匠做了出来,而且充分考虑到了各处细节,可以说已经达到了这个世界所能达到的极致。 把表弟抱到轮椅上,推着走了一圈,“不错,轻松顺滑,几乎没有声音”。 “哥,出去走走”。 “天冷,有风……”。 “哥,我想出去看看”。 烦了也知道,表弟这好动的性子,在屋里憋的实在是难受,可轮椅推着真不行,天冷,往北走还会呛风。 “我背你出去”。 穿好衣裳,再包上厚重的披风,背在身上试了试分量,让人再拿带子捆了两道挂在肩膀上。 “走!”。 哥俩刚从紫宸殿出来,顶着风一路向北,“冷不冷?”。 “不冷”,表弟在后边道。 一路看着雪景,来到太液池边回廊,有几个小宦官正在冰上玩耍,再沿着回廊向西,因为没有声张,许多人只是好奇太师背了个大熊猫,却不知道那个大熊猫里包的是皇帝。 “当初回来的路上,背着月儿走大漠,我是真背够了,不止一次想把她丢到路边”。 “那怎么没丢?”。 烦了道:“一开始能背动,也不舍得丢,后来想丢,又觉得都背了那么久了,若是丢掉,前边不是白背了,还是再背几天吧,犹豫来犹豫去,就背到了居延海”。 “哥,你会不会把我丢下?”。 烦了沉默着走了一阵,“不会的”。 “嗯”。 到太液池西北角,问道:“往东还是往回?”。 “哥,我想去望云楼看看”。 “行!”,烦了举步往东。 太液池东西长四百步,南北约二百余步,望云楼在东北角的北侧,离宫墙不远。 经过拾翠殿,表弟道:“哥,她们四个找过我娘了,想一起出家,我娘没答应”。 皇姑称大长公主,那四位身份特殊年纪又大,出嫁是基本没指望了,与其在宫里年复一年的老病而死,还不如干脆出家,出了宫自在一些,姐妹一起也有个照应。 大唐公主出家不稀奇,四位大长公主一同出家可是大新闻,在历朝历代也是独一份儿了,姑妈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烦了对这四位老公主也很同情,可同情跟带回家是两码事,索性不搭表弟的茬,只管低头向前。 望云楼是一座两层木楼,修在大明宫东北角地势最高的地方,放晚看去,整座宫城尽收眼底。 “哥,我报个急病离世,你带她们去吧,跟着你过两年好日子,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表弟本就性情纯良,以前只顾贪玩,得病后却逐渐显露仁君本色。 烦了道:“这里风大,下去吧”。 默默走了一阵,说道:“表弟,阿墨他娘跟了我六年,死了,瑶儿也跟了我六年……”。 “哥,六年好日子强过六十年牲口”。 “嗯,或许你说的对吧,可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我顾不过来,我欠的债已经够多,不能再欠了”。. 经过长桥,很快路过表弟修的那座永安殿,这是表弟登基后花钱最多的地方,估计能赶上玄宗皇帝的一根腿毛。 想起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表弟低声道:“哥,我想睡女人……”。 烦了没好气道:“当初让你收敛些,就是不听……其实你这辈子也不亏,耍的够本了”。 表弟又低声道:“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我想看你睡女人……”。 “闭嘴!脑子被驴踢了!”。 骂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表弟趴在他背上也哈哈大笑。 一个爱玩的皇帝变成这样,心理变态也是能理解的吧。 “别笑了,呛风,表弟,好好调理,没准儿还能行,实在不行就琢磨点别的”。 “嗯,哥,你让我做个好皇帝,我却没做好……”。 “还行吧,不算好,也不算差,文饶和旭子准备的差不多了,他们把营州拿回来,我把陇右河西拿回来,够你做个明君了,等我再把……”。 本想说再把安西北庭拿回来,想想还是不说了,表弟对这事儿过敏。 路过琴嫣殿,有奴婢远远的行礼,烦了问道:“进去吗?”。 “该回去行针了”。 “嗯”。 离紫宸殿越来越近,哥俩这趟后宫环游也接近尾声,表弟道:“哥,今晚住下,你先去陪我娘,晚上咱们吃火锅子”。 烦了身形一滞,“过两天我再来吧……”。 “哥,我馋了,住下吧,再有一个多月你就出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烦了点点头,“好,住下,吃火锅子”。 表弟开始针灸,烦了去到琴嫣殿,还是那间暖阁。 郭太后轻衣赤脚,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你们哥俩真行,大冷天的围着太液池转了一大圈”。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的很开心,顺势躺到烦了怀里。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问你个事儿……表弟是不是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多早?”。 “当初你哄我睡觉的时候”。 “你这不是胡闹嘛,那时什么都没有”。 郭嫣儿笑道:“他问我咱俩是不是好上了,我就承认了”。 “你这……”,烦了哭笑不得,“这事儿你怎么能乱认?”。 郭嫣儿拿手指戳着他胸口笑道:“我就认,你个小面首能怎样?”。 烦了无语摇头,回到大唐这么多年,有些事他还是不能完全适应,大唐人对男女之事宽容的过头,主打的就是个有花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有的夫妻俩各玩各的还能相处融洽。有的男女偶遇看对眼便春风一度。有的贵妇私下里养个小白脸儿,太平公主试过面首的技术献给亲娘…… “算了,认不认的反正都这样了”。 “我原以为你是哄我,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不嫌我老”。 烦了委屈道:“老倒是不嫌,就是我本想着咱俩发乎情止乎礼,心里落个坦荡,没想到终究还是……”。 “烦了”。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壶酒里有药?”。 “不知道”。 “我怕那药会伤身,就下了一点点……”。 “我……我不扛药”。 郭嫣儿撇嘴道:“扭扭捏捏的,哪像个男人!”。 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楚,也分不清对错,所以没法去事事较真,能好歹能有个大概,乱七八糟的活着吧。 长庆元年终于过去了,或者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年中发生许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无论往事是不舍还是不堪,都得打起精神面对新的人生。 长庆二年早就注定了不会平淡,年后朝廷开始全速运转,老牛和元白去往凤翔转运司,征丁和调动兵马的公文满天乱飞,刚过十五,上下正忙的焦头烂额。 天德军兵马使裴俨急报,漠北回鹘人大举南下。烦了看着表弟画的热气球图纸佩服的五体投地,表弟剩下半拉身子也比自己强出两个档次,当宦官把轮椅推过来,蹲在地上研究了好一阵,不由伸出大拇指道:“厉害!”。 他大概说了轮椅的轮廓,表弟竟亲自指导工匠做了出来,而且充分考虑到了各处细节,可以说已经达到了这个世界所能达到的极致。 把表弟抱到轮椅上,推着走了一圈,“不错,轻松顺滑,几乎没有声音”。 “哥,出去走走”。 “天冷,有风……”。 “哥,我想出去看看”。 烦了也知道,表弟这好动的性子,在屋里憋的实在是难受,可轮椅推着真不行,天冷,往北走还会呛风。 “我背你出去”。 穿好衣裳,再包上厚重的披风,背在身上试了试分量,让人再拿带子捆了两道挂在肩膀上。 “走!”。 哥俩刚从紫宸殿出来,顶着风一路向北,“冷不冷?”。 “不冷”,表弟在后边道。 一路看着雪景,来到太液池边回廊,有几个小宦官正在冰上玩耍,再沿着回廊向西,因为没有声张,许多人只是好奇太师背了个大熊猫,却不知道那个大熊猫里包的是皇帝。 “当初回来的路上,背着月儿走大漠,我是真背够了,不止一次想把她丢到路边”。 “那怎么没丢?”。 烦了道:“一开始能背动,也不舍得丢,后来想丢,又觉得都背了那么久了,若是丢掉,前边不是白背了,还是再背几天吧,犹豫来犹豫去,就背到了居延海”。 “哥,你会不会把我丢下?”。 烦了沉默着走了一阵,“不会的”。 “嗯”。 到太液池西北角,问道:“往东还是往回?”。 “哥,我想去望云楼看看”。 “行!”,烦了举步往东。 太液池东西长四百步,南北约二百余步,望云楼在东北角的北侧,离宫墙不远。 经过拾翠殿,表弟道:“哥,她们四个找过我娘了,想一起出家,我娘没答应”。 皇姑称大长公主,那四位身份特殊年纪又大,出嫁是基本没指望了,与其在宫里年复一年的老病而死,还不如干脆出家,出了宫自在一些,姐妹一起也有个照应。 大唐公主出家不稀奇,四位大长公主一同出家可是大新闻,在历朝历代也是独一份儿了,姑妈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烦了对这四位老公主也很同情,可同情跟带回家是两码事,索性不搭表弟的茬,只管低头向前。 望云楼是一座两层木楼,修在大明宫东北角地势最高的地方,放晚看去,整座宫城尽收眼底。 “哥,我报个急病离世,你带她们去吧,跟着你过两年好日子,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表弟本就性情纯良,以前只顾贪玩,得病后却逐渐显露仁君本色。 烦了道:“这里风大,下去吧”。 默默走了一阵,说道:“表弟,阿墨他娘跟了我六年,死了,瑶儿也跟了我六年……”。 “哥,六年好日子强过六十年牲口”。 “嗯,或许你说的对吧,可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我顾不过来,我欠的债已经够多,不能再欠了”。. 经过长桥,很快路过表弟修的那座永安殿,这是表弟登基后花钱最多的地方,估计能赶上玄宗皇帝的一根腿毛。 想起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表弟低声道:“哥,我想睡女人……”。 烦了没好气道:“当初让你收敛些,就是不听……其实你这辈子也不亏,耍的够本了”。 表弟又低声道:“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我想看你睡女人……”。 “闭嘴!脑子被驴踢了!”。 骂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表弟趴在他背上也哈哈大笑。 一个爱玩的皇帝变成这样,心理变态也是能理解的吧。 “别笑了,呛风,表弟,好好调理,没准儿还能行,实在不行就琢磨点别的”。 “嗯,哥,你让我做个好皇帝,我却没做好……”。 “还行吧,不算好,也不算差,文饶和旭子准备的差不多了,他们把营州拿回来,我把陇右河西拿回来,够你做个明君了,等我再把……”。 本想说再把安西北庭拿回来,想想还是不说了,表弟对这事儿过敏。 路过琴嫣殿,有奴婢远远的行礼,烦了问道:“进去吗?”。 “该回去行针了”。 “嗯”。 离紫宸殿越来越近,哥俩这趟后宫环游也接近尾声,表弟道:“哥,今晚住下,你先去陪我娘,晚上咱们吃火锅子”。 烦了身形一滞,“过两天我再来吧……”。 “哥,我馋了,住下吧,再有一个多月你就出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烦了点点头,“好,住下,吃火锅子”。 表弟开始针灸,烦了去到琴嫣殿,还是那间暖阁。 郭太后轻衣赤脚,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你们哥俩真行,大冷天的围着太液池转了一大圈”。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的很开心,顺势躺到烦了怀里。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问你个事儿……表弟是不是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多早?”。 “当初你哄我睡觉的时候”。 “你这不是胡闹嘛,那时什么都没有”。 郭嫣儿笑道:“他问我咱俩是不是好上了,我就承认了”。 “你这……”,烦了哭笑不得,“这事儿你怎么能乱认?”。 郭嫣儿拿手指戳着他胸口笑道:“我就认,你个小面首能怎样?”。 烦了无语摇头,回到大唐这么多年,有些事他还是不能完全适应,大唐人对男女之事宽容的过头,主打的就是个有花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有的夫妻俩各玩各的还能相处融洽。有的男女偶遇看对眼便春风一度。有的贵妇私下里养个小白脸儿,太平公主试过面首的技术献给亲娘…… “算了,认不认的反正都这样了”。 “我原以为你是哄我,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不嫌我老”。 烦了委屈道:“老倒是不嫌,就是我本想着咱俩发乎情止乎礼,心里落个坦荡,没想到终究还是……”。 “烦了”。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壶酒里有药?”。 “不知道”。 “我怕那药会伤身,就下了一点点……”。 “我……我不扛药”。 郭嫣儿撇嘴道:“扭扭捏捏的,哪像个男人!”。 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楚,也分不清对错,所以没法去事事较真,能好歹能有个大概,乱七八糟的活着吧。 长庆元年终于过去了,或者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年中发生许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无论往事是不舍还是不堪,都得打起精神面对新的人生。 长庆二年早就注定了不会平淡,年后朝廷开始全速运转,老牛和元白去往凤翔转运司,征丁和调动兵马的公文满天乱飞,刚过十五,上下正忙的焦头烂额。 天德军兵马使裴俨急报,漠北回鹘人大举南下。 第1章回鹘不足虑 回鹘自保义可汗开始瞎胡闹,贵族腐朽,对属部压榨过于严重,导致许多部落脱离回鹘,国力也迅速衰落。 崇德可汗上位后想镇压叛乱,结果越压越乱,最后彻底摆烂,曷萨特勒上位后连大唐册封都没得到,内乱愈凶,到去年春末,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各引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参与内乱,局面彻底失控,漠北大乱。 以上就是回鹘近十年的脉络,按照常理,草原内乱,怎么也得打个几年才能消停下来,新老大会带着礼物来长安,请求皇帝册封,草原开始下一个轮回。 也正是因为回鹘内乱,大唐才能不用管北路,专心集合力量收复陇右,如今一切都准备好了,回鹘人却忽然大举南下,逼近了阴山一线。 天德军管河外的西受降城和中受降城,兵马使裴俨是边关老将,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烦了收到消息后匆匆去往枢密院,西征计划敲定,上下按计划实施,老裴等人默契的放他休息,如今征丁和调兵文书已经发下,各州县和各镇兵马也已经回执,都在准备开拔,有的甚至已经开拔,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回鹘却来了。 他一路都在皱着眉头,回鹘人怎么会来的?内乱结束了?难道草原上出现了枭雄人物? 大唐中兴,吐蕃衰弱,回鹘内乱。如果回鹘出现枭雄人物平定内乱,得知大唐要对陇右下手,确实有可能出兵,别看吐蕃和回鹘以前打的你死我活,可他们谁也不想看到大唐强盛。 进到枢密院正厅,老田,李光颜和老裴萧俛都在,随便一拱手,走到河套沙盘前道:“军报呢?”。 李光颜递过裴俨送回的急递,去年一直有零星部落出现在狼山山口以北,因回鹘内乱,有部落逃难过来也正常,所以他并未在意,年后陆续有大部落出现,到正月十二,竟然出现了仆骨部和浑部汗旗,聚集的部落人口预计超过六万,而且还在增加中,中受降城以北也聚集超过万人,他派人去询问缘由,那些部落乱纷纷的问不出所以然,只说听从可汗命令,裴俨发现形势不对,忙送回急递。 河外三城,天德军管丰州和西边两城,两城皆在黄河北岸,扼守渡口而建,相距五百里,丰州在西城南岸。自突厥灭亡,回纥兴起,河套一直没经历大规模战事,兵马也数次削减,至如今,两受降城及下属诸堡约有兵力一万,其中马军不到三千,河南的丰州还有兵马四千余。 负责支援天德军的便是朔方灵州军,可灵州军已奉命助战会州鲁豹部,剩下的兵马还要防备凉州方向吐蕃人,根本无力支援天德军。 老裴皱眉问道:“大帅,是否暂停京畿调动?”。 大唐的所有力量都在压往陇右,北路突然来了状况,四天前回鹘人已经超过六万,按五口一丁计算,已经能有一万两千战士,如今还不知道有多少。 烦了从西受降城走过,知道那里的地势,天德军一线并不利于防守,两座城修在黄河渡口,北边山口修筑了一些堡寨,而且多年未经战事,许多堡寨失修,去掉各城和堡寨的守军,能调动的人马也就那不到三千马军,加上丰州援兵也就五六千人。 老裴的意思的让准备西征的部分兵马暂停调动,大唐也有余力应付。 烦了挠挠头,还真是他娘的意外,最不应该出事的地方偏偏出了事,灵州军支援会州,沙陀人被调去了辽西,要支援天德军得从京畿调兵。 “军令政令已经发出,各地已发回回执,不能更改,若自京畿调兵,粮草民夫如何筹措?”。 朝令夕改,用兵大忌,而且京畿距天德军两千里,这一路全是地广人稀的穷乡僻壤,粮草和民夫是大问题。 “大帅”,老裴低声道:“民夫粮草可以急征,若按计划行事,一旦河套需用兵,奈何?”。 烦了明白老裴的意思,九万多精兵参与西征,京畿兵力已经很空虚,一旦河套有警,根本没地方调兵支援,所以紧急留住部分兵马,粮草民夫则可以从民间加税加征。小说 犹豫片刻,坚定的摇摇头道:“我不相信回鹘能这么快结束内乱,也不信他们敢对大唐用兵,更不相信他们会寒冬腊月出兵,西征按计划行事!等裴俨再报!”。 裴度抓住他手,低声道:“大帅,不可意气用事,若拖到兵马和壮丁成行……”。 等消息没问题,问题是等不得,各镇兵马和各州县民夫马上就要出发赶往凤翔,河套若是用兵,难道再调回来? 你不信有什么用?回鹘人已经来了。 烦了固执的摇摇头,“按计划行事!我去跟陛下说,若河套真有警,我去杀回鹘!”。 “大帅……”。 “太师……”。 众人纷纷出言阻止,这赌的实在太大。 烦了环视众人一眼,“都跟我进宫去”, 众人确实犟不过他,只能劝一劝皇帝,正要进宫,有小吏举着红漆竹筒匆匆跑了进来,“振武军急递!”。 “绥远烽北,漠北回鹘聚集,过万人……”。 烦了面容如铁,三受降城都有回鹘大队部落,四天以前已经超过八万…… “去面圣吧,再有急递,即刻送往紫宸殿!”,说罢大步去往后宫,众人只能紧随其后。 一行人匆匆进到后宫见到表弟,太子李昂也在旁边,将三受降城军情说了一遍。 老裴道:“陛下,臣请暂停调动兵马,民夫与辎重,以备回鹘”。 烦了道:“回鹘不足虑!西征大计不能变!否则大伤军心民意!”。 而后众人分别发表意见,田弘正支持烦了,李光颜犹豫不决弃权,其余诸相皆支持老裴。 近年来首次,大唐首脑意见完全相左。 众人都在看着皇帝等他拍板,表弟依次看看众人,开口说道:“按太师之计行事……”。 “陛下!不可!”,老裴等人急切道,这也太草率了,我们知道你哥俩感情好,可这是国家大事,不能由着性子乱来,近十万回鹘人就在边境,那是来旅游的吗? 表弟摆手让众人坐下,说道:“裴卿,朕要问,论知兵事,在坐诸卿以何人为最?”。 老裴神色一滞,低声道:“当以太师为最”。 这事不能昧着良心乱说,论军事谋略谁跟他都比不了,论对吐蕃回鹘的了解更不用说。 表弟问道:“既然以太师最知兵事,为何不听他的?难道诸卿以为他会谋害大唐?”。 老裴等人忙拱手道:“臣等绝无此意,太师忠心,可鉴日月”。 表弟笑道:“朕知诸位爱卿担心国事,便如此吧,不必忧虑,我大唐还怕他区区回鹘?”。 众相对视一眼,皇帝无脑支持他哥,谁拿这哥俩都没招儿。 待诸相退出,李昂问道:“伯父,何以认定回鹘不足虑?”。 烦了认真的道:“我猜的”。 表弟与儿子对视一眼,“猜的?”。回鹘自保义可汗开始瞎胡闹,贵族腐朽,对属部压榨过于严重,导致许多部落脱离回鹘,国力也迅速衰落。 崇德可汗上位后想镇压叛乱,结果越压越乱,最后彻底摆烂,曷萨特勒上位后连大唐册封都没得到,内乱愈凶,到去年春末,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各引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人参与内乱,局面彻底失控,漠北大乱。 以上就是回鹘近十年的脉络,按照常理,草原内乱,怎么也得打个几年才能消停下来,新老大会带着礼物来长安,请求皇帝册封,草原开始下一个轮回。 也正是因为回鹘内乱,大唐才能不用管北路,专心集合力量收复陇右,如今一切都准备好了,回鹘人却忽然大举南下,逼近了阴山一线。 天德军管河外的西受降城和中受降城,兵马使裴俨是边关老将,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烦了收到消息后匆匆去往枢密院,西征计划敲定,上下按计划实施,老裴等人默契的放他休息,如今征丁和调兵文书已经发下,各州县和各镇兵马也已经回执,都在准备开拔,有的甚至已经开拔,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回鹘却来了。 他一路都在皱着眉头,回鹘人怎么会来的?内乱结束了?难道草原上出现了枭雄人物? 大唐中兴,吐蕃衰弱,回鹘内乱。如果回鹘出现枭雄人物平定内乱,得知大唐要对陇右下手,确实有可能出兵,别看吐蕃和回鹘以前打的你死我活,可他们谁也不想看到大唐强盛。 进到枢密院正厅,老田,李光颜和老裴萧俛都在,随便一拱手,走到河套沙盘前道:“军报呢?”。 李光颜递过裴俨送回的急递,去年一直有零星部落出现在狼山山口以北,因回鹘内乱,有部落逃难过来也正常,所以他并未在意,年后陆续有大部落出现,到正月十二,竟然出现了仆骨部和浑部汗旗,聚集的部落人口预计超过六万,而且还在增加中,中受降城以北也聚集超过万人,他派人去询问缘由,那些部落乱纷纷的问不出所以然,只说听从可汗命令,裴俨发现形势不对,忙送回急递。 河外三城,天德军管丰州和西边两城,两城皆在黄河北岸,扼守渡口而建,相距五百里,丰州在西城南岸。自突厥灭亡,回纥兴起,河套一直没经历大规模战事,兵马也数次削减,至如今,两受降城及下属诸堡约有兵力一万,其中马军不到三千,河南的丰州还有兵马四千余。 负责支援天德军的便是朔方灵州军,可灵州军已奉命助战会州鲁豹部,剩下的兵马还要防备凉州方向吐蕃人,根本无力支援天德军。 老裴皱眉问道:“大帅,是否暂停京畿调动?”。 大唐的所有力量都在压往陇右,北路突然来了状况,四天前回鹘人已经超过六万,按五口一丁计算,已经能有一万两千战士,如今还不知道有多少。 烦了从西受降城走过,知道那里的地势,天德军一线并不利于防守,两座城修在黄河渡口,北边山口修筑了一些堡寨,而且多年未经战事,许多堡寨失修,去掉各城和堡寨的守军,能调动的人马也就那不到三千马军,加上丰州援兵也就五六千人。 老裴的意思的让准备西征的部分兵马暂停调动,大唐也有余力应付。 烦了挠挠头,还真是他娘的意外,最不应该出事的地方偏偏出了事,灵州军支援会州,沙陀人被调去了辽西,要支援天德军得从京畿调兵。 “军令政令已经发出,各地已发回回执,不能更改,若自京畿调兵,粮草民夫如何筹措?”。 朝令夕改,用兵大忌,而且京畿距天德军两千里,这一路全是地广人稀的穷乡僻壤,粮草和民夫是大问题。 “大帅”,老裴低声道:“民夫粮草可以急征,若按计划行事,一旦河套需用兵,奈何?”。 烦了明白老裴的意思,九万多精兵参与西征,京畿兵力已经很空虚,一旦河套有警,根本没地方调兵支援,所以紧急留住部分兵马,粮草民夫则可以从民间加税加征。小说 犹豫片刻,坚定的摇摇头道:“我不相信回鹘能这么快结束内乱,也不信他们敢对大唐用兵,更不相信他们会寒冬腊月出兵,西征按计划行事!等裴俨再报!”。 裴度抓住他手,低声道:“大帅,不可意气用事,若拖到兵马和壮丁成行……”。 等消息没问题,问题是等不得,各镇兵马和各州县民夫马上就要出发赶往凤翔,河套若是用兵,难道再调回来? 你不信有什么用?回鹘人已经来了。 烦了固执的摇摇头,“按计划行事!我去跟陛下说,若河套真有警,我去杀回鹘!”。 “大帅……”。 “太师……”。 众人纷纷出言阻止,这赌的实在太大。 烦了环视众人一眼,“都跟我进宫去”, 众人确实犟不过他,只能劝一劝皇帝,正要进宫,有小吏举着红漆竹筒匆匆跑了进来,“振武军急递!”。 “绥远烽北,漠北回鹘聚集,过万人……”。 烦了面容如铁,三受降城都有回鹘大队部落,四天以前已经超过八万…… “去面圣吧,再有急递,即刻送往紫宸殿!”,说罢大步去往后宫,众人只能紧随其后。 一行人匆匆进到后宫见到表弟,太子李昂也在旁边,将三受降城军情说了一遍。 老裴道:“陛下,臣请暂停调动兵马,民夫与辎重,以备回鹘”。 烦了道:“回鹘不足虑!西征大计不能变!否则大伤军心民意!”。 而后众人分别发表意见,田弘正支持烦了,李光颜犹豫不决弃权,其余诸相皆支持老裴。 近年来首次,大唐首脑意见完全相左。 众人都在看着皇帝等他拍板,表弟依次看看众人,开口说道:“按太师之计行事……”。 “陛下!不可!”,老裴等人急切道,这也太草率了,我们知道你哥俩感情好,可这是国家大事,不能由着性子乱来,近十万回鹘人就在边境,那是来旅游的吗? 表弟摆手让众人坐下,说道:“裴卿,朕要问,论知兵事,在坐诸卿以何人为最?”。 老裴神色一滞,低声道:“当以太师为最”。 这事不能昧着良心乱说,论军事谋略谁跟他都比不了,论对吐蕃回鹘的了解更不用说。 表弟问道:“既然以太师最知兵事,为何不听他的?难道诸卿以为他会谋害大唐?”。 老裴等人忙拱手道:“臣等绝无此意,太师忠心,可鉴日月”。 表弟笑道:“朕知诸位爱卿担心国事,便如此吧,不必忧虑,我大唐还怕他区区回鹘?”。 众相对视一眼,皇帝无脑支持他哥,谁拿这哥俩都没招儿。 待诸相退出,李昂问道:“伯父,何以认定回鹘不足虑?”。 烦了认真的道:“我猜的”。 表弟与儿子对视一眼,“猜的?”。 第2章想搭车的郭仲文 确实是猜的,他不知道回鹘人发的什么神经,但他知道大冬天走戈壁是什么样子。在大冬天拖家带口,从漠北千里迢迢的赶来边界,一路不知要损失多少人马牛羊,脑子被驴踢了都不会干这事儿。 可他们偏偏就来了,这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抢劫,更不会是为了帮吐蕃减轻陇右压力,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那就得慢慢等消息了。 陇右征丁和兵马调动已经开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若是突然喊停,对军心和民心伤害太大,所以他决定赌一把,他怎么都不相信回鹘人会集体失智,会用这种方式进犯大唐。 解释完原因后表弟和李昂还是不太明白,又问道:“伯父,如果大唐与吐蕃正交战,回鹘人寇边又如何?”。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烦了道:“昂儿,我们来从头捋一捋这件事”。 “陇右之战的布置已经接近完成,大唐有很大把握成功,朝野军民都在期待大唐收复故土。边境来了不到十万回鹘人,不确定他们的目的。 我们再计算一下得失。如果我们停止陇右之战,军心民意大伤,损失大量钱粮,吐蕃人士气大振。我们得到的,是能更从容的应对,可能会有的回鹘人寇边。 如果继续原计划,大唐会收复陇右,上下士气大振。风险便是三受降城可能会面临两万回鹘人的进攻。 十万吐蕃人,按五口一丁,可得丁壮两万,就算将来回鹘人还会再多一倍,达到二十万,可有四万兵马,精锐战士大概能有一万。 我们在丰州和三受城约有两万禁军,如果战事紧急,河东和幽州能支援数千骑兵,京畿虽然兵马拮据,派去三千骑兵也没问题,这还没有算紧急时可以调动的成德,横海等镇。 昂儿,你觉得我大唐三万禁军,能不能抵御四万回鹘人兵马?”。 李昂眨眨眼,神色明显缓和下来,经此一解释,回鹘人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昂儿,越是紧急,越不要着急做决定,临大事要沉得住气,凡事多往坏处想没错,却不能全往坏处想,别被十万那个数目吓到”。 李昂羞涩笑笑,恭敬道:“多谢伯父教诲”。 烦了点点头,看看外边道,“天气不错,推你爹出去走走”。 李昂去推轮椅,表弟笑道:“哥,只要你在,我心里就不慌乱”。 烦了低声道:“无论你心里慌不慌,都得装成镇定,表弟,你得多夸奖昂儿,这孩子心思细”。 “嗯,我知道”。 把表弟抱到轮椅上,推到外边避风朝阳处,“你们爷俩耍吧,我先回”。 “哥……还有个事儿”。 “说”。 表弟略有犹豫,李昂识趣的躲到一边,烦了疑惑道:“跟我还客套上了,有事直说”。 表弟低声道:“哥,舅舅找过我娘,我娘不好向你开口……仲文想去陇右……”。 陇右之战即将开始,大多数人对此战前景态度乐观,有些勋贵和高官便想搭个便车,让家中子弟跟着去镀个金,这种事并不稀奇。 可此次却有些特殊,烦了威望太高,一般人不敢向他开口,朝堂清明,老裴等人也知道此战重要,都不敢胡乱答应,结果谁都塞不进人去,到现在诸事敲定,请托的人也就死心了。 偏偏就有不死心的,比如郭钊,他知道自己在烦了面前没什么脸面,找了一圈都没成,最后竟厚着脸皮找到了姑妈,要给儿子谋份前程。 毕竟是娘家侄子,姑妈实在推脱不过,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她塞个人不难,如今的朝堂却不行,你太后敢乱来,宰相们真敢抗旨。 她自己不好意思找烦了,便甩锅给了儿子,表弟也为难,郭仲文要哪头没哪头,什么官都没做过,把这么个人安排下去根本没有正当理由,老裴等人是不会惯着他的。 被逼无奈,只得再甩给他哥,可烦了也有些挠头,他是真不愿揽这破事儿。倒不是对郭家有多少恨意,主要是老裴他们都顶住了压力,没给任何人开后门,自己这边若是开了口子,相当不厚道。 还一个原因是郭仲文太特殊,文武都不行,却是姑妈的亲侄子,万一出什么事,实在是不好交代。 可这事儿不能拒绝,姑妈和表弟拿他当亲人,他得把脸接住。 看他不说话,表弟也知道这事儿为难,朝堂上下太过清明,有些举动便会很扎眼,大唐御史喷起人来可是真难听。 “哥,要不就算了……”。 “不为难”,烦了摇摇头,又道:“你让人给代国公传个话,我明日登门拜访,问他是否有闲”。 “哥……”,表弟满脸愕然。 郭家近两年不断的搞小动作,烦了不教训他们已经是难得了,而今郭家并没求到他的头上,他却主动要去登门拜访,这相当于主动讨好认怂,很不符合他的风格。 “就这样吧”,烦了并未解释,起身离宫。 回到家中,陈光洽正在等他,先问了些军中事。 此次出征的兵马,京西各镇不用经过长安,直接去往大震关营地集合,从京城出发的便是京营禁军五千以及安西军留守的三千余人,再有各县随军健儿一千一百,林林总总加一起有万人左右。 各营已经分配好排序,军心稳固,省亲的士卒二月之前归建,此次行军只携带基本军械,自有沿途有州县安排营地食宿。 “爹!”,杨锐带着跟班平安跑了进来,一头扑进烦了怀里,“巴扎吃了一筐饼,厨娘说要杀它吃肉……”。 “她逗你的”,烦了把平安也揽到身前,说道:“行礼叫人,这是你陈伯父”。 两个小家伙行礼口称伯父,惊的陈光洽忙起身阻止,“哎呀,使不得!大帅,这可使不得……”。 每人屁股上拍一巴掌,“出去耍吧”。 两个小子跑出去,陈光洽仍激动的脸色通红,这声伯父太重了,口中不断的道:“大帅后继有人矣”。 烦了道:“光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年把你留在京城,未能建功立业,受委屈了”。 陈光洽眼圈发红道:“末将自跟了大帅,朝堂上下都高看一眼,不委屈!”。 烦了点点头,又道:“你还不到四十岁,来得及,叫你来是跟你说一声,我已与枢密院打过招呼,你任中军副帅,京营出发的兵马你先掌管着,还有你家那大小子,刚从讲武院肄业,先跟你做个亲兵旅帅,等熟悉了军中事再……”。 “大帅!”,陈光洽猛的跪了下去,“末将肝脑涂地……”。 烦了一把扶住他,“别跪来跪去的!起来!”。 待他起身,又道:“光洽,我看你小女生得好模样,跟锐儿平安又年纪相仿,跟你婆娘说一声,以后常来院子里耍,让小儿女先熟悉,将来若有机缘,咱俩结个亲家”。 “大帅,末将不敢高攀……”,陈光洽两眼发直。 “行了,天色不早,回去吧”。 送走陈光洽,刚要去后院看看闺女,月儿走了进来,“哥,你跟那人说什么了?”。 “怎么了?”。 “失魂落魄的,平地摔了一跤”。 烦了笑道:“许是得了巧儿的毛病”。 月儿顺势坐到他腿上,“哥,这回我跟你去”。 “你去倒是行,就是锐儿和平安……”。 “我安排人照料,万无一失”。 烦了点点头道,“那就去吧”。 月儿去军前可不止是暖被窝那么简单,她真能帮上不小的忙,商号和钱庄发展这么多年,月娘子影响力不容小觑。 看他答应,月儿高兴的搂住他脖子,低声道:“哥,我今晚把潇潇叫过去,我们俩……”。 李正拿着请柬走进来,对月儿这副做派早已见怪不怪,“郎君,代国公送来的,邀你明日赴宴”。 月儿眉头一皱,“谁给他的脸?”。 烦了笑道:“我给的”。确实是猜的,他不知道回鹘人发的什么神经,但他知道大冬天走戈壁是什么样子。在大冬天拖家带口,从漠北千里迢迢的赶来边界,一路不知要损失多少人马牛羊,脑子被驴踢了都不会干这事儿。 可他们偏偏就来了,这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抢劫,更不会是为了帮吐蕃减轻陇右压力,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那就得慢慢等消息了。 陇右征丁和兵马调动已经开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若是突然喊停,对军心和民心伤害太大,所以他决定赌一把,他怎么都不相信回鹘人会集体失智,会用这种方式进犯大唐。 解释完原因后表弟和李昂还是不太明白,又问道:“伯父,如果大唐与吐蕃正交战,回鹘人寇边又如何?”。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烦了道:“昂儿,我们来从头捋一捋这件事”。 “陇右之战的布置已经接近完成,大唐有很大把握成功,朝野军民都在期待大唐收复故土。边境来了不到十万回鹘人,不确定他们的目的。 我们再计算一下得失。如果我们停止陇右之战,军心民意大伤,损失大量钱粮,吐蕃人士气大振。我们得到的,是能更从容的应对,可能会有的回鹘人寇边。 如果继续原计划,大唐会收复陇右,上下士气大振。风险便是三受降城可能会面临两万回鹘人的进攻。 十万吐蕃人,按五口一丁,可得丁壮两万,就算将来回鹘人还会再多一倍,达到二十万,可有四万兵马,精锐战士大概能有一万。 我们在丰州和三受城约有两万禁军,如果战事紧急,河东和幽州能支援数千骑兵,京畿虽然兵马拮据,派去三千骑兵也没问题,这还没有算紧急时可以调动的成德,横海等镇。 昂儿,你觉得我大唐三万禁军,能不能抵御四万回鹘人兵马?”。 李昂眨眨眼,神色明显缓和下来,经此一解释,回鹘人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昂儿,越是紧急,越不要着急做决定,临大事要沉得住气,凡事多往坏处想没错,却不能全往坏处想,别被十万那个数目吓到”。 李昂羞涩笑笑,恭敬道:“多谢伯父教诲”。 烦了点点头,看看外边道,“天气不错,推你爹出去走走”。 李昂去推轮椅,表弟笑道:“哥,只要你在,我心里就不慌乱”。 烦了低声道:“无论你心里慌不慌,都得装成镇定,表弟,你得多夸奖昂儿,这孩子心思细”。 “嗯,我知道”。 把表弟抱到轮椅上,推到外边避风朝阳处,“你们爷俩耍吧,我先回”。 “哥……还有个事儿”。 “说”。 表弟略有犹豫,李昂识趣的躲到一边,烦了疑惑道:“跟我还客套上了,有事直说”。 表弟低声道:“哥,舅舅找过我娘,我娘不好向你开口……仲文想去陇右……”。 陇右之战即将开始,大多数人对此战前景态度乐观,有些勋贵和高官便想搭个便车,让家中子弟跟着去镀个金,这种事并不稀奇。 可此次却有些特殊,烦了威望太高,一般人不敢向他开口,朝堂清明,老裴等人也知道此战重要,都不敢胡乱答应,结果谁都塞不进人去,到现在诸事敲定,请托的人也就死心了。 偏偏就有不死心的,比如郭钊,他知道自己在烦了面前没什么脸面,找了一圈都没成,最后竟厚着脸皮找到了姑妈,要给儿子谋份前程。 毕竟是娘家侄子,姑妈实在推脱不过,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她塞个人不难,如今的朝堂却不行,你太后敢乱来,宰相们真敢抗旨。 她自己不好意思找烦了,便甩锅给了儿子,表弟也为难,郭仲文要哪头没哪头,什么官都没做过,把这么个人安排下去根本没有正当理由,老裴等人是不会惯着他的。 被逼无奈,只得再甩给他哥,可烦了也有些挠头,他是真不愿揽这破事儿。倒不是对郭家有多少恨意,主要是老裴他们都顶住了压力,没给任何人开后门,自己这边若是开了口子,相当不厚道。 还一个原因是郭仲文太特殊,文武都不行,却是姑妈的亲侄子,万一出什么事,实在是不好交代。 可这事儿不能拒绝,姑妈和表弟拿他当亲人,他得把脸接住。 看他不说话,表弟也知道这事儿为难,朝堂上下太过清明,有些举动便会很扎眼,大唐御史喷起人来可是真难听。 “哥,要不就算了……”。 “不为难”,烦了摇摇头,又道:“你让人给代国公传个话,我明日登门拜访,问他是否有闲”。 “哥……”,表弟满脸愕然。 郭家近两年不断的搞小动作,烦了不教训他们已经是难得了,而今郭家并没求到他的头上,他却主动要去登门拜访,这相当于主动讨好认怂,很不符合他的风格。 “就这样吧”,烦了并未解释,起身离宫。 回到家中,陈光洽正在等他,先问了些军中事。 此次出征的兵马,京西各镇不用经过长安,直接去往大震关营地集合,从京城出发的便是京营禁军五千以及安西军留守的三千余人,再有各县随军健儿一千一百,林林总总加一起有万人左右。 各营已经分配好排序,军心稳固,省亲的士卒二月之前归建,此次行军只携带基本军械,自有沿途有州县安排营地食宿。 “爹!”,杨锐带着跟班平安跑了进来,一头扑进烦了怀里,“巴扎吃了一筐饼,厨娘说要杀它吃肉……”。 “她逗你的”,烦了把平安也揽到身前,说道:“行礼叫人,这是你陈伯父”。 两个小家伙行礼口称伯父,惊的陈光洽忙起身阻止,“哎呀,使不得!大帅,这可使不得……”。 每人屁股上拍一巴掌,“出去耍吧”。 两个小子跑出去,陈光洽仍激动的脸色通红,这声伯父太重了,口中不断的道:“大帅后继有人矣”。 烦了道:“光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年把你留在京城,未能建功立业,受委屈了”。 陈光洽眼圈发红道:“末将自跟了大帅,朝堂上下都高看一眼,不委屈!”。 烦了点点头,又道:“你还不到四十岁,来得及,叫你来是跟你说一声,我已与枢密院打过招呼,你任中军副帅,京营出发的兵马你先掌管着,还有你家那大小子,刚从讲武院肄业,先跟你做个亲兵旅帅,等熟悉了军中事再……”。 “大帅!”,陈光洽猛的跪了下去,“末将肝脑涂地……”。 烦了一把扶住他,“别跪来跪去的!起来!”。 待他起身,又道:“光洽,我看你小女生得好模样,跟锐儿平安又年纪相仿,跟你婆娘说一声,以后常来院子里耍,让小儿女先熟悉,将来若有机缘,咱俩结个亲家”。 “大帅,末将不敢高攀……”,陈光洽两眼发直。 “行了,天色不早,回去吧”。 送走陈光洽,刚要去后院看看闺女,月儿走了进来,“哥,你跟那人说什么了?”。 “怎么了?”。 “失魂落魄的,平地摔了一跤”。 烦了笑道:“许是得了巧儿的毛病”。 月儿顺势坐到他腿上,“哥,这回我跟你去”。 “你去倒是行,就是锐儿和平安……”。 “我安排人照料,万无一失”。 烦了点点头道,“那就去吧”。 月儿去军前可不止是暖被窝那么简单,她真能帮上不小的忙,商号和钱庄发展这么多年,月娘子影响力不容小觑。 看他答应,月儿高兴的搂住他脖子,低声道:“哥,我今晚把潇潇叫过去,我们俩……”。 李正拿着请柬走进来,对月儿这副做派早已见怪不怪,“郎君,代国公送来的,邀你明日赴宴”。 月儿眉头一皱,“谁给他的脸?”。 烦了笑道:“我给的”。 第3章交换 对于郭家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因为太师要过府拜访,无论此前是什么风向,先上门拜访通常意味着先服软,让那位服软可不容易,可问题是他怎么突然就服软了? 昨天收到皇帝让人送来的消息,老哥俩先是一愣,而后马上派人送去请柬,待收到回复才终于确定,烦了是真的要来。 无论他要来说什么,哪怕他就是来睡一觉都意味着郭家的大胜。加班加点做好各项准备,老哥俩又商量了大半晚,实在摸不清他的路数,最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老哥俩老早等在正厅,郭仲文等在大门,专候某人到访,辰时末,太后先到了,郭家人一阵忙乱将她迎进去。 待妇人们退去,郭铸问道:“妹妹省亲怎的不先着人知会一声?”。 姑妈道:“本不欲来,思来想去,终究不放心”。 郭钊笑道:“太师来访,尽力迎候便是,有何不放心处?”。 姑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说道:“二兄,我和恒儿能守得住嘴巴,可你当真以为烦了在宫中没有眼线?”。 郭钊神情一滞,郭家这两年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当然清楚,烦了不可能不知道。 姑妈又道:“此间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郭家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只是看在伯父与我面上未曾计较,二兄,他不计较,那个阿墨和月儿可不是好脾气的”。 烦了顾全大局,黑脸阿墨和月娘子可不算大度人,他们或许不会对两个国舅动手,埋几个郭家人还是很容易的。 郭钊哥俩忽然有些后怕,郭家确实贵为国戚,可那些人野性难驯,胆子大的出奇,当初吐突承璀和梁守谦何等威势,一样被收拾的没脾气。 姑妈轻叹道:“人情总有用完的时候,我让恒儿提起仲文的事,他能主动登门便是给了郭家脸面,若是再接不住,漫说是他,便是恒儿那里也不好交代了”。 郭钊听的心头一震,那边已经要按耐不住了,此次登门算是给郭家最后一次机会,太后特意来给娘家加筹码,她的话里还透出一个讯息,皇帝对郭家有不满…… 郭铸听到她对烦了句句维护有些不舒服,干咳一声道:“妹妹,还是不要与他过于亲近,免得被人说闲……”。 “大兄!”,郭钊忙打断他,他没想到哥哥这么愚蠢,这种话能说出口吗?你真拿太后不当干粮? 姑妈并未恼怒,只是笑着问道:“大兄这是嫌我给郭家丢人了?”。 “妹妹,不是……”,郭铸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解释。 姑妈却已起身道:“大兄,从先帝在世时开始,你们在我面前说尽他坏话,他却一直在为你们开脱,今时今日,他出征在既,大权在握,还能主动登门求和,你能否做到? 他护我们娘俩十年,我不与他亲近,跟谁亲近?我不妨告诉你,是我勾引的他,你能奈我何?”。 说罢起身便走,“你们好自为之吧!”。 郭钊见她竟然翻了脸,忙上前拉住,“妹妹,莫与大兄计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不会说话”。 他真恨不得踹自己哥哥两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读书读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妹妹对那人明显是动了真情,你把她惹翻,郭家可就真要完了。 姑妈要走,郭钊自然不能放她离开,正拉扯间,外边下人叫道:“太师到!”。 郭钊忙向郭铸使眼色,“大兄快去迎接!”。 烦了跟了郭仲文进入府中,先与郭铸见礼寒暄,又一同去往正厅。上次来还是给鲁豹和胡子接亲,那时还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如今却是这种关系。 进到正厅才发现姑妈也在,连忙上前与她和郭钊见礼,姑妈火大归火大,可也不能真的翻脸不管娘家,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豪门大家待客是有讲究的,什么规格的客人在哪招待,由什么人作陪,主次宾主的座位等都有规矩。姑妈是出嫁的闺女身份又特殊,当然是头等贵客,可烦了的地位也不能去偏厅,按理来说这种特殊的情况若撞了车,烦了应该去偏厅,或者姑妈去后院由家中主母作陪,偏偏郭铸慌手慌脚的把他也带了进来。 见姑妈没有走的意思,烦了作为客人当然不能走,只得自觉去往副宾位,将主宾留给姑妈,偏偏她余怒未消,指着自己身边道:“烦了,过来坐!”。 俩人挤一个席位,只会出现在小辈且关系比较亲密的时候,若是男女同席,则仅限于私宴中的小两口。 以他俩的身份肯定不合适,可烦了看出她神情不善,不能当众驳她脸面,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两人并肩而坐,厅内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郭钊哥俩知道妹妹就是故意的,可也实在没法发作,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各找借口逃离,不管怎样,得先把下人们赶远些。 烦了跪坐一阵实在难受,见屋里就剩两人,索性盘腿坐下,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姑妈抿嘴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坐”。 “你都说出口了,我还能不给你脸面?”。 “烦了,你来做什么?”。 烦了道:“还能做什么,服软呗”。 没错,他这次来就是为与郭家和好。他曾想过教训郭家,可是没办法,老郭和姑妈是郭家人,旭子也算郭家人,胡子和鲁豹的婆娘还是郭家人,教训轻了他们不长记性,教训重了又下不去手。 如今出征在即,他不想自己离京后郭家再搞什么小动作,表弟的身体也实在扛不住折腾,只能来认怂服软。 “你来做什么?”。 姑妈道:“怕他们不知好歹惹怒你,本想来帮个场,不想我倒先生了一肚子气”。 烦了好奇问道:“为什么惹你生气?”。姑妈可是郭家的靠山,他们疯了? 姑妈瞥他一眼,“你说呢?”。 烦了看看两人这位置,再想想郭太后那脾气,心里明白了大概,不禁笑道:“国舅爷还真是守礼君子”。 小妾十几个,给皇帝献女人,送春药,各种欺男霸女进谗言,真尼玛君子…… 郭钊哥俩以为躲开一下两人就会各归本位,没想到回来发现还是同席,可也不能干坐着,只能硬着头皮命上酒菜,上菜奴婢看着两人,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摆。 姑妈轻笑道:“留一份吧,另一份拿下去赏给奴婢”。 酒宴开始,那对男女神色从容,胳膊肩膀不时摩擦触碰,郭钊老哥俩则脸皮僵硬。 不管背后搞什么,明面上都得装个样子,哪像这俩,连装都不装…… 可又实在没法管,就这俩人,惹翻一个都受不了,若两个全恼了,谁都扛不住。 烦了看郭铸脸色难看,却对郭钊道:“克成公,陛下昨日与我提及仲文的事……”。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郭钊接话道,“小儿虽不才,却有意为国出力,还要靠太师指点一二”。https:/ 烦了伸手搂住姑妈的腰,笑道:“好说,只是怕仲文不擅军中事”。 郭嫣儿正要搞事情,身子一歪贴到他身边,一副旁若无人模样。 郭铸对二人动作看的清楚,若在平时,他早就掩面而走了,可今天的场合他走不了,只能忍着。 若是在从前,郭家子弟的官职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先帝晚年一再打压郭家,又非常吝啬官职,经历一次次冲击,后经官制大改,郭家树倒猢狲散,只剩小猫三两只。 按如今的规矩,勋贵子弟想当文官得经吏部试,郭家子弟也实在不争气,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到外甥登基,就是一心玩,郭家子一个实职都没有了,只剩郭钊顶着个刑部尚书撑场面。 后继无人对于世家来说可是致命的,此次朝廷西征,便想给仲文运作一番,结果谁都不点头,最后还得去赖着妹妹,结果兜兜转转的却又到烦了手里,本来就跟他不太对付,刚又惹怒了太后,两人当众不要脸,却也不敢跟他们甩脸色。 郭钊知道自己儿子,哪是不擅军中事,是什么都不擅长。“不敢奢求领兵征战,帮太师处理些文书往来,但能长些见识便知足了”。 “嗯”,烦了沉吟道:“不如去阿墨手下,试试做个新复州的民政官吧”。 姑妈正演的起劲,他手却放了下去,反手便搂住了他腰。 郭钊现在那还顾得上妹妹搂不搂,阿墨短短时间连复三州,安排个官职小菜一碟,民政官不怕战阵凶险,干的好不好都没太多责任,等战事完结儿子有了履历,回来安排官职便水到渠成。 忙举杯道:“那可要多谢太师提携小儿”。 烦了被姑妈搂的撑着身子,低声道:“别拽,要倒了”。 举杯与郭钊共饮一杯,又看向郭铸,“代国公,既已安置仲文,仲礼也不好冷落……”。 郭铸脸皮瞬间化开,眉眼堆笑道,“太师的意思是……”。 他是真没想到,烦了竟然主动提到自己儿子,此时那还管什么妹妹什么闲话,什么都不如儿子前程。 姑妈仍在用力,还低声道:“倒啊,小面首”。 烦了用力撑住,说道:“索性让哥俩都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郭铸举着酒杯陪笑道:“如此多谢太师……”。 烦了借口要写书信,好歹脱离了姑妈魔掌,当场写下书信,让仲文哥俩带去给阿墨,郭家子弟的前程就算到手。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太师主动登门,郭家两个子弟为官,当然了,他们也不可能再搞什么小动作,毕竟阿墨的爱好有些特殊。对于郭家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因为太师要过府拜访,无论此前是什么风向,先上门拜访通常意味着先服软,让那位服软可不容易,可问题是他怎么突然就服软了? 昨天收到皇帝让人送来的消息,老哥俩先是一愣,而后马上派人送去请柬,待收到回复才终于确定,烦了是真的要来。 无论他要来说什么,哪怕他就是来睡一觉都意味着郭家的大胜。加班加点做好各项准备,老哥俩又商量了大半晚,实在摸不清他的路数,最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老哥俩老早等在正厅,郭仲文等在大门,专候某人到访,辰时末,太后先到了,郭家人一阵忙乱将她迎进去。 待妇人们退去,郭铸问道:“妹妹省亲怎的不先着人知会一声?”。 姑妈道:“本不欲来,思来想去,终究不放心”。 郭钊笑道:“太师来访,尽力迎候便是,有何不放心处?”。 姑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说道:“二兄,我和恒儿能守得住嘴巴,可你当真以为烦了在宫中没有眼线?”。 郭钊神情一滞,郭家这两年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当然清楚,烦了不可能不知道。 姑妈又道:“此间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郭家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只是看在伯父与我面上未曾计较,二兄,他不计较,那个阿墨和月儿可不是好脾气的”。 烦了顾全大局,黑脸阿墨和月娘子可不算大度人,他们或许不会对两个国舅动手,埋几个郭家人还是很容易的。 郭钊哥俩忽然有些后怕,郭家确实贵为国戚,可那些人野性难驯,胆子大的出奇,当初吐突承璀和梁守谦何等威势,一样被收拾的没脾气。 姑妈轻叹道:“人情总有用完的时候,我让恒儿提起仲文的事,他能主动登门便是给了郭家脸面,若是再接不住,漫说是他,便是恒儿那里也不好交代了”。 郭钊听的心头一震,那边已经要按耐不住了,此次登门算是给郭家最后一次机会,太后特意来给娘家加筹码,她的话里还透出一个讯息,皇帝对郭家有不满…… 郭铸听到她对烦了句句维护有些不舒服,干咳一声道:“妹妹,还是不要与他过于亲近,免得被人说闲……”。 “大兄!”,郭钊忙打断他,他没想到哥哥这么愚蠢,这种话能说出口吗?你真拿太后不当干粮? 姑妈并未恼怒,只是笑着问道:“大兄这是嫌我给郭家丢人了?”。 “妹妹,不是……”,郭铸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解释。 姑妈却已起身道:“大兄,从先帝在世时开始,你们在我面前说尽他坏话,他却一直在为你们开脱,今时今日,他出征在既,大权在握,还能主动登门求和,你能否做到? 他护我们娘俩十年,我不与他亲近,跟谁亲近?我不妨告诉你,是我勾引的他,你能奈我何?”。 说罢起身便走,“你们好自为之吧!”。 郭钊见她竟然翻了脸,忙上前拉住,“妹妹,莫与大兄计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不会说话”。 他真恨不得踹自己哥哥两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读书读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妹妹对那人明显是动了真情,你把她惹翻,郭家可就真要完了。 姑妈要走,郭钊自然不能放她离开,正拉扯间,外边下人叫道:“太师到!”。 郭钊忙向郭铸使眼色,“大兄快去迎接!”。 烦了跟了郭仲文进入府中,先与郭铸见礼寒暄,又一同去往正厅。上次来还是给鲁豹和胡子接亲,那时还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如今却是这种关系。 进到正厅才发现姑妈也在,连忙上前与她和郭钊见礼,姑妈火大归火大,可也不能真的翻脸不管娘家,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豪门大家待客是有讲究的,什么规格的客人在哪招待,由什么人作陪,主次宾主的座位等都有规矩。姑妈是出嫁的闺女身份又特殊,当然是头等贵客,可烦了的地位也不能去偏厅,按理来说这种特殊的情况若撞了车,烦了应该去偏厅,或者姑妈去后院由家中主母作陪,偏偏郭铸慌手慌脚的把他也带了进来。 见姑妈没有走的意思,烦了作为客人当然不能走,只得自觉去往副宾位,将主宾留给姑妈,偏偏她余怒未消,指着自己身边道:“烦了,过来坐!”。 俩人挤一个席位,只会出现在小辈且关系比较亲密的时候,若是男女同席,则仅限于私宴中的小两口。 以他俩的身份肯定不合适,可烦了看出她神情不善,不能当众驳她脸面,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两人并肩而坐,厅内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郭钊哥俩知道妹妹就是故意的,可也实在没法发作,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各找借口逃离,不管怎样,得先把下人们赶远些。 烦了跪坐一阵实在难受,见屋里就剩两人,索性盘腿坐下,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姑妈抿嘴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坐”。 “你都说出口了,我还能不给你脸面?”。 “烦了,你来做什么?”。 烦了道:“还能做什么,服软呗”。 没错,他这次来就是为与郭家和好。他曾想过教训郭家,可是没办法,老郭和姑妈是郭家人,旭子也算郭家人,胡子和鲁豹的婆娘还是郭家人,教训轻了他们不长记性,教训重了又下不去手。 如今出征在即,他不想自己离京后郭家再搞什么小动作,表弟的身体也实在扛不住折腾,只能来认怂服软。 “你来做什么?”。 姑妈道:“怕他们不知好歹惹怒你,本想来帮个场,不想我倒先生了一肚子气”。 烦了好奇问道:“为什么惹你生气?”。姑妈可是郭家的靠山,他们疯了? 姑妈瞥他一眼,“你说呢?”。 烦了看看两人这位置,再想想郭太后那脾气,心里明白了大概,不禁笑道:“国舅爷还真是守礼君子”。 小妾十几个,给皇帝献女人,送春药,各种欺男霸女进谗言,真尼玛君子…… 郭钊哥俩以为躲开一下两人就会各归本位,没想到回来发现还是同席,可也不能干坐着,只能硬着头皮命上酒菜,上菜奴婢看着两人,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摆。 姑妈轻笑道:“留一份吧,另一份拿下去赏给奴婢”。 酒宴开始,那对男女神色从容,胳膊肩膀不时摩擦触碰,郭钊老哥俩则脸皮僵硬。 不管背后搞什么,明面上都得装个样子,哪像这俩,连装都不装…… 可又实在没法管,就这俩人,惹翻一个都受不了,若两个全恼了,谁都扛不住。 烦了看郭铸脸色难看,却对郭钊道:“克成公,陛下昨日与我提及仲文的事……”。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郭钊接话道,“小儿虽不才,却有意为国出力,还要靠太师指点一二”。https:/ 烦了伸手搂住姑妈的腰,笑道:“好说,只是怕仲文不擅军中事”。 郭嫣儿正要搞事情,身子一歪贴到他身边,一副旁若无人模样。 郭铸对二人动作看的清楚,若在平时,他早就掩面而走了,可今天的场合他走不了,只能忍着。 若是在从前,郭家子弟的官职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先帝晚年一再打压郭家,又非常吝啬官职,经历一次次冲击,后经官制大改,郭家树倒猢狲散,只剩小猫三两只。 按如今的规矩,勋贵子弟想当文官得经吏部试,郭家子弟也实在不争气,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到外甥登基,就是一心玩,郭家子一个实职都没有了,只剩郭钊顶着个刑部尚书撑场面。 后继无人对于世家来说可是致命的,此次朝廷西征,便想给仲文运作一番,结果谁都不点头,最后还得去赖着妹妹,结果兜兜转转的却又到烦了手里,本来就跟他不太对付,刚又惹怒了太后,两人当众不要脸,却也不敢跟他们甩脸色。 郭钊知道自己儿子,哪是不擅军中事,是什么都不擅长。“不敢奢求领兵征战,帮太师处理些文书往来,但能长些见识便知足了”。 “嗯”,烦了沉吟道:“不如去阿墨手下,试试做个新复州的民政官吧”。 姑妈正演的起劲,他手却放了下去,反手便搂住了他腰。 郭钊现在那还顾得上妹妹搂不搂,阿墨短短时间连复三州,安排个官职小菜一碟,民政官不怕战阵凶险,干的好不好都没太多责任,等战事完结儿子有了履历,回来安排官职便水到渠成。 忙举杯道:“那可要多谢太师提携小儿”。 烦了被姑妈搂的撑着身子,低声道:“别拽,要倒了”。 举杯与郭钊共饮一杯,又看向郭铸,“代国公,既已安置仲文,仲礼也不好冷落……”。 郭铸脸皮瞬间化开,眉眼堆笑道,“太师的意思是……”。 他是真没想到,烦了竟然主动提到自己儿子,此时那还管什么妹妹什么闲话,什么都不如儿子前程。 姑妈仍在用力,还低声道:“倒啊,小面首”。 烦了用力撑住,说道:“索性让哥俩都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郭铸举着酒杯陪笑道:“如此多谢太师……”。 烦了借口要写书信,好歹脱离了姑妈魔掌,当场写下书信,让仲文哥俩带去给阿墨,郭家子弟的前程就算到手。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太师主动登门,郭家两个子弟为官,当然了,他们也不可能再搞什么小动作,毕竟阿墨的爱好有些特殊。 第4章十七姑 烦了不愿跟人服软,可他也没法把郭家赶尽杀绝,只能给仲文哥俩安排官职,顺便扣两个人质在手里,郭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此双方和解,至少是暂时和解,他也能安心出征。 在他和表弟的坚持下,西征计划紧锣密鼓的进行,河外三城的急递一天一道,从八万到十万,到十五万,二月初二收到的急递突破二十万,大部族超过十个。 斥候费了很大力气也只是大概估计,几十万人加上牛羊牲口,铺开后无边无沿,根本没法统计具体数目。 朝堂上下再没提起回鹘寇边的话题,只是每天来了急递便给烦了和皇帝各送去一份,然后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吧。 翻看着这些日子送来的军情,烦了眉头用力拧在一起,几十万人,大冬天的从漠北草原南下,军情说牛马瘦弱,男女凄惨,病死者众。都聚集在三受城以北,那块地方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来跟大唐拼命?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需要相当强力的人物统一指挥,如今打探到的汗却有十几个。 如果要打仗,应该从诸部抽丁组成骑兵,安排好老窝后再出兵,哪能这么乱糟糟的分散,还把老婆孩子带到敌人眼皮底下的,还有,如果打仗,该先骑兵遮蔽才对,哪有让对面随便看随便打听的道理? 用力挠头,怎么都想不出结果,“难道回鹘人真的集体犯神经?”。 二月初三,陈光洽派人送信说各营齐备,随军健儿也已经到齐,已经完成出发准备。 烦了去转了一圈,士气还不错,兵甲整齐。得益于前些年藩镇林立,各镇都积攒了大批军械,削藩后各地留下一些,其余都经挑选整修收归京畿武库,目前的大唐禁军,战兵披甲率百分之百,很是恐怖。 一千一百各县好汉皆自备有战马兵器,又给分了些铠甲,卖相倒是还可以,分了两个营暂归中军,让陈光洽注意一下里边有没有特别的好汉,比如左丘那种的。/ 过午赶回城里,刚到家发现有传旨宦官,是表弟宣他进宫去。 表弟这是心里没底了,二十万这个数字也确实吓人,而且这还是五天前的军报,现在还不知道又添了多少。 收拾好了去往皇宫,刚进宫城,听到一阵喧哗,问过才知道,是阿墨已收复岷州。 还是老套路,贵族拿钱跑路,义军揭竿而起,挥军进驻,旗号变换,归附大唐。 当初派去三百多好汉,如今硕果累累,还没等开战,岷州又拿下,南边的叠州彻底孤悬,若无意外,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消息。这回南路不用出良恭山了,等到主力出大震关,阿墨没准都提前完成任务了。/ 当初拿下武州的时候朝堂震动,后来拿下成州和宕州动静却小了许多,这回收复岷州动静更小,上下对此似乎都麻木了,甚至有人在庆幸,幸亏上次没给封赏,不然现在怎么办? 岷州收复,叠州吃到嘴里,许多人愕然发现,黑脸阿墨崛起的如此之快,仅凭三百多江湖豪侠和一千五百步卒,短短时间成为执掌五州之地的大佬,真是亮瞎狗眼。 儿子在陇右叱咤风云,老子却还在长安城里蹉跎。见到表弟,烦了笑道:“是不是害怕了?”。 表弟道:“哥,十七姑想跟你去陇右”。 烦了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这是哪跟哪?你召我来不是说回鹘人吗?怎么拐到你姑身上去了? 用力抹一把脸,定定神道:“河外三城那里虽然来的部落众多,但我还是坚信他们不是寇边,我猜测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哥,十七姑说了,你若不答应,她便投水自尽”。 “表弟,你或许不知道,部落在大冬天千里迁徙可不容易,牛羊和老幼会死伤惨重,很是残酷,所以我判断,必定是漠北出了大事,才让这些部落不顾一切南下……”。 “哥,十七姑说……”。 “停!”,烦了深吸一口气,说道:“表弟,十七公主说我不答应就自尽,明天若再有十个人跟着学怎么办?后天再有呢?”。 表弟眨眨眼,“你答应了?”。 “我……”,烦了用力挠挠头,“我觉得咱们应该说说三受城的回鹘人”。 “你不是有把握嘛,哥,你是不知道,十七姑那脾气可倔,她既然说出口,一定做得出来,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自尽……”。 烦了长长吐了口气,认真的道:“表弟,我是去出征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带个大长公主去干嘛?”。 表弟道:“十七姑骑术不差,还能写会算,她愿意舍弃公主号,我给报个急病,你就当她是婢女还不行?”。 烦了怒了,“咱还有没有正事?怎么近来就没别的?我都不认识就往被窝里划拉?我就是不要!她愿意自尽就自尽吧!跟我没关系!”。 表弟看他变了脸,忙闭上嘴,过了几息又道:“哥,我十七姑……”。 “别再提你十七姑了!”。 “文安姑姑她……”。 烦了一把捂住脸,“表弟,咱不提公主行吗?”。 表弟抠着指甲道:“李代宗儿早就看上你了,她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是我爹娘一直不许……”。 “等下!谁是李……代宗儿?这什么名儿这是……”。 (大唐取名四个字的不少,五个字的也有,比如李代宗儿,李上无道,范如莲花,慕容心自在什么的,在当时属于比较潮的名字,叠字名也很流行,比如娇娇,安安,青青什么的) “十七姑叫李代宗儿……”。 烦了躺到表弟脚边,两眼发直,“我累了,毁灭吧……”。 “哥……”。 “你要再提你那十七姑,文安县主,李什么宗,我先去投水你信不信?”。 表弟道:“你觉得漠北能出什么事?”。 “我……”,烦了摘掉幞头,用力抓着后脑,春天要来了,表弟好像又复活了,自己还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整理一下思绪,说道:“我猜测是漠北出了大事,应该是回鹘汗帐那边,来了这么多部落,却没听到曷萨特勒的消息,搞不好那厮已经死了……”。 魏从简从外边匆匆进来,“陛下,太师,枢密院送来的急递”。 烦了打开看了下,毫不意外,又有几个部落赶到,多了上万人。 裴俨提到,有个两千多人的部落私下里找他,说粮食耗尽,牛羊所剩无几,走投无路,请求大唐收留…… 烦了咧嘴笑了起来,现在确定了,根本不是来抢劫的,漠北百分百出了大事,他们是为避难南下,难怪大冬天拖家带口的跑来。 可是也不太对劲,就算曷萨特勒死了,回鹘也该推选新可汗才对,怎么一盘散沙各顾各的? 表弟也放下心来,笑道:“哥,还是你看的准”。 “行了,天不早了,我回去,明天跟裴相他们商量怎么处理吧”。 几十万人挤在那里,根本没法放牧生存,有第一个部落求内附就一定会有更多,怎么接纳或者要不要接纳他们是个大问题,这几十万人逼急了也是有可能为祸的,需要从长计议。 表弟道:“哥,住下吧,省的来回跑”。 “不住了,明天再来……”。 “陛下!太师!”,一个宦官急匆匆跑进来道:“文安公主要投水自尽……”。 烦了头也不回,“寻死觅活的蠢货,不用理她!”。烦了不愿跟人服软,可他也没法把郭家赶尽杀绝,只能给仲文哥俩安排官职,顺便扣两个人质在手里,郭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此双方和解,至少是暂时和解,他也能安心出征。 在他和表弟的坚持下,西征计划紧锣密鼓的进行,河外三城的急递一天一道,从八万到十万,到十五万,二月初二收到的急递突破二十万,大部族超过十个。 斥候费了很大力气也只是大概估计,几十万人加上牛羊牲口,铺开后无边无沿,根本没法统计具体数目。 朝堂上下再没提起回鹘寇边的话题,只是每天来了急递便给烦了和皇帝各送去一份,然后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吧。 翻看着这些日子送来的军情,烦了眉头用力拧在一起,几十万人,大冬天的从漠北草原南下,军情说牛马瘦弱,男女凄惨,病死者众。都聚集在三受城以北,那块地方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来跟大唐拼命?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需要相当强力的人物统一指挥,如今打探到的汗却有十几个。 如果要打仗,应该从诸部抽丁组成骑兵,安排好老窝后再出兵,哪能这么乱糟糟的分散,还把老婆孩子带到敌人眼皮底下的,还有,如果打仗,该先骑兵遮蔽才对,哪有让对面随便看随便打听的道理? 用力挠头,怎么都想不出结果,“难道回鹘人真的集体犯神经?”。 二月初三,陈光洽派人送信说各营齐备,随军健儿也已经到齐,已经完成出发准备。 烦了去转了一圈,士气还不错,兵甲整齐。得益于前些年藩镇林立,各镇都积攒了大批军械,削藩后各地留下一些,其余都经挑选整修收归京畿武库,目前的大唐禁军,战兵披甲率百分之百,很是恐怖。 一千一百各县好汉皆自备有战马兵器,又给分了些铠甲,卖相倒是还可以,分了两个营暂归中军,让陈光洽注意一下里边有没有特别的好汉,比如左丘那种的。/ 过午赶回城里,刚到家发现有传旨宦官,是表弟宣他进宫去。 表弟这是心里没底了,二十万这个数字也确实吓人,而且这还是五天前的军报,现在还不知道又添了多少。 收拾好了去往皇宫,刚进宫城,听到一阵喧哗,问过才知道,是阿墨已收复岷州。 还是老套路,贵族拿钱跑路,义军揭竿而起,挥军进驻,旗号变换,归附大唐。 当初派去三百多好汉,如今硕果累累,还没等开战,岷州又拿下,南边的叠州彻底孤悬,若无意外,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消息。这回南路不用出良恭山了,等到主力出大震关,阿墨没准都提前完成任务了。/ 当初拿下武州的时候朝堂震动,后来拿下成州和宕州动静却小了许多,这回收复岷州动静更小,上下对此似乎都麻木了,甚至有人在庆幸,幸亏上次没给封赏,不然现在怎么办? 岷州收复,叠州吃到嘴里,许多人愕然发现,黑脸阿墨崛起的如此之快,仅凭三百多江湖豪侠和一千五百步卒,短短时间成为执掌五州之地的大佬,真是亮瞎狗眼。 儿子在陇右叱咤风云,老子却还在长安城里蹉跎。见到表弟,烦了笑道:“是不是害怕了?”。 表弟道:“哥,十七姑想跟你去陇右”。 烦了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这是哪跟哪?你召我来不是说回鹘人吗?怎么拐到你姑身上去了? 用力抹一把脸,定定神道:“河外三城那里虽然来的部落众多,但我还是坚信他们不是寇边,我猜测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哥,十七姑说了,你若不答应,她便投水自尽”。 “表弟,你或许不知道,部落在大冬天千里迁徙可不容易,牛羊和老幼会死伤惨重,很是残酷,所以我判断,必定是漠北出了大事,才让这些部落不顾一切南下……”。 “哥,十七姑说……”。 “停!”,烦了深吸一口气,说道:“表弟,十七公主说我不答应就自尽,明天若再有十个人跟着学怎么办?后天再有呢?”。 表弟眨眨眼,“你答应了?”。 “我……”,烦了用力挠挠头,“我觉得咱们应该说说三受城的回鹘人”。 “你不是有把握嘛,哥,你是不知道,十七姑那脾气可倔,她既然说出口,一定做得出来,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自尽……”。 烦了长长吐了口气,认真的道:“表弟,我是去出征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带个大长公主去干嘛?”。 表弟道:“十七姑骑术不差,还能写会算,她愿意舍弃公主号,我给报个急病,你就当她是婢女还不行?”。 烦了怒了,“咱还有没有正事?怎么近来就没别的?我都不认识就往被窝里划拉?我就是不要!她愿意自尽就自尽吧!跟我没关系!”。 表弟看他变了脸,忙闭上嘴,过了几息又道:“哥,我十七姑……”。 “别再提你十七姑了!”。 “文安姑姑她……”。 烦了一把捂住脸,“表弟,咱不提公主行吗?”。 表弟抠着指甲道:“李代宗儿早就看上你了,她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是我爹娘一直不许……”。 “等下!谁是李……代宗儿?这什么名儿这是……”。 (大唐取名四个字的不少,五个字的也有,比如李代宗儿,李上无道,范如莲花,慕容心自在什么的,在当时属于比较潮的名字,叠字名也很流行,比如娇娇,安安,青青什么的) “十七姑叫李代宗儿……”。 烦了躺到表弟脚边,两眼发直,“我累了,毁灭吧……”。 “哥……”。 “你要再提你那十七姑,文安县主,李什么宗,我先去投水你信不信?”。 表弟道:“你觉得漠北能出什么事?”。 “我……”,烦了摘掉幞头,用力抓着后脑,春天要来了,表弟好像又复活了,自己还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整理一下思绪,说道:“我猜测是漠北出了大事,应该是回鹘汗帐那边,来了这么多部落,却没听到曷萨特勒的消息,搞不好那厮已经死了……”。 魏从简从外边匆匆进来,“陛下,太师,枢密院送来的急递”。 烦了打开看了下,毫不意外,又有几个部落赶到,多了上万人。 裴俨提到,有个两千多人的部落私下里找他,说粮食耗尽,牛羊所剩无几,走投无路,请求大唐收留…… 烦了咧嘴笑了起来,现在确定了,根本不是来抢劫的,漠北百分百出了大事,他们是为避难南下,难怪大冬天拖家带口的跑来。 可是也不太对劲,就算曷萨特勒死了,回鹘也该推选新可汗才对,怎么一盘散沙各顾各的? 表弟也放下心来,笑道:“哥,还是你看的准”。 “行了,天不早了,我回去,明天跟裴相他们商量怎么处理吧”。 几十万人挤在那里,根本没法放牧生存,有第一个部落求内附就一定会有更多,怎么接纳或者要不要接纳他们是个大问题,这几十万人逼急了也是有可能为祸的,需要从长计议。 表弟道:“哥,住下吧,省的来回跑”。 “不住了,明天再来……”。 “陛下!太师!”,一个宦官急匆匆跑进来道:“文安公主要投水自尽……”。 烦了头也不回,“寻死觅活的蠢货,不用理她!”。 第5章二连击 有艾莎在前,烦了对自尽这个字眼极度敏感,走的毫不犹豫。 李代宗儿虚岁三十,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多都做奶奶了,若没有意外,她的归宿便是无声无息的死在后宫某个角落,这辈子注定是个悲剧。 烦了不知道她是真的对自己一往情深,还是想借自己脱离苦海,能确定的是,她就是拿命在赌,赌自己会心软。 “老子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心软?就不惯着你!死了活该!”。 “后宫哪天不抬出去几个?闭着眼睛摸十个,至少有九个可怜人,拿自杀威胁我,老子吓大的?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向南走到第一道宫门,守门宦官躬身行礼,“问太师安”。 “嗯”,烦了点点头迈步向外,抬起的脚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这个女人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无赖,可她话都说出去了,我若就这么走了…… “不行!”,扭头向北跑。 一路冲过紫宸殿,到太液池边,远远看着北岸有一袭白衣站在凉亭边,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宗了。 “等下!”,大叫一声沿着回廊向前跑,到北岸向东,跑进凉亭,扶着柱子大口喘着粗气。 好像呛了风,肚子有点疼,左右环顾,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这倒不意外,在后宫有些热闹不能看,真会死人的。 石案上有一壶酒一只酒杯,那个身材匀称样貌清丽的女子,正有些惊愕看着他。 烦了喘匀了气,上下打量她一眼,好奇问道:“你穿成这样不冷?”。 这一袭白色纱衣,风格倒是蛮凄美,可这才刚进二月,你是真的抗冻。 公主脸色发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羞的,或者是酒劲上来了,有些慌乱的屈膝行礼,“问太师安”。 “都不想活了还问什么安”,烦了看看栏杆外的粼粼水面,低声问道:“你真打算跳下去?”。 公主被他问的有些不知所措,定了定神,低着头道:“妾愿追随太师,为奴为婢……”。 “等下”,烦了打断道:“先别为奴为婢,我问你,你知道跳下去会怎样吗?”。 “唯一死而已”。 烦了道:“这你就不懂了,死可不容易,你别看现在化了冻,池水可是冰凉冰凉的,你要是跳下去,瞬间就能冻的全身骨头疼,水再灌进口鼻,肚子里都是冰的。 那滋味可不好受,你想快点死却死不了,只会无助挣扎,一口口的灌冷水,眼前一片漆黑,无尽恐惧。 那时你就不想死了,想活,却没人救你,只能慢慢沉下去,全身就像蚂蚁啃食,又疼又痒,生死徘徊,等再过一阵,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两天你浮上来,全身泡胀,肚子鼓得大锅一样,面貌狰狞,眼珠子鼓着,拿钩子把你从水里拖上来,放到桌子上扒光,就像摆弄一块烂肉,不光尸臭,还有屎尿横流,那味儿就别提了,还得把你全身擦干净,扳住手脚套寿衣……”。 “太师……”,公主低着头打断,全身都在发抖。 烦了看吓住了,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低声道:“公主,别犯傻了,人死了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你觉得自己可怜,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冻死饿死,他们若能过上你现在的日子,做梦都能笑醒,都不用说远,宫里多少奴婢羡慕你?”。 十七公主低声道:“妾仰慕太师,愿为奴为婢”。 烦了无语,这怎么还油盐不进的,“公主,别闹,我特意赶来劝你,有个台阶就下吧,你回去挑我些毛病,跟她们说看不上我,这事儿就过去了”。 十七公主低声道:“妾仰慕太师,愿意追随……”。 “闭嘴!”,烦了板起脸道:“怎么就这么倔!堂堂公主,能说出为奴为婢的话吗?成何体统?你看上我,可我看不上你,你这么耍无赖是不是不太合适?”。 十七公主抬起头直视着他,“郎君有情有义,妾为奴为婢也甘愿”。 “我……”,这是什么脑回路?烦了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公主,我不缺奴婢,再说你长得太丑,又这么大年纪,我实在看不上,强扭的瓜不甜,明白吧?”。 十七公主直直看着他,正色道:“妾样貌不差,年纪比夫人还小,比太后娘娘更……”。 “停!”,为了找个理由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公主,我已经劝过你,你的死活跟我再没关系,愿意跳就跳吧”。 烦了边走边摆手,不再理会她。 “这老李家,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神经病”。 !!!!!!!!!!!! 当夜,月儿看着他再三犹豫,烦了忍不住问道:“有事你就说,是有什么坏消息?”。 月儿低声道:“哥,苏曼死了”。 “谁?苏曼……”,烦了想起来了,扬州苏大家,“病死了?”。 月儿轻叹道:“被她男人安小五掐死的”。 “怎么会?”,烦了愕然,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两人形影不离,很是恩爱,小五那么忠厚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月儿说了下事情大概,两口子被烦了举荐主持官作坊,有他的面子,安小五一跃成为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烦了给定的工钱很高,可相比于小五经手的财货就不值一提了,他渐渐开始不满足,伸手捞黑钱,吃喝玩乐,收了两个小妾,对苏曼越发嫌弃,从横眉冷眼发展到动手打。 苏曼比他大了近十岁,加上出身不好,一直默默忍受,到前些日子,安小五要她给一个蜀地的大商贾跳舞,她坚决不同意,被按住一顿毒打,她也彻底绝望,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烦了,便想进京来投奔。 安小五唯恐自己的所作所为败露,竟半夜把她活活掐死,他娘第二天爬去商号,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苏曼惨死,小五下狱判斩,他娘上吊自尽,妹妹被钱庄管事收养。 烦了听完,痛苦的捂住脸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才长叹道:“月儿,是我的错……”。 月儿劝道:“哥,你是一番好意,是那安小五畜生”。 烦了皱眉摇摇头,想起当初陪着自己游历扬州的苏曼和小五,心里愈发懊恼,“她厚着脸皮要跟我,我不但拒绝她,还假惺惺的把她推给小五,她顺从我的安排,我却把她推上了死路……”。 月儿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哥,别想了,这就是命”。 烦了苦笑道:“月儿,这不是命,她跟安小五明明就不是一类人,她那个出身,年纪相差十岁,安小五发迹后嫌弃她,再正常不过,我当初就该把她带回来。 其实安小五也是我害死的,他是个好下人,能做个小买卖,我却让一个穷小子去主持官作坊,每天大笔钱粮过手,他能经得起一次诱惑,怎能经得起一百次?早晚会忍不住。 还有他娘,品行端正善良,真是个好妇人,是我把她全家都给害了……”。 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他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苏曼是个不错的女子,虽然出身风尘,却能洁身自好,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应该能做个好小妾吧…… 第二天上午,日常操练结束,正要去书房,下人传回宫中消息。 文安公主昨日不慎落水,薨了…… 烦了仰头看天,突然很想骂娘,怎么了这是?就不能让我缓两天?有艾莎在前,烦了对自尽这个字眼极度敏感,走的毫不犹豫。 李代宗儿虚岁三十,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多都做奶奶了,若没有意外,她的归宿便是无声无息的死在后宫某个角落,这辈子注定是个悲剧。 烦了不知道她是真的对自己一往情深,还是想借自己脱离苦海,能确定的是,她就是拿命在赌,赌自己会心软。 “老子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心软?就不惯着你!死了活该!”。 “后宫哪天不抬出去几个?闭着眼睛摸十个,至少有九个可怜人,拿自杀威胁我,老子吓大的?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向南走到第一道宫门,守门宦官躬身行礼,“问太师安”。 “嗯”,烦了点点头迈步向外,抬起的脚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这个女人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无赖,可她话都说出去了,我若就这么走了…… “不行!”,扭头向北跑。 一路冲过紫宸殿,到太液池边,远远看着北岸有一袭白衣站在凉亭边,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宗了。 “等下!”,大叫一声沿着回廊向前跑,到北岸向东,跑进凉亭,扶着柱子大口喘着粗气。 好像呛了风,肚子有点疼,左右环顾,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这倒不意外,在后宫有些热闹不能看,真会死人的。 石案上有一壶酒一只酒杯,那个身材匀称样貌清丽的女子,正有些惊愕看着他。 烦了喘匀了气,上下打量她一眼,好奇问道:“你穿成这样不冷?”。 这一袭白色纱衣,风格倒是蛮凄美,可这才刚进二月,你是真的抗冻。 公主脸色发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羞的,或者是酒劲上来了,有些慌乱的屈膝行礼,“问太师安”。 “都不想活了还问什么安”,烦了看看栏杆外的粼粼水面,低声问道:“你真打算跳下去?”。 公主被他问的有些不知所措,定了定神,低着头道:“妾愿追随太师,为奴为婢……”。 “等下”,烦了打断道:“先别为奴为婢,我问你,你知道跳下去会怎样吗?”。 “唯一死而已”。 烦了道:“这你就不懂了,死可不容易,你别看现在化了冻,池水可是冰凉冰凉的,你要是跳下去,瞬间就能冻的全身骨头疼,水再灌进口鼻,肚子里都是冰的。 那滋味可不好受,你想快点死却死不了,只会无助挣扎,一口口的灌冷水,眼前一片漆黑,无尽恐惧。 那时你就不想死了,想活,却没人救你,只能慢慢沉下去,全身就像蚂蚁啃食,又疼又痒,生死徘徊,等再过一阵,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两天你浮上来,全身泡胀,肚子鼓得大锅一样,面貌狰狞,眼珠子鼓着,拿钩子把你从水里拖上来,放到桌子上扒光,就像摆弄一块烂肉,不光尸臭,还有屎尿横流,那味儿就别提了,还得把你全身擦干净,扳住手脚套寿衣……”。 “太师……”,公主低着头打断,全身都在发抖。 烦了看吓住了,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低声道:“公主,别犯傻了,人死了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你觉得自己可怜,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冻死饿死,他们若能过上你现在的日子,做梦都能笑醒,都不用说远,宫里多少奴婢羡慕你?”