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杀》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当我数着壁上报时的自鸣钟,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当我凝望着紫罗兰老了春容,青丝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雪;当我看见参天的树枝叶尽脱,它不久前曾荫蔽喘息的牛羊;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缚,带着坚挺的白须被舁上殓床;于是我不禁为你的朱颜焦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来,吹蜡烛。” “师兄,生日快乐。” 熊途站在黑暗里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虚晃的烛光,烛光里人影晃动,一张张笑脸温柔真挚,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慢慢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怎么还哭了?快吹蜡烛。” “我们小熊,今年准备许个什么愿啊?” “我希望……”熊途哽咽着,抬起头来,眼泪划过疤痕密布的脸颊,滴到地下,“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死。” 轰隆……巨响掀起的烈焰就像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一样,将他面前的一切粉碎焚烧,他的身体也跟着燃烧,他在热浪中看着前一秒还在微笑的脸孔被撕成碎片,扬成灰烬。“老师,师兄,小意……”他怒吼着燃烧着,眼泪被蒸干,灼热的疼痛和绝望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哭不出声来,在漫天的火光中跌倒,被坍塌的大楼死死压住。他满身是血,匍匐在地,看到有人朝他走来。“你是谁?” “你的救世主。” 咯噔、咯噔、咯噔。砰……山路难行,纵使性能良好的警车也吃了瘪,轮胎碾在碎石子上,本就颠簸得厉害,开车的大霖也不过二十出头,城里长大的帅小伙,一辈子泥土都没摸过几次,哪里开过山路?紧张得脸都白了,最后更是为了躲避从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猪,大叫着猛打方向盘,直接撞上了树。警车“嗡鸣”了两声,熄火了。后座的熊途身体被惯性甩了出去,狠狠砸在坐在他身旁的应胜良身上,眼前猛地一晃,从恐怖的梦中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坐稳,头紧接着重重撞上了应胜良怀里的勘察箱,疼得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昏厥过去。本来闭目养神的应胜良撞在车门上,有被熊途一个猛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当场就交代了,火气“蹭”就上来,扯着嗓子骂大霖,“猴崽子你眼瞎是不是?那是路吗?就往上撞?魂都让你撞飞了,差一点就不是我们支援县里的法医,是县里的法医来给我们收尸了。” 大霖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到了,脸色发白,语无伦次,“野……野猪……有野猪啊师傅,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这是山里,什么没有?天黑了还有狼呢。行了,完蛋玩意儿,滚后面来,后面我开。” 应胜良说着就要伸手解安全带,这才发现熊途还一动不动压在他身上,他抬手推了熊途一把,笑道:“还不舍得起来了?我温暖的怀抱,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熊途这才缓过劲来,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抬起头,黑色鸭舌帽下缓缓露出一张年轻白皙的脸。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颚线轮廓非常好看,只可惜左边脸颊上有一片疤痕,硬生生将原本应该好看的脸变得狰狞。“对不起。” 他将几乎将他撕裂的头疼,以及梦里情绪尽数压制了下去,面无表情坐直身子,低声道歉,之后就不再说话。应胜良对熊途的沉默见怪不怪,安置好他的宝贝勘查箱解开了安全带,到车头前看了看,说了声“问题不大”,之后将大霖拽了出来,自己坐上驾驶室,挂倒档,倒了两次,大霖还没坐稳,车就“呜”得一声“飞”了起来,吓得大霖又是一个大叫,紧紧攥住了熊途的手。熊途沉默着将手抽了出来,冷静下来的大霖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没话找话说:“听……听说是个命案,几个大学生爬山的时候踢到了一颗从土里冒出来的人头,头发老长老长,还化着妆,把他们吓得够呛。尸体在孟郊的山上,孟郊在孟县公安局的管辖范围内,咱们市刑侦大队要跟孟县的刑警联合破案,咱们自然也要跟孟县的刑科所一起行动,不过县里的刑科所小,一共就一个法医一个搞勘查的,再带个打杂的助理,主要战力还是看咱们市刑科所。熊哥,你来咱们所一年了,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现场吧?到了地方不用紧张,跟着我师傅就行,我师傅的名号在咱全市都好使。” 熊途“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自来熟大霖顺杆儿就往上爬,开启了自言自语模式:“命案是要见尸的,熊哥,你害不害怕?害怕也得装不害怕,干咱们这行的见尸体比见活人的机会还多,这回不是碎尸不是腐尸,好多了,前年我跟师傅出了个碎尸案的现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一条胳膊……吓得我,到现在睡觉都不敢关灯……”熊途抬头看着前方越发难行的密林小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那确实吓人。” “是吧?是吧?” 大霖避着应胜良小声嘟囔:“我师傅还骂我呢,说我胆小。我胆小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我胆小我也没耽误工作……”本来背后抱怨,没想到应胜良耳力惊人竟听到了,他一边疯狂踩着油门,一边扯着嗓子喊:“猴崽子,胆子小你干什么法医?想当年我师傅是怎么治我的知道吗?大半夜让我扛着大体老师上山呆一宿,第二天再扛下来,我对你算好的了。” “那我师爷可够狠的,师傅你可不能这样对我,我这小身板可受不了。” “出息。” “年代不一样了,教徒弟不能老观念……”“猴崽子,你说谁老?” ……师徒俩在颠簸的车上吵得不亦乐乎,熊途识相地闭上了嘴,一静下来梦里的情景又山呼海啸般钻入脑海中,他头疼欲裂,脸上的疤痕更是开始火烧火燎地疼,几乎将他逼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窗外。孟县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地处亚热带,地势偏高,有着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本地特色树木很多,光是这一路走来,他就看到了许多。桦木科的西桦,肉豆蔻科的红光树,木兰科的多花含笑藏在林间,洁白的花朵已经枯萎得差不多了,碧绿饱满的果实在枝头上随风颤动。熊途看外面,大霖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跟他师傅吵了,扭头看着熊途,眼神里满是探究。他一直都觉得熊途很神秘。熊途一年前被分到他们市刑事科技研究所,就独得应胜良的偏爱,他师傅应胜良是刑科所的主检法医师,侦破过很多著名的大案,是本市刑科的一个活招牌,脾气牛得很,谁都不服气。他这个徒弟跟了他三年了,还没怎么样呢,熊途来的第一天,应胜良就往人家办公室里送了一盆仙人球。不但如此,平时也几乎不参与刑科所的日常工作,每天就在他专属的那个小研究室里呆着,要不就在野外挖挖花花草草,据说之前在公安厅刑科院呆过,专职研究法医植物学的。而且人家还是“二级英模”,再加上脸上那块疤……大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熊途鸭舌帽下的侧脸,暗自在得出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猜测,他不会是……不会,不会。紧接着,大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参加过那种大计划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他们一个小城市的刑科所?再说,那个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听说,已经疯了。 花下女尸 应胜良开车十分彪悍,硬是将小小一辆本田开出了悍马越野的气势来,不出十分钟,就开上了半山腰,前方没路了,车开不上去,林子一圈拉了警戒带,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站在林子入口,挡住了看热闹的村民。应胜良停车去后座捞他的宝贝勘查箱,熊途和大霖下车也去后备箱里提自己的勘察箱和相机包,其实本来法医出现场一个勘察箱就够用了,但是应胜良有怪癖,勘察箱绝不给人碰,大霖也不行,所以大霖要用点啥只能自己另带。而熊途,在他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一个专职搞法医植物学的研究员出现场要带点啥工具,因此他的工具都是自己备的。他甚至还在后备箱里备了个小型便携式冰箱。大霖拎着箱子跟在熊途身后,总忍不住去瞄他的箱子,虽然都是统一发的黑色金属箱子,但他总觉得熊途拎着比他拎着要高级些,他拎着像个修水电的。难道是因为他比较高?肯定是因为他比较高!大霖正在心里暗自感叹着身高对男人的重要性,那边就听到一阵吵闹声,熊途回头,看见大学生模样的三男两女正被一个刑警模样的矮个子男人带上车,几个人推推囊囊,互相咒骂,其中一男一女指着穿着黑色登山服的短发女孩骂得最激烈:“臭biaozi,你一开始约我们上山,就存得这个心吧?你想来找你的死鬼朋友,自己来找就是,干嘛非拉上我们几个垫背的?” “警察同志,警察叔叔,这人,就是这个女的……刚才她自己也说了,死了的那女的,她认得。不但认得,关系还特别好,她上山就是为了为了找她……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没准人就是她杀的,故意拉了我们当不在场证人,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闭上嘴,上车。” 刑警劝阻得有些不耐烦了,将骂得最凶的男生塞进车里,为了不出意外,将被围攻的短发女生分去了同事的车。短发女生低着头,随着刑警走去另外的车,与熊途擦肩而过,身高差距,女生视线自下而上,看到了熊途布满疤痕的侧脸,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掀开了熊途的鸭舌帽,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眼睛。许久不见天日的脸猛地暴露在阳光下,让熊途很不适应,他低着头,并未去看女生的脸,而是一把夺过鸭舌帽,重新戴上。女生跳着脚看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一样,一眨不眨看着他,连珠炮般提问:“你脸受伤了?是烧伤吗?在哪里受伤的?出事故了吗?” 熊途不理她,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了。大霖不满地冲过来,对女生嚷嚷:“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妈妈没教过你……”大霖还没说完,熊途又折了回来,鸭舌帽下的黑眸像一滩死水,冷冰冰地盯着女生,女生对他这个折返感到意外,俏生生的鹿眼睁得老大,看起来很真诚:“刚才……对不起,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人,以为你是他。” 熊途不接话,“你是不是对某种植物过敏?” “什么?” 女生有些诧异。“左手手背大片红疹,而且明显肿胀……”熊途指了指女生垂在身侧的左手,女生的右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挺白,跟红肿的左手形成明显的对比。女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惊呼了一声:“怎么回事?我没对植物过敏过呀?” 熊途已蹲下身将勘察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医用胶布和小剪刀,用胶布小心地帖子女生红肿的手背上。就在大家以为他在为女生治疗时,他已经将胶布撕了下来,小心翼翼放进取样袋中,随后合上勘察箱,起身走了。女生一脑门问号,指着熊途问大霖,“他干什么?” 大霖也觉得熊途的行为十分怪异,碍于颜面又不想说不知道,硬着头皮说:“大约……取个样,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植物过敏吗?而且你又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你的动线也可能成为线索……懂了吧?” “他是植物学家?” 女生的眼睛都亮了,盯着熊途的背影。“他有植物学博士学位。” 大霖不耐烦起来,“你问那么多干嘛?” “他身上背着跟你一样的箱子,你们都是法医?那他是不是搞法医植物学的?“女生又问,说着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兴奋道:“我的衣服、鞋,对了,还有头发……到了派出所里,我都脱了,留给他,上面肯定满是花粉残留,都是证据。” 大霖觉得这个女生疯疯癫癫的,又想起刚才她的同伴对她的指控,忍不住也产生了怀疑,就问:“你认得被害者?” “她叫林苑,是我的室友。” 女生说着看向山上,“她几天没回家,我就知道她出事了,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只能自己上山找。” 大霖还想问什么,这时开车的刑警等急了,过来拉女生走,女生恋恋不舍对着大霖喊:“拜托你们早点把林苑带下山,她不喜欢呆在那种地方,她对花粉过敏。” 山下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熊途的脚步,他爬山很快,边爬边四处观望。这一片山坡生长着许多山龙眼科的树木,高大挺拔,树下有大片的蕨类植物;鸡血藤绕着粗大的树干盘旋而上,生长得肆无忌惮;水龙骨科的石莲姜槲蕨在它所寄生的树干上长出叶片,像从树干中伸出的一只只红红绿绿的手;骨碎补科的细裂小膜盖蕨,攀爬在树干上根状茎在阳光下呈现出金黄得色泽,像是给爬满青苔的绿油油的树干加了一层封印咒符。有一些寄生藤将气根深深扎进桦木树干中,密密麻麻的藤条枝叶,伴着绿油油的青苔,遮盖了桦木所有的阳光,很快这棵树的养分将被寄生藤吸干,它将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枯萎死去。这便是森林里常见的绞杀现象,植物之间为了争夺水分、养分、阳光,往往拼尽全力不择手段,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岁月静好。爬了十几分钟,便能看见人堆了,应胜良已经全副武装在那里忙活,他从口袋里掏出鞋套、手套、口罩,穿戴好了才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看到了被害者。一片油绿中,蔷薇科的高盆樱桃正处花期,粉色的小花开满枝头,几株连成一片,仿佛山间的一片粉色烟霞,风吹过花枝,粉色花瓣簌簌而下,落在树下深坑里。深坑周围的土还很新鲜,似乎刚被挖开,土堆中央最先看到的是一颗鲜嫩的女性头颅。之所以用“鲜嫩”两个字,是因为头颅的五官十分精致秀美,且被精心装扮过,画着精致的妆容,眼影腮红用得都是嫩粉色,桃粉色的口红,涂得一丝不苟,黑长发柔顺地铺在微微湿润的土地上,上面落满了粉色花瓣。绝美又诡异。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追上来的大霖看到这幅画面,直接“嗷”一嗓子,看见应胜良瞪他,赶紧使劲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尖叫和呕吐的欲望给憋了回去,白着脸,开勘察箱,穿防护衣,掏相机。熊途快走了几步,渐渐看清,女尸穿着一条鲜红的吊带连衣裙,裸露在外的纤长的脖颈上有个十分清楚的分界线,分界线以上鲜嫩欲滴,分界线以下的肩膀手臂漆黑干枯,像被风干的木乃伊。鲜嫩的头颅露在泥土外,干枯的身躯埋在土壤里,像春日里被仔细种下的花苗,那情形诡异得瘆人。什么样的变态才能布置出这样的现场?熊途在坑边蹲下身来,周法医看见是个生脸,刚准备发作,被应胜良按了下来,“我带来的人,怪是怪了点,第一次出现场,不太懂规矩,你多担待多担待。” 周法医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应胜良的手,“师哥,你快来看看,这女尸不是一个人……头颅二十五岁左右,但是身体部分,你看盆骨……我初步估计得有五十几岁,身体是个五十几岁的女人。” 应胜良一惊,随着周法医的手指的方向,跳下了坑。勘查挖得很深很大,看样子是个大工程,为了尽可能保持现场,不破坏尸体,尸体的左手臂和后背还嵌在泥土里,周法医的徒弟正用小刷子一点点刷掉裸露出来的手臂上的泥土,痕检老刘在用小铲子沿着尸体轮廓一点点挖土,那细致程度跟考古有得一拼了。应胜良仔细观察着尸体的躯干,又仔仔细细看着接口处,“确实不是一个人,拼接口缝合得非常粗糙,头颅女性死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躯干,这位女性……死亡至少半年以上了,双尸案啊……麻烦大了!尸体人为处理过的痕迹很重,福尔马林的味道重得熏死人了,还有杀虫剂的味道?怪不得一只食腐虫都看不见!干扰太多了,确切的死亡时间非常难判断……”“不要挖了。” 一直沉默的熊途突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低沉有力,将正专心挖坑的老刘吓了一跳,现场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周法医更是不太敢相信的问应胜良:“他说什么?” 应胜良看着熊途,见熊途不何时手上已多了一个植物标本夹,正蹲在坑边沿仔细将落叶和花瓣夹起来分别放进不同的标本夹中,分类标注好取样的地点区域,编号,并且拍了照片。取完坑沿的,又跳下坑,沿着坑壁一层层取样。应胜良和老周,还有痕检老刘等平时出现场虽然也会取些植物物证,但是一般都是因为那些植物上有血液喷溅,或者疑似嫌疑人留下的痕迹,现场的落叶——特别是这种大森林里,落叶厚厚一层,谁也不会那么细致的取样带回去。主要带回去也没什么用处。老刘八几年就参加工作,在这个岗位上矜矜业业干了二十几年,眼见着就退休了,就没见过这样搞取证的,忍不住皱紧了眉,对应胜良说:“应法医,这小伙子搞什么鬼?” 应胜良冲老刘笑了笑,“熊途是专门研究法医植物学的,确实是门冷门的学科,但也非常有用,上个月旬城那个山里农民在山洞里偷种大麻的案子,也是熊途帮破的,要不然旬城的缉毒大队找到现在也找不到种大麻的地点。” “专门搞法医植物学……”老刘念叨着,有些不太理解,“神神叨叨的,尽学国外那套,咱们自己的经验就挺好,不比谁差……”“管他国内国外,只要能破案,我都认。” 应胜良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就比如若说足迹这块,我就服你老刘。你在这里挖坑简直大才小用。” “要不是周法医请我帮忙,我才懒得在这挖坑呢。” 老刘把铲子一丢,带着他的徒弟去周围转悠了。熊途沉浸在现场庞大的植物信息中,对于他引起的这场争论充耳不闻。土壤里埋着许多高盆樱桃的花瓣,说明尸体确实是刚被埋下去的。但再往下,他发现了一根断枝,高盆樱桃的断枝,断枝被埋了应该有段时间了,外皮发黑,枝芽上却已经萌发出了三四厘米长的新芽。这样看,犯人至少一个月前就在挖好了这个坑,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埋了起来。再往下,他从土壤里拽出几根正努力往上钻的根芽。他皱眉盯着那几株根芽,爬上坑来,四处张望。没有?怎么会没有?他很疑惑,拿着那几株根芽,开始四处寻找。周法医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渐行渐远的熊途问应胜良,“他梦游呢?” 应胜良看着熊途神神叨叨的样子,也很疑惑,但他很乐观,呵呵一笑,“也许他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周法医摇摇头,忙自己的了。熊途一走就是三四个小时,直到太阳都落山了,女尸已被起了出来,应胜良和周法医已经做好了初步勘验,装进尸袋准备运去最近的殡仪馆,连夜解剖。那边熊途回来了,跑着回来的,帽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身上脸上全是泥,头发蓬乱,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那两根草。神奇的是那两根草还是干干净净的。老刘一看他那副样子就乐了,对应胜良说:“他怎么了这是?掉坑里了?” 应胜良没搭腔,他认识熊途一年了,就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出事了。他应了上去,扶住险些跌倒的熊途,替他扒拉掉头上的泥块,皱眉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熊途一口气来不及喘匀,声音有一丝颤抖:“这个凶手是按季节杀的人,这里是秋天……还有春夏,可能还有冬……”“什么意思?” 应胜良问。“春天。” 熊途显然还无法平静,“我发现春天了。” 桃花骷髅 “你到底什么意思?” 应胜良被他不明不白的话逼急,眼睛瞪起来,“熊途,你冷静一点,说清楚。” 熊途似乎才回过神来,静了静,理清思路,举了举手里的草芽,“飞机草,这是飞机草的芽。埋了应该有两个月左右。这种草属于外来入侵品种,是世界公认的恶性有毒杂草,会分泌感化液排挤本地植物,且繁殖很快,一般都是大片生长。但是这一片都没有,一定是有人或者动物鸟类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可如果是动物鸟兽,种子怎会埋那么深?会不会是犯人埋尸时种子粘在他的脚上带过来,挖坑时被埋进深土里?必须要去生长着飞机草的地方去看看。我打电话给王教授,他参与本地外来入侵植物防治工作,他跟我说孟郊山上没有飞机草,东北坡下才有。我就翻过了山头,到了山的东北面,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桃树,树上已经结果了。在桃树下我看了一颗人类头颅……已经白骨化……推算下埋尸时间,约莫是在春天桃花开的季节。”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慢慢围了过来,表情也跟着越来越严肃,但没有一个人插话打断他。熊途继续说:“野生的桃树花期是春天,这些高盆樱桃的花期是深秋,这附近有没有荷花?” 大家面面相觑,老刘突然想起来,忙说:“山下有野荷塘。” 应胜良已经呆不住了,提起了勘察箱,“熊途,带我和大霖子去桃树那里。周海,你把这事往上报,看能不能找蛙人去探探野荷塘。” “知道了,你快去。” 周法医应着声,高声喊着:“孙组长,过来过来,有情况……”一个衣着爽利,身型高瘦的中年女人跑了过来,周法医说了句什么,她十分响亮地爆了句粗口。那边熊途带着应胜良和大良一路小跑往野桃林赶,这可是段不短的路程,足足跑了一个小时,大霖都累得喘不上来气了,熊途才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就是那里。” 这里是东北坡下山沿,入目皆是漫天的野草,野草堆里,长了十几颗野桃树,树要比果园的要低矮一些,但更粗壮,桃树下野草相对稀疏些,水灵灵的毛桃挂满了枝头,虽然不大,但都已经红了,不少毛桃被野鸟啄食过,只剩半个发黑的果子挂在那里,里面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苍蝇甲虫。桃树下一颗人类头骨被野草包裹缠绕着,眼球位置黑洞洞的,一只野鼠受了惊吓,从头骨的眼洞中钻出来,飞快消失在草丛中。吓了一跳的大霖怕里面还有东西,远远拿着小棍捅了捅那头骨,头骨突然抖动起来,十几只大拇指长的小野鼠,争先恐后,“唧唧”乱叫着从两只黑漆漆的眼洞往外钻,四散逃窜开。“啊啊啊啊啊……”大霖扔下棍,狂叫着比野鼠跑得还快。“没出息的东西……”应胜良皱着眉拿出手机,冷静严肃地叫支援,“詹队长,派点人过来封锁现场……对……熊途没疯,我说多少次了,他不疯他是专业人士……他的推测也许是对的……”三个人好不容易将头骨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应胜良指挥着几个增援的民警小心地在桃树下挖掘,寻找脖子以下的身体,脸色发白的大霖顶着被应胜良揍出来的一脑袋包,手里捧着头骨站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熊途站在大霖身边,用小刷子将头骨上面的粉尘扫进他的样品袋中,看大霖身形有些摇晃,不忍心问:“要不要我帮你举一会儿?” 大霖都快哭了,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师傅让我举着也是为了锻炼我。” “哦。” 熊途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客气,低头去忙别的了。等尸体的躯干被挖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应胜良让大霖将骷髅头摆到躯干上方,大霖感激涕零将骷髅头放下,并原地双手合十默念起往生咒。这具尸体的躯干部分与头颅一样,也已经完全白骨化,发黑的躯干骨骼套着的衣服已经发黑且破破烂烂,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应胜良蹲在尸骨前,仔细查验:“……被害者已经白骨化,死亡至少半年以上。头骨与躯干骨骼特征来看,头骨与躯干都是女性,头骨断裂处跟躯干颈椎骨的断裂并不能完全吻合,是来自不同的被害者。而且躯干股骨关节处呈蜂窝状,死者生前应该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年纪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但头骨第三臼齿都还没有长出来,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说着抬起头看熊途,“跟一号抛尸地的死者特征确实十分吻合。” 熊途也蹲下身来看那具女尸,或者说两具,“这里或许才是一号抛尸地。” “也许。” 应胜良叹了口气,“但现在还说不好,带回去解刨后才能下判断。不过,如果……万一,你的推断是对的,你说这个变态想干什么?” “他/她想让年迈的女人重新拥有年轻的面容,他想让枯树开花。” 熊途望着远处的山坡上盛开的月桂,“他/她想让这花期永恒。” 说着,熊途在周围人古怪的眼神中起身,“她的头发不见了,我去找一找。” 举着相机的大霖子接过话茬,“头发在头部组织腐烂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脱落了,早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还怎么找?” 熊途仿佛没听见,人已经走远了。等熊途折返回来时,手上拎了一个透明的大样品袋,里面装了一团污浊不堪的不明物品,像是在野外滚了许久的毛线团,裹满了泥土杂草,颜色都已经辨不分明了。大霖凑近了一看,惊喜道:“你还真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打电话去气象局。” 熊途边说边小心翼翼将好不容易找到的毛发放进自己的勘察箱里,“入春以来,孟郊这边多吹东南风,所以我去西北方向找了找,运气还不错,那边有片劲直刺桐,刺桐树干上有凸起的硬刺,头发被风吹到那边便被挂住了,后来又被刺桐树上被菟丝子寄生,头发就被菟丝子死死缠住,留在那里至少三个月了。” “熊哥,你讲这些比我大学专业课老师讲得还有意思。” 大霖听得津津有味,早忘了之前被罚捧骷髅头的事了,乐呵呵继续问:“那这些头发对你有什么用?都过了那么久了,雨都下过不知道多少波了,上面还能有什么植物学方面的证据不成?” “孢囊、花粉粒、孢子、真菌残留物都含有超强的抗性聚合物,这些东西即便在强酸环境下也能保存下来,区区几场雨算什么?” 熊途说着,扔掉了被树枝划破的手套,换了个新的,跳进了挖出尸体后留下的坑里。应胜良已经完成现场初步尸检了,正指挥人将尸体装进尸袋,看见熊途跳进坑里,忙喊:“刚才詹队来电话了,说野荷塘里什么都没捞着,先查这几具尸体,尽快找出尸体遗失的头颅和躯干,确定死者身份,今晚要连夜解刨,你要不要一起去?” 熊途蹲在坑底,只听进了应胜良的半句话,“野荷塘里什么都没捞着”?什么都没捞着?怎么可能没捞着?既然这么大费周章,选在当季最灿烂的花下抛尸,而且都是粉色的花,那又怎会错过怒放的粉色荷花?难道是他想错了?应胜良见熊途久久没搭话,也不管他,自顾自丢下一句:“我和大霖先走了,你自己可别乱跑,迷路了没人找你去啊。” 等熊途回过神来,已是半夜,勘查组已经收队,连刑警都来过了,对于坑底的大活人,谁见了都要问一句:“这人谁呀?” 守在警戒带旁的民警受了应胜良的嘱托,难免要答一句:“市刑科所应法医带来的人,说是研究什么花花草草的,叫熊什么的?” 问得多了,民警也懒得解释了,直接简化成“刑科所的熊”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警界悄悄流传出一个都市传说:孟市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为了提高破案率,研发新技术,打破常规思维,驯养了一头熊。当然这是后话。熊途一旦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就不太容易出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将坑里尸体周围裸露的植物根系全部都收集起来,分类整理好,又取了些泥土样品,之后就背着他的勘察箱离开了现场。守着警戒线的民警喊他一声:“熊……熊……应法医让你给他打个电话,还有,手机响的时候是让你接电话,别当音乐听听就完了……”熊途知道有人跟他说话,含含糊糊应了声“哦。” 但其实,他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四季花开的画面,春天桃花盛开,粉色烟霞在绿油油的山脚下浮动,那个人看着那副画面流下眼泪。他觉得这些话美得让他悲伤,人人都只看到花开时,可曾想过花也会落,花落之时,就像美人容颜老去,何其的可惜?他想到了某个人,年轻人那么美丽,却也垂垂老矣……他接受不了这么悲伤的事,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越来越抑制不住身体里的冲动,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让美人得到了新生。这种成就感要如何抑制呢?无法抑制。如果他秋日里看见晚樱抑制不住冲动,那么夏日里灼灼的荷花,更无法让他平静,他夏日里不可能什么都没做……不可能没有尸体,不可能没有。而且这个人选择的抛尸地都在孟郊这座山附近,说明这里是他心理上的安全区域,他不会冒险带着尸体去远处。熊途调出了孟郊的航拍地图,将所有有荷花的位置全部标注出来,孟郊水不多,适合荷花生存的空间更不多,除了一个野荷塘,还有两个很小的水塘,他跟着地图绕着山走,走到水塘边上,脱掉衣服,钻进漆黑冰冷的水里。水面下一片漆黑,他打开防水的手电筒,憋着气,四处查找,可水面下实在太黑了,手电筒的光源太小,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他渐渐有些缺氧,但又不想就这样放弃,视线随着身体里氧气的耗尽而变得愈加模糊。突然,手电筒照出的那束光里出现了人脸,是李清隽,他的老师。李清隽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漆黑空洞,他开口,缓缓问:“熊途,你为什么那么了解犯罪者的心理?” 接着黑暗中又晃出了另外一张脸,活泼可爱明媚的少女,少女眼珠子全是黑色的,全无神采,用明快的声调说话,让人莫名觉得不和谐,“我知道,是师兄的特异功能。” “小熊,你若是犯罪,一定谁也抓不到。” 他的师兄应明从淤泥里钻出来,“你一定是最完美的罪犯。” 熊途被吓到了,使劲摇头,他想解释,想说:“不是的,我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犯罪,我……我……可能只是天生比较敏感……”可他发不出声音来,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另外的自己,那个长着他的脸的男人盯着他笑起来,“熊途,你忘了吗?忘了我们做过的是清了吗?你之所以了解,是因为那就是你做的。当好人有什么用?你救得了谁?救得了李清隽?救得了小意?救得了师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你装作好人是没用的,你忘了吗?谁才是你救世主……”他在水下剧烈挣扎,水倒灌进器官,全身发疼,大脑开始僵硬,就在这时有人拽了他一把,将他猛地从水里拽了上来。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爬上岸来,低吼着掐住那个人的脖子,将人压在岸边湿滑的草地上,“住口,你住口!他不是我的救世主!他不是!他是杀人犯,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抓住他!我会证明……我会证明……”说着脖子一歪,倒了下去。模模糊糊中,他看见一个女生躺在他身下,脸色青白,似乎快喘不过气来了。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松开了手。 剑兰计划 熊途在漆黑的夜里走了很久。他看不到光亮,只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吵架。是两个男人。都粗声粗气的,情绪非常激动。“您让我照顾他,我服从安排,我照顾他一年了,可您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兑现?那件事……我知道是机密,您不告诉我全部也行,我只想要一个答案,我只想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死的。” “应胜良,你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已经够好的了!” 应胜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暴躁,“两年前是我去认得尸,应明被炸成了十三块!十三块啊!老领导!他是我弟弟!我妈至今都不知道,我跟她说应明被派出欧洲公费留学了。她现在生病了,天天问我明明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怎么跟她交代!老领导,您告诉我!” “应胜良……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应家……”“我知道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剑兰计划不是您也没参与,我就想知道这个熊途在剑兰计划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怎么整个研究所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是不是跟传言中一样,那个通缉犯……是那个通缉犯将他救出来的?他们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内应?” “我不知道。应胜良,我是真得不知道。我那天早上也是突然接到通知,说剑兰计划的研究室被炸,我去了现场,现场惨不忍睹……一个活口都没有……我亲手为李老收的尸。你说应明被炸成了十三块,可李老的尸骨至今都没找全。我负责善后,将剑兰计划的研究成果保存起来,那是李老带着他的队伍几年的成果,不能糟蹋了。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熊途出现在研究所的废墟门口。他那时候状态很差,精神恍惚,住了很久的院才能说话。大家也很怀疑他是怎么活着从废墟里走出去的,他自己主动交代,是k探长,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k探长救的他。之后的事情都是最高机密,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一年前,上面突然将他塞给我,让我安排好熊途,让我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出差池。这个案子一直都没破,专案组成立了两年了都毫无进展,只能怀疑是剑兰研究室的某位科研人员发现了某起案件的重要证据,犯人为了逃避罪责不惜冒险将研究室炸毁。但至于是什么案件,什么证据,我们都无从得知。唯一的希望都在熊途身上,你就算再恨他,也要好好看住他,不然这个案子可能就真破不了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应胜良!你想让应明死得不明不白吗?” “……我知道了。” ……熊途的大脑在吵闹中慢慢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鼻翼间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条件反射抽动了下鼻子。“你醒了?” 女生沙哑的声音在一边响起,他艰难地挪动了下脖子,看到有个短发女生正趴在他的窗前,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你刚才差点掐死我。” 似乎是在控告,但声音里却一丝埋怨都没有,说着她还扯开了脖子上的围巾,白皙的脖颈上赫然有一圈青紫,青紫中五个发黑的指印清晰可见,证明她确实没有说谎。虽然晕倒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但是看着那五个手指印,他还是模模糊糊想了起来,在水塘里,他缺氧了,看到了幻觉,恰巧这个时候有人将他拽上水面,他就将那人当作了幻觉中的自己,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对不起。” 熊途开口,嗓子干涩疼痛,像有张砂纸在喉咙里摩擦,“但是,你为什么跟踪我?” 女生很大度地摇摇头,“没关系,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而且,我要解释一下,我并没有跟踪你。” 她说着起身自来熟地从床头拿了个苹果,熟练削了起来,“我录完口供从派出所里出来,想再去发现林苑的地方看一看,可那地方拉着警戒线进不去,我就在周边转转,正好看到你。我就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把我的衣服鞋子拿给你,可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我就跟着你一起走了。后来看你跳进了水塘,我怕你出事就在水塘边上等着,等了半天你也不出来,我才下去捞你的。” 说着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笑道:“我水性很好的,而且力气大,要不是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肯定会去考体育大学。” 熊途听她絮絮叨叨说了那么一大堆,头忍不住隐隐发疼,揉了揉脑袋,“你朋友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跟着我也没用,我就是形科所的小职员,只能配合刑警队查案,没有单独的执法权。” 女生对他话充耳不闻,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问:“要吃吗?” 见他摇头,就自己啃了起来,“我也没想跟着你,是外面的法医让我在这等一会,说会给我赔偿,我猜他是怕我告你。” “你要多少钱,我赔给你。” 熊途强撑着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手机,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病号服,手机等物品都整整齐齐摆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他伸手去够,猛然间看到了桌上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消瘦干净苍白的一张脸,脸颊平整……他猛地摸向自己疤痕的位置,平整光滑的,疤不见了……他顿时慌了起来,呼吸急促,手心开始冒汗,掀开被子跳下床,在病床上到处翻找,枕头被子被丢了一地。女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什么东西丢了吗?你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疤……我的疤呢?” 熊途指着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的脸颊在不正常地抖动,似乎那个疤才是他的本体,没有疤,他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女生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在意那个假的疤痕,支支吾吾:“你从水上出来的时候,疤就掉一半了,我一时好奇……就给撕了……很重要吗?没疤多好看呀?干嘛非贴个假疤?怕追你的人太多了?” “疤去哪了?还给我。” 熊途猛地抓住女生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肩膀捏碎一样。“我……我给扔了……”女生吓了一跳,“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对你那么重要,我去给你买,立刻去给你买。你别生气……”熊途仿佛听不见她的道歉,只是一味地捏着她的肩膀大吼:“为什么把它扔了……你凭什么扔别人东西?” 吼得声音太大,走廊上的应胜良也无法装作听不见了,推门进来,看见熊途对着女生发疯,黑着脸走过来,拽着熊途的手将他按在病床上,然后从裤兜里摸出假疤痕撕掉背胶,“啪”贴在他的脸上。“行了吧?” 说着又从裤兜里摸出来一把的假疤痕贴,撕开背胶又往他另外一边脸颊贴了一个,“满意了吗?” 又往额头上贴了一个,“能不发疯了吗?” 熊途像被封印住的吸血鬼,坐着一动不动,苍白的脸上的表情却平静了下来,他垂下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应胜良回过身来,面对被吓呆了的女生露出温和的笑容,“姑娘,你叫米小谷是吧?你看,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时候情绪有些激动,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米小谷忙摇头,“理解理解,不计较,不计较。” “既然你不计较,那就赶紧回家去吧,这天都要亮了,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老熬夜可不好……”应胜良说着就要赶人。米小谷也不挣扎,顺着他的手往外走,离开了病房前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青年垂着头孤零零坐着,消瘦的背微微弯曲,像一把好弓丢弃在废墟里,看起来有些可怜。应胜良关上病房的门,她不得已收回了视线,问应胜良,“应法医,我朋友的尸体是您解剖的吗?她死得时候痛苦吗?” 应胜良忙摆了摆手,“我不能在外面谈论关于案子的事情,抱歉了,姑娘。” 米小谷耸了耸肩,“我知道,但我就想问问。您见过的尸体是不是很多?见过自己认识的人的尸体吗?是什么感觉?” 应胜良脸上一僵,视线挪到了一边,答非所问,“你说你是公安大学的?想当警察?当警察话可不能这么多。但是今天你不追究我同事弄伤你的份上,我就跟你说实话。我见过认识的人的尸体,我还解刨过自己的同事,他牺牲得时候才二十三岁,进警队才不到半年。你怕了吗?” 米小谷摇头,“我胆子大。” 她锲而不舍,“您哭了吗?一定没哭!当警察就不能哭。” “谁跟你说当警察不能哭的?” 应胜良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刚想点燃,才想起来自己在医院,又将烟装了回去,“他组长站在停尸间外面,哭得跟孙子似的。” 这话似乎让人有些伤感,他刚说完,就见米小谷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她睁着眼睛,强撑着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派出所那边随时会叫我去配合调查呢。” 说着转身就走,应胜良看着女生单薄的背影走在空旷的走廊上,也不知道哪跟筋没搭对,突然追了过去,“那个……姑娘……”米小谷站住了,但没有回头,消瘦的肩膀在宽大的外套下微微抖动。应胜良站在她的身后,“你朋友……死得时候没有痛苦,凶手下手很利索,所以……她应该还来不及感觉痛苦。” “谢谢。” 米小谷捂着脸泣不成声,“谢谢您。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要是知道她会出意外,我一定一定不会跟她吵架……” 荷塘寻尸 “高盆樱桃树下,一号女尸叫林苑,女性,本市人,二十一岁,公安大学经侦系四年级。已经跟其家属取得了联系,但因为尸体躯干部缺失,怕家属接受不了,没有安排现场认尸,只给家属看了照片,已确认身份。躯干部女性尸体,也就是二号女尸,还未确认身份。” “桃树下发现的三号女尸与四号女尸,暂时还无法判断身份,正在联系省公安厅的专家,希望那边的法医人类学专家刘教授提供帮助,对三号女尸头颅进行复原。” 市公安局的会议室被改成临时的作战指挥室,主要负责这起案件的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大队与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三大队的詹队长是案件的主要负责人。临时组建的作战指挥室里,所有参与案件调查的人员都被叫了来,当然也包括刑科所的法医痕检。詹队长手下的秦组长报告完目前的工作进展,秦组长说完,另外一组的组长王振说:“我们组带着孟县公安局下辖孟郊派出所,和岐山路派出所的民警同志们一起,对山头进行地毯式搜索,也对周围群众进行摸排。但是孟郊山地处郊区,离县里有十公里路程,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三公里,平时也没什么人,周遭道路摄像头普及率不高,截止到今早八点,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同事们会继续搜索走访,争取找到有用的线索。” 詹队长看向应胜良,“应法医,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应胜良清了清嗓子,打开幻灯片:“一号被害人林苑虽没有找到躯干,但头颅右侧有明显的钝器打击伤……”他用激光笔点了点伤口的轮廓,“看伤口轮廓推断是光滑的木棍铁棍之类的坚硬钝器。但是打击伤不重,并不致命,致命的是这里……”他翻到下一页,“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喉骨骨折,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被害人面部和颈部皮肤检出大量福尔马林残留,头皮组织没有福尔马林残留。我推断是凶手行凶后为了延缓尸体腐败,用福尔马林擦拭过被害人的皮肤,因此死亡时间推断受到很大干扰,我跟县里的周法医讨论过,推断死者至少死亡了四十八个小时。死后被断头。躯干部女性尸体呈现出严重的营养不良状态,腰部大腿都有吸脂痕迹,并在胃中发现未消化完全的药物,药物中检测出大量的奥利司他成分,推断为减肥药。再加上尸体无外伤,内脏完好无出血点,初步判定为节食过度而死。” “三号被害人、四号被害人完全白骨化,暂时还没有什么最新发现。毒理科的同事已经在对遗骨做毒理分析了,dna对比也在进行,但是出结果还需要些时间。” 詹队长听完应胜良的报告,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本来就是严肃的长相,此时看起来更像个阎王,队里新来的实习生连跟他对视都不敢。“孙组长,报案人那几个大学生的情况你都核实了吗?” 孟县刑侦大队分组长孙丹眉长了张鹅蛋脸,虽已年过四十,但身型健美,秀发乌黑,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她抬了抬头,严肃道:“我昨晚第一时间跟那个叫米小谷的做了笔录,据她说,她与林苑同寝室,寝室本来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交了男朋友之后就搬出去住了,寝室就只剩下她和林苑。最后一次见林苑是在十月十七日星期天,那天一大早,她忙着去学生会准备秋季运动会,她是她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林苑拉着她让她帮忙选衣服,说要去约会,连选了好几套林苑都觉得不合适,米小谷急了跟她吵了几句都走了。当天再回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林苑不在寝室,因为是周末,回来晚些很正常,她也没当一回事。第二天还不见林苑的人影,她有些担心,打了林苑的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到了晚上还没开机,她报告了学校,学校试图联系了她的家人,但是一直联系不上,学校就向当地的派出所,也就是大学城区派出所报了案。我派同事核实过了,拿到了当时报案的案底。其他几名共同报案人,有两位是被米小谷发的帖子吸引从外地来孟县的,另外两位是大学生,案发前后都在学校里。” 孙丹眉说到这里看着档案夹笑了一下,“要说这个米小谷也是个人才,她觉得那边派出所民警效率太低,自己开始查,破解了林苑的电脑,翻出她删掉的聊天记录,发现她是一个猎奇侦探网的资深会员,而且还会私下里举办聚会,去都市传说的地方实地探访。失踪那天参加的也是这个聚会,地点就在孟郊山。因为这个网站的会员都是匿名的,ip地址很难追溯,她怕报警打草惊蛇,就自己用林苑的id在那个网上发布自己编造的帖子,声称有人在孟郊山上发现了吸血树,想实地探访一下,谁愿意去?有四个人报名,就是与他一起发现尸体的四位年轻人。她将这些人骗出来也只是看看能不能问出当天林苑的行踪,没想到上山就发现了尸体。派去学校的同事刚给我来了电话,米小谷确实一直呆在学校里,昨天一早出门,出门时间与另外四人口供一致,之后五个人一直呆在一起,所以……这小姑娘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我们也调查了米小谷所说的那个猎奇网站,网站本身没什么违法行为,就是一些都市传说爱好者聚在一起聊天的地方,也办线下的聚会,网站管理员是一家网吧的老板。他说18号那天,他与另外一名女会员跟林苑约好了一起上山,但是那天他们放了林苑鸽子,等于林苑一个人上的山。” 孙丹眉又说。詹队长抬起眉毛,“放林苑鸽子?两人一起?什么原因核实了吗?” “两人提前两个小时在网站管理员的网吧见面,准备一同去孟郊山与林苑汇合,结果看对眼了,中途拐去情侣酒店开房,在酒店房间里一直呆到了晚上。酒店监控,也证实了这一点。” 孙丹眉说到这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绕来绕去,全无有用线索,众人陷入沉默。不过,这也属于正常情况,毕竟案发时间尚短,除了林苑之外,其他被害者的身份全都不知道,头骨复原也需要时间,能得到的线索确实有限,詹队长布置了接下来的工作,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就散会了,但詹队长叫住了应胜良。“应法医,我听说昨晚你们那个熊途私自去水塘找尸体,结果生病住院了?他到底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凶手确实是按季节杀人?如果他有这方面的证据,让他提交上来,不要自己乱来,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还英雄呢?他就一倔脾气的狗熊,添不了什么乱子,你放心吧。” 应胜良说着给詹队长递了一根烟,“昨晚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也别往上报了。至于他的推测,我倒觉得不是瞎说,人家有植物学博士学位的,到了山上看花看草看树,刷刷刷上面都是弹幕,树的品种特性什么的都清清楚楚,跟咱不一样。不过,你放心,我会看着他,有事上报,绝对不许他单独行动。” “你带的人,出了乱子你可是要负责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詹队长提醒他。应胜良皱起眉,“哎呀,知道。” 话刚出口,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大霖扯着大嗓门喊:“师傅,你猜怎么着?熊途还真在水塘里找着尸体了。” 应胜良点烟的动作一滞。詹队长看向应胜良。应胜良将烟、打火机胡乱往口袋里一塞,“找着了?这可不得了,多少年都没遇见过这么大的案子了!老詹,我说什么来着?人家熊途不是闹着玩的!快快……我要出现场了……对对,勘察箱……”应胜良逃命一样拎着大霖的后衣领往外跑,会议室的门都被他掀出一道残影。看着那道残影,詹队长黑着脸,撅断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应胜良背着勘察箱跳下车,一路小跑奔向水塘。发现被害者的过程,他早已在车上听大霖念叨过了,据说是熊途先下水,有位热心的市民路过,以为他落水,就下水相救,结果发现了骸骨。那位热心市民刚好有潜水证和专业潜水设备,又正好随身带着,就帮着熊途一起将骸骨从水下起了出来,全过程有录像为证,绝无造假。越听越不靠谱,说到最后,连大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看见应胜良怀疑的眼神,心虚道:“派出所的小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个水塘非常小,应该是早年间山民私自挖了准备种藕养鱼的,但随着当地经济变好,山民大多都搬进了镇子里,村落荒废,这些私挖的水塘,自然也跟着荒废了。水塘里长满了沉水的黑藻,荷花已经凋谢,枯黄的叶子浮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警戒带外的民警看见应胜良过来,招呼一声“应法医”,帮他提起了警戒带。大霖也试图跟着钻过去,小民警已将警戒带放下了,大霖气呼呼地自己撩起警戒带,嘟嘟囔囔:“早晚有一天,我会取代我师傅,成为名法医,让你心甘情愿为我高高举起……嗷……”一句狠话还没嘟囔完,已被折身回来的应胜良拎起了耳朵。“你想取代谁?” “没,没想取代您,师傅,放手,疼……”“赶紧干活。” “是是是……”大霖嗷呜着,打开勘察箱取相机。尸体在水塘边的草地上,已完全白骨化,骨骼保存得不是很完好,支零破碎地摆在岸边铺开的白色塑料布上,上面缠着水草长着绿油油的青苔,周法医正一点点将骨骼拼起来。尸体的第一发现人,熊途光着脚,蹲在水塘边垂着头看水面,脸色苍白,“疤痕”显得尤其刺眼。身上的深色衣裤干净清爽,头发却是湿的,正往下滴着水。身后的大背包外侧微微渗水,看来湿衣服全塞在里面了。应胜良走到熊途身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熊途低声说:“对不起。我怕自己搞错了,再给你添麻烦,所以就……”“怎么找到这里的?” 应胜良打断他的话。“我在本地论坛上发了帖子。” 熊途说这话,头歪了歪,手贴在耳边小幅度地拍了拍,往外控耳道里的水:“发了一张我很久以前在别处拍得一荷塘,说,孟县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然后就有许多当地人发他们曾经拍到的荷塘,其中有个人说他小时候住在孟郊山里,家里挖的藕塘,开花时也很美。我说不相信,他将地址告诉了我。” 应胜良深受震撼,默默良久,叹了口气:“算了。” 又从怀里摸出路上买的热咖啡,放在他脚边。熊途将罐装咖啡拿起来,抬头看了应胜良一眼,表情有些疑惑。应胜良瞪起眼睛,“没下毒!我是怕你感冒了,现在这么忙,谁有空带你去医院?” 熊途默默将头低了回去,“谢谢。” 应胜良低头看见身边有双鞋,黑白相间的板鞋,看起来穿了许久,鞋边都有些开胶了。他皱着眉,将鞋朝他身边踢了踢,“把鞋穿上。” 熊途顺从地慢慢穿鞋。应胜良看着那只开胶的鞋,越看越不顺眼,忍不住问:“你没别的鞋了?” 熊途点了点头,“还能穿。” 应胜良想起他被带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就拎了一个小行李箱,即便是那一箱的行李也是当初在疗养院照顾他的护工给置办的,他的小公寓是组织上特别安排的,他去过一次空空荡荡,不像个家。他绝对不会从陌生人手中接过东西,网购是不可能的,再想想他不定时发作的神经质,让他一个人去商场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麻烦来……应胜良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等我有空了带你去买。外套也买几件,天天就那一件外套,外人还以为咱们刑科所待遇多差呢。” 这个时候,周法医已经将打捞上来的骸骨拼完了,喊应胜良过去,应胜良走过去蹲下身来,仔仔细细检查支离破碎的骸骨。这具骨骸不知在水下泡了多久了,整副骨架上长了厚厚一层绿油油的青苔,肉眼能看到的痕迹几乎都被掩盖了,周法医皱着眉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动头骨和髋骨给应胜良看:“初步判断是女性,头骨这里……骨缝还没愈合,年龄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髋关节这里……呈现出蜂窝状,要么是年轻的受害者得了骨瘤,要么就是跟前两次发现的被害者一样,头颅和躯干属于两个被害者。对了,师兄,你看这里……”周法医小心翼翼拿起断成两截的大腿骨,腿骨中间断裂,断裂层已经被青苔覆盖住了,“腿骨完全折断了,也不知是生前造成的,还是死后……”应胜良看着绿绿的断截面,拧着眉:“青苔太厚了,这什么都看不出来,送你们县里也没用,直接送我们市殡仪馆吧,我让大霖先带人想办法把青苔弄掉,再验其他的。” “只能这样了。” 周法医将头骨放下,然后招呼人把尸袋拿过来。熊途喝完了咖啡,冻到麻痹的大脑和四肢开始有了知觉,他长舒了一口气,拉开外套拉链,那架势是要重新下水,被正在一旁拍现场骸骨照片的大霖一把抱住了。“师父……”大霖如“急着跟妈妈告状的熊孩子”,这一嗓子都喊破音了,“熊途他又要下水。” 应胜良疾步过来,一脸暴躁:“又干嘛?能不能消停会儿?” 熊途被吼得一脸懵,指了指水下,“勘查组的同事说,为了搜集水下残留物证,会把水塘里的水放干,到时候尸骨附近的一些藻类和沉水植物肯定会被破坏,就收集不到有用的植物证据了,我必须趁着水放干之前,下水取证。” 应胜良挠了挠头,“那也不行,潜水取样有一定的危险性,你一个连潜水执照都没有的人,怎么能没有防护措施直接下水?我找蛙人来帮忙……”说着一转身,就看到米小谷从远处的警车里跳下来,一边擦着头一边朝这边走,看见他,大大方方抬手打招呼:“应法医。” 应胜良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咬牙切齿问米小谷:“你就是那位刚好在场的热心市民?” 米小谷睁着小鹿一样无辜的大眼睛,“我真得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带着潜水装备而已,我是潜水社团的,我也有市证潜水员证,去年下暴雨,我还跟老刘一起支援市政,义务疏通了堵塞的下水道。老刘是我考证时认识的朋友,他是海上救援队的,你可以打电话给他,也可以查我的证件,我的证件号是……”“行了,行了。” 应胜良被这小姑娘絮叨的头疼,深吸一口气,“去刑警队说吧……会有人给你录口供。老詹要气死了……”“我觉得你们应该感谢我及时出现,我要不出现他会死的。” 米小谷朝熊途的方向努了努嘴,熊途还在试图下水,被大霖死死拖着,“他好像很固执,要下水就一定要下水的,根本不管自己身体能不能行。他以前一定生活的很好,有很多好人帮他,给他兜底,他才养成现在的性格。真让人羡慕。现在那些人是不是都不在了?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没有那些人了。可他自己似乎还不知道,没人帮他,没人信他,应法医,你知道的,他会死的。应法医,你相信他吗?” 应胜良抬起头来,头一回如此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这个从名字到个头都毫不起眼的小姑娘,有着一双黝黑的眼珠,小鹿一样纯真透亮,她就这样看着你,让你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的灵魂。应胜良垂下头,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有点可笑,他真得笑了笑,又抬起头,“小姑娘,我知道你们现在流行什么颜即正义,什么看脸的世界,看见长得好看的小伙子久凑到一起尖叫。但是熊途不是你那个世界里球场上打球的学长,电视里的偶像,他……如果这点事情都撑不下来,那他干脆去打球去当偶像,别在这呆着。不止是他,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在这站着,就得自己撑着,不明白这个道理,早晚得死,不差这一天。” 米小谷看着应胜良,垂下头去道歉,样子诚恳得像是演出来的,可她若真是演出来的,那演技也实在太高明了些,“对不起,您说得对。是我自以为是了。我太自负了,看到需要帮助的人,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能是学生会会长做久了留下的后遗症,这也是我的老毛病,我一直想改,也一直在改……我会改的。” 应胜良今天数不清第几回叹气了,“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老是见法医可不是什么好事。” 生日 熊途最终还是如愿取到了他需要的样品,应胜良给他弄来了一套潜水服,找了位常年与刑科所合作的蛙人,带着他潜入水下,花花绿绿的样本取了一堆。当然,这个过程中,应胜亮让熊途一直戴着水下摄像机,全过程都被拍了下来,以防以后有麻烦。然而,这些样品还未有用武之地,熊途就被踢出了专案组,连应胜良都没拦住。詹队长很坚决:“专案组那么多人,人人有了线索不上报,自己行动,我这队伍还怎么带?” 见应胜良还想申辩,就将他拉到了一边,给他点燃一支烟,自己也抽上一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应胜良,你别不服气,这种人趁早扔出去,你们刑科所那么多工种,一百多号人呢!我看dna研究室挺适合他,也不用出门。你们刑科所申副所长过两年可就退了,申副所长一直很喜欢你,明里暗里跟上面举荐了多少回了,这回他退了谁能上,不是一目了然吗?我当你是朋友才想跟你叨叨两句,听不听得进去就随便你了。” 应胜良一声没吭,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熊途被赶回办公室,大霖搬了一叠打印出来的国外的文献论文给他,“你英语好,翻译个论文应该不是难事。” 说完,又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师父也是为你好,都被上面盯上了,还呆在专案组里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躲躲风头。等以后没人记得这件事了,我师父肯定还愿意带你出现场。” 熊途倒看不出来难过,他一直都这个样子,说话淡淡的,除了面对他那一堆花花草草,对别的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翻开面前的一本全英文的论文,头都没抬,“这些都要翻译吗?” “嗯……能翻多少翻多少。” 大霖有些心虚。他师父只说让他把熊途送回来,找点事给他做,他就把师父交代给自己的事给搬了出来,良心不安之下,他赶紧补了一句:“当打发时间,千万别勉强。” 熊途没出声,打开电脑,眼睛看向电脑前摊开的论文,手指已经飞快地在键盘上敲起了中文,速度之快,堪称是人形扫描器。大霖看得叹为观止,埋出门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走到身边,看了半天,赞叹道:“熊哥,你留过学?英文怎么那么好?这些生僻的名词,比如这个‘aplified fragnt length polyorphis/’扩增片段长度多态性?查都不用查一下的吗?” “没留过学,但是跟着老师在国外参加过半年的国际法医学研讨会。” 熊途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持续翻飞,眼见着一页论文就这么翻完了。国际法医学研讨会?大霖撇嘴,不是很相信。也不怪他不信,这种汇聚了全世界权威法医专家的盛会,国内也就没几个专家参加过,连他师父都不敢想,一个年纪轻轻的研究员怎么可能参加过那样的研讨会?但大霖没说,不管怎样,人家都替他干了本属于他的活儿,他怎么样都要友好一些。秉承着这样的工作心态,大霖清了清嗓子,问熊途:“熊哥,我要回现场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熊途这回终于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极为认真地看着大霖,“我勘察箱被专案组收走了,如果你能接触到勘察箱,麻烦你,把里面的样品取出来放进冰箱里,其中一份用了黑笔写了‘超低温保存’的,要放在零下80度超低温冷柜中。” “我尽量吧。” 大霖有些为难,“还不一定能找到超低温冷柜呢。找不到我就带回吧,咱们这有。” “那要好几个小时后了。” 熊途皱起眉,低下头嘟囔,突然起身,飞快跑回了自己的小研究室里,捧了一个小罐子出来,递给大霖,“如果找不到超低温冰箱,就先用这个封存起来,直接灌几滴进样品袋就行。” 大霖接过小罐子,纯白不透光的罐子,外面啥都没写,他皱了皱鼻子,十分谨慎问:“这什么?有毒没毒?” “液态硅胶,没有毒。” 熊途说着握住了大霖的手,又嘱咐一遍,“植物样本跟别的不一样,如果不及时脱水处理,酶的活性过于旺盛,滋生细菌,就会破坏植物的dna和一些其他的细胞结构。样本就没用了,即便回现场重新取,也找不到那时那刻的植物样本了。” 大霖当然知道案发现场的每一个样本的重要性,他反手握住熊途的手,郑重保证,“熊哥放心,都交给大霖,大霖,靠谱!” “谢谢。” 熊途的脸僵了一下,将手抽出来,坐回电脑前继续当“人形翻译机”。几篇论文翻译得很快,熊途很快就无事可做了,但还不到下班时间,他实在有些无聊,难得地拿出手机看了几眼。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最上面的一条是他的心理医生,陈教授。陈教授是公安部合作的心理专家,据说一些功勋卧底回归正常生活前都要接受他的评估和随访。陈教授对待来访者十分耐心。他第一次被带到陈教授面前,两人面对面坐了一个小时,他一个字都没有说,陈教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依旧十分温和地与他握手,并夸赞了他的外套,说:“我也有一件同样材质的,穿着十分舒服,口袋还多,出门不用带包。我可太讨厌带包出门了。” 后来去得多了,他虽也说话,但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是对陈教授的主动发问,比如:当时是什么感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就不太会回答,陈教授从不恼火。在交上去的随访记录中,也都会写:pdsd症状不明显。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偶尔瞄到的那一份,是不是陈教授交上去的那一份。陈教授发来消息,询问他上周日为什么没去他那里,如果有特殊情况要提前说明。例行公事,但是又十分轻松的口吻。熊途这才想起来上周日是十三号,每个月十三号上午十点,他要去陈教授那里报道与他聊上一个小时,这是组织上的规定,也是他独立生活的代价。他在日历上标注了这个日子,可上周日早晨,他在连续失眠了一周后,终于熬不住了,吃了两片安眠药昏睡过去,起来就把这事完全忘记了。他只能一五一十把自己爽约的原因告诉了陈教授。又翻了翻下面的消息,大多数都是他父亲熊中华发来的,问他这周回不回家?跟他说家里的近况。最新一条是祝他生日快乐,附带了一个8888的红包。他看了一眼,就关上了。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教授回了消息,“平时晚上睡不着都可以吃安眠药,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熊途没有回,将手机收了起来,背上包准备回家。海市刑科所的办公楼就在市公安局隔壁,是独立的一栋办公楼,共五层,分布着不同的实验室和办公室。法医室在一楼和二楼,整个刑科所一共有九名法医,有三位老前辈常年坐镇市第一人民医院和第二人民医院的法医门诊,基本不在所里呆着。其他七位法医共分了三个勘查小组,应胜良带队的勘察组是第三组,另外两组有张法医和王法医带队。第三组,算上应胜良,原本有三个人,有一个比大霖年长的法医,叫做陆海,去年得了抑郁症,休了半年病假后就申请调职去了文职部门,刚好这个时候,上面把熊途塞了进来。三组的办公室在一楼,挨着法医病理学研究室,病理学研究室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牌子,上面挂着“法医植物学研究室”的牌子,熊途的地盘。那是新开辟出来的一个空间,听那个叫秦真真的后勤部的小文员说:“这里以前是个杂物间,堆满了各种暂时用不着的杂物,你来之前,应法医让我们几个加班收拾出来的,收拾了整整两个晚上呢。” 熊途换掉警服,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外套,背着黑色后背包,口罩和鸭舌帽也都是黑色的,唯独戴了副白色的耳机。这使得他的耳机十分扎眼,确保走在路上,即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不做出回应,也能被轻易理解:哦,他戴着耳机呢,没有听见。但其实他的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不可能在外面让自己的听力被无聊的歌曲占据着。然而平时都好用的招数,在今日失效了,因为站在公安局大门口冲着他打招呼的男人,是他的父亲,熊中华。熊中华还穿着派出所的制服,深蓝色的制服已经穿了许多年了,显得有些老旧,袖口和领口因为太常清洗而泛白磨出了毛边,手肘膝盖处因为经常弯曲而变形,鼓起小小的山丘。即便这样,这身衣服依旧是干净的,跟他的人一样,即便年近六十,依旧身姿挺拔,一双与熊途酷似的眼睛,也依旧是清明的,丝毫没有老年人的浑浊。熊中华手里提着超市买牛奶送的帆布包,朝他使劲挥手,“熊途,熊途……”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熊途无法装作没看见,只能走了过去,摘下耳机,对他说话,视线却看向了别的地方,他很怕看到熊中华脸上讨好的笑容。“你来干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我买了些草莓,都是新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他说着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两盒草莓,透明的塑料盒里铺了绿色的草莓叶,新鲜嫩红的草莓整齐地躺在碧绿的草莓叶上,“只是不知道过了那么些年,你还爱不爱吃?” 熊途将两盒草莓接过来,冷硬问:“还有事吗?” “那个……秦律师又联系我了,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去办理……”熊中华低着头,将帆布包一点一点折起来,声音低得近乎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遗产继承手续。她……你母亲的那两套房子,还有一间铺子,说好了留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去签个字……”熊途终于看向了熊中华。他很久都没有看过父亲的脸了,这张年轻时被夸奖长得像港星的帅气面孔,已被岁月雕琢得面目模糊,像靠近火源的蜡像,微微融化膨胀,只剩下雕刻在脸上的笑容还是温和的,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十分悲哀。“你连前妻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了吗?” 熊途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我妈叫沈清溪,你前妻叫沈清溪!她患病被你逼着离婚,自己独居一个人在浴室里跌倒了,无人施救,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三天,孤单绝望地走了!熊中华,你……还有我,我们两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男人,要还有点良心,就该一辈子自责到抬不起头来。而不是还厚着脸皮,过什么生日!”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两盒草莓想要摔在地上,但举了两次都没有摔下去,而是愤怒地走到垃圾桶旁,将草莓放在垃圾桶盖上。熊中华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安抚他,“途途,你别激动,别激动……是我的错,你母亲……清溪的死都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在是因为……”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慌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走,这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了。” 熊途盯着垃圾桶看,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一下。熊途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我不是她男朋友 米小谷从路边冒出来的时候,熊途已经收住了眼泪,正在站牌前等公交车,小个子女生红着脸,抱着那两盒他刚刚丢掉的草莓,羞涩地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那个……虽然这样问实在是显得有点厚脸皮,但是……草莓我能吃吗?” 熊途太震惊了,戴着耳机,但连装作没听见都忘记了,扭头看着她,他都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gps,不然怎么无时无刻都能从他身旁冒出来?就在这时,米小谷的肚子传出一声大到惊人的“咕噜”声,女孩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我实在太饿了。别误会,我没穷到吃不上饭,就是没带现金,手机又没电了……嗨,出门还是得装点现金,不能太依赖现代科技,不然等机器人起义那一天,没有一点警觉心的人类,一定死得非常惨。” 熊途懒得听她瞎扯,“你吃吧。” 米小谷说了声“谢谢”,打开盖子,抓起草莓往嘴里塞,连塞了好几个,才缓过劲来一样,感叹:“吃东西真是人生最美妙的是体验了。你说,等哪天人类进步到不需要食物,只需要一小管营养剂就能满足身体的各种营养,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公交车来了,熊途跟着人群走去前门,上车,正要扫码,米小谷又从后面挤了过来,讨好地冲他笑着,双手合十,“帮我买张票吧,我到大学城。求求您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人一生平安!” 熊途付了两张票钱。米小谷一路跟着他,两人挤到后面,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是不可能有座位的,两个人只能站着。米小谷人矮够不到上面的拉环,十分可怜地随着车左右摇摆,熊途咬了咬牙,将她捞到自己身前,将她固定在自己和另外一个女性乘客中间。米小谷抬头冲着熊途笑,“你果然是个好人。” 这个角度,熊途能看到米小谷头顶上,头发遮盖不住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月牙形状的疤痕,他记得在医院看到米小谷的那次,她穿了低领衫,脖子……被他掐出来的浅浅淤青下也有一个小小的、陈旧疤痕。都是致命的地方。他看着她笑起来眼睛里闪动的晶亮光点,没有说话。公交车停靠在枫林路站,离熊途的住处还有一站路,但他从来不在住所附近下车,要么早下一站,要么晚下一站,有时候还会故意转车,再转回来。他在枫林路下车,米小谷也跟了下来。熊途一点也不惊讶了,倒是米小谷十分惊讶,看站在公交车站牌前东张西望,“这里的房子一定很贵吧?刑科所工资那么高吗?那我知道自己毕业后的从业方向了。” 熊途戴上耳机,一声不吭往前走,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围着商场转圈,转到第五圈,米小谷终于看明白了,快走了几步挡在了他的前面,小脸仰着,五官都揪在一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居心不良,意图打探你的住所,但我有正当理由,你听听行吗?咱找个地方坐下,我说给你听听,听完了你要还觉得我这人不可信,那我就不跟你了。” 熊途指了指一旁的露天咖啡馆,米小谷如蒙大赦,猛点了两下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真是个好人。” 熊途去点咖啡,给自己点了杯黑咖,米小谷自己凑了过来,对收银小哥说:“我也要大杯冰美式,加浓,越苦越好,最好像我的命一样苦。” 收银小哥笑起来,“那要不要给生活来点甜?蛋糕全部买一送一哦,你和你男朋友刚好可以一起吃,生活就不苦了。” 熊途皱眉:“我不是她男朋友。” 米小谷对着小哥苦起脸来,“你看我的命多苦,人家连假扮都不肯假扮一下。”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偷笑,窃窃私语,熊途不太习惯面对这种局面,压了压鸭舌帽,语气僵硬地催促米小谷,“你要吃什么快点。” 米小谷点了蛋糕,又点了一份牛肉滑蛋三明治,加了双份的芝士。熊途飞快扫码付了钱。米小谷像只松鼠一样嘴巴里塞满了东西,却一点也不影响她说话,她啃着三明治说:“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帮你下水找尸体,应法医不理我,现在连孙组长都不理我了。我蹲在公安局门口不是蹲你,是在蹲孙组长,她负责林苑的案子,今天下午来这里开会,我想问问进展,但是左等右等都不来,公安局不会有后门吧?” 熊途摇摇头,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过,他口罩都没摘下来过,两只眼睛漆黑警惕地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女孩,“我没让你帮我。” “对对,是我自找的,我跟踪你,还试图讨好你还不行吗?” 米小谷开始吃蛋糕了,两份都摆自己面前,“我只是想为林苑做点事,在学校里呆着,他们总是问我林苑的事,老师问,同学问,连门口的保安大叔也问。他们难道不知道每问一次就是在我心口上捅一刀吗?我还宁愿他们捅一刀呢。我不想回学校,但我没有自己都住所,我能去哪呢?” “什么叫你没有自己的住所?” 熊途不解,“你没有家?” “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户籍都在福利院。” 一块蛋糕已经下肚了,米小谷开始转战下一块,“不过上大学后,户口就在学校了。而且成年后也不能再赖在福利院里不走,我是打算毕业后再租房子,唉,现在看来要提前租了。我还有半年才毕业呢,宿舍能住到暑假后,多浪费呀……对了,我刚才在公安局门口等孙组长的时候,跟门卫大叔聊天,他说你们刑科所待遇不错,实习生都给安排住宿,是不是真的?” “可能是吧。” 熊途隐隐有些内疚,刚才还嫌人家吃的多,现在只想问她要不要再打包点吃的回去,“你问问大霖,他大概什么都知道。” 米小谷已经吃完了,专心地咬着吸管喝咖啡,“我不怪你提防我,换我遇到我自己也得提防着。但是我实在是想找人聊聊林苑的事,但不是跟别人聊,想跟见过林苑最后一面的人聊,本来应法医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实在不愿理我,我只能跟着你。我也不想像个神经病一样,但是遇到这样的事,让我像没事人一样回去上课,我实在做不到……”“没人会觉得你是神经病。” 熊途认真地说,“应法医不会觉得,孙组长也不会觉得,因为你是受害者家属,他们躲你是因为案子没有进展,他们……他们觉得愧对你。” “愧对我?” 米小谷似乎有些惊讶,圆溜溜的眼睛瞪大了显得有些不真实,像动漫里的人物,“愧对我什么?我又不是真家属,我就是她同学……朋友……好朋友。她家属不知道会不会为她伤心,她爸爸妈妈至今都没来认尸,估计忙着吵架呢。他们生下林苑没多久就离婚了,林苑还没过一岁生日,他们就各自再婚了,林苑三岁的时候她爸都离过三次婚了,你说搞不搞笑?林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她爷爷奶奶对她还挺好的,她跟我说,小时候每年过生日,她的愿望都是同一个,希望爷爷奶奶能变年轻,变成她的爸爸妈妈。可是人老了怎么能变年轻呢?又不是妖怪。她高中那年奶奶就去世了,大一又送走了奶奶,她自己说自己成了孤儿。不然,我俩怎么好起来的?性格天差地别的,爱好也不一样。还不是因为都是可怜虫,同病相怜呗。” 熊途没说话,他最不擅长处理眼前这种局面,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安慰她呢,还是该说点别的转移话题,最后脑子干脆死机了,就只会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米小谷。米小谷看着他那副被点了穴一样的呆滞模样,突然笑了起来,“唉,你果然是个好人。” “好人”约莫是觉得做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冷冷问她:“你回学校还是去公安局门口继续蹲着?” 米小谷见熊途真要走了,快速将杯子的咖啡吸光,吸得一滴都没剩,这才抓起包来,抹抹嘴,“我能去你家吗?” 熊途一口拒绝,“不能。” 她还不死心,双手合十,祈求道:“我就是想用用电脑,突然想起一些关于林苑的事,不查我睡不着。我的电脑还是大一的时候在二手市场花五百块买的古董,昨天彻底坏了,修都没地方修,林苑的电脑也被孙组长当证物带走了,我……我真得很着急……”熊途看着她,女孩脸上的焦急和恳求不像是演出来的,他垂下眼睑,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到女孩面前,“去网吧,包夜也够了。” 说着不由分说便将钞票塞进了女孩手里。米小谷捏着那两张纸币,俏丽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来。她愣了一会儿,忽又笑了,她举起手扬着那两张百元大钞,冲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回去记得加我微信,我的号码是:180xxxxxxxx,我好还钱给你。千万别忘了!” 新线索 那天晚上,熊途难得睡了个好觉。由于长期失眠,他对睡眠有些抵触,到了睡觉时间就会无由来地紧张、心慌,担心睡不着,担心第二天又要在头疼欲裂中熬过一天,然而越是担心,就越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进入黑暗,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声音:“还不睡吗?担心我杀了你?还是觉得自己有罪?” 他顿时陷入了巨大而空洞的幻境之中,冷汗从额头后背冒出来,濡湿了衣领、枕头。他浑身颤抖。“我不会杀你,我要是想杀你,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将你救出来?这个逻辑都理不清,还说是什么天才?一群书呆子。我最了解你们这些书呆子,脑子里单纯的很,一心想着书本上那点东西,觉得自己能够改变世界。愚蠢。但你要是逃不出去,就此死掉,那便是你无能,不能怪我。” 那个声音是混沌的,经过电波的转换,变得似男非女,听起来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从他身体里,从他灵魂深处发出来的。“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不杀你,为什么不放了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死,你死了,我的心血就白费了。理解不了?其实很好理解,我解释给你听。” “因为出去之后所有人都在安抚你,你的心很快就会被愧疚感占满,愧疚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起初会哭,会埋怨自己没用,他们会给你安排心理医生。你会慢慢平静,平静到心理医生说你已经可以正常工作生活了。你开始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但是突然的某一个时刻……也许你正站在路边等车,或者只是坐在餐厅里看菜单,你想到了那个在你面前炸成碎片的人,那些你以为被自己丢掉的愧疚感绝望感有都重新回来了,他们比起初的还要强烈百倍千倍,他们向海啸一样朝你扑过来,将你淹没,你根本承受不住,为了摆脱这一切,你唯有冲向疾驰的车辆,冲向闪光的刀尖,冲向一切能将你毁灭的东西……你在这里,时刻担心自己被杀,反而怕死得不行。人都是孬种,哈哈哈,你记住啊,人都是孬种!” “所以,享受游戏吧。它们比现实要容易承受得多。” “准备好了吗?今天是数独,你会喜欢的。三、二、一,开始喽……”指尖传来轻微的酥麻感,电流在缓缓增大,他的身体在疼痛中开始痉挛,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好好听题目,要精准回答出每一道题目。不能死……不想死……他真t的怕死的不行!人都是孬种!熊途再也忍受不了,睁开了眼睛,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得不起身,又去洗了一遍澡,换了套衣服。“你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真好闻,是什么味道?香水?不像,是香皂?还是沐浴露?你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介绍给我呗,这香可真好闻……哎呀,你别翻白眼,我说真得,男生身上香香的太难得了,我们大学里男生多,那味道……特别是上体能课的时候,走进训练场,臭得我当场一个跟头,我都恨不得自己嗅觉失灵……”耳朵里突然传来女生“絮絮叨叨”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是在公交车上,米小谷在他身边“叨叨”的回音,这个声音白天听起来很烦人,到了晚上,此刻,竟让他觉得很平静。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凭借着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睡意朦胧的。“谁呀?” 他飞快挂掉了电话。“我在干什么?” 他嘟囔着,苦笑一声,将手机丢到一边,从床头柜中拿出安眠药,拿出两粒,正准备吃,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猛烈地震动了起来。是他刚才拨得号码,他犹豫了一会儿,可能还是贪恋刚才回忆里那一瞬间的平静,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熊途?是熊途吗?你果然记住了我的号码,我就知道你记性好。哎?你怎么还不睡?在加班吗?你们刑科所这么忙的吗?跟你说,我找到了一家特别实惠的网吧,单间包夜才一百五,还有公共浴室和免费饮料,划算吧?这家网吧的名字也特别有意思,叫睡了吧,哈哈哈,又不是旅馆,都睡了,谁还跑他这里上网?哎,你还没说呢,你找我干什么?” 熊途想说,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但想想还是算了,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看看你是不是真得去网吧了?” “那当然,包夜的网吧挺好的,你的提议一下子解决了我所有的问题,真是聪明。这里有电脑,能过夜,手机也能充电,真是个好地方。这网吧的椅子也特别舒服,比我们宿舍那破椅子可舒服多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对了对了,我刚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小游戏,单机就能玩,就一个小孩想逃课,但是老师看得严,你必须找到线索帮他逃出去。就是趁着老师写板书的时间……”熊途躺下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女孩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渐渐变得模糊,就像是大提琴曲缓慢悠扬……他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睡梦中,手机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虚幻,他听到有人在唱摇篮曲: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红玫瑰……他迷迷糊糊想,这首歌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在什么地方呢?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手机还在枕头旁,他就这样捏着两粒安眠药,睡了一个好觉。2熊途神清气爽跨进办公室,就见大霖半死不活地摊在电脑前,手里握着半个饭团,眼皮都快阖上了,半天都没动弹一下。应胜良端着咖啡杯从办公室里走进来,看自家徒弟累那副样子,不忍心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难得地和颜悦色:“要睡去值班室睡,口水都滴报告上了。” 拍完大霖一回头看见熊途进来,眼皮抬了抬,“熊途,你来得正好,让大霖睡两个小时,昨天熬了个大夜,累够呛的,你也帮着干点活。” 熊途将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大霖就以“腾”地站了起来,迷迷糊糊朝值班室走,路边熊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熊哥,去殡仪馆帮忙把五号和六号死者尸骨上的青苔给除掉吧,拜托你了。还有,你的勘察箱我给你提回来了,都在你的研究室里,那些植物样本也都按你的吩咐加了液态硅胶……”大霖说着,人已飘远。熊途有一瞬间的茫然,抬头看向应胜良:“我……应该不能接触死者遗体,还有证物……”“这不是实在忙不开吗?” 应胜良一口将咖啡灌下肚,脸比黑咖啡白不了几分,疲惫的眼袋都快砸到脚面上去了,“这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有空写个检讨,交给詹队……算了,我给你写,你们小年轻哪里会写检讨?收拾收拾跟我去殡仪馆吧,我也去眯一会,两个小时后跟大霖一起去殡仪馆跟你汇合。” 虽然不太符合规矩,但既然应胜良都这么说了,熊途只好又提起了包。他先去了“法医植物学研究室”,研究室并不大,有一台超低温冰箱,桌面上放着一排生态箱,里面是他种的各种小型蕨类植物,窗台上是他养得花花草草,应胜良送的仙人球也在其列,已经长得很大了,跟刚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还利用研究室里面的一个小小的杂物间,做了个“洁净区”,是几个月前,毒理实验室请消杀公司来做超洁净区时,硬是顺带着一起做了消毒。然后他自己手工做了密封门帘,里面放着他的样本,标记清晰的样品盒中装着载玻片,整整齐齐码了一柜子,还有他的两台体式显微镜,以及瓶瓶罐罐。他来不及去看他的花花草草,忙着将样本归位,忙活完起身给熟悉的花鸟市场的老板打了个电话,买了一缸鱼。应胜良和大霖顶着一脑门乱发来到殡仪馆,“全副武装”后推开解刨室的门,迎面就看见一个硕大的鱼缸,数条活蹦跳乱形态各异的鱼贴着长满青苔的尸骨游走啃食,摇头摆尾。这画面确实有些惊悚,大霖张着大嘴半天没敢动,还是应胜良先反应过来,走到鱼缸前,盯着水里在鱼嘴下渐渐干净的尸骨。那些鱼有的通体灰黑,长着黑白的花纹;有的鱼身为金色,长着长长的金色胡须;还有的黑色小小一条,游动得特别快。他指着身体灰黑,长着黑白花纹的鱼问熊途:“这是清道夫?我只认得清道夫,其他是什么鱼?” 熊途指了指其他的鱼,挨个介绍:“胡子鱼、青苔鼠、小精灵鱼、小猴飞狐。时间紧迫只能凑到这么多,但这些鱼都喜食青苔藻类,而且据店主说,店里的鱼缸太干净了,这些鱼已经很久没有饱食过了,清理速度应该很快。” “是个好办法。” 应胜良赞道。大霖也凑了过来,看着吸盘一样吸着尸骨走的清道夫,隐隐有些犯恶心,但是也不得不说,这种方法确实很好,又快又省力,而且不伤尸骨。鱼儿们工作十分卖力,雪白的尸骨渐渐在鱼群的忙碌中显露出来,在等着鱼儿忙碌的功夫,应胜良接了个电话,挂掉电话之后,眉头拧成了川字。“刚刚毒理实验室的高彬来电话说,我们送检的三号样本中检出了q化物,其他样本都没有毒理反应。三号样本,我记得是……”“三号被害者,桃花树发现女尸的头颅。” 大霖飞快回答,样本都是他整理送检的,他对这些最清楚,可说完他也糊涂了,“三号样本检出q化物,四号样本没有?她们是在一处被发现的。我记得一号被害者林苑,和未知身份的二号被害者,她们二人一个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一个原因不明。怎么凶手杀人手法还不一样?随机的?” “确实,现在被害者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同为女性,以及怪异的抛尸手法和抛尸地的选择上。” 应胜良抹了把脸,疲惫地叹气,“来之前老詹还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快点出五号六号被害者的验尸报告,要尽快查处被害者的身份,才好确定侦查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呢。” “盯着我们有什么用?” 大霖愁眉苦脸,“自从接到报案电话开始,我们就没回过家,昨晚周法医和他徒弟跟着我们忙活了一夜,线索少我们也没办法。” “现在唯一能够确认身份的被害者就只有林苑。” 应胜良看着解刨台,目光中满是可惜,那个美丽的女孩的头颅就曾经在这个解刨台上放着,擦拭掉化妆品的皮肤呈现出灰白色,毫无生机。“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林苑这条线,暂时还没什么进展。” 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身后装样品的小冰箱,拿出几个样本袋递给熊途,“林苑的头发,额头、左、右、后侧我都留了一些给你,你不是常说植物孢粉无处不在,也是最诚实的吗?这些头发在树林里呆过,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熊途没想到应胜良会给他留样本,还是在他被踢出专案组的情况下。他接过样本袋,一瞬间的讶异之后,又问:“被害者……身上的衣物能不能也一起给我……”“别得寸进尺。” 应胜良横了他一眼,“詹队长可还没消气呢,我敢明目张胆拿被害者衣服给你?等等吧,我一会去开会把你的检讨给他,看看他态度再说。不过,手上的样本该怎么验还怎么验,有线索赶紧往上报,别使小性子耽误了案情。人家詹队长把你踢出专案组那也是为了组织纪律,谁让你我行我素来着?” 熊途低下头,没吭声,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姿态,但其实他心里想得是:要找个理由,把市植物园生态实验室里的复试显微镜搬到他的研究室里,毕竟他那里只有一台体视显微镜,明显不够用。对了,他记得农业大学的实验室里还有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等到“清道夫们”完成工作,应胜良和大霖就要开始检验尸骨了,熊途带着他取好的样本先一步回到了刑科所,他的研究室里。植物园的周博士很好说话,复试显微镜很快就送来了,并说不用急着还,只不过等案子结束后,熊途手上的一些研究数据能与他共享。送走周博士,熊途关上研究室的门,戴上帽子,穿上防护衣,给双手消毒,进入了洁净区。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一下林苑的头发里都留下了什么,他手上还有在抛尸地采集的各种样本。想一想,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样品袋,里面是一截透明胶带。是从米小谷过敏的手上撕下来的。他将这些样本一字排开。林苑最后的时间里,她路过的,沾染过的植物,会细细向他描绘,她的行动轨迹。强酸硝化样本中的背景基质,石英、黏土、纤维素、木质素还有无用的腐殖酸,一点点被腐蚀,冲洗,留下形状各异的孢粉素,而这些孢粉素里还可能混合着孢囊、花粉粒、孢子、真菌残留物、昆虫和甲壳类动物外壳残片,他必须耐心将它们分离,将那些奇迹存活下来的花粉、孢子,再进行染色和包埋,这才可以放在载玻片上,使其凝固。然而这才只是开始,最困难的是分辨出这些微小到只有几微米的花粉孢子,都属于哪种植物,这些花粉粒对于熊途来说像是外星来客一样奇艺而美丽,它们有的是洞状的球体,有的是哑铃状,花粉粒的表面还有着错综复杂的纹饰,有的是旋涡状,有的是条纹状,还有些花粉表面水纹像是风追皱了一池秋水。但很多花粉粒又十分相似,比如蔷薇科的李子、樱桃、黑刺李、玫瑰、野蔷薇,如果这几种植物的花粉混在一起,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玫瑰、野蔷薇,但是很难区分出李子、樱桃、黑刺李。它们之间的区别微乎其微,必须细心仔细辨别才行。若遇上关键性特征少的苔藓类,更是会让观察者头大,这种低等植物的关键性特征太少了,需要十分的耐心,以及海量植物样本观察的经历。这种无聊的苦差事,在他眼里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就像是解密游戏。显微镜里这个微小的东西,它是谁?它原本属于哪里?它与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光是想着这些,他就觉得兴奋不已,他可以在一堆的样本中坐上一天,也丝毫感觉不到疲惫。“怪不得大家都说我们这里最得老师真传的就是师兄了,你看,他们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个研究室,明亮灯光下女生脆生生打趣,原本沉闷的研究室里传出一阵笑声,他愣愣地抬起头,正看见李清隽也正抬起头来,两人对视,看到彼此因为太过专注而微皱眉头的紧绷面孔,也忍不住笑起来。“呦……都十一点多了……”李清隽似乎也刚从高度集中的研究中回过神来,看看漆黑的窗外,抱歉地跟他的学生说:“是我忙忘了,都还没吃晚饭吧?都下班吧,快点回去。熊途也回去,别看了……”“老师……”熊途的注意力还在刚才看到的样本上,“老师,这个是……兰花的花粉?看着像是鬼兰,我在兰花自然博物馆里见过一次,但是不太确定,您帮我看看。” “鬼兰?” 李清隽非常诧异,“那可是很罕见的。” 他说着走到熊途身边,眼睛凑到显微镜前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又凝神看了好一阵子,抬起头来问熊途:“在哪个样本上采集到的?” 熊途看了看手上的样品盒,“09357号。是当时的法医从被害人口腔中采集到的碎布附带的。档案上记载,当时物证专家们分析,这片碎布属于市面上贩售的一种抹布的一角。因为太普遍了,没有指向型,所以这条线索才搁置。” “这种罕见的植物花粉,指向型非常强,没准被给这起案子带来新线索。熊途,检测下这个花粉样本的dna,我去找兰花博物馆要基因图谱……”李清隽兴奋起来,眉宇间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应明,你带小意到样本室去,把09357号的所有样本全部搬来。” ……熊途挪开显微镜,看着自己在纸上描画出的花粉图谱,一张是案发现场土壤中的花粉图谱,一张是林苑头发里的花粉图谱。他站起身,离开洁净区,边脱防护服边提起包,朝外跑。推开刑科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迎面撞见两个人,他茫然不知,眼中脑中只有他将要去做的事,那两人他撞到的人似乎对他的冲撞和无视很不满,持续不断地在他身后叫着什么。他听不见。他看见抛尸地的山坡,山脚下各种植物绵延而上,他看见林苑的身影在沉重地走着。应胜良要气死了,他也算是活了一把年纪,活人死人见得都不少,就没见过熊途这样的人,有时候活着,就像是死了,有时候你觉得他死了,他还确实喘着气。就像刚才,迎面撞上,他问:“熊途?下班吗?大晚上的,那么冷,外套怎么不穿?熊途?熊途……”熊途直接从他面前走过了,仿佛他就是缕空气。“师父,熊哥是生气了吗?” 大霖一脑门问号,“怎么不理咱们?” “生什么气!又犯病了!” 应胜良气得推了大霖一把,“快去把他给我逮回来。” 熊途被大霖死死拖住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看见大霖,又看见应胜良,意识到自己又亢奋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点,几步跑到应胜良面前,将两页花粉图谱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轻颤,“你看,这里,抛尸地的样本里有高盆樱桃、野甘草、胜红蓟、密毛红丝线……但是这里有毒根斑鸠菊、假连翘、地胆草……这个植物群落我见过,就在孟郊山下的公交站牌那里……”这乱七八糟的表述应胜良竟然听了个七七八八,“你是说,头发上出现了抛尸地没有的植物花粉?那有没有可能是被害者路过公交站牌,花粉飘到了头发上?毕竟林苑是长发。” “不会。地胆草植株很低,几乎是贴在地面上生长。18号那天没有风,花粉扬不了那么高。而且花粉残留数量很多,且集中在左侧头发样本中,也就是说,她曾经左侧着地,躺在了生长有地胆草的地面上。” 熊途在应胜良的注视中,慢慢找回了理智,说话也有条理了许多。应胜良想到了林苑头上的打击伤,皱起眉头,“难道被害人就是在这里被打伤的?” 说完他意识到这条线索的重要性,“我这就给詹队打电话。” 詹队长也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刚在值班室里睡下,接到电话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头撞到上铺的床板,发出巨大一声响动,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对着手机吼:“你让那个熊途别走,就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叫人跟他一起去孟郊山二次搜查,由孙丹眉带队,她对孟郊最熟。” 应胜良想了想,“能不能把米小谷也带上?如果有一个对被害人的性格行动模式十分熟悉的人在,更有利于推导出被害人当天的活动轨迹。” “米小谷?你说被害人林苑的室友?” 詹队长的语调放缓了,似乎在考虑,“这小姑娘我记得,孙组长就一直说她不错,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可她现在到底还是个学生,命案搜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不能光想着破案,不顾及人民群众的安全。” “那就让她跟着孙组长。” 应胜良提议,“铁娘子那名号可不是白来的,市散打大赛的常胜将军保护一个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倒是。” 詹队长松口了,“那你让你们那个熊途离人家远点,我看全队就他最危险。” “不至于不至于。” 应胜良“呵呵”笑起来,“人家检讨书写得情真意切,是真心悔过……”“应胜良,你不提检讨书我还想不起来呢,那检讨书的口气我怎么越看越眼熟呢?该不会是……”应胜良当机立断挂断了电话。带着熊途去孟郊的是詹队长手下的王振组长,以及组里的两名刑警。应胜良其他不太放心让熊途一个人去,但手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是无法抽身去当熊途的保姆,再不放心也只能站门口目送着熊途一个人上了车。王组长个头很高,有一米九,因为太高了,总是微微弯着腰,垂着眉眼,嘴角像是带笑,看起来很和蔼,像个长辈,但其实他本人顶多三十出头,是支队里最年轻的组长了。他带的两名刑警,一个年纪偏大点,有五十了,王组长叫他陈哥。另外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叫孟莹,扎个高马尾,踩着一双时髦的跑鞋,十分精神的一个女刑警。陈哥开车,孟莹坐副驾,王组长和熊途坐在后面。刑警破案经常要跟邢科所的同事打交道,但是车上几个人都没怎么见过熊途,他们对熊途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惹得詹队长大发雷霆,被踢出专案组的熊。王组长倒还好,孟莹年纪轻,对这个戴着帽子戴着口罩,将自己遮得密不透风的同事感到十分好奇,几次回头看熊途,最后是王组长忍不住了,伸手拍了下孟莹的脑门,“人家脸上有花呀?” 孟莹弯起眉毛笑:“没。就是觉得这位同事,挺厉害的。第二第三抛尸地,都是他发现的……我就是很好奇,他是怎么把几个毫无关系的地点联系到一起的?” “不是我,是自然规律。” 没想到熊途竟然开口回答了,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一字一句一本正经的,“凶手在每个季节盛开最旺盛的花下抛尸,完成他的幻想,他将女人比做花朵,对凋谢的花朵有着强烈的共情。” “如果在凶手眼中,年长的女人就是凋谢的花,他对年长的女人共情,那凶手是不是也是年长的人?” 孟莹猜测。熊途摇摇头,“我不做判断,这不是我的专业。” 王组长拍了拍熊途的肩膀,“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提供线索,我们分析线索抓人,合作愉快。” 熊途不太习惯被人肯定,只是微微点点头,算作回头,之后就将视线转向窗外,再没说过一句话。到达孟郊山下,远远就看到了孙组长和她手下的大刘,孙祖长跟前还站了个小个子女生,不用说,当然是米小谷。米小谷看来是回宿舍换过衣服了,穿了件灰色卫衣,戴了顶同色系的鸭舌帽,一张巴掌大的脸,几乎都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看起来小小一圈。她看见熊途下车,就跑过来搭讪,笑眯眯晃着手机,“我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我好还你那二百块钱。” 熊途提着勘察箱走在前面,头都没抬,“不用了。” “那怎么行?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米小谷在他身后聒噪,跟了几步就被孙组长拽住了。“我说小米,还钱加什么微信?直接给现金就行了,两不牵扯。” 孙组长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你要有什么心思,就直说,咱们干警察的,最不喜欢弯弯绕绕那一套。” 米小谷脸上一红,看着孙组长眨巴了下眼睛,“这么明显吗?” “过于明显了。” 孙组长皱了皱鼻子,“不过,姐劝你找对象最好别找当警察的,根本见不上面,比异地恋还异地恋。” 米小谷一脸惆怅,“孙组长结婚了吗?” 孙组长看着她,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了远方,长长叹了口气。不久后,米小谷从大霖那里听说了孙组长的事。她不但结婚了,而且算是“英年早婚”的那一批。她与丈夫是校友,毕业后一个分到了刑警队,一个当了缉毒警。婚后第二年,丈夫在抓捕行动中,被拒捕的毒贩开车碾压,当场身亡,年仅二十九岁,如今已在市烈士陵园中沉睡十年了。米小谷是个固执的性子,做事从不后悔,唯独后悔当时问了孙组长那样一个问题。 邪术 孟郊山附近只有一个公交车站,只有一班车经过,45路公交车,连接着县里和沿途的几个村子。站牌在道路两边各一个,一个站牌紧挨着山坡,另一个站牌在公路另一边,紧挨着山沟的斜坡。熊途奔过去,看着两个公交站牌,因为隔得近,植物群落非常相似,假连翘开着星星点点的花;野生的毒根斑鸠菊淡红紫色的花朵开始凋谢了,鼓出小小的果实;地胆草铺开肥大的叶片成片匍伏在路边;野甘草见缝插针,长得到处都是。路一侧的深沟里植被略有不同,胜红蓟和肾叶山蚂蝗长在沟沿向阳处,背阴地里长了许多喜阴的蕨类,奋力向上攀爬,直至爬上沟边的树干上。“这些不都是很普通的野草野花吗?野外到处都是,怎么就能证明被害人就是在这里被袭击?” 孟莹伸长脖子问熊途,“而且,这附近勘察组的同事都调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一样,植物群落是不一样的,你往任何方向走,十米以外,植物群落就会发生变化。” 