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兄他不对劲》
1. 第 1 章
洛洲洛阳城,这里是从扬州到长安的必经之路。
清明过后,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又因为战事,偌大的洛阳城街上没有多少百姓,即便有,也都是撑着伞或戴着斗笠,步履匆匆。
边境突厥不断骚扰,去年一整年又经历了大旱和大涝,从洛洲以北,不断有难民往东往南逃窜,整个洛阳城内的气氛,都如同这雨雾,给人心头笼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阴霾。
林冉带着帷帽,匆匆进了一个医馆。
医馆的掌柜原本正在柜台撺盹,忽的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就瞧见了柜台前的一道身影。
林冉着了一袭白裙,腰肢束起,窈窕绰约,帷帽的白纱下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她樱唇轻启:“掌柜,麻烦您帮我抓这几味药。”
说着,柜台上出现了一个药方子,那掌柜接过,大体看了几眼。
“姑娘,这前几味都是治疗外伤的药,这最后两味……可是伤身的避子药和迷药,您要这个……”
林冉垂眸:“世道纷乱,我家姑娘被歹人所伤,还麻烦您不要过问。”说着,就往柜台上放了一对耳铛,那掌柜眼睛一亮,拿了起来。
“上好的羊脂玉,这可是长安才有的货头,姑娘出手真大方。”
林冉笑笑:“那就劳烦您保密了。”
那掌柜笑笑,不再过问。
想必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丫鬟吧,这世道,有钱赚就行,不该他问的,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药很快抓好,那掌柜递过来的时候嘱咐了两句。
“这旁的也就算了,避子药我给您换了一种稍微不伤身的,但这迷药药劲凶猛,我这儿只有这种,您可要注意呀。”
林冉接过:“多谢。”
“您出手这么大方,应该的。”
林冉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也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开。那药店掌柜看着她绰约的背影,惋惜的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又喜笑颜开的去观赏那对儿耳铛了。
啧,的确是好货,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
从洛阳城内到城郊,一路上有不少的难民粥棚,里面时不时传出咳嗽声和哭声,还有一些乞丐在林冉经过的时候上前哭着乞讨,林冉大多数都是匆匆瞥一眼,走的更快。
倒不是她冷心冷清,而是这一路北上,见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世道,谁又不可怜呢?
“姐姐、姐姐……”
经过一个巷子口,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忽然拽住了她的裙摆,林冉侧头,就见一骨瘦嶙峋的小孩儿缩在墙角,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格外醒目,含着渴求看着她,林冉停住了脚步。
“姐姐,我饿……”
一路若见到成人乞丐,林冉大多时候是没什么感觉的,但现在看到小孩儿,她终究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给,拿去买包子吧。”
那小乞丐眼睛刷一下亮了,“谢谢神仙姐姐!谢谢!”
林冉笑了笑,小小年纪,嘴还挺甜。
她没时间多留,很快起身,继续往城郊赶路。
她这一趟,本就是偷跑出来的。
城郊有一处客栈,已经被人包了下来。林冉回到客栈的时候门口有两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人玄色衣衫,腰间佩刀,见到她后视线一变,同旁边那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方很快走了下去。
“林姑娘,留步。”
那人叫住林冉,林冉顿住脚。
林冉:“胡大哥。”
这人叫胡六,林冉敛着眸,显然有些怕他。
“林姑娘出去了?”
林冉:“我去抓了药,是前日大夫给二爷开的方子。”她将怀中的药包拿了出来,胡六看了一眼:“小谷呢?怎么让你去抓药?”
“小谷也病了,在屋里躺着呢。”
胡六又看了看那药:“行,你去吧。”
林冉点了点头,往厨房去了,胡六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到了厨房,林冉熟练的抓药点火,接着便坐在炉火前小心扇着,药壶上很快烟雾缭绕,她一动不动,似乎思绪已经飘远。
“然然姐。”
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林冉回头,就见一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从外头走了进来:“然然姐,我来吧。”
林冉笑:“小谷,你好点儿了?”
小谷:“我好多了,谢谢然然姐,你快歇着,我来。”
林冉:“没事儿,这是给二爷的药,还是我亲自来吧。”
听到二爷两个字,小谷伸出去的手往回缩了缩,“哦……”
接着,搬了一个小板凳,往林冉身边坐下了。
林冉习惯了她这模样,笑了笑,“就这么害怕二爷吗?”
小谷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也不是怕……只是二爷太严肃了,我根本不敢看他,仿佛他往那一站,就有股说不出来的威严。”
林冉淡淡笑了笑,两个月前,她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有一回在床笫间问起,得到的只是沉默,于是林冉不再问,只是跟着大家喊二爷。
林冉:“二爷救了你。”
“我知道,二爷是个好人,我会报答他的,但我也知道,若不是姐姐求他,二爷不会让我跟着的。”
林冉不说话了,小谷是一个月前在汴州流落的孤女,那时候她差点儿被人牙子卖去青楼,是林冉出面救下了她。但她自己本身就是被救下的累赘,只好不断的去和那个男人求情,最终才让小谷跟着队伍。
从扬州到长安的路太漫长了,一路除了逃亡的难民还有劫匪,世道这么乱,多少孤苦无依的女孩子被莫名其妙的抓走,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只是小谷有她去救,而自己当初呢?
林冉至今也忘不了那几个山匪大汉猥琐又邪恶的笑声,那时的绝望历历在目,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几枚飞镖,她现在恐怕早已横尸街头,亦或是躺在哪个乱坟岗里吧。
“然然姐。”
小谷的声音再次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药好了。”
林冉低头,忙熄了火,用帕子裹住药壶把柄,端了起来。
“我先去给二爷送药,一会儿你嘱咐这儿的大娘,熬一些清淡的粥,但要放一些红枣和枸杞,二爷受了伤,需要补补。”
小谷笑着应:“放心吧,然然姐对二爷真好!”
林冉笑了笑,端着药出去了。
从客栈的厨房到最东边的院子要经过一条长廊,一路上,林冉目不斜视,院子里看似无人,但在暗处,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
待到了最尽头的那个屋子,这种压抑的气氛到了极点。
林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屋内忽然传出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胡六道:“今日襄州那边来的信,说是老狐狸已经有所行动了,您务必要在五月之前回长安,方能不误大事。”
房间里,静谧幽静。
仿佛胡六只是对着空气说话。
屋内摆放的青铜花鸟香炉正在幽幽吐烟,窗边坐着一男子,眼睫轻垂,神色平和,但眉梢和眼尾不经意间透出的凌厉又不得不让人忽视。胡六见他半晌不说话,试探的又问:“爷?”
那男子此刻才动了动眼睫,只不过看向的不是胡六,而是门口。
胡六立刻明白,瞬间收了声音,站定后走向门边,而恰如其时的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胡六开门时,林冉已规规矩矩的站好,仿佛早有预料。
“我来给二爷送药。”
行为举止挑不出一丝差错,胡六那句“何人偷听”的话梗在喉咙说不出来,只好给她让了道,林冉迈步,踏进了这间房。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胡六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一股檀香木的香气,和一丝檀香也掩盖不了的血腥味。
空中又飘起了雨,雨丝从窗外飘落进来,打湿了窗边的书案,林冉放下端盘,自然无比的走到窗边,双手关好窗,隔绝了雨声,屋内便显得更加寂静。
她做这一切动作时,床榻上斜斜靠着的男子没有丝毫反应,此刻他姿态放松,面容平静的注视着手中的书卷,但偏偏这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人心生畏意,不敢上前。
林冉除外。
她早已清楚这个男人的性情,所以此刻咬了咬下唇,将药壶里的药小心倒入碗中,十分自然的坐在了他的身侧。
“二爷刚醒,便穿得这么单薄,外头雨大,您先喝了药,我再去给您拿件衣裳吧。”
林冉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杏眼微微垂着,眼尾轻点的胭脂没有丝毫妩媚,却平添了一股温婉娇弱之感。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声音婉转动听,饱含着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心。
陆珩的视线在此时移到了她的脖颈上。
少女修长的脖颈在乌发中若隐若现,盈盈的杏眸波光流转,万般娇弱,不堪一击。
“你今日亲自去抓的药?”
他忽然开口,声音如清风拂过,林冉的动作一顿,心虚在她的眼中转瞬即逝,“是……”
她将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试探性的喂到他唇边。
陆珩淡淡启唇:“放下便是。”
林冉毫不意外,这个男人虽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冷,但绝对不会从旁人手中喝一口药,她方才也只是做做样子。
两人相处的分寸感和界线,她早已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摸出了规律。
陆珩的确没喝那药。
不过好在胡六很快送来了饭菜,林冉走到门口拿了进来。
这些东西他总是会吃的,毕竟是他亲信送来的。
“二爷喝点儿粥吧。”
陆珩果然道好。
林冉扬唇。
温粥入口,陆珩眉头轻蹙,他向来不喜甜食,这粥里却放了红枣。
林冉语气有一丝期待:“红枣补血,对二爷身体好。”
陆珩的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林冉偷偷观察着面前的人。他用膳的规矩极好,一丝响动也没有,房内寂静无比。
“抓药这种事无需你亲自去做。”
这寂静被打破,陆珩漫不经心开口。
林冉忙道:“今日小谷病了,我这才……”
陆珩不置可否:“也轮不到小谷去。”
林冉便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么多的大男人,的确不需要她们两个弱女子跑出去……她掐着掌心思绪飞快:“小谷一心想要报答二爷,我们两个弱女子,一路上给二爷添了不少的麻烦,也只是想在二爷生病时,多做些事罢了……”
她说完,眼尾垂下,似有些委屈。陆珩果然放下了碗轻笑一声,“是小谷想要报答我,还是你?”
林冉心头一荡,噙着一丝不确定性看向面前之人,陆珩似笑非笑,一双漆黑的眼眸如星辰大海,深不见底,却又带着一丝蛊惑,诱人上前。
林冉在心中斟酌了几个来回,到底还是轻轻抚上了他的手腕,眸中水意快要溢出来一般,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二爷说呢?”
那声音温顺的让人迷醉,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陆珩扬唇,缓缓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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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四月初的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吹过林冉的脖颈,少女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一阵颤栗,她忍不住离面前人更近了几分。
她纤细的胳膊已经搂住陆珩的腰肢,眼神含着一丝试探,试图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别的什么情绪。可惜陆珩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未曾有一丝涟漪。
林冉垂眸,她并不敢一直面对这样的他。
即便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惧意,陆珩终于给了她一丝回应。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脖颈,轻轻揉捏,林冉的眉眼便放松下来,她知道,这是他的抚慰。
有这抚慰足以,她也并不敢奢求更多。
“二爷……”她轻声细语。
“大概还有多久能到长安?”
陆珩眼神移到她的脸上,似乎要瞧穿人的心。
“十日。”
林冉惊讶:“十日?可您的伤?”
此刻她离他的近,鼻息隐隐都是淡淡的血腥气。五日前,他在外头受了伤,可具体伤的多重为何受伤,林冉一概不知。
她和他之前,从来就是他不说,她不会问。
这是规矩。
是她一早便知道的规矩。
“无碍。”就好比此刻他轻描淡写,林冉便不再多问,只是乖乖的倚在他怀里,静默无言。
她知道陆珩喜欢她的乖顺,那她就会乖顺。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二爷,老朽给您换药。”
林冉从陆珩怀里慢慢起身,小声道:“那我先下去了。”
陆珩淡淡点头,林冉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大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毫不犹豫的转身回头,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刚回到房间,林冉便止不住的大口呼吸。
她着实有些激动。
因为陆珩方才说的十日。
十日……
只需再坚持十日就能抵达长安,只要抵达了长安,她便能寻到姑母,逃离这样的生活。
她小心翼翼的从床头的木盒里取出一枚腰牌。
上面只有一个字——陆。
这是父亲临走前留给她的遗物。
“冉儿,去长安,去陆家……去寻你姑母……”
林家巨变,她孤苦无依,拿着唯一一点儿盘缠踏上了北上的路。她得去长安,得找到姑母,得活下去。
林冉的父亲林章生前在扬州算是个小官,爷爷祖上便有封荫,而父亲口中的姑母其实是林章父亲的养女,也就是林章的义妹,如今镇国公府的二夫人,林芙。
林冉其实没见过这位姑母,她没出生前林芙就已经嫁到了长安,听说与当今国公府的二老爷举案齐眉,感情甜蜜。但毕竟林芙并不是真正的林家女,林冉也不知道出嫁十几年的姑母是否还肯收留她,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然然姐。”
小谷的声音传来,林冉动作飞快的将腰牌收好。门开了,小谷给她送来了药。
那是一碗苦到极致的药。
“然然姐,你身体也不好吗?为何要喝这么苦的药?”
小谷闻着这药就直皱眉头,也不太能理解然然姐分明没有受伤却要喝药的事情。
林冉一饮而尽,伸手拿了一个蜜饯:“不是要紧事,没关系的。”
小谷呆愣愣的点头。
林冉看向她,语气柔和了下来:“我方才问二爷,二爷说我们还有十日便能抵达长安,你在长安可有什么家人?可想好了去处?”
小谷眼神暗淡了几分:“没有……我在汴州的家都没了,更不认识什么长安的亲戚……”
“姐姐到长安后一定是跟着二爷吧,求姐姐带我在身边做个丫鬟吧,我手脚麻利,一定能照顾好姐姐的!”
小谷眼中满是期待,林冉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倒想帮小谷,但她如今都自身难保,更没法安排她的去处。
面对小谷清澈又期待的眼神,林冉只能苦笑着撒一个善意的谎言:“等到了长安,看二爷如何安排,我定会为你着想的。”
“多谢然然姐!”
-
陆珩的确说到做到,十日要到长安,下午便吩咐下去从客栈出发,林冉二话不说火速将行李打包整齐,带着小谷一道上了马车。
随行一路全是骑马的大男人,唯一一辆马车,还是在汴州时特意为林冉添置的。
天色渐晚,林冉掀开马车侧帘朝外看去。
她发现他们总是在夜晚赶车,对此,林冉有过诸多猜测。
初见陆珩时,林冉便知他杀伐果断,那几个准备玷污她的山匪在瞬间人头落地,可他的表情如同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只有当那血溅到他手上的时候,才因为嫌弃皱了皱眉头。
杀手?帮派?刺客?官兵?
对于他的身份,林冉猜测过很多次,但她并不敢问,只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好惹。
马车在夜色中匆忙前行,林冉有些困了,这马车里有宽大的软塌,她躺着倒也舒服,渐渐就进入了梦乡……
直到后半夜,她忽然被疼醒了。
林冉睁开眼,敏锐的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下半身冰凉,小肚子一阵钻心的绞痛,她心道不好,虽然月事一向不准,却也不至于才小半月又来……她捂住肚子,怀疑是昨日喝下那药的缘故。
林冉捂住肚子,有些无措。
现在是深夜,她自认没有那个胆量和分量让二爷为她停下队伍,况且,这深山老林,想必也没有驿站可以借宿。
林冉叹口气,除了肚子疼,还有些头疼了。
小谷窝在角落里安心睡着,林冉动作尽可能的小声,当下的情况,也只能先在马车上换下衣裳,希望到天亮后,能落脚一处驿站了。
悄悄的换好后,林冉将自己缩成一个虾米状窝在软塌的另一边,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不过是一点儿月事痛罢了,忍忍就好。
一路多少困苦都忍过来了,马上就要到长安了,再忍一会会就好……
她几乎是靠着这样的意念强迫自己重新睡着,只不过梦中呓语喃喃,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清醒着痛晕了过去。
小谷被细微的呓语声吵醒,醒来后就看见角落里的林冉蜷着肚子十分痛苦的模样,她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然然姐?你怎么了?”
林冉已经无法回答她。
小谷叫了两三次,见林冉几乎没什么反应,再去触碰她的额头,冷汗涔涔。
小谷猛地缩回了手,接着毫不犹豫的掀开马车侧帘,朝外大声喊道:“停车!二爷!然然姐生病了,麻烦您停车!”
陆珩正在同属下交谈,夜色中,他神色原本不急不缓,在听到小谷的那句话后却忽然一愣,眸中的幽深沉了沉,侧过身子朝马车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
胡六原本也正说在兴头上,见他戛然而止,自己也只好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闭了嘴。
“属下去看看。”
胡六话音未落,陆珩已经策马调头朝马车旁去了,小谷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来。
“二爷,然然姐浑身冷汗,我叫她也不应!”
陆珩蹙起了眉头。
他翻身下马,很快便上了马车,不待小谷说话,大掌已经覆上了林冉的额头。
的确满手汗意。
“她什么时候如此的?”
小谷快要急哭:“我、我……睡过去了,也不大清楚,只是在梦中听到姐姐的声音,睁开眼才发现的。”
陆珩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视线下移,忽然怔愣了片刻。
裙摆上出现了一抹刺眼的红,小谷也看见了,楞在原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陆珩已经将林冉打横抱起走出了马车,小谷连忙跟上。
“爷?”胡六见自家爷抱着林冉下来,不由瞪大了双眼,陆珩淡淡的看他一眼,吩咐:“你带队继续前行,我晚些赶到。”
胡六忙道:“爷是要带林姑娘去看大夫?队伍里有郎中。”
陆珩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林冉上了马,他坐在马上,林冉只能倚在他怀里。
没有多做一句解释,陆珩便策马带着林冉离开了队伍,骏马在夜色中飞驰,胡六和小谷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能看见扬起的尘土。
小谷呆愣愣的问:“二爷这是要带然然姐去哪?……”
胡六咬了咬牙,似有些懊恼,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
两刻钟后,陆珩便到了一个村镇。
驿站的客房没什么生意,小二正在门口打哈欠,门忽然被撞开,接着就是一个钱袋飞了过来。
“一间上房,备热水!”
那小二见钱眼开,瞌睡立马飞到天边。
“这就去!这就去!”
陆珩很快将人抱到房内放下,林冉神志的确有些不大清醒,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和褥子,她本能的又将自己缩成一团,谁知腰肢忽然被人从后面揽住,有人开始扯她的腰带。
被那几个人差点儿侵犯的回忆弥上心头,林冉几乎下意识的哭喊起来,双手也开始胡乱拍打。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精准的落到陆珩的右脸上,那力度明显不小,陆珩动作一顿,猛地合住了双眼,手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偏林冉毫不自查,打了一巴掌后就算了,还开始哭喊起来。
“混蛋、无耻、卑鄙小人。”
类似这样的话一个个的往外蹦,陆珩睁开眼,被这翻来覆去的几句话给气笑了。
“别动。”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
“我不碰你,但你若再乱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可说不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使坏的心思,话里的危险气息是让床榻上的小美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当真停止了哭闹,还害怕似的朝里侧缩了缩。
陆珩看着面前的女人,无奈的按了按额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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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见她总算是安静了下来,陆珩重新去脱她的衣裙,林冉这会儿不闹了,但不舒服还是真的,扭来扭去不愿让人碰,还好小二送热水送的很及时,陆珩干脆将人抱起,直接去了浴房。
陆珩三两下便脱掉了她的衣裙,林冉那点儿力气在他眼里如奶猫挥爪,好在林冉接触到热水后就忽然停了下来,她浑身被冷汗弄得黏黏的不舒服,这会儿被热水浸泡着,显然舒服了不少。
舒服了,自然就不闹了。
可惜她舒服了,陆珩却已经是满身狼狈。
原本月白色长袍上出现了零星的血迹,又被热水打湿,皱巴巴的一团。陆珩从不知道带一个女人出门是如此麻烦的事,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克制了半晌,才压制住了许久没出现的燥意。
小二来问晚膳的事,陆珩黑着脸又给了一袋子银钱,嘱咐了几句,很快,就来了个手脚麻利的妇人。
那妇人大概看了眼房内的情景便懂了,手脚麻利的带来了崭新的月事带和女子衣裙,陆珩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妇人前来回话,陆珩嗯了一声,从院中才回了房间。
麻烦精不闹了,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裹成一团,屋内还萦绕着血腥味,陆珩下意识的又蹙起了眉头。
他不喜血腥气,向来如此。
按了按眉心,他走向床边。
她还是没醒,眉心比他皱的还厉害,陆珩重新去探她的脉,那眉头渐渐的拧成了一个更深的川字。
脾虚脉弱。
不像是简单的月事之症。
陆珩懂医,却不精通。
于是又过半个时辰,郎中赶到。
诊脉过后,那郎中示意陆珩借一步说话。
“夫人似乎是用了一些猛药,这才导致月事紊乱。”
“猛药?”
那郎中看他一眼,有些犹豫。
“避子药本就伤女子根本,若遇上一些半斤八两的郎中,即便减了药性却不加温补的药材,那喝下去还是会让女子痛苦不堪。何况夫人身子本就虚弱一些,您以后可得小心呐……”
“老夫开两个方子和一味药丸,和水服下,其实避子的方法有很多种,实在不必要选择这种凶猛的法子。”
那郎中一边说一边叹气,留下两个药方和一瓶药,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陆珩,忍不住摇头。
而陆珩在听到“避子”两个字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今被人误会,也只能是黑着脸,咬了咬牙根。
林冉躺在床上,根本不知晓发生的一切。
她似乎在朦胧中感到口腔满上一丝苦味,有人捏着她的唇舌将药汁喂了进去,还在她耳边低声威胁。
“敢吐出来弄脏了我衣服,就把你扔出去。”
林冉哆哆嗦嗦的抖了一下,乖乖的咽了下去。
那药虽苦,却很快起了效用,她感觉到一阵暖意漫上全身,小腹的疼痛很快缓解,她浑身乏极,彻底的睡熟了过去。
一夜再无梦。
-
雨过天晴,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将林冉吵醒,她幽幽睁眼,便察觉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妇人。
“夫人醒了?这是清粥和药,您先喝粥再用药。”
林冉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她:“夫人?”
那妇人笑:“夫人昨日晕过去了,是您相公带您过来的,您相公待您真好,还请了郎中呢。”
林冉已经彻底懵了,相公?
她说的,该不会是……
陆珩出现的正是时候,推开门后,那妇人就笑道:“那我先下去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就是。”
林冉看着他的身影,双眼瞪大,因为过于惊讶,半晌都没什么反应。
陆珩走到桌边,看她一眼。
“若能下床,就过来喝药。”
林冉如梦初醒,动作快于脑子,猛地掀开被子就预备下床,陆珩眼尖手快,见她身形分明不稳,连忙起身,在人跌倒前就扶住了她的胳膊,林冉被烫了一般的站直避开。
“多、多谢二爷……”
陆珩一只手横在半空,他眼眸沉了沉,幽幽的将手收了回来。
他有这么可怕?
昨晚扇他巴掌的时候倒不是这样。
陆珩很快恢复神色,重新踱步回桌边,林冉也来到桌边坐下,桌上是红枣枸杞粥和一碗药汁,她脑子重新运作起来,慢慢回忆起了昨晚的事。
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月事带似乎也舒适干爽……她耳根渐渐弥上一丝绯红,悄悄的打量了一眼旁边的人。
“想起来了?”
她任何的小动作都逃不过陆珩的眼,陆珩目不斜视,淡淡开口问道。
他不问也就罢了,一问,林冉便再也无法逃避。
“嗯……”
她放下勺子,做好了准备。
谁知。
陆珩又淡淡的看她一眼面前的碗:“继续喝,喝完了准备走。”
林冉便又怔愣住了。
这是……
打算什么也不说?
她忐忑的拿起勺子,实在是看不懂面前的男人,不过半晌后也似乎明白了。
有什么可说的?
方才那个大婶说已经替她请过了郎中,想必他都知道了吧。两人反正也有过肌肤之亲,这点儿小事,他应该也是懂得。
不过想到他竟然会特地带自己到驿站落脚,又请了人照顾她,林冉知道感激,于是悄悄的抬眼,又轻轻的伸手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多谢二爷……”声音乖顺无比。
陆珩嗯了一声。
林冉于是放松了下来,她从陆珩的那声“嗯”里能听出来他没生气,没生气就好……
于是林冉放心的开始喝药。
陆珩感受到她撒娇般的小动作,还在等着她下一步继续时,却没想到麻烦精就收回了手,似乎心情都变得十分不错,完全没了方才小心翼翼讨好的神色。
陆珩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空落和烦躁,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何,放下茶碗,倏然起了身。
林冉正在喝药,见他忽然起身就走了出去,背影还似乎带着一丝气。
她疑惑不解,方才不是没生气吗?怎么晃了个神的功夫就又变了?