。 十七公主低声道:“妾仰慕太师,愿为奴为婢”。 烦了无语,这怎么还油盐不进的,“公主,别闹,我特意赶来劝你,有个台阶就下吧,你回去挑我些毛病,跟她们说看不上我,这事儿就过去了”。 十七公主低声道:“妾仰慕太师,愿意追随……”。 “闭嘴!”,烦了板起脸道:“怎么就这么倔!堂堂公主,能说出为奴为婢的话吗?成何体统?你看上我,可我看不上你,你这么耍无赖是不是不太合适?”。 十七公主抬起头直视着他,“郎君有情有义,妾为奴为婢也甘愿”。 “我……”,这是什么脑回路?烦了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公主,我不缺奴婢,再说你长得太丑,又这么大年纪,我实在看不上,强扭的瓜不甜,明白吧?”。 十七公主直直看着他,正色道:“妾样貌不差,年纪比夫人还小,比太后娘娘更……”。 “停!”,为了找个理由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公主,我已经劝过你,你的死活跟我再没关系,愿意跳就跳吧”。 烦了边走边摆手,不再理会她。 “这老李家,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神经病”。 !!!!!!!!!!!! 当夜,月儿看着他再三犹豫,烦了忍不住问道:“有事你就说,是有什么坏消息?”。 月儿低声道:“哥,苏曼死了”。 “谁?苏曼……”,烦了想起来了,扬州苏大家,“病死了?”。 月儿轻叹道:“被她男人安小五掐死的”。 “怎么会?”,烦了愕然,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两人形影不离,很是恩爱,小五那么忠厚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月儿说了下事情大概,两口子被烦了举荐主持官作坊,有他的面子,安小五一跃成为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烦了给定的工钱很高,可相比于小五经手的财货就不值一提了,他渐渐开始不满足,伸手捞黑钱,吃喝玩乐,收了两个小妾,对苏曼越发嫌弃,从横眉冷眼发展到动手打。 苏曼比他大了近十岁,加上出身不好,一直默默忍受,到前些日子,安小五要她给一个蜀地的大商贾跳舞,她坚决不同意,被按住一顿毒打,她也彻底绝望,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烦了,便想进京来投奔。 安小五唯恐自己的所作所为败露,竟半夜把她活活掐死,他娘第二天爬去商号,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苏曼惨死,小五下狱判斩,他娘上吊自尽,妹妹被钱庄管事收养。 烦了听完,痛苦的捂住脸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才长叹道:“月儿,是我的错……”。 月儿劝道:“哥,你是一番好意,是那安小五畜生”。 烦了皱眉摇摇头,想起当初陪着自己游历扬州的苏曼和小五,心里愈发懊恼,“她厚着脸皮要跟我,我不但拒绝她,还假惺惺的把她推给小五,她顺从我的安排,我却把她推上了死路……”。 月儿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哥,别想了,这就是命”。 烦了苦笑道:“月儿,这不是命,她跟安小五明明就不是一类人,她那个出身,年纪相差十岁,安小五发迹后嫌弃她,再正常不过,我当初就该把她带回来。 其实安小五也是我害死的,他是个好下人,能做个小买卖,我却让一个穷小子去主持官作坊,每天大笔钱粮过手,他能经得起一次诱惑,怎能经得起一百次?早晚会忍不住。 还有他娘,品行端正善良,真是个好妇人,是我把她全家都给害了……”。 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他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苏曼是个不错的女子,虽然出身风尘,却能洁身自好,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应该能做个好小妾吧…… 第二天上午,日常操练结束,正要去书房,下人传回宫中消息。 文安公主昨日不慎落水,薨了…… 烦了仰头看天,突然很想骂娘,怎么了这是?就不能让我缓两天? 第6章出征之前 烦了以为自己给苏曼安排了个好归宿,结果却把她推上了死路。他以为十七公主就是在吓唬人,去给她递个台阶她就会下来,没想到她真的自杀了。 连续两记大耳瓜子抽的脸生疼,月儿说他一辈子犯桃花,他很想问问,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表弟派人来召他进宫商量回鹘人的事,他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三受城那边已能确定不是寇边,后边的事交给老裴他们便可,他得专心考虑西征。 不进宫的理由还有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表弟。 表弟一再说他十七姑性格倔强,说她对自己一往情深,愿意放弃公主封号,为奴为婢也好。 公主确实展示了她的倔强,等见了面,表弟说一句:哥,你真的眼睁睁看着十七姑自尽啊。 烦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来到书房,把烦心事暂时甩开,低下头看着地图,比对着不知道修改过多少次的计划,一点点计算。 陇右出现了一点变动,阿墨前进的太快了,吐蕃人的高压统治结出恶果,夜行人到处乱窜鼓动,许多唐人宗族和胡人部落都想趁机起事捞一把,这本来是好事,可阿墨扩张的太快,盐井关之战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基础不稳就冒然推进,这节奏可不对。 当即写下书信,告诫他不要贪,先守好关口,好好经营地盘,五千禁军已经出发,后边再给你调拨三千步军过去,等大震关这边有动作后你再进…… 想了一下又给田布写去书信,询问对茹布的策反情况,叮嘱他不要不舍得下本钱,只要茹布能投诚,随便他开条件。 秦,渭,兰三州,渭州在中间,兵力最弱,若能策反茹布,便能对陇右完成战略分割,吐蕃势力将被分成秦州,兰州和鄯州三块,那将大大加快战争进程。 让人把书信送出,闭上眼睛想着可能会有的纰漏,过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大局占优,小处的失误无关紧要,秦州已经被五路兵马围了这么久,民生疲敝,尚戒心就算有人马也没有粮草军械可用,他死定了! 其实他原来的计划是出兵七万,七万禁军已足够拿下陇右,之所以增兵原因有二,一为更加稳妥,这次战事是大唐中兴后第一战,要保证万无一失。二是因为表弟身体,兵力足够才能更快结束战争,也能更从容的掌握主动,应对更多意外发生。 睁开眼睛,却发现潇潇端着瓷盅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 潇潇走近道:“看郎君在思量战事,唯恐打扰”。 烦了笑着接过碗盅,“说过多少遍了,打扰不到我”。 将粥一口气喝完,皱眉道:“你这三天两天的给我弄的什么粥,有股药味儿”。 潇潇道:“郎君已年过三十,也要时常补一补”。 烦了将她揽在怀里,“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补,以后别弄了”。 潇潇搂住他脖子,“郎君”。 “嗯?”。 “将来的事你想好没?”。 烦了道:“放心吧,无论将来怎样,我都不会把你丢下”。 出兵陇右,河西,而后是北庭,安西,离长安也越来越远,老李答应他安西王,表弟也答应过放潇潇离京,可是要举家去往安西,还需要做一件大事。 安西大院实在太特殊,这里住的不是一家,而是几十家人,弟兄们的官职越来越高,几十个高级武将住在一起很犯忌讳。 凭借他的威望和与皇家的亲密关系,一直都还不错,可大唐逐渐安稳,武将报团是逆大势的,将来表弟没了,李昂登基,烦了常住安西,安西大院便不能继续存在,只能分家…… 潇潇捧着他的脸端详一阵,有些哀怨的道:“郎君还是当初的模样,我却已经老了”。 其实她比大多数同龄人显得年轻,可终究生过三个孩子,较从前确实多了些皱纹。 烦了笑道:“你这可不是老,叫成熟”。 潇潇眼珠一转,低声道:“这话别人说我不信,郎君说我深信不疑”。 “为什么?”。 潇潇附身在他耳边道:“我总比太后年纪轻……”。 “你这……”,烦了老脸一红,“我看你是皮痒了,还消遣起我来了”。 潇潇捂嘴轻笑,却又正色道:“郎君,问你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说”。 “你与太后……是对她有真有情义,还是为交好皇家?”。 烦了老实承认道:“两者都有”。 潇潇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点点头道:“潇潇喜爱郎君重情义,又恐郎君过于重情义”。 烦了道:“我明白”。 姑妈是个不错的女人,有政治智慧还有人情味儿,豪爽大气,身材样貌都不差,烦了很欣赏她。 她的身份特殊,对表弟的影响太大,而且可以肯定,即使在将来李昂上位之后,她仍会具有相当的影响力,他得承认,与她关系更进一步,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份。 姑妈对他同样不是因为纯粹的个人感情。她想利用他收复故土,为自己和儿子赢得身后名,利用他稳定朝局,完成儿子的身后事。 两人没有原则性的利益冲突,却有男女之间的互相欣赏,又有政治上的互相利用与合作,在这个时刻,都想关系更加紧密,这对奸夫淫妇便做的水到渠成。 潇潇的意思他懂,政治权谋,任何弱点都可能被人抓住放大并加以利用,重情义会成为大弱点。不过他相信姑妈的政治智慧,也相信她不是毫无底线的政客,只要自己不威胁皇权,她没理由跟自己翻脸。 “郎君”,潇潇有些委屈的道:“月儿妹妹随你出征,宁愿安排下人照料锐儿和平安,也不让他们去我院子住”。 她主动提出照料两个小子,却被月儿毫不犹豫的拒绝,这让她有些受伤,月儿竟然不相信自己。https:/ 烦了劝道:“别怪她,她对你算不错了……”。 能让月儿完全相信的只有他和阿墨,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人,近年对潇潇已经进步很大了。 潇潇不解道:“我与郎君成亲这么多年,跟她都……都睡在一个被窝里了,她为什么不信我?”。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月儿心理有问题,她从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她甚至怀疑是潇潇布局让袁七娘毒害瑶儿,加上那所谓的嫡庶之争,又怎会把锐儿和平安交给她照料。 “潇潇,让着她些……”。 潇潇撇嘴道:“我才不会与她计较,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罢了”。 过了一阵,烦了又道:“月儿要随我出征,你在家里尽量少出去”。 潇潇脸色一变,低声问道:“郎君,有不妥处?”。 烦了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和月儿都不在,光洽再率军出征,家中力量太弱,有些不太放心”。 潇潇缓缓点头道:“我明白,郎君放心”。 陈光洽率军离京,烦了月儿和阿墨都在陇右,旭子和胡子等兄弟也出征在外,安西大院前所未有的虚弱,虽然暂时没有明显的敌人,却也不得不小心。 过午时收到消息,宰相们经过商量,决定三受城那边先拖着,看看情况再说。这倒不意外,大唐目前没有多余的力气,局势不明朗,拖一拖不是坏事,回鹘部落难熬就难熬吧,毕竟接收难民也得先看看自家的米袋子。 到二月初八,除了京城一万人马,各镇兵马和各州县民夫已经全部启程,近半已经抵达大震关大营和转运司驻地,比预计提前了四天。 与此同时,祭祀天地宗庙和军神的仪式正积极筹备,由于表弟身体不适,将由老裴协助李昂主持完成。 长安百姓越发躁动,他们都等不及了,大唐铁骑就要再次冲向外敌,上一次已经过去近七十年,实在太久了。烦了以为自己给苏曼安排了个好归宿,结果却把她推上了死路。他以为十七公主就是在吓唬人,去给她递个台阶她就会下来,没想到她真的自杀了。 连续两记大耳瓜子抽的脸生疼,月儿说他一辈子犯桃花,他很想问问,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表弟派人来召他进宫商量回鹘人的事,他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三受城那边已能确定不是寇边,后边的事交给老裴他们便可,他得专心考虑西征。 不进宫的理由还有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表弟。 表弟一再说他十七姑性格倔强,说她对自己一往情深,愿意放弃公主封号,为奴为婢也好。 公主确实展示了她的倔强,等见了面,表弟说一句:哥,你真的眼睁睁看着十七姑自尽啊。 烦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来到书房,把烦心事暂时甩开,低下头看着地图,比对着不知道修改过多少次的计划,一点点计算。 陇右出现了一点变动,阿墨前进的太快了,吐蕃人的高压统治结出恶果,夜行人到处乱窜鼓动,许多唐人宗族和胡人部落都想趁机起事捞一把,这本来是好事,可阿墨扩张的太快,盐井关之战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基础不稳就冒然推进,这节奏可不对。 当即写下书信,告诫他不要贪,先守好关口,好好经营地盘,五千禁军已经出发,后边再给你调拨三千步军过去,等大震关这边有动作后你再进…… 想了一下又给田布写去书信,询问对茹布的策反情况,叮嘱他不要不舍得下本钱,只要茹布能投诚,随便他开条件。 秦,渭,兰三州,渭州在中间,兵力最弱,若能策反茹布,便能对陇右完成战略分割,吐蕃势力将被分成秦州,兰州和鄯州三块,那将大大加快战争进程。 让人把书信送出,闭上眼睛想着可能会有的纰漏,过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大局占优,小处的失误无关紧要,秦州已经被五路兵马围了这么久,民生疲敝,尚戒心就算有人马也没有粮草军械可用,他死定了! 其实他原来的计划是出兵七万,七万禁军已足够拿下陇右,之所以增兵原因有二,一为更加稳妥,这次战事是大唐中兴后第一战,要保证万无一失。二是因为表弟身体,兵力足够才能更快结束战争,也能更从容的掌握主动,应对更多意外发生。 睁开眼睛,却发现潇潇端着瓷盅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 潇潇走近道:“看郎君在思量战事,唯恐打扰”。 烦了笑着接过碗盅,“说过多少遍了,打扰不到我”。 将粥一口气喝完,皱眉道:“你这三天两天的给我弄的什么粥,有股药味儿”。 潇潇道:“郎君已年过三十,也要时常补一补”。 烦了将她揽在怀里,“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补,以后别弄了”。 潇潇搂住他脖子,“郎君”。 “嗯?”。 “将来的事你想好没?”。 烦了道:“放心吧,无论将来怎样,我都不会把你丢下”。 出兵陇右,河西,而后是北庭,安西,离长安也越来越远,老李答应他安西王,表弟也答应过放潇潇离京,可是要举家去往安西,还需要做一件大事。 安西大院实在太特殊,这里住的不是一家,而是几十家人,弟兄们的官职越来越高,几十个高级武将住在一起很犯忌讳。 凭借他的威望和与皇家的亲密关系,一直都还不错,可大唐逐渐安稳,武将报团是逆大势的,将来表弟没了,李昂登基,烦了常住安西,安西大院便不能继续存在,只能分家…… 潇潇捧着他的脸端详一阵,有些哀怨的道:“郎君还是当初的模样,我却已经老了”。 其实她比大多数同龄人显得年轻,可终究生过三个孩子,较从前确实多了些皱纹。 烦了笑道:“你这可不是老,叫成熟”。 潇潇眼珠一转,低声道:“这话别人说我不信,郎君说我深信不疑”。 “为什么?”。 潇潇附身在他耳边道:“我总比太后年纪轻……”。 “你这……”,烦了老脸一红,“我看你是皮痒了,还消遣起我来了”。 潇潇捂嘴轻笑,却又正色道:“郎君,问你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说”。 “你与太后……是对她有真有情义,还是为交好皇家?”。 烦了老实承认道:“两者都有”。 潇潇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点点头道:“潇潇喜爱郎君重情义,又恐郎君过于重情义”。 烦了道:“我明白”。 姑妈是个不错的女人,有政治智慧还有人情味儿,豪爽大气,身材样貌都不差,烦了很欣赏她。 她的身份特殊,对表弟的影响太大,而且可以肯定,即使在将来李昂上位之后,她仍会具有相当的影响力,他得承认,与她关系更进一步,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份。 姑妈对他同样不是因为纯粹的个人感情。她想利用他收复故土,为自己和儿子赢得身后名,利用他稳定朝局,完成儿子的身后事。 两人没有原则性的利益冲突,却有男女之间的互相欣赏,又有政治上的互相利用与合作,在这个时刻,都想关系更加紧密,这对奸夫淫妇便做的水到渠成。 潇潇的意思他懂,政治权谋,任何弱点都可能被人抓住放大并加以利用,重情义会成为大弱点。不过他相信姑妈的政治智慧,也相信她不是毫无底线的政客,只要自己不威胁皇权,她没理由跟自己翻脸。 “郎君”,潇潇有些委屈的道:“月儿妹妹随你出征,宁愿安排下人照料锐儿和平安,也不让他们去我院子住”。 她主动提出照料两个小子,却被月儿毫不犹豫的拒绝,这让她有些受伤,月儿竟然不相信自己。https:/ 烦了劝道:“别怪她,她对你算不错了……”。 能让月儿完全相信的只有他和阿墨,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人,近年对潇潇已经进步很大了。 潇潇不解道:“我与郎君成亲这么多年,跟她都……都睡在一个被窝里了,她为什么不信我?”。 烦了苦笑着摇摇头,月儿心理有问题,她从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她甚至怀疑是潇潇布局让袁七娘毒害瑶儿,加上那所谓的嫡庶之争,又怎会把锐儿和平安交给她照料。 “潇潇,让着她些……”。 潇潇撇嘴道:“我才不会与她计较,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罢了”。 过了一阵,烦了又道:“月儿要随我出征,你在家里尽量少出去”。 潇潇脸色一变,低声问道:“郎君,有不妥处?”。 烦了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和月儿都不在,光洽再率军出征,家中力量太弱,有些不太放心”。 潇潇缓缓点头道:“我明白,郎君放心”。 陈光洽率军离京,烦了月儿和阿墨都在陇右,旭子和胡子等兄弟也出征在外,安西大院前所未有的虚弱,虽然暂时没有明显的敌人,却也不得不小心。 过午时收到消息,宰相们经过商量,决定三受城那边先拖着,看看情况再说。这倒不意外,大唐目前没有多余的力气,局势不明朗,拖一拖不是坏事,回鹘部落难熬就难熬吧,毕竟接收难民也得先看看自家的米袋子。 到二月初八,除了京城一万人马,各镇兵马和各州县民夫已经全部启程,近半已经抵达大震关大营和转运司驻地,比预计提前了四天。 与此同时,祭祀天地宗庙和军神的仪式正积极筹备,由于表弟身体不适,将由老裴协助李昂主持完成。 长安百姓越发躁动,他们都等不及了,大唐铁骑就要再次冲向外敌,上一次已经过去近七十年,实在太久了。 第7章再出征 再次巡营,京营禁军与安西军都已做好出发准备,加上一千多随军健儿,这一万人要在二月十六进城,在凤凤门外参加出征仪式,然后出发奔赴陇州大营,正式开始陇右之战。 朝廷在各司其职忙碌,烦了作为主帅却是最清闲的一个,计划早已敲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轻易打扰他。 从军营回来又去到枢密院,七成兵马已经抵达大震关营地,由李佑暂领前军总管一职。加强阿墨,胡子和老郝三部的一万五千人马已各自出发,很快就能到达。 讲武院经过这些年发展,已经给军中输送了大批将校和佐使,有了这些经过系统培训的军官加入,兵马调动更加协调顺畅,各军主将倒是轻松了不少。 老牛和元白哥仨正在转运司忙碌,他们要保证这十万人的衣食住行和军械铠甲,转运司那边已经储存了大量辎重,而后方的粮草军械仍在源源不断的沿着渭水运过去。 烦了终于见识到了大唐这架战争机器的恐怖之处,本来按他的计划,战兵兵甲齐备,额外准备两万领铠甲替换战阵破损就够了,老裴等人坚持认为战事无常,不能大意,至少要准备四万领。 他认为进攻战弩手用处不大,老裴等人认为有备无患,特意从各军抽调了三千。 经过一次次讨价还价,横刀,长槊,箭矢,帐篷,草药,军粮马料,布匹,工匠,郎中……所有的东西都额外加了几成。/ 事情有些诡异,主帅说不用这么多,太浪费。朝廷宰相们却拼命多给,一个个还振振有词:浪费也比不够强! 大唐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军队绝不能吝啬,狠狠的砸钱才能有回报,穷的时候没办法,如今手里还算宽裕,为什么要短了将士们? 藩镇彻底平定已经六年,大唐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这六年几乎没花什么钱,确实攒下了一些家底,这一战的意义又如此重大,老裴等人紧张,结果就用力过猛了。笑傲小说 如今河北供应幽州镇用兵营州,川蜀采取守势,其余的江南,淮南,河南,山南,河东加上京畿都在全力供应陇右战事。 老裴再三嘱咐:你稳住了慢慢打,千万不要冒险,只要能赢,大唐拖得起。 烦了是个过惯了穷日子的人,在安西时一点点算计,平藩镇时稍有好转,老李也不算多大方,这次再次挂帅,竟又有了当年讨要战马时的感觉。 他明白了盛唐时的兵锋为什么那样锐利,除了尚武的风气和朝廷鼓励军功,舍得砸钱也是重要原因,一个铁甲骑兵光战马和装备就超过百贯,拿钱生砸都能砸倒一片人。 除了现有的兵马和丁壮,朝廷还有意从山南与河东征调民夫,烦了忍不住劝道:“裴相,我预计今年差不多就能结束战事,真不用这么多……”。 “大帅!”,老裴抓住他手满脸严肃,“万万不可急躁,我知道大帅体恤民力,可国家大事不可不慎!宁愿慢一些也不能冒险”。 老裴与诸相商量过不止一次,越商量心里越没底,大帅用兵确实牛,平淮西雪夜急袭,平淄青双刀剜心,去年在盐井关又玩了一局以少胜多的十面埋伏,打的又快又省钱,可每次都冒了不小的风险。 众人知道他的脾气,体恤民力和钱粮,尽量速战速决,这不能说错,可这次打陇右是关乎国运的一战,一旦因冒险导致惨败,损失钱粮事小,再想积赞这批精兵强将可就难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所以众人的结论是:不怕大帅慢慢拖,他那脾气怎么都拖不到哪儿去,就怕他着急行险。 烦了几次解释,尚戒心就半条命,用不着这么重视。 众相非常固执,尚戒心是剩了半条命,可吐蕃不止有尚戒心,绝不能轻敌。 烦了实在无奈,行吧,你们看着办吧,摇着头从枢密院出来,“尚戒心这辈子是真不亏了,竟然能值得大唐全力一击”。 正要回家去,有宦官来到近前,“太师,太后娘娘召您过去说话”。 烦了只得前往,文安公主的事让他有些心虚,是他的草率让一个傻姑娘白白送了性命,姑妈特意派人叫他也没法再躲,一路进到琴嫣殿,却没去偏殿,宫女说太后在暖阁。 等进到暖阁,案上已摆好酒菜,姑妈全身上下只裹了一件纱衣,笑盈盈的看着他道,“小面首,是不是把我忘了?”。 “怎么会呢”,烦了脱去袍衫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眼睛有点不够用。 姑妈伸手将他拽倒,枕着自己大腿,拿酒喂他,“烦了,吃了这杯,旗开得胜”。 烦了听话的喝下,轻叹道:“温柔乡英雄冢,你再这样我可舍不得出征了”。 姑妈抿嘴道:“呸,你个没出息的,好男儿征战四方,怎能贪恋我这个老女人”。 吃过两杯酒,烦了问道:“叫我来有事?”。 姑妈摸着他脸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特意穿成这样,没事你便不想来了?”。 烦了见她不提文安,心里也松了些,遂笑道:“这不是怕太后娘娘有懿旨嘛”。 “无事,就是叫你来耍”,姑妈道:“烦了,今夜住下,趁我还有几分颜色,等你再回来,我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好,住下”,烦了点点头,“你有十分颜色,以后别说那个老字”。 “嗯”,姑妈脸上升起一抹红润,“起身”。 烦了笑着坐起,将她抱在怀里。 姑妈媚声道:“烦了,我一介妇人,不知战事,只愿你我早日再聚”。 “好,我尽力早些回来”。 姑妈搂住他,耳鬓厮磨,“烦了,莫要忘了郭嫣儿”。 “不会忘的”。 暖阁温热,春光无限,姑妈对他确实喜爱,又有心笼络,遂使出诸般手段,恰好烦了近来被潇潇补的有点狠,也想回报姑妈一番,很是卖了把子力气,两人风雨几度,不可细说。 一夜癫狂,直睡到次日正午。 待赶回家中,月儿上下打量一眼,翻个白眼道:“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烦了老脸一红,生硬的换了个话题,“月儿,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该留在京里”。 “哥,你怕武潇潇镇不住?”。 烦了点点头,叹道:“她不是那块料,万一有个紧急,家里怕出乱子”。 成亲这些年,潇潇却在向小女人步步退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阿墨和月儿在,她也没得到磨练的机会,月儿去陇右确实能帮上忙,可他实在不放心家里。 月儿也知道他的担忧,痛快道:“哥,我留下”。 “嗯,好”,烦了轻舒一口气。 月儿皱眉道:“不对,我吃亏了”。 “吃什么亏?”。 “本以为去陇右,这些天你都陪着武潇潇,这临了又让我留下……不行,要补回来!”。 “咱俩什么交情,自然是你说了算”。 月儿却又笑道,“算了,叫她也来吧,我好好治治她”。 出征在即,潇潇和月儿自然要让他高高兴兴的出发,哪会因小事计较。 转眼到二月十六,烦了终于再次披上铠甲,潇潇仔细帮他捆扎好甲带。 郑重嘱咐道:“郎君为国出力,妾守家中,无需挂念”。 烦了微微点头,“夫人劳累!”。再次巡营,京营禁军与安西军都已做好出发准备,加上一千多随军健儿,这一万人要在二月十六进城,在凤凤门外参加出征仪式,然后出发奔赴陇州大营,正式开始陇右之战。 朝廷在各司其职忙碌,烦了作为主帅却是最清闲的一个,计划早已敲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轻易打扰他。 从军营回来又去到枢密院,七成兵马已经抵达大震关营地,由李佑暂领前军总管一职。加强阿墨,胡子和老郝三部的一万五千人马已各自出发,很快就能到达。 讲武院经过这些年发展,已经给军中输送了大批将校和佐使,有了这些经过系统培训的军官加入,兵马调动更加协调顺畅,各军主将倒是轻松了不少。 老牛和元白哥仨正在转运司忙碌,他们要保证这十万人的衣食住行和军械铠甲,转运司那边已经储存了大量辎重,而后方的粮草军械仍在源源不断的沿着渭水运过去。 烦了终于见识到了大唐这架战争机器的恐怖之处,本来按他的计划,战兵兵甲齐备,额外准备两万领铠甲替换战阵破损就够了,老裴等人坚持认为战事无常,不能大意,至少要准备四万领。 他认为进攻战弩手用处不大,老裴等人认为有备无患,特意从各军抽调了三千。 经过一次次讨价还价,横刀,长槊,箭矢,帐篷,草药,军粮马料,布匹,工匠,郎中……所有的东西都额外加了几成。/ 事情有些诡异,主帅说不用这么多,太浪费。朝廷宰相们却拼命多给,一个个还振振有词:浪费也比不够强! 大唐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军队绝不能吝啬,狠狠的砸钱才能有回报,穷的时候没办法,如今手里还算宽裕,为什么要短了将士们? 藩镇彻底平定已经六年,大唐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这六年几乎没花什么钱,确实攒下了一些家底,这一战的意义又如此重大,老裴等人紧张,结果就用力过猛了。笑傲小说 如今河北供应幽州镇用兵营州,川蜀采取守势,其余的江南,淮南,河南,山南,河东加上京畿都在全力供应陇右战事。 老裴再三嘱咐:你稳住了慢慢打,千万不要冒险,只要能赢,大唐拖得起。 烦了是个过惯了穷日子的人,在安西时一点点算计,平藩镇时稍有好转,老李也不算多大方,这次再次挂帅,竟又有了当年讨要战马时的感觉。 他明白了盛唐时的兵锋为什么那样锐利,除了尚武的风气和朝廷鼓励军功,舍得砸钱也是重要原因,一个铁甲骑兵光战马和装备就超过百贯,拿钱生砸都能砸倒一片人。 除了现有的兵马和丁壮,朝廷还有意从山南与河东征调民夫,烦了忍不住劝道:“裴相,我预计今年差不多就能结束战事,真不用这么多……”。 “大帅!”,老裴抓住他手满脸严肃,“万万不可急躁,我知道大帅体恤民力,可国家大事不可不慎!宁愿慢一些也不能冒险”。 老裴与诸相商量过不止一次,越商量心里越没底,大帅用兵确实牛,平淮西雪夜急袭,平淄青双刀剜心,去年在盐井关又玩了一局以少胜多的十面埋伏,打的又快又省钱,可每次都冒了不小的风险。 众人知道他的脾气,体恤民力和钱粮,尽量速战速决,这不能说错,可这次打陇右是关乎国运的一战,一旦因冒险导致惨败,损失钱粮事小,再想积赞这批精兵强将可就难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所以众人的结论是:不怕大帅慢慢拖,他那脾气怎么都拖不到哪儿去,就怕他着急行险。 烦了几次解释,尚戒心就半条命,用不着这么重视。 众相非常固执,尚戒心是剩了半条命,可吐蕃不止有尚戒心,绝不能轻敌。 烦了实在无奈,行吧,你们看着办吧,摇着头从枢密院出来,“尚戒心这辈子是真不亏了,竟然能值得大唐全力一击”。 正要回家去,有宦官来到近前,“太师,太后娘娘召您过去说话”。 烦了只得前往,文安公主的事让他有些心虚,是他的草率让一个傻姑娘白白送了性命,姑妈特意派人叫他也没法再躲,一路进到琴嫣殿,却没去偏殿,宫女说太后在暖阁。 等进到暖阁,案上已摆好酒菜,姑妈全身上下只裹了一件纱衣,笑盈盈的看着他道,“小面首,是不是把我忘了?”。 “怎么会呢”,烦了脱去袍衫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眼睛有点不够用。 姑妈伸手将他拽倒,枕着自己大腿,拿酒喂他,“烦了,吃了这杯,旗开得胜”。 烦了听话的喝下,轻叹道:“温柔乡英雄冢,你再这样我可舍不得出征了”。 姑妈抿嘴道:“呸,你个没出息的,好男儿征战四方,怎能贪恋我这个老女人”。 吃过两杯酒,烦了问道:“叫我来有事?”。 姑妈摸着他脸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特意穿成这样,没事你便不想来了?”。 烦了见她不提文安,心里也松了些,遂笑道:“这不是怕太后娘娘有懿旨嘛”。 “无事,就是叫你来耍”,姑妈道:“烦了,今夜住下,趁我还有几分颜色,等你再回来,我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好,住下”,烦了点点头,“你有十分颜色,以后别说那个老字”。 “嗯”,姑妈脸上升起一抹红润,“起身”。 烦了笑着坐起,将她抱在怀里。 姑妈媚声道:“烦了,我一介妇人,不知战事,只愿你我早日再聚”。 “好,我尽力早些回来”。 姑妈搂住他,耳鬓厮磨,“烦了,莫要忘了郭嫣儿”。 “不会忘的”。 暖阁温热,春光无限,姑妈对他确实喜爱,又有心笼络,遂使出诸般手段,恰好烦了近来被潇潇补的有点狠,也想回报姑妈一番,很是卖了把子力气,两人风雨几度,不可细说。 一夜癫狂,直睡到次日正午。 待赶回家中,月儿上下打量一眼,翻个白眼道:“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烦了老脸一红,生硬的换了个话题,“月儿,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该留在京里”。 “哥,你怕武潇潇镇不住?”。 烦了点点头,叹道:“她不是那块料,万一有个紧急,家里怕出乱子”。 成亲这些年,潇潇却在向小女人步步退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阿墨和月儿在,她也没得到磨练的机会,月儿去陇右确实能帮上忙,可他实在不放心家里。 月儿也知道他的担忧,痛快道:“哥,我留下”。 “嗯,好”,烦了轻舒一口气。 月儿皱眉道:“不对,我吃亏了”。 “吃什么亏?”。 “本以为去陇右,这些天你都陪着武潇潇,这临了又让我留下……不行,要补回来!”。 “咱俩什么交情,自然是你说了算”。 月儿却又笑道,“算了,叫她也来吧,我好好治治她”。 出征在即,潇潇和月儿自然要让他高高兴兴的出发,哪会因小事计较。 转眼到二月十六,烦了终于再次披上铠甲,潇潇仔细帮他捆扎好甲带。 郑重嘱咐道:“郎君为国出力,妾守家中,无需挂念”。 烦了微微点头,“夫人劳累!”。 第8章陇右之战 大唐长庆二年二月十六,大明宫丹凤门外,一万人马列阵而立,旌旗招展,长槊如林,四周远处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王师征伐,必行军礼,军礼之首便是大师之礼。 这出征大典说道儿可就多了,什么方位立什么旗子,什么时辰干什么都有诸多规矩,丝毫不能马虎,好在历朝历代的礼部官员都很有才华,能做到用数量不等的钱都把事儿办了,最后还能引经据典的说出道理,其实怎么办就是随他们说,反正外行人也搞不清楚。 此次出征仪式规格相当高,大唐喜欢排场,有钱的时候排场更大,宣读讨逆檄文,祭天,祭地,祭军神等仪式陆续进行,老杨绛激动的不能自已,作为礼部尚书,能圆满的举办一次大师之礼,很值得骄傲,若能再主持一次受降礼,那便是作为礼部官员的大圆满,死而无憾的那种。 仪式终于到了高潮部分,大唐礼部尚书杨绛亲自登上高台,宣读玉轴诏命,烦了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能上场了,他其实不太愿意参加这场合,可这事儿由不得他,他敢不来老杨绛会跟他拼命。 “门下,大唐太子太师,陇西郡王……杨公讳凡……册封军前行营总管,开府仪同三司,陇右十二州节度使(陇右分广义和狭义,狭义至黄河,广义包含河西之地以及伊州西州,称陇右十八州),节制诸军……赐天子剑……”。 躬身接过诏命和剑交给小玖,老裴又亲自端着兵符印信上前,最后再授牙旗帅旗,还有各种仪仗。待全部交接完毕,李昂率众臣排好队行礼,拜托大将为国征战。 “大将军辛苦!”。 烦了受礼,“必破贼寇!”。 而后转身面向众将士,随着杨绛一个手势,礼部官员马上在各处指挥,将士们齐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 四周百姓也跟着齐声高呼,声震天地,远处观礼的诸国使臣一个个面露惶恐,他们知道,那个大唐又回来了。 后边是宰杀三牲血祭牙旗金鼓,然后便是把肉分给将士们,再然后便可以出发,到那时仪式才算完成,在此过程中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一点都不能错,错了便是不吉利。 表弟早派了人叫他过去,烦了也没耐性在这站到正午,给陈光洽使个眼色让他顶着,趁着台上忙碌,偷偷溜到后边快步去往皇宫,老裴等人知道他去跟皇帝告别,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进到紫宸殿后殿,表弟招呼道:“哥,来,坐下歇歇”。 烦了一身铁甲,坐在锦凳上,忍不住抱怨道:“搞得场面太大,耗费许多钱粮”。 表弟道:“诸相一力坚持,我也只得答应”。 烦了无奈点头,搞这种仪式也不能说全无用处,许多士卒百姓都信这个,也行吧,搞个排场换个心安。 表弟道:“哥,无论战事如何,尽量回来过年”。 “嗯”,烦了答应一声,说道:“嘱咐好裴相他们,选好民政官,收复一地,接收一地,稳住一地”。 表弟皱眉道:“哥,你是陇右节度,这事儿该你……”。 烦了摇摇头道:“我这节度只做虚衔,民政官需吏部正式任命,还有开府仪同三司,以后也只能做虚衔”。 他刚任命的官职中有陇右节度,大唐用了很多年才平定藩镇,不能再出现节度使这种怪物,所以从一开始他也没想要这个权力,此战是大唐中兴后的第一战,他得开个好头,以后才能成为定制。 还有那个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便是开府建牙,就是给予某个重臣招揽幕僚,开办政府机构以及招兵买马的权力,跟节度使类似,烦了坚持让朝廷为他选派文吏,也是与节度使同样的道理。 “表弟,藩镇之乱不远,可以鼓励军功,给武人诸多好处,但不能过于放纵,否则早晚还会有下一个安史”。 表弟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道:“此乃谋国之言,只是委屈兄长”。 烦了摆摆手道:“小事不值一提,表弟,陇右诸州唐民稀缺,此非幸事,朝廷宜早些谋划,迁别处赤贫民户充实,”。 表弟道:“裴相亦提及此事”。 陇右被吐蕃祸害这么多年,唐民户口大减,想长治久安,迁民是必须的,只有足够比例的人口才能贡献赋税,维持稳定。 说了些国事,表弟又叫道:“哥”。 “嗯?”。 “你如今非比常人,不能过于俭朴,我给你准备了些奴婢乐姬,你带上”。 大唐喜欢奢侈排场,大人物更要有大排场,过于俭朴会被人嘲笑为傻子和吝啬鬼。按烦了如今的地位,出入带上千八百的奴婢才算正常,若带个三五百,则可归类于不喜排场轻车简从那种。 像他现在这样几十个侍卫出入,前后没有旗牌和仪仗,家里没有百八十的歌舞伎,没有十几二十个小妾,都不能算吝啬,而是神经病。 赐给出征大将奴婢乐姬是皇帝的正常操作,代表着皇家对臣子的关心爱护。烦了也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与大唐重臣格格不入,可他实在不想带着一大群女人出现在军营里,直接拒绝道:“有人服侍我起居,奴婢就不用了”。 “哥”,表弟严肃道:“你是大唐太师,过于节俭会失了体面,为外邦耻笑”。 烦了笑道:“表弟,奢侈无度才会为人耻笑”。 “你这哪是无度,你这都没有度……”。 “好了好了,就按我说的,这样挺好的”。 表弟无奈道,“哥,都说你这官白做了,真是一点不假”。 别人是官职越高越奢侈,烦了是十年如一日原地踏步,以至于老白都看不下去了,几次出言提醒,结果依然如故。笑傲小说 (据南宋文人考证,老白的侍妾光留下名字的就八个,另常年保持几十个女姬,大唐官员纳妾与畜养歌舞伎成风,养几十个很寻常,还会不时淘汰换新的,朋友之间也会互相赠送交换) 看时间,那边仪式该差不多了,烦了道:“好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表弟抓住他胳膊,认真的道:“哥,不要亲自上阵冲杀,注意风雨冷暖”。 “放心吧,等我回来”。 烦了去到殿外,看了琴嫣殿方向一眼,举步走向宫外。 王守却拦住他,低声道:“太师,这边请”。 推开那房门进去,姑妈果然在里边,“小面首,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烦了笑着走过去,说道:“确实没想到”。 姑妈上下看着他,“就喜爱你这一身,真是英武”。 烦了笑道:“我倒觉得你不穿更好看”。 姑妈起身开始脱衣服,“那便不穿”。 烦了忙道:“我说笑的,别脱,冷”。 “不碍的,总要让你如愿”,转眼脱的一丝不挂,大大方方的站好,轻笑嫣然。 烦了认真的看一眼,点点头道:“嗯,好看”,将衣物给她披上。 姑妈捧起一杯酒,轻声道:“郎君此去,扬威万里”。 烦了接过一饮而尽,“安心等候,必传捷报”。 大明宫外,大典完成,百姓正齐声呼喊。 前锋马军出发,沿大街穿城而过,两侧挤满了各种身份的男女,许多人给士卒塞着各种吃食 不少人热泪盈眶,“好汉子!”。/ “杀贼立功!”。 “三儿,莫要堕了咱家威风……”。 “郎君放心……”。 烦了在众亲兵簇拥下经过,百姓看到牙旗,纷纷高呼,“大帅威武!”。 “大帅万胜!”。 “大帅威武!”。 一路去到城外,路旁百姓一眼看不到尽头,都捧着各种吃食酒水,说不完的吉祥话。 烦了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这若是打不赢,哪还有脸回来……大唐长庆二年二月十六,大明宫丹凤门外,一万人马列阵而立,旌旗招展,长槊如林,四周远处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王师征伐,必行军礼,军礼之首便是大师之礼。 这出征大典说道儿可就多了,什么方位立什么旗子,什么时辰干什么都有诸多规矩,丝毫不能马虎,好在历朝历代的礼部官员都很有才华,能做到用数量不等的钱都把事儿办了,最后还能引经据典的说出道理,其实怎么办就是随他们说,反正外行人也搞不清楚。 此次出征仪式规格相当高,大唐喜欢排场,有钱的时候排场更大,宣读讨逆檄文,祭天,祭地,祭军神等仪式陆续进行,老杨绛激动的不能自已,作为礼部尚书,能圆满的举办一次大师之礼,很值得骄傲,若能再主持一次受降礼,那便是作为礼部官员的大圆满,死而无憾的那种。 仪式终于到了高潮部分,大唐礼部尚书杨绛亲自登上高台,宣读玉轴诏命,烦了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能上场了,他其实不太愿意参加这场合,可这事儿由不得他,他敢不来老杨绛会跟他拼命。 “门下,大唐太子太师,陇西郡王……杨公讳凡……册封军前行营总管,开府仪同三司,陇右十二州节度使(陇右分广义和狭义,狭义至黄河,广义包含河西之地以及伊州西州,称陇右十八州),节制诸军……赐天子剑……”。 躬身接过诏命和剑交给小玖,老裴又亲自端着兵符印信上前,最后再授牙旗帅旗,还有各种仪仗。待全部交接完毕,李昂率众臣排好队行礼,拜托大将为国征战。 “大将军辛苦!”。 烦了受礼,“必破贼寇!”。 而后转身面向众将士,随着杨绛一个手势,礼部官员马上在各处指挥,将士们齐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 四周百姓也跟着齐声高呼,声震天地,远处观礼的诸国使臣一个个面露惶恐,他们知道,那个大唐又回来了。 后边是宰杀三牲血祭牙旗金鼓,然后便是把肉分给将士们,再然后便可以出发,到那时仪式才算完成,在此过程中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一点都不能错,错了便是不吉利。 表弟早派了人叫他过去,烦了也没耐性在这站到正午,给陈光洽使个眼色让他顶着,趁着台上忙碌,偷偷溜到后边快步去往皇宫,老裴等人知道他去跟皇帝告别,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进到紫宸殿后殿,表弟招呼道:“哥,来,坐下歇歇”。 烦了一身铁甲,坐在锦凳上,忍不住抱怨道:“搞得场面太大,耗费许多钱粮”。 表弟道:“诸相一力坚持,我也只得答应”。 烦了无奈点头,搞这种仪式也不能说全无用处,许多士卒百姓都信这个,也行吧,搞个排场换个心安。 表弟道:“哥,无论战事如何,尽量回来过年”。 “嗯”,烦了答应一声,说道:“嘱咐好裴相他们,选好民政官,收复一地,接收一地,稳住一地”。 表弟皱眉道:“哥,你是陇右节度,这事儿该你……”。 烦了摇摇头道:“我这节度只做虚衔,民政官需吏部正式任命,还有开府仪同三司,以后也只能做虚衔”。 他刚任命的官职中有陇右节度,大唐用了很多年才平定藩镇,不能再出现节度使这种怪物,所以从一开始他也没想要这个权力,此战是大唐中兴后的第一战,他得开个好头,以后才能成为定制。 还有那个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便是开府建牙,就是给予某个重臣招揽幕僚,开办政府机构以及招兵买马的权力,跟节度使类似,烦了坚持让朝廷为他选派文吏,也是与节度使同样的道理。 “表弟,藩镇之乱不远,可以鼓励军功,给武人诸多好处,但不能过于放纵,否则早晚还会有下一个安史”。 表弟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道:“此乃谋国之言,只是委屈兄长”。 烦了摆摆手道:“小事不值一提,表弟,陇右诸州唐民稀缺,此非幸事,朝廷宜早些谋划,迁别处赤贫民户充实,”。 表弟道:“裴相亦提及此事”。 陇右被吐蕃祸害这么多年,唐民户口大减,想长治久安,迁民是必须的,只有足够比例的人口才能贡献赋税,维持稳定。 说了些国事,表弟又叫道:“哥”。 “嗯?”。 “你如今非比常人,不能过于俭朴,我给你准备了些奴婢乐姬,你带上”。 大唐喜欢奢侈排场,大人物更要有大排场,过于俭朴会被人嘲笑为傻子和吝啬鬼。按烦了如今的地位,出入带上千八百的奴婢才算正常,若带个三五百,则可归类于不喜排场轻车简从那种。 像他现在这样几十个侍卫出入,前后没有旗牌和仪仗,家里没有百八十的歌舞伎,没有十几二十个小妾,都不能算吝啬,而是神经病。 赐给出征大将奴婢乐姬是皇帝的正常操作,代表着皇家对臣子的关心爱护。烦了也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与大唐重臣格格不入,可他实在不想带着一大群女人出现在军营里,直接拒绝道:“有人服侍我起居,奴婢就不用了”。 “哥”,表弟严肃道:“你是大唐太师,过于节俭会失了体面,为外邦耻笑”。 烦了笑道:“表弟,奢侈无度才会为人耻笑”。 “你这哪是无度,你这都没有度……”。 “好了好了,就按我说的,这样挺好的”。 表弟无奈道,“哥,都说你这官白做了,真是一点不假”。 别人是官职越高越奢侈,烦了是十年如一日原地踏步,以至于老白都看不下去了,几次出言提醒,结果依然如故。笑傲小说 (据南宋文人考证,老白的侍妾光留下名字的就八个,另常年保持几十个女姬,大唐官员纳妾与畜养歌舞伎成风,养几十个很寻常,还会不时淘汰换新的,朋友之间也会互相赠送交换) 看时间,那边仪式该差不多了,烦了道:“好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表弟抓住他胳膊,认真的道:“哥,不要亲自上阵冲杀,注意风雨冷暖”。 “放心吧,等我回来”。 烦了去到殿外,看了琴嫣殿方向一眼,举步走向宫外。 王守却拦住他,低声道:“太师,这边请”。 推开那房门进去,姑妈果然在里边,“小面首,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烦了笑着走过去,说道:“确实没想到”。 姑妈上下看着他,“就喜爱你这一身,真是英武”。 烦了笑道:“我倒觉得你不穿更好看”。 姑妈起身开始脱衣服,“那便不穿”。 烦了忙道:“我说笑的,别脱,冷”。 “不碍的,总要让你如愿”,转眼脱的一丝不挂,大大方方的站好,轻笑嫣然。 烦了认真的看一眼,点点头道:“嗯,好看”,将衣物给她披上。 姑妈捧起一杯酒,轻声道:“郎君此去,扬威万里”。 烦了接过一饮而尽,“安心等候,必传捷报”。 大明宫外,大典完成,百姓正齐声呼喊。 前锋马军出发,沿大街穿城而过,两侧挤满了各种身份的男女,许多人给士卒塞着各种吃食 不少人热泪盈眶,“好汉子!”。/ “杀贼立功!”。 “三儿,莫要堕了咱家威风……”。 “郎君放心……”。 烦了在众亲兵簇拥下经过,百姓看到牙旗,纷纷高呼,“大帅威武!”。 “大帅万胜!”。 “大帅威武!”。 一路去到城外,路旁百姓一眼看不到尽头,都捧着各种吃食酒水,说不完的吉祥话。 烦了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这若是打不赢,哪还有脸回来…… 第9章陇右之战(二) 出征大典用掉半天时间,出城后一路向西,这支人马有神策禁军五千,安西军三千余,一千多随军健儿,贴身侍卫二百,另外还有百十个中军书吏和他们的随从奴婢,再加少量辅兵,工匠和罪囚奴婢,总人数超过一万两千,浩浩荡荡的队列拉出五六里长。 大唐对军队出征的安排经验丰富,第一处营地便设在城西二十多里,按烦了本意,这段路平坦宽阔,又有沿途准备食宿,日程六十里很轻松,可老裴等人坚决不干,所设行营没有一处超过四十里。 出征第一天,士卒脚程飞快,申时初便抵达行营,各营一片忙碌。烦了只要在军中,巡营便是每天必做,军中无小事,亲自下去才能发现并解决隐患,另外还有震慑效果,他只要巡营,下边的将校便不敢懈怠乱来。 别的营还好,就那百十个文吏,少的带了两个,多的带了十几个奴婢,再加上车驾牲口,又没有行军经验,安排的乱糟糟一片。 朝中有六部,州县有六曹和六房,军中文吏也是必不可少,军队规模越大,所需文吏便越多,比如管理军中兵册,将校士卒的军功过失,伤病殉国之人的后事,管理分发粮草军辎,各军传回的情报以及与朝中文书往来等工作,都需要专业人员管理。 看他眉头微皱,跟在旁边的老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老臣钱徽出身官宦之家,贞元年间进士及第,从地方州县到朝中言官,各部,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仕途很杂,人品正直,为官清廉,尤其爱民著称,在民间官声极佳,乃是有名的能臣,出任烦了副手也算众望所归。 老先生入仕以来没犯过大错,唯有一次丢丑是征淮西时,因战事绵延不利,财赋窘困,百姓受苦,他与萧俛等人极力主张退兵,是主和派的领袖人物,结果先帝决意用兵,把他和一众主和派给贬出了京城,淄青之战后又召回京城。/ 客观的说,主和未必就是怯战,当初淮西之战打成那个鬼样子,心疼百姓财赋不能说错处。老李也知道他一片忠心,在战事平息后便将他召了回来,依旧委以重任。 值得一提的是,在得知烦了擒获元济后,老钱第一时间上表恭贺,等淄青平定,又连上三道贺表,对烦了和安西军极尽夸赞,两人从未有私交,但他对烦了颇为敬重,另外还有一层关系,他与老白是至交好友,交情不浅。 对于老钱手下的糟糕表现,烦了什么都没说,任何事都有个学习的过程,不能苛求,大唐的文官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或多或少都习练弓马,有些甚至还相当不差。 晚间召各营主将军议,烦了令五千禁军明日开始兼程行军,八天内赶到大震关营地休整,其余诸营按行程前进。 一万多人行军,前军出发许久,后军才离开营地。等前军到营地了,后边的还在半路,实在不便,索性让禁军先行,自己带着这群乱七八糟的慢慢走。 待众人散去,陈光洽去安排明天行军次序,烦了看着地图思索一阵,说道:“传令会州鲁豹,原州郝玭,街泉关胡子,岷州杨墨,大震关李佑,尽快完成准备,三月初一发动进攻,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文吏写好军令,老钱先检查一遍,烦了再粗略看过说一声“可”。老钱依次用印,火漆封好交给手下,再交由传令轻骑,明天一早便可送出。 待帅帐人少,老钱低声道:“大帅,是否仓促? 京城距离大震关五百里,按照行程,本队人马在二月末抵达大震关,可他却在离京当天发出军令,命各部三月初一发起进攻,时间上有些紧迫。 老钱此行是带着使命的,老裴等人再三嘱咐,一定要劝大帅稳妥,不要冒险,可作为佐助官不能质疑主帅命令,只有私下里最后再劝一劝,现在军令未发出,收回还能来得及。 烦了道:“钱老,陇右布局已久,不能拖延,久恐生变……”。 这种规模的战事,不存在保密的可能,尚戒心早就知道了消息,必定也在紧张备战。三月发起进攻,到六七月有酷暑,八月再开始,打两个月又有严寒,也就半年时间适合作战。 而且十万大军,耗费巨大,陇右贫弊,收复后短时间内不但没有赋税收入,还需要朝廷供应一部分,大唐才刚恢复力气,钱粮宝贵,战事不宜僵持太久。 如今已经布局完毕,军心士气正盛,便要尽快发起进攻,拖的久了师老兵疲,吐蕃人可能会出幺蛾子。 一番解释,听的老钱连连点头,“大帅谋略得当,是下官多虑”。 迟疑片刻又问道:“大帅,下官还有一事请教,贼人为何迟迟不发援兵?”。 尚戒心被欺负了这么久,傻子都知道大唐想干嘛,按理吐蕃早就该发援兵,却一直没有动静。 烦了道:“吐蕃困顿,叛乱不休,秦州疲敝,民少粮乏,若援兵秦州,少则无用,多则需远路调兵运粮,大唐势大可进兵杀贼,势弱可谨守关口,吐蕃无能为。 河西论勃珢与尚戒心向来不和,又与我朔方军与会州军近在咫尺,不会援助。 最重要的是,若在秦州决战,大唐背靠关中,沿渭水调兵运粮只有五百余里,十分便利,吐蕃却需跋山涉水远路调运,毫无胜算”。 烦了从未考虑过吐蕃会大发援兵,因为大唐与吐蕃本来就国力差距巨大,陇右紧靠关中是大唐的家门口,若在这里决战,都不用打,慢慢耗着就行,拖两年大唐会很难受,吐蕃连一年都撑不住就崩了。/ 老钱明白其中关节,抚掌大笑道:“大帅神机妙算,下官无忧矣!”。 烦了笑着摇摇头道:“此非谋划之功,唯力强欺力弱尔”。 大唐中兴,吐蕃纷乱,陇右紧靠关中远离高原,大唐众志成城,吐蕃君臣离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优,加之大唐举国之力欺负个半死的尚戒心,只要主帅不是弱智就赢定了,区别只是时间长短和代价大小而已。 老钱兴奋不已,命人拿来茶台亲自煮茶,笑着道:“大帅,下官此来,除受命助大帅处理文书往来,另有宰相嘱托,规劝大帅用兵莫惜粮秣。而今看来,大帅料敌于先,已然胜券在握。下官也不好白沾大帅光彩,煮茶一杯,聊表谢意”。 烦了笑着致谢,“有劳”。 二人品茶闲聊,老钱又道:“除了裴相,陛下与太后也特意召下官再三嘱咐,要大帅注意身体,莫要身犯险地”。 烦了点点头,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策马冲杀怕是机会不大了。 三盏茶尽,老钱起身告辞,烦了起身送他,恰小玖告知已收拾好床铺。 老钱知道小玖是烦了亲兵头目,停步低声道:“大帅,不可过俭,有失体面”。 烦了有些无语,总有人劝他,出入要多带随从,要纳妾,要养歌姬,要收拾大房子,近来越来越多,一个个都对自己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十分可恶。 可也没法翻脸,只能耐着性子道:“不曾过俭,挺好的”。 老钱却又道:“大帅,下官前几天捡到一个奴婢,略有几分颜色,大帅若不嫌弃……”。 烦了对这事儿过敏,毫不犹豫的拒绝,“多谢美意,请!”。出征大典用掉半天时间,出城后一路向西,这支人马有神策禁军五千,安西军三千余,一千多随军健儿,贴身侍卫二百,另外还有百十个中军书吏和他们的随从奴婢,再加少量辅兵,工匠和罪囚奴婢,总人数超过一万两千,浩浩荡荡的队列拉出五六里长。 大唐对军队出征的安排经验丰富,第一处营地便设在城西二十多里,按烦了本意,这段路平坦宽阔,又有沿途准备食宿,日程六十里很轻松,可老裴等人坚决不干,所设行营没有一处超过四十里。 出征第一天,士卒脚程飞快,申时初便抵达行营,各营一片忙碌。烦了只要在军中,巡营便是每天必做,军中无小事,亲自下去才能发现并解决隐患,另外还有震慑效果,他只要巡营,下边的将校便不敢懈怠乱来。 别的营还好,就那百十个文吏,少的带了两个,多的带了十几个奴婢,再加上车驾牲口,又没有行军经验,安排的乱糟糟一片。 朝中有六部,州县有六曹和六房,军中文吏也是必不可少,军队规模越大,所需文吏便越多,比如管理军中兵册,将校士卒的军功过失,伤病殉国之人的后事,管理分发粮草军辎,各军传回的情报以及与朝中文书往来等工作,都需要专业人员管理。 看他眉头微皱,跟在旁边的老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老臣钱徽出身官宦之家,贞元年间进士及第,从地方州县到朝中言官,各部,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仕途很杂,人品正直,为官清廉,尤其爱民著称,在民间官声极佳,乃是有名的能臣,出任烦了副手也算众望所归。 老先生入仕以来没犯过大错,唯有一次丢丑是征淮西时,因战事绵延不利,财赋窘困,百姓受苦,他与萧俛等人极力主张退兵,是主和派的领袖人物,结果先帝决意用兵,把他和一众主和派给贬出了京城,淄青之战后又召回京城。/ 客观的说,主和未必就是怯战,当初淮西之战打成那个鬼样子,心疼百姓财赋不能说错处。老李也知道他一片忠心,在战事平息后便将他召了回来,依旧委以重任。 值得一提的是,在得知烦了擒获元济后,老钱第一时间上表恭贺,等淄青平定,又连上三道贺表,对烦了和安西军极尽夸赞,两人从未有私交,但他对烦了颇为敬重,另外还有一层关系,他与老白是至交好友,交情不浅。 对于老钱手下的糟糕表现,烦了什么都没说,任何事都有个学习的过程,不能苛求,大唐的文官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或多或少都习练弓马,有些甚至还相当不差。 晚间召各营主将军议,烦了令五千禁军明日开始兼程行军,八天内赶到大震关营地休整,其余诸营按行程前进。 一万多人行军,前军出发许久,后军才离开营地。等前军到营地了,后边的还在半路,实在不便,索性让禁军先行,自己带着这群乱七八糟的慢慢走。 待众人散去,陈光洽去安排明天行军次序,烦了看着地图思索一阵,说道:“传令会州鲁豹,原州郝玭,街泉关胡子,岷州杨墨,大震关李佑,尽快完成准备,三月初一发动进攻,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文吏写好军令,老钱先检查一遍,烦了再粗略看过说一声“可”。老钱依次用印,火漆封好交给手下,再交由传令轻骑,明天一早便可送出。 待帅帐人少,老钱低声道:“大帅,是否仓促? 京城距离大震关五百里,按照行程,本队人马在二月末抵达大震关,可他却在离京当天发出军令,命各部三月初一发起进攻,时间上有些紧迫。 老钱此行是带着使命的,老裴等人再三嘱咐,一定要劝大帅稳妥,不要冒险,可作为佐助官不能质疑主帅命令,只有私下里最后再劝一劝,现在军令未发出,收回还能来得及。 烦了道:“钱老,陇右布局已久,不能拖延,久恐生变……”。 这种规模的战事,不存在保密的可能,尚戒心早就知道了消息,必定也在紧张备战。三月发起进攻,到六七月有酷暑,八月再开始,打两个月又有严寒,也就半年时间适合作战。 而且十万大军,耗费巨大,陇右贫弊,收复后短时间内不但没有赋税收入,还需要朝廷供应一部分,大唐才刚恢复力气,钱粮宝贵,战事不宜僵持太久。 如今已经布局完毕,军心士气正盛,便要尽快发起进攻,拖的久了师老兵疲,吐蕃人可能会出幺蛾子。 一番解释,听的老钱连连点头,“大帅谋略得当,是下官多虑”。 迟疑片刻又问道:“大帅,下官还有一事请教,贼人为何迟迟不发援兵?”。 尚戒心被欺负了这么久,傻子都知道大唐想干嘛,按理吐蕃早就该发援兵,却一直没有动静。 烦了道:“吐蕃困顿,叛乱不休,秦州疲敝,民少粮乏,若援兵秦州,少则无用,多则需远路调兵运粮,大唐势大可进兵杀贼,势弱可谨守关口,吐蕃无能为。 河西论勃珢与尚戒心向来不和,又与我朔方军与会州军近在咫尺,不会援助。 最重要的是,若在秦州决战,大唐背靠关中,沿渭水调兵运粮只有五百余里,十分便利,吐蕃却需跋山涉水远路调运,毫无胜算”。 烦了从未考虑过吐蕃会大发援兵,因为大唐与吐蕃本来就国力差距巨大,陇右紧靠关中是大唐的家门口,若在这里决战,都不用打,慢慢耗着就行,拖两年大唐会很难受,吐蕃连一年都撑不住就崩了。/ 老钱明白其中关节,抚掌大笑道:“大帅神机妙算,下官无忧矣!”。 烦了笑着摇摇头道:“此非谋划之功,唯力强欺力弱尔”。 大唐中兴,吐蕃纷乱,陇右紧靠关中远离高原,大唐众志成城,吐蕃君臣离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优,加之大唐举国之力欺负个半死的尚戒心,只要主帅不是弱智就赢定了,区别只是时间长短和代价大小而已。 老钱兴奋不已,命人拿来茶台亲自煮茶,笑着道:“大帅,下官此来,除受命助大帅处理文书往来,另有宰相嘱托,规劝大帅用兵莫惜粮秣。而今看来,大帅料敌于先,已然胜券在握。下官也不好白沾大帅光彩,煮茶一杯,聊表谢意”。 烦了笑着致谢,“有劳”。 二人品茶闲聊,老钱又道:“除了裴相,陛下与太后也特意召下官再三嘱咐,要大帅注意身体,莫要身犯险地”。 烦了点点头,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策马冲杀怕是机会不大了。 三盏茶尽,老钱起身告辞,烦了起身送他,恰小玖告知已收拾好床铺。 老钱知道小玖是烦了亲兵头目,停步低声道:“大帅,不可过俭,有失体面”。 烦了有些无语,总有人劝他,出入要多带随从,要纳妾,要养歌姬,要收拾大房子,近来越来越多,一个个都对自己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十分可恶。 可也没法翻脸,只能耐着性子道:“不曾过俭,挺好的”。 老钱却又道:“大帅,下官前几天捡到一个奴婢,略有几分颜色,大帅若不嫌弃……”。 烦了对这事儿过敏,毫不犹豫的拒绝,“多谢美意,请!”。 第10章陇右之战(三) 轻骑带着军令奔赴各地,五千禁军听令先行,烦了率领安西军和一堆文吏工匠慢慢走,按他的计算,等走到大震关营地,各路兵马也做好了出击准备,正好一点不耽误。 军中事大多交给陈光洽,他与老钱悠哉结伴,老头儿正直却不迂腐,历任各地见识广博,加上文采出众,又有老白的关系,两人一见如故。 二月十九,今晚要停驻的营地在马嵬驿,老头儿突然来了兴致,邀请烦了去贵妃陵祭奠游玩,烦了本没什么兴致,无奈老头儿一再坚持,遂与之同往。 轻骑急行,近午时已至马嵬驿,老钱让人买了些祭品酒食,而后去往马嵬坡,很快找到了小巧的贵妃陵,老钱以臣子礼郑重祭奠一番,而后感慨问道:“大帅以为,贵妃功过,如何评说?”。 看着那座小小的封土堆,烦了摇摇头,“她没什么功过,上位玩物尔”。 玉环小姐姐长得好,跳舞音乐都是顶级,诗写的也不差。十七岁嫁给寿王李琩,两口子本来过得挺好,却被比她大三十四岁的公公看中抢了去,又得厚宠做了贵妃。 都说玄宗皇帝宠爱她,或许吧,杨家也确实因此盛极,后安史乱起,潼关兵败,长安失守已成定局,皇帝跑路去四川,走到这里三军哗变,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终年三十八岁。 后人评此事,常冠以爱情悲剧之名,可这事的本质就是老皇帝偶然发现一个漂亮的宠物,抢过来玩了十来年,遇到危险的时候又丢掉,对于杨玉环来说倒是够悲剧,两人感情或许也有一些,要说多真挚就是扯淡了。 老钱问烦了贵妃功过,说白了就是为尊者讳的甩锅逻辑,皇帝永远没错,都是被奸臣和后宫坑了。 烦了偏不顺着他,玄宗就是个坑货,就是他把大唐玩坏的,这口锅他永远甩不掉。 老钱没有反驳,话锋一转又问道:“听闻文安大长公主……与大帅有渊源? 烦了心下一黯,看着面前的贵妃墓,又想起那个倔强的十七公主,点点头道:“虽无许多渊源,确是因我而死”。 老钱不依不饶,疑惑问道:“下官深知大帅品性,何以致公主身死?”。 烦了摇摇头,那倔强女子已经死了,不能再提起她要主动为奴为婢的事,“公主无错,不说也罢”。 老钱却道:“下官听闻,是十七公主倾慕大帅,大帅坚辞不纳,乃至其……”。 烦了皱眉看着他,一个正直老臣,却没完没了的打听这种事,很是反常。 老钱还在自顾自的道:“大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引以为戒”。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句话正戳中烦了痛处,先有苏曼后有文安公主,两人的死他都脱不开干系,点点头道:“是啊,是该引以为戒”。 天已午时,二人去到陵外松林,奴仆摆下吃食酒水,二人在松下对饮,松涛阵阵,别有雅趣。 老钱屏退左右,说道:“下官敬佩大帅,但有一言,不吐不快”。 烦了道:“我敬蔚章兄德行,有何指教,但请直言”。 老钱道:“大帅可知,乐天因何屡次规劝大帅纳妾养伎?”。 烦了摇摇头,“为何?”。 老钱低声道:“大帅乃当世人杰,文韬武略冠于当世,既不贪官职,不喜财色,所图者何?”。 烦了正色道:“所图者,大唐兴盛,收复故土尔”。 老钱摇摇头道:“大帅,这话恐怕不足以服众……”。 烦了这么多年的追求就是大唐兴盛,收复安西,却被当成了假大空的套话,只能闭口不言。 老钱悠悠道:大帅年方而立,却已位极人臣,上下赞誉,既不贪官爵财色,是否所图者大?”。 烦了眉毛一扬,“蔚章兄何以出此诛心之言?我何曾有过半分反意?”。 老钱道:“大帅外掌强将雄兵,内有宰辅为援,上有内宦耳目,下有部曲奔走,有无反意却只有大帅自己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烦了不得不反驳了,“蔚章兄,我志不在朝堂,在于安西”。 老钱笑道:“去不去安西,都在大帅一句话,大帅若说不去,谁能奈何?”。 这话烦了确实无可辩驳,索性道:“蔚章兄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老钱低声道:“指教不敢,只恐君臣相疑尔,太帅今日之盛,已逼迫太后娘娘亲自入局,可终究盛极必衰,大帅若无反意,当尽早自污……”。 烦了点点头,轻叹一口气。老钱说的不无道理,有意无意间,他的势力和威望已经到了金字塔的顶端,离最高处只差一点点,这也就是表弟,但凡换个别的皇帝,早就对自己动手了。 现在想想,姑妈那一局盘丝洞,未必只有笼络,或许也有让他威望受损的意图。后来她又毫无顾忌的亲自下场,或许也有同样的目的吧。 用力抹了把脸,政治,权谋,国事,抱负,人情,执念,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团乱麻。 老钱道:“大帅,下官有个主意,可暂缓大帅困局”。 “嗯?蔚章兄请讲”。 老钱低声道:“大帅可寻一女子,诈称文安公主,收做侍妾……”。 “文安公主已经死了!”。 “大帅!你说她是,她就是,到时上一道请罪的奏折,便说与公主有私情,以假死脱身,此事对大帅来说不大不小,恰好自污”。 “岂能污人清白……”。 “大帅”,老钱正色道:“你威望已极,若再收复陇右,更如烈火烹油,如何自处?你与文安公主本就有渊源,以此自污,顺理成章,陛下稍事惩处,上下皆可心安”。 烦了道:“公主都下葬了,我再找个人诈称是她,不妥……”。 “大帅,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你说是,陛下也说是,那她就是,谁会管她到底是不是?”。 烦了道:“我上哪找个假公主……”。 话说一半忽然卡住,静静看着老钱,过了一阵才缓缓说道:“老兄,你捡的那个婢女,不会跟文安公主长得相像吧?”。 “这个……”,老钱斟酌道:“下官也没见过公主,年纪倒是差不多”。 说罢起身一挥手,一驾马车来到近前。 老钱边走边道:“大帅,下官还有些小事处理”,说罢不等他做答,急匆匆便去了。 烦了看着马车车帘,犹豫再三,说道:“下来吧,天气不冷”。 一女子掀开车帘下车,身上披着熟悉的披风,到近前屈膝行礼,“郎君安好,奴婢钱氏”。 看着熟悉的面孔,烦了连连点头,“行,你行,你们可真行……”。轻骑带着军令奔赴各地,五千禁军听令先行,烦了率领安西军和一堆文吏工匠慢慢走,按他的计算,等走到大震关营地,各路兵马也做好了出击准备,正好一点不耽误。 军中事大多交给陈光洽,他与老钱悠哉结伴,老头儿正直却不迂腐,历任各地见识广博,加上文采出众,又有老白的关系,两人一见如故。 二月十九,今晚要停驻的营地在马嵬驿,老头儿突然来了兴致,邀请烦了去贵妃陵祭奠游玩,烦了本没什么兴致,无奈老头儿一再坚持,遂与之同往。 轻骑急行,近午时已至马嵬驿,老钱让人买了些祭品酒食,而后去往马嵬坡,很快找到了小巧的贵妃陵,老钱以臣子礼郑重祭奠一番,而后感慨问道:“大帅以为,贵妃功过,如何评说?”。 看着那座小小的封土堆,烦了摇摇头,“她没什么功过,上位玩物尔”。 玉环小姐姐长得好,跳舞音乐都是顶级,诗写的也不差。十七岁嫁给寿王李琩,两口子本来过得挺好,却被比她大三十四岁的公公看中抢了去,又得厚宠做了贵妃。 都说玄宗皇帝宠爱她,或许吧,杨家也确实因此盛极,后安史乱起,潼关兵败,长安失守已成定局,皇帝跑路去四川,走到这里三军哗变,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终年三十八岁。 后人评此事,常冠以爱情悲剧之名,可这事的本质就是老皇帝偶然发现一个漂亮的宠物,抢过来玩了十来年,遇到危险的时候又丢掉,对于杨玉环来说倒是够悲剧,两人感情或许也有一些,要说多真挚就是扯淡了。 老钱问烦了贵妃功过,说白了就是为尊者讳的甩锅逻辑,皇帝永远没错,都是被奸臣和后宫坑了。 烦了偏不顺着他,玄宗就是个坑货,就是他把大唐玩坏的,这口锅他永远甩不掉。 老钱没有反驳,话锋一转又问道:“听闻文安大长公主……与大帅有渊源? 烦了心下一黯,看着面前的贵妃墓,又想起那个倔强的十七公主,点点头道:“虽无许多渊源,确是因我而死”。 老钱不依不饶,疑惑问道:“下官深知大帅品性,何以致公主身死?”。 烦了摇摇头,那倔强女子已经死了,不能再提起她要主动为奴为婢的事,“公主无错,不说也罢”。 老钱却道:“下官听闻,是十七公主倾慕大帅,大帅坚辞不纳,乃至其……”。 烦了皱眉看着他,一个正直老臣,却没完没了的打听这种事,很是反常。 老钱还在自顾自的道:“大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引以为戒”。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句话正戳中烦了痛处,先有苏曼后有文安公主,两人的死他都脱不开干系,点点头道:“是啊,是该引以为戒”。 天已午时,二人去到陵外松林,奴仆摆下吃食酒水,二人在松下对饮,松涛阵阵,别有雅趣。 老钱屏退左右,说道:“下官敬佩大帅,但有一言,不吐不快”。 烦了道:“我敬蔚章兄德行,有何指教,但请直言”。 老钱道:“大帅可知,乐天因何屡次规劝大帅纳妾养伎?”。 烦了摇摇头,“为何?”。 老钱低声道:“大帅乃当世人杰,文韬武略冠于当世,既不贪官职,不喜财色,所图者何?”。 烦了正色道:“所图者,大唐兴盛,收复故土尔”。 老钱摇摇头道:“大帅,这话恐怕不足以服众……”。 烦了这么多年的追求就是大唐兴盛,收复安西,却被当成了假大空的套话,只能闭口不言。 老钱悠悠道:大帅年方而立,却已位极人臣,上下赞誉,既不贪官爵财色,是否所图者大?”。 烦了眉毛一扬,“蔚章兄何以出此诛心之言?我何曾有过半分反意?”。 老钱道:“大帅外掌强将雄兵,内有宰辅为援,上有内宦耳目,下有部曲奔走,有无反意却只有大帅自己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烦了不得不反驳了,“蔚章兄,我志不在朝堂,在于安西”。 老钱笑道:“去不去安西,都在大帅一句话,大帅若说不去,谁能奈何?”。 这话烦了确实无可辩驳,索性道:“蔚章兄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老钱低声道:“指教不敢,只恐君臣相疑尔,太帅今日之盛,已逼迫太后娘娘亲自入局,可终究盛极必衰,大帅若无反意,当尽早自污……”。 烦了点点头,轻叹一口气。老钱说的不无道理,有意无意间,他的势力和威望已经到了金字塔的顶端,离最高处只差一点点,这也就是表弟,但凡换个别的皇帝,早就对自己动手了。 现在想想,姑妈那一局盘丝洞,未必只有笼络,或许也有让他威望受损的意图。后来她又毫无顾忌的亲自下场,或许也有同样的目的吧。 用力抹了把脸,政治,权谋,国事,抱负,人情,执念,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团乱麻。 老钱道:“大帅,下官有个主意,可暂缓大帅困局”。 “嗯?蔚章兄请讲”。 老钱低声道:“大帅可寻一女子,诈称文安公主,收做侍妾……”。 “文安公主已经死了!”。 “大帅!你说她是,她就是,到时上一道请罪的奏折,便说与公主有私情,以假死脱身,此事对大帅来说不大不小,恰好自污”。 “岂能污人清白……”。 “大帅”,老钱正色道:“你威望已极,若再收复陇右,更如烈火烹油,如何自处?你与文安公主本就有渊源,以此自污,顺理成章,陛下稍事惩处,上下皆可心安”。 烦了道:“公主都下葬了,我再找个人诈称是她,不妥……”。 “大帅,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你说是,陛下也说是,那她就是,谁会管她到底是不是?”。 烦了道:“我上哪找个假公主……”。 话说一半忽然卡住,静静看着老钱,过了一阵才缓缓说道:“老兄,你捡的那个婢女,不会跟文安公主长得相像吧?”。 “这个……”,老钱斟酌道:“下官也没见过公主,年纪倒是差不多”。 说罢起身一挥手,一驾马车来到近前。 老钱边走边道:“大帅,下官还有些小事处理”,说罢不等他做答,急匆匆便去了。 烦了看着马车车帘,犹豫再三,说道:“下来吧,天气不冷”。 一女子掀开车帘下车,身上披着熟悉的披风,到近前屈膝行礼,“郎君安好,奴婢钱氏”。 看着熟悉的面孔,烦了连连点头,“行,你行,你们可真行……”。 第11章陇右之战(四) ”妾仰慕郎君,愿为奴为婢,妾会歌舞,会治羹汤,什么都会做……”。 “可别吹牛了”,烦了打断兴奋过头的文安,“上一个跟我说什么都会做的,走平地都摔跤”。 “是不是叫巧儿?”。 “嗯?你知道的事儿还不少”,烦了坐在树下,示意她也坐,“吃了吗?还有些剩的”。 文安没端着公主的架子,跪坐在地上吃着剩菜,烦了靠着松树,仰头看天。 “太后的主意?”, 文安轻轻点头。 这话都多余问,小老太太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拿捏自己真是手到擒来。 还有老钱,分明是故意带自己来贵妃墓,先以贵妃之死扰乱自己心神,再提及文安让自己愧疚,再绕到为臣之事自污名誉,由浅入深,最后顺势把人推出来。 其实都多余绕这些圈子,就直接把人丢在大路上,烦了也只能捡起来。 文安乖巧的跟着进入中军,又乖巧的坐在榻上,低着头脸色通红,犹如个初嫁的小媳妇儿,她身材样貌都不差,可面对这个陌生的女人,烦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能先找个借口躲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赶走,她没处去。当婢女使唤,她不是那块料。推给别人,还有苏曼的前车之鉴。 真要糊里糊涂的搂到被窝儿里? 过午时大队人马进入营中,相对于开始时,文吏们营地安置顺畅了许多,学的还是蛮快的。 陈光洽快步走近,“大帅,你看谁来了?”。 烦了往他身后一看,竟是牛鼻子,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牛鼻子还是那副鬼样子,全身上下哪都没变,浮尘一甩哼道:“贫道随性自在,想去哪去哪!”。 烦了抓住他道:“好好好,天下你最大,小玖,准备酒菜”。 当初劝过他还俗,他却死活不干,也一直不受约束,爱去哪去哪,愿做什么做什么,他在营里待的腻了出去云游,不想时隔几年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牛鼻子任他拉住,两人去往中军偏帐吃酒,烦了知道,这家伙骨子里是个热血汉子,这是听到西征的消息,不放心自己特意赶来,嘴巴却偏不承认。 多年未见,还真有点想他,陈光洽忙完也赶了来,三人吃酒聊天,好不畅快。 聊到深处,烦了正色道:“牛鼻子,来,给我算一卦”。 他原本不信这玩意儿,可这么多年来,命格总是乱七八糟,好像所有的事都不按预想发展,总会出现各种意外,牛鼻子有两下子,让他给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对。 牛鼻子毫不客气,翻个白眼儿道:“你与道家无缘,算也白算”。 “你这……”,烦了气结,“咱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一声好兄弟让牛鼻子大为感动,以烦了如今的身份地位,还能如此对待自己,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上下打量一眼,轻叹道:”烦了,你都不是个人,让贫道怎么给你算?”。 烦了脸色一滞,点点头道:“吃酒”。 也是,自己本来就是个妖怪,算个鬼的命,爱咋咋地吧。 又吃几碗,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那些远去的人,再想想屋里那个,心情颇为复杂。 陈光洽看出他有点事,忍不住问道:“大帅,前边有消息?”。 烦了摇摇头,眼前这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将屋里那位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听完后二人神色十分精彩。 牛鼻子一副幸灾乐祸,悠然的品着酒,陈光洽则低头忍笑。 犹豫再三,烦了低声道:“光洽,有没有合适的人?要老实厚道,心胸宽阔,年纪别差太多,最好有些文采”。 陈光洽苦笑道:“大帅,三十岁的女人,啥都不会,做小妾都没人要,还有那个身份,你竟还提出诸多条件……”。 烦了挠挠头,就文安这情况,确实也不算吸引人,又看向牛鼻子。 牛鼻子怒道:“贫道是出家人!”。 烦了低声道:“老兄,比你年纪小不少呢,长得也好,要不你过去看一眼,没准儿就想通了……”。 牛鼻子起身道:“告辞!”。 烦了忙拉住他,“不看!不看还不行嘛”。 牛鼻子重新坐下,鄙夷道:“你这辈子就败在女人身上”。 “我……”,烦了眨眨眼,竟然无力反驳。 正吃酒,老钱拿着一份公文走了进来,烦了顺手接过,示意他坐。 公文是政事堂发来,打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巨变,“回鹘没了……”。 裴俨的人终于打探到了有用的消息,回鹘竟然已经没了。 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各引黠戛斯和骨力干参与内乱,漠北杀的天昏地暗,本来回鹘实力足够平乱,可诸部对曷萨特勒心里不服,一个个都想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放任药罗葛部跟他们耗。 到去年深秋,黠戛斯一支偏师在咄罗勿部向导带领下忽然突袭回鹘汗帐,可怜曷萨特勒和回鹘王族被一天之内杀了个干净,回鹘被斩首,瞬间崩盘,黠戛斯人终于得到了复仇的机会,对回鹘诸部大肆杀戮,整个漠北哀嚎遍地。 黠戛斯杀红了眼,草原上各种消息满天飞,回鹘内九部纷纷惶恐跑路,有近半选择投奔大唐,也就是去到三受城的那些人,还有一部分据说去往居延海,想投靠河西的吐蕃人,还有不少选择向西,打算去投奔西州,龟兹和双河州的族人。 各种消息真真假假,裴俨也无从分辨,直到前几天从几个部落头人那里确认了消息,才马上派人回报朝廷。 烦了久久没反应过来,回鹘竟崩盘了。得知漠北内乱,他曾认真分析过,回鹘在漠北草原的本部,杂七杂八加一起至少能组织起二十万骑兵,就算两部反叛加上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也只有三万左右人马,按理说没什么大问题。 没想到诸部只顾保存实力,更没想到小小的黠戛斯如此凶悍,竟一战把回鹘斩了首,诸部一盘散沙,只能仓皇逃命。 盛极一时的回鹘四分五裂,漠北草原换了新主人,估计不久的将来,黠戛斯可汗就会派人来请求大唐册封了。 老钱问道:“大帅,回鹘还有机会平定叛乱嘛?”。 烦了摇摇头叹道,“不太可能了”。 回鹘对诸部压榨太狠,早就搞得天怒人怨,而今汗帐被屠,部众如丧家之犬四散溃逃,草原信奉最原始的强者为尊法则,黠戛斯上位已成定局,回鹘连个能服众的领头人都没有,想重新整合已经散落的族人杀回漠北,谈何容易。 按目前的情况,三受城外有几十万人,众多部落很难短时间内形成统一,大唐也无力接收这么多人内附,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待在原地是等死,只能另谋出路,或者等黠戛斯杀够了回去臣服,或者往东投靠契丹人,或者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中流浪,或者慢慢消亡。 往河西的部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吐蕃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河西又向来是诸部纷争之地,一群散乱的部落很可能被吃干抹尽。 往西域去的路最远,反而前景更好一些,阿依姐弟和他们那位叔叔都有一定号召力,而且吐蕃够不到,黠戛斯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可这仨都不是雄才大略的人物,能收留族人,却也做不到统领回鹘反攻漠北。 不对,黑眼部还在热海,烦了心下一动。 黑眼部是黠戛斯近支,如今黠戛斯与回鹘已结下死仇,阿依姐弟要收留族人,可回鹘人恐怕不会喜欢黑眼部这个盟友,双方若是起了纷争,四家联盟也就到头了。 ”我若在那里就好了,但愿别出什么事……”。”妾仰慕郎君,愿为奴为婢,妾会歌舞,会治羹汤,什么都会做……”。 “可别吹牛了”,烦了打断兴奋过头的文安,“上一个跟我说什么都会做的,走平地都摔跤”。 “是不是叫巧儿?”。 “嗯?你知道的事儿还不少”,烦了坐在树下,示意她也坐,“吃了吗?还有些剩的”。 文安没端着公主的架子,跪坐在地上吃着剩菜,烦了靠着松树,仰头看天。 “太后的主意?”, 文安轻轻点头。 这话都多余问,小老太太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拿捏自己真是手到擒来。 还有老钱,分明是故意带自己来贵妃墓,先以贵妃之死扰乱自己心神,再提及文安让自己愧疚,再绕到为臣之事自污名誉,由浅入深,最后顺势把人推出来。 其实都多余绕这些圈子,就直接把人丢在大路上,烦了也只能捡起来。 文安乖巧的跟着进入中军,又乖巧的坐在榻上,低着头脸色通红,犹如个初嫁的小媳妇儿,她身材样貌都不差,可面对这个陌生的女人,烦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能先找个借口躲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赶走,她没处去。当婢女使唤,她不是那块料。推给别人,还有苏曼的前车之鉴。 真要糊里糊涂的搂到被窝儿里? 过午时大队人马进入营中,相对于开始时,文吏们营地安置顺畅了许多,学的还是蛮快的。 陈光洽快步走近,“大帅,你看谁来了?”。 烦了往他身后一看,竟是牛鼻子,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牛鼻子还是那副鬼样子,全身上下哪都没变,浮尘一甩哼道:“贫道随性自在,想去哪去哪!”。 烦了抓住他道:“好好好,天下你最大,小玖,准备酒菜”。 当初劝过他还俗,他却死活不干,也一直不受约束,爱去哪去哪,愿做什么做什么,他在营里待的腻了出去云游,不想时隔几年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牛鼻子任他拉住,两人去往中军偏帐吃酒,烦了知道,这家伙骨子里是个热血汉子,这是听到西征的消息,不放心自己特意赶来,嘴巴却偏不承认。 多年未见,还真有点想他,陈光洽忙完也赶了来,三人吃酒聊天,好不畅快。 聊到深处,烦了正色道:“牛鼻子,来,给我算一卦”。 他原本不信这玩意儿,可这么多年来,命格总是乱七八糟,好像所有的事都不按预想发展,总会出现各种意外,牛鼻子有两下子,让他给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对。 牛鼻子毫不客气,翻个白眼儿道:“你与道家无缘,算也白算”。 “你这……”,烦了气结,“咱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一声好兄弟让牛鼻子大为感动,以烦了如今的身份地位,还能如此对待自己,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上下打量一眼,轻叹道:”烦了,你都不是个人,让贫道怎么给你算?”。 烦了脸色一滞,点点头道:“吃酒”。 也是,自己本来就是个妖怪,算个鬼的命,爱咋咋地吧。 又吃几碗,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那些远去的人,再想想屋里那个,心情颇为复杂。 陈光洽看出他有点事,忍不住问道:“大帅,前边有消息?”。 烦了摇摇头,眼前这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将屋里那位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听完后二人神色十分精彩。 牛鼻子一副幸灾乐祸,悠然的品着酒,陈光洽则低头忍笑。 犹豫再三,烦了低声道:“光洽,有没有合适的人?要老实厚道,心胸宽阔,年纪别差太多,最好有些文采”。 陈光洽苦笑道:“大帅,三十岁的女人,啥都不会,做小妾都没人要,还有那个身份,你竟还提出诸多条件……”。 烦了挠挠头,就文安这情况,确实也不算吸引人,又看向牛鼻子。 牛鼻子怒道:“贫道是出家人!”。 烦了低声道:“老兄,比你年纪小不少呢,长得也好,要不你过去看一眼,没准儿就想通了……”。 牛鼻子起身道:“告辞!”。 烦了忙拉住他,“不看!不看还不行嘛”。 牛鼻子重新坐下,鄙夷道:“你这辈子就败在女人身上”。 “我……”,烦了眨眨眼,竟然无力反驳。 正吃酒,老钱拿着一份公文走了进来,烦了顺手接过,示意他坐。 公文是政事堂发来,打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巨变,“回鹘没了……”。 裴俨的人终于打探到了有用的消息,回鹘竟然已经没了。 咄罗勿部和阿勿嘀部各引黠戛斯和骨力干参与内乱,漠北杀的天昏地暗,本来回鹘实力足够平乱,可诸部对曷萨特勒心里不服,一个个都想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放任药罗葛部跟他们耗。 到去年深秋,黠戛斯一支偏师在咄罗勿部向导带领下忽然突袭回鹘汗帐,可怜曷萨特勒和回鹘王族被一天之内杀了个干净,回鹘被斩首,瞬间崩盘,黠戛斯人终于得到了复仇的机会,对回鹘诸部大肆杀戮,整个漠北哀嚎遍地。 黠戛斯杀红了眼,草原上各种消息满天飞,回鹘内九部纷纷惶恐跑路,有近半选择投奔大唐,也就是去到三受城的那些人,还有一部分据说去往居延海,想投靠河西的吐蕃人,还有不少选择向西,打算去投奔西州,龟兹和双河州的族人。 各种消息真真假假,裴俨也无从分辨,直到前几天从几个部落头人那里确认了消息,才马上派人回报朝廷。 烦了久久没反应过来,回鹘竟崩盘了。得知漠北内乱,他曾认真分析过,回鹘在漠北草原的本部,杂七杂八加一起至少能组织起二十万骑兵,就算两部反叛加上黠戛斯人和骨力干也只有三万左右人马,按理说没什么大问题。 没想到诸部只顾保存实力,更没想到小小的黠戛斯如此凶悍,竟一战把回鹘斩了首,诸部一盘散沙,只能仓皇逃命。 盛极一时的回鹘四分五裂,漠北草原换了新主人,估计不久的将来,黠戛斯可汗就会派人来请求大唐册封了。 老钱问道:“大帅,回鹘还有机会平定叛乱嘛?”。 烦了摇摇头叹道,“不太可能了”。 回鹘对诸部压榨太狠,早就搞得天怒人怨,而今汗帐被屠,部众如丧家之犬四散溃逃,草原信奉最原始的强者为尊法则,黠戛斯上位已成定局,回鹘连个能服众的领头人都没有,想重新整合已经散落的族人杀回漠北,谈何容易。 按目前的情况,三受城外有几十万人,众多部落很难短时间内形成统一,大唐也无力接收这么多人内附,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待在原地是等死,只能另谋出路,或者等黠戛斯杀够了回去臣服,或者往东投靠契丹人,或者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中流浪,或者慢慢消亡。 往河西的部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吐蕃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河西又向来是诸部纷争之地,一群散乱的部落很可能被吃干抹尽。 往西域去的路最远,反而前景更好一些,阿依姐弟和他们那位叔叔都有一定号召力,而且吐蕃够不到,黠戛斯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可这仨都不是雄才大略的人物,能收留族人,却也做不到统领回鹘反攻漠北。 不对,黑眼部还在热海,烦了心下一动。 黑眼部是黠戛斯近支,如今黠戛斯与回鹘已结下死仇,阿依姐弟要收留族人,可回鹘人恐怕不会喜欢黑眼部这个盟友,双方若是起了纷争,四家联盟也就到头了。 ”我若在那里就好了,但愿别出什么事……”。 第12章陇右之战(五) 烦了一直在皱眉沉思,陈光洽和牛鼻子先离开,过了一阵老钱也悄然离去,只剩他一个人在出神。 回鹘近年日子不好过,领头人不停的换,高层腐败严重,属部分裂,叛乱不休,他估计回鹘会因内乱元气大伤,却没想到黠戛斯竟然偷家成功,一举把回鹘给干翻了。 漠北草原换了主人,此举必将导致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一个庞然大物倒下,会喂肥一大群小弟,黠戛斯的崛起已成定局,契丹,奚,葛逻禄等部也彻底摆脱回鹘威胁,迎来发展的大好时机,同时势力大涨的还有阿依姐弟和那个墙头草叔叔。 可与此同时,四家联盟的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姐弟俩当然是一伙,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关系却更亲密,四家若是开始分裂,都将面临葛逻禄的威胁…… 烦了有些焦虑,他已经很久没有西域的消息,不知道阿依如今怎样,还有骆驼和石狼他们,还有阿热。如果他在那里,安抚住各家没问题,可他却远在关中,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件事也让他无奈,黠戛斯侥幸干翻了回鹘,但终究人少力弱立足未稳,消化那么大的地盘更需要时间。 对于大唐来说,这是天赐良机。三受城有近三十万丧家之犬,若能拿出钱粮收拢这些人,能轻松得到一支强大的草原狼骑,以他们配合禁军,打着为回鹘报仇的旗号讨伐漠北,黠戛斯不想被灭族就只能乖乖臣服,到时重设燕然都护府,只在反掌之间……/ 可大唐已经将宝压在了陇右,只能眼睁睁看着黠戛斯统一漠北,放弃送上门的大肥肉。 烦了喟然长叹,“早知如此,就不着急布局陇右了,陇右又跑不了……”。 回鹘倒下的太突然,陇右之战已经开始,大唐已经来不及调头,只能按原计划走下去。就在前些日子,他还一力坚持西征,而今看来,若是听老裴的在京中留下部分力量,或许有机会两者兼得。 喃喃说道:“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郎君,该休息了”,文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烦了下意识的点点头,歪头看向她,灯光映照下是一张羞红的俏脸。 他又忍不住想要挠头,远方的事情难受,眼前的也不知该怎么解决。 “咳,公主……”。 文安公主坐到旁边,低声道:“妾不是公主,妾姓钱,是郎君的侍女”。 顺宗做了二十多年太子,有一回心血来潮睡了个姓陈的婢女,大唐公主不值钱,陈氏也没有母凭女贵,到死连个最低品阶都没混上。 顺宗疼爱过这个美丽聪慧的十七女,还给她取个名字叫代宗儿,虽然不太用心,但代替宗儿这个名字也算是寓意不错了。 可惜后宫美女太多,儿女也太多,宦官势大,朝中又不太平,皇帝也实在顾不过来。短暂的皇帝生涯结束,李代宗儿也被彻底遗忘在后宫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是个女人,也憧憬浪漫的爱情,幻想着与驸马幸福美满,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可陪伴她的只有阴暗,冰冷,没有尽头的孤独。 宫里许多人开始谈论杨舍人,说他长着火红色的头发,有种种传奇故事,说他得陛下和贵妃信重,与太子殿下称兄道弟。 贵妃寿诞时她见到了,他为了瘸腿的胡女硬顶吐突承璀,两边僵持时,她也想过出头替他跳舞,犹豫中被七姐抢了先。 永嘉公主与郭旭的事在公主间流传,杨舍人的诸多事迹也在后宫流传,都在夸他心地良善,是文武双全的好男儿。文安也这么认为,她已经二十岁,嫁人是应该的,她鼓足勇气求见贵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想嫁杨舍人……”。 郭贵妃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嗯,我与陛下商量”。 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商量,商量到杨舍人成为名满天下的杨大帅,商量到他成亲生子,又商量到皇帝驾崩,杨舍人成了宰相,太师,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十年都在商量中度过。 随着年龄增长,她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可仍然怀有最后一丝幻想,我不做正妻,做个小妾就好,哪怕做个婢女。可能就是这份幻想支撑着她吧。 直到有一天,郭太后叫她过去,问她愿意给太师做妾吗?梦想竟然成真了。 在少阳宫,他毫不犹豫的跑掉,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文安心底冰凉。 一袭白衣站在太液池边,她是真的打算跳下去,结束这一切,可他偏偏又来了,说了些话,可怜的文安语无伦次的说着胡话,他留下披风又走了。 太后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文安紧紧裹着披风,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他喜欢我,只因公主的身份不便。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骗太后还是在骗自己。 太后看着那件披风,点点头道:回去等着吧。 这次没等很久。 孤男寡女大晚上的实在暧昧,烦了已经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两人又不熟,直接睡是不是有点牲口? 见她不说话,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遂干咳一声道:“那个……文安,要不你先在这睡,我另找个屋,有事咱明天再说”。 文安低着头道,“郎君,我三十岁了……”。 “嗯,我三十一,比你大一岁”。 屋内又是一阵抠脚的尴尬。 文安公主缓缓抬起头,说道:“郎君乃男儿,何必扭捏作态?”。 这么赤裸裸的挑衅,烦了心中十分不服,反驳道:“谁说我扭捏?我是看你害羞,想让你先缓缓”。 文安道:“妾是女儿身,爱慕郎君才露羞怯之色,郎君雄壮男儿,该有豪迈气概”。 烦了眨眨眼,大唐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敢爱敢恨,眼前这家伙或许有点恋爱脑,但肯定没有抑郁症。 伸手揽住她腰肢,说道:“缘分不能辜负,娘子今夜便从了我,如何?”。 文安公主羞怯的点点头,“君为磐石,妾为蒲柳,都由郎君做主”。 二人进到里屋,红烛轻摇,美人垂首。 轻轻挑起下巴,文安闭着眼睛,不胜羞怯。 烦了豪气顿生,这个算老子主动的吧…… 世上的事,不全都是非黑即白,非对既错,有时看似荒唐,却又有些道理,看似残忍,却也有一丝温柔。笑傲小说 重活一世,他想坚守自己的底线,却被命运一次次摧残,被逼的步步后退,从一个善良正直的纯情少年,变成了一个冷血算计的无耻渣男。 算了,就这样吧。烦了一直在皱眉沉思,陈光洽和牛鼻子先离开,过了一阵老钱也悄然离去,只剩他一个人在出神。 回鹘近年日子不好过,领头人不停的换,高层腐败严重,属部分裂,叛乱不休,他估计回鹘会因内乱元气大伤,却没想到黠戛斯竟然偷家成功,一举把回鹘给干翻了。 漠北草原换了主人,此举必将导致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一个庞然大物倒下,会喂肥一大群小弟,黠戛斯的崛起已成定局,契丹,奚,葛逻禄等部也彻底摆脱回鹘威胁,迎来发展的大好时机,同时势力大涨的还有阿依姐弟和那个墙头草叔叔。 可与此同时,四家联盟的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姐弟俩当然是一伙,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关系却更亲密,四家若是开始分裂,都将面临葛逻禄的威胁…… 烦了有些焦虑,他已经很久没有西域的消息,不知道阿依如今怎样,还有骆驼和石狼他们,还有阿热。如果他在那里,安抚住各家没问题,可他却远在关中,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件事也让他无奈,黠戛斯侥幸干翻了回鹘,但终究人少力弱立足未稳,消化那么大的地盘更需要时间。 对于大唐来说,这是天赐良机。三受城有近三十万丧家之犬,若能拿出钱粮收拢这些人,能轻松得到一支强大的草原狼骑,以他们配合禁军,打着为回鹘报仇的旗号讨伐漠北,黠戛斯不想被灭族就只能乖乖臣服,到时重设燕然都护府,只在反掌之间……/ 可大唐已经将宝压在了陇右,只能眼睁睁看着黠戛斯统一漠北,放弃送上门的大肥肉。 烦了喟然长叹,“早知如此,就不着急布局陇右了,陇右又跑不了……”。 回鹘倒下的太突然,陇右之战已经开始,大唐已经来不及调头,只能按原计划走下去。就在前些日子,他还一力坚持西征,而今看来,若是听老裴的在京中留下部分力量,或许有机会两者兼得。 喃喃说道:“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郎君,该休息了”,文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烦了下意识的点点头,歪头看向她,灯光映照下是一张羞红的俏脸。 他又忍不住想要挠头,远方的事情难受,眼前的也不知该怎么解决。 “咳,公主……”。 文安公主坐到旁边,低声道:“妾不是公主,妾姓钱,是郎君的侍女”。 顺宗做了二十多年太子,有一回心血来潮睡了个姓陈的婢女,大唐公主不值钱,陈氏也没有母凭女贵,到死连个最低品阶都没混上。 顺宗疼爱过这个美丽聪慧的十七女,还给她取个名字叫代宗儿,虽然不太用心,但代替宗儿这个名字也算是寓意不错了。 可惜后宫美女太多,儿女也太多,宦官势大,朝中又不太平,皇帝也实在顾不过来。短暂的皇帝生涯结束,李代宗儿也被彻底遗忘在后宫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是个女人,也憧憬浪漫的爱情,幻想着与驸马幸福美满,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可陪伴她的只有阴暗,冰冷,没有尽头的孤独。 宫里许多人开始谈论杨舍人,说他长着火红色的头发,有种种传奇故事,说他得陛下和贵妃信重,与太子殿下称兄道弟。 贵妃寿诞时她见到了,他为了瘸腿的胡女硬顶吐突承璀,两边僵持时,她也想过出头替他跳舞,犹豫中被七姐抢了先。 永嘉公主与郭旭的事在公主间流传,杨舍人的诸多事迹也在后宫流传,都在夸他心地良善,是文武双全的好男儿。文安也这么认为,她已经二十岁,嫁人是应该的,她鼓足勇气求见贵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想嫁杨舍人……”。 郭贵妃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嗯,我与陛下商量”。 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商量,商量到杨舍人成为名满天下的杨大帅,商量到他成亲生子,又商量到皇帝驾崩,杨舍人成了宰相,太师,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十年都在商量中度过。 随着年龄增长,她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可仍然怀有最后一丝幻想,我不做正妻,做个小妾就好,哪怕做个婢女。可能就是这份幻想支撑着她吧。 直到有一天,郭太后叫她过去,问她愿意给太师做妾吗?梦想竟然成真了。 在少阳宫,他毫不犹豫的跑掉,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文安心底冰凉。 一袭白衣站在太液池边,她是真的打算跳下去,结束这一切,可他偏偏又来了,说了些话,可怜的文安语无伦次的说着胡话,他留下披风又走了。 太后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文安紧紧裹着披风,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他喜欢我,只因公主的身份不便。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骗太后还是在骗自己。 太后看着那件披风,点点头道:回去等着吧。 这次没等很久。 孤男寡女大晚上的实在暧昧,烦了已经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两人又不熟,直接睡是不是有点牲口? 见她不说话,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遂干咳一声道:“那个……文安,要不你先在这睡,我另找个屋,有事咱明天再说”。 文安低着头道,“郎君,我三十岁了……”。 “嗯,我三十一,比你大一岁”。 屋内又是一阵抠脚的尴尬。 文安公主缓缓抬起头,说道:“郎君乃男儿,何必扭捏作态?”。 这么赤裸裸的挑衅,烦了心中十分不服,反驳道:“谁说我扭捏?我是看你害羞,想让你先缓缓”。 文安道:“妾是女儿身,爱慕郎君才露羞怯之色,郎君雄壮男儿,该有豪迈气概”。 烦了眨眨眼,大唐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敢爱敢恨,眼前这家伙或许有点恋爱脑,但肯定没有抑郁症。 伸手揽住她腰肢,说道:“缘分不能辜负,娘子今夜便从了我,如何?”。 文安公主羞怯的点点头,“君为磐石,妾为蒲柳,都由郎君做主”。 二人进到里屋,红烛轻摇,美人垂首。 轻轻挑起下巴,文安闭着眼睛,不胜羞怯。 烦了豪气顿生,这个算老子主动的吧…… 世上的事,不全都是非黑即白,非对既错,有时看似荒唐,却又有些道理,看似残忍,却也有一丝温柔。笑傲小说 重活一世,他想坚守自己的底线,却被命运一次次摧残,被逼的步步后退,从一个善良正直的纯情少年,变成了一个冷血算计的无耻渣男。 算了,就这样吧。 第13章陇右之战(六) 论政治影响,陇右当然是大唐的第一选择,可回鹘突然暴毙,经略草原的时机实在太好了,北边有几万狼骑和立足未稳的弱小黠戛斯,可惜大唐已经把筹码用光,烦了也只能干着急。 远隔万里的西域更不用说,别说干涉,他连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好在对陇右尚戒心还是有把握的,也行吧,先解决眼前再说。 一路向西出京畿道,每过村镇,皆有大批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场面很是热烈,他们都知道,待收复陇右,凤翔便不会再有边防事,也就能安稳的过日子了。 前方各路兵马皆回报正积蓄粮草,军心可用,贼人士气低落,战力萎靡,一味退守营寨,待出兵必能破贼。 另一个好消息是田布密报,渭州茹布已经大概同意了归附,直待朝廷出兵便会举旗反正。 至于秦州渭州等地则到处都乱糟糟的调兵征粮,看来尚戒心也在竭力备战,准备拼死一搏。烦了无数次计算过他手里的牌,怎么算他都没机会,所以丝毫不担心他耍花样。 二月二十四,行至凤翔,与老钱巡营,军中士气高昂,一个个都在摩拳擦掌的叫嚣,这回要一战干掉尚戒心,一雪七十年国耻。 一千多随军健儿,再三请命要求第一波冲阵,若不能破敌,甘领军法,他们是想多了,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打头炮。 营地帅帐设在驿馆正厅,二人坐定,老钱喜不自禁,低声道:“大帅,胜局已定矣”。 兵精粮足,布局已久,士卒皆有必胜之念,军心可用,更添三分胜算。 烦了哼道:“一个小小的尚戒心,本不值得大唐花费许多钱粮,牛刀杀鸡,若不能胜才是怪事”。 他最开始时觉得老钱这人蛮厚道,经文安之事后印象大坏,这老家伙貌似忠厚,实际花花肠子多的很。 老钱面色微微一尬,干笑道:“大帅,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交代,下官只能听命,再说大帅也没吃亏……”。 烦了无奈的看着这个老货,摆摆手道:“做你的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老钱留下一个为老不尊的眼神退了出去,文安在里屋探头看了一眼,蹑手蹑脚的走近,甜腻叫了一声,“郎君”。 烦了道:“说过许多遍,不用总躲着”。 理论上军中不能有女人,实际上哪支军队都有,后营有犯妇婢女,文吏有贴身奴婢,主帅带几个侍妾和歌舞伎都是正常操作。 文安比较特殊,以前是公主,眼下是侍妾,在将来烦了以此自污,她或许还要再变回公主,这就有些尴尬,她基本都躲在屋里或者车上,人少的时候再出来放风,很是低调。 经过这些天相处,两人已经很是熟悉,烦了心中对她有些愧疚。不明不白的就睡了,在军中有些事也多有不便,锦衣玉食的公主过这种日子,实在是不太应该。 文安倒是很满意,气色也好了许多,对他更有无尽温柔,“妾这身份终究不便,若过于张扬,会有损郎君名声”。 烦了握住她手道:“没那么多说法,走,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出来中军,小玖等人散于四周护卫,文安低着头跟在身侧,努力扮演着乖巧的小媳妇儿,她已慢慢摸到了烦了的脾气,标准的吃软不吃硬,也难怪太后要极力促成此事。 行到僻静处,低声道:“郎君不必顾及妾的名誉,妾得郎君宠爱,不在意外人评说”。 烦了轻轻点头,收复陇右之后,自己便要向表弟上奏请罪,主动交代与公主的私情,这事儿势必要引起一些舆论,污浊自己名誉。可文安作为未嫁的公主,与外臣有私情,还自甘堕落的跟在军中,名声也就彻底臭了,况且将来她连妾都做不成,只能这样无名无分的混着。 “我已给潇潇去信,她不会为难你的”。 文安点点头,犹豫一下又道:“郎君,是不是该知会月娘子……”,她不担心潇潇,却对月儿有些害怕。 烦了轻笑道:“放心吧,没事”,这顾虑有些多余,月儿拿她也就当个宠物,哪会跟她计较。 夕阳西下,文安抿嘴看看他,又看向远处,山峰叠嶂,草木翠绿,让人心情畅快。 “妾能跟郎君走这一遭,不枉活一回了”。 烦了嗤笑道:“你倒是好打发”。 文安摇摇头,轻声道:“活了三十年,没人拿我当人,郎君特意赶去太液池边,我就知道没看错,与郎君做一日夫妻,胜过十年……”。 “好啦”,烦了打断她道:“总说这些话做甚”。 文安道:“妾这个年岁还能得郎君宠爱,不胜欢喜”。 烦了笑道:“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妾是女儿身,又无韬略文采,只余几分残色,得享恩爱,心满意足。待过个几年,色弛年老,妾就寻个僻静处了结,给郎君只留下好模样……”。 “打住,胡说八道什么呢?”,烦了无语,这是什么脑回路,不漂亮了就去死? 小玖拿着几份公文快步走来,“郎君,京里送来的”。 烦了接过打开,第一份是表弟下旨调张克礼回京,就任京畿护军大将军。这倒不意外,京畿空虚,老田年纪也大了,张兄在洛阳这么多年干的不错,调回来也正常。 第二份却是李德裕密奏,回鹘崩乱,诸部零落,大唐该有所动作,以免其众结盟,或为契丹等部所趁……他建议幽州镇暂缓用兵,转而收纳回鹘诸部,并请朝廷应允,安置部分回鹘部落于代北云朔之间,古长城以北…… 看完方略,烦了拍手叫绝,“文饶大才!”。 李德裕的战略眼光绝对顶级,三十万众无论是出现枭雄,还是被契丹吸纳,亦或者归附黠戛斯,对大唐都不是好事。他上表请朝廷应允,幽州镇停止东征营州,转而去全力吸纳这股人马。 沙坨人调去辽西,正好空出了云朔之地,幽州以北还有契丹人腾出的地盘,旭子和李德裕配合,又有河北各镇供应粮草,确实能吞下这三十万人。 “好!好!”,烦了抚掌道,西征调头困难,还有东征的,“文饶他日必为名相!”。 此举最难得之处在于,幽州镇已经做好了经略营州的准备,若能重设安东都护府,自然是青史留名的大功。可李德裕看出收拢回鹘残部的重大意义,毅然决定放弃东征,这份魄力,非常人能及。 等收服这三十万人,幽州镇实力大涨,此长彼消之下,东征更事半功倍,契丹与奚,不足虑也。 二月二十六,过转运司,老牛和元白设宴款待,得知各路粮草辎重转运已经基本完成,等到月末,将超额完成任务。 距大震关营地还有不足百里,军中上下已迫不及待。 二十七日正午,人马正歇脚,忽然接到郝玭与田布急报,茹布忽然断了联络,渭州几乎所有部落都在调动。 烦了无奈长叹,茹布在最后关头仍然放弃了归附,田布白忙活了这么久。 过午时又收到李佑急报,秦原县吐蕃诸部正后撤往秦州方向。当日又有胡子急报,虎跳峡一线的吐蕃兵马正在后撤往秦州收缩。 烦了眉头微皱,尚戒心竟然放弃外围关口,全线收缩。 面临各路围攻,他确实无力应付,适度收缩防线无可厚非,可这么大规模的收缩,都跑回秦州去困守孤城,不是等死嘛。 思索良久,忽然精神一震,“有援兵?”。论政治影响,陇右当然是大唐的第一选择,可回鹘突然暴毙,经略草原的时机实在太好了,北边有几万狼骑和立足未稳的弱小黠戛斯,可惜大唐已经把筹码用光,烦了也只能干着急。 远隔万里的西域更不用说,别说干涉,他连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好在对陇右尚戒心还是有把握的,也行吧,先解决眼前再说。 一路向西出京畿道,每过村镇,皆有大批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场面很是热烈,他们都知道,待收复陇右,凤翔便不会再有边防事,也就能安稳的过日子了。 前方各路兵马皆回报正积蓄粮草,军心可用,贼人士气低落,战力萎靡,一味退守营寨,待出兵必能破贼。 另一个好消息是田布密报,渭州茹布已经大概同意了归附,直待朝廷出兵便会举旗反正。 至于秦州渭州等地则到处都乱糟糟的调兵征粮,看来尚戒心也在竭力备战,准备拼死一搏。烦了无数次计算过他手里的牌,怎么算他都没机会,所以丝毫不担心他耍花样。 二月二十四,行至凤翔,与老钱巡营,军中士气高昂,一个个都在摩拳擦掌的叫嚣,这回要一战干掉尚戒心,一雪七十年国耻。 一千多随军健儿,再三请命要求第一波冲阵,若不能破敌,甘领军法,他们是想多了,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打头炮。 营地帅帐设在驿馆正厅,二人坐定,老钱喜不自禁,低声道:“大帅,胜局已定矣”。 兵精粮足,布局已久,士卒皆有必胜之念,军心可用,更添三分胜算。 烦了哼道:“一个小小的尚戒心,本不值得大唐花费许多钱粮,牛刀杀鸡,若不能胜才是怪事”。 他最开始时觉得老钱这人蛮厚道,经文安之事后印象大坏,这老家伙貌似忠厚,实际花花肠子多的很。 老钱面色微微一尬,干笑道:“大帅,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交代,下官只能听命,再说大帅也没吃亏……”。 烦了无奈的看着这个老货,摆摆手道:“做你的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老钱留下一个为老不尊的眼神退了出去,文安在里屋探头看了一眼,蹑手蹑脚的走近,甜腻叫了一声,“郎君”。 烦了道:“说过许多遍,不用总躲着”。 理论上军中不能有女人,实际上哪支军队都有,后营有犯妇婢女,文吏有贴身奴婢,主帅带几个侍妾和歌舞伎都是正常操作。 文安比较特殊,以前是公主,眼下是侍妾,在将来烦了以此自污,她或许还要再变回公主,这就有些尴尬,她基本都躲在屋里或者车上,人少的时候再出来放风,很是低调。 经过这些天相处,两人已经很是熟悉,烦了心中对她有些愧疚。不明不白的就睡了,在军中有些事也多有不便,锦衣玉食的公主过这种日子,实在是不太应该。 文安倒是很满意,气色也好了许多,对他更有无尽温柔,“妾这身份终究不便,若过于张扬,会有损郎君名声”。 烦了握住她手道:“没那么多说法,走,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出来中军,小玖等人散于四周护卫,文安低着头跟在身侧,努力扮演着乖巧的小媳妇儿,她已慢慢摸到了烦了的脾气,标准的吃软不吃硬,也难怪太后要极力促成此事。 行到僻静处,低声道:“郎君不必顾及妾的名誉,妾得郎君宠爱,不在意外人评说”。 烦了轻轻点头,收复陇右之后,自己便要向表弟上奏请罪,主动交代与公主的私情,这事儿势必要引起一些舆论,污浊自己名誉。可文安作为未嫁的公主,与外臣有私情,还自甘堕落的跟在军中,名声也就彻底臭了,况且将来她连妾都做不成,只能这样无名无分的混着。 “我已给潇潇去信,她不会为难你的”。 文安点点头,犹豫一下又道:“郎君,是不是该知会月娘子……”,她不担心潇潇,却对月儿有些害怕。 烦了轻笑道:“放心吧,没事”,这顾虑有些多余,月儿拿她也就当个宠物,哪会跟她计较。 夕阳西下,文安抿嘴看看他,又看向远处,山峰叠嶂,草木翠绿,让人心情畅快。 “妾能跟郎君走这一遭,不枉活一回了”。 烦了嗤笑道:“你倒是好打发”。 文安摇摇头,轻声道:“活了三十年,没人拿我当人,郎君特意赶去太液池边,我就知道没看错,与郎君做一日夫妻,胜过十年……”。 “好啦”,烦了打断她道:“总说这些话做甚”。 文安道:“妾这个年岁还能得郎君宠爱,不胜欢喜”。 烦了笑道:“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妾是女儿身,又无韬略文采,只余几分残色,得享恩爱,心满意足。待过个几年,色弛年老,妾就寻个僻静处了结,给郎君只留下好模样……”。 “打住,胡说八道什么呢?”,烦了无语,这是什么脑回路,不漂亮了就去死? 小玖拿着几份公文快步走来,“郎君,京里送来的”。 烦了接过打开,第一份是表弟下旨调张克礼回京,就任京畿护军大将军。这倒不意外,京畿空虚,老田年纪也大了,张兄在洛阳这么多年干的不错,调回来也正常。 第二份却是李德裕密奏,回鹘崩乱,诸部零落,大唐该有所动作,以免其众结盟,或为契丹等部所趁……他建议幽州镇暂缓用兵,转而收纳回鹘诸部,并请朝廷应允,安置部分回鹘部落于代北云朔之间,古长城以北…… 看完方略,烦了拍手叫绝,“文饶大才!”。 李德裕的战略眼光绝对顶级,三十万众无论是出现枭雄,还是被契丹吸纳,亦或者归附黠戛斯,对大唐都不是好事。他上表请朝廷应允,幽州镇停止东征营州,转而去全力吸纳这股人马。 沙坨人调去辽西,正好空出了云朔之地,幽州以北还有契丹人腾出的地盘,旭子和李德裕配合,又有河北各镇供应粮草,确实能吞下这三十万人。 “好!好!”,烦了抚掌道,西征调头困难,还有东征的,“文饶他日必为名相!”。 此举最难得之处在于,幽州镇已经做好了经略营州的准备,若能重设安东都护府,自然是青史留名的大功。可李德裕看出收拢回鹘残部的重大意义,毅然决定放弃东征,这份魄力,非常人能及。 等收服这三十万人,幽州镇实力大涨,此长彼消之下,东征更事半功倍,契丹与奚,不足虑也。 二月二十六,过转运司,老牛和元白设宴款待,得知各路粮草辎重转运已经基本完成,等到月末,将超额完成任务。 距大震关营地还有不足百里,军中上下已迫不及待。 二十七日正午,人马正歇脚,忽然接到郝玭与田布急报,茹布忽然断了联络,渭州几乎所有部落都在调动。 烦了无奈长叹,茹布在最后关头仍然放弃了归附,田布白忙活了这么久。 过午时又收到李佑急报,秦原县吐蕃诸部正后撤往秦州方向。当日又有胡子急报,虎跳峡一线的吐蕃兵马正在后撤往秦州收缩。 烦了眉头微皱,尚戒心竟然放弃外围关口,全线收缩。 面临各路围攻,他确实无力应付,适度收缩防线无可厚非,可这么大规模的收缩,都跑回秦州去困守孤城,不是等死嘛。 思索良久,忽然精神一震,“有援兵?”。 第14章陇右之战(七) 茹布断了联络,吐蕃诸部后撤收缩,烦了思虑再三,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尚戒心要死守秦州,等待援兵。 他曾断定吐蕃不会派援兵,可他判断失误也不是一两次了,没准儿吐蕃人就死心眼,想跟大唐在秦州死磕呢。 给各路去信,按原计划行事,不得贪功急进。 事已至此,停止进攻是不可能的,我倒要看看你们哪来的底气。 二月二十八,行军未至晌午,左丘策马先来,烦了上下打量一眼,令其跟在身侧。 离大营越近,上下脚程越快,遇到的同袍越多,士卒奔走相告,“大帅已至!”。 过午时李佑率众将迎接,簇拥前行,未时末,终于进入大震关大营,随着车马进入营门,大营内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整座大营紧靠大震关,依山建于渭水河畔,有东西营门各一,壕沟木栅,营垒望楼齐备,军帐整齐,一眼不见边际,帅帐正在中央高处,诸军拱卫,后营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有步卒巡逻其中。 抵达帅帐,烦了于高处四顾,大营布局严整有度,分设六军,马军巡游其外,战旗林立有序,士卒雄壮勇悍,肃杀之气充盈。 “庆之,做的好”。 李佑躬身道:“不敢当大帅夸赞”。 稍事安置,中军点将。 烦了高坐于帅帐正位,亲兵捧天子剑与旌节分立身后,老钱立于左,文吏于外侧执笔静待。 诸将列队而入,只闻甲片摩擦之声,李佑与陈光洽率众人躬身行礼。 “参见大帅!”。 “免礼,坐!”。 二十余将就坐四列,主将于内,副将于外。 烦了巡视众人,沉声问道:“可有未至?”。 李佑躬身道:“回禀大帅,诸将皆至!”。 烦了点点头,“各军兵马如何?”。 各军主将从前军开始陆续做答,按大唐军制,除中军直属侍卫,左右护军分为四厢拱卫中军外围,再有前后左右四军,后营辎重守卫,整座营地分为六大块,互相之间以营垒栅栏分割,亦有营门守卫,无令往来则触军法。 现有正兵三万七千(中路正兵总数应有四万三千,多遣三千于阿墨,三千护卫转运司),其中马军七千余,另有辅兵近万。后营郎中,民夫,工匠,马夫,奴隶共约七千。 各军汇报完各自情况,烦了微微点头,经军制大改,又有大批讲武院学子进入军中,大唐将领的整体素质提升不少。 “李佑任先锋,掌前军与右军调动。陈光洽副帅,掌中,左,后军。钱徽掌枢密,另掌后营粮草辎重支取调度!”。 三人皆起身接令,“遵大帅令!”。 烦了巡视众人,又道:”陇右之地陷于贼手七十载,万民受贼屠戮,不胜苦楚,吾辈之耻也! 蕃贼无道,天子愤怒,行王师惩恶,收复故土。临行声声嘱咐,拯救万民,吾辈之责也! 陛下有诏,此次用兵,凡有军功,多加两等!凡有折损,朝廷供养家小,凡有将校贪墨军功,罪加三等重处! 尔等将兵,操练经年,所衣所食,民脂民膏,今用命之时,敢不尽力! 诸位,人活一世,莫说报答陛下恩遇,只道自身,大好男儿,弓马立命,上慰祖宗爹娘,下庇后辈儿孙,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明日犒军饱食,后日依令出兵,若有差错,休怪军法无情!”。 众将气血上涌,齐齐躬身行礼道:“遵大帅号令!”。 待众人退去,老钱检查此次军议记录,封存后传报朝廷。 烦了去到帐外,看着广阔的营垒,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到大唐整整十年,终于能往回走了。 趁着还未天黑,骑马巡营,以往巡营皆是步行,如今营地广阔只能乘马,不为做什么,只要让士卒将校看到他这个主帅就够了。 李佑做事稳妥细致,用了不少心思,各营梳理的不错,至后营门时已近黄昏,看看远处的大震集,说道:“小玖,去阿墨家里说一声,我过些天再去”。 陈光洽知道他对兰儿挂念,那个新出生的小孙子也没见过,低声劝道:“大帅,就几步路,去一趟无妨的”。 烦了犹豫一下,摇摇头道:“等战事完结再去吧”。 他确实想去看看阿墨的一对儿女,还有红叶和巧儿,阿墨远在岷州,应该去安慰她们一下。可主帅就是主帅,随便离开大营是不对的。 往回走时进到后军伤兵营看了一眼,战事未正式开始,十几个养病的多是风寒和水土不服,上百个郎中围着他们在争论用药。 随军郎中必不可少,战事一开,成千上万的伤兵,多少郎君都不够用,此次战事,老裴等人真是下了血本,把能搜罗到的郎中都派了过来,还给运来无数药品,后勤工作已经做到了极致。 歪头问道:“你不去看看?”。 牛鼻子摇摇头,“贫道只守着你一个”。 烦了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他的风格,略一思索,低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月儿让你来的?”。 牛鼻子“哼”一声,眼睛看向左上方四十五度。 “你哼什么?到底是不是?”。 牛鼻子斜眼瞥他,“是不是的你管的着嘛?”。 “呃……”,烦了一滞,确实管不着,不对…… “真是月儿让你来的?”。 牛鼻子再“哼”一声,恨声道:“亏你还是大帅,连个婆娘都管不住!”。 烦了实在是好奇,拉住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牛鼻子走了几步,停下道:“她派人跟踪我,前些天让人传话,让我跟着你,我不来,她派人把师弟一家都给抓了去……”。 烦了眨眨眼,“合着你不是特意来保护我,是月儿逼你来的?”。 牛鼻子怒道:“你一个大帅,谁能伤你?就那丫头想的多,怕你有个病灾,却扰了道爷清修。虚清子师弟又没得罪她,一再把人全家抓起来,像什么样子!”。 烦了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劝道:“她不会怎样……”。 “她不会?”,牛鼻子压低声音道:“她是个什么妖怪你不知道?去年还派人把净真派给灭了满门”。 “净真派?”,烦了一愣,“做什么的?”。 牛鼻子轻叹一口气,说道:“就你那个小妾的师门,江湖传说她被你关押残害,几个师妹放话要报仇,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月儿那里……可怜上下六十多口,一个都没剩”。 烦了想起来了,瑶儿的师门,一个只收女弟子的小门派,瑶儿先行刺又跟了自己,有些传闻也不奇怪,可是以月儿的脾气,知道她们要行刺自己,哪管她们是不是吹牛。 “她没跟我说起……”。 牛鼻子深知两人内情,低声道:“烦了,月儿行事过于狠辣,实在有伤天和”。 烦了点点头,“嗯,我管她,管她……”。 回到中军,提笔沉吟再三,落笔却只嘱咐月儿注意身体,出入多带护卫…… 世人皆喜宽仁,可世上不能只有宽仁。茹布断了联络,吐蕃诸部后撤收缩,烦了思虑再三,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尚戒心要死守秦州,等待援兵。 他曾断定吐蕃不会派援兵,可他判断失误也不是一两次了,没准儿吐蕃人就死心眼,想跟大唐在秦州死磕呢。 给各路去信,按原计划行事,不得贪功急进。 事已至此,停止进攻是不可能的,我倒要看看你们哪来的底气。 二月二十八,行军未至晌午,左丘策马先来,烦了上下打量一眼,令其跟在身侧。 离大营越近,上下脚程越快,遇到的同袍越多,士卒奔走相告,“大帅已至!”。 过午时李佑率众将迎接,簇拥前行,未时末,终于进入大震关大营,随着车马进入营门,大营内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整座大营紧靠大震关,依山建于渭水河畔,有东西营门各一,壕沟木栅,营垒望楼齐备,军帐整齐,一眼不见边际,帅帐正在中央高处,诸军拱卫,后营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有步卒巡逻其中。 抵达帅帐,烦了于高处四顾,大营布局严整有度,分设六军,马军巡游其外,战旗林立有序,士卒雄壮勇悍,肃杀之气充盈。 “庆之,做的好”。 李佑躬身道:“不敢当大帅夸赞”。 稍事安置,中军点将。 烦了高坐于帅帐正位,亲兵捧天子剑与旌节分立身后,老钱立于左,文吏于外侧执笔静待。 诸将列队而入,只闻甲片摩擦之声,李佑与陈光洽率众人躬身行礼。 “参见大帅!”。 “免礼,坐!”。 二十余将就坐四列,主将于内,副将于外。 烦了巡视众人,沉声问道:“可有未至?”。 李佑躬身道:“回禀大帅,诸将皆至!”。 烦了点点头,“各军兵马如何?”。 各军主将从前军开始陆续做答,按大唐军制,除中军直属侍卫,左右护军分为四厢拱卫中军外围,再有前后左右四军,后营辎重守卫,整座营地分为六大块,互相之间以营垒栅栏分割,亦有营门守卫,无令往来则触军法。 现有正兵三万七千(中路正兵总数应有四万三千,多遣三千于阿墨,三千护卫转运司),其中马军七千余,另有辅兵近万。后营郎中,民夫,工匠,马夫,奴隶共约七千。 各军汇报完各自情况,烦了微微点头,经军制大改,又有大批讲武院学子进入军中,大唐将领的整体素质提升不少。 “李佑任先锋,掌前军与右军调动。陈光洽副帅,掌中,左,后军。钱徽掌枢密,另掌后营粮草辎重支取调度!”。 三人皆起身接令,“遵大帅令!”。 烦了巡视众人,又道:”陇右之地陷于贼手七十载,万民受贼屠戮,不胜苦楚,吾辈之耻也! 蕃贼无道,天子愤怒,行王师惩恶,收复故土。临行声声嘱咐,拯救万民,吾辈之责也! 陛下有诏,此次用兵,凡有军功,多加两等!凡有折损,朝廷供养家小,凡有将校贪墨军功,罪加三等重处! 尔等将兵,操练经年,所衣所食,民脂民膏,今用命之时,敢不尽力! 诸位,人活一世,莫说报答陛下恩遇,只道自身,大好男儿,弓马立命,上慰祖宗爹娘,下庇后辈儿孙,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明日犒军饱食,后日依令出兵,若有差错,休怪军法无情!”。 众将气血上涌,齐齐躬身行礼道:“遵大帅号令!”。 待众人退去,老钱检查此次军议记录,封存后传报朝廷。 烦了去到帐外,看着广阔的营垒,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到大唐整整十年,终于能往回走了。 趁着还未天黑,骑马巡营,以往巡营皆是步行,如今营地广阔只能乘马,不为做什么,只要让士卒将校看到他这个主帅就够了。 李佑做事稳妥细致,用了不少心思,各营梳理的不错,至后营门时已近黄昏,看看远处的大震集,说道:“小玖,去阿墨家里说一声,我过些天再去”。 陈光洽知道他对兰儿挂念,那个新出生的小孙子也没见过,低声劝道:“大帅,就几步路,去一趟无妨的”。 烦了犹豫一下,摇摇头道:“等战事完结再去吧”。 他确实想去看看阿墨的一对儿女,还有红叶和巧儿,阿墨远在岷州,应该去安慰她们一下。可主帅就是主帅,随便离开大营是不对的。 往回走时进到后军伤兵营看了一眼,战事未正式开始,十几个养病的多是风寒和水土不服,上百个郎中围着他们在争论用药。 随军郎中必不可少,战事一开,成千上万的伤兵,多少郎君都不够用,此次战事,老裴等人真是下了血本,把能搜罗到的郎中都派了过来,还给运来无数药品,后勤工作已经做到了极致。 歪头问道:“你不去看看?”。 牛鼻子摇摇头,“贫道只守着你一个”。 烦了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他的风格,略一思索,低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月儿让你来的?”。 牛鼻子“哼”一声,眼睛看向左上方四十五度。 “你哼什么?到底是不是?”。 牛鼻子斜眼瞥他,“是不是的你管的着嘛?”。 “呃……”,烦了一滞,确实管不着,不对…… “真是月儿让你来的?”。 牛鼻子再“哼”一声,恨声道:“亏你还是大帅,连个婆娘都管不住!”。 烦了实在是好奇,拉住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牛鼻子走了几步,停下道:“她派人跟踪我,前些天让人传话,让我跟着你,我不来,她派人把师弟一家都给抓了去……”。 烦了眨眨眼,“合着你不是特意来保护我,是月儿逼你来的?”。 牛鼻子怒道:“你一个大帅,谁能伤你?就那丫头想的多,怕你有个病灾,却扰了道爷清修。虚清子师弟又没得罪她,一再把人全家抓起来,像什么样子!”。 烦了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劝道:“她不会怎样……”。 “她不会?”,牛鼻子压低声音道:“她是个什么妖怪你不知道?去年还派人把净真派给灭了满门”。 “净真派?”,烦了一愣,“做什么的?”。 牛鼻子轻叹一口气,说道:“就你那个小妾的师门,江湖传说她被你关押残害,几个师妹放话要报仇,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月儿那里……可怜上下六十多口,一个都没剩”。 烦了想起来了,瑶儿的师门,一个只收女弟子的小门派,瑶儿先行刺又跟了自己,有些传闻也不奇怪,可是以月儿的脾气,知道她们要行刺自己,哪管她们是不是吹牛。 “她没跟我说起……”。 牛鼻子深知两人内情,低声道:“烦了,月儿行事过于狠辣,实在有伤天和”。 烦了点点头,“嗯,我管她,管她……”。 回到中军,提笔沉吟再三,落笔却只嘱咐月儿注意身体,出入多带护卫…… 世人皆喜宽仁,可世上不能只有宽仁。 第15章陇右之战(八) 长庆二年二月二十九,大震关营地杀牛宰羊犒军,明天就是三月初一,也就是正式出兵的日子。 烦了不管尚戒心打的什么主意,如果他死守秦州,吐蕃派来几十万援兵也不怕,自己和胡子拖住其主力,阿墨,鲁豹和老郝三路包抄其后路,吐蕃死的更快。 李佑自镇戎军兵变后便在大震关,至今已近六年,对于秦州东部的地形和兵马分布情况如数家珍,此次作为先锋,执掌马军四千,步军一万两千, 自大震关往秦原县有一条大路,两条小路,往西约二十里便是吐蕃人的一系列堡寨,共有小堡十六座,关口两处,诸堡原本共有驻军约四千,若加上秦原县能征调的部落,总数能有一万两千左右,近来部族回撤,不知其详,就算其还是原数也不怕,部落壮丁战力低弱,各堡分散,前锋将兵分两路,直扑秦原县。 这就是进攻方兵多的好处,防守方没有一夫当关的绝对地理优势,又无力野战,堡寨便只能被淹没。 李佑笑道:“大帅放心,属下于各处早有内线联络,明日必下秦原县”。 对此烦了并不意外,尚戒心知道兵力分散会被各个击破,所以才将主力撤回死守秦州,李佑在此经营多年,对面早已被渗透的千疮百孔,大震关这么大的动静,对面守军不可能不知道,一路席卷直下秦原县并不难。 “带好干粮,有顽抗的堡寨不需纠缠,留下少量人马盯住即可,中军随后便到,下秦原县后莫要停留,直扑清水,抢占上邽”。 上邽乃秦州以东第一重镇,只要拿下上邽,往西到秦州便是一路坦途。 李佑自信道:“大帅放心,十日之内,必破上邽!”。 烦了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早就联络好了内线,否则以他的谨慎,绝不会说大话。 “去吧”。 李佑兴冲冲的去了,又叫过陈光洽道:“待庆之出兵,出步军一万紧随其后,遍梳各地,凡遇王旗不跪者,皆斩”。 “遵命!”。 秦州陷于吐蕃已近七十年,多有狂悖之徒,此次用兵,免不了要做些杀戮事。 “蔚章兄,后营齐备否?”。 老钱道:“大帅放心,粮草军辎皆捆扎好,各营民夫候命,只待出发”。 烦了点点头,走出帅帐仰头看天,晴空万里。 负手看着远处,眯起眼睛再次复盘,思量是否还有疏漏之处,即使他已经计算过无数次,仍然忍不住再算一遍。 其实他隐隐有些紧张,就要开始了,大唐中兴的第一战,这一战将直接关系到天下格局,大唐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曾以为自己心如铁石,泰山崩于前也能无动于衷,此刻却有些心慌。 “尚戒心能有什么倚仗……”。 收缩兵力死守,等待援兵,可老郝攻渭州,鲁豹攻兰州,阿墨取河州,这种局势之下别说援兵能不能来,即使能来,后路也明摆着不安全。 “那他到底有什么倚仗?”。 沉思许久,一无所得,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气。 犹豫不决乃用兵大忌,可巨大的压力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心如止水…… 小玖走近,低声道:“爷,钱娘子叫你”。 烦了回头看时,文安正在后帐,掀着布帘一角向他招手,走过去道:“有事?”。 文安仔细看着他的神色,小心问道:“郎君,军务忙完了?”。 烦了点点头,“忙完了”。 文安拉着他的手进到帐内,又按他坐到床铺,抿嘴轻笑道:“我给郎君跳支舞吧”。 烦了脸色一变,文安看出自己心绪不宁…… 作为一军主帅,面露忧虑是大事,主帅都没有必胜的信心,士卒哪能心安? “不如给我弹奏一曲吧”。 文安一愣,“郎君,在此处?”。 “嗯”,烦了认真的点点头。 文安听话的取出琵琶,略做调整,开始弹拨。塞上曲,据说源于汉军出塞征战军乐,激昂如疾风骤雨,催人奋进。 烦了双眼微闭,梦回安西,大漠戈壁,金戈铁马,挥刀而上,血洒黄沙…… 一曲未完,他已睁开了眼睛,忽然很想大笑。 老子征战经年,不知多少次出生入死,而今兵精粮足,上下信重,竟然开始慌乱了。 “文安”。 文安停下弹奏,疑惑的看着他,“郎君,可是我弹奏的不好?”。 烦了道,“你说,当今天下,谁可与我战阵争锋?”。 文安认真的道:“郎君未及弱冠便已名满西域,自归大唐,每战皆为首功,贼人无不溃败,论用兵之能,天下无出郎君之右者”。 烦了点点头,“没错,我也这么觉得”,说罢一招手,“过来,让郎君疼爱你一番”。 文安笑着扑到他怀里。 作为上位者,喜怒不能形于色,因为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主帅满脸忧虑,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惴惴不安,大帅还有心思听曲,便说明战事顺利。 一夜无话,三月初一清晨,前军士卒饱食后出发,出大震关,马军游骑先行,步军按序跟进。 李佑临走来了一次中军,想问问烦了还有什么吩咐,却得知他还在睡觉。 烦了确实还在睡觉,他原本打算去送前军出征的,后来又改了主意。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走出营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好看到后队的尾巴。 “哎呀,睡过头了”。 四周士卒大笑,“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帅费心”。 烦了点点头道:“也是,那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说罢真的又扭头进了后帐。 传讯轻骑不时回报,“报!南三堡贼人请降!”。 “北四堡请降!”。 “嘉岭关归降!”。 …… 整整一天都很无聊,前军没遇到一点像样的抵抗,傍晚时收到李佑回报,秦原县已复,贼人望风而降,据降兵说贼人大队五天前撤走。 三月初二,前军复清水县,到目前为止,共损士卒八人,一个走山路摔死,两个闹肚子,五个崴脚严重。 三月初三,前军继续挥军急进,主力出大震关。 三月初五,李佑率军入上邽,当街大骂,尚戒心把兵马和吐蕃部落都撤走了,只留下小猫三两只,自己多年布置一点都没用到。 同一天烦了接到老郝和田布的急报,渭州空虚,吐蕃兵马和部落往西跑了,听说前几天有大队人马从秦州来。 一个谜底揭开,茹布不是不想降,是被尚戒心的人给宰了。 烦了有些懵,什么意思? 没等他反应过来,胡子急报至,已复秦州,尚戒心三月初一率军向西,不知所踪。 “秦州已复?不是要秦州决战的嘛……”。 烦了急切把几份军报再看一遍,皱眉苦思,时间不长,猛然跃起。 “尚戒心!老子日你先人!”。 第16章陇右之战(九) 长庆二年三月初一,大唐出兵陇右,三月十五,烦了率军与胡子在秦州会师,鲁豹下兰州,老郝下渭州,阿墨下河州,战略目标达成,歼敌近两千,俘虏三千,折损近百,陇右之战结束。 如果不是阿墨手下的义军杀了一些没来及跑的吐蕃人,歼敌数应该不会过千。 与此同时,烦了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吐蕃内部纷争不断,面对越发强势的大唐,高层对守住陇右早已没了信心,赞普早给尚戒心发了密令,地盘可以丢,人不能丢,危急时退守河湟。 尚戒心本不愿意丢掉地盘,面对大唐的不断施压一直苦苦支撑,秦州被围攻,后路渭州也被威胁,再到武州叛乱,盐井关之战惨败,南部诸州失控,他终于死心了。 他知道陇右到处都是大唐探子,便派出心腹秘密联络嫡系部落,做好撤退的准备,为了避免泄露消息,不但放弃了一些仆从部落,临走都没有大规模劫掠。 拖到今年,大震关兵马越来越多,烦了正式挂帅,已经在率军赶来的路上,他终于下了命令,全部嫡系军队和部落立刻跑路。 这个结果让烦了破了大防,他从淄青之战后正式开始布局,六年来他每天都在想作战计划,两次亲自深入陇右查探,阿墨,鲁豹,李佑,胡子和朱勇率领安西军主力,月儿派来戏班子,布置夜行人,大唐上下的全力支持。 他设想过这一战可能会有的所有意外,唯独没想过尚戒心会跑,更没想到他会一直等到大唐蓄满力气,准备挥出全力一刀的时候再跑,完全放弃渭州兰州等要地,带着小弟们直接跑去了河湟。 他制定了多套计划应对意外,唯独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各路兵马到了自己的预定位置,却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能在原地等着,烦了只能率主力停在秦州,让鲁豹和阿墨探听河湟局势,看看情况再说。 与此同时,他派快马回京报捷,并催促朝廷马上派民政官员过来主持各州县政务。 几天后阿墨和鲁豹同时派人送回了新的消息,坐镇河湟的不是别人,正是吐蕃名将论坎力。 “论坎力”,烦了轻轻吐出一口气,“难怪……”。 当年自己被他从疏勒一路赶回安西城,安西都护府的陷落有他一半功劳,尚恐热死后他被称为吐蕃第一名将,听说一直在于阗镇守,没想到偷偷来了河湟。 看着陇右河西以及河湟与青海全图,皱眉思索了好一阵,点点头道:“真是个好对手!”。 老钱道:“大帅,贼人此举何意?”。 烦了道:“舍弃陇右,保存力量蓄势河湟,高明!”。 得知尚戒心带人跑路,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错,对陇右的布局太过了,军队围攻,制造舆论,间谍渗透,经济收买,人家尚戒心又不是傻子,凭啥就非得等着大锤砸到头上? 现在想想,在盐井关之战后,收复陇右的时机便已经完全成熟,当时就该马上发起进攻,可他过于求稳,不想冒风险,这给了尚戒心充裕时间组织撤退。 他错误的估计了吐蕃人对土地的态度。唐人对地盘十分偏执,轻易不会放弃,吐蕃人不一样,他们来自地广人稀的高原,对人口和财富贪婪,对于征服来的地盘,丢掉并不十分心疼。 陇右岌岌可危,论坎力当然不会赶来秦州与自己决战,放弃守不住的陇右,保存有生力量退守河湟是最好的选择。 青海湖是高原门户,东侧的河湟谷地不仅土地肥沃,适合放牧,而且北连河西,东接陇右,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保住这块地方吐蕃便仍有一战之力。(大唐与吐蕃曾在这一地区长时间拉锯)。 论坎力善于取舍,用兵奇正兼备,不与大唐在陇右消耗,退守河湟保存实力,看似弱势,实则是以陇右之地换到了战略主动,倒让烦了陷入两难。 论坎力屯重兵于河湟早晚是大祸害,进兵却粮草供应不及,只能干瞪眼。 老钱叹道:“弃千里之地,真是大魄力”。 烦了看着地图再思索良久,长叹一声道:“给鲁豹传令,分兵两千驻于洪池岭南关,两千驻于兰州,他亲自率军驻于龙支县一线(河湟东线北端),不得冒进。 给阿墨传令,驻于积石山一线不得冒进(河湟正东),李佑率步军三千赶去协助。 给郝玭和田布传令,田布率三千兵马驻守渭州,郝玭率军退回原州去休整。 光洽,安西军留下,其余人马退回大震关营地等候命令”。 陈光洽抱拳领命,快步出去安排。 他别无选择,一口吞下陇右很爽,可吃的太快,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唐要在陇右长治久安,不能无底线的劫掠,残破的陇右不但不能供应粮赋,反而需要大唐供养一部分,民心也需要快点稳下来。 粮草转运需要设置节点,调度民夫,还要有兵马护卫,短时间内把补给线拉长一千里十分艰难,所以他空有数万大军也没用,还要撤回部分兵马以减轻后勤压力。 经过调整,阿墨在河州西部,鲁豹在兰州南部,应对论坎力可能会有的反击,等李佑再过去,去掉各州县关口驻军,在最前沿有兵马一万五千,这也是目前粮草能供应的极限。 除此之外,田布领三千兵驻渭州作为接应,他和胡子约两万人马驻秦州以备不测,其余人马只能先撤回陇东,以减轻后勤压力。 一场陇右之战,多年布局,各种准备做了无数,结果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郁闷的吐血。 他很郁闷,长安城里却已炸了锅。 战事开始后老裴等人吃住都在皇城,铆足了劲准备苦干,各种计划制定了一大堆,刚要发力,军前送回捷报,完事儿了。 朝堂在经过短暂失声后,又瞬间炸开,众多老臣涕泪横流,王师到处,贼人不战而逃,大唐雄风再现…… 雪片般的奏折涌向政事堂,清一色的歌功颂德,陛下,您真是洪福齐天,中兴明君。 民间更是一片哗然,怎么回事,打完了?敌人望风而逃,陇右收复了,我们这么能打的吗? 皇帝在麟德殿大宴群臣,这次没人出面扫兴,都在说好话,唯一不太满意的是老杨绛,没抓到有分量的俘虏,受降大典有些难搞。 嗨过之后便是鸡飞狗跳,首先是吏部,陇右急需大量民政官,这项任务十分艰巨。 户部任务也很急,除了军前粮草和士卒赏赐,原本以为最快也要明年才会开始往陇右迁民,哪知道提前了这么多。 礼部更乱,战事大胜,收复故土,一系列庆功仪式必须要搞,诸番邦都在上贺表,那个黠戛斯可汗派来了使者,吐蕃人又说要议和…… 还有兵部和枢密院,此战虽然斩获不太多,收复的地盘可是实打实的,士卒将校的升迁封赏刻不容缓。 刑部要组织罪囚发往陇右,工部要派出官员赶往陇右划分军队营田区域,为以后驻军准备。 朝堂上下都忙的焦头烂额,老裴等人忙乱中都有些迷茫,计划都乱了,后边要怎么安排? 还有一件事也急需解决,杨大帅这封赏怎么办?拿下陇右之地,朝廷总要有个说法。 三月二十一,烦了告罪奏书送到。 我出入皇宫,跟文安公主日久生情,后来安排她假死,还把她带到军中。 臣辜负先帝和陛下信任,铸成大错,罪该万死…… 第17章赏罚分明 陇右之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从烦了到将校士卒都郁闷的不行,战线拉的太长,大唐一时半会儿无力发动进攻,论坎力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只在一心一意经营着河湟。 尚戒心带走了兵马和嫡系部落,留下一个相对干净的陇右,各族百姓很愿意重回大唐治下,局面倒是稳定。 封赏颁布,虽然将士们斩获不多,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官职升的不多,钱绢发的挺狠,也算皆大欢喜。 一队队官吏拿着吏部的告身快马赶到,散布于各州县开始干活儿,他们必须得快点,这都已经耽误农时了。 四月初,表弟正式下诏,陇右诸州免税一年,只征劳役,明年也只收半数,陇右诸部民心大定。 烦了翻看着一堆公文猛挠头,朝堂又吵翻了。 第一件事,陇右收复,吐蕃请议和,要不要答应。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吐蕃不堪一击,如今盘踞河湟,久必为祸,应该紧紧手削死他,一劳永逸。 另一派则认为吐蕃尚有余力,不可逼之过急,既然已经拿下了陇右,不如暂时与之议和消化现有地盘,也能腾出手来解决草原。 双方都有道理,老裴和表弟有些拿不定主意,发公文询问他的意见。 第二件事是黠戛斯可汗合素派来了使者,不但携带重礼,还自称大汉将军之后,与大唐同宗,言辞很是谦卑。此来除了请求朝廷册封,还请求大唐不要再收留回鹘残部,应该让他们回漠北去。https:/ 到底要不要封?漠北换了主人,按理应该册封,可回鹘毕竟是大唐小弟,黠戛斯招呼都不打就把回鹘搞死了,是不是不给大唐面子? 若册封合素,等于承认了黠戛斯的合法地位,给了他统领诸部的名分。若不册封,他可能会恼羞成怒捣乱。 至于回鹘残部倒没什么说的,幽州镇已经开始接手了,你说不收就不收,你以为你是谁? 还有个事儿与第一件事关联,有人提出是否让杨大帅辛苦一趟,亲自去三受城看看草原局势,他对这种事儿是很拿手的,若能去了解一下,就近做出布置,能有很好的效果。 可这事也有分歧,论坎力在河湟虎视眈眈,杨大帅若是不在,战事有反复怎么办?况且他那个悟能大师的名头,在陇右民间很有声望,冒然把他调离会使民心不安。 表弟对此也拿不定主意,发文来询问他的意见。 烦了沉吟片刻,提笔回复。跟吐蕃不能议和,继续拖。 论坎力暂时没有发动进攻的能力,但河湟之地太重要了,不但随时威胁陇右,向北还联通河西。 无论大唐要经略河西走廊还是为保护陇右,都必须拿到河湟。可那里是吐蕃大门口,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所以双方必有一战。 还一个原因是吐蕃局势,吐蕃的内忧外患比预想中还要严重,小赞普崇佛走火入魔,与几大实力派贵族势如水火,只差一把火而已,河湟青海对于高原的意义不用多说,论坎力是赞普嫡系,也是小赞普最重要的外援,只要打败他夺回河湟,就能压垮高原人的心理,打破朝堂平衡,吐蕃必崩。 第二封,对合素不但不能册封,还要狠狠训斥。 合素既然请求册封,就该亲自来朝拜大唐皇帝,而不是派个使者来,你以为大唐的册封是大白菜想要就给? 况且黠戛斯和回鹘都是大唐番属,大唐没来得及册封曷萨特勒,但依旧承认回鹘对漠北的统治,黠戛斯作为回鹘手下,悍然发动叛乱,屠戮回鹘汗帐,这是不能容忍的。 最后,历代先帝承认与黠戛斯同宗不假,可那是黠戛斯黑眼部,跟你合素不是一支,不要乱攀亲戚。 当然了,以上都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黠戛斯虽然搞死了回鹘,但其实力太弱,大唐不能给他名分助其成长,让漠北乱着吧。 只要大唐还承认回鹘,李德裕和旭子就可以举着这杆大旗收拢其残部,将来对西域的回鹘人也好操作,在适当时候可以打着帮回鹘复国的旗号插手漠北。 至于去不去三受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他相信李德裕和旭子能做好,而且他现在确实不能离开陇右。 一是怕论坎力搞事情,阿墨和鲁豹顶不住。二是他那个悟能大师的名头。传说从西域到河西又蔓延到陇右,月儿又派来那些戏班子,使得悟能大师的名号非常响亮,这个名号使得陇右迅速安定,也使得烦了不敢离开,至少暂时不行。 送走两份公文,又拿起第三份,是关于他拐走文安公主的处理结果。 牵扯到宫廷,问题很严重,但在大唐也分情况,比如京城上下都知道他和太后不清不楚,可那又怎样?他与皇家关系向来密切,既没耽误国事,又没人捉奸,爱咋睡咋睡,除了郭家,其余人也就莞尔一笑,感叹一下太师的特殊癖好。 这种事儿私下里怎么都行,却不能掀开,掀开就要有个说法,如果真有脑残御史以此事上奏,姑妈和烦了当然不承认,那御史也大概率会被表弟搞死。 本来就算烦了跟文安公然有点什么也没关系,他却自己把事掀开了,玩假死拐走公主,那这事儿就得有个说法了。 未嫁的公主与外臣有私情,还搞了出假死脱身,妥妥的大丑闻。民间倒是好说,吃瓜看热闹而已。公主一个三十的老姑娘,太师经常入宫,一来二去的看对眼不稀奇,太师也够意思,竟然还把人都弄出宫去了。 朝堂对此事也不是太看重,大唐公主的名声实在烂的掉渣,各种丑闻就没断过,跟太师睡就睡吧,也不妨碍什么,事情的关键不是事态有多严重,主要是这事儿被摆到了台面上,就必须得有个说法。 事关宫廷,外臣没资格参与,只有皇帝拿主意。表弟给出处理结果:公主给皇家丢了大人,罢黜所有封号,滚去兰州常山寺出家为尼,死在那再也别回来了。 至于烦了,罢太子太师为太子少保,罢陇西郡王为郡公,罚俸禄两年,戴罪立功。 这处罚还是蛮狠的,公主去往偏远之地出家,太师为了个三十岁的老公主连爵位都被降了级,这也表明了陛下对皇家体统的维护,后世当引以为戒。 而后又论杨少保收复陇右的封赏,陛下下诏,少保于国有大功,册封太子太师,陇西郡王。 真是赏罚分明,就问你服不服吧…… 烦了挠挠头,绕来绕去,自己和皇室都丢脸,贡献了一些花边野史,其余一切照旧。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边是一堆私信,潇潇说:郎君你要注意身体,早点回来…… 月儿说:哥你注意身体,回来我帮你劝劝公主…… 姑妈说:小面首你什么时候回来…… 把所有公文信件往前一推,瘫在胡凳上闭目养神,文安安静的坐在旁边。 “你是愿意死在半路还是去兰州做尼姑?”。 文安轻笑道:“还是死在半路吧,也省的麻烦”。 烦了道:“若去做尼姑,将来还有机会恢复封号”。 文安笑道:“可别麻烦了,就做个钱氏跟着郎君便好”。 “嗯,也行,那就不麻烦了”。 小玖拿着一摞请柬进来,“爷,诸部请你赴宴……”。 “不去!”。 为安抚秦州各家族和诸部落,他参加过两次宴请,问题是那些人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流言,还非得献两个女人。 待小玖离开,文安犹豫一下,低声问道:“郎君,你真喜欢寡……”。 “嗯,没错,我喜欢寡妇,你把我气死吧,气死我你就是寡妇了”。 第18章准备好再去 陇右多山,一直是地广人稀之地,尚戒心带着嫡系跑路后空出大片好地方,使得整个陇右人口更少。 诸州百废待兴,需要一个拿总的人,本来烦了很合适,可他公开上表坚辞不受,除了他便只有老牛了,宰相外任又执掌整个陇右与军队的粮草调度,是安抚使的不二之选,元白二人也跟着顺利升级,成为两个副使。 被吐蕃管了六十多年,重建行政框架和让诸部习惯大唐的律法都需要时间,与此同时沿大路重建驿站系统也刻不容缓。驿站看似无关紧要,实际却重要无比,健全的驿站系统意味着政令和军情的有效传达,是朝廷到州县管理的重要一环。 兰州和河州的兵马要输运粮草,此前的运送路线是两路兵马的进军路线,崎岖难行运送艰难,秦州和渭州收复后,老牛马上制定了沿渭水大路运粮的计划,而与运粮同步的便是重建这一路的驿站,值得一提是驿站选址环节可以省略,只要按照从前的残垣断壁重修即可。 负责中路运送第一批粮草并沿途设立驿站的是元九,战事完结的太快,却也省下了大批钱粮,使得陇右的各项工作得以迅速展开,烦了送阿依去沙州的时候曾感叹不知何时才能重设驿站,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了。 他算了一下,如果大路运粮能够顺畅,能在兰州供应约四万兵马,也就是说能抽出三万多人马对战论坎力,而据阿墨送回的情报,论坎力能组织起的人马是至少三十万,虽然大多数都是仆从军,可三十万这个数目也足够吓人了。 青海湖和河湟谷地一直是吐蕃的老巢重地,尚戒心和哆离婢带人回去后更是人多势众,加上谷地地势平坦,烦了实在没有把握,只能嘱咐鲁豹谨慎防守,莫要贪功冒进。 把军中事丢给了陈光洽,带着文安在秦州附近游玩,到四月中,见论坎力还没有动静,便让老郝带泾原兵去会州,让朔方兵回灵州,又将大震关的三万禁军也调回京城。 随后他的官职从军前行营总管加陇右节度使,变成陇右兵马使,至此陇右之战彻底结束。 大唐的边关重地凤翔,泾原与邠宁三镇正式成为历史,一府六州从此成为内地的普通州县。 “蔚章兄,给阿墨行文,让他把军务交给李佑,把陇南诸州的兵马梳理一遍,每县留乡兵一百,每州三百,其余遣散回家,做完后来秦州赴任兵马副使”。 “小玖,带人去接红叶她们来秦州,住在街南那座院子里”。 老钱发走公文,开口问道:“大帅,贼人在河湟屯驻重兵,此时让少帅回来,是否早了些?”。. “蔚章兄,陇右十几万吐蕃人到河湟,安置这些人可不容易,况且此时已经四月中,天越来越热,论坎力手里握着吐蕃的命,不会冒险用兵的。阿墨长处在于谋划细致,来秦州任副使才尽其用,他近年奔波辛苦,也该回来歇歇,李佑行事稳重,驻守积石山很合适”。 陇右十几万人跑回河湟,安顿这些人需要钱粮和时间,论坎力也需要时间整合手中力量,而吐蕃已经虚弱到经不起失败,以烦了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冒险进攻的。 老钱嘴里啧啧有声道:“大帅,坊间说你是金刚转世,老夫是真有些信了”。 他为官大半辈子,官场手段早已门儿清,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像烦了这种却绝无仅有,从离京开始,所有公文往来都是经过他手,他很清楚烦了推掉了多少权力,也亲眼看到了他对公主的态度。更震惊于烦了对局势的把握和行事思虑周详,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来说太不应该了,说他是什么转世,似乎真有一些道理。 烦了摇摇头道,“蔚章兄,我开始也不是这样,可阴差阳错之下,十四岁出任疏勒长史,无所依靠,只能逼着自己多想,赶鸭子上架而已”。 老钱默默点头,安西异族环绕,人才凋零,不得不对十几岁的少年委以重任,长时间的打磨加运气塑造出了这个怪物,可是……不对呀,那种环境出来的人应该多疑嗜杀才对…… 虽然疑惑,他却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大帅,我想起一件事,冒昧开口又有些唐突,你看……”。 烦了笑道:“有事就说,是家中有子弟想要个前程?”。 老钱摇摇头,低声道:“是这么个事儿……老夫小女年方十七……”。 “哎”,烦了忙打断他,“蔚章兄,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令爱可是我侄女,此事不可再提”。 闺女给人做妾实在不光彩,老钱终究还是要脸,点点头道:“也罢,只是觉得……”。 胡子和朱勇从外边进来,老钱知道他们兄弟亲近,遂拱手退出。 “烦了,你打算让我俩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相比胡子,朱勇说话更不拐弯,“我要去把论坎力弄死!”。 烦了解释道:“如今不打仗,你们去了也没事干”。 胡子疑惑道:“你就不想去揍他?”。 烦了没好气道:“我恨不得马上砍死他,问题是粮草送不上去,他带着几十万人缩在湟水谷地,我能把他怎样?”。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烦了叹道:“等着吧,怎么也得积攒够粮草,至少得有个七八万人马……”。 朱勇不满道:“当初在疏勒咱们要啥没啥,一样跟他对敌,而今兵强马壮,你胆子却越来越小”。 烦了怒道:“当初那是没办法,没把握还去打,那是蠢!”。 朱勇闷声道:“等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人家早跑了!”。 “你……”,烦了一滞,有尚戒心的事在眼前,这话实在捅肺管子。 谁都说服不了谁,朱勇和胡子也不废话,气鼓鼓的起身便走。 烦了怒道:“你俩不吃酒?”。 二人头也不回,“饱了!晚些再来!”。 看他俩去远,烦了哼道:“臭毛病!”。 见再无外人,文安从里屋走出来,劝道:“郎君,别生气了”。 那哥俩来了没别的,除了吵着去前敌就是喝酒,再就是哥仨窃窃私语,最后大多互相骂街,不欢而散,最多两天又会再来,如此反复。 烦了叹道:“自家兄弟生什么气,我就是知道他俩耐不住才不敢让他们去前边”。 胡子和朱勇都是疏勒出来的,对论坎力恨之入骨,若让他们去了前边,百分百忍不住,只能把他们留在秦州。 文安大概知道一些哥仨与论坎力的过节,遂劝道:“晚间我做几样小菜,郎君与两位兄长吃喝”。 “嗯”,烦了将她手握住,叹道:“其实我也很想去,可是没准备好……”。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他想起方才勇子的话,“等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人家早跑了……”。 “是啊……论坎力用兵稳健,等我准备好,他一定会跑的,他退回高原,我怎么办……”。陇右多山,一直是地广人稀之地,尚戒心带着嫡系跑路后空出大片好地方,使得整个陇右人口更少。 诸州百废待兴,需要一个拿总的人,本来烦了很合适,可他公开上表坚辞不受,除了他便只有老牛了,宰相外任又执掌整个陇右与军队的粮草调度,是安抚使的不二之选,元白二人也跟着顺利升级,成为两个副使。 被吐蕃管了六十多年,重建行政框架和让诸部习惯大唐的律法都需要时间,与此同时沿大路重建驿站系统也刻不容缓。驿站看似无关紧要,实际却重要无比,健全的驿站系统意味着政令和军情的有效传达,是朝廷到州县管理的重要一环。 兰州和河州的兵马要输运粮草,此前的运送路线是两路兵马的进军路线,崎岖难行运送艰难,秦州和渭州收复后,老牛马上制定了沿渭水大路运粮的计划,而与运粮同步的便是重建这一路的驿站,值得一提是驿站选址环节可以省略,只要按照从前的残垣断壁重修即可。 负责中路运送第一批粮草并沿途设立驿站的是元九,战事完结的太快,却也省下了大批钱粮,使得陇右的各项工作得以迅速展开,烦了送阿依去沙州的时候曾感叹不知何时才能重设驿站,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了。 他算了一下,如果大路运粮能够顺畅,能在兰州供应约四万兵马,也就是说能抽出三万多人马对战论坎力,而据阿墨送回的情报,论坎力能组织起的人马是至少三十万,虽然大多数都是仆从军,可三十万这个数目也足够吓人了。 青海湖和河湟谷地一直是吐蕃的老巢重地,尚戒心和哆离婢带人回去后更是人多势众,加上谷地地势平坦,烦了实在没有把握,只能嘱咐鲁豹谨慎防守,莫要贪功冒进。 把军中事丢给了陈光洽,带着文安在秦州附近游玩,到四月中,见论坎力还没有动静,便让老郝带泾原兵去会州,让朔方兵回灵州,又将大震关的三万禁军也调回京城。 随后他的官职从军前行营总管加陇右节度使,变成陇右兵马使,至此陇右之战彻底结束。 大唐的边关重地凤翔,泾原与邠宁三镇正式成为历史,一府六州从此成为内地的普通州县。 “蔚章兄,给阿墨行文,让他把军务交给李佑,把陇南诸州的兵马梳理一遍,每县留乡兵一百,每州三百,其余遣散回家,做完后来秦州赴任兵马副使”。 “小玖,带人去接红叶她们来秦州,住在街南那座院子里”。 老钱发走公文,开口问道:“大帅,贼人在河湟屯驻重兵,此时让少帅回来,是否早了些?”。. “蔚章兄,陇右十几万吐蕃人到河湟,安置这些人可不容易,况且此时已经四月中,天越来越热,论坎力手里握着吐蕃的命,不会冒险用兵的。阿墨长处在于谋划细致,来秦州任副使才尽其用,他近年奔波辛苦,也该回来歇歇,李佑行事稳重,驻守积石山很合适”。 陇右十几万人跑回河湟,安顿这些人需要钱粮和时间,论坎力也需要时间整合手中力量,而吐蕃已经虚弱到经不起失败,以烦了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冒险进攻的。 老钱嘴里啧啧有声道:“大帅,坊间说你是金刚转世,老夫是真有些信了”。 他为官大半辈子,官场手段早已门儿清,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像烦了这种却绝无仅有,从离京开始,所有公文往来都是经过他手,他很清楚烦了推掉了多少权力,也亲眼看到了他对公主的态度。更震惊于烦了对局势的把握和行事思虑周详,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来说太不应该了,说他是什么转世,似乎真有一些道理。 烦了摇摇头道,“蔚章兄,我开始也不是这样,可阴差阳错之下,十四岁出任疏勒长史,无所依靠,只能逼着自己多想,赶鸭子上架而已”。 老钱默默点头,安西异族环绕,人才凋零,不得不对十几岁的少年委以重任,长时间的打磨加运气塑造出了这个怪物,可是……不对呀,那种环境出来的人应该多疑嗜杀才对…… 虽然疑惑,他却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大帅,我想起一件事,冒昧开口又有些唐突,你看……”。 烦了笑道:“有事就说,是家中有子弟想要个前程?”。 老钱摇摇头,低声道:“是这么个事儿……老夫小女年方十七……”。 “哎”,烦了忙打断他,“蔚章兄,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令爱可是我侄女,此事不可再提”。 闺女给人做妾实在不光彩,老钱终究还是要脸,点点头道:“也罢,只是觉得……”。 胡子和朱勇从外边进来,老钱知道他们兄弟亲近,遂拱手退出。 “烦了,你打算让我俩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相比胡子,朱勇说话更不拐弯,“我要去把论坎力弄死!”。 烦了解释道:“如今不打仗,你们去了也没事干”。 胡子疑惑道:“你就不想去揍他?”。 烦了没好气道:“我恨不得马上砍死他,问题是粮草送不上去,他带着几十万人缩在湟水谷地,我能把他怎样?”。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烦了叹道:“等着吧,怎么也得积攒够粮草,至少得有个七八万人马……”。 朱勇不满道:“当初在疏勒咱们要啥没啥,一样跟他对敌,而今兵强马壮,你胆子却越来越小”。 烦了怒道:“当初那是没办法,没把握还去打,那是蠢!”。 朱勇闷声道:“等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人家早跑了!”。 “你……”,烦了一滞,有尚戒心的事在眼前,这话实在捅肺管子。 谁都说服不了谁,朱勇和胡子也不废话,气鼓鼓的起身便走。 烦了怒道:“你俩不吃酒?”。 二人头也不回,“饱了!晚些再来!”。 看他俩去远,烦了哼道:“臭毛病!”。 见再无外人,文安从里屋走出来,劝道:“郎君,别生气了”。 那哥俩来了没别的,除了吵着去前敌就是喝酒,再就是哥仨窃窃私语,最后大多互相骂街,不欢而散,最多两天又会再来,如此反复。 烦了叹道:“自家兄弟生什么气,我就是知道他俩耐不住才不敢让他们去前边”。 胡子和朱勇都是疏勒出来的,对论坎力恨之入骨,若让他们去了前边,百分百忍不住,只能把他们留在秦州。 文安大概知道一些哥仨与论坎力的过节,遂劝道:“晚间我做几样小菜,郎君与两位兄长吃喝”。 “嗯”,烦了将她手握住,叹道:“其实我也很想去,可是没准备好……”。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他想起方才勇子的话,“等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人家早跑了……”。 “是啊……论坎力用兵稳健,等我准备好,他一定会跑的,他退回高原,我怎么办……”。 第19章暗战 高原广阔,但要走下高原并不容易,要绕过高山绝壁和水源匮乏的不毛之地,真正能走的路线只有三条。 一条是从逻些城往西北,经大小勃律去往葱岭以西(往南可至天竺),遥远难行,人烟稀少。 一条是逻些城往东,经高山峡谷可至大唐剑南(四川),这条路更难走,崇山峻岭,十分凶险。 第三条是自逻些向北到青海湖,往北可去河西,往东过赤岭(日月山)至湟水谷地,再往东便是兰州与河州,渭州,秦州,直到凤翔和长安,相对于另外两条,这条路最好走,人口密集(唐蕃古道,文成公主进藏路线),六百里长的湟水谷地更是风水宝地。 当年站在吐蕃的角度,往西是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地盘,往东是大唐剑南西川,往北是河西陇右,三条路全被大唐堵着。 而站在大唐的角度,剑南西川不用说,自然不能让百姓被劫掠。大小勃律直接关系到丝路的安全以及大唐对葱岭以西诸番国的影响,也不能让。至于湟水谷地,拿不下这里,整个陇右和河西都不安全。 这条大河谷不但位置重要,而且气候温润,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放牧,能提供战马和军粮。所以一直是历朝历代的必争之地,但凡能拿到就不会撒手。(唯一一个例外是北宋,拿到手又送出去了) 大唐占住就能把吐蕃堵在高原之上,吐蕃拿到就能随时威胁陇右和河西,所以从高宗时开始,双方在这里反复的拉锯厮杀。 到玄宗天宝年间,陇右河西等军镇对吐蕃取得连续大胜,天宝八年石堡城之战后,吐蕃被彻底锁死,就剩最后一口气。 仅过了六年,安史之乱爆发,陇右河西兵马调回参加内战,吐蕃猛虎下山,一口气冲到了长安…… 风水轮流转,大唐在七十年后又站了起来,双方又回到当年的位置。 论坎力收缩兵力全力防守自家大门口,湟水谷地地形简单,三面环山,东面开口,一条大河从西向东穿过,地势相对平坦,论坎力人多势众以逸待劳,而且背靠高原,既能得到支援又能随时撤退。 大唐经营陇右,竭力输运粮草,到明年下半年能集结七八万人过去打一仗,可那时候论坎力一定会拖着打,他能一路退回到青海湖周围,大唐补给线却越拉越长,还要一路攻上高原,光高原气候和后勤就受不了。 可若是不打,论坎力随时威胁着陇右与河西之地,永无宁日。 烦了也体会到了先辈们的痛苦,如今的吐蕃孱弱,可大唐也不是当初的盛唐,当年大唐付出极大代价,多年努力才锁死吐蕃,这次需要多少年? 盯着地图看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头绪,论坎力手里握的是赞普最后一支外援,他一定会万分小心,没有必胜把握是不会正面决战的。 小玖拿来一份公文,打开一看,是京城的吐蕃使者派人过境,要回逻些城回报赞普。笑傲文学 “不许!把人扣下!”。 小玖刚要走,烦了却又道:“给李佑和鲁豹去信,若有使者自吐蕃来就放他来秦州,到了这里把人拿住,仔细审问”。 “明白!”。 待小玖离去,文安走近按揉着他眉头,“郎君,为何不许使者过境?”。 烦了握住她手笑道:“无事,不用担心”。 他知道文安不是关心什么使者,只是想让自己换换心情而已,这女子很善于察言观色,从不惹人厌烦。 “胡子和勇子再来别躲着了,不是外人”。 “嗯”,文安点点头,又道:“郎君,我想给几个妹妹写信报个平安”。 “写吧……对了,你可要跟她们说清楚,别跟你学”,这可不是小事,万一都学着寻死觅活就麻烦了。 文安抿嘴一笑,“她们便是想学,太后娘娘也不会答应的”。 !!!!!!!!!!!!! 长安太师府,月儿给手下们分配好任务,打发他们各自去干活儿,哥哥已复陇右,下一步便是河西,西域,有些事要提前安排。笑傲小说 回来这么多年,要往回去了,养的人不能丢掉,正好现在有空,把人收拢一下先去秦州,将来也好跟着回去。 还有三受城那里的回鹘残部,一个个都快饿死了,去挑些人手,将来一遭带回去。 商号要组织商队往西,哥哥打到哪里,商队便跟到哪里,等将来打通西域便能挣到第一口肥的,钱庄也要去陇右发展。 来到院子里,锐儿正在教平安练武,月儿坐在旁边专心的看着,锐儿眉眼像极了哥哥。 在官作坊管事的婢女走近,低声道:“娘子,问过了,都愿意跟郎君去”。 “嗯”,月儿挥挥手。 皇帝从宫里放出那么多宫婢,里边有些还可以,挑一些带走,或许哥哥能有用。 婢女拿来果子,锐儿和平安每人拿了一个跑过来,“娘,你吃”。 “哎”,月儿把哥俩拥在怀里,每人亲了一口,“真是乖儿子”,她没让锐儿叫自己娘,是锐儿自己愿意叫的。 娘仨正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果子,又有婢女进来,却没敢靠近。 “有事?”。 婢女道:“太后,萧妃和太子殿下来了”。 月儿皱眉道:“一个个的都贴着我哥吸血,甩都甩不掉”。 三人常来,萧妃通常都在西院,李昂见过潇潇后不一定去哪,有时来东院,有时去别的院子,大多时候却去跟李正耍,他跟李正颇为投缘,姑妈则会直接来东院。 “哎哟,今天这么闲的?”,郭嫣儿笑着走进来。 月儿起身迎接,拉了手去往屋里,“娘娘气色真是好”。 “好什么呀,近来夜里常醒,半宿半宿的睡不着”。 月儿搂住她腰,“我看娘娘愈发的年轻,脸上都没个小褶子,身形也好,腰是腰胯是胯的,哪像我,脸上全是小褶子,身形像木桶,还拖着一条瘸腿……”。 姑妈笑的合不拢嘴,“别瞎说,乖女可不差”。 二人坐到里屋,月儿道:“就我这样的,要哪头没哪头,也就哥哥不嫌,但凡没遇到他,早不知烂在哪了”。 姑妈道:“那也是本事,全大唐的女子可都眼馋你”。 月儿笑道:“我倒是眼馋娘娘,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我哥勾的神魂颠倒,没日没夜的在宫里伺候,还心甘情愿的去白干活儿”。 姑妈抿嘴道:“怎么听着酸溜溜的?是对我这老太婆不喜?当初你可是一个劲怂恿我的”。 月儿笑道:“娘娘对我哥是真不客气,下药不算,还日夜的霸着,一个人还不算,又额外送出去一个,这么下去,安西大院倒成了娘娘当家了”。 “哎呀”,姑妈忙道,“我哪舍得害他,文安的事儿却是怪我,求了许多年,这次看他身边没个人侍奉,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忘了与你商量,怪我,怪我……”。 月儿笑道:“其实打从瑶儿没了,我一直想给我哥张罗几个,他总不松口,娘娘给张罗一个也好,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惶恐,公主金枝玉叶,我这山野之人脾气又不好,将来若是起了冲突,娘娘可要多担待”。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中早无一丝笑意。 姑妈笑着答道:“什么公主,不过一个猫狗般的人儿罢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既然进了门,自然得守夫家的规矩”。 月儿道:“这院子里哪有什么规矩,都让我哥给惯坏了,我也不愿做那个恶人,只要不吃里扒外便懒得管”。 姑妈连连点头,“这话说的是,做人是不能三心二意的,有个上下尊卑才是……”。 月儿脸上笑容更盛,“那可是麻烦,我这人就不懂上下尊卑,心眼儿还小,谁对哥哥好,我便容着她,谁对哥哥不好,我就生谁的气,有时也没个轻重,好在哥哥不计较”。 姑妈嗤笑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一口一个哥哥,叫的真亲热”。 月儿认真的道:“我哥说了,谁敢笑我瘸,就把谁的腿打断,让他比我瘸的更厉害,娘娘信不?”。 姑妈顿了下,缓缓点头道:“我信”。 月儿笑容灿烂,挨过去抱住她上下乱摸,“娘娘这身皮肉真是好,怪不得我哥喜欢”。 姑妈得意道:“也就年岁不饶人,否则未必输你,对了,恒儿日夜的念叨他哥,说是近来战事不急,想着让他回来一趟”。 月儿暧昧笑道:“我看不是陛下想他哥,是娘娘想情郎吧?”。 姑妈抿嘴道:“我还真是想他,心里都跟猫挠似的”。 月儿撇嘴道:“娘娘真是豪爽人,上回躲在隔壁偷看我,这次该轮到我了吧”。 “看就是,我可不跟你似的舍不得蜡烛”,姑妈没有一丝羞怯。高原广阔,但要走下高原并不容易,要绕过高山绝壁和水源匮乏的不毛之地,真正能走的路线只有三条。 一条是从逻些城往西北,经大小勃律去往葱岭以西(往南可至天竺),遥远难行,人烟稀少。 一条是逻些城往东,经高山峡谷可至大唐剑南(四川),这条路更难走,崇山峻岭,十分凶险。 