熊途指了指四周,“植物非常聪明,它们只会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茂密生长,不适合的地方即便是播种也生长得不如意,开不出鲜艳的花,结不出优质的种子,久而久之就衰落了。因此花粉组合有着很高的特异性。” 王组长点了点头,对陈哥和孟莹说:“大家四处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陈哥和孟莹分散开,俯身在公交站牌附近的草丛里公路上仔细搜索。熊途穿上鞋套,戴上手套,独自一人滑下深沟,沟有两三米宽,两人多高,两旁植被茂密,脚下土壤湿润,人滑下来一定会留下痕迹,然而并没有。他站在沟底,费解地皱起眉头,难道林苑不是在这里被袭击的?他搞错了?不对,人类或许会犯错,可植物从不犯错,它们沉默而坚定,它们给予,它们包容,它们总能自己的办法留下痕迹。孙组长看着公交站牌,问米小谷:“从这里回学校,要坐到县城公交车总站,再转31路,31路直达大学城。从大学城到这里也是同样的路径。最近31路改了道,不走县城总站了,林苑是打的车,可我很奇怪,她既然都打车了,为什么不直接坐到目的地,而是半路下来坐公交呢,林苑爷爷奶奶留给她的钱足够她生活开销,应该不用为了省那几块钱来回折腾。” 孙组长调取了县公交总站的监控,监控拍下18号早上十点半林苑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车站坐上了45路公交车。“她是不会一个人打车到偏僻的地方的。” 米小谷的表情有点悲哀,“前段时间不是出过一次单身女性打车被害的案子吗?林苑吓坏了。你别看她是那个猎奇网站的会员就觉得她胆大,其实她胆子并不大,就是喜欢那些恐怖的东西,看恐怖片也是一边捂着眼睛吓得嗷嗷叫,那也要看。用她的话说,就是喜欢那种刺激的感觉。可能我们这些从小没人疼的,长大了就会沉迷一些外在物质刺激出来的多巴胺吧,就是太寂寞了。那个案子出来后,她其实很久没出来参加活动了,最近也许实在无聊,才终于忍不住。即便是这样,她也不会直接打车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打车到公交车站台,再坐公交车比较稳妥点。我看学校网站上好多人说林苑不该参加网友聚会,要是不参加就不会遇害了。可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放假都无处可去,她总得自己找点感兴趣的事,让自己充实点。” 孙组长沉默了一下,拍了下米小谷的后背,“你朋友没有错,她已经够谨慎了,她不是会偷偷给要见面的网友做背调吗?” 米小谷惊讶地瞪大眼睛,没想到这种事,也被查出来了。林苑计算机不错,她确实在每次聚会之前,都会调查要来参加聚会成员的背景,确认是安全的,才会出来聚会。“每一句证言我们都会去核实的,而且林苑的手法也不隐秘,痕迹那么明显,我们搞网络信息的同事,一查就查出来了。” 孙组长看向路两旁的公交车站台,“就是不知道她是等着上车时被袭击的,还是下车后在等人的时候被袭击的。” “我猜测她是等不到网友,准备走的时候被袭击的。” 米小谷说,“林苑不会规规矩矩站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人,她会先走远点,装作路人,观察一下要见面的网友,确定没什么可疑的,再出现。” 熊途站在沟下,突然高声问米小谷:“什么情况下,你朋友会主动到这个沟里来?” 米小谷一愣,其他人也听到了这个怪问题,都朝这边看过来。米小谷还真仔细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如果是老人小孩掉下去了,向她求助,她应该会立刻跳下去……”所有人都朝这边聚拢来,熊途盯着脚下,他刚才扒开了地下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杂草,看到不太明显的痕迹,像是重物压着杂草一路拖拽去了沟的那头。“有没有这种可能?” 熊途抬头看着米小谷,“有个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的人在沟底求助,说自己到沟里挖草药,崴了脚上不去了,旁边有梯子,你朋友顺着梯子爬下来,想伸手拽那个人一把,被那个人用藏在草丛里的棍子敲晕。然后那个人并没有爬上路面,而是用袋子将她套起来,拖着袋子一路……”他指着几乎看不到边的沟的那头,“去了他的家。” 大家都露出震惊的表情,孙组长已经拿出电话来叫县里的勘察组过来了。在等待勘察组来到这段时间,几个人分工,老陈和孟莹在原地等勘察组,并看着现场,防止路人好奇围观破坏现场。王组长、孙组长和熊途、米小谷一起顺着深沟的拖拽痕迹,一路向前。道路边的山沟沿着山脚崎岖蜿蜒,足足有三公里,绕到了另外一个山头,这里地势比较高,道路狭窄难行,公路修到这里也断了,几个人也只能四处转转看看,没多久就在山坡上发现了不少石砌的老房子。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破败不堪,有的甚至塌了一大半,里面破旧的桌椅随地丢着,被杂草覆盖着,或者长着黑乎乎的霉菌。两位组长怕有危险,让熊途和米小谷两人在开阔的地方等着,两人挨个搜查老房子里是否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熊途站在一颗巨大的山梨树下,四处打量,这里的植物群落非常陌生,所有样品里都没有类似的花粉组合,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就在他怅然若失的时候,就看到米小谷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脚尖踢着石头,脸埋在阴影里,也看不清表情。一个话痨突然安静下来,实在让人无法适应,熊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走了过去,“其实你可以不来。” “什么?” 米小谷抬头,俏丽的脸上有一些诧异,似乎没想到熊途会主动跟她搭话。“你可以不来。” 熊途重复了一遍,“即便是他们叫你,你也可以不来。死去的是你的朋友,反复去接触她的死亡,是件痛苦的事。” “原来你在关心我。” 米小谷挤出一抹笑来,又突然笑不出来似的,垂下头,“再痛苦也得来,你也说了……她是我的朋友,只要能破案,能帮上忙,让我干什么都行。” 熊途心中涌出了一阵尖锐的痛楚,他看着米小谷,有一瞬间对她此时的感受,产生了共情。只要能破那个案子,只要能帮上忙,让我干什么都行!把我性命拿去都行!他眼圈发红,咬了咬牙,走开了。叮当叮当……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个穿着深蓝中山装的老头,赶着一群羊朝山下走,老头手里拿了跟自制的鞭子,鞭子木把手上挂了一串铜铃铛,走起来叮当作响。老头路过老房子前,看到熊途和米小谷,吓了一跳,扬起鞭子嚷嚷:“你们两个小娃娃,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天都黑了,快点回家,这里不好耍。” 人来熟米小谷立刻抬手朝老头挥了挥,“老爷爷,我们等人呢,一会就走。” “等什么人?这里能有什么人?” 老头停了下来,吹胡子瞪眼的,“瞎胡闹,这一片连和尚都不敢来,冤死的鬼太多了,来个罗汉都超度不过来。你们还等人呢,怕不是等来个没头的冤家。” 没头的冤家?熊途一惊,抬头看向老头,老头精瘦,看起来年纪不小了,须发皆白,就是一双眼睛还睁得老大,一看脾气就不小。米小谷已经一路小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老头放羊的鞭子,生怕他跑了一样,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爷爷,您刚才说什么?冤死的鬼?没头的冤家?怪吓人的,能不能具体说说,我都不知道,这一片不能来吗?” “你这女娃娃胆子真大,知道吓人还问?” 老头抢过自己的鞭子,白眉毛都竖了起来,“城里来的吧?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城里人见识就是少,整天住在马蜂窝一样的大楼里能见识什么?” “是是是,我见识少,爷爷您给讲讲?” 米小谷一脸的迫切。老头清了清嗓子,举起放羊的鞭子,“这个山头,叫剃头山,躲在大山头后面,地点隐蔽,袁世凯当大总统的时候,山外的人为了躲打仗搬过来的,人多了就成了一个村子,我们都管它叫剃头村。我小的时候听家里老人说,以前村子里有个巫师能起死回生,用邪法子。什么邪法子知道吗?你们小娃娃想都想不到,就是把年轻大姑娘的头接到死了的老婆子身上,老婆子就顶着大姑娘的头活了,不但活了,而且身上也慢慢的变成大姑娘。听说好多当官的把老娘抬进来重金求巫师做法,再带个家里的丫鬟,等走的时候,老娘的头就变成小丫鬟的头了。但是后来听说也有失败的,巫师的道场就让人给砸了,但那些冤死的大姑娘的冤魂无处去,都在这里飘着,半夜就出来找自己的头。这附近村子的人都不敢往这来,你看,路都修不到这,为啥?施工队不敢来呗。我今天要不是孙子来家,抄近路赶着回去给孙子炖羊肉,才不走这冤家路。” 说完,拿鞭子挡开米小谷,嘟囔着:“城里的娃娃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敬天地鬼神,早晚吃亏。” 赶着羊群走远了。米小谷回头看熊途,熊途与她一样,一脸严肃。“你说……”她有点害怕,犹豫着问熊途,“这案子……不会跟那个迷信……有关系吧?” “不好说。” 熊途皱了皱眉,拉了拉帽檐,“先去找两位组长吧。” 这个剃头村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了,房子低矮,且建筑材料多为石头和混了草的河泥,砖头都很少,房子依山而建,躲在巨石密林之间,一时之间也很难搜索全面。熊途爬上山腰,米小谷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也不敢发出太大响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旁的房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皆是一惊,停下脚步。“有人?” 米小谷抬头看熊途。熊途看向传出声音的房子,那是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头房子,尖顶,木门半腐,几乎看不出颜色,他定了定心神,皱眉对米小谷说:“你呆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说着,不等米小谷回答,人已推开半朽的房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十分暗,外面太阳也已落山,窗户几乎提供不了光源,什么都看不见,熊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这真得是一间十分古老的房子,风雨侵袭加上时光流逝,屋子里几乎不剩什么,木窗框也断了,横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头顶上是石板房顶,已经坑坑洼洼的了。盘踞在房子里的“新住户”,大山中的蛇虫鼠蚁,听到人声,纷纷往缝隙里躲,耳边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这房子向阳,日晒强烈,十分干燥,这么破的房子竟然没有什么霉菌。但也确实没人。也许是老鼠?熊途皱着眉,警惕地四处看,看到了一扇门,他小心地走过去,推开门。吱嘎……腐朽的木门打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亮的让人一惊,门里的情形也随即映入了眼帘,一张铁质床架子,也许是不绣钢的,虽然旧但却没有腐坏,旁边有几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再没其他东西了。“熊途,这里有梯子。” 米小谷在外面喊他。屋子里确实没人,熊途退了出去,出门就看见米小谷正弯着腰费力地从草丛里拖出一架梯子。竹子做的梯子看起来还很新,跟房子陈旧的外观格格不入。他与米小谷一起将梯子从草丛里拖出来。米小谷打量着梯子,有两米多高,放在公交站牌前的深沟里是够的,她脸色发白,想到熊途,关于林苑遇害过程的猜想,“不会让你猜中了吧?” 熊途没有回答,还在打量着四周,他刚进去的房子,冰冷漆黑藏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周围也并没有楼层,梯子用来干什么的呢?“我刚才进去,看见里面是平顶。” 他皱了皱眉看着石头房子尖尖的屋顶,“也许有阁楼。” 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终于在房子后方,找到了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玻璃没有破,且很新,跟梯子一样,与周围的环境有着莫名的违和感。他将梯子搬到了窗户下,身手敏捷往上爬,米小谷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十分担忧地提醒他,“小心点……”熊途已经爬到了窗户边,伸手推了下窗户,竟然没锁,窗户很顺滑地被他推开了。就在这时,耳边穿来破空声,头上被坚硬的东西猛烈撞击,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两眼发黑,手上一松,从梯子上滑了下去。米小谷也听到了响声,随即就看到熊途从梯子上跌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男人的体重重重砸在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地,她被砸得灵魂都快要出窍了。这个时候,身后的密林里传来动静,似乎有人在跑动,她已经顾不上许多了,一边大叫着:“孙组长这里有人……”一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响声来源。那“响声”埋在半人高的草丛中,然后用飞快的速度的逃跑了。米小谷甚至都分不清那是人还是山里的野兽,直到他摸到熊途头上流出的温热的液体。血腥味让她脑袋一懵,咬牙将熊途扶正,跪在他身旁,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流血的地方。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滴了下来,扑簌簌全落在熊途的衣襟上,但熊途毫无反应,她拍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他一动不动。米小谷彻底慌了,甚至连自己嘟嘟囔囔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那么多年了,我才终于找到一点关于他的线索,都在你身上……你死了,我不知道又要再找多少年……求求你了,不要死,你不能给我了希望,又全都带走,那太残忍了,做人不能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像旁人说的,她本人就是衰神本神,天煞孤星,在她身边准没好事,她正哭着,头顶上敞开的阁楼窗户里,骨碌碌滚下一个东西来,正砸在她的脚边。她流着眼泪看了一眼,吓得险些背过气去。那是一颗干枯的人头。 分裂 熊途陷入一片黑暗中,他对黑暗十分熟悉,渐渐没有之前那样歇斯底里了,他在黑暗中看着慢慢浮动出来的光影。那是他居住了一年之久的疗养院,洁白的房间里,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医护们和蔼可亲,但是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离自己很遥远,他的周遭似乎永远沉沦在黑夜里。他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戴着眼罩,眼罩下的眼睛是睁着的。房间外的人以为他睡着了,终于按耐不住怒气冲冲摔了手中的录音笔。“你相信他?说什么都不记得?偏偏丢失的就是出事前后的记忆?” “我信。”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研究室整个炸上天了,只有他活着?还是被一个臭名照顾的连环杀手救下的……你信?我跟你说,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信,所有人!你难道就没有过一丝怀疑?怀疑他就是内鬼?这一切都是他跟k探长的阴谋?” “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只要是脑筋正常的人,都猜得到回来会面临什么?他为什么回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咬牙切齿,“也许就是因为不合常理,所以才故意为之,扰乱大家的视线。”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个可怕的对手。这么可怕的对手,放在身边,总比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要好,不是吗?” ……争论声渐渐远去,熊途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看到自己的脸,在冲自己狞笑:“你的计划被识破了哦。” “闭嘴。” “凶什么?我们可是一体的。拜倒在伟大的救世主脚下,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地方。” “我没有……”“嘴硬。难道救世主说得不对?他们怀疑你,你就不怀疑他们?不怀疑他们中有内鬼?如果是他们毁了你的一切,那你还留着这份天真干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滑过太阳穴,埋进枕头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脑海里的画面随着黑暗远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头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眉哀嚎了一声,恨不得主动晕过去,他的动静唤醒了一旁沉睡的人,米小谷惊喜交加地奔过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依旧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小个子女生已经飞快窜了出去,不多会就拖着值班医生回来了,一脸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检查,嘴上一直不停:“……他怎么样?脑子没事吧?会留后遗症吗?影响说话吗?我看他一直不说话……会不会失忆?会不会傻了?” 熊途确实疼得厉害,再加上昏迷刚醒,一直恍恍惚惚的,就看着米小谷的嘴巴一张一合,其实听不太真切他在说什么,只不过在给他做检查的年轻医生明显被吵得不行,眉头都快拧成蝴蝶结了,强忍着耳边的背景音,问:“你叫什么名字?伤口疼得还厉害吗?” 熊途艰难地张开嘴,“我叫熊途。伤口很疼。” 他这么说着,头部的疼痛终于有了个确切位置,头部右侧靠上的位置,疼得像有个小人拿着斧子持续不断地在敲他的脑壳。“我给你开点止疼药。” 听到他逻辑清晰地说话,医生松了口气,站直身子,对一脸急切的米小谷说:“能说话,记忆看来也没问题,更不可能傻了。我开止疼药给她,你一会去护士站拿,看着他吃下去。” 说着抬腿准备走,又停了下来,反复叮咛:“能说话也要少说话,病人要多休息。” 米小谷狂点头,“您放心吧,医生,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说话,让他好好休息。都交给我,我当过护工,知道怎么照顾伤患。” 医生带着一脸“你才是最影响病人休息的存在”的表情,摇着头离开了。医生刚走,米小谷就关上了病房的门,走过来给熊途倒了杯水,脸上的喜悦不像是装出来的,是真心为他醒来而高兴。“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刚才应法医还打电话过来问呢。孙组长和王组长也来问过好几趟了,他们可自责了,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唉,怎么能是他们的责任呢?明明就是坏人太狡猾了,谁能想到他能那么大胆藏草丛里,还偷袭人民警察?你放心,詹队长亲自带队搜山呢,虽然现在还没结果,但是我相信一定能逮到那个王八蛋。” 熊途本想问点什么,看米小谷这架势,就什么都没问,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喝完继续躺下去了,他觉得不必浪费口水,毕竟他就算不问,她这个话痨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果然米小谷继续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袭击的吗?那王八蛋拿石头打了你的头,应法医他们判断是用了弹弓之类的工具,不然不会伤那么重。不过,你这伤没白受,我们发现被害人遗体的其他部位了,就在那个石头房子的阁楼上。你打开窗户后,一个被害者的头直接滚下来了,就掉在我脚边……”米小谷说到这里,小脸煞白,似乎还在后怕,使劲拍了拍胸脯,“阴影,一辈子的阴影。但没事儿,我阴影多,不差这点儿,我承受得住。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听到的动静吗?我一直在想,那也许是老鼠把被害者的头给碰掉在地上的声音……你说是不是真是受害者的冤魂在求助啊?是不是……是不是林苑在告诉我,她就在那里……”熊途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挣扎着坐了起来,“几位被害者的缺失的遗体都在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知情权。” 米小谷叹气,“其实我只想知道林苑在不在,其他人我也管不了,但我也不能一直追着问,没有立场,我连家属都不是。” “你会知道的。” 熊途安慰她,“等比对完dna,会告诉你一个结果的。” 米小谷点头,又怅然地低下头,“等案子结束,我想把林苑的遗体接走,她亲口跟我说过,死了尸体都不跟她渣爹走,她怕她渣爹把她的尸体卖给人配阴婚。”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熊途一眼,“你别觉得不可思议,林苑说她老家真有被卖过的。而且她爷爷奶奶临死把钱都留给她了,一分都没给她那渣爹,她渣爹恨死她了,在她奶奶葬礼上当着众人的面就对她动手。她跟我说过,想埋在爷爷奶奶旁边,但是她是女孩子,老家的人是不会让她进祖坟的。所以她大二的时候就在她家祖坟边上,给自己买了块小小的墓地,说这个距离也行,以后跟爷爷奶奶串门方便。我想替她完成她的心愿。” 熊途看着米小谷一句话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从地狱归来之后,他时常恍惚自己归来的到底是不是人间?为什么跟他以前记忆中的人间完全不同?这个处处是猜忌、阴谋、背叛……肮脏丑恶的世界,是人间吗?还是他一直呆在地狱中从未归来过?就比如,刚才米小谷说的那一段话,他听得懂却理解不了,尝试着去理解,只能加深他对这个世界的厌弃,而面前的女孩却在一脸平静地叙述这些事,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的前半生,他以为自己是成功的是充实的,其实他不过是躲在名为“知识”的高塔中俯视人间,高高在上、沾沾自喜,他从未真正在人间活过。“案子结束后,遗体会归还家属,如果她的爸爸来接遗体,警方是不能将遗体给你的。” 熊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又无力。“我知道。” 米小谷笑了一下,“也许她渣爹从头到尾都不出现呢?谁知道呢。困难来了再想办法,我才不要提前开始苦恼。” 乐观点是好的,但是熊途实在乐观不起来,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只能重新躺下来。米小谷见他皱眉,忙问:“是不是伤口太疼了?” 熊途点点头。“我去护士站给你拿止疼药,你忍一忍。” 说着,人已离开了病房。熊途抬头盯着天花板,静静想着梦中看到的画面,心中产生了一股不可抑制的焦灼,他咬着牙闭上了眼睛。不能着急。不要着急。熊途,你要忍下去。吃了止疼药,熊途又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一阵香气唤醒了。并不是单一的香气,是集合了好几种事物混合出来的香气,新鲜水果、一大束百合配康乃馨、熬了少说一个下午的猪骨浓汤……每一样都让人心生愉悦。他还未睁开眼睛,就听到有人在笑,边笑边与人聊天。“……我们找了他一个下午,你猜他在哪儿?就在热带植物展区里蹲着看蘑菇呢,把人家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气得要命,我和他妈妈只能不停跟人家道歉,后来都不敢带他去植物园了……”“他小时候这么淘呢?我还以为他从小就这么安静,不爱说话呢。” “不爱说话确实一直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一点都不安静,一眼看不到指不定家里哪里就被他祸害了。有一回他妈新买的靴子少了一只,我就跟着一起找,翻箱倒柜找了一天,最后在他床底下找到了,里面灌满了水,他说是养什么菌,不能见光,等长大了能发光。” “哈哈哈……他挨揍了没?阿姨肯定气死了。” “没有,他妈妈……”对方沉默了一下,“他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不但没发脾气,还问他另外一只要不要?” “哇,神仙妈妈。” “确实!没有比他妈妈更好的女人了。” 熊中华的声音低沉而柔和,眼中的笑意与哀伤缠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说着他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看见熊途睁开眼睛,双眼瞬间一亮,放下手里正在削皮的水果,走了过去,焦急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熊途看了熊中华一眼,眉头拧了起来,挣扎着想起身,“你来干什么?” 熊中华手脚慌乱往他背后塞了两个抱枕,“应法医打电话给我了,说你受伤了,我就来了……总得来看看才放心。” 熊途冷笑了一声,“今天不是周末,请假来的?那我真是够荣幸的。” “再有半年就退休了,所里也没我什么事儿。” 熊中华说着折身去拎了一个大保温杯过来,问:“饿了吧?要不要喝点汤?” 正坐一边专心啃骨头的米小谷,举起手里的肉骨头,对熊途赞道:“叔叔手艺真好,排骨炖得太香了,花胶汤也好喝,我刚才喝了一大碗。你快点喝,医生说你没啥事了,现在就是住院观察,不耽误吃饭。” 熊途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这会儿看米小谷吃得满嘴冒油,一副极享受的表情,肚子忍不住跟着“咕咕”叫了起来。可他依旧不想吃熊中华做的饭。他实在有些搞不懂,熊中华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体贴殷勤,明明母亲在世时,他对他们母子要冷漠的多,常常借口工作忙,整月都不回家。他们父子关系也没有多好,曾经一度僵到几乎要决裂的地步。那是他刚考到李清隽门下的事了,熊中华也不知道哪里听说了他老师的名字,千里迢迢赶去李清隽的住处,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他赶去阻拦,在李清隽与熊中华的争吵中隐约听出了一些旧日往事。熊中华当年在公安大学与李清隽是室友,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那个时候熊中华暗恋校花沈清溪,学校里无人不知,但是沈凊溪却一心追求大才子李清隽,甚至不惜求助熊中华,才终于夙愿达成,与李清隽成了神仙眷侣。熊中华黯然神伤许久,但是还是真心地祝福好友,并嘱咐他一定要对清溪好。“神仙眷侣”的恋情一直维持到了毕业。毕业后李清隽决心出国求学,一片痴心的沈凊溪想要跟随,但是在申请学校的时候屡屡碰壁,沈清溪就想出国打工陪着李清隽,被李清隽拒绝了。李清隽提出分手,理由是,他想要全身心投入学习中,他有理想,他想要为自己的理想奉献出全部,实在分不出心来给女友,将来也并不想成家,所以不想耽误她。然后在沈清溪的眼泪中,毅然决然,只身离开。李清隽离开后,沈清溪失魂落魄,几度轻生,都被熊中华救下了,不仅如此,熊中华还为她搬来了海市,每日嘘寒问暖,体贴入微。那段时间沈清溪脾气十分暴躁,家里人都忍不了,唯独熊中华,每日笑呵呵地围绕着她,对她的坏脾气照单全收,丝毫没有怨言。沈清溪的情伤渐渐被他治愈,恢复了之前的性情,开始工作交友。两人其实并没有正式交往过,就是某一天,熊中华来给她送水果的时候,沈清溪一边吃着清甜的草莓,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婚后也算和和美美,熊途记忆中的童年虽然普通,但也幸福。就是不知从哪天开始,熊中华对沈清溪慢慢冷淡了,连带着对他也很少有笑脸。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回家?母亲是这样回答他的:“不要怪爸爸,是妈妈伤了爸爸的心。” 那之后,熊途记忆里就很少出现熊中华,就连大学毕业,也是母亲独自去参加的毕业典礼,直到他通过了重重考核,终于考入了公安厅,投入自己崇拜许久的李清隽门下,熊中华才突然出现,大骂李清隽无耻。“当初要走的是你,说要去追寻理想的是你,把清溪当作包袱丢下的人也是你!现在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你后悔了?要来抢走他们母子?李清隽,我知道你什么都比我好,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是做人不可以这么无耻!” 李清隽面对熊中华的出现十分惊讶,也十分尴尬,连连解释:“中华,你误会了,我也是在看档案的时候才知道熊途是你跟清溪的孩子。可是熊途实在太优秀了,我不想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耽误他的前程。” “你是大专家大教授,我只是个派出所的小民警,也没有本事,升迁无望,当然跟着你比较有前途……但是你要搞清楚,你再献殷勤都没用,他是我儿子,他姓熊!” 熊途再也听不下去,将熊中华强行拖出李清隽的家门。 监视 他记得,那天他们父子在李清隽门前吵了许久,他认为自己的学业跟以前的事没有关系,李清隽完全是看上他的能力才收的他,熊中华却在指责熊途不孝,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最终,不欢而散。后来,熊途也担心过李清隽会不会因此,将他转去别的老师那里,可是李清隽再没提过那件事,对他跟其他同门的师兄弟也并无区别。倒是熊中华总是打电话来,让他辞职,在电话中狂吼暴怒,搅得熊途心烦无比,最后不得不将他的电话拉黑了。后来,他跟着李清隽出国参加研讨会,痴迷与老师的学术境界与纯粹的理想,对其他的事情丝毫没有兴趣,甚至都不知道母亲生病,父母离婚的事。直到“剑兰惨案”发生,他居住的“高塔”崩塌,他被囚“地狱”中,挣扎着爬回“地面”,才知道母亲在孤独中去世了。他失去了一切,被痛苦淹没,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熊中华身上。他以为熊中华会像之前一样,与他大吵,可是他没有,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才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性情,对他迁就到甚至可以说是在讨好。他到底在想什么?李清隽死了,他是不是很开心?终于抢回了儿子!他是因为他不肯离开李清隽的师门,才迁怒到母亲身上的吗?熊途看着他,不明白,他记忆里和蔼温柔的父亲,为什么变得这么陌生?熊中华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猪骨汤,踌躇地在一旁站着,他不伸手接,他也不敢往他手上塞,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肚子持续不断发出“哀嚎”声,实在让人尴尬,熊途本想让米小谷去给他到食堂买点吃的,刚一张嘴,一勺子汤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他被塞了一个猝不及防,吞咽不及,差点呛到。米小谷已经从熊中华手中夺过了汤碗和勺子,坐床沿强行往熊途嘴里灌汤,嘴里嘟囔着:“有东西吃还不赶紧吃?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 小心遭雷劈!” 说话的功夫,勺子都没停,熊途都来不及跟她计较,她强行喂食的行为有多冒犯他,就已经被喂下了半碗汤,什么脾气都没了,此时只想让她慢点喂,不是谁都跟她一样,吃个饭跟抢险救灾似的。一碗汤快速消失,米小谷拿了张面纸给他擦嘴,笑眯眯表扬:“这才对,吃饱了才能好得快。” 熊途瞪她:“你能慢点吗?差点没被你呛死。” “你嗓子眼这么小?” 米小谷竟然还惊讶了,上上下下打量他,“怪不得那么瘦!你得再喝一碗,好好补补。现在可不流行太瘦的男生,流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 说着又给他倒了碗汤,准备喂。熊途忍无可忍,将碗夺了过来,“我自己喝!” 熊中华就在一旁乐呵呵看着,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小米儿,你多大了?父母是干什么的?” 熊途这回真被呛到了,抬起头瞪熊中华,“你问人家这个干什么?” 米小谷倒一点都不在意,认真答道:“22了,今年大四。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我的父母是伟大的人民政府。” “哎呦,抱歉啊,叔叔不知道。” 熊中华看米小谷的表情变得慈爱了起来,“我在派出所上班,可见过不少孤儿,大多数都……你真是不容易,是个好孩子。” “我确实还行。” 米小谷可一点也不谦虚,“叔叔,我拿的是全额奖学金,在学校还是学生会会长。我身体也很好,运动能力很强,游泳在省里拿过奖。叔叔,我还是单身,没有男朋友。” “真是优秀,好孩子,好孩子!” 熊中华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又指着米小谷抬头对熊途说:“途途,人家没有男朋友。” 熊途彻底喝不下了,放下碗,躺了下去,被子拉到头顶,只当自己不存在。熊中华对熊途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了,笑呵呵继续对米小谷说:“我们途途也很优秀,他是双料博士,你知道的吧?我们家经济方面也还行,有房子,他爷爷去世前留了点东西给他……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我自己能挣钱。” 米小谷笑起来,“所以找男朋友经济条件不是首要的,主要还是看有没有缘分,能不能谈得来。” “那是,那是。” 熊中华附和道:“你们这一代年轻人都独立,自己就能过得挺好,找对象肯定不能找给自己添堵的。我们途途绝对不会给人添堵,他很善良的,而且人也很体贴,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女生都抢着跟他同桌。”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熊途实在听不下去了,将被子拉开,坐起身来,怒气冲冲对着一老一小嚷:“你们两个,适可而止……”话未说完,他的余光瞄到了病房门口,似乎看到有个人正趴在门旁,往里看。他瞬间警觉,拔了点滴,跳下床,就往门口冲。米小谷和熊中华被他吓了一跳,熊中华伸手拦他,眼睛紧盯着“滋滋”往外冒血水的针孔,焦急喊道:“途途,你干什么?” 熊途将熊中华推开,冲向门口,门外是住院部的走廊,人来人往,从他病房门口路过的一个大爷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拍着胸脯嘟囔:“神经病,吓我一跳。” 熊途面色发白,眼睛因焦灼而发红,他四处张望,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可又似乎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有人在监视他。否则,便是他已经彻底疯了。米小谷跟着他跑出病房,顺着他的目光四处看,“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有人在病房门口偷窥?那人长什么样子?要不要找院方调监控?如果跟孙组长说是担心凶手来报复的话,是能调出来的。” “凶手不会来医院报复我。他不敢来人多的地方。” 熊途收回了视线,心中如灌入了一桶岩浆,烫到翻江倒海,他隐约有些兴奋,指尖轻轻颤抖。等了那么久,终于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了,他不能前功尽弃。他闭上眼睛将这些情绪都忍了下去,“他若是那么大胆爱炫耀,就不会将选择去无人的深山里抛尸了。” “你看你的手……”熊中华心疼无比地用纸巾给熊途擦拭顺着针孔留下来的血迹,又查看了他头上包着纱布的伤口,看纱布上面渗出了血丝,脸色发白,将他往病房里推,“快回去快回去,我去给喊医生过来检查检查。我知道案子重要,但你这还养着伤呢……”熊途甩开他的手,折身回了病房,那之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想着李清隽死之前的样子,那双始终深邃充满智慧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紧接着李清隽似乎张开嘴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二次爆炸来临前,他被那个人拖出了废墟。他到底说了什么?脑海中的幻影见缝插针浮现出来,他看到自己狰狞的脸冲着他笑:“他说,熊途,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 熊途第一次直面那个幻影,他看到了怯懦的自己。这一回,没有害怕,没有狂怒,他静静看着怯懦的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说。“你以为你真得办得到吗?你是一个只会躲在老师,躲在师兄身后的胆小鬼,没有人帮忙,你能做什么?你办不到的!接受救世主的提议,接受他,你会好过很多!” “没有退路了。” 他固执地重复。“你怎么那么蠢!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以为你是谁?无名小卒,拆了骨头绑成火把,尸体烧了熬成油,也顶多能照亮眼前的三寸路,没有意义……”“即便只能往前走三寸,那也要走……”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老师、师兄、小意……他们都在前面等我。我要往前走,走到他们身边去。” 案情梳理 熊途在住院,专案组那边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被害者剩余尸体的发现,把案子进度往前推进了一大截,首先,在省里专家的协助下,所有受害人的头骨被复原,电脑模拟出来的人像发布到全市的分局,很快就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而另一边,应胜良也忙到脚不沾地,联合县里的法医,接连几场解刨,将被害人剩余的尸体检验完毕,验尸报告递到詹队长手中的那一刻,他也累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起来。结合所有人的力量,会议室的白板上,被害者信息越来齐全。一号女尸,林苑,21岁,公安大学经侦系大四学生。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推测:10月18日凌晨1点到上午8点。二号女尸,廖汝,48岁,户籍地址在本市的某住宅小区,原籍为秦市,无业。死亡原因:硬物击打导致脑组织损伤。死亡时间:三个月以上。三号女尸,谈乐乐,28岁,户籍地址在本地,曾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文员,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有抑郁症就诊记录。死亡原因:q化物中毒。死亡时间:一年以上。四号女尸,张艳,57岁,户籍地址在秦市,因卖淫被拘留过七次,无固定居所。死亡原因:不明。死亡时间:半年以上。五号女尸,孙小琳,20岁,户籍地址在隔壁津门市,某职业学校学生。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半年以上。六号女尸,钱月,60岁,户籍地址也是津门市,是本地电商基地的老年服装模特。死亡原因:不明。死亡时间:半年以上。围绕着受害者社会的关系,紧锣密鼓开始新的排查,沉闷许久的专案组终于热闹了起来,每个人都干劲满满,迷雾被揭开了一层,终于不再是盲人摸象了,任谁都觉得破案就在前方。詹队长重新部署了警力,刑警们两人一组,负责一位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调查,共派出六个小组。并且向廖汝、张艳、钱月、孙小琳的原户籍所在派出所发出了协助调查通知,到了地方,派出所将派出民警协助调查。当然,藏尸地“剃头村”也展开了新一轮的调查,只不过,这个村子废弃了几十年了,即便是附近的村民,也只听说过传说而已,从未见过村子里住过人。负责“剃头村”调查的王振组长,带着刑科所的痕检们在村子里摸排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可用的线索,暂时还是一筹莫展,愁得肉眼可见地矮了两公分。孙组长继续跟林苑这条线,将要去林苑的原户籍地芷江市,调查林苑在老家时是否与其他受害者有过交集,在征求了詹队长的同意后,带上了米小谷,因为米小谷跟着林苑回过老家,对她家的情况比当地的民警还要了解。出差的经费有限,高铁只给报二等座的费用。跟着孙组长一起出差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刑警,名叫张宾,长了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朴实面孔,人也和善,而且特别勤俭持家。在没得知当天白天去芷江市的高铁二等票都卖完了,当机立断决定买绿皮火车。“反正现在天也晚了,这班绿皮半小时后开车,到芷江市十个小时,到地方刚好天亮,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张宾边抢票边抬头对孙组长和米小谷说。“高铁没二等座了,就买一等座。” 孙组长早年刚进警队的时候跟着师傅侦办连环暴力抢劫案件,这个案件持续了三年才告破,她与师傅经常要几地奔波。有些偏僻的城市只通绿皮火车,来回往返数次,几乎要住在绿皮火车上,买不上坐,在过道站二三十个小时更是家常便饭。那段经历让她对绿皮火车产生的阴影,那之后听到“绿皮”两个字就头皮发麻,张宾说话的全程,她都在咬牙,“多出来的钱我来出。” 张宾那边已经买完票了,抬起头来苦口婆心劝说组长,“一等座一张贵五十呢,咱们三个就是一百五,有这一百五干什么不好?主要咱也不耽误工作,完全没必要多花那个钱,你说,是不是?小学妹?” 站在一旁努力将自己置身事外的米小谷猛地被点到,有些愣神,过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我还挺喜欢坐绿皮火车的。” 二比一,孙组长无奈了,只能放弃挣扎,将包往背上一甩,伸手拦车去火车站。米小谷确实喜欢绿皮火车,她喜欢火车晃悠悠地行驶在铁轨上声音;喜欢窗外看出去,一望无际的黑夜;喜欢前方忽明忽暗的灯光;甚至车厢中四处飘荡的泡面味也让她觉得格外亲切。她在这些熟悉而亲切的环境中趴在桌上睡着了,睡梦里,她听见了最喜欢的声音,是年长的乘务员推着小车在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香烟瓜子八宝粥有需要的吗?” 睡梦里,她紧张而期待地问身旁的女人,“我能买八宝粥吗?” “能能……”女人笑呵呵地叫住乘务员,买了一瓶八宝粥,又买了一盒泡面和两根火腿肠,摆在桌上,“够不够?不够咱再买点。” 她整个人就像是泡在温泉里,又暖又开心,脸都红了,坐直身子,摆摆手,“不要那么多,我吃不了那么多……”女人只是看着她笑,凑到她耳边悄悄说:“别怕钱不够花,我带了一千多块钱呢,这钱是我上个月的奖金,姓孙的不知道……“说完,又是笑,一脸的骄傲,声音提高了两分:“咱娘俩也好好旅回游。回去写作文,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再说你是瞎编的。” 她仰头看着女人圆胖的脸,想起福利院里大门外的那片麦田,秋天的时候,麦田金黄,风吹过去,一层层麦浪翻涌着,看得人心中踏实温暖。她被这种温暖的感觉包裹着,在梦中笑出声来。“组长,组长……”坐在米小谷斜对面的张宾看见小姑娘在笑,觉得好玩,低声叫孙组长也看,“我这小学妹也不知道梦到什么了,睡着了还笑呢。” 孙组长正抱着胳膊,在心里默默骂抠门的张宾,但是闻声还是侧过头去朝米小谷看了一眼,小姑娘似乎对火车上的噪杂和气味十分熟悉,睡得很香甜,嘴角挂着一抹放松的笑。看着那抹笑,孙组长陷入了好奇。她一直在跟林苑这条线,自然少不了调查米小谷。这个小姑娘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时还带着脐带,派出所有遗弃报案记录,但没找到亲生父母。成长过程中经历过三次领养,后都因领养人生育了自己的孩子,无法再负担一个孩子的养育费用,而退养,最后一次退养她初中都毕业了。那之后她再也没被安排过领养,一直在福利院中住到高中毕业。海市并不是一线发达城市,福利院配置十分普通,工作人员多年长,学历也不高,专业性不足。院里收容的多是残疾的孩子,工作量特别大,流动性也比较大,工作人员的心思大多也都在难以自理的残疾孩子身上,身心健全能够自理的孩子,反倒容易被忽略。提到米小谷也都会含含糊糊官方答几句:“很乖的。” “学习特别好。” “特别省心,不需要人照顾,还常常照顾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这种经历下,能够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且不放弃学业,能考上好大学,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内心一定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即便平日里表现出的话痨,孙组长也觉得是种内心不安的表现。可这个笑容不是装的,不是故意讨谁喜欢。你忍不住会想,她的心中也许真有阳光。只可惜这一趟无功而返,林苑整个成长过程跟其他受害人完全没有过交集,只不过孙组长总觉得米小谷怪怪的,回程的前一个晚上,更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招呼不打一声就离开了酒店,手机也关机了。孙组长和张宾急得四处寻找,差点要去派出所请求协助找人,她才提着一袋子感冒药,慢悠悠地出现在酒店门口,面对孙组长和张宾的焦急,她反倒是一脸的不解,“我好像感冒了,头疼得难受,就去买药了,这条街上没有药店,我就跑得远了点……”孙组长使劲压着脾气,尽量放缓声音:“手机怎么关机了?” “手机关机了吗?” 米小谷惊慌失措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手机屏幕,果然不亮了,她一脸羞愧,连忙道歉:“手机电池估计不行了,明明中午才冲的电。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意。” 小姑娘羞愧的眼神让人于心不忍,张宾忙劝说孙组长,“算啦算啦,她也不是故意的。” 又招呼米小谷,“感冒了就赶紧进来,别再吹了风受了凉。” 晚上米小谷沉沉睡去,孙组长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女孩娇憨的睡颜,怎么都不放心,于是起身来到走廊,给芷江市负责与他们对接的本地民警打电话。第二天,三人坐上高铁回到海市,其他的几个小组也陆续回来了,所有小组重新集合在会议室,向詹队长和其他同事,汇报出差中查到的情况。林苑自爷爷奶奶去世后,就一直在海市上大学,寒暑假都和米小谷一起在学校周边打工,每年仅在清明回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与其他的死者没有任何接触。廖汝是本市一家房产公司老板肖长发的情人,这个肖长发为人好色,自从老婆因病去世后,就到处包养情人,廖汝只是其中一个。廖汝与肖长发生有一女肖惠如,但女儿并不受肖长发重视,因为肖长发非常重男轻女,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自己的公司,且发话出来,众情人中谁先生出儿子,便跟谁登记结婚。肖惠如也跟父母不亲,高中毕业后就向父亲要了一笔钱,出国留学去了,十年都没回过国。肖长发两个月因为中风偏瘫了,现在正在家养病,身边只剩下一个叫做李心怡的情人,还有李心怡生的刚满六个月的儿子。提起廖汝,肖长发说半年前就已经给了分手费,两人好聚好散,再没见过面。谈乐乐在一年前,出门散心时失踪的,其父母当天就报了警,民警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遗书,以及本人购买q化物的记录,怀疑其有自杀嫌疑,一直在城市周围搜索,也没找到尸体,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是未结案状态。张艳在老家的村子里是个名人,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养活一家六口,将三个弟弟全部送去了大学,并给他们成了家,但是因为传言她干得是皮肉生意,弟弟们觉得丢人,渐渐不愿意与她来往,父母过世时,葬礼都没让她参加。张艳伤心之下,已经十年没回过老家了。最后一个见过张艳的,是当时与她合租一套两居室的另一名陪酒女。 只不过二人只是合租关系,并不熟,张艳失踪,陪酒女以为她回老家,或者遇到了豪客,跟着出门旅行去了,就没再意,也没报警。孙小琳是个叛逆少女,不爱学习,喜欢研究穿着打扮,失踪时是带着当年要交的一万三千元学费失踪的。与家中最后一次联系是学校春季开学日,家长以为她去了学校,直到开学三日后,班主任打来电话询问孙小琳为何还没到校,家长才知道孩子不见了。报警后,也只查到她坐摩的去高铁站了,高铁系统中也查到了她实名买的车票,是开往海市的。海市高铁站的监控显示,她下了车后,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但是车牌被遮挡了,车辆离开高铁站一直避着监控,难以查到车主和去向。钱月父母早亡,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一直在海市做模特和群演为生,但是年纪渐长,竞争不过年轻新鲜的面孔,去年开始几乎没有工作了。独身独居,社会关系极其简单,以至于失踪了都没人发现,也没人报警。廖队长听完报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翻动着手里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缓慢地说:“受害者都是困境中的女性,也许这就是她们的共同之处。现在大家想一想,如果你们身处她们那样的困境中,你们会怎么做?” 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手上的报告,沉思起来。被家人抛弃,被情人抛弃,被世界抛弃,被青春抛弃,如何走出困境?似乎是个无解的题目。“很难是不是?” 廖队长叹了口气,“难以破解的困境,在犯罪分子眼中可是财富密码,在某些人眼里,人血馒头可是最容易吃的。所有小组继续跟手上的线,调查清楚被害人失踪前、失踪后去向,跟什么人接触过,喜欢吃什么干什么,网上浏览记录,等等事无巨细,务必调查清楚。另外,秦刚,你带人去本市各地派出所,查查近几年针对女性的诈骗案报警情况。” 秦刚现在是市局支队第三大队刑事中队重案组第一小组的组长,在调来之前,在派出所干了三年反诈工作,对诈骗案件十分熟悉。秦刚名字阳刚,其实是个略显羞涩的年轻人,被提到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下意识红了脸,连声应着:“好,好……”散会后,廖队长一脸愁容地走去抽烟区,遇见了一脸愁容的应胜良。应胜良一声没吭,给他递了根烟,点上火,两人一左一右站着抽烟。一根烟只剩下烟屁股时,廖队长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了:“我说,你们那个熊……伤势怎么样?什么时候出院?” 应胜良斜眼看着廖队长,“噗哧”笑出声来,笑了几声,被烟呛到,弯着腰咳嗽半天,眼泪都下来了。廖队长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扔,说了声:“活该。” 扭头走了。 刑科所的熊 躺在病床上假寐的熊途,鼻子突然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熊中华忙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奔过去,连声问:“是不是冷了?要不要把空调打开?或者,我再去护士站要床被子。” “没那么娇气。” 熊途揉了揉鼻子,不耐烦地扭了个身,背对着熊中华,嘴里嘟囔着:“我已经没事了,你该上班就去上班,不用总在这里看着我。” “所长准我的假,让我一直照顾你到出院。” 熊中华给他掖了掖被角,脸上还带着不放心,“有事没事还是要听医生的,自己逞强可不行。” 熊途不想再跟他对话,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最近医生给他开得药里有安眠成分,连续几晚睡得十分香甜,他并不缺觉,装了一会就装不下去了,但睁开眼睛熊中华又要找他搭话,他实在不想跟他闲聊,正左右为难,就听有人推门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嘻嘻与熊中华打招呼:“叔叔好,熊途最近怎么样了?” 米小谷说着话,人已走了进来,还不等熊中华开口,她已走到了病床边,伸长脖子往熊途脸上看了一眼,就自问自答了:“我刚才路过医生办公室去问过了,医生说他没什么大碍,随时可以出院,现在一看果然不错,小脸白白嫩嫩红扑扑的,还是叔叔熬的靓汤养人。” 熊途被米小谷一双小鹿一样晶亮的圆眼睛盯着上下打量,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想扭头,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被看两眼还躲,显得扭扭捏捏不像话,于是就十分僵硬地梗着脖子,与她对视,“回来了?” 米小谷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将手里的草莓递给熊中华,“我给熊途买了草莓。” 又对熊途吐了吐舌头,“以前吃了你的,现在还给你。” 熊中华乐呵呵接过草莓,一边道谢,一边让她坐,自己提着袋子出去洗草莓去了。熊途才不在乎什么草莓,他坐了起来,自己拿了两个枕头靠着,冷着脸问米小谷,“有收获吗?” “有。” 米小谷看起来心情很好,坐在床沿上,穿着球鞋的两只脚晃悠了两下,“就是有些对不住孙组长了。” 熊途看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电石火光之间,他竟懂了,过了片刻,才说:“如果你直接求助,我想孙组长会愿意帮这个忙的。” 米小谷似乎没想到熊途竟能懂她在说什么,短暂地诧异之后,笑起来,“你好聪明。跟你说话真舒服。” 熊途脸上一红,竟有种被调戏的错觉,撇开脸,不理她了。米小谷又笑,“孙组长当然会帮我,她是好人,只是……”她说到一半就停下了,笑容也停了。熊途看着窗外的树影,也没说话,两人沉默着,一直等到熊中华端着洗好的草莓进来。沉默的女孩立刻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笑嘻嘻与熊中华攀谈,兴致勃勃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熊途坐在病床上看着女孩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容天真又真挚,但却又像个假面具,怎么看怎么维和,他索性从床头拿过一本书,将自己装进另外一个虚假的世界里。熊途第二天就出院了,回公寓将包一放,就回刑科所报道。“熊哥,你出院了?” 大霖第一个看见熊途,隔了老远就一脸惊喜地跑过来,先是一个熊抱,然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他鸭舌帽下还露着白纱布,不免有些担忧地问:“这才多久就出院了?真得没事儿了吗?你可别逞强,逞强也没奖金拿。” 熊途被他过分热情的关心搞得浑身不自在,僵硬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没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霖开心地揽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往里走,“熊哥,我跟师傅可担心你了,一直想找时间去看看你,可每天都要忙到半夜,又不能半夜三更去住院部把你叫醒了看,实在没办法才没去,你可别生气啊。还有王组长、孙组长,总打电话给师傅,问你的情况,大家都特别关心你。” 熊途一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局面,他只觉得很尴尬,只能说了声:“谢谢。” 大霖对熊途的不善言辞早已习惯了,他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就十分舒坦,也不太在乎对方什么反应,依旧开开心心揽着熊途,与他一起进入他的小研究室,指着实验台上堆积如山的样品说:“熊哥,既然来了,咱就干点活吧,不是不让你休息,是实在太忙了,廖队隔三差五就来电话催进度。你看,样品都按你上次教我的处理好了,是不是很专业?” 熊途其实不想休息,他来报道就是想干活的,看到样品比看到大霖时亲切多了,表情也跟着缓和了起来。这堆样品中,有被害者的衣物碎片、指甲、以及少量头发等等,还有藏尸阁楼里的环境样本,可以与受害者的衣服头发的样本做对比,用来分辨那些物质是从阁楼外带进来的。确实很详尽,但是熊途并不满意,他转头拽住刚准备走的大霖,“被害人遗体在哪儿?我要自己去取头发样本。” 大霖被拽了一个踉跄,回头纳闷道:“那么多头发还不够用的?” 熊途摇摇头,“我要全部的。” “这我可做不了主。” 大霖苦着脸,“我得问问我师傅。” 应胜良对此当然没意见,被害人遗体被做过防腐处理,其中两具更是只剩下白骨,能从遗体中得到的线索实在是少之又少,如果熊途能找到些突破,他当然求之不得,自然是想取什么就给什么。应胜良甚至特意从会议中退出来,陪着熊途去停尸间取样品,熊途将遗体的头发整个浸泡在药物洗剂中,然后等着洗剂将头发浸透,这样头发中残留的花粉粒、孢子、真菌残留物等等混合成的孢粉素就被清洗出来,最大限度还原案发现场的植物环境,留下更多可供分析的证据。等所有头发样本全部处理完,天都已经黑了,全程熊途没有跟应胜良说过一句话,应胜良也没跟他搭话,毕竟眼前这个人看样本的眼神专注得让人怀疑,他是否还能听见别人说话。直到熊途宝贝似的搬着他的小冰箱,缓缓往自己的研究室走,应胜良才指了指他头上的纱布,问:“当时,挺疼的吧?” 熊途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个地方在山里,周边环境太复杂了,咱们的人搜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偷袭你的人。” 应胜良说起这个语气十分不痛快,“廖队长把王振和孙丹梅狠狠骂了一顿,也幸好你没事,不然他俩可能要背处分。” 熊途不解,“伤我的又不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背处分?” “在那种情况下,他二人做为经验丰富的一线刑警,首先要做的是保护你们的安全,而不是撇下你们自己去找线索。工作疏忽导致同事受伤,怎么不该背处分?” 应胜良斜了他一眼。“这太不公平了。” 熊途眉头皱了起来。“一线警务工作是非常危险的,自然要纪律严明。” 应胜良看他一眼,“你以为还在你们研究室呢,整天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天塌下来,有你老师顶着。” 提到“老师”熊途心中一阵难过,停下脚步,愣了片刻,抬头看着应胜良,说了声:“对不起。” 又问:“我之前私自行动,你一定也被廖队骂了。” 应胜良着实没想到他还会举一反三了,当初被骂的时候,恨他可是恨得牙痒痒,可是现在听他道歉,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笑了两声,“我……我跟你说王振和孙丹眉呢,你提我干什么?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让你以后注意点……你自己不也受伤了吗?害!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天不早了,你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应胜良短暂局促的样子,让熊途想到了他老实憨厚的师兄应明,心中酸涩又怀念。“我已经睡得够久了,今晚想留下来加班。” 他抱着他的小冰箱走去他的世界,姿态十分坚决。应胜良知道拦不住他,只能苦笑一声,随他折腾。3第二天清晨,应胜良的闹钟没响,电话就先响了,接起来就听到熊途兴奋的声音:“廖汝死前曾经躺在一个维护良好的花境之中,那个花境中有苏铁蕨、金丝猴蕨、大灰藓、魔法紫芋……”没头没脑的一通话让应胜良彻底清醒过来,边挠着一头乱发跳下床,边对电话那头的熊途说:“你先冷静冷静,将你的发现写个简短的报告,我带你去见廖队长。” 二十分钟后,应胜良已经火急火燎推门进了熊途的研究室,熊途正从打印机里拿出他刚打好的报告,递给应胜良,“其他几名死者的头发都很干净,孢粉残留图谱与藏尸的阁楼里的基质图谱十分相似,我认为她们都死于室内。只有廖汝,她头发中的孢粉素十分丰富,我推断她死前曾经躺在一个人工设计出的艺术花境中,也许是某个豪宅的花园,也许是某个艺术馆的植物展区。” 应胜良接过报告,一目十行看着,另一只手拨通了廖队长的电话,兴奋道:“老廖,你来上班了没?哎呀,带着路上吃,我们熊有重大发现要报告……这回他可没私自行动啊,正正经经打了报告交给我,再由我上报……”熊途跟在应胜良身后,仔细琢磨“我们熊”三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像是描述宠物。他这么大只,哪里像宠物了?想到这里,“刑科所的熊”不悦地皱起了浓眉。廖组长快速又仔细地看了报告,然后打电话给跟廖汝那条线的雷昊强打电话。雷昊强穿了一件皱皱巴巴的黑色外套,正在市局门外的早餐店里喝豆浆,接完电话,放下碗就跑。在市局门口开了十年早餐店的店老板见怪不怪,拿起他的小本本,翻到写了雷昊强名字的那一页,淡定地记上一笔,然后继续做他的生意。半个小时之后,雷昊强带着他的组员,以及痕检人员,再加上熊途和大霖,开车行驶在去往廖汝情夫肖长发家的路上。“肖长发家的后花园我印象很深刻,有园丁打理,十分漂亮,虽然我也分不清那都是些什么植物,但是第一个去他家绝对没错。” 雷昊强身型魁梧,说话声音也如打雷一样洪亮,“只不过当时他嫌疑不明确,他那个小情人又喊来了律师,也没法随便搜查,这下好了,有正式文件,就算律师在,也不能阻碍我们执法。怕只怕……”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懂,上一次去没能仔细搜查,但已经打草惊蛇了,肖长发要是做贼心虚,将整个花园都铲平,再往郊外哪个小河沟里一倒,案发现在就彻底被破坏了,到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车上的人沉默着,雷昊强更是心急如焚,再一次加快了车速。怕什么来什么,到了肖长发居住的别墅区,远远就看到工人在施工,一车车的泥土往外运,雷昊强急地手刹都没拉就跳下了车,飞速跳上运土车,扒着没关的驾驶室车窗,拉下车的手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刚将车启动起来的司机被他吓了一跳,嚷嚷道:“你干什么?” 就见雷昊强已经亮出了警察证,顿时噤了声,车上雷昊强的组员包路也已经跳下车,一边亮证件,一边大喝着让院子里所有的工人都停下。痕检和大霖也提着勘察箱跑进院子四处搜寻,看还有没有可用的证据。熊途最后一个下车,跟在痕检后面,到了后院,植物早就拔了个干净,种植土也都被铲了个干净,恨不得“掘地三尺”了。他立刻折身返回大门外,戴上鞋套、手套跳上运土车的后车斗,小心地用小铲子翻找,顺便取样。他取好了几袋样品土,痕检和大霖也出来了,大霖看着运土车长长叹了口气,“得,今天谁也别想下班了,都在局里筛土吧。” 痕检也已经蔫了,又不得不抢打起精神来,冲雷昊强喊:“雷组长,这土我得全部带回去,多叫几个人给我帮忙啊。” 雷昊强远远应了一声,打电话叫支援。肖长发的情人,李心怡裹着大披肩怒气冲冲从屋子里走出来,对着雷昊强嚷嚷:“你们干什么?怎么直接闯进来了?这叫私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雷昊强没接她的话,抬了抬眉毛,冷冷一笑,“我们前脚刚来问过廖汝的事,后脚你们就把后花园给刨了,怎么?做贼心虚?怕我们查出来廖汝就是死在这个后花园里?” 李心怡脸色不变,嘴硬道:“我们翻修花园不行吗?难道装修也得找你们报备?” 雷昊强还是没接她的话,而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李心怡,盯了几秒钟,又说:“刨了我们也有办法查出来,看见外面车上那人了没?专门搞植物研究的,即便还剩半拉叶子,几粒花粉,也能查出来。” 李心怡已经有些绷不住了,眼神游移,支支吾吾,“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老公让我喊人翻修花园的,有事你问他。” 雷昊强一挑眉,笑道:“这就对了,这种人命官司别往身上揽,弄不好就得一起坐牢,你这么年轻,别搞情比金坚那套,忒傻。” 说着喊了包路,两人一起进入豪华的宅子里,找房主肖长发。熊途从运土车上跳下来,又走到后院,仔细观察这个被铲平的花园,回忆着他在廖汝的头发中组合出的孢粉图谱,慢慢在脑海中重新描绘这个花园原来的样子。黑色硅藻泥墙壁为背景框,若要好看,那必须要搭配大叶植物打底,比如大天堂鸟、波尔图巨浪海芋,用笔筒树、魔法紫芋等构建花境的主要骨架,随后要有各种蕨类,他在廖汝头发中发现的孢子中就有苏铁蕨、金丝猴蕨、大灰藓,而整个花镜之中的视觉亮点也不能少,色彩丰富的琴叶珊瑚、兜兰、蓝尾凤梨、积水凤梨等等便是最好的点缀。这样的热带植物为主的花镜之下,泥土之上必定是铺了一层碧绿的苔藓,树木根茎下长着常见的毛杯菌、扫把菌、不然廖汝的头发之中不会有那么大量的苔藓孢子,对了,还有长裙竹荪,这种菌类是寄居在竹子根部存活的,那这里必然还有一簇竹子。他在这荒芜之上,重建出一片华美的碧绿,他看到了廖汝躺在碧绿的苔藓和蕨类上面,后脑处流出潺潺鲜血。可是她躺的地方是植物茂密处,必然是没有留路的,来这里闲逛是不可能走到那里的,她的身上也没有其他的伤口,说明未曾与人厮打,那么……她是故意躲在这里的?大脑中的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他在眼前大大小小的土坑,高低不平的石块中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嚷嚷声:“你们是不是疯了?我都这幅样子了,还怎么杀人?别人不杀我就阿弥陀佛了……”他抬起头,看到眼前有扇窗户,窗户没关严实,开了一条缝。从窗缝之中,能够看到房间的情形。房间很大,正中间摆了一张专为瘫痪病人定制的护理床,靠窗的位置摆着小沙发圆茶几,另外一边是独立的卫生间。此时,护理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棉质睡衣裤的男人,男人面白虚胖,身体僵直,脖子也十分不自然地梗着,只一张嘴还算利索,声音一点也不比正常人小,嚷嚷着,又对他年轻的小老婆叫骂:“你是死了是不是?杵在这里看着我被人冤枉,还不快去给律师打电话?” 李心怡被骂了一通,也不敢反抗,拉着脸走出房间,给律师打电话。雷昊强与包路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上,雷昊强看着嘴上强硬的肖长发冷笑一声,“我们的法医推断廖汝死与三个月前,而你……我可是去医院看过你的病例的,是二个月前中的风,也就是说廖汝死得时候,你还好好的,什么事儿不能干?况且你这花园早不翻修晚不翻修,我们上门核实廖汝的事,你就立刻翻修,还不是做贼心虚?” 肖长发梗着脖子,喉咙里突然发出意味不明的“赫赫”声,然后开始叫唤:“我喘不过气来!我头晕……我要死了,我要被人冤枉死了……小张……小张……报警……报警……”包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拽着雷昊强往后退了一步。“我警告你别耍花样,报什么警?我们就是警察。” 雷昊强明知他在装,却也不能动他,气得捏着拳头对着空气晃了两下,“肖长发,你不要以为你这样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被请到外面的护工听到动静已经冲了进来,慌乱地查看肖长发的情况,解开他胸前的几粒扣子,替他顺着气,回头对雷昊强说:“警察同志,肖先生的身体确实不太好,麻烦你们过几天再来吧,他这样子也跑不掉……”“行,我们先出去。” 包路拽着雷昊强,出了房门。熊途将房里的情形尽收眼底,突然想到,那一晚,廖汝站在这里,是否也与他此时一样,看着房里的情形?她看到了什么?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吗 当天晚上,这起案子所有人都没下班,全部都在刑科所后面的小篮球场上筛土。篮球场上铺上了一层塑料布,一大车的花园土被倾倒在上面,有民警用大耙子将土摊平摊薄,所有人全副武装,低头用手里的小铲子,一点点筛选,期望能从里面筛出属于廖汝的痕迹。所有筛出来的大块物品,无论是石头,还是布片,都要经过多波段光源拍照,看看其中有没有隐藏的指纹血迹。熊途顶着黑眼圈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忙活一夜,发现廖汝头发中的孢粉素图谱与从肖长发家后院清理出来的花园土的孢粉残留图谱具有很高的一致性。痕检们也有了重大收获,在土壤中发现了星星点点的残留血迹,成功从血液中提取出dna,证实确实廖汝的。这算是一个极大的突破口,毕竟肖长发瘫痪才两个月,两个月前他的活动并不受限,有重大作案嫌疑,即便是几日前遇害的林苑,也可以往同伙作案的方向推断。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熊途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终于能够再次承认,自己活着的价值。然而,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破案的希望中,现实又给了众人一记沉重的打击。肖长发通过律师自首,承认三个月前廖汝曾经到过他家,他们在后花园中发生争执,他冲动下推了廖汝一把,廖汝在花园的石块上磕破了头,他为了息事宁人,赔偿了一大笔钱,廖汝便自行离开了。鉴于警方并没有他作案的直接证据,再加上他主动投案自首,以及他的身体状况,综合考量下,很可能连拘留都不会拘留,顶多令其在家中或者指定的医院监视居住。加了好几个夜班,个个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刑科所各位,顿时更加垂头丧气,就连所长送来的慰问品,也没能让大家打起精神来。实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所有人陆续下班,熊途也收拾了背包,慢慢走出市局大门。连续加班有个好处,能透支人的所有力气,连感知痛苦的能力都失去了,脑内一片混沌,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坐车回家。晚上十点,地铁站内依旧拥挤不堪,熊途戴着耳机木然地混迹其中,偶尔抬头,看到一张张与他一样混沌木然的面孔,脑海中突然闪过曾经在丧尸片里看到的画面,丧尸大军拖着残缺的身体,木然地搜寻着活着的人类。他突然觉得电影里的画面跟眼前这幅画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即便是这样,熊途还是没那么容易入睡,身体静了下来,脑内的混沌却如开水煮沸了一般沸腾着、翻滚着,让他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他抱着头喘息着下床,从抽屉里拿出陈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塞进嘴里,水都没喝,干咽了下去。药物麻痹了大脑,让大脑平静下来,但是头痛却没那么容易平复,他就这样伴着尖锐的疼痛进入了梦乡。他又开始做梦了,梦到了他曾经跟这李凊隽参与过的一个案子。那起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男青年加班到凌晨,溺毙在路边的池塘里。案发那段路没有监控,警方严密调查后,判断男生是失足落水。但是被害人的父母不接受这个结果,一直堵在公安局门口,反复诉说,儿子是被上司按在公司的大鱼缸里淹死后,弃尸池塘的。因为儿子生前,曾经在家中说过,受到上司严重的职场霸凌,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是父母总觉得现在找份好工作不容易,劝他要圆滑一些,不要总因为一些小事得罪上司。为了搞清楚真相,负责这起案件的分局,求助李清隽,请他帮忙分析死者肺里发现的藻类碎片与公司鱼缸里的藻类是否同一种属。李清隽当时正带着他的学生们,与国家生物信息技术基因库合作,为犯罪现场常出现的植物建立dna条形码的资料库,这样即便案发现场发现的植物证据,再残缺无法辨认,也能通过dna条形码找到植物种属。然而当他们比对了死者肺中的藻类,发现跟鱼缸里的藻类并非同一种属,男生毋庸置疑就是溺毙在池塘里。他记得那天他和李清隽从分局里走出来,那对年迈的父母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一边哭喊着“帮凶”,一边对胡乱地撕扯着。他站在车前,被劈头盖脸打了好几拳,脸上火辣辣的,李清隽也没好到哪里去,警服被撕烂,眼镜都被打飞了,但是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就任由他们厮打,直到奔出来民警将那对父母拉开。等上了车,李清隽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可惜地看着碎掉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不见半分恼火。他也知道那对父母的绝望,但心中还是委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李清隽似乎发觉了他的心思,回头对他笑了笑,“熊途,你生气是应该的,但别怨恨他们,他们只不过没有别的活路了。” 熊途看着车外哭到昏厥的被害人的母亲,那位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了,黑瘦的面庞上涕泪横流,看起来狼狈至极,他不忍地垂下头,捂住被抓破的胳膊,心中不是滋味。他问李清隽:“他们为什么不去找霸凌他们儿子的公司讨个说法?每日在这里闹什么呢?警方又不能替他们去起诉那家公司。” 李清隽投过来一个深长而无奈的眼神,“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对于有些人可能难如登天。他们二人都是文盲,靠着卖水果将儿子供上大学,他们根本无力更无经济支撑去跟一个大集团打官司。他们的诉求在高楼大厦里根本无人听,但是这里总会有人听他们说话,任他们责怪。” 他心中凄然,低声说:“我们本该是给他们带去希望的,却断绝了他们的希望。” “希望是自己生出来的,别人如何给?” 李清隽看着他,“熊途啊,想要给别人希望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狂妄。” 他不服地抬起头,“那我们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思考明白。” 李清隽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临死前,能对你说个一二,希望到时你我师徒缘分还未尽。” 那个时候,他总觉得“死”是很遥远的事,没想到,没过多久,它就突然到来了,而,无论是他还是李清隽都没有做好准备,到了最后,他的老师也没能给他解答。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以至于他又想起了被k探长囚禁的时候。他也问了k探长同样的问题,k探长回答他:“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恶人就该呆在黑暗的地狱里,好人就该在日头下好好生活,这是这个世界原本该有的秩序。维持这样的秩序,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这个回答,从此成了他痛苦的源泉。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内心长出了另外一副面孔,那个与他同样面孔的人仰视着k探长,并对他狞笑着:“他果然是我们的救世主,他完成了我们的理想。” 他惊慌地看着狞笑的自己,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心中一万次地谴责自己。也许他当初就不该活下来,李清隽在天上看到那一刻的他,一定非常非常失望。对死去的人的愧疚,对自己的失望厌恶,再次在睡梦中爆发了,但是药物的作用还在,他醒不过来。迷蒙之中,挣扎着,流着眼泪在被子下蜷缩成一团,孤独地在黑暗中挣扎。这样糟糕的睡眠,醒来之后,可想而知有多疲惫,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起来,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就看见两条消息跳进视线。“嗨,应法医委托我明天带你去买鞋,明天上午十点,商场见。” “我是米小谷,你备注一下。” 熊途看着手机,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加得米小谷的微信,难道是住院的时候,熊中华拿他的手机加上的?除了这个答案,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可能性。他虽然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回了两个字:“不用。” 没想到米小谷立刻发来了视频通话的请求,他皱着眉按了接通,镜头对面出现女孩红通通上下晃动的面孔,等拿远一些,才看清,她在晨跑,背景应该是学校的操场。“什么叫不用啊?” 米小谷边跑边气喘吁吁问他,“应法医说,你不去也要去,不然不让你上班了,你自己看着办。” 对面的阳光太耀眼了,熊途心和眼睛有一瞬间都被她刺痛了,他沉默地挂掉了视频通话。他冷着脸,跳下床走到洗手间里,冲了一个澡,刚走出来,就听到手机在疯狂震动,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是应胜良,便接了起来。果不其然,迎接他的是一阵怒吼:“你住院的时候,米小谷天天去医院陪你,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不满意了?你那鞋都要张嘴咬人了,走在所里,旁人都对我指指点点,说我苛待你。米小谷不行,难不成你让我亲自带你去买鞋?还是要我打电话给你爸爸?” 熊途被训得一阵心虚,低声说:“我下班再去,今天先去上班。” “今天是星期天,上什么班?” 应胜良吼得房梁都在震动,“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熊途愣住,他确实忘记今天是星期天了。“我可以自己去。” 熊途挣扎着。应胜良冷笑了一声,“好啊,那你自己去。”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去人潮密集的地方……他一个人去……光是这样的想法,就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就在这个时候,米小谷的视频电话又拨了过来,他如蒙大赦般立刻接了起来。对面的女孩已经跑完了,正走回宿舍,红扑扑的脸上全是汗,一双乌黑的圆眼睛,就像是两颗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亮得让他无处可逃。女孩脸上带着小得意的笑容,似乎对他的处境了若指掌,骄傲地抬着下巴,吩咐他:“十点,白鹭商场门口见。你要请我喝咖啡。” 他对着屏幕咬了咬牙,懊恼地按掉了视频通话。 忘了你是男的 白鹭商场离熊途的住处也就两站路,离公安大学却有十多公里,等熊途来到商场门口时,米小谷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大毛衣,搭配白色破洞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看见熊途走过来,忍不住皱了皱眉,“黑外套,黑裤子,黑口罩,黑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打劫呢。” 熊途没吭声,低了一张纸币过去,“去买咖啡。” “现在谁还用纸币啊?” 米小谷皱皱鼻子,没接纸币,反而拽着他的胳膊往商场里走,“走啦,一起去。我看咖啡店外面的立牌上写着今天指定饮品买二送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最终熊途是一手咖啡一手冰淇淋走出那家装潢精致的咖啡店的,米小谷手里提着外卖的纸袋,里面是两杯咖啡,一盒提拉米苏,手里正举着巨型冰淇淋吃得欢快。“这家冰淇淋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米小谷的冰淇淋已经下去一半了,回头一看熊途的冰淇淋还一口没动,融化的粉色液体顺着他白皙的手背往下流,吝啬鬼顿时炸毛了,抓住他的胳膊,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又抬头瞪他,“都化了,浪费食物,会天打雷劈的。” 熊途像被雷劈过一样,电流从手背窜到胳膊,又窜到他的心脏,导致他整个人都僵硬了,愣了一下,脸色难看地挣脱她的手,抬手将冰淇淋丢进垃圾桶里,从外套兜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手背。米小谷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出格了,连忙道歉,“我跟林苑一起玩,经常这样……习惯了,忘了你是男的,对不起啊,你别生气。” 熊途歪了歪头,似乎比刚才还要生气:“忘了我是男的?” 米小谷笑得十分诚恳,“每次见你,你都裹得密不透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盲盒呢,我有时候会觉得没准盲盒里能开出来个姐姐。” 熊途黑着脸,将她手里的纸袋抢走了,冷声冷气道:“我不止是姐姐,还是个小气的姐姐。” 说完,提着纸袋就要往垃圾桶里丢。吃的被抢走,这就等于掐住了米小谷的命脉,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小姑娘顿时怂了,围着他哀求,“别丢,别丢,你不是姐姐,是哥哥行了吧?哎呀,至少把提拉米苏给我,好几十块呢,我一口都还没吃,求求你了,别丢它,实在要丢……”说着她一屁股坐在了垃圾桶上,冲着他仰头张开了嘴,“实在要丢,就丢我嘴里吧。” “……”熊途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沉默了几秒钟,终究还是认输了,将纸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转身走了。米小谷抓住纸袋,笑嘻嘻站起来,一面从纸袋里拿出一杯摩卡狂吸,一边跟了上去,还不忘了“拍马屁”,“熊途,你可真是个好人。” 两人逛起了商场,他买衣服很简单,很迅速,进店,随手指向一双鞋,找店员要最他的尺码,也不试穿,直接包起来就要刷卡。米小谷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夺了他的卡,硬是将他按到椅子上,“鞋一定要上脚试,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脚,好不好看?” 而且这家店这么贵,一双鞋要好几千,一点服务都不享受,岂不是太亏了?“不需要,尺码合适就能穿。你……”熊途拒绝着,脚上的鞋已经被米小谷拽了下来,想站起来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孩吩咐着店员拿来最新款,往他脚上套。“我看电视上那个明星上综艺节目就穿的这双……”米小谷手脚利落,说这话,已经鞋带都给他系好了,比店员还娴熟地招呼他起来走一走,“感受下脚感,这么贵的鞋,不舒服,咱们可不要。” 熊途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敷衍地走了几步,“还可以。” 米小谷退后几步认真地端详他,笑眯眯点头,“你穿着比那个明星好看。” 店员也忙说,“这双是我们品牌今年的明星款,卖得特别好。” 跟陌生人说话,让熊途觉得非常难受,他低头将鞋子脱下来,“要两双。” 刷卡时,米小谷看着店员算出来的价格,迅速地将熊途扯开,对店员说:“我记得今天是你们商场店庆,所有的品牌都参与八八折优惠活动,你怎么没给我们算呢?还有,满三千送三百的代金劵,别忘记拿给我们哦。” 最终,两双鞋送了六百的代金劵,米小谷带着熊途杀去了可以用代金劵的男装店,给他挑了毛衣、外套、裤子,付款时硬是问店员要了三双袜子。又用买衣服送的代金劵加上这几次的积分,零元拿下一顶价值不菲的鸭舌帽,这趟购物之旅,才算圆满结束。看着熊途手上的大包小包,米小谷十分有成就感,又不免对熊途买东西时不看价钱,不算折扣的性格产生担忧,“你这样会被坑死的,辛辛苦苦赚的钱,怎么能花在这么冤枉的地方?” 熊途没有说话,他确实不擅长跟店员掰扯这些,但这次确实多亏了她,真金白银省下了不少钱,本着不欠人情的处事原则,他提议,“请你吃饭……”“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你呢?” 米小谷笑嘻嘻地指了指旁边的广告牌,上面是新上映的电影,豪华阵容大制作,“再请我看一场电影,咱们就两清了。” 熊途指了指楼上,“去新开的那家烤肉店吃,广告牌上说他家满三百送电影票兑换券。” 米小谷十分欣慰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去烤肉店的路上,米小谷去洗手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盯着熊途看了几秒钟,才犹豫着开口:“一直有人跟着我们,你也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却没做任何反应,我就默认那些人你认识了。现在我去洗手间,可就剩你一个人了……”熊途有些诧异,“你发现了?” 米小谷撇了撇嘴,“我好歹也是公安大学的,你瞧不起谁呢。” “你去吧。” 熊途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习惯了。” 米小谷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后,熊途果然还在原地等着,远处跟着他的人也还在原来的地方,米小谷觉得有趣,“你不会是什么富家大少爷吧?出门还带保镖。” 熊途抬了抬眉毛,“熊中华看起来像富豪吗?” 米小谷想起和蔼可亲的熊叔叔,“哈哈”一笑,“人不可貌相嘛。” 两人闲聊着吃完了烤肉,然后去看电影,米小谷想看的那一场只剩下一张情侣卡座的套票了,熊途还在犹豫,米小谷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最后一张,也就是说后面的人进不去了……”熊途秒懂她想说什么,点了购买。情侣卡座在最后两排,是双人位的沙发,宽敞舒适,扶手与椅背都很高,坐进去,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米小谷还是第一次坐情侣卡座,十分新奇,拉着熊途坐下。其实这种卡座两人坐着也十分宽敞,不会挤在一起,只不过,周围都是情侣,那个氛围,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尴尬。米小谷向来自来熟,尴尬一会就适应了。但熊途不行,听着旁边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声音,脸上都要着火了,手脚僵硬地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扣在耳朵上,又被米小谷一把扯了下来,他下意识去抢,耳机已经被米小谷放到了她的另一侧。电影要开演了,灯灭了,周围也跟着安静下来。“看电影戴什么耳机呀?” 米小谷在昏暗的光线中凑到他耳边,“电影院这么昂贵的音响设备都被你浪费了。” 眼前的昏暗让人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熊途一瞬间头皮都麻了,握紧拳头,别开头去。电影开场,米小谷盯着大屏幕,看得专心致志,偶然间侧头,才发现熊途直挺挺坐着,双眼轻阖,竟睡着了。“看武打片也能睡着吗?” 她嘟囔着凑过去,“昨晚没睡好吗?” 熊途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着,长睫毛在轻轻发颤,米小谷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知道你挺难的,可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她低声喃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至少……睡着了就别难为自己了,做个好梦吧。” 她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他的眉心竟真被抚平了,睫毛也不再颤动,睡得安稳了许多。人睡沉了,便全身都松懈了,他渐渐靠不稳,身体左歪右斜,米小谷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倒下,又扶着他的头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他再次安稳下来,呼吸声变成了轻轻的鼾声,她的手下意识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下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边看电影边轻轻哼起了儿歌。“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红玫瑰……”这场电影时间很长,足有三个小时,熊途被散场的动静和刺眼的灯光惊醒,猛地睁开眼睛,见自己枕着米小谷的腿,剩下的一点睡意也都惊飞了,立刻坐直。又发现帽子和口罩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就见米小谷不慌不忙从身后拿出他的帽子和口罩,递了过来。“睡得还好吗?” 她依旧是笑盈盈的,看不出任何尴尬和异样。熊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地戴上帽子和口罩,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抱歉。” “谢我什么?” 米小谷歪了歪脑袋,“又抱歉什么?电影很好看,我看得很开心。” 熊途站起来身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米小谷也站了起来,帮他提了一个袋子,跟在他身后走出影厅。那两个跟着熊途的人还在,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紧盯着这边,面色十分难看,米小谷感受到了他的敌意,恶作剧一样,快走一步,挽住了熊途的胳膊,笑嘻嘻抬头跟他搭话,“你在家里总是睡不好吗?睡不好为什么不吃安眠药?住院的那几天,吃了安眠药成分的止疼药就睡得挺好的。” 熊途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那双纤细的手掰开。他继续走,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冷,“我确实该多吃点安眠药了。” 米小谷皱眉,“也不能多吃,要遵医嘱,适量吃。你们最近老是加班,睡不好可太要命了。” 熊途想起了林苑的那个案子,想起连日辛劳的成果被肖长发一下子推翻的屈辱,声音又消沉了下来,“对不起,我们还没找到杀林苑的凶手。” 米小谷放开他的胳膊,双手叉腰,面色不虞地瞪着他:“你可真自恋。” 熊途也停下脚步,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了。“你凭什么道歉啊?这个案子是你一个人在办吗?你是拯救我们这些受害者亲属的救世主吗?” 她原本就大的眼睛,瞪起来显得更大了,“别搞笑了,你不过就是这个庞大破案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要道歉也轮不到你。” 熊途没有反驳,心中反而莫名轻松了不少,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觉得案子是因为我没用才没有告破,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恋。” 米小谷踮起脚尖拍拍他的头,“孺子可教也。” 祭奠 在电影院里睡得太好,逛了一天街回到家后,熊途反倒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他索性背起包,准备去刑科所加加班。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折了回去,换上了今天新买的毛衣和外套,再套上新鞋,并照了下镜子。镜子里的青年看起来十分清爽,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沉闷和颓废,这幅样子,反而让脸上的疤痕显得刺眼起来,他抬手摸着那道疤痕,久久注视着自己的脸,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意外的举动。他慢慢将疤痕撕了下来……撕到一半又连忙粘了回去,抓起一旁的帽子,扣在头上,飞快出了门。星期天晚上的刑科所竟然灯火通明,对他吼着“你加班加傻了”的应胜良也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能看到他正一脸严肃地跟县里的周法医说话。大霖子在办公室外面探头探脑,看见熊途来了,立刻冲了过去,将他拖住。“熊哥,熊哥,你也听说了吗?” 大霖将他拖到僻静处,神神秘秘问他,问完又被他脚上的鞋吸引了,“这双不是电视里那谁穿过的吗?实物还真好看。哪买的?多少钱?” 熊途敷衍地说了价格,又问:“你刚才说我听说了,听说什么了?” “你没听说啊?” 大霖略有些失望,“那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咱那案子有新情况了……”说完,便绘声绘色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肖长发自首之后,一直跟律师在一起,雷昊强反倒拿他没办法了,无奈之下只能死磕他的社会关系,摸到一个专门替人洗钱的黑社会成员,正打算找个理由先拘起来细细审问的时候,人就被经侦给劫胡了。经侦说他们跟这个洗钱的案子已经半年了,说什么都不肯还给雷昊强,雷昊强气不过,跟经侦那边大吵一架,没吵赢,跑去跟廖队告状。廖队带着雷昊强去找周副局长投诉,周副局长将两边的人叫到一起正在开会,决定轮流审,各审各的,团结友爱,互不影响。现在廖队正看着雷昊强审那个黑社会呢,经侦的张队长也从家里跑来坐镇。据某总务部门的“小喇叭”发来的现报,现场气氛相当紧张,堪比“决战紫禁城之巅”,高手对峙,毋需言语,目光交汇间,火光四溅,窗外电闪雷鸣。最后从那名黑社会成员口中得知了肖长发的非法交易,主要集中在偷税漏税,以及,非法开设的地下赌场,和无资质的黑整形医院。这些非法交易随着肖长发的瘫痪,基本都已经关停了,但是账目还在,其他的机构都与本案无关,只有黑整形机构,一直都是廖汝在管理。于是廖队决定明日一早,集中警力彻查所有黑整形机构的旧址,看能不能挖出线索。“我师傅在跟周法医商量,明天一早带被害人遗体,到公安大学找法医专家秦教授协助,看能不能从遗骨中查出整形痕迹,这样就能推断出,几位已经彻底白骨化的被害人是不是死于非法医疗行为。” 大霖说得眉飞色舞,“熊哥,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熊途的耳边又响起米小谷跟他说过的话“你只是这个庞大破案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沉闷的心彻底明朗了,他甚至笑了一笑,“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即便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对对对……”大霖“哈哈”笑起来,“鲁迅说的,一定没错。” 那一夜,所有人都在宿舍凑活了一夜,熊途就蜷缩在他的小研究室里,小睡了一会儿,因为心中有明确的目标,反倒睡踏实了,即便凌晨四点就被叫了起来,也没觉得有多困倦。他在所里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套上警服,跟着带队的痕检袁姐一起上了局里的车,浩浩荡荡朝着黑整形医院的旧址进发。袁姐是位经验丰富的老痕检,跟应胜良关系不错,应胜良要去公安大学不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出来前拜托她看着点熊途,袁姐自然满口答应。这是袁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熊途接触,上车后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老应这么关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家亲戚呢。” 熊途摇了摇头,“不是。” 袁姐看着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咦,你脸上的疤去掉了?激光去的?哪家医院做的?哎呦,效果可真不错。” 熊途一惊,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疤痕贴不见了,许是洗脸的时候冲掉了,集合前时间太短,着急之下完全忘了这回事。关于为什么脸上的“疤痕”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平静,陈教授这样为他解释:“熊途,你对于只有自己活下来这件事始终都无法接受,如果身心完好,愧疚感会加倍。我曾经遇见过一个病人,他经历过严重的车祸,他的全家都死于车祸中,只有他活了下来,只受了一些轻伤。伤愈医生通知他出院的时候,他非常崩溃,声称自己瘫痪了,且那之后,他真得无法直立,无法行走,医院也查不出任何原因,在我这里医治了五年,才勉强能够走路。熊途,你并不孤独,并不奇怪。” 从身到心的不适感,让熊途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呼吸急促,握紧了拳头。袁姐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低血糖了?是不是没吃早饭?头晕不晕?”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蛋黄派,打开包装送到他嘴边,“快点吃一口,低血糖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能忍着!我年轻的时候吃过这个亏,现在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头疼。” 熊途接过蛋黄派,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黑医院位于市西区的宁杭街上,周围道路状况十分糟糕拥挤不说,规划还十分不合理,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争道的情况屡见不鲜。而且这块地是块飞地,地点处于市西区,行政管辖区却归属十几里之外的市东区,企业交税也都交给市东区,长久以来,产生了诸多历史遗留问题,没法解决,因此连道路监控都是最老式的,一个月就会被自动删除,是最让警察们头疼的地方。就在这个位置上,原来有一家私营医院,也就是所谓“莆田系”医院。2016年“魏则西事件”之后,全国的莆田系医院经历了一次大洗牌,这家医院在严查之中被关停。然而肖长发依旧利用着医院的名头,在这个旧址开了整形美容科,有专人负责在全国各地招揽生意,骗取不明真相的外地人的信任,赚取黑心钱。到达目的地,天还没亮,一行人下车,打开生锈的门锁,打着手电筒进入漆黑的建筑物。建筑物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搬光了,里面一片狼藉,袁姐和她带出来的年轻痕检员提着勘查箱跟在大部队后面,还不忘回头询问熊途:“好些了吗?” 熊途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袁姐。” 目标就在前方的兴奋压制了心中的不安宁,他确实感觉好多了。袁姐放心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年轻人身体好,恢复就是快。” 逐层搜索拍照是个很大的工作量,袁姐很快就忙得顾不上熊途了,熊途一个人提着勘查箱在建筑物里的四处搜寻可用的植物证据。一楼大堂走进去确实是个像模像样的整形医院,装潢得富丽堂皇,有前台,有主治医生门诊,有各种检查室,还有住院部。但从上面的积灰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绿植长期无人浇水,都已经干死,角落里都是漆黑的霉菌,窗缝里不知哪里飘来的草籽已经生根发芽,长得茁壮挺拔,丝毫不嫌弃环境恶劣。住院部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门,推门走出去是个并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并没有铺水泥,杂草横生,他走进杂草丛中,仔细辨认这些杂草,多是城市角落常见的杂草,看植株生长状况,都只有三四个月,并无老株。也许三四个月之前,这里是有人打理的。熊途在杂草丛中翻找着,在墙角的地方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墙角下,摆了一排圆形石头,石头共有六块,每一块石头上都放了一朵花,也许是怕花被吹跑,花的上面还细心地压了块更小些的石块。那些花基本都枯萎了,从左向右依次是:桃花、桃花、荷花、荷花、高盆樱桃、高盆樱桃。次序与案发顺序完全一样。仿佛是在祭奠死者。熊途蹲下身来,看着那些枯萎的花朵,心中如有雷鸣。查了那么久,困惑了那么久,他终于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凶手的气息。其他的人也很快找到了这个后院,袁姐指挥人拍照取证,又小心地将石块装进证物袋,枯萎的花朵则由熊途封存起来,放进了他的小冰箱中。其他民警一寸寸搜寻着院子,在院子的中间,发现了两处泥土比较松软,似乎曾翻开过的痕迹。一处痕迹比较大,长约一米七,宽有六十厘米,但是民警小心地挖开土壤,里面竟是空的。另一处较小的坑,长宽不过水盆大小,挖开之后,里面埋着一些灰黑的灰烬,灰烬在土壤中许久了,潮湿的环境让它们变得潮湿腐化,袁姐一点点将灰烬挖出来,铺在塑料布上,依稀能辨认是衣物焚烧后的灰烬。雷昊强蹲在坑边,看着这些灰烬,问袁姐,“是不是被害人的衣物?” 袁姐全神贯注地将坑里的灰烬尽数取出,头都没抬,“这得回去验了才能知道。” 雷昊强心中虽着急,但也不敢盯着袁姐追问,皱着眉,转了个身,看熊途正趴在大坑边上,戴了手套的双手,认真地翻着坑里的草根。雷昊强对熊途印象很好,知道“刑科所的熊”是搞植物学的,总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线索。他抱着希望凑过头来问熊途:“发现什么了吗?熊……”称呼上他犯了难。称呼法医,一般都是xx法医,可是熊途虽在应胜良组里,确是个特别的存在,也没见过他解刨尸体,叫法医似乎不太合适。那叫熊检?似乎也不对,他又不是痕检。犹豫了两秒,脑子一抽,叫了声:“熊老弟……”好在熊途正处于忘我状态,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听到别人问他,眼睛还盯着手里发黑的断根,无意识地回答:“这个坑被挖开了两次,前后间隔时间很短,应该不超过半个小时。一次用的铁锹之类的利器,一次徒手。” “为什么这么说?” 雷昊强眉头拧了起来。“坑里有一些红豆杉的断根,是院外那颗红豆杉树的根延伸过来被挖断的,这些断根已经有些腐败了,肯定不是刚才你们挖断的,而且有些断根的断口非常平整,是被铁锹类的利器切断的,有些断口则非常粗糙,是被徒手扯断的。” 他说着将找到的断根排列好,指给雷昊强看,“两种断根的腐败情况基本一致,断开埋进土里的时间差不会很大。除非挖坑的时候就是两个人,一个人用铁锹挖,一个人用手挖……可这显然不太合常理。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用铁锹挖了坑埋了什么,他离开之后,另外一个没有铁锹的人,徒手将坑挖开,将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雷昊强认真听着熊途的分析,“确实,手里如果有铁锹,第二次挖的时候就没必要用手。看坑的大小,埋得十有八九是尸体,肖长发果然有帮手!或许是那个帮手处理尸体不合肖长发的心意,他又将尸体挖了出来,打算用之前的方法处理……不对不对,肖长发这个人身娇肉贵的,怎么可能愿意徒手挖坑?难道反过来?” 雷昊强蹲在坑边陷入沉思,熊途没有理他,他忙着将断根一一封进证物袋中。 深夜埋尸人 熊途从黑整形医院回来后,一直呆在他的研究室里,一天一夜不曾离开。中间应胜良从公安大学回来,过来看过他一次,看到洁净区外挂着的新外套,小鞋柜上摆的新鞋,嫌弃地咂了砸舌:“花里胡哨的,一点都不稳重。” 然后抬头隔着透明的玻璃问熊途:“下回别买花的,领导看见了,对你印象不好。” 熊途垂着头眼睛盯着显微镜下的花粉粒,久久凝视,根本没听到应胜良说什么。应胜良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无视,哼了两声,就回办公室了。熊途看着显微镜中出现的花粉粒,仔细辨认了许久,不太敢相信地冲出来,打开电脑,进入国家植物资料库,反复对比,这才敢肯定,他确实没有认错。可是现场没有这种花,怎么会出现这种花的花粉?除非……熊途推开应胜良办公室的门,急匆匆道:“我要再去一趟整形医院。” 应胜良抬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又看了眼一脸焦急和理所当然的熊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于这种突如其来,没有前因后果的“无理”要求,他也算基本适应了。大半夜就大半夜吧,没什么好生气的,经验告诉他生气了也没用。顺着他吧,就顺着他吧,没准真有什么线索,即便没有线索,有人跟着,也总不至于闯祸。对对,就是这个心态。半个小时后,雷昊强打着哈欠拽着熊途上了车。刚才应胜良打电话告诉他,熊途有重大发现,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宿舍床上蹦下地,袜子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踩进马丁靴中就奔了过来。一路上熊途紧绷着脸,一声不吭,看起来十分严肃,他只当是技术工作者的严谨,什么都没问,一路飙车开到黑整形医院。重新来到那个院子后,熊途才重新“活泛”了起来,站在坑边,抬头四处张望。雷昊强使劲揉了揉眼,跟着他四处看,看了半天还是不明所以,“我们要找什么?” “花。” 熊途的视线在周围漆黑的楼栋间穿梭,“昙花。我在坑里取的样本中发现了昙花花粉。” “昙花,我知道,只开一夜。可也不稀罕,这个花粉怎么了?” 雷昊强还是不太明白。“昙花是虫媒花,花粉即便被风吹落,也一般不会吹太远,这附近一定有人家种了昙花,且是开放的阳台……楼层也不会太高……”熊途说着已经锁定了几户人家,一一指给雷昊强,“麻烦雷组长去那几户人家问一下,他们是不是种了昙花。且是三个月前开放的。” 雷昊强挠了挠头,“倒不是不行,只是……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熊途慢慢说:“昙花养护起来并不容易,长久的辛劳,为的就是昙花一现。种这种花的花友为了完整记录下这‘昙花一现’,会在花期长时间开着摄像机,以免自己错过这个盼望已久的时刻。” 雷昊强秒懂,“也就是说,摄像机有可能意外拍下这个院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是的,只是有可能。” 熊途说。“有可能总比没可能强。” 雷昊强似乎瞬间清醒了,抹了把脸,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笑容,“夜长梦多,也别等天亮了,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敲门,大不了多挨几次骂。” 来之前熊途详细调查过,案发日这个区域的风向风速,预测了昙花花粉吹落的轨迹,按照这个轨迹,符合条件人家并不多,雷昊强挨家敲门,隔着防盗门亮出证件,问:“请问您家有没有种过昙花?” 睡眠被强行打断,谁的脾气都好不了,说句“没有”就摔上门的已经是最有教养的了,起床气重的直接指着雷昊强破口大骂,雷昊强只能听着,然后不停道歉,脾气好得,跟追捕罪犯时,凶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熊途在一旁跟着,隐约有些佩服这位老刑警的能屈能伸。