林冉一口气将药喝完,苦的她又连喝两口清粥才缓了过来,赶忙跟着陆珩走了出去。
屋外春光正好。
“二爷……”林冉站在他身侧,有些小心的靠近。
“咱们现在就走吗?”
陆珩看着远处又嗯了一声。
这声语气比刚才明显冷一点儿,林冉心中撇了撇嘴,决心不去招惹他,只是乖乖的跟着。
结了账,早上那个妇人笑着递给林冉一包东西:“都是用的上的。”
林冉看了眼陆珩,陆珩并未表态,她这才收下。
两人走到驿站门口,陆珩翻身上马,林冉这时才发现屋外没有马车,她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马,有些无措。
二爷是骑马带她过来的?可她现在上不去……
陆珩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只好骑着马朝她走了两步,伸手。
林冉呆愣着握住面前的大掌,下一瞬,她就被他整个提起,坐在了前面。
陆珩的方向与她相反,林冉是面朝他坐着,整个脑袋都扑到他怀里,一股清冷的沉香味扑面而来,她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烫。
陆珩丝毫没有注意,他拉了拉缰绳,身下的骏马便开始飞奔,速度逐渐加快,林冉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这是林冉第一次跑马,她有些喘,也有些兴奋。
陆珩骑的很快,加之昨夜胡六也放慢了脚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陆珩便带着林冉重新回到了队伍,胡六老远便看到他的身影,策马上前。
“主子爷。”
陆珩朝他点了点头,逐渐减了速度,林冉此刻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陆珩也恰好低头垂眸。
她眼尾又泛上一丝丝红,陆珩从前以为是她用了胭脂,后来触碰过才知道不是,似乎她就是天生这般,明明是一双无辜杏眼,却因为这抹嫣红生出些妩媚感。
陆珩鬼使神差的抚上她的脸,用拇指碰了碰她的眼角,林冉一愣,胡六猝然别开了眼。
只是片刻,陆珩眸中恢复清明。
“吩咐下去,加快赶路。”
胡六立刻领命,再不多留,再待下去,他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林冉也有些羞涩的低下头,陆珩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送她到了跟前。
小谷一直在等她,碍于陆珩没敢上前,陆珩扶她下了马,林冉再次道谢,接着就要上马车,陆珩在她转身时忽然道。
“不必喝那药了。”
林冉怔了怔,眼神里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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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陆珩并没解释,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林冉虽然没太明白,也先上了马车,她刚坐定,小谷就紧挨着她坐下了。
“然然姐!你吓死我了!”小谷鼻头和眼睛还红着,显然因为担心她哭过一场,林冉朝她笑了笑:“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小谷的确担心她,抽了抽鼻头:“昨晚你真的是吓坏我了,二爷带你走的时候我好想跟上,可是也不敢说……”
林冉心头微动,问了小谷昨晚具体的经过,当得知陆珩他二话不说就带自己离开队伍时,林冉沉默了。
小谷:“二爷待姐姐真好,胡大哥昨日想问,都没来得及呢,二爷一下就骑马走了,速度特别快!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林冉扯了扯唇角:“就是月事来了不舒服,不打紧。”
小谷没说话了,她月事还没来,不太懂这些。
林冉这时低头才注意到怀中的那个包袱,打开一看,是昨日换下来的那套衣裙,已经洗干净了,还有几个崭新的月事带和一瓶药丸,她拿起那瓶药丸,心情有些复杂。
昨晚已是深夜,那个村镇又那么偏远,陆珩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深夜把人请过来的?
她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太神秘,也太危险。
她合上包袱,看向马车窗外。
但不得不说,陆珩昨日之举,的确让她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想到先前在洛阳城买的药一直被她好好的藏在簪子里,林冉咬牙。
不能心软。
只是一些迷药罢了,伤不了他。
若到了长安再同他纠缠,如何能再去姑母家?
她不求这辈子再嫁人成家,只求姑母庇护两年,能让她攒一些银钱,好安身立命。
-
接下来几日,一路上倒是十分的顺利。
林冉以为陆珩会在中途至少留宿两晚,没想到他似乎也急着赶回长安,一路加急,终于在第九日到了长安城外。
离长安越近,林冉就越发紧张。
这里和扬州完全不同,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和来往的商队,她有些担心陆珩会直接带她进城,到时候人多口杂容易出事,好在陆珩在城外吩咐队伍停下,说是先在城郊住下。
林冉松了口气,她发现陆珩的确不爱住城里。
或许他身份的确危险害怕走漏什么风声吧,林冉想。
无论如何,能住在城郊就是好事,马车在一间宽阔的大酒楼前停了下来,小谷好奇的探出头感叹:“还没进城就能看见这样大的酒楼,那长安城里得有多繁华呀……”
林冉也偏头看去,这样大的酒楼,一定是有一个很大的后厨,她抿唇,一个计划已经悄悄的浮上心头。
林冉进去的时候,房间已经开好了。
在顶楼,陆珩的隔壁。
胡六嘱咐了几句,小二带着她上楼,一路走,林冉已经将这个酒楼的大概结构都已经看了个清楚。
“多谢。”
走到门口,她向小二道谢,然后很快便进了房间。
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观察四周。
她很庆幸陆珩从来不和她住一间房,即便两人早不是普通关系,对此,她一直认为陆珩应该只是把她当侍妾看待,在富贵人家里,公子和侍妾从不同睡的道理,她从前是听嬷嬷说过的。
甚至……可能连侍妾也不如。
什么通房和暖床丫鬟,也都是那些富贵人家的陋习。
不过林冉半点儿也不在乎。
反正现在已经到了长安的地界,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常住人口八十万,她不信她寻到了姑母去了镇国公府后,陆珩还能找到她。
林冉越想越有些迫不及待,她将头顶的簪子小心翼翼的取了下来,已下了决心。
-
傍晚,林冉借口身体劳累,没有同陆珩一起用膳。而陆珩自从到了长安后似乎也陷入了忙碌之中。
他下午便出了酒楼,至晚方归。
他出去的时候,林冉也很快寻了个借口上了街。
这一次上街,她轻轻松松的便得到了长安城的舆图,又将随身最后两件首饰当了出去,换来了一包碎银。有了银子好办事,接着林冉回到了酒楼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她早早上床睡觉,期间小谷来过一次,见她睡着便又走了。夜幕降临,林冉睁着眼躺在床上,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很快翻身,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这是陆珩过来了。
陆珩的脚步声她早已熟稔,也知道他总会在深夜过来找她,说不出原因。
开门声关门声都很轻,林冉的心跳声却一点儿也不轻。她面对陆珩有无数个紧张的时刻,却从未像现在这般。
若无意外,这将是她最后一个面对他的夜晚。
她极力克制着呼吸,陆珩的脚步声走到床边时便消失了,似乎站在了原地。
一丝声响都再无。
林冉不知道他的意思,就一动不动地等,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似乎一刻钟,又似乎半个时辰。久到她以为陆珩都悄无声息的走了,久到她眼皮重重合上,再坚持不下去。
一夜无梦。
-
次日,她醒来后呆愣了片刻。
陆珩在她床头站了多久?又为何不出声?
林冉心绪纷杂,很快便顾不上这事,因为胡六前来敲门,告诉她今晚二爷要在这酒楼设宴,最好不要乱跑,林冉连忙道好。
他今晚要设宴?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设宴就要饮酒,她的机会来的这样快,这让林冉心跳加快,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她回房后,提笔写了两封信。
其中一封自然是给陆珩的。
她思忖良久,还是决定撒一个谎,信上只说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他,这两月多有麻烦,实在不忍继续当个累赘。还说自己遇到他时已非清白之身,家中有婚约相订,骗了他实在对不住云云。
林冉一边写一边撇嘴,这样漏洞百出的话连她自己也看不下去,但此刻都已不再重要,只希望陆珩醒来别找她就足矣。
而第二封,是留给小谷的。
对于这孩子的去处林冉想了一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小谷能相信她,明日趁乱离开,再多留些盘缠给她,信上还叮嘱,如果她实在无法在长安城安身立命,就找一处客栈等她一月,至于一月后,她想必已经能在姑母家中安定下来,到时候寻个由头将小谷接到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她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写完信后,林冉去了后厨。
陆珩要设宴,后厨自然忙碌。
她性子温和好说话,做事情又手脚麻利,很快便和后厨几个厨娘混熟,在厨房待了整整一下午,她也摸清了今晚宴席的全部流程。
哪些酒水是要端到陆珩面前的,她都已一清二楚。
悄无声息的,在宴席前,林冉就将那药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胸膛里的那颗心都快蹦了出来,但很快,又是一身的轻松。
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小谷,笑着喊住了她。
“你去咱们巷子口的胭脂铺替我买盒胭脂吧,这是银钱。”林冉笑着递给她一个荷包,那荷包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不言而喻。
小谷笑了:“然然姐是想打扮的漂漂亮亮和二爷一起参宴吧?我这就去!”
林冉笑了笑,笑中满含复杂。
只希望小谷看了那荷包的信,能懂她的意思。
宴席开始,林冉坐在自己房内的镜子前,迟迟没有出去。
胡六其实并没有告诉她二爷为何要设宴,更没有说以她的身份是否能去参宴,于是她只在屋内静静的等,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他那些手下似乎都已经开始喝了起来,林冉松了口气,没叫她啊……
那便最好不过了……
走廊到处都是来往的脚步声和小二的招呼声,林冉的窗户能直接看到二楼大堂的情况,那边有好几桌子,都已经开始拼起酒来。
她下的那药不会让人怎么样,只是会让他们醉的快些,睡得熟些,林冉知道他身边总有亲信和侍卫,给所有人下药,是下下策,却也是万全之策。
“诶,几位爷,这么快就醉了?”
菜上一半,外头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林冉悄悄走到门口,全神贯注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是酒楼老板娘的声音:“怎么回事儿,看着都五大三粗的,这么不能喝?说倒就倒,快,把他们都扶回去,一会儿脏了这大堂,后面的客人还吃不吃饭了?!”
林冉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她一件行李和衣裳都没拿,唯一的盘缠就是怀里的一包碎银,酒楼此刻乱成了一锅粥,她从早已打探好的后门走出去时,当真没有人注意到她,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浓墨的夜色和身后的灯红酒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头踏入了夜色之中。
无半点儿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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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林冉一路都在跑,一边跑一边大喘气。
一方面是累的,另一方面,也是怕的。
她怕自己的计划没成功,很快就有人追上来,更怕自己这一去前路晦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昨日早将那舆图烂熟于心,长安城虽大,道路却是四四方方的好找,更何况唯一一个镇国公府,更是惹人注目的存在。
不出小半个时辰,林冉就已经到了镇国公府前。
那是一处威严庄重的府邸,“镇国公府”四个大字高高的挂在半空当中,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和獠牙一般的屋檐无不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在这浓墨的夜色中,即便门口并无官兵把守,也让一般人心生畏惧,不敢上前。
林冉咬了咬牙,提起裙子跑了过去。
她用力拉起那大门上沉重的铁环,就像是倾注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重重的叩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她一边叩门,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父亲曾经的话。
陆家一共有三房,国公爷陆翰颇有威望,其夫人陈氏是平阳侯府的独女,门当户对。育有一子名唤陆珩,听说年十六便承袭了爵位。
二老爷陆溪如今任职翰林官,其夫人林芙便是林冉此次寻的姑母,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陆勋和陆柔。三房陆远则是武将,如今在巡防营任职,其夫人刘氏是前任户部尚书之女,也算家门显赫,育有一女,名唤陆婉。
国公爷那边除了大夫人还有一位姨娘,其下还有一子陆荣和一女陆瑶,在陆家三房中,这也是唯一的一位姨娘夫人,其余两房都未曾纳妾。
从扬州到长安,这一大家子的达官贵人,林冉将他们的关系记下来都花了好几日。
一想到日后要同这么多人相处,她就止不住的叹气。
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沉重的敲门声响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林冉心渐渐有些沉了。
还好在她正准备加重力气的时候终于从门后传来了十分不耐烦的声音,厚重的大门打开,一位管家模样的男人探了出来。
“谁啊?不知道规矩吗?”
林冉眼睛一亮,忙道:“这位管事,麻烦您,我想见见府上二夫人。”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皱眉:“哪来的村丫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乱敲门!见二夫人?提前半个月递了帖子再来!”
那管事的话让林冉楞在当场,递帖子……?
还得提前半月……?
她哪里知道京中这些权贵府上的规矩,当下听说了这话立马有些急了,连忙掏出怀中腰牌:“麻烦您通传一声,我是真的有急事去见二夫人!”
那管事虽不认得林冉,却认得陆家的腰牌,当下狐疑的接过看了好几眼,“这腰牌你哪来的?该不会是偷来或者捡来的吧?”
林冉愣住。
她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说她,她脸色渐冷,一把夺过自己的腰牌,语气也硬了几分:“麻烦您说话放尊重些,什么叫偷来的?”
那管事见她生气后反而乐了:“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总是打着什么远方亲戚的名义来,不过能拿出这腰牌的没几个,你倒是聪明,聪明却运气不好,这今晚府上有事本就不接待外人,你还直接敲了大门,听我句劝,哪来的回哪去,别给自己找糟践受了!”
林冉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竟被当做随意碰瓷的人,难道说,每日来投奔镇国公府的人真的有那么多,而自己,竟然和他们毫无分别吗?
有那么一瞬间,林冉真的绝望了。乃至于她对那管事的逐客令都没听见。
就在她怀疑自己来长安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时,门后传出了一个温润的男声。
“是什么人在门口?”
林冉思绪被稍稍拉回,那管事也连忙回头,态度发生了十成十的转变,他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二公子,是个乱攀亲戚的。”
林冉嘴比脑快:“我没有乱攀!”
话音刚落,那管事转身回头瞪了她一眼,而门后的那个男子此刻也走了出来,猝不及防的,林冉抬头就看见了他。
一袭青玉色长袍,修长如玉,风度翩翩。
他看见林冉的瞬间眼中似乎微微一滞,接着,视线便落到了她手中的那个腰牌上。
那管事还想说什么,被陆勋抬手制止了。
他往前一步,林冉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
陆勋笑道:“你别怕,给我看看你手中的腰牌。”
林冉低头,犹豫了一下才递给他。
陆勋接过,翻过来看了两眼:“不错,的确是我陆家之物,你从何处得来,又是来找谁的?”
林冉抿抿唇:“我找二夫人,这腰牌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父亲名叫林章。”
在她说完林章二字后,面前的男子显然又怔了怔,“那你是……?”
“我是林章之女,林冉。”
-
林冉跟着陆勋走在国公府里时,还恍惚如在梦中。
前一刻,那管家还对她趾高气昂,下一瞬,她竟然就被国公府的二公子唤成表妹了。
这前后的落差让那个管家目瞪口呆,而林冉此刻跟在陆勋身后,也忍不住的去看自己的这个表哥。
是姑母的儿子,她的确应该唤一声表哥。
“我姓陆名勋,你既然来府上投亲,想必是认识我的。今晚府中给祖母请了戏园子唱戏,现在已经散了,我先带你去见母亲。”
陆勋的话还回荡在林冉耳边,她飘乎乎的跟着陆勋朝前走着,国公府真的很大,狭长的长廊怎么走似乎也没有尽头,陆勋走着走着还会回头同她说话。
“你是一个人来长安的?从扬州过来,应该挺不容易吧。”
林冉心虚的嗯了一声:“先坐的商船,后面乘的马车,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的好心人……”
说到好心人三个字的时候,林冉声音明显低了一些,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个男人除了脾气捉摸不定以外,的确从未为难过她,也确实是将她平安带到了长安。
陆勋回头看她一眼,浅浅的朝她笑了笑,似是安慰。
“母亲先前还提到过你,她见到你后,应该会很开心的,表妹一路辛苦,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陆勋的话让林冉心里暖暖的,原来姑母还记得她,而她真的,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吗?
二夫人的院子叫碧嫣堂,里面一个偌大的花园中,百花争艳。到了院门口,便有婢女前去通传了。
很快,就有一个嬷嬷出来,先是上下看了看林冉,而后才笑道:“原来是表姑娘来了,快请进,夫人听说后,开心的不得了呢。”
林冉礼貌的欠了欠身,然后就走了进去,果不其然,殿门口的珠帘被掀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走了出来,她面容姣好,和林冉一样有着江南温婉的气质,岁月疼惜美人,即便已不是二八豆蔻年华,却更添了一种风韵。
“这是冉冉?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见过你,没想到一晃就这么大了!”
林冉连忙行礼:“见过姑母。”
二夫人一把将她扶起,笑:“这么客气做什么?方才季之来传话时我真是吓了一大跳,你一个女孩子家,到底是怎么到长安来的?应该提前写信,让我命人去接你呀!”
林冉有些尴尬,回复却和刚才并无二致,“原本也是打算先写信的,可路途遥远,驿站说最近一段时间的信都杳无音讯,干脆就直接收拾了行李。”
二夫人感叹:“现在朝廷在征战,外头的确很乱,辛苦你了。”
林冉眼眶忽然就红了,忍了一路的委屈和心酸在面对亲人时顷刻爆发,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二夫人见了心疼的皱起眉头:“别哭孩子,你既然来寻了我,我必定会护你,别站在外头说话了,季之,去吩咐人将褚玉苑收拾出来,往后你就在这府里住下,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林冉眼眶模糊,使劲的去擦眼泪,越擦却越多,当听到姑母真的给她安排了住处时,猛地点了几下头:“多谢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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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二夫人带着林冉进了屋内,柔声细语的问了好些情况,林冉一一回答,众人也听得唏嘘。
陆勋很快去而复返:“母亲,褚玉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表妹一个人,安排几个下人?”
二夫人忙道:“你这孩子考虑的周到,我差点儿忘了,微雨你过来。”
二夫人唤了一声,就有一个婢女从不远处上前,二夫人对林冉道:“这是微雨,从今日起,就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微雨向林冉福了福:“奴婢微雨,见过表姑娘。”
林冉:“多谢姑母。”
二夫人:“微雨是我身边最伶俐的丫头,会将你照顾的很好的,对了,这是你二表哥,府上还有你好些个兄弟姐妹,等明日,再一一见过吧。”
陆勋朝林冉笑了笑,林冉也礼貌的喊人:“二表哥。”
陆勋:“表妹安心住下,以后就是自家兄妹了。”
林冉抿唇笑了笑,心里也蓦的安定下来。
褚玉苑离碧嫣堂不远,今日夜色已深,二夫人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但还是亲自将林冉送了过去。褚玉苑小巧别致,又静谧安静,林冉再次和自家姑母道了谢,今夜就暂时先安置了。
除了一开始在大门口遇到的管家让她有些不悦以外,其余的一切真是太顺利了。
微雨替她收拾东西,笑着问:“姑娘身边连一个丫鬟都没有吗?”
林冉轻轻的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了小谷,也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现在在哪里,希望能等她一段时间吧。
微雨:“那姑娘真是不容易,从扬州到长安一路定累坏了,奴婢备了热水,伺候您沐浴吧。”
林冉嗯了一声,她不习惯沐浴的时候让人贴身伺候,自己进了浴桶,微雨帮她洗发。
一边洗她一边小声问:“你同我说说府上的事儿吧。”
微雨笑道:“咱们府上虽然人多,但是各房和各房之间的走动也不算是那么紧密的。就是几个平辈的公子姑娘们走动的勤快些,二公子算是您本家表哥,二公子待人和善温和,姑娘放心。另外,您还有位本家表姐,明日您就能见到了。大姑娘和二公子一样,对我们都很好的。”
“这是二房这边,三房那边呢,只有一位姑娘,三姑娘陆婉性子活泼,年岁也是最小的。对了,姑娘今年可有十六了?”
林冉:“去年年底及笄。”
“那就是还没到十六,那您比二姑娘小,比三姑娘年长一些,三姑娘还要唤您一声表姐呢。”
林冉问:“二姑娘是陆瑶表姐吗?”
提到陆瑶,微雨的神色淡了些:“是,府上三位姑娘,那位排第二。她还有位亲兄长,排第三。”
“所以……我一共有三位表姐妹,两位表兄?”
微雨笑:“三位表兄,您还有位大表兄呢。”
林冉有些懊恼:“我怎么给忘了……”
微雨笑:“大公子是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已经在朝廷任了职,又承袭了爵位,平日很忙,甚少归家。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
林冉听了这话便放心了,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想必和他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沐浴之后,屋内一切都安置妥当,林冉疲累了这么久,终于来到了一个放松舒适的环境,没了心里上的负担,自然倒头就睡。
-
次日一大早,林冉习惯性的醒了。
醒来后还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现下在何处,微雨走了进来,见她起了身笑:“姑娘怎么起的这样早?”
林冉:“外面是什么声音?”
微雨:“二夫人一大早又指派了洒扫的小厮和丫鬟,都是以后在褚玉苑伺候您的。”
“那我快些去给姑母请安道谢吧。”
微雨笑着伺候她:“我昨日瞧姑娘好像也没带什么行李,今日先备了两套,等后面慢慢添置吧。”
林冉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行李太多我拿不了,快到京城时,又丢了一些。”
微雨听了之后唏嘘。
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色的裙子,柔柔弱弱的,微雨笑着称赞:“姑娘真好看!”一边说,一边替她插了只牡丹花簪子,从扬州这一路,林冉几乎只着白衣银簪,有多久没好好打扮自己,她都不记得了。
这样一打扮,二夫人眼前也一亮。
“冉冉可真好看!跟花骨朵一样!”
面对长辈称赞,林冉腼腆的笑了笑,脸上浮上两朵浅粉色的云朵,二夫人越看越喜欢,笑着拉过她的手:“我想到从前在扬州见你母亲的时候,同你长得真像!”
听到姑母提起母亲,林冉心中忽然酸涩起来,但她不敢坏了大家的好心情,拼命的压了压情绪,朝二夫人笑了笑。
姑母留她在碧嫣堂用早膳,她就乖乖的坐在桌前,没过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我听说扬州的表妹来了,母亲昨晚也不告诉我,还是今早才知道的,真是太失礼了!”
林冉立刻放下了勺子,朝门口看去。进来的自然是陆柔,只见她一袭青绿色的上衣和白裙相间,窈窕婉约,宛如夏日清凉的一朵水仙花,人如其名。
林冉连忙起身,就要向她福礼:“表姐。”
陆柔忙托住她的胳膊,笑盈盈道:“表妹当真客气了,我今早听说后立马就赶了过来,可惜昨晚母亲没告诉我,否则我昨晚就要去看表妹的!”
林冉忙道:“表姐才客气了。”
二夫人笑道:“好了,都坐下吧,本来就是姐妹,什么时候见面都一样。冉冉昨日到的晚,除了季之,没告诉别人。”
陆柔:“母亲考虑的周到,表妹一路辛苦,是应该好好歇息一晚再说。”
二夫人看向林冉:“这是你大表姐,本家兄妹,你还有位二表姐,是你大伯父的女儿,三表妹是你三伯父的女儿,府上有你大伯父大伯母,三伯父三伯母,你就跟着柔儿和季之叫,兄弟姊妹们都算你的表兄妹。”
林冉昨日还发愁怎么喊长辈,自家姑母的话倒是给她吃了一味定心丸,她乖巧的应了一声。
陆柔笑道:“我敢保证,咱们早膳刚用完,陆婉儿肯定就一头要扎过来!”
二夫人也笑:“那个丫头啊……”
今日,按照规矩,林冉是要先去见过府上老太太,再去见大伯父和大伯母的。不出陆柔所料,陆柔陪着林冉刚走出碧嫣堂,不远处就冲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大姐姐!!!”
陆柔偏头笑:“我说什么来着?”
来人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比林冉稍稍矮一头,眼里的机灵劲是藏也藏不住,浑身上下都泛着活力,她先是喊了陆柔,接着就好奇的看向林冉,陆柔介绍:“这是三伯母的女儿,陆婉。陆婉儿,这是你冉表姐。”
陆婉大方的笑了笑:“冉冉表姐!”
林冉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着回礼:“三表妹。”
“太好了!以后我就又多了一个伙伴了!冉表姐会在家中长住吗?不会是暂住吧?”