第三条是自逻些向北到青海湖,往北可去河西,往东过赤岭(日月山)至湟水谷地,再往东便是兰州与河州,渭州,秦州,直到凤翔和长安,相对于另外两条,这条路最好走,人口密集(唐蕃古道,文成公主进藏路线),六百里长的湟水谷地更是风水宝地。 当年站在吐蕃的角度,往西是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地盘,往东是大唐剑南西川,往北是河西陇右,三条路全被大唐堵着。 而站在大唐的角度,剑南西川不用说,自然不能让百姓被劫掠。大小勃律直接关系到丝路的安全以及大唐对葱岭以西诸番国的影响,也不能让。至于湟水谷地,拿不下这里,整个陇右和河西都不安全。 这条大河谷不但位置重要,而且气候温润,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放牧,能提供战马和军粮。所以一直是历朝历代的必争之地,但凡能拿到就不会撒手。(唯一一个例外是北宋,拿到手又送出去了) 大唐占住就能把吐蕃堵在高原之上,吐蕃拿到就能随时威胁陇右和河西,所以从高宗时开始,双方在这里反复的拉锯厮杀。 到玄宗天宝年间,陇右河西等军镇对吐蕃取得连续大胜,天宝八年石堡城之战后,吐蕃被彻底锁死,就剩最后一口气。 仅过了六年,安史之乱爆发,陇右河西兵马调回参加内战,吐蕃猛虎下山,一口气冲到了长安…… 风水轮流转,大唐在七十年后又站了起来,双方又回到当年的位置。 论坎力收缩兵力全力防守自家大门口,湟水谷地地形简单,三面环山,东面开口,一条大河从西向东穿过,地势相对平坦,论坎力人多势众以逸待劳,而且背靠高原,既能得到支援又能随时撤退。 大唐经营陇右,竭力输运粮草,到明年下半年能集结七八万人过去打一仗,可那时候论坎力一定会拖着打,他能一路退回到青海湖周围,大唐补给线却越拉越长,还要一路攻上高原,光高原气候和后勤就受不了。 可若是不打,论坎力随时威胁着陇右与河西之地,永无宁日。 烦了也体会到了先辈们的痛苦,如今的吐蕃孱弱,可大唐也不是当初的盛唐,当年大唐付出极大代价,多年努力才锁死吐蕃,这次需要多少年? 盯着地图看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头绪,论坎力手里握的是赞普最后一支外援,他一定会万分小心,没有必胜把握是不会正面决战的。 小玖拿来一份公文,打开一看,是京城的吐蕃使者派人过境,要回逻些城回报赞普。笑傲文学 “不许!把人扣下!”。 小玖刚要走,烦了却又道:“给李佑和鲁豹去信,若有使者自吐蕃来就放他来秦州,到了这里把人拿住,仔细审问”。 “明白!”。 待小玖离去,文安走近按揉着他眉头,“郎君,为何不许使者过境?”。 烦了握住她手笑道:“无事,不用担心”。 他知道文安不是关心什么使者,只是想让自己换换心情而已,这女子很善于察言观色,从不惹人厌烦。 “胡子和勇子再来别躲着了,不是外人”。 “嗯”,文安点点头,又道:“郎君,我想给几个妹妹写信报个平安”。 “写吧……对了,你可要跟她们说清楚,别跟你学”,这可不是小事,万一都学着寻死觅活就麻烦了。 文安抿嘴一笑,“她们便是想学,太后娘娘也不会答应的”。 !!!!!!!!!!!!! 长安太师府,月儿给手下们分配好任务,打发他们各自去干活儿,哥哥已复陇右,下一步便是河西,西域,有些事要提前安排。笑傲小说 回来这么多年,要往回去了,养的人不能丢掉,正好现在有空,把人收拢一下先去秦州,将来也好跟着回去。 还有三受城那里的回鹘残部,一个个都快饿死了,去挑些人手,将来一遭带回去。 商号要组织商队往西,哥哥打到哪里,商队便跟到哪里,等将来打通西域便能挣到第一口肥的,钱庄也要去陇右发展。 来到院子里,锐儿正在教平安练武,月儿坐在旁边专心的看着,锐儿眉眼像极了哥哥。 在官作坊管事的婢女走近,低声道:“娘子,问过了,都愿意跟郎君去”。 “嗯”,月儿挥挥手。 皇帝从宫里放出那么多宫婢,里边有些还可以,挑一些带走,或许哥哥能有用。 婢女拿来果子,锐儿和平安每人拿了一个跑过来,“娘,你吃”。 “哎”,月儿把哥俩拥在怀里,每人亲了一口,“真是乖儿子”,她没让锐儿叫自己娘,是锐儿自己愿意叫的。 娘仨正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果子,又有婢女进来,却没敢靠近。 “有事?”。 婢女道:“太后,萧妃和太子殿下来了”。 月儿皱眉道:“一个个的都贴着我哥吸血,甩都甩不掉”。 三人常来,萧妃通常都在西院,李昂见过潇潇后不一定去哪,有时来东院,有时去别的院子,大多时候却去跟李正耍,他跟李正颇为投缘,姑妈则会直接来东院。 “哎哟,今天这么闲的?”,郭嫣儿笑着走进来。 月儿起身迎接,拉了手去往屋里,“娘娘气色真是好”。 “好什么呀,近来夜里常醒,半宿半宿的睡不着”。 月儿搂住她腰,“我看娘娘愈发的年轻,脸上都没个小褶子,身形也好,腰是腰胯是胯的,哪像我,脸上全是小褶子,身形像木桶,还拖着一条瘸腿……”。 姑妈笑的合不拢嘴,“别瞎说,乖女可不差”。 二人坐到里屋,月儿道:“就我这样的,要哪头没哪头,也就哥哥不嫌,但凡没遇到他,早不知烂在哪了”。 姑妈道:“那也是本事,全大唐的女子可都眼馋你”。 月儿笑道:“我倒是眼馋娘娘,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我哥勾的神魂颠倒,没日没夜的在宫里伺候,还心甘情愿的去白干活儿”。 姑妈抿嘴道:“怎么听着酸溜溜的?是对我这老太婆不喜?当初你可是一个劲怂恿我的”。 月儿笑道:“娘娘对我哥是真不客气,下药不算,还日夜的霸着,一个人还不算,又额外送出去一个,这么下去,安西大院倒成了娘娘当家了”。 “哎呀”,姑妈忙道,“我哪舍得害他,文安的事儿却是怪我,求了许多年,这次看他身边没个人侍奉,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忘了与你商量,怪我,怪我……”。 月儿笑道:“其实打从瑶儿没了,我一直想给我哥张罗几个,他总不松口,娘娘给张罗一个也好,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惶恐,公主金枝玉叶,我这山野之人脾气又不好,将来若是起了冲突,娘娘可要多担待”。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中早无一丝笑意。 姑妈笑着答道:“什么公主,不过一个猫狗般的人儿罢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既然进了门,自然得守夫家的规矩”。 月儿道:“这院子里哪有什么规矩,都让我哥给惯坏了,我也不愿做那个恶人,只要不吃里扒外便懒得管”。 姑妈连连点头,“这话说的是,做人是不能三心二意的,有个上下尊卑才是……”。 月儿脸上笑容更盛,“那可是麻烦,我这人就不懂上下尊卑,心眼儿还小,谁对哥哥好,我便容着她,谁对哥哥不好,我就生谁的气,有时也没个轻重,好在哥哥不计较”。 姑妈嗤笑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一口一个哥哥,叫的真亲热”。 月儿认真的道:“我哥说了,谁敢笑我瘸,就把谁的腿打断,让他比我瘸的更厉害,娘娘信不?”。 姑妈顿了下,缓缓点头道:“我信”。 月儿笑容灿烂,挨过去抱住她上下乱摸,“娘娘这身皮肉真是好,怪不得我哥喜欢”。 姑妈得意道:“也就年岁不饶人,否则未必输你,对了,恒儿日夜的念叨他哥,说是近来战事不急,想着让他回来一趟”。 月儿暧昧笑道:“我看不是陛下想他哥,是娘娘想情郎吧?”。 姑妈抿嘴道:“我还真是想他,心里都跟猫挠似的”。 月儿撇嘴道:“娘娘真是豪爽人,上回躲在隔壁偷看我,这次该轮到我了吧”。 “看就是,我可不跟你似的舍不得蜡烛”,姑妈没有一丝羞怯。 第20章回京赴宴 五月初十,阿墨回来了,他的新官职是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陇右兵马副使,河州刺史,加河州营田使。数年间,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收复武,成,宕,岷,洮,叠,河七州,为大唐拿下大半个陇右,居功至伟,朝廷本想册封其正三品官职,是烦了给压到从三品。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有脸上粗糙了一些,对烦了给安排的小院很满意,抱着孩子久久未曾松开,这个可怜的家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听完他的讲述,烦了也彻底死心了,论坎力并没有抢占河谷东侧的龙支关,而是直接退后三十里,沿河筑了些烽火台,放出了无数的轻骑。 他的战术很简单,前轻后重,随时准备后撤,有便宜就打,没便宜就走,先诱敌深入,再考虑是否出战,以谷地平坦的地形作为战场,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 “阿塔,不用分兵两处了,都去龙支关吧,论坎力不会出来的”。 烦了点点头,“嗯,给李佑下令吧”。 龙支关在龙支县西,是一处关口和八座堡寨,能完全卡住湟水,地形却很一般,防守优势并不大,从那里再往西便是平坦的谷地,往东则是连绵的丘陵。 烦了故意不抢占龙支县和龙支关,是想耍个小手段,诱论坎力去抢占那里,山地丘陵地形兵力不易展开,大唐禁军兵甲齐全训练有素,在这种地形更占优势,可惜论坎力根本没有那个想法,直接退到了平坦的谷地,意思很明确,有本事你就进来打,反正我不出去。 他死活不出来,再兵分两路便是白白耗费后勤民力,进占龙支关一线也好,稳住战线再说。李佑和胡子如今有兵马一万六千,马军有四千,守住关口问题不大,就算守不住,撤退也没问题。 “阿塔,我预计贼人的战马至少有四万”。 烦了长叹一声,丝毫不意外。 陇右本身就是产马地,尚戒心和哆离婢带走了许多战马,河湟谷地更出优良战马,青海湖周围也是优良牧场,论坎力手握大量战马就拥有很高的机动力,在平坦的谷地中想跑就跑,想打就打,进退自如。 看着那个巨大的马蹄形一筹莫展,进去少了被围攻,进去多了他就跑,六百里谷地就够呛了,背后还有青海湖周围的广大区域。 就算兵力够多也只能步步为营的往前挪,等挪到青海湖得哪年? 烦了不得不承认,论坎力放弃陇右经营湟水谷地真是一步好棋,自己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阿墨低声道:“阿塔,不如让张议潮起事,从沙州去拿下安人军(湟水上游,赤岭以东,临蕃城以西,曾是大唐对吐蕃前沿重要驻军之地),截断论坎力后路”。 烦了摇摇头道,“论坎力用兵稳健,后路不会空虚,议潮就算起事,短时间也就能拉起三五千人马,操练不足,军械粮草短缺,攻下安人军他也很难守住”。 沙州往南确实离安人军不远,也有机会堵住吐蕃人退路,可仓促起事的义军战力低弱,论坎力百战名将,哪那么容易被抄后路,而且战事一开,通讯不畅,配合稍有差错,沙州兵就灭顶之灾。 “阿塔,要不咱就不管他,直接去攻河西”。 烦了道:“若拿下湟水谷地,河西不攻自破。若先攻河西,就要留下足够的人马盯住论坎力,就算咱们攻下河西之地,还是要回头去打河湟”。 这事是个死循环,不拿下湟水谷地,河西走廊就是无根之木,论坎力从谷地能攻兰州,从青海能攻沙州,就河西走廊那特殊的地形,只要截断一处,安西北庭马上又成了飞地。 还一个原因是因为吐蕃内部危局,现在只差一把花,点火就能引爆。若是让吐蕃喘过这口气,或许又能拖许多年。 “先这样吧,我再想想,你和光洽分配一下人手,让士卒帮忙运粮,无论将来怎么打都得有粮草”。小说书 五月十三,月儿书信送到,厚厚的一摞,烦了仔细看了一遍马上烧掉,回信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三天后表弟诏书至,陛下设宴为太师庆功。 烦了痛快接旨,而后让小玖和左丘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又通知胡子和朱勇一起回去探家。 待众人散去,文安脸色苍白,“郎君,陛下何意?”。 烦了握住她手道:“没事,别担心”。 文安皱眉道:“郎君乃领兵大帅,陛下不经朝廷,下此儿戏旨意,是否有变故?”。 烦了笑道:“别乱想,没什么变故,他就是想我了”。 文安也知道哥俩有情义,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又问道:“郎君,我是不是也该回去,见一见武娘子和月娘子”。 烦了道:“这趟要快马赶路,要不你还是别回了”。 文安犹豫一下,低声道:“若是不回,恐怕不太好……”, 烦了知道她的担忧,家里一个大妇,一个大大妇,她哪敢拿架子,笑道:“愿回就回吧”。 五月十七,一行两百多人启程向东,胡子和朱勇主动带了前队先走,左丘和小玖等人护卫,这次没带巴扎,它已经不太适合连续赶路了。 秦州到长安八百里整,一路馆驿齐全,轻骑快马,行进速度飞快,当天已过大震关。 到了驿馆,烦了抱文安下马,一路抱进内室,让她趴在床上脱掉衣裙,打量一番道:“没什么事,明天坐车吧”。 文安脸色通红,低声道:“郎君,我真没用……”。 她自认为骑术还可以,却没想到会骑马和骑马赶路是两回事,骑一阵子和骑一整天更是两个概念,一天下来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屁股和大腿如火烧一般。 烦了给她冷敷上,坐在旁边道:“我就知道你撑不住”。 这姿势实在不雅,文安却也没动,低声问道:“郎君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带我?”。 烦了笑道:“我若是不许你回去,你还不知道怎么瞎琢磨呢”。 出去拿来饭食放到她面前,“吃吧,我让小玖雇了马车,找个妇人跟你作伴,再留下一队护卫,我得先走一步”。 看着面前饭菜,文安愣了一阵,低声叫道:“郎君”。 “嗯?”。 “太后让我好好服侍你,没说别的”。 烦了摸着她头笑道:“没事,只要不杀人就行”。 这要求还真是够低的,文安痴痴的看着他,认真的道:“郎君,我不争宠,谁都不害”。 “嗯”,烦了道:“我相信你,吃吧”。 去到胡子屋里,哥俩正在吃酒,扫了一眼桌上不悦道:“连副碗筷都不给我准备?”。 “看你端了吃食进屋,以为你不来”,胡子将自己筷子掰断,递给他两根。 朱勇有些不悦的道:“多少年的兄弟,不相信人,回趟京还把我俩带上”。 烦了怒道:“你是不是傻,是让你回家看看婆娘和儿子”。 “你就是怕我俩偷跑去龙支关”。 一提起龙支关烦了就头疼,索性不理他,提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胡子问道:“烦了,皇帝召你回去干嘛?是不是对你起了坏心思?”。 烦了摇摇头,“没有,是好心思”。 “我家里那口子说,月儿已经向各院提过分家”。 “嗯,早晚得分,咱们去安西,院子里的兄弟还是分开住好,免得召忌讳”。 “多少回去的?”。 “十来个吧,旭子那边的不回了,宫里的也不回,咱们这边的大多愿意回去”。 胡子道:“我家那个也想跟着去”。 朱勇道:“二娘也去”。 “嗯,那就回,跟潇潇一起”。 胡子皱眉道:“烦了,这事儿可不太合规矩”。 大唐的将领要听从朝廷调派,安西都护府是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哪能谁愿去谁去,谁愿留便留? 烦了叹道:“咱们这帮人离开还好,留下才是麻烦”。五月初十,阿墨回来了,他的新官职是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陇右兵马副使,河州刺史,加河州营田使。数年间,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收复武,成,宕,岷,洮,叠,河七州,为大唐拿下大半个陇右,居功至伟,朝廷本想册封其正三品官职,是烦了给压到从三品。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有脸上粗糙了一些,对烦了给安排的小院很满意,抱着孩子久久未曾松开,这个可怜的家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听完他的讲述,烦了也彻底死心了,论坎力并没有抢占河谷东侧的龙支关,而是直接退后三十里,沿河筑了些烽火台,放出了无数的轻骑。 他的战术很简单,前轻后重,随时准备后撤,有便宜就打,没便宜就走,先诱敌深入,再考虑是否出战,以谷地平坦的地形作为战场,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 “阿塔,不用分兵两处了,都去龙支关吧,论坎力不会出来的”。 烦了点点头,“嗯,给李佑下令吧”。 龙支关在龙支县西,是一处关口和八座堡寨,能完全卡住湟水,地形却很一般,防守优势并不大,从那里再往西便是平坦的谷地,往东则是连绵的丘陵。 烦了故意不抢占龙支县和龙支关,是想耍个小手段,诱论坎力去抢占那里,山地丘陵地形兵力不易展开,大唐禁军兵甲齐全训练有素,在这种地形更占优势,可惜论坎力根本没有那个想法,直接退到了平坦的谷地,意思很明确,有本事你就进来打,反正我不出去。 他死活不出来,再兵分两路便是白白耗费后勤民力,进占龙支关一线也好,稳住战线再说。李佑和胡子如今有兵马一万六千,马军有四千,守住关口问题不大,就算守不住,撤退也没问题。 “阿塔,我预计贼人的战马至少有四万”。 烦了长叹一声,丝毫不意外。 陇右本身就是产马地,尚戒心和哆离婢带走了许多战马,河湟谷地更出优良战马,青海湖周围也是优良牧场,论坎力手握大量战马就拥有很高的机动力,在平坦的谷地中想跑就跑,想打就打,进退自如。 看着那个巨大的马蹄形一筹莫展,进去少了被围攻,进去多了他就跑,六百里谷地就够呛了,背后还有青海湖周围的广大区域。 就算兵力够多也只能步步为营的往前挪,等挪到青海湖得哪年? 烦了不得不承认,论坎力放弃陇右经营湟水谷地真是一步好棋,自己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阿墨低声道:“阿塔,不如让张议潮起事,从沙州去拿下安人军(湟水上游,赤岭以东,临蕃城以西,曾是大唐对吐蕃前沿重要驻军之地),截断论坎力后路”。 烦了摇摇头道,“论坎力用兵稳健,后路不会空虚,议潮就算起事,短时间也就能拉起三五千人马,操练不足,军械粮草短缺,攻下安人军他也很难守住”。 沙州往南确实离安人军不远,也有机会堵住吐蕃人退路,可仓促起事的义军战力低弱,论坎力百战名将,哪那么容易被抄后路,而且战事一开,通讯不畅,配合稍有差错,沙州兵就灭顶之灾。 “阿塔,要不咱就不管他,直接去攻河西”。 烦了道:“若拿下湟水谷地,河西不攻自破。若先攻河西,就要留下足够的人马盯住论坎力,就算咱们攻下河西之地,还是要回头去打河湟”。 这事是个死循环,不拿下湟水谷地,河西走廊就是无根之木,论坎力从谷地能攻兰州,从青海能攻沙州,就河西走廊那特殊的地形,只要截断一处,安西北庭马上又成了飞地。 还一个原因是因为吐蕃内部危局,现在只差一把花,点火就能引爆。若是让吐蕃喘过这口气,或许又能拖许多年。 “先这样吧,我再想想,你和光洽分配一下人手,让士卒帮忙运粮,无论将来怎么打都得有粮草”。小说书 五月十三,月儿书信送到,厚厚的一摞,烦了仔细看了一遍马上烧掉,回信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三天后表弟诏书至,陛下设宴为太师庆功。 烦了痛快接旨,而后让小玖和左丘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又通知胡子和朱勇一起回去探家。 待众人散去,文安脸色苍白,“郎君,陛下何意?”。 烦了握住她手道:“没事,别担心”。 文安皱眉道:“郎君乃领兵大帅,陛下不经朝廷,下此儿戏旨意,是否有变故?”。 烦了笑道:“别乱想,没什么变故,他就是想我了”。 文安也知道哥俩有情义,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又问道:“郎君,我是不是也该回去,见一见武娘子和月娘子”。 烦了道:“这趟要快马赶路,要不你还是别回了”。 文安犹豫一下,低声道:“若是不回,恐怕不太好……”, 烦了知道她的担忧,家里一个大妇,一个大大妇,她哪敢拿架子,笑道:“愿回就回吧”。 五月十七,一行两百多人启程向东,胡子和朱勇主动带了前队先走,左丘和小玖等人护卫,这次没带巴扎,它已经不太适合连续赶路了。 秦州到长安八百里整,一路馆驿齐全,轻骑快马,行进速度飞快,当天已过大震关。 到了驿馆,烦了抱文安下马,一路抱进内室,让她趴在床上脱掉衣裙,打量一番道:“没什么事,明天坐车吧”。 文安脸色通红,低声道:“郎君,我真没用……”。 她自认为骑术还可以,却没想到会骑马和骑马赶路是两回事,骑一阵子和骑一整天更是两个概念,一天下来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屁股和大腿如火烧一般。 烦了给她冷敷上,坐在旁边道:“我就知道你撑不住”。 这姿势实在不雅,文安却也没动,低声问道:“郎君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带我?”。 烦了笑道:“我若是不许你回去,你还不知道怎么瞎琢磨呢”。 出去拿来饭食放到她面前,“吃吧,我让小玖雇了马车,找个妇人跟你作伴,再留下一队护卫,我得先走一步”。 看着面前饭菜,文安愣了一阵,低声叫道:“郎君”。 “嗯?”。 “太后让我好好服侍你,没说别的”。 烦了摸着她头笑道:“没事,只要不杀人就行”。 这要求还真是够低的,文安痴痴的看着他,认真的道:“郎君,我不争宠,谁都不害”。 “嗯”,烦了道:“我相信你,吃吧”。 去到胡子屋里,哥俩正在吃酒,扫了一眼桌上不悦道:“连副碗筷都不给我准备?”。 “看你端了吃食进屋,以为你不来”,胡子将自己筷子掰断,递给他两根。 朱勇有些不悦的道:“多少年的兄弟,不相信人,回趟京还把我俩带上”。 烦了怒道:“你是不是傻,是让你回家看看婆娘和儿子”。 “你就是怕我俩偷跑去龙支关”。 一提起龙支关烦了就头疼,索性不理他,提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胡子问道:“烦了,皇帝召你回去干嘛?是不是对你起了坏心思?”。 烦了摇摇头,“没有,是好心思”。 “我家里那口子说,月儿已经向各院提过分家”。 “嗯,早晚得分,咱们去安西,院子里的兄弟还是分开住好,免得召忌讳”。 “多少回去的?”。 “十来个吧,旭子那边的不回了,宫里的也不回,咱们这边的大多愿意回去”。 胡子道:“我家那个也想跟着去”。 朱勇道:“二娘也去”。 “嗯,那就回,跟潇潇一起”。 胡子皱眉道:“烦了,这事儿可不太合规矩”。 大唐的将领要听从朝廷调派,安西都护府是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哪能谁愿去谁去,谁愿留便留? 烦了叹道:“咱们这帮人离开还好,留下才是麻烦”。 第21章复杂的事简单处理 理论上所有官职的任命和调动都应该出自朝廷,但有些偏远军镇距离京畿太远,又需应对战事,所以按大唐新官制,内地州县全部归朝廷,边镇则军政财三权分立,主官接受朝廷任命调动,但享有很高的自主权。 再外围的安西,北庭,安北,安东等地则需设都护府,由一位主官执掌大权,四大都护府现在还没影子,安西都护府却是个异类,虽然早已陷落,却留下了一群残兵,这群残兵又成长为一股强大的势力。 近年烦了一再退让,辞相,不见客,不接受拜贴投靠,不插手讲武院,还让月儿拆分商号,把钱庄股份让出等,即使如此,安西派依旧在不断的成长。 当一股势力在朝堂,军中和民间的影响越来越大,放在任何国家和王朝都是不能容忍的,因为势力膨胀到极限就必定会挑战更高的权力,引起动荡。 之所以到现在还平安无事,一是因为天下初定,上下还没适应。二是因为高层与烦了的私人关系良好,对他信任。三是因为还有外敌,有外部压力。 按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等到将来,当上下习惯了稳定,老臣慢慢凋零,解决掉外敌,再等表弟挂掉,李昂登基,大唐就要上演权臣与小皇帝相争的传统戏码,结果就是要么权臣一系被彻底铲除,要么小皇帝成为傀儡。 烦了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曹操,更不想大唐陷入内耗,好在他对安西有执念,那么在恰当的时候拆散安西派,带领骨干去西域便是最好,可能也是唯一的选择。 看到危机的不止他一个,许多人都乐于接受这个结果,也都在默契的配合。所以胡子的担心并不存在,他们离开更好,留下反而会很麻烦。 五月二十傍晚抵达京城,当晚跟月儿商量了一下分家的顺序,今年先把在宫里做侍卫的兄弟分出去,交割田产和财货,年后分旭子那边的兄弟,直到院子里只剩下去安西的人。 “哥,你觉得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烦了道:“不急,等我把论坎力弄死再说”。 月儿点点头,“那我先让人在秦州和兰州安排个落脚的地方,将来好用”,大批的妇孺长距离迁徙很麻烦,沿途设置一些能落脚歇息的地方是必须的。 “月儿,别的都好说,钱庄一定要安排可靠的人,千万不要滥发钱票”。 “放心吧哥,我明白”。 一夜无话,次日入宫,一路引来许多官员侧目。太师正镇守秦州,陛下随意一道诏书,他便带着亲兵赶了回来,这里的意味可不寻常。 魏从简亲自来迎接,路上大概说了几句,后宫没什么新鲜事,对文安有些议论,当然也没人相信她在去兰州的路上发病而死。 见到表弟时他正指挥一群人摆弄大气球,“哥,快来看,成了!”。 烦了笑道:“你大老远把我叫回来就是看这个?”。 表弟道:“你在那也不忙,又有些想你,叫你回来耍几天”。 六根竹管不断往里充气,大气球慢慢鼓了起来,随着加热缓缓上升,五个大字金光闪闪,“兄弟升天号!”。 一个小宦官爬进吊篮熟练的操作,随着固定在地上的绞盘放绳子,热气球慢慢上升,一直放到十几丈高,过了一阵,绞盘收回绳索,气球安全落地。 相对于兴奋的众人,烦了并没有太高兴,这东西也就算个大玩具,笨重且操作繁琐,对环境要求又高,实际用处很有限。 推着表弟沿太液池回廊散步,说了陇右河湟的情况,他承认自己的谋划失误,把尚戒心放跑导致河湟更棘手了。 表弟倒不以为然,“哥,裴相他们说这样很好,若在陇右鏖战,只会留下一地废墟,更难收拾”。 烦了点点头,留下相对完整的陇右确实算好处,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犹豫一下又道:“表弟,河湟战事不能再稳扎稳打了,若是慢慢经营步步推进,需要多年之功,耗费钱粮无数,大唐不能把力气都耗在那里”。 李恒道:“我不懂战事,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布置吧”。 烦了低声道:“别无他法,只能行险”。 表弟点点头道:“哥,大唐输得起”。 如今的大唐已经不是当初,拿下陇右之后,只要不是惨败,在河湟败一场也不算什么大事。 “哥,我让人在吐蕃使团里招揽了几个人,让他们去逻些城散布论坎力要自立的流言,或许能有用”。 烦了一愣,“就是前些天回去那些?”。 “嗯”。 “我去……我把人给扣下了”。 一直以来大唐和吐蕃对间谍都不太重视,烦了不想吐蕃使者带回去情报,却没成想是表弟行反间计的棋子。 “我写信放人,不过这事儿怕是希望不大,论坎力是小赞普的依靠,一定会死保他”。 “试试吧”。 又走几步,烦了道:“表弟,我和文安的事,你不该那样随意”。 表弟摇摇头道:“哥,咱俩兄弟这么多年,我想有始有终”。 他明白烦了上书请罪的意思,无非就是用文安公主的事递个把柄,让自己惩罚一下。打压臣子声望,显露皇权威严,这是臣子自污的常规操作。 他知道烦了不在意处罚,可他还是决定把那件事淡化处理,无论是兄弟还是君臣,他希望能和烦了善始善终,在史书上留下一段不留瑕疵的佳话。 也正因为此,他才要召烦了回来,让所有人看看烦了的忠诚,也看看我们哥俩的感情。 回到紫宸殿,鱼弘奉命来请,萧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设宴,询问烦了是否有空。 烦了摇摇头道:“改天吧”。 待鱼弘离开,表弟道:“哥,你该与昂儿亲近些”,烦了与李昂关系不差,李昂对他也很敬重,可他却没有用心经营的意思。 烦了道:“两代帝王信任就够了”。 表弟没有再劝,他已经完全明白烦了的意思。 刚离开紫宸殿,姑妈的贴身婢女便走了过来,“太师,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烦了边走边有些苦恼,他与郭嫣儿的关系从互相欣赏,到暧昧,又迈出最后一步,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她好像有逐渐上头的趋势,女人的心理实在是不好猜,太后的心理就更难猜了。 胡思乱想着进入暖阁,还是那个人,纯黑的小布料加薄如蝉翼的轻纱,搭配略显丰腴的身材和雍容高贵的气质,呈现出别样的诱惑。 烦了静静的欣赏一阵,好奇问道:“你这跟谁学的?”。 郭嫣儿大方的站着,抿嘴笑道:“听月儿说起过,专为你做的,好看吗?”。 “好看”,这事儿不能说瞎话,得凭良心。 招呼他坐下,郭嫣儿边斟酒边随口问道:“烦了,月儿说什么了?”。 “说你总是勾引我”。 郭嫣儿得意一笑,“遇到一个称心的自然得抓紧,她是争不过我,心里不舒服”。 将她拥在怀里,烦了道:“姑……”。 “叫嫣儿!”。 “嫣……儿,想怎样就直接跟我说,什么手段都不要用”。 郭嫣儿沉默片刻,说道:“烦了,你怕我害你?”。奇书屋 烦了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郭嫣儿抬起头,认真的道:“只要你在京里,在家住一半,在我这里住一半!”。理论上所有官职的任命和调动都应该出自朝廷,但有些偏远军镇距离京畿太远,又需应对战事,所以按大唐新官制,内地州县全部归朝廷,边镇则军政财三权分立,主官接受朝廷任命调动,但享有很高的自主权。 再外围的安西,北庭,安北,安东等地则需设都护府,由一位主官执掌大权,四大都护府现在还没影子,安西都护府却是个异类,虽然早已陷落,却留下了一群残兵,这群残兵又成长为一股强大的势力。 近年烦了一再退让,辞相,不见客,不接受拜贴投靠,不插手讲武院,还让月儿拆分商号,把钱庄股份让出等,即使如此,安西派依旧在不断的成长。 当一股势力在朝堂,军中和民间的影响越来越大,放在任何国家和王朝都是不能容忍的,因为势力膨胀到极限就必定会挑战更高的权力,引起动荡。 之所以到现在还平安无事,一是因为天下初定,上下还没适应。二是因为高层与烦了的私人关系良好,对他信任。三是因为还有外敌,有外部压力。 按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等到将来,当上下习惯了稳定,老臣慢慢凋零,解决掉外敌,再等表弟挂掉,李昂登基,大唐就要上演权臣与小皇帝相争的传统戏码,结果就是要么权臣一系被彻底铲除,要么小皇帝成为傀儡。 烦了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曹操,更不想大唐陷入内耗,好在他对安西有执念,那么在恰当的时候拆散安西派,带领骨干去西域便是最好,可能也是唯一的选择。 看到危机的不止他一个,许多人都乐于接受这个结果,也都在默契的配合。所以胡子的担心并不存在,他们离开更好,留下反而会很麻烦。 五月二十傍晚抵达京城,当晚跟月儿商量了一下分家的顺序,今年先把在宫里做侍卫的兄弟分出去,交割田产和财货,年后分旭子那边的兄弟,直到院子里只剩下去安西的人。 “哥,你觉得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烦了道:“不急,等我把论坎力弄死再说”。 月儿点点头,“那我先让人在秦州和兰州安排个落脚的地方,将来好用”,大批的妇孺长距离迁徙很麻烦,沿途设置一些能落脚歇息的地方是必须的。 “月儿,别的都好说,钱庄一定要安排可靠的人,千万不要滥发钱票”。 “放心吧哥,我明白”。 一夜无话,次日入宫,一路引来许多官员侧目。太师正镇守秦州,陛下随意一道诏书,他便带着亲兵赶了回来,这里的意味可不寻常。 魏从简亲自来迎接,路上大概说了几句,后宫没什么新鲜事,对文安有些议论,当然也没人相信她在去兰州的路上发病而死。 见到表弟时他正指挥一群人摆弄大气球,“哥,快来看,成了!”。 烦了笑道:“你大老远把我叫回来就是看这个?”。 表弟道:“你在那也不忙,又有些想你,叫你回来耍几天”。 六根竹管不断往里充气,大气球慢慢鼓了起来,随着加热缓缓上升,五个大字金光闪闪,“兄弟升天号!”。 一个小宦官爬进吊篮熟练的操作,随着固定在地上的绞盘放绳子,热气球慢慢上升,一直放到十几丈高,过了一阵,绞盘收回绳索,气球安全落地。 相对于兴奋的众人,烦了并没有太高兴,这东西也就算个大玩具,笨重且操作繁琐,对环境要求又高,实际用处很有限。 推着表弟沿太液池回廊散步,说了陇右河湟的情况,他承认自己的谋划失误,把尚戒心放跑导致河湟更棘手了。 表弟倒不以为然,“哥,裴相他们说这样很好,若在陇右鏖战,只会留下一地废墟,更难收拾”。 烦了点点头,留下相对完整的陇右确实算好处,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犹豫一下又道:“表弟,河湟战事不能再稳扎稳打了,若是慢慢经营步步推进,需要多年之功,耗费钱粮无数,大唐不能把力气都耗在那里”。 李恒道:“我不懂战事,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布置吧”。 烦了低声道:“别无他法,只能行险”。 表弟点点头道:“哥,大唐输得起”。 如今的大唐已经不是当初,拿下陇右之后,只要不是惨败,在河湟败一场也不算什么大事。 “哥,我让人在吐蕃使团里招揽了几个人,让他们去逻些城散布论坎力要自立的流言,或许能有用”。 烦了一愣,“就是前些天回去那些?”。 “嗯”。 “我去……我把人给扣下了”。 一直以来大唐和吐蕃对间谍都不太重视,烦了不想吐蕃使者带回去情报,却没成想是表弟行反间计的棋子。 “我写信放人,不过这事儿怕是希望不大,论坎力是小赞普的依靠,一定会死保他”。 “试试吧”。 又走几步,烦了道:“表弟,我和文安的事,你不该那样随意”。 表弟摇摇头道:“哥,咱俩兄弟这么多年,我想有始有终”。 他明白烦了上书请罪的意思,无非就是用文安公主的事递个把柄,让自己惩罚一下。打压臣子声望,显露皇权威严,这是臣子自污的常规操作。 他知道烦了不在意处罚,可他还是决定把那件事淡化处理,无论是兄弟还是君臣,他希望能和烦了善始善终,在史书上留下一段不留瑕疵的佳话。 也正因为此,他才要召烦了回来,让所有人看看烦了的忠诚,也看看我们哥俩的感情。 回到紫宸殿,鱼弘奉命来请,萧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设宴,询问烦了是否有空。 烦了摇摇头道:“改天吧”。 待鱼弘离开,表弟道:“哥,你该与昂儿亲近些”,烦了与李昂关系不差,李昂对他也很敬重,可他却没有用心经营的意思。 烦了道:“两代帝王信任就够了”。 表弟没有再劝,他已经完全明白烦了的意思。 刚离开紫宸殿,姑妈的贴身婢女便走了过来,“太师,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烦了边走边有些苦恼,他与郭嫣儿的关系从互相欣赏,到暧昧,又迈出最后一步,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她好像有逐渐上头的趋势,女人的心理实在是不好猜,太后的心理就更难猜了。 胡思乱想着进入暖阁,还是那个人,纯黑的小布料加薄如蝉翼的轻纱,搭配略显丰腴的身材和雍容高贵的气质,呈现出别样的诱惑。 烦了静静的欣赏一阵,好奇问道:“你这跟谁学的?”。 郭嫣儿大方的站着,抿嘴笑道:“听月儿说起过,专为你做的,好看吗?”。 “好看”,这事儿不能说瞎话,得凭良心。 招呼他坐下,郭嫣儿边斟酒边随口问道:“烦了,月儿说什么了?”。 “说你总是勾引我”。 郭嫣儿得意一笑,“遇到一个称心的自然得抓紧,她是争不过我,心里不舒服”。 将她拥在怀里,烦了道:“姑……”。 “叫嫣儿!”。 “嫣……儿,想怎样就直接跟我说,什么手段都不要用”。 郭嫣儿沉默片刻,说道:“烦了,你怕我害你?”。奇书屋 烦了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郭嫣儿抬起头,认真的道:“只要你在京里,在家住一半,在我这里住一半!”。 第22章熟悉的套路 姑妈玩了一招儿敲山震虎,狠狠抓住了青春的小尾巴,要一半的意思很简单,老娘要大妇待遇。 烦了乖乖就范,他确实喜欢这个女人,也实在不敢得罪她,以她的身份和那神出鬼没的小手段,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月儿和潇潇对此虽然不爽,可也没有办法,郭嫣儿不顾身份撒泼,总不能因为这种事跟她撕破脸。 烦了这次回来更多是为作秀,既然已决定跟论坎力玩邪的,就得赶紧回去布置。 文安五月二十四才到京城,以奴婢身份向潇潇和月儿行礼,此时两位大佬正同仇敌忾,自然顾不上为难她这个小虾米。 五月二十七,烦了启程回秦州,可怜的小虾米刚住了不到三天又要往回赶,烦了让她在家住或者歇个十天半月的再走,她却死活不干,非要再跟去陇右。 刚要动身,一驾马车来到近前,李七娘从车上下来,满脸不悦道:“烦了哥,我来了两趟,愣是一面都没见到你,你这就要走?”。 烦了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发福,气色还不错,“嗯,得赶去干活儿呢”。 “就没个着家的时候,幸亏当初咱俩没成……”。 “哎,打住!”,烦了忙道:“怎么两句话就跑偏”。 文安到近前行礼,低声叫了一句:“七姐”。 七娘笑道:“你这丫头还真熬到了好时候”。 烦了点点头道:“见也见过了,走了!”。 “等下!”,七娘去到他近前,低声道:“你就不问问你那宝贝侄女?”。 烦了犹豫一下,说道:“问,过得咋样?”。 “不怎么样”。 “怎么会不怎么样?日子过得不好?还是那家人对她不好?”。 七娘没好气道:“过得还行,对她也不错,可她能静得下心来嘛?你啊,你就害人吧……”。 “好了,回见!”,烦了上马便走,早知这样就不问了,搞得心里不舒服。 一行人上马离开,月儿引七娘入内,两人认识很早,月儿一直喜欢她的脾气,当初还怂恿烦了娶她。 “当初就让你赖着我哥,偏脸皮薄,若听我的,早就是二品诰命,我也不用忍那武潇潇”。 七娘撇嘴道:“快算了吧,你哪是受气的人,我嫁过来也得受你的气”。 月儿问道:“洛阳那丫头怎么了?我让商号照顾她家买卖,听说过得还可以”。 七娘道:“你跟你哥多少年了?”。 “十七年”。 “你跟他十七年,还不知道他什么人?他从洛阳到扬州,宠了那丫头一年,那丫头还能忘得了他?”。 月儿默默点头,“依着我早把那丫头带回来,我哥不许,说是不合适”。 七娘哼道:“你带回来他准不高兴,等那丫头病死他又准心疼,反正怎么都不对”。 二人说阵闲话,又说起太后,月儿不满道:“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不论公事私事,事事得寸进尺,脸都不要了”。 七娘道:“潇潇没跟你说?”。 “我懒得问她,我哥说没事”。 七娘笑着摇摇头,月儿精明能干,可她终究还是有短板,“别多想,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月儿愤愤道:“她开口就一半,真当自己是我哥正室?”。 七娘笑道:“她自认是你哥的女人,难道是坏事?”。 月儿脸色一缓,忍不住“噗嗤”笑道:“一个老妇人,心思倒是挺花”。 很简单的道理,既然做了隐形大妇,那可就不再是大唐太后,不指望她帮多少忙,至少不会再捣乱了。 !!!!!!!!!!!!! 妫州西北,大成川东,幽州镇安抚使李德裕与回鹘四部酋长在此会面。接收回鹘余部的事并不顺利,到如今只招揽到一些零散的小部落,总共五万多人。 不是凄惨的牧民不想投靠大唐,毛病出在总会有贪心的人存在,李德裕给部落酋长开出的条件是管理原部落民政,四大酋长却想当羁縻州刺史,做个土皇帝。 四部联合鼓动裹挟其他小部落跟大唐谈条件,甚至公然说出若是不答应,我们就在这住下,没吃的就抢的话。 李德裕不想闹僵,想召来谈谈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四部酋长竟觉得自己胜利在望,态度更加强硬嚣张。 离开酒气熏天的河岸,进到帅帐内,旭子笑着问道:“文饶兄,是否如我所说?”。 李德裕苦笑道:“分毫不差”。 他说先试试讲道理,旭子说讲道理肯定没用,大唐对回鹘一直不错,近七十年更是过于优容,这帮家伙已经忘了大唐威严,不先抽两个嘴巴子,道理是讲不通的,结果正如他所说。 旭子道:“礼已经给过,该让他们知道大唐的法度威严了”。 李德裕点点头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河边酒宴嗨到半夜,慷慨的李安抚使为了使客人尽兴,又特意让人送去不少酒水,四部酋长一致认为李安抚使这人脾气虽然软,但还是可以的。 见篝火渐熄,旭子下令:动手! 等候多时的四营步卒并肩向前,见人就剁,河边吵闹了一阵又迅速恢复平静,四部酋长和他们带来的一千多手下神色安详。 次日,幽州镇晓谕回鹘诸部,四部头人和手下在归途中遭遇黠戛斯人埋伏,竟然全部遇害,李安抚使闻讯失声痛哭,沉痛哀悼四位好朋友…… 世上不乏野心家,当然也不缺少见风使舵的聪明人,诸酋长带着好马和奴婢争先恐后的赶来安慰李安抚使:人死不能复生,李公不要过于悲痛,诸部还要仰仗你老呢,你得带领我们给四位头人报仇啊…… 李安抚使化悲痛为动力,擦干眼泪帮助朋友们,不但帮他们划定地盘,还特意把大部落打散安置,让他们能多交朋友。 郭将军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派出禁军在各处设立堡寨保护朋友们,还从各部挑选年轻人作为辅兵,教授武艺和学问,阴山南北从此处处和谐。 别的都还好,只是最北两部的地盘与契丹人有些重叠,双方小摩擦不断,郭将军道:有大唐给你们撑腰,怕什么?揍他! 好了,从互相偷变成了互相抢,从斗殴发展到抄家伙,不出意外闹出了人命,双方结仇,打算拼一把。 急公好义的郭将军派去禁军和诸部辅兵,按住那个契丹部落一顿爆锤,辅兵带着牛羊和奴婢回到部落,诸部为之沸腾,纷纷表示下回再有这事儿,我们也去帮忙…… 看着一个个拍着胸脯口沫横飞的头人,李德裕大为惊奇,郭旭是个厚道人,竟然使出这一连串的损招儿。 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道:“贤弟,这可不像你的路数儿”。 旭子笑道,“我跟人学的”。 第23章备战 烦了刚回到秦州就收到一个情理之中却意料之中的消息,论坎力把尚戒心和哆离婢以及他们全家都搞死了。 尚戒心本是一地大佬,虽然丢了地盘,人马却不少,论坎力除掉他也说得通。 说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论坎力会下手这么快,这么果决,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证明他不怕尚戒心的手下闹事,也就是说他已经掌控了大局。 烦了叹道:“这家伙真有一套”。 论坎力以治军严明著称,杀伐果决是他的标签,战术灵活不死脑筋,确实是个好对手,上次交手是他赢,这回上半场算平局,就看下半场了。 召来阿墨,陈光洽,胡子和朱勇,直接说道:“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安西军得寻个出路,皇帝活着肯定没事,等将来太子登基,未必能容得下咱们”。 众人齐齐点头,安西军实在太特殊了,从武扬寨成军至今,自将领到校尉旅队再到普通士卒甚至辅兵和工匠,所有人已经成为一个联系紧密的整体,大唐军改,抽调各军轮换,唯独没抽调安西军,朝堂是不想惹出麻烦,也给烦了留面子。 只要表弟活着,安西军上下肯定没事,表弟死后可就不一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那时是个什么风向谁都不好说。 烦了又道:“大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咱们不能做叛逆,至于去处就不用说了,带着婆娘和娃娃去安西,咱们能有个下场,朝廷也不用为难,两全其美,皇帝也已经答应了”。 胡子道:“去安西过咱们的逍遥日子”。 “这样最好”,众人纷纷附和。 “家里的事月儿布置,咱们只管打仗,想要后路无忧,只能先打湟水谷地,况且论坎力当年毁了疏勒,害了那么多兄弟,这笔账要收!”。 一言既出,众人气息都有些粗重,胡子和朱勇在疏勒六年,一群好兄弟死在那里,阿墨更不用说,若不是论坎力,米拉也不会死。 烦了指着沙盘道:“都说说吧,怎么能快点弄死他”。 巨大的马蹄形,一条湟水贯穿,谷地平坦,自龙支关向西沿河有几处节点,约二百里是湟水城,也就是当初临洮军的驻地。四百里是鄯城,也就是当初的河源军和宣威军驻地。再往西是赤岭脚下的安人军,一系列军城便是当初大唐一步步向前推进的脚印,过去赤岭便是青海湖。/ 众人看了一阵沙盘,眉头紧皱,没人开口。 集合大军步步向前推,光调集粮草和兵马就旷日持久,还不知道打到哪年,再说论坎力又不是傻子,带人退到高原,短时间内还是拿他没办法。 见没人说话,胡子先道:“人马不能太多”。 “嗯”,众人点头。 兵马越少调动越灵活,粮草便于筹集,也不会把论坎力吓跑。 烦了道:“你们觉得,多少人马合适?”。 论坎力不是纸糊的,去的少了就是送菜,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阿墨道:“有五万兵马应该差不多”。 陈光洽点头附和这一观点。 烦了道:“太多”。 胡子哼道,“别说五万,四万他都会拖着咱们退,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 大唐损失四万禁军会伤到元气,却也没什么大事,论坎力若是惨败,吐蕃很可能要崩。他输不起,当然会万分谨慎。 烦了点点头同意胡子的看法,又道:“我换一个问法,咱们出动多少兵马他才会动心?”。 论坎力虽谨慎,可吐蕃近年有些颓,又刚丢了陇右,他自然也想打一场胜仗提振士气,只要他还有打的欲望,就有希望引他上钩。 朱勇耐不住道:“有了主意你就说,磨蹭什么!”。 阿墨等人纷纷看向烦了,“阿塔,你拿主意吧”。 众人齐齐点头。 阿墨和陈光洽都已能独当一面,胡子和朱勇也凑合,可眼下的事他们都不灵,只能烦了布置。 眼见如此,他其实有些失望,他希望阿墨或者别人能提出可行的计划自己点头答应,而不是由自己主导一切。 可是没办法,众人能力不差,却都有自己的短板和性格缺陷,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看着沙盘,缓缓道:“我要整军,不算旭子那边,安西军要招至满额两万,马军占一半。 胡子和勇子去各营挑人,要手艺好的,愿意死心踏地跟咱们干的。 光洽安排一下,让他们扮成运粮的民夫去龙支关,再给李佑和鲁豹去信,拣选兵马,让弱兵扮成民夫撤回来。 两个月内,所有人马在龙支关集合!军械,战马,吃喝穿戴都要最好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而去,他们早就习惯了听命令,从不去想命令是否合理。 烦了轻轻吐出一口气,去到屋外,“狗子!”。 “大帅”。 烦了取出两封信给他,“我给你挑了八十个好手,明天一早出发,去会州找郝玭,把这封信给他,从他那装三百套器械,然后跟着商队去沙州,把东西和这封信交给张议潮,你们也听他的”。 “明白!”。 “回来!路上若有紧急,丢了东西逃命,若是跑不了就把信吃掉”。 “明白!”。 狗子跑去外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全是迫不及待的味道。 左丘靠近道:“爷,我也想去”。 烦了好奇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吗?”。 左丘摇摇头,目光中满是清澈的坚定。 “人家是回去成亲,你跟去干嘛?”。 左丘又压低嗓子道:“爷,我有个招儿,想试试”。 “什么招?”。 左丘看看附近没人,低声道:“爷,我扮成牧人靠近论坎力,把他一箭射死”。 烦了无语,“你还真是敢想敢干”。 左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解释道:“小人有手艺,只要能靠近他,一定不会失手”。 烦了道,“几成把握?”。 左丘认真想了一下,“能有一成!”。 “就算你能得手,还回得来吗?”。 左丘道,“爷,这事儿若是成了,我就能名扬天下,够儿孙吃个几代……”。 大唐人从来不缺冒险精神,都梦想搏一把大的扬名立万,却不计较成功率有多低。 比如眼前这位,盐井关差点丢了命,他倒上瘾了。 还比如梁守谦,不造反也能凑合活,他也知道造反希望不大,却非要拼一把试试。 “别瞎琢磨,跟小玖安排一下,过几天跟我去龙支关”。烦了刚回到秦州就收到一个情理之中却意料之中的消息,论坎力把尚戒心和哆离婢以及他们全家都搞死了。 尚戒心本是一地大佬,虽然丢了地盘,人马却不少,论坎力除掉他也说得通。 说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论坎力会下手这么快,这么果决,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证明他不怕尚戒心的手下闹事,也就是说他已经掌控了大局。 烦了叹道:“这家伙真有一套”。 论坎力以治军严明著称,杀伐果决是他的标签,战术灵活不死脑筋,确实是个好对手,上次交手是他赢,这回上半场算平局,就看下半场了。 召来阿墨,陈光洽,胡子和朱勇,直接说道:“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安西军得寻个出路,皇帝活着肯定没事,等将来太子登基,未必能容得下咱们”。 众人齐齐点头,安西军实在太特殊了,从武扬寨成军至今,自将领到校尉旅队再到普通士卒甚至辅兵和工匠,所有人已经成为一个联系紧密的整体,大唐军改,抽调各军轮换,唯独没抽调安西军,朝堂是不想惹出麻烦,也给烦了留面子。 只要表弟活着,安西军上下肯定没事,表弟死后可就不一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那时是个什么风向谁都不好说。 烦了又道:“大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咱们不能做叛逆,至于去处就不用说了,带着婆娘和娃娃去安西,咱们能有个下场,朝廷也不用为难,两全其美,皇帝也已经答应了”。 胡子道:“去安西过咱们的逍遥日子”。 “这样最好”,众人纷纷附和。 “家里的事月儿布置,咱们只管打仗,想要后路无忧,只能先打湟水谷地,况且论坎力当年毁了疏勒,害了那么多兄弟,这笔账要收!”。 一言既出,众人气息都有些粗重,胡子和朱勇在疏勒六年,一群好兄弟死在那里,阿墨更不用说,若不是论坎力,米拉也不会死。 烦了指着沙盘道:“都说说吧,怎么能快点弄死他”。 巨大的马蹄形,一条湟水贯穿,谷地平坦,自龙支关向西沿河有几处节点,约二百里是湟水城,也就是当初临洮军的驻地。四百里是鄯城,也就是当初的河源军和宣威军驻地。再往西是赤岭脚下的安人军,一系列军城便是当初大唐一步步向前推进的脚印,过去赤岭便是青海湖。/ 众人看了一阵沙盘,眉头紧皱,没人开口。 集合大军步步向前推,光调集粮草和兵马就旷日持久,还不知道打到哪年,再说论坎力又不是傻子,带人退到高原,短时间内还是拿他没办法。 见没人说话,胡子先道:“人马不能太多”。 “嗯”,众人点头。 兵马越少调动越灵活,粮草便于筹集,也不会把论坎力吓跑。 烦了道:“你们觉得,多少人马合适?”。 论坎力不是纸糊的,去的少了就是送菜,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阿墨道:“有五万兵马应该差不多”。 陈光洽点头附和这一观点。 烦了道:“太多”。 胡子哼道,“别说五万,四万他都会拖着咱们退,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 大唐损失四万禁军会伤到元气,却也没什么大事,论坎力若是惨败,吐蕃很可能要崩。他输不起,当然会万分谨慎。 烦了点点头同意胡子的看法,又道:“我换一个问法,咱们出动多少兵马他才会动心?”。 论坎力虽谨慎,可吐蕃近年有些颓,又刚丢了陇右,他自然也想打一场胜仗提振士气,只要他还有打的欲望,就有希望引他上钩。 朱勇耐不住道:“有了主意你就说,磨蹭什么!”。 阿墨等人纷纷看向烦了,“阿塔,你拿主意吧”。 众人齐齐点头。 阿墨和陈光洽都已能独当一面,胡子和朱勇也凑合,可眼下的事他们都不灵,只能烦了布置。 眼见如此,他其实有些失望,他希望阿墨或者别人能提出可行的计划自己点头答应,而不是由自己主导一切。 可是没办法,众人能力不差,却都有自己的短板和性格缺陷,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看着沙盘,缓缓道:“我要整军,不算旭子那边,安西军要招至满额两万,马军占一半。 胡子和勇子去各营挑人,要手艺好的,愿意死心踏地跟咱们干的。 光洽安排一下,让他们扮成运粮的民夫去龙支关,再给李佑和鲁豹去信,拣选兵马,让弱兵扮成民夫撤回来。 两个月内,所有人马在龙支关集合!军械,战马,吃喝穿戴都要最好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而去,他们早就习惯了听命令,从不去想命令是否合理。 烦了轻轻吐出一口气,去到屋外,“狗子!”。 “大帅”。 烦了取出两封信给他,“我给你挑了八十个好手,明天一早出发,去会州找郝玭,把这封信给他,从他那装三百套器械,然后跟着商队去沙州,把东西和这封信交给张议潮,你们也听他的”。 “明白!”。 “回来!路上若有紧急,丢了东西逃命,若是跑不了就把信吃掉”。 “明白!”。 狗子跑去外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全是迫不及待的味道。 左丘靠近道:“爷,我也想去”。 烦了好奇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吗?”。 左丘摇摇头,目光中满是清澈的坚定。 “人家是回去成亲,你跟去干嘛?”。 左丘又压低嗓子道:“爷,我有个招儿,想试试”。 “什么招?”。 左丘看看附近没人,低声道:“爷,我扮成牧人靠近论坎力,把他一箭射死”。 烦了无语,“你还真是敢想敢干”。 左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解释道:“小人有手艺,只要能靠近他,一定不会失手”。 烦了道,“几成把握?”。 左丘认真想了一下,“能有一成!”。 “就算你能得手,还回得来吗?”。 左丘道,“爷,这事儿若是成了,我就能名扬天下,够儿孙吃个几代……”。 大唐人从来不缺冒险精神,都梦想搏一把大的扬名立万,却不计较成功率有多低。 比如眼前这位,盐井关差点丢了命,他倒上瘾了。 还比如梁守谦,不造反也能凑合活,他也知道造反希望不大,却非要拼一把试试。 “别瞎琢磨,跟小玖安排一下,过几天跟我去龙支关”。 第24章天山回鹘 破坏一地容易,重建却千难万难,即使有充裕的人力物力也需要时间,陇右多山,不算产粮之地,又久经战乱,人口稀少,新划出的大片营田无人耕种,短时间内只能靠后方输运。 长安至秦州八百里,到渭州一千一百,到兰州一千四百六十,再向西南二百余里便是龙支关,这便是大唐支持陇右重建和湟水之战的动脉。 不算从别的地方运到长安,单从长安运到龙支关便有整整一千七百里,即使已充分利用了水运,十石粮运到这里也剩不足两石。 百姓离家服劳役,因水土不服,严寒酷暑,营养不良和劳累得病而死十分常见,家中缺了劳力生活艰难,若是男人死在外地,一户人家的天也就塌了。 远途运粮的成本过于高昂,如果当政者不顾惜民力,一味征税征丁,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然后便是耳熟能详的王朝崩塌,改朝换代。也正因为此,慎征伐一直是历朝历代的第一法则。 可有些仗不得不打,为缓解后勤压力想尽办法。比如减少出征兵力,多从当地找帮手。尽量速战速决,不使战事拖延。尽量以战养战,抢夺敌方物资为己用。多在前线设置军屯,就近补给。运用更合理的运粮方法以及调配方式,提高运粮效率等等。 大唐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攒下一点积蓄,陇右之战又打的顺利,输血并不艰难。可要再进攻湟水谷地,按正常进度,如果不大肆抽丁征税伤害元气,需要至少一年的战争准备。然后便是像当年一样,步步向前推进,一直推到赤岭以西,到底需要多久不好说。 烦了等不了那么久,表弟的身体也等不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几年以后高原,草原和西域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果吐蕃内部稳定下来,如果草原出现枭雄,如果西域四家出现大变故,如果大唐朝堂变得保守,或者出现什么别的天灾人祸,一切都会变得不确定。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精兵路线,用最少的兵力减小后勤压力,继尔引论坎力上钩,而兵力劣势还想赢,就只能用嫡系精锐,也就是安西军。 从各军抽调四千精锐补充入安西军,他就是要率领这两万人马去单挑论坎力,他相信手下的兄弟,也相信论坎力一定会忍不住。 胡子和朱勇挑人十分顺利,大唐武人都知道安西军,知道老大是谁,也知道他们拿着最高的军饷,用最好的器械,家里还有商号照看,英雄好汉们很踊跃,阿墨和陈光洽把他们一批批调往龙支关,再把弱兵换回,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烦了要在八月之前去往龙支关大营,梳理军中,制定作战计划,做好出战的准备。 “文安,你该留在秦州”。 文安倔强的摇摇头,“妾别无所长,唯有侍奉郎君”。 “战事无常,若有危急,我顾不上你”。 “郎君不必以我为念”。 烦了点点头,他劝不住这个犟种,愿去就去吧,死活都看天意。 !!!!!!!!!!!!!! 没人知道西域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战乱,西域人就如同烧不尽的野草,总会长出新的。 当年吐蕃两大名将攻陷安西都护府,保义可汗紧接着横扫山南,等局面稳定,庭州,西州和焉耆归属句罗俾叶护。龟兹和疏勒归胡特勤叶护,双河州是琼珠豁真,热海及山间谷地生活着黑眼部与疏勒诸部。 阿依与胡特勤是姐弟,又因烦了和安卓等人的关系,与疏勒诸部关系亲密,而黑眼部一直与疏勒诸部一直走得近。四家地域上离得近,互相之间有渊源,外有葛逻禄与句罗俾的压力,联盟由此产生,一直关系不错。 如果没有外力,四家会一直等到烦了回来,成为大唐的臣民,可惜黠戛斯人在漠北突袭回鹘汗帐,汗国崩塌,残部逃到西域,局势出现了变化。 到达西域的回鹘残部有二十几万,这些惶恐不安的部落,千里迢迢到达庭州,本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人,可时间不长却爆发了内讧。 句罗俾是阿依的叔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他有两个儿子,便把庭州给了大儿子,焉耆给了老二,他自己在西州,与回鹘残部的内讧就是大儿子。 这家伙见回鹘诸部来投奔,迫不及待的摆下了鸿门宴,他想把诸部头人搞死,一举吞下其部众。计划不错,可惜被手下出卖,然后便是一场混战,他自己被反杀,庭州易手。 事情没有就此完结,诸部又开始争这个庭州老大,然后便是一部分人留在庭州,大部分继续向西。留在庭州的人要面临句罗俾的报复,向西的人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投靠葛逻禄,要么投靠琼珠豁真,没错,就是阿依。 阿依不想要地盘和人马,也不想要战争,她拿出积蓄帮助远来的族人,劝他们不要内斗,回鹘人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我们应该互相帮助,重建家园。 诸部受够了勾心斗角的内讧,也受够了做丧家之犬,大回鹘不应该这样的,幸好大明尊给回鹘人赐下一位公正仁慈的头领。 回鹘诸部于双河州会盟,发誓效忠琼珠豁真,共同推举她为新可汗,阿依再三推辞,架不住众人泣血哀求,只能应允。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拼命争抢的得不到,不想争的却非要不可。 随着消息传开,各处流浪的回鹘人纷纷赶来投奔,天山回鹘迅速膨胀,部众达数十万,胡特勤效忠,然后是庭州回鹘效忠,句罗俾父子迫于族人压力,只能宣布效忠可汗。 谁都不会想到,在回鹘汗国崩塌后,人畜无害的阿依站到了高处,回鹘人再次成为一个整体,屹立于天山南北。 天山回鹘的崛起如此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烦了还在一心盯着论坎力。 他曾担心阿依会与黑眼部起冲突,他错了,黑眼部根本没有那个资格。破坏一地容易,重建却千难万难,即使有充裕的人力物力也需要时间,陇右多山,不算产粮之地,又久经战乱,人口稀少,新划出的大片营田无人耕种,短时间内只能靠后方输运。 长安至秦州八百里,到渭州一千一百,到兰州一千四百六十,再向西南二百余里便是龙支关,这便是大唐支持陇右重建和湟水之战的动脉。 不算从别的地方运到长安,单从长安运到龙支关便有整整一千七百里,即使已充分利用了水运,十石粮运到这里也剩不足两石。 百姓离家服劳役,因水土不服,严寒酷暑,营养不良和劳累得病而死十分常见,家中缺了劳力生活艰难,若是男人死在外地,一户人家的天也就塌了。 远途运粮的成本过于高昂,如果当政者不顾惜民力,一味征税征丁,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然后便是耳熟能详的王朝崩塌,改朝换代。也正因为此,慎征伐一直是历朝历代的第一法则。 可有些仗不得不打,为缓解后勤压力想尽办法。比如减少出征兵力,多从当地找帮手。尽量速战速决,不使战事拖延。尽量以战养战,抢夺敌方物资为己用。多在前线设置军屯,就近补给。运用更合理的运粮方法以及调配方式,提高运粮效率等等。 大唐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攒下一点积蓄,陇右之战又打的顺利,输血并不艰难。可要再进攻湟水谷地,按正常进度,如果不大肆抽丁征税伤害元气,需要至少一年的战争准备。然后便是像当年一样,步步向前推进,一直推到赤岭以西,到底需要多久不好说。 烦了等不了那么久,表弟的身体也等不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几年以后高原,草原和西域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果吐蕃内部稳定下来,如果草原出现枭雄,如果西域四家出现大变故,如果大唐朝堂变得保守,或者出现什么别的天灾人祸,一切都会变得不确定。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精兵路线,用最少的兵力减小后勤压力,继尔引论坎力上钩,而兵力劣势还想赢,就只能用嫡系精锐,也就是安西军。 从各军抽调四千精锐补充入安西军,他就是要率领这两万人马去单挑论坎力,他相信手下的兄弟,也相信论坎力一定会忍不住。 胡子和朱勇挑人十分顺利,大唐武人都知道安西军,知道老大是谁,也知道他们拿着最高的军饷,用最好的器械,家里还有商号照看,英雄好汉们很踊跃,阿墨和陈光洽把他们一批批调往龙支关,再把弱兵换回,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烦了要在八月之前去往龙支关大营,梳理军中,制定作战计划,做好出战的准备。 “文安,你该留在秦州”。 文安倔强的摇摇头,“妾别无所长,唯有侍奉郎君”。 “战事无常,若有危急,我顾不上你”。 “郎君不必以我为念”。 烦了点点头,他劝不住这个犟种,愿去就去吧,死活都看天意。 !!!!!!!!!!!!!! 没人知道西域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战乱,西域人就如同烧不尽的野草,总会长出新的。 当年吐蕃两大名将攻陷安西都护府,保义可汗紧接着横扫山南,等局面稳定,庭州,西州和焉耆归属句罗俾叶护。龟兹和疏勒归胡特勤叶护,双河州是琼珠豁真,热海及山间谷地生活着黑眼部与疏勒诸部。 阿依与胡特勤是姐弟,又因烦了和安卓等人的关系,与疏勒诸部关系亲密,而黑眼部一直与疏勒诸部一直走得近。四家地域上离得近,互相之间有渊源,外有葛逻禄与句罗俾的压力,联盟由此产生,一直关系不错。 如果没有外力,四家会一直等到烦了回来,成为大唐的臣民,可惜黠戛斯人在漠北突袭回鹘汗帐,汗国崩塌,残部逃到西域,局势出现了变化。 到达西域的回鹘残部有二十几万,这些惶恐不安的部落,千里迢迢到达庭州,本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人,可时间不长却爆发了内讧。 句罗俾是阿依的叔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他有两个儿子,便把庭州给了大儿子,焉耆给了老二,他自己在西州,与回鹘残部的内讧就是大儿子。 这家伙见回鹘诸部来投奔,迫不及待的摆下了鸿门宴,他想把诸部头人搞死,一举吞下其部众。计划不错,可惜被手下出卖,然后便是一场混战,他自己被反杀,庭州易手。 事情没有就此完结,诸部又开始争这个庭州老大,然后便是一部分人留在庭州,大部分继续向西。留在庭州的人要面临句罗俾的报复,向西的人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投靠葛逻禄,要么投靠琼珠豁真,没错,就是阿依。 阿依不想要地盘和人马,也不想要战争,她拿出积蓄帮助远来的族人,劝他们不要内斗,回鹘人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我们应该互相帮助,重建家园。 诸部受够了勾心斗角的内讧,也受够了做丧家之犬,大回鹘不应该这样的,幸好大明尊给回鹘人赐下一位公正仁慈的头领。 回鹘诸部于双河州会盟,发誓效忠琼珠豁真,共同推举她为新可汗,阿依再三推辞,架不住众人泣血哀求,只能应允。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拼命争抢的得不到,不想争的却非要不可。 随着消息传开,各处流浪的回鹘人纷纷赶来投奔,天山回鹘迅速膨胀,部众达数十万,胡特勤效忠,然后是庭州回鹘效忠,句罗俾父子迫于族人压力,只能宣布效忠可汗。 谁都不会想到,在回鹘汗国崩塌后,人畜无害的阿依站到了高处,回鹘人再次成为一个整体,屹立于天山南北。 天山回鹘的崛起如此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烦了还在一心盯着论坎力。 他曾担心阿依会与黑眼部起冲突,他错了,黑眼部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第25章时势造英雄 有人说英雄造时势,也有人说时势造英雄。世界有时会出现一些偶然,偶然又会引发一些别的后果,这是很有趣的事,若一切都按部就班,那还有什么意思? 黠戛斯的实力本不足以推倒回鹘,可阴差阳错之下,回鹘确实被他们推倒了,也因为这是个偶然事件,黠戛斯没有能力掌控局势,才导致回鹘余部四散。 四散的回鹘残部吃尽了苦头,终于在阿依这里找到了温暖,作为保义可汗的长女,她理所当然的坐上了那个位子。 胡特勤,句罗俾和很多的部落酋长都选择效忠她,除了回鹘崩塌使得部众渴望团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阿依长久以来的温和。 非要选择一个人效忠的时候,温和的领导更容易被人接受,诸酋长至少不用担心被她搞死。 她没强迫别人效忠自己,也没有使用武力,与黑眼部和疏勒诸部仍是亲密的盟友,她向葛逻禄和河西派出使者,告诉所有人,天山回鹘喜欢和平,不要战争。 在与河西顺利议和后,她又向大唐派出使团,走的便是烦了送她的那条路。 长庆二年七月十八,在兰州狄道县,烦了与使团相遇,他终于知道了阿依的消息,这个消息也惊的他目瞪口呆。 西至疏勒热海,东至伊州,北至金山,南至山南,一个庞然大物悄然崛起,阿依是首领,“怎么会是这样……”。 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到过阿依被排挤,欺负,甚至被杀害,可他从没想过阿依会做回鹘可汗。 过了好一阵,他也缓缓平复,只能苦笑。 看似荒谬,实则合情合理。 回鹘崩塌,诸部慌乱,他们渴望抱团取暖,可无论西州句罗俾,龟兹胡特勤,还是别的什么野心家,都不具备足以服众的实力和威望,如果非要推举一个人,温和的阿依反而成了唯一的人选,这或许便是时势造英雄吧…… “好!这可是大喜事”,胡子高兴的抚掌大笑。 陈光洽却脸色难看,摇摇头道:“恐怕未必是喜事啊……”。 胡子摆手道:“你不知道,阿依跟烦了那就是王八看绿豆,俩人多年的奸情”。 “闭嘴吧”,烦了烦躁的打断他,“不会说话就少说!”。 胡子看他脸色不太对,说道:“那小娘皮对你可是一心一意,到时你把她娶回来,不是皆大欢喜?”。 烦了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西突厥吗?”。 “知道,怎么了?”。 烦了道:“若再收服葛逻禄,这个天山回鹘就是又一个西突厥”。 胡子道:“这有啥,你跟她都睡一个被窝儿,她的就是你的”。 烦了摇摇头,问道:“我能不能把安西和北庭送给回鹘?”。 “当然不行!”。 “那你凭什么让阿依把天山回鹘送给我?”。 胡子满脸惊愕,眨了眨眼,失声道:“你是说……咱们将来要跟阿依开战?”。 烦了摆摆手,“都出去吧,让我想想”。 回鹘崩塌的太快太突然,所引发的后果比预想中要复杂的多,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催生出一个强大的天山回鹘。 (历史上回鹘余部四散,除了南下的那支被大唐吃掉,西迁残部建立了沙州回鹘,甘州回鹘,西州回鹘,以及强盛一时的喀喇汗王朝) 如今的天山回鹘还处于松散的初级阶段,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很久,因为回鹘本来就有完整的官制和统治经验,一切都是现成的。 如今河西吐蕃人自顾不暇,漠北的黠戛斯还处于懵逼状态,葛逻禄在不断腐朽,至于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则是小虾米,新生的天山回鹘,周边没有威胁,随着时间推移,它会越发强盛。 事态发展大大偏离了他的预期,一直以来他的谋划都是拿下河西以后只需解决句罗俾,四家联盟归顺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想到出现这么大的意外。 他不想跟阿依交战,相信阿依也一样,可有的事,靠个人感情是没法解决的,就像他不可能把大唐送给阿依一样,阿依也不可能把回鹘送给他。 “我和阿依真的要成为对手……”。 这个结论让他惊恐不已,强自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推理。 到目前为止,天山回鹘虽然有了统领,却还是松散的部落联盟,阿依得到了诸部的认可和效忠,可这份忠诚是否能经得起考验是存疑的。 按目前状况持续下去,如果不考虑外力干扰,天山回鹘会出现四种结果。 第一,阿依得到了诸部的真正效忠,成为真正的可汗。 第二,阿依被别人取而代之。 第三,天山回鹘因为内部纷争在某个时刻分崩离析。 第四,诸部各怀鬼胎,不合不散,长时间维持在部落联盟状态。 以回鹘人的经历和民族性格看,第三和第四种出现的概率不高,他们刚刚经历过崩盘的痛苦,许多人有大回鹘情结,希望回鹘能再次强盛。 若排除后两种,无论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都是烦了不愿看到的,也不符合大唐的利益。 如果只推理前两种可能,阿依真正统领回鹘,和被别人取代,哪种可能性更高? 以上次见面的了解,她并非单纯的傻白甜,是具备一定谋略和手段的,而以目前对胡特勤和句罗俾父子的了解,都是标准的庸才,很难对她造成威胁,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她真的能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可汗。 烦了抹了把脸,那就只剩最后一条,她需要多长时间。 阿依是个仁慈的领导者,当初在双河州就尝试取消奴隶,轻徭薄役,这一宗旨很适合现在的回鹘,必定会得到牧民的极大拥戴。 两年,最多三年,只要底层牧民尝到甜头,阿依就会成为真正的可汗,回鹘人本就彪悍勇猛,我教过她一些东西,还有安卓那帮家伙一直在教。 “多年布置,竟把阿依养成了女可汗,老子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她……”。有人说英雄造时势,也有人说时势造英雄。世界有时会出现一些偶然,偶然又会引发一些别的后果,这是很有趣的事,若一切都按部就班,那还有什么意思? 黠戛斯的实力本不足以推倒回鹘,可阴差阳错之下,回鹘确实被他们推倒了,也因为这是个偶然事件,黠戛斯没有能力掌控局势,才导致回鹘余部四散。 四散的回鹘残部吃尽了苦头,终于在阿依这里找到了温暖,作为保义可汗的长女,她理所当然的坐上了那个位子。 胡特勤,句罗俾和很多的部落酋长都选择效忠她,除了回鹘崩塌使得部众渴望团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阿依长久以来的温和。 非要选择一个人效忠的时候,温和的领导更容易被人接受,诸酋长至少不用担心被她搞死。 她没强迫别人效忠自己,也没有使用武力,与黑眼部和疏勒诸部仍是亲密的盟友,她向葛逻禄和河西派出使者,告诉所有人,天山回鹘喜欢和平,不要战争。 在与河西顺利议和后,她又向大唐派出使团,走的便是烦了送她的那条路。 长庆二年七月十八,在兰州狄道县,烦了与使团相遇,他终于知道了阿依的消息,这个消息也惊的他目瞪口呆。 西至疏勒热海,东至伊州,北至金山,南至山南,一个庞然大物悄然崛起,阿依是首领,“怎么会是这样……”。 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到过阿依被排挤,欺负,甚至被杀害,可他从没想过阿依会做回鹘可汗。 过了好一阵,他也缓缓平复,只能苦笑。 看似荒谬,实则合情合理。 回鹘崩塌,诸部慌乱,他们渴望抱团取暖,可无论西州句罗俾,龟兹胡特勤,还是别的什么野心家,都不具备足以服众的实力和威望,如果非要推举一个人,温和的阿依反而成了唯一的人选,这或许便是时势造英雄吧…… “好!这可是大喜事”,胡子高兴的抚掌大笑。 陈光洽却脸色难看,摇摇头道:“恐怕未必是喜事啊……”。 胡子摆手道:“你不知道,阿依跟烦了那就是王八看绿豆,俩人多年的奸情”。 “闭嘴吧”,烦了烦躁的打断他,“不会说话就少说!”。 胡子看他脸色不太对,说道:“那小娘皮对你可是一心一意,到时你把她娶回来,不是皆大欢喜?”。 烦了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西突厥吗?”。 “知道,怎么了?”。 烦了道:“若再收服葛逻禄,这个天山回鹘就是又一个西突厥”。 胡子道:“这有啥,你跟她都睡一个被窝儿,她的就是你的”。 烦了摇摇头,问道:“我能不能把安西和北庭送给回鹘?”。 “当然不行!”。 “那你凭什么让阿依把天山回鹘送给我?”。 胡子满脸惊愕,眨了眨眼,失声道:“你是说……咱们将来要跟阿依开战?”。 烦了摆摆手,“都出去吧,让我想想”。 回鹘崩塌的太快太突然,所引发的后果比预想中要复杂的多,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催生出一个强大的天山回鹘。 (历史上回鹘余部四散,除了南下的那支被大唐吃掉,西迁残部建立了沙州回鹘,甘州回鹘,西州回鹘,以及强盛一时的喀喇汗王朝) 如今的天山回鹘还处于松散的初级阶段,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很久,因为回鹘本来就有完整的官制和统治经验,一切都是现成的。 如今河西吐蕃人自顾不暇,漠北的黠戛斯还处于懵逼状态,葛逻禄在不断腐朽,至于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则是小虾米,新生的天山回鹘,周边没有威胁,随着时间推移,它会越发强盛。 事态发展大大偏离了他的预期,一直以来他的谋划都是拿下河西以后只需解决句罗俾,四家联盟归顺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想到出现这么大的意外。 他不想跟阿依交战,相信阿依也一样,可有的事,靠个人感情是没法解决的,就像他不可能把大唐送给阿依一样,阿依也不可能把回鹘送给他。 “我和阿依真的要成为对手……”。 这个结论让他惊恐不已,强自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推理。 到目前为止,天山回鹘虽然有了统领,却还是松散的部落联盟,阿依得到了诸部的认可和效忠,可这份忠诚是否能经得起考验是存疑的。 按目前状况持续下去,如果不考虑外力干扰,天山回鹘会出现四种结果。 第一,阿依得到了诸部的真正效忠,成为真正的可汗。 第二,阿依被别人取而代之。 第三,天山回鹘因为内部纷争在某个时刻分崩离析。 第四,诸部各怀鬼胎,不合不散,长时间维持在部落联盟状态。 以回鹘人的经历和民族性格看,第三和第四种出现的概率不高,他们刚刚经历过崩盘的痛苦,许多人有大回鹘情结,希望回鹘能再次强盛。 若排除后两种,无论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都是烦了不愿看到的,也不符合大唐的利益。 如果只推理前两种可能,阿依真正统领回鹘,和被别人取代,哪种可能性更高? 以上次见面的了解,她并非单纯的傻白甜,是具备一定谋略和手段的,而以目前对胡特勤和句罗俾父子的了解,都是标准的庸才,很难对她造成威胁,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她真的能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可汗。 烦了抹了把脸,那就只剩最后一条,她需要多长时间。 阿依是个仁慈的领导者,当初在双河州就尝试取消奴隶,轻徭薄役,这一宗旨很适合现在的回鹘,必定会得到牧民的极大拥戴。 两年,最多三年,只要底层牧民尝到甜头,阿依就会成为真正的可汗,回鹘人本就彪悍勇猛,我教过她一些东西,还有安卓那帮家伙一直在教。 “多年布置,竟把阿依养成了女可汗,老子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第26章河湟之战 看着那个矮胖子泥塑,烦了心中五味杂陈,当初和阿依在这里,她还怂恿自己拜一下。 文安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满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烦了一阵无语,好奇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文安认真的道:“不管哪路神仙都要拜一拜”。 “行吧……”。 离开小庙刚要上马,小玖和左丘等人却道:“爷稍等,小的们也拜一拜”。 烦了好奇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拜?”。 众人正色道:“爷都亲自祭拜,必是灵验的神仙……”。 烦了眨眨眼,“去吧……”。 “郎君”,文安小声道:“你在担心公主?”。 烦了点点头,他确实担心阿依,担心她被人害,也担心她会害人。 人是会变得,纯洁善良的女子也会变成心狠手辣的政客,不是她们想那样,是所处的位置和经历一步步逼迫她们变成那样。 身处那个位置,就只能去铲除异己,或者被异己铲除,可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想看到。 他很想去找阿依,就像从前那样让她做自己的小女人,可惜不行,他得先解决论坎力。 七月二十二,一行人抵达龙支关。 帅旗迎风展开,身披御赐铁甲策马进入大营,一路去往中军,军卒高声呼喊。 “大帅!”。 “大帅!”。 “大帅!”。 这座营地中有安西军,也只有安西军。 高坐于正位,众将躬身行礼,“大帅!”。 烦了依次巡视,阿墨,胡子,朱勇,鲁豹,李佑,陈光洽,吴秀林,刘婆子……没有一个生面孔。 “都是自家人,不需诸多礼数,坐!”。 众人皆相视一笑,齐齐就坐。 “士卒军械可齐备?”。 “大帅,两万正兵,马步军各半,铠甲兵器皆已齐备!”。 “军辎粮草如何?”。 “存铠甲五千领,长槊七千条,弓五千,箭十一万壶,棉衣战袍两万套,战靴四万双,粟米十万石,豆六万,牛三千,驴骡四千,羊万余,毛毯八千条,斗篷万两千,盐……”。 烦了眯着眼睛默默计算,两万正兵,两万余匹战马,辅兵,工匠,民夫杂役以及郎中文吏等近六千,光吃饭每天就要消耗粮秣两千多石,还有衣服,鞋子,帐篷,军械等等,每一种都很重要。战事一开,各种物资的损失和浪费不可避免,需要仔细储存调度。 “给牛僧孺和钱徽行文,加紧调运,上冻之前存够数目,若是短了,老子饶不了他们!”。 “自即日起,阿墨任中军副帅,刘平佐之,大小事务,皆听调遣!”。 “李佑任前军主将,掌步军五千,吴秀林任后军主将,掌正兵一千,辅兵杂役皆归调遣”。 “胡子朱勇掌左右军兵马,各领步军四千,马军一千”。 “光洽掌中军步军,鲁豹掌马军与斥候”。 “军中补了新人,加紧操练,熟悉我安西阵法,佐使多加安抚,自今日起,军饷翻倍,所有士卒,每餐见肉,去吧!”。 “遵大帅令!”,众将各领印信退去。 鲁豹没动。待帐内人少,低声问道:“哥,斥候如何布置?”。 烦了道:“遮蔽三十里,不需太紧,过两天你挑些机灵的,去南谷探一探”。 鲁豹没问为什么,只是郑重点头道:“明白了!”。 这块区域叫河湟谷地,却是三山夹两谷,北边的大河谷是沿湟水的湟水谷地,中间是拉脊山,山南还有一条狭窄的河谷叫河水谷地(黄河)。 河水谷地向西,到拉脊山西端与赤岭交界,沿峡谷向北可通回湟水谷地,峡谷的北口距安人军不足百里,没错,就是湟水谷地最西端的安人军。 烦了脱去铠甲,去到帐外伸了个懒腰,大营内处处井然有序。 “文安,来!”。 文安在后帐掀开门帘,好奇的看着他。 烦了向她招手,“过来啊”。 文安踌躇去到近前,低声道:“郎君,有事?”。 “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你转转”。 “这……在营中不好……”。 烦了笑道:“在别的营里不好,在这里没有不好的事”,这是安西军的大营,从主帅到士卒到后营辅兵,全是一家的。 两人在营里溜达,左丘带了几个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火头军在宰羊,几个老兵在打下手,见烦了走近,纷纷笑着打招呼。 “大帅,路上辛苦”。 “嗯”,烦了点点头。 掀开笸箩掰了块面饼,又拿起块咸菜吃着,“嗯,还是那个味儿,盐口足,脆生”。 老火头利落的剥着羊皮,咧嘴笑道:“队里这帮小子嘴巴刁,换人都吃不惯,我本想着年岁大就退了,又实在是推不过”。 “哎哎哎”,烦了指着羊皮叫道:“看着点儿,割破了!”。 那老火头自信道:“大帅放心,割不破,军头儿的皮袄就差这张皮子”。 完整羊皮剥下,抖搂着检查一下放到一边,又将羊开膛清洗,剁成大块上锅去煮,时间不长已有香气溢出。步卒散了操练,见大帅在此处,纷纷围拢过来见礼。 烦了发现一个壮汉,看看他服侍,好奇问道:“三斤,怎么又成队正了?这回是因为啥?”。 汉子叫周三,是张武的结拜兄弟,原武扬寨的步军队正,入安西军后跟人打赌,一口气吃了三斤面饼,从此得个诨号叫三斤。 这家伙豪爽义气,武艺也有,就是脾气暴躁,这些年上上下下,总是在队正和旅帅来回晃,盐井关之战后升到旅帅,如今却又成了队正。 周三斤叫道:“大帅,这回我可是真的冤,前些日子一个别军的火长骂咱安西军,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李佑将军就把我旅帅给撸了”。 烦了看向他身边的兄弟,“是这么回事?”。 旁边汉子笑道:“大帅,人家就酸溜溜的说了两句,这厮没轻没重的把人胳膊给打断了,还是李将军给求的情儿呢……”。 烦了瞪了周三斤一眼,“一辈子就是个队正的命!”。 人越聚越多,有武扬寨的,有淮西的,也有刚挑进来没多久的,围在周围看胆子大的老兵与大帅说笑,只是文安在一群糙汉中间有些扎眼,数次说要回去。 烦了将她拉到身侧,问众人道:“知道这是谁嘛?”。 众士卒避过目光不看文安,“大帅……说是谁就是谁……”。 烦了得意道:“这也是我婆娘”。 众人乱哄哄的行礼,“见过大娘子当面”。 文安并未羞怯,向众人略作回礼,“诸君辛苦”。 “不敢当大娘子的礼”,其实上下都知道她的身份,只是不好说破而已,既然大帅主动说起,那就大娘子叫着吧。 烦了带着文安转了一大圈,向许多人介绍她,这种行为按贵族礼仪是很失礼的,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子又不是贵族。 回到帅帐时已近黄昏,文安的脸在夕阳映照下格外的红,很多人向她行礼,叫她大娘子,这是将士们对她的认可。 “郎君,没想到我也能有此风光”。 烦了笑着问道:“风光?”。 文安道:“自然风光,除了平阳昭公主,我是第一个得军中将士敬重的皇家女”。 (平阳公主以军礼下葬,得谥号昭,堪称大唐第二奇女子,仅次于武娘子) “你还真是会给自己争脸”。 .看着那个矮胖子泥塑,烦了心中五味杂陈,当初和阿依在这里,她还怂恿自己拜一下。 文安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满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烦了一阵无语,好奇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文安认真的道:“不管哪路神仙都要拜一拜”。 “行吧……”。 离开小庙刚要上马,小玖和左丘等人却道:“爷稍等,小的们也拜一拜”。 烦了好奇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拜?”。 众人正色道:“爷都亲自祭拜,必是灵验的神仙……”。 烦了眨眨眼,“去吧……”。 “郎君”,文安小声道:“你在担心公主?”。 烦了点点头,他确实担心阿依,担心她被人害,也担心她会害人。 人是会变得,纯洁善良的女子也会变成心狠手辣的政客,不是她们想那样,是所处的位置和经历一步步逼迫她们变成那样。 身处那个位置,就只能去铲除异己,或者被异己铲除,可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想看到。 他很想去找阿依,就像从前那样让她做自己的小女人,可惜不行,他得先解决论坎力。 七月二十二,一行人抵达龙支关。 帅旗迎风展开,身披御赐铁甲策马进入大营,一路去往中军,军卒高声呼喊。 “大帅!”。 “大帅!”。 “大帅!”。 这座营地中有安西军,也只有安西军。 高坐于正位,众将躬身行礼,“大帅!”。 烦了依次巡视,阿墨,胡子,朱勇,鲁豹,李佑,陈光洽,吴秀林,刘婆子……没有一个生面孔。 “都是自家人,不需诸多礼数,坐!”。 众人皆相视一笑,齐齐就坐。 “士卒军械可齐备?”。 “大帅,两万正兵,马步军各半,铠甲兵器皆已齐备!”。 “军辎粮草如何?”。 “存铠甲五千领,长槊七千条,弓五千,箭十一万壶,棉衣战袍两万套,战靴四万双,粟米十万石,豆六万,牛三千,驴骡四千,羊万余,毛毯八千条,斗篷万两千,盐……”。 烦了眯着眼睛默默计算,两万正兵,两万余匹战马,辅兵,工匠,民夫杂役以及郎中文吏等近六千,光吃饭每天就要消耗粮秣两千多石,还有衣服,鞋子,帐篷,军械等等,每一种都很重要。战事一开,各种物资的损失和浪费不可避免,需要仔细储存调度。 “给牛僧孺和钱徽行文,加紧调运,上冻之前存够数目,若是短了,老子饶不了他们!”。 “自即日起,阿墨任中军副帅,刘平佐之,大小事务,皆听调遣!”。 “李佑任前军主将,掌步军五千,吴秀林任后军主将,掌正兵一千,辅兵杂役皆归调遣”。 “胡子朱勇掌左右军兵马,各领步军四千,马军一千”。 “光洽掌中军步军,鲁豹掌马军与斥候”。 “军中补了新人,加紧操练,熟悉我安西阵法,佐使多加安抚,自今日起,军饷翻倍,所有士卒,每餐见肉,去吧!”。 “遵大帅令!”,众将各领印信退去。 鲁豹没动。待帐内人少,低声问道:“哥,斥候如何布置?”。 烦了道:“遮蔽三十里,不需太紧,过两天你挑些机灵的,去南谷探一探”。 鲁豹没问为什么,只是郑重点头道:“明白了!”。 这块区域叫河湟谷地,却是三山夹两谷,北边的大河谷是沿湟水的湟水谷地,中间是拉脊山,山南还有一条狭窄的河谷叫河水谷地(黄河)。 河水谷地向西,到拉脊山西端与赤岭交界,沿峡谷向北可通回湟水谷地,峡谷的北口距安人军不足百里,没错,就是湟水谷地最西端的安人军。 烦了脱去铠甲,去到帐外伸了个懒腰,大营内处处井然有序。 “文安,来!”。 文安在后帐掀开门帘,好奇的看着他。 烦了向她招手,“过来啊”。 文安踌躇去到近前,低声道:“郎君,有事?”。 “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你转转”。 “这……在营中不好……”。 烦了笑道:“在别的营里不好,在这里没有不好的事”,这是安西军的大营,从主帅到士卒到后营辅兵,全是一家的。 两人在营里溜达,左丘带了几个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火头军在宰羊,几个老兵在打下手,见烦了走近,纷纷笑着打招呼。 “大帅,路上辛苦”。 “嗯”,烦了点点头。 掀开笸箩掰了块面饼,又拿起块咸菜吃着,“嗯,还是那个味儿,盐口足,脆生”。 老火头利落的剥着羊皮,咧嘴笑道:“队里这帮小子嘴巴刁,换人都吃不惯,我本想着年岁大就退了,又实在是推不过”。 “哎哎哎”,烦了指着羊皮叫道:“看着点儿,割破了!”。 那老火头自信道:“大帅放心,割不破,军头儿的皮袄就差这张皮子”。 完整羊皮剥下,抖搂着检查一下放到一边,又将羊开膛清洗,剁成大块上锅去煮,时间不长已有香气溢出。步卒散了操练,见大帅在此处,纷纷围拢过来见礼。 烦了发现一个壮汉,看看他服侍,好奇问道:“三斤,怎么又成队正了?这回是因为啥?”。 汉子叫周三,是张武的结拜兄弟,原武扬寨的步军队正,入安西军后跟人打赌,一口气吃了三斤面饼,从此得个诨号叫三斤。 这家伙豪爽义气,武艺也有,就是脾气暴躁,这些年上上下下,总是在队正和旅帅来回晃,盐井关之战后升到旅帅,如今却又成了队正。 周三斤叫道:“大帅,这回我可是真的冤,前些日子一个别军的火长骂咱安西军,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李佑将军就把我旅帅给撸了”。 烦了看向他身边的兄弟,“是这么回事?”。 旁边汉子笑道:“大帅,人家就酸溜溜的说了两句,这厮没轻没重的把人胳膊给打断了,还是李将军给求的情儿呢……”。 烦了瞪了周三斤一眼,“一辈子就是个队正的命!”。 人越聚越多,有武扬寨的,有淮西的,也有刚挑进来没多久的,围在周围看胆子大的老兵与大帅说笑,只是文安在一群糙汉中间有些扎眼,数次说要回去。 烦了将她拉到身侧,问众人道:“知道这是谁嘛?”。 众士卒避过目光不看文安,“大帅……说是谁就是谁……”。 烦了得意道:“这也是我婆娘”。 众人乱哄哄的行礼,“见过大娘子当面”。 文安并未羞怯,向众人略作回礼,“诸君辛苦”。 “不敢当大娘子的礼”,其实上下都知道她的身份,只是不好说破而已,既然大帅主动说起,那就大娘子叫着吧。 烦了带着文安转了一大圈,向许多人介绍她,这种行为按贵族礼仪是很失礼的,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子又不是贵族。 回到帅帐时已近黄昏,文安的脸在夕阳映照下格外的红,很多人向她行礼,叫她大娘子,这是将士们对她的认可。 “郎君,没想到我也能有此风光”。 烦了笑着问道:“风光?”。 文安道:“自然风光,除了平阳昭公主,我是第一个得军中将士敬重的皇家女”。 (平阳公主以军礼下葬,得谥号昭,堪称大唐第二奇女子,仅次于武娘子) “你还真是会给自己争脸”。 . 第27章河湟之战(二) 军队战力涉及许多方面,如士卒悍勇程度,操练状况,将校经验,主帅谋略,军械是否精良,后勤补给是否专业充足,还有军心士气和军纪等。 安西军的各个方面已经完全成熟,到达了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顶峰,烦了在营里到处闲逛,有时还带着文安,他不断的调动士卒情绪,让他们知道安西军的强大和贼人的孱弱。 “那帮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打完这一仗吐蕃就完蛋了……”。 安西军步阵并不复杂,补充的人都是各军挑选的精锐,很快便已有了模样,老牛和老钱竭尽全力的调运军辎粮草,他们知道烦了要做什么。 龙支关在做着最后的准备,七月末,朝廷急递至,除了关心战事和许诺一些封赏,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询问他对天山回鹘请封的意见。 回鹘使者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天山回鹘的崛起实在太突然,国书很正式,回鹘一直是大唐藩属,今汗帐被袭,诸部共推公主继任可汗,请求大唐皇帝册封。 除了表达臣服,天山回鹘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族人多经战乱,困苦不堪,回鹘息兵止戈,不于争斗。也就是说天山回鹘宣布保持中立,不再参与大唐与吐蕃的争斗,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态度如果出现在漠北回鹘,大唐是能接受的,今时不同往日,揍吐蕃不用找帮手。出现在天山两侧可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占着北庭都护府的伊州,西州,庭州,还有安西都护府的焉耆,龟兹与疏勒三镇。 说中立,对这些地盘一个字都不提,大唐若是答应册封,岂不是承认了这些地方给你们,将来怎么处理? 可大唐在跟吐蕃掐着架,中间还隔着河西走廊,此次使团从河西过境,证明天山回鹘与河西的吐蕃人有联络,若是不答应,万一逼得双方联合,恐怕会出问题。 表弟和老裴等人实在犯难,干脆去找他吧,这事儿就该找他,当初贱兮兮的把那公主送回去,如今可好,送出一个女可汗来。 那是你相好的,你说怎么办吧。 烦了看过公文,立刻提笔回复:大战在即,臣不欲分心,况臣与可汗有旧,不敢误国事,理应回避。 理由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他是真不敢瞎指挥了,一次次指点江山,一次次被打脸。谋划这个,布置那个,最后生造出一个大难题。 现在想想,若不是他瞎捅咕,回鹘或许还半死不活的撑着,西域也不会出现个天山回鹘,阿依也会在双河州安静的等着他去…… 你们爱咋咋地吧,我是坚决不布置了,脸疼。 还是专心打完这一仗再说吧,沿湟水向西往北去沙州或继续向西经青海到鄯善,这便是鼎鼎大名的青海道,也就是丝绸之路的南干道。 (当初这一片归吐谷浑,最风光的时候,地盘包括河湟谷地以及青海湖周围,还是蛮大的,既能种地又能放牧,还占着商路,日子过得不差,可这个作死小能手非得乱招惹,被大隋和大唐连番吊打,终于在贞观九年被大唐众名将按住一顿乱捶灭了国。) 到目前为止,安西军斥候只遮蔽三十里,双方有过几次接触,对于论坎力的兵力部署所知不多,能确定的是,贼人在前方部署的轻骑数量不少,没看到步军的影子。 “不管他怎样布置,仗总要开始打,明天开始,斥候加倍,向前深入,抓几个活的问问,寻找贼人大队踪迹,军中制作行军饼,后营组织一千民夫,装运粮草军辎待命,前军备战!” “喏!”。 众将退出,烦了看着简陋的沙盘皱眉不语,龙支关向西的三大节点,依次为湟水城,鄯城和临蕃城,再向前便是赤岭脚下的安人军,三城各相距约二百里,湟水城作为东部第一重镇,按理论坎力不会轻易放弃,看他如何应对吧。 鲁豹匆匆进来,低声道:“探子回来了,南河谷深入百里,险峻湍急,道路断绝”。 烦了并不意外,沿黄河逆流而上需要先往东南,绕过莲花山大弯转向西北,不止要多走数百里山路,而且全是高山峡谷,本来就不是好选择。 “无妨,过几天探湟水山口”。 鲁豹低声问道:“哥,你要分兵从南谷绕袭安人军?”。 这并不难猜,烦了也没打算隐瞒,点点头道,“不能把论坎力推回高原,得把他留下”。 鲁豹沉默片刻,认真的道:“我去!”。 烦了看了胡子一眼,又扭头看向鲁豹,“要多少人?”。 鲁豹沉吟片刻,“两千”。 “我给你四千!”。 “三千!加五百辅兵!”。 “好!”。 鲁豹一抱拳,快步而去。 胡子犹豫一下,皱眉道:“他行吗?”。 “行!”。 在安西的时候,鲁豹率军奔袭铁关城搞得全军覆没。这次奔袭安人军,烦了仍决定让他去。 这个活儿不好干,需从山口翻越拉脊山,沿南谷向西,再从峡谷向北,夺下安人军,若有机会,最好沿河而下突袭临蕃城,堵住论坎力的退路。 这一路有近八百里,可能会遇到各种意外,需要将领有威望,经验丰富,且行事果决,剩下的便是赌运气。 整个安西军中,能干这活儿的不到三个,烦了自己,鲁豹,胡子勉强,除此之外都不行。他相信鲁豹能行,况且他也别无选择。 “咱们行吗?”。 “行!”。 胡子点点头,“我也觉得行”。 绕路的难度大,正面的难度也不小,安西军有两万人马,但不可能两万人全部投入一线战场,去掉留守大营和沿途布防的兵力,再分给鲁豹三千,真正投入一线的人马可能只有一万出头,也就是说,烦了要以万人迎战吐蕃主力。 论坎力理论上能组织三十万人以上,真正投入战场的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至于到底会有多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就是要赌,他相信安西军的战力,也相信论坎力肯定不敢跟自己赌命。 “他不可能在湟水城附近跟我决战,那里距离龙支关只有两百里,他却要把人马都调来东路,人少了打不过,人多他养不起,一旦吃了败仗想跑都来不及,他不敢赌,一定还要退!”。 进入八月,河湟之战正式开始,斥候不断深入,接触厮杀,凭着精良的军械和不差的骑射,安西斥候呈碾压之势,迅速遮蔽百里,从俘虏口中得知,整个湟水城以东有约两千轻骑,在湟水城还有数千兵马,是论坎力的心腹万夫长坐镇。 八月初二,安西军按计划出关,主持前军的不是别人,正是烦了自己,所有人都劝他坐镇中军,他却坚持要这么做。 “得让论坎力知道我来了,否则他不舍得下重注”。 第28章河湟之战(三) 烦了亲自率两百侍卫为大军先导,作为主帅,这个安排有些莽撞,其实也没多少危险。斥候已经深入,百里之内并无贼人大队。在身后十里便是鲁豹率领的一千骑兵,再后十里是李佑率领的三千步军以及一千辅兵杂役。 他此举除了鼓舞士气,就是为让论坎力知道他已轻率出兵,早点集合人马过来决战。 作为大军先导,除了确认行军路线,进一步遮蔽战场,驱赶敌方斥候,还一个任务是挑选适合扎营的地方。 沿着河岸一路前行,至晌午时到达一片缓坡,烦了去到高处四顾,点点头道:“不错,就是这里”。 这块地方够大,离龙支关约三十里,是步卒和运粮民夫一天的脚程,靠近河岸取水方便,数里外有树林容易获取木料和燃料,近处没有大的沟壑藏人,土质松软方便挖掘壕沟筑垒,缓坡利于防守和出击…… “记下那个斥候队正的名字,先升个旅帅”。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就具备战场天赋,那个斥候队正是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这是作为主帅的责任。 时间不长,鲁豹率骑兵大队赶到,随即安排骑兵四散而出,再次清查各处角落,保证新营地的绝对安全,而后派人报于后队,并给他们带路,至此大军先导的任务算完成了大半。 等诸事安排妥当,跟鲁豹坐下吃干粮,点点头道:“不错,有些模样”。 军中虽有半数骑兵,但最精锐的还是鲁豹在会州带出的那支,跟吐蕃人拉扯了好几年,那些家伙是真磨练出来了。 鲁豹摇摇头道:“比我爹带的兵差得远”。 鲁阳大将军带的骑兵是最顶尖的,无论长途行军还是短途冲锋,无论斥候敌情还是穿插奔袭,从士卒到将校,随便一些人凑到一起就能默契的完成任务,没有任何短板。 烦了劝道:“差的不远,我看有八成了”。 鲁豹闷声到:“两年前就这样,再也没能长进”。 这两成才是最难的,安西军的大部分士兵是老兵,但他们还差最后一步,那就是百战余生悍卒的比例不够高。 烦了苦笑道:“已经不错了,这里不是安西”。 如今的安西军各方面都不差,军械更是顶尖,可若是对上郭华和鲁阳率领的那支安西兵,他没有一点把握,那是一群非人的怪物,坚韧凶狠到极致。 他也想要那样的军队,可是他知道,只有那个特殊的环境才能锤炼出特殊的安西兵,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过午时李佑率主力赶到,全军马上开始忙碌,鲁豹负责外围,烦了和李佑分配人手挖掘壕沟筑起简单工事,砍树立起营门和望楼,布置营帐等等,干到天黑,营地已具雏形。 今天的任务完成,明天再重复,后续跟进的人会继续完善这座营地,使这里成为军队驻扎和粮草转运的据点,这就是阵地推进的大概流程。 烦了在帅帐召集校尉以上军议,对出现的一些小问题交代了几句,军队行进停驻很容易出现混乱,陌生的环境中安排大队人干活儿并不容易,比如同样是挖壕沟,有的地方松软,有的地方坚硬,有的半个时辰干完,有的得挖到半夜,合理分配人手需要一定的经验,非常考验中层将校的指挥调度能力。 另外虽然不太可能遭遇夜袭,但该有的明岗暗哨布置不能少,要提前告知手下,若遇敌袭该如何应对,在哪里集合,这样才能不慌乱。李佑又安排好明天的前进次序,众人各自散去。 烦了进到后帐,伸出手让亲兵帮他卸甲,那小子解开甲索,吃力的抱住铁甲去挂。 “文安?”,烦了脸色一沉,“谁让你来的!”。 让她在龙支关大营等着,她竟然穿了一身普通士卒的衣裳出现在这里。 文安蹲下帮他洗脚,柔声道:“郎君辛苦,妾来侍奉……”。 “这是军前,李佑竟敢带你过来,我看他是活够了!”。 “郎君,不干李将军事,是我偷偷跟来的”。 烦了也知道,军中许多士卒都已认识她,她跟在辅兵队里,带队的校尉也不好管,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阴差阳错之下,竟让她混到了这里。 “军前凶险,一支冷箭就能要了你的性命,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文安抬头笑道:“郎君辛苦,我应尽绵薄之力,若遇紧急,郎君只管杀贼,我有皮甲护身,亦能策马急行,郎君不必挂念”。 烦了认真的道:“文安,你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会有各种意外,你一个弱女子……”。 文安自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认真的道:“妾不懂战事,只知服侍郎君,郎君若安,妾亦得全,郎君危难,妾既追随,不受屈辱,不负姻缘,文安之愿也”。 烦了拿过短刀试了试刀口,递还给她,无奈点点头道:“跟着吧,我犟不过你,不要离我左右,若真有万一,就死在我怀里”。 文安高兴的点点头。 这傻女人恋爱脑加偏执狂,烦了确实犟不过她,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次日一早,再次出发,向湟水城前进。 !!!!!!!!!!!!!! 张议潮今年二十六岁,做沙州守将已经近十年,吐蕃的规矩就是这样的,老子死了儿子接班。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举起义旗归附大唐,然后就能昂首挺胸的去祭拜父亲,让父亲以自己为荣。可他知道,沙州起义容易,若没有接应,早晚会被扑灭,沙州人会迎来残酷的报复,他只能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皇天不负有心人,大唐终于平定内乱开始中兴,然后他等来了那个人,那个人临走的时候告诉他,等我的消息,这一等又是近四年。 每次看到吐蕃人作恶,他都想抽刀砍过去,这种冲动愈发难以忍受,让他憋闷的发疯,只能带队出城巡视,然后他就遇到了一支奇怪的商队。 近百个唐人壮汉,车上装的不是重货,他没有上前盘问,爱什么人什么人,跟我都没关系。 “张将军,一向可好?”,为首那人抱拳行礼。 张议潮一愣,马上认了出来,下马回礼道:“兄弟远来辛苦!”。 狗子道:“这一路确实辛苦,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呢”。 张议潮笑道:“这可是巧,张家便在前边,兄弟且随某进庄歇脚”。 进入村里,狗子将三百套军械交接,又自怀中取出书信,“张将军,大帅书信”。 张议潮双手接过,验看火漆封印后拆开,信只有短短几句话:愚兄已复河东,正往河湟杀贼,只待贤弟起舞! 另外还有一道任命诏书,任张议潮为大唐云麾将军,开国侯,兵部右侍郎,沙州刺史…… “哈哈哈哈……”,张议潮抚掌大笑,“大帅威震天下,竟还记得张某!”。 狗子道:“大帅令属下听从将军调遣,不知将军可有谋划?”。 张议潮流泪大笑道:“谋划十年,方得此良机,岂可错失!”。 他无数次谋划起事,终于等到了机会,会州兰州已归大唐,凉州东南两面有警,那还顾得上两千里外的沙州,大帅驱兵河湟,论坎力亦需全力应对,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当晚既与兄长和侄子密谋,次日与阎英达和安景旻召城内各家商议大事,又特意拜访洪辩大师与明远大师。 长庆二年七月二十,沙州义士张议潮分心腹于各处,亲率部曲冲入大都督府,吐蕃沙州大都督录支及以下两百余口皆遭屠灭,沙州唐人自家冲出,振臂大呼杀贼,所向披靡…… 时至过午,张氏妇人赶制的大唐王旗飘扬各处。 张议潮高举诏书,“沙州陷落三十八载,今奉皇命,得以归附,诸君留美名于青史,祖宗坟茔,复见天日矣……”。 第29章河湟之战(四) 湟水谷地东西六百里,南北宽处两百里,窄处只有十几里,南侧拉脊山,北侧达坂山,西端赤岭(日月山),除了湟水横贯东西,还有无数融雪而成的小河溪流汇入湟水,高山挡住寒风,诸多水脉滋养万物,使得这条大山谷成为高原脚下首屈一指的宝地。 烦了看着近处河流平缓,水草繁茂,远处雪山耸立,如在半空,不由再三感叹,“真是块好地方”。 他已经做了六天前锋,沿途设下五座营地,安西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入谷地,若无意外,今天他就能看到湟水城。 吐蕃游骑一直被追着砍,这些家伙只是些部落牧民,粗糙的皮裘和粗糙的木弓,与大唐精良的军械比连破烂都不如。 论坎力把能带走的部落都迁走了,留下片片荒野,偶尔在山间角落里找出一些小部落,一个个穷的吃土,有羌人,党项人,还有吐谷浑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这块地方一直都是百族混杂。 相对狭窄的谷地使得双方都很难进行大规模穿插,倒是不用担心对方绕后。 沿途风景不错,赶路本该惬意,可他看向身边的时候却总有些担心,文安面有疲态,她正被头疼和胸闷困扰。没错,就是高原反应,山谷低洼只是相对周边地形,这里已靠近高原,军中有个别人出现了些症状,她是其中之一,好在不算严重。(湟水谷地海拔两千多米,个别人会出现高原反应,青海湖周围海拔三千多米,拉萨三千六百多) 一行人寻干燥之处坐了歇息,牛鼻子帮她看了下,摇头示意没什么事。 这种程度的高反通常过些天就能自愈,烦了却对生病这个字眼敏感,又劝道:“文安,还是回去吧,在龙支关等我”。 “郎君,我真的没事”,文安很是坚决,虽然身体不太舒服,可她心里却极畅快,能陪着郎君在阵前,这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 见到她的将士都对她很尊重,无论作为女人还是作为公主,能出现在这里已经十分难得,可这份尊重也让她更为坚定,“我一定要陪着郎君打完这一仗”。 前方传回消息,贼人卡在湟水城两侧,斥候过不去。吐蕃斥候已经都撤了回去,却在湟水城两侧挖了壕沟筑垒,轻骑斥候被挡住,不知道城西是什么情况,不过据战俘交代,至少两天以前并没有援兵赶到。 过午时赶到湟水城东侧土岭,烦了眯起眼睛看着湟水城,作为湟水谷地的第二大城,湟水城连中原县城都不如,方圆只有二里多,城墙低矮残破,原本两侧都能轻易绕过去,吐蕃人却在两边挖了长长的壕沟筑起土垒,以此阻挡安西军斥候。 时间不长他便挥手道:“走了,回营地”。 新的营地设在城东十五里,士卒辅兵正一片忙碌,速度比刚开始时明显快了许多。 “不用太仔细,这座营地用不到”。 李佑和鲁豹一愣,前边就是湟水城,攻城需要集结兵力打造攻城器械,这是慢活儿,营地该准备的仔细一些才对,他竟说用不到。不过他们依旧遵从命令,省略了许多步骤,没到天黑,简陋的营地便已完工。 开饭时烦了召集旅帅以上将校议事,因为人比较多,地点设在帅帐外的空地,火头抬来饭食,众人边吃边聊。 烦了撕下一块羊肉随手递给文安,她已经不再拘束,还很享受将士们敬佩的目光,“今晚就把湟水城拿了吧,近来都辛苦,住在城里舒服一些”。 众人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道:“大帅,属下愿为先登!”。 攻城先登是殊功之一,升官发财的捷径,大帅用兵向来靠谱儿,他既然说夜袭,必定有极大把握,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活儿当然要争。 “属下的儿郎身手最是迅捷,极善攀爬!”。 “大帅,你没忘吧?咱手下的老兄弟打淮西的时候可是第一波上的城头”。 李佑好奇问道:“大帅要夜袭?”。 烦了点点头,笑道:“城里没多少人,连夜拿下来算了,明天休整,正好能睡个懒觉”。 湟水城地势不好守,那位万夫长明明有时间,却没有修缮城墙,很明显论坎力给他的命令就不是守城,而是迟滞安西军的进攻,或者干脆就是意思一下,诱安西军深入。 两侧那些壕沟土垒,其作用也就阻挡一下轻骑斥候,面对大队步卒毫无用处,所以他判断湟水城没多少人,那个万夫长早就跑了。 即使他没跑也不怕,吐蕃不善夜战,这支兵马也不是精锐,只要能冲进城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做出这个判断还有一个理由,吐蕃与大唐的军制不同,大唐是募兵职业军人,吐蕃采用的是少量职业军人加大量仆从。仆从连饭都不管,通常要把整个部落都带上,边打仗边放牧过日子。 这种军制缺点很多,可加上宗教加持,乌央乌央的一大片席卷而来也确实吓人,有个缺陷是只能一直赢,打赢了部落能跟着抢劫得到好处,参战踊跃,战力更强,停下就完蛋。33qxs.m 站在论坎力的角度,他面临的局面很不乐观,手下确实有很多人,可真正的精锐武士并不多,估计最多两万。问题是他不可能带着这两万人来跟安西军单挑,能不能挑得过是一回事,损失大了他都受不了,没了这些精锐他还怎么统领诸部? 所以他只能用吐蕃人的老套路,驱赶仆从炮灰消耗,最后精锐上场。问题是如今吐蕃颓势尽显,部落也有了小心思,这么多吐蕃部落挤在湟水谷地,本身就不富裕,部落随军出征想的的好处,又不是送死,打仗这事儿都想捏软柿子,可安西军不是软柿子。 所以论坎力裹挟部落守家问题不大,出远门主动进攻可就难了。况且安西军从东来,越往西补给线越长,兵力分的越薄,论坎力只要等在西侧就能集中诸部力量以逸待劳,见势不好还能就近退回高原。种种原因之下,他不可能选择湟水城附近作为决战的战场。 烦了不想在这里耽误太久,既然湟水城空虚,吐蕃人又不擅长夜战,干脆试试夜袭,省的白天攻城遭受更大损失。 任务分配很简单,三个营挑选人手作为爬城墙营垒的第一波,主力随后跟进,见人就剁。 大营里迅速热闹起来,步卒都兴奋的做着准备,开战至今光赶路挖土了,终于轮到咱们上场了。 夜幕降临,各营依次出发,三队轻甲壮汉趁着夜色摸向城头和两侧营垒,后队则无声接近。 烦了正在山坡上和鲁豹闲聊,拿下湟水城后要略做休整,等待主力赶来,鲁豹要带着手下去执行那个绕路奔袭计划。 他说了自己的打算,“铁甲一件不带,全军皮甲,三天干粮,五百头驴,少量粮食,多带箭矢”。 烦了道:“我倒不担心别的,就是那个山口不太好过……”,拉脊山口地势高且风大严寒,是严峻的考验。 鲁豹笑道:“哥哥放心,区区拉脊山,不足为虑”。 烦了点点头,“我相信你,大胆去做”。 鲁豹认真的道:“事若不成,劳烦哥哥把我骨灰带去安西”。 “放屁!”,烦了骂道:“事若不成就回来,你敢瞎搞,我把你爹的坟给挖掉”。 鲁豹笑道:“这你可吓不到我”,他深知烦了脾气,所谓的挖坟只是笑话而已。 烦了又换了个手段,“我把你婆娘都娶了,叫你儿子姓杨!”。 鲁豹脸色一变,犹豫道:“哥,留一个姓鲁行不?”。 “我去你的吧!”,烦了一脚踹了过去。 远处传来呼喊声,城门打开,城下燃起无数火把,一条条火龙迅速冲入城内,喊杀声大作。 半夜时厮杀结束,点算战果,只有两千仆从。 两天后阿墨率主力赶到,鲁豹挑选人马出发,三千老部下,五百辅兵,五百头驴,还有死活要去的刘婆子。 烦了和鲁豹都劝他留在中军,他却相当坚决。 “大帅,这三千可都是我亲兄弟,我若是不去,让家里那口子知道,她一定会阉了我的”。 第30章河湟之战(五) 八月初八,安西军前锋发动夜袭,河谷东侧重镇湟水城被一战而下,留守的两千仆从没能起到半点迟滞作用,除了少量俘虏被尽数斩杀。 经审问得到一个不意外的消息,论坎力就在鄯城,至于那里有多少人马,俘虏说出了各种奇幻的数目,反正很多就是了。 安西军主力到达湟水城休整,龙支关和沿途营地留下三千人马,这其实是个很危险的数目,好在谷地狭窄,大队兵马无法穿插,如果能穿插,鲁豹也不用拼了老命去绕路南谷。 开战至今没打过恶仗,士卒伤损倒不多,后路留下三千,鲁豹带去三千,其余人马都已来到湟水城大营,林林总总近两万,战兵一万三千余。 “轻骑深入斥候,碰到硬线为止,注意查探小路,谨防贼人绕后”。 陈光洽和胡子去布置,阿墨拿着一摞信件进来,“阿塔,京城来的”。 烦了依次打开。朝廷对于天山回鹘的回应是此前没有女可汗的先例,需要好好商量。太后因与可汗是旧识,特意赐下二品诰命服饰,以示荣宠。 封不封都为难,客客气气拖着也是个办法,可姑妈这操作就比较风骚了,总让人觉得还有别的意思。 老钱和老牛皆保证会竭力供应粮草辎重,还组织了两千多民夫正在赶来。 表弟和老裴的腔调都一样,你这身份不值得跟论坎力计较,逗他玩玩就算了…… 潇潇还是注意身体的老一套,月儿说了分家的事,她正逐步将手下送去秦州,还开始在兰州做准备。 小老太太说的话不少,可惜大多被和谐。 将信件随手推到旁边,文安熟练的分类装好,这些她已做的很熟练。 阿墨道:“阿塔,遮录在外边”。 “叫他进来”。 遮录快步进来,趴在地上擦拭着靴子,“主人”。 烦了道:“遮录,你如今是大唐官员,不该冒这种风险”。 遮录认真的道:“主人,那些贵族头人是恶鬼,祖祖辈辈吞食我们的血肉,我的兄弟姐妹活的还不如牛马牲口,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得去告诉他们”。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烦了没有再劝,“去吧,去解救你的兄弟姐妹”。 遮录行礼退出,带着几十个手下离开大营,他们怀里揣着干粮,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他们要沿着山脚向西,混进或者被抓进论坎力的仆从军中,告诉更多的奴隶,不要再做牲口,不要与悟能大师为敌。 烦了看了看半空中的雪山,扭头回到帐内看地图,论坎力最大的优势是人多,鄯城过于狭小,他不可能选择困守城内。 部落仆从调动缓慢且混乱,执行不了太复杂的战术,在平坦广阔的地方平推才简单实用。 斥候继续深入,不断送回军情,吐蕃骑兵很多,但阻拦并不坚决,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已经跨过了双方的中线。 一直到第四天,斥候终于碰到了实线,论坎力的遮蔽线大约在鄯城以东五十里,再往前去,骑兵的绞杀变得很坚决。 至此双方基本明牌,论坎力的中军在鄯城,主力兵马布置在鄯城以东的大平原,提前摆开阵势迎战安西军。 不愧是老将,战略战术滴水不漏,这种战法最大程度的避免了兵马素质低下调动缓慢的短板,又充分发挥了兵力优势,只要安西军靠近,他的嫡系就会驱赶着仆从不断冲击,等把安西军消耗的差不多再发起总攻。/ “阿塔,是否可以拖一下?”。 论坎力既然摆开阵势等着安西军过去,那咱们就不过去,就这么耗着,有本事你就攻过来。安西军远路运粮艰难,对面几十万人马吃的更多,看看谁先耗不起。 烦了摇摇头道:“我就是要跟他打”。 大唐刚开始经营陇右,实力薄弱,民心不稳。安西军兵少且运粮艰难,后路又薄弱,不利于僵持。局势也不允许,表弟身体不好,阿依做了可汗,河西还有个论勃珢,真在这里耗到来年,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 大老远来了,论坎力既然已经接招儿,就没有不敢进兵的说法。 “明天出兵,三十里一营!马军轮换斥候,都上去练练胆儿”。 烦了决定让论坎力如愿,行,我跟你打正面。 “大唐兵马无数次击溃十倍几十倍的贼人,我就不相信,安西军会打不过一群牧民奴隶!”。 湟水城大营里在准备再次进军,鲁豹正带人翻越大山。拉脊山其实不算什么大山,宽度只有十余里,但高耸陡峭,只有山口处能勉强通行,随着地势渐高,人也愈发胸闷气短,疲惫异常。 他带着前队先到达山口,这里是冰雪的世界,寒风夹着冰屑从各个方向吹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别停!下山再歇息!”,口鼻处的冰屑散落,声音不知被吹去了哪里,好在士卒看到了他挥舞的手臂,闷着头奋力向前。 前边的人消失在冰雪中,后边的队伍没有尽头,把摔倒的人拉起来,挥手让他快走,有人瘫坐在冰上,又被同袍架起来拖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架着婆子走近,鲁豹抓住他胸口拽到身前道:“不让你来,偏要跟着,空身人都走不动,废物!”。 婆子憋的脸色通红,急促喘了两口,趴在他耳边道:“我过不去了……把我丢下……”。 “我干你娘!”,鲁豹大怒,“把你丢下我回去怎么交代?”。 说罢不顾他挣扎,掏出绳子把他连披风捆到自己背上,边走边埋怨道:“睡婆娘倒是有力气,干正事儿成了病猫!”。 嘴上骂的狠,可他心里明白,婆子是个好兄弟。 三千兄弟一半出自武扬寨,一半是淮西骡子军,原本就是他的老部下,在会州这些年,婆子早成了其中一员。以往他管军事,吴秀林和婆子管杂事,如今吴秀林在后营脱不开身,婆子哪能不来。 走出没多远,一阵冰雹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鲁豹找个凹处把婆子挡在身后,“你看你这破运气!”。 婆子被一块冰硌的脊梁生疼,用力扭动一下身体,笑道:“你的命也不怎么样”。 “你懂个球!我哥说我霉运已过,时来运转,叫什么底弹”。 冰雹来的快去的也快,几息之间消失无踪,风也小了许多,鲁豹忙快步向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地势愈高,他的气息愈急,可依旧用力把绳子扎紧,一路招呼着士卒,“别坐下!拉扯着身边的兄弟!”。 终于到了最高处,这里的风更大,吹的人几乎站不住,再往前便是下坡,却比上坡更加难走,湿滑的冰面马都站不稳,不时有人和战马摔倒,磕碰之后再没了声息。 傍晚时到达露营地,少了一百八十多个,还有两百多人不同程度的受伤,次日,受伤的留下养着,其余人继续出发。 他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犯过很多错,也害死过很多兄弟。 烦了说要奔袭安人军,他毫不犹豫的接了下来,“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有谁?”。 能行最好,不行下次再打过,没什么了不起的。 过山后第三天,他终于看到了平坦的河水谷地,顾不上欣赏景色,马上转向正西。 仅仅过了一天,前队急报,西边来了一支人马,有数千之多…… 鲁豹怒骂道:“他娘的,遇到同行了!”。 “披甲!冲!”。 第31章河湟之战(六) 湟水河谷特殊的地形限制了诸多战术,双方主力只能正面顶牛,往北是达坂山和广袤的祁连山脉,得绕到河西走廊去,最近的绕后路线便是拉脊山南侧的河谷。818小说 烦了以为论坎力不会冒险把宝贵的精锐分兵,论坎力以为安西军兵少不敢分兵,结果双方都派出了三千精锐,在平坦的河水谷地迎头撞到一起。 鲁豹收到急报没有丝毫犹豫,连队列都顾不上整,立刻便冲了出去,近距离遭遇战就是先下手为强,反应慢一点就完蛋。之所以这么急还有一个原因,对面若跑回去两个报信,他的绕后任务也就彻底失败了。 一路追着斥候冲到河岸平地,吐蕃士兵正在披甲整队,对方反应只慢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够了。 “安西威武!”。 他没做丝毫停留,策马便冲了下去,身后两百多骑迅速展开锋矢阵形,对着人群中间便凿了过去。没等他们接敌,第二批四百多骑赶到战场,同样没做停留马上撞了过去,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以及婆子带的辅兵做第五批。 吐蕃人第一波就没能顶住,后边就只能惨败,吐蕃将领犯了大错,他接到急报应该马上冲上去,或者立刻抢占有利地形防守,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原地慌乱的披甲,其实也不能怪他,不是他反应慢,是鲁豹反应太快了。 其实也不是鲁豹反应多快,是他的经历太惨,习惯了高度警觉。 阴差阳错之下,河湟之战的第一场正面厮杀发生在南谷,战争就是这样,有时会出现一点小意外,继而产生戏剧性的后果。 烦了不知道南谷的厮杀,他在小心翼翼的靠近战场,骑兵压住中线,步军向前,扎下营地,再向前,再扎下营地,如此反复。 论坎力一直没有出动大队步军,只是派了些骑兵骚扰,强度也不高。到八月十六,安西军主力顺利抵达鄯城平地,烦了派李佑带三千步军抢到一块适合扎营的缓坡,见吐蕃人没反应,全军立刻冲过去拼命挖壕沟修筑营垒,一直干到半夜,一座营地拔地而起,壕沟栅栏齐备,望楼箭楼林立。 营中战兵一万出头,马步军各有半数,双方距离越近,也越方便探子窥视,斥候遮蔽很难做到万无一失,此时的双方已经没有太多秘密,论坎力肯定知道安西军的大概兵力,烦了同样知道了对面的营地分布。 双方相距二十里,不同之处在于安西军的营地比对面小的可怜,吐蕃人的营地从鄯州城向东绵延三十多里,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只有天知道,反正男女老少都有,牛马羊驼俱全。 第二天,烦了下令谨守营垒,民夫和工匠继续构建工事,营造望楼箭楼,催促后方军辎粮草,又令士卒轮流休息,杀牛宰羊饱食。 大战在即,稳固的营盘是第一,调整士卒状态同样重要,得让他们吃饱喝足恢复体力。 他带人去往西北方小山,登上山顶仔细看去,吐蕃营地黑压压的一大片,不同于以往那种乱糟糟的大营,论坎力排出的是中间一座大营地,四周分布着无数小营地,其间留出大片空地和道路,看上去倒是间疏有度。 这家伙确实是个人才,中间的大营自然是中军精锐,四周的应该就是各个部落了。这种方式有诸多好处,第一是省粮食,各部落自己吃自己,他只管自己的嫡系人马,后勤补给省力,经得起消耗。第二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空隙较大,可以维持短时间内放牧生活,而且某个部落遭到袭击后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第三是利于调度,下令某个部落出丁多少,然后与精锐一同出战,快捷且免去调动的混乱。 有精锐镇守,那些部落不敢不听话,他还可以采取一些手段,比如通过宗教,扣留人质,或者往部落里派出心腹控制各部。 “这家伙怎么想出来的,真是有一套……”。 他在观察吐蕃营地,论坎力也在观察着安西军大营。 吐蕃近年内忧外患,颓势尽显,他已五十多岁,常年征战留下无数伤病,已是风烛残年。他本不想再征战,打算在于阗等候佛祖召唤,可赞普的旨意不能不听,也不能眼看着大吐蕃垮掉,只能再次披挂出山。 大唐崛起的太快了,短短十一年,平定藩镇,军制税制和官制完成大改,国力蒸蒸日上。 反观大吐蕃,赞普沉迷佛教,内外大相各怀鬼胎,争权夺势,各地镇守野心勃勃,对赞普的命令阳奉阴违,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出大事,可许多人却在等着或者盼着出事,然后他们就能从中捞好处。 大唐对陇右虎视眈眈,无孔不入,他敏锐的发现了危机,陇右已经没救了,若是强要救,会把吐蕃拖入深渊,所以果断给赞普上书,建议放弃陇右,全力退守河湟,只要河湟在手,大吐蕃就能进退自如,还有翻盘的机会。 尚戒心和哆离婢这两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争权,只能将他们除去,他算的很清楚,大唐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大举出兵河湟,所以他想让诸部休养生息,自己率精锐回逻些,将那些不听话的贵族通通平定,助赞普重振雄风。 可还没等动身,那个人却率安西军来了。 很久之前论坎力就知道,那小子是个祸害,安西不够他兴风作浪,结果他回到大唐,终于还是一飞冲天。 他来了,就不能去逻些,不但不能去,还要留下认真的打一场。 论坎力其实不想打,他知道那个人诡计多端,很是难缠,也知道安西军是当世精兵,他想留下手中的兵马帮赞普震慑那些不听话的人。 可他却不能退,因为那个人主动来挑战,只带着两万人,论坎力作为吐蕃第一名将,若是不敢迎战,吐蕃的最后一分士气也就垮了。 不能退的理由还有一个,他手中握有雄兵,朝中对他多有议论,若是不战而走,一顶拥兵自重的大帽子怎么都甩不开。 那就打吧,战胜这个人和安西军,为吐蕃赢得十年时间,至于十年后会怎样,就不用自己操心了。 他压住诸部浮动,做好所有准备在鄯州等着,那个人没令自己失望,他一步步到了这里,眺望着那座营地,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那里只有一万多人马,可那一万多人马的旗号是安西军,他至今记得那些凶残的怪物,那些人的心里没有恐惧和怯懦,只有石头一样的冷漠,不在乎对手,也不在乎自己。 开战至今,从斥候交手到湟水城失守,再到那座严整的营地,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些人确实不辱没安西兵的旗号。 一个万夫长道:“大帅,明日是否出兵?”。 论坎力摇摇头,“送战书去问问杨帅”。 “战书?”,众手下满头雾水,这是什么套路? 刚回到大营,手下来报,唐军主将派人来下战书,还带来一条毛毯送给大帅,询问何时决战。 论坎力哈哈大笑。 “来人,给杨帅送两只肥羊去,告诉他,远来是客,本帅随时恭候!”。湟水河谷特殊的地形限制了诸多战术,双方主力只能正面顶牛,往北是达坂山和广袤的祁连山脉,得绕到河西走廊去,最近的绕后路线便是拉脊山南侧的河谷。818小说 烦了以为论坎力不会冒险把宝贵的精锐分兵,论坎力以为安西军兵少不敢分兵,结果双方都派出了三千精锐,在平坦的河水谷地迎头撞到一起。 鲁豹收到急报没有丝毫犹豫,连队列都顾不上整,立刻便冲了出去,近距离遭遇战就是先下手为强,反应慢一点就完蛋。之所以这么急还有一个原因,对面若跑回去两个报信,他的绕后任务也就彻底失败了。 一路追着斥候冲到河岸平地,吐蕃士兵正在披甲整队,对方反应只慢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够了。 “安西威武!”。 他没做丝毫停留,策马便冲了下去,身后两百多骑迅速展开锋矢阵形,对着人群中间便凿了过去。没等他们接敌,第二批四百多骑赶到战场,同样没做停留马上撞了过去,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以及婆子带的辅兵做第五批。 吐蕃人第一波就没能顶住,后边就只能惨败,吐蕃将领犯了大错,他接到急报应该马上冲上去,或者立刻抢占有利地形防守,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原地慌乱的披甲,其实也不能怪他,不是他反应慢,是鲁豹反应太快了。 其实也不是鲁豹反应多快,是他的经历太惨,习惯了高度警觉。 阴差阳错之下,河湟之战的第一场正面厮杀发生在南谷,战争就是这样,有时会出现一点小意外,继而产生戏剧性的后果。 烦了不知道南谷的厮杀,他在小心翼翼的靠近战场,骑兵压住中线,步军向前,扎下营地,再向前,再扎下营地,如此反复。 论坎力一直没有出动大队步军,只是派了些骑兵骚扰,强度也不高。到八月十六,安西军主力顺利抵达鄯城平地,烦了派李佑带三千步军抢到一块适合扎营的缓坡,见吐蕃人没反应,全军立刻冲过去拼命挖壕沟修筑营垒,一直干到半夜,一座营地拔地而起,壕沟栅栏齐备,望楼箭楼林立。 营中战兵一万出头,马步军各有半数,双方距离越近,也越方便探子窥视,斥候遮蔽很难做到万无一失,此时的双方已经没有太多秘密,论坎力肯定知道安西军的大概兵力,烦了同样知道了对面的营地分布。 双方相距二十里,不同之处在于安西军的营地比对面小的可怜,吐蕃人的营地从鄯州城向东绵延三十多里,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只有天知道,反正男女老少都有,牛马羊驼俱全。 第二天,烦了下令谨守营垒,民夫和工匠继续构建工事,营造望楼箭楼,催促后方军辎粮草,又令士卒轮流休息,杀牛宰羊饱食。 大战在即,稳固的营盘是第一,调整士卒状态同样重要,得让他们吃饱喝足恢复体力。 他带人去往西北方小山,登上山顶仔细看去,吐蕃营地黑压压的一大片,不同于以往那种乱糟糟的大营,论坎力排出的是中间一座大营地,四周分布着无数小营地,其间留出大片空地和道路,看上去倒是间疏有度。 这家伙确实是个人才,中间的大营自然是中军精锐,四周的应该就是各个部落了。这种方式有诸多好处,第一是省粮食,各部落自己吃自己,他只管自己的嫡系人马,后勤补给省力,经得起消耗。第二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空隙较大,可以维持短时间内放牧生活,而且某个部落遭到袭击后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第三是利于调度,下令某个部落出丁多少,然后与精锐一同出战,快捷且免去调动的混乱。 有精锐镇守,那些部落不敢不听话,他还可以采取一些手段,比如通过宗教,扣留人质,或者往部落里派出心腹控制各部。 “这家伙怎么想出来的,真是有一套……”。 他在观察吐蕃营地,论坎力也在观察着安西军大营。 吐蕃近年内忧外患,颓势尽显,他已五十多岁,常年征战留下无数伤病,已是风烛残年。他本不想再征战,打算在于阗等候佛祖召唤,可赞普的旨意不能不听,也不能眼看着大吐蕃垮掉,只能再次披挂出山。 大唐崛起的太快了,短短十一年,平定藩镇,军制税制和官制完成大改,国力蒸蒸日上。 反观大吐蕃,赞普沉迷佛教,内外大相各怀鬼胎,争权夺势,各地镇守野心勃勃,对赞普的命令阳奉阴违,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出大事,可许多人却在等着或者盼着出事,然后他们就能从中捞好处。 大唐对陇右虎视眈眈,无孔不入,他敏锐的发现了危机,陇右已经没救了,若是强要救,会把吐蕃拖入深渊,所以果断给赞普上书,建议放弃陇右,全力退守河湟,只要河湟在手,大吐蕃就能进退自如,还有翻盘的机会。 尚戒心和哆离婢这两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争权,只能将他们除去,他算的很清楚,大唐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大举出兵河湟,所以他想让诸部休养生息,自己率精锐回逻些,将那些不听话的贵族通通平定,助赞普重振雄风。 可还没等动身,那个人却率安西军来了。 很久之前论坎力就知道,那小子是个祸害,安西不够他兴风作浪,结果他回到大唐,终于还是一飞冲天。 他来了,就不能去逻些,不但不能去,还要留下认真的打一场。 论坎力其实不想打,他知道那个人诡计多端,很是难缠,也知道安西军是当世精兵,他想留下手中的兵马帮赞普震慑那些不听话的人。 可他却不能退,因为那个人主动来挑战,只带着两万人,论坎力作为吐蕃第一名将,若是不敢迎战,吐蕃的最后一分士气也就垮了。 不能退的理由还有一个,他手中握有雄兵,朝中对他多有议论,若是不战而走,一顶拥兵自重的大帽子怎么都甩不开。 那就打吧,战胜这个人和安西军,为吐蕃赢得十年时间,至于十年后会怎样,就不用自己操心了。 他压住诸部浮动,做好所有准备在鄯州等着,那个人没令自己失望,他一步步到了这里,眺望着那座营地,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那里只有一万多人马,可那一万多人马的旗号是安西军,他至今记得那些凶残的怪物,那些人的心里没有恐惧和怯懦,只有石头一样的冷漠,不在乎对手,也不在乎自己。 开战至今,从斥候交手到湟水城失守,再到那座严整的营地,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些人确实不辱没安西兵的旗号。 一个万夫长道:“大帅,明日是否出兵?”。 论坎力摇摇头,“送战书去问问杨帅”。 “战书?”,众手下满头雾水,这是什么套路? 刚回到大营,手下来报,唐军主将派人来下战书,还带来一条毛毯送给大帅,询问何时决战。 论坎力哈哈大笑。 “来人,给杨帅送两只肥羊去,告诉他,远来是客,本帅随时恭候!”。 第32章河湟之战(七) 安西军到达战场后只做了两件事,加固营盘和胡吃海喝。 烦了打发人给论坎力送去一条毛毯,带去了老朋友的问候:你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咱这仗你想怎么打? 论坎力派人回赠两只羊,客气回复:你在我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你愿意怎么打我都奉陪。 烦了再派人去,客随主便嘛,要不你先来。 论坎力再派人,还是你先来吧…… 两边使者你来我往,双方主帅互相谦让,都让对方先出手,除了斥候顶在中线,步卒一动不动。 两人客套了五六天,都没有半点主动进攻的意思,又是一天军议结束,烦了依旧要求斥候卡住中线,步军谨守营垒,后营加紧调运箭矢,棉衣,棉鞋,长槊,出战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朱勇受不了了,闷声道:“你跟论坎力客气什么?”。 帅帐内为之一静,也就他敢公然质问大帅,除此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烦了耐心解释道:“我跟他客气个球,都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朱勇又问道:“那你给他送毛毯作甚?”。 烦了道:“我是让小玖去看看他的营地”,离着老远看只能看个大概,以使者名义过去能看的仔细些。 朱勇再问道:“光洽说夜袭,为什么不去?”。安西军夜战经验丰富,到这里后有人提过几次发动夜袭,烦了却一直不答应。 烦了没好气道:“论坎力是庸将吗?吐蕃大营戒备森严,周围陷坑密布,而且四周无数部落,每个部落他都派驻了亲兵,若冒然夜袭,必定会被缠住,四面被围还出得来嘛?”。壹趣妏敩 “不夜袭大营,夜袭部落也行啊”。 “夜袭那些穷部落有什么用?灭掉几个根本无关大局,那些人被论坎力裹挟,本来惶恐不安,杀他们只会让论坎力大作文章,况且夜袭混乱,折损士卒不划算”。 部落愿意跟着占便宜,当然不愿做炮灰,夜袭几个穷部落,收益小还有风险,论坎力很善于制造舆论,利用人心,必定借此吓唬其他人,里外里算下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胡子又问道:“有部落归附大唐,为什么不放他们过去?”。 众人都看向烦了,这是许多人不明白的,对面有部落怕做炮灰,偷偷跑来哀求安西军能让条路,放他们去东边做大唐顺民,可烦了却始终不答应。 烦了环视众人,冷哼道:“你们以为这里是唐邓?那些人是淮西百姓吗?放几万人过去,你们能睡得安稳?”。 龙支关到这里近四百里,却只有不到六千安西军分散驻扎,这也就是河谷地形特殊,但凡换个别的地方,绝不敢让后路这么薄弱。 他也想接纳部落,既削弱对手又利于战后重建,可他真的不敢,绝大多数大唐百姓眷恋乡土,看重祖宗声誉,希望天下太平过好日子,这些部落完全不同,他没法分辨哪个部落是真心归附,哪些部落会突然在背后捅一刀,后路出事就完蛋了。 “回去告知下边的儿郎,这些人不是大唐百姓,至少现在还不是!”。 众将若有所思的行礼退出,烦了去到帐外,看着远处脸色冷峻,军中有些人的意识还没完成转变,这可不是好事。 文安的胸闷气短近来大有好转,气色也好了不少,见他好像不太高兴,靠到近处低声劝道:“郎君,不要生他们的气”。 烦了轻笑着摇摇头,“我生他们的气干嘛?他们是帮下边的人问的”。 文安一愣,她以为胡朱二人公然质疑郎君令他不悦,不想二人竟是在为其他将校解惑,“他们懂得郎君用意?”。 烦了道:“无论懂不懂,他们都不会问”。 文安恍然,胡子朱勇跟郎君近二十年的生死兄弟,怎么可能不信任他,他们是察觉到下边的人心有疑惑,怕干扰到军心才有意询问,解释给其他将校听而已。 “我还以为两位兄长……”。 烦了打断道:“他们是跟我耿直,不是傻”。 “郎君,是我的错,不懂你们兄弟情义”,文安敏锐的觉察到了他语气不对,郎君不能容忍对胡朱二人的质疑,这是他的逆鳞所在。 “没事,不怪你”,烦了笑道,说罢举步去往后营方向。 文安跟在身侧,又低声问道:“郎君,战事什么时候能打完?”。 “想早点回去?”。 “我才不急,就这样才好”,文安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 烦了摇摇头道:“不会太久的,十天之内就会有结果”。 文安一愣,“这么快……”。.m “嗯”,烦了解释道:“我不想耗下去,论坎力也不想,我不敢去进攻他,他也不敢来进攻我,那就只能野战争雄”。 他不想耗着,可是没办法,论坎力布置这么久,冒然攻过去很可能会被缠住,被漫山遍野的兵马围住会吃大亏。 论坎力也耗不起,可他也不敢攻过来,安西军营地是个缓坡,深沟高垒,防御工事齐备,以吐蕃人马的战力,强行攻打必定死伤惨重,硬逼着仆从送死也不容易,而且安西军中有大量精锐骑兵,若被反冲锋很可能导致大溃败。 两个老狐狸把一切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坚决不露一丝破绽,结果就是都不敢动,互相打着嘴炮,都想等对方先犯错。 河谷地形限制了战术发挥,都拿对方没办法,可又都不想僵持。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野战刚正面。都不吃亏也都不占便宜,勉强都能接受。 之所以还没开始,只因为安西军的辎重还没齐,士卒的状态还没调整到最好,论坎力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可他只能等着,烦了不做好准备是坚决不会出战的。 文安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阴差阳错竟是这样的结果,“郎君,那鲁将军呢?”。 烦了道:“正面能打赢,鲁豹能成功,吐蕃就完了。正面打不过,无论鲁豹能不能成功,这一仗都输定了。正面打赢,鲁豹不成功,只能赢一半”。 文安皱眉道:“好像有些冒险……”。 “本来就是冒险”。 到八月二十五,论坎力又派人来,既不敢战,不如退去。 烦了回复,明日决战!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天气愈冷,不能再拖下去,鲁豹差不多该到地方了,正面若是不动,他能得手也挡不住反扑。 鄯城平地的大战就要开始,鲁豹带着两千多手下还在山谷中艰难跋涉,张议潮却已带着两千沙州子弟赶到了安人军。 安人军有一千守军和几千仆从,对于一个险要的关城来说这些人足够了。 千夫长对突然赶来的沙州兵有些疑惑,询问缘由。 张议潮则送上录支大都督的调令,“奉大都督命令前来助战”。 吐蕃制度向来粗糙,看着印信齐全的调令,千夫长有些拿不准,“没听说大帅从沙州调兵……”。 张议潮怒道:“大帅与大都督的事还要跟你我商量吗?你明天派人去问问大帅,大帅若说不用我等助战,我们哪来的回哪去”。 千夫长再三翻看那张调令,确实没什么问题,城门打开,他在城门处行礼,“久闻沙州张将军”。 张议潮走近,扶住那千夫长肩膀,短刀“噗”的一声戳进胸口,再奋力一拧,“某乃大唐沙州刺史!”。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安西兵日记更新,第32章河湟之战(七)免费阅读。 第33章河湟之战(八) 大唐根本没准备好攻略河湟,吐蕃也没想到会打,可战事还是开始了。安西军从龙支关一步步挪到鄯城平地,跟论坎力率领的不知道多少人马顶在一起,装模作样的磨叽了六七天,八月二十六终于各自上了台。 两个老六都是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亏的人,不玩赖浑身难受,可惜眼下都熬不住,也都算计不到对方,只能不情不愿的打一场公平的比赛,公平到中间战场十分平坦,连个像样的土坡都没有。 天刚亮,安西军按序列出营,胡子和朱勇率马军前压,步军马上开始展开布阵,中军四营步军,由阿墨指挥。左路陈光洽率两营步军加一营马军。右路李佑也是同样配置。 吴秀林率两营步军守卫大营,马军主力则由胡子和鲁豹率领。中军后边是辅兵和民夫,负责搬运箭矢,救护伤员,送饭等杂活儿。火山文学 烦了在望车上眺望,论坎力也派出了大批骑兵压到中线跟胡子他们纠缠,暗暗腹诽道:“一点便宜都不给占……”。 看步军已近成阵,挥手道:“骑兵撤出”。 令旗挥舞,胡子和朱勇率骑兵分别退往左右两侧,吐蕃骑兵也随之去往两边。 红日初升,布阵鼓止,军阵已成,再看对面,黑压压无边无沿,大营里还在不断往外冒。 两军前列相隔仅有千余步,安西军这边盔明甲亮,对面几乎不见铠甲,人数却不知多了多少倍。 “擂鼓!进兵!”。 “咚咚咚……”,巨大的战鼓缓缓敲响,安西步阵先声夺人,随着鼓点步步向前。按理说兵少该守,烦了偏不,人少才要先争气势。 还一个原因是太阳刚刚升起,己方背对阳光,当然要争先。 整个战阵步步前压,对面一阵肉眼可见的慌乱,烦了嘴角微翘,一群牧民仆从,面对钢铁洪流的压制,心慌是正常反应,就是要你慌。 其实这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人家论坎力还没布完阵呢。 “咚咚咚……”,帅旗仍在向前倾斜,大鼓就不会停止,整个军阵已经压出了近三百步,对面的慌乱加剧,已经有零星的人瘫坐在地,还有人试图逃跑。 烦了喝道:“威!”。 令旗一晃,大鼓随之“咚咚”两声,安西军士卒举械齐呼,“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安西威武!”,地动山摇。 对面整个前排都开始慌乱,安西军距离吐蕃前列只有七百步,仍在步步向前,战靴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行进间仍能保持阵列整齐,铁甲明亮,刀槊锋锐,这是巨大的威慑,牧民哪能受得了这种压迫感。 论坎力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前阵就要崩溃,一旦发生大规模溃败就不用打了。 “呜呜”的号角吹响,催促前阵进攻,督战队大声呵骂,所有怯懦不前者皆在斩首之列,与此同时他们的家人也会变成最低贱的奴隶,这就是吐蕃军法。 眼见对面乱纷纷冲过来,烦了立刻抬手,大鼓随之终止,各营校尉与旅帅齐声大叫,“成阵!坚守!”。 大盾戳到地上扛住,步弓搭箭静待,中军前列却半蹲着一排弩手,后边还站着两排。 没错,就是弩手,打陇右时朝廷专门给调了几千弩手,结果一矢没发,烦了玩了一下,在安西军中留下五百弩手,单成一营,经过操练后摆在步阵前边试试三段击。 各营号箭射出,标记射程,等着敌人靠近,对面的仆从阵型已经完全散乱,绝望的嚎叫着。 烦了眯起眼睛静静看着,前排弩手发射,擘张弩激发,对面前排齐齐扑倒一列,有的甚至穿透人体又射中后边的人。前排退到最后上弦,第二排再发,然后是第三排,往复不停。 每一次发射对面都会摔倒一列,到别的营开始拉弓射箭,弩手对面的仆从已经凹进去了一大块。 “这东西挺好用的”。 易于训练,射程远,穿透力强,能端着延时发射,还能举过头顶甚至躺着发射,缺点是射速缓慢,携带不便。 大唐的士兵与别的朝代不同,战兵除了甲胄还有全套弓箭刀槊,也就是说没有专职弓箭手,所有人都是弓手也都要参与肉搏。 可士兵体力是有极限的,合理分配体能尤为重要,拉弓主要是手臂和背部发力,长槊是手臂加腰部腿部发力,弓手拉弓射箭累了依然有力气肉搏,两者可以兼得。弩却不一样,军弩要全身力气上弦,等射弩没力气,肯定也没法肉搏了。 多面手士兵是所有武将的终极最爱,只有大唐这种极度尚武的王朝才能拥有足够的优秀兵源,别的朝代用弩阵不是弩多无敌,而是不具备大唐的条件,特别是拥有充足的战马,这使得弩在军中的作用被进一步压缩,比例一直不高。 边军大多装备堡寨关城的守军,江淮地区弩手比例最高,是因为那些地方不利于骑兵作战。 (不是别的朝代喜欢弩,是别的朝代不具备大唐这么充足的优秀兵源和战马,能策马冲锋主动进攻,谁愿意缩在城墙和车阵后边被动射弩?) 箭矢一刻都不间断的射出,肆意收割着人命,仆从一路留下尸体,慢慢靠近安西步阵,烦了看向远处,一团团的人正不断逼近,仿佛没有尽头。 论坎力人称铁血名将,一个铁血道尽他的特点,他从来不怕伤亡,只要胜利。 没了力气的弓手换到后列,整个安西步阵在有序运转,当箭矢密度足够大,盾牌并不保险。 弩虽然射速慢,但射击无甲单位威力惊人,三排弩手轮流发射,一排排仆从栽到地上哀嚎,后边的人纷纷避开弩手正前,也使得人群更加拥挤混乱。 吐蕃督战队在后边举刀乱砍,第一波仆从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消融,第二波已经压了上来。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冲到安西军阵前十步,这种屠杀会使进攻方胆寒,也会令防守方心力交瘁。论坎力当然不会等着安西军恢复体力,第三波已经在准备中。几十个逃回去的人被押到阵前,刀光闪过,吐蕃第一波仆从彻底死绝。 安西步阵还在轮换,迫于对面压力,阵线随之缓慢后退,前排箭矢仍在射出,犹如精密高效的射箭机器。 第二波仆从的命运与前边的人类似,只有少数几个人摸到了安西军的大盾,然后是第三波。大部分尸体被踩在脚下,烦了不知道有多少,估计有一两千吧,或许两三千,也或许更多。 人群越来越近,厚重的木盾犹如刺猬,弩手的射速在明显变慢,吐蕃人终于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弩手疲惫的撤到后列,弓手接班。 战场上很吵,各种哭声和叫骂声充斥人的耳膜,战场也很臭,血腥气太浓就会变成臭味,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屎尿横流,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第34章河湟之战(九) 八月二十六这一天格外漫长,从清晨开始,鄯城平地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一刻都没停止,吐蕃人凭借绝对优势兵力不停的冲击,督战队的刀砍卷了刃,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们刀下。 安西兵凭借严整的军阵和精良的器械死战不退,经过最开始的紧张慌乱后战阵渐渐变得流畅,残刀断矛和破碎的铠甲在阵后堆成了小山。 胡子和朱勇几次率骑兵冲进场中,试图帮步军缓解压力,最终却无功而返,战场实在太挤了,满地的死人和活人,骑兵只能在外围刮掉一层皮,很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他们请令冲击论坎力中军,却被烦了拒绝。 民夫杂役一趟趟把伤兵或尸体抬进大营,也使那条路变得越来越泥泞。 烦了对这一战的残酷有思想准备,但确实没想到论坎力会这么狠,真的是视人命如草芥,他一度担心安西步阵会顶不住压力,好在士卒比他想象中要坚韧的多。 到午后安西军阵型变薄了一些,仆从的冲击力度也弱了一些,机械的送死和机械的杀戮永不停歇,一直到黄昏,远处终于传来收兵的号角。 人群潮水般退去,阵前也终于露了出来,根本看不到地面,只有满眼的尸体胡乱堆砌,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湟水,染红了整条河,断刀残矛杂乱的插在肉里,无数箭羽在风中抖动,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嚎呻吟也在四处飘荡…… 如果有地狱存在,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安西军没有追杀,没去阵前补刀,也没去打扫战场,各营依次收兵回营,大多数人都在沉默着,如同曾经的安西兵那样沉默。 烦了在营里转了一圈,最后去往后营,这里仍然一片忙碌,成片的人躺在地上,佐使文吏记录殉国的士卒名单,记下重伤者的遗言,民夫把死透的人抬走埋掉,郎中们只能尽力救治,大多数人只能听天由命。 他在伤兵中走过,口中不断重复:“做得好!”。 “好样的!”。 “好汉子!”。 伤兵不再呻吟,偶尔有人说一句,“大帅,我捅死许多贼人”。 “是条好汉!”,烦了笑着夸奖。 另一个道:“大帅,俺恐怕不成了”。 “名字和家里记下没?”。 “记下了”。 烦了安慰道:“撑下试试,实在不成就让兄弟送一程,家里我给照料,掉不到地上”。 “中”。 许多士卒来看望或者送他们的兄弟,偶尔会有压抑的哭声,大多数人却能坦然接受命运。 第35章河湟之战(十) 烦了离开沙州已经近四年,他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局势,即使知道,起事造反也会有各种意外,所以给张议潮的信十分简单,只是告诉他自己近况,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张议潮是天生做大事的人,收到信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的剁了录支全家,沙州唐人纷纷响应,一天之间大局已定,然后众人对下一步的动作却产生了分歧。 有人说固守待援,等着王师来。有人说应该趁吐蕃人没反应过来向东攻打甘州肃州,再派人联络朝廷,与王师夹击凉州,只要攻下凉州,河西就彻底安全了。 甚至还有人说出玉门关取伊州,理由是天山回鹘还在混乱中,趁这个机会把伊州拿下,等将来王师来了,经略西域能省不少力气。 张议潮坚定的否决掉这些馊主意,甘州肃州战略价值不高,凉州兵多将广城墙坚固,而且距离两千里,沙州兵根本没有实力威胁凉州。 至于伊州就更扯淡了,如今的生死大敌是吐蕃,大好时机不干正事,跑去招惹回鹘人,纯粹脑子被驴踢了。 最好的目标是南下河湟! 大帅和论坎力正在湟水谷地对战,而论坎力不知道沙州已经归附,趁这个机会去掏了他后路,只要把他搞死,剩个凉州论勃珢就只能等死。 有人提出反对,理由是论坎力或许已经知道沙州的事,而且他能征惯战人马众多,不会不布置后路,咱们这点人过去是送死。 张议潮说出三个理由,第一,论坎力迎战杨大帅,必定要全力以赴,后路一定空虚。 第二,论坎力即使知道沙州的事也不敢让手下知道,否则必定军心慌乱,只要他手下不知道,咱们就有机会。 第三,只要搞死论坎力,沙州就与河湟连成一片,安西军能随时来支援,沙州稳如泰山。如果让论坎力赢了,沙州将会面临论坎力和论勃珢两路夹击,必死无疑。 在洪辩大师的支持下,这一决定被迅速通过,张议潮委哥哥张议潭为别驾,闫英达和安景旻为从事,侄子张淮深为兵马使,共同镇守沙州,他则亲自率领两千精锐赶赴安人军。 情况一如他所料,河湟的吐蕃人根本不知道沙州发生的事,对录支的印信丝毫没怀疑,咽喉要地安人军被一战而下。 而后,张议潮的选择简直大胆到极致,他没有选择坚守,而是下令少量士兵留守,主力立刻出城向东,在兔儿谷设伏。 安人军的溃兵必定去临蕃城报信,那里的守将知道安人军被夺,一定会急匆匆赶来,兔儿谷是必经之路,贼人赶路队列拉长,发动突袭定能战而胜之。 刚到兔儿岭,还没等喘口气,吐蕃人马没等来,却撞到了迷路的鲁豹。 没错,鲁豹又又又迷路了,河水河谷一战后留下伤兵拼命赶路,好不容易走出峡谷,面对茫茫起伏的丘陵草地满脸迷茫,去哪找安人军? 好在他迷路经验丰富,很快想到一个笨办法,一路向北找湟水,只要找到湟水就不愁找到安人军。 亲自探路的鲁豹与张议潮在山谷中脸对脸撞到一起,跑是肯定来不及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就催马冲了上去。斗了两合,旗鼓相当,正奋力厮杀,幸亏狗子认出了鲁豹。 一番介绍后,张议潮恭敬行礼,鲁豹脸色却相当难看。他知道张议潮的字号,可心里仍然很不舒服。 你父子皆是吐蕃将领,如今见大唐势大才起事归附,这不妥妥的墙头草?老子千辛万苦赶来,头功还被你取巧夺了去…… “张贤弟,沙州兵力空虚,不如你先率军回去,此处交由鲁某处置,免得耽误军情大事!”。 张议潮眉毛一扬,这就是明摆着不信任自己,一个从贼的帽子在张家头上扣了几十年,才刚刚摘了去,又被人当面羞辱。 冷哼道:“某乃大唐御封沙州刺史,奉大帅军令赶来助战,鲁将军这吃相未免不太好看吧!”。 鲁豹听他竟说自己抢功,心中不由恼怒,老子是运气不太好,在老兄弟们面前是有愧疚,你小子也跟我装大尾巴狼? “一个小小的安人军,某还真看不上眼,便是要取也用不着作贼人打扮,战阵事,靠的是真刀真枪,快马硬弓,敢搏命才是好汉子!”。 听他取笑自己投机取巧,张议潮也有些压不住火气,“怎么,鲁将军以为张某不会厮杀?我沙州子弟既然敢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正越说越压不住火,安西军骑兵主力赶到了。 出发时三千正兵五百辅兵,一路丢下伤病,赶到这里正兵还有两千,辅兵不足三百。婆子整个人也已瘦了一圈,问清局势正要出面做和事佬,沙州斥候来报,“来了!”。 鲁豹率领的安西军被抢了功劳,正无处撒气。张议潮率领的沙州兵则恼羞成怒,憋着火证明一下自己,结果路过的吐蕃兵马悲剧了。 临蕃城守将听溃兵说沙州兵叛乱,连忙率军去镇压,正匆匆赶路,突然就杀出两支不要命的兵马。 他有些懵,那支凶悍的骑兵明明是安西军,可沙州兵怎么会跟安西军搅在一起的?安西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直到被鲁豹一箭射中面门,没等堕马,又被张议潮的长槊刺穿胸膛,鲁豹路过顺手一刀,人头飞上半空,没等落地又被张议潮的亲兵接住挂到马鞍旁边,看着手下被割草一般砍翻,直到黑幕落下,他还是没想通发生了什么事。 厮杀,或者说杀人比赛只持续了一个时辰,两帮人都不讲究人道主义精神,对方都投降了也没停手,山谷中腥臭熏天。 沙州兵打扫战场,骄傲的安西军看不上这种破烂,但也帮忙干活儿,沙州兵器械不如安西军,队列也不算整齐,但勇猛搏杀丝毫不差,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双方开始慢慢接近,很快便熟络起来。 鲁豹看着张议潮哼道:“倒是有些手艺,难怪兄长能记得你”。 张议潮主动退了一步,拱手道:“多谢兄长夸奖,兄长骁勇唯在下平生仅见”。 鲁豹武艺出类拔萃,战场嗅觉和反应顶级,难怪大帅派他来奔袭安人军。 他这一行礼,鲁豹也端不住架子,这年轻人比自己岁数小,武艺智谋却都不差,在沙州起事又主动赶来助战,自己踩他属实有点下作。 伸手扶住张议潮胳膊,说道:“某性情乖张,贤弟勿怪”。 刘婆子上前圆场,“都是自家人,不用诸多礼数,还是先商量后边如何行事”。 鲁豹道:“自然是取临蕃城”。 张议潮指着收拢的旗鼓印信笑道:“那些东西能用”,临蕃城空虚,守将莫名其妙的没了,有这些东西,就能重演安人军旧事。 鲁豹点点头道:“贤弟去取城,我绕去城东截杀溃兵,省的走漏风声”。 张议潮摇摇头笑道:“临蕃城要兄长来取,小弟带人去城东”。 鲁豹郑重抱拳道:“贤弟是真好汉!”。 第36章河湟之战(十一) 从八月二十六正式开始,双方站在平地上贴脸硬凿,结果两边都伤亡惨重,明明只要不出战,对方就拿自己没办法,可是都偏要继续出战。 两支军队野战对决,争的就是气势,不敢出战意味着怕了,军心受挫,对面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就不用再打了。 烦了有必胜的信心,安西军上下一心,士卒悍勇,器械精良,军阵娴熟,打一群牧民奴隶肯定没问题,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就崩溃了。 论坎力也有必胜的信心,人马比对手多出几十倍,还是以逸待劳,没理由打不赢,明天他们就该垮了。 结果从八月二十六打到九月初一,两个老六都开始怀疑人生,怎么会这样的? 烦了不明白,论坎力怎么会有这么多精锐?仆从奴隶的战斗意志怎么可能会这么强?他们为什么还不崩溃? 没人愿意做炮灰送死,吐蕃这种战法适合一波流推垮对手,一旦被扛住,士气会一落千丈,六天来安西军杀伤估计超过五万,其中包括大量精锐,可他们就是不崩。 傍晚军议,他又问出了那个不想问的问题,“死了多少?”。 阿墨道:“殉国三百,重伤二百二十……”。 烦了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除了第一天时稍显慌乱,儿郎们的表现堪称完美,连日苦战减员超过四千,虽然从后路紧急抽调来一千多人,又从辅兵中补了近千,可士卒体力已经接近极限,病倒的越来越多。 吴秀林道:“大帅,军械消耗太快,后边运不上来,铠甲刀槊还能支撑,箭矢每人剩不足两壶,伤药已尽,民夫劳累,又病倒几十个……”。 李佑道,“不少儿郎带伤上阵,伤口迸裂溃烂,多有伤寒发热者”。 烦了道,“回去挑人,重的别上阵了,留在营里歇着,轻的放到后队,不得已再参战”。 胡子道:“鲁豹进入峡谷前留下了伤兵,回来两个报信的,说走的时候战兵只有两千,兵甲不算齐全”。 烦了道:“无论能不能攻下安人军,南路军此次都立下大功”。 论坎力也派了绕后的精锐,幸亏被鲁豹遇到,也幸亏他当机立断,那支兵马若是真的翻越拉脊山抄到后路,这仗早就没法打了,可歼灭那支兵马后南路军也损失惨重,鲁豹带着两千疲兵,即使能包抄到安人军也会很艰难。 “京里有重要消息吗?”。 第37章河湟之战(十二) 血腥且无聊的厮杀仍在继续,前队仆从死完,身披重甲的武士加入战场,战场中间喊杀声不大,兵器和甲胄盾牌相撞的声音却很嘈杂。 战争能使人很快进步,阿墨敏锐的发现了弩手的用途,不让他们再参与射杀仆从,而是专门用来对付有甲目标,还挑出一些射得准的藏在队列后边,专门射杀对面的军将和身穿虎豹的骁勇武士,弓箭对铁甲很无力,强弩却能轻易洞穿,射死一个百夫长就能使一队人没了指挥,射死一个虎豹就能让一群人胆寒,真的太赚了。 骑兵在侧面外围追逐冲杀,虽然人少却能稳稳占据优势,大唐的骑兵不是部落轻骑能应付的。 烦了一直站在后阵的望车上,眼睛看着战场,心思却走了神。 他发现自己错了,以前只要提起吐蕃,总会想到愚昧,残忍,落后,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吐蕃一无是处,事实不是这样的。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合理性,吐蕃立国近两百年,又怎么会一无是处。 吐蕃王朝腐朽不堪,内忧外患,却仍然有一批死忠在竭尽全力维护它,比如论坎力,这家伙是个近乎完美的统帅,忠贞,铁血,敢战,战略战术都没有任何缺点。 “可惜你运气不好,生在日薄西山的吐蕃,注定只能做个悲情英雄”。 论坎力把压箱底的嫡系派上战场,恰好证实了他的无奈,也证明他对仆从的使用已经接近极限,不敢再肆无忌惮的逼迫部落仆从做炮灰。 步阵放弃了弓箭,对付铁甲最有效的办法是强弩和寻找甲缝和裸露的身体部位。脸贴脸的搏杀残酷但并不高效,前排士卒的体力消耗非常快,安西步阵的高效轮换弥补了这一点,虚脱的士兵被同袍拖到身后,四肢着地爬回后阵。 人在某些时刻能做到悍不畏死,但悍不畏死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却不容易,还要同时记住战阵轮转就更难了,安西军也是刚熟悉没几天。 吐蕃武士的勇猛无可挑剔,可惜他们只有勇猛,武艺高强的武士已经累的牌都提不起来,却被同伴死死顶住,只能无力倒下。 阿墨布置的狙击手战术取得了很好的战果,越勇敢的人越会成为他们的目标,而军阵搏杀是勇敢者游戏,少了那些带头的人,整支军队的战力会下降一个等级。 论坎力既然决定了使用嫡系,又怎么会只有一支,又一支武士涌了上来,不知道这是第几支千人队,生力军把盾墙推的一阵摇晃,然后继续脸贴脸搏杀,安西军阵随着轮转慢慢后退。 烦了看着左前方微微皱眉,那个旅的轮转出了问题,退的太快了,被贼人突入后暴露了两侧的同袍,虽然他们极力想推回去,却始终未能成功,缺口有逐渐增大的迹象。 阿墨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只能率领亲兵顶上去,没走出几步却被人拽到了后边,他刚要发怒,却发现是烦了,急道:“阿塔!我来!”。 烦了左手挽牌右手持刀,头也不回的道:“阿墨,跟着我,给小的们打个样儿!”。他变了脸色,小玖等人不敢再阻拦,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他没有选择从正面顶上去,而是从阵后绕到左边,斜着向前冲过去,盾牌举到胸前开始小跑,然后越跑越快,最后猛的一个箭步,狠狠撞到对面的盾墙上,“砰”的一声闷响,一个吐蕃武士的胳膊被撞断。 不知道有多少根长矛刺过来,他被顶的一个趔趄,迅速站稳脚又再次撞过去,弓着腰奋力挤开盾牌,横刀随即捅向一个人的腋窝,而后用力一拧拔出,一股鲜血喷出来,那人只顾哀嚎。 小玖等人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直撞了进去,齐齐大呼一声奋力挤过去,左丘则在后边连连拉弓,五六步的距离,只射人的面门。 大多数人左牌右刀,右侧是防御弱侧,烦了持牌刚好能挡住大部分攻击,加上他一身精良的铁甲,吐蕃人粗劣的兵器根本奈何不了他。 一小队人奋力向前,将吐蕃阵型冲的一阵混乱,他不理会戳到身上的兵器,只管闷头向前,刀刀不离腋窝肋下,阿墨弓着腰跟在身后,盾牌举在头顶,横刀只剁脚踝,爷俩所过之处一片哀嚎。 安西士卒愕然看着二人率亲兵从眼前冲过,齐齐大怒,大帅亲自上阵,咱们的脸面何在? “咚咚咚……”,是中军大鼓的声音,不过鼓点不对。各营校尉看向鼓车,竟然是公主。 文安脱去一条衣袖,露出半边白生生的肩膀,手持鼓锤奋力敲鼓,眼睛却在关切的盯着阵前。 “大帅在前边!”。 “大帅在前边!”。 不知多少人在大叫,随即整个军阵齐齐一声呼和,“向前!”。 “杀贼!”。 “杀贼!”。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在阵前的帅旗,各营校尉和旅帅再顾不上什么鼓点,纷纷大叫:“破阵!破阵!”。 军旗前指,前排士卒顶着牌低头向前,身后同袍用胸膛顶住他,举起步槊乱捅。 安西步阵毫无征兆的发起了反冲锋,吐蕃阵列措手不及,竟被一举推散,战阵争雄,不用事事追求合理,不合理的战术未必不是好战术。 烦了就是要打掉吐蕃人最后一分士气,让他们从此听到安西军的名字就胆寒。 宽大的军阵步步向前推进,帅旗在中间最前,吐蕃武士被迅速冲散,论坎力没有让前队撤回,他知道来不及了,也没有派人支援,整条战线已经溃散,再派人去毫无用处。 他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放弃前队,在阵前设置防线,没收到撤退命令的吐蕃武士很快死伤殆尽,安西步阵仍在向前,近处的仆从军哭喊着向后跑,却被一一砍翻在地。 烦了没理会缩成一团的仆从,一直走到那条防线前不足百步,随着他停下脚步,帅旗止步,军阵也停了下来。 看着对面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他指着前边,回头笑道:“还以为多大本事,这就怕了”。 “哈哈哈哈……”,安西阵中一阵大笑。 “大帅威武!”,有人大叫。 “大帅威武!”,整个军阵齐声大呼,对面却鸦雀无声。 烦了向前走出几步举起手臂,军阵随即噤声,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红发,让所有人看清自己模样。 “坎力!别缩在后边让别人送死!出来跟我决一死战!”。阅宝书屋 小玖等人齐声大叫,“坎力!出来!坎力!出来!”。 等了片刻,并无人回应,望车上的人大喊,“退了!贼人后队退了!”。 论坎力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出来搭话是自取其辱,士气已沮,没法再战,只能收兵…… 烦了抬头看看,天刚过正午,这是开战以来论坎力第一次主动退兵,他们终于怂了。 “走!回营吃顿好的,明天再来!”。 “多谢大帅!”,众士卒哈哈大笑,视吐蕃人如无物。 文安手脚发软的从鼓车下来,低声埋怨道:“郎君,吓死我了”。 烦了笑道:“你这鼓敲的乱七八糟,得好好练”。 文安苦笑着跟在身侧。 一路说笑回到中军,直接去往后帐,文安帮他把甲胄脱掉,只见满身淤青,还有许多小伤口在流血。 “郎君……”。 “别叫”,烦了道:“牛鼻子呢?”。 “还在后营”,文安双目含泪。 牛鼻子说是要做烦了的私人医生,可营里这么多伤兵,他哪能忍得住。 “算了,冷水敷一下就好”。 “郎君,疼吗?”。 烦了犹豫道:“那个……文安,以后敲鼓就敲鼓,不要把肩膀头子露出来,那么多人看着……”。 次日,吐蕃人没有出战。血腥且无聊的厮杀仍在继续,前队仆从死完,身披重甲的武士加入战场,战场中间喊杀声不大,兵器和甲胄盾牌相撞的声音却很嘈杂。 战争能使人很快进步,阿墨敏锐的发现了弩手的用途,不让他们再参与射杀仆从,而是专门用来对付有甲目标,还挑出一些射得准的藏在队列后边,专门射杀对面的军将和身穿虎豹的骁勇武士,弓箭对铁甲很无力,强弩却能轻易洞穿,射死一个百夫长就能使一队人没了指挥,射死一个虎豹就能让一群人胆寒,真的太赚了。 骑兵在侧面外围追逐冲杀,虽然人少却能稳稳占据优势,大唐的骑兵不是部落轻骑能应付的。 烦了一直站在后阵的望车上,眼睛看着战场,心思却走了神。 他发现自己错了,以前只要提起吐蕃,总会想到愚昧,残忍,落后,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吐蕃一无是处,事实不是这样的。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合理性,吐蕃立国近两百年,又怎么会一无是处。 吐蕃王朝腐朽不堪,内忧外患,却仍然有一批死忠在竭尽全力维护它,比如论坎力,这家伙是个近乎完美的统帅,忠贞,铁血,敢战,战略战术都没有任何缺点。 “可惜你运气不好,生在日薄西山的吐蕃,注定只能做个悲情英雄”。 论坎力把压箱底的嫡系派上战场,恰好证实了他的无奈,也证明他对仆从的使用已经接近极限,不敢再肆无忌惮的逼迫部落仆从做炮灰。 步阵放弃了弓箭,对付铁甲最有效的办法是强弩和寻找甲缝和裸露的身体部位。脸贴脸的搏杀残酷但并不高效,前排士卒的体力消耗非常快,安西步阵的高效轮换弥补了这一点,虚脱的士兵被同袍拖到身后,四肢着地爬回后阵。 人在某些时刻能做到悍不畏死,但悍不畏死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却不容易,还要同时记住战阵轮转就更难了,安西军也是刚熟悉没几天。 吐蕃武士的勇猛无可挑剔,可惜他们只有勇猛,武艺高强的武士已经累的牌都提不起来,却被同伴死死顶住,只能无力倒下。 阿墨布置的狙击手战术取得了很好的战果,越勇敢的人越会成为他们的目标,而军阵搏杀是勇敢者游戏,少了那些带头的人,整支军队的战力会下降一个等级。 论坎力既然决定了使用嫡系,又怎么会只有一支,又一支武士涌了上来,不知道这是第几支千人队,生力军把盾墙推的一阵摇晃,然后继续脸贴脸搏杀,安西军阵随着轮转慢慢后退。 烦了看着左前方微微皱眉,那个旅的轮转出了问题,退的太快了,被贼人突入后暴露了两侧的同袍,虽然他们极力想推回去,却始终未能成功,缺口有逐渐增大的迹象。 阿墨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只能率领亲兵顶上去,没走出几步却被人拽到了后边,他刚要发怒,却发现是烦了,急道:“阿塔!我来!”。 烦了左手挽牌右手持刀,头也不回的道:“阿墨,跟着我,给小的们打个样儿!”。他变了脸色,小玖等人不敢再阻拦,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他没有选择从正面顶上去,而是从阵后绕到左边,斜着向前冲过去,盾牌举到胸前开始小跑,然后越跑越快,最后猛的一个箭步,狠狠撞到对面的盾墙上,“砰”的一声闷响,一个吐蕃武士的胳膊被撞断。 不知道有多少根长矛刺过来,他被顶的一个趔趄,迅速站稳脚又再次撞过去,弓着腰奋力挤开盾牌,横刀随即捅向一个人的腋窝,而后用力一拧拔出,一股鲜血喷出来,那人只顾哀嚎。 小玖等人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直撞了进去,齐齐大呼一声奋力挤过去,左丘则在后边连连拉弓,五六步的距离,只射人的面门。 大多数人左牌右刀,右侧是防御弱侧,烦了持牌刚好能挡住大部分攻击,加上他一身精良的铁甲,吐蕃人粗劣的兵器根本奈何不了他。 一小队人奋力向前,将吐蕃阵型冲的一阵混乱,他不理会戳到身上的兵器,只管闷头向前,刀刀不离腋窝肋下,阿墨弓着腰跟在身后,盾牌举在头顶,横刀只剁脚踝,爷俩所过之处一片哀嚎。 安西士卒愕然看着二人率亲兵从眼前冲过,齐齐大怒,大帅亲自上阵,咱们的脸面何在? “咚咚咚……”,是中军大鼓的声音,不过鼓点不对。各营校尉看向鼓车,竟然是公主。 文安脱去一条衣袖,露出半边白生生的肩膀,手持鼓锤奋力敲鼓,眼睛却在关切的盯着阵前。 “大帅在前边!”。 “大帅在前边!”。 不知多少人在大叫,随即整个军阵齐齐一声呼和,“向前!”。 “杀贼!”。 “杀贼!”。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在阵前的帅旗,各营校尉和旅帅再顾不上什么鼓点,纷纷大叫:“破阵!破阵!”。 军旗前指,前排士卒顶着牌低头向前,身后同袍用胸膛顶住他,举起步槊乱捅。 安西步阵毫无征兆的发起了反冲锋,吐蕃阵列措手不及,竟被一举推散,战阵争雄,不用事事追求合理,不合理的战术未必不是好战术。 烦了就是要打掉吐蕃人最后一分士气,让他们从此听到安西军的名字就胆寒。 宽大的军阵步步向前推进,帅旗在中间最前,吐蕃武士被迅速冲散,论坎力没有让前队撤回,他知道来不及了,也没有派人支援,整条战线已经溃散,再派人去毫无用处。 他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放弃前队,在阵前设置防线,没收到撤退命令的吐蕃武士很快死伤殆尽,安西步阵仍在向前,近处的仆从军哭喊着向后跑,却被一一砍翻在地。 