敲到三楼的东边户,一位年轻的女人出来开门,看到雷昊强的证件,一脸气愤地嚷嚷起来:“是不是对面那个神经病又报警了?我最近都没开补光灯,也没开摄像机。而且我在阳台上放摄像机,就是拍我自己的花,不是偷拍他,他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就他那猴样,跟没进化全似的,我偷拍他干什么?我又不是搞人类返祖现象研究的。” 熊途听到“补光灯”和“摄像机”就知道这位是花友,心中一喜,忙问:“请问您家中是不是种了昙花?” “种了?犯法啊?” 女人烦躁地瞪了熊途一眼,又对雷昊强喊:“别以为找个帅哥来执法就能和稀泥糊弄过去,我在家里种花不犯法。” 雷昊强忙跟她解释,再三表示自己不是派出所的,不管她种花不种花,只是希望她配合调查别的案子。女人表情这才缓和起来,说:“昙花我确实种了。” 熊途问:“昙花开放那晚,你是否拍了视频?” “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女人笑起来,“能不拍吗?辛辛苦苦就为了那一天呢。你们要视频原件?加个微信,我发给你。” 熊途只能拿出手机与女人互相加了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一个压缩包,道别时,女人还将他们送到了楼道口。两人回到警局,立刻在电脑上解锁了压缩包,然后眼睛一眨不眨眼地盯着视频,终于在快天亮时,在屏幕漆黑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黑影。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昙花绽开……一现奇芳韵久长。阴暗的角落里,黑影如鬼魅,拖着黑色的编织袋丢进坑里……埋尸的黑影走后,又来了一个步履蹒跚的男人,跪倒在地,徒手将埋尸坑挖了出来,拉开拉链,看着里面的尸体,伏地痛哭……绝美盛景与人间至恶,出现在同一画面里,俨然一出荒诞的黑色情景剧,让电脑前的人全部陷入了沉默。良久雷昊强站起来,抹了把脸,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般,双拳猛地捶向桌子,又突然伸手将熊途抱起来,颠了两下,放下地后,两手按着他的肩膀,郑重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弟,谁要在背后嚼你舌根,说你是关系户,进来混日子的,就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熊途被晃得一脸懵,尴尬又腼腆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不……不用。打人要背处分。” 雷昊强哈哈大笑着,握着装了证据的u盘,一溜烟跑去找廖队了。那段视频经过技术部门的处理,清楚地再现了肖长发埋尸的全过程,以此为突破点,经过突击审讯,肖长发彻底扛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大喊:“是她自找的,她站在窗口往我儿子婴儿床上丢蜈蚣,她想弄死我儿子,我能让她活吗?这么多年,她要什么我没给?钱,房子,要什么给什么?我在她身上用得功夫也最多,她就是生不出儿子来,反倒是心怡才跟了我一年,就生了儿子,这能怪我吗?怪只怪她自己不争气……”说起要廖汝要动他的宝贝儿子,肖长发就怒不可遏,一旁的律师想拦都不住他,已经放弃了,任由他疯子一样躺在病床上梗着脖子嚷嚷。熊途在会议室里,与专案组的其他同事一起透过监控看着这段荒谬的景象,直到廖队关掉了电脑屏幕。全程参与审讯的雷昊强向廖队报告:“根据肖长发交代,当天廖汝意图伤害他的儿子肖继宗,他才与廖汝争执起来,失手将其推倒在景观石上,致使廖汝死亡。廖汝死亡后,他将尸体装进一辆奔驰车的后备箱中,带到已经关停的整形医院的后院,埋了起来。埋尸之后本想带着情妇和儿子一起出国避风头,没想到意外中风,瘫痪至今。至于后来将尸体挖出来的男人是谁,他并不知道,也不认得。昙花花友提供的视频也没拍到那个男人的正脸,技术组虽然连夜加班,也只能分析出男人的大概年龄和身高体型,所穿衣物。” 这些都写在报告中,每个参会者手上都有。挖尸的男人身高约一米七三,体型中等,上身穿军绿色外套,下身黑色裤子,鞋子看不清,但是痕检分析了现场提取的半枚鞋印,判断男人当时穿的应该是劳保市场最常见的三七牌帆布鞋。这个男人无疑是杀害林苑,非法处理尸体的重大嫌疑人。这样一个低收入群体的男性,怎么会跟廖汝扯上关系,会是廖汝曾经雇佣过的工人吗?刑警也往这方面调查过,但是查遍了所有曾在黑整形医院工作过的工作人员,包括清洁工,并没有与这个男性体貌特征相符的。他的举动明明与廖汝亲密无间,怎么会完全不留痕迹?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众人思索之际,雷昊强又补充道:“为了撇清与本案关系,肖长发主动交代,黑整形医院曾经出过几起医疗事故,造成两人死亡,这两人就是本案的被害人张艳和钱月。因为当时整形医院是廖汝主管,他并不知道廖汝是怎么处理的。我们比对了他提交的黑医院的顾客名单,发现除了张艳和钱月之外,孙小琳也是整形医院的客人,她住院做小腿肌肉阻断术,但是术前准备阶段她就消失了,前期缴纳的住院费也没退。” 负责谈乐乐的小组,认真分析了谈乐乐失踪的时间线,与张艳死亡的时间对得上的。廖队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廖汝本市没有其他亲属,朋友都是些酒肉朋友,对她个人情况了解甚少,老家的亲人也都断了联系,这世上除了肖长发似乎只有她的女儿廖惠茹最了解她了。只可惜廖惠茹不愿意回国协助调查,也不愿意通过电话视频与我们联系,她要是愿意配合,也许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熊途低着头看手上的资料,无意中扫到廖惠茹就读的学校,条件反射“啊”了一声,“她在圣伯德大学,读的是生命科学专业……我记得……简……好像就在这所学校的教授……”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小,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应胜良听见了,应胜良抬了抬眉毛,拽着他的袖子举起了他的手,“熊途有办法让她回国。” 熊途惊讶地看着应胜良,“我……我有办法?” 应胜良看着熊途,笑起来:“你有办法吧?” 熊途在应胜良不容拒绝的眼神中垂下头,“我有办法。” 因为涉及到一些隐私,熊途希望单独跟廖队说,廖队就宣布散会,让熊途去他办公室谈。去廖队办公室前,熊途去了趟洗手间,洗手出来后,看到应胜良在吸烟区抽烟。刑警队里老烟枪多,平日里那个吸烟区总有两三人站着,此时只有应胜良一个人,站在风口,吐出来的烟雾包裹着他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孤独。熊途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走了过去。“简是……通过老师认识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烟味熏地嗓子发痒,他皱了皱眉,“如果我协助调查,可能要向调查组报告。” “报告吧,也省得他们闲着没事干。” 应胜良冷哼了一声,大力将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中,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熊途看着他抽烟不要命的样子,有些难过,“你……是不是刚跟那边联系过?” 应胜良是一口一口抽着烟,“他们跟你说了?” “没有,他们不会主动跟我说话。” 熊途说,“每回跟那边联系过之后,你的心情就很不好。” 听到这话,应胜良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脚踢在垃圾桶上,“每回都给我打太极,没有进展,没有进展,要耐心,要耐心……我耐心得起来吗?这都多长时间了?” 说着他猛地看向熊途,一双因为熬夜布满了红血丝的双眼,因为困顿而显得无助而焦躁,“你能对我说些什么吗?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熊途难过极了,他想起“剑兰计划”开始之初,应胜良曾经去办公室给应明送过吃的,站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保重身体,光是小菜的保存方法,他就反反复复说了三遍。他那时并不认得应胜良,只是觉得好笑,沉默寡言的应明师兄怎会有个如此话痨的大哥?那平时兄弟俩在家聊天的时候,应明师兄还能插得上话?“你知道的。” 熊途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签过保证书,不可以对任何人透漏任何剑兰案的细节。” “我他妈的能不知道吗?” 应胜良吼了起来,一脚将垃圾桶踹翻了,“我自己也签过!你说可不可笑,我他妈的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应胜良的崩溃,熊途有些不知所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要如何安慰?应胜良已经从短暂的崩溃中回过神来了,俯身将垃圾桶扶了起来,拿起角落的小扫帚扫着散落了一地的烟灰,每一下都十分沉重,仿佛在打扫自己的心。扫完了,他抬起头,疲惫地看着熊途,“去吧,廖队在等你。至于……那边,电话我来打吧。” 熊途离开了抽烟区,片刻又折了回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应胜良说:“那天是我生日,我们一起吃了蛋糕,之后就各忙各的去了,我一个人呆在样品库里整理样品,应师兄在另外一个实验室与小意在一起。老师走进来交给我一个钥匙扣,说是自己做的,是给我的礼物。” 他说着苦笑一下,“但是我没有证据,案发后钥匙扣也不见了。拿到礼物,我很开心,之后老师出去,不到半个小时整个研究室就被炸上了天。也许是样品库在地下,所以我没死,反而被那个连环杀手劫持了,关了我三个月。这就是全过程,我说了无数遍了,没人信我!他们不信,你也不信!住院都要被监视!你让我自己表现好点,出去要向上报备,我去买鞋报备过了,他们依旧派人跟踪我。我如你所愿,配合调查,你依旧要来质问我!你让我说什么?说,就是我炸的实验室,罪魁祸首就是我,立刻把我拉去枪毙,你们才满意吗!”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胸腔挤压着心脏,心脏每一次跳动,他都会疼。他退了两步,捂着脸,有眼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你们就这么恨我吗?就因为我活着?” 应胜良慢慢抬起头,心中涌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也许……困于这起案子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向熊途施暴。就因为他活着。 男朋友? 熊途曾经短暂地在公安大学学习了一个月。那个时候,他在首都医科大读法医学,同时跨校修了隔壁林业大学的植物学专业,每天两个校区来回跑,就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第一次遇见了李清隽。李清隽是专门来找他的,因为好奇,竟有人跟他一样大学时期,跨校去修植物学。他当时的班主任向李清隽介绍他时,一脸骄傲:“这就是熊途,专业课年年都是第一,林业大学那边的江教授也对他赞不绝口。我记得院士您当年就是法医学和植物学双学位,我们私下里都说他很有院士您当年的风范。” 熊途本就不擅言辞,被班主任夸得脸涨得通红,即便是知道面前的就是自己一直崇拜的李清隽院士,依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窘迫时,李清隽和蔼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才十八?那你可比我厉害,我拿到双学位的时候都二十了。真是后生可畏。” 熊途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我……我很崇拜您!初中的时候,妈妈问我长大了想当什么,我说又想当警察,又想做植物学家,很拿不定主意,我妈就将您的报道拿给我看。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法医植物学这个名词,能破案又能研究植物学,简直就是我的人生理想,从那之后我就确定了人生的方向。我要像您一样,让植物成为神探。” “是吗?” 李清隽笑得十分开心,“那我可太荣幸了。哦,对了,下个月,我在公安大学有一个短期的课程,为期一个月,你要不要来听?跟那边的老师说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这样一来,你从公安大学回来就要立刻参加期末考了。” 班主任提醒他,“一天的复习时间都没有。你可是要参加两个专业考试的人。能兼顾得了吗?” “没问题,我能兼顾。” 熊途想都没想,立刻做了决定,一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架势。李清隽点头微笑,“那好,我在公安大学等你。” 再次踏进公安大学,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教学楼略显老态了,周围的莘莘学子们依旧还是那样的青春蓬勃。他走进博爱楼,这里有一间会客室,里面坐了四位肤色各异的老外,一个小个子的女生正热情洋溢地向老外们介绍本校的历史。他在门口站着,看着小个子女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十分意外,声音都跟着一顿,但很快就收回了惊讶,对着老外笑盈盈道:“我大四刑事科学技术专业的米小谷,是本次两校交流活动的干事,大家有事尽管找我哦,我的联系方式就在联络卡上。现在大家先休息一下,稍后我会带大家去宿舍楼。” 安顿好老外,米小谷便跑出了会客室,惊喜地问熊途,“你来找我吗?” 熊途目光落在会议室里,那位染了一头金发的亚洲女性正在跟一位黑皮肤的年长女性说话,说到什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脸颊上印出两个梨涡,十分可爱。“她是廖惠茹。” 熊途说着话,视线并没有收回来,“廖汝的女儿。” 即便是并不了解案情的具体细节,米小谷也知道廖汝这个名字,她错愕地看着会议室里的那位亚洲女性,“她参加这个交流活动……回国,是为了协助调查吗?” “正相反。” 熊途将米小谷拖到了走廊上,压低声音,“她不愿意协助调查,也不愿意回国,我只好拜托了一位老友,给了她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 “既然她不愿意回国协助调查,为什么没拒绝?” 米小谷奇怪问。“因为她拒绝不了。” 熊途压了压帽檐,“廖惠茹已经读了四年本科了,学分还没修满,已经收到了学校的退学警告,再过几个月她的留学生签证也到期了,如果还没有毕业就职,就会被遣返。这个交流活动是一周,回去之后,能得到5个学分。” “你可真阴险。” 米小谷瞪了他一眼,“不知道学分是学生的命根子吗?竟然用这个威胁她。” “她本来是得不到这个学分的。” 熊途平静地说,“而且廖队已经打算派人去她的学校了,留学生的圈子很小,很快她的事就会被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她面临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难堪。”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们廖队还是个体贴的汉子。” 米小谷笑眯眯点头,若有所思:“我们老师说,只有刑侦部门才能取证。可我们去县里市里公安局实习的学姐学长们说,缺人的时候,管你什么部门,什么都得干,恨不得把食堂阿姨都拉去蹲点。之前,我还在想到底谁得话比较可信,现在看你一个刑科所的都出来蹲证人了,我觉得学长学姐们的话可能更可信些。这个职业程序上最讲究,真实执行起来,破案比天大,程序可以权宜行事。” 熊途也不知道她哪里冒出这么一堆的感悟,皱了皱眉,“廖队让我来,完全是因为我最没有刑警的样子,而且瑞恩教授是我朋友的伴侣,介于这层关系,廖惠茹对我的戒心会小些。毕竟,机会只有这一次,一旦廖惠茹离境,再想让她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米小谷点了点头,笑着看他:“你对我说这些,不是无缘无故吧?说吧,让我帮什么忙?” “帮忙在校内制造些能自然与她对话的机会。” 熊途看她眼底有黑眼圈,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能行吗?” “你把这个‘吗’字去掉。” 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可是这次交流活动的干事,我都不能,还有谁能?” 很快米小谷就用行动证明,她确实“能”,因为她对这所学校实在太了解了。将“客人们”都安顿好后,米小谷带着熊途去食堂吃饭,途中喋喋不休地为他介绍学校的一草一木。“哪个教室的桌椅不好用”,“哪个食堂的阿姨打菜不颠勺”这类校园琐事自然不在话下,最让人佩服的是,她几乎熟知每个人的姓名专业,甚至对方的家庭情况、现任前任都能说上一二。看她在校园里笑眯眯与来往同学打招呼、聊天,熊途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奇吗?” “好奇呀。” 米小谷眨巴眨巴眼睛,“人多有意思。每个人的经历、思想都不一样,你不好奇吗?” 熊途没说话,他对人类确实没有好奇心,在他看来,路边的花花草草反而更有意思些。他大学阶段,虽然能拿到双学位,可是认识的人真没几个,仔细想一想他好像连同寝室了四年的室友的名字都叫不全。进入公安系统,他一直都在李清隽的研究队伍里,除了同门,基本不跟其他人接触。在他眼中,除了亲近的人,其他人都些灰色的影子,他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们。他看着米小谷,突然想到米小谷对他的热情,难道也只是因为她对人类的好奇心?这么一想,他突然不开心起来,皱了皱眉:“怎么才能跟廖惠茹单独说话,你有想法吗?” 转移话题的方法生硬又不自然,但是米小谷当作没听出来,笑道:“下午杨教授会跟瑞恩教授开会,我会带友校的同学们去教学楼上课。上完课,我会找借口将廖惠茹叫到音乐教室去,你就在那里等着就行了。廖惠茹看起来戒心挺重的,但聊起天来就能发现,她其实挺天真,就凭这一点,我觉得廖汝应该对她不错,不然她这种复杂的家庭情况,不可能养成那样天真的性格。” “对她不错,她怎么会对廖汝的死无动于衷,连配合调查都不愿意?” 熊途反问。米小谷睁大眼睛,故作惊讶状,“这你怎么能问我呢?我可没有调查权呀,警察同志。” 熊途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咬了咬牙,“带我吃饭去。” 这顿是米小谷请的,打饭从不颠勺的二食堂周阿姨看见米小谷带着个陌生男生来吃饭,八卦魂顿时熊熊燃起,隔着玻璃问道:“男朋友?小谷子终于开窍了?” “是不是男朋友,就看阿姨这顿给得够不够分量了。” 米小谷指着盘子里油汪汪的小羊排,“给两块,就是男朋友。给十块,吃完就扯证!” 阿姨被米小谷逗得哈哈大笑,还真结结实实给夹了两块小羊排,“谈谈恋爱就行了,这么小扯什么证?” 也给熊途夹了两块,笑眯眯上上下下打量他,“体格不错,个儿挺高。” 熊途不知作何反应,就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结账刷米小谷的饭卡,周阿姨又笑道:“呦,你请啊。出息了,都能养男朋友了。” 米小谷晃着饭卡,仿佛刚给他全款买了豪宅,一脸骄傲,“那是,自己的男朋友,还不得自己宠着点。” 熊途端着餐盘,尴尬的原地用脚趾抠出了一套欧式大别墅,还带俩泳池。这饭不吃也罢!跟米小谷在一起,总会发生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能量消耗太大,人就会特别饿,因此,即便熊途带着情绪,也只能忠于自己的肠胃,坐在她对面,一口口扒着米饭。吃着饭,他总觉得米小谷在盯着他看,且十分坦荡,也不遮掩。他抬头时,她还在看,并且冲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为你骄傲。加油!”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熊途一脸莫名其妙,拿着筷子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抽得什么风?直到吃完饭去洗手间,他才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他已经好几天都没贴疤痕了。为了进校不让人觉得奇怪,他也没穿一身黑,而是普通的棒球外套加牛仔裤,只戴了帽子,口罩都没戴。因为这个为他骄傲?她知道什么就为他骄傲?“有毛病。” 熊途洗着手,轻声嘀咕着。镜子中映出他年轻的面孔,唇色偏浅的嘴角正轻轻上扬着。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下午,熊途提早在音乐教室里等着,这间大教室里放着一架古董钢琴,据说价值一百万美金,是十年前,一位校友赞助的。这架钢琴,也是米小谷叫廖惠茹来音乐教室的理由之一。米小谷从聊天中得知廖惠茹本人很喜欢古典乐,弹过十年钢琴。这件事雷昊强组早就调查过,据廖惠茹的钢琴老师说,廖惠茹虽然天赋一般,但是很刻苦坚持,从不缺课。廖汝忙于生意,没时间接送,她便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上课,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十分独立了。熊途翻开钢琴盖,弹了几个音,只觉得声音圆润悠长,带着文艺复兴时期特有的华丽质感,确实跟现代工艺制造出的钢琴有很大区别。他忍不住又弹了几个音,最后干脆两只手都放了上去,将整首曲子都弹完了。他这个人在做一件事时,很容易沉浸其中,忽略周围的环境,因此,连什么时候门开了,米小谷领着廖惠茹进来,他都不知道。一曲毕,身后响起鼓掌声,熊途吓了一跳,转身看到米小谷和廖惠茹,立刻站了起来。廖惠茹长得并不像肖长发,白皮肤和高鼻梁依稀有些廖汝的样子,她看到熊途转过身来,有些局促、紧张地搓了搓手,对米小谷说:“有人在用钢琴……我换个时间在来吧。” “不用换时间,他已经不用了。” 米小谷抓住她的手腕,推到钢琴前,“这架钢琴明天要借给市里的音乐馆,下个月才还回来,到时候你可就不在国内了。” 廖惠茹果然犹豫了,站在钢琴前没有动,不安地抬头看了眼熊途。熊途让到一边,米小谷顺势将廖惠茹按坐在座椅上,热情地说:“弹一首给我们听吧?” 熊途问她:“你学了十年钢琴,为什么突然不弹了?” 廖惠茹猛地抬起头,刚才还羞涩的眼神,此时充满了戒备,她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弹了十年钢琴?你是谁?警察?” 熊途看她一副随时准备开跑的架势,看了米小谷一眼,米小谷转身将音乐教室的门锁上了。廖惠茹紧张起来,拿出手机虚张声势,“你们想干什么?放我走,不然我就报警了……”“我是熊途。” 熊途自报家门,“来之前你答应简,愿意跟我聊一聊。现在要反悔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廖惠茹的警惕心略微松了松,“简说她的老友,我还以为会是位老教授。我答应跟你聊一聊,当然会履行约定,但是聊什么由我来决定。” 熊途拉了张椅子坐下,“好,你说聊什么就聊什么。” 廖惠茹也坐了下来。米小谷远远地站在教室门口。廖惠茹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5个学分是提前付给我的开口费,我既然拿了,就不能装傻。” 她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但我高中的时候就出国了,我是真得不知道我妈和那个男人的事,我妈也不让我知道。她说她会尽力去说服那个男人,将来那个男人死后,遗产会有我的份,可我不在乎,我宁愿去讨饭,也不要那个男人一毛钱。” 熊途没有说话。雷昊强组调查到的情况与她说的几乎一样,肖长发确实不重视这个女儿,即便是现在提起了,用的词也是“讨债鬼”,廖惠茹不认肖长发这个父亲,也合情合理。“那个男人杀了我妈,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从小到大,我妈要不是命硬,已经死了不下十次了,可她就是不肯离开那个男人,无论我怎么哭着求她,她就是不肯……还说是为了我……”廖惠茹说到这里,情绪开始激动,眼圈发红,可能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她习惯性地啃起了指甲,“为了我?为了有人折磨我吗?为了有人天天骂我讨债鬼,天天让我不要浪费粮食,赶紧去死吗?” 说到这里啃指甲已经没法安抚自己了,她终于哭了出来,“我恨那个男人,我也恨我妈,她死了是自找的,埋钱堆里死了,她也高兴,你们不用查了,为了这种人,浪费警力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压抑得太久了,这些她从不愿意说的话,说出口后,她竟觉得有种发泄的快感,强压着眼泪,继续说:“从小到大,周围的同学、邻居,都知道我妈是人家包的二奶,是小三,我是私生子,没人愿意跟我玩,背地里叫我妈老biaozi,叫我小贱人。经常有老男人趁我妈不在,对我动手动脚,我不敢喊,因为我妈是小三,喊了,别人也只会以为我跟我妈一样,就喜欢勾引男人。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哭着问我妈,能不能跟姓肖的断了?我妈骂我白眼狼,没挨过饿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人饿得快死的时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要能过好日子,挨打挨骂都值得。我高中的时候,那个男人有了其他女人,我妈才彻底明白,那个男人是真得不会把遗产分给我,她才不再逼我去那个男人面前献殷勤,而是更卖力地替那个男人赚钱,更低声下气服侍他。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妈疯了,我是叫不醒她了,我只能跑。所以,我求她送我出国读书,骗她说,也许我学历高了,那个男人就会高看我一眼。我妈立刻就花钱找了中介,将我送出了国。” 熊途递了张纸巾给她,“如果我是你,也会选择同样的路。” 廖惠茹接过纸巾,“你不用哄我,逃跑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如果我更有能力一些,也许就能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了。” “如果她本人愿意下坠,是没有人能将她拖出泥潭的。” 熊途说,“为什么要因为一些无能为力的事,责怪自己?” 廖惠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有时候又觉得我妈是真得可怜,她已经被那个男的折磨出毛病来了,我不止一次晚上醒来看见她在厨房疯狂吃东西,吃完了又吐……有一次她睡糊涂了,抱着我的胳膊咬了一口,真得很疼,她是使了力气的。我大哭不止,她惊醒过来,抱着我边哭边道歉,说又梦到爹娘刚死那年。埋完爹娘,她领着弟弟去投奔亲戚,可是亲戚不给他们开门,他们就开始四处流浪,经常饿得走不动路。还被骗进过窑子窝,为了逃跑,她弟弟还差点摔断了腿……”熊途心中猛地一震,“弟弟?廖汝还有个弟弟?” “不知道,没见过,可能是说梦话。” 廖惠茹冷笑一声,“也可能是撒谎,她经常撒谎,我都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廖汝还有个弟弟……”熊途似乎没听到廖惠茹后面的话,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句话:“廖汝还有个弟弟……”廖惠茹有些恼火,“我都说了,是我妈在撒谎,她一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编故事……”熊途还在喃喃自语:“如果她还有个弟弟……”“你这人怎么这样?” 廖惠茹“蹭”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谈话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米小谷此时也看出了熊途的异样,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另外的次元,听不见也看不见周围的人和事,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是她还是赶上来救场,极力安抚廖惠茹:“他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先不要管她,你要是累了,我先带你出去……”廖惠茹甩开她的手,目光嫌恶地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打得这个主意吧?枉我把你当知音,以为你跟我一样,真喜欢古典乐。” 米小谷也不恼,也不愧,一派坦然,“对,我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我希望能破案,我最好的朋友还在殡仪馆里躺着,跟你妈妈在一起,我希望她能瞑目。如果推动案子进展,还需要我做什么,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毫不犹豫。” 廖惠茹错愕地瞪大眼睛,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了几下,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埋下头,将情绪尽数都压了回去,慌乱地朝门口走。走出音乐教室的门,她又折了回去,看着米小谷,“这……这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没有做错……”米小谷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没有错。” 廖惠茹的眼泪突然汹涌而出,“那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痛苦?” 米小谷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活着吧。” 熊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两个女孩都在哭。他抬起头双眼看向钢琴,他看到钢琴中无数碧绿的豆苗拔地而起,粗壮的豆杆上长出黄色的藤蔓。纤细的藤蔓顺杆而上,密密缠绕着豆杆,吸取豆杆的养分,越爬越高,最终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花朵枯萎,种子洒落在地,藤蔓也会跟着枯萎,但是来年,种子发芽,依旧爬上豆杆,爬上周遭的植物,紧紧缠绕住枝干,将根扎进它们的身体……熊途突然站了起来,往外冲。 菟丝子的决心 熊途突然推开刑侦第三大队的办公室的门,将门口正在跟人说话的雷昊强吓了一跳,“哎呀,这不我弟吗?你怎么来这了?有啥事给哥打个电话……你是不是没我电话?来来来,存一个……”说着就去摸他的衣兜找手机。熊途一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寄生植物,你知道寄生植物吗?它们没有根系没有叶绿素,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只能寄生在别的植物上,吸取它们的养分……”“你跑过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就是想聊植物?” 雷昊强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表现出极大的耐心,“那……那聊会也行,但是四点我还有个会,只能到四点……”“不是。” 熊途并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着急起来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恨不得将脑子刨开,让他直接看。此时此刻,他竟想起了应胜良,能够准备理解他话里意思的人,除了米小谷就是应胜良了。但是自从那天的冲突之后,他与应胜良就没说过话,他躲着应胜良,应胜良也在躲着他,两人在走廊里遇见都会扭头避开。也就是这个原因,他只能直接跑来找雷昊强,他怕应胜良看见他依旧不痛快。他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放慢了语速,“寄生植物寄生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吸取对方的养分,壮大自己,然后繁衍后代,因为它知道自己生命周期很短,一定要有后代才能延续它们物种的基因。但是好不容易结出的种子没用了,如果你是寄生植物,你会怎么办?” 雷昊强被问得一愣,“我?我……肯定不会只结一个种子……既然处于弱势,就只能多准备点……”“对,廖汝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熊途已经雷昊强终于听懂了,眼睛发亮,抓住他的手,“廖惠茹跑了,她并没有追回来,她一定准备了其他的种子……”已经做好了陪他聊植物准备的雷昊强听到话题又转回案子上,一时没会意过来,愣了两秒钟,“你是说廖汝还是其他孩子?” “不是,廖汝没有其他孩子,但她可能有个弟弟。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她从一开始就准备了别的种子。” 熊途非常兴奋,跟平时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寄生植物对宿主唯一的感情就是掠夺,越是凶狠越是缠绕得紧。肖长发不止一个情人,为什么只有廖汝生出了孩子,年轻的时候都没有后代,年近六十了却有了儿子?为什么他杀了廖汝之后,准备着出国时却突然中风了?我们查错方向了,寄生植物在感觉自己生命将尽时,会拼了命的保护种子,确保种子平安落地。” “廖汝可能有个弟弟?廖惠茹说得吗?” 雷昊强终于慢慢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李心怡跟廖汝是一伙的?可是她之前要杀李心怡的孩子……”“不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目的……”熊途说,“我们要查的是李心怡,真正的凶手虽然一直在帮廖汝,但是躲在表面跟廖汝对立的李心怡身后,我们被她生前布下的陷阱困住了。” 这个假设实在大胆而无厘头,也缺乏证据,但雷昊强依旧觉得眼前一亮,他立刻喊来了组员,“包路,把李心怡的资料全部给我调出来……”因为李心怡没有作案嫌疑,完全被排除在调查之外,她的资料很少。但好在她的身世并不复杂。李心怡老家在孟郊外的屠羊村,当初在剃头村外遇见的放羊老人似乎就住屠羊村,家中有一对务农的父母,父亲叫李文康,母亲叫辛英。李心怡在城里给他们买了套小房子,二老农忙时住村里,闲了就去城里养老。雷昊强在查肖长发的时候,甚至还来过屠羊村,见过这对老人,可是那个时候他们的目光都在李心怡和肖长发身上,根本没想过查他这对老实巴交的父母,跟没人敢把这个黑瘦的庄稼汉和廖汝联系到一起,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便回去了。再次来到这座老宅,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终于在他家中的菜窖里找到了曾在视频中出现过的军绿色上衣、黑色裤子和三七牌帆布鞋。但是李文康失踪了。几乎是同一时刻,肖长发因为身体问题,办理了取保候审,被护工抬上车,两名律师跟在后面上车,随后,车子缓缓驶离看守所。豪车行至景泰路段,突然被一辆农用三轮车拦住去路,随后车上跳下一个中年男人,用铁锨砸开车窗,打开车门,在车内人惊慌的呼救声中,从怀中掏出菜刀,朝着躺在后排的肖长发砍了过去。开车的律师和随车的护工早跳车逃跑了,肖长发一声声哀嚎,引来了围观群众,有人报了警,在警察来之前,行凶的中年男人早已骑上三轮车消失在人流中。根据律师和护工的口供,可以肯定行凶的人就是失踪的李文康。搜索大队在高速路口找到了弃置的农用三轮车,监控拍到李文康弃车的画面,然而他本人则一头扎进了高速旁的深沟中,淹没在一人高的杂草丛中,再寻不到踪迹。肖长发进了重症监护室,至今还没脱离生命危险。李心怡得知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在警局中痛哭流涕,反反复复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对肖长发行凶。问得多了,便直接昏厥了过去,被救护车拉走。还没半个小时,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带着媒体来到律所,质疑警局粗暴执法,将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强行传唤普通市民,将其逼到昏厥。廖队气得连吞了两粒速效救心丸,整个警局一片兵荒马乱。熊途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的闹剧,米小谷突然打来电话,焦急地说:“廖惠茹一个人出校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帮我盯着她的学妹说,她出去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网上都说肖长发被重伤进了重症监护室,我本以为她是去见肖长发了,可医院那边说,并没有人去探望。” 熊途心里“咯噔”了一下,“你通知刑警那边了没?” “我刚给孙组长打过电话了,我只有她的电话。” 米小谷依旧很着急,“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能去哪儿?万一凶手要伤她怎么办?” “不会。” 熊途想到了一些事,突然觉得有些伤感,“凶手可能是想修复她与廖汝的关系。” “为什么?” 米小谷的声音因为着急而轻微拔高,“好,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能说……你不要说了,专心想想她能去哪儿?” 熊途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他听到了种子落地的声音。夜色如漆,廖惠茹凭借着手机里发出的微弱光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山里,前方那个皮肤黝黑的瘦干老人仿佛融入了夜色里,不仔细辨别都看不清他的踪迹,只能听到树枝被踩断的“霹啪”声。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走不惯山路的廖惠茹,在不知道多少次,险些被树藤绊倒后,终于发火了,冲着老人喊了一声:“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什么话在城里不能说?” 老人回头,看着已经被山路折磨得狼狈不堪的廖惠茹,折了回来,伸出手想拉她一把,但被触及到对方不信任的眼神,又将手缩了回去,十分耐心地哄劝着:“妞妞,再加把油,马上就到了。等到了地方,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说着老人扭头继续往前走,廖惠茹咬了咬牙,心中隐约有些后悔,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这样一个陌生人,并跟着他来了山里。几个小时前,她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收到一个陌生人发来的消息,接连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她小时候,走进钢琴教室的场景。每张照片上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还有短信聊天截图,一张她进教室的照片下面,跟一串文字:妞妞,进去了。对方回复一个“好”字。接连好几张,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她起先看到别人偷拍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仔细看那个回复“好”字的电话号码,竟然是她妈妈廖汝曾经用过的号码。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一直在默默护送她去上钢琴课,一送就是近十年。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这个电话,对方的声音让她觉得非常熟悉,她小的时候似乎经常听到,但是在哪里听到的又想不起来,对方跟她说:“妞妞,我是舅舅。我时间不多了,临走前,想见你一面,跟你聊一聊,你的妈妈,我的大姐。” 就是这一句话,让她不管不顾冲出了校门,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一刻的冲动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渴望与失望推动的。她只不过是一个跟妈妈赌气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妈妈主动来敲她的房门。终于爬上山坡,周围都是倒塌的石头房子,在黑夜里仿佛是恐怖片里的场景。老人来到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头房子边上,冲她招招手,“妞妞你看,这里……这里是我和大姐在这个地方的第一个家,要没有它,我们两个可能都死在四十年前了……”说着,他找来了藏在草丛里的梯子,手脚麻利爬上了阁楼。廖惠茹犹豫了片刻,也跟着爬了上去。阁楼并不高,人站立起来都能顶到屋顶,老人爬着进去,从怀里摸出了便携的小台灯,放在木架子上,微弱的灯光将阁楼里照亮了,老人坐在地上,看着不大的阁楼,惋惜地喃喃:“什么都没有了,都被警察没收了……”廖惠茹也坐到了地上,着急地催促老人,“你要说什么?” 老人沟壑丛生的黝黑面孔上露出放松的笑容,仿佛经过了长久的逃亡,终于回到了家,“我是你的舅舅,我叫孔文康,后来跟了我养父姓,改名为李文康。你的妈妈原来叫孔惠,后来为了户口,就用了她的养母死去女儿的名字。” “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这些……”这些信息来得太突然,廖惠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还有个舅舅?” “因为不说有不说的好处,不说就没人知道我和大姐的关系,我就能帮着大姐做些她不方便做的事。” 李文康说着长长舒了一口气,“现在我所有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终于能跟你好好唠唠我和大姐的事。我们这一路走来,可真是不容易啊……”廖惠茹屏住呼吸,听李文康慢慢说:“四十年前,我五岁,大姐七岁,爹娘上山挖菌子卖钱,赶上了泥石流,两个人都被埋进了山里,尸首都没找回来。村里的人帮着联系了亲戚,那家亲戚本来是答应收留我们,可是等村里人带着大姐和我走了二十里路到了他家门口,他却变卦了,死活都不给我们开门。村里人家里也有孩子,不能陪着我们一直等,就嘱托大姐好好看着我,自己先走了。大姐带着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晚上,也没人开门,我饿得一直哭一直哭,大姐就领着我去讨饭吃,走着走着迷路了,呵呵……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每个地方都有福利机构,你们怎么不去福利站,怎么不打电话报警?” 李文康说的话,让廖惠茹觉得陌生,觉得匪夷所思。“妞妞啊,四十年前,哪里有电话?我们村里连电都没通的。我和大姐都没上过学,不认得字,什么都不懂,哪里有现在的孩子聪明?” 李文康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们命也不好,第一次遇到肯帮我们的大人,还是骗子。” “骗子?” 廖惠茹心里一揪。“大骗子,坏透了!” 李文康提起这段往事,一脸阴郁地咬牙切齿,“他们说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漂亮衣服穿,还让我们住大房子,把我们骗上车,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个窑子窝。窑子你知道吧?就是女人出卖皮肉的地方。他们是看中了我大姐长得周正。我们就被他们开车一路拉到了这个海市,说这边有客人看货。在进城前,大姐趁开车的不注意,拽着我打开车门,跳车跑了。我们两个一头扎进林子里没命地跑,也不敢回头,等听不到人声了,我才发现我的腿摔坏了,肿得像个馒头一样。大姐背着我,在山里乱窜,正不知去哪,就发现了这里。石头的房子,结实,不漏雨,打扫打扫还很干净,我们两个高兴坏了,流浪那么久,终于住上像样的房子了。” 廖惠茹环视了这个低矮的阁楼,她从小在城里长大,在她眼中,这里跟山洞差不多,怎么都称不上像样,可是看李文康脸上的欣喜又是真实的,她想着当时妈妈的处境,心中顿时一阵悲哀。李文康继续说:“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年半,每天打山里的野兔子,摘野果子吃,天冷了,我们就捡些干净的树叶铺地上当褥子,好在这里也没太冷的天气,我们好赖算活下来了。后来,我们被放羊的老头发现了,他们把我们带回家,说要我当他儿子,把大姐送给了一个死了闺女的婆子当女儿。起初我不愿意跟大姐分开,但是那老头不要女娃,我就哭就闹,大姐给了我两巴掌,让我懂点事,给人当儿子总比在外面挨饿受冻强。从那以后,我俩就改了名,一个叫廖汝,一个叫李文康。虽然到了不同的人家,但是我俩经常在这里见面,大姐跟我说她的养母带她去城里卖包子,城里有多好,有多好,叫我好好念书,长大了去城里生活,让我们的孩子再不要吃我们吃过的苦。可是放羊的老头身体也不好,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他就不让我上了,我接了他的班,开始放羊。大姐听说之后哭了好久,可她也没办法,她的养母一天学都没让她上过,她连名字都不会写。大姐十五那年,养母就死了,她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后来就在打工的饭店里遇见了肖长发。那年大姐来找我,给我买了好多礼物,她说,她都不知道原来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钱人的小孩过的日子,我们连想都不敢想。也就是那个时候起,大姐开始动了想要成为有钱人的心思,她说她需要我的帮忙,既然上天一开始什么都没给我们,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去抢去夺……”廖惠茹听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非得当有钱人?普普通通的不行吗?” “妞妞啊,你弹钢琴的时候多开心啊,大姐就喜欢看你弹钢琴。她没空陪你的时候,就让我去陪你,我就挑一篮子菜,跟你坐一班公交车,你下车,我也下车,你去弹钢琴,我就在琴行外面那条街上卖菜。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大姐是对的,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没人能学上钢琴,只有你,还有心怡。你们两个都是大姐拿钱供出来的。妞妞啊,大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让你的子子孙孙都能过上好日子,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苦和穷。你要是还埋怨大姐,那大姐可就太冤了。” 李文康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恨大姐不能给你一个好的家庭,可是大姐她真得尽力了。好了,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打电话报警吧,跟警察说我在这里,也算是跟我撇清关系,我做的事也牵扯不到你。” 廖惠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觉得难受,又觉得失望,她一直想要一个原谅母亲的理由,可是李文康给她的理由只让她觉得悲哀,她依旧理解不了母亲的所作所为。是啊,让她怎么理解呢?她读得书,走得路,每一步都告诉她人贵在自强,可母亲没读过书……可能母亲现在在另一个世界,也在埋怨她的无情吧?她站了起来,拿出手机,“我肯定会报警。但是……”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还是谢谢你,在我这辈子最孤独的时候陪过我。” 廖惠茹顺着梯子往下爬,刚落地,就见米小谷冲了过来,双手捏着她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查看,“你果然在这。有没有受伤?” 于此同时,熊途已经顺着梯子爬上阁楼,就听阁楼上传来一声“咕咚”一声巨响,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随后,传来李文康犹如困兽般的怒吼声:“放开我!我要死在家里!求你让我死在家里……”廖惠茹靠在米小谷肩头,泪如雨下。很快,孙组长也赶到了,李文康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上车之前,他站在车门前,长久注视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大山,仿佛在和好友道别。暗金色的光芒从大山后面透出来,山中成千上万的树与花在光芒之中露出一点色彩,黑夜慢慢融化在这些色彩里,天就要亮了。 杀人动机 审讯室里,雷昊强将受害者的照片,一一摆在李文康面前,问:“这些人是你杀的吗?” 李文康淡定而从容地将谈乐乐和孙小琳还有林苑的照片挑了出来,“这几个是,其他的不是。” 说完想了想又将谈乐乐的照片推了出去,“这个其实也不算我杀的,我在山上捡到她时,她已经快死了,好像是吃了什么毒药。” 李文康的淡定让雷昊强十分气愤,好像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是这是审讯室,头顶有摄像头,一旁有记录员,他还是强压住脾气,继续问:“为什么杀她们?你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没有什么动机。” 李文康摇了摇头。黑瘦的脸上,沟壑丛生,这个在大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农,看起来要比廖汝年长许多,“我只是觉得她们可怜。” 说着,他拿起了张艳和钱月的照片,“她们都是好人,我挺佩服她们。就是上天对她们太不公平,年纪大了,不好看了,就连工作都没了,钱也赚不到。但她们不服输,她们去整形,那种机器,全身过电,那得多疼啊,可是为了能让身上的皮肤变年轻,她们就敢做。她们为了变年轻真是拼了命了。可这两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不想活了。这个……”他拿出孙小琳的照片,“这个小姑娘自从进了医院,就开始喊想死。腿太粗了,想死;鼻子不够高,想死;拍了张照片不好看,就说死了算了……不想活了,干嘛不把年轻的身体给想活的人?那么想死,我干脆成全她!我觉得我干了件好事!两全其美的好事!你知道吗?警官,她们死后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梦里也没来过,说明她们对我的安排很满意。等你们毙了我,我到了那边,她们没准还给我开宴会欢迎我呢。” 这些话实在太过于荒诞,以至于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雷昊强咬牙咬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包路在桌子底下掐了把他的大腿,提醒他不要冲动。不止是审讯室,审讯室外看着监控的廖队都忍不住挪开了头,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熊途还算淡定,他在一开始看到埋尸现场时就感受到了凶手的情绪,凶手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他的种种行为里都透着自我感动式的怜悯。雷昊强终于整理好了情绪,继续问:“那她呢?” 他点了点林苑的照片,“这个小姑娘今年才大四,正要进入社会,大好的前途正等着她,她并没有自杀倾向。” “她啊。” 李文康看着林苑的照片,露出了一丝愧疚,但那一丝愧疚一瞬即逝,他笑了笑,“她长得是大姐会喜欢的样子……那个身型气质……那天我在车站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大姐一定想变成她。如果下辈子投胎,大姐一定想跟她一样,有父有母,长大当个女大学生,就光站那里就让人觉得有文化。而不是从小就颠沛流离的,一天学没上过,想过好日子,只能年纪轻轻就跟了个有家有室的男人,吃尽苦头。”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孙组长旋风一般冲进审讯室,拿起林苑的照片怼到李文康眼前,愤怒地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个小姑娘,她过得没你想得那么好,从小父母离异,是爷爷奶奶带大了,跟没了爹妈没什么区别,爷爷奶奶死后,亲爹还来跟她打官司争家产,被你这个狗娘养的杀了之后,她那个爹还盘算着卖了她的尸体给人配阴婚。你觉得你和你那大姐过得苦,全世界都欠你的,理所当然地干尽丧天良的事,可更多的人,过得再苦,也不会祸害别人。” 李文康看着林苑的照片,脸上的淡定渐渐崩溃,一直维持着内心平衡的天平倾斜了,他脸上抽搐了几下,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表情,“不可能,这小姑娘……大学生……城里人哪吃过苦……你少骗我了……”“你知道你为什么梦不到你杀得那些人吗?” 孙组长嗤笑一声,“因为她们嫌脏!” 说着,扭头就走了。李文康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站起来想去追孙组长,但是手脚都被拷在桌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砰砰”地拍着桌椅,梗着脖子怒吼:“我是为了她们好!我成全了她们!我干得是好事!你们把我毙了我都不会下地狱……你回来……给我说清楚……”李文康的审讯十分顺利,他对所有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且一再声明,无论是杀人还是当街行凶,都是他个人所为,无人指使,没有同谋。他就像一棵完成了任务的老藤,心甘情愿地枯萎、腐朽,再化作肥料,“滋养”他的“种子”。在审讯的尾声,熊途问他:“你在春天埋葬了张艳;在夏天埋葬了钱月;在秋天埋葬了你的大姐;那么冬天呢?你把冬天留给谁?” 李文康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干枯的脸上透出一丝神采,他竟然笑了一笑,“你看出来了?你一个警察竟然看出了我的心思?” 熊途只是静静盯着他,良久才说,“我们在你家附近的山上发现一片人工种植的白梅,那是冬天才开的花。” 李文康抬头看天花板,仿佛透过审讯室的天花板看到了山间碧蓝的天空,他长长叹了口气,“留给我自己。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们家住的是土胚房子,就两间,破破烂烂,到了冬天,那叫一个冷啊,晚上我和姐姐就跟爸妈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过年的时候,窗外下大雪,我们一家人在屋里披着棉被,围着火炉烤兔子腿烤红薯吃。” 说着,他看向熊途,“白梅落的时候,是不是像在下雪?我想把自己埋在那片雪地里……看看死后,能不能再回趟家,跟爹妈和大姐还在一起,烤兔子烤红薯。我一直都很后悔没有死在那个时候。” 对比李文康的一心求死,李心怡就积极得多了。她带着一颗“忏悔的心”抱着幼子在icu门外守着,诚恳地向肖长发违法行为的受害者道歉,并主动提出了经济补偿,逐步接管了肖长发的生意和财产。此时的肖长发虽昏迷不醒,但生命指标却意外稳定了下来,成了植物人,李心怡在镜头前哭哭啼啼,发下重誓,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都要守着老公,等他醒来。也就是说,谁也没法再审判肖长发了,即便他犯下了杀人重罪,也没人能让他坐牢,他躺在昂贵的单人病房中,用着昂贵的药物,周遭医护围绕,永远沉睡在梦中。专案组的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没有办法,现行的法律中,还没有批捕需药物维持生命的“植物人”的先例,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算是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了代价,虽然这个代价远远不够。在案子进入尾声的时候,廖惠茹也要离境了,在同学和老师面前,她藏起了所有的情绪,还是平时大家熟悉的那个爱笑的亚洲女孩,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米小谷和熊途站在候机大厅,看着廖惠茹与同学笑闹,默默说了“再见”后,转身想离开,却被她叫住了。“你们等一下……”廖惠茹小跑到他们面前,笑容隐去了几分,看着熊途,又看了看米小谷,“谢谢……你们逼了我一把。虽然痛苦,但也让我解脱了,我不用再每天在梦里都恨得咬牙切齿,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谁都救不了,我准备……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熊途看着她,没有说话,米小谷朝她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廖惠茹又说:“出国之前,我妈通过中介给我办理了一个信托账户,昨天我去查,里面多出了一大笔钱……很大很大一笔……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我不会用的,我打算把钱赔给受害者的家属。剩下的,我想去她的老家捐个学校,等我毕业,我就去那个学校教书。” 米小谷抬手擦掉了廖惠茹眼角的眼泪,真心地赞叹了一句:“你这个决定真是让人敬佩。” 廖惠茹冲她摆了摆手,又看了看熊途,“再见。” 米小谷也冲她摆手,“一路顺风。” 熊途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目送她进入安检,再没入人流之中。回去的路上,米小谷似乎心情不错,一直哼着歌,熊途侧头看她一眼,问:“林苑的事情搞定了?” 米小谷点点头,“孙组长说我很快就能去接林苑了。我订好了殡仪馆,打算举行一个简单的告别式,让林苑和同学们告别。告别式结束我就带着林苑的骨灰去她老家,将她葬在她买好的墓地里。那个墓地就在她爷爷奶奶墓地的隔壁,算是邻居,他们天天都能串门儿。” 熊途看着米小谷兴高采烈的样子,安静了片刻,才说:“孙组长并没有生气。” “我知道。” 米小谷笑了笑,“她骂了我一顿,说下回这种事直接说就行,让我不要跟她耍心眼。” 熊途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嗯。” 在林苑老家的那个夜晚,米小谷去见了林苑爷爷奶奶的邻居,那个奶奶十分喜欢林苑,米小谷拜托她帮忙留意林苑父亲的动向,如果他开始张罗卖林苑尸体,一定要联系她。巴掌大的地方,晚上炕头上咳嗽一声,第二天邻居送来俩枇杷,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有秘密。更何况是结阴亲这种事,只不过,平常人不想管不敢管,怕被报复。当天,孙组长担心米小谷有什么事瞒着她,委托当地派出所的同事查了监控,看到米小谷与邻居奶奶见面,就去拜访了这位邻居奶奶,在邻居奶奶口中得知了林苑父亲的打算,义愤填膺,让派出所的同事将他父亲列入重点管控对象,直接堵死了他卖尸的路。这个时候米小谷打来电话,承诺会给一部分补偿,顺利拿到了接收遗体的委托书。当初米小谷确实不太确定孙组长会不会帮忙,所以她选了个不光彩的方法,让孙组长自己发现这件事。毕竟她那么忙,对于这种本就不在她职责范围内的事,她完全没有义务帮忙,但若是她自己发现了违法行为的踪迹,那就不能装作不知道。米小谷一直在哼歌,乱七八糟什么歌都哼,她的声音并不甜美,但是很纯净,声音在耳边缭绕,让人觉得十分舒适。这片刻的舒适,让熊途有些恍神,侧头问她:“我可以去参加林苑的告别式吗?” “当然。” 米小谷使劲点了点头,“人越多越热闹,林苑喜欢热闹。” 她沉默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但依旧是笑着的,“我和几个帮忙筹备告别式的同学商量好了,我们打算搞轻松一点,办个舞会,大家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舞,聊一聊生前的林苑。年轻人嘛,活着的时候虽然丧,但死得时候,一定得开心点。” 熊途看着她的脸,女生脸上的悲伤被笑容撕开了,一条一条的,色彩斑斓,是那么美。如果死亡被涂上鲜艳的色彩;如果它降临时,我能哼着歌……痛苦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他突然哽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林苑的告别式举办得非常成功,年轻的大学生们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一人一笔将林苑的棺木画成了帆船,远远看上去,这条船似乎马上就要扬帆起航。大家端着酒杯,围在一起,像在班级里办联欢会一样,聊天,表演节目,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都笑出了眼泪。熊途坐在最后一排,依旧是平时那身黑衣,没戴帽子,没戴口罩,反倒成了整个告别式里穿得最庄重的一个,他手里也有酒杯,他端着酒杯安静松散地坐着,看米小谷坐在第一排,不动声色地把控着告别式的流程。“……说好了坐一起聊聊天,江路南你干嘛呀,要哭一边儿哭去。蒋梦,有话你就说,还举手,真是个老实孩子。” 蒋梦是个高壮的大小伙子, 性格十分羞涩,说一句话憋得脸通红,“我……我想对林苑学姐说,我……我暗恋学姐两年了。学姐喜欢看恐怖小说,我就在学校论坛上写恐怖小说,希望学姐能注意到我……可现在我很后悔,我后悔用这种迂回懦弱的办法吸引学姐的注意,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天天去学姐楼下弹吉他……”几句话说得众人泪水涟涟,好几人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然后又打趣蒋梦:“去学姐楼下弹吉他,小心米小谷拿洗脚水泼你。” “就是,你们男生也该长进点了,动不动就搞扰民,自以为浪漫,我们女生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谁不知道林苑喜欢秦非愚学长啊。” “秦学长,你待会可得给林苑送朵玫瑰啊。” ……等送走了同学们,米小谷一个人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目送着林苑的棺木被推进火化炉,那艘帆船扬起了帆,正式告别了这个世界,驶向了遥远的天际。米小谷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看见熊途还在外面,正全神贯注看着路边的一株植物。米小谷走过去,脚尖碰了碰他的鞋,笑眯眯问:“等我呢?” 熊途抬起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瞳仁像两块沉入深海里的猫眼石,“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书上说,人与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只是一团能量场,死亡后能量归还这个世界,原本组成你的能量,可能成为天上的云,颊边的风,刚钻出土壤的嫩芽……”他说着指了指路边的草坪,有不少绿芽正努力从土里钻出来。米小谷抱着骨灰盒抬头看了看云,抬手感受吹在身上的风,又去看路边的嫩芽,泪水一点点滑落,渐渐磅礴而下,她蹲在路边,紧紧搂着骨灰盒,声音破碎地喃喃:“这火葬场一天烧那么多人,我不知道哪棵苗是她。” 熊途没说话,只是俯下身,轻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捧着骨灰盒连车都打不到,米小谷和熊途只能去坐公交车,车上的乘客看到有人捧着骨灰盒上来,纷纷避开,司机见怪不怪地在驾驶座里喊:“姑娘,我这有塑料袋,包一下,免得吓到人。互相理解。” 米小谷眼睛通红看了眼司机手上的塑料袋,就是普通的大号塑料袋,是大红色的,看起来还挺喜庆。可她实在不想把林苑当作超市里的青菜萝卜一样“装”进塑料袋,迟疑了一下,就见熊途已经脱下了外套,盖在骨灰盒上。一缕清爽的皂香,钻进鼻孔,她抬起头,看着外套的主人冷淡而英俊的面孔。“坐后面吧。” 熊途穿着白色的衬衣,显得肩膀有些单薄,单手扶着她的肩膀朝后指了指,“后面还有座位。” 米小谷顺从地走到最后一排,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两个位置上。公交车晃悠悠启动,行驶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窗外的树木房屋变换着,商店的霓虹招牌慢慢亮了起来;打扮精致的男女手里拎着漂亮的购物袋,边走边交谈着;拾荒的老人推着破旧的婴儿车,上面堆满了捡来的纸壳……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在倒带。也许是在告别会上,说了太多的话,实在太累,米小谷难得地静默着,只是望着窗外发着呆。熊途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不算长,但是很密,鼻梁的弧度像一座倔强的小山峰,双唇湿润而饱满,从侧面看有些微微上翘。这一串的连绵起伏,十分生动好看,他有种想要抬手描画一遍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将视线挪向了其他地方。前面的乘客低头用手机看短视频,也许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光,手机的外放开得很大,无私地与周围的乘客,分享着他正看的讯息。正在播放的是新闻的解读,那位专注猎奇新闻解读的主播,将网上搜集来的猎奇事件重新剪辑,配上诡异的音乐,加上精心写出来的文案,组成一道悬疑大餐,紧紧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为富不仁的富豪被老丈人一刀扎进icu,可惜命太硬了,阎王都不收,让他成了植物人……豪华私人病房里,夜半鬼影,将徘徊人间的恶鬼拖下地狱……”熊途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天前,肖长发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私人病房,当晚横死在病房里,头部撞击到床头,伤口不深,但要了他的命。尸体的胸口上端正放着一只黄色橡皮鸭子,那场面既童趣又诡异。最早目击到这一幕的护士,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虽然很快就被撤下来了,但网民们还是因这只橡皮鸭子而沸腾起来。生存在网络时代的每一个人对这只橡皮鸭子都不陌生,它曾经数次出现在猎奇博主们的视频中。这只橡皮鸭子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里是六年前,那起著名的“海泉无差别杀人案”。那年,海泉市的闹市区一名五十岁男子手持菜刀,疯狂砍向过路行人,造成两死三伤。犯罪嫌疑人当场被抓捕,但在审讯过程中发现,此男子智力有缺陷,且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无刑事责任能力,根本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人,自然没法判刑,只是被指定的精神病院收容监视。然而这名男子在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三天就死在了精神病院的后山,死亡原因与他所犯下的罪恶如出一辙,被同一款菜刀砍杀。死后,身旁就放着一个黄色的橡皮鸭子。当时这只橡皮鸭子并没有引起警方注意,直到第三年,“之源县未成年人杀人案”。那起案件中的罪犯用砖头砸死了一名年迈孱弱的流浪汉,但因为只有十三岁,而没有被判刑。案发之后,罪犯一家在群众的谴责中很快搬家远离了老家,准备重新开始,但在罪犯年满十四的当天,却死在了新家的床上,死因还原了他作案的过程,后脑被砖头反复击打。同样的,死者身边也放着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这两起案件很快被确认为同一人所为,黄色橡皮鸭子便是罪犯的象征。而那段时间有一部民国的侦探剧正在热播,里面白日里在巡捕房里胆小怕事溜须拍马的中年男探员,到了夜晚就会化身正义使者,惩罚利用特权逃脱罪责的罪犯。男探员夜晚化身的正义使者,使用的化名是“k探长”。因此,网络也将这个在杀人现场留下黄色橡皮鸭子的神秘杀人犯,称为“k探长”。真人版“k探长”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为了避免舆论导向进一步的歪曲恶化,那部还未播到结局的侦探剧被禁播了,“k探长”三个字成了敏感词,网络和报纸都不曾在提及过这起案子。即便是现在,猎奇的博主们也只能用隐晦的手法,在视频中做种种暗示,至于剩下的,全靠看客们脑补。没错,这个“k探长”便是当年“剑兰惨案”后,绑架监禁了熊途的那个k探长。就是这么一个恶名在身的连环杀人犯,将他从废墟之中救出来,从此颠覆了他的整个人生。熊途忍不住又想起了被“k探长”监禁的日子,胸口一阵气闷,脸色煞白地看向窗外。前面乘客要到站了,关掉视频,起身走向门口。米小谷将脑袋靠在窗户上,随着车辆的颠簸,哼着一首儿歌:“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红玫瑰……”歌声如同敲开记忆之门的钥匙,熊途在童趣的旋律中,睁大眼睛,大脑炸裂了一般,猛然蹦出了一个画面:他躺在k探长为他打造的牢笼里,将梦将醒,漆黑之中,恍惚有人影站在他的身前,轻轻哼着歌:“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他将视线落在米小谷脸上,米小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过头来,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熊途看着她,纵使心如烈火焚烧,脸上也尽力维持着平静,“你……见过救世主吗?” 米小谷没有诧异,就好像她唱这首儿歌就是等着他问这个问题一样,更没有躲闪,只是静静与他对视,反问:“你呢?你见过吗?” 熊途脸上的平静渐渐崩塌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生,从前对她的印象在这一刻全部清零了,仿佛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要可怕。两人对视着,僵持着,谁也没有动,直到公交车到了站点,停下,熊途才猛地站起来,如一头受伤的猛兽,埋着头冲下了公交车。米小谷依旧坐在车上,没有动,只是在公交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轻轻趴在了林苑骨灰盒上,清爽的皂香将她包裹着,她闭上眼睛,眼睛里有泪滑落出来。“保佑我吧,林苑。” k探长 那天晚上,熊途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即便是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头顶的天花板,他的意识始终陷在回忆里。深夜里寂静无人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咳嗽声和sheny声……肖长发从icu转入单人病房后,他便时常蛰伏在他的病房附近,那些漫长的夜晚,他扮演成清洁工,推着小车,一遍遍在病房门口路过。他就像是一只潜伏在陷阱旁的猎人,不知道野兽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就只能手握弓箭,全神贯注盯着周围。在刚刚得知法律制裁不了肖长发时,熊途也跟其他同事一样,心中充满了愤慨,然而这个愤慨中,还带着一丝期待与窃喜。因为有一个人最喜欢这种局面。k探长。这是唯一有可能触碰到k探长的机会。记忆中的画面因为心中尖锐的痛苦而跟着扭曲……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他弯腰洗手,突然脖子上一阵刺痛,他抬起头来,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惊讶的脸和身后一身黑衣的暗影,暗影从后面掐着他的脖子,注射器里的液体缓缓流入他的静脉。也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心理的魔鬼终于苏醒了,他看到那个暗影的脸正在扭曲变化,一会儿是李清隽的脸,一会儿是小意,一会儿变成应明,最后变成了他自己。他抓破自己的手,强撑不让自己晕过去,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敌过药物,在绝望中晕死过去。再睁开眼,陡然而至的失重感吓得他魂飞魄散,他以为自己被丢下楼了,入目的是几十米的悬空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他下意识惨叫一声,挥舞着双臂。挥舞了半晌,身体并没有下坠,他才慢慢恢复理智,发现自己在楼顶上,只是身体前半部分挂在楼外,下半身还在栏杆里,只不过有人按着他的背,强迫他始终看着楼下。恐惧感渗入骨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看到自己的冷汗顺着鼻尖滴答落下,寂静无声地坠落万丈高空。“醒了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后背响起,接着声音又变得粗旷,“不是想死吗?” 声音又变了,“现在就成全你。” 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变声器约莫也是经过了特殊改装,每一句话都会变换一种声音,这种无限变换的声音听起来比同一种声音更加诡异恐怖。熊途知道这是k探长,他在被关的三个月,对这些声音已经很熟悉了。“成全我吧。” 熊途咬着牙,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狠意和痛快,“把我扔下去,现在就把我扔下去,让我摔成泥,让我解脱!成全我啊,你倒是成全我啊!” k探长被他一心求死的样子惹恼了,使劲压了下他的背,女声尖锐地叫起来,“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吗?” 又变成了儿童的声音,“别那么自信。” “你要杀我,就快点动手,现在在等,被你关着的三个月里,也天天在等,你为什么不杀我?” 平日里任凭别人如何议论都一声不吭,累积的愤怒突然充满了胸腔,他几乎是发泄一般地怒吼着,“你才是个孬种,当杀手就好好的干,何必给自己立那么多狗屁规矩?什么只杀该杀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不该杀?你杀了我我就清白了,知道吗?你杀了我我就不用面对全世界的猜疑?就不用一边恨他们,一边祈求他们相信我……”他话未说完,就被提了起来,扔到了栏杆里。k探长用他那张虚拟的面孔看着他。熊途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k探长,这个人全身宽大黑衣,黑衣连帽罩住了头,脸上带着一张面具,那张面具与其说是面具,不如说是戴在脸上的小型显示屏,与变声器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变换着人脸。此刻k探长用李清隽的脸看着他,“我对你太失望了。” 又变成了熊中华的脸,“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然后是应胜良的脸,“你以为你死了,就真得清白了?” 最后变成了沈清溪的脸,“途途,不要这么幼稚!” 熊途彻底崩溃了,怒吼着爬起来朝着k探长扑过去,“不许侮辱我妈!” k探长后退,轻易躲避着他的攻击,残存的药物作用,他即便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觉得愤怒将他的身体都要挤爆炸了,在外人看来,依旧如八十老妇般缓慢无力。而他的狰狞无力更显得对面的人游刃有余。“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是条丧家之犬?” 现在是一个著名童星的脸,变过声的童声听起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放你回来就是要让你明白,他们已经不要你了,你这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跑回来,也只会落得一个被痛打被剥皮被端上餐桌的下场。” 又变成了温柔的女声,“回我这来吧?我们一起去实现你要的正义。” 熊途气喘吁吁地停下,“我要的正义就是查清是炸了研究室,是谁杀了我的老师,我的同门。” k探长的面具换上了卡通人物的脸,声音里带着不真切的电流声,“为了表示我的诚意,那我就先送你一个小礼物。” k探长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悠扬而美妙,“这是你的老师李清隽给我打电话时的录音。” 熊途的眼睛陡然睁大,k探长的变声器已经关闭了,播放出一段录音。“你……还好吗?” 是李清隽的声音,声音很急促,带着喘息声,他似乎有些紧张。“我早就知道,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识破我的身份,那个人一定是你。” 是k探长的变声。“放心,我打这个电话不是威胁,是向你求助。” “看来食人花已经行动了。怎么?发生了那样的事,还以为我会救你吗?” “我逃不掉,也不能逃,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步,都是我的责任。但是,熊途是无辜的,我请求你救救他。我们都老了,你是不是也羡慕我有了接班人?我现在将他送给你,你救他,他便是你的接班人了。熊途是我见过最天真最专注的人,他很像我,也很像你。” “我不需要什么接班人。” “不,你需要。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我们都希望我们的理想得到传承。” “李清隽,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自以为什么都懂的人。” “我知道,但你也羡慕我不是吗?我可以存粹地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也能坦然为了自己的理想赴死。你做不到,你骨子里有摆脱不掉的懦弱和胆怯。” “李清隽!” “但是熊途可以替你做到,只要你驯服他,他便能为了你的理想而死!” 录音陡然结束,熊途看到k探长套着黑手套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变声器再次打开,他又看到了李清隽的脸。“听见了吗?你的老师,将你……送给我了!” 熊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他在反复思索李清隽话里的意思,可是k探长失去了耐心,嘲笑道:“你在这里还没吃够苦是吗?那就继续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身边的人未必正义,你最熟悉的人,才是这起案子的罪魁祸首!” 熊途抓住k探长衣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k探长推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想知道吗?来我这边,就像你老师说的,为了我的理想而活,那么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陡然向前扑倒,匍匐在地。熊途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k探长身后,刚才是她从后面猛踹了他一脚。来人是个小个子,凶猛无比,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已经跳上来,骑坐在k探长的后背,手压着他的后脖颈,试图将他的双手反锁在后背。然而k探长反应迅速,猛地撑起身子,向后倒压,将小个子猛摔在地。小个子的头猛磕在楼板上,手也不自觉地松了,k探长也不恋战,迅速从准备好的救生绳滑落下楼,小个子捂着头起身时,楼边缘只剩下救生绳摇摇晃晃,人已消失不见了。小个子骂了声脏话,跑过来扶起熊途,焦急地喊他:“你没事吧?醒一醒,快点醒一醒,他跑了……我们多久才等来这个机会……怎么能让他跑了……熊途……你醒一醒……”药物还在发挥作用,再加上他情绪波动太大,血液逆流,大脑已经意识不清,只看见那人焦急的脸,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晃悠。他抬起手摸向那人的脸,低声呢喃:“救世主……”“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是……”只可惜,他并没有听到她的名字就晕了过去。然而在公交车上,他终于想起了那一幕,终于确定,那人就是米小谷。此刻他心脏“砰砰”直跳,大脑飞速运转,想着米小谷在这件事扮演的角色。可是无论怎么推演,都想不通。唯一想通的就是,所有的温暖都是幻觉,终此一生,他都要与猜忌和孤独为伴。不死不休。 新案 所罗门·格兰迪,星期一出生,星期二受洗,星期三娶妻,星期四染疾,星期五病危,星期六死亡,星期日下葬,这就是所罗门·格兰迪的一生。—— 《鹅妈妈童谣》第一章1“你见到了k探长?” “廖长发被害那晚,安排了民警在医院驻守,都被他躲过了,你是如何见到他的?” “k探长每次动手前经过长时间的准备,他不但会关注警方案件进展,还会细心选择动手的场所,他能够选择在医院动手,就说明医院内一定有内应。有内应帮忙,躲过安插其中的民警再简单不过了。而我并不是被安排进去的民警。或者,k探长故意露了破绽。” “你觉得他想见你?” “也许。” “他见到你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丧家之犬,早晚会被你们端上餐桌。” “他在挑唆我们内部的关系。” “是,他一直认为‘剑兰惨案’的始作俑者在我们内部。” “你也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 “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给我听了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老师打电话给他,请求他救我。时间应该是在案发前几分钟。” 小型会议室十分冰冷空荡,只在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三张椅子,两个男人坐在熊途对面,录像机立在一旁,将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两个男人都穿着警服,一个稍年长些,两鬓都已斑白,另外一个却很年轻,寸头,宽肩,浓眉挺鼻,眼窝深邃,看熊途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你的老师,李清隽院士,他认得k探长,并且有他的联系方式?” 年轻男人盯着熊途,“是这个意思吗?” 熊途面无表情迎向他不友善的目光,“我想是的。” “你这是在给院士抹黑!” 年轻男人握紧的拳头猛地捶了下桌子。“陈燃。” 年长的男人厚重的手掌按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冷静点。” 陈燃不服气地扭过头去,年长的男人继续问熊途,“录音里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记得。” 熊途点了点头,然后一字一句将自己听到的录音内容完整复述出来。年长男人有些惊讶,“你全都记得?” “记忆力这么好,怎么一提到‘剑兰案’当天就一问三不知?” 陈燃话里满是讽刺,“你的记忆力还真是能缩能伸。” 熊途看着陈燃。这位省公安厅的年轻刑警,他很早之前就见过。那一年他刚进公安部的刑事科学研究中心,李清隽曾带他和他的师姐周小意,参加全国刑警大比武。那年比武,李清隽是评委之一,他和周小意打杂,而陈燃是云省代表队的一员。他和周小意对陈燃的印象都很深刻,赛后云省只拿了团体第二名,周小意还颇为惋惜地说:团体赛压制了陈燃的才华,他更适合个人赛。那场比赛之后,陈燃还跑来找过他,问他“周小意有没有男朋友?” 他说:“没有。” 陈燃听到这个答案还挺开心。想起周小意,熊途便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制住了,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讽刺,默不作声。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起身关掉了录像机,说:“这段录音确实是很重要的线索,我们会好好分析,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吧。还有,心理辅导要按时去,我可没有陈教授那样好的耐性。” 熊途起身离开。在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陈燃气急败坏的声音:“郭副局,您到现在还觉得他是无辜的吗?k探长是什么人?那是国内头号通缉犯,咱们查了他那么多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熊途竟能一而再再而三从他手上逃脱?还有,那段录音,如果是真的,就证明李老不但认识通缉犯,还知情不报,有包庇嫌疑。他连自己的恩师都要抹黑!反正我是不信任他,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信任一个浑身都是疑点的人。” 过了许久,郭副局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来,“李老要真是认得并熟悉k探长,一切反而说得通了。说明k探长可能就藏在我们内部。” “您是说k探长是警察?” 陈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震惊。后面的对话声音明显小了,熊途在门外没有听清,他拿出耳机戴上,耳机的降噪功能瞬间将他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他满意地扬了扬唇角。他知道专案组有事可忙,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来烦他了。他为自己即将迎来的清净生活感到开心,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陈燃走到门口,看着熊途走进电梯,才回过头来,浓眉拧在了一起,“郭局,我不明白,他这种状态,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上班?” 陈燃不解。“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跟李老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记得李老说过,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世界都是虚幻的,只有显微镜里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所以对他来说,植物学是解药,如果将他关在疗养院,他可能就真得废了。” 郭副局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我不能对不起李老。” 米小谷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夹,穿过刑科所长长的走廊朝二楼尽头的会议室跑去,路过dna研究室,老周正端着保温杯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了一起,米小谷“紧急刹车”转个身,像只灵巧的小鹿一样,避免了一场惨烈的“事故”。老周被吓了一跳,但看到来人,顿时眉开眼笑,“呦,这不是第一名吗?瞧你这一头汗,老袁的活不好干吧?当初就跟你说了,要你来我这里,我这里清闲。不过啊,现在也还来得及,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眨眨眼,我去跟老袁说……”米小谷在毕业前夕参加学校里统一组织的公安联考,以全省综合分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海市市局刑科所,刑科所所有的科室都跑去抢人,最后米小谷自己选择跟了袁姐,成为一名崭新的痕迹检验员。“周主任好。” 米小谷笑嘻嘻地跟老周打招呼,没接他的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资料夹,说:“袁姐在开会,让我去送点资料,挺着急的,我得赶紧过去了。” 说着,人已跑开了。老周犹不死心,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 米小谷回头,冲着老周比了个心。老周知道她这是拒绝了,但也生不起气来,只是叹了口气,万千愁绪涌上心头,愁得戏瘾都发作了,原地亮了个相,铿锵有力唱了起来:“可怜老将俺一身本领,无人传……”米小谷气喘吁吁推开会议室的门,能够容纳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主持会议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秦支队长,秦支队长左手边坐着支队下辖第二大队的几位刑警,右边是市刑科所袁姐和应胜良,熊途也在。米小谷进门时,会议似乎正进入僵局,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门口,袁姐朝她招招手,她便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过去,将资料递给了袁姐。袁姐接过厚厚的蓝色档案夹,顺手拉开身旁的椅子,“你坐下,一起听听。” 又不忘给正拧着眉的秦支队长介绍:“她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的那个徒弟,叫米小谷,今年公安联考省状元,省公安厅都来抢人,最后她选了我这。” 语气中多少有些骄傲。秦支队长了张严肃的国字脸,两道剑眉乌黑浓密,压着锐利的双目,再加上皮肤比较黑,看起来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门神,小孩见了都会吓哭的长相。秦支队扫了米小谷一眼,扯出一抹笑容,“和蔼可亲”地朝她点了点头,赞道:“后生可畏。” 米小谷被这“惊悚”的笑容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磕巴,“支、支、支队长好。” 会议室里传出“窃窃”地笑声,秦支队似乎是知道自己笑起来没那么好看,颇有些受伤地咳嗽了一声,又若无其事问袁姐:“你协助破获的“315特大抢劫案”发生在雨天,案发现场破坏严重,痕迹检验压力非常大,也非常有代表性,你给大家讲讲。” 袁姐已经翻开了档案夹,找到了“315特大抢劫案”的卷宗,清了清嗓子,慢慢说:“这起案件确实难度很大,案发时在下雨,现场被大雨冲刷了一整夜,几乎什么都不剩,这种时候就必须打破常规思维……”会议室其他人都在静静听着袁姐的报告,米小谷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熊途。熊途今天穿了白衬衣,近来局里对仪容仪表要求比较高,或许是应胜良督促得紧,他也将头发修剪短了,没有头发遮掩,更显得五官出色。下颌线尤其明显,像雕刻过的一样,线条十分优美。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看他,熊途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相撞,米小谷冲他笑了一笑。这一笑,似乎是冒犯到了熊途,只见他十分不悦,且明显地将视线挪走了。米小谷毫不在意,面带微笑,认真听着会议内容。会议尾声,秦支队从面前厚厚的档案堆里拿出一各卷宗,对众人说:“上周,同县的顺和商业街发现一具焦尸,县里办案条件有限,案件移交到了市里。同县离第三区比较近,就由老廖主持侦办。刑科所这边,应胜良你们组最近是不是闲着呢?还有,袁洁,带你徒弟历练历练。” 被点到名的单位纷纷点头,会议也算到此结束了。等其他人全都离开了,被点到名的几位负责人来到小会议室,开始“续摊”。作为新人的米小谷,十分自觉地拿起卷宗去复印,然后每个人发了一份。发到熊途的时候,熊途侧身躲了一下,似乎她是什么致命的病毒,连肩膀挨到她都不情愿。米小谷看见他躲避的动作,挑衅一样身体故意倾斜了一下,手臂成功碰到了他的肩膀。熊途瞪着眼睛看她,一副气得要死的样子,换来的是她,得意到欠揍的笑容。应胜良拿着新卷宗,长叹一口气,对廖队长发牢骚,“刚清闲一会儿,这又来案子。我就没有双休的命。” 廖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卷宗坐下,“还双休?上周我儿子大学开学,我都没时间去送。” “你儿子,小宁,我记得小宁考得是……”应胜良拍了下脑门,“首都科技大学?那可是重点大学,多大的喜事也不去送送?嫂子就没意见?” “你说牛医生?牛医生比我还忙呢!小宁的行李好歹还是我打包的,她就打了通电话指挥了一下,还嫌我收拾得不好,挑三拣四。” 廖队长说着翻开了卷宗,一脸的不服气,“我这一肚子意见还不知道跟谁提呢。” 应胜良笑起来,“幸好我没结婚,我有自知之明。” 廖队瞪了应胜良一眼,“光棍一条,你还光荣上了?” 说着拍了拍卷宗,清了清嗓子,“看案子,这起案子已经经过县里初步检验,尸检报告在第二页……”所有人都低头看卷宗,小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尸体是上周一,也就是九月十九日凌晨发现的,报案人是垃圾车的司机,该司机每天凌晨四点开始清理商业街的垃圾桶,十九日凌晨五点,司机将垃圾车开到金福百货后面的巷子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焦臭味,他以为是哪个垃圾桶烧着了,四处一找,就在墙角下看到一片烧过后焦黑的枯枝断叶,上面还躺了个黑乎乎的东西,起先他还以为是环卫工烧树枝,凑过去一看,那黑乎乎的一团竟是个烧得焦黑的死人。司机第一时间报了案,县里派出所出警也快,卷宗中附带的照片,能看出来警戒带拉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从图片中看,尸体身量不高,蜷缩在一起,焦黑瘦小得一团,看起来像个孩子,实际上,尸体是个女性,年纪约七十岁左右,身高只有一米四七。死因认定方面比较复杂,一方面尸体残存的皮肤边缘呈红色,伴有红斑、水泡,具有明显得生活反应,属于死前被灼烧。尸体中hb含量,也就是碳氧血红蛋白的含量有8,远超正常人体生理含量,但比火烧致死的尸体碳氧血红蛋白浓度要低,推断尸体在火烧时呼吸较浅。尸体第五第六根肋骨断裂,大动脉破裂,腹腔内大面积淤血,生前受过外力剧烈撞击,但不足以进入昏厥状态。在现场的勘查照片中可以看到现场的墙壁上还用石头刻了一行字,上面写着:回头是岸。死亡时间,因为尸体焚烧严重,无法通过尸僵程度判断。但经过解刨,发现死者胃里空无一物,说明死亡时间距最后一次用餐超过了6小时,结合目击者目睹到英婆子晚餐时间,推断死亡时间为凌晨3时左右。在走访中有群众根据警方提供的身高体型,推断死者为一位常在商业街活动的拾荒老人,人人都叫她英婆子。英婆子住在县城外的一所破房子里,没有液化气,做饭都靠捡木柴烧火。警方来到英婆子居住的老房中,在遗留在梳子上的头发中提取了dna,与尸体比对,确认死者就是英婆子。这位英婆子是位独居的流浪老人,在社区有建档,三年前她刚刚流浪到此的时候住在桥洞下,社工找到她,想将她安置在福利中心,但被她拒绝,她说自己是犯过错的人,不能再给国家添麻烦了。社工无奈只能将她安置在城外的一处旧房子里,并为她建了档,定时有人走访。报告中提到,现场所在的商业街,一个月以来,接连失窃,好几家店主的口供中提到失窃前,英婆子曾经到过店里要过纸壳,像是踩点行为。案发时在现场附近二楼的楼梯上采集到了死者的脚印。现场没有采集到第二人的足迹或者是痕迹证据。县里的刑警推断是死者偷窃时,不小心摔伤,后想要爬到随身背的柴捆中休息,错误操作打火机,造成意外失火,而她本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才导致死亡。熊途看着卷宗中现场的照片,烧剩下的枯枝残叶隐约能够辨认出,这是一种桉树,桉树中含有大量油脂,确实十分易燃。海市有多种桉树,有野生的,也有人工种植的,以前的农户,常砍了野生的桉树回去当柴烧。只不过具体是那种桉树,还要拿到样本后,才能辨别。米小谷翻着卷宗忍不住问袁姐:“既然是意外,怎么还往上移交?” 袁姐没有回答,反而笑眯眯反问她:“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米小谷低下头,又仔细翻了遍卷宗,“那行字很奇怪,犯错容易,回头难……她摔伤后爬到柴捆中休息,意外引起失火,而那时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没错,得保持自己的判断,觉得不对劲就说出来。” 袁姐高兴地点了点桌面,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欣慰,“我们得时刻保持一颗怀疑的心,只要还有疑点就不能结案,县里处理不了的疑点,就得上交。一直查到所有人心中的疑虑都消除为止。” 说着起身,旁若无人地拉着米小谷,“你去准备准备,咱先去趟现场。” 说这话,人已到了会议室门口。应胜良在她身后喊:“老袁,你把熊途捎上。我和大霖要去市殡仪馆验尸,没空送他去。” 袁姐这才停下脚步,回头冲熊途招招手:“快走快走。那条商业街上有家牛百碗米粉,他家的牛杂粉简直一绝,一天就卖一百碗,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熊途十分不情愿地起身,抬头瞄到米小谷,她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总让他想到一种动物。狐狸。面上沐春风,城府似海深。他实在看不透她。 种子 案子当前,即便再不情愿,熊途还是上了痕检的车,米小谷负责开车,袁姐在后座,正在检查她的勘察箱,里面的勘查工具一样样都拿出来仔细擦拭,像准备上战场,正擦拭宝刀的将军一样仔细虔诚,只是整排后座都摆得满满当当,没法坐人了,熊途只能坐在了副驾。米小谷冲他一笑,“我开车可有点野,请系好安全带。” 熊途坐过应胜良开得车,应胜良可是能将警车开出山地越野赛车气场的人,米小谷开车再野还能野过应胜良?心里嘀咕着,他系上安全带。与此同时,警车猛窜了出去,袁姐立刻把她的“宝贝”都收了起来,正襟危坐,熊途还没反应过来,头猛地撞上了座椅,随后,车已经90度夹角走位,绕过堵住了出口的车,冲上了马路。熊途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晃成豆腐脑了,不得不承认,米小谷这开车技术确实野,只是跟应胜良不是一个野法。应胜良开车不看路况,即便是山路也直接硬刚。她靠的是车技,在路上见缝插针地超车,风骚走位,连二十年驾龄的出租车司机看了都说“牛”。就这个开法,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40分钟便到了,驶进商业街,远远就能看到还没撤掉的警戒带,周围时不时有人停下,远远指着这边,低声交谈。来之前跟县里的刑警打过招呼,早有人等在那里,袁姐提着勘察箱过去打招呼,米小谷停稳了车,解开安全带,看着熊途已经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他的勘查箱。她也跟了过去,身体斜靠在车上,双手环胸看他,时隔了那么久终于幽幽问了一句:“你跟我怄了那么久的气,也该好了吧?” 这台词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匪夷所思到,熊途都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吐槽。他抬起头来,“我这个态度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米小谷确实清楚,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遇见他,她就认出来,他是新闻上说的那个“幸存者”,他被k探长监禁了三个月又被放了回来,他与k探长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林苑的案子结束后,她一直在跟踪他,终于在医院的顶楼见到了k探长,只可惜她拼尽了全力,还是让k探长成逃脱了。这件事也让她彻底失去了熊途的信任,无论是躲避她,还是冷言冷语,都是她自找的。“我清楚。” 她垂下了头,一副真心感到羞愧的模样,“是我不真诚。我自己一身的疑点,让别人怎么相信我呢?” 熊途不想跟她说话,提着勘察箱要走,米小谷忙将他拽住,急急解释道:“但你相信我,我虽然目的不纯,但并没有要伤害你的心。我既不是谁的眼线,也不是因为好奇心在窥察你。我想抓住k探长,但不是为了立功,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有私人理由。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这话果然让熊途停下脚步,他回头,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他一件事。” 米小谷双眼微微泛红,情绪有些激动。“问他什么?” “问他……”平地里起了一阵龙卷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塑料袋撞在车窗上。熊途看着米小谷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是终究没将话说出来,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失望,“你口口声声喊着让我相信你,可你相信我吗?你不信!就像之前,你那样钦佩孙组长,可到了关键时刻,你依旧不信她。你谁都不信,你只相信你自己。自私又自恋!” 米小谷刚想辩解,就听袁姐在警戒带旁冲着两人喊:“开工了,趁着现在人少,赶紧把活干完,不然到了中午人一多起来,干扰可就多了。” 说着又补了一句:“牛百碗都要卖完了。” 熊途甩开米小谷的手,提着勘察箱撩开黄色的警戒带,矮身钻了进去。这个商业街一共有三排商铺,曾经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但三年前,国内著名的连锁商城品牌,买了一里外主干道十字路口处的那块空地,在空地上盖了商场。这里的客流便被劫走了大半,生意便不好做了,大批商户转让了店铺,转去商场里面做生意,剩下的商户慢慢往位置更优越的门口集中,离门口较远的后排商铺空了大半,最里面一排一家商户都不剩,许多店铺空在那里,一些头脑灵活的房东则将铺子租给别人当仓库用,还有些虽然挂上了招牌却整日里大门紧锁不见人进出。现场就在第三排商铺的空地上,离得近的几家商铺一家是仓库,一家空着,另一家挂着“艾然百货”的招牌,但是门锁着。县里的痕检就是在艾然百货的二楼检到了疑似死者留下的足迹。百货店老板清点了店内存货,说是丢了几卷电线。至于监控,艾然百货的老板说他家本来就打算搬店了,监控坏了也没管,且一直在控诉商业街的管理员失职,外面街上的监控从去年开始就是个摆设了,反应了几次都没人来修。而商业街的物业经理则一脸的委屈,“这两年管理费能收上来10就不错了,我们一直都在亏损,保安清洁工的工资都发不出,为了节省开支,我们连夜班保安都辞了,拿什么修监控?还有小道消息说,这里过两年要拆了盖小区,我们也打算撤了,不在这干这亏本的买卖。” 推来推去,反正就是没有一个人能为监控的缺失负责。焚烧尸体的地方经过县里痕检查验过,尸体早就被送去了殡仪馆,此时应该已经移送到市里的殡仪馆。而勘查照片中尸体身下的烧得碳化的桉树枯枝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零碎的枝干叶子,熊途仔细将那些还算完整的桉树枝叶收集起来,有些还算新鲜的叶子用瓦楞纸做的样本夹收集,零碎得不成形的叶片则用吸水纸做的“散剂包”包起来,等回到所里再做分类。他起身环视周围,周围的植物环境尽收眼底,在这样人类聚集的钢筋水泥建筑群里,并不适合植物生存,入眼所见的,不过是路边冒出来的狗牙根、牛筋草、叶下珠,墙角冒出来几棵野茼蒿和白茅。太阳照不到的阴暗地里,趴着一片一片的朵朵藓和地钱,只不过近来没有雨水,喜阴喜潮的苔藓和地钱,都有些发黄。黄绿的苔藓丛中躺着一束鸡蛋花。鸡蛋花?熊途走了过去,将那束花拿了起来。鸡蛋花花瓣雪白,中央一点黄,看起来就像是煎得十分漂亮的荷包蛋,十几朵花挤在一起开在一根枝条上,明明是雪白干净的花,却有种滚滚红尘里的热闹。花还是新鲜的,放在这里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熊途抬头四处望,却没有看到鸡蛋花植株的踪影,也只能将花先收进植物标本夹中。他在埋头做这些的时候,袁姐和米小谷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再勘查,商业街上人也多了起来,看见里面停着警车,都难免好奇地聚集张望,议论纷纷。县里的刑警见袁姐和米小谷从英婆子摔下来的商铺二楼下来,正收拾勘察箱,便上前来帮忙,并问米小谷:“到饭点了?你们是去我们食堂吃,还是直接回市里吃?” 县里陪同来勘查的刑警叫汪明,进入警队刚满三年,据说十分能干,深受领导器重,人长得也高高帅帅的,在县公安局里也算得上是有名的青年才俊。而且聊起来才知道,汪明也是公安大学的,只不过米小谷入学的时候,汪明已经大四了,忙着实习和准备公安联考,不怎么关心学校里的事,因此两个人在校期间竟一次也没见过。同校校友即便是没见过面,但只要一聊到学校的食堂、图书馆和老师们,共同记忆就涌上心头,很快就熟络了起来,说话也随意了许多。“袁姐都念叨一上午牛百碗了,肯定是去打包牛百碗带回去吃。” 米小谷笑着,看了看袁姐,“是不是呀,袁姐?” 物证不能离人,他们也总不可能带着勘察箱去排队,只能打包在车上吃。袁姐蹲得久了,腰酸腿麻,正龇牙咧嘴地揉腰,听米小谷这么一提醒,顿时着起急来,“对对对,牛百碗,小谷把箱子放车上赶紧去排队。” 又忙着回头喊熊途,“熊途,你完事了没有?小谷去买米粉要不要给你带一碗?” 熊途已经收好了勘察箱和他那一堆奇奇怪怪的标本夹,但他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想去需要排队的店里吃什么米粉,正准备开口拒绝,抬头就看见米小谷跟汪明正聊得热闹,一股陌生的躁意涌上心头,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我的那碗不要牛杂。”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爽快,倒让米小谷有些意外,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地笑了,“原来你也喜欢吃米粉呀?” 熊途面无表情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标本夹递过去,“帮我拿两个。” 米小谷忙接过标本夹,小心翼翼捧着。汪明也伸手,“其他的我帮你拿吧。” “不用。” 熊途躲开他的手,朝车的方向走。米小谷和汪明排队买米粉,熊途和袁姐就在车上等着,袁姐一想到马上就能吃到她心心念念的老汤米粉了,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洋洋的光彩,说话更加和蔼可亲了。“上个月你是不是去参加市里的退休老警欢送会了?我好像在台上看到你了。” 袁姐将圆珠笔夹在耳朵上,边查看米小谷拍的现场的照片,边问熊途,“没想到你家也是警察世家。” 熊途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熊中华上个月光荣退休,那个市里为退休老警察们统一办的欢送会他确实去了,且与所有的家属们一起上台送了花,不过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出自他的意愿,都是应胜良逼他去的。应胜良当时的原话是:“整个刑科所就你一个警二代,宣传科还指着你写材料呢。你不去?你不去宣传科那帮人还不得活吃了我?” 他只能去了。由应胜良全程“押送”。起身上台送花时,还因为表情太严肃,被应胜良恶狠狠掐了一下。熊中华接到他送的花,激动坏了,不但泪洒现场,还不顾他的挣扎,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感人的一幕当然被宣传科捕捉了下来,并且出现在当月的各种宣传新闻上。当然,那张照片,只有他的背影,镜头聚焦在了熊中华老泪纵横的脸上。名字也没提,只用了“传承”二字,代表了他们父子和当时在台上的所有警界父子、父女、母女、舅甥……“你爸退休前在哪个单位?” 袁姐又问。这个问题让熊途认真回忆了一下,毕竟他好多年都没认真跟熊中华说过话了,好在他的工作单位一直没换,“第三区崇明街道派出所……”“崇明街?” 袁姐惊讶地抬起头,“那不就是……”她往左边指了指,“旁边那条街吗?” 