陆柔替林冉回答:“会长住的,你安心了吧。”
“耶!”陆婉兴奋的在原地打了个转,“那你们现在去祖母那边吗?”
“对,一起吗?”
“好的呀!”
-
陆婉和陆柔的热情好客让林冉心中渐渐有了家的温暖,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三人一同朝老太太的珍宝堂走去,越靠近这里,林冉闻到了一股药味。
她小声问陆柔:“祖母她……身体不好吗?”
陆柔小声回:“祖母上了年纪,大部分时间都有些糊涂了,平日很少见人的,一会儿你进去,行个礼就结束了。”
林冉应了一声,有些小小的紧张。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没成想就遇到了大夫人,她显然是刚给老太太请安,陆柔提醒林冉,林冉忙跟着陆柔一起喊人:“见过大伯母。”
大夫人看了眼面前的小姑娘,和善的笑了笑:“是冉冉吧?我今早听说了,过来让我瞧瞧。”
林冉忙规矩上前,走到跟前又欠了欠身:“原本打算见过祖母后去给大伯母请安的,没想到在这儿先遇见您了。”
大夫人笑了笑:“我的凝春堂离你姑姑远,不必特意跑一趟,在这见了就行了。以后在家里住下就是一家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就是。”
这虽是一句客套话,但林冉还是感激的应了下来。大夫人是这府上的当家主母,她心里自然是万分尊敬的。
大夫人和林冉说完话后看向后面两姐妹:“你们祖母现在精神还不错,都进去吧。”
陆柔陆婉:“诶!”
她们话音刚落,从不远处又来了两人,一男一女,见到门口的大夫人后显然愣了愣,上前行礼:“母亲。”
母亲?
林冉去瞧,隐约猜到了两人的身份,应该是府上的二姑娘和三公子,陆瑶和陆荣。
这两位都是玉夫人所出,大夫人的神色果然稍稍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就算应了下去,随后就带着身边嬷嬷离开,珍宝堂门口几兄妹都到齐了。
陆柔出面介绍,林冉乖巧喊人:“二表姐、三表哥。”
陆荣还好,朝她笑了笑,倒是陆瑶,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才笑了一声:“听说表妹是从扬州来的?这身子果然单薄。”
林冉答:“多谢二表姐关心,我是从扬州一路北上。”
“难怪,一路辛苦,表妹以后,可要在府上好好补一补了。”
林冉笑了笑,陆瑶说完后就带着陆荣进了珍宝堂,陆婉从陆瑶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开始翻白眼,此刻忍不住道:“要她多管闲事,还是把自己管好吧!”
陆柔劝她:“她就那个脾气,别理。”
林冉跟着陆柔和陆婉也走了进去,心中感叹,这几位表兄表姊妹性格各异,以后相处时,得多多注意分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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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珍宝堂里燃着檀香遮掩药味,兄妹几个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刚刚喝完药,林冉站在陆柔后面一齐行礼。
“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已满头银发,眼神也有些浑浊了,见到几个小辈,慈爱的点了点头,身边的一位嬷嬷替她传话:“都起来吧。”
兄妹几个都站了起来,陆勋今日出门去了,陆柔便承担起大姐姐的责任上前介绍:“祖母,这位是我本家表妹,我舅舅的女儿,林冉。”
林冉连忙上前几步,走到老太太跟前,重新跪下去:“林冉拜见祖母。”
老太太眼神移到林冉身上,眉眼渐渐露出丝笑:“起来吧,上前来。”
林冉不敢耽搁,立马上前,恭谨无比,老太太慈爱的拉过她的手:“你是哪家孩子?”
林冉忙答:“回祖母,我唤二夫人一声姑母,我名叫林冉。”
“哦……冉冉啊,你是我的孙媳妇儿是吧?”
老太太显然有些糊涂,一声“孙媳妇儿”出来,堂内的所有人都愣了愣,老太太身边的吴嬷嬷笑道:“老祖宗,是二夫人的侄女。”
“是羽之的媳妇儿?”
老太太听话不准,这话一出口,陆瑶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冉还傻愣在当地。
陆瑶:“祖母,您糊涂啦,这是二哥的表妹,怎么成我大哥的媳妇了?!您忽然给大哥安了个媳妇儿,大哥能同意吗?”
陆瑶说完,陆柔脸色也沉了:“陆瑶,注意你的措辞,怎么说话的。”
陆瑶不以为然,老太太反应过来,慢悠悠的又看了一眼林冉,“不是羽之的媳妇啊……”
林冉反应过来,极其尴尬,再度行礼:“我不是……祖母。”
吴嬷嬷此刻出来打圆场,给林冉悄悄使了个眼色,林冉连忙退下,“老祖宗这是想念大公子了,大公子过几日应该就回来了。”
“羽之要回来了?好,好啊……”
林冉重新站回到陆柔身后,十分尴尬,好在表姐安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才让她稍稍好受一些。
没想到第一次给老太太请安行礼会闹这么大个乌龙,林冉从珍宝堂出来的时候神色都有些不佳,陆柔笑着安慰她:“祖母年纪大了,你别放在心上。”
林冉忙道:“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我只是担心让祖母失望了……”
陆婉笑:“傻表姐,我祖母是盼着我大哥娶媳妇儿盼的急!和你有什么关系,今日若不是你是旁人,她肯定也会这样的!”
林冉勉强的笑了笑,羽之……是大表哥的字吗?
她来府上只想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过日子,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乌龙同那位尊贵的世子爷扯上什么交集才好,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一点儿,毕竟人多口杂,随便一个小丫鬟的一句话,都可能引发不可思议的后果。
陆瑶和陆荣此刻也走了出来,陆瑶看一眼林冉:“别放在心上,祖母很快就会忘记,府上人也不会当真的。世子妃的人选,再怎么样也得是长安人氏。”
陆瑶这话说的还算委婉,可在场谁听不出来夹杂着一丝看不起林冉的意思,陆柔当即就沉了脸:“陆瑶你等会儿。”
陆瑶站定,回头看她。
陆柔上前两步,语气严肃:“你今日在珍宝堂内说的话和你方才对表妹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回去反思。”
陆瑶:“我需要反思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你方才直言祖母糊涂,你莫忘了你是小辈,连你娘都不敢这样说,还有方才祖母认错人的事只是乌龙,你对表妹如此说话便是不礼貌。”
陆瑶不服气:“我只是安慰她!不领情就算了!”
说完,就转身拉着陆荣离开,陆婉早忍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我说二姐姐,不知道的还当这院子现在你是主人,说走就走,大姐姐的话说完了吗?”
陆瑶最烦的就是陆婉,皱眉甩开她的手:“你想怎样?”
“道歉啊!”
陆瑶笑了声:“我到底说什么了我要道歉?!”
眼看着就要吵开,林冉连忙上前:“二表姐无需道歉,二表姐方才只是说实话罢了,我没关系的。”
陆婉:“表姐……”
林冉笑着朝她摇摇头,又朝陆瑶笑了笑,陆瑶这才多看她一眼,也没说别的,转身就走了。
她走后,陆婉才急道:“你怕她做什么,她一个庶女……!”
陆柔:“婉儿!家中不许谈论嫡庶,你又忘了……”
陆婉不甘心的嘟囔:“就是因为这样的规矩,才让他们这些年都忘了本,时时刻刻都拿鼻孔看人,真是烦人!”
陆柔看向林冉,林冉此刻笑着安慰陆婉:“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件事同她过多争辩,她说她的,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若因为这样的小事让你和大表姐同二表姐吵架了,我才要真的难过了。”
陆柔:“表妹说的是,只是委屈了你,陆瑶就是那样的性格,你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林冉笑:“我明白的,多谢大表姐。”
几人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陆勋正好也从外头走了进来,笑着问:“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陆婉:“二哥哥!”
林冉:“二表哥。”
陆婉原本想将刚才的事告诉陆勋,但陆柔轻轻朝她摇了摇头,她便没吭声了。
陆柔:“哥哥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陆勋笑道:“只是替父亲跑腿而已,没什么大事的。”
说完看向林冉:“表妹初来乍到,一切都还适应吧?”
林冉:“我很好,多谢二表哥。”
“那就好,安心住下便是,府上人虽多,却也不是每日都要见面的。”
林冉感激的点点头,这也是她庆幸的一点,不得不说,二表哥是真的懂她。
“哥哥先去给祖母请安吗?”
陆勋:“嗯,对了,今日还得了一个消息,大哥已经到了长安,应该过两日就要回来了。”
陆婉眼睛一亮:“真的?!大哥真的要回来了?!我还以为吴嬷嬷方才是安慰祖母呢!”
陆勋问:“吴嬷嬷安慰祖母什么?”
见陆勋问起,陆柔只好笑着把刚才的乌龙告诉了他,只是没提陆瑶说的那些话。陆勋看了眼林冉,笑:“表妹别放在心上。”
林冉笑着摇头。
陆婉还在纠结这事,缠着他问:“大哥真的要回来了?小住还是不走了?!”
陆勋无奈:“我如何知晓大哥的安排,只知道他如今已到了城郊,但似乎染了风寒,耽搁了两日。”
“风寒?大哥病了?”陆柔问。
陆婉也睁大了眼:“大哥竟也会生病吗……”
陆勋敲了敲她的脑袋:“是人都会生病的,这消息应该不会出错,你这两日乖一些别惹事,等大哥回来,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婉哀嚎一声:“我先走了!下午再去找你们!”说完,风一样的窜走,惹的陆柔在身后笑。
林冉:“三表妹她……”
陆柔:“冉冉你有所不知,这丫头啊,生平就怕她大哥,除了大哥,谁也管不住她,现在估计忙着销毁罪证,亦或是享受最后两天快活日子吧。”
林冉捂嘴笑:“想必大表哥是很疼三表妹的。”
陆勋:“大哥人很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冉点点头,跟着陆柔一起回了褚玉苑。
-
接下来的两日,的确如陆勋所说,她只需要早晚给祖母请安,有时候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请安便也免了。
除此之外,生活里没什么旁的事,陆柔和陆勋每日都会见,陆婉也见得稍多,至于陆瑶和陆荣,也就是偶尔打打照面罢了。
林冉对这样的生活挺知足,她只想恪守规矩,在陆家安安稳稳的度过两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冉也会想起从扬州到长安的这一路,想起那个男人。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的?她只记得那日差点被山匪侵犯,吓得脸色苍白血液逆流,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人好心收留她一日,请了郎中替她把脉,给她采买了新的衣裳,又给了她一些盘缠,她呆愣愣的看着那人要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勇气扑了过去,声泪俱下,求他收留自己,带她到长安。
他一身玄衣身手果断,身边高手如云,又愿意仗义援手。林冉只是觉得,他有能力护她。
他一开始明显是犹豫的,林冉几次求他都没能得一个准话,后来还是她身子弱,一次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在他床上躺着了。
从那之后,林冉就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定位。她温言软语,总算是哄得他点了头,承诺带她到长安,林冉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色,上前主动揽住了他的腰……
……而后种种,林冉闭上眼不再回想。
但即便那人身份再危险,她一走了之还下了药终究也对不起他,只愿他身体安康,往后平安,一别两宽。
-
陆柔和陆婉已经和她十分熟络了,一大早便会邀着她一起去珍宝堂,这日早上两人却到的迟一些,尤其是陆婉,平日大大咧咧的没什么规矩,今日居然穿戴整齐,打扮的像一个大家闺秀,行为举止都收敛了许多,林冉还在奇怪,陆柔笑着戳破:“今日大哥回府,她怕了!”
林冉瞪大眼:“今日吗?”
陆柔:“对,应该快到了,母亲都过去了,咱们也过去吧。”
林冉忙点了点头,世子回府不是小事,她急忙跟在表姐身后。
府门口的院子里,几位老爷夫人都在,林冉默默的站在最后面,很快,院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声,门口管家跑进来传话:“世子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挺拔修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府门口,国公爷唇角上扬,上前两步迎了上去:“羽之,一路辛苦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紧着上前:“羽之这一走就是四个多月吧,可把你祖母给想坏了。”
“大哥!”
陆勋陆柔和陆婉她们都跟着喊人,林冉一直在最后面低着头,此刻总算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那道身影。
一袭月白色长袍,身量欣长,举手抬眸之间都彰显着贵气和英气,林冉视线落在那张脸上,刚刚努力弯起来的唇角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此刻的她如同回到了那日,浑身冰冷,血液倒流。
如雷劈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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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陆珩神色依然平静,站在国公府院门口时,即便不说话,也足够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林冉呆愣的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后背渐渐沁出汗意。
他、他是国公府世子?……
怎么可能……
前面的长辈们还在说着寒暄的客套话,陆珩狭长的凤眸淡淡的扫过众人,在他看向自己之前,林冉猛地低头,心跳一声比一声慌乱,脑中思绪纷乱到了极点。
“大哥,这是表姐!刚从扬州来!”偏偏陆婉正巧这时拉过她的手大声朝陆珩介绍,二夫人此时也笑着道:“冉冉,这是你大表哥。”
陆珩的视线总算停留在她身上,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男人双手负后,脊背笔直,姿势看似严肃却又带着闲适和恣意,在定格到她身上的时候,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也仅仅只是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而已。
相比他,林冉却慌到无以复加。
但再慌,她也不敢表露出半分。
因为陆家人的视线此刻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冉冉?”
姑母的声音再度传来,林冉实在没了法子,向前两步,脚下犹如灌了千斤砂石,她根本不敢抬头,只凭借着本能朝那个身影欠了欠身。
“大表哥……”
陆珩看着她,神情若有所思。再听到这三个字后逐渐隐去了脸上情绪的端倪,只剩下一双幽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表……妹?”
他缓缓开口,语气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探究,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出口,多了难以察觉的暧.昧和暗示。
林冉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更有一种无措的慌乱。
“林冉,是舅舅的女儿,从扬州来,前两日刚到。”陆勋再次介绍。
陆珩视线依然定在她的身上,即便林冉根本不敢抬头,那道视线却不可能被忽视。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慌乱,陆珩缓缓勾唇,轻描淡写的将情绪压了下去:“表妹一路辛苦。”
短短六字,在旁人听来毫无内涵,落入到林冉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有深意,好在他说完这话后视线终于移开,而陆家的其他长辈和小辈们也岔开了话题。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表姑娘,同世子爷打个照面走个过场也就罢了,他才是陆家其余人关注的焦点。
大夫人噙着丝笑问:“这回回来,还要出去办事吗?”
众人都在等着陆珩回答,他勾勾唇,似乎漫不经心:“应该不了,至少半年都会在京中。”
大夫人还未说话,陆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那大哥住家中吗!”
少女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将全家人都逗笑了,三夫人看着自己没出息的女儿,嗔怪:“你大哥不住家里住哪?就该让你大哥好好管教一下你,整日疯的没个样子……”
陆婉嘟囔:“那大哥不是有自己的府邸吗……我就问问嘛……”
陆珩也扬了扬唇,视线有意无意的掠过林冉,嗯了一声:“住家中。”
林冉心中一惊。
他虽刻意收敛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场,但他们之间,却仿佛有一种猎物和猎人的天然羁绊。
耳根的温度逐渐上升,她甚至感到了一丝羞耻。
陆婉有些绝望的啊了一声,众人都笑了,除了林冉。
-
等从门口到了珍宝堂,林冉更是将自己放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她害怕极了,怕老太太看见她又会闹出什么乌龙,若是当着他的面又闹昨日那一出,那她还不如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陆珩再见到老太太后,身上压迫的气场全然消散,完全变成了一个恭敬的晚辈。
“祖母。”
老太太原本闭着的眼缓缓睁开,看见面前的身影,浑浊的眼神努力辨了又辨,终于露出一丝激动。
“羽之?是羽之吧?”
陆珩:“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太太情绪瞬间激动,一把拉过他的手:“好孩子,我的羽之,我的好孩子……”
三夫人笑道:“母亲现在看谁都糊涂,唯独认得世子,时时刻刻都能认得的。”
二夫人也道:“毕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世子甚少归家,但母亲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上头老太太拉着陆珩的手不肯放,下面几房应和着说好听话,只有林冉默默的站在最后面,她此刻已没有那么的慌乱,也终于接受了,那个男人就是国公府世子的事实。
命运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她苦笑一声,已经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日子。
他会怎么样?
和自己形同路人?还是秋后算账?
陆珩同老太太说了片刻的话,她脑海中就已经闪现过了好几种的可能性,等大家都从珍宝堂朝外走时,她还呆呆的站在原地。
陆瑶看她一眼,眼神有些不满:“你发什么呆呀?”
林冉猛地回神,她慌乱抬头,恰好就与转身的陆珩视线相接,林冉被烫一般的别开眼,这一幕落在陆瑶眼里,她眼中鄙夷更加明显。
“没见过世面……”
这话是她小声嘟囔的,林冉并没听到,只是陆珩却淡淡的将视线移到了她身上,陆瑶见自家大哥在看她,立马规规矩矩的站好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
陆珩回府,大家也就是迎一迎,世子忙碌,也没有人敢张罗着举办什么“接风宴”,从珍宝堂出来后,就各家回各院,各忙各事了。
林冉很想立刻回褚玉苑,她跟在陆柔身后脚步飞快,一刻也不想多留。
陆勋此刻正在同陆珩说话,却见他微微一顿,视线似乎略过自己,陆勋顺着他的眼神回头,也注意到了前面那个小小的、仓惶的背影上。
陆勋笑:“表妹初来乍到,可能有些认生。”
“认生?”陆珩似笑非笑。
“你同她见了几面,倒是熟悉她的很。”
陆勋笑的温和:“她是我本家表妹,照顾是应当的,她才十五,一人从扬州到长安不容易。”
陆珩唇角笑意更深:“确实是不容易……”
他语气似乎别有深意,陆勋探究的看了他两眼,就见陆珩视线依然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略提了提声线:“既如此,今晚竹茗堂设宴,当给表妹接风吧。”
陆珩这声音不算小,前面的人几乎都听了清楚,众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回头的眼神中多少带着几分惊讶。
林冉脚步如被钉子钉住,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陆勋也有些吃惊:“大哥要设宴?”
陆珩挑了挑眉:“辛苦一路,也半年未曾见大家了,聚一聚也好,况且二弟方才也说,表妹初来乍到,又一路奔波,设宴接风,岂不好些?”
陆柔笑道:“还是大哥考虑的周全!”说完,悄悄向林冉眨了眨眼:“表妹快应下,咱们家有大哥撑腰,你绝不会有委屈受。”
林冉勉强扯了个笑,她还没转身,就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再度传来:“然然意下如何?”
若说,方才林冉还能强撑着与他周旋几句,这句“然然”一出来,她便瞬间又被打回了原型。
二夫人此刻笑出了声:“什么然然,人家是冉冉。羽之也有听岔话的一天?”
林冉闭了闭目,掐了掐掌心。
“我名叫林然然,灵州人氏。”
这是她初次见面和陆珩自报的家门,他没有听岔,他只是在提醒她——
她撒了谎。
姓名和籍贯,都是谎言。
陆珩目露歉意:“原来如此,给表妹赔罪。”
林冉此刻终于转过身,也朝他欠了欠身:“大表哥言重了,只是设宴就不必了,大表哥一路辛苦,还是好生歇息吧。”
陆珩此刻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无碍,前两日在城郊养了两日伤,已经歇息够了。”
他竟然在大庭广众就径直朝她走过来,林冉心如鹿撞,紧张的乃至于没去细想他话里的深意,倒是陆柔问了出来,“养伤?大哥你究竟怎么了,没事了吧?”
陆珩在距离林冉五六步的距离停了下来,或许是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了她的害怕,他皱了皱眉,对陆柔的问题回答的也有些漫不经心。
“无碍,只是中了些不致命的毒罢了。”
“中毒?!”
他不以为然,却不知道这话在众人耳里是什么惊天大雷,大夫人忙问:“什么毒?何人给你下的毒?!”
林冉也怀着一丝不确定性看向他,视线再次和陆珩相接,他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被身边人下的毒,还是庸医给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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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因为陆珩的话,他身边顷刻就围上去了不少人。
关心的、担忧的、扬言要彻查的。
而陆珩一句也没有应,只是掠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林冉没有上前。
她心中拿不准他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毕竟她给他下的,真的只是迷药而已。
不过因为这一出,所谓的“接风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林冉回到褚玉苑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过一天算一天吧,她呆愣愣的坐在床边有些出神,微雨见了以为她是不适应这么多人的场合,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世子即便住在家中,也基本是早出晚归,这样的场合,应付不了多少。”
林冉闻言思绪稍稍收回,向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你好像很懂我。”
微雨笑:“我们做奴婢的,可不就是要学会察言观色吗?姑娘初来乍到,又年岁尚小,即便您比同龄人都懂事的多,但奴婢看得出来,您还是过的挺小心的。”
林冉垂眸不言,微雨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其他人。只不过她身份卑微,她的想法,也并不重要。
-
竹茗轩。
自陆珩回府后,忙碌吵闹了大半日,这会儿才终于安静了下来,而竹茗轩的下人们都知道,世子爷喜静,等府上的人走后,这儿的丫鬟和小厮们,几乎不发出声响。
陆珩坐在案前,手执书卷。
双寿站在角落,偶尔会抬眼看看他。
他在世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却有一点,那就是足够懂世子。
好比现在,看起来他好像一言不发,神情专注,但双寿就是知道,世子这会儿,心里有事,手上的书,怕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的。
他斟酌了一下,上前几步。
“世子,您喝口茶润润嗓?”
陆珩抬眸看他一眼,那眼中似乎有被打扰的不悦,双寿只是讪笑着,陆珩到底放下了书,干脆合了起来。
“说说这段日子,府上的事儿吧。”
双寿立马答话:“您走了四个月,府上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咱们这边,还是老样子,就是二月份的时候三公子在学堂和人打了一架,国公爷请了家法,闹了几日,禁足三个月。其余的,就没有了。”
“还有呢?”
双寿挠头:“还有?”
陆珩抬头看他:“府上没来人吗?”
双寿恍然大悟:“哦哦哦,您说表姑娘?她就是前几日才来的,夜里来的,直接就去见了二夫人,二夫人也立马就安排了,奴才今个儿也是头一次见她呢。”
陆珩拿起茶杯,漫不经心的问:“安排在哪?”
“好像……好像是褚玉苑!”
陆珩手微微一顿,不再继续问了。
“世子爷!”
院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大咧咧的,打破了这夜色的平静。
是胡六。
他显然气势汹汹,有些着急。
陆珩放下茶杯,神色平静:“什么事?”
胡六:“我找到了!爷,小谷你还记得吧,我找到她了!”
陆珩眸中微动,慢慢侧过脸:“在哪找到的,她说了什么?”
胡六气的直拍大腿:“就在城郊!那丫头胆子小,看见我就跑,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还能跑过我,我一上去就把她逮住了!我一想到这两日我受的苦我就来气,我就质问她——”
“说重点。”
胡六哦了一声:“她否认见过林然然,说什么也不知道。那我肯定不信啊,我一顿审问,她后来才说,林然然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封信。”
“信在哪?”
胡六立马将信递上前来,陆珩一把接过,上下大概扫了一眼,忽然发出声冷笑。
胡六也咬牙切齿的:“爷,我说她是早有预谋吧!安排的倒是周到,她最好别让我亲手抓着,否则我——”
“否则你什么?”
胡六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被陆珩冷冰冰的声音打断,胡六一愣,就对上了陆珩警告的眼神。
“我、我就是说说……没有您的吩咐,我哪敢对她做什么……”
陆珩移开眼睛:“不必找了。”
胡六:“啊?”
“我说,不必再找她了。”
胡六以为自己听错,掏了掏耳朵:“她、她给弟兄们还有您下药,还有好些弟兄们躺在床上呢,就、就这么算了?”
陆珩重新执起书卷:“我何时说算了?此事你不用管了,还有小谷,你明日将人送过来。”
胡六是半点儿也看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打算,但他却知道再问下去怕会惹世子生气,于是只好把话朝肚子里头咽:“是,还有那药,查明白了,应该是从洛阳城那边买的。”
陆珩唇角扯了扯:“洛阳?”
“是。”
“去把那个大夫揪出来,问问是不是还卖了她别的药。”
“别的?”
陆珩冷笑一声,想起当日借宿小镇驿站时那大夫说的话,那个麻烦精,也不知道被庸医骗了多少钱,害人害己。
-
胡六走后,双寿小心翼翼的问:“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您下药?”