烦了没理会缩成一团的仆从,一直走到那条防线前不足百步,随着他停下脚步,帅旗止步,军阵也停了下来。 看着对面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他指着前边,回头笑道:“还以为多大本事,这就怕了”。 “哈哈哈哈……”,安西阵中一阵大笑。 “大帅威武!”,有人大叫。 “大帅威武!”,整个军阵齐声大呼,对面却鸦雀无声。 烦了向前走出几步举起手臂,军阵随即噤声,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红发,让所有人看清自己模样。 “坎力!别缩在后边让别人送死!出来跟我决一死战!”。阅宝书屋 小玖等人齐声大叫,“坎力!出来!坎力!出来!”。 等了片刻,并无人回应,望车上的人大喊,“退了!贼人后队退了!”。 论坎力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出来搭话是自取其辱,士气已沮,没法再战,只能收兵…… 烦了抬头看看,天刚过正午,这是开战以来论坎力第一次主动退兵,他们终于怂了。 “走!回营吃顿好的,明天再来!”。 “多谢大帅!”,众士卒哈哈大笑,视吐蕃人如无物。 文安手脚发软的从鼓车下来,低声埋怨道:“郎君,吓死我了”。 烦了笑道:“你这鼓敲的乱七八糟,得好好练”。 文安苦笑着跟在身侧。 一路说笑回到中军,直接去往后帐,文安帮他把甲胄脱掉,只见满身淤青,还有许多小伤口在流血。 “郎君……”。 “别叫”,烦了道:“牛鼻子呢?”。 “还在后营”,文安双目含泪。 牛鼻子说是要做烦了的私人医生,可营里这么多伤兵,他哪能忍得住。 “算了,冷水敷一下就好”。 “郎君,疼吗?”。 烦了犹豫道:“那个……文安,以后敲鼓就敲鼓,不要把肩膀头子露出来,那么多人看着……”。 次日,吐蕃人没有出战。 第38章河湟之战(十三) 论坎力没有巡营,也没有召集众将议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的坐着。 派出嫡系时他没指望能大胜,只要小赢一阵就好,只要能把安西军往后压几十步,挽回一些颓势,向诸部证明安西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是人。 可那个人亲自持刀挽牌上阵冲杀,率领安西军发起了反冲锋,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战无不胜的吐蕃武士败了,那个人在阵前向自己挑战,没有人敢站出来,都在偷偷看着他这个老头子,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盼着退兵,大吐蕃已经没有勇士了。 他曾输过许多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惨,因为他输掉了所有,吐蕃人再也没有勇气面对安西军,即使他们人不多,累的摇摇欲坠也一样。 身上的每个骨缝都在疼,头晕的毛病又犯了,这具身体千疮百孔,就像吐蕃一样,他曾祈求佛祖能最后保佑自己一次,可佛祖却残忍的拒绝了他。 “难道佛祖真的抛弃大吐蕃了吗?”。 论坎力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退回高原,吐蕃人还有勇气再走下来吗? 自己已是垂垂老朽,却找不到人继承衣钵,那些烂泥一样的人心里只有内斗,大唐却愈发强大,不可战胜。九九小说 他很后悔,当初在疏勒,应该不惜代价杀死那个人,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再也无法挽回。 心腹进来禀报,洪辩大师和带来的人在说一些不好的话,那些部落和奴隶很不安稳。 论坎力摆摆手让他退出,苦笑着摇摇头,沙州反了,洪辩和尚是唐人,他就是来鼓动部落反叛的。 猜到会是这样,可又无力阻止,如果要抓洪辩,别说部落,连他的嫡系手下都不会答应,洪辩大师是得道高僧,谁敢对他不敬? 叹口气看向地图,该布置撤退了,不能把忠于赞普的最后一支兵马丢在这里,带他们撤回高原,至于部落,应该能撤走一半吧。 又有人闯了进来,带来一个坏消息,临蕃城被袭,是安西军和沙州人,他们没有固守临蕃城,而是兵分两路正杀过来,一路锐不可当……m. 论坎力挥手让手下出去,一瞬间老了十岁,躺在榻上长长吐出口气。临蕃城向东直到鄯城,军中精锐的部落家小都在那里。他派去的偏师没有消息,安西军却出现在身后。 那个人千里迢迢赶来,一路留下驻防的人马,居然还敢提前分兵,“真是绝,一点活路都不给大吐蕃留啊……”。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几个万夫长的声音,“大帅,明日……”。 “休战”,论坎力无力说道,再也没听到外边的回应。 他想打起精神布置对策,头晕目眩之下却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身强体壮,策马奔腾。 第二天醒来,他想召集众将商议军情,却有西边部落的妇孺逃来大营,很快整座大营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安西军和沙州兵从西边来,正在大肆屠戮部落妇孺。 有人来报,有武士违抗军令带人向西去了。 又有人报,奴隶叛乱,还打死了看守。 有将领赶来求见,论坎力却已不想见他们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外边有哭声,有乱纷纷的喊声,成队的武士离开大营想去救家人,部落开始逃往山间,更多的人在不知所措,仿佛在瞬间,一切都失控了。 有人进到帅帐,论坎力刚要发怒,却发现是个熟悉的朋友。 起身道:“明远大师,你怎么来了?”。 当初攻陷疏勒,明远安静的坐在禅房诵经,论坎力知道他和那个人的渊源,可依然与他做了多年的好朋友,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 明远向他施礼,安静的坐在对面,“贫僧跟随洪辩大师来的”。 论坎力脸色一变,沉声道,“我尊敬大师,大师却辜负我”。 明显摇摇头道:“贫僧未曾辜负朋友,你与师叔争斗是命中劫数,贫僧未曾干涉”。 听到这句话,论坎力松一口气,“我信大师”。 疏勒陷落,明远堪破生死,顿悟为一代高僧,多年以来行走各地威望颇高,这场战事自己输的心服口服,怨不得别人。 “我知大师不喜杀伐,却为何来此杀伐之地?”。 明远诵一声佛号,叹道:“坎力,你与师叔一场恩怨,却连累无数生灵,到得此时,该醒悟了”。 “醒悟?”,论坎力苦笑道:“大师,大吐蕃的生机都毁在我的手里,我如何醒悟?”。 明远不悲不喜的道:“当年疏勒的生机也毁在你手,一报还一报,何必悲叹?”。 “大师……坎力无能,愧对赞普,唯有死战”。 “你还想让多少人陪你死?不要再造杀孽,放下吧”。 “大师……”,论坎力俯身在地,心如死灰。 明远将他扶起,拉住他手边走边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今日始,世间纷扰再与你无干,随贫僧去吧”。 大营中已四处火起,纷乱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论坎力的亲兵看着二人走向营门,皆不知所措。 烦了接到回报出营,正看到多年未见的师侄。 “明远拜见师叔”。 “嗯”,烦了看看他,多年未见,师侄确实长进许多,很有高僧的模样,又看看旁边那人,“这位是……”。 明远道:“回禀师叔,这是新收的徒儿,法号奥烈”。 烦了打量二人一番,让小玖给取来一些干粮,挂在那敖烈肩头,“去吧”。 师徒二人向他施了一礼,向东而去。 胡子低声问道:“那人是不是论坎力?”。 “是奥烈和尚”。 西边天空腾起黑烟,斥候回报,吐蕃营地一片大乱,处处火起,无数人在厮杀。 “回营吧”。 “不趁乱杀过去?”。 “不去,等他们消停下来再说吧”。论坎力没有巡营,也没有召集众将议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的坐着。 派出嫡系时他没指望能大胜,只要小赢一阵就好,只要能把安西军往后压几十步,挽回一些颓势,向诸部证明安西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是人。 可那个人亲自持刀挽牌上阵冲杀,率领安西军发起了反冲锋,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战无不胜的吐蕃武士败了,那个人在阵前向自己挑战,没有人敢站出来,都在偷偷看着他这个老头子,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盼着退兵,大吐蕃已经没有勇士了。 他曾输过许多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惨,因为他输掉了所有,吐蕃人再也没有勇气面对安西军,即使他们人不多,累的摇摇欲坠也一样。 身上的每个骨缝都在疼,头晕的毛病又犯了,这具身体千疮百孔,就像吐蕃一样,他曾祈求佛祖能最后保佑自己一次,可佛祖却残忍的拒绝了他。 “难道佛祖真的抛弃大吐蕃了吗?”。 论坎力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退回高原,吐蕃人还有勇气再走下来吗? 自己已是垂垂老朽,却找不到人继承衣钵,那些烂泥一样的人心里只有内斗,大唐却愈发强大,不可战胜。九九小说 他很后悔,当初在疏勒,应该不惜代价杀死那个人,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再也无法挽回。 心腹进来禀报,洪辩大师和带来的人在说一些不好的话,那些部落和奴隶很不安稳。 论坎力摆摆手让他退出,苦笑着摇摇头,沙州反了,洪辩和尚是唐人,他就是来鼓动部落反叛的。 猜到会是这样,可又无力阻止,如果要抓洪辩,别说部落,连他的嫡系手下都不会答应,洪辩大师是得道高僧,谁敢对他不敬? 叹口气看向地图,该布置撤退了,不能把忠于赞普的最后一支兵马丢在这里,带他们撤回高原,至于部落,应该能撤走一半吧。 又有人闯了进来,带来一个坏消息,临蕃城被袭,是安西军和沙州人,他们没有固守临蕃城,而是兵分两路正杀过来,一路锐不可当……m. 论坎力挥手让手下出去,一瞬间老了十岁,躺在榻上长长吐出口气。临蕃城向东直到鄯城,军中精锐的部落家小都在那里。他派去的偏师没有消息,安西军却出现在身后。 那个人千里迢迢赶来,一路留下驻防的人马,居然还敢提前分兵,“真是绝,一点活路都不给大吐蕃留啊……”。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几个万夫长的声音,“大帅,明日……”。 “休战”,论坎力无力说道,再也没听到外边的回应。 他想打起精神布置对策,头晕目眩之下却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身强体壮,策马奔腾。 第二天醒来,他想召集众将商议军情,却有西边部落的妇孺逃来大营,很快整座大营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安西军和沙州兵从西边来,正在大肆屠戮部落妇孺。 有人来报,有武士违抗军令带人向西去了。 又有人报,奴隶叛乱,还打死了看守。 有将领赶来求见,论坎力却已不想见他们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外边有哭声,有乱纷纷的喊声,成队的武士离开大营想去救家人,部落开始逃往山间,更多的人在不知所措,仿佛在瞬间,一切都失控了。 有人进到帅帐,论坎力刚要发怒,却发现是个熟悉的朋友。 起身道:“明远大师,你怎么来了?”。 当初攻陷疏勒,明远安静的坐在禅房诵经,论坎力知道他和那个人的渊源,可依然与他做了多年的好朋友,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 明远向他施礼,安静的坐在对面,“贫僧跟随洪辩大师来的”。 论坎力脸色一变,沉声道,“我尊敬大师,大师却辜负我”。 明显摇摇头道:“贫僧未曾辜负朋友,你与师叔争斗是命中劫数,贫僧未曾干涉”。 听到这句话,论坎力松一口气,“我信大师”。 疏勒陷落,明远堪破生死,顿悟为一代高僧,多年以来行走各地威望颇高,这场战事自己输的心服口服,怨不得别人。 “我知大师不喜杀伐,却为何来此杀伐之地?”。 明远诵一声佛号,叹道:“坎力,你与师叔一场恩怨,却连累无数生灵,到得此时,该醒悟了”。 “醒悟?”,论坎力苦笑道:“大师,大吐蕃的生机都毁在我的手里,我如何醒悟?”。 明远不悲不喜的道:“当年疏勒的生机也毁在你手,一报还一报,何必悲叹?”。 “大师……坎力无能,愧对赞普,唯有死战”。 “你还想让多少人陪你死?不要再造杀孽,放下吧”。 “大师……”,论坎力俯身在地,心如死灰。 明远将他扶起,拉住他手边走边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今日始,世间纷扰再与你无干,随贫僧去吧”。 大营中已四处火起,纷乱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论坎力的亲兵看着二人走向营门,皆不知所措。 烦了接到回报出营,正看到多年未见的师侄。 “明远拜见师叔”。 “嗯”,烦了看看他,多年未见,师侄确实长进许多,很有高僧的模样,又看看旁边那人,“这位是……”。 明远道:“回禀师叔,这是新收的徒儿,法号奥烈”。 烦了打量二人一番,让小玖给取来一些干粮,挂在那敖烈肩头,“去吧”。 师徒二人向他施了一礼,向东而去。 胡子低声问道:“那人是不是论坎力?”。 “是奥烈和尚”。 西边天空腾起黑烟,斥候回报,吐蕃营地一片大乱,处处火起,无数人在厮杀。 “回营吧”。 “不趁乱杀过去?”。 “不去,等他们消停下来再说吧”。 第39章大战之后 烦了不知道洪辩怎么跟遮录接上的头,也不知道吐蕃营地的混战为什么会蔓延失控,一场大规模的混战就这样发生了。 有人被仇恨遮住了双眼,有人想趁乱抢好处,有人想逃命,有人想去找自己的家人,有的就是单纯的想杀人,还有怀着各种各样目的人被迫卷进去,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整个吐蕃营地就成了修罗场。 他没急于派人去阻止,杀一杀也好,干净。 张议潮和鲁豹安静的等在西边,过去的人有两个选择,投降或者死。 混乱的屠杀整整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安西军进场收拾残局,已经掌控大局的遮录率领手下趴在地上迎接悟能大师,十分虔诚。 将所有杂事都甩给阿墨和陈光洽等人,他也暂时闲了下来,开始看积攒的书信,文安说的没错,确实没什么大事,月儿和潇潇的信里有一半在说注意身体,另一半则在说孩子。 姑妈的信有一半应该屏蔽掉,另一半也该屏蔽…… 阿墨统计出了大概数目,安西军殉国三千一百,重伤八百,病倒四百多,轻伤无数。论坎力此战集结了于阗河湟和陇右的精锐近三万,还裹挟了河湟和青海所有的吐蕃,党项,吐谷浑和羌人部落,壮丁没法统计,加上老弱妇孺总数约有七十万,战后还有六成,丁壮死伤三分之二。 烦了不知道安西军直接杀了多少人,估计有五六万吧,也或许六七万,他没犯错,又加上一些运气,然后就赢了。 论坎力也没犯错,只是运气不太好,迟暮的名将和迟暮的王朝总是不太受命运偏爱。 张议潮是天生的英雄,无论战略眼光还是战术选择都无可挑剔,果断起事,迅速南下,智取安人军,挥军东进,收容俘虏,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鲁豹直面自己的恐惧,长途奔袭接近完美,与张议潮双刀合璧更是威力倍增。 洪辩大师虔诚事佛,德高望重,可他终究忘不了自己姓吴,也做不到超脱俗世,面临大事抉择时他还是唐人,先帮张议潮起事,又赶来鼓动部落闹事,他对不起自己的信仰,却对得起自己的祖宗。 明远坚持了自己的信仰,勉强对得起师叔和安西兵,也勉强对得起自己的朋友,带走论坎力使的战争进程大大加快,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和尚。 河湟之战结束了,这一战的影响还需要时间发酵,眼前能看到的只有无数的尸体和孤苦无依的妇孺,冬天要来了,对于她们来说,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安西军不可能常驻河湟,阿墨将牛羊收走一半,挑出五千壮丁充入军中,又挑出六千年轻女子赏给有功将士做婢,然后给诸部分地盘。所有人都很感激,夸赞悟能大师的仁慈,相较于吐蕃,这真的算相当仁慈了,甚至比大多数唐军都要仁慈。 张议潮让大部分沙州兵带着人口和牛羊先回去,他留下等待朝廷诏命,很快与众将混的烂熟。 安西军进入鄯城,烦了下令停止一切操练和军事行动,只保留基本的警戒,尽情的吃,放肆的玩,这是他们应得的。 捷报急递穿过陇右一路去到京城,“河湟大捷!安西军破蕃贼七十万,论坎力身死,拓地千里!”。 京城上下出现短暂的失声,“大帅不是在秦州镇守嘛?什么时候去的河湟?发生什么事了?”。 不止百姓,许多朝官对河湟之战也不太清楚,尚戒心退守河湟与论坎力合流,朝廷经营陇右,大帅却突然冲去河湟砍人。 众大臣冲入皇宫,随着种种细节爆出,上下一片惊愕,竟然是真的!大帅真的率领安西军去了河湟,跟论坎力几十万大军正面对决,鏖战六天,硬生生把吐蕃人打垮了。 从出兵到结束正好一个月,两万人千里迢迢赶过去打崩几十万人,论坎力死于乱军,全歼吐蕃精锐…… 这种战果在大唐战史中其实并不罕见,当年李靖,侯君集,裴行俭和薛礼等许多人都有过(高仙芝,李勣,苏定方等,不一一列举),但那都是在天宝之前,自安史之后,大唐再也没有如此辉煌的胜利,今天又出现了,还是打的吐蕃这个头号仇人。 百姓们在大肆庆贺,朝中宰相们却要加班加点,突如其来的大胜打乱了所有的部署,河湟既然拿下来就不能再丢掉,安西军伤损不轻,急需休整,需要派兵马去替换,要派遣民政官吏,要勒紧裤腰带运送粮草,还有一系列的仪式要搞。 当然了,还有更紧急的,封赏。 军功是不能拖的,将士们为国搏命,图的是高官厚禄家人风光,空口白牙的讲奉献,谁特么愿意搭理你?你怎么不去奉献?好处不但要给,还要多,不但要多,还要快,想要马儿跑得快,就要舍得喂草料! 此次安西军是正面打垮几十倍贼人,大涨天朝威风,特事特办顶格重赏,还有沙州张刺史,本来就是河西典型,又立下如此功劳,更要狠狠的封,连爹娘带婆娘儿子,一个都不能落下。 别人都问题不大,个别不太好封的也能用钱货找一下,那位却很麻烦。按他的地位和此次功劳,按理足够封王,可不能只顾眼前,后边还有事呢,那个天山回鹘只能他去搞定,眼前还有个凉州戳着,现在给他封王,将来怎么办? 众宰相看向皇帝,面带不悦,上回跟公主那事你办的太草率,应该压一下或者拖一下,你可好,光顾着自己爽了,如今没了退路。 表弟问心无愧,收复陇右是小功劳吗?本来文安那事儿就是演戏,我还真压他官爵? 研究半天,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老钱搜刮陇右军先去河湟顶着,京畿再派兵去补陇右。 至于杨大帅,眼看就到冬天,奔波近一年,该让他回来歇歇了,到时让太后问问他想要什么封赏再说。 表弟愕然看着老裴等人,你们这也太不要脸了,道德绑架还不算,连太后都要利用…… 诏书送至鄯城,军中并没有太多波澜,如今的安西兵已经不一样了,倒是张议潮捧着爹娘的追封诏书痛哭失声。 烦了看了一眼让自己回京的诏书,嘟囔道:“真是胡扯”。 文安低声问道:“郎君不欲回京?”。 烦了道:“我想先去看看阿依,她若真变成可汗就麻烦了”。 第40章再出发 天山回鹘初建,一切还未稳固,也就还有挽回的机会,若是回京,来回加过年至少得四个月,如果表弟身体不好,就得留在京里等他升天,真要拖个一两年下去,阿依要么被人害死,要么就成了真正的回鹘可汗,那可就真要两口子对阵了。 可战事已歇,违抗君命是大忌,小老太太也在眼巴巴的等他回去,这娘俩的面子不能随便卷。 烦了只能急递两封信回京,一封给表弟,详细解释自己用意。一封给姑妈,说了不少腻歪人的话。但愿能管用吧。 此行除了去见阿依,还要顺便布置河西,河湟之战打完,沙州归附,凉州已经陷入战略包围,方圆三千里内没有任何外援。 鲁豹率两千骑兵,陈光洽和婆子率一千步军加一千民夫去往沙州。 主力则由阿墨统领,等老钱率陇右军接班后,陆续退回兰州休整。 如此布置之下,凉州东北有朔方军,东侧会州有老郝,东南兰州是安西军主力,加上西边的沙州兵和安西军一部,论勃珢插翅难飞,等拿下凉州,河西之地便彻底归附,大唐收复所有传统汉地,表弟的明君也就板上钉钉了。 胡子道:“我跟你去一趟吧”。 烦了犹豫片刻,说道:”勇子跟我去吧,你帮阿墨,明年春后给论勃珢找点事做,对了,庆之最后走,等儿郎们养好伤,伤残的先入后营,等将来再安置”。 营里还有不少伤兵,得养到明年了,其实这个世界的伤兵大多都是自生自灭,安西军不能那样,养伤兵不止是让士卒归心,这些人是军中宝贝,即便缺胳膊少腿也是宝贝。 待众将退出,文安道:“郎君,我跟你去”。 烦了道:“你还是去兰州吧,等将来……”。 文安倔强的摇摇头,“郎君,我不要将来”。 烦了温言劝道:“不是不带你去,是天气寒冷,往沙州的山路走不了车驾,太过辛苦”。 “郎君,我能行的”。 烦了知道她的脾气,无奈点头道,“行吧,这一路有你的苦头吃”。 九月二十,正式启程,他与张议潮率亲兵轻骑为前队,鲁豹和朱勇率马军随后,陈光洽率步军民夫带着牛羊辎重垫后。 沿谷地向西还好,两天后从临蕃城转向西北,随之进入祁连山脉,山路崎岖,气温骤降,一行人开始顶着寒风跋涉,山间气候多变,大雪冰雹不时降下,更添艰险。 文安咬牙坚持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发热,她低估了祁连山的风雪,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承受力,夜晚露营,烦了将她抱在怀里烤火。 “郎君,你怎么不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自不量力要跟着,如今成了累赘”。 烦了笑道,“我早知道你撑不住”。 一个生长于后宫的公主,哪能理解大自然的威力,能撑住才不正常。 文安蜷缩着闭上眼睛,“便是死在路上我也愿意”。 “嗯”,烦了心如止水。 “郎君”。 “嗯?”。 “我若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应该会吧”。 “伤心一小会儿便好”。 “嗯”。 文安靠在他怀里,面前的火堆和身后的胸膛都在散发着热量,很舒服。 以前想到死,心底其实是恐惧的,现在她好像不怎么怕了。 不跟来肯定不甘心,来了可能会病,甚至会死,一边是肯定,一边是可能,当然要赌一把,没死便是赚了。 !!!!!!!!!!!!!! 长安城安西大院,月儿和潇潇相对而坐,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她们收到一个坏消息。 云娘疯了,男人和婆婆对她不错,可她总是郁郁寡欢,月儿以为她会抑郁得病,没想到她却疯了,披头散发的跑到街上,见到成年男子就抱住叫二叔。 哥哥以为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她就能幸福安稳的过完一生,以为她会慢慢淡忘二叔,他错了,有的事不会淡忘,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刻骨铭心。 沉默许久,潇潇道:“要不……接回来吧,医治一番,或许见到郎君能好些……”。 月儿摇摇头,“我让人看过,医不好了”。 “那怎么办,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郎君早晚都会知道”。 月儿木然道:“一了百了,她不受苦,别人也不用牵挂,都干净”。 “月儿妹妹”,潇潇惊愕看着她,“郎君很疼她……”。 “就是因为疼她才要杀掉!若把她接回来,我哥每次看到她都会伤心难过,你愿意那样?”。/笑傲小说 潇潇纠结的摇摇头,“可是……”。 月儿哼道:“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当初去洛阳,你为什么不出面把亲事破掉带她回来?”。 潇潇痛苦的点点头,“是啊,我明知道那丫头心事,也知道郎君的脾气,当初该给那家人一些钱货,带她回来”。 “不说这些”,月儿又道:“我哥没遵从皇帝的诏命,虽然没听到什么风声,咱们也得早做准备,分家要提前,做个样子让皇帝安心,秦州安排差不多了,锐儿和平安先过去,年后与红叶她们一起去兰州,到了安西军地盘就安全了”。 潇潇一愣,月儿竟然要让锐儿和平安离开,“这……郎君说陛下和太后不会的……”。 “我信不过他们”,除了阿墨和烦了,月儿不信任任何人,“都在京里,万一有什么事就是被人一锅端,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潇潇宽慰道:“郎君与他们多年的情义,到不了那一步”。 月儿冷笑道:“老皇帝临终连太后都要赐死,李恒会做出什么事,你敢打包票?”。 潇潇一滞,皱眉摇摇头,郎君威望太高,牵扯太大,加上无敌的安西军,皇帝怎么可能完全放心…… 月儿道:“也不用过于担心,以防万一罢了,我谅他也不敢怎样,真要闹得翻了脸,他李家也不会好过!”。天山回鹘初建,一切还未稳固,也就还有挽回的机会,若是回京,来回加过年至少得四个月,如果表弟身体不好,就得留在京里等他升天,真要拖个一两年下去,阿依要么被人害死,要么就成了真正的回鹘可汗,那可就真要两口子对阵了。 可战事已歇,违抗君命是大忌,小老太太也在眼巴巴的等他回去,这娘俩的面子不能随便卷。 烦了只能急递两封信回京,一封给表弟,详细解释自己用意。一封给姑妈,说了不少腻歪人的话。但愿能管用吧。 此行除了去见阿依,还要顺便布置河西,河湟之战打完,沙州归附,凉州已经陷入战略包围,方圆三千里内没有任何外援。 鲁豹率两千骑兵,陈光洽和婆子率一千步军加一千民夫去往沙州。 主力则由阿墨统领,等老钱率陇右军接班后,陆续退回兰州休整。 如此布置之下,凉州东北有朔方军,东侧会州有老郝,东南兰州是安西军主力,加上西边的沙州兵和安西军一部,论勃珢插翅难飞,等拿下凉州,河西之地便彻底归附,大唐收复所有传统汉地,表弟的明君也就板上钉钉了。 胡子道:“我跟你去一趟吧”。 烦了犹豫片刻,说道:”勇子跟我去吧,你帮阿墨,明年春后给论勃珢找点事做,对了,庆之最后走,等儿郎们养好伤,伤残的先入后营,等将来再安置”。 营里还有不少伤兵,得养到明年了,其实这个世界的伤兵大多都是自生自灭,安西军不能那样,养伤兵不止是让士卒归心,这些人是军中宝贝,即便缺胳膊少腿也是宝贝。 待众将退出,文安道:“郎君,我跟你去”。 烦了道:“你还是去兰州吧,等将来……”。 文安倔强的摇摇头,“郎君,我不要将来”。 烦了温言劝道:“不是不带你去,是天气寒冷,往沙州的山路走不了车驾,太过辛苦”。 “郎君,我能行的”。 烦了知道她的脾气,无奈点头道,“行吧,这一路有你的苦头吃”。 九月二十,正式启程,他与张议潮率亲兵轻骑为前队,鲁豹和朱勇率马军随后,陈光洽率步军民夫带着牛羊辎重垫后。 沿谷地向西还好,两天后从临蕃城转向西北,随之进入祁连山脉,山路崎岖,气温骤降,一行人开始顶着寒风跋涉,山间气候多变,大雪冰雹不时降下,更添艰险。 文安咬牙坚持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发热,她低估了祁连山的风雪,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承受力,夜晚露营,烦了将她抱在怀里烤火。 “郎君,你怎么不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自不量力要跟着,如今成了累赘”。 烦了笑道,“我早知道你撑不住”。 一个生长于后宫的公主,哪能理解大自然的威力,能撑住才不正常。 文安蜷缩着闭上眼睛,“便是死在路上我也愿意”。 “嗯”,烦了心如止水。 “郎君”。 “嗯?”。 “我若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应该会吧”。 “伤心一小会儿便好”。 “嗯”。 文安靠在他怀里,面前的火堆和身后的胸膛都在散发着热量,很舒服。 以前想到死,心底其实是恐惧的,现在她好像不怎么怕了。 不跟来肯定不甘心,来了可能会病,甚至会死,一边是肯定,一边是可能,当然要赌一把,没死便是赚了。 !!!!!!!!!!!!!! 长安城安西大院,月儿和潇潇相对而坐,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她们收到一个坏消息。 云娘疯了,男人和婆婆对她不错,可她总是郁郁寡欢,月儿以为她会抑郁得病,没想到她却疯了,披头散发的跑到街上,见到成年男子就抱住叫二叔。 哥哥以为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她就能幸福安稳的过完一生,以为她会慢慢淡忘二叔,他错了,有的事不会淡忘,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刻骨铭心。 沉默许久,潇潇道:“要不……接回来吧,医治一番,或许见到郎君能好些……”。 月儿摇摇头,“我让人看过,医不好了”。 “那怎么办,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郎君早晚都会知道”。 月儿木然道:“一了百了,她不受苦,别人也不用牵挂,都干净”。 “月儿妹妹”,潇潇惊愕看着她,“郎君很疼她……”。 “就是因为疼她才要杀掉!若把她接回来,我哥每次看到她都会伤心难过,你愿意那样?”。/笑傲小说 潇潇纠结的摇摇头,“可是……”。 月儿哼道:“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当初去洛阳,你为什么不出面把亲事破掉带她回来?”。 潇潇痛苦的点点头,“是啊,我明知道那丫头心事,也知道郎君的脾气,当初该给那家人一些钱货,带她回来”。 “不说这些”,月儿又道:“我哥没遵从皇帝的诏命,虽然没听到什么风声,咱们也得早做准备,分家要提前,做个样子让皇帝安心,秦州安排差不多了,锐儿和平安先过去,年后与红叶她们一起去兰州,到了安西军地盘就安全了”。 潇潇一愣,月儿竟然要让锐儿和平安离开,“这……郎君说陛下和太后不会的……”。 “我信不过他们”,除了阿墨和烦了,月儿不信任任何人,“都在京里,万一有什么事就是被人一锅端,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潇潇宽慰道:“郎君与他们多年的情义,到不了那一步”。 月儿冷笑道:“老皇帝临终连太后都要赐死,李恒会做出什么事,你敢打包票?”。 潇潇一滞,皱眉摇摇头,郎君威望太高,牵扯太大,加上无敌的安西军,皇帝怎么可能完全放心…… 月儿道:“也不用过于担心,以防万一罢了,我谅他也不敢怎样,真要闹得翻了脸,他李家也不会好过!”。 第41章再出发(二) 自湟水谷地沿山谷向北,遇甘泉水顺流而下(汉代称氏置水,宋代称都乡河,元称党金果勒,既今之党河)一直走便可至沙州(敦煌郡)。 广袤的祁连山脉是块宝地,山顶融雪滋润了四周干涸的土地,山口处寒风凛冽,低洼的河谷中却很小,虽草木枯黄却很是丰茂,各类野物不时出没。 文安把脸贴在郎君背上,贪婪的看着四周景色,不远处的林木间有一只鹿,看她一眼又轻巧的跑开。 身体还是昏沉无力,可她很满足,这趟真是值了。 露营地到了,前队给生好了火堆,烤着羚羊,瓦罐里还煮了蘑菇,沙州人嘴巴笨拙,不太善于表达,但心思很细腻。 烦了将她放到羊皮褥子上,眼皮贴着额头试了试,“嗯,又退了一些,应该没事了”。 文安满脸笑意,用力抿着嘴唇。 烦了拿湿布给她擦拭手脸,忍不住问道:“傻笑什么?”。 文安咬着嘴唇,认真的道:“郎君,幸亏来了,我幸亏来了”。 烦了苦笑不得道:“你个二傻子,能缓过来算你命大,还美上了”。 文安俏皮的笑笑,“你又不懂女儿心事”。 “好好好,我不懂”。 朱勇走近瞥了两人一眼,“腻歪够了就吃饭!”。 看着这个金刚石直男,烦了摇头叹道:“勇子,二娘跟了你,真白做一回女人”。 “你好!害了一个又一个!”。 “我……”,所有老兄弟,或者说所有人里,烦了对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话不投机半句多,哥俩闷头吃喝。 张议潮巡视完走了过来,“大兄,殿下可好些?”。 他原本称呼大帅,烦了说太生分,二人便改为兄弟相称,得知文安身份后对她极为敬重,大唐公主这招牌在京里不值钱,在偏远地区还是很响亮的。 “没什么事”,烦了割下一块肉递过去。 “快了,按这个速度,四天就能出山,再走两天就能到沙州”。 “嗯”。 哥仨边吃边聊,倒也惬意,张议潮说道:“大兄,有个事儿我一直不明白”。 第42章谁说了算 沙州是个极特殊的地方,安史之后被吐蕃围攻多次,死活就是不降,最后山穷水尽实在守不下去了,跟吐蕃谈好条件才终于陷落,其后几十年吐蕃也想反悔(吐蕃信用真的不怎么样),可沙州人也是真敢拼命,你说话不算数老子就跟你拼。奇快妏敩 最后逼的吐蕃把政策一再放宽,始终不能彻底把持军政,即使这样大大小小的叛乱也从未停止。到张议潮剁掉录支登高一呼,阖州立刻响应,一天之间全州易帜,重新姓了唐。 这事儿看上去有些玄幻,其实主要有四个原因,第一,此处是中原王朝的西大门,出玉门关和阳关便称西域,历朝历代都是边关重地,战争不断,民风尚武彪悍,从来不怕打仗,狠人比例超高。 第二,因为独特的地域环境总与异族打交道,养成了沙州人极强的民族自豪感,习惯以天朝上国臣民自居,也总是一副在座的各位都是渣渣的脾气,面对中原王朝改朝换代就随大流,面对吐蕃统治从心理上就接受不了。 第三个原因是吐蕃最开始先杀向长安,然后又扭头打河西,从兰州,凉州一直打到沙州,各州的死硬分子和残兵败将也一步步退到这里,导致沙州成了顽固分子的大本营,换句换说就是群众基础太好了。 第四就是吐蕃的无能,干啥啥不行,瞎折腾第一名,沙州唐人比例太高,多有名家大儒,从小就跟孩子讲历朝历代和大唐盛世的故事,连其他族群都看不上吐蕃的低劣手段,更别提唐人了,民间十分看不上吐蕃,反抗情绪一直高涨。 结果就是被吐蕃统治三十八年后,仅仅一封书信,张议潮站出来带头,男人们抄起家伙就把吐蕃人全给剁了,并且仅用了三天便全面恢复唐制,其间阎英达功不可没,他对大唐官制职权以及各种礼仪了解的非常详尽。 烦了一行人到达沙州,张议潮率领上下官员郑重拜见大唐太师,这是沙州归附后首次拜见朝廷上官,意义重大。尔后举行宴会给他接风洗尘,烦了是真不喜欢这类事,可实在没法推脱,只能答应。 上次来还是双河州的程司马,这回再见可大不一样,无论是名震天下的杨大帅还是如雷贯耳的悟能大师,都不能有丝毫马虎,好在大多是老熟人,倒也少了许多客套,烦了特意提及想见一见洪辩大师,却得知他回来后一直在闭关忏悔,不见任何外客,看来是对于自己参与俗事有些内疚。 张老二去河湟后沙州一直按兵没动,东边的瓜州毫无动静(河西五州,自东向西分别是凉,甘,肃,瓜,沙,处祁连山北麓,大漠之南的狭长区域,谓之河西走廊)。 也不知道瓜州的吐蕃人是真瞎还是装瞎,反正对于沙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毫无反应,倒是论勃珢前两天派人来过一趟,装作没事人一样要找录支大都督,被关口的人射死两个,其余人跑回去了。 其实倒不意外,瓜州本来就兵少力弱,沙州兵不去揍他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来胡乱招惹,论勃珢倒是想来,可是面临咄咄逼人的朔方军和会州军,本就压力不小,离沙州又有整整两千里,实在是鞭长莫及,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等河湟之战的结果,论坎力能不能赢很重要。 沙州兵带回了战利品和此战结果,上下传的沸沸扬扬,瓜州那边肯定知道了,论勃珢也会知道,他若还没蠢到家就得想想自己面临的局势,更不可能跑来沙州了。 吐蕃人没什么动静,天山回鹘倒是有事,前些天西州叶护句罗俾(阿依叔叔)派人送来请柬,大回鹘汗国将在西州举行可汗即位大典,邀请邻居去观礼,日期定在十一月十五。 烦了眉头一皱,不对。 首先是太快了,可汗即位是部落推举,要部落联盟中地位最高的七个人共同拥戴某人,然后举行正式的仪式成为可汗。可即位仪式应该是得到大唐正式册封后的春天举行,即使得不到大唐册封,也该是明年春天才对,这次却赶在冬天。 而且喊出了大回鹘汗国的名号,可能是回鹘人对于复国情绪紧迫,见大唐拖着不册封,索性在冬天举行仪式,可回鹘诸部刚刚安稳下来,阿依也不是那种性格急切高调的人,不该是这样。 还有一个不寻常处,仪式地点在西州,按目前天山回鹘的势力范围,角落中的双河州肯定不适合作为汗帐驻地,按位置来说要进取收复漠北该选庭州,按阿依性格要休养生息,该选龟兹,西州距离庭州仅五百里,整体位置有些偏于东南,而且那里是句罗俾的老巢,阿依得跑好几千里赶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句罗俾这老货不会是想搞鬼吧…… 烦了越想越觉得没底,句罗俾一直随风摇摆,看似人畜无害,可天山回鹘草创,民心未附,这货若是扮猪吃老虎,阿依恐怕要被坑。 当晚便与张议潮商量,“我得去西州”。 “我与兄长同去”。 “不用”,烦了道:“形势不明,在回鹘地盘里人多没用,况且过些天鲁豹就到了,你得准备安置”,鲁豹带来两千骑兵,得提前做许多准备。 张议潮点点头,又问道:“兄长要带多少人马?”。 “带一百亲兵单乘,你帮我找熟悉道路的向导,准备驼队,我要走碛海道”。 “大兄,一百亲兵太少,而且碛海道难行,不如多带人马走沙伊道”。 自沙州去西州有两条路,一条出玉门向北,七百里至伊州,再向西七百余里便至西州,这条路虽然远些,但沿途补给更方便。 还有一条是西玉门关一直向西北行进,穿过大沙漠,补给困难,但要近四百余里。穿过沙漠的难处不仅是人要带着吃喝,战马也要携带草料和水,这大大增加了补给难度,所以烦了只能百骑单乘。 烦了摇摇头道:“不知伊州形势,不敢冒险,就此决定吧”。 张议潮见劝不住,只得答应,驼队要准备,上下刚经赶路也要休息几天,出发的日期便定在十月十八。 “小玖,挑人,挑马,收拾好器械”。 “勇子,你在这等鲁豹,有事听议潮的……”。 朱勇道,“我想小安子”。 烦了劝道:“此行不厮杀,你在这等着吧”。 朱勇怪眼一翻,“别跟我来这套!”。 “你这……”,烦了眼睁睁看他摔门离开,愕然道:“到底谁说了算?”。 第43章简单还是复杂 冬天不是出行的好时节,好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况且烦了也别无选择,西州那个即位大典处处透出诡异,他必须得去一趟。 朱勇和小玖,以及左丘等一百个亲兵,每人单骑加皮甲军械,张老二给准备了三个向导,三十个随从和五十峰双峰驼(双峰驼适合载物,单峰适合骑乘),这就是此行的全部人员。(骆驼远途能驮三四百斤,近途能达到五六百斤,对于此次行程,这个配置有些过于奢侈。) 烦了看看巴扎,又看看张老弟给挑的战马,一时有些纠结。 朱勇问道:“咋了?”。 “巴扎老了”。 “老了也比生马强”。 烦了点点头,“也是”。 巴扎确实老了,赶路不如壮年马,可若论厮杀,年轻体壮远不如默契可靠重要,这趟不一定能太平,还是老伙计踏实。 临行几日,文安柔情似水,她的性格有点复杂,有皇室公主的骄傲又有命运悲惨导致的自卑,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又有竭力取悦丈夫的体贴温柔,是个值得疼爱的好女子,只是运气一般,生在皇家又摊上烦了这个渣货。 十月十八,正式启程,一行出沙州去往西北,四年前送阿依离开就是走的这条路,现在想想真特么弱智。 “大哥,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去”,张议潮低声道。 “我不去谁去?自个的婆娘让别人去?”。 张议潮又低声道:“大哥此去权当散心,莫与小人计较,待凉州平复,小弟为兄长先锋,踏平西域!”。 烦了点点头,说道:“那封信早些给论勃珢送去,他若能归降最好,我已嘱咐过鲁豹与光洽,他们会听你调遣,往东边大胆的压,朔方和会州压迫凉州,论勃珢顾不上这边。多打听吐蕃的消息,应该很快”。 张议潮连连点头,“大哥放心,我自知晓”。 冷风卷起黄沙吹过旷野,豪迈辽阔却又如此亲切。烦了轻轻吐出口气,又道:“议潮,待平复凉州,欲做何打算?”。 张议潮道:“还要大哥指点”。 烦了看向远处,说道:“吐蕃衰败已成定局,河西亦不会再有反复。我镇安西,河西无战事,贤弟乃当世人杰,不宜蹉跎,依我之见,去处有二,贪近可谋北庭都护,若欲纵横天下,留名青史,非狼居胥,不足以尽显贤弟之能”。 张议潮抚掌大笑道:“兄长知我!此正议潮所愿也!”。 烦了低声道:“回去后给陛下上书,尽言报国之志,另加一句,就说看我似有封疆之意,让陛下早做戒备”。 张议潮愕然,烦了竟然让自己告他的黑状,“大哥,岂能如此……”。 烦了笑道:“你不懂,按我说的做便是”。 张议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送出三十里,驻马道:“回去吧,以后多给陛下上奏书,只管说好话,不要提我”。 张议潮下马行礼,“兄长快去快回,议潮备下美酒,早晚再听兄长教诲”。 “嗯,去吧”。 当日行九十里,于烽火住了一夜,次日过午至玉门关,在这里最后补充清水马料。 (历朝历代的玉门关多有变动,光汉代玉门关就非止一处,且相距甚远,史书记载唐玉门在沙州西北一百六十里,另一说一百四十里,也有两百里说,至今不知其迹。五代宋初记载玉门关在肃州西七十里,另一说九十里,今之敦煌市,瓜州市,玉门关市以及嘉峪关市都有过玉门关城,书友勿争) 踏上两丈多高的关墙,眺望着茫茫大漠,轻声道:“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这诗作得好!真好!”,左丘连声恭维道。 烦了嫌弃道:“这是前人所作,不懂就闭嘴!”。 “那也是爷念得好”。 烦了摇摇头,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会拍马屁的都没有,真特么失败。 八月二十,一行人正式出关,向北不远后拐向西北方,踏上一望无际的荒漠。这时节白天还可以,太阳晒的人暖洋洋的,夜晚就是两回事了,真能冻死人。 第44章西州遗民 世间有许多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多种,有的巧妙,有的笨拙,大多数人都夸赞那些巧妙的方法,其实这事儿并不绝对,简单的方法未必不好。 烦了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太对,他与勇子就像两个极端,熟悉的人都说他心机巧妙,谋略长远。说朱勇蠢笨耿直,从来不会拐弯。可是他就永远是对的吗?勇子的办法就真的不对? 某人想要害人,他会防备,还会想办法让人折服,勇子却会把人一刀砍死,单从结果看,难道勇子的做法不是更简单有效? 路遇巨石拦路,他会想办法绕行,或者攀爬,或者火烧令其碎裂,好像都是好办法。可如果力气够大,拳头够硬,一拳把巨石砸碎岂不更快? 原来办法好不好不只取决于办法本身,还取决于自身与面临难题的实力,所以办法就没有好不好,只在于适合不适合。 在疏勒的时候实力弱,只能用心布置,回到大唐的时候很纷乱,也要努力经营,所以烦了的办法是对的。 如今回鹘瓦解,吐蕃剩下半口气,大唐如日中天。安西军把论坎力几十万人打崩,不再需要费时费力调集十万大军慢慢布置,事实证明勇子的方式更好。 烦了慢慢明白了根源所在,原来是自己在许多方面都错了,确切的说是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 他习惯了虚弱的安西和内乱的大唐,可如今的大唐已经强大了,自己却还在试图以原来的心态去解决问题,这便导致对陇右战略过于拖延,使尚戒心跑回了河湟,若不是阴差阳错出兵,还不知道哪年才能彻底解决论坎力。 身处这个世界,他却坚持另一个世界的观念,所以造成了苏曼等人的悲剧,还有文安,若不是姑妈把她推出来,也会以悲剧收场,若是换成大唐太师的角色,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位置不同,角度不同,实力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也应该不同,他转换的太慢了。 再看眼前的事,该选择哪种方式解决阿依与天山回鹘的问题?站在回鹘诸部与阿依的角度,能接受哪种方式?天山南北不只有回鹘人,还有疏勒诸部与黑眼部,他们希望看到哪种结果?西州庭州等地的唐人与土著部落呢? 每个人或者每个人群,都有各自的立场与需求,无论大唐还是安西兵,都不可能放弃安西与北庭故地,那便意味着与回鹘的复国理念是不可调和的对立矛盾。 疏勒诸部当然希望自己回去,黑眼部肯定不想回鹘复国,西州唐人希望重归大唐治下,西域诸部也不会喜欢回鹘,阿依希望与自己在一起,希望族人能安居乐业,至于回鹘诸部,他们也不愿与强盛的大唐为敌,而所谓的复国对于普通牧民和奴隶来说也不是太重要,也就是说回鹘复国的最大动力来源只是少部分贵族而已…… 烦了长舒一口气,轻笑道:“复杂的事情是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解决的……”。 左丘靠近低声道:“爷,解决谁?是不是那个老头儿?我看他就鬼鬼祟祟”。 烦了轻叹道:“左丘,除了箭法好和傻大胆儿,你总得有点别的长处”。 “什么长处……爷,你就直接说杀谁就行”。 “谁都不杀,歇着去吧”,烦了无力的摆摆手。 一行人已进入沙漠腹地跋涉,波浪般的黄沙无边无际,裸露的黄土被风沙侵蚀成各种形状,天上不见飞鸟,地上寸草不生,各种动物的骸骨倒是随处可见,大风嘶吼,无一刻停歇。 这片沙漠在史书中有好几个名字,沙河,莫贺延碛,大沙海,八百里瀚海等,行人商旅称这条路为道途险远,往来困弊的第一艰辛之地。(当年玄奘自此经过,险些丧命,在其著作中连连后怕) 对于外行人来说进到这里是死定了,可三个老安竟能带着一行人找到泉水补给,据他们说这片沙海中不仅有泉水,还有许多湖泊和季节性小河形成的绿洲,还有几道峡谷,谷中水流潺潺草木丰茂,有成群的野骆驼和野驴等各种动物。听的烦了感叹不已,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人力何其渺小。 远处偶尔有沙盗探头探脑的看一眼,又迅速远遁。这些人说是沙盗,其实就是一些溃兵或者部落争斗失败的野人,还有一些做了恶的逃犯,没了活路无奈窜入沙漠,盘踞于一些小绿洲,有什么吃什么,能活多久纯靠运气。 沙漠中最危险的并不是沙盗,而是各种意外,比如毒蛇蝎子,迷路,错过水源,以及大沙暴,有时一场沙暴能刮好几天,商队全军覆没的例子数不胜数。 得益于充分的准备和能干的向导,一路无惊无险,十一月初六,一行人终于走出大沙海,抵达西州蒲昌县。 烦了有些疑惑,走的时候说顺利的话十天就能到,这一路这么顺利却走了十六天,你们是不识数还是带我在沙漠里绕圈子了? 不过他也没追问,还特意嘱咐小玖安排人保护好这几个老家伙,没有他们,这条路是真的不敢走。 离一座高处的烽火堡愈近,几名骑兵冲出,分别用突厥话和大唐话询问来意。 小玖催马上前,神色倨傲的喝道:“大唐太子太师杨公游猎至此!本地属官速来迎奉!闲杂人等退避!”。 烦了其实带着张老二给开的证明,可以用沙州观礼使者的身份,可他改了主意,西州乃是大唐州郡,老子是大唐太师,藏头露尾太过丢人,干脆报出名号,看你回鹘人敢怎样。 几个骑兵不明白什么是太师,不过大唐两个字他们是听懂了,这么大的阵仗也估计不是一般人,交头接耳几句,一人策马去报信,其余人则恭敬的引路。 向导民夫去到后队,众亲兵挺起胸膛满脸傲气,作为大唐顶尖人物之一,来这小小的西州当然用不着畏首畏尾。 正行进间,一个百夫长带人赶来,恭敬的下马行礼,而后带路去往蒲昌县城。 看着这一系列操作,烦了也只能暗自感叹,一不看公文印信,二不管兵甲器械,沙漠中走出一支武装力量就带着往老窝儿走,这心可真是够大的。(当然了,就算他们要检查公文或者收缴器械,烦了也没打算答应。) 其实想想也不难解释,一是大唐威名,一直是诸部爸爸。而是大唐与回鹘的和平期太长,彼此敌意很淡。三是草原部落制度粗糙,许多方面本来就很不严谨,也没法指望他们敢冒犯大唐高官。 途经村落,有人见大唐服饰,大声呼喊而去,不多时村内唐人飞奔而出,皆手捧干粮清水。 族老拄着拐杖,大声呼喊,“大唐天使,朝廷还记得我西州唐人否?”。 烦了催马走近,沉声道:“某非使者,乃大唐太子太师!尔等既自认唐民,因何不跪?”。 族老一愣,小心道:“小人山野之人,不知礼数,敢问大官高姓大名?”。 小玖大声喝道:“我家主人乃大唐太子太师!陇西郡王杨公!单讳一个凡字!尔等失礼!是要讨打不成!”。 “杨大帅!”,人群一阵骚动。 “竟是杨大帅!”。 “是悟能大师……”。 烦了脱去毡帽,巡视众人道:“今日需记得杨某!”。 “大帅……”,人群拜倒,哭嚎震天。 第45章不算计 西州,下辖前庭,柳中,交河,天山,蒲昌五县。汉时车师国高昌壁,和帝三年,班超定西域,为都护,其地汉民多为汉魏戍卒之后,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灭鞠氏高昌置西州,为安西都护府驻地,贞元七年陷于吐蕃,后为保义可汗所夺,其弟句罗俾为叶护统领至今。 其地处东西之要冲,南北之枢纽,东北至伊州七百三十里,西至焉耆七百二十里,北至庭州五百里,南至楼兰故地一千二百里,东南至沙州千里有余,战略位置佳。 除了地理位置,另一特殊之处在于地沃人多,开元时有一万两千户,五万多口,相较于一千七百多户的伊州,两千二百多户的庭州,堪称巨无霸级别。 这里还实行完整唐制,州县乡里,赋税制度等与内地州完全相同。 从贞观十四年归于大唐,到贞元七年陷落,西州人在大唐治下过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安宁日子,这实在太久了,所有人都已适应并且愿意继续下去,近年战乱不休,忍受吐蕃和回鹘的轮番欺压,更对大唐念念不忘,唐人百姓得知烦了身份后,所有委屈涌上心头,伏地大哭不止。 虽经多年战乱,唐人依旧有大量唐人村落,人的坚韧真是超出想象。男女不顾寒冷,扶老携幼奔走呼喊,跟在队伍两侧说个不停。 “军爷来族里吃用些,小人婆娘治的好汁水”。 “是王师来了?”。 “当今天子还用元和年号?”。 “太师是要亲自镇守西州?”。 “小的道路熟悉,能干活儿”。 “不想还能见到王师至此”。 烦了率众在回鹘骑兵指引下前进,脸皮一阵阵发烧,百姓如此,身为大唐武人,真是耻辱…… 过午至赤亭镇,此地乃西州东部门户,大唐曾于此设守捉,蒲昌县千夫长带人赶来迎接。 这千夫长兼领蒲昌县军事民政,从一路见闻看,他哪样都没干好,倒也不奇怪,不经受系统的教育,能管好一地军政的人或许会有,但也绝对是极少数。 不过对于突然出现的大唐太师他还是很恭敬的,热情招呼太师去蒲昌城,还自称山野之人粗陋少礼,已派人急报于叶护云云。 烦了懒得搭理他,只让小玖去应付,身份相差太大,跟他说话都丢份,随后下令在赤亭镇落脚。 千夫长对他的身份丝毫没有怀疑,不光因为随行侍卫,还因为杨大帅的身份足够响亮,不可能有人敢冒充,可他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安顿住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种级别的人物跟自己关系也不大,等上边安排吧。 烦了让亲兵去打探情况,跟勇子洗漱一番后在驿馆闲逛,在角落发现一块石碑,擦拭后才发现刻着一首长诗。 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 白草磨天涯,湖沙莽茫茫。 …… 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伐鼓震蒲昌。 …… 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 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 …… 地上多髑髅,皆是古战场。 置酒高馆夕,边城月苍苍。 …… 作者是岑参,落款却是一位过路的官员,他与岑参相熟,要去赴任安西行营判官,临别岑参作诗为其壮行,途经此处有感,录诗刻石为念。 给勇子讲解一遍诗句,二人都有些沉默,遥想当年,前辈们何等雄壮豪迈,如今这里悬挂的却是回鹘狼旗…… “你怎么打算?”。 烦了道:“看看再说,总不能失了大唐威严”。 朱勇说道:“西州乃大唐州郡,一帮杂胡盘踞于此,还妄图会盟建国,不可纵容!”。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看他,点点头道:“你说的对”。 来的路上他便想通了,西州乃大唐州郡,自然不能容忍回鹘在此会盟,原因很简单,大唐拥有说不的实力。 所以他此行不为观礼,观礼代表默认对方的所作所为来捧场,实在是过于下贱。 他来这里是为游猎,是大唐太师闲着没事,来自家的地盘打猎游玩来了。 没错,西州是大唐的,不姓回鹘! 傍晚时小玖和亲兵都回来了,带回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 西州分为三等人,回鹘人当然是第一等,唐人第二等,其他部落最末,按人口来说唐人最多,具体多少说不清楚,回鹘次之,再就是其他诸部。 句罗俾威望一般,但也不算残暴,有点像软绵绵的老好人,大儿子死在庭州,小儿子多斯逻在焉耆,据说这个小儿子野心勃勃,行事狠辣。 西州和焉耆内部不算安宁,矛盾点除了回鹘人野蛮的霸占好地,还来自信仰冲突,西州是佛教盛行之地,吐蕃占据时也一样,回鹘却信摩尼教,两边天然合不来,句罗俾倒也没强制,一直就这么混着。 至于推举可汗的事,据小玖说就是爷俩促成的,句罗俾已经大度的原谅了庭州诸部,并与他们和解,目前为止没听到阿依和胡特勤姐弟的消息,也不知道到西州没,另外据小道消息,句罗俾还邀请了黑眼部和疏勒诸部前来观礼。 烦了大概算了下,以目前的情况看,阿依的势力无疑最大,可是内部却派系林立,有双河州嫡系,弟弟胡特勤,山北诸部,以及最后来的回鹘残部,到底能不能紧密团结,经得起句罗俾的拉拢,尚且未知。 而句罗俾坐拥西州与焉耆镇,又以大儿子的命换取了庭州诸部的支持,实力不容小觑。 至于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句罗俾肯定要极力拉拢,若是能拉到这两个外援,阿依姐弟便等于被两面夹击,基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就算明着争不过,句罗俾爷俩还有最后一招可用,在自家地盘,派出心腹一顿乱刀…… 看他皱眉沉思,朱勇忍不住道:“怎么又算计上了?”。 烦了一愣,是啊,老子干嘛来了?怎么又算计上了?跟这帮人算计个球? “呸!吃酒!”。西州,下辖前庭,柳中,交河,天山,蒲昌五县。汉时车师国高昌壁,和帝三年,班超定西域,为都护,其地汉民多为汉魏戍卒之后,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灭鞠氏高昌置西州,为安西都护府驻地,贞元七年陷于吐蕃,后为保义可汗所夺,其弟句罗俾为叶护统领至今。 其地处东西之要冲,南北之枢纽,东北至伊州七百三十里,西至焉耆七百二十里,北至庭州五百里,南至楼兰故地一千二百里,东南至沙州千里有余,战略位置佳。 除了地理位置,另一特殊之处在于地沃人多,开元时有一万两千户,五万多口,相较于一千七百多户的伊州,两千二百多户的庭州,堪称巨无霸级别。 这里还实行完整唐制,州县乡里,赋税制度等与内地州完全相同。 从贞观十四年归于大唐,到贞元七年陷落,西州人在大唐治下过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安宁日子,这实在太久了,所有人都已适应并且愿意继续下去,近年战乱不休,忍受吐蕃和回鹘的轮番欺压,更对大唐念念不忘,唐人百姓得知烦了身份后,所有委屈涌上心头,伏地大哭不止。 虽经多年战乱,唐人依旧有大量唐人村落,人的坚韧真是超出想象。男女不顾寒冷,扶老携幼奔走呼喊,跟在队伍两侧说个不停。 “军爷来族里吃用些,小人婆娘治的好汁水”。 “是王师来了?”。 “当今天子还用元和年号?”。 “太师是要亲自镇守西州?”。 “小的道路熟悉,能干活儿”。 “不想还能见到王师至此”。 烦了率众在回鹘骑兵指引下前进,脸皮一阵阵发烧,百姓如此,身为大唐武人,真是耻辱…… 过午至赤亭镇,此地乃西州东部门户,大唐曾于此设守捉,蒲昌县千夫长带人赶来迎接。 这千夫长兼领蒲昌县军事民政,从一路见闻看,他哪样都没干好,倒也不奇怪,不经受系统的教育,能管好一地军政的人或许会有,但也绝对是极少数。 不过对于突然出现的大唐太师他还是很恭敬的,热情招呼太师去蒲昌城,还自称山野之人粗陋少礼,已派人急报于叶护云云。 烦了懒得搭理他,只让小玖去应付,身份相差太大,跟他说话都丢份,随后下令在赤亭镇落脚。 千夫长对他的身份丝毫没有怀疑,不光因为随行侍卫,还因为杨大帅的身份足够响亮,不可能有人敢冒充,可他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安顿住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种级别的人物跟自己关系也不大,等上边安排吧。 烦了让亲兵去打探情况,跟勇子洗漱一番后在驿馆闲逛,在角落发现一块石碑,擦拭后才发现刻着一首长诗。 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 白草磨天涯,湖沙莽茫茫。 …… 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伐鼓震蒲昌。 …… 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 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 …… 地上多髑髅,皆是古战场。 置酒高馆夕,边城月苍苍。 …… 作者是岑参,落款却是一位过路的官员,他与岑参相熟,要去赴任安西行营判官,临别岑参作诗为其壮行,途经此处有感,录诗刻石为念。 给勇子讲解一遍诗句,二人都有些沉默,遥想当年,前辈们何等雄壮豪迈,如今这里悬挂的却是回鹘狼旗…… “你怎么打算?”。 烦了道:“看看再说,总不能失了大唐威严”。 朱勇说道:“西州乃大唐州郡,一帮杂胡盘踞于此,还妄图会盟建国,不可纵容!”。 烦了有些意外的看看他,点点头道:“你说的对”。 来的路上他便想通了,西州乃大唐州郡,自然不能容忍回鹘在此会盟,原因很简单,大唐拥有说不的实力。 所以他此行不为观礼,观礼代表默认对方的所作所为来捧场,实在是过于下贱。 他来这里是为游猎,是大唐太师闲着没事,来自家的地盘打猎游玩来了。 没错,西州是大唐的,不姓回鹘! 傍晚时小玖和亲兵都回来了,带回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 西州分为三等人,回鹘人当然是第一等,唐人第二等,其他部落最末,按人口来说唐人最多,具体多少说不清楚,回鹘次之,再就是其他诸部。 句罗俾威望一般,但也不算残暴,有点像软绵绵的老好人,大儿子死在庭州,小儿子多斯逻在焉耆,据说这个小儿子野心勃勃,行事狠辣。 西州和焉耆内部不算安宁,矛盾点除了回鹘人野蛮的霸占好地,还来自信仰冲突,西州是佛教盛行之地,吐蕃占据时也一样,回鹘却信摩尼教,两边天然合不来,句罗俾倒也没强制,一直就这么混着。 至于推举可汗的事,据小玖说就是爷俩促成的,句罗俾已经大度的原谅了庭州诸部,并与他们和解,目前为止没听到阿依和胡特勤姐弟的消息,也不知道到西州没,另外据小道消息,句罗俾还邀请了黑眼部和疏勒诸部前来观礼。 烦了大概算了下,以目前的情况看,阿依的势力无疑最大,可是内部却派系林立,有双河州嫡系,弟弟胡特勤,山北诸部,以及最后来的回鹘残部,到底能不能紧密团结,经得起句罗俾的拉拢,尚且未知。 而句罗俾坐拥西州与焉耆镇,又以大儿子的命换取了庭州诸部的支持,实力不容小觑。 至于黑眼部与疏勒诸部,句罗俾肯定要极力拉拢,若是能拉到这两个外援,阿依姐弟便等于被两面夹击,基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就算明着争不过,句罗俾爷俩还有最后一招可用,在自家地盘,派出心腹一顿乱刀…… 看他皱眉沉思,朱勇忍不住道:“怎么又算计上了?”。 烦了一愣,是啊,老子干嘛来了?怎么又算计上了?跟这帮人算计个球? “呸!吃酒!”。 第46章不速之客 习惯的力量很强大,像烦了这种穷屌丝,中了大奖也会习惯性的看菜单,这让他有些痛苦,只能一遍遍的给自己催眠,老子要霸道,老子要蛮横,老子不讲理…… 为了认真贯彻这一思想,他决定大张旗鼓去往西州,让沿途百姓看看他这个大唐太师,并且一定要跟那个千夫长拧着来,凭什么听你的?你特么算老几? 驼队留在赤亭镇,留下十个亲兵看护,又派左丘带人去西州通知句罗俾,本太师来了。 随后一路向西,宣称只接受唐人乡绅安排的食宿,摆足了大唐太师的谱儿,这倒不是他耍大牌,而是必须得这样,摆的谱儿越大,唐人百姓就越高兴,要的就是天朝上国的威严。 还没等走到蒲昌县,早引来远近轰动,道路两侧站满了唐人百姓,耆老安排族里子弟迎送,不管有活儿没活儿,反正跑前跑后的很热闹。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凡队伍到处,唐人百姓面对其他部族时腰杆子立刻向后拉了十度…… 老百姓不关心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关心的是他来了,他既然来了,就证明西州还是大唐治下,咱们就是天朝子民。 看着他众星捧月般接受蒲昌几大家族恭维宴请,某千夫长却有些迷茫,这到底是谁家地盘? 作为胡人,对大唐敬畏是天生的,作为回鹘千夫长,对大唐太师恭敬也是应该的,况且人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即使出格自己也管不了,算了,就这么着吧…… 相对于千夫长,句罗俾与多斯逻父子更迷茫,怎么回事? 回鹘崩塌,诸部惶恐,推举重建汗国是大势所趋,对于公主做可汗,多斯逻相当不服气,凭什么让个女人做可汗?大回鹘没有男人了吗? 句罗俾则劝他隐忍,群情汹涌,不能违逆,先这样,将来再说吧。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果使者去到大唐却迟迟没能拿回册封可汗的诏书,反而带回一道诰命诏书。 可汗是大唐皇帝的小弟,诰命是大唐臣子的婆娘,两者天差地别,诸部一时议论纷纷,事情明摆着,大唐好像并不认可公主的汗位,反而认定她是某人婆娘…… 公主跟那人的关系早已人尽皆知,回鹘人一直觉得蛮光彩,那人是天下的顶尖豪杰,公主跟他有一腿不丢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公主眼下要做的是可汗,两人私下里生一堆孩子都没问题,该给的册封得给啊,怎么成了诰命夫人了?阿依没想那么多,乐呵呵的就把诏书给接了。 这就尴尬了…… 还有一件事让所有人不安,大唐愈发强盛,态度也越来越强硬,铁骑四面出击,西边按着吐蕃爆捶,北边没搭理黠戛斯,东边还对营州虎视眈眈,请封可汗的事没了下文,是不是预示着大唐要经略西域?咱们怎么办? 句罗俾叶护抓住时机派出使者,召集诸部来西州会盟,推举可汗即位,大唐不答应,咱们更得快点把生米煮成熟饭,只有成为整体,将来面对大唐的时候才不是一盘散沙,若是各顾各的,别说大唐,谁都能来踩咱们一脚。 理由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他就是瞄上了可汗的位子,只要做了可汗,不管是率众跑路还是投降大唐,都是大有好处的。 放弃为大儿子报仇,拉拢庭州诸部,再散布言论拉拢别的势力,理由倒是不难找:公主不受大唐认可,而且她跟那位已成了两口子,若是再做可汗,将来还不得把咱们卖了? 跟黑眼部的理由是:只要你们支持我做可汗,我可以当众发誓不与黑眼部动兵,咱们永远做好邻居。 跟疏勒诸部的理由是:我知道你们人多,山间谷地住的挤,只要你们支持我,我就把疏勒的回鹘部落撤回,你们随时都能回家去。 就算所有布置都不成功,还有最后一招。本来进行的蛮顺利,结果那个人却突然来了。 句罗俾已经快五十岁,这个岁数在回鹘人中能称高寿了,收到回报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直到左丘带人送来了名刺,他终于确认,那个人真的来西州了。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嘛? 爷俩商量了整整一夜,终究没能商量出个结果,说一千道一万,你能把他怎样?你敢动他?你能承受动他的后果? 他不是普通人,他身后是安西军,还有整个大唐,如今的大唐不是几十年前的大唐了,如今的回鹘也已经几十年前的回鹘。 无计可施,先把人接来西州再说吧,问问他到底想干嘛。习惯的力量很强大,像烦了这种穷屌丝,中了大奖也会习惯性的看菜单,这让他有些痛苦,只能一遍遍的给自己催眠,老子要霸道,老子要蛮横,老子不讲理…… 为了认真贯彻这一思想,他决定大张旗鼓去往西州,让沿途百姓看看他这个大唐太师,并且一定要跟那个千夫长拧着来,凭什么听你的?你特么算老几? 驼队留在赤亭镇,留下十个亲兵看护,又派左丘带人去西州通知句罗俾,本太师来了。 随后一路向西,宣称只接受唐人乡绅安排的食宿,摆足了大唐太师的谱儿,这倒不是他耍大牌,而是必须得这样,摆的谱儿越大,唐人百姓就越高兴,要的就是天朝上国的威严。 还没等走到蒲昌县,早引来远近轰动,道路两侧站满了唐人百姓,耆老安排族里子弟迎送,不管有活儿没活儿,反正跑前跑后的很热闹。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凡队伍到处,唐人百姓面对其他部族时腰杆子立刻向后拉了十度…… 老百姓不关心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关心的是他来了,他既然来了,就证明西州还是大唐治下,咱们就是天朝子民。 看着他众星捧月般接受蒲昌几大家族恭维宴请,某千夫长却有些迷茫,这到底是谁家地盘? 作为胡人,对大唐敬畏是天生的,作为回鹘千夫长,对大唐太师恭敬也是应该的,况且人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即使出格自己也管不了,算了,就这么着吧…… 相对于千夫长,句罗俾与多斯逻父子更迷茫,怎么回事? 回鹘崩塌,诸部惶恐,推举重建汗国是大势所趋,对于公主做可汗,多斯逻相当不服气,凭什么让个女人做可汗?大回鹘没有男人了吗? 句罗俾则劝他隐忍,群情汹涌,不能违逆,先这样,将来再说吧。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果使者去到大唐却迟迟没能拿回册封可汗的诏书,反而带回一道诰命诏书。 可汗是大唐皇帝的小弟,诰命是大唐臣子的婆娘,两者天差地别,诸部一时议论纷纷,事情明摆着,大唐好像并不认可公主的汗位,反而认定她是某人婆娘…… 公主跟那人的关系早已人尽皆知,回鹘人一直觉得蛮光彩,那人是天下的顶尖豪杰,公主跟他有一腿不丢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公主眼下要做的是可汗,两人私下里生一堆孩子都没问题,该给的册封得给啊,怎么成了诰命夫人了?阿依没想那么多,乐呵呵的就把诏书给接了。 这就尴尬了…… 还有一件事让所有人不安,大唐愈发强盛,态度也越来越强硬,铁骑四面出击,西边按着吐蕃爆捶,北边没搭理黠戛斯,东边还对营州虎视眈眈,请封可汗的事没了下文,是不是预示着大唐要经略西域?咱们怎么办? 句罗俾叶护抓住时机派出使者,召集诸部来西州会盟,推举可汗即位,大唐不答应,咱们更得快点把生米煮成熟饭,只有成为整体,将来面对大唐的时候才不是一盘散沙,若是各顾各的,别说大唐,谁都能来踩咱们一脚。 理由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他就是瞄上了可汗的位子,只要做了可汗,不管是率众跑路还是投降大唐,都是大有好处的。 放弃为大儿子报仇,拉拢庭州诸部,再散布言论拉拢别的势力,理由倒是不难找:公主不受大唐认可,而且她跟那位已成了两口子,若是再做可汗,将来还不得把咱们卖了? 跟黑眼部的理由是:只要你们支持我做可汗,我可以当众发誓不与黑眼部动兵,咱们永远做好邻居。 跟疏勒诸部的理由是:我知道你们人多,山间谷地住的挤,只要你们支持我,我就把疏勒的回鹘部落撤回,你们随时都能回家去。 就算所有布置都不成功,还有最后一招。本来进行的蛮顺利,结果那个人却突然来了。 句罗俾已经快五十岁,这个岁数在回鹘人中能称高寿了,收到回报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直到左丘带人送来了名刺,他终于确认,那个人真的来西州了。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嘛? 爷俩商量了整整一夜,终究没能商量出个结果,说一千道一万,你能把他怎样?你敢动他?你能承受动他的后果? 他不是普通人,他身后是安西军,还有整个大唐,如今的大唐不是几十年前的大唐了,如今的回鹘也已经几十年前的回鹘。 无计可施,先把人接来西州再说吧,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第47章 太师夫人 几乎所有的家族都是由种田开始起步,毕竟粮食永远是第一位的,族里会试着走出去做一些买卖,慢慢积累财富,影响大一些后,族长出任乡间耆老,帮当政者收税征丁,再然后通过运作,子弟进入军队和官府,与其他宗族和官员交往,通过联姻结拜等手段拓展人脉,经过一代代经营,家族影响越来越大,乃至于不管哪个势力当权,都要依靠他们来管理地方,双方互相合作,在某个时刻,大家族甚至会发展成为一方霸主,当然了,当权者在利用他们的同时也会打压他们。 这也是西州张家马家和鞠家的起家轨迹,大唐在的时候要用他们,吐蕃人来了也用他们,回鹘人来了也一样,都默契的没有追究他们之前做的事,不是不想翻旧账,是因为规则就是这样的。 都知道大唐不会轻易放弃西州,可眼下确实是回鹘人地盘,正打算重建汗国,大唐太师却突然来到这里,这使得局势很微妙,未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也正因为说不准,才更要两头下注,哪边都不能得罪。 所以他们又贴了上来,因为他们知道,虽然帮尚恐热做过对不起安西的事,但太师翻旧账的概率并不大,这就是游戏规则,撕破脸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烦了厌恶这些人,可确实不能跟他们撕破脸,在大唐真正统治西州以前,敌人越少越好,即使大唐真正统治了西州,对这些人也不能粗暴的镇压,否则便会大失民心。所以双方都默契的没提以前的事,相处的很是融洽。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太师的亲自接见,多斯逻就没这个资格,烦了已经决定使用简单的方法,也就没必再要跟他瞎客套,还是那句话,有胆子你就动我,没胆子你就老实忍着吧。 多斯逻阴着脸什么都没说,带人扭头回去了,他确实没胆子撕破脸,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敢把大唐和安西军往死里得罪。 在这种有些荒诞的局面下,烦了距离西州也越来越近,其实他本来并不着急,可左丘说阿依他们已经到了。还是快点去吧,不能让那傻丫头等的太久。 十一月十一过午,一行人看到了高大的西州城,三百多里地走了整整五天,一路高调招摇。 离城十里,多斯逻再次出现站在路边,勉强堆出笑容抚胸一礼道:“尊贵的大唐太师,一路辛苦,多斯逻特意来迎接”。 烦了仿佛没看到他,而是看向城门方向,没能看到想见的人,导致脸色不太好看,低头扫了众人一眼,冷声道:“句罗俾怎么没来迎接?诸部头人呢?”。 多斯逻脸色一变,强忍怒气躬身道:“父亲年纪大了,受不得风寒,命臣来迎接太师”。 烦了坐在马上,傲慢的低头道:“多斯逻,你身居何职?”。 多斯逻道:“下臣现任焉耆镇都督”。 烦了面色一冷,沉声道:“一个小小的都督,见到本帅竟敢不跪,是要与大唐为敌吗!”。 一言既出,四周为之一静,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按理一个回鹘的都督见到大唐顶级高官是该跪地行礼,可眼下这局面又实在特殊…… 多斯逻刚一犹豫,朱勇扶刀暴喝道:“大胆!跪下!”。 看着多斯逻带着手下陆续跪在地上,烦了顿觉胸中无比畅快,这感觉太爽了,当年的大汉和之前的大唐使者都是这样的吧…… “起来吧,本帅住马家,让公主和楚沅仲去见我”,说罢催马便走,再不理会面红耳赤的多斯逻。 一行人进到马家安顿住下,马家家主殷勤的跑前跑后,作为家族族长,见风使舵是必不可少的能力,说简单点就是两边都下注争取保本,看那边胜算大就加注,城外的事说明许多问题。 也许有人会问,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讨好烦了,不怕句罗俾报复吗?当然不会,句罗俾没那么蠢。 除了吐蕃人,所有人和势力都在讨好大唐,即使在安史之后的那些年,回鹘同样视大唐为宗主,西州唐人讨好他是天经地义的,句罗俾若因此报复,等于跟西州唐人决裂。 站在句罗俾父子的角度,他们确实想做土皇帝,但为此跟大唐闹翻可是两回事,就算他们爷俩有那个胆子,手下人都未必答应。 (不明白其中关节的书友,可以参考一下汉唐使者出使时的种种嚣张行为,说白了,外交的基础来自国家实力,有实力又能打,外交官不需要技巧) 烦了低声道:“怎么样,威风吧?”。 朱勇撇嘴道:“刚才应该趁机砍死他,句罗俾就这一个儿子”。 烦了一愣,换换点头道:“有道理……”。 句罗俾一把年纪,刚才若是真把多斯逻砍死,还真有可能快刀斩乱麻解决所有问题,当然了,也可能把他逼疯。 左丘靠近道:“爷,他会放公主出来吗?”。 “他若不傻就一定会放”。 阿依接受诰命,自己出现在西州,那个二品诰命便成了关键因素,放阿依来团聚,意味着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师夫人,也就基本失去了可汗的竞争资格。而不放阿依,可以理解为关押太师夫人,自己肯定翻脸,孰轻孰重? 小玖快步跑进来道:“来了!”。 楚沅仲出现,一看到烦了便跪地大叫道:“师父!”。 烦了紧走几步伸手去扶,“小仲!快起来……”。 “杨大哥!”,一道身形小跑而来。 烦了再顾不上亲爱的二徒弟,伸出双手迎过去,“阿依快来,你可想死我了……”。 几乎所有的家族都是由种田开始起步,毕竟粮食永远是第一位的,族里会试着走出去做一些买卖,慢慢积累财富,影响大一些后,族长出任乡间耆老,帮当政者收税征丁,再然后通过运作,子弟进入军队和官府,与其他宗族和官员交往,通过联姻结拜等手段拓展人脉,经过一代代经营,家族影响越来越大,乃至于不管哪个势力当权,都要依靠他们来管理地方,双方互相合作,在某个时刻,大家族甚至会发展成为一方霸主,当然了,当权者在利用他们的同时也会打压他们。 这也是西州张家马家和鞠家的起家轨迹,大唐在的时候要用他们,吐蕃人来了也用他们,回鹘人来了也一样,都默契的没有追究他们之前做的事,不是不想翻旧账,是因为规则就是这样的。 都知道大唐不会轻易放弃西州,可眼下确实是回鹘人地盘,正打算重建汗国,大唐太师却突然来到这里,这使得局势很微妙,未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也正因为说不准,才更要两头下注,哪边都不能得罪。 所以他们又贴了上来,因为他们知道,虽然帮尚恐热做过对不起安西的事,但太师翻旧账的概率并不大,这就是游戏规则,撕破脸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烦了厌恶这些人,可确实不能跟他们撕破脸,在大唐真正统治西州以前,敌人越少越好,即使大唐真正统治了西州,对这些人也不能粗暴的镇压,否则便会大失民心。所以双方都默契的没提以前的事,相处的很是融洽。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太师的亲自接见,多斯逻就没这个资格,烦了已经决定使用简单的方法,也就没必再要跟他瞎客套,还是那句话,有胆子你就动我,没胆子你就老实忍着吧。 多斯逻阴着脸什么都没说,带人扭头回去了,他确实没胆子撕破脸,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敢把大唐和安西军往死里得罪。 在这种有些荒诞的局面下,烦了距离西州也越来越近,其实他本来并不着急,可左丘说阿依他们已经到了。还是快点去吧,不能让那傻丫头等的太久。 十一月十一过午,一行人看到了高大的西州城,三百多里地走了整整五天,一路高调招摇。 离城十里,多斯逻再次出现站在路边,勉强堆出笑容抚胸一礼道:“尊贵的大唐太师,一路辛苦,多斯逻特意来迎接”。 烦了仿佛没看到他,而是看向城门方向,没能看到想见的人,导致脸色不太好看,低头扫了众人一眼,冷声道:“句罗俾怎么没来迎接?诸部头人呢?”。 多斯逻脸色一变,强忍怒气躬身道:“父亲年纪大了,受不得风寒,命臣来迎接太师”。 烦了坐在马上,傲慢的低头道:“多斯逻,你身居何职?”。 多斯逻道:“下臣现任焉耆镇都督”。 烦了面色一冷,沉声道:“一个小小的都督,见到本帅竟敢不跪,是要与大唐为敌吗!”。 一言既出,四周为之一静,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按理一个回鹘的都督见到大唐顶级高官是该跪地行礼,可眼下这局面又实在特殊…… 多斯逻刚一犹豫,朱勇扶刀暴喝道:“大胆!跪下!”。 看着多斯逻带着手下陆续跪在地上,烦了顿觉胸中无比畅快,这感觉太爽了,当年的大汉和之前的大唐使者都是这样的吧…… “起来吧,本帅住马家,让公主和楚沅仲去见我”,说罢催马便走,再不理会面红耳赤的多斯逻。 一行人进到马家安顿住下,马家家主殷勤的跑前跑后,作为家族族长,见风使舵是必不可少的能力,说简单点就是两边都下注争取保本,看那边胜算大就加注,城外的事说明许多问题。 也许有人会问,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讨好烦了,不怕句罗俾报复吗?当然不会,句罗俾没那么蠢。 除了吐蕃人,所有人和势力都在讨好大唐,即使在安史之后的那些年,回鹘同样视大唐为宗主,西州唐人讨好他是天经地义的,句罗俾若因此报复,等于跟西州唐人决裂。 站在句罗俾父子的角度,他们确实想做土皇帝,但为此跟大唐闹翻可是两回事,就算他们爷俩有那个胆子,手下人都未必答应。 (不明白其中关节的书友,可以参考一下汉唐使者出使时的种种嚣张行为,说白了,外交的基础来自国家实力,有实力又能打,外交官不需要技巧) 烦了低声道:“怎么样,威风吧?”。 朱勇撇嘴道:“刚才应该趁机砍死他,句罗俾就这一个儿子”。 烦了一愣,换换点头道:“有道理……”。 句罗俾一把年纪,刚才若是真把多斯逻砍死,还真有可能快刀斩乱麻解决所有问题,当然了,也可能把他逼疯。 左丘靠近道:“爷,他会放公主出来吗?”。 “他若不傻就一定会放”。 阿依接受诰命,自己出现在西州,那个二品诰命便成了关键因素,放阿依来团聚,意味着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师夫人,也就基本失去了可汗的竞争资格。而不放阿依,可以理解为关押太师夫人,自己肯定翻脸,孰轻孰重? 小玖快步跑进来道:“来了!”。 楚沅仲出现,一看到烦了便跪地大叫道:“师父!”。 烦了紧走几步伸手去扶,“小仲!快起来……”。 “杨大哥!”,一道身形小跑而来。 烦了再顾不上亲爱的二徒弟,伸出双手迎过去,“阿依快来,你可想死我了……”。 第48章 月儿就是他 阿依死死抱住他一句话都不说,任由泪水横流。 闻着她发丝的味道,烦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他不怕句罗俾父子多精明,聪明人做事是有迹可循的,愚蠢的疯子才最可怕。 “走,进屋去,进屋说”,拥着阿依走向屋内。 小仲有些委屈的低声道:“师父……”。 “小仲?”,烦了好奇的打量他一眼,稚嫩的二徒弟已经变成了满脸胡子的壮汉,“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吗?”。 楚沅仲有些懵,“师父……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勇子带小仲去吃酒吧,把娃都饿哭了”。 朱勇低声道:“小安子没来……”。 “嗯,明天再说”,烦了哪顾得上什么二徒弟小安子的,拉着阿依一路去到里屋,摘掉帽子脱去她外衣,仔细端详。 四年没见,她还是那样,犹如盛开的雪莲花一般娇润美艳,用力拥在怀里抱住,长舒一口气道:“还是我的阿依……”。 阿依贴在他胸口,低声道:“杨大哥,我没找男人,你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这个……”,烦了干咳一声,说道,“这个事儿……咱们应该改天再聊”。 一对没羞没臊的再也没出屋。 小仲吃着酒不时看向门口,总有些心不在焉,他有很多话想跟师父说,却只能面对朱勇。 不善言辞的勇子格外兴奋,碎嘴子一样问了无数问题,把记忆中的疏勒人依次问了一遍,还问他们这些年过得怎样,有没有吃苦头,有没有被欺负,可惜小仲一心只想着师父,对他反应并不热烈。 马家家主进进出出的殷勤侍奉,力求每个环节都能做到完美,此次太师能住在家中,无疑是一份天大的机缘,马家崛起指日可待。 别的都还好,唯有一件小事不太顺利,太师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恰好家中小妹寡居,颇有颜色,便想献给他做个侍妾或者婢女,借此拉近关系,却被拒绝了。 不过太师也没有完全辜负马家的这份心意,还告诉老马,朱将军家中只有一妻,并无侍妾,可以跟他商量。 老马很满意,朱将军威名赫赫,乃是太师的结拜兄弟兼爱将,给他做个侍妾也是攀上了高枝,可这朱将军只顾跟那胡人吃酒说话,竟对自己数次暗示不做回应…… 烦了和阿依在做爱做的事,三个幽怨的男人各怀心事,城主府内的句罗俾父子也在商量。 后边怎么办?几天后就是可汗的即位仪式,该怎么搞?或者说还能不能搞了? 研究半天没个头绪,多斯逻道:“父亲,他这一路不住驿馆,只受唐人款待,行事跋扈,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如今住在马家,又把公主和楚沅仲叫了去,就是不怀好意……”。 句罗俾轻叹一口气,当然是不怀好意,可知道又能怎样,“最好先知道他的打算,可我不能去求见他……”。 若是亲自去求见,等于公然自认下属,实在是不甘心。 多斯逻道:“不如派人去召他来”。 句罗俾摇摇头道:“他不会来的,派人去也是自取其辱”。 多斯逻焦躁的起身转了两圈,停步道:“那女人已经做了他婆娘,咱们干脆就召集诸部议事,父亲该即位即位,那人就只带了百十个侍卫,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句罗俾眯起眼睛细细思索,缓缓点头道:“也是个办法”。 公主去到马家,那她就没资格再争可汗,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把看守的人撤回来,让那些人随便出入,明天召集诸部共商大事,能来的便来,不来的也别强求”。 西州,焉耆,庭州诸部是自己人,山北诸部可以拉拢,至于那姐弟俩爱怎样怎样吧,不理他们。让那人在马家玩,咱们办咱们的,只要即位可汗,就有了号令诸部的大义名分,大唐一天不发兵,天山这块就是老子说了算,有事到时再说。 撤回守卫后胡特勤和安卓等人立刻去了马家,山北诸部的人却留了下来。阿依接受诰命投入烦了怀抱,令许多支持她的部落大失所望,句罗俾已经成了唯一的可汗人选。 烦了到西州把一切都搞乱了,局势变换令人目不暇接,阿依姐弟事实投向大唐,疏勒诸部重回大师怀抱,黑眼部干脆弃权,父子俩与其余诸部继续商量三天后的可汗即位仪式。 与心情复杂的众人相比,阿依和烦了心无旁鹫,诸事不问,一心一意埋头造人。 这俩人也是可怜,确定恋爱关系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好好在一起,这次见了面,那还顾得上什么可汗什么回鹘。 事实证明烦了不瞎布置是对的,女人的心思没法琢磨,相对于做那个女可汗,阿依明显更愿意做杨大哥的傻丫头。 西州在紧张诡异的气氛里上演着一出出闹剧,长安城中的气氛也不太正常,自从他没有奉诏回京,朝堂便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闷。 河湟之战后,安西军兵分两路威逼河西,大帅亲自去了沙州,战略肯定没问题,可主帅不听从皇帝的诏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对。几个御史以此上奏弹劾,却没引起一丝回响,从皇帝到宰相都选择了无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安西大院开始分家,留下的老兄弟离开院子,搬进皇帝赐下的宅院。士卒家眷和商号的人一批批去往陇右,杨锐和杨平安在大队侍卫保护下去往秦州,接着又去往兰州,到此时所有人都已明白,安西军就是在布置后路,太师终将要去西域。 按规矩,大臣和士卒家眷离京要经允许,可朝廷却对这些动作选择了无视,甚至还在默契的配合。安西军去西域对大唐是好事,留下才是大麻烦。 太后寿诞,潇潇与月儿进宫庆贺,酒宴散去后姑妈留月儿吃茶说话,表弟也在场。 没了外人,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表弟道:“月儿妹妹,你难道以为朕会害你们?”。 月儿摇头轻笑道:“早晚都要离开,免得慌乱”。 