熊途好像也才发现一样,颇为惊讶地张了张嘴巴,被袁姐一顿笑话,“你怎么呆呆的?” 说着又补了一句:“如果案子延伸到了崇明街道,你爸爸一定帮得上忙,你是不知道,你爸这种在街道派出所干一辈子的老民警就是街道的百事通,没他不知道的事。” 熊途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案子千万不要涉及到崇明街道。米小谷并没有排多久的队就把米粉打包回来了,几人在袁姐陶醉的吃粉声中回到所里。所里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应胜良和大霖还在殡仪馆没回来,走廊上静悄悄的,熊途拎着他的那碗米粉回到他的小研究室,一扭头就见米小谷跟了过来。熊途关门的手一顿,“你们办公室在二楼。” “袁姐给我半个小时吃饭时间。” 米小谷一脸坦然地从他身边挤进门,拉了个张椅子坐下,“一个人吃饭挺寂寞的,不如一起。” 熊途想起她在学校时那呼朋唤友的样子,现下到了这里可不得寂寞吗?忍不住”哼”了一声,“单位里当然没学校热闹。” 米小谷已经打开了她外卖盒,一阵浓厚的香气飘了出来,她陶醉的吸了吸鼻子,刚坐下的熊途则立刻起身,将刚关上的门打开,还生怕散不了味,将窗户也打开了。米小谷“呼噜呼噜”吃粉,几口就下去了半碗,将刚打开外卖盒的熊途,惊得半晌没动筷子,“你不是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吗?干嘛那么着急?” “我还想睡个午觉。” 米小谷边“吞”边含含糊糊说。说完话,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端起碗喝了几口汤,然后擦了擦嘴,飞快收拾好了外卖盒丢进垃圾桶中,重新坐下往后背一靠,闭上了眼睛,不到十秒,已经传来了细小的鼾声。熊途惊得夹了一筷子粉送到嘴边,都忘记往嘴里塞了。这入睡速度……是人类吗?他好像在看“世界奇妙人类大赏”,一边惊讶一边感叹,一边又有些羡慕。这顿饭吃得确实一点也不寂寞。等熊途在研究室中打开标本夹,就听到外面办公室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应该是米小谷离开了。他侧头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从她进门到现在刚好半个小时。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对时间的掌控能力,实在让人佩服。感叹着,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琢磨她到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时间管理能力?难道是因为太忙了?她基本都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在校还要组织学生会的工作,确实挺忙的,跟他当年跨校区读两个专业的时候一样忙,可她怎么就练出了随时入睡的能力?而他就从没享受过她那么优秀的睡眠质量。难道是因为她身体更好一些?胡思乱想到了这里,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她带跑偏了,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责备自己,“那么关心她干什么?专心专心。” 说着,做了次深呼吸,才重新投入工作中。然而今天的打击是一波接一波,他调查了全市鸡蛋花的分布,发现整个海市,只有崇明街道有二十多棵鸡蛋花。那些鸡蛋花是市政部门统一采购的,就那二十多棵,种完后有市民投诉说那花看起来寡淡,嫌不吉利,市政部门就停止了采购,其他街道的花坛里改种了美人蕉、红姜、韭莲等色彩比较鲜艳的花。他尝试着在鸡蛋花花柄上提取指纹,但没有成功。连残缺的指纹都没有。被摘下来玩的花,花柄上都有七七八八残缺的指纹,这么干净,反倒让人觉得可疑。下午开会的时候,袁姐报告完对死者住所再搜查的结果,熊途就将关于“鸡蛋花”的发现报告了一下,袁姐乐得直笑:“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有可能要请老前辈帮忙了。” 应胜良听到崇明街道,再看熊途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有需要先打个电话问问,老前辈应该会愿意帮忙。” 熊途在心里冷哼:你们不会想跟熊中华一起工作的。但是没说出口,因为应胜良一定会训他:当众这么说自己父亲,影响多不好?接着应胜良也说了下自己重新验尸的结果:“县里法医的判断基本没错,只一点……”说着他朝大霖看了一眼,大霖心领神会手脚麻利打开电脑将照片投影到屏幕上,应胜良走到前面,手指在解刨照片上画圈,“这里,这里……死者食道下端、食道壁有轻微的糜烂。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多为烟酒过度,或者饮食不清淡,喜辣喜酸,过于刺激。但是看调查报告,死者生前不抽烟不喝酒,饮食也多清粥小菜,十分清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死者死前一段时间经常呕吐,胃酸返流灼烧所致,这样一来,就要考虑死者在最后一次进食后可能有过呕吐行为,那么通过胃中食物排空时间来判断死亡时间便不准确了。” 廖队皱了皱眉,“那岂不是要从头查起?” 应胜良点头,“是这样的,我们会尽快想办法重新推断死亡时间。” 廖队拿出手机,“我给孙眉说一声,让她在查的时候注意点,不要只盯着之前认定的死亡时间点查了。” 上个月第三大队的一个组长退休了,廖队就跟上面请示,将孙组长调了上来,正赶上这起案子,此刻她正在外面出外勤,重新走访核实商业街的所有口供。应胜良让大霖关上投影,说:“尸体皮肤表面碳化严重,衣物、头发全部烧光了,很难提取到物证,只能从其他方面多努努力了。” 廖队接过话碴,“你们不是还有熊途吗?他老说孢粉什么的强酸都不溶解不了,更不怕火烧,让他努努力。” 应胜良说:“我已经将可用的证物带了回来,希望他能从中找到线索。” 会议结束后,熊途回到他的研究室果然看到里面有个箱子,箱子里摆着许多证物袋,里面装着各种黑乎乎的东西,肉眼几乎判断不出是什么东西,仅能通过证物袋上贴的标签来区分。死者鞋底残留、死者裤脚残留、死者指甲1(小拇指)、死者指甲2(无名指)……熊途坐下来清理这些证物,暗暗祈祷,尽可能多的孢粉素能在大火中幸存下来,为破案指出一条明路。当他等待强酸能腐蚀掉燃烧后的胶质时,米小谷捧着一个大箱子在外面敲了敲门,并隔着洁净区的玻璃门冲他喊:“熊途,县里痕检收集的物证,我们那边已经复验完了,有几样东西挺奇怪的,袁姐让我拿来给你看看。” 熊途摘下护目镜,走出洁净区,米小谷将箱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给他看。“你看这些是什么?” 桌子上摆着三四个透明的样品袋,袋子里装着熏黑的小颗粒,有的大些像花生米,小得则只有草籽大小。“种子?” 熊途拿起其中一个袋子,将其中花生米大小的颗粒倒在手心里,摘了泥土的棕褐色的种子在白手套上轮廓更为清晰,他断定,“没错,是种子,碗莲的种子。” “其他的呢?” 米小谷将物证袋都打开,将种子一一倒在洁净的a4纸上。熊途仔细辨别种子品类,“番茄、美人樱、这个应该是青桐树种,这个是……”他的手指在一个冒了芽尖和细小根须的种子旁停了下来,“这个是……”他皱着眉,将种子拿起来,小心冲去泥土,放在显微镜下,“梭梭?这个一粒刚发芽的梭梭种子。” “梭梭?就是沙漠里种的那个梭梭?” 米小谷好奇地凑过头来看,“现场怎么会有那么多种子?附近也没有种业公司呀?” 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现场附近有间仓库是空的,会不会是放种子的仓库?” 熊途似乎并没有听她说话,只是盯着那粒已经冒出芽孢的梭梭种子,突然抬头对米小谷说,“县里痕检现场勘查时拍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下。” “你等一下。” 米小谷拿出手机来,翻到了照片,“给你,都在这了。” 熊途一张张翻着,表情专注到有些沉迷,过了许久,才抬头,“我们再去一趟现场。” “好。” 米小谷猜到他也许发现了什么,立刻应了下来,说:“我去找袁姐要车钥匙,你也跟应法医说一声,我们五分钟后在停车场集合。” 陪我做点有意思的事 一个小时后,熊途和米小谷下车,走进商业街,此时天已经全黑了,熊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整。米小谷提着勘察箱穿行在寂静的街道里,这里几乎看不到逛街的人,道路两旁只有三两家商户亮着灯,其他的商铺早已打烊锁门。跟一公里外正热热闹闹搞店庆的商场,形成鲜明的对比。往里走,连店铺的灯光都没了,路灯也坏得差不多了,根本没人修,好在两人的勘察箱里都有手电筒,照明不是问题。穿过警戒带,进入现场,熊途拿着米小谷发给他的县里痕检勘察时的照片,很快找到了那些种子原本的所在地。种子并不是一堆聚集在一起的,而是从窗户根下,一路到起火处,梭梭种子离火堆最近,就在砖缝里,砖缝里的泥土是干的。这个距离,仍旧能感受到火焰的余温,况且土是干的,又干燥又缺水,即便是梭梭这种耐旱的种子,也是不可能萌芽的。除非……熊途抬头看向街旁的商铺,窗下角落里的苔藓,虽已发黄,但是仍旧能够看出,它曾经油绿油绿,长势良好的模样,也就说,肯定有额外的水源,但案发后又断了。熊途皱着眉,目光继续往上,突然间眼前一亮,对米小谷说:“你今晚能不能不回去了?” 米小谷一愣,“啊?” “别回去了。” 他双眼发直,抓住她的手,诡异地笑了一下,“陪我做点有意思的事。” ……一个小时后,米小谷背着一捆半枯的桉树枝,一身狼狈从山里走了出来,暗暗咬了咬后槽牙……两个小时候后,米小谷蹲在路边,看着桉树枝在画好的圈里熊熊燃烧,嘴里的脏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三个小时候后,火焰逐渐熄灭,她打了个哈欠……四个小时候后,米小谷开始与困意殊死搏斗……五个小时候后,米小谷困得意识模糊,半睁着眼睛看着蹲在她身旁,下巴上冒出青涩胡茬的男人,开始计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天开始蒙蒙亮,终于到了当初县里勘察队到达现场的时间,熊途顶着一下巴青胡茬,欣喜地从石缝里挖出他等了一夜的“宝贝”。“成了。” 他小心翼翼将“宝贝”收进最小号标本夹内,笑得像个刚得到最新玩具的孩子,天真而满足,“我的推断没有错。我们快点回所里,跟应法医还有廖队、袁姐他们报告。” 米小谷被他猛地一喊吓醒了,看到他手中似曾相的嫩芽,又联想到这一夜的折腾,顿时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一夜的瞌睡和疲惫全都不见了,胡乱抹了把脸,拿出钥匙,开车回所里。……会议室中,熊途打开用手机拍摄的录像,录像中,米小谷正身手矫健爬上商铺二楼,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进入房间,片刻后,房间灯亮了,悬挂与窗户下方的空调外机,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噪音。空调外机运行了不到一分钟,一串水珠顺着冷凝管滴下来,滴嗒嗒,正落在苔藓最茂盛的地方。廖队皱着眉看着影片中“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深吸一口气,“你们折腾这一夜,要只是想证明这个牌子空调外机漏水,我可不答应。” 应胜良就不爱听廖队说这些,忍不住回道:“即便是熊途,也不至于这么没谱,这不还有米小谷吗?公安联考第一名,能是没组织没记录的人吗?” 米小谷挪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一开始她根本没问熊途目的,因为熊途这人一旦开始“入魔”,就不听人说话,问也问不出,她索性就什么都不问,他说什么她做什么,还顺利一些。熊途果然没听见下面的人说什么,他眼睛盯着屏幕中播放的影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不受影响。空调外机,漏下来的水一直蓄在角落,没多久就蓄不下了,顺着一道砖缝,朝低处一路流了出去,浸湿砖缝里的土壤。随后,熊途出现在影片中,从物证袋中取了几粒种子,放在砖缝里,而此时,米小谷已经点燃了桉树枝,桉树枝在圆圈中燃烧,放了种子的地方离火源有些距离,会受到高温辐射,但并不会烧着。影像播放到这个时候,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明显坐直了。影像中熊途拿了温度计放在种子旁,此时温度计显示温度为40摄氏度。一个半小时候火完全熄灭,温度计温度开始下降,一直降到海市夜晚的正常温度28摄氏度。影像开始快进,五个小时后,种子重新被挖出来,此时是早上五点,正是县里勘察队到达现场的时间。“这是县里勘查队从现场取得的梭梭芽,这是昨夜实验现场,我放在砖缝里的梭梭芽,芽叶、根须长度几乎一致,说明,梭梭种子在火焰熄灭后又萌发了五个小时。往前推,火烧起来的时候,至少要在六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熊途说着将两棵梭梭芽交到廖队手上,应胜良和袁姐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梭梭种子?” 廖队的眉头都快凝成了麻花了,“就是种在沙漠里固沙防风的那个梭梭树?” 熊途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梭梭树。梭梭树的种子只要有水,温度在20-30摄氏度左右,最快两个小时便能萌发,温度超过35摄氏度就会停止萌发。在适宜的温度中,芽叶萌发到现场物证这么长,要五个小时。所以这粒梭梭种子,要么是案发前不久掉落的,空调漏水,给了它萌发所需水分,但是起火时,温度太高,它便没有萌发,火灭后,温度水分都适宜,它才开始萌发。要么是火灭之后,才掉落在砖缝处,那时候温度水分都适宜,便可以直接萌发了。这一切的关键是漏水的空调外机,空调要是关得太早,起火时,辐射过来的温度足以将砖缝里的泥土烤干,或者烤半干,这样梭梭种子要么不能萌发,要么萌芽长不了那么长。” “艾然百货二楼的空调是老款,没有定时开关功能,更没有智能的手机远程遥控功能,必须遥控器手动开关。所以,那时店里一定有人。” 袁姐补充了一句,又说:“现场不止有梭梭种子,还有不少其他的种子。” “我看到了,门类很杂。也许,死者或者在现场的人,案发前去过种业公司的仓库。” 熊途说,“而且案发前,那个艾然百货二楼的空调一定开过。” 他说着指了指影像中那个店铺二楼的空调。艾然百货的老板对警方说,他当天没去过店里,是在撒谎?而且,如果十一点左右,艾然百货二楼的空调开过,就是说那里还有人,如果有人,英婆子偷窃这一行为肯定就不成立了。那么现场那句“犯错容易,回头难。” 是谁留下的?出于什么目的?“好小子。” 廖队的眉头舒展开了,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手指对着熊途点了点,兴高采烈,“破了案,我请你吃饭。” 熊途从来没享受过这个待遇,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应胜良反应快,立刻帮他应了下来,“海潮饭店啊。” “我看你长得像海潮饭店。” 廖队抬脚踢了下应胜良的椅子,“人均两三千的地方,你这是想搞腐败?真是越来越没组织没纪律了。” 说着丢下“老码头火锅店”几个字,风风火火出去了。应胜良看着廖队火急火燎的背影,笑了笑,回头看熊途的眼神都和蔼了几分,“收拾收拾,回家休息吧。熬了一夜,今天就过来了。” 袁姐也赶米小谷回去休息,米小谷揉了揉肩膀笑道:“我下午能来,住宿舍就这点好处,通勤时间短。” 熊途收起笔记本电脑,也抬起头来,“我也去宿舍睡,我那里还有好多样品要验,回家太浪费时间。” 所里确实有临时宿舍供加班的民警临时休息,但是是四人间,上下铺,没法锁门,随时有人开门进出。以上,无论哪一点都踩在熊途的雷点上,他这种在安静的独立公寓中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的人,在宿舍里能睡着?应胜良狐疑地看了熊途一眼,“没必要勉强,案情虽急,但身体也很重要。” 熊途低着头默默收拾着东西,“闭上眼躺在床上,本身就是一种休息。”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了,应胜良也没继续劝,只是看着他收拾完东西,离开会议室。男寝是四人间,就在联合办公楼的二楼,跟刑警大队那边一起用的,那些常年加班的一般都申请固定床位,熊途这种偶尔住的,哪有固定床位,哪里有空哪里睡,只要别占人家固定的床位就行。熊途拿着自己的牙刷毛巾上去的时候,碰到了不少人。雷昊强组里的包路嘴里叼着一袋子纯奶,边喝边下楼,看见熊途就快走了两步上来打招呼,“大熊,去寝室啊?跟你说,千万别去203,经侦老刘在那睡呢,老刘那脚臭的……苍蝇都不盯!” 包路说着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喝空了的奶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熊途的肩膀,“去205,这会儿205人少。” 包路说完一路小跑地走了,熊途记下了205,正找宿舍门牌呢,就被宣传科的小王抓了个正着。“熊哥,我可找着你了。这一期的科技强警专栏,我们准备写你,啥时候有空安排下,配合下采访呗。” 熊途看着小王,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我没有时间。抱歉。” 小王被拒绝了,并没有失望,反倒抬了抬眉毛,一脸“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知道了,那我去找应法医让他给你安排点时间。” 说着不等熊途反应过来,扭头就跑了。熊途的手放在门把上,足足停留了半分钟,他知道,这下子他是逃不过采访了,他叹了口气,决定认命。看看能不能争取下不露脸吧。205人确实少,只有一个陌生民警睡在靠窗的上铺,他去洗手间简单洗刷了一下,就找了张看起来干净点的床,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其实他最近的睡眠稍微有些改善了,在家的时候,睡前他会热一杯牛奶喝,这是米小谷教给他的办法。教他这个办法的时候,米小谷还说:“要再睡不着,就打开听书软件,找一本最艰深晦涩的书,听那么几段。要连这个方法都不管用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聊天。” 可那段时间他跟米小谷算是决裂了,坚决地没有使用最后的办法,即便再睡不着也只是带着耳机,强忍着听书。于是那段时间里,他听完了量子力学领域三分之一的教材,还学会了古梵语,然而他最不理解的是那本叫《霸道王爷俏皮妃》的小说里,为什么王爷王妃吵个架,王爷就要把王妃吊在城门上吊三天。更不理解的是,王妃竟然还说理解他,三年生了两胎?就在他闭着眼睛回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相关文献时,听到寝室门打开的声音,随后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熊途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有瓶安眠药,上方是应胜良紧绷的脸。“刚碰见毒理实验室的黄萤了,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说是你送检的。” 熊途在看见安眠药的一瞬间就已经坐了起来,一把将安眠药抢了过来,塞进自己口袋里,脸色变了变,“她……黄姐说什么了吗?” “让我转告你,就是普通的安眠药,没检出其他成分。” 应胜良小声说着话,双手抄裤兜里,说完抬腿走了,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拧,眉头却拧了一圈,又折身回来,坐在熊途的床边上。“药是哪里开的?” 他压低声音问,问完自己就想到了答案,“陈教授开的?为什么送毒检?你不信任他?他做了什么让你产生了怀疑?”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熊途只是静静地垂着头,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瓶安眠药。他确实对陈教授产生了怀疑。自从他被k探长放回来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很糟糕,时常幻听甚至产生幻觉,他也是真心觉得自己很糟糕,而陈教授一直都说这些是正常的,是因为他对死者的愧疚心,导致的症状,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只要足够长的时间,他的症状一定会得到缓解。当然,充足的睡眠和营养也很重要,要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吃安眠药。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在侦办上一个案件时,他被犯人袭击住院,吃得用得全是医院开的药,精神状况和睡眠竟都好了许多。等回家之后越看那盒安眠药越觉得心惊,就将药带回了刑科所,在所有人都下班后,装进证物袋,贴上了检验标签送去了毒理实验室。黄萤是老刑技人了,在毒物检验、药物成分分析方面算是专家,她说只是普通的安眠药,那就证明,他怀疑错了?他抿着唇不说话,应胜良知道他的性格,他若不说,任谁都撬不开他的嘴,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一头本就不整齐的头发,瞬间成了鸡窝。“行,你不说话,你不说话,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说着原地转了两圈,又压低声音咬牙警告他,“就算你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怀疑全天下都针对你,也别轻举妄动,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担下来的事,懂不懂?” 熊途抬起头,终于说话了,“我不一个人担,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向专案组求助。” 应胜良皱着眉,语气有些焦躁,“或者找一个和你立场一样的人……”“和我立场一样的人?” 熊途自嘲地笑了笑,打开安眠药瓶子,倒出一颗药片,干咽了下去。然后躺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我要睡觉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关门声。声音有点大,将睡得正熟的另一位同事吵醒了,那位同事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烦死了,关门不能小点声?” 翻了个身,又继续打起了呼噜。熊途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在药物的作用下,迷迷糊糊进入了梦想。下午三点半,熊途就醒了,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把脸,重新来到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了他爸熊中华。熊中华看起来精神挺好,身上那件印着“社区服务”的黄色马甲更是刺眼,熊途一点也不意外,他退休后,会想要发挥余热到社区去当义工。他只是意外,他到这里来干什么?熊中华正跟大霖聊天,两个呱噪的人凑到了一起,聊起天来旁若无人。“我第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是熊哥的爸爸,熊哥跟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行了,人老了,越长越难看。今早起来,我照镜子吓了一跳,这黑老头是谁呀?脸上每个平整的地方,全是沟沟坎坎。还是你们小年轻好看,有朝气。大霖是吧?大霖子,你怎么光吃葡萄?来吃这个菠萝面包,我在那守了半个小时,今天下午头一炉,全被我买了。” “真香。叔以后常来,刑科所欢迎您。咦,熊哥睡醒了?熊哥,熊哥……”大霖的大嗓门,成功打破了熊途准备默默退出办公室跑路的计划,办公室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熊中华也笑眯眯叫了声:“途途。” 他挪出去的脚步一滞,只得又挪了回来。“你来干什么?” 熊途走近熊中华,看到大霖的桌上摆满了吃得,一大盒菠萝包,还有巧克力麻薯,葡萄、圣女果,还有一小盒的草莓。看到草莓他突然意识到,又快到他生日了。熊中华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熊中华的目光在熊途身上打量,看到精神还不错,才松了口气,“我昨晚去你家,你不在,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昨晚加班了。” 熊途依旧不习惯熊中华的热情,躲避着他的目光,不与他对视,“手机静音了,没时间看。” “这么忙啊。” 听他这么说,熊中华顿时有些愧疚,忙说:“那我就回去了,不打扰你工作。这些……”他指了指大霖桌子上的食物,“这些,你跟同事们一起吃。” 说着就要往外走。“叔,怎么这就要走了?” 大霖一手拿着菠萝包,一手拿着巧克力麻薯,依依不舍地跟着熊中华,“叔,有空常来啊。” 熊途看着熊中华离去的背影,发现也就一个月没见,他似乎瘦了,腰杆也不如以前挺直了。他不是很爱买菜做饭吗?怎么还能把自己饿瘦了?是不适应退休生活吗?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发酸,没控制住,快走了两步,叫住了他,“等一下……你等一下……爸……”熊中华似乎没有想到熊途会叫他,足愣了半晌才回头,“你……你叫我?” 熊途一边懊悔一边咬牙,别扭说:“崇明街道种鸡蛋花的地方,你都知道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有点线索要查。” 鸡蛋花这条线,廖队昨天就派了人去街道调来了所有能看到鸡蛋花的监控录像,可昨天清晨并没有人摘过花。其实这点熊途早就想到了,一个连指纹都没留下的人,怎么会大意到在监控下摘花呢。那条街很长,二十几棵花树分布得也很广,总有摄像头覆盖不到的死角。熊中华一时没听清,“什么花?” 熊途从手机中翻出鸡蛋花的图片给他看,“这种花。” “见过见过。” 熊中华连连点头,“中国银行门口有三棵,顺丰快递门口有两棵,月亮湾小区北门边上有三棵还是四棵,还有美心烘焙坊门口……”袁姐说得没错,在街道派出所干了一辈子的老民警,对那条街道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只是这样心思细致的男人,怎么能没有发现妻子生病?即便是将她当作他执勤路上的一棵树那样留意,也不至于让她孤独地死在冰冷的地板上,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熊途看着熊中华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熊中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平时也没数过,可能……可能记得不是很清楚……”大霖子吃着面包凑过来,“熊哥,你干脆跟叔一起去崇明街看看得了,别难为叔,谁没事数树玩啊。” 熊途收起手机,挪开视线,“也不用每个地方都去。有没有监控拍不到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有有。” 熊中华连连点头,“北街公园角上有个公共厕所,窗户外种了棵这样的花,那里其实也有监控,但是那个监控对着厕所窗户影响不太好,后来就让人将镜头稍微挪了挪,避开了厕所窗户,也就照不到厕所窗户外的花树了。” 熊途还没说话,大霖就在一旁鼓起掌来,“哇,叔,你太厉害了,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 熊中华挠了挠头,对熊途说:“你要去,我就带你去,我开车来的,带你去哪儿都方便。” 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熊中华单独出去了,内心的抵触瞬间爆发了,但是线索不能不查,熊途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竟然说:“痕检那边估计也要去取证……我去痕检那边看看谁有空和我一起去。” 安眠药 十五分钟之后,熊中华那辆开了十几年的大众轿车上,米小谷与他并排坐在车后座,正笑嘻嘻地看看他,又看看熊中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一幕让宣传科看见还不得激动死?” 她说着拿出手机,找了个角度,咔嚓一声,拍下父子两个在车上的合照,“我得保存起来,事后能找宣传科小王讹一顿麻辣烫。” 熊中华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你给我拍好看点,没准能讹顿火锅。” 说着对着镜头摆了个poss。熊途只觉得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此刻后悔也没用,只能扭头看窗外,眼不见心不烦。熊中华开车十分稳当,但也十分缓慢,没几分钟米小谷就开始打哈欠并自高奋要要开车,被熊途坚决制止了,“这辆车,给你开,非开散架了不可。” “不至于。” 米小谷不服,“我开车还是很稳当的。” 熊途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礼貌点,不要翻白眼,“这辆老爷车少说也有十六岁高龄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家车库了。” “十六岁了?” 米小谷抚摸着身下的坐垫,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我还没见过那么大年纪的车呢。保养的可真好。” “没有十六岁。” 熊中华不太高兴地反驳,“还差一个多月呢。我记得真真的,是过完你的生日才买的。” 提起熊途的生日,米小谷又想起去年在警局门口,目睹到父子俩冲突,自己因太饿,捡了他扔掉的草莓吃的情形。正想打趣几句,突然看见熊途的脸色变了变,便将话咽了回去,不动声色改变了话题,“叔叔,初中的熊途,是什么样子?可不可爱?” “不能问可不可爱,男孩子人家说他可爱,他不高兴,说他不可爱,他也不高兴的。” 熊中华笑呵呵地回忆,“反正那个时候挺多女生喜欢在小区门外等他,说是要问他题目,他成绩好,学霸嘛。可他不喜欢给人家讲题,把人家都赶跑了。我和他妈妈那个犯愁呦,说他这个样子,以后娶不到老婆可怎么办呦。” 米小谷想象着熊途冷脸感赶人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地问后续:“后来呢?真没人再去问了?他交过女朋友没有?不会到现在还一次恋爱都没……”还没问完,熊途已咬牙切齿捂住了她的嘴,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也赶下去。” 米小谷看着他红通通的耳朵,憋着一肚子笑,乖乖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安静了许多,到达熊中华所说的那个公共厕所后面,果然看到一棵鸡蛋花树,一树雪白的花瓣托着亮黄的花心,开得正热闹。一树花开得很好,位置隐秘,很少被攀折,因此被扯断的地方非常明显,从位置来看,折花的人身高应该挺高。熊途围着花树转了一圈,确认了下监控的位置,确实只能拍到公厕的墙壁,拍不到这边。而花树下有明显的抹除足迹的痕迹。他戴上手套,折了一朵花,装进标本夹内。熊中华就在一旁介绍四周的情况,“这个公厕右边是街角公园,左边是十字路口,过了路口是新河花园,人流量挺大。但是往这边来,要么上厕所,要么上公园锻炼,没人往厕所后面来,当初要不是先种的花,后规划的公厕,这花肯定也不种这儿。” 熊途没说话,他看见寻找足迹失败的米小谷,正从勘察箱中拿出荧光指纹粉末,奇怪问:“摘花的人连花枝上都没留下指纹,不会大意到在树干上留下指纹吧?” 米小谷抬头看着被折段的花枝,“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是跟我一样矮的人想要折这个位置的花,可能会掂起脚尖,这样她(他)可能站不稳……”她说着踮起脚尖,身形摇晃了两下,“站不稳的时候,人的手会下意识往周围探,会下意识想扶点什么……”她说着随着身形摇晃,手下意识想抓住身旁的树干,但是在手即将碰到树干的一瞬间停下了。那是一棵有些营养不良的歪叶榕,枝叶不繁茂,树干有些细,但叶片十分光滑。她站稳,用刷子小心将荧光指纹粉刷在自己刚才差点碰到的树干,果然刷出了清晰的掌纹。她激动地取掌纹,拍照,“手很小,是女性,身高应该跟我差不多。这样看来,这人摘花的时候并没戴手套,是后来特意擦掉了花枝上的指纹。选监控拍不到的地方摘花,还特意擦掉指纹放在案发地……就像书上的那些案例。变态杀手在犯案后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就是为了回味犯罪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的。” 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个掌纹的主人虽有点反侦察能力,但不多。一个合格的变态杀人狂,是不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的。” 熊途非常认同米小谷的分析。这个未知的献花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爱看侦探片的小姑娘,那她给死者献花是出于什么原因?怜悯吗?等两人取证完,将勘察箱放在车上,熊中华又带他们在周围转了转。工作日的社区少见年轻人,随处可见带着孩子的老人,成群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公园的健身器材区旁边有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象棋棋盘,周围的大爷闲着没事,都喜欢来这里“杀”几盘。这边的人似乎都认识熊中华,他还没靠近,就有人远远地打招呼。“老熊,来来来,下两盘。”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海蓝色夹克外套的大爷,大爷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头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赶紧把你这黄马甲脱了,我看了就心烦,都退休了还不好好玩玩,一天天的不是找猫就是撵狗,你也不嫌累得慌。” 熊中华乐呵呵走过去,“我可没你老曾这好福气,一辈子操心的命。” 说着指了指,正在一旁健身器材区踩划船机的大爷说:“老骆不在这吗?你怎么不叫他下?” “他那个慢性子,走一步棋要想半个小时,活活能把人给磨死。” 老曾一脸嫌弃,说着拉着熊中华坐下,“来来来,下一盘,不下一盘别想走。” 熊中华连连摆手,指了指身后的熊途和米小谷,“改日改日,今天有事儿。” 老曾这才看到熊途,眼睛一瞪,爽朗大笑道:“这不……小途途吗?都这么大了?旁边那姑娘是他媳妇儿?” 熊中华笑呵呵道:“不是,不是,你可别瞎说,那是途途的同事。” 又招呼熊途过来,“途途过来,你还认不认得你曾叔叔。” 熊途当然认得这些叔叔,他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妈刚进公安大学医务室,忙起来根本顾不上他,他只能跟着熊中华去上班。那个时候熊中华在这条街上人缘就已经很好了,忙碌起来就将他往街坊邻居跟前一塞,他被这条街上许多人照看过,有些他还记得,有些只见过一面的就没什么印象了。这位曾叔叔他是记得的,当时在派出所附近开饭店,熊中华时常将他放在店里,这位曾叔叔给他煮肉丝面,怕他吃不饱,肉丝面里还会卧个荷包蛋。他记得那个荷包蛋的味道,心中温暖,上前来打招呼,“曾叔叔您好。” 老曾十分开心,连连点头,“好,好,听说你毕业后去公安厅了,有出息有出息。” 熊途正想解释,自己现在调到市局来了,就见器材区的几个叔叔阿姨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熊途的近况。熊途记不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熊中华,只好挨个介绍,“这是你骆叔叔,你出生时他抱过你的;这是张阿姨,你小时候就喜欢吃她家糖饼……”那位骆叔叔戴了副窄边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怎么多话,只是含笑上上下下打量熊途;张阿姨就健谈多了,还拉着熊途去她家吃糖饼;其他的人,熊途印象不是很深刻,也只能随着熊中华的介绍,一一打了招呼。这让本就不擅社交的他,产生了十分强烈的焦虑感,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熊中华却已经沉浸在众多熟人对熊途的交口称赞中不可自拔了。米小谷这个旁观者只好上前,对熊中华说,“熊叔叔,要不你先聊,我们该回去了。” 说着就将熊途从长辈的包围圈中解救了出来。熊中华这才想起来他来这里的目的,赶紧向过于热情的老相识们告辞,来追熊途。“途途……”他似乎也知道熊途不喜欢这种场合,生怕他生气,连连解释,“毕竟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遇见了难免要打招呼,你不要生气……况且,况且,你妈妈的葬礼,多亏了他们帮忙……”熊途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熊中华,表情里满是隐忍的不愉快。熊中华看见熊途脸上的表情,立刻住了口,自责道:“你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途途,你别生气……”米小谷本能地感受到了父子两个之间僵硬的气氛,缩了缩脖子,指着前面说:“我去给袁姐买几个刚出炉的菠萝包当点心。” 说着,人已脚底抹油,跑出老远了。熊途看着熊中华,嗓子眼里像被塞上了铅块,又沉又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刚才听他提到“妈妈的葬礼”,他的心确实被刺了一下,那实在太疼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进入了防御状态。他不知道母亲的死讯,自然也没有参加葬礼,他被一个疯子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都在与死神赛跑,他以为那便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可谁知出来了才是真正的地狱。他失去了所有,又被所有人厌弃、猜疑。最近清醒的时候,他偶尔会产生一个念头,要是一直一无所知地留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他心中满是无处发泄的郁愤,但都在目光触及到熊中华脸上的自责和讨好,而冰冻了,又碎成了粉,慢慢飘散了,“我没有生气。” 他慢慢说,“他们帮忙操持了妈妈的葬礼,我该登门道谢才是。” “不用,不用。” 熊中华摆摆手,又不放心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他脸上没有不高兴的表情,才真正放下心来,“前年,我买了些烟酒礼品,挨家挨户上门道过谢了。就算再熟,也不好让人家白白帮忙的。” 熊途想象着熊中华开着他那辆“老爷车”,孤身一人,提着大包小包,一家家送礼,说着客气话的样子,鼻头一酸,问:“你怎么不叫我?” 问完,他又沉默了。前年他刚调过来不久,被“剑兰惨案调查组”看得很紧,几乎去哪里都有人跟着,在市局里一个人不认识,只有应胜良偶尔会去他的研究室里坐一阵,冷嘲热讽说几句话。他也还没有发现陈教授开给他的药有问题,每天都精神都高度紧张,心中充满了愤怒、焦虑和对这个世界的恨意。熊中华应该是找过他的,他的态度只怕更加糟糕,以至于到了现在,熊中华对他说话都如此小心翼翼。熊中华似乎并没有将他的恶劣态度放在心上,反倒轻描淡写替他遮掩,“你忙嘛,刚调到一个新单位,当然工作为重。” 熊途眼眶一红,心里下起绵绵细雨,愧疚感趁机破土发芽,正茁壮生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幸好这个时候,米小谷从烘焙坊里探出头来,远远冲他招手:“熊途,这里有你最喜欢的提拉米苏,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熊途皱了皱眉。他根本不喜欢吃提拉米苏,他对所有的甜品都没什么兴趣,米小谷是知道的……知道还故意这么问,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又不方便说?想到这里,他便立刻收拾起了所有情绪,答应着:“好,给我带一份。” 然后朝烘焙坊走去。熊中华也跟了过去。熊中华对这家叫美心的烘焙坊也很熟悉,这店开业不到三年,已经是这条街最受欢迎的烘焙坊了,不大的店面,有两面墙的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和点心,店面装修的也十分温馨可爱,年轻人和小孩子路过这里都会忍不住进来买个面包,拍拍照。“老板叫美心,三十出头,好像有男朋友,但还没结婚。有两个店员,一个叫小萌一个叫亭亭,小萌活泼点,亭亭不太爱说话,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家就在这附近,我跟他们的爸妈也都熟……”路上,熊中华已经将店铺的信息,一点不漏地说给熊途听了,等熊途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正与米小谷说笑的圆脸店员,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那一定是小萌。而另外一个躲在收银台后,低头整理着包装用的牛皮纸袋的马尾女孩,应该就是亭亭。收银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大玻璃,里面是烘焙间,一排烤箱前,有个操作台,操作台前那位戴着头巾、口罩,正专心在蛋糕上写字的烘焙师应该就是老板美心了。米小谷端着托盘挑选着面包,抬头看见熊途和熊中华进来了,忙指了指架子上的提拉米苏说:“小萌跟我说,他们家面包的味道是别人家学不来的,因为用的面粉奶油都跟别家不一样,就连发面用的酵母粉都是店主美心亲自做的。还有,你看,她家的提拉米苏上面还撒了一把彩虹糖,是不是很特别?” 熊途走过去假意看提拉米苏,实则低头避开众人视线,低头问米小谷:“搞什么鬼?” 米小谷神秘一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架子底下,拿了一袋子面包边,问小萌:“这个多少钱?” “这个不卖的。” 小萌笑道:“你要是喜欢吃,我送你一袋。” “不卖呀。” 米小谷蹲下身去,看着架子最底层,上面有好几包面包边,有些比较完整,有些则碎得不成样子了,“不卖,这些都留你们自己吃吗?” “我们可吃不完。” 小萌说:“有些客人跟你一样喜欢吃的,我们就送一袋,要是没人要,到了打烊的时候,就拿出去送给街坊。” 熊中华笑呵呵接过话来,“有些年纪大的就爱来捡便宜,拿到小公园那边一会儿就被分完了。哦,对了,前段时间商业街里不是烧死过人吗?那个拾荒的婆子,她也经常到公园那边坐着,等着拿这个面包边。可怜哦,那个婆子虽然不跟人说话,但是为人还是蛮好的。去年这个时候,一个小孩过马路,差点被车撞到,还是那个婆子跑过去推了小孩一把,小孩一点被撞到,她撞到了腿。小孩妈妈要带婆子去医院,她不肯去,要给她钱她也不要,一瘸一拐就走了。后来,还是我们找到那个婆子,强架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那个婆婆啊。” 小萌说到这里,眼眶一红,“那个婆婆确实是好人,有一次我我最后一个走,忘记锁门了,她在门口坐了一夜,说是怕丢了东西,我会挨骂。” “砰……”一声巨响从收银台后面传过来,几个人抬头看,就见亭亭正慌手慌脚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保温杯,保温杯里的水撒了一地,她将杯子捡起来,又低着头去找拖把,将地拖干净。小萌赶紧朝几人道歉,解释说:“亭亭胆小,听说附近死了人,吓到了,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米小谷摆摆手,“人之常情,况且还是认识的人。” 这个时候,美心在里面敲了敲玻璃,指了指小萌,又指了指身后的烤箱,小萌忙对米小谷说,“你慢慢挑,我要去忙了。” 说着便钻进了操作间。米小谷已经挑完了面包,端着托盘来到收银台前,“麻烦帮我结账。” 亭亭将拖把一放,慌手慌脚拿起扫码器,又想起什么似地,放下扫码器,戴上了一次性橡胶手套,这才开始扫码收银。“一共八十三块。” 亭亭小声报出收银机上的数字,头都没有抬。米小谷什么都没说,付了钱,笑眯眯拉着熊途和熊中华走了。来到车上,米小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写着牛皮纸袋里的面包和小蛋糕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车后座,又从勘察箱里翻出荧光指纹粉,均匀地扫在牛皮纸袋上。熊途想到刚进店时看到的画面,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正用手整理那一堆包装用的牛皮纸袋,那个时候她是没戴手套的。只不过他没明白,米小谷到底是怎么盯上那个叫亭亭的女孩的?米小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神秘一笑,说:“回去再告诉你。” 而此时,她手上的牛皮纸袋上已经慢慢显露出一枚完整的指纹。 是我害死了她 熊中华将熊途和米小谷送到市公安门口,便回头了,熊途站在门口,久久看着他那辆老爷车的车尾灯,长久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抽空回去看看了?其实说回去也不准确,熊中华现在住的房子,是后来买的,面积不大,也就两室一厅。原先他们一家一起居住的三居室离婚时给了沈清溪,那之后他就再没进过那个门。熊途从未去过他的两居室,总觉得那是个陌生的地方,想到那个地方,他就想到熊中华曾经的那些混蛋行径,以及后来对沈清溪的绝情,心中刚刚生出的一丝温情,又开始摇摇欲坠。他咬着牙,冷脸收回视线,跟米小谷一起回了刑科所。回到所里,米小谷便兴致勃勃将他拉到了痕检办公室,先将那一堆吃的给了袁姐,袁姐开心的吃着菠萝包,听米小谷汇报这一趟的收获。“这张照片……”米小谷从电脑中调出一张县里痕检拍的第一视角的勘察图,照片中尸体还未被挪动,蜷缩的焦黑尸体看起来十分恐怖,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再将画面拉到尸体中间区域:“这里,有一块被烧得完全碳化了的东西,一碰就碎,所以取回来的样品没法保持原样。袁姐,你说可能是馒头、花卷之类的碳水化合物类食品。但这个形状……不觉得很眼熟吗?” 她说着将自己买面包送的面包边取出来,拿出一条,放在电脑边,跟电脑里的画面比对,“看,像不像?” 袁姐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凑过头来,熊途也跟着凑近。形状、大小确实是十分相像。“美心烘焙坊的店员也说,英婆婆经常在附近的公园等着拿她们店里免费的面包边。” 熊途说着,歪头看米小谷,“你就是想到了这个,才去买面包的?” “是,也不全是。我和袁姐确实都喜欢吃面包,买点也不吃亏嘛。” 米小谷说着,手脚麻利的将自己在树上提取的掌纹,还有在牛皮纸袋上提取的指纹照片传到电脑上,对开指纹鉴定软件进行对比。对比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两组指纹相似度达997,属于同一人指纹。“果然是她。” 米小谷叹了口气,“刚才在公园,你和你爸跟人打招呼,她在店门口往这边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不太对劲,面色苍白,神色慌张,一看就有事儿。那个时候,我看到她头顶的招牌,突然想到了尸体抱着的这堆‘碳’,那个时候才联想到的面包边……”袁姐已经飞快啃完了一个面包,擦干净手上的碎屑,十分不忍地摇摇头,“临死都死死抱着,看来死者非常重视这包面包边的。面包边是店里小姑娘给她的,她会不会知道点什么?重大线索啊,重大线索。” 说着就拨通了廖队的电话。亭亭很快就被带来了警局协助调查,担心小姑娘害怕,只是将她带去了小会议室里聊聊,而问她话的,则是刚从县里调来支援的孙组长。米小谷厚着脸皮请求旁听,给出的理由是:有熟人在,亭亭会自在点,没那么害怕。孙组长翻了个白眼,“你就在人家店里买了回东西,就成熟人了?”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将她带上了。事实证明,孙组长决定很英明,米小谷这个“熟人”确实有用,亭亭在看完米小谷拿出来的,英婆子死后都紧紧抱着那堆“碳”的照片后,捂着脸,泣不成声。“是我害死了她!” “为什么这么说?” 孙组长眉头微皱,坐到她身边,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抚她,“你先把眼泪擦一擦,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亭亭接过纸巾来,想把眼泪擦干净,可是怎么擦,眼泪都不停往外涌,她只好边哭边说:“那天……婆婆出事那天……那天晚上,我见到她了,她背着一捆柴,坐在公园里。我知道她在等免费的面包边,我就拿了一包给她,她像往常一样,给了我一把花。花是在野外摘的,紫色的,很好看。这个时候,我遇见了秦书轩……和他的几个朋友……”“秦书轩是谁?” 孙组长问她。“他……他住在新河花园,经常来买面包……”亭亭面上微红,抽噎声小了一些,“他对我挺好……”“你喜欢他是不是?” 米小谷问她。亭亭目光先是游移了两下,才缓缓点点头,“秦书轩……那天喝了点酒……他的朋友都喝酒了……他们说挺无聊的,不如找点事干,试试捡破烂的老太婆是不是傻子,让我编个瞎话,骗她在这公园里坐到天亮。” 米小谷心中顿时窜出一股火,孙组长的声音都严厉了起来,“你照做了?” 亭亭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他们说,只要我有这个本事,就让秦书轩请我看电影。我脑子一热,就跟婆婆说,店里还有两包面包边,我偷偷给她留的,让她坐在公园里等我……不管多晚,都要等我来,不然以后我都不给她了……”亭亭说到这里,米小谷清楚地看到孙组长在桌子下捏了捏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英婆婆听你的话了?那个时候是几点?” 亭亭点点头,“她很高兴,就一直坐在那里等我……我和秦书轩聊了一会天就回家了。我记得我回到家,刚刚十点。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我不放心跑去公园看,她已经不在了,我还以为她等不到我自己回家了,当时还松了一口气。可是……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听人议论,说婆婆在商业街偷东西被火烧死了。“说到这里,她伏在桌上痛哭不止,“是我害死了她,要不是我,她早就回家了,也不会去商业街偷什么东西,不去商业街偷东西,就不会被火烧死……是我害死了她……我总是梦到她来向我索命,每晚都睡不好,为了能睡着,我摘了花,去她烧死的地方忏悔。” 米小谷问:“为什么是鸡蛋花?” 亭亭说:“她说她喜欢鸡蛋花,看着就好吃,要是真能吃就好了,要是真能吃,世上又少了许多挨饿的人。” 听到这里,孙组长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疑惑,“你是说,你只是骗她在公园里坐着,可她突然去了商业街偷东西?” 亭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平时那边人也总说婆婆偷东西,可是她要偷为什么不在我们街上偷?我们这边生意还好些,那边店都快倒闭了,有什么值得偷的?” 这确实不太合常理。送走了亭亭,孙组长眉头紧拧着,边走边嘀咕,“……不合常理,这个行动模式太不合常理了,如果死者真听了亭亭的话,在公园里坐着等那包根本不会送来的面包边,那是什么吸引她去商业街?饿了吗?不对,她手里有吃的。冷了吗?也不对,冷了就该回家去,去商业街干什么?” “有没有可能,她是跟着什么人去的?” 米小谷猜测,“就像亭亭骗她坐在公园里等面包边一样,也有什么人骗她去了商业街?” “有可能。” 孙组长缓缓点头,眉头越拧越紧,“得去把那晚路边的监控都调出来好好查查。” 说着,人已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米小谷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窗外夜色已浓,又是全员加班的一天。这一晚发生了许多事,熊途那粒“发了芽的梭梭种子”牵出的线索,戳穿了艾然百货老板张申的谎言,张申不得不说出实情,说那晚,他将钥匙交给了他的表弟,也就是他的店员,秦书轩,秦书轩带了女孩在店里约会,空调才一直开着。秦书轩也被带到了警局,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颇有几分帅气,但是看起来胆子不大,面对“凶神”一样的雷昊强,一句话都还没说,腿就开始抖了。“问你话呢?” 雷昊强拍了下桌子,“几点带女孩去的店里?女孩的联系方式?你们在店里停留期间,有没有看到死者?” 秦书轩抬起头,面色煞白,“十点半。我们在公园那边碰面,我带着她去的店里……我……我们是在约会网站上认识的,联系方式见一面就删了……”雷昊强要了那个女孩的网名,让组员去查,自己继续审问秦书轩。“你当晚看见死者了吗?” 秦书轩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看见了……我忘了锁门,她上楼来,想偷东西,看见我就想跑,我……我拉住她,她就挣扎,不小心从窗口跌出去了……”“你是说,你看着死者从二楼跌落?” 雷昊强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英婆子肋骨骨折伤,确实是有可能是高处坠落所致。“是她自己跌下去的,不关我的事,我没推她,就是抓住她不让她走,还准备报警,她可能看我拿手机害怕了,拼命地挣扎……就掉下去了……”秦书轩着急地为自己辩解,“我也是受害者,而且她掉下去之后,我约的女的怕出事,就先跑了,我急着去追她,等回来的时候她就着火了,我一害怕赶紧上去关了空调,锁了门就跑了。” 在会议室里,雷昊强播放完秦书轩的审讯视频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查到了当晚跟秦书轩约会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证实了秦书轩的供词,死者确实是在与秦书轩争执期间,失足跌落。” “孙眉,你那边监控查得怎么样?” 廖队问孙组长。孙组长的表情不太好,“当晚公园的监控确实拍到了死者,也如亭亭所说,死者十点的时候还坐在公园里,怀里抱着那包面包边。等亭亭走后……”说到这里,孙组长的表情变得不忍起来,“你们自己看吧。” 说着打开了自己录下的监控画面。监控装在路边,只能拍到公园的角落的石桌石凳,石桌石凳那里没装路灯,到了晚上光线很暗,但是能隐约看到英婆子背着柴坐在石凳上,怀里宝贝一样抱着的,大概就是亭亭给她的面包边。等亭亭走后,秦书轩和三个小混混就溜达到了石桌前,一个混混抽出她的背着的柴扔出老远,英婆子站起来对着他们喊什么,但是混混们玩得更起劲了,都来扔她的柴,英婆子喊叫着一根根将柴捡回来。但是捡回来又被扔出去,她只能又去捡,中间跑跌了一跤,鞋掉了,一个小混混抓住机会,将她的鞋踢飞了,英婆子无力地坐在地上大叫,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愤怒的抽气声,脾气火爆的雷昊强,一拳砸在桌子上,恨恨道:“这群王八蛋,就该全抓起来……”廖队瞪他一眼,“有些事放心里就行,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雷昊强不服气地嘀咕着,住了嘴。监控还在继续,十点二十分的时候,秦书轩接了个电话,然后路边跑过来一个女孩子,两人说了两句话就朝着商业街方向走了。其他小混混在后面起了一会哄,也都散开了。英婆子还在到处捡她的柴,捡好捆好,背上柴又坐在了石凳上,坐了两三分钟,突然起身,沿着秦书轩离开的道路,往前走。监控转换,一直能看到英婆子进了商业街。那个时候是十点四十分。“或许她根本不是去偷东西,她跟着秦书轩去商业街,是看到他约了别的女孩,或许是……是她去商业街就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接近亭亭。” 孙组长分析道。“我赞同。” 雷昊强附和道:“大家可以看看我交上去商业街所有失窃商户的调查,第一个说看到死者偷窃的就是秦书轩。所有的失窃商户还有个共同点,他们家中都有青少年,年轻集中在十八到二十二岁。我跟县里派出所的民警碰过头,我们认为可以再调查调查这些青少年,不排除是家庭内部作案,然后嫁祸给死者的可能。不过,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这个秦书轩。他在商业街那一片的青少年中,好像挺吃得开,所有人都认得他。叫他轩哥。” “也有种可能是死者知道被秦书轩嫁祸,气不过去找他理论,才发生的争执。争执的结果就是死者从高处坠落受伤后出于半昏厥状态,迷糊中想在柴堆上休息,意外点燃了柴堆,导致死亡。” 应胜良叹了一口气,好像对这个推断并不满意,可是又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坐在袁姐身旁的米小谷一直没说话,回头看了眼坐在她身后的熊途,熊途则一直拧着眉,沉默地聆听着。可那个表情实在不像是信服,于是等会议结束后,她凑到了他身边问他:“你在想什么?” 熊途起身,看向她手中的卷宗,“种子。那些种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新线索 会议结束之后,熊途和米小谷去询问过雷昊强,有没有查清那些种子的来历? 雷昊强挠挠头,“张申说现在百货店生意不好做,想改行开种业公司,为了试水,上个月就进了一批种子。本来进的都是花种子,结果因为没经验被坑了,混进来很多不认识的杂牌种子,种子也卖不出去,一直堆在店里。店里有老鼠咬破了种子袋,弄得店里到处都是,扫都扫不干净,张申一怒之下将种子全部拉到郊外烧了。可能店里还有些残余的,秦书轩踩到了,黏在脚底带到了楼下。” “全部烧了?” 熊途疑惑。 “张申是这么说的,而且还带着我们去烧种子的地方看了一下,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不然肯定带点回来给你分析分析。” 雷昊强说着,打了个打哈欠,“老弟呀,你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得去眯一会,昨天为了蹲那个狗日的秦书轩,在网吧外面熬到天亮,困得脑子都不转了。” “没事了。” 熊途连忙让出路来,“赶快去休息吧。” 雷昊强一边打哈欠一边摆手,歪歪斜斜往宿舍走。 米小谷惋惜地说:“种子都烧光了可真遗憾。” 熊途没有说话,只是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米小谷也回去休息,熊途一个人坐在他的研究室里,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样品,微微出神。 这些样品中什么都没留下,一场火将所有的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都说水能带来洁净,可其实火焰才是真正的清洁能手,它能将事物还原本来的面貌,无论是人还是植物,一场燃烧后,都变成了灰尘,将自己得到的一切,都重新归还大地。 因此,要掩藏什么,除了用水清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焚烧。 那么,张申烧掉了所有的种子,是在愤怒什么? 英婆婆呢?将她吞噬的那场火,真是意外?还是她想掩藏什么? 现场那句“回头是岸”,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英婆婆留下的?如果是英婆婆留下的,她在劝谁? 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听到敲门声,他抬头,看见米小谷在玻璃门外,冲他挥手。 “下班了。” 米小谷用口型跟他说话。 熊途这才看见米小谷背着大帆布包。墨绿色的帆布包上,印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荷包蛋。 他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案情告一段落,看来今天各部门都不用加班。 米小谷见熊途呆着不动,皱了皱鼻子,提高音量大声问:“熊叔叔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对我们说,约我们在公园见面,问你有没有空?” 熊途这才起身打开门,奇怪地问:“他有事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反而给你打?” 说着猛然想起来,自己开会的时候把手机调静音了,之后一直忘了调回来。 他忙拿出手机来,果然看到了未接来电,是熊中华打开的。 不过只有一通,一般情况下,熊中华是不敢连续给他打电话的,估计是怕他厌烦。 米小谷看着他,继续问:“有空还是没空?去还是不去?” 熊途提起包,“去。” 熊中华美心烘焙坊附近的那个公园等他们,等熊途和米小谷赶到的时候,才发现在等他们不止熊中华一个人,还有其他六个老人。 见他们来了,熊中华起身跟他们介绍,六个老人中有之前见过的老曾、老骆、张姨,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分别是老李头、钱姨,马奶奶。 所有人都住在附近。 熊途和米小谷跟他们打过招呼后,熊途问熊中华,说:“什么重要的事,这么着急?” 熊中华憨厚地笑了笑,“白天在店里不是提到了烧死的英婆子吗?我回到家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就在英婆子死之前,好像总听到有人说英婆子半夜大喊大叫,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所以我就在附近问了问,确实不少人见过。我觉得吧,有些小事一旦发生得多了,就不是小事了,没准就是大事,所以我就把见过英婆子大喊大叫的人都叫了过来,方便你们问话。” “熊叔叔不愧是我们的老前辈。” 米小谷赞赏地笑道:“看事情就是比我们细致。” 熊途也觉得这应该是个值得注意的线索,就打开了录音笔,开始慢慢问: “大家能不能把听到英婆子喊叫的时间地点,详细描述一遍?” 张姨先说:“我在我家小区广场看见的。那是过年的时候吧,对,是大年初二,我姑娘来家住。晚上十二点多,外孙子还在哭,不睡觉,我就抱着他在阳台上溜达,就看见英婆子在广场那边又跳又叫,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就开窗问了一声:‘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这还有白天剩的糖饼。’她没说话,背着她的破麻袋就走了。” 老曾说:“我在这街头边,网吧后边看见的。是三月份的时候,也是晚上,得有十一点多了,我去亲戚家喝酒,回来晚了点,走到网吧后边就听见有人在喊‘不能啊,不能啊’。我怕出什么事就绕到后面看,看见是英婆子,在那边边跺脚边喊,很着急的样子。对了,还有一伙小子着急忙慌就往外面跑,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那些小子欺负她了,要不要报警?她一句话不说,背起她的柴就走了。” “我是四月十七号晚上八点看到的英婆子,就在商业街后面的公厕附近。” 老骆推了推眼睛,歪头想了一会儿,“对,喊得也是‘不能啊,不能啊”。我走过去,看见三个小姑娘匆匆忙忙躲进女厕所去了,英婆子也跟着进去,在里面喊了半天,我怕出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三个小姑娘跑出来往街上走了,英婆子也跟了出来。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也是不理我,自己往别出去了。” 听到这里,米小谷和熊途有些不解,“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什么不能啊?” “我看她就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 老李头哼了一声,“我去高中门口接我孙女,同学给了她一把瓜子,她正嗑着玩呢,一把就被那老婆子打掉了,也是喊着‘不能啊,不能啊’。我孙女吓得够呛,气得我臭骂了她一顿,将她赶走了。就上个月,学校刚开学。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这种事儿吗?” 钱姨十分不屑地撇了李老头一眼,“我看你脑子才不正常。那婆子在这一片儿多少年了?她是拿过谁家针,还是偷过谁家米?你放门口的纸壳,要是不明说不要了,她都不拿。还有,她住那小屋,别看破,收拾得比你家还利索呢。所以啊,那天,八月份的时候,下大雨,我看见她在我店门口淋着雨又跳又喊,就觉得不太对劲,想给她找把伞,一扭头,她人就不见了。” 钱姨是在开内衣店的,店就在这条街的十字路口。 马奶奶也接过话头来,“我觉得那婆子是糊涂了。七月半那天晚上,我儿子开车带我去郊外的墓场烧完纸回来,坐车上就看着那老婆子坐路边上大喊大叫,我儿子下车问她怎么了,她还一把把我儿子推沟里去了。我下车去跟她理论,她倒是不吭声了。不吭声也就算了,还笑,你说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就是的。” 老李头附和,“黑就黑,白就是白,这么向着那个老婆子做什么?” “死者为大,嘴上不干不净的小心遭报应!” 钱姨瞪了老李头一眼。 “就是就是,再瞎说小心她晚上来找你。” 张姨也加入战局。 老李头梗着脖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白日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敲门!她要来就来好了!” “呸!” 马奶奶连你念了两声佛,“我看你也糊涂了。” “哎呀,大家不要吵了。都是街坊邻居的……”老骆出来当和事佬。 老曾乐得拍着腿大笑,对熊中华说:“这群老头老太太,有意思啊,一点忙没帮上,自己吵起来了,哈哈哈,老熊,我看你是别指望他们了,赶紧把他们都撵回家。咱俩来杀上两局。” 熊途被吵得头疼,米小谷倒是一点都不烦,习以为常一样,笑呵呵看着那群老人吵作一团。 熊途忍不住好奇问米小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米小谷耸了耸肩,“我在养老院里打过暑假工。这才哪儿到哪儿呀,我还见过两伙老人打群架呢。看多了就习惯了,跟小孩似的,挺可爱的。” 熊途理解不了,他只想捂耳朵。 熊中华挺不好意思的,对熊途和米小谷说:“要不,你俩先回去吧。这一时半会也劝不住,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要有什么新情况,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那好。” 米小谷站起身来,拽了熊途一把,“熊叔叔,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 熊中华也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开。 心动的感觉 第二天,熊途来到刑科所,第一件事便是将昨晚几位老人描述“英婆婆喊叫场面”的录音交给了应胜良,应胜良端着保温杯,打了个哈欠,眼皮一掀,“你倒是勤快,这又不是你的活儿。” 熊途辩解道:“那是下班时间,而且也不知道这些线索有没有用……” “行了行了。” 应胜良摆摆手,喝了两口茶,“我一会交给廖队长,你好好把你的报告写了去。关于梭梭种子那部分要重点写,不能一笔带过,那是个重要线索,写潦草了,廖队肯定不答应。” 熊途只好回去写报告。 应胜良嘴上虽埋怨熊途多事,但还是很快将录音交给了廖队,廖队拿到录音也很重视,立刻叫来了孙组长,去实地核实,并且调取当时的道路监控。 孙组长忙碌了两天,发现整件事有个规律。 她在办公室里向廖队汇报结果,因为线索是熊途和米小谷提供的,他俩也申请一同观看,廖队同意了。 “这一次死者喊叫的画面里,都能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孙组长将一段段播放监控,“你看,这里,这个人……是不是当初跟秦书轩一起,在公园里戏耍死者的混混之一?” 众人将头凑过去,电脑中播放的画面是钱姨目击到英婆婆喊叫的画面,大雨中,画面有些模糊,但是依旧能远远看到英婆婆在雨里跳着叫着,如果把画面放大,画面一角的奶茶店门口确实能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厌恶地盯着她。 “还有这里……”孙组长将切换到另外一个画面,“你看这个人是不是秦书轩……” 那是网吧门口,被老曾发现后,英婆婆已经平静了,秦书轩正慌张地从巷子里跑出来。 接下来几个画面,几乎都能看到那伙小混混的身影,众人一阵疑惑。 这伙人跟英婆婆到底有什么恩怨? 到底是他们跟英婆婆过不去?还是英婆婆追着他们不放? 廖队拧着眉愁眉苦脸,“看来结案还早呢。孙眉,你最近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休息一下。我让雷昊强去找那伙人查查他们背地里的勾当。” 孙组长不服气,“廖队,这条线我跟的, 要查也是我查,干嘛交给雷昊强?” “你看看,你这急脾气。” 廖队将手里的圆珠笔放下,“雷子还能抢你功劳不成?” “我支援过扫黑大案,对付小混混有经验,廖队。” 孙组长还是不肯放手,据理力争,“而且我和组员为这条线累两天了,突然让给人,我不甘心。” 廖队没办法,只好让孙组长继续负责这条线,但是明显有些不高兴。等孙组长走后,他抬头看到熊途和米小谷,眉毛一横,“你俩怎么还在这?刑科所这么闲吗?” 为了避免引火烧身,熊途和米小谷立刻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下班后,米小谷给熊途发消息,“我要去美心烘焙坊买面包吃,你要不要去?” 熊途看着手机里跳出来的这行字,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她是想吃面包,还是找借口去崇明街转悠? 但他懒得跟她掰扯,就直截了当回了一个字:“去。” 两人坐公交车来到美心烘焙坊门前,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店铺门前的霓虹已经亮起,人流量也多了起来,繁华得不像是县城的街道。 不过也不奇怪,这个县花木种植产业十分发达,到处都是私人经营的花木公司,人均收入比市区还要高上许多,居民阔绰,街道上人流量自然少不了。 今天的“美心烘焙坊”,只有小萌和美心在,亭亭似乎没来上班。 小萌在整理货架,见熊途和米小谷进来,笑容满面地招呼道:“今天的巧克力麻薯球不错哦,买二送一,好吃又划算。” 米小谷端着小托盘,去拿了三个麻薯球,又去挑选别的,顺便问小萌,“今天亭亭怎么没来?” “亭亭辞职了。” 小萌苦着脸,“好好的突然就说要辞职,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现在就剩我和美心姐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说着抬头看了,正在收银台里对账的美心一眼,美心也抬头,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对着米小谷强挤出一抹笑容,又低下头去忙了。 米小谷没说话,她知道亭亭辞职的原因,对英婆婆的愧疚时刻折磨着她,再加上知道心上人秦书轩是个人渣,双重打击之下,大概是有些承受不住,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 不过,店里的小萌和美心应该不知道这些事,毕竟调查的细节并不会对外公开。 米小谷挑完了面包,熊途主动接过托盘去付账,米小谷也不想跟他争来抢去,就说:“我去隔壁给你买杯喝的吧,你想喝什么?果茶,还是奶茶?” 熊途还在思考,小萌接过话来,“干嘛跑隔壁呀,我们家也有喝的。美心姐新开发的奇亚籽水果茶……” “那个不行,不能卖。” 正在结账的美心突然抬头,表情僵硬地打断了小萌的话,“不要乱给客人推荐还没上架的产品。” “可是……”小萌有些委屈,“我尝了一下,很好喝啊,怎么就不能上架了?还有之前奇亚子紫薯包,也很好吃,你也说不能上架,做好的样品都给扔了,多可惜……” “你偷喝我昨天做的果茶了?” 美心的声音猛地拔高,“我不是锁柜子里了吗?你怎么打开的门?” ”不是我打开的门,是张哥。” 小萌被吓了一跳,但有客人在,她这么被吼,又觉得没有面子,也提高了声音,又生气又委屈地扁扁嘴,“我哪有钥匙?是张哥开的柜门,问里面是什么?我就说是你新做的果茶。他拿出来让我尝,说他一个大男人不懂果茶的味道。我这才喝的。” “你喝了多少?” 美心丝毫没有因为小萌的解释而消气,反而更加紧张地追问。 “就一口,就喝了一口!” 小萌气呼呼地嚷起来,“就喝了一口,我妈就打电话来让我赶紧回家吃饭,我就回家了……什么好东西!稀罕喝呢。” 说着解开围裙往地上一摔,气鼓鼓跑出门去了。 气氛有些尴尬,美心却似乎如释重负,对熊途和米小谷苦笑了笑,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二位看笑话了。那款饮料里面的料比例不太对,虽然味道还行,但是味道都是糖堆起来的,这边的客人不是小孩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喝那么多糖对身体可不好,所以打算再琢磨琢磨。你说这种半成品哪能拿给人喝?” 说着她又低头手脚麻利地结完了账。 米小谷看了看外面,小萌已经跑远了,就回头问美心,“她没事吧?” 美心笑了笑,“没事,小萌是我亲戚,我俩常吵架,一会儿我拿点好吃的哄哄她就好了。” “那个张哥……”米小谷笑嘻嘻地问,“是你男朋友?” 美心略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他有时候会来店里玩儿,跟小萌和亭亭都挺熟的。” 米小谷笑着,又跟美心聊起了店里的装饰,夸完了内饰,又夸门外的甜甜圈灯箱好看,夸得美心心花怒放,又送了她一包曲奇,说是她自己烤来吃的,不对外贩售。 熊途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米小谷,目光透过收银台后的玻璃墙,落在干净整洁的操作间里,那里面有两台精良的大型烤箱,烤箱上的品牌logo十分显眼,稍微懂点烘焙的都知道那个品牌的烤箱造价有多昂贵,说是烤箱中的爱马仕一点也不夸张。 那么大的两台,粗略估算一下,价值可比这家店要高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默默计算着,这种街边小店一天营收多少,才能摊平这样高昂的设备成本。 等米小谷终于聊完了,两个人边啃着面包,边朝爷爷奶奶目击到英婆婆喊叫的地点走。 这几乎是心照不宣的,并没有经过事先沟通,然而谁都没有迟疑和确认,只是一起去做同一件想做的事。 熊途并不觉得他们的这种心照不宣是合拍或者默契,实际上此刻他们内心深处并不信任对方,这种默契无非就是智商上的契合,用米小谷的话来说就是:“跟你说话很舒服。” 等啃完第一个面包他们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钱姨的内衣店附近。 那家店开了许多年了,位置不错,往年生意也火爆过,但现在网购发达,线下生意不好做,现在生意平平,连店员都辞退了,只剩下钱姨一个人在支撑着。 店的旁边有两家服装店,一家卖窗帘的,一家饰品店,对面则全是小吃,炸鸡、麻辣烫、韩式烤肉等等年轻人喜欢的店都有,光是奶茶店就三家,人流则多是年轻人。 熊途和米小谷站在钱姨的店门口,回忆着监控中的画面:大雨中,英婆婆又叫又跳……远处,奶茶店门外的巨大玩偶前面,穿着牛仔外套留着寸头的年轻男人目露凶狠。 熊途让米小谷站在英婆婆的位置,他自己走到了奶茶店门口,那个小混混的位置上。 监控中那个巨大的玩偶已经不在了,露出被雨水跑坏的墙面,墙壁缝隙里,长出几株野草,以及…… 他蹲下身来。 伸手扒开野草,盯着混在野草丛中的一株植物。 美人樱? 野生的美人樱。 也不算稀奇,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升腾起一股古怪的维和感。 “熊途?” 米小谷在大街上叫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站了起来,最后看了那株美人樱一眼,朝米小谷走去。 两人继续走,来到了老曾说的那个网吧,网吧后面是条巷子,巷子狭窄,除了抄近路的学生,几乎没人从那里经过。 米小谷走进巷子里,看到昏黄光线里,几个偷偷出来上网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看到人过来,立刻将烟掐了,从后门钻回网吧。像一群被人的脚步惊扰了的野猫。 米小谷皱了皱眉,问熊途:“你说,英婆婆是不是讨厌年轻人抽烟?不想让他们抽烟才喊的?” 熊途不置可否,只是走到她身旁,低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当一株翠绿熟悉的植物映入他的眼帘的时候,他脑中犹如过电一般,神经一阵战栗。 会不会是巧合?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胸口有些发疼,努力压制着脑海里正在往外冒的念头,那个念头,让他害怕。 他们又来到了商业街附近的公厕,公厕附近有一家剧本杀店,还有一家自拍馆,时常看到年轻时髦的年轻人进进出出。 公厕外的绿化带中,翠绿的刺桐树已长到了他的小腿。 晚上十一点,学校门口寂静无人,连保安都下班了,只有三两只野猫在四处游荡着觅食。 当熊途蹲下看着砖缝中的一株植物发呆的时候,米小谷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株发黄的植物大叫:“梭梭……这是梭梭树没错吧?” 熊途点了点头。 “这里怎么会有梭梭?” 米小谷奇怪。 她联想起熊途在其他的现场盯着植物看的样子,顿时更为惊讶问:“难道说其他的现场也有一些本不该长在那里的植物?跟我们在英婆婆死亡现场发现的种子有没有关联?” “有没有关联我不敢肯定。” 熊途面色发沉,“但是死者死亡现场发现的种子,几乎都出现在了死者曾经失态喊叫的现场。” 这个发现非同小可,可是要说关联性,一时间也难以想通,两人沉默了片刻,只能作罢,打车去最后一个现场。 马奶奶所说的地点,在郊外,那里离公墓有些距离,但是是回城的必经之路,即便是晚上也有车经过,路灯之下,只能隐约看到路两边是并不算深的沟渠,沟渠之外,似乎是一片灌木林,与远处漆黑的天空连成一片。 熊途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漆黑,那片漆黑也凝视着他。 接着,他握着拳头,走进了漆黑里。 米小谷第一反应是叫住他,但是又知道这人一旦看到线索,就像着了魔,不找到谜底是不罢休的,于是边跟着走,边打开手机给孙组长打电话,报告了他们此时的方位。 孙组长十分生气,在电话那头吼着:“呆在路边不要动,我正带着秦书轩的一个小弟往那边赶。他交代在那边的树林里有间别墅,他们在里面经营非法的游戏厅,游戏厅里有人把守,很危险,你们不要靠近,一定要等我过去。” 米小谷听见了,快走了两步,紧紧抓住熊途的手腕,“孙组长过来了,我们等孙组长一起进去。” “万一……”熊途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些植物,奶茶店门口的虞美人;学校墙角的野生番茄;公厕旁的青桐树……这些巧合的碎片组合出的画面忽隐忽现,在他心中沸腾,他一刻也等不了,“人跑了……” “人跑了那就再抓回来!” 米小谷抓着他的手腕毫不退让,“破案重要,你的安危同样重要!你要是执意逞英雄我就动手将你打晕,反正遇见小混混凭我们两个也打不过,与其到时候被他们打,还不如现在被我打!被我打还安全一些!” 熊途看到米小谷一脸认真,知道她并不是开玩笑,只能停下脚步,但心中焦虑实在无法停止,“孙组长快到了吧?” “快到了,快到了!” 米小谷保证,“再耐心等一下。” 耐心一点…… 再耐心一点!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是“剑兰计划”刚开始的时候,他满心壮志,日夜不休,熬到晕倒被送进医院。 那天他在酣沉的梦中醒来,李清隽就坐在他旁边,见他醒了,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劝说:“熊途,要学会给自己的野心套上缰绳。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此刻米小谷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他深吸了一口气,逐渐平静下来,退回到路边,坐在马路边上,静静看着面前的漆黑。 米小谷松了一口气,笑起来,从口袋里拿出美心送她的曲奇,递给他一块,“补充点体力,待会好打架。” 熊途接过曲奇,两人就着野外的凉风,吃着甜滋滋的饼干,等着即将到来的“战役”。 “我们两个好像在战壕里等着大战的战友。” 米小谷嘴里咬着曲奇,突然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着你心跳好快,这是不是心动的感觉?你说战友情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熊途侧头看她,女孩的笑容在昏暗的月色下十分动人,他面上一红,心中也突然间鼓动如雷。 他连忙将视线挪开。 “吊桥效应。是错觉。” 他提醒她,也提醒自己,“别当真。” 米小谷不高兴地往他嘴里塞了块曲奇,“你管我当不当真!” 迷惑人心的恶魔 这张“战役”最终没有打响,等孙组长赶到与他们汇合,再随着秦书轩手下的指引,来到那间别墅的时候,别墅里已经人去楼空。 这帮人走之前应该很慌乱,带走了许多东西,里面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些不太好带的游戏机和k歌、电影放映设备。至于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过非法交易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这里的位置虽然隐蔽,但是离大路并不远,知道路的人,也不过走上个十分钟,便能上大路。但又藏在灌木林里,两面是山,两面是高而密的灌木林,藏匿、跑路都十分方便。看来在地址的选择上,也是下了功夫的。 孙组长在别墅里找了一圈,发现扑了空,气愤又懊恼地猛地踹了门。 别墅铁质地大门被她蛮力蹂躏得发出巨大一声“咚”,瞬间凹下去一块,随后孙组长捋了把短发,对着组员喊:“人没走远,两人一组分头追。我打电话叫支援,顺便叫勘察组……”说完,看见跟他们一起进来的米小谷和熊途,兀自嘟囔一句:“有勘察组。那……那让他们把你们的工具带来。” 打完电话,她又一把提起,正蹲在地上,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混混,恶狠狠问道:“刘江林,你实话实话,是不是你给这边通风报信了?” 染了一头稻草般黄毛的刘江林吓得半死,身体抖得跟骰子一样,“真……真不是……我一出家门就被你们围上了,手机也在你们那,就是想通风报信,也来不及。” “他们可能藏身的窝点?你知不知道?” 孙眉又问。 “孙组长,我就只是个在外面跑腿的,他们里面的事情,我真不知道。” 刘江林哆哆嗦嗦说着,“小秦哥是我们的头儿,他算是知道最多的,他让我们拉人来这里玩,按人头提成,其他的我们真不知道。至于人到了这里,怎么玩?玩什么?我们真不知道。” 这个时候,熊途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拿了几个装满了种子的自封袋,神情激动地问刘江林,“这些种子在这里是什么用途?你们用种子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里面的人给玩家发的,从小号的发到大号的。就像是积分一样,种子号越大,解锁的游戏越多吧。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没玩过,里面的人不给我们玩,说怕我们嘴不紧。哦,对了,他们管这里叫花园。用种子当积分,可能……也就是应个景。” 刘江林颤声说。 熊途手上的几包种子是刺桐的种子,种子个头有鹌鹑蛋那么大,这种种子属于什么级别?能换得什么游戏? 熊途闷闷地拿着种子回到别墅内,看着眼前精美的壁纸、家具想象着它曾经人声鼎沸的模样。 那些年轻的男女,来到这里到底玩什么?若只是单纯的打游戏、k歌,为什么不在城里? 难道是赌博?不太可能。若是地下赌博窝点拉人头,不会只对青少年下手,而是更倾向于赌资丰厚的中老年。 卖淫嫖娼?也不太对劲,嫖娼的窝点一般针对男客,而且不会挑年龄。 “难道英婆婆是发现了这里的非法勾当,为了组织那些小混混拉人,才在外面大喊大叫的?” 米小谷走到熊途身边,也如他一样,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熊途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英婆婆虽然在这个县城里居住了很久,但是不愿跟任何人交流,即便是时常去关心她生活状况的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也没人能与她说上话。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以前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家人朋友是否还在,更没人能猜透她是怎么想的。 很快,廖队就亲自带了支援过来,指挥着大家对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 袁姐和另外一名痕检赶来与米小谷汇合,三人一起勘察完别墅内部,又去外面采集可疑的足迹。 熊途独自一人围着别墅转圈,冷不丁在窗边看到一簇新长出来的嫩苗,那嫩苗的形态,让他全身一震。 怕自己看错了,他蹲下身来,凑近了,并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镜细细观察嫩芽新长出来的叶片。 没错,是他想的那种东西。 可以迷惑人心的恶魔。 大麻。 “秦书轩,希望你认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审讯室里,孙组长将袁姐提供的照片一一摆在秦书轩面前,最后摆出来的是熊途提供的,从别墅墙角挖出来的大麻嫩苗的照片,“你手下的好几个人都已经交代了,往‘花园’里拉人,是你组织的,现在‘花园’涉及教唆青少年吸食大麻,那么案件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若还心存侥幸,拒不交代上面的人,那就等着上面的人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头上,到那时候,你就做好老死在牢里的心理准备吧。” 秦书轩那张吸引小姑娘的英俊面庞,此时已憔悴不堪,眼下一圈乌青,嘴上起了皮,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显然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他抬头看了孙组长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却依旧嘴巴紧抿,一个字都不肯说。 孙组长耐心地等待着。 僵持了十分钟之久,秦书轩依旧咬牙不肯说话,孙组长将照片一张张收了起来,冷哼一声,“我是相信你不可能犯这么大的案子,才说了这么多,看来是我信错人了,刘江林说得竟是真的,果然没有什么上面的人,都是你装的,躲在‘花园’外面,只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已……” 孙组长话没说完,秦书轩终于按耐不住,急得猛地坐直,喊了一句:“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孙组长收照片的手停了下来,“人家刘江林可是十分配合的,我已经跟领导申请过了,结案后往检察院递交材料的时候,关于他的那部分会着重写明他的贡献。” “刘江林那孙子……”秦书轩气得脸上青筋暴起,“你别听他的,他……”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面色难看地闭上了嘴,“我哥说会给我找律师,我要先见律师。” 秦书轩的表哥张申,也就是那家艾然百货的老板,确实给秦书轩找了律师,会面的时间就定在了今天下午,所有孙组长才急着想在秦书轩见律师之前,再审讯他一次,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点有用的消息。 希望虽落空,孙组长也并不气馁,她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以为你那个什么表哥真是为你着想?他要是为你着想,怎么没第一时间找律师?你年纪轻轻的,又没案底,肯定也是初犯,什么都不懂,肯定是害怕的,他怎么不让律师陪着你进来?我是想让你自己交代清楚,积极配合总比拒不交代罪过轻,真是不知好歹。” 说着便走出了审讯室,关上门才卸下伪装,气恼地骂了几句,看米小谷站在门外,才将粗口收了起来,捋了把头发问:“干嘛呢?鬼鬼祟祟?” “我去洗手间。” 米小谷指了指走廊尽头洗手间,又指了指楼上,“楼上乱哄哄的,洗手间门口都是人,见到穿警服的就拉着哭,我到这边来上。躲个清静。” 孙组长抬头往上看了看,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上面一层是市支队第五大队,也就是禁毒大队的办公室,以及两间会议室,此时坐满了前来配合调查的,涉嫌吸食大麻的青少年和他们的家长。 一开始警方根据刘江林等人提供的名单,通知这些年轻人来所里参加毒检,遭到所有家长的反对,所有家长都极力维护自己的孩子,不肯承认孩子吸食大麻。警方出动警力强制要求所有人参与毒检,有家长便跟警方叫嚣:“要是尿检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们必须当众跟我家孩子道歉!” 众所周知,尿检存在局限性,吸毒者吸毒后两天内得到的样本,检测出来的结果比较准确,吸毒后三四天后,准确率就会大大减弱,七天后,几乎检测不出。 当时米小谷也在现场,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忍不住提醒那位家长,“现在都不用尿检了,我们检测毛发,比尿检准确多了,即便是半年前吸的毒,也都存在毛发里。就算你家孩子光溜溜全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有,那我们还能……” 她话未说完,那位家长的脸色就变了,抱着自家面如死灰的儿子,嚎啕大哭,死都不肯松手,“不能验,不能验……我们不验……” 其他家长和青少年也都开始恐慌,现场一片哄然,局里不得不出动所有的警力安抚大家的情绪,摆事实讲道理,费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才将毒检工作顺利进行下去。 此时结果已经出来了,肯定又是一片混乱景象,廖队不得不提前调了许多警力过来支援,以免发生意外状况,乱上添乱。 米小谷和熊途昨天一天也都在毒品检验中心支援,今天结果出来了,跑腿送报告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米小谷这个新人的头上。 孙组长抬头看着头顶,“听这动静……结果是不太尽如人意啊。” 米小谷耸耸肩,“本来就是按照刘江林交代的名单传唤的,又不是广撒网,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孙组长叹气,“行了,你去洗手间吧,我上去看看。” 米小谷从洗手间里出来,正看到熊途和大霖正上楼,熊途一脸不情愿,几乎是被大霖拖着走的。 “熊哥,我知道你不愿意去这种场合,但是我师傅说了,你不能老躲,当警察的就得多见见这样的世面,你每天呆在你的小研究室里,见的不是警察,就是杀人犯,也得多见见普通人,普通人最能看出人性,这对破案也有帮助,不是?” 大霖一边拖着比他高半头的熊途上楼梯,一边絮絮叨叨,抬头看见米小谷甩着手上的水,朝这边来,又忙抬手打招呼,“小米,你也来了?哎呀,今天人可多了,局里可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场面了。” 对比熊途的死气沉沉、心如死灰,大霖脸上的笑容显得过于“跃跃欲试”,米小谷看着这一对“没头脑和不高兴”,只觉得好有喜感,忍不住笑着附和大霖,对熊途说:“应法医说得没错,是得让你多涨涨见识。” 说着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胳膊,跟大霖一起,将试图逃跑的熊途拖了回来。 熊途毫无挣扎余地,就这么被拖上了楼,喧闹声越来越近,等他们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哭喊声更是直刺进了熊途的大脑里,扎得他脑瓜仁一阵疼痛,忍不住偏了偏头,捂住了耳朵。 “……老子天天在田里伺候那些花木,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过好一点?你不知感恩,学也不好好上,一天到晚在外瞎胡混,还给老子吸大麻……那玩意能碰吗?”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如雷般暴喝,脚步嘈杂,一个穿着牛仔夹克染了一头红发的年轻人抱着头从走廊那头跑来,他的身后有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粗壮中年男人手里举着皮带,没头没脸往他身上抽,红毛被抽得嗷嗷直叫,无处可躲。见有人迎面走来,一下子钻到个子最高的熊途身后,将米小谷挤了个踉跄,往后一退,摔了个四脚朝天。 熊途骤然被人抱住腰,全身上下都僵硬了,双眼圆睁,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只突然被人碰了一下进入假死状态的金龟子。 红毛用熊途的身体挡住亲爹,颤声讨饶,“我也是被人骗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爸,饶我这一回……” 红毛爸哪里肯听,举起皮带就要抽,眼见就要抽到熊途身上了,被大霖一把死死抱住,“叔,叔,消消气,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就算把他打死,也没用,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才能解决问题……” 这时候米小谷已经爬了起来,架住了红毛爸另外一边,“这位叔叔,您冷静点,这里是警局,就算是打自己亲儿子也是犯法的。” “犯法就犯法……打死他,我去坐牢,我偿命……”红毛爸两眼都是红血丝,力气奇大,“我自己生的儿子,打死了,我也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家里……以往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现在要全家都跟着担惊受怕,她妈因为他的事吓得住院半年多了……” 说到这里红毛爸突然刹了车,愤怒之火却越烧越旺,咬了咬牙,一个蛮力把米小谷和大霖都甩开了,绕过熊途举着皮带朝着红毛又抽了过去。 红毛死死搂着熊途,熊途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皮带,最后还是身经百战的雷昊强和孙组长,一左一右架住了红毛爸,熊途才免于继续遭殃。 红毛和红毛爸都被拖走了,会议室方向哭喊声丝毫未减,米小谷看着熊途脸上被皮带抽出来的红印子,担忧问:“你没事吧?” 大霖也一脸的“心疼”,“这帅脸,都破相了……熊哥,我后悔了,不该拉你来的……” 熊途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又想起跟随李清隽时,被不明真相的被害人家属打的经历,突然笑了笑,“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米小谷和大霖正准备感叹两句,就看见有家属正在爬窗户要跳楼,嘴里喊着:“活不成了……” 几人赶紧上前去帮忙,哪里还有时间感叹什么? 这一闹就是一整天。 所有吸食大麻的青少年都已年满十八周岁,算成年人了,父母再怎么袒护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人,全都被转进拘留所,家长们哭闹一阵,见没什么用,再加上民警们不停劝说,渐渐也都抹着眼泪离开了。等终于清静下来已经是晚上十点,所有人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下,再不肯起来了。 熊途一个人默默走进自己的小研究室,关上门小心翼翼撩开衬衣下摆,被皮带抽出来的血痕此时已经瘀青发紫,长长两道,横在腰上,火烧火燎一样地疼。 他想自己涂点红药水,但是他的研究室里没有,大办公室里的医药箱里倒是齐全的,但是势必要被大霖看见,大霖一看见,那就等于整个刑科所的人都知道了。 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好忍着,想着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趟药房,这个念头还没落下,研究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米小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提了个医药箱。 “就知道你不会给自己上药。” 她埋怨着,将医药箱放在他跟前的桌子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棉签,用棉签蘸了酒精,一手放在他的身侧,按住椅子扶手,身体向前倾了倾,棉签凑近他脸上的伤口,“先消毒。” 她猛然靠近让熊途全身都紧张起来,脸上一红,条件反射脚上一蹬,转椅向后滑动了半米,躲开了米小谷的手。米小谷眯了眯眼,一伸手又将他拽了回来,按着他的肩膀强硬地替他消了毒。 熊途又尴尬又憋屈,刚消完毒,又立刻将转移滑走了。 “不消毒不上药会化脓的。” 米小谷没好气地瞪他,又一伸手将他捞了回来,给他上了红药水,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你害羞什么?没女孩给你上过药?人缘这么差?不应该呀。” 确实没女孩给熊途上过药,因为他总是跟李清隽,跟同门在一起,几乎不跟其他人接触,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是人缘好还是人缘差。 “还伤到哪里了?” 米小谷又问,看今天红毛爸这个手劲,还有皮带落到他身上的次数,不可能只有脸上挂了彩。 熊途连连摇头,有点想逃。 但是米小谷堵住了他的路,将他按在椅子上,一把撩开他的衬衣下摆,看到两道青紫色还冒着血珠的伤痕,这两道伤痕可比脸上的严重多了。她顿时气得咬牙,“伤成这样,你怎么也不吭声?要知道你伤成这样,绝不可能让红毛爹走得那么容易!” 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轻手轻脚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 “他已经受到教训了。” 熊途将自己的衣摆放下,“他儿子给他的打击只怕比捅刀子还疼。” 米小谷嗤之以鼻,“早干什么去了?从小不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现在知道着急了?” “我看过那些人的档案,基本都是家里经营花田,为了孩子读书在县城买了房子,平时夫妻两个住在乡下老宅照顾花田,由爷爷奶奶带着孩子住在县城,接送上学,只有周末一家人才能团聚。这样的家庭,父母跟孩子是缺乏交流的。但是若要父母丢下花田来城里照顾孩子,那一家的生计又没着落。” 这个话题现实又沉重,米小谷也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后,哼一声:“我一个孤儿,确实不懂养家糊口的难处。” 这回换熊途闭嘴沉默了。 腰上的伤比脸上创口大,米小谷怕他疼,动作小心翼翼的,速度难免有些慢,但两人现在这个尴尬的姿势,沉默久了又实在让人难受。这种难受形成了一种高压,干扰了熊途的理智,让他问出一个事后回忆起来万分后悔的问题: “如果你发现总在我身边转并不能帮你达成目的,你会……远离我吗?” 米小谷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表情似笑非笑的,“那你是希望我远离你,还是担心我会远离你?” 熊途有些气急败坏,“当然是希望你远离我。” 米小谷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不会远离你的,即便是你不愿帮我,我也不会远离你。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听她这么说,熊途突然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不开心,“谁跟你是朋友?” “我们都这样了,还不是朋友?” 米小谷显然很不满,撇撇嘴,棉签往他伤口上一戳,“那你可真不怎么样!” 熊途捂着伤口,十分凄惨地哀嚎了一声。 米小谷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药箱,熊途躲在角落里,捂着腰上火辣辣的伤口,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感叹,红毛爸不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劲就是大。 想到农活,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碰到了一起,情不自禁喃喃自语:“这些被引诱的年轻人家里几乎都有花田……” “花田怎么了?” 米小谷问,“同县花木产业发达,半数人家里都有花木苗圃,不然这个小县城也不会这么富庶,大商场,大医院一样不缺。听说这里有些厉害的花农一家人忙活一年能赚百来万呢,这边的年轻人多,就是因为家里有钱,也不用外出拼搏,高中毕业拿钱塞进野鸡大学混个毕业证,就在家玩,一个个过得跟小开似的。” “有没有可能……”熊途的眼神突然变得空白,人仿佛也跟着陷入了思维中,“有没有可能……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孩子的父母……和他们的花田……” “土地属于国家,花田又不能买卖,顶多被敲诈些钱财,除非……”米小谷突然联想到了之前的蛛丝马迹,顿时跳了起来,“我记得红毛爸说红毛妈吓得住院半年多了,他们不是今天才知道红毛吸大麻吗?怎么吓得住院半年多了?难道说他们不是今天才知道,而是半年前就知道了?吓到住院……整日里担惊受怕……难道说……” 米小谷说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亮,脑袋里冒出一个从未想到过的念头,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双手兴奋地搓了搓,“我去找孙组长,你准备一下,可没时间下班了。” 熊途看着米小谷提着药箱飞奔出去的背影,扬唇笑了笑。 跟一个思维能够与自己同频的人相处,确实比较舒适愉快。 花园里的“种子” 天已经黑透了,大片大片的花田陷入一片漆黑中,只有大棚里补光灯还亮着,喜欢强烈光照的植物在夜晚也能进行光合作用,植株长得更粗壮高大,花型也能更优美饱满。 一位身型壮硕的花农急匆匆从远处跑来,喘着粗气打开大棚的门。看守花田的土狗听到了主人的声音,欢快地从田埂跑过来,围绕在主人脚下,讨好地摇着尾巴。 花农一脚将狗踢到一边,慌张地伸手关掉了补光灯。 大棚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月光都照不透的大棚里,花农抹了把脸上的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放在门口的锄头,咬着牙朝着大棚中长势良好的植物刨去。 车声远远传来,看花田的狗对着由远及近的车灯“汪汪”直叫,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花农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滑过他黝黑的脸,掉在身下的泥土里,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动作更快了,手臂上青筋暴起,呼吸急如冬月里的北风。 他不敢停,直到有人拉开了大棚的门,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满头是汗,手里的锄头挥动的更快更猛,声音慌张里透着挣扎,“我……我主动铲除了……我在网上查过了……只要在开花结果前主动铲除……主动铲除……就不用坐牢……我主动铲除……警察同志,我主动铲除了……” 声音发着颤,嗓子里像是撒了两把粗盐,绝望里透着希望,用尽了力气。 雷昊强退了一步,关上门,拿出一根烟点燃,对着身后第五大队的同事们笑笑说:“抽根烟,再开工。” 熊途跟在队伍后面,抬起头看头顶上的月亮,半弯月牙挂在天空,明亮而皎洁,竟是个难得的晴夜。 雷昊强一根烟抽完,再次推开门,找了半天,打开照明灯,发黄的灯泡悬挂在大棚顶端,照亮整个大棚,也照亮了,坐在泥土里的那个男人。 男人一身脏污,手上脸上全是泥,累得直喘粗气,他的周围,原本长势良好的植物,此时已全部被刨掉,根茎断裂,植株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熊途戴上手套,蹲下身来,捡起一颗断裂的植物看了看,抬头对雷昊强说:“是印度大麻,跟我们在‘花园’墙角发现的属于同一种属。” 雷昊强走到男人身边,问了一句:“孙景富?” “是我。” 男人抬起头,看着雷昊强,又看了看跟进来的警察,以及熊途,“我知道自己犯了事,我交代。” 男人说到这里,垂下头用满是泥污的手捂住了脸,似乎是落泪了,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抹了把脸,开始说。 半年前,孙景富正守着机器浇花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里面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冲他阴沉沉一笑:“你是孙腾飞的爸爸?” 孙景富一开始以为是学校老师,赶紧离了机器,走到安静点的地方,好声好气地回:“是,是,我是孙腾飞爸爸,请问您哪位?我儿子怎么了?” 对方哼了一声,“你儿子在我们这消费了点东西没钱给,你给送来吧?不然的话,到了晚上难保胳膊腿还是齐整的。我们这做的可不是什么慈善买卖。” 孙景富是个地地道道的花农,哪里遇见过这样的事,他吓得魂都飞了,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别动我儿子,他欠你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送去,要是动我儿子,我就报警。” “你要不怕你儿子从此完蛋,就报!” 对方笑得十分嚣张,“我干这个买卖还怕你报警?到县城商业街里面的艾然百货交钱,他一共欠了两万块,赶紧的,晚上六点前收不到钱,就剁掉他的手指头。” 孙景富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浇田,赶紧取了钱,开着家里拉货的小卡车就去了县城,在商业街里找到那家叫“艾然百货”的,里面有个长得很帅气的年轻人出来收了他的钱,然后给他看了视频,他看见自家儿子孙腾飞疯子一样又唱又跳,背后一阵发凉,忙问收钱的人。 “我儿子这是怎么了?他买了什么这么贵?” 那人讥讽一笑,“买了快乐。 孙景富后来才知道孙腾飞是因为吸食了大麻,他想过拉孙腾飞报警,可是家里的两位老人又哭又闹,还要上吊,孙腾飞也赌咒发誓再也不犯了,他心一软,只是打了孙腾飞一顿就此作罢。 然而这件事便成了孙家的把柄,孙腾飞有个女朋友,已经谈婚论嫁了,对方屡次打电话来要钱,不给钱便要将孙腾飞在“花园”消费的视频发到网上。 这样一来不光是孙腾飞的婚事黄了,连他家的生意也都毁了,谁会跟这样的人家做生意?孙景富彻夜难眠,第二天还是给对方打了钱。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就在孙家陆陆续续给出去一百多万,再也拿不出现金来时,对方提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交易: 对方会提供一批种子给他,他将种子种在他家大棚里,等种子长大,开花结果,对方会按市场价来收购。若不肯接受交易,那就得继续给钱。 不用接续给钱,对方还倒找他钱,这听着像是天方夜谭,他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但是对方却很快就把种子送了来。 他并不认识这是什么种子,只是将信将疑将种子种进了大棚,至此之后对方果然没再来要钱,他们一家终于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种子生根发芽,越长越大,也并不难伺候,孙景富以为逃过了一劫。可某一天两口子在家看电视,看到法制栏目,里面正在宣传禁毒知识,两人看着电视里展示的缴获的大麻的图片,顿时心中一凉,没命地往田里跑。跑进田里揪了点叶子,又在网上找了些图片,这一对比,两人吓得双双跌坐在地上。 孙景富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送种子的人,对方一点也没否认,呵呵一笑,说:“我们今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好好听话,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这不比种花赚钱?有钱大家一起赚!” 孙景富哆哆嗦嗦说:“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对方根本不怕,“你报啊,你现在的罪过可比我大多了,至少五年起步,你媳妇也参与种植,也得一起坐牢,你儿子更是不用说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在牢里过年。敢报你就报!” 孙景富不敢,他只能每天心惊胆战地“服侍”着大棚里的东西,仿佛身边埋满了定时炸弹,每天滴答作响,不知哪一天就要爆炸了。 