他话音刚落,陆珩冷冰冰的眼神就看了过去,双寿立刻捂嘴:“奴才多嘴!奴才什么也没问!”
陆珩收回眼神,转了话题:“将东西收拾一下,从明日起,搬回府里。”
双寿这下是真真惊讶了:“您、您说真的?您真要住回来啊?”
他以为今日世子爷是在吓唬三姑娘呢,毕竟从十七岁开府,世子就几乎没回府上住了。
陆珩没开口,但眼神就是最好的回复,双寿忙不迭的应下,下去吩咐了。
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桌面上的香炉还幽幽吐着烟,陆珩透过这烟,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的确是不打算在这里多待的,原本。
-
今夜,褚玉苑内林冉辗转难眠,竹茗堂里也灯火通明。
可伴随着陆珩的回府,今晚睡不着的,又岂有这两处呢?
玉夫人所在的院子叫柳安苑,夜深人静,她翻了个身,忽然搂住了身边人的胳膊。
“国公爷?”
陆翰睡觉一向浅眠,此刻虽未睁眼,却也到底应了一声。
“妾听说,世子这次回来,要在家中长住吗?”
镇国公:“有什么问题吗?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玉夫人:“瞧您这话说的,那妾不是想着世子自从两年前就很少在府上长住了,这次他若回来,定要派人将竹茗堂重新整修一下呀?”
陆翰睁眼:“你不睡,就是为了这事?竹茗堂那边有他母亲,你操什么心?”
玉夫人心一跳,面前的男人眼神蕴含着睿智,她不敢撒谎。
“也不是……就、就是荣哥儿的事,您也知道,那孩子先前闯了次祸,您罚他在家禁足三个月,现在他大哥回来了,您也该消消气,让荣哥儿解了禁足吧?”
陆翰哼了一声:“荣哥儿禁足还没满三个月,和他大哥回来有什么关系?”
“荣哥儿一向害怕他大哥,您就让世子亲自教教他,然后解了他的禁足嘛。”
“闹了半天,你是打的这个主意。你想让羽之教他什么?他能学什么?”
玉夫人见有戏,立马道:“什么都可以呀,世子当初可是拜在空蝉大师门下的,论文采、武艺,那现在整个大梁也没几个比得上世子的,荣哥儿生的晚没这样好的条件,就让他大哥教教嘛。”
玉夫人一边说一边还晃着陆翰的胳膊,陆翰被她缠的烦了,只好点了点头:“行,我明日和羽之说说去。”
“妾就知道,您最好了!”
柳安院内枕边风一阵一阵,和凝春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进屋后见屋内的灯还亮着,便小心的推门走了进去。
“夫人还没歇下?”
大夫人看着窗外,“今夜是羽之回府的日子,他都去了柳安苑,当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给我。”
刘嬷嬷不知该说什么,只上前替她关了窗。
“这么多年,夫人也该看开些,连世子都不在意了,您在意这些做什么呢?晚风凉,若吹久了,您头风又该犯了。”
大夫人收回目光,默默的躺回了床上。
“你们说的对,我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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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次日一大早,全家都要去珍宝堂陪着老太太用早膳。
各房坐各桌,小辈们单独起一桌。老太太今日气色和精神都不错,二夫人笑道:“这一看就知道是世子回府了,母亲今日这笑就没停下来!”
老太太这会儿清醒,看着一桌子的小辈:“都是好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陆婉声音最大:“祖母说的是!”
全堂皆笑,三夫人敲了敲她的头,“死丫头,和你祖母没大没小!”
老太太是笑的最开心的那一个:“婉姐儿说的好啊,我就是喜欢我的婉姐儿。”
陆婉一听祖母喊她,立马放下碗筷跑到老太太身边:“我也喜欢祖母!!”
陆珩就在老太太身边坐着,陆婉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怕,也是最不怕他的,见大哥心情似乎也不错,便趁机道:“昨个儿大哥说要给表姐设接风宴,结果没了下文,今日可有打算补上?”
自从一大早进了珍宝堂,林冉就一直在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现实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心口一跳,想拒绝,却深知此刻还是别开口的好。
陆珩的余光早就有意无意注意到了她,那个小身影啊,在听到陆婉这话后明显一缩,活脱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陆珩唇角上扬。
“大哥?”
陆婉眨了眨眼,没得到大哥的任何答复,怎么还忽然瞧见他笑了呢?
陆瑶此刻插嘴道:“大哥多忙啊,接风宴?大哥自己都还没办呢,对吧哥哥?”
陆珩原本还在欣赏兔子的紧张身影,却忽然传来一个聒噪的声音,好心情不翼而飞,他下意识的就蹙了蹙眉。
陆瑶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玉夫人递给女儿一个责备的眼神。
“暂时不办了。”陆珩淡淡开口。
听了这话,刚才有些蔫下去的陆瑶瞬间得意,反倒是陆婉,有些失望了。
林冉却一点儿也不失望,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明日带你们去香山。”只不过她心还没放回肚子里,陆珩再度开口,而这话音刚落,这边就爆发出了一阵阵的叫好声。
“真的?!大哥你说真的?!”
最兴奋的莫过于陆婉和陆荣,陆柔显然也是高兴的,但比起弟弟妹妹要端庄一些,陆勋也笑着看向陆珩,大夫人此刻笑道:“你们大哥这是得了空,要带弟弟妹妹们出去散心呢,肯定是真的了。”
“太好啦!”
兄妹几个都很兴奋,唯独林冉,她此刻悄悄的抬头看向陆珩,只飞快一眼,在陆珩察觉前就快速低下了头。
却不料,她的小动作根本没有逃脱陆珩的眼睛,他唇角勾了勾,长睫微垂,很快掩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
用过早膳,玉夫人悄悄向国公爷递了个眼神,大夫人刚刚起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兄妹几个都沉浸在明日出门的兴奋当中,只有陆荣,兴奋过后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国公爷放下了筷子。
“去香山带你弟弟妹妹踏青不错,那边有咱们的庄子,多留一日也尚可。”
原本以为当天就要往返的几兄妹们听了这话更加兴奋了:“大伯,您说真的?!”
陆翰笑了笑:“最近听说你们功课都还不错,就当放松放松吧。”接着视线看向陆荣,“荣哥儿也去吧,跟着你大哥见见世面。”
原本还在担心的少年此刻激动的脸色涨红,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多谢父亲!”
玉夫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接着就叮嘱儿子:“你大哥回来一趟不容易,你可要好好跟在你哥哥身边学习,还有瑶儿,也要听话,知道吗?”
陆荣陆瑶齐齐点头。
林冉一直一言不发,其余人也似乎都没注意到她,还是陆柔笑着道:“表妹也要去的吧?”
她这话是问陆珩的,她有些担心,大哥会忽视表妹,到时候表妹一个人,就该伤心了。
林冉心口一惊,正准备找个理由拒绝,然后就听见陆珩快速开口:“自然。”
“表妹初来乍到,我本意也是想让表妹能尽快熟悉熟悉,这次出游,你们都应该感谢表妹才是。”
陆珩轻描淡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林冉身上。
她连忙摆手,陆婉却笑着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有表姐就是好!”
林冉无奈,陆珩这是将她拒绝的话堵死。
这下,不想去也得去了。
-
因为这事,她晚膳没用下几口。微雨当这些饭菜不合她胃口准备叫人重做,林冉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吃不下,是因为心事。
她想不通,他分明认出了她,却什么也不问。她给他下了药,他也不曾追究。
可若说他想斩断过往和她装不认识,林冉也是不信的。
从昨日到今日,他分明时时刻刻都在有意无意的提醒她。
包括今日的这一出。
林冉彻底放下筷子,对微雨道:“撤了吧,你也先下去休息,我先睡了。”
微雨应了一声,刚端着饭菜走到门口时,迎面却碰上个熟人。
“双寿?你怎么来了?”
林冉听到动静侧身去看,双寿提着一个食盒笑道:“世子的吩咐,说是这一路在回长安的路上遇到些好吃的点心,送来给各房各院的夫人姑娘们尝尝。”
微雨惊讶:“点心?这是世子带回来的?”
双寿:“哪能啊,这路途遥远,点心不都坏了吗?这是世子请回来的厨子专门做的!您送进去给表姑娘也尝尝吧!”
微雨自然笑着接过:“多谢。”
双寿摆手,也笑着走了。
微雨进来的时候,林冉依然坐在桌前。
她显然将门口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在微雨进来前,她就将情绪极力的收敛的一干二净。
但在微雨打开食盒后,她方才的努力全部化作了泡影,再一次,楞在了原地。
桃花酥、翠豆糕、金丝蜜枣粽、水晶饺,每一样都是在回长安路上,陆珩带她吃过的。
翠豆糕是用绿豆做的,当时林冉贪嘴多吃了几块儿,当晚就闹得肚子不舒服,在房内哼哼唧唧了半晌,似乎将他也吵醒了。
林冉迷迷糊糊间就感觉肚子上覆上了一个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帮她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安静的睡了过去。
林冉呆呆的坐在桌前,将那碟翠豆糕拿起又放下,也不知是不是窗子没关好,晚风吹到了眼睛里。
她侧过身子揉了揉眼,没让任何人瞧见。
-
柳安苑。
陆荣坐在玉夫人身边,吃着这盒子点心,玉夫人和陆瑶却一块儿都没动。
“娘、姐姐,你们怎么不吃?这可是大哥送来的点心!”
陆瑶是怕发胖,但听见他这样说,忍不住问:“大哥送来的点心有什么特别吗?”
陆荣一边吃一边答:“当然有了!你长这么大,何时见大哥往咱们这送过点心?!”
这话总算是提点了玉夫人,她从方才开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刻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怪怪的!你也发现了对吧,你大哥这次回来……我总觉得他似乎变了……”
陆瑶:“哪里变了?”
玉夫人摇头,显然说不上来。
陆荣不管这些:“我解了禁足,明日还能出去玩,大哥还送我点心吃,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陆瑶看着自己弟弟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斥责:“吃吃吃,就知道吃!”
-
凝春堂那边亦然,大夫人看着面前的点心也有些惊讶。
刘嬷嬷劝:“世子送的,夫人怎么不尝尝?”
大夫人:“这孩子什么时候心这么细了,我就不记得他何时送过这些东西。”
刘嬷嬷笑:“世子去了一趟江南,或许是的确喜欢那边的口味,我听说,还专程带回来了一个厨子。”
“哦?”大夫人挑眉。
“羽之从小就不爱口腹之欲,这倒是新鲜。”
刘嬷嬷上前几步:“夫人您是在想……?”
“去查查吧,羽之身边是不是添了什么人。”
刘嬷嬷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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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昨晚又下了场春雨,院里的花儿一夜之间都吐了芳蕊,绿草盈盈,空气中都是春天的清新气味,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梳理着羽毛,微雨脚步轻快,走进了内室。
林冉已经起来了,正在换衣。
“姑娘快停下!奴婢来伺候您!”
林冉回头笑道:“不用,自己换个衣服而已。”
微雨笑道:“不是,二夫人刚才又送来一批新衣,您快换上!今日要去香山,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行!”
林冉一愣,看向微雨手中的托盘,几套五颜六色的新裙子摆的整整齐齐。微雨一边摆开一边道:“姑娘的衣裳太少了,这都是长安城最时兴的样式,您快试试!”
这些都是姑母送来的,林冉不好推辞,只好挑了一套最素净的,浅蓝配白色的襦裙,上面缀着银丝绣成的并蒂海棠,微雨笑道:“姑娘好像不喜欢过于鲜艳的颜色。”
林冉解释:“以前在扬州时就很少穿的,这些颜色柔和,适合我些。”
微雨:“那倒是,您一看就是标准的江南美人,和很多京城贵女都是不一样的。”
林冉没说话了,她刚收拾好,陆柔和陆婉就走了进来。
“表姐!”陆婉格外的兴奋,一进院子就咋咋呼呼的,林冉挺喜欢这个小妹妹的,笑着迎了出去。
“你都准备好了吗?”陆婉急切的问道。
林冉点了点头,陆柔也笑着上前:“她刚催完我,又来催你了,全家上下,没人比她更急了!”
陆婉不服气:“谁说没有,你们没听说吗,柳安苑那边,陆荣一大早就闹开了。”
陆柔:“他是男孩儿你是女孩儿,这你也要和他比?”
陆婉撇撇嘴,不说话了。
陆柔看向林冉身后的微雨,有些惊讶:“冉冉,你就带这点儿东西吗?”
林冉:“怎么了吗?”
陆婉:“咱们要在那边住一晚的,你这点东西,怕是还没有陆瑶的一半多。”
林冉笑了笑:“我本来就没那么多行李,这些就够了。”
外面小厮此时从院外走进来:“二公子问姑娘们是否可以现在出发。”
陆柔:“可以,走吧。”
陆勋在外头等,三姐妹和他一同到了府中侧门,陆珩已经到了,陆瑶和陆荣都在围着他说话。
“大哥!”
陆婉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陆珩原本背对着他们,此刻闻声,转身回头。
回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一抹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陆瑶原本正同陆珩兴致勃勃的说着话,结果一下又被陆婉打断,她忍不住鼓了鼓唇,小声嘟囔:“每次都这样……”
陆婉兴致勃勃的跑到陆珩身边,“大哥,你今日骑马吗?还是坐马车?!”
陆珩没先回她,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三兄妹,在陆婉朝他跑过来的时候,后面的几人,明显都缓了缓脚步,尤其是最后那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陆珩别开眼,语气漫不经心:“骑马。”
陆婉笑道:“那大哥骑到我这边,我有话同大哥说。”
陆珩出门一向低调,马车只安排了一辆,不过足够的宽敞,最后就是姑娘们坐马车,公子哥们骑马。因为陆婉的要求,陆珩果然在马车侧帘边上骑着,而陆婉陆柔坐在靠窗那一侧,林冉上车的时候就自动到了另一边。
马车侧帘被掀起,她极力的将身子往陆柔身边躲,陆珩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问自己的三妹:“怎么了?”
说来也是奇怪,陆家三房兄妹中,陆婉同自己大哥走的最近,陆瑶虽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关系却还不如这个堂妹,就好比此刻,陆瑶同林冉面对面坐着,陆婉和陆珩的对话,她是一句也插不进去。
她面上隐隐有些不悦,视线落在对面的林冉身上,就更加不爽了。
“表妹从扬州过来,一路上应当看过不少美景吧?不如你同我们说说,一路上,都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呀?”
陆婉原本兴致勃勃的同陆珩说着话,谁料陆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马车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林冉身上。
林冉长睫微垂,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没什么特别的,一路都是山水,我大部分时间要么在船上要么在马车里,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陆瑶:“那你总要住宿歇脚吧?住哪里,驿站吗?”
林冉唇角微抿,虽未转身,却明显能感觉到右侧那道打量的视线,她不知道陆瑶好端端的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当下只能硬着头皮回:“偶尔住驿站,大部分时间,也是赶夜路的。”
陆柔察觉到她似乎不愿多说,开口打圆场:“我听说从扬子江走水路的商船都很大,想必表妹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偶尔看看两岸风景吧?”
林冉立马抬头,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大表姐说的是。”
陆瑶如何听不出来陆柔的意思,当下别开眼撇撇嘴,也不再问了。
-
从长安城到香山大约要两个时辰,马车行出了城,陆婉便越发兴奋起来。
城郊有一些果农在路边摆摊卖果子的,陆婉见了,开心的指了指:“大哥!那边有樱桃,你去买些过来!”
众人视线都看过去,这时节的确是樱桃的季节,红艳艳的樱桃被果农们摆在路边,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陆婉拉着陆柔和林冉去看:“快看,除了樱桃还有枇杷!表姐喜欢吃什么?樱桃吗?”
陆柔笑:“冉冉在扬州,樱桃估计都吃腻了。”
林冉:“我都还行……都还好。”
陆婉:“大哥你快去买一点儿呀!”陆婉催促陆珩。
陆荣见了,笑道:“这点儿小事何必劳烦大哥,我去给你们买!”说着,他就要翻身下马。
谁料他刚刚停下马,陆珩就已经骑着马到了果农跟前,几番交涉,很快就提着一筐的樱桃和枇杷返了回来。
陆婉开心的“耶”了一声,兴奋的接了过来。
樱桃要洗过才能吃,大家开始先剥枇杷。陆瑶不稀罕这些路边的果子,陆婉也不理她,主动给林冉剥了一个,“表姐,你吃!”
林冉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谢谢婉婉。”
陆婉听她叫自己婉婉,心中更加开心,与林冉亲近了几分。
而林冉看着手中的枇杷果,视线悄悄的看了眼马车外的人。
陆婉一句话,他就会二话不说的去买回来。
原来那么冷心冷情的一个人,也是疼爱自己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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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两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在了香山脚下。
“表姐你快下来,这风景可好了!”陆婉最先跳下马车,陆柔和林冉紧跟其后,香山春意盎然,风景秀美,林冉刚下马车,也情不自禁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了。
陆勋此刻笑着上前:“从山脚到山顶,还需要走一个时辰,你们能爬吗?还是叫轿撵?”
陆婉撇嘴:“二哥别瞧不起人!”
陆柔看向林冉,林冉笑笑:“我可以的。”
姐妹几个这才放心,信誓旦旦的准备爬山。
香山顶上虽说有陆家的山庄,但路上却是开放的,为了不徒惹麻烦,几个姑娘家们都带上了面纱,林冉亦然。
只不过她正准备将面纱的钩子挂在耳上时,余光似乎瞥见陆珩的眼神,她下意识的转头,那道眼神却早有察觉的收了回去,林冉只看见他同陆勋在说话,根本没有往过看。
林冉没放在心上,跟着陆柔她们一块儿朝山上走。
香山是长安城郊登高的第一去处,山坡不算太陡,一路上走走停停,折花赏景,倒是惬意的很。
偶尔到了一处凉亭,几个姑娘们都会停下来歇歇。
随行的小厮们提着早就备好的水走了上来,陆柔拿起一个水壶递给林冉:“冉冉快喝些,累坏了吧。”
林冉是有些累,原本白皙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绯色,既然要喝水,就免不了摘下面纱,她刚刚取下,似乎又感受到了一道眼神,她侧过脸,却依然没瞧见任何人。
殊不知,她只是下意识的偏头,却让陆勋和陆荣两兄弟同时看了过来。她樱唇红润,芙蓉红颊,薄薄的一层香汗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即便没有任何动作,容色却足够让其余人楞在原地。
陆荣下意识的瞪大了眼,表、表妹原来……这么好看……
陆勋也有一瞬失神,不过他比陆荣稳重的多,仅仅一瞬便别开眼,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又与陆珩对视上了。
他站在不远处,神色不明。
陆勋朝他笑了笑,陆珩却看向那凉亭那边。
“走了。”他语气似乎有些不耐。
四姐妹连忙起身:“这就来!”
陆荣讪讪地收回眼神,自家阿姐路过他时,狠狠的踩了他一脚:“没出息!”
陆瑶显然将自己弟弟刚才的神态尽收眼底,陆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很快就到了山顶的庄子。
庄子里面的风景和外头没有太多的差别,修建的时候显然就花了心思,偌大的假山与香山的美景浑然天成,一点儿也瞧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再往里走还有一个温泉汤池,周围树木环绕,让人眼前一亮。
陆婉开心的跑了过去:“我好久都没泡温泉啦!今晚正好!”
公子哥们对泡温泉没什么兴趣,这里自然是几个姑娘家们的圣地了。
一个婢女从里头走了出来:“午膳已经备好了,各位公子姑娘们先用膳吧。”
陆勋点了点头,安排几个弟弟妹妹先进去,而他则留在了最后,因为他看大哥似乎没有一同进去用膳的意思。
陆珩的确没有,他说是带弟妹们来香山玩,也仅仅是在路上护送他们而已,到了庄子,他通常就要一个人回房去了。
他一向不喜热闹。
陆勋无奈:“大哥再忙,饭也是要吃的,先去吃饭吧。”
林冉和陆柔走在最后面,自然听见了陆勋的话,陆珩看了眼前面那个完全没有回头的人,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重新升了起来,语气也有些许冷:“不必了,你带他们去吧。”
说完,就转身走了。
陆勋无奈叹气,只好带着弟妹一同进了大堂。
虽然大家面上不说,但其实没有大哥在,几兄妹都放松了不少。山庄上的饭菜虽没有府中那么精致,几兄妹却还是吃的很开心的。
饭桌上,陆勋和陆柔都很照顾林冉,加之陆珩不在,林冉也难得露了笑颜,多说了几句话。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歇晌,约定一个半时辰后见,这下午的时光还长着,总要在外头玩耍一番。
林冉的确有些累了,回到房间微雨伺候她换衣时,发现她小腿明显都肿胀了起来,微雨惊呼一声,林冉却习以为常:“没事儿,擦点药油就好了。”
她身体虚,走路走多了,这是常有的事。
微雨不仅帮她擦了药油,还耐心的帮她按了按小腿,林冉想说不用,却被微雨阻止了。
“二夫人让奴婢来伺候您,可奴婢却发现姑娘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其实您现在大可不必如此的,不管您从前如何,您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陆家姑娘,要学会使唤下人。”
微雨这话也算是对她掏心窝子了,林冉鼻腔有些发酸,应了一声,微雨继续道:“姑娘刚来,还对府上不熟悉,咱们这边,大姑娘和二公子都是和善之人,和姑娘性子像。三姑娘单纯热情,也很喜欢姑娘,姑娘不必拘束,自由处着就是。唯独大房那边,奴婢不说您也明白,这些日子奴婢也瞧出姑娘是个聪明的,奴婢就不多嘴了。”
林冉当然不会觉得她是多嘴,还很是感激她:“谢谢你微雨。”
微雨忙道:“您真是折煞奴婢了,走了半日您累坏了吧,奴婢让人熬点儿绿豆汤,您一会儿醒了喝,您先睡吧。”
林冉点点头,也不逞强,这会儿院外一片幽静,还有淡淡的花香,林冉躺在床上,没多会儿就合上了眼。
睡得很沉。
-
双寿站在书案旁边,又有些看不明白世子了。
这往常,世子虽然也不会和其他公子姑娘们一块儿,但回房也是干正事的。
要么就是看书,要么就是商议正事。
可今日…… 这书又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了啊,和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
陆珩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蹙眉:“有话就说。”
双寿哪里敢问出实话,只好讪笑着揣摩着上前:“世子去年来香山好像很喜欢这儿的特产茶,奴才让人去沏一壶,再带点儿回府去?”
陆珩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双寿犯愁,这是没问到点子上啊……于是又斟酌了一下开口:“除了清茶,这儿的花茶也给几位姑娘们送一些?”
这话说完,陆珩终于有了一些别的反应。
“花茶?她们都会喜欢吗?”
双寿一愣,忙不迭道:“那自然是喜欢的吧,姑娘家嘛,就喜欢这些,除了花茶,还有什么牛乳燕窝小点心之类的,您上次送给几位姑娘的点心,听说三位姑娘都喜欢的很呢!”
“三位?”
陆珩忽然挑眉,他这才想起,上回他送了点心过去,其余几个都有意无意的向他道了谢。
除了她。
陆珩眉眼冷了几分,重新拿起了书卷。
双寿刚才,分明感觉到自家世子刚刚情绪好了一些,却不知道他又说错了什么话,这脸色是说变就变,弄得他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再不敢多嘴一句了。
-
林冉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后神清气爽。她刚醒,微雨就端着茶壶走了进来,“姑娘醒了,刚沏好的花茶,您尝尝?”
花茶?林冉眼睛一亮。
她很喜欢品茶,也喜欢花茶,在扬州时,这几乎已经算得上她的爱好了。
打开茶壶,花香四溢,还带着早茶的清香,林冉深深嗅了嗅。
“好茶,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是搭配的却很好,若是再配上一些去年的秋菊,会更浓厚一些。”
林冉话音刚落,陆柔就笑着走了进来:“没看出表妹这么懂茶。”
林冉忙起了身:“大表姐,我不过班门弄斧罢了,别笑话我。”
“我哪里是笑话你,这花茶是香山的特色,原本走的时候想带些回去,大哥倒是先让人送来了。”
林冉愣了愣:“这茶……是大表哥送来的?”