表弟苦笑着摇摇头,别的布置还算在情理之中,杨锐去兰州可就是赤裸裸的戒备了,月儿明显是在防备自己。 “他还要回来的……”。 月儿道:“陛下,我哥不愿大唐纷乱,也不愿跟着他的人没了下场,先帝答应他做安西王,就遂了他的心愿吧”。 姑妈不悦的插嘴道:“怎么了这是?也没人说什么,怎么就非要这样?”。 月儿道:“娘娘,我哥愿为大唐戍边终老,不愿做郭汾阳”。 待她离开,娘俩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阵,表弟低声道:“娘,月儿不是他妹妹,也不是他女人,月儿就是他”。 姑妈点点头道:“本来就是”。 阿依死死抱住他一句话都不说,任由泪水横流。 闻着她发丝的味道,烦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他不怕句罗俾父子多精明,聪明人做事是有迹可循的,愚蠢的疯子才最可怕。 “走,进屋去,进屋说”,拥着阿依走向屋内。 小仲有些委屈的低声道:“师父……”。 “小仲?”,烦了好奇的打量他一眼,稚嫩的二徒弟已经变成了满脸胡子的壮汉,“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吗?”。 楚沅仲有些懵,“师父……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勇子带小仲去吃酒吧,把娃都饿哭了”。 朱勇低声道:“小安子没来……”。 “嗯,明天再说”,烦了哪顾得上什么二徒弟小安子的,拉着阿依一路去到里屋,摘掉帽子脱去她外衣,仔细端详。 四年没见,她还是那样,犹如盛开的雪莲花一般娇润美艳,用力拥在怀里抱住,长舒一口气道:“还是我的阿依……”。 阿依贴在他胸口,低声道:“杨大哥,我没找男人,你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这个……”,烦了干咳一声,说道,“这个事儿……咱们应该改天再聊”。 一对没羞没臊的再也没出屋。 小仲吃着酒不时看向门口,总有些心不在焉,他有很多话想跟师父说,却只能面对朱勇。 不善言辞的勇子格外兴奋,碎嘴子一样问了无数问题,把记忆中的疏勒人依次问了一遍,还问他们这些年过得怎样,有没有吃苦头,有没有被欺负,可惜小仲一心只想着师父,对他反应并不热烈。 马家家主进进出出的殷勤侍奉,力求每个环节都能做到完美,此次太师能住在家中,无疑是一份天大的机缘,马家崛起指日可待。 别的都还好,唯有一件小事不太顺利,太师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恰好家中小妹寡居,颇有颜色,便想献给他做个侍妾或者婢女,借此拉近关系,却被拒绝了。 不过太师也没有完全辜负马家的这份心意,还告诉老马,朱将军家中只有一妻,并无侍妾,可以跟他商量。 老马很满意,朱将军威名赫赫,乃是太师的结拜兄弟兼爱将,给他做个侍妾也是攀上了高枝,可这朱将军只顾跟那胡人吃酒说话,竟对自己数次暗示不做回应…… 烦了和阿依在做爱做的事,三个幽怨的男人各怀心事,城主府内的句罗俾父子也在商量。 后边怎么办?几天后就是可汗的即位仪式,该怎么搞?或者说还能不能搞了? 研究半天没个头绪,多斯逻道:“父亲,他这一路不住驿馆,只受唐人款待,行事跋扈,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如今住在马家,又把公主和楚沅仲叫了去,就是不怀好意……”。 句罗俾轻叹一口气,当然是不怀好意,可知道又能怎样,“最好先知道他的打算,可我不能去求见他……”。 若是亲自去求见,等于公然自认下属,实在是不甘心。 多斯逻道:“不如派人去召他来”。 句罗俾摇摇头道:“他不会来的,派人去也是自取其辱”。 多斯逻焦躁的起身转了两圈,停步道:“那女人已经做了他婆娘,咱们干脆就召集诸部议事,父亲该即位即位,那人就只带了百十个侍卫,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句罗俾眯起眼睛细细思索,缓缓点头道:“也是个办法”。 公主去到马家,那她就没资格再争可汗,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把看守的人撤回来,让那些人随便出入,明天召集诸部共商大事,能来的便来,不来的也别强求”。 西州,焉耆,庭州诸部是自己人,山北诸部可以拉拢,至于那姐弟俩爱怎样怎样吧,不理他们。让那人在马家玩,咱们办咱们的,只要即位可汗,就有了号令诸部的大义名分,大唐一天不发兵,天山这块就是老子说了算,有事到时再说。 撤回守卫后胡特勤和安卓等人立刻去了马家,山北诸部的人却留了下来。阿依接受诰命投入烦了怀抱,令许多支持她的部落大失所望,句罗俾已经成了唯一的可汗人选。 烦了到西州把一切都搞乱了,局势变换令人目不暇接,阿依姐弟事实投向大唐,疏勒诸部重回大师怀抱,黑眼部干脆弃权,父子俩与其余诸部继续商量三天后的可汗即位仪式。 与心情复杂的众人相比,阿依和烦了心无旁鹫,诸事不问,一心一意埋头造人。 这俩人也是可怜,确定恋爱关系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好好在一起,这次见了面,那还顾得上什么可汗什么回鹘。 事实证明烦了不瞎布置是对的,女人的心思没法琢磨,相对于做那个女可汗,阿依明显更愿意做杨大哥的傻丫头。 西州在紧张诡异的气氛里上演着一出出闹剧,长安城中的气氛也不太正常,自从他没有奉诏回京,朝堂便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闷。 河湟之战后,安西军兵分两路威逼河西,大帅亲自去了沙州,战略肯定没问题,可主帅不听从皇帝的诏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对。几个御史以此上奏弹劾,却没引起一丝回响,从皇帝到宰相都选择了无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安西大院开始分家,留下的老兄弟离开院子,搬进皇帝赐下的宅院。士卒家眷和商号的人一批批去往陇右,杨锐和杨平安在大队侍卫保护下去往秦州,接着又去往兰州,到此时所有人都已明白,安西军就是在布置后路,太师终将要去西域。 按规矩,大臣和士卒家眷离京要经允许,可朝廷却对这些动作选择了无视,甚至还在默契的配合。安西军去西域对大唐是好事,留下才是大麻烦。 太后寿诞,潇潇与月儿进宫庆贺,酒宴散去后姑妈留月儿吃茶说话,表弟也在场。 没了外人,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表弟道:“月儿妹妹,你难道以为朕会害你们?”。 月儿摇头轻笑道:“早晚都要离开,免得慌乱”。 表弟苦笑着摇摇头,别的布置还算在情理之中,杨锐去兰州可就是赤裸裸的戒备了,月儿明显是在防备自己。 “他还要回来的……”。 月儿道:“陛下,我哥不愿大唐纷乱,也不愿跟着他的人没了下场,先帝答应他做安西王,就遂了他的心愿吧”。 姑妈不悦的插嘴道:“怎么了这是?也没人说什么,怎么就非要这样?”。 月儿道:“娘娘,我哥愿为大唐戍边终老,不愿做郭汾阳”。 待她离开,娘俩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阵,表弟低声道:“娘,月儿不是他妹妹,也不是他女人,月儿就是他”。 姑妈点点头道:“本来就是”。 第49章不带你们玩 理论上来说,正妻拥有丈夫同等的法律地位,侍妾与婢女则统统属于奴婢,与家里的牲口平级。 而与男人官职品阶所匹配的便是诰命等级,男人是几品官正妻便是几品诰命,这是礼法,不能出错,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比如阿依的二品诰命。 烦了不知道姑妈当初是咋想的,楞给阿依封了个二品诰命,他没太当回事,阿依却十分在意,在意到第一时间接了诏书,还把证书和全套服饰都带在身边。 全套打扮起来,问道:“杨大哥,好看不?”。 “好看”,其实阿依穿这个真的一般,主要是相貌和发型不太搭配。 “我是不是你正妻?”。 “是……吧”。 阿依撒娇道:“到底是不是?”。 “呃……”,烦了用力挠头,严谨的大唐礼法出了bug,他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论。 好在阿依没有继续追问,拉着他道:“走”。sxynkj.??m 烦了愕然,“你就穿这身出去?”。 “不能穿吗?”。 “能穿,能穿吧……”。 二品诰命夫人礼服相当华丽,烦了站在旁边就像土包子,众人则愕然看着终于出现的两口子,这两人主打的就是个出人意料。 阿依好奇看着众人,又看向烦了,“杨大哥,不是说……二品诰命的嘛……”。 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品诰命,一辈子都见不到第二回,“噗通”跪倒喊道:“拜见夫人”, 小玖和左丘等人也反应过来,不管这位跟武娘子谁大,反正是主母一级的,忙跪地行礼,“拜见夫人!”。 朱勇犹豫一下,只能躬身行礼。安卓小仲等人更不敢犹豫,纷纷跪地拜见。 阿依眉开眼笑,连声道:“起来吧,都起来吧”。 烦了抹了把脸,有些无语,“阿依,这衣裳若是脏了可容易洗坏,我觉得还……”。 “哎呀,那我还是换下来”,阿依扭头又跑了回去。 “哥哥”,安卓上前行礼。 烦了扶住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好,活着便好”。 众人落座,依次问过故人,小仲和安卓一一做答,双河州的老兄弟病死两个,一个战死于跟葛逻禄的争斗,其余人都还不错。 疏勒人那边浑思族长和张公子已病逝,嘉莫死于难产,其余都还活着,骆驼娶了仇玫儿,初一也另娶了婆娘,石狼娶了阿热的妹妹,十多年来收拢安西城的百姓和零散部落,又新生许多孩子,有两万多口。 “我已派人送了信回去,得知师父回来,必定欢喜”。 阿依换好衣服坐到旁边,笑的满脸幸福,“杨大哥,胡特勤跟你说什么了?”。 “谁是胡……”,烦了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小舅子呢,忙四处打量,“人呢?”。 阿依招呼一个站在旁边的年轻人,“过来!你躲在后面做什么?”。 那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来到近前行礼,“大师……”。 “叫姐夫!”。 “姐……姐夫”。 烦了把他拉到身边,笑道:“坐,自己人不用客套”。 这小舅子老实腼腆,对阿依向来言听计从,与疏勒诸部相处的也不错。 老马吩咐上酒菜,他已决定将宝压在大唐这边,做事十分卖力。 烦了与众人吃了两杯酒,干咳一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众人为之一静,你搂着婆娘连什么日子都给忘了…… 朱勇道:“十一月十三!你还记得咱们来干什么嘛?”。 烦了不满的瞥他一眼,“马家娘子刚刚双十年华,贤淑雅致,姿容瑰丽,不嫌你粗俗,甘愿做你妾室,为何不答应?”。 勇子没想到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事,好在脸皮够厚,低声道:“这事儿不合适,二娘她……”。 烦了猛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个娘们儿家家的能有什么见识?按到炕沿上狠狠的抽,惯的臭毛病!”。 “我……”,勇子愕然看着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烦了哪会放过他,“马老兄,带我兄弟去与令妹说话,都已这个年岁,两情相悦,莫要辜负大好时光”。 “大帅说的是!”,老马拉起懵逼的勇子就走,“朱将军这边请”。 “烦了……我……不是……”,朱勇急忙争辩。 “快去!还有没有点安西兵的血性!”,烦了怒道。看着他被拉走,只觉全身舒畅,被这货怼了这么多年,终于出一口恶气,太爽了。 与众人继续吃喝,顺便问了下句罗俾父子的动静。 他和阿依在屋里努力造人,人家句罗俾父子可没闲着,一直在与诸部商量即位仪式,如今已经大致敲定,后天照常举行,也就是说,人家该怎样怎样,不带阿依姐弟玩了。 烦了听的眉头一皱,这就把我们两口子都给无视了?太不给面子了吧。 自己既然在这里,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所谓的天山回鹘建国,可眼前还有两个回鹘人。 “阿依,你觉得该如何?”。 阿依神情一黯,“杨大哥,我也不知道……”。 烦了略一犹豫,环视众人道:“此处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西州庭州和安西四镇,皆是大唐疆土,回鹘想在此处立国是痴心妄想,此举若成,必将使回鹘血流成河!”。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回鹘汗帐为黠戛斯所灭,诸部无依方出此下策”。 烦了知道她想为族人求情,可这事儿没法商量,摇摇头道:“诸部无依,可求大唐主持争回故土,在大唐疆土立国实乃取死之道,阿依,大唐若一怒之下与黠戛斯联合举兵,回鹘如何抵挡?”。 阿依脸色瞬间惨白,别说天山回鹘还各怀鬼胎,便是万众一心也挡不住大唐和黠戛斯的联合绞杀。从以往战例看,大唐若真发了狠,回鹘很可能会被彻底灭族。 烦了握住她手安慰道:“还来得及,召诸部头人过来,向他们晓以利害,让他们安稳等着,我不会让他们没了活路,若是执迷不悟,可不要后悔”。 阿依立刻派人去了,时间不长,派去的人回报,各部头人都在城主府商量大事,脱不开身。 烦了摇头笑道,“真是不知死活”。理论上来说,正妻拥有丈夫同等的法律地位,侍妾与婢女则统统属于奴婢,与家里的牲口平级。 而与男人官职品阶所匹配的便是诰命等级,男人是几品官正妻便是几品诰命,这是礼法,不能出错,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比如阿依的二品诰命。 烦了不知道姑妈当初是咋想的,楞给阿依封了个二品诰命,他没太当回事,阿依却十分在意,在意到第一时间接了诏书,还把证书和全套服饰都带在身边。 全套打扮起来,问道:“杨大哥,好看不?”。 “好看”,其实阿依穿这个真的一般,主要是相貌和发型不太搭配。 “我是不是你正妻?”。 “是……吧”。 阿依撒娇道:“到底是不是?”。 “呃……”,烦了用力挠头,严谨的大唐礼法出了bug,他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论。 好在阿依没有继续追问,拉着他道:“走”。sxynkj.??m 烦了愕然,“你就穿这身出去?”。 “不能穿吗?”。 “能穿,能穿吧……”。 二品诰命夫人礼服相当华丽,烦了站在旁边就像土包子,众人则愕然看着终于出现的两口子,这两人主打的就是个出人意料。 阿依好奇看着众人,又看向烦了,“杨大哥,不是说……二品诰命的嘛……”。 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品诰命,一辈子都见不到第二回,“噗通”跪倒喊道:“拜见夫人”, 小玖和左丘等人也反应过来,不管这位跟武娘子谁大,反正是主母一级的,忙跪地行礼,“拜见夫人!”。 朱勇犹豫一下,只能躬身行礼。安卓小仲等人更不敢犹豫,纷纷跪地拜见。 阿依眉开眼笑,连声道:“起来吧,都起来吧”。 烦了抹了把脸,有些无语,“阿依,这衣裳若是脏了可容易洗坏,我觉得还……”。 “哎呀,那我还是换下来”,阿依扭头又跑了回去。 “哥哥”,安卓上前行礼。 烦了扶住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好,活着便好”。 众人落座,依次问过故人,小仲和安卓一一做答,双河州的老兄弟病死两个,一个战死于跟葛逻禄的争斗,其余人都还不错。 疏勒人那边浑思族长和张公子已病逝,嘉莫死于难产,其余都还活着,骆驼娶了仇玫儿,初一也另娶了婆娘,石狼娶了阿热的妹妹,十多年来收拢安西城的百姓和零散部落,又新生许多孩子,有两万多口。 “我已派人送了信回去,得知师父回来,必定欢喜”。 阿依换好衣服坐到旁边,笑的满脸幸福,“杨大哥,胡特勤跟你说什么了?”。 “谁是胡……”,烦了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小舅子呢,忙四处打量,“人呢?”。 阿依招呼一个站在旁边的年轻人,“过来!你躲在后面做什么?”。 那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来到近前行礼,“大师……”。 “叫姐夫!”。 “姐……姐夫”。 烦了把他拉到身边,笑道:“坐,自己人不用客套”。 这小舅子老实腼腆,对阿依向来言听计从,与疏勒诸部相处的也不错。 老马吩咐上酒菜,他已决定将宝压在大唐这边,做事十分卖力。 烦了与众人吃了两杯酒,干咳一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众人为之一静,你搂着婆娘连什么日子都给忘了…… 朱勇道:“十一月十三!你还记得咱们来干什么嘛?”。 烦了不满的瞥他一眼,“马家娘子刚刚双十年华,贤淑雅致,姿容瑰丽,不嫌你粗俗,甘愿做你妾室,为何不答应?”。 勇子没想到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事,好在脸皮够厚,低声道:“这事儿不合适,二娘她……”。 烦了猛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个娘们儿家家的能有什么见识?按到炕沿上狠狠的抽,惯的臭毛病!”。 “我……”,勇子愕然看着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烦了哪会放过他,“马老兄,带我兄弟去与令妹说话,都已这个年岁,两情相悦,莫要辜负大好时光”。 “大帅说的是!”,老马拉起懵逼的勇子就走,“朱将军这边请”。 “烦了……我……不是……”,朱勇急忙争辩。 “快去!还有没有点安西兵的血性!”,烦了怒道。看着他被拉走,只觉全身舒畅,被这货怼了这么多年,终于出一口恶气,太爽了。 与众人继续吃喝,顺便问了下句罗俾父子的动静。 他和阿依在屋里努力造人,人家句罗俾父子可没闲着,一直在与诸部商量即位仪式,如今已经大致敲定,后天照常举行,也就是说,人家该怎样怎样,不带阿依姐弟玩了。 烦了听的眉头一皱,这就把我们两口子都给无视了?太不给面子了吧。 自己既然在这里,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所谓的天山回鹘建国,可眼前还有两个回鹘人。 “阿依,你觉得该如何?”。 阿依神情一黯,“杨大哥,我也不知道……”。 烦了略一犹豫,环视众人道:“此处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西州庭州和安西四镇,皆是大唐疆土,回鹘想在此处立国是痴心妄想,此举若成,必将使回鹘血流成河!”。 阿依低声道:“杨大哥,回鹘汗帐为黠戛斯所灭,诸部无依方出此下策”。 烦了知道她想为族人求情,可这事儿没法商量,摇摇头道:“诸部无依,可求大唐主持争回故土,在大唐疆土立国实乃取死之道,阿依,大唐若一怒之下与黠戛斯联合举兵,回鹘如何抵挡?”。 阿依脸色瞬间惨白,别说天山回鹘还各怀鬼胎,便是万众一心也挡不住大唐和黠戛斯的联合绞杀。从以往战例看,大唐若真发了狠,回鹘很可能会被彻底灭族。 烦了握住她手安慰道:“还来得及,召诸部头人过来,向他们晓以利害,让他们安稳等着,我不会让他们没了活路,若是执迷不悟,可不要后悔”。 阿依立刻派人去了,时间不长,派去的人回报,各部头人都在城主府商量大事,脱不开身。 烦了摇头笑道,“真是不知死活”。 第50章告个别 句罗俾想做土皇帝,他可能认为大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即使来了,回鹘也能有一战之力,即使打不过还能投降,或者干脆带着族人跑路,换个地方继续做土皇帝。 无论他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事实就是回鹘要在西州复国,他知道烦了只带了百十个亲兵,所以有恃无恐。 烦了笑道:“连声招呼都不打,还真是没拿我当回事儿”。 他没再说什么,神色如常的吃喝闲聊,而后穿了披风在外边散步。 天气阴沉,朔风凛冽,透骨的严寒能让人更快冷静下来,他本以为句罗俾会约自己见一面,可以向他晓以利害,告诉他大唐会经略漠北,回鹘人可以回家去,可那个蠢货却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小玖,城内有多少人马?城主府防御如何?”。 小玖精神一振,低声道:“爷欲效傅介子,班超旧事?”。 (陈汤斩单于,傅介子刺楼兰王,冯奉世平莎车,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皆大汉之豪杰,扬国威于万里,吾辈不可不知) 烦了夸道:“还知道汉代故事,长进不小,说说看”。 小玖道:“爷,据小的们查探,城内约有兵两千,城主府原本只有百十护卫,如今却有五百之数,贼似有备”。 烦了微微点头,以回鹘实力,养不起太多常备兵力,能有两千已经不错了,句罗俾安排了五百护卫,明显是防了自己一手。 “有人盯着咱们?”。 小玖点点头,“有”。 在与中原王朝打交道的过程中,这些家伙学精了,斩首战术的难度也越来越高。 小玖低声道:“爷,若在城内动手,还需公主相助,否则需往城外”。 汉代时的西域小国,一刀砍死国王其余人就不敢动了,回鹘不一样,立国多年,民风尚武,句罗俾在西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一部分死忠,若在城内动手,要依靠阿依的身份控制局面。还一种方式是在即位仪式时动手,城外相对来说容易脱身。 烦了点点头,回到屋内陷入沉思。 无论城内还是城外,成功几率都不高,风险却很大,句罗俾既然派人监视又多设护卫,明显是有所防备,很难得手,就算能得手也很难控制住局面,阿依前些天还被软禁过,西州回鹘人对她这个公主没有多少敬畏。 至于城外,到时必定人马众多,一击不中脱身或许不难,可堂堂大唐太师,公然搞刺杀,不成再跑路,实在是太过丢人,反而会大涨回鹘士气。 还有一点,无论在城内还是城外,一旦行动失败,自身损失是一回事,马家必定要遭受灭顶之灾,其余唐人家族也会被连累,对将来大不利。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选择是不动手,直接带阿依回沙州,任句罗俾玩去,将来再收拾他,可又有些不甘心…… 小玖道:“爷,你与夫人先行一步,我带人试试”。 烦了刚要说话,阿依拿件锦袄走了进来。m. “杨大哥,变天了,换上这件厚袄”。 烦了听话的起身换袄,看她认真的给自己扣扣子,伸手抱住她道:“阿依,跟我去沙州!”。 阿依一愣,低声道:“杨大哥,双河州那边……”。 “让安卓管着,最多两年咱们就能回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阿依仰头看了他一阵,抿嘴笑笑,清脆的道:“好!”。 烦了道:“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动身,去跟胡特勤告个别吧”。 待她离去,小玖又进来道:“爷,让我试试吧”。 烦了摇摇头道:“希望不大,不如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儿郎们收拾一下,明天启程,派人去告诉句罗俾,我去跟他告个别”。 小玖一愣,疑惑的看着他,“告别?”。 “嗯,去吧”。 时间不长,句罗俾回复,恭候大驾。一点都不意外,这家伙小心的很,死活不离开家。 烦了又找件棉袄穿在里边,套上皮甲,外边再披了厚披风,整个人如同熊猫,“走!”。 小玖等人不知他用意,却也没有违逆,二十侍卫跟随前往。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气愈冷,街上几无行人,左丘将弓上好弦,满脸心疼(严寒天气对弓体有伤害)。 “爷,为啥去跟他告别?”。 “说了你也不懂,跟着就是,只要他不老实,一箭射死他”。 “明白!”。 时间不长,城主府已遥遥在望,大门附近至少有百十个侍卫,皆顶盔披甲,手持器械,距离越近,皆如临大敌模样,虎视眈眈的看着。 句罗俾父子在大门处等候,他们不想跟大唐翻脸,而烦了能主动来告别,已经意味着己方的大获全胜。 烦了在大街中间下了马,将腰间长刀解下交给小玖,低声道,“退开一些”。 句罗俾也挥手让侍卫退开一点,边走边抱拳迎过来,大声道:“拜见太师,怎敢劳烦太师登门?”。 烦了站在原地拱手回礼,“一时兴起,游猎至西州,本不欲叨扰”。 回鹘侍卫停在十步处,句罗俾来到近前,“久仰太师大名,一直想去拜访,无奈年老体弱,又恐扰了太师雅兴……”。 烦了握住他手腕,满脸笑容道:“无妨,无妨的,某明日启程回沙州,特意来与老兄告个别,将来总能再见”。 得知他要走,句罗俾笑容更盛,他无力阻止自己即可汗位,待在这里更尴尬,只能离开。 “太师请进府去,已备下酒宴……”。 “不进去了,老兄也忙,在此说几句便分别吧”。 句罗俾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自己又何尝放心他?不进正好,遂满脸诚挚的道:“太师勿怪,汗帐遇袭,诸部惶恐,遂行此举,待大典过后,必携重礼入京朝拜陛下……”。 意料之中的说辞,无非就是我继续做大唐小弟,太师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之类。 烦了连连点头道:“老兄放心,我一定向陛下解释……”。 两人手拉手在大街中间交谈,如同多年老友一般亲密,双方侍卫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阵也松懈下来,开始跺脚搓手。 烦了口鼻处已挂了一层冰凌,谈兴丝毫不减,“老兄可听说吐蕃近况?”。 句罗俾穿的不多,早就冻透了,可双手被他抓住也不好硬拽,听他说起吐蕃,打起精神道:“听说过一些,不知其详……”。 “这事儿我可要跟你细说”,烦了认真的道:“打从当年吐蕃占据陇右……”。 这故事可长,从安史之后讲到前些年布局,又讲到河湟之战始末,处处细节,精彩纷呈。 句罗俾随口恭维着,几次想打断,无奈太师谈兴正浓,只顾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 好不容易讲完了,句罗俾顾不上震惊吐蕃惨败,脸色青白,嘴唇打着哆嗦,“太……太师……”。 烦了紧紧握住他手腕,“老兄知道如今安西军在何处吗?”。 “何……处?”。 “我与老兄一见如故,实不敢隐瞒,安西军如今兵分两路,一路……”。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句罗俾想做土皇帝,他可能认为大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即使来了,回鹘也能有一战之力,即使打不过还能投降,或者干脆带着族人跑路,换个地方继续做土皇帝。 无论他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事实就是回鹘要在西州复国,他知道烦了只带了百十个亲兵,所以有恃无恐。 烦了笑道:“连声招呼都不打,还真是没拿我当回事儿”。 他没再说什么,神色如常的吃喝闲聊,而后穿了披风在外边散步。 天气阴沉,朔风凛冽,透骨的严寒能让人更快冷静下来,他本以为句罗俾会约自己见一面,可以向他晓以利害,告诉他大唐会经略漠北,回鹘人可以回家去,可那个蠢货却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小玖,城内有多少人马?城主府防御如何?”。 小玖精神一振,低声道:“爷欲效傅介子,班超旧事?”。 (陈汤斩单于,傅介子刺楼兰王,冯奉世平莎车,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皆大汉之豪杰,扬国威于万里,吾辈不可不知) 烦了夸道:“还知道汉代故事,长进不小,说说看”。 小玖道:“爷,据小的们查探,城内约有兵两千,城主府原本只有百十护卫,如今却有五百之数,贼似有备”。 烦了微微点头,以回鹘实力,养不起太多常备兵力,能有两千已经不错了,句罗俾安排了五百护卫,明显是防了自己一手。 “有人盯着咱们?”。 小玖点点头,“有”。 在与中原王朝打交道的过程中,这些家伙学精了,斩首战术的难度也越来越高。 小玖低声道:“爷,若在城内动手,还需公主相助,否则需往城外”。 汉代时的西域小国,一刀砍死国王其余人就不敢动了,回鹘不一样,立国多年,民风尚武,句罗俾在西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一部分死忠,若在城内动手,要依靠阿依的身份控制局面。还一种方式是在即位仪式时动手,城外相对来说容易脱身。 烦了点点头,回到屋内陷入沉思。 无论城内还是城外,成功几率都不高,风险却很大,句罗俾既然派人监视又多设护卫,明显是有所防备,很难得手,就算能得手也很难控制住局面,阿依前些天还被软禁过,西州回鹘人对她这个公主没有多少敬畏。 至于城外,到时必定人马众多,一击不中脱身或许不难,可堂堂大唐太师,公然搞刺杀,不成再跑路,实在是太过丢人,反而会大涨回鹘士气。 还有一点,无论在城内还是城外,一旦行动失败,自身损失是一回事,马家必定要遭受灭顶之灾,其余唐人家族也会被连累,对将来大不利。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选择是不动手,直接带阿依回沙州,任句罗俾玩去,将来再收拾他,可又有些不甘心…… 小玖道:“爷,你与夫人先行一步,我带人试试”。 烦了刚要说话,阿依拿件锦袄走了进来。m. “杨大哥,变天了,换上这件厚袄”。 烦了听话的起身换袄,看她认真的给自己扣扣子,伸手抱住她道:“阿依,跟我去沙州!”。 阿依一愣,低声道:“杨大哥,双河州那边……”。 “让安卓管着,最多两年咱们就能回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阿依仰头看了他一阵,抿嘴笑笑,清脆的道:“好!”。 烦了道:“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动身,去跟胡特勤告个别吧”。 待她离去,小玖又进来道:“爷,让我试试吧”。 烦了摇摇头道:“希望不大,不如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儿郎们收拾一下,明天启程,派人去告诉句罗俾,我去跟他告个别”。 小玖一愣,疑惑的看着他,“告别?”。 “嗯,去吧”。 时间不长,句罗俾回复,恭候大驾。一点都不意外,这家伙小心的很,死活不离开家。 烦了又找件棉袄穿在里边,套上皮甲,外边再披了厚披风,整个人如同熊猫,“走!”。 小玖等人不知他用意,却也没有违逆,二十侍卫跟随前往。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气愈冷,街上几无行人,左丘将弓上好弦,满脸心疼(严寒天气对弓体有伤害)。 “爷,为啥去跟他告别?”。 “说了你也不懂,跟着就是,只要他不老实,一箭射死他”。 “明白!”。 时间不长,城主府已遥遥在望,大门附近至少有百十个侍卫,皆顶盔披甲,手持器械,距离越近,皆如临大敌模样,虎视眈眈的看着。 句罗俾父子在大门处等候,他们不想跟大唐翻脸,而烦了能主动来告别,已经意味着己方的大获全胜。 烦了在大街中间下了马,将腰间长刀解下交给小玖,低声道,“退开一些”。 句罗俾也挥手让侍卫退开一点,边走边抱拳迎过来,大声道:“拜见太师,怎敢劳烦太师登门?”。 烦了站在原地拱手回礼,“一时兴起,游猎至西州,本不欲叨扰”。 回鹘侍卫停在十步处,句罗俾来到近前,“久仰太师大名,一直想去拜访,无奈年老体弱,又恐扰了太师雅兴……”。 烦了握住他手腕,满脸笑容道:“无妨,无妨的,某明日启程回沙州,特意来与老兄告个别,将来总能再见”。 得知他要走,句罗俾笑容更盛,他无力阻止自己即可汗位,待在这里更尴尬,只能离开。 “太师请进府去,已备下酒宴……”。 “不进去了,老兄也忙,在此说几句便分别吧”。 句罗俾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自己又何尝放心他?不进正好,遂满脸诚挚的道:“太师勿怪,汗帐遇袭,诸部惶恐,遂行此举,待大典过后,必携重礼入京朝拜陛下……”。 意料之中的说辞,无非就是我继续做大唐小弟,太师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之类。 烦了连连点头道:“老兄放心,我一定向陛下解释……”。 两人手拉手在大街中间交谈,如同多年老友一般亲密,双方侍卫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阵也松懈下来,开始跺脚搓手。 烦了口鼻处已挂了一层冰凌,谈兴丝毫不减,“老兄可听说吐蕃近况?”。 句罗俾穿的不多,早就冻透了,可双手被他抓住也不好硬拽,听他说起吐蕃,打起精神道:“听说过一些,不知其详……”。 “这事儿我可要跟你细说”,烦了认真的道:“打从当年吐蕃占据陇右……”。 这故事可长,从安史之后讲到前些年布局,又讲到河湟之战始末,处处细节,精彩纷呈。 句罗俾随口恭维着,几次想打断,无奈太师谈兴正浓,只顾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 好不容易讲完了,句罗俾顾不上震惊吐蕃惨败,脸色青白,嘴唇打着哆嗦,“太……太师……”。 烦了紧紧握住他手腕,“老兄知道如今安西军在何处吗?”。 “何……处?”。 “我与老兄一见如故,实不敢隐瞒,安西军如今兵分两路,一路……”。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第51章走为上 烦了大老远跑来,目的有二,第一是找阿依,第二是阻止回鹘复国。 找阿依没费多少力气,第二条可就难了,这事儿说起来也怪傅介子和班超等大神,当年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傻子都学乖了,哪能不加强戒备。 烦了犹豫再三也没敢效仿古人,虽然他来的路上一个劲给自己打气,打算狠狠强横霸道一把,事到临头却还是怂了。 “老子身份贵重,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婆娘,换个句罗俾太亏,还是算了……”。 他不但没敢阻止回鹘复国,还屁颠屁颠的主动跑去跟人告别,吹了半天牛,还把自己的兵马布置都秃噜一个干净,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回到马家后包在被子里只顾打哆嗦,阿依又是姜汤又是热酒的好一顿忙碌,看他那惨样,忍不住问道:“杨大哥,怎么去道个别冻成这样?”。 “赶紧弄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阿依忙拿来吃食,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去了半天,饭都没吃?”。 烦了点点头道:“跟咱叔在街上聊的太投机,忘了吃饭”。 “咱叔……”,阿依反应过来,又愕然道:“你俩在大街上聊了两个时辰?你们……”。 烦了边吃边道:“别问东问西了,赶紧上来帮我暖暖身子”。 阿依用力挤下鼻子,脱去外衣钻进被窝抱住他,过了一阵问道:“杨大哥,你说我能有身孕吗?”。 “这事儿看运气,多几次总能有的”。 吃喝一顿,身上也暖和过来,将阿依抱在怀里,“勇子呢?”。 “在四姑娘屋里”。 “啊?”,烦了一愣,“打中午过去一直没出来?”。 阿依捂嘴笑道:“我听丫鬟说动静可是不小”。 烦了眨眨眼,据说四姑娘守寡两年多,勇子近两年一直在军中,这干柴烈火的一步到位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忍不住笑骂道:“这小子,开始还扭捏不去”。 阿依低声埋怨道:“谁跟你似的,等的人心急……”。 烦了脸色一滞,握住她手道:“怪我,当初在双河州就该进你帐篷,后来又该带你私奔,你去了大唐就该把你留下,是我一错再错,白耽误这么多年……”。 “杨大哥,当初我如果钻进你被窝里去,你会不会留在双河州?”。 “呃……或许会吧”。 “其实我也想过,就是不好意思”。 次日清晨,天色尚暗,与安卓和胡特勤小仲依次告别,“快走!互相帮衬着,最多两年我和阿依就回来”。 三人拜别,上马而去。 将阿依包成大熊猫一样塞进车里,嘱咐道:“裹着被子”。 回头看时,勇子正与老马告别,旁边一个女子哭的泪人一般。 “干嘛呢?”。 勇子闷声道:“没事,走了!”。 “哎,等下”,烦了将他拽住,“马姑娘不管了?”。 “没法带……”。 “放屁!”,烦了怒道:“一起走,去阿依车上,死活都看天意!”。 看四姑娘还在发愣,又道:“你走不走?不走可真把你丢下了”。 “哎,走!”,老马连忙催促妹妹,“还不快些!”。 在有的地方,以妻女招待贵客并不罕见,在西域更不常见,睡是一回事,带走可是不一样的。妹妹跟了去,意味着一条没断的纽带,对将来大有好处。 四姑娘这身份能跟大唐将军实属罕见,见太师发话,再顾不得矜持,跑回屋里拎着大包小包装到车上,低头爬上马车。 “走!”,烦了一挥手,车马离开向东。 将老马拉到背风处,掏出一封信道:“老马,你妹子跟了我兄弟,咱们就是自家人,我走后你先避避风头,最多两年我就回来,将来无论谁带兵先到,把这封信给他,可保马家平安,若是在西州待不下去,就拿这封信去沙州”。 老马连忙接过,没想到自己这把投资这么赚,“大帅!小的肝脑……”。 “闭嘴,走了!”。 一行人匆匆向东,待出得城门,烦了吩咐先行去赤亭通知驼队,做好出发准备 勇子靠近道:“到底怎么回事?干嘛着急走?你把句罗俾做掉了?”。 烦了没好气道:“你还顾得上问正事?”。 勇子老脸一红,“那个……等将来,你跟二娘说,我答应过她不纳妾……”。 “呸!说我时的嘴脸呢?”。 勇子耷拉着头,实在没脸顶嘴,“这事儿本来就是你逼的,你得管……”。 烦了不理他,去到车旁问道:“阿依,冷不冷?”。 “杨大哥,还好”。 “你俩挨一起,冷的厉害就说,别硬抗”。 一行匆忙东行,人和马呼出一团团热死,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 回头看看远去的西州城,烦了伸手把脸上的冰碴抹掉,隐隐为句罗俾叔叔担忧,昨天我穿的那么厚,回到马家半天才缓过来,想想摇摇欲坠的叔丈,穿的不多,又是那个岁数儿,可不要耽误了即位大典。 之所以着急离开,原因很简单,主要是怕叔伯舅子多斯逻误会,他若是以为我故意冻的他爹就麻烦了。 “左丘”。 “爷”。 “带几个人在拐弯那个坑里等着,若有快马往东……”。 “明白!”。 大唐太师心虚跑路,西州城主府内愁云惨淡。 叶护昨天被那人在街上拉住说话,开始时还没有在意,后来都察觉到了不对,可两人手拉手在一起,没有叶护的命令,谁都不敢靠前,再说对面侍卫就离着几步远,若是冒然动作,对面肯定会动手,那可就是玉石俱焚,不但叶护活不成,伤到那个人也会引来大麻烦。 结果两人在风口里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待那人离去,紧慢把叶护抬回来就陷入了昏迷,而后高热不退。 摩尼教大法师在诵经,可句罗俾脸色潮红,还在说着胡话,多斯逻面色铁青。 诸部头人面面相觑,“叶护这样,明天的大典怎么办?”。 有人小声道:“别说大典,还能活几天都不一定……”。 “那咱们怎么办?”。 “看看吧,不行就得想法脱身了……”。 句罗俾叶护变成这样,大典是悬了,可还有个多斯逻呢,那家伙一贯心狠手黑,若是有了别的想法,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让他做了可汗,咱们还有活路吗? 一直到中午,句罗俾叶护终于醒了过来,强撑病体发话:大典照常举行!烦了大老远跑来,目的有二,第一是找阿依,第二是阻止回鹘复国。 找阿依没费多少力气,第二条可就难了,这事儿说起来也怪傅介子和班超等大神,当年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傻子都学乖了,哪能不加强戒备。 烦了犹豫再三也没敢效仿古人,虽然他来的路上一个劲给自己打气,打算狠狠强横霸道一把,事到临头却还是怂了。 “老子身份贵重,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婆娘,换个句罗俾太亏,还是算了……”。 他不但没敢阻止回鹘复国,还屁颠屁颠的主动跑去跟人告别,吹了半天牛,还把自己的兵马布置都秃噜一个干净,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回到马家后包在被子里只顾打哆嗦,阿依又是姜汤又是热酒的好一顿忙碌,看他那惨样,忍不住问道:“杨大哥,怎么去道个别冻成这样?”。 “赶紧弄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阿依忙拿来吃食,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去了半天,饭都没吃?”。 烦了点点头道:“跟咱叔在街上聊的太投机,忘了吃饭”。 “咱叔……”,阿依反应过来,又愕然道:“你俩在大街上聊了两个时辰?你们……”。 烦了边吃边道:“别问东问西了,赶紧上来帮我暖暖身子”。 阿依用力挤下鼻子,脱去外衣钻进被窝抱住他,过了一阵问道:“杨大哥,你说我能有身孕吗?”。 “这事儿看运气,多几次总能有的”。 吃喝一顿,身上也暖和过来,将阿依抱在怀里,“勇子呢?”。 “在四姑娘屋里”。 “啊?”,烦了一愣,“打中午过去一直没出来?”。 阿依捂嘴笑道:“我听丫鬟说动静可是不小”。 烦了眨眨眼,据说四姑娘守寡两年多,勇子近两年一直在军中,这干柴烈火的一步到位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忍不住笑骂道:“这小子,开始还扭捏不去”。 阿依低声埋怨道:“谁跟你似的,等的人心急……”。 烦了脸色一滞,握住她手道:“怪我,当初在双河州就该进你帐篷,后来又该带你私奔,你去了大唐就该把你留下,是我一错再错,白耽误这么多年……”。 “杨大哥,当初我如果钻进你被窝里去,你会不会留在双河州?”。 “呃……或许会吧”。 “其实我也想过,就是不好意思”。 次日清晨,天色尚暗,与安卓和胡特勤小仲依次告别,“快走!互相帮衬着,最多两年我和阿依就回来”。 三人拜别,上马而去。 将阿依包成大熊猫一样塞进车里,嘱咐道:“裹着被子”。 回头看时,勇子正与老马告别,旁边一个女子哭的泪人一般。 “干嘛呢?”。 勇子闷声道:“没事,走了!”。 “哎,等下”,烦了将他拽住,“马姑娘不管了?”。 “没法带……”。 “放屁!”,烦了怒道:“一起走,去阿依车上,死活都看天意!”。 看四姑娘还在发愣,又道:“你走不走?不走可真把你丢下了”。 “哎,走!”,老马连忙催促妹妹,“还不快些!”。 在有的地方,以妻女招待贵客并不罕见,在西域更不常见,睡是一回事,带走可是不一样的。妹妹跟了去,意味着一条没断的纽带,对将来大有好处。 四姑娘这身份能跟大唐将军实属罕见,见太师发话,再顾不得矜持,跑回屋里拎着大包小包装到车上,低头爬上马车。 “走!”,烦了一挥手,车马离开向东。 将老马拉到背风处,掏出一封信道:“老马,你妹子跟了我兄弟,咱们就是自家人,我走后你先避避风头,最多两年我就回来,将来无论谁带兵先到,把这封信给他,可保马家平安,若是在西州待不下去,就拿这封信去沙州”。 老马连忙接过,没想到自己这把投资这么赚,“大帅!小的肝脑……”。 “闭嘴,走了!”。 一行人匆匆向东,待出得城门,烦了吩咐先行去赤亭通知驼队,做好出发准备 勇子靠近道:“到底怎么回事?干嘛着急走?你把句罗俾做掉了?”。 烦了没好气道:“你还顾得上问正事?”。 勇子老脸一红,“那个……等将来,你跟二娘说,我答应过她不纳妾……”。 “呸!说我时的嘴脸呢?”。 勇子耷拉着头,实在没脸顶嘴,“这事儿本来就是你逼的,你得管……”。 烦了不理他,去到车旁问道:“阿依,冷不冷?”。 “杨大哥,还好”。 “你俩挨一起,冷的厉害就说,别硬抗”。 一行匆忙东行,人和马呼出一团团热死,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 回头看看远去的西州城,烦了伸手把脸上的冰碴抹掉,隐隐为句罗俾叔叔担忧,昨天我穿的那么厚,回到马家半天才缓过来,想想摇摇欲坠的叔丈,穿的不多,又是那个岁数儿,可不要耽误了即位大典。 之所以着急离开,原因很简单,主要是怕叔伯舅子多斯逻误会,他若是以为我故意冻的他爹就麻烦了。 “左丘”。 “爷”。 “带几个人在拐弯那个坑里等着,若有快马往东……”。 “明白!”。 大唐太师心虚跑路,西州城主府内愁云惨淡。 叶护昨天被那人在街上拉住说话,开始时还没有在意,后来都察觉到了不对,可两人手拉手在一起,没有叶护的命令,谁都不敢靠前,再说对面侍卫就离着几步远,若是冒然动作,对面肯定会动手,那可就是玉石俱焚,不但叶护活不成,伤到那个人也会引来大麻烦。 结果两人在风口里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待那人离去,紧慢把叶护抬回来就陷入了昏迷,而后高热不退。 摩尼教大法师在诵经,可句罗俾脸色潮红,还在说着胡话,多斯逻面色铁青。 诸部头人面面相觑,“叶护这样,明天的大典怎么办?”。 有人小声道:“别说大典,还能活几天都不一定……”。 “那咱们怎么办?”。 “看看吧,不行就得想法脱身了……”。 句罗俾叶护变成这样,大典是悬了,可还有个多斯逻呢,那家伙一贯心狠手黑,若是有了别的想法,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让他做了可汗,咱们还有活路吗? 一直到中午,句罗俾叶护终于醒了过来,强撑病体发话:大典照常举行! 第52章心里不踏实 与来时相比,太师的归程低调许多,低着头只顾走,当天赶路一百多里借宿于村落,第二天一早又继续启程,烦了特意下令不入蒲昌县,直接向东去往赤亭,有点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味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除了怕叔伯舅子误会,还有一大原因是回鹘可汗的即位仪式有些奇葩。 仪式源于突厥,大概流程是在野外高处,可汗坐在黑色毛毡上,由手下们托着顺时针转圈,每转完一圈便拜一次,需要折腾九次。 等把可汗转晕了再扶他上马,(精彩的来了),这时要用布帛缠到他脖子上,两个人拽住用力勒,一直勒到他眼看就要断气再松开,这时要快点问他:你想做几年可汗? 被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可汗在恍惚间说出一个数字,大臣们便记下来,这便是可汗即位仪式。 (若超期想要连任,需经各部头人同意再举行仪式,也有记载是到期自杀,此为突厥古礼,回鹘承其制,大约相差不远) 句叔叔今年五十岁,在回鹘绝对可称高寿,本来最近就有点着急上火,又在风口冻了半天,就算他还能爬起来,再去城外折腾这么一回,万一出点啥事,可就说不清楚了…… 勇子了解此事始末后,嫌弃之色无法掩饰,“你可是真够损的”。 “你倒是不损,只顾搂着婆娘”。 “我……”,勇子无力反驳。 其实这损招儿并非烦了原创,而是出自大唐名臣郭震(字元振),这位仁兄堪称一代奇才,玩离间计搞死论钦陵,治理凉州不但使凉州大治,更威服吐蕃与后突厥,拓地一千五百里。任安西都护时,大雪天会见突骑施首领乌质勒,拉着他在外边聊了好久,生把乌质勒给冻死了。 更骚的在后边,乌质勒死后儿子娑葛很愤怒,打算起兵报仇,结果郭老兄又身穿素服亲往吊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他对娑葛说了什么,反正娑葛大为感动,向大唐派去使者,献良马五千,牛羊十余万。(纯被忽悠傻了) 那天阿依让他穿袄,他忽然想起来,同样的严寒天气,同样的年老体弱,同样的不敢跟大唐翻脸,历史如此相似,不向郭老兄致个敬,实在说不过去。 复制的蛮顺利,不过他可不敢去吊唁,还是干脆走为上吧。 为了以防万一,一路不断循环留人,阻截可能会有的信使追兵,午后过去蒲昌县城,到目前为止没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句叔叔的即位大典进行的咋样。 这时却又有些忐忑,句叔叔不会天赋异禀特别抗冻吧,他若什么事都没有,我不是白挨冻了…… 傍晚时到达村落,依旧无惊无险,掀开车帘道:“阿依,快来”,将她抱下车,催促道:“活动活动手脚,冻坏了吧?”。 阿依笑着摇摇头,“还好,我俩挨着不太冷”。 四姑娘下车,去到勇子旁边低声叫了一句,“郎君”。 “嗯,去吧”,朱勇冷硬如铁石。 烦了有些看不下去,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勇子,你从前跟二娘吆五喝六就算了,人家四姑娘刚离了家,跟着咱挨冻受罪,你就不能跟人说句软话?”。 朱勇瞪着牛眼道:“她坐车上受啥罪?我还得当奶奶供着……”。 “小点声!”,烦了无语摇头,搂住他肩膀低声道:“人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娘子,生得如花似玉,白给你做妾,你该对人和气些”。 “我还要咋和气?又没打她没骂她”。 看他那副直愣愣的模样,烦了吧唧吧唧嘴,点点头道:“算了,当我没说”。 “神叨叨的,说的啥话这是”,勇子嘟囔一句离开。 烦了轻叹口气,让四姑娘跟了他,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小玖巡视一圈回来,“爷,都回来了”。 “嗯,多看着衣物鞋子,破洞漏风的早收拾,多备下几件”。 “放心吧爷”。 明天还要起早赶路,饭后早早休息,火炕烧的热,阿依披着被子发呆。 (火炕最晚可追溯到秦汉,谓之曰土床,冬天其下生火,唐时火墙,火地,火炕等取暖技术已基本成熟,与现代接近) 烦了将横刀投矛放在手边,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想什么呢?”。 阿依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杨大哥,我不太放心族人……”。 烦了坚定的道,“阿依,从今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的,双河州的人我会补偿他们”。 阿依噗嗤一笑,翻身摸着他的脸,“杨大哥,我不走,就跟着你”。 烦了点点头,摸着她脊梁道:“阿依,我在车上放了一副牌,如果有事你就举到身前”。 “会有危险?”。 “以防万一,不能大意”。 他确定句罗俾扛不住,可他不确定多斯逻会怎样,这也是急于离开的最大理由,无论发生什么事,绝不能让阿依受到伤害。 “杨大哥,我如果死了,你不要伤心”。 “你再说一个死字,我就去把双河州的人全杀掉,你知道我能做到”。 阿依将脸埋在他臂弯处,笑着道:“我才不舍的死,我要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要看着他们长大”。 “好,就这么说定了”。 十一月十六清晨,天气更冷,烦了把炕上的被子全塞到车上,队伍启程向东,走出一段后又让人去通知驼队提前启程,在露营地等着。 一刻不停的赶路,过午时抵达赤亭镇,未做停留转向东南,到擦黑时终于抵达驼队的露营地,再往前二十多里,经过几处烽火后便正式进入大漠,也就基本安全了。 后队陆续回来,皆报平安无事,烦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不时看向后方。 朱勇低声道:“怎么心神不宁的?”。 烦了低声答道:“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儿”。 勇子没做任何迟疑,说道:“明天你先走,我带人断后”。 烦了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不行,还是我来吧”。 “扯淡,你若出事就全完了”。 “勇子,我怕你死在这儿”。与来时相比,太师的归程低调许多,低着头只顾走,当天赶路一百多里借宿于村落,第二天一早又继续启程,烦了特意下令不入蒲昌县,直接向东去往赤亭,有点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味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除了怕叔伯舅子误会,还有一大原因是回鹘可汗的即位仪式有些奇葩。 仪式源于突厥,大概流程是在野外高处,可汗坐在黑色毛毡上,由手下们托着顺时针转圈,每转完一圈便拜一次,需要折腾九次。 等把可汗转晕了再扶他上马,(精彩的来了),这时要用布帛缠到他脖子上,两个人拽住用力勒,一直勒到他眼看就要断气再松开,这时要快点问他:你想做几年可汗? 被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可汗在恍惚间说出一个数字,大臣们便记下来,这便是可汗即位仪式。 (若超期想要连任,需经各部头人同意再举行仪式,也有记载是到期自杀,此为突厥古礼,回鹘承其制,大约相差不远) 句叔叔今年五十岁,在回鹘绝对可称高寿,本来最近就有点着急上火,又在风口冻了半天,就算他还能爬起来,再去城外折腾这么一回,万一出点啥事,可就说不清楚了…… 勇子了解此事始末后,嫌弃之色无法掩饰,“你可是真够损的”。 “你倒是不损,只顾搂着婆娘”。 “我……”,勇子无力反驳。 其实这损招儿并非烦了原创,而是出自大唐名臣郭震(字元振),这位仁兄堪称一代奇才,玩离间计搞死论钦陵,治理凉州不但使凉州大治,更威服吐蕃与后突厥,拓地一千五百里。任安西都护时,大雪天会见突骑施首领乌质勒,拉着他在外边聊了好久,生把乌质勒给冻死了。 更骚的在后边,乌质勒死后儿子娑葛很愤怒,打算起兵报仇,结果郭老兄又身穿素服亲往吊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他对娑葛说了什么,反正娑葛大为感动,向大唐派去使者,献良马五千,牛羊十余万。(纯被忽悠傻了) 那天阿依让他穿袄,他忽然想起来,同样的严寒天气,同样的年老体弱,同样的不敢跟大唐翻脸,历史如此相似,不向郭老兄致个敬,实在说不过去。 复制的蛮顺利,不过他可不敢去吊唁,还是干脆走为上吧。 为了以防万一,一路不断循环留人,阻截可能会有的信使追兵,午后过去蒲昌县城,到目前为止没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句叔叔的即位大典进行的咋样。 这时却又有些忐忑,句叔叔不会天赋异禀特别抗冻吧,他若什么事都没有,我不是白挨冻了…… 傍晚时到达村落,依旧无惊无险,掀开车帘道:“阿依,快来”,将她抱下车,催促道:“活动活动手脚,冻坏了吧?”。 阿依笑着摇摇头,“还好,我俩挨着不太冷”。 四姑娘下车,去到勇子旁边低声叫了一句,“郎君”。 “嗯,去吧”,朱勇冷硬如铁石。 烦了有些看不下去,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勇子,你从前跟二娘吆五喝六就算了,人家四姑娘刚离了家,跟着咱挨冻受罪,你就不能跟人说句软话?”。 朱勇瞪着牛眼道:“她坐车上受啥罪?我还得当奶奶供着……”。 “小点声!”,烦了无语摇头,搂住他肩膀低声道:“人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娘子,生得如花似玉,白给你做妾,你该对人和气些”。 “我还要咋和气?又没打她没骂她”。 看他那副直愣愣的模样,烦了吧唧吧唧嘴,点点头道:“算了,当我没说”。 “神叨叨的,说的啥话这是”,勇子嘟囔一句离开。 烦了轻叹口气,让四姑娘跟了他,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小玖巡视一圈回来,“爷,都回来了”。 “嗯,多看着衣物鞋子,破洞漏风的早收拾,多备下几件”。 “放心吧爷”。 明天还要起早赶路,饭后早早休息,火炕烧的热,阿依披着被子发呆。 (火炕最晚可追溯到秦汉,谓之曰土床,冬天其下生火,唐时火墙,火地,火炕等取暖技术已基本成熟,与现代接近) 烦了将横刀投矛放在手边,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想什么呢?”。 阿依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杨大哥,我不太放心族人……”。 烦了坚定的道,“阿依,从今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的,双河州的人我会补偿他们”。 阿依噗嗤一笑,翻身摸着他的脸,“杨大哥,我不走,就跟着你”。 烦了点点头,摸着她脊梁道:“阿依,我在车上放了一副牌,如果有事你就举到身前”。 “会有危险?”。 “以防万一,不能大意”。 他确定句罗俾扛不住,可他不确定多斯逻会怎样,这也是急于离开的最大理由,无论发生什么事,绝不能让阿依受到伤害。 “杨大哥,我如果死了,你不要伤心”。 “你再说一个死字,我就去把双河州的人全杀掉,你知道我能做到”。 阿依将脸埋在他臂弯处,笑着道:“我才不舍的死,我要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要看着他们长大”。 “好,就这么说定了”。 十一月十六清晨,天气更冷,烦了把炕上的被子全塞到车上,队伍启程向东,走出一段后又让人去通知驼队提前启程,在露营地等着。 一刻不停的赶路,过午时抵达赤亭镇,未做停留转向东南,到擦黑时终于抵达驼队的露营地,再往前二十多里,经过几处烽火后便正式进入大漠,也就基本安全了。 后队陆续回来,皆报平安无事,烦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不时看向后方。 朱勇低声道:“怎么心神不宁的?”。 烦了低声答道:“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儿”。 勇子没做任何迟疑,说道:“明天你先走,我带人断后”。 烦了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不行,还是我来吧”。 “扯淡,你若出事就全完了”。 “勇子,我怕你死在这儿”。 第53章断后 烦了估计句罗俾不会太舒服,多斯逻也恐怕不会高兴,他猜不透这两父子会做出何种反应,只能赶紧跑路。 从离开马家他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总是莫名其妙的发慌,这种感觉如此清晰,一定会有事发生,一定会。 大冬天露宿野外很艰苦,好在准备充分,四周不缺燃料,瓦罐里煮了水,树枝穿了食物边烤边吃,倒也别有趣味。 四娘看似腼腆,实则是个爽朗的性子,与阿依已经相熟。 阿依没再坚持做女叶护,她受够了相思之苦,决定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束缚,一心做个幸福的傻丫头。 小玖安排好值夜的人,旁边的兄弟将烤好的干粮递过去。左丘找了块石头,正仔细打磨着箭锋。朱勇也在认真的检查器械,他相信烦了的直觉。 烦了走过去环视众人道:“明天一早启程,小玖带人做前队,勇子带大队,一路急行,不许停歇,留下三十个人跟我断后”。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道:“不妥!”。 这不扯淡嘛,你断后,要有个好歹,安西军上下就全完了。 烦了没有解释,只是面色沉静的道:“就此决定,各自安排吧!”,说罢起身离开。 给巴扎喂了料检查好鞍具,又回到篝火边认真的检查皮甲和器械。 阿依看出不对,挨在旁边低声问道:“杨大哥,怎么了?”。 烦了将投矛依次抽出查看,又重新插回背带,“阿依,明天你随驼队先走”。 “杨大哥……你亲自断后?”。 烦了点点头,“别人我不放心”。 句罗俾冻成那样,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回鹘的医疗水平,不可能平安无事,可只要没死,他就一定会强撑着举行大典,那便有两种结果,死掉或者重病,重病倒没事,如果真的死掉,多斯逻便可能搞事,这个货智商一般,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他们十四离开西州,至少到这天上午句罗俾还没死,他的死亡时间最早是十四的下午,如果没死,十五大典对他是个很大的考验。 西州距此三百里,骑兵最快也要一天半时间,也就是说,句罗俾只要能活到十五的傍晚,多斯逻想追杀也来不及了。 如果有追兵赶来,驼队被缠住就死定了,没有向导和驼队,他们走不出沙漠,必须有人断后才行,为驼队争取时间,深入沙漠也就安全了。 别人断后烦了不放心,对勇子他更不放心。 西域所有部落的传统,男人做出重要决定后女人要马上闭嘴,哭哭啼啼的哀求非但于事无补,还会扰乱男人的心神。 阿依也一样,将葡萄干一粒粒喂到他嘴里,“四妹带的,甜不?”。 “甜”,烦了轻轻打磨着横刀。 时间不长,朱勇走了过来道:“我跟我兄弟说几句话”。 阿依无奈起身离开,他一屁股坐下,闷声道:“你啥意思?”。 烦了试了试刀口,“没什么意思,你不能干这活儿”。 “为啥不能干?我武艺比你强”。 “我心眼儿比你多”。 勇子直直看着他,“烦了,有啥话直说”。 烦了将横刀插回鞘内,挖着耳朵里的尘土,说道:“勇子,我有预感,你若是断后,真得死在这儿,还是我来吧”。 “你死在这不是更完蛋,那么多人都指着你呢”。 “你能跟我比?”,烦了嗤笑道:“我是借尸还魂来的,命硬的很”。 朱勇道:“那我跟你一块儿……”。 “别!”,烦了低声道:“勇子,咱哥俩有话不瞒着,我一看到你就心慌的厉害,你高低不能留下,明天一早护着阿依走,越快越好,我去找你们”。 朱勇用力吸一口气,点点头道,“行!听你的!”。 待他离去,阿依又重新坐到身侧,继续一粒粒的喂葡萄干。 将器械放到旁边,烦了笑道:“有话就说吧”。 阿依笑了笑,轻轻摇头。 烦了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拽过皮子盖好,拍着她肩膀道:“阿依,别担心,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嗯”,阿依点点头。 夜深了,篝火渐冷,风吹过树梢土岭如同野兽嚎叫,他却睡得很熟,他已经不慌了。 十一月十七清晨,天色尚暗,一行人已收拾好准备启程,前边的路没法走大车,那驾大车已经变成木料放到骆驼背上。 把阿依包的严严实实放到骆驼上,勇子牵马跟在旁边。 烦了挥手道:“走吧!”。 驼铃响动,阿依回头看他,目光中只有信任和鼓励。 留下的三十二个人,三十个手艺最好的,还有他和左丘。等听不到驼铃声,他搓着手道:“捡些柴生火,暖和暖和”。 篝火生起,众人围坐吃喝,左丘道:“我听九哥说汉朝时有个英雄,带着三十六条好汉纵横西域,咱们也是三十多个”。 众人附和大笑,有个年轻人问道:“爷,贼人会来嘛?”。 “不知道”,烦了笑道:“来就杀一场,不来就算了”。 “不用爷亲自出手,俺们能行”。 “对!俺们能行”。 烦了道:“等太阳出来,一半人去路西坡后等着,等我讯号再动手”。 “中!”。 马鞍甲胄都收拾好,专等那支或许会来的追兵,这块地方有两个小丘陵,大路从中经过,很适合伏击。 太阳出来了,将篝火掩埋好,三十余人静静等在道路两侧背风处,一直等到近晌午,就在他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高处放哨的人忽然奋力挥手。 “来了!”。 “准备!”,烦了去到高处,眯起眼睛看向西北方,一支骑兵正在赶来,马蹄践踏,尘土飞扬,有五六十骑,应该是前哨。 对面的人打来信号,已经做好准备,左丘等人各自牵马来到坡后,这里距离大路不足百步,正好够战马加速。 众人静静等着,时间不长,马蹄声自风中传来,正越来越近。 回鹘骑兵一如既往的杂乱,五六十骑乱哄哄向前,领头那个背着一杆小旗,战马口鼻喷出股股热气,又被甩在身后。 不足千步。 “上马!”。 众人纷纷踩镫上马,前队马槊,后队弓手。 五百步,“上前!”。 那队骑兵仍在闷头向前,丝毫没察觉到两侧,他们一心追赶驼队,哪能想到这里会有埋伏。 “杀!”,烦了催马便冲了下去,后队紧紧跟随,与此同时,对面的十余骑正策马而下,拦腰冲向回鹘队列。 巴扎奋力奔驰,马鬃迎风飞扬,烦了微微伏身,左臂擎牌,右手紧握投矛。 回鹘骑兵已经乱成一团,有的正勒马转向,有的却在给弓挂弦,还有的在忙乱抽刀。 来不及了,投矛借着马力没入一人胸前,那人拿着没挂好弦的弓摔到马下,手脚抽搐。 巴扎寻个空隙奔驰穿过,横刀拖在一人肩膀割下一条手臂,鲜血喷涌。 惨叫声瞬间大作,烦了眼见一根长矛正迎面刺来,侧身间长矛划过皮甲,横刀伸过去,正从脖颈划过。 左丘没有直冲战团,只是策马在旁边掠过,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连珠箭发,每箭不空。 厮杀很短暂,这队骑兵连甲都没有,面对突然袭击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后队跑了几个,其余非死即伤。 将几个中箭的拖到旁边审问,剩下的一一补刀,收拢战马。 很快烦了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怜的句叔叔竟然死在了即位大典上,诸部一哄而散,回鹘复国和可汗即位彻底成了笑话。 多斯逻发誓要为父报仇,正亲率骑兵赶来。烦了估计句罗俾不会太舒服,多斯逻也恐怕不会高兴,他猜不透这两父子会做出何种反应,只能赶紧跑路。 从离开马家他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总是莫名其妙的发慌,这种感觉如此清晰,一定会有事发生,一定会。 大冬天露宿野外很艰苦,好在准备充分,四周不缺燃料,瓦罐里煮了水,树枝穿了食物边烤边吃,倒也别有趣味。 四娘看似腼腆,实则是个爽朗的性子,与阿依已经相熟。 阿依没再坚持做女叶护,她受够了相思之苦,决定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束缚,一心做个幸福的傻丫头。 小玖安排好值夜的人,旁边的兄弟将烤好的干粮递过去。左丘找了块石头,正仔细打磨着箭锋。朱勇也在认真的检查器械,他相信烦了的直觉。 烦了走过去环视众人道:“明天一早启程,小玖带人做前队,勇子带大队,一路急行,不许停歇,留下三十个人跟我断后”。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道:“不妥!”。 这不扯淡嘛,你断后,要有个好歹,安西军上下就全完了。 烦了没有解释,只是面色沉静的道:“就此决定,各自安排吧!”,说罢起身离开。 给巴扎喂了料检查好鞍具,又回到篝火边认真的检查皮甲和器械。 阿依看出不对,挨在旁边低声问道:“杨大哥,怎么了?”。 烦了将投矛依次抽出查看,又重新插回背带,“阿依,明天你随驼队先走”。 “杨大哥……你亲自断后?”。 烦了点点头,“别人我不放心”。 句罗俾冻成那样,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回鹘的医疗水平,不可能平安无事,可只要没死,他就一定会强撑着举行大典,那便有两种结果,死掉或者重病,重病倒没事,如果真的死掉,多斯逻便可能搞事,这个货智商一般,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他们十四离开西州,至少到这天上午句罗俾还没死,他的死亡时间最早是十四的下午,如果没死,十五大典对他是个很大的考验。 西州距此三百里,骑兵最快也要一天半时间,也就是说,句罗俾只要能活到十五的傍晚,多斯逻想追杀也来不及了。 如果有追兵赶来,驼队被缠住就死定了,没有向导和驼队,他们走不出沙漠,必须有人断后才行,为驼队争取时间,深入沙漠也就安全了。 别人断后烦了不放心,对勇子他更不放心。 西域所有部落的传统,男人做出重要决定后女人要马上闭嘴,哭哭啼啼的哀求非但于事无补,还会扰乱男人的心神。 阿依也一样,将葡萄干一粒粒喂到他嘴里,“四妹带的,甜不?”。 “甜”,烦了轻轻打磨着横刀。 时间不长,朱勇走了过来道:“我跟我兄弟说几句话”。 阿依无奈起身离开,他一屁股坐下,闷声道:“你啥意思?”。 烦了试了试刀口,“没什么意思,你不能干这活儿”。 “为啥不能干?我武艺比你强”。 “我心眼儿比你多”。 勇子直直看着他,“烦了,有啥话直说”。 烦了将横刀插回鞘内,挖着耳朵里的尘土,说道:“勇子,我有预感,你若是断后,真得死在这儿,还是我来吧”。 “你死在这不是更完蛋,那么多人都指着你呢”。 “你能跟我比?”,烦了嗤笑道:“我是借尸还魂来的,命硬的很”。 朱勇道:“那我跟你一块儿……”。 “别!”,烦了低声道:“勇子,咱哥俩有话不瞒着,我一看到你就心慌的厉害,你高低不能留下,明天一早护着阿依走,越快越好,我去找你们”。 朱勇用力吸一口气,点点头道,“行!听你的!”。 待他离去,阿依又重新坐到身侧,继续一粒粒的喂葡萄干。 将器械放到旁边,烦了笑道:“有话就说吧”。 阿依笑了笑,轻轻摇头。 烦了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拽过皮子盖好,拍着她肩膀道:“阿依,别担心,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嗯”,阿依点点头。 夜深了,篝火渐冷,风吹过树梢土岭如同野兽嚎叫,他却睡得很熟,他已经不慌了。 十一月十七清晨,天色尚暗,一行人已收拾好准备启程,前边的路没法走大车,那驾大车已经变成木料放到骆驼背上。 把阿依包的严严实实放到骆驼上,勇子牵马跟在旁边。 烦了挥手道:“走吧!”。 驼铃响动,阿依回头看他,目光中只有信任和鼓励。 留下的三十二个人,三十个手艺最好的,还有他和左丘。等听不到驼铃声,他搓着手道:“捡些柴生火,暖和暖和”。 篝火生起,众人围坐吃喝,左丘道:“我听九哥说汉朝时有个英雄,带着三十六条好汉纵横西域,咱们也是三十多个”。 众人附和大笑,有个年轻人问道:“爷,贼人会来嘛?”。 “不知道”,烦了笑道:“来就杀一场,不来就算了”。 “不用爷亲自出手,俺们能行”。 “对!俺们能行”。 烦了道:“等太阳出来,一半人去路西坡后等着,等我讯号再动手”。 “中!”。 马鞍甲胄都收拾好,专等那支或许会来的追兵,这块地方有两个小丘陵,大路从中经过,很适合伏击。 太阳出来了,将篝火掩埋好,三十余人静静等在道路两侧背风处,一直等到近晌午,就在他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高处放哨的人忽然奋力挥手。 “来了!”。 “准备!”,烦了去到高处,眯起眼睛看向西北方,一支骑兵正在赶来,马蹄践踏,尘土飞扬,有五六十骑,应该是前哨。 对面的人打来信号,已经做好准备,左丘等人各自牵马来到坡后,这里距离大路不足百步,正好够战马加速。 众人静静等着,时间不长,马蹄声自风中传来,正越来越近。 回鹘骑兵一如既往的杂乱,五六十骑乱哄哄向前,领头那个背着一杆小旗,战马口鼻喷出股股热气,又被甩在身后。 不足千步。 “上马!”。 众人纷纷踩镫上马,前队马槊,后队弓手。 五百步,“上前!”。 那队骑兵仍在闷头向前,丝毫没察觉到两侧,他们一心追赶驼队,哪能想到这里会有埋伏。 “杀!”,烦了催马便冲了下去,后队紧紧跟随,与此同时,对面的十余骑正策马而下,拦腰冲向回鹘队列。 巴扎奋力奔驰,马鬃迎风飞扬,烦了微微伏身,左臂擎牌,右手紧握投矛。 回鹘骑兵已经乱成一团,有的正勒马转向,有的却在给弓挂弦,还有的在忙乱抽刀。 来不及了,投矛借着马力没入一人胸前,那人拿着没挂好弦的弓摔到马下,手脚抽搐。 巴扎寻个空隙奔驰穿过,横刀拖在一人肩膀割下一条手臂,鲜血喷涌。 惨叫声瞬间大作,烦了眼见一根长矛正迎面刺来,侧身间长矛划过皮甲,横刀伸过去,正从脖颈划过。 左丘没有直冲战团,只是策马在旁边掠过,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连珠箭发,每箭不空。 厮杀很短暂,这队骑兵连甲都没有,面对突然袭击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后队跑了几个,其余非死即伤。 将几个中箭的拖到旁边审问,剩下的一一补刀,收拢战马。 很快烦了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怜的句叔叔竟然死在了即位大典上,诸部一哄而散,回鹘复国和可汗即位彻底成了笑话。 多斯逻发誓要为父报仇,正亲率骑兵赶来。 第54章搏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与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狗还大,有的人弄死老子还能接着忽悠儿子,有的人东施效颦,弄死老子后逃命都逃不利索。 烦了不知道那个前辈老六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可怜的句叔叔竟然死在即位大典上,现在好了,总共就两个候选人,一个被拐走,另一个明显不太受大明尊待见,天山回鹘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诸部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来回折腾了一番,句罗俾父子却赔惨了,劳民伤财一无所获,还搭进去一条老命,叔伯舅子多斯逻恼羞成怒,非要找便宜姐夫讨个说法。 烦了有苦难言,他很想跟多斯逻说说,“舅子,我真的冤枉,我跟阿依可是多年的奸……呸,恋情,有证书的啊,我来找自己婆娘难道错了?我跟句叔叔投缘多聊了几句,其余可是什么都没做,他明明就是被勒死的,你找我讨的哪门子说法?”。 其实他也没脸喊冤,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怪他,早把阿依娶回去,哪来这些破事儿。 这个故事说明三个道理,第一,谈恋爱的时候,只要感觉合适就抱住别撒手,磨叽久了容易出意外。 第二,跟老年人打交道要小心,被讹上很麻烦。 第三,摊上个不讲理的小舅子更麻烦。 事已至此,冤不冤的都没用了,顾眼前吧。 弄死一队前哨,斩首五十多级自身无一折损,这战果让众亲兵信心爆棚,刚审完俘虏还没等歇一阵,高处哨兵挥手大喊,“来了!大队!”。 一支骑兵正在七八里外,粗略看去至少超过两百,“撤,向南!”。 不知道舅子派来多少人马,估计不会少,这里已经暴露,被大队包住可就走不了了,只能向南寻找下一个阻击点。 快马向南不远,遇到勇子派回的人,驼队已经进入沙漠,正在加紧赶路,小玖率三十骑在老鹰嘴接应。 烦了大怒,“谁让他接应的?让他快走!不许接应!”。 不确定多斯逻有没有分兵,他若分兵包抄,刚进入沙漠的驼队并不安全,地势平缓无遮无拦,驼队行动又迟缓,只需一支轻骑冲过去把骆驼砍死,这一整队人就只能乖乖退出沙漠跟回鹘人拼命。 传令兵离去,众人刚下马要歇息一下,有人大叫道:“西边过来了!”。 烦了看时,西方正有三四十骑快速靠近,距离仅有三四里远,这个距离对于轻骑来说约等于没有,真是怕什么开什么,舅子真的分兵了。 “真有不怕死的,杀一阵!”。 逃命不怕大队,规模越大行动越迟缓,反而灵活的小股骑兵更讨厌,被咬住很难脱身。 “干!”。 三十多骑排出简易的锋矢阵型,等战马喘匀气息,烦了查看左右,皆面色坚毅,并无慌乱之色,再看另一边,左丘正眉头紧皱。 烦了大为惊奇,这货竟然会是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左丘,琢磨啥呢?”。 左丘犹豫一下,低声道:“爷,我觉得你那事儿干的不厚道”。 “什么事儿?”。 “就句罗俾的事儿呗”。 烦了眨眨眼,我这事儿办的是不太光彩,可也轮不到你来说吧,干咳一声道:“我怎么不厚道?”。 左丘低声道:“夫人的爹娘都没了,就这一个长辈,便是多要些彩礼,你也不该恼了人家,闹成现在这样,以后这亲戚可就没法做了……”。 听他语重心长的劝说,烦了感觉一阵阵恍惚,这是彩礼没谈妥导致的惨案?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旁边一人插嘴道,“要我说那句罗俾不对,嫁女这事儿得论嫁妆,还能只管要彩礼?”。 “行了行了”,烦了忙打断他,“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为国除贼”。 左丘却不服,“爷,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让人说咱抢亲……”。 “闭嘴!”,烦了催马向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跟着我!”。 巴扎一声长嘶,迎着那队回鹘骑兵便冲了过去。 “驾!”。 左丘等人纷纷催马向前保持队形,对面轻骑丝毫不示弱,同样催马向前,两支马军开始全速冲刺,在旷野中迅速靠近。 不需要叫骂,也不用试探,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才能证明自己的勇武。回鹘骑兵以悍勇著称,怯懦者会被所有人嘲笑。大唐开国两百年,几乎无年不战,唐人有各种小毛病,但从来不畏惧搏杀。 巴扎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跑的又快又稳,牢牢占据阵锋位置,两侧骑兵完全展开,马蹄轰鸣,齐头并进。. 烦了微微俯身,圆盾护住胸前,右手紧握横刀,死死盯着正前方的人。马军相对冲刺没有投射武器的出场机会,几十步只在眨眼之间,根本来不及换武器,与其赌自己的准头和运气,不如用好手里的长槊横刀。 (有说射完箭把弓丢掉的,此论大谬,先不说弓有多贵,丢掉的弓会害死身后同袍的) 骑兵靠的是速度,兵器借着马力才能无坚不摧,站住了硬抡还不如步卒,巴扎虽然老了一点,但短途冲刺依旧绝顶。 烦了将长刀横在身侧,刀刃向前,正是对面那人的肋下。前一眼还距离十几步,眨眼后已至眼前。 一根长矛先捅在圆盾上划开,另一根贴着头盔擦过,横刀顺利划过那人肋下,皮甲如纸般切开,又切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乒乒乓乓的声响杂乱响起,还有闷哼声,人的惨叫与战马的悲鸣混合在一起,耳边无比嘈杂。 马军对冲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无论队形多密集,极少有战马迎头撞到一起,它们很会保护自己。 巴扎一路奋力向前,两个军阵互相交叉而过,烦了眼前的人脸不停变换,他跟每个人都有见面的机会,却也只有一次,擦身而过后便要交给后边的人。 把全身都藏在那面小小的圆盾后边,横刀一路抹过人的身体,脖颈,肋下,胳膊,大腿,至于战果如何,全凭运气。 转瞬之后眼前忽然清亮,双方已透阵而过,冲出几十步勒马调头,中间许多尸体和无主的战马。 顾不上看自己是否受伤,也顾不上数身边还有多少人,横刀再次前指,“跟着我!”。 锋矢阵再次冲锋,对面也再次冲来,烦了大概扫了一眼,还有十二个。 “砰”的一声响,左臂一阵剧痛,不知什么东西撞到圆盾,他顾不上看,咬着牙一刀戳在一人脸上,横着一拽,整个头被切开一半。 没来得及收回刀,又一人已至眼前,顾不得调转胳膊,索性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一声闷哼,正要抓他的手,一根长槊刺过来,正中胸口…… 嘈杂闪过,眼前再次清亮,烦了喘着粗气调头,这次更好数,对面还有两个,那两人没有继续调头冲杀,直接打马而逃。 “呸!怂包!”。 众人哈哈大笑。 烦了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左右看看,还有二十来个,指着场中道:“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众人答应一声正要去救助同袍,左丘大叫道:“东边又来一队!”。 烦了眯眼看去,五六十骑正在靠近。 “走!往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与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狗还大,有的人弄死老子还能接着忽悠儿子,有的人东施效颦,弄死老子后逃命都逃不利索。 烦了不知道那个前辈老六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可怜的句叔叔竟然死在即位大典上,现在好了,总共就两个候选人,一个被拐走,另一个明显不太受大明尊待见,天山回鹘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诸部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来回折腾了一番,句罗俾父子却赔惨了,劳民伤财一无所获,还搭进去一条老命,叔伯舅子多斯逻恼羞成怒,非要找便宜姐夫讨个说法。 烦了有苦难言,他很想跟多斯逻说说,“舅子,我真的冤枉,我跟阿依可是多年的奸……呸,恋情,有证书的啊,我来找自己婆娘难道错了?我跟句叔叔投缘多聊了几句,其余可是什么都没做,他明明就是被勒死的,你找我讨的哪门子说法?”。 其实他也没脸喊冤,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怪他,早把阿依娶回去,哪来这些破事儿。 这个故事说明三个道理,第一,谈恋爱的时候,只要感觉合适就抱住别撒手,磨叽久了容易出意外。 第二,跟老年人打交道要小心,被讹上很麻烦。 第三,摊上个不讲理的小舅子更麻烦。 事已至此,冤不冤的都没用了,顾眼前吧。 弄死一队前哨,斩首五十多级自身无一折损,这战果让众亲兵信心爆棚,刚审完俘虏还没等歇一阵,高处哨兵挥手大喊,“来了!大队!”。 一支骑兵正在七八里外,粗略看去至少超过两百,“撤,向南!”。 不知道舅子派来多少人马,估计不会少,这里已经暴露,被大队包住可就走不了了,只能向南寻找下一个阻击点。 快马向南不远,遇到勇子派回的人,驼队已经进入沙漠,正在加紧赶路,小玖率三十骑在老鹰嘴接应。 烦了大怒,“谁让他接应的?让他快走!不许接应!”。 不确定多斯逻有没有分兵,他若分兵包抄,刚进入沙漠的驼队并不安全,地势平缓无遮无拦,驼队行动又迟缓,只需一支轻骑冲过去把骆驼砍死,这一整队人就只能乖乖退出沙漠跟回鹘人拼命。 传令兵离去,众人刚下马要歇息一下,有人大叫道:“西边过来了!”。 烦了看时,西方正有三四十骑快速靠近,距离仅有三四里远,这个距离对于轻骑来说约等于没有,真是怕什么开什么,舅子真的分兵了。 “真有不怕死的,杀一阵!”。 逃命不怕大队,规模越大行动越迟缓,反而灵活的小股骑兵更讨厌,被咬住很难脱身。 “干!”。 三十多骑排出简易的锋矢阵型,等战马喘匀气息,烦了查看左右,皆面色坚毅,并无慌乱之色,再看另一边,左丘正眉头紧皱。 烦了大为惊奇,这货竟然会是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左丘,琢磨啥呢?”。 左丘犹豫一下,低声道:“爷,我觉得你那事儿干的不厚道”。 “什么事儿?”。 “就句罗俾的事儿呗”。 烦了眨眨眼,我这事儿办的是不太光彩,可也轮不到你来说吧,干咳一声道:“我怎么不厚道?”。 左丘低声道:“夫人的爹娘都没了,就这一个长辈,便是多要些彩礼,你也不该恼了人家,闹成现在这样,以后这亲戚可就没法做了……”。 听他语重心长的劝说,烦了感觉一阵阵恍惚,这是彩礼没谈妥导致的惨案?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旁边一人插嘴道,“要我说那句罗俾不对,嫁女这事儿得论嫁妆,还能只管要彩礼?”。 “行了行了”,烦了忙打断他,“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为国除贼”。 左丘却不服,“爷,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让人说咱抢亲……”。 “闭嘴!”,烦了催马向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跟着我!”。 巴扎一声长嘶,迎着那队回鹘骑兵便冲了过去。 “驾!”。 左丘等人纷纷催马向前保持队形,对面轻骑丝毫不示弱,同样催马向前,两支马军开始全速冲刺,在旷野中迅速靠近。 不需要叫骂,也不用试探,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才能证明自己的勇武。回鹘骑兵以悍勇著称,怯懦者会被所有人嘲笑。大唐开国两百年,几乎无年不战,唐人有各种小毛病,但从来不畏惧搏杀。 巴扎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跑的又快又稳,牢牢占据阵锋位置,两侧骑兵完全展开,马蹄轰鸣,齐头并进。. 烦了微微俯身,圆盾护住胸前,右手紧握横刀,死死盯着正前方的人。马军相对冲刺没有投射武器的出场机会,几十步只在眨眼之间,根本来不及换武器,与其赌自己的准头和运气,不如用好手里的长槊横刀。 (有说射完箭把弓丢掉的,此论大谬,先不说弓有多贵,丢掉的弓会害死身后同袍的) 骑兵靠的是速度,兵器借着马力才能无坚不摧,站住了硬抡还不如步卒,巴扎虽然老了一点,但短途冲刺依旧绝顶。 烦了将长刀横在身侧,刀刃向前,正是对面那人的肋下。前一眼还距离十几步,眨眼后已至眼前。 