没过几天他媳妇便病了,吓出来的,一直在住院,他两头忙,人眼见着老了十岁。 然而白天,他在警局看到孙腾飞的毒检结果,半个月前,他竟然又去了“花园”,怒火中烧之下,抽出皮带朝着孙腾飞狠抽,一边抽一边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软弱?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得知儿子去过那个“花园”时,就将他打死?非得等他将这个家害得家破人亡了,才硬得下心吗? 孙景富看着熊途脸上被自己抽出来的伤痕,悔恨全部化成了泪水,哽咽着说:“对不起,警察同志,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我是个傻子,在警局里看见宣传册,看见……看见上面说,主动铲除可以免于处罚,我才知道我被骗了,回到家赶紧就跑来田里……没想到你们来得那么快……” 雷昊强将狼狈不堪的孙景富从地上拽了起来,“去局里再继续聊。” 孙景富的审讯工作主要由第五大队负责,同时第五大队还根据白天验毒的名单,突击检查了所有人员家里的大棚,结果非常惊人,如孙景富一样被勒索哄骗着种下“印度大麻”的花农多达十一户。 这个意料之外的收获,让第五大队忙碌了起来,有望超额完成今年的任务,第五大队的林大队长,看见廖队长都是笑眯眯的,直呼他是自己的福星。 廖队一点也不高兴,查个焚尸案焚尸案,查成了现在这个“大场面”,案情却更扑朔迷离了,而且审秦书轩及其同伙还要排队,第五大队审完了,他们才能审,他能高兴起来才怪? 但是第五大队毕竟是禁毒大队,术业有专攻,梳理起毒品相关的线索,更高效更深入,没多久便摸清了花园的套路,将在内部监控花园的一伙亡命之徒一网打尽。 这帮人在公安系统中算是熟面孔了,特别是那个叫做老黑的,是十年前边城一起涉毒大案中的一名重要从犯,逃窜近十年,终于还是落网了。 “花园”的整体运营模式也慢慢被理清了脉络。 首先老黑雇佣秦书轩一伙诱惑青少年去“花园”。秦书轩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同县人,都是高中便辍学的混子,在各大娱乐场合混迹了近十年,几乎没人不认得他们,且很多青少年以认识秦书轩为荣,对于他的哄骗更加容易上当。 进了“花园”,会有老黑一帮人带着大家玩乐,所有项目都是免费的,降低大家的警惕心,去了几次之后,便会引诱他们吸食大麻,并且开始发放种子。 在魔鬼的引诱和洗脑之下,这些青少年慢慢出卖了灵魂,做出更加出格的事,女生多数会被拍裸照,而男生的照片更加不堪入目。 老黑交代,拍照、录视频时因为大麻起了作用,当事人一般已经丧失了理性,自己就往陷阱里钻,十分配合,根本不用费一点心。 他将这些被诱骗落入陷阱的青少年叫做“种子”,种子成熟后,便开始实施第二步,向这些人的父母敲诈。 敲诈的过程被叫做“播种”,等那些父母被逼到崩溃边缘,这场游戏真正的部分便“发芽”了,给那些父母发放印度大麻的种子,给予希望,让那些父母在崩溃之中失去判断力,成为他们的“苗圃”。 英婆婆算是这个种植过程中的“害虫”,她不知是发现了他们的事,还是因为傻了,屡屡在他们交易时大喊大叫,好些即将被拿下的“种子”就是这样被她喊黄的。 秦书轩一伙算是对他恨之入骨,但是老黑在审讯中交代说:“我交代过秦书轩,不能搞出太大动静来,苗圃长势良好,就要到收割的季节了,中间商也都找好了,搞出太大动静,这么长时间的经营就都白费了。肯定是秦书轩太沉不住气,动手捏死了害虫,还放火烧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但是秦书轩坚决否认是自己杀了英婆婆,赌咒发誓那就是场意外。 廖队黑着一张脸给大家开会,手指头在桌子上点了点,“无论审问多少次,秦书轩都一口咬定,英婆婆是在与他争执的时候失足掉下楼,又意外点燃了柴堆烧死。虽然现在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有杀人动机,但是始终缺少证据证明柴堆失火不是意外,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是找到这个证据。还有,张申。” 提到张申,雷昊强就咬牙。 艾然百货就是这个张申开的,艾然百货里曾经存放过“花园”使用过的种子,甚至孙景富提到过曾在艾然百货将勒索金交给秦书轩,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与案子有关。可是在调查中,他一直喊冤,说是秦书轩私自利用他的百货店给“花园”行便利,他根本不知情,这跟秦书轩本人的供词一致,实在找不出漏洞。 最无法撼动的便是他在英婆婆死的那晚有不在场证明,他与他的女友美心在一起,美心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止是雷昊强,其他与会者也都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和廖队一样,面色凝重。 他们根据英婆婆留下的线索,查到了“花园”,铲除了十一座大棚的违禁作物,将一个惊天大案,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与其说是他们在查案,不如说是英婆婆一直指引着他们去救那些即将毁于一旦的家庭。 可英婆婆却烧毁了一切能为她伸张正义的证据,仿佛她本人微不足道。 散会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熊途跟在应胜良身后,回刑科所,一路上两个互不搭理,直到在楼下看到了熊中华。 熊中华跟老曾和老骆一起来的,看见熊途开心得冲他招手,“途途,途途。” 熊途看见他们了,应胜良自然也看见了 熊途眉头一皱,应胜良已经摆出一张笑脸迎上前去,“老前辈,来找熊途啊?哎呦,这么多好吃的?真羡慕熊途,有您这么关心他的爸爸。这二位叔叔怎么称呼?” 熊中华笑呵呵地跟应胜良打招呼,将老骆和老曾介绍给他,客气话说了一大车,又拿出水果往他手里塞,“吃水果,吃水果,途途平时多亏了有应法医照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应胜良也不客气,接过苹果,在身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顿时惊艳的眼睛一亮,“好甜,哪买的?” “在秦头早市上,有一个摊子,老板脸上有块三角形的黑斑……”熊中华笑呵呵地推荐他喜欢的水果摊,“他家的苹果、黄梨都好吃,冬天柿子饼也好,都是自家产的。” 应胜良眼睛里的光熄灭了,“秦头……离这二十多里地呢。” 一旁的老曾哈哈笑起来,“二十多里地算什么?老熊买菜买水果那是出了名的挑剔,有时候为了买只鸡,能开三十多里地去山上买农家养的走地鸡。途途他妈坐月子的时候想喝椰子汁,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老骆,你踢我干嘛?” “踢你都是轻的。” 老骆推了推眼镜,从熊中华袋子里拿了个苹果塞进他的嘴里,“吃个苹果,堵住你的嘴。” 老曾咬着苹果,看到熊途发白的脸,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退了一步,低头啃苹果去了。 回来这么久,熊途多少也有点习惯熟悉的人提到沈清溪了,竟然并没有很生气,只是神情闷闷的,问熊中华,“你有事吗?” 熊中华局促地擦擦额头上的汗,“你们不是在查英婆子的事儿吗?我和老曾老骆闲着没事,就满县里找那些爱捡废品的老头、老太太,看有没有人能跟英婆子说得上话,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们找着了。我们街上有个姓孙的老婆子原本也爱捡废品,上个月摔了一跤,骨折了,一直在女儿家养伤,昨天才刚回来。她说有一回看见英婆子的手让玻璃渣割破了,就给了她一个创可贴,英婆子可能觉得她人好,偶尔会跟她多说几句话。孙婆子问她记不记得家在哪,她说凤落村还是风罗村的,还说她家靠山又靠海,夏天的晚上,她经常领着她闺女在海边捡虾爬子。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三十年前有个大案,一个村子的人都种大烟卖大烟,整个村子的人互相掩护,再加上那个村子靠山又靠海,铁桶一样,根本找不着路,攻不进去。最后还是村子里的一个线人冒着生命危险带路,才把这个制毒村剿灭了。”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想着英婆子不回家也不跟任何人提家里人,可能是因为没家了,或者家里人不能提。不过,这都是我瞎想的不作数,到底是不是那个地方,还得你们自己好好查查。” 说着,就将手里的大包小包的吃食全部塞到熊途手上,嘱咐说:“话说完了,我该走了,还赶着跟你骆叔曾叔去打球。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吃不完记得放冰箱里。走了,走了……” 说完,拉着老骆和老曾,转身就走,不管应胜良怎么挽留,都不肯停留一步。 仙株 熊中华带来的线索,仿佛一记催化剂投入沉闷的警局中,所有人都振奋起来,廖队亲自去找第五大队的林队长帮忙。 林队一听“凤落村”就皱起了眉,问:“会不会是‘峰椤村’?峰椤那个案子可是大名鼎鼎,哪个干缉毒的不知道?我师傅还参与过案情侦办呢,没人比他更了解当时的情况,我现在就给他老人家打个电话,看看他有没有时间见我们。” 林队的师傅荣景龙十年前在林队这个位置上,后来升迁到了省里,做了八年的缉毒总队长,两年前刚退休,现在在家中颐养天年。 林队打完电话,脸上满是兴奋,“我师傅说让我们明天一早去他家。” 廖队也有些激动,“能见着荣老了,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熊途一直留在自己的研究室里,他在尝试从尸体碳化的衣物指甲上分离出孢粉素,然而始终一无所获,焚烧后所有的物质碳化后纠缠在一起,即便是他将样品放在显微镜下也找不到任何完整的孢粉粒。 正一筹莫展,米小谷在玻璃门外敲门,见他回头,就自顾自打开门,伸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问他:“汪明来了,说要见你,你想不想见?” 汪明? 熊途想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是曾经陪同过他们去现场的县里刑警。 “他见我干什么?” 熊途没什么兴趣,垂下头去,继续盯着显微镜片,“他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哪知道,可能是觉得我比较好说话?” 米小谷笑眯眯挤进门来,“他说,县公安局的司机洗车的时候,从后备箱垫子下面扫出来一团子烧糊的草,不知道是不是‘商业街焚尸案’帮着痕检拉证物的时候落下的,人家汪明想到你是专门搜集植物证据的,立刻就给送来了。” 她话音刚落,熊途已经“蹭”一声站了起来,“他在哪?” “就知道你听见植物比听见人开心。” 米小谷撇撇嘴,“在外面等着呢,我叫他进来。” 汪明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薄羊毛开衫,西裤笔挺,看起来英挺帅气,跟雷昊强那种忙起来胡子都不刮的刑警确实不太一样。但熊途看雷昊强看习惯了,看他这样干净利索的,反倒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脸上自然也没有笑脸,只是盯着他手里的证物袋,皱了皱眉:“你在学校里没学过怎么保存物证吗?这草本来就干了,再被你压一压,都碎成渣了还验什么?” 米小谷抬头来来回回打量熊途,有些纳闷他今天怎么看起来有些尖酸刻薄? “你吃错药了?人家这不是着急吗?” “着急就能不顾常识了?” “非得当人家面说这么难听吗?” “你说的好听不就行了,‘人家’,‘人家’,也不知道是谁家?” 两人眼见着越吵越凶,汪明连忙拦着米小谷,尴尬地笑道:“小谷,小谷,别说了,是我的错。” 又对熊途笑了笑,“熊检说得对,再着急也得把物证保存好,但是我得解释一下,这个物证本来是司机发现的,他不懂这些,随手扯了个袋子塞进去了。我担心再取出来会对证物造成二次损坏,所以只能先拿过来,让你们专业人士来处理。” 这种情况确实没别的办法,熊途将证物袋接过来,转身找来托盘、剪刀,小心翼翼剪开证物袋,将已经干燥失去活性的半焦草团,从证物袋中倒出来。 他忙了起来,米小谷依旧气鼓鼓的,对汪明说:“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去我们办公室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当然。” 汪明歪了歪头,又说:“你先回去,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熊检。” 米小谷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熊途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小小的研究室里只剩下熊途和汪明两个大男人,熊途十分不习惯身边站着陌生人,特别是这个人自己原本就看着不顺眼,因此米小谷一走,他就开口赶人:“你还是去喝咖啡吧,有什么问题我会跟你们队长联系的。” 汪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背着手走到熊途身旁,停顿了片刻,突然问:“熊检喜欢小谷吗?” 熊途万万没想到他想问的竟然是这种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姓米。” 汪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熊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熊途皱了皱眉,垂下头去,“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觉得小谷挺好,我很喜欢她。” 汪明倒是爽快,“而且据我观察,小谷对熊检似乎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若是熊检对小谷也一样,那你们两情相悦、双向奔赴,我就只能选择默默祝福。但若是熊检没那个意思,我就还有机会,是不是?” 熊途的心脏似乎突然被人攥住了,他缓缓抬头,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这个优秀的年轻人不顺眼了。 巨大而沉重的失落感从心脏中涌出来,他苦笑一下,“你看错了,她对我也没那个意思。” “是吗?” 汪明有些惊讶,随即扬了扬唇,“要是小谷对你没这个意思,那对不起了熊检,咱们各凭本事吧。” 这战书下得赤裸又坦诚,熊途有一瞬间十分羡慕他,要他还在从前,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样,热烈而真挚地喜欢一个女孩,而不用时刻担忧、顾虑,每下一个决定都在担心是不是会伤害到她? 他突然间觉得十分疲惫,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拽了把椅子坐下,眼前熟悉的景物也都模糊也摇摆起来,他就这么徒然地坐着,连汪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廖队和林队在荣老的帮助下,调出了“峰椤村特大制毒贩毒案”的档案。 当年那个叫做“峰椤村”的村子背山靠海,以打鱼种植药草为生,后来被一伙毒贩看上。那伙毒贩先是诱骗村中的年轻人吸食毒品,后来利用毒品威胁控制年轻人的家人,种植大麻、罂粟,非法收入有20分给种植户。种植户渐渐尝到甜头,主动加入,并且扩大范围,最终全村都参与了进来。整个村子便是一个犯罪集团,村民拦住了入村道路,利用天然的地势,设置很多机关,又私挖地道,将村子修筑的铁桶一样,外面的人想要进来,连路都找不到,专案组与之缠斗了半年都无功而返。 正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一个叫做仙株的女人,从村子里逃出来,找到专案组,交上来一张手画的地图,还有村子里武器装备情况,并主动提出可以带路,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政府能帮她全家找个干净、安全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仙株宛如是上天送给专案组的礼物,让大家欣喜若狂,连夜制定计划,三日后,顺利地攻进村子,抓捕了所有毒贩与主动参与制毒的村民。 但是,等大家跟着仙株回家,便看到她全家的尸体,整整齐齐排在了廊下。 后来在审讯中,有个村民招认,专案组来时,大家发现是仙株领路,巡逻队第一时间冲进她家,将她家人全部杀了。 仙株抱着家人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给家人办完葬礼,便消失了。专案组专门派人四处寻找,但是三十年前监控不发达,也没有网络,这个国家那么大,根本无处寻找,找了几年,渐渐也就放弃了。 英婆婆的dna与老档案中留存的,仙株女儿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二人为亲子关系。 英婆婆就是当年的仙株。 荣老得知这一消息后,默默良久,末了一脸悲痛,说:“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一个人流浪,宁愿拾荒为生,也不愿向我们求助……她是不是还在怪我们?怪我们没救下她的家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都很难过,整个警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熊途是在研究室里听米小谷讲述这件事,拿着载玻片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晚上十点,窗外夜黑如墨,风声呜咽吹动着窗户。 熊途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悲伤占据着心灵,大脑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起来,他看见高大挺拔的桉树,伫立在森林之中,他看见它沐浴阳光雨水,看见它丰美而强壮的灵魂唱起了悲歌。 他看见它在黑夜之中低语,随后在日头下陡然燃起熊熊烈火,烈火焚烧着它的枝叶树干,蔓延整个森林。 他看见了它因为爱,而生出的无边勇气,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伟大决心。 熊途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米小谷立刻追了上去,“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顿了一下又说:“不管你想到什么,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老桉树的决心 晚上十一点,崇明街上行人稀少,道路两旁的店铺里静悄悄的,店家们都关着门盘点着一天的收益,准备打烊了。 美心烘焙坊门外的甜甜圈灯箱还亮着,小萌正在擦着货架,美心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摆着记事本和计算器,但是不知道在什么,半天没有动,计算器的屏幕都已经黑了,她也没察觉,直到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才猛然惊醒一样,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人,脸色发白。 “我们要打烊了。” 小萌招呼着米小谷和熊途,“你俩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刚下班?” 米小谷朝她笑了笑,“想吃你家的面包了。” “都卖光了。” 小萌一脸遗憾,“那你明天早来……实在来不早也行,跟我说想吃什么,我给你留着。” 米小谷笑了笑,没说话,看向熊途。 熊途从进店起就一直盯着美心,美心在他的目光中渐渐变得手足无措,想要躲进烘焙间,却被快了一步的米小谷拦住了去路。 “美心姐,我们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米小谷抓着美心的手臂,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掌中握着的手臂在轻轻颤抖,“就几分钟,你听完了要是觉得无聊,就把我们赶走,选择权在你手上。” 美心犹豫了半分钟,但最终还是缓缓出声,对小萌说:“小萌,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先下班吧。” 小萌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看了看严肃的米小谷和熊途,又看向美心,“你一个人,没事吗?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美心朝她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你先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小萌这才点点头,解开围裙,到里面拿了包,一步三回头地推开玻璃门离开了。 小萌走后,美心便将门外的灯箱关了,店门反锁,带着米小谷和熊途来到二楼。 二楼很小,只有一个小客厅,开放式小厨房,外加卫生间,便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装饰得很温馨,处处可见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巧妙的心思。 美心将二人让坐在小沙发上,边烧水给二人泡茶,边问:“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米小谷坐在小沙发上,看着燃气灶上冒出幽兰的火光,说:“我们查到英婆婆的身份了。” 美心的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米小谷盯着她的手,继续说:“她本名叫仙株,她是一个英雄。当年她的村子的人种毒贩毒,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犯罪集团,因为有天然的地理位置做掩护,警方一时也拿这个集团没有办法。是仙株不顾安危带着警察进入村子捣毁了这个犯罪集团。代价是她的全家都没毒贩杀害了,包括她出生刚满三个月的女儿。” 水壶里的水沸腾了,美心转身去,将燃气灶关上,背对着二人站着,许久没有动。 米小谷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熊途一眼,熊途接过话来。 “关于仙株的死,我们始终都找不到他杀的证据,因为那场火将所有可能留下的证据都带走了,或者说是仙株希望大火能将一切带走。” 美心抹了把脸,将滚开的水冲进放了茶包的水杯里,茶包在沸水中上上下下,浓厚的咖色从里面晕出来,渐渐将整杯清清白白的水,染满了颜色。 她将茶杯端到二人面前的茶几上,低着头,不言不语。 熊途看着茶杯上冒着的热气,话锋慢慢变了,“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桉树老祖》的故事?” 美心摇了摇头。 熊途讲起那个故事: “在很久以前,有一片祥和安静的森林,桉树老祖和她的子孙们就生活在这里,他们享受着阳光雨露,日子过得滋润而美好。” 这个开头让米小谷陷入了一阵恍惚中,她看到了年迈的仙株,拖着瘦小的身躯来到这个小而繁荣的县城,她看着仙株,仙株也在打量着这个县城。 路上来往的行人,对仙株投来友善的目光,时髦而善良的店主,会跑出来问她:“我店里有纸壳你要不要?” 即便是有顽童因好奇而来戏耍她,立刻会有大人奔过来制止呵斥,末了还会问她:“没事吧?” 总有人问她,“饿了吗?” “没事吧?” 空气中充满了花香。 流浪半生的仙株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她是不是站在街上,落下了眼泪? 熊途继续说:“但不知哪一天起,外来的毒草和灌木入侵了这座森林,这些毒草和灌木,野蛮而强悍,肆无忌惮地生长,蛮横地掠夺者土地的水分和养分,遮挡桉树们赖以生存的阳光,等桉树们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入侵者包围,奄奄一息了。” 恶魔引诱了无知的孩子们,毒草的枝蔓爬得遍地都是。她每日都在街上,她是第一个看见的,她看着那些毒草缠着孩子们,她发觉了,她是第一个发觉的人。 “桉树老祖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可她也只是一颗老树,对此毫无办法。” 她更加频繁的在街边、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奔走,她对着被毒藤缠上还浑然不觉的孩子呼喊,“不能,不能做那样的事。” 她在黑夜里呼喊,她在大雨中呼喊…… 她想起自己的家乡是如何被毒藤控制的,她心中刺痛,但她老了,她即便还有年轻时一样的勇气,也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能力。 她耳聋眼花看不清“毒藤”的真面目,不知道他们的“根系”都藏在哪里。 她怕打草惊蛇,让“毒藤”藏得更深。 她怕等到世人都觉察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怕她的家人,因为她的鲁莽,再次横死在她面前。 她将每日问她“饿不饿?” 的妹子当作家人;她将与她一起捡纸壳的大姐当作家人;她将会为她驱赶顽童的老弟当作家人;她把每日都会给她留香甜面包边的烘焙店的女孩们当作家人…… 她害怕再次失去她的家人。 “为了挽救她的子孙,夺回生存空间,桉树老祖悄悄酝酿着一个计划。她不再储存水分了,而是储存油脂。一段时间之后,她身体里的油脂达到最高值。盛夏来临,一个烈日当空的正午,桉树老祖朝向太阳舒展开自己储满油脂的身体,烈日滚烫,几乎烤焦她的身体,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想要烈日再猛烈些。终于她如愿了,烈日引燃了她的枝叶,多日来储存的油脂让她的身体猛烈燃烧起来,烈火很快蔓延,最终席卷了整个森林。而桉树老祖则在烈火中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等火被雨水浇灭,那些入侵者早已尸骨无存,而到了明年,桉树的种子则会重新发芽,在这个崭新的森林里,继续宁静而祥和的生活。” 那个夜晚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义无反顾躺在了那堆柴上,抱着那一袋面包边,咬着牙点燃了柴堆,烈火焚烧她年迈的身躯,她是否也在烈火中露出了笑容? 她用烈火引燃了这起案子,引导着警方将毒藤连根拔起,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县城留给了她的家人们。 滴答…… 一滴眼泪顺着美心的脸颊落下,落入她手里端着的杯子里,杯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犹如浮动着雾气的湖水,美丽而遥远。 米小谷的眼眶也微微发红,她别过头去,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 熊途起身,“我今天是以私人的名义来的,希望被仙株用性命保护的人能够清醒,不要让那把火白白燃烧。” 说完,他便于米小谷离开了。 第二天,米小谷来上班时,就听袁姐说:“美心来自首了。” 虽然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猛地听到“美心”的名字,米小谷还是微微一怔,轻轻叹了口气。 袁姐也是一脸惋惜,“唉,可惜了那么好吃的面包,以后怕是难吃到了。” 米小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因为她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进入尾声了,即便她不去关注结局,真相也会朝她走来。 在结案的会议中,米小谷看到了美心的自述。 美心与“艾然百货”的张申是男女朋友关系,张申对她一直很好,两人感情一直十分甜蜜,一度谈婚论嫁。 但是商业街衰败,张申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美心十分着急,可奇怪的是,张申本人并不着急,他甚至将表弟秦书轩交到了店里帮忙,并且出钱奉养秦书轩瘫痪的父亲,还给她的店里换了两台昂贵的烤箱。 美心十分困惑,几次询问张申,张申含糊地说,他老家有几套房子,不回去住,放着也是放着,就全部卖了,手头才宽裕点。美心信以为真。 后来张申经常拿着小包粉末过来,说是甜味剂,加进饮料面包里能让味道更好,定价也能定得更高。而且销路不愁,她只管放心做,做多少,他都负责销售出去。 有生意自然是好,美心便趁着休息时间用他说得甜味剂,试着做了一批饮料和面包,尝着口感确实独特,也确实如张申所说,无论她做出多少,张申都会让秦书轩开车全部拉走。 一段时间之后,美心隐约觉察出不对劲来,首先她自己对那种甜味剂产生了渴望,普通的饮料根本解除不了那种渴望,非得自制一杯饮料,加上甜味剂,喝了之后,那种烦躁的心情才能疏解。 这种不正常连小萌和萌萌都看出来了,时常奇怪地问她:“美心姐,你最近喝那么多饮料,怎么越来越瘦了?” 美心惊慌地找出甜味剂,去找张申,问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张申云淡风轻地告诉她,是大麻,印度大麻,是经过多次改良后,最优质的品种。 她这才知道张申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当时就想到了报警,然而张申祈求她说,一切都是为了两个人的幸福,为了跟她结婚,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才想要赚更多的钱。又威胁她,说她已经是贩毒的其中一环了,报了警,谁都跑不了。 美心痛苦又害怕,更加舍不得这家承载着她从小到大梦想的店,暂时忍了下来,每日过得恍恍惚惚,直到被英婆婆看出来。 那天下班整理好烘焙间,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小萌和亭亭早已回家,她锁店门的时候,就看见英婆婆在附近徘徊,她以为英婆婆是在等面包边,就回店里拿了一袋,外加卖剩的几个面包,一大袋子提给了她。 英婆婆接过面包边,仰起头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突然说了一句:“孩子,犯点错不要紧,赶紧回头,可不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美心微微一愣,顿时泪如雨下。 那天之后她下定决心,要跟张申断绝关系,但是张申不但不肯,还威胁她继续为他提供大麻饮料,要是不听话就跟她鱼死网破。她怕张申毁了她的店,只能暂时拖着,拖了一个月,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去跟他摊牌。 那是案发那天,美心上午备好了店里要卖的面包,将张申给的“甜味剂”全部塞进包里,中午便去“艾然百货”堵张申,可是张申不在,她便一直等,等到了晚上十点,张申才来。 张申见了美心,先是一顿安抚哄骗,让她先回去,说秦书轩一会带客人来,说那客人家里有钱的很,是个肥羊,让她不要坏事。她不肯,两人纠缠到了十一点,秦书轩果然带了人来。 美心见那客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就知道是被秦书轩骗来的,她对女孩大喊:“他们卖的不是好东西,千万不能碰,赶紧跑。” 张申气恼,打了她两巴掌。 美心捂着脸退到窗户口,看到了英婆婆背着捆柴站在楼下,英婆婆也看到了她,许是看见了她红肿的脸,还有一脸的眼泪,顿时急了,在楼下喊起来,“不能打人啊,不能打……” 张申一把把她推开,指着英婆婆破口大骂:“死老婆子,闭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下去弄死你。” 英婆婆见他凶神恶煞,不但没跑,反而扔下柴,跑上了楼。 张申气急败坏指使秦书轩拦着英婆婆,可英婆婆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力气,一个秦书轩都拦不住她,竟让她跑进了二楼屋里。 英婆婆也不管追过来的张申和秦书轩,一味地拉着美心:“走吧,快走吧。” 美心怕张申和秦书轩打英婆婆,就用身体挡着,劝英婆婆先走,不要管她。 几个人纠缠起来,估计现场太混乱了,“客人”被这个阵仗吓跑了。 “肥羊”跑掉,惹怒了张申,揪着美心就打,英婆婆护着美心,秦书轩又拽英婆婆。美心受够了这出闹剧,爬上窗台,威胁张申:“让我和英婆婆走,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腿瘸了,我爬也要爬去公安局……” 没想到英婆婆真以为她要跳窗户,赶紧也爬上来,拽着她的手,“孩子,我替你跳,我老了,活一天都是赚的,你还年轻,可不能落下残疾。” 张申失去了耐性,吼着让她赶紧跳,不跳今天就在这里弄死她埋进山里。 美心转头流着泪跟他吵,吵着吵着就听“扑通”一声,英婆婆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美心尖叫一声,爬下窗台,就要下楼去找英婆婆,张申也跟着下楼,看到英婆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瞬间怂了,拽着大哭大叫的美心,让秦书轩过去看看。 秦书轩过去看了一眼,告诉张申还喘气。 张申松了一口气,直说晦气,说不要管她,让她自己爬回去,然后让秦书轩帮忙,连拖带拽,将美心拽走了。 美心被关在张申家一晚上,第二天清早跑回来,就看到了商业街里已经拦起了警戒带,旁边的人议论纷纷:“那个拾荒的婆子烧死了。” 她跌坐在地,半晌都没爬起来。 张申威胁她不许把那晚的事说出去,并为自己作不在场证明,不然就杀了她全家,再烧了她的店。 她已经被整件事折磨的精神恍惚,毫无意志力,只能闭上嘴巴,小心翼翼度日。 到了最后,她也不知英婆婆到底是自己掉下窗台的,还是她无意间撞了她一下? 英婆婆最后又为什么会被火烧死? 熊途拿着应胜良出具的验尸报告告诉她:“因为掉下窗台时,英婆婆摔断了第五、第六根肋骨,断骨刺进大动脉,大量出血,她可能感觉到自己快死了,但是发现自己身上沾着从你身上蹭的面粉,指甲里有你的皮屑,或者别的痕迹,怕自己的死会被栽到你身上。又或者她看见你被拖走,怕你有意外,但是自己实在没力气呼救了,于是选择了自己唯一想到的,最惨烈的方式,将事情闹大,向全世界呼救。” 美心此时已泣不成声,“是我……是我害了她……我……要是能果断一些,勇敢一些……” “即便没有你,也会是别人,可能是亭亭,可能是小萌……仙株已经老了,她想要保护什么人,只能拼了她那条命。” 熊途说着拿出现场照片,照片上是英婆婆在现场写的四个大字“回头是岸”,“她在告诉你,不要怕,犯了错及时回头,弥补过错,一切都还来得及。” 美心哭着点了点头,“我不怕张申了,我会将我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出来。” 酵母菌 根据美心的交代,专案组找到了张申的秘密账户和洗钱手法,秘密账户的流水记录,便是他与“花园”的密切来往的铁证,奇怪的是即便面对这样的铁证,秦书轩还在为张申开脱。 直到专案组将秦书轩瘫痪在床的老父亲送去了福利院,生活和医疗都有了保障,秦书轩才松了口,苦笑道:“我表哥给我工作,又出钱给我爸看病请护工,我一直都很感激他。我反正是出不去了 ,表哥托律师给我带话,说会奉养我爸终老,让我放心坐牢……” 张申被捕,这起案子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张申被抓的那天中午在食堂,米小谷看到熊途正在排队买刀削面,就凑了过去,排在了他的身后。 熊途看见她了,但是并没说话,两人沉默地站在点餐、等餐,端着餐盘到角落里面对面坐下。 “汪明给你带来的那团草里到底有什么?” 米小谷还是忍不住问了,“让你胸有成竹跑去找美心,劝她自首?你讲那个老桉树的故事,万一她装作听不懂,不理你怎么办?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酵母菌。” 熊途说,“能够提取出dna,可以找到源头。” 米小谷突然想起,第一次去“美心烘焙坊”时,小萌曾经跟她说过,店里的酵母粉都是美心自己做的。若真是那样,实在太具有标志性了,到时候赖都赖不掉。 原来他是已经有了实证啊。 “不过,酵母菌这么厉害吗?火烧都烧不死?” 米小谷有点好奇。 熊途微微抬头,看着她鼓鼓的面颊,“当然不可能。主要的功臣是那团草。那是白三叶,植株含水量大,耐寒,枝叶低矮密度大,透气性差,因此有一定的阻燃性,这团白三叶估计是混在柴堆底下,再加上自身的阻燃性,因此没被烧光,就连意外掉落在里面的酵母粉也侥幸存活下来了。” “你干嘛不把证据直接给廖队?” 米小谷又夹起一筷子面,问:“绕这个弯子,也太冒险了,万一她跑了怎么办?这个案子就永远查不明白了,你对人性就这么有信心?” 熊途看着她,“我对人性没有信心,我只是觉得仙株愿意豁出命去保护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再不济,还有你这个谁都不信的呢。你去之前不是告诉孙组长了吗?孙组长的人在附近守着呢,别以为我没看见。” 米小谷“嘿嘿”一笑,夹起一筷子面,情真意切地装起傻来,“这面条劲道弹牙,汤头香味浓郁,不愧是从陕西面馆挖来的师傅,手艺就是地道。” 案子告破,所有人都迎来了周末。 下班前,熊途被应胜良拦住了。 “明天晚上六点,老码头火锅,廖队请客,别忘了。” 熊途“嗯”了一声,低头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又被他拽住了。 “那个……那天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危险,可以……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总能替你分担一二,毕竟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你身上了,我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熊途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他这段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应胜良被他“不信任”的眼神伤到了,甩了甩手,“你爱信不信!” 说着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王说想采访你,我给你推了。你要是觉得露脸不安全就不露。” “我要接受采访。” 熊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露脸也没关系。” 不安全也没关系。 “你故意的是吧?” 应胜良被他的出尔反尔气笑了,“专门跟我做对!” 其实也不全是。 熊途只是希望自己“不安全”,只有他“不安全”,才能察觉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要想知道自己的敌人在哪,都是谁,他只能这么做。 “想去就去吧。” 应胜良指了指宣传科所在的办公楼,“赶紧去,小王还没下班。让他知道知道,我们这人心有多涣散,领导说话有多不算数!” 熊途还真去了,走得理直气壮,根本没注意应胜良在他身后气到跺脚。 他找到小王的工位,却没见到小王,宣传科另外一个女生跟他说:“小王去送材料了,马上回来,你坐他位置上稍等一下。” 熊途不习惯坐别人的椅子,就站着等,等了一会有点累,朝桌子上靠了靠,碰到了小王的鼠标。显示屏上的屏保画面陡然消失了,露出电脑主人离开前在看的东西。 是监控画面。 宣传科在做宣传材料的时候,有时候需要一些同事们辛勤工作的画面,这样的画面摆拍肯定不生动,宣传科便会申请调取一部分办公场所的监控画面,截取一两帧可用的画面。 很明显,小王就在选可用的画面。 因为要做“科技强警”的主题,他正在播放的这段监控画面自然就是刑科所的,画面上是应胜良和黄萤,黄萤正将装在证物袋里的小药瓶和一份报告交给应胜良。 那个药瓶,熊途认得,就是他交给黄萤,让她帮忙检验的安眠药。 应胜良看着报告,眉头紧锁,然后跟黄萤说了句什么,黄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黄萤离开后,应胜良前后看了看,将报告折叠几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将药瓶打开,将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里,也塞进自己兜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将里面的药倒进原来的药瓶中,再装进证物袋中。 应胜良将药换了? 熊途紧紧盯着屏幕,想起应胜良去宿舍将安眠药交还给他时说的话,顿时血液逆流,拔腿就往外跑。 小王迎面走进来,看到熊途还一脸诧异,“熊哥,应法医不是说……哎,你跑什么?” 熊途一路跑回自己的小研究室,拉开抽屉,拿着那瓶被调换的药,推开应胜良办公室的门。 应胜良正收拾他那一桌子的零碎,零食袋子扔垃圾桶里,数据线充电宝缠好塞包里,准备下班了,看到熊途气势汹汹冲进来,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不是去找小王了吗?怎么?没找到?” 熊途没说话,将药瓶重重放在他桌上,单刀直入,“你换了我的药?为什么?黄萤给你的时候还附了一张化验报告?为什么藏起来不给我看?” 应胜良缠数据线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一点被抓包的羞愧,反而有些惋惜,“黄萤跟你说的?我都跟她说了让她不要跟你提,她怎么那么大嘴巴?下回她再托我办点什么事,可不能了。” 熊途没有耐心听他的碎碎念,又将药瓶往他面前重重一放,“为什么?” 应胜良将数据线塞进包里,迟疑着拉开抽屉将那份自己藏匿起来的报告拿出来,递给熊途,“就是这份报告,你看看吧。还有,我已经复印过一份,上报给专案组了。” 熊途缓缓接过报告,扫了两眼,跟他当初的猜测一样,安眠药中含有多巴丝肼、左旋多巴,这些都是治疗阿兹海默症的药物,非发病人群若是经常吃,会焦虑、失眠、噩梦、幻听…… 熊途心跳如雷,他想着自己这两年来每日的痛苦与噩梦,果然都是因为药物,他并没有疯…… 他眼眶发红,抬头盯着应胜良,“你上报了……陈教授有没有被调查?” “当然。一定要调查的。” 应胜良点点头,“怎么能不调查呢?这可不是小事。” “调查结果呢?” 熊途带着某种期待问。 “结果……”应胜良的眼神开始有些躲闪,“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当初研究要怎么安排你,专案组的成员有一半是倾向于让你继续呆在疗养院里治疗。是陈教授力保你已经康复,精神状况完全可以应对日常工作,不需要再针对性治疗。而且陈教授还签了责任书,会为你的精神状况负责,若你因为精神上的问题导致工作出了状况,就都是他的责任……” 熊途的心跳停止了,那些期待全都变成了冰锥,扎进他的心里,“你的意思是,陈教授不会下毒害我?那这些药是怎么回事?这些药都是他开给我的!我吃了一年多,每晚都做噩梦,还会出现幻觉。这半年没吃,就好了许多,这怎么解释?” 应胜良抓了抓头发,“网上的购物记录,即便你删除了,也是可以查得到的。”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他面前,上面赫然是熊途的手机号在某网站的购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显示他在两年里,分多次购买了多巴丝肼、左旋多巴等药物,“你不要激动,陈教授说,这并不是特别罕见的行为。某些病人在受过重创后确实会自我攻击,生理上心理上都有,但是又会故意遗忘,将这些解释为外界攻击,以加深……自己作为受害者的形象。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人的大脑会以为自己维持受害者的形象,外界便不会攻击自己。这就好像‘自嘲’一样,‘自嘲’的底层逻辑就是,我已经自我嘲笑了,你们就不能再嘲笑我了。差不多的意思吧。” 应胜良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熊途一声没吭,他在盯着那张购物记录,然后慌张地将手机打开,不停刷新刷新再刷新,都没有看到那些购物记录。 “唉,都跟你说了,删掉了,删掉了。” 应胜良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丢在桌子上,“这件事陈教授说自己会负起责任,主动请辞,请专案组不要向你提起,以免给你造成压力。专案组已经同意陈教授的方案,会给你更换新的心理专家,你也不要多想了,你家里的药都扔掉吧,新的专家选定后会联系你,到时候开新药给你……” 熊途呆呆地坐着,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消失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桌子、电脑、皱巴巴的购物记录、手机、应胜良,全部都开始扭曲。 天花板上滴下漆黑粘稠的液体,将他浸透包裹,他无法动弹,不能呼吸,直到他感觉自己也开始融化了,即将融入这团漆黑之中。 应胜良站起身,走到熊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专案组的意思是,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到新的专家到任,经过评估后,你再来工作。” “请转达专案组,不要换掉陈教授,请他们千万不要换掉陈教授。我想起来了,是我买的药,是我自己对自己下毒,陈教授的分析都是对的。” 熊途抬起头来,看着应胜良,“你不是说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吗?你不是说会替我分担一二吗?现在,我请求你务必帮忙留下陈教授。” 应胜良皱眉,他仔细地打量着熊途,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的话。” “相信不相信又能怎样?” 熊途抬头看着应胜良,笑了笑,这个笑容很锐利,看起来有些挑衅,“有时候我觉得k探长是对的,我这只丧家犬早晚会被做成狗肉火锅,端上桌。” 应胜良还是第一次在熊途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也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到k探长,精神不自觉地紧张了一下,压低声音,声调却严厉起来,“熊途,注意你的言辞!”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换掉陈教授,我就再也不接受什么装模作样的心理辅导了。” 熊途说着,站起身来离开,脚步坚决,一次都没回头。 熊途“被休假”,整整在家里躺了一周,米小谷和大霖时常来看他,将局里的大事小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又是一个周末,无所事事的米小谷又跑到了熊途家里,手上提了一袋子食材,看着一脸无奈的熊途笑嘻嘻道:“我想包饺子吃,但是宿舍里又没那个条件,只好来你这。你不介意吧?” 熊途的一句“介意”,还没说出口,某人就已经自顾自进门换了拖鞋,穿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一个人的时候显得十分空旷冷清的公寓,因为另一个人的到来,而变得热闹拥挤,这种变化虽然算不上多让人喜欢,但是至少不让人讨厌,熊途也只好沉默着,任由她侵入自己的私人空间。 米小谷手脚十分麻利,不大一会功夫,饺子馅已经拌好,饺皮也擀好,她将熊途从书房拖出来,按坐在沙发上,强迫他帮忙。 两人坐在沙发上包饺子,电视上播放着家长里短的肥皂剧,米小谷在一旁跟他唠叨局里的新鲜事。 “今天听袁姐说,那个张申和秦书轩翻供了,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美心身上,美心这回麻烦大了。” 她的语气十分愤慨,捏饺皮的力度都大了几分,“那个张申可真狡猾,他当初跟‘花园’那边联络全部是通过秦书轩,自己一点把柄都没留下,摘得可干净了,五队那边也只有他涉毒的间接证据,最主要的还是美心和秦书轩的指证。但是美心就不一样了,五队在“美心烘焙坊”里确实搜到了大麻。现在张申通过律师再一次策反了秦书轩,两人脸一翻,说美心是主谋,美心毫无还手之力,每天都在拘留所里哭。” 熊途停下手,“张申的律师好像很厉害,哪个律所的?” “金石律所。听说是律所创始人金肃和石宣民,一起为他出谋划策。” 米小谷说着敲了敲桌子,“说话归说话,手不要停。” 熊途的手赶紧动了起来,他手指灵活,包出来的饺子整齐圆润,十分漂亮,“美心自己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到时候会有委派律师帮她,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两个巧言善辩的律师能够颠覆的。” 米小谷点头,但不知为什么表情里却带了点期待,“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让张申逃脱了,那……” “k探长会不会出手要他的命?” 熊途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米小谷,“我不知道k探长会不会要了张申的命,但我知道,你再这样不知收敛,他肯定会要了你的命。” 米小谷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 当时熊途以为他听懂了,直到在暴雨之中,看到她一脸暴怒地一拳打在张申脸上,他才明白,她当时就已经在默默筹划了。 张申最终还是被两位律师捞了出来,离开拘留所的那天,正下暴雨,他请了金石律所的所有律师在城里最好的娱乐会所里办庆功宴,会所的每个出口照惯例有民警埋伏,因为这是抓住k探长的好时机。 熊途当然也在,他在庆功宴上,伪装成一名女律师的家属。 整日与熊中华一起下棋的骆叔,在退休前也是一名律师,在崇明街上开了一家小律所,这位女律师毕业后准备法考期间,一直在骆叔的律所里打下手,骆叔帮了她不少忙。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帮忙带“一个刚通过法考的新律师”进庆功宴涨涨见识,认识认识前辈,并不是什么难事。 庆功宴热闹奢靡,张申点了许多昂贵的酒,酒足饭饱后,又开了房间,带律师们唱歌打牌,就在牌桌上,熊途看见了米小谷。 米小谷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举着托盘,给客人们一一端上饮料,面对熊途惊讶的目光,也只是微微一笑,递上来一杯“长岛冰茶”。 熊途找了个机会将米小谷堵在洗手间里,又急又恼地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米小谷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就在这里干什么。” 熊途满心都是不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执着到不要命的地步。” 米小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我说过,有件事,我必须要去做,那件事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就算是被k探长杀了,只要能抓到他,我也死得也值得。” 熊途对米小谷的感觉很复杂,他喜欢跟她在一起,与她相处,比任何人都要轻松快乐,虽然他的内心一直觉得她有所隐瞒,她不值得信任,但是为了那些短暂的轻松与舒适,他也能短暂说服自己忽略对她的怀疑。 然而这一刻,他突然发觉他与她在一起时候的轻松与舒适,除了因为她的聪慧,也包括了她复杂,他迷恋的是她身上与他一样沉重的阴影,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米小谷被他看得发毛,推了推他堵在自己身前的胸膛,“我话已经说清楚了,抓不到k探长我死都不会走的,你要是跟外面的民警举报我,那你自己也暴露了,咱俩谁都捞不着好,不如联手,胜算还大一些。” 熊途退后了一步,别无选择地点了点头。 张申这个人心思缜密,但是有一点非常自信,就是只要自己摘得够干净,就坚信自己没有犯罪,没有犯罪就不会成为k探长的目标,对于这点过于自信,以至于他根本就不把k探长放在眼里。 当熊途和米小谷发现张申不见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将会所仿古的雕花窗棂拍的“噼啪”作响,米小谷眼圈通红,神情紧张,犹如一头困兽,拉着熊途,不容拒绝地咬牙道:“他没有出去,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有离开会所大门。这间会所一共四层,三十七个房间,一楼是大堂和餐厅,二楼是娱乐室,三楼四楼是套房,我们分头一间一间找。你在一楼二楼,我拿了经理的钥匙,我去上面两层。” 熊途没有与她争执,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我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两个人分头行动,然而熊途找遍了一楼二楼所有角落,并没有看到张申,等他准备上楼与米小谷汇合的时候,就听楼上传来巨大的声响,似乎有人打碎了玻璃,他推开窗户往外看,就见一个黑衣人跌落在厚厚的草皮上,随后一个身着会所制服的娇小身影也跟着一跃而下。大雨泼在二人身上,小个子从草皮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跳到黑衣人身上,将他死死压住。 熊途在看到黑衣人的那一刻,飞速跑了出去,埋伏在外的民警听到动静全都冲了过来,拔枪指着黑衣人。大雨将所有人的衣物浇透了,冷得彻骨,但是没有一个人喊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被米小谷压在身下的黑衣人身上。 米小谷全身都湿透了,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雨水顺着她的湿透的头发、鼻尖滴下来,这一切她都顾不上,只是喘着粗气,将黑衣人的帽子扯了下来,又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熊途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k探长……终于要见到k探长的真面目了! 在众人期待又紧张的注视下,面具扯了下来,露出黑衣人的真容。 张申。 是张申? 怎么会是张申? 熊途皱起眉头,米小谷的手僵住了,围在一旁的民警也错愕地愣住了。 就在这时,张申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笑得拍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扮成这个样子,会很好玩儿……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表情……真以为那个杀人狂会来?我又没犯罪,他为什么会来?你们真是太傻了……这都是报应,是你们不相信我是无辜的报应……”笑着笑着,又捂着胸下“哎呦”了两声,“不好不好,我好像是摔断骨头了,你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直接把我往楼下扔,疯了真是疯了……” 熊途很失望,但是他顾不上自己的失望,他看向米小谷。 米小谷手上还抓着那个为了模仿k探长,而特意定做的面具,手在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跳下时擦伤的伤口渗出的血被雨水冲得横七竖八,布满了整张脸。看起来恐怖而狰狞,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熊途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他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软言细语哄劝,“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一定能抓住他的,我向你保证,我们还有机会……” 米小谷已经听不到旁人说话了,她咬牙怒吼一声,将熊途的手甩开,一拳拳打在张申的脸上。 熊途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那样的怒气,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甚至想与她一起将拳头挥向这个漆黑的雨夜。 回过神来的民警将米小谷拖开时,张申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而米小谷根本站不起来,直到这一刻,大家才发现,这个女孩的右腿已经骨折了,整条小腿到脚踝,肿胀青紫,而女孩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被愤怒控制了。 熊途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夜色漆黑,他的目光却越加明亮了。 “忍耐一下。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两人都能得偿所愿。” 养伤 智慧愿我们——勇敢、无忧、矜高、刚强。她是一个女人,永远只爱着战士。 ——尼采 熊途再一次坐在陈教授的诊疗室中,陈教授依旧是那样笑容可掬,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了一只笔,沙发旁的玻璃茶几上,摆了一个陶瓷花瓶,花瓶里是新鲜洁白的百合,花瓶旁摆着小型录音机。 陈教授打开录音机,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熊途脸上没什么表情,“还不错,我最近找到了新的催眠方法。” 陈教授赞许地点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能够不依赖药物自主进入睡眠,说明你的内心在慢慢接纳你的现状。” “陈教授,我还有治愈的希望吗?” 熊途低下头,无意识地搓了搓双手,“我是说,如果我不再逃避我的问题的话。” 陈教授笑起来,表情看起来很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已经走在治愈的路上了。” “是吗?” 熊途第一次在陈教授面前露出笑容,“谢谢你还愿意为我治疗。” 陈教授明白他是在说上次的“安眠药事件”,熊途通过应胜良向专案组举报他在开给他的安眠药中投放了致幻药物,致使他出现焦虑、幻觉,甚至幻听。但后来,经过专案组调查,证明这一切都是熊途自导自演的。 “相信我,这已经算我这里比较温和的一个病人了。” 陈教授爽朗地笑起来,“我受过的攻击要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两人相谈甚欢,临走时,陈教授的助手送来了一包药,都是抗焦虑的药物,但是药物品种和剂量都有调整,里面也有一瓶安眠药。很小的一瓶,也就十粒左右,且换了一个牌子。 陈教授将安眠药拿出来说:“这个安眠药剂量要小一些,药效也更温和,可以与你的新方法搭配着使用。” 熊途接过纸袋,看都没看,全都塞进随身带的背包里。 陈教授笑容可掬,“你不检查一下吗?” 熊途有些羞愧地摇摇头,“陈教授若是有心害我,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陈教授笑了笑,“那么,我们下个月再见吧。” 熊途起身,“再见。” 离开陈教授的诊疗室时,熊途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走出那栋大楼,在街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绿色的乒乓菊,拿在手上,打车去市人民医院。 米小谷在这里住院,已经半个月了。那个雨夜给她带来除了小腿骨折,还有第三根肋骨轻微骨裂,肺部也有些感染,更别提脸上手上的擦伤和划伤。 刚住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惨不忍睹,高烧昏迷了一天一夜,连续输了两瓶抗生素,才醒过来。 米小谷没有亲人,比较亲近的同学同事读研的读研,上班的上班,都只能周末来探望她一下,平时没人在身边照顾,熊途这个“被休息”的闲人便派上了用场,每天按时来医院报道,给她打水买饭,在她躺着不能动的头三天里,甚至还给她洗脸刷牙。 刚醒来的几天,不知道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伤口太疼,米小谷一直闷闷的,一声不吭,任凭熊途摆弄,饭来了就张嘴,水来了就喝两口,偶尔他帮她擦脸的动作太大,挂到了刚结痂的伤口,她也一声不吭。 第四天,熊中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她住院的消息,提着两兜水果和一大保温壶的牛骨汤跑了来,看到病床上打着石膏,浑身纱布的米小谷,心疼得直呼:“造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又皱着眉埋怨,“你说你一个刑技人员,还是个新兵蛋子,危险的活就不要往上靠了,那些天天在一线的老前辈们不比你有经验啊?” 米小谷依旧是闷声不说话,眼圈却悄悄地红了,熊途赶忙将熊中华拉开,“你少说两句。” 熊中华也看到了米小谷灰暗的脸色和红眼圈,立刻住了口,将水果和汤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是我多嘴了,人上了年纪就是话多,小米儿别生气。看我给你买什么了?这是蓝莓,这是冬枣,这是猕猴桃,还有哈密瓜。还有,上回途途住院,你不是说我熬的骨头汤好喝吗?这回也给你熬了。用牛骨头熬的,放了山药,对伤口好,还炒了点青菜,蒸了南瓜饭,你配着吃……” 一直沉默不语,木偶一样的米小谷,突然开始流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中溢出来,将枕头都濡湿了。 熊中华被吓了一跳,忙凑上前来问:“怎么哭了?不爱吃这些啊?别哭,别哭,没事儿,没事儿,你爱吃什么?跟我说,我现在回去给你买,给你做……” 米小谷抬起手,用手背捂着脸,哭得越来越凶,甚至嚎啕大哭。 哭声让熊中华手足无措,也引来了医生,只有熊途十分镇定,甚至露出了微笑,先是劝离了慌张赶来的医生,又安抚熊中华,“她就是憋得久了,让她发泄发泄吧。” 熊中华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言自语地嘟囔,“发泄发泄也好,比憋在心里好。发泄完了,就好得快了。” 还真让熊中华说对了,米小谷大哭之后,便开始说话,吃饭也积极了许多,熊中华无论做什么菜,她都吃得很香,一口不剩。 熊中华的做饭热情也被鼓舞得空前高涨,每天抱着本食谱研究,病号饭越做越丰富,量也越来越多。米小谷实在吃不完了,为了不浪费,熊途也加入了吃饭的行列,住院部三楼的307病房里,天天上演“美食风云”。 到了第三周,熊途抱着米小谷坐上轮椅的时候,明显感觉她重了许多。 这中间汪明来了一次,在门口站了许久,看着两人说笑,看着熊途抱起米小谷小心翼翼放在轮椅上,默默退后了两步,正准备离开,病房里的人已经看见他了。 “汪明?” 米小谷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不进来?” “看你们气氛那么好,我不忍心打扰。” 汪明苦笑一下,走进去,将花递到米小谷手上。洁白的百合,香气袭人,米小谷打了个喷嚏,熊途伸手将花接了过去。 米小谷揉揉鼻子,笑了笑,“你那么忙,还抽空来看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叫打扰?” 说话间,熊途给汪明倒了杯果汁,递过来。汪明看了熊途一眼,没接果汁,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熊检每天都在这?真是……贤惠。” 熊途脸上一黑。米小谷却乐了,“他哪是贤惠?他是闲的。” 汪明皮笑肉不笑,“其实我最近也挺闲的……” 话未说完,熊途就将果汁塞进了他的手中,“那你就主动加加班,年纪轻轻这么闲影响仕途。” 汪明捏着果汁,面色不虞,“熊检不怕影响仕途?” 熊途垂着眼角,“我胸无大志。” 汪明笑了,“那可巧了,我这人也目光短浅的很,只能看见眼前。” 熊途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撞,火光四溅。 米小谷看着眼前这俩前途大好的青年在自己面前疯狂自黑,乐得前仰后合,拿了个橘子边吃边笑,“你俩搁我这说相声呢?” 熊途挪开了视线,气鼓鼓拎着保温杯出去了,留下汪明和米小谷在病房里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开水都凉了,汪明才从病房里走出来,看着熊途手上的保温杯,笑了一下,“熊检这是在提前体验退休生活?” 熊途看着他,“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这种目光短浅的人,是不会懂的。” “熊检恕我直言,我看你不顺眼是应该的,你对我敌意是怎么回事?” 汪明笑了,“当初我是问过你的,你自己说的对小谷没意思。现在又像只看地盘的熊一样,把小谷看得紧紧的,不让人靠近,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不太地道?” 熊途被怼得无言以对,回到病房时,脸都还是黑的。 米小谷又剥了一个橘子,抬头看他铁青的脸色,笑了笑,“吵架没吵过?” 熊途不吭声,他在思考汪明的话,竟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地道,他有些理亏。 米小谷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委屈”,一拍大腿,放下豪言壮语:“下回见了他,我替你吵回来!” 熊途无语到发笑,心情好了许多,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绿茶:“你跟他吵架,他会伤心的,毕竟他那么喜欢你。” 米小谷吃着橘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一早就跟他说清楚了,我将他当作一个优秀的可敬的学长,没有男女之情。” 熊途的心情彻底阴转晴了,心底对汪明那种莫名的敌意顿时都消失无踪了,他捧着茶杯,笑了起来,“这种事确实要早点说清楚,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 第三周结束,也就是昨天,主治医生宣布,米小谷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修养的时候,熊中华的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落寞。 熊途捧着那束花来到病房时,熊中华已经将米小谷的行李打包好了,正兴高采烈地跟前来接米小谷出院的袁姐聊天,看到他进来忙冲他招招手,“途途,快来,有件好事。” 熊途走进来,先跟袁姐打了声招呼,又看了米小谷手上的包问,“都收拾好了?” 米小谷笑眯眯地说:“收拾好了。” 熊中华已经按耐不住,不等他问,自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刚才我和袁主任聊到,小米儿宿舍住在五楼,还没电梯,上来下去的可真不方便。袁主任说让小米儿去她家养伤,可是袁主任自己家里还有老母亲需要人照顾,再添一个病人,实在是照顾不过来。我就想啊,我家里有空房间啊,而且我退休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去我那养伤最合适了,是不是?这么一说,袁主任也说好,小米儿也同意了,平时我也有人说话了,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熊途看着米小谷,见她一脸高兴,没有一点抵触,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想过,干脆让她去他家里养伤,就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现在好了,她去熊中华家,他也不用烦恼了。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大霖子举着出院单,提着一袋子药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手续都办好了,药也取了……”看到熊途,龇牙一笑,“熊哥也来了,都齐全了,咱们走吧。” “好,好。” 熊中华摸出车钥匙,提起一袋子吃的,“中午了,都到我家吃饭去,我家里有山里买来的小公鸡,还有我自己晒的野山菌,炖公鸡那叫一个鲜。来之前就炖上了,让老骆、老曾帮忙看着火呢,回家就能吃。” 此话一出,可算是拿捏住袁姐和大霖的死穴了,两人的眼睛明显亮了,谁也不说要回去,过来帮忙提了行李,催着熊中华赶紧走,可不能让山里来的小公鸡久等了。 前面几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公鸡”身上,熊途走过来,将花递给米小谷,说了声:“恭喜出院。” 米小谷接过花,仰头看着他,“谢谢。” 熊途推着她走在最后面,前面的袁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对米小谷说:“对了,病假批下来了,按医生建议批的,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啥事都别操心,就专心在你熊叔家养伤吧。” 米小谷有些意外,毕竟这次受伤是她私自行动,还打了张申,就算不开除,也至少要背个处分,她都做好准备了。怎么…… 袁姐看出她心中顾虑,笑了笑说:“这事儿还得谢谢老应。” 应胜良刚进警队的时候,现任的刑科所副所长刘勤还是主任法医,负责教导新人法医,是应胜良的师傅,对应胜良一直十分看重。 出了张申那档子事后,上面是派人来查了,应胜良跑去刘副所长办公室里喊了半天冤,说:“下班时间,熊途和人家米小谷就是刚巧在那玩儿,遇上了这档子事,那张申又故意扮成通缉犯的样子,挑衅警方,你说他不是自找的吗?他要敢扮成哪个毒枭在老林面前晃,老林能一枪给他崩了。就只是被打了几拳,纯属咱们行科所的孩子脾气软,我看应该加强培训,枪法体能再抓一抓,下回遇见这样欠的,非……” “非什么?” 刘副所长一拍桌子,两眼一瞪,“非把人打残了,打死了才行?应胜良,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两年我就要退休了,我退休了,希望你能顶上来,这两年很关键,你要管好下边人,少给你惹点事儿,也给我省点心吧!” 应胜良被训了一顿,表面上低眉顺眼,嘴里还嘀嘀咕咕:“那……那我也不能让我的人,平白的被人欺负……这是打我的脸,我可忍不了……” 刘副所长气得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地赶人,“还有下回,我就把你调到县里去,滚得远远的,省得在我面前气我。” 刘副所长积极的应对,再加上在场民警也都对张申的行为十分反感气愤,根本没人说一句米小谷的不是,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米小谷听完这个过程,朝着袁姐笑了笑,“回头我要好好感谢应法医才行。” “不用,不用。咱办公室那盆君子兰,让他搬走了。” 袁姐摆着手,一脸心疼,“养了大半年了,眼见着就开花了,他倒是眼尖。” 米小谷抬头看熊途,笑起来,“你还是帮应法医好好养几盆花吧,他养什么死什么,每天惦记别人办公室的花。” 熊途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应胜良办公室的绿植总是换来换去的,以前他以为是应胜良爱买,又喜新厌旧,没想到都是被养死了。 熊途点了点头。反正他现在也是闲人一个,养养花种种草,也算是专业对口。 熊中华独居的小二室买在一个老小区,小区里停车位少,每次回家停车都要碰运气,要是回来晚了,就只能停在小区外面的收费停车场里。 今天倒是幸运,一进小区就找到了停车位,熊中华开心得哼着小曲将车倒进停车位,招呼大家上楼,“就在三楼,302。” 袁姐和大霖惦记着小公鸡,提着米小谷的行李,一溜烟上了楼。熊途下车,绕到米小谷那一边,打开车门,米小谷已经张开双臂等着他抱了。 熊途只能抱着她上楼,熊中华哼着小曲跟在后面拿轮椅,锁车门,大声跟邻居打招呼: “吃了吗?这我儿子,他同事……关系特别好的同事,受了点伤……对,警察,公伤,光荣着呢……家里没大人照顾,热乎饭都吃不上,天天吃食堂吃外卖怎么养伤?是不是?我让接我这住两天,谁叫我闲呢?哈哈哈……” 那笑声穿透力太强,已经爬到二楼的熊途听得一清二楚,脸涨得通红,抱着米小谷的手忍不住收紧,将米小谷捏疼了。 米小谷仰头看着他收紧的下颚线,抗议道:“你要是抱不动了,就放我下来,我单腿跳上三楼,问题也不是特别大。” 熊途低头瞪她一眼,脚步加快,“蹭蹭蹭”一口气跑上三楼。 302房门开着,里面飘出鸡汤的浓香,味道鲜甜诱人。 袁姐和大霖挤在厨房里,不停问:“什么时候好?” 老骆忙着切菜,老曾坐餐桌前剥蒜头,看见熊途抱着米小谷进来,忙指了指里面,“途途带着伤员进去休息吧,吃饭了喊你们。” “不要不要,把我放沙发上。” 米小谷陶醉地吸着鼻子,指挥熊途,“我就在沙发上等着吃饭。” “还能不给你饭吃?” 熊途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将米小谷抱到客厅,轻轻放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这是熊途第一次踏进熊中华独居的地方,当年他跟沈清溪正式分居时,他已经投入李清隽师门,沈清溪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语气云淡风轻,但他却气愤不已,咬牙切齿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入他家一步。” 沈清溪轻声斥责他,“途途,不要说这种话。我知道你们发生了一些争执,但是他是你爸爸,父子哪有隔夜仇?” 他从小到大从未反驳过母亲,但是那一次,他几乎是极其败坏地冲着电话喊:“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那样的爸爸。” “熊途!” 沈清溪的声音严厉起来,“不许说这种话。他要是不认他这个爸爸,以后也不要叫我妈妈。” 说完,竟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熊途被吓到了,连忙道歉,只听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途途,记住,我和你爸爸走到今天,不怪他,是我对不起他。” 熊途至今也不明白沈清溪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在她心里,沈清溪温柔、美丽、心灵手巧,对公婆亲戚都客客气气的,对他更是无微不至,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熊中华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想着这些往事,看着眼前布置简单却也像模像样的二居室,熊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恨吗?不太像。经过这些日子,恨已经被磨平了,更多的是一种怨气。熊中华是个非常会经营自己小日子的人,他即便独居也比别的退休老头要干净整洁有滋有味。 在他经常不回家之前,他有完美的妈妈,勤快会做饭的爸爸,过得实在太幸福了,可后来为什么变了? 他到底为什么不爱他们母子了? 熊途看着乐呵呵走进门的熊中华,有种当场质问他的冲动。 也许是熊途不快的表情太明显了,连米小谷都发觉了,连忙拽了他一下,撒娇一样晃了下他的胳膊,“我想喝水,能不能去帮我倒杯水?” 熊途如梦初醒,低头看着米小谷,皱了皱眉,努力将心里的不快都压了下去,走去餐厅倒水。 有大霖和米小谷,还有老曾这几个话痨,这顿饭吃得无比热闹,熊途的沉默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显得微不足道,只有熊中华偶尔会小心翼翼夹块鸡腿肉给他,看他没有将肉丢回来,开心得脸上的褶子里都洋溢着幸福。 散场时,熊中华掏空了自己的冰箱和厨房,给酷爱野生菌的袁姐带了一大包自己晒的菌子;听说大霖子家人都在外地,自己租房独居,给大霖拿了一大盒闷得软烂的猪蹄,一大块卤好的牛肉,还有半兜子苹果和四个橙子。 大霖子感动坏了,嚷嚷着要认熊中华当干爹。熊中华被他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脑门上打了两下,笑斥道:“干爹可不能乱认。” 又说:“想吃了随时来。” 大霖子这才作罢,宝贝一样提着他的大包小包,跟袁姐一起走了。 老曾和老骆住得近,又经常来,蹭熊中华的茶叶泡了茶,就拎着保温杯回去了,热热闹闹的小两居,只剩下熊中华、熊途、米小谷,俨然一家三口。 熊中华还在忙,熊途过去帮忙,两人沉默地收拾完碗筷,出来一看,米小谷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会儿,我去收拾收拾床,你把小米儿抱进去睡。” 熊中华慌忙洗净了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小跑着去次卧收拾,不多会就走出来,冲他招手,“抱过来吧。” 熊途弯腰抱起米小谷。毕竟不是小孩,睡得没那么熟,熊途刚把她抱起来,米小谷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挣扎:“我能走,快放我下来。我是腿断了,又不是瘫痪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熊途瞪她一眼,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熊中华也不高兴地嘟囔:“可不能乱说。” 又对着空气连“呸”三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米小谷乖乖闭上嘴,让熊途将她抱到床上,心里有一些死去了的情感慢慢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爬出她的胸膛,爬上她的眼睛,弄得她眼眶发红,鼻子发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伤员”睡午觉,客厅里就只剩下熊途和熊中华了,爷俩许久没有单独相处,难免有些尴尬。熊途垂着头在沙发上坐着,熊中华手足无措地擦擦这个,抹抹那个,一会问熊途喝不喝果汁,一会问他吃不吃水果,最后熊途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站起来,拿上外套说:“我回去了。” 熊中华恋恋不舍将他送到门口,“听小米儿说你最近也休息,没事就常过来……看看小米儿,不然她整天对着我这个老头子,也无聊。” 熊途犹豫着点点头,走出门,“知道了。” 熊中华又追了出来,“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到你那也挺远的。或者,或者,车你开走,我也不经常开……” “那老爷车你还是留着自己开吧。” 熊途摆摆手,快步下楼走了。 利用我吧 那之后,熊途确实经常去熊中华家,倒不是他突然与熊中华亲近起来了,而是米小谷实在太烦,两天不去便用电话轰炸他。 还有一次,他清早打开门丢垃圾,就看着本应躺着养伤的人,正拄着拐,艰难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一脸高兴地挥手,“熊叔说晚上烤羊腿,喊你一块儿去吃,你不接电话,我只能亲自来喊你。” 之后的日子,他只能随叫随到,以免她将自己伤好得慢的罪责栽在他头上。 当去熊中华家改善伙食成了习惯,某一日,他想不出吃什么的时候,便自动去了熊中华家,熊中华拿着锅铲来敲门,看到他,一脸喜色,见他是一个人,又纳闷地问:“怎么就你一个?小米儿呢?” 熊途皱眉,“我没看见。” “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你家玩一会,中午和你一起过来的,你怎么能没看见?” 熊中华有些担忧,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手机那头只有一个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两人顿时担心起来,熊途想折回去寻找,熊中华关掉火,拿起外套,也跟着出门,爷俩刚到电梯口就见米小谷架着双拐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这爷俩,还笑嘻嘻问:“你们出去散步呀?” 熊中华松了一口气,熊途瞪她一眼,“手机怎么关机了?” 米小谷一脸惊讶,“手机关机了?” 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关机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忘记充电了。” 熊途看着她,发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串手链。 自制的手链,黄色的碎石头磨成麦粒的形状,用红绳串成一串,细细一串,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他看着那串手链,又看了看她的笑容,一脸狐疑,“你不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了?” 熊中华一边伸手去扶米小谷,一边打圆场,“别问那么多了,人回来就好。赶紧进去洗洗手,我再炒个青菜就能吃饭了。” 吃完饭,伤员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熊中华在厨房里忙着收拾,熊途端着杯子晃进去,眼睛透过玻璃门盯着外面的米小谷,压低声音问熊中华,“她每回去我家喊我来吃饭,都是一早就出门?” 熊中华停下手来,仔细想了一下,“还真是,说是在家呆着无聊,去你那玩一会儿。” “从这里到我住的地方,公交车也不过五站路,二十分钟。” 熊途转着杯子,眼神晦暗不明,“可她每回到我家时就已经接近饭点了。” “她一个伤员,行动不方便,走得慢点也正常。” 熊中华将洗好的碗擦干,摆进家用消毒柜里,“再说了,女孩儿总有点不方便跟咱俩大老爷们说的事儿,没必要非知道那么清楚。” 熊途虽然不了解“女孩”,但他自认对米小谷的了解比旁人要深一些,米小谷对自己的性别十分骄傲坦然,她可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女孩的事”是不方便、不能跟人说的。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的事,也许本身就不对劲。 他从那天起开始留意米小谷的动向,经常一大早起便蹲守在熊中华家附近,终于等到米小谷再次出门,他裹紧大衣,将帽檐压低,戴好口罩,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很快他发现,这个伤员的腿伤恢复得似乎比他知道的要好许多,因为她的行动速度并不比普通人慢,而且并没有上公交车,而是快速走向了一公里外的地铁站。 工作日清晨的地铁很拥挤,拥挤的车厢中米小谷打着石膏的腿十分扎眼,几乎是刚上车就有人起身让了座,米小谷道谢后坐下,与周围的上班族一样,低头玩着手机,不与任何人搭话。 四十分钟后,她在“西华碑站”下了地铁,又拄着双拐,走了二十分钟,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慢慢走进打开的铁门之中。 熊途躲在一辆越野车后面,抬头看着米小谷走进去的地方,上面有几个醒目的大字:西华女子监狱。 风卷起地上的纸屑飞上半空,黄沙扬起,迷住了人的眼睛。 熊途转身,打车回自己的住处。 午饭之前,米小谷来到熊途家,手里提了一袋子草莓,进门就兴高采烈喊:“路上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卖,说是自家种的,我尝了一个可甜了。” 熊途接过草莓,去厨房里洗了,放在果盘里端出来,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地吃着草莓。 公寓楼的隔音一般都不怎么好,房东装修得时候,格外注意隔音问题,花了大价钱全屋铺了隔音棉,因此四面大方传过来的声音都不刺耳,反而有种沉闷的顿感,就像被关在小盒子里,有种跟外界隔离的不真实感。 米小谷吃东西很快,一个接一个,塞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很快,一果盘的草莓就见了底,熊途起身准备去洗第二盘,就听米小谷轻笑了一声,仰头看着他,“你的跟踪技术是本来就那么差,还是故意想让我发现?” 熊途拿果盘的手顿了一下,非常诚恳地回答:“我已经很努力了。只能说跟踪确实不是我的专长。” 米小谷又笑了一声,“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你想说自己会说,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也有千万个理由来搪塞。” 熊途拿着果盘去洗草莓,很快便端了洗好的过来,殷红的草莓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十分诱人,“少吃点,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米小谷挑了一个最大的草莓,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把玩,许久都没有放进口中,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她盯着手上的草莓看,似乎在思考在衡量,过了许久,她终于得出了答案。 “我今天去看我妈妈……”米小谷深吸一口气,眼睛依旧看着手里的草莓,似乎是没勇气抬头,“她在西华女子监狱服刑,已经十年了。” 熊途在看到米小谷走进监狱那一刻,大脑就一直在沸腾,他想过一万种可能性,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 “你……有妈妈?” 他疑惑,他记得查林苑的案子的时候,孙组长调查过她的背景,并没有发现她有比较亲近的人,“亲生妈妈?还是养母?” 米小谷抬起头盯着他,似乎对他的问题很不满,“人除了生物学妈妈和户口本上的妈妈,就不能有别的妈妈了吗?” 说完又愤愤低下头,“我生物学的妈妈在我刚出生就把我丢了,养母们也都不喜欢我。她们都不是我的妈妈。我只有一个妈妈。” “对不起。” 熊途道歉,“我只是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可能。” “不是亲生妈妈,也不是养母。是送我这串手链的人。” 米小谷的笑容带着自嘲,“我生物学上的妈妈,将刚出生的我丢在福利院门口,就这在别人口中已经是有情有义了,毕竟她没有将我丢在垃圾桶里,或者丢进水坑里淹死。我的养母们则是希望我能给他们家带来一个男孩,给我取的名字,不是招娣,就是来睇。我讨厌这些名字,我叫小谷子,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我妈说名字里有米有谷子,一辈子都饿不着,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妈是孤儿院的护工,是个临时工,按工时拿工资干最苦最累的活那种临时工。她叫秦大麦,我小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妈妈,也一直管她叫妈妈,她是世界上唯一真心对我好过的人,我做梦都想让她当我妈妈……后来去了领养家庭,对着叫我来睇的女人,我实在叫不出妈妈,被打过好多次,打了我也叫不出来,就这样被退养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妈妈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的,我遇见过对我好的人,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感觉,当然不肯将就。” 熊途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成长过程一直非常顺利,即便后来熊中华不常回家,他还有沈清溪这个完美的母亲,给予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到了大学,老师同学们对他也不错,遇见李清隽后,更是在他的庇护下一路朝着梦想奔跑。可以说,这一生一直都有人替他撑伞,直到研究室被炸,他的安稳生活也被炸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惨,在被k探长囚禁的日子里,他恍恍惚惚,在被折磨时,拼命求生,而一旦这些折磨停止,他心中便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死亡。 然而米小谷就像一面镜子,坐在他对面,用自己悲剧的一生将他的痛苦,衬托得像是自怨自艾。 过了许久,米小谷见熊途不说话,瞪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我妈为什么坐牢?” “为什么?” 熊途眼眶红得像是描上了眼影,声音哽咽得有些破碎,“她为什么会坐牢?她听起来不像是会犯法的人。” “她当然不会犯法。” 米小谷声音猛地提高,说完又停顿了,低头又摆弄起手里的草莓,草莓已经快被她捏烂了,红彤彤一手的汁水,她却浑然不觉,“她坐牢是因为,杀人罪……她杀了她的老公。” 熊途皱了皱眉,看着米小谷,“你不这样认为?” “我当然不这样认为。” 米小谷抬起头来,迎向他的目光,“因为那个王八蛋孙民……我妈的老公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可以确信人不是她杀的。但是她自首了,她自己交代,怎么杀的人,怎么处理尸体,还有直接物证,简直天衣无缝。” “她没有杀人,为什么要认?” 熊途很奇怪,“或许是那时候你还小,记忆比较模糊?” “别的记忆可以模糊,但那一段记忆绝不可能模糊。” 米小谷咬了咬牙,“这十年来,我每一晚做梦都会回去那里,我回忆了一千遍一万遍,希望能找出破绽,但我唯一能找到的破绽就是k探长。” “你是说,你觉得孙民是k探长杀的?” 熊途听米小谷提起这个名字并不意外,但是他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十年前,k探长还没开始做案。” “小小兔子快快睡……”米小谷开始轻声唱起儿歌,她并没有唱歌的天赋,歌声听起来并不甜美,甚至有些寡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 非常普通的儿歌,听起来像是自己编的,熊途也不是第一次听米小谷唱,但依旧觉得毛骨悚然,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你住口!不要唱了。” 米小谷继续唱,“……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红玫瑰……小小兔子快快睡……”直到唱完了,才停下来,看着熊途问:“你果然是听过的,是不是k探长唱给你听过?我也听过,是他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给我听的。现在你还觉得,我记忆中在案发现场出现过的人不是他吗?” 熊途脸色苍白如纸,像只僵死在冬日里的鼹鼠,僵直坐在那里,失去了语言能力。 被囚禁时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公寓里亮堂堂的,他睁着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 漆黑之中,他仿佛还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装睡,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哼着歌: 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黄玫瑰……小小兔子快快睡…… 全身针扎一样疼痛,胃里抽搐不止,他起身冲进洗手间,剧烈呕吐起来。 米小谷坐在茶几前静静地等待着,仿佛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熊途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如果真是k探长做的案?为什么……为什么秦大麦要自首?她为什么要包庇一个陌生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认得,也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 米小谷说,“可这个缘由我妈死都不肯告诉我,甚至因为我问了这个问题连续三年拒绝我的探视,我不敢再问。所以只有找到k探长,只有抓到他,从他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我妈才能洗脱冤屈。” 熊途坐下来,悻悻一笑,“你现在信任我了?是什么让你放心了?确信我爱上你了吗?” 米小谷看着他,“你愿意被我利用吗?” “说真的,我有点失望。” 熊途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这么小心翼翼试探,在我身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我以为你的目的会更自私一些,更黑暗一些。没想到你竟是个好人……” 米小谷艰难地起身,挪到他的跟前,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被我利用吗?” “利用我吧。” 熊途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亮的星星,也有旖旎的春光,他深陷其中,却又无比清醒,“如果我对你有用的话。” 秦大麦 “要洗脱秦大麦的冤屈,查出孙民被杀的真相,不能只盯着k探长。” 熊途住的公寓有两层,底下是客餐厅和厨房和洗手间,楼上有一间带洗手间的卧房和一间小书房,此时他和米小谷正坐在书房里,窗帘拉着,昏暗光线中,熊途在平板电脑上写下秦大麦、孙民、k探长的名字,投影幕布上同步出他的字迹,他边在k探长的名字下画了个叉,边说:“专案组追查了k探长多年,我们自己也已经失败过两次了,说明这条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难很多,要实现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所以,我们也得试试别的路。” 米小谷看着投影幕布上的名字,“秦大麦”三个字就如同她心上的一片麦田,看到就觉得温暖又充实,但又一想到秦大麦十年来的牢狱之灾,这片麦田就蒙上了阴影,变得凄风冷雨起来。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想将案子重新查一遍,但是当年的刑警已经查得很细了,再查还能查到什么呢?” “十年前的科技跟现在可没法比。” 熊途放下平板电脑,“你自己就是刑技人员,难道就没体会到十年来科技给刑技带来的变化吗?” “我当然体会得到,但是……”米小谷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害怕,怕像十年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失望。” 说着,为了给自己打气,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脸,“好,我们再查一遍,以前只有我自己,总有想不到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你,一定会有收获!” 熊途看着她的脸,洁白的脸颊上被她的蛮力拍出了五个手指印,心里隐约有些不痛快,抬手轻抚了下泛红的脸颊,“红了。” 米小谷笑起来,“红了好,省得抹腮红了。” 熊途也笑了,“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米小谷“搬”起自己的伤腿,给自己挪了个方向,面对着他坐着,“这就奇怪了?还有更奇怪的呢,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熊途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你说吧。” 米小谷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米小谷遇上秦大麦的时候,还是几个月大的婴儿,严重营养不良加上黄疸,丑得像根晒干了的胡萝卜,哭都哭不出声来,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活不过一岁,更别提有人领养了。谁敢把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女婴领养回家? 那个时候秦大麦刚结婚,就住在福利院附近化工厂的家属楼里。她的丈夫孙民是化工厂的员工,工资不高,她从农村嫁到这里,因为只有小学文化,一直没找到工作,听说福利院招小时工,便来应聘,福利院的院长看她身体健壮,干活又麻利,便将她招了进来,干些洗洗刷刷的活。 福利院的工作,活多又累,工资还少,正式员工进来就想着往外调,人员总是来来回回,变动很大。缺人的时候,秦大麦这样的临时工也得负责照顾孩子,她心眼实,总被推去干又累又费神的活,比如照顾残疾重病儿,还有米小谷这样体弱的婴儿。 秦大麦喜欢小孩,对每个孩子都是尽心尽力,尤其喜欢米小谷,米小谷最虚弱的时候,一躺下就不喘气,她便一直抱着她,有时一抱就是一整天,洗衣服擦地就用包袱将她绑在自己背上,晚上不放心,还会带回家里照看。对此,孙民意见很大,她便骗他说,都是算工时的,孙民这才怏怏地住口,但是看见又瘦又丑的孩子躺在床上,还是会骂骂咧咧几句,将她丢到沙发上。秦大麦只能抱着米小谷一起睡沙发。 那个时候米小谷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小丑妮,那年大米丰收,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姓米,米小谷便叫米丑。秦大麦嫌难听,几次三番跑去找院长给米小谷取正式的名字,院长被她缠得没办法,便敷衍说:“你给起一个吧。” 秦大麦高兴坏了,回去想了三天,跑去跟院长说:“叫小谷子怎么样?有米,有谷子,一辈子都饿不着。” 院长正为下周的市里的“送温暖”活动做准备,根本不在意名字不名字的,随口说:“挺好,就这样吧。” 秦大麦兴高采烈地抱着米小谷走了,之后逢人便说:“她有名字了,叫小谷子,可不许再叫丑妮了。” 有人打趣她,“你叫大麦,她叫小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生的呢。你这么喜欢这丑妮儿,自己领养回去多好,反正你们两口子现在也没孩子。” 秦大麦怎么可能没动过这个心思,可是她知道,孙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他家三代单传,婆婆天天盼着抱孙子,怎么可能同意领养一个病弱的女孩? 唯一的办法就是她先生个儿子,只要生了儿子,趁着他们高兴去求一求,孙民和婆家大概就会点头,让她将小谷子领回家。 然而这一等就是三年,小谷子都三岁了,秦大麦也没怀上孕。 三岁的米小谷经过秦大麦的细心照料,已经脱了病气,虽依旧瘦柴柴的,但是看起来已经跟正常小孩没太大区别了,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原来丑妮并不丑,相反,她有一双十分漂亮明亮的大眼睛。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再没人提“丑妮”,她正式成为了小谷子。 小谷子三岁零一个月时,第一次被人挑中,即将被接去领养家庭。那晚上小谷子抱着秦大麦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当晚,秦大麦又求了孙民一次,想领养小谷子,不但没有得到应允,反被孙民打了一顿。 孙民指着她的鼻子骂:“不下蛋的鸡,你还有脸提领养?明天我妈带我们去医院,检查完,你要是不能生,也别耽误我,让医生开张不孕证明,我们去领离婚证。” 秦大麦一声没吭,她根本就不留恋与孙民的婚姻,这个人心眼小,脾气大,婆家人也都不是善类,离婚就离婚,没什么好难过的。唯一难过的就是一旦她离了婚,就不符合领养条件,更加不可能领养小谷子了。 为了这件事,她又哭了一场,小谷子被接走那天也没敢去送,怕自己哭出来,坏了小谷子的前程。 米小谷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六岁的她被退养回福利院。退养理由是:领养人生意失败再加上生育了自己的孩子,经济陷入困难,实在无法负担另外一个孩子的养育费用了。 但是私下里,领养人跟护工抱怨:“这孩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三年里一声爸妈都没叫过。” 离开时会说会笑的小谷子,回来后变得十分冷漠,总是一个人呆着,就连秦大麦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米小谷自己回忆起那段时间,直翻白眼,“你在冰窟了呆三年,你能热乎?那夫妻俩简直就是奇葩,领着我四处作秀,模范家庭拿了三四个,回到家后互相不搭理,将我锁家里,各自出门玩去各自的。家里冷得冰窖一样,我还没灶台高就得自己做饭,不然就饿着等他们回来施舍一顿,生活水准还不如在福利院高呢。” 她对秦大麦也十分失望,觉得是秦大麦抛弃了她,因此连她都不愿意搭理。 而秦大麦依旧没有孩子,三年前去医院检查,证实秦大麦一切正常,是孙民没有生育能力,孙家母子俩,哭天抢地,求着秦大麦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不要离婚。 秦大麦心一软就答应了。 小谷子回来,让秦大麦欣喜若狂,她回到家立刻跟孙民提领养小谷子的事,本以为这回孙民肯定不会阻止,没想到孙民说:“我妈找了个大师,治不孕不育特别灵,我们去试试,实在不行再领养。你难道就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秦大麦当然想,可是在她心里,小谷子就是她的孩子,她实在割舍不下。 她想着这三年来,吃过的中药,拜过的大仙,哪次都没灵验过,这回约莫也一样,就不太乐意,让孙民不要乱花钱。孙民顿时恼羞成怒,将秦大麦按在地上一顿暴打,边打边咬牙切齿,“现在连你都敢对我指手划脚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是个男人在心里笑话我是不是?贱皮子,老子挣得钱,老子不花,难不成留给你养别人的种?” 这次打得厉害了,惊动了左右邻居,有人报了警,孙民见到警察立刻就怂了,在派出所里给秦大麦下跪磕头,保证再也不敢了,民警对他批评教育一番,将让鼻青脸肿的秦大麦跟他回家了。 秦大麦身上全是伤,没法上班,就请了病假,这几天里孙民端茶送水体贴入微,见秦大麦一皱眉,他便啪啪打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畜生不如”“鬼上身了”。 又怪她,“干嘛提领养小孩的事?你难道不知道我对这方面的事特别敏感吗?” 又握着她的手安抚她,“咱不要小孩了,就咱俩好好地过。” 秦大麦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任他说什么都没回答一句。 小谷子在老护工那里听说,秦大麦被打了,十分难过,她跟着老护工去她家看她,看她鼻青脸肿的样子,心疼地抱着她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临走时,六岁的小谷子走到孙民面前,咬牙切齿威胁他:“你再敢打我妈妈,我就杀了你!小孩杀人不坐牢。” 不止是孙民和老护工,连秦大麦都吓了一跳,慌忙从床上下来,将小谷子搂在怀里,轻声呵斥:“谷子别乱说话。”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已眼泪横流,在小谷子脸上使劲亲了两口,忙让老护工带小谷子赶紧走。 小谷子被拖走了,秦大麦又是好几天没上班,等再来上班的时候,脸上淤青未散,却笑得十分开心,给小谷子带了一盒巧克力,陪她玩了好久。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三年前,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可怜人互相取暖。 秦大麦还偷偷带小谷子去旅游,去爬了峨眉山,两个人坐着绿皮火车,晃悠了一整夜,第二天爬山也一点都不累。她们在山上合影,照相的人说她们俩长得真像,一看就是娘俩,秦大麦高兴的多给了照相的人十块钱。 小谷子给了秦大麦很大的勇气,秦大麦跟孙民摊牌,她要领养小谷子,如果他不同意,那就他们就离婚。她改嫁,跟别的男人生孩子,那所有人都会知道,不能生的其实是他孙民,她秦大麦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六年不过是孙家为了名声,对外诬陷她而已。 这是孙民的软肋,关系到他全家的面子,顿时就服了软,答应考虑考虑。 可这一考虑就是三个月,小谷子又被一对夫妻看上了,申请了领养,手续很快就办下来,小谷子又成了别人的女儿。 离开福利院那天,秦大麦躲起来痛哭,小谷子却异常平静,她没等秦大麦,而是托人给秦大麦带话,让她好好生活,等小谷子长大了,再回来找她。又嘱咐她不要怕孙民,等她老了,就跟小谷子一起住,小谷子会给她养老。 然而短短两年,小谷子就又回到了福利院,这一回她挺高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院长说,要把名字改回来,她叫米小谷,不叫刘招娣。 可这一回小谷子却没找到秦大麦,听福利院的老人说,秦大麦出了点事,被开除了。 小谷子很伤心,软磨硬泡让护工带她去秦大麦原来的住处去看看,可到了化工厂宿舍才发现,化工厂倒闭了,宿舍楼也被卖给了地产商,老楼已经被推平,要盖商品房。 小谷子哭着回到福利院,当晚就起了高烧,一直说胡话,喊“妈妈”。 院里的护工都换了一批了,没人知道她与秦大麦的关系,看着这个几次三番的被退养的孤儿,发着高烧喊“妈妈”,只觉得可怜。可是福利院的孩子谁不可怜?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又过了两年,秦大麦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谷子被退养的消息,自己找来了,但是不敢进门,只偷偷站在门口看她。 那个时候小谷子已经十岁,虽比其他孩子要矮一些,可也出落得眉清目秀,看起来精神又健康,她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也流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敢进门。 还是小谷子眼尖看到了她,起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真是她,跳起来喊了一声:“妈。” 秦大麦听见了,可她不敢答应,放下手里的水果零食,转身就跑。 小谷子就在后面追。边追边哭着喊“妈,我是小谷子,你不认得我了吗?” 秦大麦听着身后的哭声,实在不忍心,停下脚步,久别重逢的两人,抱头痛哭。 哭完了,小谷子牵着秦大麦的手回到福利院,靠在她怀里,跟她说了许久的话。 老院长几年前退休,现在换了新的院长,并不认得秦大麦,听说她以前在这当护工,只当她是念旧,将她想来随时来,不用买东西,这里随时欢迎她。 秦大麦很开心,自那后经常来看小谷子,可是再没提过领养的事。 小谷子看得出来秦大麦过得并不好,也不问她现在住哪里,有没有跟孙民离婚,就只是在每回她来时,陪她说话,然后将自己的满分试卷和奖状一张张拿给她看。 有一年发大水,福利院地势低,被淹了,院长急得不行,四处给孩子找临时寄养家庭,秦大麦趁机将小谷子接回了家。 小谷子第一次去秦大麦的新家,那是孙民家的老房子,破旧的三室一厅。那个时候孙民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只有两口子住在这里。 小谷子见了孙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几年不见,这个男人似乎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佝偻着窝在沙发上,就着盘子里的凉菜大口灌酒。 看见小谷子进来,嘴里嘟囔一句:“晦气。” 提着酒瓶进房间去了。 秦大麦忙对小谷子道歉,“他就那样,你别理他。” 后来,在秦大麦的话里得知,化工厂倒闭后,孙民就失业了,一直呆在家里郁郁寡欢。不肯出门见人,孙民的妈每日着急上火,半年后得急病死了。那之后孙民就开始喝酒,每天醉生梦死的,亲戚也不跟他来往,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秦大麦说:“我要是不管他,他怕是活不过一个冬天。不管怎么办呢?我就当家里养了只猫儿狗儿。” 为了养活自己,养活“猫儿狗儿”,秦大麦只能重新出去找工作。 但是秦大麦死活不肯说,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后来听邻居议论,小谷子才知道,秦大麦在殡仪馆里当火化工,就是负责火化尸体。 附近的邻居都不肯跟她说话,嫌晦气。但是小谷子却觉得秦大麦酷极了,还兴致勃勃跑去问她,“听说死人还会叹气,还会放屁,是不是真的?” 秦大麦见小谷子一点都不介意才放下心来,笑着跟她说了许多殡仪馆里听来的古怪事。两人聊到半夜,也“咯咯”笑到半夜。 后来小谷子问秦大麦为什么去殡仪馆打工,她憨憨一笑:“挣钱多。我想多攒点钱,等那个酒鬼把自己喝死了,我就买个新一点的房子,跟小谷子一起住。等我攒够了,小谷子也该长大了。” 小谷子听到她这么说,开心得直跳,“再过八年我就十八了,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办领养手续,我也能跟妈妈一起住。我要跟妈妈一起住。” 两个人陷入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中,却没想到,孙民那晚没喝多,晚上起来上厕所时,在门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在黑暗之中暗自攥起了拳头。 