陆柔嗯了一声:“大哥也是爱茶之人,不对,可是说是痴迷了,表妹改日可以和他聊聊。”
林冉讪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婉活泼的声音此时又从外面传来:“大姐姐表姐,快走呀,一会儿太阳要落山了!”
陆柔笑道:“这就来,看把你急的!”
林冉问:“咱们去哪?”
陆柔:“还能去哪?这丫头就惦记着玩,咱们这庄子里这么大,她八成,是要玩躲猫吧。”
躲猫?林冉心里松了口气,躲猫也行吧,她挺害怕陆婉拉着她玩一些跑跳之类的,她今日走了大半日,明显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
兄妹几人都赞成躲猫,第一轮,陆勋当鬼,陆婉开心的叫了一声,然后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陆柔看了眼林冉,准备拉她一起去躲,林冉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就朝假山那边去了。
虽然假山是最明显的,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这里的假山还真不是一般的假山,巍峨高大,里面九曲九转,倒真的很像是一个小型山坡,林冉和陆柔刚进去,林冉就笑道:“咱们还是分开藏吧,在这附近就行,不然一会儿二表哥一抓就是两个。”
陆柔也正有此意,只是先前放心不下她,不过想到这左右也是自家庄园,便愉快的应了一声,朝另一边去了。
林冉在山洞里走着,想找个没人地方呆着就行,可谁知她走啊走,却发现这假山里竟然这么大,走着走着竟然真的绕了进去,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越走越安静,林冉停下了脚步。
她好像迷路了。
林冉开始找出口,但她方向感真的很差,看见路口就往里拐,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竟然越来越开阔,从一个小路穿过去,她不由得睁大了眼,她竟然走到一个林子里了!!
林冉连忙环顾四周,想看看周围情况,可还不待她看清这是不是还在庄子里时,身后忽然响起的说话声将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表妹胆子很大,竟然敢一个人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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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林冉睁大了眼,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之人。
陆珩是何时出现在了这儿又为何出现在这儿她一概不知,震惊让她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而陆珩原本还算含着笑的表情也逐渐冷了下来。
“表妹好像很怕我?”他语气隐隐含着不悦,林冉却只听到了其中的危险。
林冉手心渐渐沁出汗意,她很不习惯他这样称呼她,但她细细去回忆,从前两人相处时,他好像也从未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称呼。
下午微雨说的话此刻浮现在脑海中,她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陆家姑娘,不管从前如何,他现在的确是她的大表哥,林冉冷静下来,料定陆珩此刻也不能将她怎样,于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大表哥……怎么会在此处?”
同样是表哥,她喊二表哥的时候觉得顺口,现在换做他,林冉只觉得别扭。
陆珩如何听不出她的别扭。
他嗤笑一声:“你的表哥倒是多。”
林冉垂着头不说话,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中疑惑陆珩是不是专程在此处堵她,但余光看见不远处的画架,他是来此处作画的?
林冉稍稍放心了一些,既然不是专程来堵她就好,林冉想了想,朝他欠了欠身:“我无意打扰大表哥作画,只是和表姐躲猫时迷了路,我这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林冉刚抬起的脚步又像被粘住一般,她再迈不出半分。
“表妹这就准备走,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陆珩的语气显然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林冉克制的闭了闭目。
终于要来了吗……
她绞着手指,咬了咬唇,心想干脆摊牌了也好。于是心下一横,飞快转身:“我知晓我对不住你,临走前不该给你下了迷药,但那样的情况,我着实没有其他的法子!你护我到长安我很是感激,但我也没有白吃白喝,我、我……”
林冉说到这,羞耻让她眼泪汹涌而出,但她已下定了决心,抬起手背飞快擦了擦眼:“你从前也没告诉我你的身份,我问你名字你也不说,你是尊贵的国公府世子,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请大表哥高抬贵手,若你实在是气不过,我就站在这,让你出气为止,从此以后,我们、我们就当从没见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个不停,胸口也跟着上下起伏。反观陆珩,一直静静的站在她面前听,微微挑了挑眉毛,看她的眼神也似乎变得幽深起来。
“呵。”
他轻笑一声,朝她走近了几步。大掌抬起,林冉下意识的就去躲。
陆珩啧了一声,落下的手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因为哭泣,她原本微红的眼角此刻变成了嫣红,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这样哭。
第一次是他救下她的那一日。
陆珩自认不是什么慈悲的君子,而他出门,也从不带女人。
那一次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后来一路,再苦再委屈她都没再这么哭过,现在看着泪流满面的她,陆珩竟有种想上前拥住她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疯了。
“没有……白吃白喝?”他轻声重复着林冉的话,反问的语气,戳中了林冉心中最羞耻的部分,她现在什么也不怕了,瞬间抬起了头,瞪着他,那架势,仿佛陆珩只要敢问“她付出了什么”,她就敢扑上来咬人。
陆珩看懂了她的眼神,竟真的轻笑出声。
笑归笑,手上动作却不停,拇指擦干了她的泪痕,面上不显,心中却轻叹一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
“我从前没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因为身有任务不能暴露。我没说我的名字,是不想骗你。”
林冉还在垂头抽泣,听了这话,疑惑的抬头。
陆珩是在跟她解释?可惜她并不在乎……
她别开眼,擦了擦眼角,显然并不想让他的手继续碰自己,而陆珩此刻抬眼看了看四周,开口问:“真想把这事儿了了,也不是不行。”
林冉便立刻重新侧过头,眼里的泪都不流了,傻乎乎的看着他。
陆珩看着她那双眸,湿漉漉的,圆圆的,眼尾还噙着一丝红,像极了兔子。
他舌尖抵了抵唇,下一瞬,没有任何犹豫的将人抱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假山的山洞。
林冉瞪大了眼,几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陆珩的动作很快,她还来不及惊呼,后背就被抵在了假山石壁上,脸颊被长指捏住,一双漆黑的眸毫不遮掩的在她脸颊上游走,眼底的侵略性一览无遗。
“你疯了吗?!”林冉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喉间的尖叫被她压了下去,这毕竟还是在庄子里,表姐也不知道在不在附近。
“对,我疯了。”陆珩毫不掩饰自己的疯,他嗤笑出声,抬起她的下巴不允许她低头:“不是要让我出气吗?不是想解决这事儿吗?不是想,从此和我装不熟悉,再无瓜葛吗?”
林冉心跳的飞快,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太可怖,她身子和心尖儿都在颤抖,害怕让她咬紧了牙关,他不会真的要在此处……
陆珩的面容越来越近,一双眸却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表情,林冉从前只知道他冷,还从不知道他有这般疯的一面。
就在陆珩的唇即将覆上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开,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力气,又狠狠的踩了他一脚,接着双目通红的瞪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折辱。
陆珩后退一步,松开了她。
“看见了吧,这事儿解决不了。”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擦脖颈,方才林冉推他的时候指甲挠了过去,这会儿已经出现了一道血印子,甚是明显。
“这是第二次。”他忽然道。
林冉胸口还在起伏,目露疑惑,不知晓他在说什么。
“第一次是你下药。”
林冉气愤的别过头,心中只想骂他一句自找,陆珩又啧笑一声:“迷药?也不知哪家庸医卖你的迷药,竟让我和我的属下在床上躺了两日,现在还有身子弱些的在医馆躺着,天下竟有这样的迷药,倒叫我大开眼界。”
林冉心口一跳,半是怀疑的去看他:“你、你说真的?”
“我陆珩不至于撒这样的谎言。”他抽出帕子,简单的擦了擦脖颈上的伤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帕子上的血痕此刻映入林冉眼中,她到底还是心虚的别开了眼。
“我……我是在洛阳城买的药。那、那大夫说,就是普通迷药……”
“是普通迷药,普通的让我们中了毒,他卖给你的避子药也是普通的吧?普通的让你疼晕了过去而已。”
他不提倒罢,现在被他一提醒,林冉的确想起了这事,前后连贯,她不得不信了陆珩的话。
山洞里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好半晌,林冉终于没底气的开了口,语气又软又委屈:“对不起……”
陆珩扔掉了那帕子,重新朝她走了过来。
这回,她虽怕,却没躲了。
陆珩眼中的怒火和侵略都褪去了大半,垂着眼,看了她半晌:“可以。你叫我一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林冉再度疑惑的抬头,叫他?
“大表哥?”
“错。”
陆珩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冉咬了咬唇,飞快的揣摩着他的意思,好半晌,才终于试探性的开口:“二爷?”
这回,陆珩没提醒她错了。
“行。”
陆珩收回了眼神,再次朝后退了一步。
“你下药这事儿就算了了,往后也不会有人因为此事为难你。出去吧,他们应该开始找你了。”
林冉睁大了眼,她着实是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方才还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现在又因为一个称呼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但既然他说出了口,林冉相信他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于是立刻抬脚就走。
“一直朝右走。”陆珩还好心替她指了路,林冉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
然后再无任何犹豫,很快消失在他面前。
陆珩一人在山洞里站了良久,过了半晌,又轻轻碰了碰脖颈上的伤口,啧了一声。
兔子原本乖顺的模样果然是装的,现在,都敢朝他龇牙了。
-
林冉走出山洞的时候躲猫都结束了,大家的确都在找她。
“表姐!”
陆婉和陆柔着急的跑了过来:“你去哪儿了?!让我们好找!”
林冉擦了擦额头的汗:“抱歉,我在假山里迷了路,绕了好久才绕出来。”
陆瑶站在不远处切了一声,陆勋笑着上前:“出来了就好,这里假山大,的确容易迷路。”
陆婉笑:“不管怎么样,二哥没找到表姐,就是表姐赢了,二哥认罚!”
林冉刚想说话,就见陆勋宠溺无奈的点头:“好,我认罚。”
林冉有些愧疚,但毕竟只是个游戏,她陪着陆婉又玩了好一会儿,这事也算过去了。
夜幕降临,她回到了自己房间。
微雨快步迎了出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林冉睁大了眼,立刻朝里走。
“然然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内室闪了出来,林冉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人:“小谷?!”
小谷穿的是山庄里婢女的衣裳,拼命点头:“是我!然然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林冉也是又惊又喜,她有一百个问题要问小谷,但余光看了看微雨,微雨此刻笑着道:“奴婢下去准备晚膳。”
林冉感激的嗯了一声,微雨便退了下去,临走前还帮她关上了门。
小谷激动得不行:“然然姐,原来你要找的亲戚就是国公府,你真厉害!”
林冉拉住她手:“先别说这些,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得,又是谁送你来的?”
“是二爷!二爷前日就送我来了,还让我扮做这儿的婢女,在这等你!”
林冉一怔,虽然想到了只有他能办到这件事,但当小谷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十分惊讶的。
“那……那他有没有说别的?比如让你过来的目的?”
小谷摇了摇头:“二爷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个交给我了让我带给你,对了,还让我把你曾经给我写的信交给了他。”
林冉脸颊一阵热,他已经看过自己给小谷写的信了吗?
她当时留了两封信,哪个饱含诚意哪个鬼话连篇一目了然,他定是看出来了。
林冉咳嗽一声,说服自己不再去想,而是接过小谷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没拆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本小册子。
会是骂她的话吗?列数她的罪状?
林冉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指责,而是一幅幅图画,而她自己,也在看到这些图画的时候呆若木鸡,楞在当场。
那、那画……
小谷疑惑的偏头:“是什么?二爷警告我不许看,我不会看的,我没打开信封……”
林冉脸颊滚烫,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册子:“没、没什么,的确不是你看的东西。”
那是避火图。
画的都是男女之事。
而陆珩给她的目的,是想让她看清楚……
原来,他根本就没做到那一步,她和他,也压根就没有夫妻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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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林冉怔愣了很久,一些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都渐渐有了答案。
难怪那日他说不必让她喝药了……难怪……
她其实的确不懂男女之事,仅知道的一些也是偶尔听从前的嬷嬷说了几嘴,她们说的时候还会压低了声音避开她,而母亲,更是从来没教过她这些。
惊讶和震惊过后,林冉忽然有些羞愧。
羞愧过后又感到了一阵释然。
她不知道陆珩在此时告诉她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他不想再同她有什么纠缠,或许也是想让她记住自己下药的亏心事,但无论如何,林冉此时是感激他的。
这感激,将方才在山洞里的委屈和愤怒都冲淡了一些。
这样也好,事情说开了,以后就不必有瓜葛了。他既然告诉自己他没有碰她,想必以后都不会再提起前尘。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然姐?”小谷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林冉收起了情绪,笑着对她道:“你以后不必叫我然然姐了,其实林然然并非我真名,当时隐瞒颇有不得已。”
小谷笑道:“我都知道了!二爷都同我说了!”
林冉问:“二爷都同你说了什么?”
小谷:“二爷说了你的身份,还说以后让我跟在你身边当个婢女!”
林冉愣了愣,“还有呢?”
“还有?没有了呀,二爷就说了这些,姐姐,哦不对,姑娘,您会带我走吗?”
林冉忽然笑了,“当然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再也不必担心饿肚子了。”
小谷激动地连连点头,林冉也颇有感慨,没想到她一直苦恼的事情今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解决了,兜兜转转还将小谷接到了身边来,她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想到那人,她抿了抿唇。
从今以后,就真的当他是个普通表哥相处吧。
-
在香山歇了一晚,次日,便准备打道回府。
几兄妹心情都很好,在学堂和家中压抑久了,偶尔出来转转的确很不错。而林冉也带上了小谷,对外只说缺个婢女,这是小事,其余人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冉上山的时候就肿了腿,昨个儿又在山洞里站了很久,今日这腿还没好彻底,下山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陆柔见了,问:“表妹腿怎么了?”
陆柔声音不大,但不远处的陆勋和陆珩显然都听见了。
林冉忙道:“没事儿!可能是好久没爬山了。”
陆珩视线落在她腿上,但很快又毫无表情的别开了眼,倒是陆勋,关心的走上前:“那就别走了,叫轿撵吧。”
陆柔也赞同,林冉虽有些抱歉,但确实难以坚持,于是很快就坐上了轿撵,瞬间感觉好受了许多。
陆柔也上了轿撵,陆婉本来还想走,但见陆瑶似乎不太愿意,她不想与陆瑶独处,于是也叫了一个,现在三姐妹坐了轿撵,剩下四兄妹,就一起慢悠悠的下山。
陆瑶嘟囔了一句娇气,被陆荣扯了扯袖子提醒。
陆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面无表情,仿佛根本不在乎刚才的事。陆勋一面走一面笑着和他说话:“听说大哥这次回京,就要去锦衣卫当职了。”
“锦衣卫?!”陆瑶和陆荣惊呼。
“是那个很酷很厉害的锦衣卫吗?大哥真了不起!”
陆荣年纪小不懂,只是觉得锦衣卫平时来去神秘,武功高强,是一般人想去都去不了的地方。
而陆珩只是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仿佛也不甚在乎。
陆荣:“真好……我也想去……”
陆瑶笑了:“你?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这学年国子监的分数吧!”
陆瑶这话戳中了陆荣心里的心病,他开始唉声叹气。
陆勋此刻笑道:“说来国子监的确也快考试了吧,怎么样,瑶瑶今年有信心拿甲等吗?”
陆瑶对陆勋还是很尊敬的,此刻笑了笑:“应该没问题。”
陆勋点点头:“那三弟要加油了。”
陆荣有些心虚的看了眼陆珩,应了一声。
一直不说话的陆珩此刻开了口:“是要努力些,明日你就到藏书阁来,我查查你功课。”
陆荣睁大了眼:“大、大哥?”
陆珩挑了挑眉看向他:“怎么,你娘没跟你说?”
陆荣傻愣着摇头,陆珩扯了扯唇,也不多解释,抬脚就往山下走,只是刚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了,二弟不如去问问表妹是否开了蒙,我近日还有些闲工夫,叫她一起过来吧。”
陆勋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道:“还是大哥想的周全,兄弟姐妹们都在读书,自然不能落下表妹才是。”
-
两个时辰后,兄妹七人回府。
第一件事,就去珍宝堂给老太太请安。正好,几位夫人都在,看见自家的毛孩儿开开心心的回来,珍宝堂内忽的就热闹了起来。
陆翰竟然也在。
“不错,看来你们大哥将你们照顾的很好,玩的都还开心吗?”
陆婉:“开心!谢谢大伯,也谢谢大哥!”
国公爷满意的点点头,随后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陆珩倒是神色淡淡的,先和老太太请了安,随后又说还有事要出门,便独自离开了。
他走后,陆荣才将明日要去藏书阁的事情说了出来。大夫人和玉夫人闻言都愣了愣,也包括国公爷。
“你大哥亲口说的?”国公爷问。
陆荣点头:“对啊!他还说,让表妹也去!”
林冉原本只是乖乖的站在角落里,此时听了这话,心口一跳,陆勋解释:“大哥说这几日正好有时间,检查检查三弟的功课,顺便可以给表妹开蒙。”
大夫人眉头微蹙,刚想说不妥,谁知玉夫人先开了口:“这是好事呀!荣哥儿和你大哥道谢了没有?”
陆荣:“当然了!”
二夫人此刻看向林冉:“冉冉去也不错,你大表哥的文采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冉冉以前在扬州可读过书没有?”
林冉僵硬的点了点头:“略认识几个字而已。”
陆瑶此刻笑出声:“认识几个字不必让大哥亲自开蒙吧?我就行!”
玉夫人狠狠的递给女儿一个眼刀,陆瑶瞬间蔫了。
林冉倒是根本没放在心上,笑道:“那以后若有不懂的,我还得请教二表姐。”
-
去藏书阁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珍宝堂散后,各房都有各房的心思。
二房这边,自然没有多想,二夫人还给林冉送了些笔墨纸砚过去,让她提前准备。
倒是玉夫人那边,拉着陆荣陆瑶就回房关上了门,将今日的事是细细盘问了一遍,确信是陆珩自己提出来之后,玉夫人就陷入了沉思。
这就怪了,她虽然说动了国公爷,可据她所知,国公爷还根本没有去找世子说过这事。而她也还没告诉自己儿子女儿,不存在说漏嘴的情况。
那世子怎么会知道的?
玉夫人根本看不懂府上这位世子,唯一可能被他瞧出端倪的地方就是那日早膳,国公爷忽然解了荣哥儿的足禁,又略提了一句。
如果他仅凭这点儿小事就能猜出她的心思,那这位世子……可真是太厉害了。
凝春堂那边依然。
大夫人显然气的不轻,回来就碎了两个茶碗,刘嬷嬷站在一边,大气 也不敢出。
“让他来见我。”大夫人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刘嬷嬷犹豫了半晌,上前道:“世子说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还说,今夜有事在外,不回府……”
大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更气了,胸口起伏的更厉害。
“好、好……如今我是一个都管不了了,那你去,让那个贱蹄子来见我!”
这下刘嬷嬷不敢再耽误,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林冉带着小谷回了褚玉苑,给小谷讲了一些府上的人情世故。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贴身婢女,这是微雨。”
小谷抬头看了眼微雨,立马喊人:“微雨姐姐!”
林冉也简单的和微雨说了下小谷的身世,微雨笑着道:“多一个人伺候姑娘我就省事了,以后你要是有不懂的,就直接问我。”
小谷开心应下,主仆三个在屋内笑着说话,门外这时候又传来了敲门声。
微雨奇怪:“都这么晚了,谁会来?”
林冉也探头去看,心中隐约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微雨很快去而复返,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盒。
“是世子身边的人,说是给姑娘您送药。”
送药?林冉怔了怔。
微雨打开了那木盒,里面瓶瓶罐罐不少,她打开一个闻了闻,笑道:“这应该是活血化瘀的药油,世子定是知道您腿的事儿了,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林冉想起白日下山的时候,陆珩根本就没看她,专程给她送药油?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微雨笑着上前:“奴婢给您按按吧?世子手上的药都是最好的药,好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呢,您今日用了,明日肯定就好了。”
林冉看着她手中的瓶子,想不明白陆珩这样做的目的,但既然送都送来了,她也不好拂了别人的好意,遂笑了笑:“好,你替我按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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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这药油涂上去热热的,很快,林冉就觉得腿上的疲乏僵硬解了一大半,而且没有很刺鼻的味道,肯定是名贵的药材。
她坐在床沿上一边看着微雨,思绪又忍不住飘到了那段回忆里。
那应该是快到汴州的时候,一开始,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们一队大男人,是只有一辆拉行李的马车。
陆珩决定留下她护送她之后的前两日,一直都是带林冉骑马。而她从来没骑过马,即便是陆珩带着她坐在前面,连续两日的路程,让她大腿内侧是青一片紫一片。
一碰就疼。
林冉一开始一直都忍着,也不敢说,害怕陆珩嫌她麻烦直接将她扔下,直到第二日傍晚,他们借宿驿站,那个驿站没有盥室,她只能在屋内擦身。
陆珩忽然就走了进来,林冉惊呼一声,想去遮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他当下并未说什么,而是很快在屋内拿了什么东西,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队伍里就出现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回过头看,林冉觉得,陆珩这一路,其实真的默默照顾她了许多。
“姑娘?”
微雨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已经好了,明日姑娘要去藏书阁,您早些休息吧。”
微雨提醒了她,包括今日这事,林冉没抗拒的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她的确想读书。
“好,你们也去歇着吧。”
微雨和小谷都退了下去,她默默将视线转向桌上那个药瓶子,心中叹了口气。
希望明日去,能心平气和的和他道声谢吧。
-
次日,林冉起了个大早。
既然是要去读书,那总得勤奋些才好,她不想留下任何口舌,何况是他亲自教导。
林冉今日穿了一件简单素净的裙子,扎了一个利落点儿的发髻,她是去读书的,打扮的当然越简单越好。
褚玉苑在国公府的最南边,而藏书阁在最西边,这样走过去,路途不近,而且还会经过国公府的大门。
小谷陪着她,刚走到大门附近,就听到了一阵叫喊声。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好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冉侧了侧目,忽然楞在了原地。
是那个看门的管家,正跪在大门口的院子中间,一边扇着自己的巴掌一边念念有词。
一直重复“奴才有罪”几个字,而当他注意到林冉时,眼中忽然流露出了什么恐惧,扇巴掌的动作忽然变得飞快,口中的念叨声音也大了起来。
林冉:“……”
在一旁监刑的小厮注意到了林冉,连忙小跑了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奴才见过表姑娘。”
“你是……?”
“奴才双顺,是竹茗堂的人。”
林冉懂了,是陆珩的人。
“他做错了什么?”林冉问。
双顺看了眼那管家,笑了笑:“让姑娘见笑了,这人在府上待久了,学的仗势欺人了起来,看人下菜也就算了,还赶走了世子爷的贵客,辱了陆家家风,世子爷小惩大诫,罚他自赏五十个巴掌。”
“哦……”林冉忽然想起她刚来陆家的那一晚,就是被这个管家拦在门外冷嘲热讽了一番。不过,她向来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或许这人的确过于嚣张,触了陆珩的霉头,他是府上的世子爷,随便惩戒一个下人,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
林冉没放在心上,带着小谷走了。
等她走后,双顺重新回到管家身边,啐了一口:“行了,表姑娘走了,今个儿起,你就去后院洒扫,不必看着这大门了,以后长点眼睛,是什么人你都敢随便得罪的吗!没点儿眼力劲!”
那管家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嘴里“是是是”个不停,连忙不迭的退了下去,府上其余下人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同时也将双顺的话都记到了心里去。
从今以后,褚玉苑那边,怕是得小心伺候着才行。
-
林冉和小谷很快便到了藏书阁,这里和竹茗堂不远,是府上最僻静的一个院子,林冉刚一进去,就被这儿的风景吸引了。
古朴雅致,书香四溢。
和国公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丫鬟,全是青衣书童,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见到林冉的行礼也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林冉再往里走,就看到了陆荣。
对这位三表哥,她不是很熟悉的。
林冉礼貌的朝他笑了笑,陆荣也向她点头示意,不过,在外头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到了这儿,竟然规规矩矩的不发一言,林冉问:“咱们不进去吗?”