一根长矛先捅在圆盾上划开,另一根贴着头盔擦过,横刀顺利划过那人肋下,皮甲如纸般切开,又切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乒乒乓乓的声响杂乱响起,还有闷哼声,人的惨叫与战马的悲鸣混合在一起,耳边无比嘈杂。 马军对冲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无论队形多密集,极少有战马迎头撞到一起,它们很会保护自己。 巴扎一路奋力向前,两个军阵互相交叉而过,烦了眼前的人脸不停变换,他跟每个人都有见面的机会,却也只有一次,擦身而过后便要交给后边的人。 把全身都藏在那面小小的圆盾后边,横刀一路抹过人的身体,脖颈,肋下,胳膊,大腿,至于战果如何,全凭运气。 转瞬之后眼前忽然清亮,双方已透阵而过,冲出几十步勒马调头,中间许多尸体和无主的战马。 顾不上看自己是否受伤,也顾不上数身边还有多少人,横刀再次前指,“跟着我!”。 锋矢阵再次冲锋,对面也再次冲来,烦了大概扫了一眼,还有十二个。 “砰”的一声响,左臂一阵剧痛,不知什么东西撞到圆盾,他顾不上看,咬着牙一刀戳在一人脸上,横着一拽,整个头被切开一半。 没来得及收回刀,又一人已至眼前,顾不得调转胳膊,索性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一声闷哼,正要抓他的手,一根长槊刺过来,正中胸口…… 嘈杂闪过,眼前再次清亮,烦了喘着粗气调头,这次更好数,对面还有两个,那两人没有继续调头冲杀,直接打马而逃。 “呸!怂包!”。 众人哈哈大笑。 烦了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左右看看,还有二十来个,指着场中道:“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众人答应一声正要去救助同袍,左丘大叫道:“东边又来一队!”。 烦了眯眼看去,五六十骑正在靠近。 “走!往西!”。 第55章一日三战 多斯逻或许不是一个好首领,却算得上合格的将军,他知道烦了一行只有百十个人,也知道他们要依靠驼队才能穿过沙漠,以小股骑兵分兵包抄的战术十分合理。 连续两场厮杀,歼敌近百,缴获四十多匹战马和一些干粮马料以及箭矢,代价是折损了八个人,另有四个带伤,人困马乏,已很难再打下一场。 若向南撤退,会把追兵都带过去,后果难料,既然刚才那股骑兵从西边来,那边便相对安全,所以烦了下令向西,打乱追兵的部署。 残缺的尸体震慑了追兵,那股骑兵急行而来马力也不充足,他们没敢靠近,只分出人去报信,然后远远的跟在后边。 烦了轻轻活动着左臂,依旧隐隐作痛,估计是伤到了骨头。他没太在意后边那些人,红日西沉,气温在迅速下降,不想冻死在野外,就得早点寻找露营地,搜集燃料,当然了,老天爷很公平,双方都一样。 天色渐暗,追兵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并不想跟那群疯子换命。烦了刚要下令露营,探路的人回报,“爷,前边五里山坳有个唐人村落”。 众人面色一喜,烦了却道:“你们四个带备马去村里,送给他们十匹,把其余的马好好养着,快去!”。 四个受伤的带马离去,其余人匆忙准备露营地,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一个小坑,一堆篝火就能凑合,趁着最后一丝光亮,好歹找到个小水潭,搜集一些柴草,赶在天完全黑之前安顿下来。 烤火吃着干粮,一边收拾着器械,严寒使皮甲变脆,扛不住几下击打,没有皮匠修理,只能用麻绳勾连捆扎一下凑合着。 “爷,你受伤了!”。 烦了左胸有血迹渗出,摸了一把道:“别瞎嚷嚷,小口子”。 左丘问道:“爷,咱们咋不去那村里?”。 烦了道:“咱们若是过去,那村子还能有活路嘛?让他们几个去养马吧,咱们得靠那些马逃命”。 若是都跑去村子过夜,明天那股追兵便会找过去,战马吃不饱掉膘会很快,只能让受伤的人带备马去养着,他们拖住追兵,过两天再绕回去,靠备马脱身。 撕开一些布将左臂捆紧,轻轻舒一口气,眯着眼睛思索。多斯逻不会轻视自己,会调集能调动的所有骑兵追过来,若没有意外,他已经知道自己这帮人的位置,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追兵包抄到前边去。 自己带走三十个好手,胡子那边要探路还要保护驼队,应付小股人马还可以,若是超过百人就会很危险,还有阿依…… 起身去到高处眺望一眼,东南方向一点亮光隐约可见,回到坑里道,“歇好了没?”。 众人一愣,皆起身笑道:“正要活动一番消食”。 烦了捡起圆牌说道:“留下两个看住火堆和战马,咱们去跟那边的朋友聊聊”。 白天打了两场,第一队战力低弱,第二队明显是精锐,不知道后边那队是什么人,待会儿就知道了。 月光清亮,冷风刺骨,他走在最前,身体寒冷,疲惫又疼痛,心中却无比平静。 “当初刚入军中,我们一帮兄弟摸进吐蕃人大营,我钻进一个草垛里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可香,差点误了事……”。 近年他记性已不如从前,可对当年的事却记得很清楚,自己和胡子睡过了头,一帮兄弟逃命,把老白他们给搭了进去。 多年征战,满身伤痕,如今已是安西军的首领,上下几万人依靠他生存,按理该好好珍惜小命才对,可他是安西兵,还能提的动刀,不能做废物。 不知走了多久,渐熄的篝火已在不远处,众人半蹲静待片刻,左丘轻轻摇头,示意没发现哨兵,西域极少发生夜战,回鹘人更没有这个概念。 众人四散,弯腰包了过去,烦了手握横刀向前,篝火四周横七竖八的人,一个个包着羊皮鼾声如雷。 篝火余光下,十八个人鬼魅一般现身,他目视众人,将横刀和圆牌轻轻放到地上,自腰间拔出短刀,众人纷纷照做。 各自找到目标蹲好,短刀同时捅向脖颈,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噗噗”的轻响接连响起,捅完不做停留,立刻扑向下一个。 “啊!”,惨叫和惊呼声大作,回鹘汉子自梦中惊醒,众人什么都不顾,只管闷头捅人。 烦了按住一个大胡子连捅两刀,起身发现满地死尸,忙道:“留下两个!”。 幸亏喊得急,剩的两个正被按住,短刀已抵在脖子上。 往篝火里添了些柴,把地上的人依次补一刀,翻看一下器械,很粗糙,明显不是精锐。 两个幸运儿被拖过来,吓得身如筛糠,屎尿齐流。 “会说大唐话吗?”。 两人用突厥话不断说着饶命。 两根拇指被切下,惨叫声在旷野回荡。 “会说大唐话吗?”。 二人只顾惨叫。 两根食指被切下,惨叫声更大。 “不会说?”。 亲兵见他们不说话,正要再切,烦了却阻止道:“算了”。 二人捂着手又开始叫饶命。 烦了将头盔摘去,露出一头红发,笑道:“你俩命好,死不了”。 给他们留下两匹马,将其余战马和马料箭矢全部带走返回营地。 “爷,留那两条狗作甚?”。 “让他们回去报信,免得多斯逻找不到我”。 回到营地,带着满身血污倒头便睡,一口气睡到第二天大亮。 “爷,往哪去?”。 “往北!”。多斯逻或许不是一个好首领,却算得上合格的将军,他知道烦了一行只有百十个人,也知道他们要依靠驼队才能穿过沙漠,以小股骑兵分兵包抄的战术十分合理。 连续两场厮杀,歼敌近百,缴获四十多匹战马和一些干粮马料以及箭矢,代价是折损了八个人,另有四个带伤,人困马乏,已很难再打下一场。 若向南撤退,会把追兵都带过去,后果难料,既然刚才那股骑兵从西边来,那边便相对安全,所以烦了下令向西,打乱追兵的部署。 残缺的尸体震慑了追兵,那股骑兵急行而来马力也不充足,他们没敢靠近,只分出人去报信,然后远远的跟在后边。 烦了轻轻活动着左臂,依旧隐隐作痛,估计是伤到了骨头。他没太在意后边那些人,红日西沉,气温在迅速下降,不想冻死在野外,就得早点寻找露营地,搜集燃料,当然了,老天爷很公平,双方都一样。 天色渐暗,追兵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并不想跟那群疯子换命。烦了刚要下令露营,探路的人回报,“爷,前边五里山坳有个唐人村落”。 众人面色一喜,烦了却道:“你们四个带备马去村里,送给他们十匹,把其余的马好好养着,快去!”。 四个受伤的带马离去,其余人匆忙准备露营地,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一个小坑,一堆篝火就能凑合,趁着最后一丝光亮,好歹找到个小水潭,搜集一些柴草,赶在天完全黑之前安顿下来。 烤火吃着干粮,一边收拾着器械,严寒使皮甲变脆,扛不住几下击打,没有皮匠修理,只能用麻绳勾连捆扎一下凑合着。 “爷,你受伤了!”。 烦了左胸有血迹渗出,摸了一把道:“别瞎嚷嚷,小口子”。 左丘问道:“爷,咱们咋不去那村里?”。 烦了道:“咱们若是过去,那村子还能有活路嘛?让他们几个去养马吧,咱们得靠那些马逃命”。 若是都跑去村子过夜,明天那股追兵便会找过去,战马吃不饱掉膘会很快,只能让受伤的人带备马去养着,他们拖住追兵,过两天再绕回去,靠备马脱身。 撕开一些布将左臂捆紧,轻轻舒一口气,眯着眼睛思索。多斯逻不会轻视自己,会调集能调动的所有骑兵追过来,若没有意外,他已经知道自己这帮人的位置,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追兵包抄到前边去。 自己带走三十个好手,胡子那边要探路还要保护驼队,应付小股人马还可以,若是超过百人就会很危险,还有阿依…… 起身去到高处眺望一眼,东南方向一点亮光隐约可见,回到坑里道,“歇好了没?”。 众人一愣,皆起身笑道:“正要活动一番消食”。 烦了捡起圆牌说道:“留下两个看住火堆和战马,咱们去跟那边的朋友聊聊”。 白天打了两场,第一队战力低弱,第二队明显是精锐,不知道后边那队是什么人,待会儿就知道了。 月光清亮,冷风刺骨,他走在最前,身体寒冷,疲惫又疼痛,心中却无比平静。 “当初刚入军中,我们一帮兄弟摸进吐蕃人大营,我钻进一个草垛里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可香,差点误了事……”。 近年他记性已不如从前,可对当年的事却记得很清楚,自己和胡子睡过了头,一帮兄弟逃命,把老白他们给搭了进去。 多年征战,满身伤痕,如今已是安西军的首领,上下几万人依靠他生存,按理该好好珍惜小命才对,可他是安西兵,还能提的动刀,不能做废物。 不知走了多久,渐熄的篝火已在不远处,众人半蹲静待片刻,左丘轻轻摇头,示意没发现哨兵,西域极少发生夜战,回鹘人更没有这个概念。 众人四散,弯腰包了过去,烦了手握横刀向前,篝火四周横七竖八的人,一个个包着羊皮鼾声如雷。 篝火余光下,十八个人鬼魅一般现身,他目视众人,将横刀和圆牌轻轻放到地上,自腰间拔出短刀,众人纷纷照做。 各自找到目标蹲好,短刀同时捅向脖颈,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噗噗”的轻响接连响起,捅完不做停留,立刻扑向下一个。 “啊!”,惨叫和惊呼声大作,回鹘汉子自梦中惊醒,众人什么都不顾,只管闷头捅人。 烦了按住一个大胡子连捅两刀,起身发现满地死尸,忙道:“留下两个!”。 幸亏喊得急,剩的两个正被按住,短刀已抵在脖子上。 往篝火里添了些柴,把地上的人依次补一刀,翻看一下器械,很粗糙,明显不是精锐。 两个幸运儿被拖过来,吓得身如筛糠,屎尿齐流。 “会说大唐话吗?”。 两人用突厥话不断说着饶命。 两根拇指被切下,惨叫声在旷野回荡。 “会说大唐话吗?”。 二人只顾惨叫。 两根食指被切下,惨叫声更大。 “不会说?”。 亲兵见他们不说话,正要再切,烦了却阻止道:“算了”。 二人捂着手又开始叫饶命。 烦了将头盔摘去,露出一头红发,笑道:“你俩命好,死不了”。 给他们留下两匹马,将其余战马和马料箭矢全部带走返回营地。 “爷,留那两条狗作甚?”。 “让他们回去报信,免得多斯逻找不到我”。 回到营地,带着满身血污倒头便睡,一口气睡到第二天大亮。 “爷,往哪去?”。 “往北!”。 第56章不掉脸面 一日连战三场,战果辉煌,却也人困马乏,往南会把更多追兵引去,往西会暴露养马的村落,东边是来路,可能会遭遇大队追兵,烦了故意放那两个幸运儿回去报信,就是要告诉多斯逻自己在这里,吸引他派主力围过来,让勇子和阿依能顺利脱身。 等到日上三竿,却没等到追兵出现,一行人顶着寒风向北,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追兵的影子都没看到。九九小说 烦了心中疑惑,多斯逻在干嘛?为什么不派人来?难道那两个家伙没回去报信?就算他们没回去,也不该如此懈怠吧。 “那边有个部落!”,左丘天生眼神好,指着西北方向大叫。 烦了眯起眼睛看去,大约四五里外的小河边,有几十座半地下的土窝子,每个窝棚旁边都有牛羊圈,“走!先借点草料喂马再说”。 众人分散包抄进入部落,几十个男人拿着各种家什冲出屋子,看到满身血污的骑兵,马上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跪地求饶。 烦了催马来到族长面前问道:“哪个部族?”。 族长听到大唐官话,趴在地上叫道,“原来是大唐王师,小的哥舒部,听从将军吩咐!”。 “哥舒……”,烦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愣,十七年前他从哥舒部带走月儿,没想到十七年后在这里相遇,目光扫过人群,男女老少加一起只有百十个人,十七年前有几百人的。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不是在安西城东嘛”。 族长一愣,忙答道:“将军竟知哥舒部来路,原本是在安西城东,前些年回鹘大王令小的们迁来此处”。 烦了点点头,说道:“两匹马换你们一顿热食,把马喂饱”。 “但凭将军使唤”。 看他们害怕模样,烦了略一犹豫,摘去头盔面巾说道,“都起来吧……你们还认识我吗?”。 哥舒部男女好奇的看着他,一个妇人忽然大叫道:“悟能大师!”。 “悟能大师!”,人群认出了他,一阵骚乱。 族长满脸惊愕,“大师……”。 烦了点点头,“是我”。 众人再拜,大声道:“大师恩情,哥舒部永远不忘!”。 世事真是讽刺,当年他从哥舒部挑出四十七个人赔命,哥舒部却对他感激至今。其实也难怪,安西兵虽然凶狠,却能维持秩序,诸部得以生存,一旦秩序崩塌,最难熬的便是他们这种小部落。 男女忙碌着煮饭喂马,哥舒族长则陪着烦了说话,说起这些年的种种遭遇,实在是一言难尽。 尚恐热攻占龟兹后捉丁攻打东关,哥舒部见势不好逃入大漠,后来刚安顿下,回鹘人又杀了过去,一次次折腾,数百人的哥舒部剩下不足百人,被逼迁来西州,还是个被欺负的受气包,只能缩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苦苦维持。 烦了问道:“我记得哥舒仆族长还有个儿子,在不在?”。 族长摇摇头道:“该是没了,回鹘大王打龟兹的时候被吐蕃捉了丁,再也没回来”。 烦了默默点头,又问道:“这里离赤亭镇多远?”。 “不远,快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就在那边”,族长指了指正北方向。 快马一顿饭的功夫,至于到底多远没个准数儿,可能二三十里,可能三四十里,也可能更远些。 “那里有没有大队兵马?”。 那族长摇摇头,“小的实在不知,上回去还是秋天的时候去换盐巴”。 倒不意外,这种小部落与外界联络不多,寒冬天气就更不用说了。 吃过一顿热饭,烦了说道:“让人去赤亭镇找当官的报信,就说一队唐人来过你们部落,刚刚离开,领头的是个红头发”。 族长不懂他什么意思,看他身上的血污好像不是来做客的,疑惑问道:“大师与回鹘是朋友?”。 “让你去便去!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族长不敢再问,吩咐族人去了。 烦了让人轮流去北侧和东侧高处盯着,其余人不要解甲。 “大师,此次是要重设大都护府?”,族长小心问道。 “怎么了?”。 “一直有传言说大师要回来,各部都在盼着呢,都愿意跟着大师出力”。 烦了道:“这次先看看,明年或后年一定回来”。 “再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 “哎呀!”,哥舒族长大喜,“有大师这句话小的便放心了,到时大师派个使者,小的们去给大师干活儿”。 “好,我带你们过好日子!”。 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人和马都吃饱喝足,可别说大队人马,连个游骑信使都没看到,烦了有些慌了。 “我明明就在这里,多斯逻为什么不派人过来?他是反应迟钝没来得及调兵?难道他在全力追赶驼队……”。 越不见追兵来,他便越胡思乱想,越想便越害怕,派去赤亭镇的人回来了,那里人马不多,他们见到一个百夫长,没见有兵马过来,听说昨天有大人物率军去往东南方向。 烦了眉头紧皱,局势失控了,“马上出发!”。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顾不上天近黄昏,连夜赶往老鹰嘴方向。 他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暴露行踪能吸引重兵围剿,可他忘了,在这种广阔平坦的地形,围剿一支精锐骑兵小队远不如追击驼队容易,多斯逻虽然不算精明,可也不是傻子。 老鹰嘴东南五十里处,残阳如血,朱勇喘着粗气扶刀站于沙丘最高处,四周人与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外圈是近千回鹘兵。 追兵在清晨出现,他让小玖护送驼队先走,自己率三十人断后,厮杀开始后再也没有停止,追兵越来越多,且战且退到此处,战马被陆续射倒,占据高处继续步战,身边儿郎越来越少,直到剩下他一个。 算算时间,阿依他们该去远了,烦了托他保护阿依,总算没辜负兄弟。 多斯逻来到沙丘下,大声道:“将军神威,教人敬佩,今势已穷尽,不如来我帐下歇息,多斯逻不敢负将军”。 朱勇将破碎不堪的甲胄扯掉,鲜血沿衣角不停滴落,咧着嘴笑道:“你过来,洒家与你好好聊聊”。 多斯逻道:“只要将军放下手中横刀,多斯逻必待以贵宾之礼”。 朱勇笑道,“当初保义可汗留我兄长,我劝他回大唐去,今日我若降你这种下贱货,实在太掉脸面”。 “将军何必固执……”。 “别絮叨了”,朱勇嫌弃道:“洒家看不上你这路货”。 多斯逻犹豫片刻,回身边走边道:“放箭!”。一日连战三场,战果辉煌,却也人困马乏,往南会把更多追兵引去,往西会暴露养马的村落,东边是来路,可能会遭遇大队追兵,烦了故意放那两个幸运儿回去报信,就是要告诉多斯逻自己在这里,吸引他派主力围过来,让勇子和阿依能顺利脱身。 等到日上三竿,却没等到追兵出现,一行人顶着寒风向北,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追兵的影子都没看到。九九小说 烦了心中疑惑,多斯逻在干嘛?为什么不派人来?难道那两个家伙没回去报信?就算他们没回去,也不该如此懈怠吧。 “那边有个部落!”,左丘天生眼神好,指着西北方向大叫。 烦了眯起眼睛看去,大约四五里外的小河边,有几十座半地下的土窝子,每个窝棚旁边都有牛羊圈,“走!先借点草料喂马再说”。 众人分散包抄进入部落,几十个男人拿着各种家什冲出屋子,看到满身血污的骑兵,马上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跪地求饶。 烦了催马来到族长面前问道:“哪个部族?”。 族长听到大唐官话,趴在地上叫道,“原来是大唐王师,小的哥舒部,听从将军吩咐!”。 “哥舒……”,烦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愣,十七年前他从哥舒部带走月儿,没想到十七年后在这里相遇,目光扫过人群,男女老少加一起只有百十个人,十七年前有几百人的。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不是在安西城东嘛”。 族长一愣,忙答道:“将军竟知哥舒部来路,原本是在安西城东,前些年回鹘大王令小的们迁来此处”。 烦了点点头,说道:“两匹马换你们一顿热食,把马喂饱”。 “但凭将军使唤”。 看他们害怕模样,烦了略一犹豫,摘去头盔面巾说道,“都起来吧……你们还认识我吗?”。 哥舒部男女好奇的看着他,一个妇人忽然大叫道:“悟能大师!”。 “悟能大师!”,人群认出了他,一阵骚乱。 族长满脸惊愕,“大师……”。 烦了点点头,“是我”。 众人再拜,大声道:“大师恩情,哥舒部永远不忘!”。 世事真是讽刺,当年他从哥舒部挑出四十七个人赔命,哥舒部却对他感激至今。其实也难怪,安西兵虽然凶狠,却能维持秩序,诸部得以生存,一旦秩序崩塌,最难熬的便是他们这种小部落。 男女忙碌着煮饭喂马,哥舒族长则陪着烦了说话,说起这些年的种种遭遇,实在是一言难尽。 尚恐热攻占龟兹后捉丁攻打东关,哥舒部见势不好逃入大漠,后来刚安顿下,回鹘人又杀了过去,一次次折腾,数百人的哥舒部剩下不足百人,被逼迁来西州,还是个被欺负的受气包,只能缩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苦苦维持。 烦了问道:“我记得哥舒仆族长还有个儿子,在不在?”。 族长摇摇头道:“该是没了,回鹘大王打龟兹的时候被吐蕃捉了丁,再也没回来”。 烦了默默点头,又问道:“这里离赤亭镇多远?”。 “不远,快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就在那边”,族长指了指正北方向。 快马一顿饭的功夫,至于到底多远没个准数儿,可能二三十里,可能三四十里,也可能更远些。 “那里有没有大队兵马?”。 那族长摇摇头,“小的实在不知,上回去还是秋天的时候去换盐巴”。 倒不意外,这种小部落与外界联络不多,寒冬天气就更不用说了。 吃过一顿热饭,烦了说道:“让人去赤亭镇找当官的报信,就说一队唐人来过你们部落,刚刚离开,领头的是个红头发”。 族长不懂他什么意思,看他身上的血污好像不是来做客的,疑惑问道:“大师与回鹘是朋友?”。 “让你去便去!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族长不敢再问,吩咐族人去了。 烦了让人轮流去北侧和东侧高处盯着,其余人不要解甲。 “大师,此次是要重设大都护府?”,族长小心问道。 “怎么了?”。 “一直有传言说大师要回来,各部都在盼着呢,都愿意跟着大师出力”。 烦了道:“这次先看看,明年或后年一定回来”。 “再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 “哎呀!”,哥舒族长大喜,“有大师这句话小的便放心了,到时大师派个使者,小的们去给大师干活儿”。 “好,我带你们过好日子!”。 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人和马都吃饱喝足,可别说大队人马,连个游骑信使都没看到,烦了有些慌了。 “我明明就在这里,多斯逻为什么不派人过来?他是反应迟钝没来得及调兵?难道他在全力追赶驼队……”。 越不见追兵来,他便越胡思乱想,越想便越害怕,派去赤亭镇的人回来了,那里人马不多,他们见到一个百夫长,没见有兵马过来,听说昨天有大人物率军去往东南方向。 烦了眉头紧皱,局势失控了,“马上出发!”。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顾不上天近黄昏,连夜赶往老鹰嘴方向。 他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暴露行踪能吸引重兵围剿,可他忘了,在这种广阔平坦的地形,围剿一支精锐骑兵小队远不如追击驼队容易,多斯逻虽然不算精明,可也不是傻子。 老鹰嘴东南五十里处,残阳如血,朱勇喘着粗气扶刀站于沙丘最高处,四周人与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外圈是近千回鹘兵。 追兵在清晨出现,他让小玖护送驼队先走,自己率三十人断后,厮杀开始后再也没有停止,追兵越来越多,且战且退到此处,战马被陆续射倒,占据高处继续步战,身边儿郎越来越少,直到剩下他一个。 算算时间,阿依他们该去远了,烦了托他保护阿依,总算没辜负兄弟。 多斯逻来到沙丘下,大声道:“将军神威,教人敬佩,今势已穷尽,不如来我帐下歇息,多斯逻不敢负将军”。 朱勇将破碎不堪的甲胄扯掉,鲜血沿衣角不停滴落,咧着嘴笑道:“你过来,洒家与你好好聊聊”。 多斯逻道:“只要将军放下手中横刀,多斯逻必待以贵宾之礼”。 朱勇笑道,“当初保义可汗留我兄长,我劝他回大唐去,今日我若降你这种下贱货,实在太掉脸面”。 “将军何必固执……”。 “别絮叨了”,朱勇嫌弃道:“洒家看不上你这路货”。 多斯逻犹豫片刻,回身边走边道:“放箭!”。 第57章没梦到想梦到的 在沙漠边缘,一块巨大的黄土被风沙侵蚀成鹰勾模样,来往商队将此处称为老鹰嘴,作为进入大漠或西州的地标。 一行人彻夜跋涉,因地形不熟,直到清晨才到达这里,看看满地蹄印,又捏碎几颗马粪,是昨天傍晚或者晚上往北去的,千骑左右,没有骆驼蹄印。 “稍歇,哨探!”。 三人向南,三人向北,其余人在背风处歇息,吃了几口干粮,又掰碎喂给巴扎。 时间不长,南边一骑回报,“爷!有尸首!厮杀过!”。 众人皆一惊,烦了面无表情的起身,“去看看”。 向南二十里开始出现人马尸体,羽箭断矛,沿着零落的尸体向前,一直走到中午,在沙丘背面找到一个尸堆,敷衍的盖了些沙土,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 “爷!快来!”,左丘大叫。 烦了走过去,是个土包,前边埋着半截木头。 “大唐忠武将军朱公讳勇……”。 看了一阵,说道:“扒开我看看”。 左丘等人扒开沙土,露出一副新做的粗糙棺木,“爷……”。 “撬开”。 俯身一看,没错,是勇子,脸上还算干净,解开衣服看一眼,各种伤口密密麻麻,将扣子认真扣好,将旁边的横刀拿在手里,“盖上,埋吧”。 眺望着西北方向,除了漫天风沙什么都没看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只能用力的喘着气,心中茫然无措。 棺木重新埋在沙土下,他很认真的拜了拜,“勇子,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多斯逻和西州的回鹘人好好活着,别让他们死在别人手里,若懒得管就算了,当我没说”。 左丘低声道:“爷,咱们去西州,杀多斯逻全家!”。 烦了摇摇头,“下次吧”。 启程去往东南,傍晚时遇到小玖派回的人,到次日傍晚,众人终于赶到小绿洲,与驼队汇合。 小玖等人看向他们身后,神色皆是一黯,马姑娘腿一软瘫坐在地…… 营地一片沉闷,烦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吩咐明天启程回沙州,别的什么都没说。 阿依看他不太对劲,“杨大哥,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第58章是赔是赚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各地迅速传播,吐蕃赞普死了,被勒死的。 说起来赞普真是个高危职业,从松赞干布开始(之前没有史料记载),到如今的小赞普正好第十个,十位赞普中确定是病死的只有四个,确定被杀的也是四个,还有两个死的不明不白,很可能也是被弄死的。 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很复杂,主要有三大原因,第一是本身制度粗糙落后,赞普没有嫡系武力支持,又缺乏对君主效忠的完整理论体系,直接导致作为最高领导人,连人身安全都没法得到保障。 第二,虽然吐蕃一统高原,但高原并不是吐蕃一家,各地还有过象雄,苏毗等王朝,而吐蕃的统一与中原王朝的皇帝集权大不一样,更类似于草原上的部落联盟,也就是一群贵族服从大贵族,各地的实际控制权还在那些贵族手中,天然就派系林立,内斗无法根除。 第三便是宗教,信仰苯教的旧贵族势力根深蒂固,赞普没办法,只能引进佛教制衡,而两教内斗愈演愈烈,急眼了就动手。 (笔者对吐蕃王朝研究不多,只能笼统说个大概,能确定的是吐蕃王朝存在很严重的先天缺陷,自始至终都分裂严重,内斗残酷) 眼下这位小赞普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佞佛到了无底线的地步,搞得天怒人怨,苯教徒当然更不爽。 原本内有佛教徒的支持,外有几个忠心将领,还能勉强维持。问题出在吐蕃日子不好过,想跟大唐议和会盟,可大唐崛起,不但不答应议和,还越发强势,搞得赞普威望越来越低,今年春天大唐鲸吞陇右,又在河湟打没了他最大的外援,小赞普已岌岌可危。 这还不算,几大老牌贵族又联合造谣,说吐蕃第一僧相贝吉云丹跟王妃私通,小赞普相信了,亲手砍倒了自己的顶梁柱,王妃也被逼自缢,好了,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不死都对不起观众,很快就被人勒死。 他死也不要紧,毕竟吐蕃赞普被弄死的不少,问题在于谁接班,他有个儿子,可是几大贵族搞死老子,自然担心将来被清算,所以不愿扶儿子上位。 还有两个人选是他的两个哥哥,前边四个哥哥,老二老三已死,还有老大和老四。老大臧玛出家为僧,老四达玛却出了名凶狠残暴,是个苯教徒。 好了,立儿子,造反派不同意。立老大,苯教徒不干。立老四,佛教徒坚决反对。赞普难产,争斗陷入白热化。 火上浇油的是高原今年大旱,活不下去的农奴叛乱正愈演愈烈,而朝中三派正争的起劲,哪还顾得上地方农奴叛乱。 多少有点见识的人都明白,吐蕃眼看就要大崩,各地贵族和将领都在琢磨自己的未来。 其中最紧迫的自然是凉州大都督论勃珢,效忠的赞普挂了,沙州起事归唐,论坎力河湟惨败,大唐虎视眈眈,河西成为绝地,而且肯定不会有援兵了,看着悟能大师的书信成宿成宿的失眠…… 吐蕃大厦将倾,烦了不知道,他还躺在羊皮上被巴扎拖着赶路。 巴扎真的老了,前几天上阵还能机敏灵动,可连续赶路草料不足的时候,即使它吃到的精料最多,仍然在肉眼可见的掉膘。 队伍里有温顺的骆驼和马,可是能拖着烦了赶路的只有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它肯定不会惊。 到了露营地,它会回过头看一眼,闻闻他身上的气味,然后溜达离开,然后每隔一阵回来看一眼,晚上便睡在旁边,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烦了躺在篝火旁,用力攥了下拳,手肘处一阵钻心的疼痛,肿消了一些,可整条手臂依旧使不上力气,看来是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阿依拿出葡萄干,他好奇问道:“四妹子带了多少?怎么还有”。 “就只有这些了”,阿依摊开手掌。 烦了招手道:“巴扎,来”。 巴扎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起身,而是用一种滑稽的爬行姿势来到近前。 烦了笑了一下,却牵动伤口,疼的皱着眉头,“你看这家伙懒不懒”。 伸手到巴扎嘴里抠了一阵,掏出眼球大小的一团草渣,“牙口不行了,吃点粗的就这样”。 从阿依手中接过葡萄干,伸着手掌道:“来,解解馋”。 巴扎双唇一通划拉,终究没能全吃干净,它年轻时可不会这样。 烦了把剩的几颗塞到自己嘴里,挥挥手道:“睡去吧,没了”。 它爬回自己的位置,把脑袋放到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吹起一阵尘土。 烦了忽然两眼有些模糊,低声道:“巴扎不能上阵了……”。 “杨大哥”,阿依给他擦去眼泪,“年岁大了,让它歇息吧”。 烦了闭上眼睛,泪水流出,“阿依,我也挽不了牌了……”。 阿依慌乱的给他擦泪,她从来没见过他哭,“杨大哥,等回去找郎中看看,还能医治”。 烦了哭的很伤心,不知道是哭自己废掉的左臂还是老去的巴扎,亦或是死去的勇子。 可还没等阿依安慰,他却用力抹了把脸,“不哭了,矫情”。 阿依眼中的泪还没流下来,又被他逗的噗嗤一笑,“杨大哥,你……”。 烦了吐出一口气,轻叹道:“这把亏的真是惨,为了找你,三个安西老兵,死了一个,废了俩,还搭上三十多个好儿郎”。 阿依委屈道:“杨大哥,也不全是为了我……”。 烦了嗯一声,说道:“阿依,你是我的女人,不是回鹘可汗,你应该向着我”。 阿依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燃料珍贵,篝火很快熄灭,阿依贴在他身边,一起看着满天星斗。 “杨大哥,你怕死吗?”。 “怕”。 “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鲁豹说前半截欠债,后半截还债,我觉得不全对”。 过了一阵,阿依又低声道:“杨大哥,我想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现在不行,等我把事做完吧,对了,你若杀我,最好快点自杀,不然月儿会剥了你的皮”。 阿依“噗嗤”笑道:“那还是算了吧,我下不去手”。 “阿依”。 “嗯?”。 “好好活着,没心没肺的活着,别去想不高兴的事,别去想改变不了的事”。 “嗯”。 行程继续,巴扎依旧拖着他走,他也喜欢上了这种方式,特别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晒的身上暖烘烘的。 葡萄干吃完了,四姑娘又拿出了核桃,阿依说她的包里还有干枣。 烦了见过她提着包袱上车,却没想到她的包袱里会塞满零食,是个热爱生活的好姑娘,就是运气差了些。 腊月初一,巴扎拖着他到了玉门关。 一趟西州之行,天山回鹘散伙,带回阿依,赔进去勇子和三十八个儿郎,还有半死不活的悟能大师。 第59章于阗复国 一座玉门关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也迎接过无数商贾旅人,十月中离开沙州,腊月初回来,短短几十天却已物是人非。 关内休整两天,张议潮和鲁豹等人赶来迎接,看着虚弱的烦了,又得知勇子的事,众人先是惊愕,然后全部脸色阴沉。一个猪狗般的多斯逻竟坐做出此等恶事。 离开一个半月,发生了许多事,除了吐蕃巨变,去凉州的人已经回来,论勃珢客气的收了信,没答应却也没拒绝,看来还在犹豫。 瓜州几个部族有意起事归附,希望能得到沙州的支持,肃州也有人来联络,这倒不意外,吐蕃如今这个鬼样子,沙州兵威大盛,论勃珢在凉州自身难保,诸州部族也按耐不住想学习张刺史了。 张议潮和鲁豹将于明年二月起兵向东,直指瓜,肃,甘三州,继而威逼凉州,催促论勃珢快点做决定。 阿墨来信,安西军主力已有大半至兰州,兰州唐人出人出力帮了大忙,若无意外,将于明年二月兵出洪池岭。 老郝也会同时发动,自乌兰县渡河向西,朔方军则由灵州向西取休屠泽与白亭海,然后沿马城河南下剑指凉州。 这便是收复的河西的完整战略,四路兵马齐出,沙州兵与安西军一部自西攻取三州。朔方军自北,会州兵自东,安西军主力自南,待清扫完外围,四路最终会师凉州城下。 除了战事,朝廷对张议潮也很慷慨,不但封赏荣衔财货,还千里迢迢运来一批钱绢兵器,以做助军之用,足以说明皇帝与宰相们对这个年轻人的看重。 锐儿与平安已至兰州,红叶一家与他们一起,还有一部分军中将校家眷,朝廷对此并无反应。月儿的布置不止于此,她在各地要害布置人手,还秘密准备了大批钱票,只要朝廷有不好的动作,她就会立刻发起报复,谁都别想好过。 表弟说: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你早点回来。 姑妈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老的没法看了。 乱糟糟的看了一堆,没什么重要的事。 张老二找来郎中,鼓捣半天得出结论,别的伤病没什么问题,左臂以后不能再拿重物,等于废了一半。烦了估计可能是韧带撕裂什么的,反正是没什么希望了。 张议潮和鲁豹等人却不难过,甚至还有点窃喜,这样其实更好,某人也能老实一些。 将众人送走,张议潮看了一眼里屋,低声道:“大兄,没事吧?”。 在里屋的当然是阿依和文安,两人见面后都目露凶光,阿依的心情不难理解,文安则不满烦了此行受伤,张老二知道阿依与烦了的关系,也知道那个二品诰命,可文安也不是吃素的,有个隐形公主的头衔,在安西军中也有威望,两人若真的顶起来,还真是麻烦。 烦了摇摇头,低声道:“不知道,我也没进去”。 “那咱们……”。 烦了使个眼色,“走,待会儿让弟妹过来看看,别打起来”。 张议潮扶了他去往书房,女人的事不好掺和,还是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大兄,那位马娘子是……”。 马姑娘这身份实在尴尬,躲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烦了说道:“我在西州认的妹子,样貌人品都好,家里生了变故才跟了来,贤弟帮忙照料,寻个合适的人家”。 “妹子?”。 “妹子!”。 “一定要正妻?”。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我的?不是……大兄,我没那意思”。 “行了,别装了,没那心思你问什么?有那心思就自己去问”。 张议潮有些羞涩的道,“那我明天问问”。 烦了乐见其成,马姑娘人不错,不值得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苦熬一生,即使那个人是勇子也一样,难得张老二看得上她,翻篇重新过活吧。 “大兄,凉州不会有什么变故,西州那里如何打算?”,论勃珢已入死地,玩不出什么花样,下一个目标便是伊西庭三州,多斯逻又惹下这么大的祸,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烦了道:“我原打算朝廷扶持回鹘诸部制衡黠戛斯,他们让出天山回归故地生息,又能不伤和气。可他们似乎并不怀念故地,反而想在我大唐疆土落地生根,如此便不得不施以手段了”。 “大兄是要……”。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同是消除隐患,感化一个人用十年未必能成功,一刀砍下去,又省力又省钱。与其留下后患遗祸子孙,不如让我来做这个恶人,给子孙留一块干净的天地吧”。 张议潮丝毫不意外,经过勇子的事,大帅不可能再对回鹘手下留情了,“大兄以为,吐蕃会如何?黠戛斯又该如何?”。 烦了道:“吐蕃崩塌已经开始,可大唐无力经略高原,以目前局势不宜插手,放任其崩乱是上策,暂止步于青海湖便可”。 高原气候特殊,后勤艰难,几大势力实力犹厚,若逼之过急,战事将旷日持久,得不偿失。即使征服诸部,以后治理也是个大难题,一旦出现枭雄,立刻便是又一个吐蕃,不如占据要地,放任不理,让他们自相残杀,将来再收拾。 第67章安西旅帅 徐胜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徐家村搂着婆娘等着就行,等安西军经过,不用他开口,官职财货就能送到手里,将来做个柔远县令或者伊州兵马使,如果脸皮厚点,伊州刺史也不是不可能,那就是妥妥的一方土皇帝。 他知道烦了一定会给,不但会给,还会给的不伤自己脸面,那样不用冒险,徐家人高兴,回娘也高兴。 可是不行,当年都护府陷落,王爷把众兄弟挑出来回大唐,多少好汉子替他们死掉,这笔债是要还的。 兄长们多年搏命厮杀,千辛万苦重建安西军,他却在徐家村成亲生子,搂着婆娘混了这么多年,就干等着捡现成的?今时今日,当着一众小辈的面,若低头装孙子,安西兵的脸还要不要了? 官职财货可以不收,事要做,债要还,做些事才有脸面与诸位兄长重聚,债还清才能理直气壮的教导子孙,这便是道理。 回娘心里装着自家男人和儿女,她是个好女子,做的没错。可七尺男儿,要有自己的主张,不能失了道理,更不能丢了脸面,人活一世,不就活个脸面嘛。 去到祠堂,却发现众人正在收拾准备动身,不动声色问道:“欲往何处?”。 小玖道:“大兄,正欲分人回去报信,我等去查探”。 他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不忙着动手,先派人回去报信,自己这边查探好地形路线,为将来做准备。 徐胜见这帮小辈竟无视自己,面露不悦道:“怎么,徐某不能做事?”。 小玖恭敬道:“小弟哪敢,而今未打算动手,不敢劳动兄长”。 他确实不敢用徐胜,老安西兵不多了,朱勇的死让大帅很伤心,如今找回一个,大帅必定欢喜,万一有个长短,实在没法跟交代。 徐胜瞥他一眼,哼道:“洒家跟蕃贼厮杀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说罢坐在主位,冷眼打量众人。 小玖与左丘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老安西兵的脾气,可这事儿实在为难。 徐胜沉声道:“某元和四年入安西正兵,历大小十九战,斩甲士二十三级,因功升至正兵旅帅,尔等既遇上官,便应听命行事,今私做主张,是要冒犯军法嘛!”。 小玖等人忙躬身行礼,“属下不敢!”。 “嗯”,徐胜点点头,“念尔等初犯,暂且记下,若有下次,定当严惩!速速点算战马军械报来,火长以上进来候命!”。 小玖立刻跑去点算器械战马,又通知火长进屋听命,行至门口,偷偷吐出一口气。他跟烦了多年,知道军中事,也经历过厮杀,可单独带队干这事儿却是第一次,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也正因为此,烦了才不让他们去西州。 今次幸亏遇到这位,听他的也好,老安西兵有一个算一个,都极为擅长小股兵马作战,正好跟着学些本事。 小玖左丘加六个火长到齐,行礼后分两列就坐,徐胜冷眼巡视众人,祠堂内阵阵肃杀之气。 “兵卒可有缺额?”。 小玖忙起身道:“两人染病,需将养几日”。 “器械!战马!箭矢!驮畜!”。 “皮甲器械齐备,另有甲,槊,弓,横刀,牌各十,弦二十,战马百二十匹,驮畜二十,箭矢七千,向导十二人”。 徐胜听完,略一沉吟又道:“今次奉军令为大军前哨,伊州空虚,需速军情于沙州,一火士卒与向导准备,明日启程,回沙州传送,不得有误! 伤病之人暂于村内将养,看守军械,凡无令盗取者,即行斩杀! 其余五十人,重组九人一火,杨玖为队副,左丘任擎旗,三人为某亲兵听用,收拾器械,检查战马,明日随某探路!”。 言罢巡视众人,沉声道:“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起身道:“遵校尉军令!”。 “去吧!”。 众人匆匆而出,各去准备,徐胜起身查看军辎,吩咐小心存放,不要受潮日晒,再看众人忙乱的重新分火,检查军械战马,不由眉头微皱,这帮小子还差的远呢…… 只能耐下心去一一教导,没办法,作为安西兵应该照抚后辈,这是军中规矩。又随口问些军中事,眉头皱的更紧,这帮小子只能算半个老手。 详细问过终于明白,都是大将军亲兵,虽然懂一些军中事,却并不熟练,难怪大将军派他们来伊州,估计也是让他们先磨练一番。 轻轻叹口气,自语道:“还好遇到我……”。 手把手教了些斥候手段,让他们准备干粮水囊等,起身向外走去,先交代几个族里兄弟,帮忙耕作,回到家时回娘正在织麻布,女儿乖巧的在旁边打下手,却没看到儿子。 “那小厮又去哪了?”。 女儿答道:“跟东屋二伯放羊去了,二伯家下了狗崽,说小弟帮忙放羊便送他一只,一早便跑去了”。 “嗯”,徐胜随口答应一声,去到里屋拿出皮甲上了油脂,又拿出马鞍收拾。 回娘哪有心情织布,收拾好锅灶让女儿烧着,无声蹲在男人身侧。 “郎君”。 “嗯?”。 徐胜等了一阵没听到婆娘说话,抬头看时,却见她满脸忧色。 “莫怕,就是看看路径,不厮杀”。 “嗯”。 收拾好马鞍放到一边,又抽出横刀轻轻打磨,“回娘,我那兄长最是仗义,我若有个长短,他会照顾你们娘仨的,你万事不需理会,只管受着便是……”。 “郎君……”,回娘打断道,“你怎能说出如此言语?”。 徐胜咧嘴笑道:“就说个万一嘛”。 回娘眼圈通红,瘪着嘴道:“你只管嘴里痛快,便不管我心如刀剜?你若有个……我便带了孩儿随你去,也免得受苦……”。 徐胜将刀放下,挑起她下巴笑道:“不许胡说八道,我随口一说,可舍不得这小娘子”。 回娘仰着下巴道:“妾不阻拦郎君,只求郎君顾念家里妻儿,莫要莽撞”。 “嗯,不莽撞,一定陪了你到老”。 回娘痴痴看着这个豁达汉子,伸出手去搂住他脖子,低声道:“郎君,万万要回来”。 “快撒开,让闺女看到不好……”。 回娘却更用力的抱住,“就不,就要叫你记住,叫你放不下我这狐媚子”。 徐胜看女儿没出来,伸手揽住她腰笑道:“哪能放得下,今晚我……”。 “爹,快看……”,一个野小子抱着狗崽冲进院子,好奇的看着二人,“爹,娘,你们在干啥?”。 第68章烽火戏诸侯 自安史之后,陇西之地陷于贼手,陇,泾,原,庆等州成为边关,半壁江山鬼魅横行,战鼓不息哀鸿遍地。 苦等了多年,百姓们终于等到大唐崛起,王师过处鬼魅遁形,一夜之间,再听不到战鼓,看不见烽烟,无数人喜极而泣。 官府丈量分发土地,陛下已下恩旨,免诸州一年粮税,来年半数,后年…… 百姓们往手心吐口唾沫,干吧,论吃苦耐劳,大唐的百姓如果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烦了向京畿一路狂奔,看到大片新开垦的农田,漫山遍野的男女老幼,这条路他走过多次,之前没发现有这么多人。 有老汉带着小娃娃坐在地头,站起身吆喝道:“大官来歇脚,有水咧”。 烦了略驻马道:“多谢老丈,公务在身,不敢多歇”。 老汉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牙,“敢问将军,如今贼人逃往何处?”。 烦了道:“没有贼人,杀光了”。 “杀光了?”,老汉往前迈出一步,“杀干净了?”。 烦了点点头,“干净了,安稳过日子吧”。 老汉顾不上跟他说话,急匆匆去到田里,大声训斥儿子:“西头那块荒也要开,开到最边上,不能糟蹋地,多种几年就能养过来……”。 烦了笑着摇摇头,“驾!”。 进到京畿,官道上一队队商旅往来,大唐商贾享受过丝路带来的红利,如今吐蕃已经完蛋,往西域的商路眼看就要打通,他们再也按耐不住了。 做买卖得争先手,等别人都把路踩烂了你再去,那能挣几个钱?现在去跟那边的商贾大族联络好,一条线就够吃上几代。若胆子再大些,去河湟,河西,甚至跟西域的商贾联络上,那就是金山银山的买卖。 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止大唐商贾,陇右等地的商贾也懂,你们跑来宰冤大头,老子还不如去长安进货呢,听说洛阳那边更便宜,干脆去洛阳看看…… 沿途作坊,客栈,食肆,车马行等忙的不可开交,还有许多正在修建,盛世繁荣已在慢慢浮现。 烦了贪婪的看着这一切,太快了,他本以为要过几年才能看到这副场景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大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闭关锁国固步自封,大唐人知道万里之外是什么样子,知道哪里有好玉石,哪里的金子多,哪里有香料,好马,宝石,宝刀…… 大唐人是见过世面的,从贞观年间一直到安史之前,长达一百多年的风光,他们知道什么是盛世,也知道怎么跟异族商贾打交道。他们不怕冒险,懂得风险越大收益越高的道理,战乱刚停就迫不及待的出发了,一刻都等不及。 (大唐从立国到安史这段时间,虽然更种各种宫变政变频出,政策上有过失误,也打过一些败仗,但整体是在向上走的,至开元年间,文治武功都到达了顶峰,连杜甫都有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可惜玄宗后期仿佛换了一个人,昏招迭出,他若真早死二十年,还真不好说会是什么样子。) 经过长亭,烦了又看到了那块石碑,上面刻着:此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进入开远门,沿大街一路向东,街上的人都在兴高采烈的议论河西捷报,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表弟至少还活着。 让人去皇宫通报自己回来的消息,带人回到安西大院,家里人不知道他回来,一通手忙脚乱后去到正厅坐下,月儿满脸疑惑,“哥,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五月以后嘛?”。 烦了抱着闺女,先问道:“皇帝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皇帝挺好的……”。 “挺好的?”。 他一直以为表弟病危,从甘州没命的往回跑,表弟竟然没事,那姑妈什么意思?烽火戏诸侯? 河西之战的捷报昨天送达,朝中在商量将士封赏和筹备庆功大典,河西之地收复也意味着大唐已收复所有传统汉地,仪式是必须要搞的。 家里分的也差不多了,宫里当差的先搬离,旭子那边的兄弟也已离开大半,表弟和朝中一直在默契配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表弟没事,姑妈突然搞这么一出是几个意思?..m 烦了沉吟片刻,又问道:“朝中前些天有什么议论?”。 潇潇道:“还是老样子……对了,前些天张议潮与安西军争功,朝中有过争论,别的没听说有什么”。 烦了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一阵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回来一趟也好,有些事早晚都要安排,索性一遭做完吧”。 有句话叫功高盖主,还有句话叫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他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本来就已经很危险,偏偏安西军却类似他的私军,在内乱平定,回鹘和吐蕃先后倒下后,他已成了大唐的头号不安定因素。如果他不放弃兵权装孙子,待表弟升天李昂登基,小皇帝和大权臣便要做个了断。 他不想大唐再陷入内乱,又想回安西,便顺势布局,把安西一系打包去西域,这对大唐对所有人都好。表弟和老裴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一直在积极配合。 如今安西军干翻论坎力又收复河西,已经提前完成了任务,大院按计划分家,将士家眷也在陆续赶去,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表弟和宰相们但凡还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想要节外生枝。 烦了不知道姑妈的密诏到底有什么目的,能确定的是,就算抛开私人感情,他们也不敢对自己下黑手。道义上就站不住,杀了自己这个大功臣,史书肯定留下千古骂名。而且安西军远在凉州,锐儿也在那里,一旦自己在京城出事,安西军必反。再加上月儿的布置,大唐会有大麻烦。 只要大方向不出乱子,小事都无所谓了,无非早回来些天而已。 热汤备好,月儿服侍他沐浴,早看出他手臂不对劲,又看到他胸口新伤,关切问道:“哥,怎么伤的?”。..m 这事儿瞒不住,烦了只好将去西州的事说了一遍。 月儿对勇子的死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烦了去接阿依受伤,阿依如今还怀了身孕,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哥,你宠那丫头太过火!”。 烦了陪笑道:“咱不是说好的嘛,阿依这么多年……”。 “不听!”,月儿噘着嘴给他搓洗,“为了那丫头命都不顾,心里哪还记得我,哪还记得这一大家子人”。 “没有……”,烦了忙陪笑拉住她,“就咱俩这交情,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还不快过来,都一年多了”。 月儿爬进木桶,摸摸已经结疤的伤口,又摸着手臂,低声道:“天天惦记着上阵上阵,这回老实了吧,让你再疯……”。 烦了抱住她叹道:“这回是真老实了,年纪轻轻就废了”。 “就一条手臂力气小些,说什么废不废的,哥,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不急,先干正事”。 两公母洗了好一阵,刚出屋,魏从简来传旨,“陛下设宴为太师接风”。 按照常理,出征大将要朝廷正式政令召回,至少也得皇帝诏书,凭太后一道密诏回京是不合适的。当然了,他身份太特殊,又是这个微妙的时刻,也没人会计较这些细节。 烦了还以为会明天进宫,不想这么着急,也好,他得好好问一问小老太太,你那密诏到底是什么意思?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安西兵日记更新,第68章烽火戏诸侯免费阅读。 第71章车轮战 “哥,昂儿实在太弱”。 烦了默默点头,李昂年纪小,天赋一般,没威望,没后族势力,还有些书呆子气,性情优柔自卑,作为皇帝,确实有些太弱。 表弟道:“哥,我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勉强能算个好表弟,你愿留下帮他最好,不留也不怨你,册封安西王的诏书就在案上,我怕有事来不及,早就准备好了……”。 烦了沉默许久,点点头轻叹道:“让我想想吧”。 走出紫宸殿时已经黄昏,夕阳下的大明宫雄伟壮丽,可他没有心情欣赏美景,只是低头向前。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烦了,你这就要出宫?”。 烦了回头看时,正是那大气的小老太太,一身合体宫装,脸上写满少女般的委屈。 “我那个……正溜达消食……”。 郭嫣儿不满的上下打量一番,“我梳妆打扮等了许久,你倒好,扭头就要出宫去,是把我忘干净了吧!”。 烦了有些无语,你发密诏把我诓回来的,竟还能理直气壮的胡搅蛮缠,“你叫我回来……”。 郭嫣儿打断道:“跟我去!”。 烦了有些心虚的左右看看,奴婢都离得老远,遂低声道:“姑,我今天刚回来,明天再来……”。 “明天?”,郭嫣儿瞥他一眼,张开双臂向前,娇声道:“郎君,可想煞奴家……”。 烦了大惊,这小老太太路子野的很,真是什么事都敢干,连忙认怂,”我去!”。 等进到暖阁,姑妈拉他指着屋内道,“烦了,你觉得这屋子该怎么布置?”。 “嗯?”,烦了眨眨眼,怎么说到装修房子了,“这不挺好的嘛,布置什么?”。 郭嫣儿道:“我想在这装架秋千,这里做几个胡床,在墙上挂几幅春宫图……”。 烦了佩服的五体投地,好家伙,还得是你,真会玩。 “姑……”。 “叫嫣儿!”。 烦了改口道:“嫣儿,你想要我留下?”。 郭嫣儿诧异道:“我不该想你留下?”。 第86章西州归属 鲁豹和胡子这些年战功赫赫,可称名将,手下几百个安西兵也是一等精锐,可再名将再精锐也是几百人马,竟然毫不费力的拿下了重镇西州。 这几百人确实能打,但促成这一奇特现象的原因却不止于此。西州是西域唐人最多的地方(通常玉门关外称西域),唐人这个群体很奇怪,说好管也好管,凑合着能过日子就行。说难管是真的难管,一旦急了眼,管你什么真龙天子,什么佛祖大明尊,老子照样跟你拼了。 回鹘被黠戛斯打崩,大唐崛起,河西归复,伊州归复,去年杨大帅还亲自来过西州,回鹘诸部搞复国又玩成了笑话,唐人知道王师就要来了,各家都在私下里做着种种准备。 从当初论坎力开始,到后来保义可汗,再到句罗俾,都知道西州唐人能种粮食交粮税,却也知道唐人的驴脾气,一直好好话哄着,不敢逼迫过甚,双方更接近一种另类的合作关系。 多斯逻却不懂其中利害,他觉得老爹和哥哥都死了,他是西州主人便能为所欲为,那他就要面对那些老狐狸的各种拖后腿,使绊子,阳奉阴违,导致有力使不出。 他不光压不服唐人,连他爹的老部下都不服他,硬逼着那千夫长去伊州打,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传回,西州更是上下流言四起,暗流涌动。 多斯逻当机立断,拉倒吧,不在这里扯淡了,抢一把回焉耆老窝。 安西军顺势进入西州,全面恢复唐制,一切都是现成的,三大家族出人出钱,做事又尽心又细致,挑不出一点毛病。他们知道了鲁豹的过往,日夜心惊胆战,就怕他忽然翻旧账…… 州衙,县衙,乡里耆老,驿站,整套的行政系统在原址重现,虽然粗糙,却已恢复大概职能,西州光复的报捷文书沿着驿站送到沙州,又以每天四百里的速度向东,穿过河西陇右,进入关中,长安。 朝野先是惊愕,四百多安西军收复了伊州和西州,随即又释然,鲁将军与胡将军都是成名已久的宿将,安西军隔三差五的憋个惊喜,收复个西州好像也不算意外。 但此事的意义还是十分重大的,不但拓地千里,还意味着大唐已经收复所有州郡,距离盛唐只剩最后一步,也就是外围的安西,北庭和安北三大都护府。 然后就是按照流程走了,庆功仪式,将士封赏,派遣官吏。按报捷文书,原安西正兵旅帅徐胜,此次立功不小,暂代伊州兵马使。西州义士马某,鞠某和张某,分别担任西州别驾与柳中蒲昌两县县令。 到驻军一事却卡住了。 西州在玉门以西,却人口密集富庶,州郡制度成熟。而且地处枢纽,往西便是原安西都护府,往北是北庭都护府,往南可经楼兰故地至南道播仙镇(鄯善故地,沙州西南,于阗以东)。 这么重要的节点自然不可轻视,大唐原在此设天山军,管军一万,与驻于伊州蒲类海的伊吾军,同是西域的重要军镇。 按理说二州收复,朝廷应该派兵驻守,问题却有点小复杂,就是因为太师。 都知道安西军要西征,也知道先帝曾答应过封太师安西王,却没详细说明这个安西王的地盘。如果按安西四镇的地盘,西州应该归朝廷,可西州也曾作为安西都护府驻地,如今又是安西军一力收复,归安西军好像也能说得通。 如果朝廷强要派兵去驻扎,太师会怎么想?更何况太师就在京里,皇帝身体又这样,若因为区区西州伊州惹出乱子可就不好了…… 这事儿别人没法开口,只能推给皇帝。 表弟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问了,“哥,你觉得伊西二州该如何?”。 烦了眉头一皱,“别跟我耍心眼儿!”。 盛唐西部疆域,郡县到西州,再往外的安西北庭则是高度自治的军镇加羁縻州。从经济角度是为控制商路,政治角度是势力范围,军事角度则是保护大唐核心区域的第一道防线,而伊州便是第二道防线的前沿堡垒。 此间有一处隐藏含义,西州这座堡垒不止是防备外敌,还顺便防备两大都护府,并且恰好切断了两大都护府的联系。 站在朝廷的角度,自然希望控制西州,进可攻退可守,还能控制边镇。而站在都护府的角度,自然希望不受朝廷监视控制,而且西州富庶,唐人密集,很适合作为大后方。 表弟自然明白西州的重要性,问烦了伊西二州该如何,就是在厚着脸皮讨要。 被揭穿他也不恼,嘿嘿笑道:“哥,西州在你手里我放心,我怕的是将来”。 这一代安西军没有别的想法,后代子孙可不一定,若是西州归安西都护府,将来很容易便能吞并北庭,到时整个玉门关外便是一股独立的势力,拥有对抗大唐自立的实力,作为帝王,不得不防。 烦了点点头,轻叹道:“表弟,按旧例办吧,待收复庭州,朝廷派驻兵马将领,焉耆镇的铁关城将来归西州统管”。 表弟一愣,他知道铁关城的重要之处,那可是安西都护府的东部门户,“哥,我没有猜忌你……”。 “我知道”,烦了道:“跟猜忌无关,就该是这样,焉耆镇将来也要设立郡县收归朝廷,我一步步往西去,大唐的郡县也一步步往西,安西大都护府将来要到葱岭西边去,你觉得月氏镇,大宛镇,康居镇和贵霜镇怎么样?”。 “哥……”,李恒握住他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烦了低头笑笑,又抬头道:“表弟,天下的好地方多着呢”。 表弟点点头,轻叹道:“天降兄长于大唐,幸甚”。 烦了离开紫宸殿,坐在太液池边,眯眼看向远处,天气转凉了。 胡子和鲁豹他们轻松拿回西州,因为禁摩尼教杀了一千多人。 勇子不能白死,杀人是必须的。回鹘人有复国之心,不得不强硬镇压。 可大肆屠戮有利有弊,庭州,山北,龟兹,焉耆和双河州还有许多回鹘人,西州禁摩尼教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势必会引起一些反应。 还有阿依,她终究是回鹘人…… 第87章没脸没皮 要成为一方霸主,有些东西就算不精通也至少要懂一些,比如领兵作战,治理民政,政治权谋,看清大势什么的。 可这些东西很难无师自通,需要一定天赋并且经过系统培训和长时间的磨练才行,多斯逻明显不是那块料。 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看事不好跑路的嗅觉蛮灵敏,跑到焉耆马上谨守铁关城也算中规中矩。 烦了有些担心鲁豹和胡子会轻敌,这次轻松收复伊州西州,回鹘兵表现烂的掉渣,可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回鹘既回纥,源于漠北铁勒(亦称高车),从诞生那天开始,骑兵就以骑射精湛,悍勇无畏著称。 烦了在双河州时对他们多有了解,去年还交过手,回鹘骑兵确实传承了游牧民族的特色,组织性不强,但战力不容小觑。 鲁豹等人之所以能轻松取胜并占据西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回鹘内部不和,多斯逻无心恋战,还有西州唐人的大力支持,并不是西州回鹘的战力真就那么渣。 禁摩尼教引发一些流血事件,庭州和焉耆的回鹘人对安西军的态度必定会发生转变,很可能会兔死狐悲,甚至生出仇恨,此等背景下,他们在西州的前景并不乐观。 他给鲁豹和胡子发去急递,告诫他们不要轻敌,不要急于进攻铁关城,也不要去刺激庭州回鹘,以稳守西州为要,等主力赶到再有动作。 再给阿墨去信,让他加快调安西军去沙州的速度,在今年冬天以前,将半数将士和家眷迁到沙州。 朝中依旧平稳,老裴在逐步将政务交接给李德裕,还将几个得力手下调到了剑南,看来是铁了心要去对付南诏了。 同时交接的还有教授李昂的任务。相对于有些急脾气的老裴,李德裕圆滑温润,情商超高,跟李昂处的还不错。 在烦了明确表示伊西二州由朝廷直属后,重建西州军事也提上日程,按照计划,西州要设天山军和铁关,龙泉两守捉,伊州则要设伊吾军和州镇兵,预计两州驻兵一万八千,明年春后开始实施。 而且此次调兵还将与移民同步,因吸取了安史后的教训,只有大量本族百姓才能提供稳定的赋税和兵源长治久安,虽前期投入大些,但长远看是值得的。迁移赤贫之民与罪囚赴边,不但分发土地,减免赋税,还给予一定安家费用,士卒家眷的待遇则更高。 大唐虽中兴,却也不缺贫苦百姓,既然在中原日子艰难,索性送去西域州郡,那里虽苦寒,却有大量土地,至少饿不着。 如今的大唐,不止西域需要移民,河湟那边也很需要,新设的安东都护府也一再上书要人,以往头疼的贫民反而成了香饽饽。 除了朝廷调动,月儿也让各地钱庄和商号散布消息,凡是愿意去安西的,一路吃喝拉撒睡全包,到了那里分地,分牛,分农具种子,没婆娘的分婆娘,不少人心动报名,毕竟杨大帅和月娘子的信用摆在那里,安西军又能打,没准儿真能过上好日子。 私人搞大规模移民有些玄幻,实际上月儿真有这个能力,因为她不用为钱发愁,如今的安西钱庄早已遍布大江南北,彻底垄断了大唐的金融,多印个几十万贯钱,对庞大的市场没有丝毫影响。 (有书友说大唐玩不了钱庄票号,事实上在开元初年就已经出现了柜坊,主营业务是存取钱货和放贷,跟现在的银行差距不大,再说一遍,不要小看祖宗的智慧) 大唐风气开放豪迈,甚至有些浮躁,勇于也乐于冒险尝试,西州归复的消息传来,长安城的商贾兴奋难耐,他们眼里满着贪婪,发财的机会来了! 烦了依旧隔天去宫里上班,早已没人议论他和郭嫣儿,街头闲人宁愿议论猫狗能不能生崽,也不会谈论这种烂话题,不小心说一句都怕人笑话。 随着天气渐渐变凉,表弟的气色愈发不好,刚过中秋,郭嫣儿提出去华清宫住些日子。 烦了疑惑问道:“怎么突然想起去那里耍?”。 郭嫣儿从后边搂住他脖子,慢慢摇晃着道:“烦了,我已四十六岁,年老色衰……现在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第88章安卓的故事 王府后院走出过许多优秀的年轻人,元和二年那一批最为出彩,安卓是最平庸的一个。 老兄弟们都知道,他爹是有名号的好汉,后因好赌成性搞得家破人亡。他们不知道的是老安最开始不是那样的,更不知道安卓曾有个哥哥叫安超。 安超高大强壮,性情豪爽,完美继承了父亲衣钵,被寄予厚望,可惜十五岁进入军中,第一次上阵就莫名其妙的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身亡…… 老安因此性情大变,后来伤了手退出军中,变本加厉的赌,赌到家破人亡,安卓知道父亲为什么变成这样,与大哥相比,他差的太远了。 他天生矮小力弱,胆子不大也不算精明,注定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进入王府后也一直是个小跟班,不多嘴,不逞能,就像个隐形人。 后来进入军中,他以为自己会很快死在某个角落,结果每次上阵他都被安排在最后边,他曾想拒绝这份近似羞辱的特殊照顾,却又忍住了,因为他是真的怕死。 没能斩获军功,也没死在角落,后来进入疏勒学堂,那些部落的孩子都恭敬的称他先生,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的价值。 安西陷落,他成功入选,他知道自己是沾了兄长的光,却不知道该羞愧还是庆幸。 来到双河州,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得到思结部最美少女的爱慕,他再也不舍得离开。 阿娜尔是个好妻子,把他视为自己的天,全心全意的侍奉,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思结部的人敬重他,思结达干受大明尊召唤而去后,推举他做了新的达干。 琼珠霍真从庭州回来后对众兄弟委以重任,对他格外倚重,让他处理双河州民政,他犯过一些错,可是没人埋怨,所有人都说他干的很好,一点小差错不用放在心上,我们相信你。 到元和十四年,安卓正式就任双河州司马。不起眼的小角色做到了双河州二把手。 他对自己很满意,幻想着大唐重设安西都护府,公主嫁给兄长,双河州归于安西治下,所有人都快乐的生活。 兄长真的回来了,却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离开西州后他没回双河州,而是停在离爵关等着消息,没想到却先后等来了朱勇战没,安西兵收复伊州,多斯逻退守焉耆,西州禁摩尼教,大行杀戮,回鹘诸部一片哗然…… 安卓有些迷茫,怎么会这样的?多斯逻害了朱勇性命,兄长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那是多斯逻的错,为什么要把回鹘人亡族灭种? 我呢?我该怎么办?帮安西兵杀回鹘人,还是帮回鹘对抗安西兵?我到底是安西兵还是双河州司马? 胡特勤也慌,姐姐跟那人走了,那人说你回龟兹等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可是等来了什么?安西兵把伊州回鹘杀到绝种,在西州用横刀禁摩尼教。 如今多斯逻派人来联络,安西兵要将回鹘灭种,我们要团结起来抵抗。 他拿不定主意,“安先生,怎么办?”。 安卓思索良久,:“我去西州,不能等到大举开战,若死伤惨重,仇恨便再难化解,最后会无法收拾,我去劝住胡子哥,再去请杨大哥来解决这件事,只有他才行”。 胡特勤也明白,一旦安西军开始进攻庭州或者铁关城,双方势必会死伤惨重,那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杀到底。 安卓又道:“派人通知黑眼部和疏勒诸部,让他们安心等着,不要着急。你什么都不要做,守好离爵关,等我的消息”。 “先生要走哪条路?”。 自离爵关去西州有三条路,一条是向北过天山,再从庭州绕到西州,路途遥远。还一条不算路的路,绕行干涸山南,没有水源,接近绝路。 最方便的自然是横穿焉耆镇,出铁关城便到西州,不到三百里,距离最近且补给方便。但有一个小问题,焉耆是多斯逻的地盘。 安卓毫不犹豫的选择走焉耆,不能耽误太久,双方随时会走火。事情很顺利,多斯逻同意过境,大概安排一番,带着随从出发经轮台堡进入焉耆,三天后到达铁关城,在这里见到了多斯逻。 多斯逻脸色有些阴郁,“安先生要去西州做什么?”。 安卓实话实说,“去救你族人性命,多斯逻,你闯下大祸了!”。 “我闯下大祸?”,多斯逻道:“大唐能据有西域,回鹘便不能?他害我父亲性命,我便不能报仇?”。 安卓正色道:“西州是大唐疆土,焉耆镇是我安西的焉耆镇,我兄长不愿多行杀戮才规劝你父,你父一意孤行赔上性命能怨谁? 我兄长向来仁慈,你却害我朱大哥性命,安西兵岂能容你?西州回鹘人便是死在你的手里! 你安心等着,我去请兄长处置此事,只要你不再犯错,我兄长会对回鹘人手下留情的”。 多斯逻面貌狰狞,冷笑道:“安先生,你口口声声为了回鹘人,我看你是要把回鹘人卖掉吧”。 安卓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道:“多斯逻,你是在害怕,你知道安西兵不会放过你,想绑着所有人跟你一起对抗大唐,你要拉着族人给你陪葬……”。 “住口!拿下!”。 被捆起来丢进牢房,安卓很后悔,他以为多斯逻会有理智,没想到这王八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绕路呢……”。 第二天多斯逻来到牢房,让人狠狠揍了他一顿。然后让他给鲁豹和胡子写信,只要答应不进攻焉耆就放了他。 安卓怒道,“写信就写信,让人打我干嘛?我都已经挨打了,干嘛还要听你的?”。 多斯逻没办法,只好让人再打。 这让安卓十分为难,不认怂会挨打,认怂前边的打就白挨了,他犹豫了三天,最后不用再犹豫了。 作为安西兵,他一颗首级的斩获都没有,作为双河州司马,他做的尽心尽力。 第89章大战将起 安卓想要制止杀戮,他以为多斯逻也会像他一样为族人考虑,可惜人与人真的不一样。 多斯逻是一个自私且智商一般的人,他从没想过什么族人,什么避免战争杀戮,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拉更多的人下水抵挡安西军。 他认定一个道理,回鹘诸部与安西军开战他就有希望活。若是和解他就必死无疑,安卓是安西兵又是双河州司马,是回鹘与安西军之间的重要纽带,这条纽带必须捏在手里或者干脆斩断。 铁关城依旧戒备森严,这种雄关不是几百人能对付的,胡子等人也只能等主力来再说。 西州恢复秩序的速度比预期中要快的多,回鹘人很惨,但心疼他们的人并不多,在西域任何地方,变换主人的时候都会伴随流血,回鹘人害死了安西军的将军,被报复再正常不过。 安西军主力陆续到达沙州,阿墨让李佑率一营步卒先赶了过来,西州兵力过于薄弱,必须尽量补充,计划年前还能再调来一营。 这支步卒的到来极大缓解了西州的压力,分出一支盯住庭州方向,鲁豹则亲自率领三百骑驻扎在铁关城外,他每天都花很长时间遥望那座高大的关城,脸色阴沉的吓人。 将西州城防事托给吴秀林,胡子与徐胜小玖专程赶来祭拜朱勇,徐胜和小玖大哭一场。 胡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什么可哭的,安西兵陨于战阵是归宿,也没什么可说的,多斯逻还活着,哪有脸跟兄弟絮叨。 “走了!”。 回程路过蒲昌县,胡子拽过徐胜,将告身塞给他,“滚去上任!”。 他特意给徐胜求的西州兵马使,朝廷发来了文书,这厮却不去,非要打回安西再说。 “胡子哥,我不做官,等打完仗我回徐家村跟回娘过日子……”。 胡子拿出马鞭,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啪啪”声响,毫不留情,徐胜抬手抱住头,不躲不避的任他抽。 一口气抽了十几鞭,把衣裳都抽的破碎,手臂上道道血痕,胡子抓住他胸口,咬着牙道:“胜子,你小子真是出息了,敢不听我的话!”。 “哥……”,徐胜双目含泪。 胡子抓住他后脑跟自己顶在一起,低声道:“好兄弟,我知道你义气,可咱们兄弟就剩下这几个,不能再死了,你听我的,去伊州上任,跟弟妹好好过”。 “哥……我还能拿刀……”。 “我知道,可你不能捅我心窝子,去伊州好吃多睡,等将来有空,我去找你耍,听到了?”。 徐胜泪如雨下,“我还能上阵……”。 胡子脸色一沉,自马上取下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又叫过几个亲兵道,“把他送去伊州,把婆娘和娃娃也接过去,安顿好再回来,他若敢耍花样,把手打断!”。 徐胜无法,只能跪地磕几个头,“哥哥保重,小弟去了,将来若有闲暇,莫要忘了徐胜”。 “嗯”,胡子不耐烦的摆摆手,“滚吧”。 只待徐胜去远,才长长舒一口气,“小玖,他两口子一对同命鸳鸯,你怎么敢让他出来的?要是有个闪失,你赔得起嘛?”。 小玖苦笑道:“胡爷,我实在拦不住”。 “蠢货,拦不住也要拦,她婆娘带着娃娃跪地求我,这些日子我都提心吊胆,还算不错,回去个囫囵的”。 一行人刚回到西州,却听到了安卓的事,焉耆是多斯逻老窝,却也不止有回鹘人,安卓被害这么大的事,又怎能瞒得住。 胡子脸色阴沉如水,好半天才喃喃道:“我就剩这几个兄弟,竟让你害了两个……好……好……”。 !!!!!!!!!!!!! 沙州张议潮家后院,阿依在八月初九顺利产下一名男婴,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终究没能赶回来,只给取了一个名字,杨铮。 阿依得偿所愿,高兴之余也没跟那个渣男计较,文安馋的不得了,寸步不离的陪着小家伙。可惜高兴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伊州和西州消息不断传回,阿依的情绪也越来越差。 伊州回鹘被杀绝,西州禁摩尼教,回鹘人不服惨遭屠戮,被斩杀一千多人,文安好不容易安慰住她,却又传来了安卓被害的消息。 第90章走还是留下 当男性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女性的外表也就是身材样貌就会变得很重要,随着社会变化,对女性的审美观也在不断变化。 上古时生存环境恶劣,对女子的要求简单粗暴,就是健康粗壮身体好,能干活儿,能生孩子。 物质条件丰富,春秋战国时对美女的定义变成柔顺细腻。 汉代时社会风气务实,更认可女子秀外慧中,认为品德也就是内在美更加重要,这种风气影响到服饰发型,表现为自然朴实不花哨。魏晋便是热情张扬的时代了,衣带飘逸,环佩叮当,婀娜妩媚。 到大唐,国力强盛,昂扬豪迈,女子雍容华贵,大胆敢露,丰腴壮硕的身材,敢爱敢恨,豪爽大气成为风气。 审美观念能直接反应出一个国家的实力与社会风气,越强大便越自信,对女性也就越宽容,更崇尚健康,自然,美德与个性。 反之,越弱小越自卑,没法战胜外敌又想维持可怜的自尊,便只能以畸形的规矩内卷女子,以病态的审美让她们比自己更弱,此时的社会发展便会无限趋于保守,在封闭中比烂。 (近年我中华审美与社会风气出现很大问题,男性娘化,躺平摆烂,失去男儿担当。女性过度膨胀,攀比,丢掉传统美德。全民拜金,信用缺失,自私冷漠,贪婪无耻等等。长此以往,绝非幸事。 跑题了,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作为大唐人,烦了不喜欢遭人鄙视的柴火妞,月儿原来很苗条,还为自己的身材自卑过,经过努力,横向发展的不慢,烦了曾想提醒她不要这么俗,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姑妈则属于传统的大唐美女,大唐嘛,追求的就是个大,哪儿哪儿都要大。 在花园散步,二女前边走,他不远不近的跟着,看二人背影,大概估计了一下,姑妈应该有个一百二十几斤,好在个子高挑,看上去还可以。 再看月儿,忍不住摇头叹息,比姑妈矮了一块,粗细却快赶上了,再搭配她那一瘸一拐的步伐,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辣眼睛。 “哥,你在后边磨蹭什么?”。 “嗯?没……没事,赏花嘛”。 二女回身,姑妈头梳高髻,薄施粉黛,眉心点一朵梅花钿,穿一件华丽的开胸慢束罗裙,挺胸收腹下巴微微扬起,尽显雍容高贵。 至于月儿,本来就有点发福,还梳个乌蛮髻,再穿一身大红的拖地长裙,妆化的又不忍直视…… “哥,好看不?”,月儿张开双手自信问道。 “嗯”,烦了点点头。 月儿眉头一皱,“我是问好看不好看,你嗯什么?不好看?”。 “没有,不是……好看”,偷偷瞥一眼郭嫣儿,正嘴角含笑看向别处。 这女人坏的很,让宫女给月儿打扮,然后一群人围着猛夸,月儿对这事儿本来就没天赋,被彻底洗脑带偏了。 三人走了一阵,有婢女来报,钱庄管事来找月娘子,月儿随即去往前院。 待她离开,郭嫣儿小声笑道:“烦了,我和月儿谁好看?”。 烦了看她一眼,无奈摇头,你老妇聊发少年狂,宫斗争宠玩的倒是欢,可这套对月儿没用,她是个变态,还是个生冷不忌,男女都行的变态,你就作吧,有你受得……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烦了低声道:”嫣儿,我得去趟西州……”。 当初为阻止回鹘复国阴了句罗俾,多斯逻害死勇子,安西兵在伊西二州杀了些回鹘人,多斯逻却又害死了安卓,胡子气炸了,可面对铁关城暂时无能为力,偏偏庭州回鹘眼见西州族人惨状,选择自保备战,却正好遇到有气无处撒的安西兵,双方摩擦不断,迅速升级。 多斯逻的目的达到了,他终于把庭州回鹘拉了进来,双方都在积极准备,安西兵陆续调往西州,庭州回鹘也在极力找帮手,面对安西兵的压力,山北回鹘诸部很可能会参战。 烦了原本的计划是孤立多斯逻,对伊西二州及焉耆镇施以辣手,优待阿依姐弟手下的龟兹与双河州族人,庭州和山北回鹘则看情况处理。 可回鹘诸部虽然零散,却终究同属一脉,面对安西军的压力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鲁豹和胡子没能控制好局面,导致事态升级,若真的大举开战,双方死伤惨重后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阿依写信为族人求情,他也不想把回鹘人赶尽杀绝,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天山南北的回鹘分为五大块,总人口超过十万,若真的打成全面战争,必定旷日持久,损失巨大。还一个要考虑的因素是民心,双河州和龟兹回鹘一直是疏勒诸部的亲密盟友,若对他们大行杀戮,实在说不过去。 所以他想去西州安抚军中情绪,再安抚庭州和山北的回鹘人,只对焉耆多斯逻部杀一儆百,另四部想办法妥善处理。 听他说完,郭嫣儿挽起他的胳膊紧紧抱住,边走边道:“烦了,恒儿前天昏厥了一阵,醒来后叫人传话,让我和你在这里尽管耍,不用挂念他…… 我知道你不放心西州战事,可你不能去,你得把恒儿送走,扶昂儿登基”。 看她惶恐模样,烦了想抽出手安慰一下,却没能抽出来,就这样走了好一阵,最终轻叹道:“松开吧,我不走了”。 相对于皇权更迭,西州战事真的不算什么,即使那里很急,即使这里没发现什么隐患。 大唐好不容易回到正轨,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也不敢大意。 去到书房,郭嫣儿亲自磨墨,就像个乖巧的小妇人。烦了提笔给鲁豹和胡子写去急信,再提醒他们不要将战事扩大。也只是提醒而已,他对西州局势并不十分了解,远隔数千里,不能过度干预战事。 再给阿依回信,提笔想了半天,却只能写下一堆自欺欺人的废话…… !!!!!!!!!!!!! 陇西郡王府后院,潇潇赶到阿翁屋里,老武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到了脚踝。 进到屋里却发现锋儿和松儿正站在榻前背书,跟以往一样,老大背的抑扬顿挫十分流利,武二磕磕绊绊抓耳挠腮。 她不敢打扰,一直等到两个孩子去到外屋写字,才坐下劝道:“阿翁,且歇几天再教”。 老武脸色一沉,“糊涂!岂能因小故中断学业?”。 潇潇看着他,忍不住眼圈一红。阿翁已经六十九岁,年轻时奔波操劳又经历刺杀,身体一直不太好,如今却硬撑着教导两个孩儿。 她明白阿翁心意,就是怕自己倒下,想尽最后一分心力,又担心自己早去,松儿没了管束。 犹豫再三,潇潇低声道:“阿翁……你是不是想我留在长安?”。 老武先是一愣,小心的看了孙女一眼,缓缓低下头去。 第91章重大义轻小节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烦了对回鹘没有太多恨意,回鹘一向对大唐恭敬,当初在双河州,是回鹘人接纳帮助他们,在庭州保义可汗也没太为难他们,再加上阿依姐弟的关系,更难生出恨意。 可大唐要经略西域,要重设安西与北庭都护府,就不可能让回鹘在此复国,而且就算没有句罗俾和朱勇的死,大唐与天山回鹘的矛盾也是不可调和的。 回鹘占据山北多年,据有山南地也已近十年,他们是天山南北第一大部族,有超过十万人口盘踞在各处膏腴之地。更何况仍有复国的打算。 他们会甘心做大唐的顺民?会甘心给大唐缴纳赋税?会甘心让出赖以生存的好地,去贫瘠处艰难求生? 别天真了,只要大唐经略天山南北,与回鹘便是两个民族之间的生存空间争夺战,不可能和气收场。 最终结果要么把回鹘杀绝,要么肢解掉分散安置,要么重创赶走。当然了,也可能大唐战败,放弃经营西域。 烦了必须破坏掉回鹘复国,他想杀掉一部分,显露军威震慑诸部,留下双河州与龟兹回鹘慢慢消化,其余的赶去别的地方,比如去漠北制衡黠戛斯。可惜局势发展太快,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表弟身体越来越差,会在某天突然倒下,再也醒不过来,大唐要换新的皇帝,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还需要一个强力人物坐镇,让一切能平稳过渡,就像上次那样,他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必须要在。 烦了最终还是决定留在京里,大唐这些年平定藩镇,军制官制改革,老李家没少得罪人,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表弟若能在位二十年,就能把大多数人熬死,他在不在都没事。可表弟在位太短,为了以防万一,只能暂时留下。 “西州那边让胡子和鲁豹看着办吧,只是对不起阿依……”。 听他说到阿依,月儿先翻了个白眼,说道:“哥,你既然不放心西州事,为什么不让阿墨去主持?”。 烦了轻叹一口气,低声道:“安西军主力和家眷都在凉州和沙州,阿墨若去西州,万一朝中有变,安西军会群龙无首,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月儿点点头,“还是哥思虑周全,阿墨不能离开中军”。 世间没有绝对的事,朝堂局势即将发生大变动,要自保首先就得握紧底牌。 烦了继续道:“就算不考虑朝局,阿墨去西州也未必是好事,鲁豹和胡子都是军中宿将,阿墨是小辈,若有分歧,恐生间隙。 其实安西军与回鹘的战事打与不打,打的多大,都是各有利弊,对未来局势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便让鲁豹和胡子看着办吧”。 月儿仔细看他一眼,忽然笑道:“哥,你能骗别人,却骗不过我,你也想多杀回鹘人,却狠不下心,又怕阿依那丫头难过……”。 “胡说什么!”,烦了皱眉打断道。 月儿笑着搂住他脖子,在耳边小声道:“哥,你若不说话,阿墨和陈光洽怎敢往西州派兵,你回京前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你知道小玖他们会在伊州得手,也知道胡子肯定忍不住,他去自然会下狠手,我说的对不对……”。 烦了把她按到膝盖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叫你再胡说!”。 月儿却咯咯笑了起来,“哥,再用力些打”。 郭嫣儿正从外边进来,见此情景急忙叫道:“快按住她,我也来打几下”。33qxs.m 等她到近前刚要伸手,月儿却忽然跃起,一把抓住她手腕别到身后,“还想打我?哥,快帮我拧她”。 郭嫣儿挺着胸脯媚眼如丝,“烦了,你帮我还是帮她?”。 “呃……我弃权……”。 !!!!!!!!!!!!!! 李昂拿着一摞奏折进入紫宸殿,见父亲脸色还好,到近前一板一眼的行礼,“问父亲安”。 李恒抬抬手示意他坐,“如何?”。 李昂将奏折放到桌上,答道:“奴婢说伯父只随手翻看一眼,又说唯陛下裁决”。 李恒点点头道:“那就好,用印送去中书省吧“。 李昂取宝玺用印,让宦官送去中书,重新坐下道:“父亲,伯父每次都这样,似乎无心政事……”。 李恒摇摇头,轻叹道:“昂儿,你不懂你伯父”。 李昂一愣,每有重要事,父亲便让人把奏书送去华清宫,可伯父只会说一句唯陛下裁决,“父亲此言何意?”。 李恒解释道:“他若无心,连翻看都不会,既然翻看又不说什么,便是认可”。 李昂点点头,犹豫一下才低声道:“父亲,此举是否有失帝王威严……”。 每有政务,皇帝先让臣子过一眼,实在是有些…… 表弟闭上眼睛,一声长叹,他忽然对儿子很失望,明明知道了治国之艰,却还是如此古板迂腐。 终究是亲儿子,也不可能再换储君,只能正色道:“昂儿,帝王颜面与江山社稷,孰轻孰重?魏文贞(魏征谥号文贞)屡屡犯颜直谏,太宗可失威严?肃宗称李邺侯(李泌)先生,出则共乘入则同榻,事无巨细悉听策略,可失威严? 你伯父文韬武略,当世无出其右者,我倚重国事,世人皆称为美,独你以为失威严。 他爱脸面,恐遭猜忌,每每退避,今不受朝职,甘愿赋闲,我以国事询他,他从不轻易指摘,谨慎若此,你竟还不满足。 昂儿,为人君者,需胸怀广大,古人云:不耻下问,我请教你伯父国事,岂能称耻?”。 李昂脸色惨白,他没想到竟被父亲直接批评心胸狭窄,不配为君,慌忙跪在地上道:“父亲,儿绝无指摘伯父之意……”。 李恒没让他起来,又叹道:“昂儿,为人君者,若连询问臣子国事都能称为失威严,社稷不复存矣……”。 李昂俯身连声道:“父亲,儿知错,知错……”。 李恒努力伸出手去,李昂忙膝行向前握住。 “昂儿,重大义,轻小节!莫使功臣心冷!谨记,要谨记!”。 李昂再三答应,待他退去,表弟躺在榻上眉头紧皱,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当初选储君,自己和满朝文武皆中意知书达礼的昂儿,唯有兄长犹豫,似中意贪玩豪爽的湛儿,那两颗豆,必是兄长所投。 “哥,还是你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