还我妈清白 “孙民威胁过我两次。” 米小谷屈着膝,双臂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自己锁成一团,躲在沙发角落里。这段回忆触及到她心底的黑暗和恐惧,再没有了平日里的阳光,甚至声音都有些发抖,“第一次是我妈出去买菜的时候,他说我的存在就是个祸害,每一回我妈跟他闹都是因为我。要是没有我,我妈一定不会有那么大脾气,他们两口子即便没有孩子也能安安生生过小日子。他说,从小就觉得我是个灾星,见一回就要倒霉一回,让我不要再见我妈了,否则他就掐死我。我那个时候也是胆子大,就觉得他整天喝酒,是个废物,也不怕他,还回嘴,说,他才是拖累我妈的人,我妈没有他,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好。他气急败坏,伸手想掐我,幸好这个时候我妈回来了,他丢开我,骂骂咧咧回房间去了。” “这件事你告诉秦大麦了吗?” 熊途问。 米小谷摇头,“我不想让我妈担心,也怕她因为担心将我送去别的地方暂住,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我想跟她住一起。而且我也长记性了,以后没敢再招惹孙民,他再骂我,我就忍着,骂得再难听也不回嘴。” 熊途看着她,乌黑的眸中,满是同情和心疼,“可是那个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米小谷点点头。 孙民对米小谷的恨意当然没那么容易消除,相反,他将自己失败的原因全部推到了米小谷身上,如获至宝一般,看米小谷的眼神越来越阴狠,酒都喝得少了。清醒的时候更是抢着帮秦大麦做家务,甚至有一回,他还去买了菜,给秦大麦做了她最爱吃的黄豆猪脚。 心思单纯的秦大麦十分高兴,以为他经历了种种挫折和打击,终于改邪归正了,晚上睡觉前还对米小谷说:“以后有个男人跟咱一起住也挺好,小谷子也能有爸爸了。” 米小谷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孙民这样更吓人,但她看秦大麦这么高兴,就将心里的担忧都咽了下去,还安慰自己说,也许是她多心了。 然而,有一回,放学后的米小谷去厨房喝水,撞见孙民在做饭,孙民看见米小谷进来,突然拿菜刀对着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然后一刀将案板上的猪骨头砍成两截,又看着米小谷惊慌失措的样子,阴沉沉一笑,“不知道你的脖子跟猪骨头哪个硬?” 米小谷吓得拔腿就往外跑,那之后一直没敢进门,就一直坐在楼道里,等着秦大麦下班回来。 那天晚上秦大麦加班,半夜都没回来,米小谷只能一直等。 老小区没有物业,楼道里的灯坏了也没人修,天一黑就漆黑一片,蚊子又多。米小谷坐在漆黑之中,挥着双手驱赶着“嗡嗡”乱叫的蚊子,脸上、胳膊上、腿上被叮得痛痒难忍,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敢进门,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孙民。 等秦大麦回来时,米小谷已经坐楼道里睡着了,打着手电筒都秦大麦看见她,先是吓了一跳,赶紧拍了拍她的胳膊,问:“小谷子怎么睡这了?” 米小谷正做噩梦,梦见孙民的菜刀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此时被拍了一下,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啊”地怪叫一声。 秦大麦慌忙抱住她,轻声拍着后背安抚道:“做噩梦了?谷子别怕,妈妈回来了。” 米小谷一脸门都是汗,脸色苍白如纸,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整个人像中邪了似的,不停念叨:“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我不能让他得逞,我得先下手为强……” 秦大麦被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吓到了,忙搂着她进了家门,看她满身又是汗又是蚊子包的狼狈样子,心疼地给她洗澡换衣服。第二天还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带她去找“大仙”,去“邪祟”。 在不安定环境中生存训练出来的危机本能,让米小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警觉之中,为了防孙民,她在枕头底下藏了剪刀,自制了“辣椒水”带在身上,甚至开始在洗澡的时候,将头埋进浴缸里练憋气。 还跟秦大麦反复说:“如果哪天我死了,无论现场看起来多像自杀,都不是真得,一定是有人杀了我。有妈妈在,我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会自杀,我得活到能跟妈妈一起住新房子的那天,为了等那一天,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秦大麦被她的话吓到了,摸了摸她的头,“没发烧呀,怎么就说起胡话了?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哎呦,是不是我最近说殡仪馆的事说得太多,吓到你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说话没忌讳,谷子别怕,咱以后再不说死人的事儿了,咱娘俩得好好的过。” 米小谷没吭声,她抱着秦大麦心想:她们娘俩确实会过得很好。没有孙民,只有她们娘俩,好好地过。 在福利院即将整修完毕的前一周,孙民似乎感受到了时间紧迫,他决定动手。 那天是周日,米小谷不上学,秦大麦也只上半天班,娘俩下午去了趟商场。刚发了工资的秦大麦给米小谷买了条红色的连衣裙,路过一元店,看店门口摆着好多玩具,就让米小谷去挑一个,米小谷选来选去,选了只橡皮鸭子。 那只橡皮鸭子是黄色的,捏起来吱吱响,洗澡时,还可以放在浴缸里玩。 电视里经常会有,妈妈给孩子洗澡的画面,孩子坐在浴盆里,妈妈坐在板凳上用沐花往孩子身上打泡沫,洁白的泡沫中孩子笑得十分灿烂。 这些孩子手中,通常都有捏着一只黄色橡皮鸭子。 在米小谷眼中,这只橡皮鸭子,就是幸福的象征。 当天晚上洗澡时间,秦大麦给米小谷放好洗澡水,突然接到了殡仪馆的电话,说临时拉来了三名出了车祸的死者,值班的人手不够,要她去帮忙。 秦大麦一边应声,一边穿衣服,临走时嘱咐米小谷洗了澡赶紧睡觉。 秦大麦突然被叫回去加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米小谷早已习以为常,而且她逛了一下午的商场,已经很累了,整个人迷迷糊糊,蹲在装满热水的浴缸前,玩着橡皮鸭子,玩着玩着,竟趴在那里睡着了。 她是被水呛进肺里,尖锐的疼痛惊醒的,睁眼发现自己的脸埋在水里,视线里是浴缸底部蓝色的防滑垫。 有一只手,用力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的脸离开水面,巨大的惊恐和求生本能让她剧烈挣扎起来,那只手按得更加用力了,她挣扎了一阵子,慢慢没了动弹的力气。 “其实那个时候我并不是真得被呛死了,是装的。” 米小谷惨笑一声,“我憋气很厉害,最长记录是三分钟。他以为我死了,就松开了手,我趁机逃脱了。” 听到这里,熊途的拳头忍不住握了起来,额头上青筋都凸了出来,身体向前倾了倾,紧张地问:“然后呢?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米小谷摇摇头,“我逃了,但是洗手间里都是水,我滑了一跤,头撞到了门上,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里,病床边上坐着一个警察阿姨,我还以为自己在噩梦里,滚下床,抱着警察阿姨的腿喊“救命”。阿姨将我扶起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让我不要害怕,说现在我已经安全了,坏人受到了惩罚。我以为孙民被抓了,很开心,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我手上戴着这个麦粒手链。这个手链上的石头我认得,我妈妈那几天一直在打磨这些石头,我问她磨石头干什么?她还脸红,说,送给一个重要的人。我看到手链就好像看到了妈妈,很开心,问警察阿姨,我妈妈去了哪里?警察阿姨支支吾吾半天,才告诉我说,孙民昨晚死了,我妈凌晨去自首,说是她杀了孙民。” “孙民的死亡时间是几点?” 熊途皱起眉来,问:“难道在秦大麦下班之后?” 孙民如果死在秦大麦加班期间,殡仪馆的同事应该都能为她做不在场证明,她再主张是自己作案也是没用的。 米小谷拿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黑壳笔记本,翻开,摆在熊途面前,“当年我知道的细节,都写在里面了,你自己看。” 熊途拿起笔记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案件细节。 秦大麦是在凌晨五点半在派出所值班民警那里自首的,派出所民警出镜到达案发现场是五点五十分,现场没有尸体,洗澡间里一片狼藉,浴室门和地板上有少量血迹,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个黄色的橡皮鸭子。 昏迷不醒的米小谷躺在主卧的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盖着被子,额头上的伤口也经过简单的处理。床边上有一摊湿透的衣裤。 秦大麦是这样交代的: 晚上十点,她加班回到家,听到惨叫声,冲到浴室,看见孙民正在打米小谷,她一时冲动抓着孙民的头按在浴缸里,将他淹死了。 淹死孙民后,她将米小谷抱到床上,给她换了衣服,处理了伤口,回到浴室看到孙民的尸体觉得很害怕,一时鬼迷心窍,将尸体装进行李箱拖到殡仪馆里,扔进焚化炉。这个时间是十二点半左右。 烧完尸体,她将骨灰丢进了殡仪馆的垃圾桶里。 回到家后,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犹豫到五点钟,才鼓起勇气自首。 刑警按照她交代的细节,在殡仪馆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大量的人体骨灰,骨灰里有两颗未完全焚化的烤瓷牙,经过跟当年给孙民安装烤瓷牙的医院核对,这两颗烤瓷牙确实是孙民的。 除了这两颗牙齿,秦大麦被定罪的另一大证据,是殡仪馆夜班保安丁大头的口供。 丁大头说十二点半巡逻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秦大麦,他还问她怎么又回来了?秦大麦说,回来拿点东西。他还笑着打趣问她:“什么东西值得她大半夜的跑这一趟?难道是家门钥匙?” 秦大麦说“是的,就是家门钥匙忘了拿。” 他就没说什么。 熊途翻着笔记本,上面还写了庭审时的细节,当时孙民的邻居和以前的同事,都出庭作证,说孙民两口子因为没有孩子的事矛盾很深,孙民还经常家暴,秦大麦杀人动机也是成立的,因此一审秦大麦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立即执行。 米小谷说:“当时我还未成年,为了保护我,刑警们将我送回了福利院,并对福利院及学校隐瞒了这起案子,可我怎么都忘不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天发生事。我梦到有个男人进过门,那个男人将孙民的头按进浴缸里淹死了他,那个男人还将我抱到卧室,给我换掉湿衣服,盖上被子,还给我唱儿歌,哄我睡觉。” “越是长大,这个梦就越是清晰,我甚至还能回忆起孙民跪在浴缸边上,上半身埋在水里,头发飘在水面上,那个黄色的橡皮鸭子就在旁边飘来飘去的画面。后来k探长横空出世,尸体旁放着橡皮鸭子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每晚睡前都会在自己枕头旁边放一个录音机,录下自己做梦时说过的话,最终拼凑出了那首儿歌。”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确定这首儿歌跟k探长有关系,直到那天,你陪我去送林苑最后一程,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鼓起勇气对着你唱了一遍……你是唯一一个跟k探长接触过,且还活着的人……你的反应给了我答案。” “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是那天,我真得很激动,激动得差点在公交车上跳起舞来。” 熊途看着笔记本上娟秀的字体,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天的公交车,坐在他身边的女孩悲伤而秀美的侧脸,她用并不甜美的声音轻声哼唱: “小小兔子快快睡……靠着爸爸妈妈和弟弟。爸爸抱着黄菊花,妈妈头戴黄玫瑰……小小兔子快快睡……” 心中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的悸动,便被惊愕和能让血脉逆行的激烈愤怒冲散了。 此时回忆起来,那段回忆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当时的心情。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正对上米小谷带着愧疚的眼神。 “算了。”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就不要提了,你只要说案子的细节就好。” 米小谷扬唇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在梦里记得自己看了眼客厅的挂钟,那个男人杀死孙民时是九点一刻。我就想,我妈十点回家,是不是看到了孙民死在浴室里,又看到我额头上的伤,以为我跟孙民起了冲突,是我失手杀了孙民,为了包庇我,她才将孙民的尸体处理掉,然后去自首?可探监时……” 她说到这里落下泪来,“你知道我去探监有多难吗?我妈没有办过领养手续,我不算是家属,按规定是不能探监的,我就每年给监狱写信,千方百计证明犯人对我有感情,我对犯人改造有利。写了三年信,才通过审查,终于能见到我妈。我很高兴,她看到我手腕上的手链也很高兴,嘱咐我好好保存手链,最好每次来见她的时候,都戴着。我答应了,并且迫不及待将梦里记得的事情全跟她说了,再三保证人真不是我杀的,她不用再包庇我,可她听完我的话发了很大的脾气,一连两年拒绝我的探视,我不敢再问,只能自己默默地查。昨天,我去探望她,她很开心,跟我说狱警刚才通知她,她又减刑了,再有三年,她就能出狱了,出狱后,她打算回农村老家生活,但是有空了,会来城里看看我。我知道她是因为我当了警察,怕耽误我的前程,才故意躲远点。我跟她说,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查当年的案子,我一定要让她清清白白出狱,她又生气了,我可能又要好久都见不到她了。” “当年你才十二岁,即便是你误杀也未必会承担刑事责任,估计会被少改所收容管教。可她宁愿自己吃十分苦,也不愿你吃一分苦。她真得很爱你。” 熊途心中动容。 米小谷笑着落下泪来,“我知道。” “可这份爱却成了她的杀人动机。” 熊途又说:“她越是爱你,为了维护你而杀孙民的自白就更能说服人。还有,你说的那些疑点,全部来源于你的记忆,甚至梦境,万一这些是你臆想出来的呢?万一追查到最后,人真是你杀的呢?” 米小谷正视着熊途,一字一句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愿意去坐牢,只要能还我妈清白。” 出轨? 熊中华发现米小谷和熊途的关系似乎变好了。 第一个表现:两个人吃完饭后,经常呆在次卧里说悄悄话,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而且还关着门! 第二个表现,熊途竟然让米小谷留在他家吃饭。要知道途途这孩子从小就有些洁癖,特别讨厌自己的房间里有食物的味道,他自己都不会在自己家吃饭,现在竟然让旁人在他家吃饭? 再说了,他家里就一个煎蛋锅,两人在家能吃什么?外卖吗? 操心年轻人身体的熊中华只好送饭上门,然而,不知为什么,每次他上门时,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多年民警生涯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他俩一定有事儿,这事儿还小不了,要么是在酝酿“人类清除计划”,要么就是在……谈恋爱。 显然,后一个选项更靠谱一些,但不明白他俩的遮遮掩掩,退休大叔熊中华甚至还自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在这方面表现得很迂腐,以至于两个年轻人谈个恋爱都要躲着他? 为了证明自己是开明的,且对这段恋情十分满意,乐见其成,就在某次送饭上门后,熊中华故意对熊途说:“你这里太小了点,以后结婚可不能住这,还是买套新房好。最近城里有几个楼盘要开盘了,地段都不错,学区也好,你要不要看看?要是钱不够,我那里还有点……彩礼什么的都好说。还有啊,人家女孩人品好就行,家境怎么样,有没有爸爸妈妈,都不重要,咱家也就是普通老百姓……”临走时,还不忘又补充一句:“人家小米儿的伤还没好,还是要……咳咳……注意休息。” 熊途一头雾水,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家门关上,也没明白他啰哩啰嗦说那么多,是什么意思? 打开保温壶,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西洋参鹿茸鸡汤,更是不明所以,米小谷倒是乐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汤喝了火气可旺得很,小心流鼻血。” 熊途这才明白过来,连“噌”地红了,忙将保温壶的盖子拧上,推到一边去,“熊中华是不是有毛病?” “你不喝我喝,我身体弱,正好补一补。” 米小谷将保温壶又捞了回来,小心翼翼给自己倒了一碗,边喝边陶醉地感叹:“啊,金钱的味道。” 熊途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同时又对她十分佩服。 最近他们在调查孙民被杀的案子,用了几天时间,将米小谷收集的细碎细节全部整理好了,今天准备正式出门调查。 这个旧案是米小谷心里的伤疤,梳理案情无疑是个慢慢揭开伤疤的过程,她的心里必定已经血淋淋的了,要是换了旁人不知要如何消沉。他本人就亲眼见过一些受不了刺激的凶案家属为了寻求短暂安慰,沉迷酒精或者逃进游戏世界,但是她却十分顽强,似乎永远也打不死。 就像…… 他看着正“沉浸式”喝补汤的女孩,心里的声音从嘴里冒出来,“就像僵尸一样。” “你骂谁僵尸?” 米小谷抬起头,不满地白他一眼,“我要是僵尸,现在喝的就不是汤,而是你的脑浆。你的脑浆应该十分营养美味。” 熊途恶心得直皱眉,为自己辩解道:“虽然听着不像,但是我在夸你。” 米小谷仰起脸冲他笑,“虽然听着不像,但我说你的脑浆美味,也是在夸你。等世界末日来临,我真成了僵尸,一定把你养在身边,当我的储备粮。” 熊途摇了摇头,开始检讨,自己夸人的方式确实不太行。 吃饱喝足,两人拿着清单开始逐一排查。 首先去的地方是案发现场,也就是当时孙民和秦大麦住的旧宅。 那栋老式的筒子楼,在城西区,一个叫做“城西新村”的老小区。 城西新村在以前也算是个优质社区,周围有纺织厂,卷烟厂,开发这个楼盘的开发商也属于国营企业。当时开盘时,跟周围的厂子联系搞优惠,员工买房,厂里给补贴。孙民家买房时,就因为孙民妈妈在纺织厂里上班,八万块的房子,五万块买到手的。 后来,工厂效益不行了,大量裁员,许多工人过不下去,卖了房去别的地方谋生路,这个小区人员也渐渐混杂了起来。 小区一共十几栋楼,每一栋共五层,孙民家在十号楼,第三层,三层共有六户人家,门牌号从1031到1036,孙民家的门牌号是1034。 现在城西新村几乎都是危楼,早就不能住人了,已经被政府列入了城改项目,传闻最近就要拆迁,因此一些早就搬走了的旧居民又都搬了回来。十号楼五楼就有一户人家搬回来了,窗外晾着衣服,看衣服款式,应该是老人家。 走廊跟房子的外观一样,因为缺少维护,已经破败不堪,铁栏杆上锈迹斑斑,栏杆前,还摆了不少空花盆,有的花盆已经碎了,只剩个底,有的还很完整,但里面早就没有花了,只有些枯枝败叶跟泥土混在一起。 米小谷见熊途对花盆感兴趣,随口说:“这里好多人家爱养花,我妈为了合群,也买过花,但是老养不活,渐渐就不养了。” 熊途没说什么,将注意力转回1034。 1034原本属于孙民的父母,孙民父母死后,归了孙民和秦大麦。后来,孙民死了,秦大麦坐牢了,这个旧宅按照继承顺序,归了孙民的侄女所有。可是这种出过人命案子的旧宅,卖不出去,也租不出去,就连孙民的侄女自己也嫌晦气,从没来过,就一直这么白放着。 米小谷成年后,辗转找到了孙民的侄女,用极低的价格将这里租了下来,为得就是能让房子保持原样。 “一个月三百块,是不是特别便宜?” 米小谷晃着手里的钥匙,得意地问。 一个月三百块,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块,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不贵。可是对于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孤儿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了,而且她还要自己支付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熊途看着她骄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只是回应了她的得意与骄傲,“你确实很厉害。” “我说便不便宜?谁跟你说我厉害不厉害?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米小谷不满地瞥他一眼,低头打开门。 老房子采光不好,再加上窗帘都是拉上的,看起来乌漆麻黑。 米小谷望着里面的漆黑,回头对他说:“这里好久没人来过了,味道估计不好闻,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不用。” 熊途看着里面,“我没那么娇气。” “我倒不是觉得你娇气,是怕你吐了,污染现场。” 米小谷说着戴上口罩、手套、鞋套,全副武装拄着拐杖走了进去,熟门熟路走到窗边,拉开的窗帘。 熊途也全副武装了起来,跟着走进去。 太阳照进来,里面明亮了许多,房间的格局一览无余。 这是一套普通而陈旧的三居室,进门左手边是个小玄关,有个小鞋柜,鞋柜下放着一双玫红色女童鞋,一双黑色男式运动鞋,鞋柜打开,里面是有一双黑色的女式皮鞋,已经非常旧了,鞋跟磨损很严重,鞋头的皮裂开翻卷着。另外还有两双男式鞋,一双皮的一双布的,看起来都比较新。 鞋柜旁边有几个木质的挂钩,挂着一件紫红色女式西装外套,领口都已经洗得发白了,一件黑色男式外套,看起来也比较新。 这些鞋子都用透明的塑料袋包着,保存得十分完整,应该是米小谷保存下来的。 米小谷走过来指着鞋柜下方玫红色的女童鞋和男式运动鞋说:“童鞋是我的,运动鞋是我妈的同事给她的,她穿着有些大,垫了两双鞋垫才勉强合脚。案发那天,她就是穿的这双鞋和这件外套。” 她说着指了指挂钩上挂着的女式西装外套。“这都是结案后,我去公安局领回来的,一直保存着,就希望有一天案子能重启。” 熊途点了点头,继续看旁边,右手边是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长久不用,早已锈迹斑斑,看不出真实模样了。 然后就是客厅了,客厅里有一套涂了红涂料的沙发和茶几,沙发对面是电视剧和一台老式彩色电视机,所有家具家电上面都蒙着手工缝制的盖布。年代久远,盖布和油漆都已经褪色发黄,变得斑驳不堪。 客厅也兼餐厅的功能,米小谷说:“我和我妈一般就在厨房里吃饭,孙民在茶几上喝酒。” 客厅一侧是主卧和次卧,另一侧是储藏室和洗手间。洗手间就对着沙发,若是躺在沙发上,确实能看到洗手间里的情形。 两个卧室布置很简单,只有床和衣柜,熊途在主卧里转了一圈,指着主卧书桌上的书问米小谷:“这些,可以让我带回去查查吗?” “当然。” 米小谷使劲点了点头,手指指向周围,“这里任何东西,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说完,停顿了一下,脸上有了些忧愁,“可是,我们两个现在都不能使用刑科所的仪器,要怎么查?” “有个地方仪器比刑科所还要齐全。” 熊途说着已经将书包了起来。 “你是说……公安大学?” 米小谷疑惑。 “你的母校确实更方便,可是我没有理由使用学校的仪器。” 熊途笑了一下,“另外一个地方就方便多了。” “哪里?” “植物园。” 米小谷恍然大悟。 海市的植物园有国家科学院设立的植物研究所,熊途在工作间隙一直在这个研究所里帮忙做一些本地植物分类、重点植物保护的工作。是义务劳动,“剑兰案”专案组和陈教授都是认可的,也不用另外报备,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米小谷笑起来,她觉得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将“宝”押在熊途身上。 两人在卧室查看一番,最后来到案发现场,也就是孙民被淹死的地方。 洗手间。 老式的筒子楼,户型很难做到十全十美,为了通风,有三扇窗户都开在走廊上,分别是次卧,厨房和卫生间,这样一来,虽然通风解决了,但隐私性就变差了。 不过当年住在这里的住户,都是从“大锅饭”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反而觉得热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当年若真有人站在窗外,听到里面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难道说当年的k探长就站在1034的窗外,听到洗手间的动静,判断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闯进屋子,出于正义感杀了孙民?若真是这样,这起案子就是k探长犯下的第一桩人命案,而且是冲动下动手,毕竟留下了很多破绽。这些破绽中很可能就有能够锁定他的真实身份的重要线索。 当年最可能听到1034房内动静的,就是同层的邻居,难道k探长就藏匿在这些邻居中? 米小谷的“黑色笔记本”里也记录了邻居们的“走访笔录”,当然这个笔录是当时还小的小谷子,在案子结束后,自己一家家敲门,不知看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脏话,重新问来的。 “笔录”上记载: 1031住着一对老夫妻,以前是孙民妈妈的工友,案发前后一段时间,老夫妻因为儿子出差,怀孕的儿媳无人照料,一直住在儿子家里,对案件一无所知。 1032住着一家三口,丈夫是电焊工,妻子是幼儿园老师,有个儿子当时只有五岁,一家人9点已经入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1033住着一对中年夫妻,是纺织厂的工人,家里一对双胞胎女儿,正在附近高中复读高三。案发时,两夫妻还在厂里加班;双胞胎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戴着耳机听听力,所以也说什么都没听见。 1035是租户,住着三个在发廊里打工的女孩,每天晚出早归,晚上通常都不在。米小谷辗转找到了其中一个女孩,女孩现在在城里开了发廊。她说早上回来的时候,发现她上班前晾在走廊的衣服上沾了一点灰,她猜测,是风将她刚洗的衣服吹到了地上,秦大麦下班回来看到了,帮她捡起来重新晾上了。因为这层楼,只有秦大麦这么好心,其他人不上来踩一脚,就已经算善良了。 1036也是老两口,几个月前卖了房子跟着儿子移民了,但是新住户一直没来住,案发时,房子是空着的。 除了1036没露过面的新房主,其他人看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而且案发前后,所有的邻居都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当然,这不排除大家为了避免沾上人命官司,故意隐瞒的可能性。k探长若藏匿其中,就更加不会多说什么,暴露自己身份。 熊途收回思绪,继续看洗手间。 洗手间的窗户一直关着,长久没人使用,海市气候潮湿,房间若不经常开窗通风,水汽出不去,反而更加惨不忍睹。潮湿加上阴暗,浴缸、蹲便器,以及角落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窗缝里吹进来的灰落满了瓷砖地面,灰层之上长出了顽强的野草,与青苔交相辉映,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其间窸窸窣窣、交头接耳。 这简直就是个小型生态环境箱,完全看不出洗手间原本的模样了。 米小谷指着浴缸边缘说:“当时我就趴在那个地方睡着了,孙民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想要淹死我,我装死逃过一劫,起身想跑的时候滑倒,头撞到了这里……”她说着指着门后一个黑色的印记,“头撞到这里,然后晕了过来。” 浴室的门是黄色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有的地方还长了霉点,染上血迹的地方长满了霉菌,黑得与众不同,形状倒是十分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当时地上应该全是水,没有采集到脚印吗?” 熊途问。 米小谷叹气,“痕检来到现场的时候,现场已经打扫过了,什么痕迹都没有,我妈交代是她杀人焚尸后,担心事情败露才打扫的。” 两人心中都明白,她打扫现场的真正原因,是担心会留下米小谷的痕迹。 焚尸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担心法医从孙民的尸体上查到些什么,才大费周张将尸体拖去殡仪馆里焚烧。 两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结果不出意料,他们一无所获。 时间久远,加上秦大麦的费心伪装,还有当年刑警的彻底清查,让所有的线索都消失无踪了。 熊途返回洗手间,站在浴缸旁边,再一次为寻不到线索而感到惋惜。 可是转念一想,k探长也许并没有留下线索,秦大麦若不伪装,后果便要米小谷承担,她一个被退养了两次的孤儿,身上本来就贴着“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的不良少女的标签,到时候进入少管所,不知要受什么苦,还会像现在一样成为优秀的人民警察吗?也许从此就对这个世界失望了,破罐子破摔了也说不定。 他久久看着米小谷,心里冒出一个卑鄙的念头:幸好秦大麦护犊心切揽下一切,否则他此生可能就遇不到她了。 米小谷被他看得发毛,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眼神?我知道线索都没了,是挺可惜的,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妈,怪也只怪我在事发之前给了她太多错误暗示。又是在枕头底下藏剪刀,又是偷偷做辣椒水,还天天看侦探片。” “不。我不觉得可惜,我感谢她。” 熊途收回视线,“感谢她成为你心底的太阳。” 米小谷先是一愣,眼眶慢慢变红,在眼泪溢出眼角的时候,别过头去,牙齿咬着下唇,许久都没出声。 锁门离开前,熊途突然不知道抽什么风,拿出了样品袋,让米小谷帮忙将走廊上每个花盆里的土壤和干枯的叶片都取个样,并将盆中的残根挖出来拍照。 这一举动,若要旁人看了,肯定觉得神经质且没必要,但是米小谷从不觉得熊途神经质。相反,她很兴奋,因为历史的经验告诉她,每一次熊途发神经的时候,案子往往都会出现一个让人惊喜的转折。 但她没想到这个转折来得那么快,她在1032的花盆里挖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放这一张泛黄的纸条。 玻璃瓶的金属盖已经生锈了,打开很困难,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将瓶子打开,倒出小纸条,展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我们分了吧。 熊途也凑头来,看着纸条,眉头蹙起:“那个时候的分手方式这么含蓄吗?” 米小谷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门牌号,冷笑一声,“人渣,平时表现的像个顾家的好男人,没想到背地里玩得还挺花,连窝边草都吃。” 熊途也回头看1032的房门,问:“这家的花都是男主人在养护吗?” 米小谷点了点头,“他可宝贝他的花了,而且从不让她老婆动。我有一次跑得急了,路过他家门口,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花盆,花盆倒下来,里面的土倒出来了一些,他紧张得不行,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把花盆扶起来,还跟我妈抱怨,让她管管我,不要在走廊上跑动。” “那为什么说他吃得是窝边草?” 熊途又问。 “这个男的是焊工,他亲口说的,工厂里几乎见不到女性,而他除了上班,其他时间基本都呆在家里。” 米小谷将纸条放回玻璃瓶里,“除了窝边草,他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吃别的。” 熊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看了看其他的房门,“你觉得要与他分手的这个神秘女性,会是谁?” “如果按照刻板印象推测,那肯定是1035的三个发廊妹。但……出轨的还是个‘顾家好男人’呢,所以说,一切都说不定。” 米小谷说着又跑去挖其他的花盆,希望还能有些收获。 只可惜,除了这一个小玻璃瓶,她再没有挖到其他让人意外的东西。 焚尸之路 离开1034,两人沿着当年秦大麦交代的“焚尸之路”慢慢走着。 米小谷的黑色笔记本里清清楚楚记着具体路线: 城西新村北侧门出去,拐去沿河路,沿着河岸走了五百多米,上了主干道,随后又沿着主干道一直向西,走到殡仪馆。 这些年来城市更新,但是河道,主要道路并没有变化。米小谷还珍藏了一份当年的交通地图,地图上有标明当年道路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当初在笔记本上看到这里,熊途问米小谷:“为什么走路去殡仪馆?秦大麦家没有交通工具吗?她平时怎么上班?” “我妈家有一辆摩托车,我妈有时骑摩托车上班,有时候坐公交车。” 米小谷答道:“那天晚上,我妈也是骑摩托车去加的班,但等她提着装有孙民尸体的箱子下楼的时候,原本停在楼下的摩托车却不见了。她不敢声张,更不敢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能走路去。” 这真是个离奇的巧合。 熊途心里嘀咕着,没有继续问下去。 此刻,两个人比照着地图,沿着秦大麦的“焚尸之路”往殡仪馆方向走。米小谷是伤员,虽然她坚持自己拄拐走路也不慢,但是出门前熊途还是坚决地带上了轮椅,这样她累的时候,他就能推着她走。 就像现在。 米小谷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地图指挥,熊途推着轮椅,从城西新村北侧门出去,拐去沿河路。 两人走到沿河路,看着现如今整洁漂亮,四通八达的道路,又看了看地图,都觉得很奇怪。 “从城西新村北侧门出来,明明还有不少小路通往主干道,比如这一条……”熊途指着地图上城西新村北侧门外的一条小路,“这条路没有商业体,明明更便捷更快,最重要的是,这条小路也没有摄像头,提着尸体的人,有什么道理不选这条路,而选择走有摄像头且更远的路?秦大麦对这周围不熟悉吗?” “不是,我妈方向感很好,对这周围的路也非常熟,说是了如指掌也不过分,她带我逛街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经常走小路穿小巷子,一次都没迷过路。” 米小谷说着也觉得十分困惑,“她平时都不会走沿河路的。我猜她是故意的,故意被摄像头拍到,这样罪证就明确了,不会往别的地方查。” 确实只能这样解释,熊途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从沿河路走向主干道。 主干道是条直通的大路,有好几个摄像头,秦大麦在这条路上被拍到了好几次。 然而真实走上这条道路之后,熊途和米小谷发现,摄像头并非避无可避的,相反人只要贴着非机动车道的外缘走,几乎就会被路旁的树木挡住,反而要被拍到,要特意走去非机动车道的内缘才行。 只能说秦大麦为了让自己顺利被定罪,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不止是被道路监控拍到,步行从城西新村走到殡仪馆确实要两个小时。跟她交代的时间,分毫不差。 两人停在殡仪馆门口,米小谷坐在轮椅上叹了口气:“其实当年侦办案件的刑警也怀疑过我,但是我当年身高连一米四都不到,长得又瘦又小,他们觉得我没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性。而我妈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都是一个性格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傻的女人,刑警们分析她的这些漏洞,可能并不是故意的,而是她本来就不够缜密。只有我知道,我妈其实并不傻,别人骂她她也听得出来,她只是不在意。她经常跟我说,不要浪费时间去跟人吵架,那些人不重要。就像是村里的那些鸡鸭猪狗,每天都满地跑,到处叫,要是跑到你脚边,挡着路了,绕开就是了,难道还要花时间跟它对叫一通?傻不傻呀?人活着,重要的是要端好手里的饭碗,囤好过冬的棉衣。她有自己的智慧,才不傻……” 米小谷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颤,熊途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我相信她是个好妈妈。我们一定会为她洗脱冤屈的。” 米小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安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殡仪馆里面指了指,“丁大头还在这里当夜班保安,我们要找他只能等到晚上八点。” 熊途抬头看着眼前的殡仪馆。 这个城市有两个殡仪馆,城西一个,城北一个,当初米小谷火化林苑去的是城北的殡仪馆,那里更大,也更现代化。 这里是城西殡仪馆,位置比较偏,在城西郊的半山上,城西郊的山很缓,据说风水很好,在解放前一直被当作大型坟场使用。 解放后,经历了土改,城市建设,坟场早已铲平,盖了工厂,仓库,修了公路。殡仪馆是七十年代建造的,那个时候叫火葬场,虽然设备一直更新,也整体做了升级,殡葬服务非常到位,但是到底是比不上新世纪新建的城北殡仪馆。不过,价格上更实惠些,经济条件没那么好的人家,还是会来城西送亲人最后一程。 现在头顶的太阳还很高,离八点还早,两人干站着也无聊,就打了辆车回到市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在晚上八点前返回殡仪馆,正看见保安交接班,他们在一旁等着,等到白班的保安离开了,才走向保安亭,跟丁大头打招呼。 米小谷怕丁大头忘记秦大麦,一直跟他保持联系,逢年过节还会上门拜访。 丁大头没有儿女,自从二十年前老婆过世后,就一直跟年迈的父母一起生活,十年前父母也去了,他便成了孤家寡人,过年过节,只有米小谷会上门。 起先丁大头很奇怪,觉得是因为自己多嘴秦大麦才坐牢的,米小谷跟秦大麦亲厚,应该恨他才是,怎么还会拜对他这么客气?连她提去的水果都不敢动一下,怕她在水果里下泻药。 米小谷只能反复跟他说:“您说了实话而已,我为什么要很您呢?我只希望您能记得我妈,以后再有人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您还能照原样复述出来。” 丁大头觉得蹊跷,问她:“你觉得你妈是冤枉的?” 米小谷使劲点头,“我以后是要当警察的,等我当了警察,一定再回来查清这个案子,还我妈清白。” 丁大头将信将疑的,直到米小谷真考进了公安大学,他才确信这个小姑娘不是说说而已,便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每回米小谷来,她都会跟米小谷再回忆一次那天晚上,这么多年了,已经养成了习惯,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但米小谷带别人来见他,还是头一回,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直到米小谷介绍说:“他是熊途,也是警察。” 丁大头才高兴地上前来握住熊途的手,“真是太好了,小谷子终于找到帮手了。” 丁大头已经年近六十,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岗亭里没有空调,夜里寒凉,他已经早早穿上了棉服,脖子上还戴着毛线围脖,原本就不长的脖子显得更短了。 他的个头也不算高,站在岗亭台阶上才与熊途视线平齐,长相也普通,头发已经花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像一把“老虎钳”,“钳”得熊途手疼,而且“老虎钳”还久久不松开,熊途只能自己将手抽回来。 “麻烦您了。” 熊途甩了下被捏得发白的手,艰难地笑了一下。 丁大头忙摆摆手,“自从秦大麦坐牢之后,天天有人骂我,说我多嘴多舌,害好人坐牢,我一天也没过安宁过。你们要真能把秦大麦放出来,我就解脱了,是我要感谢你们才是。” “看来秦大麦在这里人缘很好。” 熊途说。 “大麦可是个好女人。” 丁大头叹了口气,将米小谷和熊途让进了保安亭,给两人倒了热水,又看着米小谷手腕上的手链问:“这是大麦编的吧?可真好看。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这些小玩意,馆里好些人都有她编的小玩意,还说要给我编一个。你说我一个大男人戴项链干嘛?” 米小谷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用红绳串起来的金黄的“麦粒”,短暂失神后,笑了笑,“我妈确实心灵手巧。” “何止心灵手巧。她可是特别能干,特别上进。” 丁大头坐到椅子上,继续说:“大麦她一开始是这里的保洁员,又勤快又能干。她负责的区域,永远都是最干净的,找不着一点灰尘,连那个出了名刻薄的保洁领班都挑不出她的错处。不止是这样,她干完自己的活,还主动给旁人帮忙,搬搬抬抬的,从来不抱怨,又有把子力气,干活也利索,大家都可喜欢她了。有一回,我看她在门口的公告栏前面站半天,就问她看什么呢?她说,馆里招人,她想报名,但是自己只有小学文化,没资格报。我就跟她说,现在有夜校,夜校考出来的也算学历,馆里也认。她高兴得什么似的,第二天来就跟我说在夜校报名了。从那之后,她只要有空就捧着书本又算又写,大家也都愿意教她。学了三年,竟然就考出了高中毕业证,当年就通过内招,成了火化工,工资翻了一番呢。谁见了她不夸一句了不起?她亏就亏在那个酒鬼老公身上了。” 说到这里,丁大头“哼”了一声,米小谷脸上的“与有荣焉”也跟着消散了。 “我们都劝她跟她那个老公离婚,那种男人不挣钱不养家,又没孩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每回说到这,大麦都叹气说,当年要不是孙家给的彩礼,她爹一早就病死了,她是念着这个恩才没离,就当他是家里养的猫狗,养到他死,给他送个终,也算是报恩了。” 说完,丁大头看着熊途,语气愤恨:“就这样有情有义的女人,你说她杀人?她要想杀她那个酒鬼老公,直接跟他离婚,不出一个星期,保管饿死街头,还用这么大费周章?” 说着又懊悔地拍了拍大腿,“当年警察来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查什么案子,就是问晚上有没有看到大麦,几点看见的?我以为是她那个老公惹了什么麻烦,赶紧实话实说,她十二点的时候在这,可没在家。谁知道,这么一说,反倒给她定罪了。” “这不关您的事。” 米小谷连忙安慰他,“您要是不实话实话,被查出来,反而更惹人怀疑。而且馆里不是有摄像头吗?摄像头也拍到了,您说不说都一样的结果。” 丁大头这才点点头,只是依旧止不住地叹气。 熊途问他:“您觉得一个火化工偷偷焚化一具尸体,不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大吗?” “要是白天,肯定不可能。” 丁大头摇摇头,“生老病死,这是大事,不是闹着玩的,馆里管得可严了!程序啊,流程啊,一点也错不了。但是那天晚上,情况比较特殊,那天鞍山路上出了车祸,一辆卡车跟公交车撞上了,死伤惨重,具体数字我是记不清了,但是死者伤者都就近送去了市三院了。市三院你知道吧?离我们这也就十多里路。那边无人认领的尸体,过了公告期,公安留完档,都在我们这太平间停着。停十五天,就按规定火化,骨灰我们再保存三年,三年没人认领的骨灰,就统一拉去郊区处理了。那天一下子多出来十几名死者,我们这太平间不够用了,只能紧急把停满了十五天的无人认领的尸体火化了,要不然也不能把秦大麦叫来加班。加完班秦大麦是最后走的,火化间的钥匙在她那,她在半夜十二点多,趁没人偷偷烧点什么,还真没人发现。但第二天白天,有人来上班来肯定能发现,可她也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去自首了。我也是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说,我是不是中邪了?是不是那天殡仪馆里被家人遗弃的尸体太多,怨气太重,我也中邪了?你们说,我当初是不是根本就没看见大麦?我是不是该去找警察同志再说一说?” 人进了焚化炉,化作一缕青烟,一了百了,哪还有什么怨气? 所谓怨气,无非是活着的人,心有愧疚罢了。 米小谷的脸色愈发苍白,熊途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问丁大头,“您为什么会这么想?那天您看到秦大麦的时候,她不对劲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当年办案的警察也问过我,我实话实说,没感觉哪里不对劲。当时也确实没感觉到她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但是最近,我在回想那一段的时候,觉得确实不对劲……”丁大头皱了眉,仔细地回忆着,“我当时看她没有一点儿不一样,可当时是不知道她那晚要干啥,知道了后,再细想就不对劲了。大麦是个实心眼的人,所有的心思全写脸上了,那天她准备干那样一件……事儿,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我觉得不可能,至少,我认识的秦大麦没那么硬的心。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中邪了,如果那根本不是大麦,是个冤魂,是鬼打墙,就说得通了。” 丁大头这一段话说得弯弯绕绕、不清不楚,米小谷和熊途却听懂了。 秦大麦不是当坏人的料,她心软,干不了亏心事。别说是跟她做了十多年夫妻的孙民,就是街上不认识的,自然死亡的流浪汉,她也不可能云淡风轻将其投进焚化炉,不被旁人看出来。 告别丁大头,离开殡仪馆后,米小谷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抬头看到路旁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她才从轮椅上回过头,问熊途: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晚,我妈根本就没把孙民的尸体带到殡仪馆里来?”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障眼法?” “孙民的尸体根本就没烧!” 爱慕 秦大麦那晚来殡仪馆,可能只是烟雾、弹,那个红色的行李箱里可能根本没有孙民的尸体。 夜幕低垂,月亮如弯钩一样挂在树梢,汽车低沉的轰鸣声环绕在耳边,远处暗色的河流,朝着远方奔腾而去。 米小谷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微微仰着头看着熊途,双眸晶亮如夜幕中本该闪现的星星。 “丁叔说得没错,我妈确实不是干坏事的料,她不可能面不改色拖着装有尸体的拉杆箱顺利来到殡仪馆,在同事面前还能镇定自若撒谎。” 米小谷的语气又急又快,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当时根本就没把孙民的尸体拖来殡仪馆。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可是……这个推断十分不合理。” 熊途拧起眉,“如果说,秦大麦火化尸体、自首,这一系列举动是为了包庇你。那么她应该是知道,孙民的尸体上有可能留有指向性线索,这个线索有可能对你不利。她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冒险留着尸体?留着尸体这个举动,跟包庇你的动机,完全冲突了。” 米小谷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想了半天,也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了解我妈……也许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们根本没有长时间在一起生活过。” 她沮丧的样子让熊途有些心疼,忙换了个方向,安抚她:“也许你的推测都是对的,只是我们缺少一些关键性的东西,将这些看似矛盾的事件串联起来。就比如……就比如我,我最厌恶生姜的味道,可是某一天我却主动吃了生姜。看似很不对劲,很矛盾对不对?但是,我那天感冒了,生姜是我妈煮给我的生姜红糖水里的,不吃完不许睡觉,我不得不吃。这就是中间的细节,有了这个细节,整件事是不是顿时就流畅自然起来了?” 米小谷扬唇笑起来,只觉得他急着想安慰自己的样子,还真是跟生姜红糖水一样让人全身都温暖熨帖。 “我们会找到的。” 米小谷说,“那碗生姜红糖水。” 海市的植物园是5a级景区,国家科学院在此设有研究所,研究当地生物,熊途一直在这里义务帮忙做本地植物分类工作。 去年在查案时,偶然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兰花,第一时间保护了现场,通知研究所。研究所派出科研小组,展开一系列的科研工作,证实是一种从未被发现过的兰科冷兰属植物。 因为熊途是第一发现人,科研组便将其命名为“途兰”。 围绕着“途兰”连发了几篇sci论文,也就是这几篇论文,让科研小组拿了两个植物科学类大奖,也将海市植物园在世界小小地展露了一次头角。 从那之后,熊途就成了海市植物园的名誉研究员,甚至有了工牌,走到哪里都畅通无阻,即便是晚上,他也能走员工通道,进入植物园。 夜班的保安也认得熊途,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并将园内配给研究室专用的观光车开了过来,供他代步。 熊途向保安道谢,开车观光车载着米小谷,朝着位于植物园深入的研究室方向驶去。 夜晚的植物园静怡安祥,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却无寒意,米小谷兴奋地四处看,头都伸到车外去了。 “你没来过植物园?” 熊途奇怪地问。 米小谷看着道路两旁,绿到发黑的棕榈树,嘴角就没下来过,“我非得来吗?” 海市的国家级景区可不多,海市所有的中小学生春游都来这里,她竟没来过? “那你平时都去哪玩儿?” 熊途一边操控着观光车,一边问。 米小谷歪了歪脑袋,笑起来,“各大知名企业,比如记、k记、星爸爸……” 想到她的成长经历,熊途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但同时又无法抑制地难过起来,他将车头一转,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前方亮了灯的建筑物上挂着“研究所”的牌匾,但是熊途却将车拐去了别的岔路,那条路前方黑咕隆咚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搞研究的地方。 “我要是跟你不熟,现在肯定已经开始怀疑你想干什么坏事了。” 米小谷调侃他。 “这里虽然没有知名大企业,但是有个地方,非常值得一看。一个,小学初中每年都来这里春游的本地人,都会觉得羡慕的地方。” 熊途说着,加快了车速。小小的观光车,开出了跑车的速度,在夜风之中,急速前行。 夜风撩起米小谷的头发,将她的烦恼暂时吹向了远方,她的心中只剩下对即将要去的那个“会让每年都来这里春游的本地人也羡慕的地方”。 车子开进了“游人止步”区域,那里也有保安,熊途出示了自己的工作牌,保安确认了权限,便打开门放他们进去。 通过铁丝网拦截的柏油路,车开进了一个隐秘的单独建筑物,白色的建筑物藏在翠绿的植物丛中,显得十分神秘。建筑物里面亮着灯,熊途通过按下可视门铃,里面正加班的研究员通过监视器看到熊途带了个女孩过来,推了推眼镜,招呼其他人,“途兰爸爸竟然带了女孩来,快过来看。” 然后小小的可视门铃屏幕上,出现另外三张好奇的面孔,好像是一群看到新鲜生物的狐獴,好奇地盯着米小谷看,边看边议论。 “挺好看。” “有点像一个偶像剧的明星。” “腿怎么打着石膏?” “不会是途兰爸爸强迫人家来,人家不肯来,途兰爸爸就把人家的腿打折了吧?” “说什么呢?人家途兰爸爸虽然性格比较古怪,但是长得帅,你以为跟你似的,雌性绝缘体。” 米小谷从来都不是个害羞的人,面对这些好奇的目光,她十分坦然,甚至觉得好笑,拍了拍熊途的肩膀,“途兰爸爸?没想到,你都有孩子了?” “我是途兰的第一发现人,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熊途脸涨得通红,“他们叫着玩的。” 解释完,又气急败坏按了下门铃,“开门。” 屏幕对面的研究员笑嘻嘻按下开门开关,门弹开了,熊途打开门,带着米小谷往里走。 米小谷本以为这是个普通的研究室,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构造非常奇特。 研究室确实有,但只有几间,穿过走廊,便是巨大的像是山谷一样的人造温室,温室关着灯,有玻璃门隔着,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穿着白大褂的“狐獴们”全都从研究室里跑了出来,在走廊上“列队”张望,看见熊途带着米小谷走过来,都笑嘻嘻地看着米小谷问熊途:“途兰爸爸,这是谁呀?也不介绍一下?” 熊途脸颊绯红,全身都不自在,介绍的十分敷衍,“刑科所的同事。” “原来当警察这么好啊,大半夜的还有漂亮的同事陪着逛植物园。”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胖胖的“狐獴”十分艳羡地感叹,“哪像我们,每天不是加班就是加班,周围的活物里最漂亮的就是我自己。这个博不读也罢。” “这话你说给你们博导听去。” 熊途瞪他一眼,然后挥手赶人,“快回去,我就是随便看看,不需要保镖。” 几人撇撇嘴,恋恋不舍回研究室去了。 米小谷看着那几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睛里也流露出了些许艳羡,“他们都是未来的博士啊,可真厉害。” 熊途回头看她,“你也想读博吗?” 米小谷点点头,又摇头,最后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个,以后再说吧。” 熊途看着她失落的脸,轻声说:“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我这一辈子敬佩的人并不多,我的老师算一个,你也算一个。” “是吗?” 米小谷开心起来,开心了片刻,又皱起眉来,“别把我跟你老师摆在一起,也不要敬佩我,敬佩这个词……”她咬了咬牙,“反正不行。这个词不行。” “那要用哪个词?” 熊途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温柔,“爱慕吗?” 米小谷无比坦然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词合适多了。” 熊途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显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沉默了片刻,十分蹩脚地转移话题,“温室……我带你去温室……” 米小谷笑眯眯跟在他身后,心情无比得好。 真的没有比逗熊途更好玩的事情了。 温室大门打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眼前更是奇幻无比,如星海一样的荧光在黑夜里漂浮着,美得如梦似幻。 一开始米小谷以为是萤火虫,可是她记得萤火虫尾部的光点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眼前的光点并不闪烁,也并不会飞舞,便好奇地问熊途:“那些发光的是什么?” “夜皇后。一种郁金香。发光的是它的花蕊。” 熊途看着前方,“你可以走近点看看。” “夜皇后,我听说很珍贵,这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片。” 米小谷兴奋脸都红了,如进了金库的财迷,脚步加快,急不可耐地走近了花田。 靠得近了,果然看到了花的轮廓,一大片盛开的郁金香在黑夜中舒展着花瓣。花瓣深紫,紫到发黑,紫得神秘,像丝绒,像红酒,像大上海夜总会舞池里摇曳的交际花。头顶上的荧光便是它的皇冠,它们高高抬着美丽的头颅,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美得肆无忌惮。 米小谷被深深地折服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有被一种植物,美到感动,美到想哭。 熊途见她陶醉的样子,走上前来,细心为她解释:“夜皇后的花蕊能够发光,主要是因为,它能够吸收土壤里的磷……” 米小谷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面带微笑,“真诚”地建议:“你闭嘴。” 熊途乖乖闭上了嘴,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等米小谷陶醉完,熊途又将她带去了另外一个温室,温室里有两排树木,树干上闪烁着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像天然的路灯,将这间温室照亮了许多。 熊途说:“这是他们的新课题,虽然我不能告诉你课题内容,但是如果研究成功,将……”长篇大论刚起了个头,他低头看到她看自己的眼神,猛然想起她真诚地建议,嘴边的话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将会有一颗非常漂亮的树,还能当路灯……” 米小谷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很漂亮,如果城市里种满了这种树,哥斯拉来了都不舍得毁灭地球。” 熊途笑起来,边笑边一本正经点评:“这确实比我刚才要说的功能要强大许多。” “当然。” 米小谷得意洋洋,“‘美’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熊途在夜光树散发出来的星星点点光芒中看着米小谷的侧脸,那长长睫毛,小而挺俏的鼻子,都刻进了他的心里,成为他骨髓血液的一部分,他叹口气,轻声说:“你也很强大。” 米小谷回头,看着他笑,“熊途,你知道吗?别人夸我我都不在乎,只有你夸我的时候,我会高兴,我会膨胀,我会觉得自己确实很美很强大。” 熊途全身战栗,此刻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的笑容全都成了催化剂,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上瘾,他有些控制不住想要抱住她。 他握紧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挪开了视线。 在温室里呆了片刻,两人便走了出来,离开时,照例接收“狐獴们”艳羡的目光和酸溜溜的调侃,面对这些米小谷不但不反感,反而乐不可支,甚至特别往熊途身边靠了靠,沉浸式地演着“进去之前我们是普通同事,进去之后,我被眼前的科技与美景彻底震撼,并且觉得眼前的科研男真是该死的迷人”的戏码。 熊途无奈地看着她演戏,并且有些担心自己的学弟们会不会真把这个当作“追女孩”的奥义,在单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离开神秘小白楼,夜风重新吹在脸上,米小谷也重新正经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眼小白楼,声音轻柔而梦幻,说:“刚才看到的花和树,我会储存在脑海里,当作我生活的麻药。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将它们调出来,回味一遍,麻醉一下。” 她说着,走到熊途面前,“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会铭记一辈子。” 说完,她艰难地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熊途。” 熊途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一直勒着的缰绳断裂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 他此生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冲动,这样的将自己撕开了也找不到答案的无所适从,他不知道怎样应对更从容更优雅,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抱着她,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她是那么惹人怜爱,在自己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团,她又是那么强大,强大到,自己在她面前常常自惭形秽,一动不敢动。 她说,不要他的敬佩。可他做不到,他对她就是既敬佩又爱慕。这些感情交织着,每一日都折磨着他的心,又让他无比快乐,一遍遍让他沉醉其中。 可是…… 他有这样的资格吗? 他想到了虎视眈眈的杀手,想到死去的冤魂,想到了那些猜疑和不信任。 他一个人受伤就够了。 他松开了手。 脸上的苦涩都隐在夜色里,他看起来平静又冷漠,“去研究室吧。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米小谷自己站稳,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的反复无常,笑了笑,“嗯,我们确实挺忙的。” 偷情 国家级植物研究所里的仪器,比刑科所里的要齐全,规格也更高一些,比如那台最新型的环境扫描电子显微镜,刑科所里就没有。而且这台环境扫描电子显微镜,比公安大学里那台普通的扫描电子显微镜,要高端好用一些。 公安大学里那台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样品仓必须处于高度真空密封环境,样品也必须非常干燥,否则扫描出的画面就会因为高能电子束照射样品时,水分突然蒸发而引起变形。而环境扫描电子显微镜,就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平常查案时,熊途也会偶尔来借用这台显微镜,可以说早就熟门熟路,完全没有陌生感。 “你觉得花盆里会有什么?” 米小谷一边按照熊途较的方法,处理样品,再将样品小心翼翼放进载玻片中,一边跟熊途聊天。 “不知道。” 熊途走进实验室就像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似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冷静专注,说话都变得简短了,“总要试试。” 米小谷没有再继续问,而是专心帮忙。 到了后半夜,米小谷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只能在一旁坐着,看熊途忙碌。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她就那样靠在椅被上睡着了。 等醒来,天已大亮,熊途在电脑前,皱眉看着自己一晚上的成果。 米小谷揉着眼镜,挪动椅子凑上前去,挨着他看电脑,电脑上记得东西很乱,她一时之间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问:“发现什么了?” 熊途侧头看米小谷还有些迷蒙的睡眼,皱眉说:“有个地方比较古怪。” 说完从一旁拿出已经被剪开的半旧外套,问:“案发前秦大麦有没有清洗过这件外套? ” 米小谷点点头,“当然!我妈很爱干净的。那天白天她跟我去逛街,穿的是一件稍微新一些的绿色外套,接到加班的电话,才去换上这件旧的。这件她头一天晚上下班之后就脱下来洗了,从晾衣杆上拿下来时候,衣服下摆还没有完全干透。” “外套刚刚洗过,是洁净的,她接下来的路径里虽也有绿化带……”熊途的眉头越拧越紧,“但也不至于有这么丰富的孢粉残留。那天上下班的路上,还有焚尸的路上,她是否曾经摔倒过?” “没有。” 米小谷摇头,“她没有提到过。” 他说着站了起来,拿了张纸画出那件衣服的草图,一块一块区域圈起来:“孢粉残留非常丰富,我甚至怀疑你妈妈穿着这件衣服去郊外打过滚。前襟、两个袖子上满是凤仙花粉,右侧袖口和右侧下摆位置,有大量凤凰木花粉残留,衣领后背处杜鹃花粉最集中。还有苏铁科的孢子、买麻科、山钳科的某种花,夹竹桃科的蕊木,以及紫葳科的凌霄等等,等等……我在植物园里帮了一年多的忙,对这个城市以及周边植物群落分布有一定的了解,这其中大部分植物都只生活在海市郊区的山林里,市内罕见,从城西新村到殡仪馆这段路程里更加不可能接触到。” 米小谷看着熊途,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说,我妈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并将尸体藏在了那里?” “有可能是有可能,但是……”熊途放下手里的草图,又拿出一张研究室里自制的海市周边植物分布地图,“这里面大部分植物的生长区域,都离市区太远了,即便她真的去了山里,时间上也对不上……” “是的……”米小谷看着地图,心中陷入绝望,“太远了……大半夜的,除非我妈带着尸体坐了出租车,否则自首前根本不可能赶回来。如果她真得乘坐了出租车,当初警方调查出租车公司时就一定会有司机出来指认,毕竟大半夜拎着大件行李,打车出城的女人可不多。” “如果摩托车根本没丢呢?” 熊途提出一个可能,“骑摩托车出城,如果开快一些,还是有可能在天亮前赶回来的。” “即便摩托车没丢也不可能。” 米小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丧气,“我妈那个摩托车本来就是从修车铺里买的二手车,花了两百块,速度根本开不起来,而且油箱很小,即便是加满了油也不够出城的,更别说一个来回了。” 推理到了这里又陷入了僵局,两人沉默了片刻,熊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花盆里的纸条,还记得吗?就是放在小玻璃瓶里那张。” “记得。” 米小谷说。 “我在纸条上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不过,我们要先从头说起。” 熊途将自己标注好的样品放在托盘里,一个托盘代表一个房间,上面标注了门牌号。“虽然时间久远,花盆里的根叶有的已经腐烂了,但是有些残存的枯叶还相对完好,且都是常见的植物,所以十分容易辨别。1031家里当年种的月季、茉莉、石蒜、还有长寿花。1032种植了丁香、紫罗兰、薰衣草、薄荷、君子兰。那个玻璃瓶就是从君子兰中挖出来的,确实有些讽刺。1033家应该并不怎么养花,只是跟风,种得都是芦荟、仙人掌、海棠这些比较好养活的植物。1034门前没有花盆。1035门前只种了一些栀子花和矢车菊。1036没有人住,自然不会有人养花。” 米小谷一边听,一边回忆,深藏在意识深处的回忆慢慢涌现出来,她几乎能够看到自己背着书包走过长长的走廊,脚边的花盆里花朵盛开。另一边一扇扇打开的门窗里,传来笑闹的声音、姐妹的争吵声、夫妻的低语、老太太吆喝着喊老头吃饭的声音。 杂乱、琐碎,确是她脑海里关于家庭的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段。 她叹了口气,“那有意思的东西是指什么?” “纸条上沾了一块浅米色的污渍,我将污渍剪下来放在显微镜下看,才发现那是一小片茉莉花粉。” 熊途说着,手指停在标有1031门牌号的托盘上,“只有1031家里种了茉莉。不止如此,也只有1031用的种植土与1032家里一样,里面埋有同样的中药渣,应该是四君子汤,里面有党参、白术、茯苓和甘草。这两户人家关系应该非常亲密。” “不对。” 米小谷摇摇头,“我听我妈说过,这两户人家关系并不好,那对老夫妻特别烦1032的电焊工,经常对他骂骂咧咧,电焊工脾气倒是挺好,被骂了也不还嘴,他媳妇说他窝囊,经常替他跟老夫妻吵架。对了,电焊工确实一直喝四君子汤补身子,我见他媳妇给他熬过,据说是想再要个孩子,但是一直要不上。现在看来,不是想要孩子,才补的身子,是被掏空了,力不从心。可怜他媳妇还什么都不知道,费心费力给他调理身体。” “药渣可以当肥料使用,电焊工养护自己的花没问题,但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药渣埋进经常辱骂他的老夫妻的花盆?老夫妻的女儿与他关系很好吗?” “老夫妻的女儿结婚搬走的时候,电焊工一家还没搬来呢,应该不熟。倒是老夫妻的儿子跟电焊工关系挺好,我妈说,老夫妻的儿子没结婚的时候,经常去电焊工家里串门,两人经常一起在社区的球场上打球……”米小谷的声音越来越轻,表情越来越惊愕,最后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难道……电焊工出轨的对象是……” 熊途缓缓点头,“只有这个可能。” 老夫妻对电焊工的敌意;电焊工的逆来顺受;电焊工老婆熬给他的补药;还有老夫妻儿子结婚后,电焊工依旧悉心照料着老夫妻家门口的花…… 米小谷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不屑地咬了咬牙,“这个卑鄙的家伙。不过,这样也好。他越卑鄙,我用他的把柄换取真话的时候,心理负担就越轻。” 说着,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你去睡一会儿,我要去找电焊工聊聊。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三楼的邻居们肯定听到了什么,只是没人肯跟我说实话,这下有了把柄就好聊多了。” “你有他的新地址?” 熊途问。 米小谷坏坏一笑,“以前小区里开杂货店的奶奶是个百事通,哪家搬家哪家娶媳妇,她都知道,我一直跟她老人家有联络,消息都是实时更新的。电焊工家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五年前,买了莲花小学莲花中学的双学区房,现在算一下,他家孩子今年才十五,初中还没毕业,是不可能搬走的。” 她的门路还真多。 熊途笑了笑,起身收拾东西,“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熬了一夜,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米小谷拄着拐,走过来帮他收拾,“我可不想你熬坏身体。到时候,熊叔非追杀我不可。” “我的睡眠习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熬夜对我来说才是日常。” 熊途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外出,但说得也是实话,“而且有谜题没解开,我即便躺下,也是睡不着的。” 米小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谜题不过夜的学神先生,您这边请。” 3 “把柄”这个东西确实好用,特别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把柄”,在生活中拼命伪装,将自己活成“最佳男演员”的人,精准的几句话,就能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让他陷入恐慌之中,失去理智。 电焊工如今已年过四十,但跟其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同,他身型保持的很好,看起来干净整洁、斯文有礼,每日接孩子放学,送老婆上班,模版式好爸爸、好丈夫的形象。 当他看到熊途拿出来的玻璃瓶与纸条时,他先是装傻,随后开始怒斥二人污蔑诽谤。 米小谷轻蔑地笑了笑,问:“你知不知道,笔迹是可以鉴定的?而且这张纸上还有清晰的指纹,想要确认瓶子的主人是谁,一点也不难。然后我把瓶子和纸条拿给你的夫人,不知她会作何反应?与你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她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老公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电焊工脸上的表情变了,伸手想抢瓶子,被熊途挡开了,熊途挡在米小谷身前,冷冷的看着他,“瓶子可以给你,但你要拿东西来交换。” “拿什么交换?” 电焊工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们想要什么?要钱吗?我卡里还有二十万,我可以给你……都能给你。” “我们不要钱。” 熊途摇头。 米小谷接过话来,“我们要一句实话。十年前,1034的秦大麦杀她丈夫孙民的那个晚上,你半夜与你出差提前归来的情人偷偷幽会时,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米小谷的话让电焊工打了个寒战,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面如土色,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他使劲摇头, “没……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的。 米小谷拿出手机来,当着他的面拨了个号码,号码拨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哪位?” 电焊工听到老婆的声音,几乎跳起来,扑过来要抢米小谷的电话。熊途钳制住他的手,没让他得逞,他只能咬着牙使劲对着米小谷点了点头。 米小谷将电话挂了。 “说吧。” 米小谷收起手机,“你害怕的东西远在天边,而我却能立刻毁了你辛苦经营出的美好假象。” 电焊工肩膀垂了下来,声音沙哑地慢慢说。 那天晚上,确实如米小谷所说,老夫妻的儿子出差提前回来,躲在1031,只为了晚上能与他幽会。 那天晚上,老婆哄着儿子早早睡了,他给老婆热了牛奶端到床头,牛奶里照例加了安眠药。老婆喝完牛奶很快就进入梦乡,他晃了晃老婆的肩膀,确认她睡熟了,才悄悄走出家门,敲了敲隔壁的门。 他搬来第一天,在楼道里遇见隔壁家的儿子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近水楼台,两人一拍即合,时常混在一起,白天一起聊天、打球,晚上,电焊工便给老婆下安眠药,方便情人偷偷溜进家里厮混。 直到两年后的某一天,两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情人情不自禁亲了他一下,被出来浇花的老头看见。 第二天,情人便被送去了姐姐家暂住,频繁相亲,直至婚期敲定,成了新郎。 即便是这样,两人也没断了来往,他们将约会的时间和地点写在纸条上,装进玻璃瓶,埋在君子兰的花盆里。 案发之前,情人确实出差了,并以照顾孕期为借口,要求父母去他家暂住,自己则偷偷提前回来,藏在老房子里,与老情人重温旧梦。 他们几乎是入夜便在一起,厮混一夜,第二天,电焊工在老婆醒来前溜回去,作出从未离开过的假象。 那天幽会之初,也如之前一样,让人满意,但是很快,他们便听到远处传来撞击声,电焊工以为是老婆醒了,赶紧停止动作,披衣下床,小心翼翼走到窗边查看。 门外并没有人,只有1034的酒鬼在发酒疯,他放下心来,正打算回到床上,便听那边又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扭打的声响,之后又恢复了宁静。 “估计酒鬼又在闹了,不关咱们的事啦。快回来……”情人在催促。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继续投入未完成的“幽会”中。 等到他们累了,靠在一起说着情话,交流要怎样隐瞒妻子,走廊就又有了声响。 脚步声,开门声,压抑的哭声…… 情人躺在他怀里不满地嘟囔:“今天这酒鬼闹得也太凶了。” 他还是觉得稳妥些好,起身看是不是妻子醒了,撩起窗帘就看见秦大麦拎着个大箱子从走廊上经过,她的身边,跟着个男人。 难道是秦大麦终于厌弃了那个酒鬼,跟别的男人私奔了? 这么想着,他趁着夜色,走出房门,走到走廊上,远远往下看,便看见秦大麦拎着箱子在前面走,那个男人则跨上秦大麦的摩托车,慢慢跟在后面。 让女人自己拎着行李走路,自己骑车,这恐怕也不是好男人。 秦大麦这个傻女人,还真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外一个火坑。 他讥笑着,正准备回房间,就见骑在摩托上的男人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帽檐下,黑漆漆一片,似乎那帽子是悬浮的,没有头,没有脸。 他吓得“嗷”一声跌坐在地,又立刻紧紧捂住了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胯下一阵温热,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禁了。 最要命的是第二天警察上门,说孙民被秦大麦杀害,他才回过味来,意识到,秦大麦那晚拎着的行李里装的是孙民的尸体。 可那个男人呢?警察没提,他也不敢提,更加不敢再答应情人的约会请求,怕被别人发现,那天晚上,他与情人在一起。 就这么日复一日,直到他搬走。 也许情人受够了他的拒绝,在花盆里埋下了分手信。 只不过,那天后,他再没有勇气翻开那盆君子兰。 威胁 米小谷记得电焊工的老婆,那是个白净的小个子女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对可爱的酒窝,而且还是有正式编制的人民教师,大家都觉得她嫁给电焊工是低嫁,但是她却觉得,自己的老公脾气好,对她也体贴周到,家庭工作什么的都不重要。 此时此刻,米小谷想着女人满足的表情,心中充满了郁愤,忍了又忍,才没将面前的男人当场撕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下满腔怒火,尽量理智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案子上来。 “你是说,当晚,我妈提着箱子,有个男人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 电焊工点头,“因为不合常理,所以,这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 “你记不记得那个男人的体貌特征?” 熊途问。 “他个头应该比秦大麦高一些,穿了一身黑衣服,戴着帽子,戴着黑面具……就是那个该死的面具,吓得我一直做噩梦……”电焊工愤愤不平地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一个细节,“还有,他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头发都是白的,年纪应该很大。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可是他的动作又很麻利,不像是老头……我也不确定,也许是年轻人染了白头发……其他的就记不得了,当时是半夜,天那么黑,他又穿着一身黑……” 电焊工说着,抬起头哀求地看着米小谷,“求求你不要去找我老婆,不要破坏我的家庭。我妈心脏不好,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我还有孩子,他才15岁,要是被别人知道,他爸爸是……你让他以后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破坏你家庭的人是你自己,从来都不是别人。不过,你的家庭本来也就是个谎言,坏了也没什么可惜的……”米小谷轻蔑地看着他,“不过,我遵守约定,我不会去找你的老婆,你老婆也绝对不会从我口中得知这件事。” 听到米小谷的保证,电焊工松了一口气,又伸出手,“玻璃瓶,那个玻璃瓶能还给我吗?” 米小谷将玻璃瓶丢给他,里面还装着那张字条,“怎么?想做个纪念?” 电焊工接过玻璃瓶,轻轻摩挲着,一脸深情,“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 米小谷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为了防止自己失控打人,连忙拉着熊途离开了。 两人慢慢走在大街上,熊途皱着眉,“如果电焊工没有撒谎,那么当时,k探长并没有离开,而是看着秦大麦,将尸体带去殡仪馆焚烧掉。这样一来,秦大麦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藏匿尸体的。k探长那么谨慎,一定要看着秦大麦将尸体焚烧,估计是因为尸体上带有指向型的证据。” “焚烧完尸体,摩托车就被k探长骑走了,我妈不愿意说出这件事,才谎称摩托车被偷了。” 米小谷点点头,神情有些沮丧,“这么说来,孙民的尸体确实被烧了,我们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原点。” “不对……”熊途突然回头,看向城西方向,“秦大麦有时间藏匿尸体,有一段时间,k探长是无法监视她的。” 米小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噪杂的马路对面是一片林立的高楼,她有些不明所以,但随即她想到了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大叫一声:“殡仪馆。焚尸是临时起意,k探长没有时间提前探查殡仪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他那么谨慎,也不可能完全相信我妈,所以他不可能冒着被监控拍到的风险进入殡仪馆。那段时间,我妈和孙民的尸体脱离了他的监视。可是……”说到这里,米小谷又想到一件事,“可是当年办案的刑警搜查过殡仪馆,如果我妈将尸体藏在殡仪馆内,是不可能躲过搜查的。” 她越说越激动,秀眉紧锁着,“还有一个可能,我妈临时将尸体藏在殡仪馆,骗过了k探长,等脱离了k探长的监视之后,再返回殡仪馆抛尸。但仔细算算,时间上又来不及。k探长那么谨慎,他在殡仪馆外等我妈出来,必定也会监视她回到家,清理案发现场。回家加清理现场,至少三个小时,天都快亮了,我妈根本没有时间返回殡仪馆将藏匿的尸体找出来,再带去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匿。” 熊途安静地听她说完,也点了点头,“你推理的没错。如果要在这种情况下保留尸体,就必须要满足另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米小谷问。 “有替她藏尸的人。” 熊途看着米小谷,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人不存在,那么……孙民的尸体就可能真得被焚化了。” 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米小谷就不会放弃,挡在面前的困难,只要有了一丝裂痕,她就能徒手撕出一条路来。 她沉吟了片刻,皱眉说:“如果这个人存在,只可能是丁叔。。” “对。” 熊途点头,“只可能是他。他是夜班保安,外人要逃过他的眼睛,进入殡仪馆是不可能的。我们再去找他谈谈。” “等我一下。” 米小谷说着,掏出手机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按下发送,这才重新收起手机,对熊途说:“好了,走吧。” 看她架着拐打字,身形摇晃,熊途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好奇地问:“给谁发消息?” “学潜水时候认识的一位姐姐,是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我将电焊工骗婚、出轨的证据都发给她了,她会看着办的,她救助劝导过很多被骗婚的女性走出火坑,经验丰富着呢。” 米小谷说着笑起来,“我只是答应他,我本人不会去找他老婆,他老婆绝对不会从我本人口中得知这件事。可没保证,他老婆不会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 熊途也跟着笑了笑,“你一向遵守约定。” 米小谷得意扬扬,“那是!我可是个大好人。” 尸体藏哪了? 丁满刚打完卡,正坐在岗亭中,跟白班同事交接班,就看到熊途和米小谷站在岗亭外,冲他招手。 白班的大刘也是这个殡仪馆的老员工了,当年秦大麦被抓时,他也在,庭审时,也去法庭上做过证人,因此他是认得米小谷的。看见米小谷站在外面,大刘冲着丁满呵呵一乐,打趣道:“大麦的闺女又来看你了。这闺女是要认你当爹了吧?” 丁满老脸一红,皱起眉头呵斥大刘,“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大刘丝毫不在意刘大头的威胁,笑道:“谁不知道当年你看上秦大麦了?不过就是碍着秦大麦家里还有个没用的酒鬼老公,不敢说出来。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可比那个酒鬼老公强多了,对大麦也是尽心尽力,大麦考火化工的时候,要不是你上上下下打点,还找人手把手教她怎么通过考核,她能那么顺利就考上?现在那个碍事的人早就化成灰了,大麦也快出狱了,你还矫情什么?难道你一个老头子还嫌人家大麦坐过牢?”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丁满推开大刘往外走,“赶紧回家,回去晚了,小心你家母老虎剥了你的皮。” 大刘被推出门,看见米小谷,又笑嘻嘻凑上来打招呼:“小谷子都长这么大了?你妈妈最近好不好?咱也不方便去探视,替刘叔向你妈问个好。” “我妈挺好的。” 米小谷笑眯眯应下,“下回去探视,我一定传达,谢谢刘叔关心。” “嗯嗯,好好。” 大刘裹紧外套,边走边赞叹,“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赞叹着又看了看熊途,“对象也好,小伙子长得俊。有儿有女,大麦出来有福享了。” 大刘唠唠叨叨走远,丁满尴尬地将熊途和米小谷让进岗亭,连连说:“大刘这人就是嘴碎,你别放在心上。” 米小谷摆了摆手,“难得还有人想着我妈,我很高兴。” “怎么会没人想着你妈呢?” 丁满提着暖水瓶给米小谷和熊途倒水,“她勤快,人好,凡事不计较,老同事们聚在一起,时常聊起她,没一个人不说可惜的。” 是啊,秦大麦这么好的人,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苛刻,竟不肯给她一点甜? 米小谷苦笑,沉默地接过丁满递过来的水杯。 熊途见米小谷情绪低落下来,替她向丁满说明来意,“我们这次来,有件事想向您确认一下,这件事可能对您是种冒犯。” 说着,他将电焊工亲口说,看到凶手骑摩托车跟着秦大麦来殡仪馆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电焊工的个人信息,只用“目击证人”四个字代替了。 话才到一半,丁满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热水溅到了米小谷和熊途身上。 他慌张地站起来,拿毛巾给二人擦身上的开水,边擦边问:“烫到没有?怪我,怪我,年纪大了,手里没劲了,拿不住东西。” 熊途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米小谷也安慰他,“衣服厚,没烫到,丁叔,您别忙了。” 丁满这才放下手里的毛巾,恍恍惚惚地坐下,“大麦不都说了是她一个人干的了吗?怎么又冒出来目击证人了?” 说着又握住米小谷的手,“小谷子,这么多年,叔看你年纪小,又是个孤儿,对大麦感情深,接受不了现实,叔就顺着你,你每回来,想听什么都说给你听。但是,今天,听叔一句劝,大麦自首了,自然有她的缘由……” “丁叔,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我妈会杀人。” 米小谷抽出自己的手,“她肯定以为人是我的杀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完全晕,我记得有个男的进了家门,杀了孙民。我妈肯定以为是我杀的,为了包庇我,才焚尸,甚至自首的。可这些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一面之词,没有用,所以才不敢对别人说。但是现在,有人能证明,那天有个男的跟我妈一起来了殡仪馆,证明了我的记忆没出错,就是k探长杀了孙民……” “k探长?” 丁满脸都吓白了,慌忙捂住了米小谷的嘴,“孩子,你确实是记错了,什么探长不探长的,以后不要再说了,跟谁都不要提起,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米小谷将丁满的手扯开,“我不怕他,我要找到真相。放心,我也不会连累您,您只需要告诉我,那天,我妈是不是将孙民的尸体藏起来了?是不是您协助他藏匿的尸体?” 丁满看着固执的米小谷,突然怒了,他猛地站了起来,一张敦实可靠的脸涨得通红,“我帮着大麦把酒鬼的尸体藏起来了?” 说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米小谷,气得语无伦次,“好啊,你真是大麦的好闺女,表面上是在替她伸冤,实际上是替她找替死鬼呢?我是哪点对不起你,你要把我拖下水?” 说着,一把夺过米小谷和熊途手中的杯子,将他们往外赶,“走,你们赶紧走!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也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咱们就当从没认识过。” 米小谷还想解释,但是丁满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只是一味地将二人往门外推。 岗亭狭窄,哪里容得下推囊,为了不出意外,米小谷和熊途只好先离开。 天黑之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此地下班了,整个殡仪馆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丁满要一个人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呆一整夜,岗亭里有一个挂钟,每到整点,他便起身,拿起手电筒,在漆黑的场馆之中走上一圈,确认一切都是正常的。 晚上的殡仪馆,是多少恐怖故事的背景,他的亲戚朋友,每每见了他,也常问:“害不害怕死人?” 他也只是憨憨一笑。反正,就算说不害怕,也是没人信的。 他确实不害怕,因为,他觉得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他照例拿起那个已经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手电筒,开始巡视场馆。 追悼厅、火化厅、骨灰领取处……一处处走过,确认每一处的门都是紧锁的,跟平日里每一个晚上一样的流程,他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正确地走过所有的地方。 但是今天,他绕路了,绕到了场馆后方的停车场。 停车场中,扎着白花的灵车静默着,车窗反射出手电筒晃过来的灯光,映得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上去有几分冷酷。 他在灵车前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车尾。 车尾后面便是车库的墙,红砖垒成的墙面后面是老城西山公墓,墓碑虽然没了,坟包也都平了,可是这山头底下有多少死人,谁也数不清楚。 他站在红砖墙前发了一会儿呆,蹲下身,将手电筒放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从墙上抽出一块砖,他将砖头放在地上,接着抽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墙面出现一个洞,洞的大小足够一个人通过。 他看着这个洞,咬了咬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片刻之后,米小谷和熊途便出现在了洞前。 米小谷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墙洞,一脸惊讶,“原来这里的砖头是活动的,还真看不出来。” 又一脸感激地对丁满说:“丁叔,谢谢您,终于肯告诉我真相了。” “我不说,你肯放过我吗?” 丁满叹气。 米小谷固执地摇头,“无论您劝我多少回都没用,除非我死了,否则我非得找到真凶不可。”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白瞎我和大麦的一番苦心啊……”丁满唉声叹气了半晌,内心十分挣扎,“可我要是说实话了,又担心大麦会怪我……她都是为了你啊……”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能承担……求您了!” 米小谷抓住丁满的手,“告诉我吧,当年我妈是不是把尸体藏到这个墙后,等天亮您下班后,又将尸体转移了?” 丁满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叹气,过了半晌,他才下定决定一样,点了点头。 “对。大麦没烧孙民的尸体,她藏到外面了。她说外面有人等她,她不能走远,也不能久留,等空炉烧完就必须要出去,求我下班后把尸体带走,扔得远远的……” 米小谷眼前仿佛亮起了一道光,兴奋得有点头晕目眩。 “尸体被扔在了哪里?” 熊途迫不及待替她问。 丁满突然蹲在了地上,懊恼地直捶自己的头,“我忘了,我这个没用的人……我太害怕了,提着尸体满山转,脑子里都是懵的,根本不知道往哪藏。最后可能是埋了,也可能是丢下山崖了,但我确实忘了,埋哪里?丢哪里?我这个没用的人,辜负了大麦对我的希望,我对不起大麦……我对不起她……” 米小谷将丁满扶起来,问:“丁叔,这不怪你,平常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六神无主。到时候即便是找到了尸体,我也保证不把你说出去,就说是我妈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情急之下才骗过外面监视她的凶手,偷偷扔掉的尸体,只求你告诉我真相。” “你这话说对了,大麦确实是为了给自己,给你留条后路,她可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丁满在黑暗中抬起头来,一张憨厚的脸上,已因为回忆,而悲痛欲绝,“那天晚上,就像我告诉警方的一样,大麦半夜突然跑来殡仪馆,起初我是没看见行李箱的,我在巡逻,等我撞见她的时候,她到了火化厅。我看她样子很慌张,就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说没什么,忘带钥匙了,就跑进了火化厅。” 米小谷听到这里,想象着秦大麦当时的挣扎与绝望,心如刀绞。 丁满继续说:“我继续巡逻,等我巡逻到车库这里,我看见她也在,而且还在哭。我很奇怪,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酒鬼又打她了?她才哭着告诉我真相。说,酒鬼要杀小谷子,被旁人撞见,那人为了救小谷子把酒鬼给杀了,现在救小谷子那人很害怕,要她去抵罪,不然就把小谷子的命要回去,她同意了。现在那人要她烧了酒鬼的尸体,以防警察查到他。她怕救小谷子的人将来会为了隐瞒这件事再对小谷子不利,想把酒鬼的尸体给留下,也算是个把柄,告诉他,只要他不动小谷子,那么她就会老老实实呆在牢里顶罪。” 熊途眉头紧锁,丁满的叙述果然与他们的猜想一模一样。 米小谷眼眶发红,落下泪来,捂着脸,哭了片刻,然后抬头,抹了把眼泪,咬牙发狠道:“丁叔,我妈为了我能去坐牢,我为了我妈也能拼命,“不瞒您说,我找的帮手……”她说着把熊途拉到面前来,“他非常厉害,搞法医植物学研究的,花花草草在他眼里就是定位器,你告诉我们一个大概方向,我们去找,一定能将尸体找回来。” 熊途猛地被夸了一番,表情有些尴尬,但是此时的气氛让他骑虎难下,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丁满含泪赞许,“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虽然记不清楚,但也模模糊糊记个大概。” “好。” 米小谷的眼泪又落下来了,“真是谢谢您了,丁叔。” 原形毕露 米小谷和熊途跟在丁满身后,钻到了墙外,墙外黑压压的半山林区,植被茂密苍翠,四面看过去,几乎分不出东南西北。 也许是因为这里以前是坟区,林子间还残留着当年移坟时挖掘的痕迹,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年代久远的坑里又长满了杂草,不注意就会一脚踩空,栽一个跟头,十分难走。 米小谷拄着拐走在这样的山路实在艰难,熊途在跟前蹲下身来,“我背你,这样更快些。” 确实。 任她一个伤员在山里乱走,再二次受伤,反而更耽误事。 米小谷也不扭捏,麻利地趴在熊途的背上,“要辛苦你了。” 熊途背着她站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了耍酷还是安慰米小谷,竟背着她原地蹦了两下。 “根本没重量。” 他说,一本正经的样子。 丁满此时正站在茂密的树林里,也显得十分茫然,他挠着头仔仔细细想了半天,才说:“我记得我看到了一大片的桦树,还有一大片开红花的树……” “来之前我调查过,这山上植被很丰富,五月份开红花的树也不少,但是如果桦树附近的一大片红花,就只有西北方向那一片山楂林了。” 熊途说着,指向了西北方向。 米小谷抬头往西北面看,那边林深茂密,倒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对对对,好像是那里。” 丁满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熊途背着米小谷跟在后面,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 越往林子深处,越是难走,树与树之间藤蔓横生,地上的野草不经意就缠住人的脚,低矮灌木的枝条直往人脸上招呼。然而这样的路丁满似乎走惯了,越走越快,熊途背着米小谷,要低头预防自己才进坑里,还要躲避遮挡着视线的灌木枝叶,走得十分吃力,渐渐落在了后面,前面领路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快要看不见了。 “丁叔。” 米小谷叫了他一声,丁满似乎没听见,只一味往前走,终于在绕过一个挡在前面的大石时,不见了踪影,连手电筒的光线都熄灭了。 “丁叔?” 米小谷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并且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哪里也不见丁满的踪影。 熊途停下脚步,将米小谷放下,让她坐在倒下的枯树干上,满脸担忧,“我看地图上标示,前面有个断崖,还挺高的,他不会掉下去了吧?” “有断崖?” 米小谷吓得不轻,“你别管我,赶紧过去看看。” “你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熊途有些不放心,“万一遇到野兽呢?” “哎呀,城西都开发多少年了,哪里还有野兽?” 米小谷催促着,“救人要紧,你快去看看。” “你确定吗?” 熊途还是不放心,看着米小谷,乌黑的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满是担忧,“不如……” “哎呀,你急死我了!” 米小谷跺了跺没受伤的那只脚,俏丽上满是焦急,使劲推他,“你少瞧不起人,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快走!” 熊途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慢慢绕过了大石。 米小谷一个人坐在枯树上,周围寂静极了,熊途的脚步声被脚下厚厚的野草吞没,只有被手电筒的光惊起的夜鸟振翅的声音,在周围环绕着。 她晃着手电筒,看着熊途离开的方向,紧张地手心渗出汗来,为了缓解紧张,她提高声音,喊了熊途一声,“找到丁叔了吗?” 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熊途的声音,“这里有个大坑,坑里有手电筒的光,丁叔肯定掉坑里去了。我下去看看。” 万幸只是掉进土坑,而不是断崖,米小谷拍拍胸脯,应了一声,“你快去吧,我没事。”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熊途沿着坑沿的杂草往下滑的声音,没多大会儿,声音便不见了,周围只剩下夜虫的鸣唱声。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米小谷下意识扭头,手电筒的光线照出一团人影,人影手举石块,狠狠朝她的头砸了过来。 米小谷下意识矮身,往前一滚,滚到草丛里,仓皇之间手电筒也滚到了草丛中,手电筒的光照着眼前,米小谷在光亮中看清了手举石头的男人的脸。 “丁叔……”她脸上尽是恐惧,坐在地上,拖着受伤的腿往后挪动,“丁叔,为什么……你……” 丁满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夜晚外出觅食的野兽,凶狠而迫切,“为什么?我才要问你为什么?都过去十年了,为什么要紧咬着那个案子不放!跟你那个死心眼的妈一样,我告诉她,是你杀的,她就信了就是,烧了尸体,老老实实坐牢,咱们都平安。为什么要把那个酒鬼的尸体藏起来?还让你戴着那个项链在我面前晃?是不是想警告我,她在尸体身上,找到了她送我的项链,她知道是我干的了?她在威胁我!我对她那么好,她竟然这样威胁我!” “是你干的?” 米小谷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你干的?当时你在上班,你没有那个时间……” “我没有那个时间跟你解释。到了下面,问问那个酒鬼,他们一家子都干了什么缺德事,才遭这样的报应,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丁满急迫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朝着米小谷的头抡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传来,并不是木棍抡到了米小谷的头上的声音,而是丁满被人用蛮力踹飞,身体撞到树上的声音。 随着声响,孙组长犹如天兵神将,挡在米小谷身前,手脚利落将上前,一脚踩在丁满后背上,在他痛苦的哀嚎声中,将他的双臂往后一扭,动作熟练拿出手铐,将他铐上。 “小样的,还没什么解释,要不是想听点细节,我至于等到现在?” 孙组长说着又在他后背上踩了一脚,这才走过来,将米小谷扶了起来,指着她的伤腿问:“你没事吧?” “没事。” 米小谷爬起来,依旧是愁眉紧锁着,脸上不见轻松,指了指大石后面,“熊途,熊途还在坑里。” “就一个小陷阱,没啥大问题,雷昊强在那呢,放心。” 孙组长替米小谷拍了拍身上土,又数落,“让你养伤,你倒好,把自己弄得比上班还危险。还有,我是说过,你有事找我帮忙就直说,不要绕弯子,但也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直接把我叫来当保镖用,还熬个大夜,也不铺垫铺垫,告诉我些前因后果?” “对不起,这次实在太紧急了。” 米小谷抱歉地扶着孙组长的胳膊,着急地去查看熊途的情况,“等离开这里,我一定一五一十跟你说清楚。” 熊途掉在坑里的熊途确实没事,只不过坑底全是烂泥,人掉下去就陷进坑里,一时间无法脱身。 丁满应该是知道这个坑,才将手电筒丢进土坑里,是为了让熊途以为他已经掉下去了,下去寻人的时候,陷入坑底的烂泥中,忙于自救,而他则绕到米小谷后面,伺机行凶。 等米小谷绕过大石,找到坑边时,熊途已经被雷昊强拉上来了,虽没有受伤,但两个人全身都是泥,看起来十分狼狈,特别是雷昊强,一边拽着熊途,一边心疼地嚷嚷:“我的新鞋!新鞋!新鞋啊!” 熊途爬到坑边,第一件事就是紧张地上下打量米小谷,“你有没有受伤?” 米小谷见他没事,也放下心来,笑道:“只能说没有新伤。” 熊途松了一口气。 雷昊强在一旁疯狂地在草地上蹭他那满脚的泥,边蹭边嚷:“我的新鞋!新鞋!” 孙组长乐得哈哈笑,指着雷昊强那双已经面目全非的鞋:“雷组长炫他这双鞋炫了一整天了,说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双鞋了。据说是拳王跟运动品牌的联名款,局里的小孩们都嫉妒得不得了,都想找机会踩两脚,这下好了,新鞋变旧鞋,不用被踩了!” 米小谷十分过意不去,“雷组长,熊途会赔给你的。” 熊途立刻点头,“我赔。” 孙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米小谷和熊途一眼,笑了笑,放开米小谷,走到雷昊强跟前,踢他一脚,不耐烦道:“行了,别嚎了,人家都说会赔了。” 雷昊强立刻收了声,眉开眼笑,“三千四百五十六。卡号这就发你啊。” “急什么,他又跑不了?先把那个杀人未遂犯带回局里才是正经。” 孙组长拉着正忙着掏手机发账号的雷昊强走开,又回头对熊途和米小谷丢下一句,“慢慢下来,不着急,我们在车里等你们。” 熊途背着米小谷慢慢走下山。 山林之中,夜风轻抚着树冠,在人耳边沙沙作响。被惊飞的鸟儿,慢慢归巢,挤挤挨挨又重新进入梦乡。夜虫还在月光下奏着协奏曲,装点这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米小谷趴在熊途背上,嘴角是上扬的,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落在熊途的后背上,浸透他的衣领,夜风一吹,冰冰凉凉,但熊途却觉得自己的心头是热的。 “我们赌对了!凶手是他。可他不可能是k探长。” 米小谷说。 熊途点头,“如果k探长这么蠢, 早在第一起案子的时候就被抓了。” “那我梦里的记忆,当真就只是梦吗?可梦都是现实的映照,我从未见过他,怎么会梦到那首儿歌?” 米小谷困惑了。 “我不知道。” 熊途看着前方漆黑的树林,“也许丁满能告诉我们一些细节。” “嗯,我要问问他,我要好好问问他……”米小谷将脸埋在熊途的背上,呜咽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悲凉,“我还要问问他,凭什么那样对我妈?我妈欠他什么了?你说,当年我妈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该有多伤心?她这辈子真的没有得到过一点爱,她……太苦了。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上天凭什么让她那么苦呢?” 熊途没有停下来。 “她得到过爱。” 他继续往前走。 “她有你的爱。人这一辈子只要得到过一份全心全意的爱,就能好好活下去。” “是吗?” “当然。不要哭了。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嗯。熊途……” “嗯?” “我也爱你。” 他们的心相互依偎着,脚步越发坚定,山路已到了尽头。 他们的推测 将丁满带回局里,暂时关在刑警队的留置室里,孙组长和雷昊强这才听到了完整的解释。 米小谷首先详细地将秦大麦的案子叙述了一遍,又提到自己请求休假中的熊途帮忙,最终将两人的调查进度,做了个简短报告。 至于为什么怀疑丁满,米小谷说:“起先我是真得很信任他,对他产生怀疑是从,他指着我的手链,说是项链开始的。” 她说着将手腕上用红绳和黄色水晶石编成的手链摘了下来,然后将手链两端的绳结打开,红绳被缓缓抽长,慢慢变成了一个项链,只是比手链时,更简洁,变得适合男人佩戴,“它确实是个项链。这种绳结是我妈妈研究出来的,她在家里给我演示过很多遍,都没有成功,这一条估计是唯一的成品。我妈在编项链的时候说要送给一个人,我以为是要送给我,后来也确实戴在了我的手上,我很珍惜,一直不敢将绳结扯开,怕扯坏了,修复不了。可是,自从丁满提醒我后,我便将试着将它变成项链。变成项链之后我发现,这条项链对于当时只有十岁的我来说太长太长了,根本不合适。所以,她编出来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一个大人。一个男人。” “送给丁满的?” 孙组长问? “只只能是他,否则他怎么知道这原本是项链?除非他看着我妈演示过怎么手链变项链,并且自己戴过。” 米小谷抚摸着红绳串起的“麦粒”,“丁满一直说我妈是个好女人,殡仪馆所有人都知道丁满对我妈很好,我妈不是傻子,不可能感觉不到。她可能是想要作出回应……谁知……” 她声音哽咽,不忍说下去。 谁知那个对她好的人,一直是另有所图。 “你当时打电话给我,让我查丁满的老婆是怎么死的,原来是这个原因?” 雷昊强叹气,“确实,从我查到的情况来看,丁满跟孙民家确实有仇。不过,这个先放一边,继续说你们的怀疑。” 熊途说:“第二个原因,是秦大麦案发当天穿的外套,上面有大量的孢粉残留,量有多大呢?几乎是海市植物生态全景图。在市内是不可能沾染上这么多且量大的孢粉的,只能是在城郊山上。当初我和小谷子推理过她出城的可能性,后来,我读到植物园一位退休的老专家的手札,他上面记载着城西山平坟运动和殡仪馆以及公路的建造,对植物生态造成的影响。我这才发现,十年前,城西山上的植物生态远比现在要丰富得多,近十年间很多植物因为生存环境改变而从城西山上消失了。对照十年前城西山的生态地图,那个时候在山上跌跌撞撞走一圈,衣服上确实有可能留下那样丰富的孢粉痕迹。” “也就是说,秦大麦可能为了藏匿尸体上山。” 熊途的话让人脑壳疼,孙组长忍不住总结了一句,“这为什么成了你们怀疑丁满的理由?” “我们的目击证人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骑着摩托车的人戴着一个黑色面具,夜晚看过去,好像是没有脸一样。