陆荣瞪大眼看向她,压低了声音:“表妹有所不知……这藏书阁可不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大哥还没来之前,你和我最好老老实实站在这等……否则……”
林冉正好奇否则什么,余光就看见陆珩的身影出现在了藏书阁门口,两人迅速站直,再不发一言了。
陆珩今日穿的依旧是白色长衫,林冉忆起他在外时,总是一身玄衣,让人生畏,如今回府后,她才发现白色更趁他。
一瞬间,林冉看走了神。
再回过神时,陆珩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林冉有种被抓包的尴尬,立刻垂下了头,陆珩似乎没发现,而是神色淡淡对他们点了点头:“进来吧。”
林冉和陆荣立马跟了进去。
这栋藏书阁里面很大,一共有三层。陆珩径直上了二楼,林冉也并不敢多看,走在最后面。
二楼靠窗有一个偌大的书案,上面香炉缭绕,窗明几净,陆珩径直走了过去,随手从书柜上拿下几本书,“读过什么书?”他忽然开口问。
林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还是陆荣用眼神提醒,她才连忙答道:“没、没看过什么,只是略识字而已。”
陆珩笑了笑,没说话。
“这几本你在七日内背熟了,就在这看,三弟跟我上来。”
陆珩递给林冉几本书,林冉呆呆接过,等拿到手上后才发现这几本书都不算薄,七日内背熟……
林冉倒吸了一口冷气。
同样生无可恋的还有陆荣,他当然知道和自己大哥单独上楼面临的后果,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在二楼背书。
两人走后,林冉坐在了桌前。这时,她才看清陆珩递给她的书。
《资治通鉴》、《通鉴辑览》、《纲鉴易知录》、《史论》。
林冉两眼一黑,这一瞬间她毫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但转瞬一想……又忍不住抿唇笑了。
她说只略识字,当然是撒谎的。
她书法虽算不上很好,却也是父亲曾经请人教习过的,他定是看出来了。
而面前这几本,也的确是她现在能读,也想读的。
林冉摒弃杂念,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翻开书页,专注的读了起来。
这一读进去,时间便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午时。
陆荣上去了有一会儿,等再下来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林冉抬头一瞧,竟觉得他有点儿腿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两句时,陆珩也下来了。
“下午是想继续在这读书还是今日就算结束了?”
这话显然也是在问林冉,林冉这正看的起劲,自然没有结束的打算,便立刻道:“我再读一会儿!”
陆珩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又看向陆荣,陆荣不等他发问便立刻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读书!大哥去忙吧!”
陆珩毫不意外,他扯了扯唇角:“行,就在这,别乱动别乱跑,我晚上再回来查你。”
陆荣表情快哭,面上却不敢显,赶紧点了点头,陆珩这才离开。
他走后,陆荣显然轻松了不少,凑到林冉跟前低声说:“表妹真幸福……就在这读书就好,不像我……”
林冉也笑了笑:“大表哥对你很严厉吗?”
陆荣睁大了眼,岂止是严厉?!大哥问话的时候那一个眼神都能让他留下心理阴影,在大哥面前,他那些幼稚的学识,根本抬不起头来。
林冉闻言沉默片刻,她倒的确不知道他文采斐然,只知道他武艺高绝。
果然是世子,从小接受的培养,也一定都是最好的。
-
陆荣在陆珩的地盘收敛了不少,林冉也只是一味的读书,很快,下午的时光又悄悄过去了。
陆荣没她那么坐得住,快黄昏时,显然有些乏了。
玉夫人这时候叫他回去用膳,也是相当了解自己的儿子。
“表妹不走吗?”陆荣问。
林冉抬头朝他笑了笑:“我不饿,我再看会儿,三表哥先走吧。”
陆荣咋舌:“又是一个好学生,那你看吧,我先回去了,我晚上还得过来给大哥背书呢。”
林冉问:“大表哥……会检查背书成果吗?”
陆荣:“当然了!!大哥平时不管也就罢了,若是他管了,那就是必须要完成他的要求,让你什么时候背完,是一天都不能拖的。”
林冉有些紧张了,她以为陆珩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七日……她怎么背的完呢?
陆荣终于找到了同盟友,皮笑肉不笑的安慰了她两句,接着就一溜烟的回去填饱肚子去了,林冉坐在案前,不敢再耽误一刻。
她过于认真,乃至于连那道熟悉的脚步声都没发觉。
陆荣走后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陆珩好整以暇的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斜斜靠着,双手抱在胸前,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背一页书要这么久,那书都快被你盯出洞了。”
他忽然冷不丁的开口,林冉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噙着笑的眼眸中,他笑的恣意张扬,哪里还有白日在陆荣面前的正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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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林冉一看到他,握着书本的手都下意识的紧了紧,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她想起来了,她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大表哥……三表哥方才回去用膳了,说晚上再来。”她尽量和他平静的说话,语气没什么波澜。
陆珩略扬了扬眉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视线落在她面前的书上:“你呢,不饿吗?”
林冉摇了摇头:“背不完了,得抓点儿紧。”
陆珩忽然就笑了一声。
他大步朝她走了过去,不由分说的抽掉了林冉手中的书。
“你?!”林冉下意识的就想反抗,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普通的表哥表妹,于是敛了敛情绪:“大表哥做什么……”
陆珩没注意到她的古怪,只是略翻了翻这书:“就这几页,你看了一天?”
林冉:“……”
不然呢?
陆珩转身,从书架上随意翻了抱了几本下来放到她面前,“你选一本,翻一页。”
林冉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好默默的抽了一本出来,翻开一页。
陆珩接过,大概从上到下的看了一遍,接着,就把书递给她:“问。”
林冉:“什么?”
“随便问,哪一行哪个字。”
林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陆珩这是在展示自己的记忆力吗?她猛地把书一合:“……!”
林冉是气急了,也对他无语。
“你是这儿的主人,这书都不知道被你看过多少遍了,自然记得!”
陆珩闻言却笑了:“这藏书阁里古籍善本约有五百多,你这话,也算是对我的肯定了。”
林冉懒得和他争论,重新回到书案前看书,就算陆珩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勤能补拙,她没天分,努力些总还是可以的。
陆珩眉眼的笑渐渐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竟浸染上了一丝温柔,他挥了挥手,站在不远处的双寿立刻明白,没多会儿,晚膳就送了进来。
林冉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惊讶:“你怎么把吃食带到书桌前了,一会儿弄脏了书可怎么办?”
陆珩不理,只是让双寿打开了食盒,那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林冉立刻就感觉到饿了。
她说不饿是想多读会儿书,身体怎么可能不饿,午膳都没有用的。
“没那么多讲究。”陆珩淡淡开口,示意她吃。
林冉看着他却觉得不信,毕竟早上的时候,陆荣连擅自进藏书阁都不敢,可见他平时,是多宝贝这里了。
林冉摇头,陆珩挑眉。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犟。
就在他准备命令她的时候,林冉忽然将饭菜端着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书本是很珍贵的,我站在这儿吃就好。”
陆珩看着她的背影,瞳孔忽然缩了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思绪竟然不受控制了。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随你。”他不勉强,而是坐在了书案前,林冉很快吃完,转身过来收拾碗盘。
双寿眼疾手快,早就在一旁候着了,林冉只好递给了他,双寿笑着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陆珩刚才一直闭着眼,此刻才重新睁开落在她身上:“这么刻苦,想去国子监读书吗?”
林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呆愣愣的回了个:“想。”
陆珩便扯了扯唇:“七日背完就可以去。”
“那我要背不完呢?”林冉忙问,她有自知之明,七天……对她来说真的很困难……
她问完之后就有点儿后悔了,他给了她机会,她却想着讨价还价……就在她准备说自己一定背完时,陆珩忽然轻笑一声:“那就十五日背完。”
林冉的话梗在了喉咙:“……”
她怎么觉得,他又是在耍她呢?
林冉不再说话了,陆珩也重新闭上了眼,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他纹丝不动,她一言不发,屋内只能听见书页的翻动声,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冉抬头看了眼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再留下去,就是不像话了。
于是她起了身准备和陆珩告别,视线投过去的时候才忽然发现,他好像睡着了。
就坐在她面前。
手掌握拳,支撑着额头,看上去呼吸均匀丝毫不设防,林冉沉默片刻,她知道他的规矩,一向浅眠。
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坐着就睡着了,除非是累到极致的情况下。
林冉放轻了动作,准备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的离开这儿,谁知她才刚刚起身,对面人就睁开了眼。
“走之前都不打招呼的吗?表妹。”
林冉:“……”她有些无语的回头。
“我见你睡着了。”
陆珩蹙了蹙眉,长指按了按眉心,他的确睡着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林冉见他的确疲惫,重复了一遍:“那我走了,大表哥。”
谁知陆珩没应她,不仅没应她还忽然起了身,将她的去路堵住了。
陆珩刚刚睡醒的眸中带着一丝慵懒,视线落在她脸上:“方才做了个梦,梦到你从客栈一言不发的就跑了,这真不是什么好习惯,表妹——。”
林冉:“……”他喊她“表妹”的时候分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她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她迎着陆珩的视线看过去:“不是说结束了吗?”
陆珩:“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日啊!在山洞里,你亲口说的!”林冉要炸,这人,现在是又准备不认账吗?!
陆珩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唇角飞快扬起又落下:“我好像只说下药这事算了,表妹是否,会错了意?”
林冉彻底无语了,她之前知道陆珩冷,上回在山洞见识到了他的疯,可今日,又让她认识到了这人的无赖。
她瞬间又恢复了刺猬一样的防备姿态:“那你到底想怎样?”
兔子又龇牙了,陆珩心情大好。
方才梦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他本意,也只是想逗逗她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在人前一声一声的“大表哥”他就觉得烦,所以前日才提了那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现在兔子咬着牙“你、我”的称呼,也比那什么劳什子表哥顺耳的多。
陆珩笑着退后了一步:“我才睡醒,被梦境影响不清醒,冒犯表妹了。那事儿的确过去了,我说到做到。”
林冉不信,但见他刚才睡醒的状态似乎的确不对,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陆珩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故作随意的走到窗边:“这书是孤本,所以你不能带走,表妹想读书只能到这儿来,十五日,你能背下,我就安排表妹去国子监读书。”
林冉飞快的揣摩着他的话,忽然反问一句:“你为什么知道我想去国子监?”
陆珩笑了:“我朝国子监设女子国子学,若能连续三年拿甲等,便能在朝考官,表妹难道不是想以后能自立门户,不再寄人篱下吗?”
林冉睁大了眼。
她从没说过这话,而且……也没想过这条路。
女子考官,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名头罢了。她惊讶的是陆珩竟然能知道她想出去的心思,这个人……心思究竟有多敏锐……
陆珩见她不说话,回头笑笑:“即便你不想,多读些书总是不吃亏的,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话。”
林冉心跳飞快,她别开脸,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了,我会过来读书的,今日不早了,表哥早些休息吧。”
说完,林冉几乎是跑着下了二楼,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陆珩站在二楼,看着那个小身影飞快离开的背影,不由的再次轻笑一声。
表哥?
他回想起林冉刚刚的称呼,这听起来倒是比大表哥顺耳一些。
-
陆荣回到柳安苑的时候玉夫人不在,他也没想太多,学了一天的他如饿虎扑食,坐在桌前就开始狼吞虎咽。
吃完饭后,饱腹感让他又昏昏欲睡,竟然靠在塌上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了天黑。
陆荣睡醒的时候把身边的小厮都骂了一遍,怪他们不叫自己,要是一会儿去晚了,大哥定会骂他!
那些小厮也觉得冤枉,因为三公子睡着前也没说要什么时辰叫他……
陆荣一边骂一边觉得不对,要是从前,自己娘肯定早就拎着他耳朵起来了,怎么今天……
“我娘呢?”陆荣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对,他不问还好,一问,房内的几个小丫鬟立马心虚的低下了头,陆荣在陆珩面前还算乖,但在外人面前就是个霸王,当即提了嗓子吼了一句:“我娘呢!!”
几个丫鬟被吓得立马跪下。
-
陆珩坐在藏书阁中,思绪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中午那个梦境。
“今日读不完这些,你还有什么脸吃饭!”
“你是世子!是这个府上所有人的希望,若练不完,就不许睡觉,什么时候练完为止!”
“站在那吃!不许入座!一本书背了两日,真不知道你读书的时候心思都去了哪里!”
一些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闪回在脑海中,他有些烦闷的放下书本,长指捏了捏眉心。
或许是今日那个窗前的背影刺激到了他,他觉得自己近日情绪有些不对劲。
“什么时辰了?”
双寿看了眼案前的世子爷,察觉到他有烦心事,小心回话:“亥时。”
陆珩皱了皱眉,亥时了,陆荣还没来。
门忽然开了,双顺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定在他面前:“世子。”
陆珩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双顺垂着眼:“三房那边闹得挺厉害的,三公子不依不饶的,好像生了很大的气,您要不去看一眼?奴才怕,再闹下去的话……国公爷和老太太那边,定是瞒不下去的了。”
双顺这话说的很小心,但陆珩如何不懂,他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最后竟是将手中的书本重重一掷。明明快五月了,双顺和双寿却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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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7. 第 17 章
“都给小爷滚开!”柳安苑这边,陆荣的确正在发火,扔板凳拍桌子的,玉夫人吓得脸色都白了,急着上前去拉,但又似乎害怕被人看见什么,一直遮掩着脸,单手拉自己的儿子,根本拉不住。
陆瑶被惊醒,跑了过来。
“陆荣!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陆荣眼睛都赤红了:“你还好意思睡!你关心过娘吗?!我白日在外读书,你整日在娘身边都没发现她的不对,你还好意思说我!”
陆瑶愣了愣,看向玉夫人:“娘,您怎么了?”
玉夫人忙道:“我没事,我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用袖子遮着右脸,陆瑶脸色也沉了下来,上前两步就将她的手拉了下来,院子里的其他人这时才看清,自家夫人的右脸上一道明显的伤痕。
“娘,谁敢打你!!!”陆瑶尖叫出声,玉夫人连忙解释:“是娘自己不小心摔的,没有人打。”
陆荣几乎快要暴走:“这怎么可能是摔的!”一道鲜红的痕迹,明显就是抽过去的。
陆荣和陆瑶都气势汹汹的要出去讨说法,眼看着就要越闹越大,柳安苑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高声。
“世子来了!”
院内的人愣了愣,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院门口的身影,陆珩冷着脸,无形之中就带着一股压迫感,他狭长的眼眸扫过玉夫人的侧脸,落在陆荣和陆瑶身上。
“你们跟我来。”
陆荣和陆瑶怔了怔,玉夫人回过神忙道:“快!你大哥叫呢,快去!”
两兄妹明显有些不情愿,一面是受伤的娘亲,一面是严肃的大哥。
陆珩又重复了一遍:“若不想挨父亲的板子,就和我来。”
说到挨板子,陆荣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倔强的少年此刻梗起脖子:“我不怕!我还要找他说理去!问问是不是他打了我娘!”
玉夫人吓了一跳:“胡说什么呢你这孩子!他是你父亲!”
训斥完儿子,玉夫人看向世子,将两兄妹推了过去,面对这位世子,她明显有些局促:“羽之,荣哥儿和瑶儿,就麻烦你了……”
陆珩淡淡朝她点了点头,接着就看了眼身后的嬷嬷,带着陆荣和陆瑶转身离开了。那嬷嬷在陆珩离开后上前几步:“玉夫人,奴婢奉世子爷之令,给您上药。”
玉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位令嬷嬷,她是认识的,从小跟着世子身边,也算是府上的半个主子。
玉夫人欠了欠身:“有劳。”
-
陆珩带着陆瑶和陆荣回了竹茗堂,将两人安置在了侧厢房,接着,陆珩就再也没露面了。
双寿问:“世子……就打算这么着了?”
陆珩这会儿的确在看书,翻过一页头也未抬:“那还要本世子怎样?”
双寿叹口气,也的确不能怎么样了,难怪世子不爱回府住,这才几天呐,就被逼着出来给某些人收拾烂摊子了。
两兄妹在厢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大哥,终于意识到了大哥的意图,陆荣起身就要去找陆珩,结果刚走出门口,就意外的碰到一个身影,见到那人的瞬间,陆荣张了张嘴,震惊的朝后退了两步。
一直折腾到了快子时。
陆翰从竹茗堂厢房走了出来,看了眼自己大儿子的书房,还亮着灯,抬脚走了过去。
陆珩的确没睡,对他的到来也并不惊讶。
陆翰:“今日辛苦你了。”
两父子有着天然的默契,陆珩道:“父亲辛苦。”
陆翰沉默了。
“你母亲……有时候的确偏激了一些,这件事我会说她的。”
陆珩嗯了一声,也并没说其他的话。
“父亲怎么和三弟说的?”
陆翰叹了口气:“就说是我的错吧,他们还小。”
陆珩不说话了,父子两沉默了片刻,陆翰又道:“荣哥儿比你小几岁,难为你多照顾他了。”
这回,陆珩连头也没抬了。
“应该的,时候不早了,父亲还要去母亲那边吧。”
陆翰叹口气,深知什么也瞒不过自己这个大儿子,点了点头:“你早些睡吧。”
陆翰走后,双寿都上前将房内的灯媳了两盏:“世子,您早些休息吧……”
他心里都难受的不得了,所有人都知道心疼三公子,可又有谁来心疼当初的小世子呢?
陆珩嗯了一声,目光被面前跳跃的火焰绕了绕,他忽然忆起今日那个在窗前站着的倔强的小身影。
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
半夜子时,碧嫣堂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接着,国公爷大步从里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怒意,神色紧绷。
刘嬷嬷劝了好久,又是认错又是安慰,才将大夫人的情绪给堪堪哄住了。
“都怪那贱人,要不是她躲了一下,那鞭子也不会抽到脸上去……也就不会给三公子瞧见了……”
大夫人被刘嬷嬷提醒,眼中渐渐聚了怒意:“从前她会躲吗?”
刘嬷嬷:“哪能啊,她哪有这样的胆子。”
大夫人捏了捏帕子:“是啊……从前她不敢躲,现在敢了。归根结底是老三大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老奴也觉得奇怪,这府上的夫子、国子监,哪一个不是学识渊博,还给老爷吹枕边风让世子教……这是想和世子享受一样的待遇?”
大夫人哼了一声,“羽之是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花了多少的心思你是看在眼里的,就凭那个贱蹄子两句话,也想白得?”
“是啊,不过我看世子应该也就是一时兴起,那二房的表姑娘,不也是在藏书阁读书嘛,恐怕也就是略微指点指点吧?”
大夫人被刘嬷嬷一提醒,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我上回让你查的,世子身边是不是添了什么人,查到了吗?”
刘嬷嬷支支吾吾:“老奴查了,可什么消息也没探听出来,世子身边的人如今和铁桶一样,就算是有,怕是也瞒的滴水不漏的。”
大夫人将扇子一扔,叹道:“一个个都大了,翅膀都硬了!”
-
次日,林冉发现府上似乎格外的安静,原先去老太太那边的请安也取消了。
不必请安的话,这会儿去藏书阁,好像又有点太早了。
于是林冉坐在桌前用早膳,长安的早膳大多是粥和饼,她吃不下几口。
“表姐!”
陆婉来了。
林冉笑着起身:“婉婉怎么来了?”
“我今早刚得的豆儿糕!是长安城新开的一家铺子,听说可火了,你尝尝!”陆婉是个爱吃爱玩的性子,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品尝美食。她带来的豆儿糕是用糯米做的,类似于扬州的糍粑,上面撒了一层细腻的黄豆粉,内里还夹着红糖。
不得不说,这个比粥和饼合林冉的胃口,陆婉也喜欢吃甜食,两姐妹像找到了同盟,陆婉兴奋的拉着她:“长安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改日一起去呀!”
林冉笑:“好。”
她来长安这么久,甚至都没真的去逛过的。
小谷此刻笑着进来:“姑娘,我熬了些糖水儿,现在喝吗?”
陆婉一听:“糖水儿是什么?”
林冉解释:“就是一些喝的甜饮,类似长安的饮子?只是扬州糖水儿花样多,糖水儿只是一个总称。”
陆婉来了兴趣:“我要尝尝!”
小谷笑着去了,她做别的不行,熬糖水儿还算是拿手的,今日熬得是醪糟小圆子,鸡蛋花飘在上面细细碎碎的,比普通的小圆子又多了两块儿糯米芋头糕,陆婉从没吃过这样新鲜的搭配,一口气喝了两碗。
“表姐,我怎么才知道你这儿有这么多好吃的呀,不行,我想天天过来蹭饭。”
林冉被她逗笑:“你顿顿来都行。”
陆婉往她跟前凑了凑:“我就知道,表姐最好了!!”
两姐妹在房内有说有笑的,陆柔没多会儿也来了,林冉忙让小谷给她也盛了一碗糖水儿,陆柔也挺喜欢。
“表妹。”陆柔放下碗,问道:“昨日去藏书阁,还习惯吗?”
林冉正要说这事:“挺好的,我挺喜欢读书的。”
“那就好,不过今日可能就你一个人了,三弟有事去不了,要不要我和大哥说说,今日就算了?”
林冉怔了怔,一个人啊……不过她想起那“艰巨”的背书任务,还是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
陆婉此刻问:“三哥怎么了?不能去读书了?”
陆柔显然知道昨晚的事情,眉眼间闪过一丝为难:“这……我也不大清楚,可能病了?”
陆婉没有多想:“哎,羡慕啊,纯纯的羡慕了。”
陆柔笑她:“行了,吃完赶紧走了,不然咱们也得迟了。”
陆柔和陆婉都是要去国子学的人,林冉收拾了一下也往藏书阁去了,临走前,看了眼桌上的豆儿糕和糖水儿,想了想,道:“把这些各装一份吧。”
小谷连忙应了一声笑道:“姑娘是要给二爷带过去吧,我就知道!”
她说完后连忙捂了捂嘴:“对不住姑娘,我还没改过来……”
林冉笑着摇摇头,不过她的确是打算给陆珩带的,陆珩前些天着人送来的点心和药油,她还没道谢,这不合规矩。
藏书阁今日也异常安静,林冉到的时候陆珩不在,门口有一个小书童在等她,并道:“世子今日有事出去了,晚些才会回来,临走前嘱咐了,您在这自由读书就是。”
林冉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陆珩也不在,那今日藏书阁就林冉一人,她在二楼读了一日的书,真的就没一个人来打扰她,临走前,林冉将那个食盒留下了。
陆珩的确至晚方归,傍晚下了点儿雨,他归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水汽,双寿连忙出去迎:“世子受累了,您饿了吧,我先去准备晚膳。”
陆珩一边换衣,一边就留意到桌上那个食盒,随口问了句:“谁送来的?”
双寿看了一眼,笑:“早上表姑娘来读书的时候送的,说是糖水儿和点心,不过这搁了一日了也凉了。”
陆珩正在整理袖子的手顿了顿,视线停在了那个食盒上,接着,在双寿惊讶的眼神中打开了食盒。
“饿了,先垫垫吧。”
他漫不经心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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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接下来的几日,林冉每日都雷打不动的到藏书阁去,从不迟到,即便大多数时候陆珩都不在,但她依然认认真真的坐在二楼专心读书,一读就是一整日。
渐渐的,她好像才成了这个藏书阁的主人,院里的一些书童,看她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不过林冉自己并没注意。
直到几日后,陆荣终于出现了。
少年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闷闷不乐,不过几天过去了,也多少恢复了一些,林冉见到他,关心的问道:“三表哥病可好了?”
他闭门不出的几日,林冉一直以为他生病了。
陆荣随口应了一句:“好多了。”
林冉笑了笑,给他把书案滕了滕。
快到五月了,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陆荣本来就有心事烦躁着,这一到中午,外面零零散散的一些蝉鸣声更是让他怒从心头起。
“能不能把外头的蝉给粘了!这么吵,怎么读书!”
陆荣忽然打开窗子朝外面吼了一句,将林冉也吓了一跳。
很快,有书童跑过来回话:“回三公子,这些蝉都爬的太高了……奴才已经命人去找更长的捕蝉网,麻烦您稍等。”
陆荣啧了一声,将书一合:“要你们有什么用啊!小爷我自己去!”
他其实就是读书也读不进去,烦躁的要命,林冉刚想劝他,陆荣已经起了身,朝楼下去了。
林冉拦不住他,只好从二楼窗户朝外看。
爬树,对陆荣来说向来是小菜一碟。他也的确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于是让书童找来了梯子,二话不说就朝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爬去了。
那棵梧桐树真的很高,高到树冠都快和二楼的窗户齐平。
院子里的书童和林冉都紧张的看着他,尤其是那些个书童,全都聚集在了树底下,生怕三公子脚下一滑,有胆小的,已经去柳安苑通报玉夫人了。
不过爬树对陆荣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他两三下就到了树冠,林冉眼睁睁的看着他暴躁的将那些聒噪的知了抓住,然后扔了下去,空气中的确安静了不少。
“三公子,您快下来吧!”
就在陆荣也觉得差不多准备下来的时候忽然一愣,那棵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冠里显然有什么东西让他僵在了原地,陆荣冷汗涔涔,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居然里隐藏这一个巨大的马蜂窝,现在就有那么两只,在他的眼前虎视眈眈的飞着。
“三公子??”
众人见他忽然不动,疑惑的喊了一声,从林冉的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三表哥?你快下去吧,太危险了。”
林冉话音刚落,就见陆荣忽然叫了一声,接着,就是“嗡”的一下!
“表妹快关窗子!!是马蜂窝!!!”
可怜林冉从小到大哪里见过桶马蜂窝的场景,更没见过那么大的马蜂,一时间手忙脚乱根本反应不过来,陆荣被那马蜂袭击后也扑通一声从树上往下掉,那些个书童急着上去接,也顾不上那些马蜂了。
林冉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就要关上二楼的窗子,可惜她这里离树冠很近,好几只嗡嗡直叫的马蜂朝着她的方向就飞了过来,小谷和微雨也赶忙冲上去,一时之间,兵荒马乱。
“都在闹什么!!!”
藏书阁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陆珩回来了。
-
这件事不出半日,就闹得国公府人尽皆知。
陆荣回去后就挨了一顿板子,玉夫人气的一面打他,一面命人朝褚玉苑送东西送药。
林冉被马蜂蛰了。
脸上被叮了一口,当天就肿了起来,二夫人知道后心疼的不得了,第一时间就到褚玉苑看人。
陆柔陆婉和陆勋放课归来,也连忙去探望表妹。
见到林冉原本精致小巧的脸上又红又肿的一块儿,大家都心疼坏了。
陆婉狠狠的跺脚:“这个陆荣!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表姐你等着,我一定给你报仇!!”
林冉虽疼的厉害,却还是劝道:“也不全是三表哥的错……”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你不知道他从小坑人的事可多了!都被板子打皮实了,就还是不长记性!”
林冉不说话了,左边脸肿的厉害,她的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兄妹在褚玉苑待了好一会儿,又看着大夫给林冉换了药,天色渐晚,几人这才十分不放心的离开了。
闹了大半日,快到夜晚,褚玉苑才安静了下来。
小谷和微雨也心疼坏了,等人都走后,小谷给她用冰慢慢敷着,“我小时候被马蜂蛰过,今晚可能是最难熬的,要辛苦姑娘了。”
夜深了,林冉的确疼的无法入睡,而且她习惯朝左侧卧,这如今是没法这样躺,便更加睡不着了。小谷和微雨在外面耳房歇着,林冉也心疼她们,默默忍着没出声,可脸上火辣辣的烧着,泪水终究是没忍住,她连忙用帕子擦掉,害怕碰到伤口,又得加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冉没忍住坐起身来,却被床幔外忽然闪过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谁?!”林冉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那身影看上去不像是微雨和小谷,难道是贼人?
她刚要开口叫喊,床幔外那个身影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是我。”
话音刚落,林冉的紧绷的心就松懈了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冉有些紧张,她毫不怀疑陆珩的身手能自由进出国公府的任何地方,她惊讶的是以两人如今的身份,他怎么能半夜到她的房内来……
“你、你……”
震惊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陆珩的声音却云淡风轻,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了窗边的桌案上,不等林冉继续问便道。
“今晚厚涂,一日两次。”
林冉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那个影子,他是为了给她送药来的?
“藏书阁都已经清理,是我考虑不周。”
陆珩声音听上去含着浓浓的疲惫,林冉看着那小小的桌案:“没关系……这也不怪你……”
无声的沉默。
那黑影驻足片刻,才稍动了动:“记得涂药,先走了。”
“其实我肯定上过药了……”
两人异口同声,林冉飞快垂下眼眸,抿了抿唇。
床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像是从胸膛中发出,沉沉的,和他声音一样好听。
“若想明日消肿,就用这个。”
林冉惊讶的问:“明日就可以消肿了?!”大夫明明说至少要三日。
陆珩没再说话了,但林冉却相信了他的话,她想起陆珩在洛阳城受伤的时候,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外伤药,竟然五日就痊愈了,还有那日的药油……
“谢谢你,大表哥……”
这是林冉第一次平心静气的和他道谢,这谢意也是发自内心。
她等了一会儿,见陆珩一言不发还以为他准备离开,谁知下一瞬,床幔微动,就看见陆珩的手伸了过来,林冉睁大了眼,心如鹿撞,一时间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只修长的手顿在半空,又停住了。
到底没有拉开。
“无碍。”他缓缓开口。
接着,陆珩收回了手又后退两步,离她更远了些。
屋内烧着香炉,是林冉习惯的安神香,可此刻,陆珩身上清浅好闻的沉香却充斥着她周围所有的气息,不同于一般的沉香,少了一分厚重,多了一分清冽。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无孔不入的朝林冉脑中钻。
从前一些回忆和感觉也不可避免的浮现在脑海中,林冉小手揪了揪被褥,骨节泛白,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时,那个身影就已经不见了。
一丝声响都没有。
林冉哗啦一下拉开了床幔,外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只是桌案上一个小小的玉瓶还放在那儿,提醒她方才一切并不是梦境。
她叹气,将那玉瓶打开,下床,默默走到镜子前。
这药果真不同于白日涂得那些,顷刻就缓解了她脸上的疼痛感和灼烧感,她默默的看着那个玉瓶很久。
她曾以为他是刀口舔血的刺客。
毕竟他身边神医和高手簇拥,就连上等的伤药也是应有尽有。
可他明明是国公府世子,出生就拥有别人可望不可得的一切。
林冉觉得自己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压根不懂他,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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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因为陆珩的药,次日被马蜂蛰过的地方果然就消了肿,给林冉换药的大夫还有些惊讶。
而陆荣第二日就被玉夫人压着来褚玉苑给林冉赔罪,其实陆荣自己也被马蜂蛰了好几下,而且没有陆珩的“秘药”,现在看起来比她还要可怜一些。
林冉笑着接受了道歉,此事就算翻篇了。
不过,只是在她这里翻篇了而已,林冉也是过了几日才知道,陆荣刚被解的禁足又重新生效,不过这一次,是禁足在藏书阁中,陆珩还布置了非常人能完成的功课,变相的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反观林冉的生活就轻松的多,这几日因为伤未好彻底便没有再去藏书阁,这背书的任务也不得已的搁置了下来。
只是过了三日,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把书要过来在屋里看,但是陆珩说过那是孤本……怕是不肯借,她琢磨了又琢磨,还是让微雨去试了一下,不过回来的时候见微雨空着手,她便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微雨:“世子说,姑娘安心养伤不必着急,七日背不完就十五日,十五日背不完就三十日……”
林冉:“……”
“你再去传话,说我十五日一定能背完!”小姑娘也是爱面子的,他对别人要求那么高,唯独对自己一再放水,这是瞧不起她的意思?!
微雨笑着退了下去,林冉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
第二日,她便顾不得脸上的伤,带了面纱,往藏书阁去了。
藏书阁的书童和小厮们最近都不轻松,因为上次意外,这里里外外的都被检查了一遍,林冉从下人口中听说,原来是因为世子已经两年没在府中长住,这才一时疏忽,让马蜂在院子里安了家。
他两年未在家中长住?难不成在他自己的府邸上,还有一个藏书阁?
林冉觉得这人恐怖如斯。
今日难得,陆珩竟然没外出。
林冉到的时候,他正“押着”陆荣在读书,陆荣像个小鹌鹑一样,规规矩矩的坐在他面前,视线再也不敢东张西望,听到林冉的声音,也不敢抬头。
陆珩看向她,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不是让表妹养好伤再来吗?”
林冉:“多谢大表哥关心,我伤已经好了,背书要紧。”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在陆珩面前坐下了,强迫自己忽视对面人的眼神。
陆珩低低的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慵懒:“表妹要背的书不在这儿,被书童收到三楼去了。”
林冉疑惑的看他一眼,就见陆珩起了身,她看了眼在一旁“认真读书”的陆荣,犹豫了一下,也起了身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没来过三楼。
而刚走上去,就发现这里和下面截然不同。
这里的书不多,比不上下面两层的一半,书籍摆放也没有那么死板,中间还有一个软塌和长案,看上去……像是他自己的私人场所。
最要紧的是,刚刚踏入这里,林冉就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香,清冽又沉稳,让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陆珩走在前面,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他顿住,回头看她。
“愣着做什么,过来。”
林冉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太想过去,但陆珩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迈了几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陆珩带她去了一个书架的角落。
角落会让人生出一些不安全感,林冉再次停住:“大表哥作何将我的书收到这里?”
陆珩回头看她:“我何时说过带你是来取书?”
林冉:“……”
她转头就走,胳膊却被陆珩一把拉住,林冉真的有点生气了起来,下意识的就抬脚踢他,一下就在陆珩膝盖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踢完之后,林冉愣住了。
她是冲动行事,还以为陆珩会躲。
陆珩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摆上的脚印,挑了挑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珩毫不怀疑她的话,她肯定不是故意的,但却是有意的。也不知道从扬州到京城一路,她有多少次想这么对他,只是怕他,从前不敢伸爪子罢了。
陆珩扯了扯唇,没说什么,只是掀了她的面纱,神色都没任何变化,视线在她被马蜂蛰过地方一扫而过。
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基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面纱被放下,整个动作快的林冉还没反应过来。
接着陆珩就转身走下了二楼,临走前,还留下一句:“书在那边的案几上,我已做好了批注,你只背重点,国子学那边已经办好,后日就可以去。”
林冉惊讶的抬头看他,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来不及说,只看见了陆珩的背影……
他来,就是为了确认她脸上的伤好了吗?
他走后好一会儿,林冉脸上的热潮才退了下去,她慢慢扭头看向那边书案上的几本书,走过去翻开,里面当真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默默的叹口气。
他原先说背完才能安排她去国子监。
这才九日……
她根本还没背完的。
-
陆珩说到做到,林冉入国子学的消息在第二日就送到了褚玉苑,陆柔和陆勋听闻消息还有些惊讶,因为今年国子学已经过了招生季……
陆婉倒是没想那么多,因为林冉被分到和她一级,当下便觉得自己有了伴,开开心心的跑到褚玉苑,和林冉说了好些那边的事情。
“那个夫子哦,可迂腐了!一点儿也不会变通,我最烦他了!”
“还有还有,马上要开骑马的课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学,表姐会骑马吗?”
林冉一边听她絮叨一边笑,听说还要学骑马,当下也有些担心了起来:“每个人都必须学吗?”
陆婉嗯了一声:“今年陛下重武,国子学无论男女都要学的,不过女子要求不高,大概是想让大家强身健体。”
林冉应了一声,心里虽有些担心,但也想去试试。
两姐妹在屋内聊了好久,一直到月亮升上枝头,三房那边来了人喊,陆婉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她走后,微雨贴心的帮林冉收拾着东西:“国子学不比府上,小谷明日跟着姑娘去,若缺什么,回来嘱咐奴婢一声就行。”
林冉:“谢谢你微雨,你也早些歇着。”
微雨笑了笑,转而伺候她洗漱了。
夜已深,林冉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翻来覆去脑海中都是这过去几个月的经历,从扬州出发的绝望、到长安的小心翼翼……
她原本觉得能在国公府安身就很知足,没想到如今都能去国子学读书了……
如果不是陆珩,她知道自己是没这个机会的。
那张熟悉的脸一会儿不可避免的浮现在脑海中,一会儿又被她强行赶了出去,如此反复折腾,这一晚她真真是没有睡好,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合上了眼眯了会儿。
-
次日,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多了一辆。
陆瑶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瞧见了,她忍不住撇撇嘴:“大哥动作倒是快,她不是才开蒙吗?怎么就直接成了内舍生。”
陆瑶身边的贴身婢女也附和:“是啊,按照表姑娘的身份也应该从外舍生读起,不知道怎么就和三姑娘一起了,不过好在,和姑娘您还是差的远些。”
陆瑶扯过扇子扇了扇:“我和她比做什么!走了!”
陆瑶的马车今日走的最早,于是陆柔陆婉和林冉倒是一块儿出发的,临走时,遇见了陆勋。
陆勋笑着看向林冉:“表妹第一日上学,可准备好了?”
林冉的确有些紧张,不过昨日微雨都替她准备好了,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国子生的规矩都得穿统一的衣裳,红白相间,发髻被红色的丝绸束起,此刻一阵风吹过,发带被吹到她脸上,林冉下意识的伸手去拨,府门口的身影倏然停下了脚步。
从陆珩的角度看过去,她一袭红衣,扶手拨了拨额间的发,一颦一笑皆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小姑娘从未在他面前穿过这样的颜色,趁的她明眸皓齿,眼波粼粼。
陆珩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门口几人才注意到他。
林冉笑意渐渐淡了,又恢复了面对他时的规规矩矩。
陆婉笑道:“大哥怎么也来了,你今日要去锦衣卫当值吧!”
被陆婉一提醒,林冉才惊讶的看了眼他的衣角,不同于她熟悉的玄衣或者白袍,陆珩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束袍,暗金色的线绣着龙首鱼身的花纹,那是锦衣卫的飞鱼服,此刻穿在陆珩身上,愈发衬得他眉眼冷峻、英气逼人。
林冉没有抬眼看,也瞧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陆珩似乎淡淡的嗯了一声,开口嘱咐陆婉:“好好读书。”
陆婉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尤其是要背诵的部分,快到期限了。”
陆珩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陆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期限?”
陆婉没听懂,林冉却明明白白。
这是在提醒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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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从国公府到国子学要赶半个时辰的路,不算远也算不得近,陆家的马车到的时候,国子学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陆婉和国子学的大部分学子都很熟悉,拉着林冉下了马车后,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她去和同窗们见面。
“这是我表姐林冉,从扬州来。这是楚云云,是我在国子学最好的朋友啦。”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和陆婉差不多大,粉面桃腮,眼睛弯着笑和林冉打招呼:“冉冉姐。”
林冉没想到她一上来这么客气,也忙笑着道:“云云。”
“好啦好啦,表姐你以后就坐这儿,我们三个坐一起!”陆婉火速将自己左边的座位收拾出来,林冉笑着坐下了。
没过多会儿,其他学子也都陆陆续续到了,有眼尖的,立马就发现来了新同窗,时不时的就往过看,和陆婉熟悉一点儿的,就直接上前问了。
林冉倒是大大方方的和所有人打招呼,这里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听说是陆家的表姑娘,态度也都很和善,国子学课间时候紧张,大家也没有太多时间闲聊,夫子很快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立刻坐正,打开了书本。
林冉听的很认真,许多只看书本想不明白的地方果然要经过老师的讲解才会茅塞顿开,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本以为下午也要继续,谁知未时左右,陆婉拉着林冉和楚云云正在聊天时,有人进来传话了。
“今日只上半日课程,请各位学子回府做好准备,明日国子监将举办马术教学,请大家准时到马场。”
“啊……”
那人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哀嚎声。
这哀嚎大多数是姑娘家们发出来的,公子哥儿们倒是兴奋的不得了,林冉没想到刚刚来就遇到了马术开课,一时也有些隐隐担心。
“本次马术成绩将载入本学年考核,下半年是否能升上舍生,就看各位的努力了。”
还和成绩挂钩……这真的国子监成立之后的第一遭……
陆婉当下就拉着林冉道:“表姐今晚就陪我练习吧,咱们家有马场的!到时候先让大哥或者二哥教我们!”
林冉:“好……”
陆家三个公子,也就只有陆珩和陆勋能教她们,林冉潜意识更希望那个人是陆勋,若是二表哥的话,她相处起来一定能随意一些。
很快回了国公府。
用完午膳 ,陆婉就拉着林冉去了马厩。
两人换了一身骑装,一路走,陆婉一边道:“我方才已经派人和大哥二哥说了,大哥没表态,二哥说没问题,应该一会儿就来,咱们先去挑马!”
林冉应了一声好,心中也轻松了一些,陆珩那么忙,不来才是正常的。
陆勋果然已经在马厩旁边等着了,四姐妹里,除了陆柔曾经学过骑马以外,其余三人都是第一次接触,看到林冉和陆婉,陆勋笑着道:“人齐了,咱们先挑马吧。”
陆瑶早就已经进了马厩,林冉和陆婉也不在意,拉着陆柔就一块儿进去了,“大姐姐,这就是你的飞絮吧?真好看!”
陆柔年长她们一岁,前年过年的时候陆勋就送她了一匹小马驹,现在长大了些,浑身雪白,毛色柔顺,看起来温和可掬,陆婉和林冉都十分喜欢。
陆勋此时笑着走过来:“那边有三匹小马驹,也是近日才到的,你们正好一人一匹。”
“我要这个!”陆勋话音刚落,陆婉那边就捷足先登,指着一匹小马驹扬了扬头,陆婉脸立马就沉了下去:“你还真快,我们都还没看呢!”
陆瑶不以为然:“先到先得,谁叫你们不过来的。”
陆婉懒得和她争,拉着林冉走了过去,“表姐,你先挑!”
林冉看了看马厩里剩下的两匹,笑着道:“我感觉都差不多,还是婉婉先选吧。”
陆瑶闻言撇撇嘴,也不理她们谦让的过程,自顾自的给自己的马儿顺着毛发。
“这匹马虽好看,却不适合你,换那个吧。”
马厩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几兄妹同时回头,陆瑶的声音比谁都大,眼睛都亮了起来:“大哥!!”
陆珩不知道何时过来的,站在不远处,视线扫过马厩内的众人,在林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陆勋笑:“还以为大哥不来了,大哥这么忙还要过来,可见对你们几人的重视。”
陆瑶的确很是开心:“那大哥教我!大哥马术这么好,随便教我一点儿就够了,我一定能拿甲等!”
陆婉悄悄翻了个白眼。
陆珩没应她,而是朝她们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三匹小马驹,随手拉了一匹过来递给陆瑶:“你换这个,那个不适合你。”
陆瑶还沉浸在喜悦中,二话不说就拉过了大哥手中的:“我都听大哥的!”
陆婉此刻撇嘴:“大哥偏心……”
陆珩又看了眼自己三妹,笑了笑:“你骑这个,这个最小,适合你。”
陆婉:“!”
“大哥这是说我矮?!”
陆瑶忍不住笑出声,陆珩道:“若勉强骑高的,容易受伤。”
陆勋忙道:“大哥说的是。”
陆婉这才不情不愿的拉了过来,而陆瑶最先看中的那匹漂亮小马驹,自然就落到了林冉的手上,她其实并不喜欢最漂亮的那个……但当陆珩看向她的时候,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多谢大表哥……”
陆珩没说什么,淡淡的别开了眼。三姐妹现在都有了自己的马,大家一齐到了马场。
国公府后院有一个马场,只是不大,也就是小时候为了几个公子哥儿修建的,如今陆珩和陆勋哪里会在这里跑马,自然也就闲置了下来,不过如今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陆瑶缠着陆珩教她,陆勋自然就教剩下两个妹妹,等林冉在陆勋的指导下骑上马时,才发现这匹马的高度与她十分合适,骑上去也十分舒服,她不由得用余光看了眼陆珩,原来他说适合她是真的。
“双手握紧这里,后背挺直,腰腹和腿用力。”
陆勋先是给陆婉和林冉讲了一些理论知识,又亲自演示了一遍,林冉听得很认真,听到细处还倾身去看。
反观陆瑶那边,早就已经上了马。
她骑在马上兴奋极了,“大哥的方法真好用!我已经能骑稳了!”
声音大的像是故意要说给林冉和陆婉听。
陆婉懒得理她,林冉也并不在意。
他的方法或许好,但多学点儿理论知识也是没错的。
陆珩站在一边,神情有些漫不经心:“那就好,我还有事,剩下你就自己练吧。”
陆瑶显然还想让他多教一会儿 ,但不敢开口挽留,陆勋倒是笑着问了一句:“大哥这就走了?”
陆珩视线又落到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他方才就注意到了,陆勋说话的时候,她会很认真的看着他,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敬重和信任。
陆珩嗯了一声,没再多留。
一下午的时间,林冉和陆婉都大概只能走走马,跑是万万不敢的。而陆珩不在,陆瑶也没了指点的人,只小跑了两圈,就算结束。
林冉和陆婉都微微出了一身汗,各自回各自院里沐浴用膳去了。
-
次日,国子监的马术课正式开始。
这马术课是不分各个舍院的,故陆柔和陆瑶也同她们一齐上课,只是先后有顺序,陆柔最先,她跑过整一圈的时候三人都在下面鼓掌。
“大姐姐真厉害!”
陆柔成绩不错,连教官也夸了几句。
陆柔笑着翻身下马:“我毕竟学过,自然稍稍懂得多些,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陆瑶信誓旦旦的上去了。
不得不说,陆珩的马术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好,他略一指点,陆瑶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与她同岁的,大多也都是没怎么接触过马术的姑娘家们,陆瑶的成绩自然也算是佼佼者了。
“不错,初学能如此,已经很好了。”教官同样表扬了她。
陆瑶大方的笑了笑,有人高声道:“她有她哥教,那世子爷的马术,长安城能有几个人比得上啊!”
陆瑶不甘示弱:“我哥哥就教了我半日,教你半日,你也不见得能比过我!”
这声音里充满的了自信和骄傲,令在场很多贵女都羡煞不已。
有那样的哥哥和父亲,即便是庶女,也比很多嫡女都过的好。
很快轮到了陆婉和林冉,陆婉年岁最小,教官也特意关照,到了林冉的时候,陆柔和陆瑶都朝过看,陆柔自然是出于关心,至于陆瑶……
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此刻忍不住问:“那是你妹妹吧,她旁边那个准备要上马的人是谁呀?”
陆瑶看了他一眼:“家中刚来的表妹。”
“表妹?!哪里人?”
“扬州。”
那少年笑了:“难怪啊,那身段一看就是典型的江南美人,她多大了?可许了人?”
陆瑶斜睨了他一眼,显然有些不高兴了:“你问这么多想干嘛,怎么了?对她有兴趣啊?”
那少年摸了摸鼻子:“就算是吧,算是。”
陆瑶切了一声:“见色起意,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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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指挥使,到了。”
国子监马术课正举办的如火如荼时,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刚好也骑着马来到了国子监大门口。陆珩骑在马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场,他当值时向来不苟言笑,狭长的眼眸扫过大门,淡淡问道:“提前通知过李大人了吗?”
“还未,事发突然,属下们接到命令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陆珩点头:“锦衣卫办案,不必提前通知,进去看看。”
国子监设有祭酒、司业两职,这里的司业姓李,陆珩带着人很快行至了李司业的房外,正朝外走的书童忽然见到一队气势汹汹的人,忙道:“诶诶,你们做什么的!”