如果凶手真着戴着黑色面具出现在大街上,那副装扮肯定很吓人,看一眼就不会忽略,即便再躲着监控,也可能出现其他的目击证人。除非他戴的根本不是面具,而是围脖,黑色的毛线围脖。脖子也被包裹住,再拉到鼻梁上方,抬头看上方的时候,眼睛的位置又被帽子给遮住了,所以,半夜,电焊工从二楼看下去,才会以为他没有头,也没有脸。而黑色毛线围脖又十分普通,骑摩托车戴着实在太正常不过,也不会给路人留下深刻印象。” 熊途说:“丁满天冷的时候就一直戴着黑色围脖。不过,黑色围脖很普遍,也不能构成理由。但是目击证人的证词证明,当时,秦大麦来殡仪馆时有凶手看着,她没有机会在路上藏匿尸体,所以,她确定是带着尸体来到了殡仪馆的。” 米小谷接过话来,“可是丁满一直在说,我妈妈就跟平时一样,他一直在提醒我,我妈焚尸时非常平静。我起先以为我妈在路上藏匿了尸体,到殡仪馆时,尸体不在身边,所以才没有那么惊慌。可是目击证明,明确证实,她到殡仪馆时,是带着尸体的。以我对我妈的了解,这种时刻,她绝对不会表现的很平静,那为什么丁满要说谎,且编出自己中邪的胡话,加深我们对这段话的印象?” “我们做了两种推断。” 熊途说:“一,他是秦大麦的共犯,因为帮着秦大麦抛尸,才撒谎,扰乱视线?二,他撒谎,是想让我们,让所有人觉得秦大麦表面善良,其实内心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完整她这个凶手的形象。我们在两种推断之间左右徘徊,反复推敲,一致认为,第一种猜测不合理。因为如果他是跟秦大麦一条心的共犯,扰乱调查视线的方法有很多种,一边嘴上说着‘秦大麦是好女人’,一边暗地里抹黑她,更像是为了撇清自己。所以,我们更倾向第二种推断。然而,他为什么要坚持不懈地抹黑秦大麦?只能是因为他要保护自己。所以,我们决定赌一把,将k探长的存在抛给他,看看他会不会孤注一掷,顺势将一切都推给k探长。” “而我们两个,就是你们给自己上的保险?” 孙组长后怕地瞪了熊途和米小谷一眼,“太冒险了,至少也要多找些人。” “人多了怕惊动丁满。” 米小谷讨好地朝孙组长笑了笑,“两位组长可抵十万雄兵!况且时间紧急,我们也找不到其他信任的人了。” 雷昊强拍了拍孙组长的胳膊,劝道:“别那么大声嘛。我觉得人家米小谷说得对,人多了容易坏菜,我们两个对付一个老头还不是绰绰有余的?” 孙组长回头又瞪了雷昊强一眼,但是声音真得小了下来,“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想想天亮之后怎么向局里解释吧。”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 米小谷站了起来,“一切责任都在我,记过也好,开除也好,绝对不连累别人。” “你还挺讲义气。” 孙组长抬了抬眉毛,“不是让你想这个,是让你把你掌握的线索都整理整理,准备申请重启案子。” 熊途一本正经提议,“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尸体找出来吧,让应法医忙起来,我就不会被骂得很惨。” “没错,没错。” 雷昊强连连点头,“熊老弟,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休假之后,你们应法医那个脾气呀,跟吃了枪药似的,逮谁炸谁,也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这种事,米小谷和熊途怎么可能不知道,大霖子也不允许他们不知道,“大霖新闻”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准点为您播报局里最新消息。他们两个休假的人,连“局里后墙根那只流浪猫产下龙凤胎”这种事都没错过。 沉默片刻,大家一致认为,先把尸体找出来,让应法医忙碌起来,最重要。 在乘着夜色出发之前,米小谷说,“我想先跟丁满聊聊。” 心在牢里 丁满独自一人坐在留置室里,沉默地盯着地板,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米小谷,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悔恨、愧疚、怨气都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大麦说过,她家小谷子长大了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丁满冷冷笑了笑,“果然没错,你可真了不起。大麦真会选孩子,只可惜,她不会选男人。” 米小谷在他对面坐下,丁满双手被拷着,她不担心他会伤害她。其实即便不被拷,丁满也伤害不到他,他自从被孙组长踢了一脚,整个人就泄气了,垮了,连演戏都懒得演了。 “我妈是真心觉得你好,才会给你编项链。” 米小谷抚摸着那串红绳项链,它被抽成了项链后,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因为米小谷不会将它复原成手链,复原的方法估计也只有秦大麦一个人知道,“但你不配!你跟孙家有仇,你要报复就报复到孙民身上,为什么还要欺骗我妈,让她遭受十年的牢狱之灾?” “对,我跟他家确实有仇,提到姓孙的我就恨得牙痒痒。可是大麦确实是好女人,因为大麦,我原本已经放弃……放弃报媳妇儿和我那未出世孩子的仇……” 这段仇恨其实非常隐秘,除了丁满和孙民的妈妈本人,估计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二十一年前,丁满在供电站上班,他的老婆在纺织厂跟孙民的妈妈在一个车间。 那个时候丁满的老婆身体还不算遭,在多方求医问药之后,终于怀上了一个孩子。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老实人,即便是高兴,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沉默地一起去给孩子买小衣裳、小鞋子,每天睡前一起想着孩子的名字,在互相嫌弃对方没文化不会起名的抱怨中睡着。 怀孕第二个月,纺织厂里传出要裁员的消息,一时之间,厂子里人人自危。丁满媳妇就没这个担忧,因为她怀孕了,按国家规定,任何单位都不能裁掉孕期妇女。她向车间主任上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主任虽然不太高兴,但也保证,厂里会按规定办事,不会裁她。 她的舒心,在旁人看来是如此刺眼,每日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裁的工友们,开始千方百计排挤她。往她饭菜里加铁屑;将不良品丢进她的成品筐中;加班通知故意将她漏掉…… 比如种种,让丁满的媳妇患上了抑郁症,在下班的路上精神恍惚间,迎面撞上了飞驰而来的卡车,带着肚子里仅六个月的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 起先,丁满并不知道真相,以为只是单纯的车祸,从此一蹶不振,在厂里屡屡犯错,几年后,下了岗。 浑浑噩噩过了两年,有亲戚介绍他来殡仪馆,成了一名夜班保安。 昼伏夜出,与世隔绝了几年后,一个曾经与她媳妇同车间的女工成了下岗女工,在搬到别的城市谋生前,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事情真相。 他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媳妇在厂里被排挤、被欺负。 而信上接下来提到的事,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信上说: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排挤他媳妇,但是钱香秀总是在大家面前说,他媳妇仗着怀孕不会下岗多么得瑟,还说她媳妇是因为知道了要裁人,才怀的孕。 钱香秀还说,亲耳听到他媳妇说车间里只有她有这个条件用这一招,其他老女人都绝经了,想怀孕都怀不上了。 然后钱香秀就给大家出主意,要怎么出这口气,大家这才开始排挤她,没想到害她丢了性命。 现在整个车间都没了,所有人都成了下岗工人,也是一种报应。 丁满拿着信,哭了很久,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没看出来与自己媳妇最要好的钱香秀,竟然就是害死媳妇的罪魁祸首。 钱香秀便是孙民的妈妈。 当丁满拿到信时,孙民的妈妈已经入了土,孙家的旧房子,是孙民和秦大麦在住。 而秦大麦竟应聘进殡仪馆,成了他的同事。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大麦跟孙民离婚。” 丁满说,“孙民那种酒鬼,只要离了秦大麦,活不过一个月就得死在家里,到时候,我什么仇都报了。可是我无论怎么对秦大麦好,她就是不肯离婚。还跟我说,当初她爹就是孙家送来两千块钱彩礼救活的,孙家对她有恩,现在孙民不中用了,她不能丢下他不管,把他养到死,算是报恩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女人!” 米小谷曾经也千百次的怨恨过秦大麦的死心眼,但是秦大麦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她不能因为她性格里的优柔寡断,就否定那些好。 正相反,她就是因为秦大麦的心软才活下来的,她现在长大了,有能力去接住她的心软,并且用自己坚硬的心,在余生里保护她,就像当初她将孱弱的她背在背上、抱在怀里的那些日夜一样。 “她死不死心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大可潜入孙家,一刀抹了酒鬼的脖子。” 米小谷冷冷地看着他,“你会因为她的死心眼而怨恨她,无非就是自己懦弱,想借她的手报自己的仇。目的没达到,就将气都撒到她身上。你知道在我们年轻人口中,这叫什么吗?这叫‘无能狂怒’。” 丁满看着米小谷,并没有发怒,反而讥讽地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无能吗?我知道,我自己最清楚!我每天都在骂自己,骂自己没用,骂自己不敢一刀抹了仇人的脖子。可能就是我知道自省,上天才给我那个机会。那天,大麦加完班,就开始低血糖,头晕没法骑摩托车,我就送她回家。到了家门口,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旁边邻居家晾在走廊上的衣服掉地上了,就跑去给人家捡。这个时候门其实已经被她拧开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一片狼藉,你湿漉漉的趴在沙发上,头上还流着血,酒鬼趴浴缸旁边不动弹。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听见我媳妇在喊我,喊我进去,我就进去了。走进浴室里,看见酒鬼动了一下……就那一下,我脑子突然炸开了一样,我明白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是我媳妇给我创造的报仇的机会!如果不抓住,地下的媳妇和孩子都不会原谅我的。于是,我将酒鬼的头按进了浴缸里……” 丁满进门的时候,孙民还是活着的。 但是她并不在浴室里,她躺在沙发上…… 米小谷脑海中拼命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最后一件记得的,始终是呛得生疼的肺,模糊的视线,还有额头撞到门上时那种击穿她灵魂的疼痛。 曾经在门上被撞出血窟窿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疼,她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她当时撞晕了,孙民难道就放手了?还将她抱到了沙发上,然后自己将头伸进浴缸里淹得半死? 这不合常理。 这中间,必定还有一个人的存在,是那个人将撞上门晕倒的她从孙民手中救了出来,然后抱到沙发上,那个人会是k探长吗?但是k探长并没有为她换衣服,包扎伤口,那么给她换衣服包扎伤口的,就只能是秦大麦。难道,她在迷迷糊糊中将k探长和秦大麦做的事情混为一体了? 那首儿歌到底是谁唱的? 她内心风起云涌,表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只是抬了抬眼皮,问:“然后呢?” “然后我装作很慌张的样子喊大麦进门,大麦进来看见你满脸血躺在沙发上,孙民死在浴室,当时就吓瘫了,我把她扶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你身边,她咬牙切齿说,一定是天杀的孙民伤我小谷子。我趁机赶紧提醒她,小谷子这闺女可真厉害,不但没被害,还能把欺负她的人杀了。她当时一直哭,骂自己没用,骂酒鬼混蛋!” 丁满说完又恨恨地咬了咬牙,“本来很顺利的,可我没想到挂在脖子上的红绳项链能被酒鬼扯开,还紧紧攥在手心里。我到底是第一次杀人,大意了,慌了,根本没注意项链没了。我忙着附和大麦,还吓她,杀人要坐牢的,闺女的前程就毁了。还怂恿她,要不,就说人是我杀的,反正我一个老头也活够了。大麦怎么会让我顶罪呢?她说自己去顶罪,我赶紧告诉她,将尸体带去殡仪馆里烧了,没有尸体,也查不到闺女身上,这样才安全。她当时六神无主的,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米小谷想象着当时的画面,绝望惊吓中的秦大麦,心里大概只剩下想保护她这一个心思了,才会遭受这样的哄骗。她握着拳头,眼圈通红,忍了许久,才没有一拳打在丁满脸上。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妈没有烧孙民尸体的?” 她咬着牙问。 “从我看到你手腕上的麦粒手链开始。” 丁满说,“大麦自首后,我跟同事去医院看你,你当时还没有醒,我看到你手腕上系着的手链,才发现大麦给我的项链不见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麦将酒鬼放进焚化炉之前,会哭得那么伤心,还说让我去岗亭把风。她一定是那个时候发现了酒鬼握在手心里的项链,立刻明白过来,我进门的时候,酒鬼有可能是活着的,是我将他按进水里,送了他最后一程。她将项链系在你的手上,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知道了真相,并且有能要挟到我的东西。不然她将我这种人戴过的项链给你有什么意义?这个项链在你手上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警告我,不许动她的宝贝闺女!” 他说着,冷笑着摇了摇头,“大麦这个女人很奇怪,平时看起来不聪明,但有的时候又很聪明。我那个时候确实怕你当时没晕倒,怕你看到我杀酒鬼,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着,要不,把你掐死吧,把你掐死了,就彻底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看透我的?” 躺在米小谷手心里红绳项链仿佛燃烧了一样,烫得人心口发疼,米小谷用力将它攥着,“她已经发现你是凶手,手里也有证据,回到家为什么还要自首?为什么?” “你还是不了解秦大麦。” 丁满看着米小谷,摇了摇头,“她是个没享过福的人,旁人给她一点好,她都当作天大的恩情。不然不会傻的在孙家当牛做马那么多年,还想着给酒鬼送终,就因为孙家给的两千块钱彩礼钱,救了她爹的命。她连这个都当作恩,更何况我救了她宝贝闺女。不管是不是我救的,她都以为是我救的,是我进门把酒鬼杀了,你才活下来。她能举报我吗?她坐牢是向我报恩。她留着项链,留着酒鬼的尸体,无非就是怕我在她坐牢期间动她宝贝闺女而已。等她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样烧了,你信不信?我不怕大麦,大麦是个好女人,我怕的是你!你简直就像索命的鬼一样难缠,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常常梦见你来索我的命,给秦大麦报仇。我受不了了,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讥讽地笑了笑,“不过,要我说,你跟秦大麦可真不像是娘俩,她那么好的女人,怎么能有你这样刻薄难缠的……” “嘭……” 丁满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连人带椅倒了下去,米小谷满脸怒火,收起拳头,“你没有资格评价我们娘俩。” 丢下这句话,她便架着拐转身离开了。再慢一步,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将他殴打致死。 走出留置室,米小谷靠墙站了一会儿,心中压抑的痛苦不受控地翻江倒海,眼泪几乎是喷涌而出。 她想起第一次去牢里看秦大麦时,秦大麦对她说的话。 她说:“别哭啊,小谷子,我在这里很好。其实这些年里,我的心一直在坐牢,到了这里,心反而解放了。比起心在牢里的时候,身在牢里,并没有那么难受。” 经过这段时日,米小谷终于明白,到底是谁,将秦大麦的心一点点关进牢里。 秦大麦用一种两败俱伤的惨烈方式让自己解放了,可不知有多少女人,一出生就是无期徒刑。 生在牢里。 死在牢里。 打赢了 天刚蒙蒙亮,由熊途、米小谷、孙组长、雷昊强四人组成的“寻尸小分队”就上山了,以殡仪馆后墙为中心点,向四周搜寻。 因为当时秦大麦并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工具,不可能挖出深坑掩埋尸体,她只能利用天然的地理环境,比如旁人挪坟后留下的深坑、山间的洞穴、还有石堆…… 据米小谷描述,秦大麦身高有一米七三,常年干力气活,很壮实,力气特别大, 所以,对她来说,将石头堆的石头搬开,再一块块摆回去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 有了搜寻范围,事情便顺利许多,正午时分,几个人挽着袖子,将山上最大的石坑里的石块一块块搬开,在所有人的劳工手套都磨出洞时,终于在坑底看见了,黑色塑料袋的一角。 熊途和米小谷心中振奋,蹲下来,小心翼翼清理塑料袋周围的泥土,在孙组长和雷昊强的帮助下,轻轻将塑料袋从土里拉了出来。 黑色塑料袋共有两层,上面还印着一些字样,只是年岁久远,字迹模糊不清,米小谷仔细地用小刷子刷开覆盖在字迹上的泥土,勉强能够看到认出一个“城”字,一个“殡”字。 应该是城西殡仪馆定制的垃圾袋,加厚加大,套两层,完全能够承受得住一个人的重量。 垃圾袋展开,里面是已经开始腐烂的衣物,和一具白骨。 这件腐烂得破破烂烂的藏青色毛衣她认得,就是孙民将她按进浴缸时,穿得那件。 米小谷长久以来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瘫坐在地上,长长松了一口气,“哈哈哈”笑了一阵子,突然又哭了,“是那个人吧?我终于……终于能去接我妈出狱了吗?” 她又哭又笑,在每个人脸上搜寻肯定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了熊途脸上,“是不是?” 熊途使劲点了点头,“这么长时间,你都独自承受这一切,真是辛苦了。” 孙组长在她身后,也拍了拍她的头,“接下来你不能插手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真难为你一个人撑到现在。” 雷昊强也不无感叹地说,“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吧。” 她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找到了可以重启案子的关键证据,按程序上交后,就要回避,不可以再接触案子相关证据了。 她坐在地上,拖着她那条还未完成长好的断腿,往后挪了挪,眼泪汹涌而出,几乎打湿了她整张脸,但她又想笑,想大笑,以至于整个人的表情非常奇怪。 熊途脱下手套,将她抱起来,抱到石坑上面,让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这个位置刚好俯视着孙民的尸骨,“好好看看,这里就是你的噩梦终结的地方。” 米小谷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坑底下黑塑料袋里,面目模糊的白骨,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是她赢了。 这场充斥着她整个人生的战役,结束了。 是她打赢了! 应胜良阴沉着脸验完了孙民的骸骨,在“秦大麦杀夫案”补充调查会议上报告了新发现。 在包裹着孙民骸骨的塑料袋中提取出微腐烂的毛发,验出两组dna,一组是孙民本人的,另一组,经过比对与丁满的dna数据吻合。 当初他编造谎言欺骗秦大麦焚化尸体,应该是行凶时被孙民抓过头发,担心留下证据。 骸骨的下颌骨处有两处裂痕,证明,他的下颌骨与浴缸边缘至少发生两次大力碰撞,也就说,至少被按进浴缸两次。 除却下颌骨的两处骨裂,骸骨右臂尺骨骨折,锁骨、肩胛骨、第三、四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 第一、二颈椎骨有一块伤痕,符合电击烧伤的特性。 因此推断,死者死前曾经与人扭打,并且被人从背后电击。 丁满本人已经承认,当年是他将已奄奄一息的死者按进浴缸。被死者拽下脖子上的红绳项链,并且带下了少量头发。有可能造成孙民下颌骨的骨裂。 但是他不曾与死者发生过争斗。其进门时,死者已经是浑身湿透瘫倒在浴缸旁的状态。再加上他并不会任何格斗术,也不可能造成死者身上其他的骨伤。 而唯一在场的米小谷,当时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也不曾学习过格斗,更加无法造成死者的骨伤。 因此,只能推断,在丁满送秦大麦回家之前,还有一个人进过1033,目睹死者对米小谷行凶,制伏死者,并且将其拖至浴缸旁,企图将其淹死。 只是这名神秘人,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无法推断其身份。 米小谷并没有将自己的梦中听到儿歌和那只橡皮鸭子的事说出来。一来,这些都是她半梦半醒间的记忆,并没有实证;二来,如果说出自己推测救自己的人就是k探长,那么就绕不开熊途,因为除她之外,只有熊途听k探长唱过那首儿歌,她不想再一次将熊途推上风口浪尖。 补充调查期间,米小谷和熊途也面临着一轮接一轮的审查。 好在,略去k探长的部分后,故事就变成了:米小谷偶尔间发现秦大麦留给她的麦粒手链的秘密,开始怀疑与秦大麦亲近的丁满,经过大胆推测和试探,终于让其露出马脚。 虽没有事先上报,但是考虑到他们并没有违纪,而且事发突然,综合考量之下,只给了他们口头警告,并责令其去局里的心理疏导室,接受局里的心理医生评估后,才可回到工作岗位上。 熊途接受完局里的心理医生的评估,紧接着就去见了陈教授,将这件事当作笑料讲给陈教授听,笑问:“一天接受两次心理咨询,我一定会成为这世上心理最健康的人。” 陈教授“呵呵”一笑,说:“每个分局的心理咨询师,年底都要来我这里接受心理评估,每一年都有一些医生因为各种原因停止工作,修养一段时间。医人者常难自医,在这个领域,医者和病患之间的界限有时是非常模糊的。” “那您呢?” 熊途看着陈教授已长出白发的双鬓,“您这一生有没有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病患的时刻?” 陈教授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您别误会,我只是想起了我的老师。” 熊途可能是怕陈教授误会,又解释了一遍,“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无知的人都在当科学家,病最重的其实是医生。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在研究一份物证,一条沾了鬼兰花粉的抹布,鬼兰您知道吗?是一种兰花,非常少见,这种属于特异证据,非常容易锁定刑侦范围,只可惜,证物都被炸飞了,全都炸没了。我扯远了……我就是想问问您怎么理解我老师这句话。” 陈教授看着熊途,看了许久许久,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又慢慢浮出来,他坐直了肩背,慢慢说:“我其实也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师。我会定期去她那里做心理疏导,给自己的心理减负。即便这样,我依旧经常觉得自己是个病患。比如此刻,我觉得对面的你清醒得不像个病人,而我在你眼中,恐怕也不是个医生。” “我必须清醒。” 熊途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我现在这个情况,清醒着还常干傻事,若是不清醒,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呢?对吧?陈教授。” “对!” 陈教授点点头,笑得若有所思,“我们都必须清醒点。” 补充调查结束,秦大麦的嫌疑确实被排除了,但其隐瞒真实案情、藏匿尸体的行为确是证据确凿的,经过检察院认真考量,决定追诉其伪证罪以及非法处理尸体罪。但起诉书中,也指出她已经服刑十年,受到的惩罚已经远超她该承受的,所以不再令其继续服刑。 重审的几次开庭也进行得十分顺利,秦大麦的代理律师,多次与检方会面,检方也表态,只等下一次开庭宣判,便能当庭释放。 咖啡馆中,米小谷听代理律师讲述刚刚与检方会面的结果,激动得热泪盈眶,“下个月开完庭,我就能接我妈回家了?” “对!3月7日你们母女就能团聚了。” 律师也替米小谷感到开心。 这位女律师叫姜敏丽,骆叔介绍的,是本地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也曾在骆叔的小事务所里勤工俭学打过工,骆叔说她有颗侠义心肠,极力推荐给米小谷。 米小谷也听说过这位专替女性辩护的姜律师,一度担心自己付不起那么高的律师费,忐忑地打电话过去,一问,得到的报价,竟然便宜的让人惊讶。 姜律师的助理说:“我们有一位神秘的投资人,每年都会给我们额外的补助用来帮助困境中的女性,所以,不用担心,即便付不起律师费,只要符合要求的案子,我们也会接。” 米小谷连忙说:“我已经工作了,这个价格我付得起!免费的额度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感谢你们!” 姜律师接下案子后,便兢兢业业与米小谷整理资料,查找相关案例,并积极与检方沟通,这次再审那么顺利,离不开她的专业和勤勉。 米小谷握着姜律师的手连说:“谢谢。” 还说要请她吃晚饭,被姜律师拒绝了。 姜律师狡黠笑道:“骆哥已经替你请过了。就在那家椿日料,我可没跟他客气。” 目送姜律师离开后,米小谷还在激动不已,一想到能接秦大麦回家,就兴奋得直搓手。 一直在旁边等着她的熊途,实在不忍心戳破她冒了一身的幸福泡泡,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提醒她,“你……是不是该提前租好房子?” 米小谷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住在警局的宿舍里,她总不能将秦大麦接去宿舍跟她睡上下铺吧? 这么一想又着起急来,“现在才刚五点半,中介应该还没下班。” 熊途将自己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巧克力布丁放进嘴里,幽幽道:“收留你那位退休民警,正闲着没事干。要是听说你租房子找中介,而不是让他发挥特长,那他一定会生气的。” 米小谷嘿嘿一笑,“也是。熊叔叔还能帮忙砍价。” 说着拿起手机,给熊中华打电话。 另外一边,查案期间被完全排除在外的应胜良,对案子后知后觉让他心里十分不爽,逮着机会就开始骂骂咧咧。 此刻正写着别的案子的验尸报告,就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我还纳闷,他那段时间怎么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给我惹事,原来憋大招呢。” 大霖子在一旁整理着东西,顺口补充一句:“孩子静悄悄,必定在做妖。” 应胜良瞪他一眼,“别瞎说,干你的活。” 嘴上这么说,心里又觉得,他徒弟这贫嘴说出话来还真是莫名贴切。 然而他也只是嘴上抱怨,见了熊途,也只是不咸不淡训了他几句,让他以后不要私自行动,便不再说这事,转而问他这几次咨询又没有被陈教授为难。 毕竟,熊途被休假之前,跟陈教授闹得十分不愉快。 熊途并没有正式上班,他今天来所里,是给自己研究室里的植物浇水,闻言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应胜良,反问:“陈教授那么专业,你怎么会觉得他会为难我?” 应胜良反而被问得哑口无言,气急反笑,“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熊途摆弄着手里浇花用的水壶,目光落在窗台外的银杏树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黄了,那种明亮的黄,带着暖意,照亮了这个深秋,“你确实很关心我,我却从来没有表达过谢意。” 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话,反倒让应胜良纳闷起来,眉毛抬了抬,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想表达的真的是谢意?怕不是又憋了什么大招吧?” 熊途放下水壶,十分郑重地问应胜良:“应法医,这周末有空吗?” 应胜良点点头,又笑起来,“这么正经,怎么?你要约我啊?” 没想到熊途当真点了点头,“我邀请你来我家一趟,到时候,我就将那样东西交给你保存。” “什么东西?” 应胜良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收起笑容,眉头皱了皱,“你别神神叨叨的。” “跟应明师兄有关的东西。” 熊途话音未落,应胜良的脸色陡然变了,他一把揪住熊途的衣领,恶狠狠道:“我警告你,不要拿应明跟我开玩笑。” “应明师兄是我十分尊敬的人,我绝对不会拿他开玩笑。” 熊途面不改色,“你要是不信我,可以不来。” 应胜良握着熊途衣领的手攥紧,似乎在犹豫,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我会去的。” 熊途站稳身形,理了理衣领子,“既然要表达谢意,当然要拿出点实际的东西,轻飘飘说一句谢谢,有什么用?” 他说着,将手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摸索一阵,懊恼地叹气,“又忘记带手机了。应法医,可否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我想给米小谷打个电话,她在局里的心理咨询室接受心理医生的评估,我问她好了没?我们要一起去熊中华那边吃晚饭。熊中华帮她找了房子,等吃完饭,一起去看看。” 应胜良有些恼火,从衣兜里摸出手机,丢到他身上,“你一个警察怎么能不带手机?有紧急案子怎么联系你?” 熊途接住应胜良的手机,轻轻笑了笑,“我在休假。” 应胜良无话可说,呕气转过身去。 熊途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将手机还给应胜良,并再一次提醒他,“周日早上去,不要提前。那样东西被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周日早上我才会去将它取出来,在家等你。若被我发现有人跟踪,或者别的对我不利的因素,我就将那东西毁掉。” “我以前可能表现的确实不够信任你。” 应胜良的脸黑了下来,“但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那就好。” 熊途笑了笑,将水壶放回原处,“周日早上见。” 你也不是好东西 应胜良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应明出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与他商量,“哥,要不,你先找个对象结婚吧?你结了婚,再生个孩子,咱妈有孙子抱,就没空念叨我了。” 应胜良记得自己当时恨恨地踢了应明一脚,“拿你哥我堵炮台呢?你真是我亲弟。” 又翻了个白眼问:“你上大学那会儿不是有个对象吗?我给我送被子的时候还见过,叫什么……小艾?” 应明黑着脸没吭声。 应胜良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那段恋情的结局肯定不愉快,忙搭着他的肩膀转移话题,“你老哥我的意思是说,你还谈过呢,有经验,比我这没经验的处理起这种事来,肯定效率更高。你再谈一个,咱妈一看小儿子有着落了,就没空管我这老儿子了。” 应明推了推眼镜,苦着脸说:“我哪有空?剑兰计划开始前,我们要把之前的项目做个收尾,而且论文也还没写完,我八只手都忙不过来。” “行,你忙,全世界你最忙!你是咱家最聪明的,你不忙谁忙?” 应胜良嘴上阴阳怪气,脸上的表情却满是与有荣焉,“等你那什么论文发表了,记得通知我,我打印一份,烧给咱爸,让他在下面也知道知道,咱家应明多有出息。” 应明不好意思地憨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是我们研究室里最没出息的了。熊途比我小好几岁,就已经发表过好几篇sci论文了。” 应胜良撇撇嘴,坚决不相信,这世上有人比他从小就引以为傲的弟弟聪明,“那是他运气好。” 应明最后那个无奈的笑容,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他想要再与他多说几句,这个闷葫芦却打死都不肯开口了。 应胜良一着急,醒了过来。 头顶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鼻翼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睁着眼,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身体本就虚弱的母亲,上周因为脑梗住院了,他这一周都睡在医院里。 他第一时间起身,看向病床上的母亲,见母亲睡容平静,才放下心来,这时候,母亲的妹妹,他的小姨提着保温桶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他一脸的疲态,劝道:“大良,今天就别加班了,白天晚上的熬,身体怎么吃得消?今晚也别来了,你表妹最近休假,我让她替你一天。” 应胜良原本很累,但是小姨的话,让他想起与熊途的约定,顿时没了困意,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小姨在后面追他,“大良,我给你买的早饭……哎,路上记得买点吃啊……” 应胜良开车直奔熊途家。 熊途那个小公寓,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最多只到电梯口,熊途那一脸的戒备让他看着心烦,所以从没有进过门。他对这里虽熟门熟路,却又觉得无比陌生。 他心情忐忑,按下门铃,开门的却是陈燃。 应胜良着实一愣,将陈燃推开,就往里冲,“熊途呢?” 冲进客厅看见屋子里还有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夹克的瘦高个看起来很年轻,另外一个留着分头的中年男人,他看着眼熟,去省里开会的时候,似乎见过。他来不及细想,转头又问陈燃,“熊途呢?” 陈燃指了指楼上。 应胜良抬脚就往楼上跑,跑上台阶又冲了下来,“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熊途又犯什么事了?” 陈燃看着应胜良那一脸的不耐烦,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惹恼这个人,声音小心翼翼起来,“应法医,你好好听我说。但凡跟剑兰研究室有关的物品,都要先上交专案组,等专案组确认跟案情无关,会归还你……” 应胜良瞬间明白,熊途承诺给他的,应明的遗物此时恐怕已经被陈燃收缴了。 他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大脑,“熊途把东西给你们了?是什么?先给我看一眼!” 陈燃摇头,“恐怕不太方便……” “去你妈的不方便,那是应明的东西,我弟的东西!我是家属!” 应胜良已经失去理智了,转头冲上楼,边冲边吼,公寓的楼梯被他蹋得“砰砰”作响,“熊途,是你报告专案组的?你叫我来你家里,就是为了折磨我?” 熊途就在书房里坐着,看着崩溃的应胜良,平静地摇摇头,“我没有上报。” 应胜良哪里肯信,一把将熊途从椅子上扯起来,拖到楼下,“你没有上报?他是怎么知道的?搬家第一天,你就神经病一样,把这里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可没有监听器。难道他们监听你的手机了?那天你又没带手机……” 说到这里,应胜良自己愣住了,他看着熊途脸上的平静,想想那天,他说得那一通稀奇古怪的话,顿时一惊,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将手机猛地往地上一摔,手机后壳摔开,电池掉到他脚边,电池上一个不属于手机零件的薄片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不敢相信地将手机电池捡了起来,反复反复确认,再抬头看陈燃不太自然的表情,才恍然大悟,“你们在我手机里装了监听器?” 陈燃挠了挠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应法医,你也知道,这个案子确实非同小可……” 他话未说完,应胜良一拳打在陈燃脸上,陈燃身形摇晃,斜倒在沙发上。跟着他过来的两名刑警立刻冲过来,制服了应胜良,一左一右按着他,不让他动弹。 陈燃让他们将应胜良放开,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鼻子下冒出来的血迹,“刚才那一拳,我不计较,就当我给你赔过罪了。而且我们并非不信任应法医,相反是出于信任,信任你的能力,相信熊途在你手下,一定会受到感化,有一天会主动拿出物证来……” “原来你们当初就是打得这个主意。” 应胜良愤怒地咆哮,“利用我的感情,利用熊途对应明的愧疚!你们……” 熊途走过来,按住应胜良的肩膀,“应法医,别说了,没用的……” “滚!” 应胜良将熊途掀翻在地,“你要是个好东西,就该想办法告诉我真相,而不是为了撇清自己,演这一出恶心的戏。” 说完,他带着满腔怒火,摔门而去。 09357号案件 应胜良离开不久,陈燃便带着从熊途手上夺去的物证离开了,那是一个硬壳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写着“应明”的名字,那是熊途手上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那里面写满了公式和灵光一闪的想法,熊途仔仔细细翻过几遍,边翻边感叹,他的师兄平日里看起来呆呆的,在学术上可是相当大胆的,里面一些实验设想,让他自愧不如。 而且,比起应用与刑案领域的植物学,他的师兄似乎对生物基因方向的植物学更感兴趣,他甚至设想了利用某种藻类的细胞修复人体细胞病变细胞的可能性。 虽然应胜良根本看不懂笔记本里记的东西,但是他依旧想将笔记本还给应胜良,毕竟应胜良对应明的思念比他更强烈,即便是一本看不懂的笔记本,对应胜良来说,也是无价之宝。 现在这个局面,恐怕应胜良已经恨透了他,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或者,专案组会直接将他调去别的地方,他们永远不用再见面。 想到这里,心里就涌出浓浓的不舍,这不舍让他意外,海市刑科所不过只是临时的落脚处,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那里所,和那里的人产生了这么强烈的羁绊感? 他慢慢收拾着凌乱的房子,也顺便整理他凌乱的思绪,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是米小谷打来的。他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熊途,我有件事要请示你……”米小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什么事?” “就是……熊叔不是帮我找房子嘛。” 她难得地说话吞吐,“找了几个都不太合适,不是价格太高了,就是离单位太远,上班不方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但是熊叔说要问下你……” 熊途知道熊中华帮她找了不少备选的房子,他的棋友也贡献不少力量,熊中华自己找得那个房子,离他住的小区,只隔了一条街,那用意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可那个房子离公交地铁站有点远,米小谷这种依赖公共交通的上班族,住着肯定上班不方便,尽管熊中华一再说,可以开车接送米小谷去地铁站,但还是被米小谷无情的pass了。 骆叔介绍了自己小区的一套房子,那小区本就高档,再加上没有小户型,即便骆叔利用私人交情,拿到了友情价,那房租米小谷依旧负担不起。 房子被米小谷pass的时候,骆叔还纳闷呢,“房价都涨了三波了,你们工资竟然还没涨?” 曾叔介绍的房子,米小谷都没去看,因为那房子楼下就是烧烤店,每天营业到凌晨,米小谷担心自己半夜被吵醒的时候,会下楼行凶,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带来不好的影响。 曾叔嘀咕:“不是你说要生活气息吗?” 现在又找到了新房子,不知道有什么坑在前面等着,竟然还要经过他的同意。 熊途叹气,“要是太不靠谱,你就直接回绝就是,问我干什么?” “靠谱,这回特别靠谱!我去看过了,小户型,两居室,价格很合适,而且就在地铁口,离单位就两站路……”米小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放轻了一些,但是……在临江名府……” 临江名府四个字犹如一记鞭子,抽在熊途的心头,他没有说话。 他的外公外婆去世时,留给沈清溪一些钱,在房价上涨前,沈清溪买了两套房产,都在临江名府。这两套房子沈清溪写在遗嘱里,都留给了熊途,但是熊途一直没去律师那里办理手续。 跟熊中华离婚时,房产分割,谁买的归谁,沈清溪就从熊中华买的婚房里搬了出去,住进了自己位于临江名府的房子中,一直到去世。 那里是熊途不敢踏足的地方,就如同他心中不敢碰触的伤口。 熊途的沉默让米小谷有些慌张,连忙说:“我……我现在就去跟熊叔说不要那套,仔细想想那套房子也没多好……熊途……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就租那里吧。” 熊途说,声音轻得像飘在天边,“那个小区确实不错。等你搬家的时候,我也趁机去看看……去看看我妈临终前住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 米小谷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不租那边。” “你自己花钱租房子,租在那里是你的自由,干嘛总问我同不同意?难道是邀请我一起去住?” 熊途笑起来,“抱歉,我去不了,我的住所是安排好的,在我身上的案子结束之前,我没有权利搬家。” 听到他开玩笑,米小谷才确认他确实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笑嘻嘻道:“那我去跟房东签合同了。那个房子真的不错,房东新装修就住了不到半年,家具家电都是全新,连马桶都是全自动的。唯一的瑕疵就是,是个凶宅,房东的爹患癌,想不开,在次卧吃安眠药自杀了。你说这算什么瑕疵?我当时就跟房东说,我的瑕疵是穷,正好跟这房子配上了,而且房东听说我是警察,说我阳气重,能祛房子里的阴气,连押金都给免了……” 米小谷又唠唠叨叨说了好多话,直到手机开始发烫了,才挂电话。 挂掉电话后,熊途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发呆。 他有些羡慕米小谷,多年的夙愿达成,应该是一件让人非常兴奋的事,兴奋到大脑醺醺然,心脏每时每刻都在“砰砰跳”。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体会到。 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屋子。 一整天,熊途都没离开家门,用冰箱里的剩菜解决了三餐。 米小谷好像跟房东谈的很顺利,下午就发来消息说,都搞定了,熊中华、骆叔、曾叔正带着她去本地一家家具厂买新床。 他收到了一张四个人在车上的合照。 之后,时不时就能收到她躺在各种样式的床板上的照片,问他意见。 他挨个回:不错。挺好。适合你。 最后好像是买好了,她为了感谢三位叔叔,请他喝了奶茶。 因为他又收到一张照片,三位大叔正眉头紧锁研究手里奶茶, 显然手里花花绿绿的浓稠液体强烈地冲击了,他们对“茶”这个字的认知。 熊途哑然失笑,正想回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又连收到两条消息,这回发件人不是米小谷,是应胜良。 十分简短的两句话: 今天早上的事,我想听你的解释。 半个小时后,来我家。 熊途住的公寓离应胜良家有些距离,即便是打车,也要半个小时。 他没时间多想,抓起外套,一边在网上叫车,一边往楼下冲。 应胜良家住在滨河花园31号楼,706室,小区物业不严,非本小区住户虽然要登记,但是也就是做个样子,完全可以瞎写,保安并不会去核实。 熊途急匆匆走出电梯,按响门铃。 门铃只响了一下,门就开了,门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有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应法医?” 熊途疑惑地开口问。 里面的人点了下头,突然伸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熊途拽进屋内,迅速关上门。 熊途条件反射地挣扎,想要叫喊,那人已绕到他的身后,用电击qiang电击他的后脖颈。 电流通过身体,犹如重物猛压撞击,强烈的疼痛感让他倒在地上,全身蜷缩在一起,喊都喊不出声来。 但他并没有晕过去。 那人在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李清隽劳碌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剩下你这么一根独苗苗,我可怜他,本来决定自己辛苦几年,把你彻底弄疯之后,就放任不管,可你怎么还是不疯呢……那个k探长关你的三个月,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的耐受力怎么这么强?而且还不知道死活地开始威胁我了……” 这个声音,熊途十分熟悉,他每个月都要与声音的主人交谈一个小时,以至于他即便不用看他的脸,也能联想到他的表情。 温和的、慈祥的微笑面孔,像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你信赖的人。 熊途费力地喘息着,挣扎着问:“应法医呢?” “还有时间关心别人?” 陈教授拽着熊途的衣服,将他拖行到了客厅里。 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照在客厅地毯上,地毯上躺着一个人,陈教授指着那个人,对熊途说:“应法医在那。他本来就因为目睹弟弟死亡的惨状造成很大的心理创伤。现在,他那位不知小儿子已死的母亲又病重,不知还能活几天,他本来想拿着你许诺给他的,弟弟的遗物去宽慰临终的母亲,结果发现是一场骗局。你说他该有多恨你?再加上他精神状况本来就不好,极端心理发作,会不会想要与你同归于尽?” “你怎么……”熊途惊恐地看着陈教授,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开始剧烈挣扎,可是经过电击的身体,绵软无力,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爬起来。“你怎么知道今早的事?莫非你在专案组里有同伙?” “同伙?” 陈教授轻蔑地笑了笑,“我可不愿意跟那些怀疑一切的人交心。你不也是那种人吗?怀疑一切!假意向我示好,其实在找机会揭发我。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防范你。经过上次的事,我给你开的药,你还会吃?我知道你可能再吃我开的药了,恐怕打开都不愿意打开,所谓的道歉和信任,都是为了诱骗我上当演的戏,所以我在药瓶里放了些东西。一颗伪装成药丸的监听器。那粒小小的东西能告诉我你家发生的所有事。果然,你还记得那个案子的证据,一直在试探我……” “09357号……一个女大学生被杀案……粘着鬼兰花粉的抹布,果然是你的。” 熊途喘着粗气质问,“老师曾经说过,他曾经在你家里看到过鬼兰……是你……是你怕杀人事实败露,才炸毁了我们研究室……” “不不不……”陈教授摇摇头,“这我可不能认,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狠的心。是食人花。是食人花替我们干的。” “食人花?” 熊途大惊,“谁是食人花。你们又是谁?” 陈教授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你的问题太多了,下去问你的老师吧,我没有义务为你解惑。” “不要……不要杀应法医……不关他都事……”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发出的声音,在外人听来,也只像是在呢喃。 陈教授冷哼一声,“怎么不关他的事,如果不关他的事,我的故事里就缺少一个重要男主角了。男主角应法医恨你,所以他打算与你同归于尽,约你来家里,然后打开煤气开关。现在这个天气,很容易起静电,这羊毛的地毯,一不小心就……嘭……” 说着他站起身来,在熊途惊恐的目光中,走向厨房,打开了燃气开关。 然后从容不迫地开门离开了。 浓烈的煤气味道很快就蔓延到了客厅,熊途惊恐无比,但是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的移动,摩擦身下的羊毛地毯,产生静电。 他只能惊恐地叫着:“应法医……应法医……” 应胜良没有醒,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鼻翼间地煤气味越来越重,熊途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睡意昏沉,渐渐睁不开眼睛…… 他本来就是疯子 熊途又进入那个漆黑的梦境中。 自从摆脱了药物影响,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这个梦境了,也许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大脑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睡眠,因此他记起了更多的画面。 他记起刚刚意识到自己被绑架拘禁时,身上是有伤的,浑身包着纱布,躺在铁皮床上,床边挂着点滴,有药液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身体,也许药物里有镇定催眠的成分,他总是昏昏沉沉的。 他看见一身黑衣的男人给他换药、清理伤口,充满怜悯地对他说:“你要是死了,可就白费我一番苦心了。” 他记得自己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剑兰实验室爆炸前后的画面就一点点在脑海里闪现,他一遍遍想起随着火光消失的那些人,想起自己在废墟下向“连环杀手”求救。他觉得羞耻,觉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个人,他崩溃地拔了针头,用头撞墙…… 最后是怎么停下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k探长给他看过一个纪录片。 背负着家国仇恨的男人为了成为特工,接受一系列的训练,包括被俘虏后,抗审讯训练。看着那个男人在被拷打和种种心理攻势下,痛苦的样子,他觉得十分痛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承受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痛苦…… 也许能够抵消他心理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细碎的,自己咒骂自己的声音。 他记起了…… 记起,当k探长开始模仿纪录片“训练”他的时候,他肉体上痛苦的同时,内心里,那一片的宁静…… 陈教授问他:我费尽了心机折磨你,你怎么就是不疯? 现在熊途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疯子! 熊途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陈燃。 “你可算醒了。” 陈燃明显松了口一口气,“我都已经开始盘算,引咎辞职后,去开饭馆好呢,还是去修车行打工。不过,你这人还真是够疯的,就发了条消息给我,让我带人去应法医家附近埋伏就关机了。也幸好我当时带着几个弟兄就在出外勤,离应法医家也很近,能及时赶到,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唉,也怪我行事太粗暴,当着应法医的面收走应明的笔记本,让你跟应法医起了那么大的摩擦,也给了陈教授捏造谎言的素材。” 熊途意识还有点昏沉,但是昏迷前的记忆已经慢慢回来了,他想起来陈教授袭击了应胜良,又用应胜良的手机发消息给他,将他引诱到应胜良家里,用电击qiang袭击他后,将他拖到客厅,然后打开了煤气。 “应……”他猛地坐了起来,“应……法医呢?” “应法医没事……”陈燃将他按回床上,“他现在在隔壁病房,还没醒,不过没有性命危险,你放心。” 熊途放心地躺下了,看窗外还是黑的,自己应该没有昏迷多久。 他问:“抓到了吗?” 陈燃抬了抬眉毛,“要是抓不到,我还有脸坐在这里?早去写辞职信了。抓到是抓到了,可我到现在还是很惊讶,怎么能是他?他可是权威专家,国内心理学领域的泰斗。我们就是敬仰他的专业性,才常年聘请他为受过创伤的同事们做心理治疗。怎么会……” 陈教授在心理学领域上的权威性是毋庸置疑的,许多大学的在职教授都是他的门生,近年来国内的心理学研讨会,都是他筹办主持。可以说,这个领域就是他个人的王国,他便是其中的王。 熊途沉默良久,才问:“郭局在审讯他吗?” “对。” 陈燃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熊途艰难地扯了扯唇角,“他老人家放任陈教授为难我,不就是在等今天吗?怎么会放过这个坐收渔利的好机会?” “你是说郭局知道那个药的事,是陈教授陷害你?” 陈燃不愿意相信,“不可能,如果他真要这么做,不会瞒着我……” “陈教授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不冒险做的真切一些,他怎么可能上当?” 熊途有气无力地打断了陈燃的话,“况且,你以为你是刚巧在应法医家周围出外勤吗?还刚好带着好几名身手矫健的刑警?今天可是周末。” 陈燃想起早上自己从熊途家回到警局,将应明的笔记本交给郭局,按照平常的习惯,这份重要证物必然先经痕检的手,查验笔迹、指纹等等证据残留,这个过程,他都是全程跟着的。 可今天郭局却让他先将笔记本送检,然后带人去康泰路搜集一桩持械伤人案的目击证据,跟他说是临时帮一大队的忙,他也没多想就去了。 在康泰路呆了半个下午,听一些老人言语不祥的叙述,听得头都大了,就接到了熊途的消息。 而应法医所住的小区就在康泰路上,他离那边只隔了一个红绿灯路口。 陈燃恍然大悟。 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些不爽,总觉得连他都被郭局利用了。怪不得他刚进这个专案组的时候,曾经的上司反复提醒他,说,郭局是省厅里出了名的老狐狸,跟着他工作,眼睛一定要放亮一些,凡事在脑子里多转一转。 等郭局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燃还未来得及藏起这点小心思,拉着脸叫了声:“郭局。” 就退到了一边。 郭局看了陈燃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面容和蔼地问熊途:“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又赞叹道:“不愧是李老的学生,心思就是缜密,这个以身诱敌的方案做的十分精巧,就是冒险了一些,下回可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也能多为你提供些帮助。” 熊途没有看郭局,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也是不咸不淡的,“陈教授不肯交代吗?” 对于熊途的冷淡,郭局不以为意,他拉了张椅子坐下,直白地说:“他被陈燃抓了个现行,还有你带去的录音笔记录下的录音为证,谋杀你和应胜良的罪名是逃不掉的。但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中了计,到了法庭上,恐怕会有一翻掰扯。然而那起‘女大学生谋杀案’他是打死不认,如果不拿出是实证来,恐怕不太好办。所以,想来问问你,你身上是否还留着……” “郭局,你不用诈我。” 熊途皱着眉艰难坐起来,平静地看着郭局,“我没有带你说过一句谎话,没有就是没有。如果我还留着那个沾有鬼兰花粉的样本,何必要用这么危险的法子自证清白?” 郭局也看着熊途,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一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得不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了。熊途,你觉得我为什么放任陈教授到今日?” “你没有证据。” “你说对了,我没有证据。说白了陈教授对你使用的无非都是心理学的花招,即便我当时就将他揪出来,结果会怎样?举行听证会?找一堆的心理学领域的专家来研究他的方案是否对你存在主观上的伤害?我完全办得到,可是,结果呢?” “不会有结果。他在这个领域有绝对的权威性。你找来的可能是他的学生,甚至是他的追随者。”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任何绝对的权威。权威便是权利,任何权利都不能是绝对的,任何权利都需要被监管。失去监管的权利,很容易失控,成为……暴力。” “所以……你也不信任我……我的老师。” 郭局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相信李老在法医植物学领域上是绝对的权威。” “科学发展总要有人走在前头,跟不上的人如果都像你一样怀疑前头的人居心不良,科技如何发展……”熊途越说越激动,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郭局收起了笑容,坐直身子,“难道你在怀疑陈教授的时候,就没有连我和陈燃一起怀疑?熊途,你也并不信任我们这些跟不上的老家伙。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就这样浪费时间,你怀疑我,我怀疑你,谁也不肯说实话,你说这案子还有破的一天吗?” 熊途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局看着他,目光犀利且严肃起来,“我本来可以和你一起对付陈教授,但是那样一来,你心中的疑虑并不能完全消除,只有你自己动手,得到的结果,你才能满意。希望,通过这件事你能明白,我虽然对你们这些整天鼓捣新玩意的人,心存疑虑,但我们并不是敌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会在你背后,为你兜底。从今天起,你收起你的傲慢和个人英雄主义,我收起我的偏见。我们正式合作,你看怎么样?” 熊途紧皱着眉,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内心在经历激烈的挣扎,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同意。” 应明的信 熊途在应胜良的病房里等着他醒来,一直等到天亮,他才幽幽转醒。 他醒来看到熊途,又看到自己在医院,意识到自己和熊途都得救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我大意了。” 他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中了陈敏博那个王八蛋的圈套,他进门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他是要对付你,不然他找我这个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干什么?” 说着,他歪头看了熊途一眼,“跟我说说吧,他都干了什么?也不用跟我说得太细,我懒得动那个脑子。” 熊途慢慢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还真看得起我。” 应胜良冷笑,“我要是有那个狠心,你还能活到今天?” 熊途低头笑了笑,“这两年我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的计划很周详……算了,我懒得计较了。” 应胜良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这部分不用跟我说了,我懒得动那个脑子。我当初收留你,也并不是出于什么光明磊落的理由,你当然没有义务对我坦坦荡荡。” 他虽这样说,但是熊途心中依旧充满了愧疚。自己毕竟是在没有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就拿他的性命冒险了,无论他怎么说,这一次,都是他欠他的。 沉默了片刻,熊途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信封,轻轻摆在应胜良的床头,“这个……是我答应给你的东西。” 应胜良狐疑地看着信封,问:“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熊途笑了笑。 应胜良坐起身,将信封打开,里面是两页略有些泛黄的纸,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像是刚从某个笔记本的内页撕下来的一样。 某个笔记本…… 难道是…… 一个念头从应胜良脑海中闪过,他的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双手颤抖地将那两页纸从信封中抽出来,轻轻展开,映入眼帘的熟悉字体,证实了他的猜测。 看起来像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比较潦草,没头没尾,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是应明写给家里的。 都是些闲话家常,因为是草稿,所以写得放纵了一些,也会有很多抱怨。 比如: “不要再给我买红毛衣了,我这学期本来就胖了好多,穿上红毛衣,同学们都说我像个圣诞老人。” “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家里的酱猪蹄啊?” “同组的那个傻逼又把我数据搞丢了,这个学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这是……他上学时候写的?我……没有收到他的信……”应胜良快速地读完信,眼眶都红了,慌乱地问熊途,“你知道他给家里写信吗?怎么没寄到?我……我打电话去邮局查查。” “这是师兄研究生时期的笔记本,我在整理书籍的时候偶尔发现的,应该是很早之前师兄来我宿舍玩的时候落下的。” 熊途向应胜良解释,“里面记得都是师兄的实验数据,或者一些构思,对你有用的只有这两页。所以,我在陈燃来之前,就将它们撕下来了。我想这应该是师兄想家的时候写的,他性格比较内敛,苦闷的时候也只会在笔记本里假装跟家人发牢骚,应该不会将这些内容真得誊写到信纸上寄回家。” “对对对。” 应胜良不住地点头,“应明确实不太爱说话,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每回问他在学校好不好,他都说很好,让我不要操心。原来,这个木头疙瘩也……也……”他说到这里抑制不住哽咽起来,眼泪落到了信纸上,他连忙把信纸拿开,生怕弄脏了,“原来这个木头疙瘩也跟普通孩子一样,这么爱抱怨……” 熊途鼻头酸涩,眼眶也跟着红了。在他的印象之中,应明从未跟谁聊过心事,这些写在笔记本内页的“抱怨”,恐怕是他唯一流露出的内心。 应胜良一遍遍读着应明的书信,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将信塞回了信封,拔掉输液管,下床四处找自己的鞋,边找边急切地说:“我要把信拿给我妈看,她看了一定很高兴,没准病就好了。” 熊途陪着应胜良来到应母所在的住院部,推开门,二人身上的病号服将正给应母擦脸的姨妈吓了一跳,姨妈丢下手里的毛巾,走过来,扶着应胜良的胳膊,担忧地上上下下打量。 “大良,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应胜良手里捏着信,挤出一抹笑来,非常顺口地编了个谎,“昨天出外勤,撞了下头,拍过片子了,没事。” “真没事?” 姨妈不相信,围着应胜良转了一圈,看他头上确实没有伤口,才放了一半的心,“有时候伤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的,可要好好检查。” 应胜良应着,将姨妈拉到一边,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姨妈看着信,眼眶一红,滴下泪来,“行,你念给她听吧。她现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恐怕日子不长了,要真能就这么做着梦没了,也挺好。有些事,等到了那边让明明自己跟她说吧。” 应胜良点点头,走到母亲床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轻轻叫了一声:“妈。” 应母没有反应。应胜良似乎习以为常,继续说:“明明来信了。” 这句话似乎带有魔力,让应母枯槁的脸上瞬间鲜活起来,她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似乎十分开心,“明明?明明的信……拿给我看……快拿来……” 应胜良将那两页泛黄的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在母亲眼前展开,熟悉的字体让应母激动不已,竟挣扎着想起身,但终究是没有起来。 应胜良摇动病床旁的把手,让病床上半部抬高,母亲便能半坐着看信。但是久病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只看了两行,就已累地闭上了眼,喘着粗气,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读给您听。” 应胜良接过信纸,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他读的很慢,每读一句,就会抬头看看母亲的反应,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应胜良将信折起来,放在她的枕头下面,将病床放平,又仔细为母亲掖好被角,这才退出病房。 熊途在应胜良开始读信的时候,就已经看不下去了,红着眼,走出病房,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发呆。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沈清溪,自从他跟着李清隽开始筹备“剑兰计划”就没有回过家,整整一年,只靠着每周一次电话沟通。 每一次打电话,沈清溪总说让他不要顾虑太多,专注自己想做的事,他也确实十分专注,专注到,连父母离婚,母亲生病的事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生病的母亲独自生活,独自住院时,该有多么孤独。 他垂着头,眼泪落在紧握的拳头上。 应胜良走出病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摸口袋找烟时,才想起自己穿着病号服。他又长叹一口气,缓步穿过走廊,路过熊途身边时,踢了踢他的鞋,“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忙呢,哪有时间在这坐着?” 妈,我们回家 拆了石膏的米小谷像春天里忙着筑巢的小鸟一样,每天快快乐乐,在新租下的小房子里进进出出,打扫布置,没有空去熊途家,平时给熊途打电话也总打不通,直到搬家那天,他来帮忙,她才终于有机会问。 “你最近在忙什么?” “专案组那边有些事。” 熊途含糊其辞,又看了看眼前的一个拉杆箱和几个盆盆罐罐,惊讶道:“这就是全部的行李?” “嗯。” 米小谷点着头,笑嘻嘻将她的洗脸盆洗脚盆全部塞到熊途手里,让他拿着,自己拖着拉杆箱,指指门外,“现在就可以走了。是不是非常迅速?” 迅速的让人有些伤感。 熊途抱着盆,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皱了皱眉。 他一个大男人都还有四五箱的行李,搬家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回几趟才搬完,怎么一个女生独自生活这么多年,竟只有一个拉杆箱的行李? 怪不得当初她说搬家只需要他一个人帮忙就够了,他还以为她是不想别人碰她的私人物品,都已经做好了当苦力的准备,没想到,即便是他这个唯一来帮忙的人都清闲的很。 “你平时就不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吗?” 熊途忍不住问。 米小谷拉着箱子回头,“去呀,我会陪林苑逛,她喜欢买,我喜欢看。” 她脸上笑嘻嘻的,不见一丝的苦涩,“我衣服够穿,干嘛要买?我数给你听啊,我有两条裤子,一件衬衣,一件卫衣,两件毛衣,一条裙子,两双鞋,还有些内衣什么的就不说给你听了。对了,还有两件外套,厚的这件就是身上这件,薄的在箱子里。海市又没有零下的天气,羽绒服也穿不着,所以我从来不买。你看看,这是不是够穿了?” 熊途看着她身上半旧的夹克外套和运动裤,只觉得她即便这样穿也非常好看,于是点了点头,“确实够了。” “就是嘛,够了就行。” 米小谷拖着拉杆箱往前走,语气跳跃而轻松,“我妈也要回来了,我满足得很。” 说着回头看了熊途一眼,又偷偷笑了笑,“还有别的收获,我甚至觉得自己很富有。” 熊途也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幸福感感染,也跟着笑了笑,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似乎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车是跟熊中华借的,那老爷车实在容不得人造次,米小谷也只敢规规矩矩地开。车驶进江陵名府,熊途忍不住朝母亲住过的那栋楼看了看,意外的是,他内心竟十分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 米小谷租的房子在七楼,出了电梯便是入户门,猪肝红的大门,早早贴上了春联,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米小谷拖着拉杆箱,打开门,对着熊途做了个请的姿势,熊途第一次踏进了米小谷的地盘。 这还真是个与她本人风格相近的房子,极简的装修的风格,所有家电家具都是必需品,毫无装饰,寡淡得让人不知该夸哪处。 熊途站在玄关,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很干净。” 米小谷得意起来,“我昨天打扫了一整天,地面、家具都消过毒了,当然干净。” “你妈看到这个房子,一定很开心。” 熊途又说。 “我就等着那天了。” 米小谷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洁白的小脸沐浴在阳光里,温暖而宁静,“熊途,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敢做。” 熊途抬起头,他站在暗影里,向往着米小谷脚下的阳光。 “我想让你等等我。” 熊途笑起来,“我想走到你身边,与你一起晒晒太阳。” 也许那一天,不会太久了! 庄严的法槌敲下,“当庭释放”的判决立即生效,米小谷终于忍不住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冲上前想要拥抱秦大麦,却被秦大麦躲开了。 秦大麦身上还穿着监狱统一的囚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着喜极而泣的米小谷,眼神也并没有特别激动,而是一种不知所措。 她躲到了法警身后,搓了搓手,“我……我得去收拾东西。” 女法警很替她开心,忙说:“对,去监房收拾完东西,立刻就能回家了。” 又对激动不已的米小谷说:“小姑娘,你去监狱门口等着接人就行。” 米小谷连连点头,对着秦大麦挥手,“妈,我们等会再见。” 秦大麦没说话,她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米小谷以为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开心说:“你什么都不用带,家里什么都有,牙刷、牙膏、新衣服、新鞋,我都买好了……” 没等她说完,秦大麦就跟着法警走了,逃跑一样。 米小谷愣在当场,神情有些失落,陪他一起来的熊途忙安慰她,“也许,她还在消化这个重大转变。” 熊中华也忙跟着点头,“没错,我跟一些服刑人员聊过,他们出狱前也不光是高兴,更多的是焦虑害怕,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害怕自己融入不了社会。” 米小谷点了点头,“没事的,我都懂。” 几人开车去了华西女子监狱,在门口等着,过了约莫两个小时,门终于开了,秦大麦穿着一件旧外套,拎着包走了出来,她局促不安地地看了眼外面,又冲送她出来的民警鞠躬,这才迈出在监狱外的第一步。 “妈……”米小谷尽量收敛着情绪,叫了她一声,笑着伸手拎过她的包,“我们回家吧。” 秦大麦看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小谷子,脸上闪过骄傲又欣慰的表情,眼眶红了又红,但她很快就扭过头,抹了抹眼角,再回过来头,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只不过那笑脸看起来勉强而拘谨,“小谷子,我……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回乡下老家,我老家还有三间瓦房,收拾收拾还能住……我去车站坐车,走着去就行……”说着就伸手去拿自己的包。 米小谷慌地将包藏到自己身后,着急道:“妈,我们不都说好了吗?您在老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回去怎么生活?妈,家里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小谷子,你听话。” 秦大麦打断她的话,伸长了手去抢自己的包,“我一个人呆在老家更自在。你现在是警察了,跟我一个坐过牢的人住在一起,影响不好。” “我不管什么影响不影响,我就想跟你住在一起。” 米小谷死死抱着秦大麦的包,哭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盼到这一天,您不能就这么扔下我走,我不允许您再扔下我了……” 她越说哭声越大,仿佛要将这些年受得委屈,憋在心中的思念全都哭出来,“您以前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跟我一起过新生活。现在我长大了,有能力实现这个愿望,我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看法?还是说,您改主意了?觉得我烦了?” 面对米小谷的哭声,秦大麦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上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小谷子……别哭……我……我怎么能烦你?我是……我是个不详的人,跟我在一起,你总是受苦……我进监狱那几年,你没跟我在一起,就考上大学,还当了警察,肯定是我一直在妨碍你……” “妈,你说什么呢?小时候没您疼我,我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呆着呢?没准没活到一周岁就已经死了。” 米小谷不管不顾拽着秦大麦的胳膊,“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就要跟你一起!走,上车,我们回家。” 秦大麦眼泪婆娑,只得跟着米小谷来到车前。 米小谷抹了把眼泪,忙指着熊途和熊中华向我介绍,“他就是熊途,这位是他的爸爸。” 熊途有些紧张,下意识立正站好,跟秦大麦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熊途。” ”好好好。” 秦大麦走过来,神情激动地想去握熊途的手,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生怕他嫌弃一样,“谢谢你照顾小谷子。” 又朝着熊中华鞠躬,“谢谢。” “哎呦……”熊中华忙摆手,“不用谢,小谷子她招人喜欢,我巴不得她多来跟我聊聊天。” 客气一番,几人上车,这一次是熊途开车,熊中华坐上了副驾驶,米小谷紧紧抱着秦大麦的胳膊坐在后排,生怕她跑了一样。 老爷车缓缓发动,又慢又难开,开了还不到十米,熊途就暗中咬牙,决定去买辆车。 但就是这辆又老又难开的车,载着他们驶向前方,驶向未来。 博弈 人和树一样,他愈求升到高处和光明,他的根愈往下扎,向黑暗,向深处,向罪恶。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被害人刘小艾,二十岁,农林大学学生。8年前的9月17日,其尸体在离学校三里远的人工湖中被晨练的附近居民发现……刘小艾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吗?” “你是不是怕熊途手上还留有这个案子的线索和证据,才铤而走险,决心除掉他?” “毁掉剑兰计划的研究室,也是为了掩饰你杀人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李清隽院士和熊途找到了你作案的证据?谁通知了你?研究室中有你的内线?” “要不是做贼心虚,你怎会落入熊途的陷阱?沉默洗脱不了你的嫌疑。” …… 审讯室中,灯光昏暗,陈燃不厌其烦地读着手上的档案,死者照片就摆在被审者面前,被审者直视着死者的照片,不知道多少遍听着死者名字、死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陈燃并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耗时耗力的车轮战审讯法,这种方法通常很管用,被审者很难在不吃不睡的煎熬下,嘴还能那么硬。但是今天,他和几位同事都已口干舌燥,疲惫不堪了,对面坐着的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些攻击对他的内心和身体没有造成丝毫影响。唯一能从他身上看到时间流逝的,只有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渣。 陈燃还从未见过心理素质如此强大的嫌疑人,心中不免有些恼火,但一想到熊途为了抓他差点送了命,还有郭局的嘱咐,就硬生生将怒气忍了下去。 “陈教授,牢狱之灾你肯定是逃不掉了,再这样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早点承认,你我都早点解脱。” 陈教授抬头看了眼前疲惫的年轻刑警一眼,竟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听见陈燃说什么,他就在年轻警官错愕、愤怒的表情中慢慢开口:“熊途,他还好吗?” 陈燃感觉受到了戏弄,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陈敏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有应法医……”陈教授叹了口气,“是我一时糊涂,觉得非常对不起他们。如果有可能,我想当面向他们道歉。” 陈燃被他的装腔作势,弄得更加恼火,重重拍了下桌子,“陈敏博,我在问你刘小艾的事,当年她的同学在笔录中提到,你当年研究一个课题,在全市的大学生中招募试验者,刘小艾曾经去报过名。你怎么可能不认得她?” 陈教授依旧不接他的话,他真诚而温和地问:“陈燃,当年周小意到底为什么拒绝你?我觉得你是个非常好的青年。是因为李清隽不允许他的学生在课题进行期间谈恋爱吗?我就没有这么古板……” 陈燃“蹭”一下站了起来,他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怒火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也就是这一刻,他明白了,这场“战役”他输了,他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理智一些,但是没有用,对方是惯常洞悉人心的心理学专家,很轻易就找到了他内心的弱点,并加以利用攻击,他有些控制不住怒火。 被带出审讯室,陈教授脸上依旧是淡淡的,似乎刚才那场胜利并不能让他感到喜悦,直到看到走廊对面走来的郭局,他才微微笑了一下,主动朝对方走来。 郭局并没有看那双春风一样和煦温暖,具有欺骗性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前方,步伐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出现而有一分改变,直到对方与他擦肩而过时,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停下来。 “郭阳平。“陈教授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耳语,“你是对的,郭阳平。权利真得会让人上瘾。我不贪财不好色,但是却戒不掉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这种瘾让我走到了今天。那么李清隽呢?他能抵抗这种诱惑吗?当一个人掌握着改变世界的学识和能力,他就已经是危险分子了,不是吗?李清隽的尸体……找全了吗?他真得死了吗?还有,熊途……扮猪吃老虎的小东西……可怕啊……也亏得你敢相信他……” 郭局面色如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会后,抬脚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直走下楼梯,他才再一次停下脚步,放任自己的情绪出现在脸上。 他回过头看了眼楼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的川字纹也跟着越来越深。 应胜良和熊途休息了一段时间,刚刚回去上班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接到电话,市里发生命案,要出现场。 所里安排的外勤车是辆七座的商务车,两人换好衣服提着勘察箱与大霖一起上车时,袁姐和米小谷已经在车上了。袁姐许久没见应胜良和熊途,见他两人上车,忙关切地问:“怎么让你们两个刚住过院的人出外勤?老张、老王他们都不在?” “张法医去省里参加研讨会了。王法医那组在跟办上周的抢劫伤人案,没有时间。“大霖说着,看着应胜良,眼神有些幽怨,“我师傅一进门电话就响了……” “你师傅我是死神不成?” 应胜良瞪了大霖一眼,边系安全带边对袁姐说:“我早就没事了,就是借这个机会多休息几天,你看我在家都躺胖了。” 袁姐与应胜良差不多年纪,又是同一年进的刑科所,两人一起合作侦办过许多案件,有十分深的战友情,看见应胜良脸色红润,还会开玩笑,便知他确实康复了,放下心来,笑道:“是胖了点,看样子医院伙食挺好。” 又问熊途,“你怎么没胖?要多吃点,身体才能恢复得好。” 熊途笑笑没说话。 他看向米小谷,眼神略带一丝幽怨。 米小谷眼睛正盯着手机跟人聊天,打起字来手指翻飞,一会眉头紧皱,一会儿捂嘴轻笑,俨然陷入恋爱中的少女,根本没注意到熊途上车了。 熊途不满地咳嗽了一声,想要引起了她的注意。 米小谷抬头,看他一眼,心不在焉,问了句:“你也去呀?” 就垂下头去,继续聊天,就差把“敷衍”二字写在脸上了。 熊途很沮丧,但又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米小谷在跟秦大麦聊天。自从秦大麦出狱后,米小谷的全部精力就被占据了,每天忙着教秦大麦监狱外的生活技能。大到如何办理、证件、社保,小到网购、外卖、扫码出行,事无巨细,耐心指导,且乐在其中。 就像小时候,秦大麦教她走路、说话一样。 熊途自从认识米小谷,就没受过这样的冷落,心理落差让他闷闷不乐。 但理智又告诉他,不可以跟秦大麦“争宠”。 因为,监狱外的对秦大麦来说确实充满了挑战,她先是不愿意跟米小谷回家,即便被米小谷强行拉回家,也每日都谨小慎微,生怕自己给米小谷惹麻烦,三天两头就要与米小谷说,想回乡下。 米小谷花了很大的力气安抚她,让她明白自己的工作生活不但不会受她的影响,还会因为有她在而变得更开心。直到最近,秦大麦才慢慢露出笑容,也敢自己走出家门,晒晒太阳,逛逛超市买买菜。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过改变她们命运的那起案子,孙民和丁满已经彻底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他们带来的伤害还在。也许,等到两人能够轻松地提起这些名字的时候,这些伤口才算是真正愈合了,但绝不是现在。 她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这些熊途都知道,都明白,也都理解。但是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他的心里依旧不怎么平衡。 正兀自不开心,米小谷突然在一旁碰了碰他,笑嘻嘻将手机屏幕递过来,“熊途,快看,我妈发的。她学会发表情包了,厉不厉害?” 熊途闻到她头发上清新的薰衣草香,那味道很好闻,就连心中的沮丧都被冲散几分,他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眼角瞥到她红扑扑的脸颊和狭长的眼尾,脸上微微发烫。 手机屏幕是聊天界面,秦大麦在跟她说晚上吃什么,买了什么菜,最后还加了一个微笑的小人,表达买到便宜排骨的开心。 “阿姨学得很快。” 熊途赞扬道。 “那是。” 米小谷与有荣焉,“我妈聪明着呢。对了,晚上有排骨,今晚去我家吃排骨吧?我妈炖得排骨可香了。” 熊途心中有小小的烟花升空,又在天空中爆炸,将他之前的郁闷都一扫而空了,他忍不住笑起来,但又十分矜持地问:“我去,会不会打扰到阿姨?” 米小谷摆摆手,“我妈特别喜欢你,在家里总问我关于你的事,你去了她肯定特别开心,怎么会打扰?” 熊途抑制不住笑容,“好,那下班一起回去。” 大霖子听到有炖排骨吃,早馋得不行了,厚着脸皮,凑过来问:“米儿呀,我也爱吃排骨……” 话没说完,人就被应胜良揪了回来。 “你吃什么吃?减减肥吧。” 应胜良瞪他一眼。 袁姐也捂着嘴笑,“大霖子想吃排骨,回头去姐家,你姐夫炖排骨也好吃。” 大霖子本来被应胜良突如其来的白眼,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一听袁姐的话,顿时将这些小情绪都丢到了脑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姐夫做饭手艺好,酿酒也好喝,前年过年在你家喝的米酒,真是绝了。” “他没什么爱好,就爱自己琢磨点吃吃喝喝的。” 袁姐笑得十分甜蜜,又拍了拍应胜良的肩膀,“等他那坛子桂花酒开封了,你也去喝点,他昨天还念叨,好久没跟老应喝酒了。” 应胜良喉头滚动,明显是馋了,忙应下了这个邀约,“那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叫我。” “这还能忘?” 聊着家常,车已到达案发现场,几个人立刻切换成工作模式,全副武装,下车工作。 撞死人了 案发现场在君山路的加油站向西五百米左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大众汽车,从东向西行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撞向护栏旁的两位老人。 司机撞人后,自己也在安全气囊的冲击下晕死过去。 路上行人当即报警,撞人的司机和被撞的老人,同时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交警部门出警调查,但是就在刚才医院宣布被撞的两位老人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而撞人的司机醒来后,声称自己是接受了两位死者的求助,送他们回家,途中喝了其中一名死者递来的饮料后,看到了地狱之火,天堂之光,她很害怕开着车逃跑……后来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交警部门意识到案情蹊跷,恐怕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案那么简单,这才申请刑警部门的帮忙。 案发路段已被交警封控,勘察车的司机出示了证件,才将车开进封控带。 应胜良和大霖下车来到护栏处,虽然死者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但肇事车辆还在,车头上、护栏上、地面上到底都是鲜血,可以想象当时现场有多灿烈。 两人忙碌的同时,袁姐和米小谷也开始了勘查工作,熊途则对司机喝下的水产生了兴趣。 司机是位女性,叫做荣佳,三十二岁,未婚,本市人,是广告公司的白领,公司在君山路,离案发现场两公里左右,居住地是裕园,倒是离君山路很远。每天都要开车上下班。 她在口供中说: “最近公司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昨天是凌晨两点下班,我很累,想快点回家,但是车没油了,我就开车去附近的加油站加油,就是君山路上的那个加油站。加完油,我看见有两位老人坐在路边哭,当时天挺冷的,他们穿得又很单薄,我不忍心,就上前去问他们是不是迷路了?那个老奶奶就哭着跟我说,她跟老伴出来遛弯,找不着家了,一天没吃饭,现在走也走不动。我想报警,老奶奶哭得更厉害了,说儿子厉害,要是让儿子知道他们又迷路了,肯定大发雷霆,求我发发善心送他们回去,他们就住在前进新村。我知道前进新村,离加油站挺近的,开车过去顶多十分钟,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位老人千恩万谢,上了我的车,在车上,老奶奶一个劲与我攀谈,说我长得像她死去的女儿,还拿了保温杯的茶给我喝,她说这茶是自己晒的苦丁茶,能去火明目。我当时确实很渴,再加上老奶奶又热情又慈祥,就跟我去世的奶奶一样,我就接过来喝了几口。喝完之后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我……我感觉我的灵魂好像出窍了,我……看到了前面的路都烧了起来,地面裂开了,车都被抛到了天上,我很害怕,拼命想要逃跑, 但是跑不掉……” 荣佳说到这里因为情绪激动,开始大喊大叫,并且不停呕吐,口供也只能录到这里。 一开始交警怀疑荣佳酒驾、毒驾,但经过抽血化验之后,发现荣佳的血液中并不含酒精,但是检测到了二甲基色胺和骆驼蓬总碱。 二甲基色胺是a类致幻剂,属于违禁品,服用后确实会产生灵魂出窍的幻觉。是一种化合物。但是骆驼蓬总碱属于生物碱类,一般存在于某些植物中。 于是装着苦丁茶的保温杯便成了关键证据,里面残留的液体,关系着荣佳体内的致幻剂到底是自己服用的,还是真如她说的那样,是老夫妻骗她服下的。 保温杯还留在车上,交警部门并没有动,就等着刑科所来化验。 其他人都分散开,开始工作,只有熊途绕着车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交警跟前,问:“荣佳上一次洗车是什么时候?” “洗车?” 交警被他问得一愣,扭头看了眼,整个前脸都已经撞得凹陷的轿车,这车肉眼看着还挺干净。应该洗得很勤,但……黑色轿车十分耐脏,还真不一定。 交警摇了摇头,“这个……还真没问。” 熊途也不纠缠,而是低头给雷昊强打了个电话,请他在去医院给荣佳录口供时,一定要问洗车时间。 “放心吧,老弟。” 雷昊强保证道:“虽然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但是你说要问,咱就问。” 熊途满意地挂上电话,俯身打开车门。 汽车内部也是一片狼藉,车辆前挡风玻璃被撞碎,车内全是碎玻璃,驾驶座的安全气囊摊开,方向盘变形,惨不忍睹。那瓶装着苦丁茶的保温杯就静静地躺在地上,见证着惨祸的发生。 熊途将保温杯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深棕色的液体已经凉透了,他将保温杯放在鼻下闻了闻,没有任何化学试剂的味道,相反有种淡淡的清苦的味道,跟平时在家泡的苦丁茶味道差不多。 他将保温杯盖子盖起来,保温杯装袋,准备带回实验室。 随后他又仔细收集了汽车前后座位下脚垫上积存的灰尘,分别取样放入证物袋中,又用胶带在四个轮胎上分别取样。 这些灰尘和残留物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却残存了大量的孢粉,能够告诉他,荣佳这段时间都去过哪些地方。 几人勘察完,应胜良和大霖先一步去存放老夫妻尸体的殡仪馆验尸,熊途跟着袁姐和米小谷回刑科所。 很快,熊途便将保温杯里残留的液体,分析完,写了报告,交给了前来取报告的雷昊强。 雷昊强见到熊途第一句话就是:“荣佳说她一个月没洗车了。” 熊途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将报告递过去,说:“荣佳喝的是死藤水。自制的死藤水,并没有经过提纯,里面加了皮卡木和九节草,为了味道更像苦丁茶一些,也确实加了少量的苦丁茶叶。这种死藤水是南美洲土著祭祀时,萨满巫师使用的一种合成饮料,他们将这种水称之为‘灵魂的葡萄酒’。服下后,会产生幻觉,类似灵魂出窍,让人精神恍惚,醒来后,可能还会呕吐、腹泻。” “跟荣佳送医后的表现倒是十分吻合。这个荣佳也真够倒霉的。” 雷昊强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我和弟兄们刚从外面回来,查两名死者的底,你猜怎么着?这老头老太太人生可真精彩,二十岁因为两口子合伙搞仙人跳双双入狱五年,三年前,还因为拐卖妇女被抓捕,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我看啊,这回又是一样的情况,这俩老拐子,想拐卖荣佳,装可怜上了她的车,在车上给她下了药,结果玩砸了,把自己老命给折进去了。” 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确实很大,熊途也为荣佳没有成为牺牲品而感到庆幸。 不过,他有些不明白,就问雷昊强,“死者是在荣佳车上给她下药,应该呆在车上等她开始出现幻觉好制服她,怎么会双双跑到路边的围栏旁?” 也就是死者被荣佳开车撞死的位置。 “孙组长带人调查案发时道路监控,我过来的时候到她那边瞄了几眼,听她说,案发时,死者站在路边跟一个男人说话。现在他们那组去调查那个男人的底细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雷昊强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忙朝熊途挥手,然后朝外跑,一边跑一边跟手机对面的人说话:“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找到了?我马上到……” 雷昊强走后,熊途回到自己的小研究室,继续沉浸在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里。 一边看,一边拿出城市交通地图,以及从市政部门要来的城市绿化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条道路上所种植的绿化植被名称。 在这个五彩缤纷的微观世界中,他慢慢看清了荣佳最近走过的路。 这一个月来,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两点一线,从公司到家,走出事时走的那条君山路。因此她的车胎和驾驶座的脚踏上全是迎春花的花粉与苏铁的孢子。 她应该是个非常敬业的职员,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甚至没有什么社交,因为她的车几乎没有搭载过其他乘客。副驾驶,甚至后座的脚踏上别说孢粉残留了,就是尘土都很少。 偶尔一次偏离了固定路线,是去了…… 熊途皱着眉头看着显微镜中淡黄色的球形花粉。 这应该是雏菊。 花粉集中在副驾驶的脚踏上,驾驶座脚踏上有少量残留,四个轮胎的样本上基本没有。 君山路附近绿化带中并没有种植雏菊。 但是君山路上有花店,荣佳曾经买了一束雏菊放在副驾驶的位置。 雏菊应该是不能随便送人的,除非是自己喜欢,或者…… 熊途突然什么开始翻找样本,他将从轮胎上收集来的植物叶片单独放在了一起,想着等一下再检验。 现在他将那些叶片全部摊开,一片片仔细辨认并记录,再与花粉残留一一对应,最终他找到了君山路上没有种植的一种植物叶片。 凤凰木。 他曾经听市政负责绿化采购的职员说起过,凤凰木这种树木价格偏贵,从来没有采购过,海市唯一栽种过的一批凤凰木还是五年前,一位老教授私人捐赠的。 当然,栽种地点也尊重老教授的意愿,种在了林山公墓外的道路上。 老教授的妻子就埋葬在林山公墓,凤凰木是老教授妻子生前最喜欢的花木。 熊途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原来荣佳的唯一一次偏离固定生活轨道是去了林山公墓,拜祭逝者。 她去拜祭谁呢? 熊途思索着,将自己的发现都写在笔记中。 午饭时间,熊途站在楼梯口等米小谷下楼,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人。 米小谷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是看见熊途,眼睛还是亮了起来,小鹿一样欢快地奔过来,“你在等我?等多久啦?干嘛不打个电话?” 熊途等得确实有些急躁,但是看到她奔过来的样子,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顺着她的话问:“你在忙什么?” “整理证物袋呢。我和袁姐刚去医院了,拿了荣佳案发时穿的衣物回来。” 米小谷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齐朝餐厅走,“路上,我听孙组长组里的人说,已经找着案发时跟死者说话的人了,是个通缉犯!因为协助贩卖妇女儿童被通缉,一队盯这个通缉犯盯了小半年,这一回他自己露了踪迹,一队的人高兴坏了,派了两个组过来协助孙组长抓人。” 人贩子…… 死者夫妻也曾经因为拐卖妇女被抓过。 看来这确实是一起拐卖妇女未遂,引起的命案。 熊途突然庆幸荣佳喝完死藤水后,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逃跑,若她因为害怕跑下车,或者身体再弱一些,被幻境吓得手脚无力,蜷缩不前,没有踩下那一脚油门,那她绝对没有从三个经验丰富的人贩子手中逃脱的可能了。 米小谷显然也这么想的,她拍了拍胸脯,叹了口气,问熊途:“荣佳也真够可怜的。你知道她爸爸是谁吗?” 两人已经走进了餐厅,正排队等着打饭,熊途在米小谷身后摇了摇头。 “荣梅先。这个名字耳不耳熟?” 米小谷小声问。 荣梅先…… 确实十分耳熟。即便是他这种在“梦里”活了三年,对外界毫无兴趣的人,也觉得耳熟。 熊途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找女儿那个荣梅先?” “对,就是他。” 米小谷说着话,还不忘给打饭的阿姨打招呼,得到满满一勺子的炒腊肠,她端着餐盘等着熊途,“就是那个女儿被拐卖,他为了找女儿卖了百万家财,推着移动餐车走遍全国,一边卖卤菜一边找女儿,每一份卤菜包装盒上都有他失踪女儿的信息。上过好几次新闻呢。” 熊途打好饭,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座位坐下。 “我记得荣梅先那个失踪的女儿叫做荣云?失踪的时候是十六岁,正在上高二?我还记得这个荣云已经找到了。” “对对,就是荣云。失踪了二十年,三年前在榛子市的一个红灯区解救出来的。被解救时,荣云已经三十八岁,已经记不清家里的情况了。据她本人描述,她当年是在上学的路上被一对老夫妻诱骗,后来被转卖了几手。在一个山区给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后来因为受伤失去了生育能力,又被‘丈夫’转卖到红灯区,一直到被解救。荣梅先一家与荣云的相认仪式搞得很盛大,好多家媒体都有报道,我在学校餐厅里看的报道,我记得当时在场的同学都哭了。” 米小谷说着眼眶就红了,感叹许久才吃了一口饭。 经米小谷这么一提醒,熊途也想起来了,他也看过荣家人与荣云相认的报道,与研究室的其他人一起看的。 当时相认现场安排在警局的会议厅里,荣梅先先一步冲出来抱住荣云,荣梅先的夫人在后面由小女儿搀扶着蹒跚地走着,一家四口最后抱在一起的时候,他记得应明和周小意使劲鼓掌,就连李清隽都落了泪,他还听见旁边的清洁工阿姨咬牙切齿说:“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就该全部拉出去枪毙!” 他回头看了清洁工阿姨一眼,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推着清洁车走了。 他想起报道中出现过的荣佳,戴着帽子口罩,身型娇小,仅仅露出的眼睛里永远蓄满了眼泪。 “荣云……后来怎么样了?” 熊途问米小谷。因为荣梅先公开提到过,会带荣云暂时离开本市,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休养生息,开始新生活,希望媒体给他们一家一点时间和空间,不要再跟踪报道了。后来媒体上便再也看不见这家人的踪影。 米小谷送到嘴边的腊肠又放回了餐盘,沉默了半晌才说:“荣云死了。” 熊途一愣,“怎么会?发生了什么?” “自杀。据说她在红灯区染上了毒瘾,被解救后,荣家一直积极地在帮她戒毒,但是不太成功。两年前的一个夏天,她又偷偷溜出去买毒品,被荣梅先发现,骂了她几句,当天夜里,荣云就从卧室的窗户跳了下去……她大约是不想再拖累家人了。” 米小谷叹气,“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听袁姐说的,当时的现场就是她勘查的。” 熊途突然想到荣佳的那束雏菊。 原来她是去看望荣云了。 这样的联想让他心里堵得慌。 熊途放下筷子,已经吃不下了。 “拐卖荣云的人贩子抓到了吗?” 他问。 米小谷摇摇头,“荣云被解救时,就有些神志不清,记忆也是一段一段的,对人贩子的描述也很模糊,一会说是老夫妻,一会说是叔叔阿姨,很难锁定目标。当时顺着红灯区那条线往上查,只查到买她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被拘捕后交代,当年是父母给他买的媳妇,他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他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熊途轻轻皱起眉,“荣云自杀才一年,荣佳应该还没走出阴影,就遇到了这种事……” “是啊,麻绳专拣细处断。” 米小谷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显然也没了胃口。 她看着熊途,熊途也看着她,两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荣云被拐后,荣梅先对荣佳一定看得很紧,并且对她做了非常多的防拐教育。在这种背景下长大的荣佳,怎么还那么缺乏防范意识,轻易就信了人贩子的话,让人贩子上了她的车? 微小的不同 荣佳对于自己缺乏防范意识的大意行为也觉得非常懊悔,抱着闻讯赶去医院的父母失声痛哭,“那个老太太长得太像奶奶了,我一时心软……对不起,是我太大意,让你们担心了……” 荣佳妈妈苏云秀早已泣不成声,“我们家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总遇见这种事……我们佳佳吓坏了吧……我们佳佳受苦了……” 荣梅先也落了泪,摸着荣佳的头不停安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我看了那两人的照片,那个老太太确实像你奶奶,别说是你,就是我看了也不敢说能硬下心来不让她上车……” 一家人抱头痛哭,在病房里值守的民警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什么,只能默默退出病房。 应胜良带着大良在殡仪馆忙活半天,终于解刨完了死者尸体。 二人胸腹盆骨严重变形,相应胸肋、脊柱、骨盆均呈粉碎性骨折,创口生活反应明显,内脏崩裂。死者背腰背呈横形轮胎波浪式花纹一条,呈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符合机动车撞击碾压死亡特征。 联合痕检部门检验死者皮肤上留下的轮胎特征,与荣佳当时所开的小型轿车吻合。 案发现场拍到的通缉犯也很快被抓捕归案,这个人称“辣子哥”的通缉犯,本名叫李子杰,四十三岁,是个老奸巨猾的惯犯,在被抓捕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案子捂不住,在滞留室里就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死者夫妻的一切线索,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底掉。 李子杰交代,他们这行的人都管那对老夫妻叫做秦哥秦婶,他们并不是真夫妻,只是行骗的搭档而已,平时各玩各的,没钱了,才会聚到一起。不过,李子杰并不经常与他们合作,据他说,这次是头一回。 秦哥秦婶盯上了一个总是半夜下班的单身女子,就让他开车埋伏在附近,一旦他们得了手,李子杰便将女子“绑”到自己车上带走。 案发时,他接到秦哥电话说,得手了,目标已经喝了药,让他过去。他躲着监控,把车停在路边,刚下车就又接到秦哥电话说,说不要过来了,这桩生意作废。 李子杰下家都找好了,就等着“出货”,自然是不同意,秦哥秦婶下车来到栏杆前与他争吵,正吵得面红耳赤,那辆车突然朝着这边猛冲了过来。 秦哥秦婶在他面前被撞死在护栏上,李子杰连滚带爬滚到路边才逃过一劫,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开车就跑。 李子杰还供出了他联系的下家,甚至将自己多年前合作过的同行都出卖了,交代完还不忘邀功请赏,“警察同志,坦白从宽,我这么配合,是不是可以申请一个宽大处理?” 孙组长没理他,让一队将人带走。 这个案子案情十分清晰,案发现场的勘查结果,加上证人证言,几乎可以判定,这是一起非典型性的拐卖未遂自食恶果的案件。 但是在查看附近道路监控影像时,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 荣佳遇见两名死者,下车询问后,并没有如她所说的立刻答应死者要求,让其上车,她有一个独自回车上的动作,回到车上后,其中一名死者追了过去,扒着车窗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打开车门让死者上车。 这个微小的出入,让荣佳的口供顿时显得有些不可信。 然而荣佳因为精神状况太糟糕,医生不得不再次给她注射镇定剂,现在还在昏睡之中,根本无法核实。 案情分析会上,廖队在听取众人意见后,决定等到荣佳身体恢复后,再去医院核实口供。 其实这个微小的出入,并不影响破案方向,死者以拐卖为目的诱骗荣佳上当是事实;荣佳服用死者带去的死藤水后产生幻觉,意外撞死人,也是事实。 至于荣佳是一开始就相信了死者的谎言,还是二次上当,都无关紧要,但是不知为何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压抑的疲惫感,并没有案情有了重大进展的欣喜和轻松。 熊途并没有在一线处理过这类案子,他在散会后问应胜良,大家脸上的疲惫感来源自何处? 应胜良将自己扔在大转椅上,脚翘在办公室上,冷哼着笑了两声,“这种社会关注度高的案子,拖一天舆情就发酵一天。等着瞧吧,网上的一些人,那些流量吸血鬼,不把荣家人所有的伤疤都扒出来,吸血吃肉,是不会罢手的……” 熊途并不算网络冲浪爱好者,即便上网也只去几个固定的科普网站,并没有见识过什么“流量吸血鬼”,对应胜良的话将信将疑,但是看应胜良已经累得闭上了眼睛,也不好再继续问,只能沉默着离开了。 走出刑科所大楼,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五分,米小谷正在外面等他,手里提了一个布包,看见他走出来,就朝他招了招手。 熊途看见米小谷才想起来,早上与她一起出现场时,约好了下班去她家吃秦大麦做的排骨。 “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看来今天是吃不上排骨了。” 他走过去,不无遗憾地说。 米小谷将手里的布包举高,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笑嘻嘻问:“闻到什么没有?” 浓郁的肉香透过布包溢了出来,勾得他体内的馋虫欢呼雀跃起来,肚子也随之传出“咕咕”的叫声,“排骨?你妈把排骨送来了?” 熊途问着,抬头四处看,果然在大门外看到了正局促地往里张望的秦大麦。 “我妈就是怕你吃不上,才送来的。” 米小谷一脸醋意,“哼,对你比对我还好。” 熊途忙接过布包,拉着米小谷朝门口走去。正等在门外的秦大麦看熊途走过来了,似乎是有些惊慌,下意识想躲开,但是此时熊途人高腿长,几步就到了跟前,正与她打招呼:“阿姨,谢谢您的排骨。让您费心了。” 秦大麦脸上的笑容有些紧张,连连摆手:“不费心,不费心,我一个闲人,别的也干不了……不费心,不费心……” 米小谷也走了过来,亲昵地搂着秦大麦的胳膊,向熊途炫耀:“我妈自己坐地铁来的,是不是很厉害?” 熊途知道长期服刑人员,要想重新融入社会十分困难,对普通人来说,很小的一件事,对他们来说,可能都如登天般难。 他十分欣赏地点头,“阿姨确实很厉害。” 秦大麦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拍了米小谷一下,“哪有你这样夸自己妈妈的,也不害臊?” 