跟在陆珩身边的胡六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只是亮了亮锦衣卫的腰牌,那书童顿时说不出话来,陆珩带着人,已经到了李司业的门口。
“李大人,锦衣卫办案。”
胡六连着敲了三声门,那门才被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见到陆珩,就连忙讪笑道:“喲,这不是指挥使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
陆珩扬了扬唇:“您客气。”陆珩也是从国子监出去的监生,好巧不巧的,当年他在国子监时,李司业还不是司业,恰好就是带陆珩的一位学录。
李司业把陆珩请了进去,命书童沏了两壶好茶,一边给他沏茶一边笑道:“自从你离开国子监后,这也有好几年了,是再没遇到和指挥使一样有天赋的学子啊。”
陆珩接过他手中的茶,“您谬赞了。”
李司业:“先前听说陆大人已接管锦衣卫,还想着登门道喜,没想到您今日倒是亲自过来了。”
陆珩又淡淡一笑:“锦衣卫也不过是刀口舔血的差事,哪里比得上司业大人体面。”
这样的奉承话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李司业笑着道:“不知陆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终于进入了正题,陆珩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今早接陛下口谕,需要国子监今年向朝廷举荐的捐监名单。”
李司业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一下。
所谓捐监,是国子监里一类特殊的名额,民间富贾一般无法进入国子监读书,但朝廷需要财力,当有民间商贾愿意捐献大量的财力时,就能获得一个后代捐监的名额。
这个制度从大梁开朝以来一直践行,直到十年前,有官员举报此制度行私舞弊之风过于猖狂,成武帝便下令取消了捐监。
李司业给陆珩又倒了一杯茶:“前几年大旱,紧接着又是大涝,还有战事,百姓民不聊生,故而在三年前重新恢复了捐监的名额,只是这一次,是让有钱的富户们捐粮食,正好用来解决灾情,此法当时受到了朝廷内外的一致赞同,不知陛下这次的意思是……”
陆珩转而给他倒了一盏茶,语气很是随意的笑道:“锦衣卫也是遵命行事,陛下的心思下官如何知晓,或许只是为了例行查看一番罢了。”
李司业打量着陆珩的神情,片刻后也笑道:“陆大人说的是,那劳烦陆大人稍后片刻。”
陆珩颔首。
李司业出了门去往祭酒的院子里,陆珩起身打量这国子监的院子,他的确从前也在此读书,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前了,他十六岁就读完了国子监的全部课业,成了当年最年轻结业的监生。
胡六上前:“大人,要不要我去盯着以防他们暗中做什么手脚。”
陆珩沉默了,锦衣卫上门,当然不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这么简单,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匿名举报,国子监在捐监上又动了手脚,所谓的以粮食换取名额根本没有落到实处,而全部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进了某些官员的腰包,那些等待粮食的灾民本就颗粒无收,而朝廷赈灾的米更是一粒都没有见到。
陆珩不动声色:“切勿打草惊蛇。”
胡六点头:“属下明白。”
陆珩在院子里又等了一会儿,时值五月,院中的花竞相开放,陆珩行至院中间的花坛旁边,长指轻轻抚了抚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司业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书童就在此刻冒冒失失的闯进来,结果刚一进来没看到司业,倒是看到一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吓得他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儿没摔倒在地上。
“这、这……”
陆珩看向他:“司业大人暂时不在,出了何事?”
那书童擦了擦汗,犹豫了一下,道:“今日后院马场开骑术课,有学子受伤了。”
陆珩微怔,脑中忽然浮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当下就沉了脸,大步朝外走去。
-
“怎么回事儿啊,伤的重不重啊。”
“那马刚才不还是好好地吗……怎么忽然就疯了一样?”
马场上围了一群学子,你一嘴我一舌的议论个不停,人群围成一团,也瞧不清里面的情况。
“锦衣卫?!”
“那是锦衣卫吧,他们怎么来了?”
陆珩到的时候脸色冷的快要结冰,有眼尖的学子认出了这一队气势腾腾的人,立刻就闪到了一边,锦衣卫所到之处,无需开路,两边人就自动纷纷让开,陆珩走在最前面,脚步极快。
当他走到马场内时,陆柔先看见了他。
“大哥?!”
陆珩看向陆柔,脱口而出:“谁受伤了?”
陆柔还没反应过来,陆婉和陆瑶也看见了他,连忙走了过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珩看见了三个妹妹却没见林冉,周身气息又沉了沉,他正预推开人群大步上前,余光内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一闪而过,他停在了当场。
林冉站在不远处,与一个少年郎面立而站,那少年郎正同她兴致勃勃的说着什么,林冉唇角偶尔扬起,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恬淡。
陆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此刻也跟了上来,“大人,发生了何事?”
指挥使大人方才说走就走,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陆珩面无表情看着林冉,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林冉微微侧头,与他的视线隔了一整个马场遥遥对上,她怔住。
陆珩的眼神冷峻,整个人如一尊雕像。
胡六此刻也赶了过来,他方才回到司业院,听说大人忽然朝马场而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谁知刚赶到这里,就看见陆珩如一尊冰雕立在这里,胡六唤他两声,视线顺着陆珩朝过看去——
他睁大了眼。
“大、大人,她不是……?”
林冉当然也认出了胡六,此刻脸色也微微泛白,她不知道陆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胡六的眼神明显是从震惊转而为愤怒的,她想起走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在所有人的酒坛子里都下了药,那中招的,自然也有他的那些属下……
胡六咬牙切齿,还以为是陆珩认出了林冉脸色才这般难看,当下就准备上前将林冉带过来问个清楚。
谁知他刚要迈步,就被陆珩冷喝一声:“做什么?”
胡六:“大人,属下去把她给您带过来!”
陆珩蹙起眉懒得解释,此时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受伤的学子早就被送去医馆,现在吸引大部分人眼光的,俨然已经成了锦衣卫。
锦衣卫和国子监,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些监生大多数都是要考文官仕途的,对这样的阎罗王都是避之不及,但有认识陆珩的,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那是你们哥哥吧?”有人问陆家三姐妹,陆瑶原本想上前和陆珩打招呼,被陆柔拦住了,“大哥可能是在办案,别去打扰了。”
“办案”的陆大人此刻一言不发的转了身,来时是什么模样,此刻离开也是,除了拦住胡六那句话外未发一言,好些锦衣卫都一头雾水,但也不敢问只好跟上。
胡六临走前回头还看了一眼林冉,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锦衣卫走后,方才寂静的马场才重新响起说话声。
“好可怕啊……他们为什么到哪都是杀气腾腾的……”
“陆世子怎么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了,犯不上啊?”
站在林冉面前的少年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林姑娘?”
林冉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抱歉……”
“没事。”那少年笑道:“在下姓楚,是你同院楚云云的二哥,你叫我楚朗便是。”
林冉脑中乱哄哄的,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匆匆颔首,便朝三姐妹那边去了。
她方才骑马刚行至这边,马场中间就传来了尖叫声,原来是她后面的那个马匹忽然发狂,将那学子甩了下去,林冉也立马紧张到不行,恰好这人在这边,就帮她牵住了马,让她下来了。
林冉刚道了谢,就看见了陆珩。
她也不知道陆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方才胡六的眼神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她和陆婉回了舍院,今日的骑术课也不得已的被迫中断。
-
快放课时,陆婉又被夫子留下去询问功课了,林冉就在院外等她。
“先走啦冉冉姐!”楚云云和其余的学子都纷纷离开,国子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林冉走到院外,百无聊赖的坐在一丛花坛的石桌边,国子监的花都快开了,她凑到跟前嗅了嗅,已经有了淡淡的花香。
“林姑娘好兴致啊,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赏花。”
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冉心头一惊,猛地回头,就看见了胡六的身影。
林冉几乎是瞬间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身上无形的防备早就竖了起来,她抿了抿唇,直截了当的问:“你想做什么?”
胡六冷笑一声:“原来林姑娘还记得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把我们给忘了。”
从前在陆珩身边的时候林冉就有点儿怕他,此刻他换了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还泛着寒光,整个人就像地狱罗刹一样朝林冉走来,林冉朝后退了两步:“我已经和他都解释清楚了,你、你要是想要说法,不如直接去问他。”
胡六听到这话后微微怔了一下,但这吃惊转瞬即逝:“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好骗?!方才大人看见你时分明脸色难看的紧,你何时同他解释清楚的?!”
林冉:“……”她忽然有些无力,这人就是个野蛮的木头,面对陆珩她有时还能争辩两句,但面对一个木头,才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她不断后退,胡六也不断逼近,就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胡六忽然顿住了脚,神色也猛地变得紧张起来。
林冉还在纳闷他为何忽然停下,鼻息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的回头,就撞到了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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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陆珩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让林冉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于近了。
她几乎是撞到了他怀里,此刻还呆呆的抬头看着他。
陆珩也垂着眸看着她的眼睛,眼尾那抹熟悉的嫣红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喉结微动,下一瞬就别开了眼。
胡六在看见陆珩之后早已跪下,神色懊恼,陆珩冰冷的眼神此刻扫到他的身上,胡六紧张的额头都冒出了汗珠:“属下有罪。”
“回去领二十军棍,面壁思过五日。”陆珩声音淡漠。
胡六咬牙,却根本不敢有怨言:“属下领罪,属下告退。”
胡六走后,林冉才回过神一样猛地离他远了几步,刚才她因为过于紧张,撞到他的时候还下意识的扯住了他的袖口,此刻也讪讪地放开:“谢、谢谢。”
陆珩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此刻她脸上的慌乱、害怕,一览无遗。
就和当初他在路上遇到她时一样。
脑中又浮现出昨日她在府门口同陆勋说话的神情,包括刚才面对别人的态度,陆珩周身气压又低了一些,淡漠开口:“不必。”
他生硬的吐出两个字,视线掠过她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房檐:“回去后我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
林冉僵硬的点了点头,有些尴尬的开了口:“劳烦大表哥……”
陆珩整个人依然没什么反应,再次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就准备转身离开。
他刚刚转过身,眼神忽然一凛。在林冉根本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将她忽然拉到一边,接着,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与陆珩开始交手起来。
林冉楞在原地,所有一切发生在须臾间,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陆珩护在了身后,耳边是刀剑相接的声音,视线却呆呆的看着旁边树干上的一枚暗器。
那暗器……刚刚像是擦着她身边过去的……
那黑衣人显然不是陆珩的对手,但他视线一转,将目标对准了陆珩身后的林冉,刀刀冲着林冉而去,想趁着陆珩分心的时候再次偷袭。陆珩一面护她一面接招,在对方最有杀机的一刀中失了分寸,他猛地将林冉拉入怀中,同时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谁?!敢在国子监行刺!!”
锦衣卫听到动静后也都纷纷赶来,场面终于不是单打独斗,那黑衣人见锦衣卫全体出动,立刻就飞上屋檐,胡六当下立刻去追,其余人则来到了陆珩身边。
“大人?!”
“大人受伤了!”
林冉被陆珩死死护在胸前,视线所及是一片漆黑,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鼻息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尝试着用手轻推陆珩,语无伦次:“二爷……?”
陆珩此刻脸色苍白,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称呼,他扯了扯唇,下一瞬放开了她。
放是放开了,只是依然用手捂着她的眼,此刻陆婉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吓得立马就来到了林冉身边。
“大哥!!表姐!!”
陆珩朝她摇了摇头:“无碍,这有刺客,锦衣卫会护送你们先回。”说完,就松开了手,当林冉再次睁开眼时,视线里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
国子监的所有学子都立刻撤离,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林冉和陆婉也回到了家中。
陆珩遇刺的消息显然更早一步传来,二夫人三夫人早早的就在府门口等,当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时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没事儿吧?吓坏了吧?”
陆婉看了眼林冉:“我还好,我当时被夫子留在屋内的,倒是表姐……肯定吓坏了。”
林冉脸色的确很白,二夫人心疼不已:“快,先回去检查一下,没受伤吧?”
林冉慢慢摇头:“姑母,我没受伤……”
陆勋和陆柔也赶了过来,陆柔很是自责:“都怪我不好,我应该等三妹和表妹一起的。”
二夫人:“你一个女孩子,留下更让我担心了,都怪那个刺客!大白日的,竟然敢去国子监行刺!真不知道是什么歹人!”
陆勋也道:“今日我有事未去国子监,此人的确胆大,看来长安城中最近也不太平,我会安排府上护卫,几个妹妹日后出门,都有贴身侍卫保护。”
二夫人三夫人点头:“季之考虑的周全,就这么办。”
林冉在全家人的陪同下回了褚玉苑,二夫人立刻叫来了府医给林冉把脉,府医号了号脉道:“表姑娘是受了些惊吓,老夫开两幅安神汤,以免这两日噩梦惊扰。”
二夫人:“劳烦您了。”
陆婉和陆柔一直在褚玉苑陪着她,眼中流露出的都是真切的担心,林冉此刻已经没那么惊恐了,朝二人笑了笑:“我没事,好多了……”
陆婉:“今日真是太吓人了,幸亏有大哥……”
陆婉的话戳中了林冉的心事,她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那时大表哥捂住了我的眼,我什么也看不见,他……是不是受伤了?”
陆婉小脸也略白了一瞬:“嗯。”
“他也没让我看,专程侧了侧身子,但我看到了血,把他的衣袍都染红了,定是受伤了……”
三姐妹陷入了沉默,林冉嗫喏了两下唇,还是道:“大表哥救我,我得专程道谢,可不知道他现下去了哪里。”
陆柔道:“大哥武艺高强,可能去追歹人去了,表妹别担心,等大哥回来之后再去,你先好好休息吧。”
陆婉也表示同意。
林冉只好点了点头,三姐妹又坐了一会儿,在黄昏时分陆柔陆婉才起身离开,嘱咐林冉记得喝药。
褚玉苑陷入了安静。
林冉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道:“微雨。”
“奴婢在。”
“你去竹茗堂打听着,大表哥若回来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是。”
-
陆珩是天黑才回府的,他刚一回来,双寿和双顺就急匆匆的上前。
“世子,府医等了好久了,您伤势可要紧吗?”
“大夫人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国公爷那边也担心着您呢。”
陆珩身上的血迹都成了暗红色,神色带着疲惫,因为受了伤,多少也有一些苍白。
面对两人急切的关心,他一言不发的进了屋,转身就进了盥室,双寿立刻将提前备好的热水提了上去,双顺则准备出去叫府医。
“让府医回去吧,这点儿伤,犯不上。”屏风后传出陆珩的声音,双顺脚下一顿。
“可是世子……”
双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陆珩打断:“去取一些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过来。”
这是打定主意了,双顺叹了口气,只好照办。双寿在里头伺候着他换衣,视线偷偷的抬了抬,一下就看到了世子爷右边胳膊上的刀伤,一看便知伤口不浅,此刻还在渗着血,双寿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匆匆低头。
“出去吧,这不用你伺候了。”陆珩淡漠开口。
双寿低着头:“是……”
-
林冉喝了药之后的确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
“姑娘您醒了?”微雨此刻走上前来。
“怎么样,他回来了吗?”林冉睁眼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微雨点点头:“奴婢打听过了,世子爷刚回来。”
林冉抿了抿唇,下了床:“走,去竹茗堂。”
一炷香后。
她站在了竹茗堂门口,有小厮进去通传。
这是林冉第一次来这儿,她细细打量。
和藏书阁的风格类似,简朴、雅致,似乎没有看见一个丫鬟的身影,林冉在门口只等了一小会儿,双寿就亲自出来了。
“表姑娘,世子有请。”
林冉朝他点头致谢,走了进去。
一路走,她便发现,这里真的映衬了“竹茗堂”的名字,大片大片的竹林让这里格外的幽静,静到似乎没有人,陈设也简单到,根本不像是世子的院子,反而像是客房。
很快就到了一扇门前,双寿道:“就是这里,奴才先告退了。”
林冉再次点头,看向那屋内,她犹豫了一下,也转身对微雨道:“微雨,你在这儿等我。”
微雨道好,林冉这才敲了敲门。
她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洛阳城的那间客栈,也是陆珩受了伤她去送药,也是这般在门口轻轻叩门……
“进。”
林冉回过神来,这次没有胡六,她自己轻轻推开了门,犹豫了一下,转身关上了。
黑暗中,木门咯吱的响声,像是兽笼合上了齿关,林冉关上门的瞬间就发现这屋里的灯火很暗,暗到不比外面的黑夜好上多少,她眨眨眼努力适应,开口唤了一声大表哥。
没有人应她,但屏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冉慢慢走了过去,这屋里的气息也和在洛阳城时一样,除了血腥气,就是陆珩身上特殊的气息,只要稍一靠近,她就知道是他。
“大表哥?”
林冉又唤了一声,缓缓绕过屏风。
倏然映入眼帘的,是背对她正在独自给自己包扎的男人,陆珩身体微侧,眉头微蹙,一只手简单包扎着右边胳膊的伤口,上半身只有胳膊上的绷带……
林冉眼神瞬间被烫了一样的猛地转身,舌头都不太能捋直了:“你、你怎么不穿衣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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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长安城外。
一黑衣人不断的躲避着锦衣卫的搜捕,从城郊的一处城隍庙勉强脱身,接着,穿过拥挤逼仄的地道,踉踉跄跄的进入了一个地牢。
这里有另一个黑衣人在等他,那人身着斗篷站在黑暗中,一双眼在黑暗中却格外的锋利,“你受伤了?”
“卑职无能。”黑衣人捂住胸口还在涓涓流血的伤口单膝下跪,一路强撑显然让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不算无能,你伤了他。”
那黑衣人跪在地上无力道:“他武力很高,如果不是因为要护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我没有机会。”
“女子?”站立的身影很快捕捉到了什么信息,侧身过来。
“是,是国子监的一个女学生,具体关系不知。”
“很好。”站立的身影向黑衣人靠近,俯身,给他喂了一颗药:“记你有功,去吧。”
“谢门主。”
-
月色在竹茗堂的院子里静静流淌,风声沙沙,衬的院子里额外的安静。
在林冉说完那句话后她自己脸上的温度都灼烧起来,她转身背对过去,只能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
陆珩没回她。
等了片刻,林冉才转过身来,他已经穿好了中衣,旁边是被换下来的纱布,还有几瓶倒在桌子上的药瓶。
林冉:“大表哥……怎么不叫府医来?”
陆珩穿好衣好就坐了下来,神色依然没什么起伏:“小伤。”
林冉看向那被换下来的纱布,一片红,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算小伤……”
陆珩狭长的眼眸看向她,不知为何,林冉觉得他今日格外的沉默,就像是回到了从扬州到京城的路上,大多数时候,他也是不怎么说话的。
想到这伤也是为了保护她而受,林冉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白日多谢大表哥护我……要不,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陆珩伤的是右手,左手包扎自然不便,从倾倒的药瓶就能看出来,说不定只是歪歪扭扭的箍住了而已。扬州一路,林冉不是没有帮过他。
陆珩坐在塌上,一双眸从未离开过她的面庞,林冉见他沉默便当他是默认,向前两步,走到了他的右侧。
陆珩哑声问:“方才不是还在避嫌?”
林冉动作一顿,并未退缩。
“大表哥与我是表兄妹,避嫌自然是要的,但大表哥今日救我的恩情也是要还的。”
陆珩淡漠的扯了扯唇:“包扎伤口,就算还了?”
林冉抿了抿唇,不再回他,但动作却不停,纤细的手指轻轻解开他的衣衫,陆珩只着了一件外袍,既然要重新包扎,无可避免要脱掉中衣。
“你、你侧一下……”林冉咬了咬唇,陆珩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配合着脱掉了右边的袖子,转身侧坐。
林冉包扎的技术已经很熟练了,这实在是因为一路上,她帮他包扎至少也有四五回,小谷受伤的时候她也帮过忙,但即便如此,此刻看见陆珩这道新刀伤后,她还是忍不住蹙起眉头,吸了一口冷气。
的确是很触目惊心。
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的替他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她动作尽量的轻柔,但指尖无可避免会触碰到他的伤口,陆珩在她伸手过来时就闭上了双眸,此刻也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他素来白皙如玉的面庞上隐隐浮现了几道青筋,置于身侧的左手也微微握拳,像是极力在忍耐。
“很疼吗?”林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了动作。
陆珩睁开了眼。
房内烛火轻跳,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玉兰香同样隐隐飘入他的鼻息,她躬身为他清理伤口,乌发垂落,若有若无的扫过他的肌肤,或许折磨他的并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别的。
“无碍。”陆珩忽然起身,似乎想结束这个小意外,林冉却吓了一跳,“别动!”
她皱起眉头,甚至算是轻轻呵斥了一声。
她此刻的确是有点儿生气的。
气他回回都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陆珩眉头微挑,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外。林冉咬了咬唇,不许自己去看他的眼睛:“即便是表兄妹的关系,我也不能见你这般,更何况……你今日的伤算是为我受的,我有责任。”
陆珩眼中的旖.旎渐渐淡了一些,听她说完竟闪过了一丝笑意,“什么责任?”
他轻飘飘的开口,视线落到了她的耳垂上。
那是一对小巧如玉的耳垂,他曾经品尝过那里的美好。
她似乎不太爱带耳饰,他拥着她时,洁白的耳垂会渐渐染上粉色,再稍稍过分些,那粉色就会变成嫣红。
同她的眼尾一样。
“让你伤势尽快好起来的责任。”
林冉没有注意到面前男人逐渐晦暗的眼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右胳膊,清洗、上药、重新包扎。等她做完这一切抬头时,才发现两人的距离过于近了一些,郎君高挑的鼻梁几乎快要轻触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本能让林冉下意识的想后退,可陆珩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问:“我碰了你,是不是也对你有责任?”
——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在窗沿之上,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了进来,将这满屋的灼热吹凉了一些,林冉眼神逐渐冷静,慢慢转过了身。
“你没有碰我。”
“至少在那方面没有。”
林冉心扑通扑通的跳,这还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彻底将这件事说开。
身后传来陆珩的一声轻笑:“所以就不算么?”
林冉有些恍惚,怎么不算。
即便是没有冲破那层阻碍,但那些拥抱是真的,亲吻是真的,旖.旎和暧昧,都是真的。
冷风吹到林冉的脖颈,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冷静。
“大梁民风开放,男女议亲也并非要全凭媒妁之言,说句冒犯的话,天下皆知,陛下和娘娘在成亲前,也都曾有过旁人。我从前的确有求与你,一切都是我自愿。而后我下药骗你在先,我们都两清了……”
陆珩不说话了,他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回回只有说到这起子事情的时候她的话才会变得格外的多,今日如此,在香山的山洞也是如此。
就像是迫不及待的与他撇清关系一般。
片刻沉默后,陆珩轻笑一声。淡漠开口:“行。”
“还是那句话,两清。”
林冉也轻轻吐了口气,这样也好。
那次在山洞中话其实只说一半,而后她知道了那册子里的“真相”后其实一直想找他问一问,今日也算是个契机了……
“今日之事别多想,如果不是你是三妹,我也会如此。”
林冉听他这样说,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房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房外越来越大的雨滴声,道过谢了,伤口也包扎了,林冉应该离开了。
“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林冉转身朝门外走去,杏粉色的衣裙在陆珩余光里闪了闪。
“下雨了,来时可带了伞?”他忽然问。
林冉看了眼门外,摇头:“出来时未曾下雨。”
陆珩:“我让双寿去取,稍等。”
取一把伞的功夫,林冉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珩转身坐回书案前,没有看她,而是拿起了书卷,林冉就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场景,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他用的是右手。
“换个手吧。”林冉眉头重新蹙起。
陆珩头也不抬:“不习惯。”
“拿个书卷而已,也不是要写字……”她还想劝,可待陆珩冷漠的眉眼看过来时,她停下了。
林冉垂下眼眸,不再说话,可就在她垂眸的那一瞬,陆珩似发出一丝轻叹,右手把书卷放下,换了只手重新拿了起来。
林冉抿了抿唇,微蹙的眉头稍稍被冲淡了一些。
“今日……大表哥怎么会去国子监,行刺的你又是什么人?”
或许是过于的安静,林冉开口问道,她也的确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这么大的胆子,会去国子监行刺。
“想杀我的人多的是,你从扬州到长安的一路上,还不习惯吗?”
林冉轻轻摇头:“那时我以为你是杀手,可你是国公府世子,我不明白。”
陆珩终于抬眸,视线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我替朝廷办事,自然有人看我不顺眼,你以为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得罪人的地方。”
林冉在问那话之前原本没想他会回答,但没想到的是,陆珩竟然轻飘飘的告诉了她。
即便说的不详细,但也算认真回答了。
“那大表哥以后万事小心,早日抓到刺客……”
陆珩轻笑:“承表妹吉言。”
双寿在此时终于拿着伞走了进来:“表姑娘对不住,您久等了,奴才给您撑伞。”
林冉轻轻嗯了一声,临走前又看了眼陆珩:“大表哥我走了。”
这回,陆珩连头也没抬。
他神色冷淡的坐在案前,淡漠沉郁的模样像极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周身都裹着一层寒冷,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虽然前面也说过两次,但林冉就是隐隐觉得,今日他说的“两清”才是真的。
出了这个门,他们就真的再无瓜葛,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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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摆摊日常》作者:地绵绵
《福运娇妻》作者:地绵绵
《表小姐》作者:地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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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发热
《兄劲》最章节 第94章 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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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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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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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彩蛋(一)
《兄劲》最章节 第97章 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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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彩蛋(二)
《兄劲》最章节 第98章 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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