米小谷当然不害臊,她骄傲得很,笑得也十分开心,对熊途说:“排骨你提回去吃吧,我和我妈要先回去,不然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了。” 熊途急切地拦住两人去路,毛遂自荐,“我送你们回去!虽然不顺路,但……但我正好想开车散散心。” 秦大麦觉得太麻烦他了,正想拒绝,米小谷已经两眼放光答应了,“我早上看到你的车了,黑色的越野车太帅了!路上能不能让我开一会儿?” 熊途点头,又干脆将车钥匙递给她,“你去开吧,我和阿姨在这里等你。” 米小谷接过钥匙,蹦蹦跳跳跑向车库去了。 只剩下熊途与秦大麦在路边站着。 市局门外的道路并不是主干道,周围的建筑又多是行政机构,没有住宅区,到了晚上,这条路上车辆行人减少,周围就变得十分清净。 路灯之下,秦大麦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眼前的局面让她十分尴尬,显得无所适从。 然而熊途也并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可是脑内空空一时竟什么都想不起来,情急之下,他开始询问排骨的做法。 “排骨……排骨怎么做比较好吃?” “啊?排骨啊……”秦大麦脸上出现几秒钟的错愕,但是做饭确实是她强项,可以说手到擒来,短暂错愕后便很自然地跟他说了起来,“我都是一大早去菜场买小排,早上的新鲜一些……炒糖色这一步很重要,糖色炒好了不但卖相好,还能提鲜……” 也许是聊起自己拿手的事情让秦大麦有了些自信,她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表情也没有那么局促了,还跟熊途说:“你们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学做饭?以后想吃什么就让小谷子跟我说一声,我做好了给你送过来……或者你上家吃去。” “好,那就谢谢阿姨了。” 熊途也不跟她客气,“我做饭的手艺确实不好。” “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关系?再说,小谷子做饭好吃,有一个会做的就行。” 秦大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般对熊途说:“你放心,我不会一直跟小谷子住在一起的,我不能拖累她……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工作,就是……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不太好找……我打听到郊区有一家纸壳厂说是不介意工人的背景,我打算过几天去问问……” 一开始,熊途还没听出来,秦大麦话里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刚想要解释,就被两声嘹亮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回头看时,就见黑色的越野车从大门里平稳地驶出来。 车停在二人面前,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米小谷伸出头来,一脸兴奋冲着这边喊:“上车。” 熊途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下去,为秦大麦打开后座的门,“阿姨,上车吧。” 米小谷将车开到小区门外,才恋恋不舍地走出驾驶座,下了车,眼睛还一直黏在车身上,甚至忍不住趴在车头上,抚摸了一把,小声跟它告别:“明天见,小黑。” 这才开二十分钟,名字就已经取好了? 虽然是自己的车,但是熊途此刻竟有些嫉妒小黑,低头踢了踢小黑的轮胎,脸上的表情十分不爽。 米小谷当然看见了他的别扭,忙过来安抚他,“你眼光真不错,这车又酷又好开,动力足,据说还特别省油。” 听到是夸自己的,熊途心中的不爽,稍稍得到安抚,抬头看她的晶亮的眼睛,心跳有些加速,“嗯,我买的时候就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米小谷微微一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慢慢地融化。 秦大麦下车后,见两人说话,已经自己先进小区了,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然而两人却只是相视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就挥手说了再见。 熊途直到回到家才发现车钥匙上多了一个红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平安”二字,不用想也知道是米小谷挂上去的。 被人挂念的感觉,犹如全身沐浴在温热的春风之中,让他唇角止不住上扬,手指摸索着金属牌上的“平安”二字,就像触摸到某人在夜色中洁白微凉的脸颊。 晚上,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冒出杂乱无章的画面,让他心绪不宁。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伸手将放在床头上的车钥匙拿了过来,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冰凉感平息了他心中熊熊燃烧,又无处安放的愤怒,大脑慢慢平静,他闭上眼睛,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又看到那日她站在崭新的房子里,站在温暖明媚的阳光里对他说:“熊途,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敢为你做。”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这句话而颤栗不止。 他握紧手心里的金属牌,蜷缩起身子,再一次,轻轻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等等我……小谷子,请你等等我。” 网络热点 应胜良的话很快就应验了,众人还在睡梦之中,话题已经开始发酵,等闹钟响起,所有人如平日一样拿起手机,各大网络平台推送过来的,全部都是关于这起案件的话题。 《人贩子诱拐独行女子未遂,反被女子开车碾压致死》。 《荣云被解救后跳楼自杀,两年后,其妹竟也遭遇人贩子》。 《这类人最容易成为人贩子的目标》。 《荣梅先:绝不原谅人贩子》。 …… 以上还算正常的,更有许多自媒体博主,开始发帖整理荣云被拐到被解救,再到跳楼的始末,几乎每一个帖子的转发量都能达到三万以上。 从这个话题延伸出许多爆料,有自称荣梅先的同乡,有自称荣云的同学,还有人说自己就住荣家附近,补充荣云被拐前后的细节。 荣梅先的同乡:荣云被拐第二年,她奶奶就得急病死了,她爷爷也糊涂了,大晚上出去找孙女,掉河里淹死了。荣梅先埋他爹的时候,乡里好多人都去看,听说荣梅先哭得都晕倒了,送去医院抢救了两天才抢救回来,惨啊!爹妈死后,他就没回过乡,闺女找回来的时候,才带着闺女给爹妈上坟。那个时候我们乡政府还搞了个仪式,组织专人迎接他们一家,路边好多人放鞭炮,跟过年似的,大家是真心为他们一家高兴。 荣云的同学:我跟荣云一个班过,虽然没说过话,但是我记得她是挺温柔的一个女孩,还会唱戏,联欢会的时候她还上台唱过《刘海砍樵》。听说她失踪那天是为了帮老师改卷子,回去晚了,又跟去接她的爸爸走岔了才出事的。那个留她改卷子的老师,因为内疚,辞职帮着荣爸爸找了一年荣云,没找着,后来去了外省打工,没再当老师了。荣云找着的时候,她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抱着荣云哭了好久。 自称住荣家附近的网友1:听说荣云在外面染上毒瘾了,回来后三天两头往外跑,为了帮她戒毒,她家人轮流看着她,就这,也管不住。有一回,我亲眼看见,荣云在楼道里拿头撞墙,可能是毒瘾犯了。邻居们怕出人命,都跑过来按住她,荣云的妈跪地上给她磕头,求她忍一忍……那场面没法说……我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回家哭了半个小时…… …… 更有甚者,一些博主,通过蛛丝马迹,分析出这次拐卖荣佳未遂,反被撞死的两个人贩子,就是当年拐卖荣云的人,暗示这个案件,是荣家人精心策划的复仇。 并将荣梅先在一次媒体采访中说过的话当成了最大的疑点。 荣梅先在镜头前叙述完自己对大女儿的思念,和找孩子的决心。随后记者询问他,他的执着“寻女”有没有对小女儿造成什么影响? 荣梅先面带歉意地哽咽道:“佳佳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学习很好,从来不让人操心,还经常在学校里跟其他同学科普防拐常识。” 博主提出疑问,一个熟知防拐常识的人,怎么那么容易就上了人贩子的当? 这个疑问就像是足底按摩师的手,正中穴位,许多网友拍着大腿转发,表示支持荣佳,支持荣梅先。 这样的帖子转发量能达到三十万以上。 熊途看着明显已经陷入狂欢的网络平台,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明白应胜良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网络上的狂欢者们,以支持之名,成功将荣佳从被害者的位置,推到了加害者的位置上。 熊途还刷到了一个视频,一个自称曾经前刑警的博主,在直播中质疑荣云的死因,各种网络拼凑出来的证据链,最终推断出,荣梅先不堪毒虫女儿的折磨,将千辛万苦寻回的女儿推下楼,而荣佳很可能是帮凶。 后面还有关于荣佳对荣云恨意产生的种种推理。 熊途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去洗手间洗漱,准备迎接这一切。 办公室里的气氛如想象中的一样沉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两个文员小姑娘正拉着宣传科的小王偷偷追问什么,小王双手一摊,“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付主任脸上不太好看。她平时多和气一个人,每天笑眯眯的,今天竟然对我瞪眼,可吓死我了!” 另一个文员小姑娘小声嘀咕:“你说网上这些人,说是为受害者叫屈,可是说那话,放那些照片……真让人难受。还将人家祖宗八百辈都扒出来了,只在乎写出来的东西他们的粉丝爱不爱看,根本不在乎受害者的感受……” 熊途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赶紧停止议论,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法医室里也是静悄悄的,大霖正在电脑前些报告,应胜良办公室的门开着,但是人不在,大霖见熊途往里看,抬手招呼他:“熊哥,我师傅去开会了,他让我告诉你,死者的鞋子衣物dna研究室取过样后,送到咱这边来了,你记得检验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点新证据,证明这对老拐子就是一对丧尽天良的东西!证明苍天真得有眼!” 这要怎么证明? 熊途哑然失笑,但是看着大霖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我尽力!” 走进他的小研究室,洁净区外的桌子上果然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的证物袋中装着一些衣物和鞋子。衣物经过法医的剪刀,和刑科所其他科室的取样,已经不怎么完整,而且上面满是血污和各种污渍,看起来触目惊心。鞋子是黑色的老款运动鞋,虽然也十分赃污,但至少看起来是完整的。 熊途戴上手套、口罩,开始工作。 渐渐地,他意识到,死者留给他的信息,远比他想象得要多。 他像追踪荣佳的行踪一样,在黑暗中跟随着死者的脚步,一点点窥探出他们的秘密。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即便是一整天都没起身,也还是没有分辨完死者衣物上的孢粉。 加班到后半夜,熊途实在困倦,就走下楼吹吹风,想让自己清醒一些。院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头顶的月光陪着他吹冷风。 他抬头想看看月亮,不经意间看见雷昊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鬼使神差之下他走上刑侦支队办公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雷昊强和包路在回看白天出警时,执法记录仪录下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在医院,荣佳的病房。 雷昊强再次询问她的口供,并且将监控拍下的,她上车后,死者趴在车窗与她说话的画面拿给她看。 荣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她捋了两下头发,摇了摇头,缓缓说:“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想走的时候,他们哀求我……不停地哀求我……而且那个老太太长得太像我奶奶了,我这才心软……” 关于女死者长得跟荣佳奶奶相似这点,荣佳在第一次录口供时就提到过,荣梅先还特意找出了母亲的照片给雷昊强看。 荣梅先母亲的样貌与女死者生前照片放在一起比较,脸型和嘴形确实相似,最特别的是两人的左边眉下都有一颗青色的痣,这种比较突出的样貌特征,加上相似的脸型和嘴巴,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两人很相似的错觉。 更何况荣佳对奶奶还有深深的亲情滤镜。 雷昊强将视频文件关掉,揉了揉眉心,招呼熊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怎么也没回去?” 熊途说:“样品还没有鉴定完。” 雷昊强打了个大哈欠,起身搭上熊途的肩,“还没吃饭呢吧?走,请你吃夜宵去。” 熊途并不想吃,想着如何推辞的功夫,人已被雷昊强拖下了楼。 在警局门口吃了一碗味道绝佳的鲜肉小馄饨,熊途又被雷昊强拖到值班室,据他说他们队的值班室整洁又安静,然而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吵得熊途脑瓜仁突突直跳,趁着雷昊强入睡,拿起外套就跑了。 第二天继续前一天的工作。 今天有些收获,熊途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淡黄色。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 他连手套都来不及摘,甚至穿着防尘鞋,就冲出了研究室。 对于熊途这种突如其来的外出,大霖已经习以为常了,看见他往外跑,也只是在身后嘱咐一句:“注意安全啊熊哥。” 又宽慰他,“师傅那边,我会跟他报告的,放心吧。” 熊途开车去林山公墓,出示证件,从保安那里得知了荣云墓碑的位置。 荣佳放在那里的雏菊已经干枯,枯黄的花朵与枝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墓碑前,就好像是活着世上的人,被心中日夜不能歇的思念,折磨到失去生气的容颜。 他退后一步,拿出手机,对着墓碑拍了些照片。 他戴着手套,珍而重之地将雏菊放进大号的牛皮纸袋中,将它们带回了研究室。 等他终于从洁净区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拿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满满当当记录着他的发现,目光平静地看着迎上前来的大霖子,“你说对了,苍天真得有眼。” 酒后吹牛 “荣佳车胎上的孢粉残留与死者鞋底的孢粉残留,高度重合,说明至少一个月以来,死者都在跟踪荣佳。荣佳去公墓看望荣云时,买了一束雏菊……”小会议室中,熊途将自己电脑中的照片投影到屏幕上,对与会者说:“当我在死者鞋底和鞋面上也发现了同一种雏菊的花粉,这让我十分震惊。雏菊是花店里买的,买完后一直由荣佳拿着,路途中放在了副驾驶,到了公墓后,则放在荣云的墓前。死者有什么机会能够接触到那样大量的雏菊花粉?” “死者上过荣佳的车。”雷昊强问,“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时候沾上的?” “不可能。”熊途说:“即便他们为了控制荣佳上了副驾驶座,也只是踩到花粉,鞋面的网眼里绝对不可能沾上那样大量的花粉。”说着他放出一张图片,是死者鞋子的照片,上面用黄色的线圈出了花粉残留的位置。“这些位置要都想要沾上花粉,除非……”熊途说着抬了抬脚尖,“除非是用脚踢到过花束。” “也有可能是死者自己买了雏菊。或者去过花店。又或者他们去过种有雏菊的地方。”孙组长提出一些可能性。 熊途打开了一张地图,“在‘鞋子’的活动范围里,没有可以种植雏菊的花圃。至于花店,很好核实,这个范围里花店总共就两家。”他说着在地图中,将两家花店圈了出来。” “马上派人去核实。”廖队吩咐孙组长。 孙组长起身离开了。 廖队顺着熊途刚才的思路分析,“假设,死者鞋上的雏菊花粉,就是通过荣佳接触到的,而荣佳是去看望姐姐,对那束花一定十分珍重,不可能半途将它放在地上。那就只有一个地方能踢到花……”廖队皱着眉,“荣云的墓前。而且是在荣佳离开后。” 雷昊强说:“这就不对劲了,这两个人如果是以拐卖荣佳为目的,跟踪荣佳,那就应该跟紧一些,没道理眼看着目标离开,也不去追,反而跑去目标姐姐的墓前去停留?这个行为非常不合理。” “确实不合理。”廖队用手捏了捏眉心,“即便他们因为别的原因去了墓碑前,看到了墓碑上的名字是荣云,也该立刻联想到荣云被拐案,那个案子那么轰动,案子的相关人员出任何事都会引起强力的社会反响,荣云的妹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下手对象。以一个惯犯的警觉性,连同名同姓的风险都不会冒,他们应该有多远跑多远,怎么还会铤而走险,继续对荣佳下手?” 雷昊强点点头,陷入沉思,过了半晌突然拍了下桌子,瞪着眼睛喊道:“除非……李子杰撒谎了。这根本不是随机的拐卖,而是一开始就以荣佳为目标的绑架。” 与会者都被他突然起来的高音量吓了一跳,但是仔细思量他的话,又都觉得非常有道理。 廖队抬头,朝着雷昊强点了点头,“提审李子杰。” 等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离开后,廖队才缓缓站起来,对正关投影,收拾残局的熊途说:“你知道控制流言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熊途抬头看廖队,表情有些茫然。 廖队说:“我认为就是快速破案,迅速向民众发布详实的证据以及结果,减少舆论发酵时间。” 熊途点了点表示认同,但他依旧不明白廖队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也是减少荣家人痛苦的唯一办法。”廖队走过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熊途的肩膀,才拿着他的保温杯出去了。 熊途愣了许久,始终觉得廖队拍他肩膀时候,那个表情似乎是带着赞赏的。 难道说,他说这段话的目的是为了赞扬他找到了线索,提高了破案速度? “其实可以直接夸。”熊途嘀咕着,收拾好东西回研究室。 *** 孙组长通过询问店主和调取店内监控,确认两名死者并未进入过花店,更没有买过雏菊,或者任何一种花。 孙组长和组员又调取了,熊途给出的荣佳和死者生前活动范围内,所有重要地点的监控,也确认死者多次出现在荣佳公司附近、荣佳买早餐的早餐店外、加油站外……他们确实在跟踪荣佳。 这些线索整合在一起,让雷昊强的审问工作进行的十分顺利,李子杰很快就交代了,边交代边扇自己巴掌,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糊涂,我老年痴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搞忘了……确实不是拐卖,姓秦的就是要绑架荣佳。不过,这跟我没关系,我不想绑架她,我就是打打下手,挣点边角料的钱。” “姓秦的为什么要绑架荣佳?”雷昊强拧起眉头,双手抱胸,看起来十分凶恶。 李子杰缩了缩脖子,犹豫起来:“那我要是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是不是也算是立功表现,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少给我耍滑头!”雷昊强猛地一拍桌子,“你也是主犯,还想争取什么宽大处理?” “我怎么能是主犯呢?”李子杰急了,“我连从犯都算不上,是秦哥说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让我给他们找辆车。我就给他们找了辆车,动手那天,在一旁接应,其他的什么都没干!你们警察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啊。” “什么发财的机会?有发财的机会他们能告诉你?分明就是胡扯。”雷昊强大喝。 “秦哥听到这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不告诉我,我也听着了,只不过我没动心思,我没那么大胆。”李子杰委屈得很,着急地将事情原委讲述了一遍。 李子杰说,当时他和一帮朋友在夜总会唱歌,里面有秦哥,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哥们,其中一个哥们据说是某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的秘书,秘书喝多了,说了个八卦。 秘书的老板几年前迷上了一个坐台小姐,包养小姐好几年。后来那个小姐被解救回家,老板还对她念念不忘,前阵子重病,更是吩咐他,去寻找小姐下落,这一找才知道,那个小姐自杀了。老板悲痛万分,让他私下里转一笔钱给小姐的家人。 那笔钱足 死藤水 短短两天时间,案情便已明朗,当廖队带着报告,走进会议室,与舆情中心、宣传科、以及局领导开会。 当天晚上八点钟,一份详实的公告便发布了出去,舆论风向很快扭转,越来越多的网民开始呼吁不要再深挖荣家人的生活点滴,不要再往受害人伤口上撒盐了。 舆论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是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廖队带着人,与一队深度合作,通过深挖李子杰与“秦哥”“秦婶”这条线,抓捕参与拐卖妇女儿童的嫌疑人三十人,另有为这些人提供控制受害人所使用的各种毒品的嫌疑人两人。 案件进展巨大,整个警局都忙得人仰马翻,熊途和米小谷也跟着参与过抓捕行动,事后带队的孙组长跟应胜良抱怨:“米小谷我知道她挺凶的,这熊途怎么也这样?平时看着挺文静,好像手无缚鸡之力一样, 看见嫌疑人就兴奋,咬住就不放,那么高的墙,说跳就往下跳,吓我一身冷汗。” “这就吓一身冷汗了?”应胜良“哼”了一声,想起上回为了抓陈教授,熊途设那个局,差点把他给交代进去,心想这才哪到哪呀?“训他的时候,他是不是还一脸无辜?” 孙组长猛点头,“可不吗?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应胜良点了一根烟,一脸沧桑,“知道我平时有多苦了吧。” 孙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同情。 为拐卖团伙提供毒品和各种管制药品、致幻剂的嫌疑人,在审讯中,交代了他们的总供货商,一个名为“黑猫”的毒贩。 然而晚了一步,等警方找到黑猫的住处时,黑猫已经死了。 应胜良带着大霖与熊途,闻讯赶来,看见现场,大霖立刻捂住嘴,为了不污染现场,他强忍着冲出门,到了警戒线外才开始狂吐。 应胜良和熊途淡定了许多,两人静静看着现场。 毒贩横尸在卧室床上,尸体肿胀发青,眼白外翻,嘴边还有白沫,身上插着数十个注射用的针管。就在这样可怖的尸体上,放着一个憨态可掬的橡皮鸭子,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诡异。 也告诉现场所有人,k探长又出手了。 经过初步检验,推断黑猫死亡已有十二小时以上,死亡原因是被强制灌下以及注射其住处囤积的多种“毒品”,急性中毒而死。 尸体被放入尸袋抬走,应胜良也要跟车去殡仪馆验尸,临走时,他有些担心熊途冲动误事,便折回来想嘱咐他几句。 熊途在杂物间里取证,不知看到了什么,正在发愣,隔着口罩,应胜良都看出了,他脸色异常的苍白。 “怎么了?”应胜良走到他身后,问。 熊途明显吓了一跳,飞快将某样东西塞进衣袖中,回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怎么……有点累。” “最近休息时间确实太少了。”应胜良说着,视线从他的袖口挪开,“但案子还没结束,也休息不了,再坚持坚持。” “嗯。”熊途蹲下身,开始检查柜子下层。 “要是实在坚持不了,就跟我说……”应胜良看着他削瘦的后背,语气平静,“不要累晕了头,犯下什么低级错误。” 熊途手上的动作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应胜良离开后,熊途又在杂物间里呆了许久,直到米小谷走进来。 “你要的死藤水样品我给你留好了,你是现在带回去,还是等一会儿?”米小谷也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一脸菜色,平日里晶亮的眼睛都暗淡了许多,但是跟熊途说话的语调依旧是轻快的,见熊途在发愣,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熊途一惊,眼神有几分慌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想什么。死藤水我一会走的时候,带回去。” 米小谷本能地觉察出了他的不对劲,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眼前杂乱无章的储物间,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今天我能准时下班,袁姐不许我再加班了,命令我今天十点前必须上床睡觉,估计是怕我猝死,哈哈哈。跟你说啊,我一周没见我妈了,晚上回去她已经睡了,早上起来呢,她又早早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也没时间问,今天终于能逮着她好好问问了。” 熊途想起上回秦大麦跟他说一直在找工作,看来是找到了,“你妈闲下来的时候,似乎并不开心,忙一点可能更有利于她融入社会。” “她老想出去工作,我也不是非不让她出去,就是想让她享两年清福。”米小谷抱怨着,又问:“前天,我上班的路上,看见熊叔叔戴着袖章在指挥交通,他是不是又去当义工去了?” 熊途最近也忙,许久没跟熊中华联络,但是熊中华当义工再平常不过,他一个人也能将日子过得丰富多彩,这并不是不好,但每次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起病中孤独死去的沈清溪。 熊途低下头,将一个纸箱塞回柜子里,对米小谷说:“下班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要来我家吃饭?”米小谷惊喜道,“那我让我妈多买点菜,她一定很开心。” “不是。”熊途淡淡一笑,“我是想……去我妈那里……她的遗物……不能总扔在那里没人收拾……” 米小谷着实吓了一跳,“你……你要去……你做好心理准备了?需要我陪你吗?” 熊途摇摇头,又不确定地犹豫着,“你……要是陪我,就没时间陪你妈吃晚饭了。” “等案子忙完,有的是时间陪她吃饭。”米小谷说着,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我永远都与你站在一起。只要你需要,小谷子就在。” 熊途侧头看她,微微笑了笑,有一些话梗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勘查完现场,回到研究室,熊途将门锁上,缓缓从袖子中拿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 自封袋是市面上十分常见的那种,但是右上角贴了一个标志,绿 那些信 晚上八点,米小谷如约来敲门,见熊途正盯着手里的死藤水样品发呆,她便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有新发现?” 熊途如梦初醒,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仿佛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多心好啊。”米小谷笑着看他,“咱们干的就是多心的工作。” 熊途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将样品收起来,拿起包,跟米小谷一起离开了刑科所。 路上米小谷给秦大麦打了电话,说自己要陪熊途去办点事,不回去吃晚饭。电话那头的秦大麦听了不但没有失望,语气还十分高兴,嘱咐她晚饭不能凑合,要好好吃,不用操心她,晚些回去也没关系。 挂掉电话,米小谷不满地扁了扁嘴,碰了碰正开车的熊途的胳膊,“你听听我妈这口气,恨不得立刻打包把我送你家里去,她怎么那么喜欢你?” 熊途笑了笑,“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也一定十分喜欢你。” “真的吗?”米小谷捧着脸,陶醉地笑起来,“我们这已经算是见过家长的关系了吧?” 熊途笑着点了点头,又慢慢沉默下来,笑容也随之凝固,消失…… 米小谷也跟着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又兀自笑起来,“我们这关系够奇怪的,周围人都默认我们开始谈恋爱了,只有我们俩觉得还没开始。” 熊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望着前方的瞳仁里映着红灯,他差点就忘记踩刹车,好再车子性能不错,最后一刻还是刹住了。 米小谷的身体在惯性中往前冲,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后脑重重撞到靠背上,发出“哎呦”一声低呼。 “你没事吧?”熊途自责地询问,痛苦的神情都藏在了眼底,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这能有什么事?”米小谷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龇牙一笑,“我又不是纸糊的。”说着指了指前方,“就要到了,你现在什么心情?紧不紧张?反正我挺紧张的,你说我要不要去买束花什么的当礼物?” “买花干什么?人都已经不在了。”熊途看着她的脸,心中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前生一定是拯救了世界,今生才有幸遇见眼前这个人。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发痴,“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得米小谷更开心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嘴可真甜。” 脸上轻微的疼痛,让心底的甜蜜和痛苦都更加清晰了,熊途只能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时候,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浮华而热闹的霓虹在眼前跳跃着滑过,熊途双手握着方向盘,侧脸的表情,实在称不上轻松。 米小谷将手搭在他的右手上,轻声说:“没有关系,等你觉得可以谈恋爱了,再来找我。我还年轻,还能再等等。” 熊途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方向盘上,想用力,似乎又不舍得……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此时车已经驶进了小区大门,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坐在车里,看着路旁牵着狗正在散步的一家三口,慢慢朝后跑去,越来越远。 沈清溪住过的那套房子在十一楼,一梯一户,是这个小区里最大的一种户型,建筑面积足有213平米。除了电梯有一个入户花园,被沈清溪布置得雅致而精美,绿植一直由物业在照料,即便是主人离去了三年的今日,依旧郁郁葱葱,一如当年。 米小谷一边赞叹着沈清溪的品味,一边想着熊中华家里朴实到有些老土的装饰,不由地心生疑问:性情上差距这么大的两口子,到底是怎么一起生活下去的? 密码锁的密码一直都是熊途的生日,从未换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串数字,输入起来却是万分沉重,足足用了半分钟。直到米小谷凑过头来问:“你还好吗?”他才按下最后一个数字,门应声而开。 房子一直空置,窗帘都是拉上的,打开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熊途皱着眉,走到窗前,挨个将窗帘拉开,又将窗户打开通风。 米小谷也过去帮忙,一边开窗一边欣赏着室内的陈设,不禁抬头向熊途感叹:“这里装修得可真漂亮。” “都是我妈妈自己设计的。”熊途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陈设,心中的悲痛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猛烈,他强忍着,将沙发上的盖布揭开,墨绿色的沙发映入眼帘,他仿佛看见他优雅了一辈子的妈妈,正穿着白色丝质睡衣,斜靠在柔软的靠背上,翻着一本杂志。“只可惜,她搬进来之后,我就上大学了,寒暑假都跟着导师在野外采集样本……即便在家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文献,读论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米小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她不会介意这些的,你看,她有竖琴,她有一个书房的书……她甚至还将一个房间改成了瑜伽室……即便没有人陪着,她也有能力将自己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 熊途抬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沈清溪生前在这个房子里独自生活的场景,慢慢在他脑中展开,他看见了母亲的怡然自得,这些画面极大地抚慰了心中的痛苦,让他能够理智地去思考眼下要做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收拾她的遗物。” 沈清溪的东西不少,除了竖琴、书房里的书,瑜伽用品,卧室的衣柜里留有她生前所有的衣物,梳妆台上摆放的乳液瓶子上蒙了一层灰尘,梳子、发饰等等小物件也整齐地摆放在抽屉里,它们再也等不来它们的主人。 米小谷将桌面上的东西一一装箱打包,又打开了梳妆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有一个檀木的小盒子,盒子十分精致,没有上锁,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盒子的信件。 她将盒子盖上,交给了熊途,“这里面装得应该是阿姨的私人信件,你来处理吧。” 熊途接过盒子打开来,看到那封写着的收件 陈年心结 门很快就开了,熊中华穿着睡衣,踏趿而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见门口的人是熊途,脸上短暂茫然,随后露出惊喜,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来。 “途途?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他说着,将他往门里让了让,“快进来,吃饭了吗?冰箱里还有鸡汤,要不要给你下碗面?” 熊途进门,将盒子放在餐桌上,餐桌是实木的,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有些坑坑洼洼,但是擦得很干净。 “不要忙了……我不吃。”熊途看着熊中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今天去我妈那里收拾她的遗物,发现了这个……”他将木盒子往熊中华那边推了推。“是一些信……你看过吧?” 熊中华在听到“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僵住了,在熊途问到“你看过吧”时,不自然地搓了搓手,笑了笑,“什么信?我怎么能看过?我没看过……” 熊途不管他说什么,一股脑将信全部倒在了餐桌上,数十封信件铺满了餐桌,有一些甚至从餐桌上滑了下去,掉到熊中华脚边,信封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清隽收”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熊中华扭过头去,逃避现实一般冲着熊途摆手,“拿走,都拿走,我不看……不要让我看见。” 熊途将信撕开,不管不顾地开始念了起来: “清隽,展信舒颜。今年春天的天气特别好,小区里的李子树都开花了,我带着途途去打疫苗,他看着那些花“咯咯”笑个不停。途途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真希望你能见见他……” “熊途,你住口!”熊中华一把夺过熊途手上的信,面色铁青,愤怒地瞪着熊途,“别念了……途途……”他眼眶红了,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哀求,“途途,给爸爸留一点尊严吧……我也不剩什么了……” 熊途看着自己的父亲,生平第一次对他产生不可自抑的心疼,“你是因为看到了信才冷落我和妈妈的吗?你跟妈妈分开,都是因为你受不了妈妈心里还有别人,妈妈婚后还一直给别人写信……”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不怨她,不是她的错……”熊中华着急地为沈清溪辩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自找的。当年,你妈接受我的求婚时,就跟我坦白了,她说她可能忘不了李清隽。我答应她,没关系,忘不掉也没关系,我能包容,只要能跟她结婚,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说了大话……”熊中华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拍着胸脯说大话,可我看到信……看到那一盒子写给李清隽的信,我才明白我做不到……我开始嫉妒,开始怨恨,她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失眠,都被我当成了罪证……我陷入这种魔怔里无法自拔,除了离你们娘俩远一点,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熊途将信纸从父亲手中抽出来,“你希望我不要成为老师的学生,也是因为这个?” “我……我真是疯了……”熊中华坐在餐椅上,心中万般不愿意回忆当年的不理智,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得不向儿子坦白心声,“你上大学那几年,我跟你妈关系缓和了一些,她经常去我那里吃晚饭,我也会去她家帮着修修电器,装装书架,陪她谈谈琴,看看书。一切都好好的,可我听说李清隽成了你的老师,还看到她家里留着许多采访李清隽的杂志,再联想起了那些信……”他说到这里,拳头握紧,青筋爆了出来,“我真得无法忍受,她将我的孩子,送去李清隽身边……你从小就聪明,比我聪明多了,性情也不像我……也许你妈从你出生起,就想着把你培养成第二个李清隽。唯独这件事,我怎么都接受不了。” “妈妈并没有干涉过我的学业,成为老师的学生,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熊途没想到熊中华是这么想的,“而且在我心里种下成为第二个李清隽的种子的人,是你!不是妈妈。” 熊中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熊途,“我……怎么可能?” “你真得不记得了吗?”熊途想起曾经他十分珍惜地那些过去,既生气,又难过,“小的时候,有很多次,你下班回来,心情很好,会趁着妈妈加班,自己在家偷偷喝点酒。每一次喝完酒,你都会跑到我的房间里,跟我说话……你还记得你说得什么吗?你说你有一个同学,他很厉害。他是你的挚友,是你的偶像,他做的事,是你仰望一辈子都够不到的……” 熊中华微微愣神,过了许久,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是派出所的小警员,经常在内部网络上发布出的嘉奖令中看到李清隽的名字,每到那个时候,总会有很多人过来问他:“听说,你跟李清隽是朋友?他又立功了,可真厉害。” 他当时是与有荣焉的。他会想起与李清隽同窗时,两人同一间寝室,他躺在床上,听下铺的李清隽聊起国外最先进的刑侦技术。李清隽还经常说起自己的理想,想要填补国内刑事科学的空白。他想要将自己的一生时间,都“献祭”给自己的理想。若能以一己之身,推动科学向前迈进……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他也死而无憾了。 他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才华,他只是应付学校的课业都很困难,而李清隽同时修两个学位,还在自学多门外语。他连“献祭”的资格都没有,他这一生都注定是他奋斗路上的旁观者。 每次看到他的嘉奖令,他是真心为他高兴,他喝了酒跑去儿子的房间……他那个聪慧得不像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对儿子说:“我有一个同学,他很厉害,很厉害!他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偶像,他做的事,是我仰望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但是,你可以够得到,你跟我不一样,你那么聪明,早晚有一天,你会超越他。儿子,你一定要超过他!” 熊中华摘掉老花镜,呆滞了几秒钟, 你想报恩吗? 荣佳出院的时候,米小谷和熊途来医院送她,为她带来了一盆花。花是熊途挑的,矮小的植株上面开着白色的花朵,花朵下垂着,花瓣边缘有绿色斑点,像挂在枝头的风铃,又像小姑娘穿着镶了绿边的白裙子。 “这是雪片莲。”熊途将花递过去,“代表着新生。” 荣佳并不认得这两位警员,但是她喜欢花,接过花时,脸上忍不住绽放出笑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就像开在花盆里那朵小小的白花。 “谢谢……”她抬起头来,看着熊途,“只是,我不太会养花,怕把它养死。” “雪片莲很好养活,只要将它放在通风半阴的环境中就行,它耐寒性非常好,放户外也行,浇水不可太多,不然会烂根……”熊途认真地讲着花的养护方法,听得米小谷直皱眉头。 荣佳也是一脸茫然,但依旧点了点头,“我……尽量吧。” 米小谷环视着病房,这里已经被荣梅先收拾干净了,床上的被褥整齐,使用过的柜子被擦得十分洁净,洗手间的洗手盆和马桶也被刷得雪白,就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荣梅先在护士站里帮着修漏水的空调呢。 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平常人恐怕早已一蹶不振,但是无论哪个时刻荣梅先都始终是热心、善良、上进的,米小谷想着他的经历,忍不住赞叹:“荣先生可真了不起。” 荣佳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是闲不住。” “我也会修空调。”米小谷突然想起了自己隐藏的额外技能,摩拳擦掌,撸起了袖子,“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干脆去帮忙吧。”说着自顾自跑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荣佳和熊途。 荣佳并不是爱说话的人,熊途更是话少得可怜,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看着洁白的雪片莲在窗外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翩翩起舞。 “我们找到黑猫了。”熊途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黑猫是两名死者的毒品供应商。他死了,但是他的毒品都被我们收缴了。” 荣佳一愣,抬头看着熊途,诧异地问:“这些……可以跟我说吗?” 熊途没说话,只是看着荣佳的眼睛,荣佳在他的注视下垂下头去,不自在地撩了头发,“我之前问别的警官案子的细节,他们都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收缴的毒品中就有死藤水。”熊途说:“但是这些死藤水制作的很粗糙,杂质很多,死者随身带着的死藤水虽然制作的也并不细致,但是总体来说杂质要少很多。” “也许他们买回去之后又二次提纯了。”荣佳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锐利,“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 “你说得对。”熊途撇开了头,望向门口,那里传来米小谷跟荣梅先说话的声音,“死者从买回死藤水到使用它,有一个月时间,这期间变数很多,是不能当作证据的。” “一个月……那是很长的时间……”荣佳冷笑了一声,“有的时候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命运。” 熊途脑海里浮现出李清隽的面孔,从老师跟他说话,到爆炸发生,那是多久?一分钟还是十分钟,亦或者是一个月,一年?对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知道那是他永生的地狱。 见他没说话,荣佳也不再说话,她走到门口叫荣梅先,“爸,我们能走了吗?” “哎,哎,这就好。”荣梅先跳下椅子,将手里的扳手递给米小谷,“小林护士说三楼的空调也漏水,我估摸着跟这个空调是一个毛病,你就按我说的弄,一弄准好。” 米小谷爽快地答应着,“放心吧,我以前干过。” “那你可真了不起。”荣梅先接过护士递来的湿纸巾擦手,“这么小的小姑娘,还会修空调。”说着回到病房,提起荣佳的包,“走了,走了,顺便去中医院接你妈妈,她应该也拿完药了。还有,你的药也得按时吃。” 荣佳跟着荣梅先后面,乖巧得像个小学生,“我知道。” 荣梅先不放心地唠叨,“自从换了这个工作,你就没回家住过,周末也说加班,连回去吃顿饭都不肯,你妈妈很想你……” “我准备辞职了。”荣佳低着头,“搬回家里住。” 荣梅先站住了,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惊喜,“好,好,那么折腾人的工作不干也罢。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肯定是一个人住不好好吃饭,回家后,咱好好补补。” “嗯。”荣佳点点头,露出笑容,“我想吃爸做的卤牛肉。” “这太简单了,回家就给你做。”荣梅先也跟着笑,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离开家之后,我和你妈妈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姐姐走后,你害怕住在那里了……要是那样,咱就把房子卖了……再买,钱不够就先租一个,总有办法的……” “不要卖!”荣佳斩钉截铁打断了荣梅先的话,“我离开家不是因为这个……总之不要卖,姐姐的房间还在那……” 荣梅先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使劲点头,“行,你说不卖,咱就继续住。” 荣佳快走一步,挽住爸爸的手臂,与他并肩前行,她看着前方,想起了某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她睡在荣云的房间,荣云难得的清醒又没犯毒瘾,两姐妹就像小时候一样,睡在一个被窝里,聊天聊到睡着。 半夜里,荣云突然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她被惊醒,以为荣云毒瘾犯了,着急地抱住她劝说,荣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说:“我梦到她了。” “谁?” “那个将我拉到车上的奶奶。” 荣佳一惊,赶紧拿出纸笔来,塞到她手上,“姐姐,你快画下来,趁着还记得。快!” 荣云被拐之前学了五年的素描,画人像是不成问题的,自从她被解救后,家里就到处放着纸笔,就是为了让她记起人贩子的面容时,立刻画出来。 荣云趴在床上画,画了许久,画完拿给荣佳看。 荣佳紧张地接过纸,看完了,心 报仇 想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容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去了工作,在某小区门口的花店当起了店员。 店里常有一个穿灰色登山服的男人来买花,然后捧着鲜花在门口蹲守一个女孩。 女孩纤细白净,长了张可爱的娃娃脸,见人三分笑,十分讨人喜欢,但是每回看见捧着花等她的男人,就会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男人激动地上前来,将花递过去,“昨天你去商场逛街了是吗?你买了一双鞋,白色的高跟鞋很配你的裙子,还有你喝的牛油果抹茶奶茶我也买了一杯,真高兴我们兴趣爱好一样。但是跟你一起逛街的那个女的,我不喜欢,你看她穿得裙子那么短,一看就是个贱人,她会把你带坏的,你不要跟她交往了,听话。” 女孩躲开他,埋头往前走,可是男人依旧锲而不舍地追着,但也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就只是在她身后念叨:“你爸爸的手术我会托人关照的,今天放心考试,我在场外替你加油!” 听男人提起自己的家人,女孩终于受不了了,转身朝着男人吼:“你到底是谁?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我?” “我自我介绍过了,我叫钱浓,浓情蜜意的浓,我想追求你,请给我一个机会。”男人堵在女孩身前,又将花往前送了送,“十九朵玫瑰,每一朵都代表着我对你的爱意,小静。” “我说过一百零八次了,我们不合适,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更不要去骚扰我的朋友和家人。”女孩一把将花打开,声音开始破碎。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静,你在网上说想去看画展,我买了票,你晚上有空吗?哦,对了,你在你们家的群里说过了今晚要加班,那我打电话给你的领导,给你请假,他总不能阻挠你谈恋爱……”男人自顾自说着,还真拿出了手机,拨起了小静单位的号码。 小静惊恐地看着男人,脸色苍白如纸,“你怎么能看见我家族群的消息?” 男人抬头笑,“我目前在家待业,时间比较多,当然要对你用心一些。” 小静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呆呆站着,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摸出手机报警。 容佳在花店里看着门口的这出闹剧,民警来了,但由于他没有做出过任何过激行为,也只能口头劝阻,至于他监控小静的生活,那也没有证据。 男人一脸失望盯着小静,“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是不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民警推了男人一把,“跟我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花店老板见容佳站门口看热闹,“啧啧”两声,点评道:“这小伙子挺痴情,人长得整齐,穿得也干净,看着挺不错,小静这小丫头也有点不识好歹,她有什么呀,家里俩药罐子,也就有个正式工作。” 容佳也笑了笑没说话,去后面仓库理花去了。 晚上容佳去给客人送花,回来的路上遇见小静,小静正坐在路边抹眼泪。 容佳停下车,走过去,递给她一罐热牛奶,“怎么坐在这里?天这么冷?不怕感冒?” 小静每天都从花店门口路过,自然是见过这个花店的店员,她没接牛奶,只是抹了抹眼泪,“感冒了也好,感冒了就能请假呆在家里,就不用遇见讨厌的人。” “你说那个每天在小区门口堵你的男的?”容佳问。 小静没说话,她的事,全小区都知道,也不是什么秘密。 容佳不好意思挠挠头:“他的花是我卖给他的,对不起啊。” 小静摇头:“不关你的事。” 容佳又问:“你怎么不搬走?” 小静苦笑,“你以为我没搬过吗?我搬过三次了,可每次都被找到。我工作就在这个区,也不能搬太远。我爸身体不好,要一直吃药,我妈也不能工作,全家都等着我这点工资养活,我又不能辞职。我能怎么办呢?” 容佳坐在她身边,喝了口手里的饮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祖宗这么教我们的。” 小静看着容佳,灰暗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亮光。 容佳站了起来,“我有两个哥们开拳馆的,你那个追求者正好是他俩的理想型。” 那之后小静就开始学拳击,拳馆老板却忙得很,整天不见人影,听拳馆教练说,老板看上了什么人,正积极追求呢,天天去那人门口围堵,还去那人父亲单位去送礼,又去那人母亲美容院门口拉横幅公开求爱。 一群壮汉在美容院门口叫老板娘为“丈母娘”,那画面实在是不忍直视,据说老板娘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那人也被吓坏了,每天都不敢出门,家里人更是嫌丢人,已经在办理出国手续,要将儿子送去国外躲避,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在小静曾经的小细胳膊上练出两团肌肉时,容佳从花店辞职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小静是本市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程序员,这家公司主要做人脸识别系统,市场占有率十分大,甚至与公安系统都有合作,而且小静的同学也基本跟她同行,分散在其他几家科技巨头里。 浩如烟海的资料库中,容佳寻到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找到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赵江跟着他那个爱玩的老板在酒场上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几个,几场酒,就见到了秦哥的儿子,嗜赌成性的小秦根本不用人撺掇,自己就钻进了圈套里,欠了赌场一千五百万,被扣在了柬埔寨。对方自然联系了秦哥,要秦哥带钱赎人,否则就等着替儿子收尸。还贴心地发来了,小秦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高清照片。 秦哥急得跳脚,天天舔着脸在外面请客,想法设法筹钱。 而秦嫂最近却十分走运,她经高人指点,看上了一块商代的玉玦,只是要价有点高,要一千五百万。但是这玉玦转手卖到国外成交价五千万以上,国外买家也找好了,还在避税天堂为她开好了美元账户,只等玉玦到手,钱就到账。 为了增 逼上绝路 熊途与米小谷从回到刑科所,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米小谷一边啃着路边买来的面包,与熊途聊着天,一起走进熊途的小研究室。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熊途的脸色陡然变了。 桌面上物品摆放的位置不一样了。 “有人来过。”他的神情有些惊慌,快步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藏在里面的那个小样品袋果然不见了。 “丢东西了?”米小谷看他发白的脸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可是眼前的研究室洁净如新,实在不像是有人进来翻找过东西的样子,“很重要的东西吗?是不是别的同事临时借用了?你要不要出去问问大霖?” 熊途坐在办公椅上发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重要……算了,早晚的事。” 这句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熊途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米小谷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宽慰他:“丢得什么?办公用品吗?要不,下班我陪你去买?” 熊途又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了,买不到的。”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上班吧。” 米小谷只能离开了。 米小谷走后,熊途又呆坐了许久,才开始工作。 他将样品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样品都编了号,跟电脑里的记录一一对应,又将写了一半的论文,匿名发到植物园研究所的邮箱里。最后又将那间小小的,多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的研究室,打扫了一遍。 晚上八点,研究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应胜良带着一脸的冰冷,站在他的身后,“跟我谈谈吧。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你想省点事,直接去郭局和陈燃那里也行。” 熊途将电脑关掉,站起身,“你不想先听听我的解释吗?” 应胜良冷笑一声,“那行。”他指了指外面,“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应胜良开车载着熊途来到路尽头的一个公园,这个公园离住宅区有些距离,天一黑就没什么人,十分僻静。 公园里有个儿童游乐场,有滑梯,有秋千,应胜良走过去,坐在秋千上。秋千是给小孩玩的,木板做的横杆比较短,他一个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面,显得十分拥挤且滑稽。 然而他却坐得怡然自得,甚至翘起二郎腿,并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吐着烟圈,兀自说:“这里安静,离警局也不远,我晚上加班觉得心烦的时候就来这里走走,抽根烟。”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样品袋,丢在地上,又吐出一个烟圈,“说说吧。” 熊途站在离他一米远的距离,那里有个沙坑,他若往旁边挪动一步,就会掉进沙坑里。 熊途低头看着地上的样品袋,路灯昏黄,但他依旧能够看到样品袋上的标志。绿色圆环之中,洁白的剑兰迎风怒放。 “你果然看到了。”熊途的声音平静而无奈,就像月夜之下静静流淌的河流。然而,谁也不知道这河流之下都藏着什么,“在黑猫家里我将它藏起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抓我的现行?” “我在等。”应胜良抬头看他,自嘲地冷笑:“等你主动告诉我。咱们也算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我以为会有点信任什么的……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熊途走了两步,俯下身想将样品袋捡起来,应胜良却先一步起身,伸出脚将样品袋踩住了,差一点踩到熊途的手。熊途盯着手边的那只皮鞋,顿了几秒钟,他直起身子,直视着应胜良的眼睛,“干脆告诉我,你想听什么?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说到你满意为止!” “熊途!”应胜良咬着牙,隐忍着怒意,瞪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耍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熊途笑了一下,“这个证据丢出来,我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不止是我,我们研究室都要遗臭万年!你让我说什么?”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害怕这个后果吗?”应胜良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衣领,“应明也是你们那个研究室的,你们的名誉是一体的,我比你更害怕这个后果。我没时间跟兜圈子,现在就给我说清楚,这个物证是怎么流出来的?你们研究室到底有什么猫腻是我们外界不知道的!” “是啊,证据摆在面前,任谁都不可能再相信我们了。”熊途将应胜良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表情冷得几乎结出冰渣子,“内外勾结,利用学术找到杀人犯,敲诈勒索,盗卖物证,惊天黑幕闻所未闻。而我的老师李清隽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元凶巨恶!世人心中早已为我们写好了剧本,我一直在奋力挣扎,还是逃不脱这个剧本……索性不逃了。” 应胜良看着熊途的表情变得锋利,一双从未被人看透过的黑眸此时更是黑得发沉,冰冷冷的,像冰川里的深渊。 “熊途……”他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极力想劝说他,“熊途,你冷静冷静,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让你先跟我说说实情,我们再商量对策。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陪你去自首,争取宽大……” 他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定格在了嗓子眼里,肋下一阵剧痛,袭上大脑,顷刻之间就让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肋下插了一把折叠刀,刀刃没入皮肉,鲜血正潺潺流出来,渗透他的衬衣。他难得穿了一件白衬衣,雪白的布料在迅速变红,红色版图扩张得速度很快,腥味让人头晕,他甚至来不及闷哼就倒了下去…… 熊途放开刀柄,黑眸盯着自己染血的手看了看,似乎是无法忍受,从外套掏出湿纸巾仔细将血迹擦干净。 擦干净手上的血,他才蹲下身来捡起被应胜良踩在脚下的证物袋,又将证物袋上的土擦干净,然后他看着这个将他逼上绝路的证物袋,忽然之间笑了。 “早就是这个结果了。”他笑得悲呛,“其实,早就是这个结果了。我到底在挣扎什么?” 说完他看着躺在一边张嘴喘息的应胜良, 不可信 时钟在墙上哒哒作响,像个调皮的小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个小人名为“时间”。 审讯室中的两位老者面对面静坐着,全然没有被时间的“踱步”声打扰。他们沉默着,僵持着,呼吸平稳,表情从容。 过了许久,身着警服的老人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审讯时间到了,陈敏博,咱们下回见。” “似乎也见不了几回了。”陈教授和善地笑了笑,“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还有三个月就要退休了。” “是啊,都是要退休的人了。”郭局叹了口气,“人老了,身体不行了,头脑也没以前灵活。” “现在的年轻人可都是势利眼,你一个要退休的人了,局里的人还使唤得动吗?”陈教授一副拉家常的语气,表情里尽是关切,“我们这行最好的一点就是师门大过天,师门塌了,所有人的前途都完了,所以大家都齐心协力。你们的关系就复杂多了。听说是……一朝皇帝一朝臣?” “陈敏博。”郭局笑了笑,“是我先退还是你先定罪,还不一定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郭局心里并没有底。因为陈敏博说得没错,他是心理学界的重量级专家,桃李遍天下,他的许多学生在社会上拥有非凡的影响力,现在这些人正在外奔走,为老师鸣冤叫屈,更是组织了强有力的律师团队,随时准备“营救”老师。 现在专案组在社会上俨然成了恶魔的代表,什么传言都有了,郭局本人甚至还被省局叫去问过话,若不是熊途拼了命换回来的录音证据在,现在的陈敏博怕早已被释放。 而他确实只有三个月就退休了,组织上已经在挑选,接替他主持“剑兰惨案”侦办工作的人选,他并不是不信任接替者的工作能力,他只是……不甘心。 心里像堵着大石,面上依旧不能露出分毫,郭局打开门,看见正抬手准备敲门的陈燃。 “郭局……”陈燃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熊途逃了。” “什么叫熊途逃了?”郭局皱了下眉头,“出了什么事?” “刚海市公安局那边打来电话,说熊途杀了应法医后潜逃,现在下落不明。”陈燃的语速又急又快,一脸的焦灼,“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想请示郭局,让我去海市公安局那边协助他们调查这件事。” 郭局脸上的震惊一点也不比陈燃少,“你去吧。”他眉头紧锁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熊途要是想逃早就逃了,不会等今天。” “我也这么想。”陈燃点点头,“郭局,我先去了。”说着,人以快速离开了。 郭局也准备离开审讯室,就听身后陈教授念叨了一句:“我就说熊途这小子不可信,扮猪吃老虎……他这一逃,他拿回来的录音就不可信了,呵……等等……”念叨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了,陡然激动起来,拍着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我要见律师,郭阳平,我要求见我的律师!” “会见律师是你的的权利,但是要走程序。”郭局皱着眉,“你回去按程序提交申请吧,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这个。” 郭局眉头紧锁,说着,关门出去了。 *** 熊途杀人、叛逃的事实让刑事科学研究所的所有人感到震惊、错愕,他们中间大多数人,直到陈燃带着”剑兰惨案”调查组封锁了熊途的研究室,才知道熊途的真实身份。 知道他是“剑兰惨案”的幸存者,且有可能是“剑兰惨案”的从犯,甚至主犯。 这双重的打击,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在调查组录口供的时候,很多人脑子里都还是懵的,但大家都是警察,受过专业训练,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配合调查组调查,确保案情往前推进。 除了极少数与熊途特别亲近的同事。 比如大霖。 大霖一接到应胜良的死讯就从家里赶来了,趿拉着拖鞋,身上穿着睡衣套了件警服,头发蓬乱,眼睛红肿,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在停尸间门外蹲了一整天,不吃不喝,谁叫都不理。 最后是被袁姐连哄带劝,劝回办公室里吃饭。但饭刚吃一口,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陈燃来找他录口供的时候,他还没止住哭,面对陈燃的问题,也只说“不可能”。 “我师傅对熊哥……熊途看起来很冷淡,但旁人不知道,我知道……师傅他其实特别关心熊途,虽然可能是因为想查清楚应明的案子,可是除了案子,他也很信任熊途。我师傅信任的人,我也很信任。这几年来,熊途虽然不算合群,可是他对每一起案子都尽心尽力,是个非常负责人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杀人,更不相信,他能亲手杀了我师傅。” 面对大霖的斩钉截铁,陈燃有些愣神,他垂下头,盯着桌面看了两秒钟,慢慢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相信吗?但不愿意相信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大霖的肩膀,“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聊。” 作为报案人的米小谷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没有走,跟大霖的崩溃不同,她看起来十分冷静,甚至主动提出帮着文员小秦输材料,对着电脑疯狂敲着键盘,眼睛都不眨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默认了她与熊途的关系,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更没人敢打扰她。以她为中心,两米内的电脑都无人敢使用,仿佛那里是什么风暴中心点。 陈燃坐在她对面,轻轻敲了下桌子,本想说什么,但大办公室里人不少,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出来一下,有些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 米小谷停下打字的动作,起身,跟着陈燃出去,表情里没有一丝挣扎。 二楼的小会议室,陈燃与米小谷对面而坐,调查组另外一名同事,坐在陈燃旁边,打开笔录本做记录。 米小谷抬头看陈燃,“该说的,早上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现在要再重复一遍吗?” 陈燃摇摇头,米小谷的口供他记得一清二楚。 “我下班经常 通往真相的道路 熊途从睡梦中醒来,耳边是沙沙的雨声,鼻翼间笼罩着潮湿腐败的气味,他皱着眉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破败的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那些想要刻意遗忘的画面又一股脑地涌入了大脑中。 应胜良临死前惊愕的面孔、米小谷的眼泪还有她嘴唇的温度…… 心中似有什么在冲撞,还有一股火在炙烤着他的良知,跟长久缠绕着他的其他痛苦搅在一起,让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他只觉得麻木。 在狼狈地逃了一天一夜,全世界都在抓捕他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睡着,而且睡了…… 他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从被他当作床的破沙发边上摸出临时手机,老式手机的屏幕亮起,显示出现在的时间,中午十一点二十分。 竟然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k探长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k探长说:“只要你认定的东西,即便天下人都说不对,即便有人因此丧命,你也不会动摇。” 他还说:“熊途,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残忍之处。” k探长说这话的时候,就站在他的面前,离这个沙发一米远的距离。 他双手被缚,眼睛上蒙着眼罩,因为试图逃跑而受到了惩罚,k探长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恼火,只是充满了失望。 “相处那么久,你依旧不认同我,依然认为我是十恶不赦的坏蛋,那我也不强求,现在你就离开,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像你幻想中的那样美好。” 说完这些话,k探长就将他带上了车。一天后,他独自一人,出现在曾经挂着“剑兰研究所”牌匾的废墟里。 也许那天起,k探长就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所以在被监禁期间,他曾经允许他摘下眼罩,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呆,那天,天气异常晴朗,窗外的米兰花开得正旺,香气将他包裹着,他眯起眼睛,看到远处高耸的烟囱和旋转的风车。 这些信息,足以让他重新找到这个地方。 当初,他在这里被监禁三个月都没被找到,足以见得这个地方有多隐秘,正适合当临时的落脚点。 而这一切仿佛都在k探长的计划之中,他走进这间屋子,发现这里已经提前有人来打扫过,有食物有水,茶几上还放着一部老式手机。 熊途胡思乱想着,将沙发旁的背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面包和水,准备吃一些,充充饥。然而食物进入胃中,却让他的内心更加空虚,他将面包放下,愣了一下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牌。 铜质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是米小谷挂在他车钥匙上的挂件,在离开前,他将它从车钥匙上取了下来。车是没法开了,但是他希望这个金属牌能够一直陪着他。 冰凉的金属贴在手心里,心里却是暖的,他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拿起面包,一口口吃掉。 他必须保持清醒和体力,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 *** k探长的这间屋子位于海市与秦市的交界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曾经有位商人在这里投资了一个儿童乐园的项目,然而,项目才进行到一半,商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丢下公司消失了,公司随即陷入危机,项目烂尾,原本野心勃勃要超越迪士尼的乐园,到现在也是个囫囵的建筑群。 十几年过去了,这些建筑早已被植被淹没,看不出原本的形态。蘑菇屋里杂草横生,角落里长满了各种野生菌;旋转木马上爬满厚厚的藤蔓;鼹鼠与野兔在过山车的轨道上穿行;海盗船上住着好个鸟类家庭,幼鸟们在巢穴里叽叽喳喳簇拥着,等着出去捕猎的父母回来喂食。 熊途将这周围转了个遍,直到天黑,才重新回到那间稍作装修,并且摆有家具的屋子。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静悄悄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当然也是虚拟的,熊途接起来,听到对面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那一句充满了欣慰的“你终于想通了。”让他确认了对面人的身份,然后…… 他将电话挂断了。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鸟叫虫鸣,悠闲地晃着脚。 过了两个多小时,他有些饿了,起身去洗白天从外面摘回来的野果,手机重新响起来。 他看了手机一眼,没有接,在手机的鸣叫声中,用白天存下来雨水认真将果子洗干净。 电话铃声很快中断了,他将手机放在一边,吃完了野果,躺下休息,刚闭上眼睛,手机铃声就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他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的电子人声听起来十分暴躁:“熊途,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说话,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修长的手机在茶几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其中有一下敲在了挂断电话的按键上。 手机只沉默了几分钟便又响了起来,他依旧是挂断,对方继续打,他持续不断地挂断,直到手机的电量耗尽。 手机电量重新充满,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打开手机,里面躺着一条消息: “我们好好谈谈吧,心平气和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熊途静了静心神,按下接听键。 “我没想到你会生这么大的气。”变声器处理过电子音听起来很无奈,“以及,你生起气来,果然跟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 熊途慢慢开口,“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应法医为什么突然去翻我的抽屉?按照他的性格,即便是怀疑我,也只会找我对峙,不会去翻抽屉。” “……我匿名给他发了讯息,他不信……只能去你那里亲眼求证。” 熊途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将我逼到这个地步,还希望我为你做事?做梦吧!人渣,做梦去吧!” 说着,他将电话挂断,并拆掉了电池。 夜幕再次降临,熊途半梦半醒,口渴难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矿泉水,熟悉的位置上并没有摸到水瓶,他停顿了两秒钟,手腕突然被人 请你帮助我 平板电脑里有一份凶案档案。 档案编号:09357。 死者姓名:刘小艾。20岁,海市农林大学大二学生。 死因:机械性窒息死亡。 尸体发现地点:农林大学三公里外,人工湖畔的草丛中。 档案中存着尸体发现地现场的照片:宛如泪滴的人工湖畔绿树环绕,绿草茵茵,白裙少女安静地躺在草地中间,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睡着了。 拉近的照片之中,能清楚地看出尸体脖颈上的伤痕,和灰白的面孔。也能够看得出来死者全身的皮肤洁净得有些异常。 后来的分析报告中,给出了答案:死者在被抛尸前,全身被过氧化氢溶液擦试过,因此本该残留的痕迹全部都被抹除了。 而抛尸地附近地面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青草,青草被踩踏过后,经过一夜的恢复,足迹痕迹几乎也都消失不见了。 以上两点也直接造成这个案件发生十年之久都还没有侦破。 但是熊途记得这个案件编号,记得这个案件编号物证里有一片抹布残片,他曾经在抹布上发现了少量的花粉残留。 一种罕见的植物,鬼兰花的花粉。 他的发现让李清隽十分开心,要求熊途深入研究,要将这个发现变成成一份可追溯来源的确定性证据。 鬼兰也称幽灵兰,长在环境恶劣的沼泽附近,没有叶片,根直接扎在别的植物枝干之上,靠吸收植物枝干的养分生存,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罕见,已经成为濒危物种,被列入《华盛顿公约》中,野生的禁止采集和交易。人工培育又几乎是不可能,因此这种罕见花粉,具有很强的指向性。 国内曾经有过一个植物研究组织,研究过人工培育的鬼兰的项目,后来还真培育成功了几株,但后来由于项目资助人对鬼兰归属产生分歧,项目流产了。 而项目中培育出的,仅有的几株鬼兰去向也都被记录在册。 这个名单很难拿到,最终还是李清隽多方交涉,才看到了一份备份文件,且是加了密的。 熊途埋头解密,他快要有些眉目的时候,整个研究室被掀上了天。他的所有成果,所有留存的证据也都随之焚为烟灰,消失无踪了。 熊途看着档案,眉头紧缩,呼吸都跟着轻了许多。 有件事,他没有告诉旁人。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即便是过去了那么久,即便实物证据消失了, 他写过的报告和为了写报告搜集的所有数据也都还存在他的大脑里,永远不会消失。 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过的那份加密的名单,上面有陈敏博的名字。 也就因此他对一直担任他的心理医生的陈教授心存一分疑虑,也就是这分疑虑,让他连带着不信任郭局、陈燃,乃至整个调查组。 即便这样,他依旧是大意了,他没想到陈教授会那么大胆,在他的药上动手脚。 但也多亏了他的有恃无恐,给了他确实的证据,证明09357号案件的真凶就是陈敏博。 联想到这一点,熊途立刻明白了k探长让他查这个案件的目的,他第一次拿出那个老式手机拨打了上面唯一的一个号码。 “你要我杀了陈敏博?” k探长呵呵一笑,“我要你杀了09357号案件的凶手。” “有什么区别?” “这要你来告诉我。” “这个案子里真有我想要的东西?” “这是能让我们互相感受到彼此诚意的案子,我没那么傻,毁掉你我来之不易的信任。” 电话挂断了,熊途皱着眉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熊途第二次给k探长打电话,“我需要找帮手,帮手的人选,我自己决定,你不许插手。” k探长答应得十分爽快,“当然。”说完又笑了笑,语气像个宠溺小辈的长辈,“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 *** 米小谷推开家门,一阵肉香扑鼻而来,她陶醉地吸了吸鼻子,一边换拖鞋,一边朝厨房喊:“妈,你在炖什么?怎么这么香?” “今天在菜市场杀了只小母鸡。”秦大麦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习惯性地先帮她摘掉背包,又帮她脱外套,“加了野山菌,就是上回你熊叔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带来那一包。你还别说,野生的菌子就是好,炖出来的味道跟在市场上买的那些就是不一样。” 米小谷听得口水,换好拖鞋,就往厨房钻试图偷吃,被秦大麦拖了出来,“洗手……先洗手……” “我又不拿手抓……”米小谷抱怨着走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突然,衬衣口袋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声响被“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着,听得不是很真切。即便这样,她还是心头一颤,立刻关掉了水龙头,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巧玲珑的老式手机。 老式手机屏幕只有两根拇指那么大,没有触屏,接听还要按键,上面显示的号码,一看就是虚拟号码。 但她知道是谁。 这个人的名字,只是想一想就让她心中炙热,这种炙热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只是她不自觉地开始心跳加速。她快步躲进了房间里,看着反复亮起的屏幕,犹豫了一会,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熊途……”她语气冷静,“是你吗?” 电话那头很幽静,可以听到细微的风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对方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叹息,“小谷子,最近好吗?” 这个声音熟悉得仿佛昨天还在耳边,又陌生得仿佛一辈子没听到了…… 一阵热泪涌上眼窝,米小谷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你觉得呢?出了这种事我……不止我,大家,大家都不好!熊途,你到底为了什么,非杀应法医不可?” “对不起。”熊途低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只能说很多事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也许,研究室爆炸的时候,我就不该独自活下来……但上天让我活 调取记忆 米小谷半夜给熊途打开电话,没有一句寒暄,直奔主题: “这份名单很奇怪。名单上的五人,除了陈教授,其他四人,都已经过世。我私下里拜托现在在做户籍民警的同学,帮着调查过,这些人的家属来办理销户手续时,持有的死亡证明都是医院开具的正规证明。死亡原因那一栏里,除了那位叫做刘锦荣的老人填写的是胃癌晚期病逝,另外三位都是器官功能自然衰竭导致的自然死亡,也就是老死。”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四位的死亡年龄都在八十岁以上。” “这些老人都是哪一年逝世的?”熊途拧紧眉头,问。 “获赠鬼兰后,五年内。”米小谷说,“也就是说,他们在获赠鬼兰的时候,都已经七十七岁以上了。” “这几位老人的身份背景有调查吗?” “说到背景就更奇怪了,鬼兰这种稀少又昂贵的东西,听说近些年能拍卖到一千多万?拥有者至少要是高官显贵,或者什么隐形的亿万富翁吧?不是的,这几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诧异,米小谷拔高了音量,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失真。 熊途也觉得很不对劲。 鬼兰的人工繁育研究艰难且昂贵,当初不知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即便是研究失败,要将仅存的几株活体赠送,也一定是赠送给社会影响力大的人,怎么会随意赠送给普通人?普通人连养护这些花的能力都没有,随意赠送,跟当即销毁没有区别。这些可是价值上千万的花。当初这个赠送名单是怎么决定的?总不可能是抽签? 熊途沉吟片刻,又问米小谷,“这几位有没有过特殊贡献?比如说是不是老兵?或者救过人?” “没有。”米小谷说,“要是有这类特殊背景,我就不会那么诧异了。这四位,就是养老院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了。” “难道说……”熊途猜测着,“他们的身份被盗用了?” “只有这一个可能。”米小谷赞同他的猜测,“我也顺便调查了这些老人的上一代和后代。也并没有什么达官显贵,后起之秀,都是普通的打工人。” “鬼兰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养护成本很高,普通人是养不起这种花的。整份名单里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陈教授。”熊途说着,往门外走了走。 郊外的黑夜,天空呈现出透明的深蓝,星子闪烁,有种静逸的美感。 这这样的天空之下,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让人觉得十分美妙,“你说这个研究项目最终失败了,亏了很多钱是吧?” “对。”熊途点了点头,“我看档案上记录,亏损了三千一百万。不止如此,研究者们在档案中说,鬼兰的人工培育是无法实现的,即便是实验室的几株活体也存在着基因缺陷,证实无法再繁育后代了。” “没法繁育后代那也是活着的花,当时是值钱的,投资人为什么不将花卖掉,填补亏空呢?”米小谷不知道是不是在吃东西,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私人的商业项目,竟然不想着把值钱的东西卖掉平亏损,反而白白送人,实在不可思议。” “确实。”熊途在门口的蘑菇凳子上坐下,抬头看着天,“我再回忆回忆,看能不能回忆起项目成员的名单,查一下这个项目有没有什么内幕。” “那好,想到了就发给我。”米小谷的电话背景变得噪杂了,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将她的声音都盖住了。 熊途皱了皱眉,立刻坐直了,“你还在外面?出外勤?有新案子?” “你紧张什么?”米小谷笑了笑,“即便有新案子又跟你这个叛逃的警察有什么关系?” 熊途只觉得胸口被钟重一击,沉默良久,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紧张什么?这辈子都去不了现场,出不了外勤了。” 他声音里的哀伤让人难过,米小谷鼻头发涩,吸了口气故意忽略掉心头的烦闷,“我不是出外勤,是在跟踪我妈。” “跟踪你妈?”熊途诧异,“阿姨这个时间怎么还在外面?” 米小谷“嗯”了一声,“我睡眠质量一直很好,沾枕头就着,睡着了就不容易醒。但是最近……有点失眠,这一失眠不要紧,我发现我妈每天等我睡着了就偷偷出门,一直到我起床前才回来。今天我故意装睡,等我妈出门后,就悄悄跟在后面,你猜怎么着?我发现我妈进了一家食品加工厂。她竟然一直背着我偷偷打工,而且还是最累的夜班。” 米小谷越说越生气,短暂忘记了她与熊途的对立,又将他当成了可以诉说烦恼的亲近人,“我搞不懂我妈,你说她着什么急呢?我们虽然不是很宽裕,但是过得也挺好……” “你妈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她一直都很着急。”熊途试着开解她,“我的意思并不是她觉得现在不好,相反,她可能觉得太好了,害怕自己会破坏这种好。出狱之后,她始终都活在害怕连累你的惶恐之中,可能只有让她靠自己赚点钱,对你有所帮助,才能缓解她的这种惶恐和焦虑。” 电话那头的米小谷沉默半晌,声音有几分沉闷,“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熊途想起那次在警局门口,秦大麦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她找到工作,很快就会搬走,不会一直跟你住。她这么说也许是担心我们两个因为她闹矛盾。” “那她大可不必担心。”米小谷心烦意乱,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个分贝,“我们两个已经没机会因为她闹矛盾了!” 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熊途举着手机,发了半天愣。 他知道他又惹她生气了,可是不知道怎么道歉她才能消息,徒劳地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才缓缓打了几个字:“是我多嘴,你别生气。”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直到天快亮了,手机屏幕才重新闪了一下。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生你的气,也永 郑东 夜色如漆。 弯月如钩挂在高耸的梧桐树稍,浓密枝叶掩盖下,一个灵巧的身影幽灵一般跳进栅栏之中,熟悉地破坏掉门廊下的监控,从口袋里掏出kaisuo工具。 少顷,门开了,那人四处望了望,推门而入。 门里一片漆黑,熊途打开手电筒,四处打量着,郑新月这套位于郊区的别墅。 别墅里家具还摆在原处,只是很久没人使用过了,桌椅沙发,木板地面上都落了一层灰,他戴上鞋套,挨个搜查每一个房间。 别墅一楼是厨房和客餐厅,洗手间以及一个保姆间。二楼是主人套房房及一间侧卧,主人房的陈设偏女性化,应该是郑新月居住的。熊途将梳妆台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检查,没有发现男人的用品,他又打开了衣柜,衣柜里已经清空了,更是没留证据。他只能上了三楼。 三楼同样是一个套间,一间客房和客卫。套间装饰得很考究,看风格应该是男性青少年的卧室,蓝灰色的壁纸,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些书。 熊途随意翻了翻,基本都是经济学以及植物学的著作,还有基本法律书籍。 其中一本书上写着主人的名字:郑东。 陈敏博的儿子郑东的房间里,竟然没有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籍,这让熊途有些意外,他拿起一本名为《迷人的兰花》的国外知名植物专家的著作,随意翻了翻。里面有做过标签的痕迹,看来郑东不但看植物学的书,还认真学习了。 他随后又拿起了法律书籍,翻了翻,一张照片从里面掉落下来。 是一个少年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的照片。应该是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拍摄的。拍照片的人眼里应该只有这位少年,取景框几乎被少年的笑脸占满,但是依旧能从边缘看到大学的校徽。 国外十分著名的一所大学。 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连十八岁都不到。 即便是从小就被称之为天才的熊途,也被照片中少年的年纪惊到了,他皱了皱眉,翻开照片背面。 上面写着四个字:吾儿郑东。后面还缀了一串数字:080613。应该拍照的日期。 这个字迹……熊途瞳孔紧缩,握着照片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不会错,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拿到跟这个笔迹一模一样的处方药单,每一张药单下面都会签着那个让他痛恨的名字:陈敏博。 这是陈敏博在郑东的大学毕业典礼上给郑东拍的照片。 熊途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翻飞,搜索郑东毕业那所大学2008年毕业典礼。 许多人都会上传毕业照片,特别是那样著名的学校,还会有媒体去采访,网上留存的照片可以称得上海量。他一张张翻找,终于在一家国外媒体拍的照片中,找到了陈敏博的影子。 陈敏博正在与郑东说话,一个长卷发的女人温柔地靠着陈敏博,一脸骄傲地看着郑东。 长卷发的女人应该就是郑新月了。 原来陈敏博在国内营造着“终生独身”“忏悔过错”的人设,经营着成功的事业,出了国门就一手搂着情人,一手牵着私生子,过得逍遥快活。 熊途对此嗤之以鼻,又浏览了关于郑东的其他网页,这个少年天才,与她妈妈郑新月一直从事慈善与环保的工作,在国内外的慈善圈都有些名气。与许多商业巨头,甚至一些国家的皇室成员都交往密切。 还真是年少有为。熊途想着,将照片收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中。 搜完了楼上的房间,熊途打开位于保姆间旁边的楼梯盖板,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楼梯狭长,从台阶数可以看得出来,这间地下室比普通别墅的地下室要深许多。水泥的台阶并没有太多装饰,楼梯两边墙壁瓷砖缝隙上长满青苔,有股潮湿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越往下走,气味越是浓烈,熏得熊途差点呕吐。 但是这个气味他很熟悉,在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沼泽植物种植区,里面人工模拟了沼泽的环境,空气常年湿热粘腻。有一回沼泽区通风系统坏了无人发现,等他走进那个区域,就闻到了跟这个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浓烈的腐臭味。 同学们都开玩笑,这算这期间有人在这里藏尸,他们都发现不了,因为臭味都混一起了,根本分不清哪种是沼泽池原本的味道,哪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熊途屏住呼吸,试探着往下走,走到楼梯底部,终于看清了地下室的全貌。 这里确实有一个小型的沼泽池,但是已经干涸了,沼泽池边上有几株干枯的红柳,天花板上装有模拟太阳光的照明设备。 这个配置能够完美复制鬼兰的生存环境。 难道说,陈敏博得到的那株鬼兰就养在这里? 熊途走进沼泽池,在干枯的红柳取了些样品,池中的干泥没有放过,一一取样。 他向k探长要了一台复式显微镜,简单花粉分类,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这里曾经种过鬼兰,无论过去多少年,就一定还能看到孢粉残留。 绕过沼泽池,熊途进去另外一个房间,这里应该是个办公室,里面有书架、办公桌椅、文件柜,以及电脑、打印机等非常齐备的办公设备。 自然,书架、桌椅、文件柜都已经被清空了,电脑打印机上长满了青苔,早已启动不了。 熊途找到一台碎纸机,拉开机器内部装碎纸的抽屉,里面有半抽屉的碎纸。然而碎纸也因常年泡在湿气里,早已粘成一团,纸团长霉腐化,很难看清上面的字迹。 熊途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翻动那堆碎纸,看到了一些照片碎片,他捡起一些碎片,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刚拼凑好的第一个碎片就让人浑身发凉…… 他捧着拼凑好的照片一角,手开始微微颤抖。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地下室,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 小意? 他的学姐周小意? 这不可能。 他疯了似地将所有碎纸都倒在地上,手指颤抖地飞快拼凑,想要将照片拼凑完整,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熊 留下她 “小熊,小熊……” 睡梦中,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怎么在这睡着了?要睡回宿舍去睡。” 熊途脑子有些发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雾蒙蒙的视线里,出现一个女人的面孔。 女人年纪很轻,齐肩的棕色头发扎在脑后,鼻子挺俏,鼻梁上架着一副窄边黑色金属框眼镜,嘴唇有些苍白,唇角天然带着上翘的弧度,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周小意?” “喊师姐。”周小意佯装生气,拍了下他的头,随即复又笑起来,“你在这里睡着了,老师在他办公室里睡着了,你俩连睡着的姿势都一样,都一手搂着显微镜……哈哈哈,你看我拍的照片,是不是很有喜感?” 周小意说着将手机举到熊途面前,滑动屏幕,展示她刚拍的照片。 一张是熊途刚才搂着显微镜,枕着另外一边胳膊睡着的照片,另一张是李清隽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拍的,睡姿与他并无二致。 熊途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额头,腼腆地问周小意,“师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改论文啊,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师兄一起写的那篇《藻类植物dna分析在刑侦科学中的应用》拿给老师看了,老师就给了一个评语:华而不实。所以我在努力给论文做减法,争取早点让它变得朴实而有用。”周小意说话的语气是轻快的,但是眼神里还是能看出她十分疲惫,“小熊,你说我们每天这么没日没夜的做研究写论文,真得对破案有帮助吗?还是说,我们干脆进总队刑科所,搞实战比较有用?” 熊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看了看李清隽办公室的方向,慢慢说:“我相信我们做的事就是有用的,比如师姐和师兄的研究,对全国溺水案件的侦破都有很大帮助。” 周小意笑起来,眼睛里的疲惫似乎少了一些,但又不知为何,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些灰暗,“我们小熊的心是透明的,纯洁得让人自惭形秽。” 熊途看着周小意的眼睛,“师姐有心事?” 周小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是啊,我心事大着呢。每天都在想我们这头熊什么时候能开窍,去找个女朋友谈谈恋爱,别每天呆在研究室里,把自己熬成黄脸公,到时候可就嫁不出去了,我不得愁死?” 熊途一边求饶一边躲,手肘碰到桌子上的水杯,水杯落地,啪……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让熊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第一感受就是“疼”,头上肩上像插着一把刀,又或者有个小鬼正蹲在他身旁,正一刻不停地将钉子钉进他的皮肉骨头里。 他闷哼一声,忍着巨疼,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的是废弃游乐场里,他藏身的那间小屋的屋顶,屋顶的涂料龟裂渗水,黑灰色的裂痕和水痕像藤蔓一般爬满了整个头顶。 大脑短暂的停滞后,记忆山呼海啸般袭来。 别墅地下室废弃的沼泽模拟池,废弃的办公室,碎纸机中拼凑出的周小意的照片……杀手……小谷子,还有小谷子载着他朝着大路一路狂奔的画面…… 他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动作扯到了肩膀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低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肩膀上的伤口被处理过,包着雪白的绷带。沙发旁放着金属架,上面挂着点滴瓶。瓶中的液体正缓缓流过橡胶管,最后通过插在他手背上的针头输进他的身体里。 这边的声响,惊到门外的人,米小谷将手里的扫帚一丢,慌张地跑进来,看他坐了起来,忙按住他,并查看他手上的针头,拧着眉不悦道:“别乱动,针头都松了。”她说着将针头往他的血管里推了推,重新拿了块医用胶布将针头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他,“刚才不小心摔了个杯子,是不是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伤口还疼不疼?头晕不晕?”说着也不给他回话的机会,手心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在发烧,你快点躺下,我再去跟外面那台无人机要退烧药。” “等等……”伤口疼得太厉害,让人脑袋昏沉沉的,熊途想说话,但是脑袋的运转明显慢了许多,停顿了许久才慢慢回想起要说什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k探长……k探长有没有为难你?” “你车上有导航记录。”米小谷言简意赅,“我还没见过k探长,不过我用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了,他让我不要耍花样,好好照顾你,然后用无人机投递了药品和血包。无人机现在还停在外面,我猜他是为了监视我。” “你离无人机远一些。”熊途脸色一变,挣扎着起身,“这个房间本来就装有摄像头,他不需要再用无人机监控你,那个无人机上一定有……有远程遥控的武器。”他说着拔掉了针头,踉跄着来到门口,果然在不远处的废弃高台上看到了停在上面的无人机。 无人机是黑色的,带摄像头,机翼下加装了两条圆筒,黑洞洞的筒口,正对着房间门口。 米小谷走过来扶着熊途,一脸无所谓,看着无人机笑了笑,“你放心,他暂时不会杀我,杀了我可没人照顾你,你失了那么多血,又在发烧,没人照顾就等于躺着等死?他需要你,不会让你死的。不让你死,就得暂时留我一条命当苦力。”说着又朝无人机喊了一句:“是不是啊,探长大人!哈喽,哈喽,在不在?在不在?” 嗡…… 无人机陡然飞了起来,熊途条件反射,向前跨了一步,将米小谷牢牢挡在身后,无声地与无人机对峙。 无人机又落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一个电子合成的人声,一个小女孩的天真的声音,“你昨天说,我十年前救过你,我记得那件事,那年我为了监视一个男人,买下了一套房子。等我办完了要办的事,离开那套房子的时候,隔着窗听到一个男人试图要淹死一个 监控关闭 晚上十点,k探长发来消息:监控已全部关闭。 熊途还没醒,米小谷替他回:怎么证明你没骗我? k探长:我不屑撒这种谎。 米小谷撇撇嘴,放下手机,将整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果然所有摄像头的指示灯都灭了,她还是不放心,又走出房间,果然,外面的那些监控没有关闭。 也就是说,k探长给的两个小时自由,仅限在房间里。只要踏出房门,他照样看得见。 这也够了,她彻底放松下来,靠着熊途坐下,闭上眼睛,等着熊途醒来。 熊途在十一点被噩梦惊醒,猛地坐起身,看到米小谷好好地坐在旁边,这才放下心来,抬手擦了擦一脑门的汗。 米小谷本就没睡着,他坐起来,她便立刻睁开了眼睛,“你醒了?”说着又去探他的额头,“谢天谢地,烧终于退了。” 熊途抓着她的手腕,虚弱地喘着粗气,“现在是什么时间?无人机有没有再来?” 米小谷用毛巾擦了擦他脑门的汗,“晚上十一点。无人机没再来。” “监控都关了吗?”熊途四处看了看,看到监控的指示灯没有亮,心中警戒稍松,但还是不放心地将手机拿过来,卸掉了电池,“终于能跟你好好说句话了。” 米小谷也累极了一样,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演戏可真累啊。” 熊途坐直身子,腾出更多的空间给她,“你就不该上车,就算我实在不行了,他也会出手。你知道k探长从来都是做好几手准备,他既然让我去查郑新月的别墅,就不可能任我死在那里。” “万一呢?”米小谷抬眼看他,从熊途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无辜,看起来像只没安全的小动物,“万一他觉得在警察眼皮底下救你风险太大,任凭你在开车过程中失去意识,撞车身亡呢?我可不敢跟他赌这个。” 熊途想起白天她挑衅无人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你不敢跟他赌我的命,倒敢跟他赌你自己的命!” 米小谷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他,过了许久,才笑了一下,说:“反正我赌成功了,他既然起了想让我跟你一起接班的心思,一时半会就不会杀我。” 熊途眼圈红了红,“当初就不该同意让你参与进来。” 米小谷不高兴了,“你这种动不动就要将我排除在外的想法很让人不爽知道吗?我也是警察,你能冒的险我也能冒,别替我选择,我不高兴,知道吗?” 熊途认真地看着她,末了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是下回拿我的命去赌,别拿你的命,我心脏受不了。” “你心脏受不了,是因为你体虚!”米小谷拍了拍他的胸口,转移话题,“行了,时间宝贵,先干正事。” 说着米小谷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手伸进内衣里,掏出一袋子拆得零零碎碎的电子零件,然后将袋子打开,摊在茶几上,一边跟熊途解释,一边快速地将电子零件拼起来。 “这是我母校搞电子科技的教授研究出的新玩意,它是一个通讯器,极薄极轻,平时塞哪里都行,可以打电话,发信息,还能躲避信号侦测器的追踪,任何电子信号侦测器都测不到它。”说这话的功夫,米小谷已经将这个“怪玩意”组装的七七八八了,“本来借着去搜别墅与你接触的机会塞给你的,我还跟教授说别搞太复杂,怕你装不起来,哪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下好了,我人都跟来了,也不用你装,我服务到家。” 这话听着轻松,但是过程有多艰辛,熊途是体会得到的。 当初k探长故意引导应胜良去熊途的研究室找出了从剑兰计划中流落出去的证物,试图通过此举让熊途在警局再无立足之地,逼迫熊途做选择,是继续待在警局当嫌疑犯,还是从此归顺于他。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这个逼迫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的,但是k探长算漏了一步,他不了解应胜良,应胜良是个坦荡得有些过了头的人。 应胜良接到短信,第一时间,冲去了熊途的研究室,不是为了找证物,而是将短信拿给熊途看,他不希望自己搜出什么,他希望熊途自己告诉他。 熊途看着那条短信,犹豫挣扎许久,问应胜良:“应法医,你相信应明师兄吗?” 常年奋战在解刨台前,不知验过多少尸体,见识过最惨烈的人间地狱的主任法医应胜良,本应该对人性失望,变得冷漠,可他并没有,他始终心怀赤诚,他始终觉得有些人是值得相信的,“我自己的弟弟,我了解,他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那你就应该相信我。”熊途关上电脑,将k探长放在黑猫杂物间的那个证物袋拿了出来,“k探长要你来搜的就是这个东西,本应该在三年前随着剑兰研究所爆炸化成灰烬的东西,现在却出现在了我的手上,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个东西是在爆炸之前流出去的。至于怎么流出去的,我并不知情,我也坚信我的老师和师兄师姐不会做知法犯法出卖自己良知的事情。” “你确定这是‘剑兰计划’中由各地警局证物库,移存到剑兰研究所的证物?”应胜良盯着证物袋,即便熊途不向他解释,他也知道这个证物袋代表的意义,他努力想保持镇定,但是微微震动的瞳孔出卖了他的内心,“你怎么能确定?当时,那么多证物……这个证物袋并不是不可造假的。” 熊途摇头:“证物袋造不了假,你看上面的烫印的徽章。这是老师在业余时间研发出的一种特殊颜料做的烫印,他管这种绿色叫做隽绿,是他专用的,他从未对外透露过颜料的配方……” 应胜良急了,打断他的话,“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还嫌自己的嫌疑不够大吗?” 熊途关上电脑,站起身,“证物到底怎么流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你是说k探长?”应胜良急躁地瞪他,“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