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高澄》 简单介绍下原主 跟不熟悉南北朝的读者简单介绍一下原主: 高澄字子惠,高欢嫡长子,也是兰陵王高长恭的父亲。 自幼聪慧,十一岁孤身入营劝降大将高敖曹。 十二岁时高欢掌控北魏大权,高澄立即加入到军国大事的筹划之中,对高欢的询问对答如流,并且详加剖析,丝丝入扣。 十五岁时离开晋阳,以尚书令、左右京畿大都督的身份往东魏都城邺城辅政,掌控朝堂。 十七岁时,兼任吏部尚书,收获了人事任免权。 十九岁加大将军,领中书监,彻底完成了与高欢的军政分权,高欢管军,高澄管政。 并着手开始一系列改革。 作为一名改革家,他确实很年轻,但在经济、官制、律法等多方面都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绩。 首先在经济上,他所铸永安五铢,是魏晋南北朝货币史上由乱到治的转折点,是后世足重货币“开皇五铢”的先驱。 同时改善盐制,平衡私盐与官盐的矛盾。 又派出大臣在高氏起家的河北括检隐户,打击地主豪强,得民六十余万户,增加国家财政税收。 经过他的努力,东魏的经济开始走上正轨。 官制上他废除北魏奉行数十年的停年格,所谓停年格就是不看能力、政绩,只以资历选官。 转而根据才能与名望提拔人才,也是他改变了自尔朱荣以来滥封官爵的现象,使得追赠褒扬渐有章法。 同时他大力打击贪腐,许多鲜卑勋贵因此下狱,例如他姑父鲜卑人尉景,官场风气在他手上得到改善。 而律法上,由高澄主持编修的《麟趾格》是《北齐律》的蓝本,直接影响隋唐律法,影响一直波及后世。 高澄极度重视民众意见,将治国的政策书于榜上,公开张贴在街头,供天下百姓自由评论,发表意见,即使有冒犯他的人,高澄绝不加罪。 说完了优点,再说缺点,高澄有两个缺点,好色与嚣张。 十四岁时,叔父高琛因与高欢小妾私通而被打死,没几个月胆大包天的高澄也有了与庶母私通的污点,只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出色,以及嫡长子的身份,高欢选择忍气吞声。 至于嚣张,很好理解,毕竟是连高欢都要忍气吞声的儿子。 高欢死后,高澄掌权,痛骂皇帝狗脚朕,命下属殴打皇帝。 在皇帝试图铲除权臣的时候,带着兵入宫质问‘陛下何故谋反’。 这样一个年轻的政治家,改革家,权臣,在二十七岁准备篡位的时候,被家里的厨子刺杀。 看了他的履历,就请不要再奇怪主角为什么十一岁就开始接受忙事。 第一章 权臣 北魏永安三年,九月二十五。 晋州白马城。 自尔朱荣入朝以来,晋州刺史高欢终日寝食难安。 同样,面对尔朱荣的步步逼近,北魏天子元子攸暗中谋划诛杀权臣。 然而傀儡天子身边没有秘密,后汉十常侍诛杀何进,致使宫中宦官被何进部将杀尽。 前人之事,后人鉴之。 如今尔朱荣权势滔天,亲族及部将镇守四方,元子攸欲振兴皇权,不代表宫人们都愿意随他去死。 于是天子欲杀尔朱荣的消息不断从宫中流出,兴许远在建康的萧菩萨都有耳闻。 作为尔朱荣麾下大将,素以‘忠直’闻名的高欢不断派遣心腹来往于黄河两岸探听消息,他并不看好行事不密的元子攸,但心中难免期待。 高欢不想与尔朱氏反目,可尔朱荣不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曾反朝廷、又反杜洛周、再反葛荣,尽管有不耻杜洛周、葛荣暴虐滥杀的原因:葛荣破沧州,百姓被屠戮者十之八九。 但终究是一人三反,这让尔朱荣看到了他的野心; 投奔尔朱荣后,高欢每每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深得对方倚重,也让尔朱荣清楚他的能力; 尔朱荣七千精骑对阵葛荣数十万大军,战前,高欢独自前往敌营,招降葛荣麾下七个草头王,更使得尔朱荣忌惮他在北镇胡汉中的影响力。 野心大、能力强、威望高。 所以尔朱荣才会告诫亲近:能够代替我的只有贺六浑(高欢鲜卑名),你们要小心戒备他。 尔朱荣是这么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将高欢调任晋州刺史。 北方直面汾州刺史尔朱兆以及尔朱氏军事集团大本营晋阳; 西边则是尔朱天光坐镇关中; 南面有尔朱世隆领兵留守洛阳。 东侧又是尔朱荣死忠上党王元天穆势力。 四面合围,欲将高欢困死在河东。 高欢是聪明人,被尔朱荣如此防备,被边缘化都是他最好的结局。 ‘尔朱荣若要杀我,南奔萧梁不失为一条出路。’ 高欢心中暗付。 也许事情不至于此,但他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如何携带部众穿越河南之地,又是一个难题。 正苦思冥想之际,妻子娄昭君端了饭食进门。 “夫君莫要再为洛阳之事烦心,他尔朱荣再是蛮横,也不可能无罪杀你,否则麾下大将岂不是人人自危。 既然受人猜疑,何不辞官自保,当初我嫁你贺六浑,又不是图你今日的显贵。” 娄昭君说的道理,高欢自然明白,但他实在不甘心,为了不让妻子担忧,高欢接过饭食勉强笑道: “是我太看重得失,失了方寸。” 话是这般说,可夫妻相濡以沫十多年,娄昭君如何看不透他眼中化不开的愁绪。 心中叹息,也不再多劝,仔细为高欢打理起披肩的细辫。 时光悠悠,当初在怀朔城下与服役戍卒相遇的少女,如今年已三十。 一个只是罪户后裔,靠姐姐、姐夫拉扯长大,另一个却是真定侯娄提的孙女,出身怀朔豪族,两人身份差距悬殊。 为了促成这段见色起意的姻缘,娄昭君做出许多努力。 成婚以后,高欢为了结交豪杰,大肆挥霍她的嫁妆,她也从未有过怨言。 高欢突然问道: “阿惠怎么没来?” “他央着铁伐教骑射,带着两个姐儿早些时候出城去了。” 提起自己的长子,娄昭君脸上乏起幸福的笑容。 高欢夫妇如今育有两子两女,阿惠便是年仅十岁的长子高澄。 高澄容貌俊美类父,年纪虽小,却聪明颖悟。 居怀朔时,高欢常与友人外出游猎,娄昭君留在家中只有高澄相依为命,因此最受宠爱。 “铁伐是个好儿郎,阿惠倒是会挑人。” 两人口中的铁伐,汉名段韶,是高欢连襟段荣之子,也是娄昭君亡姐娄信相的独子。 段韶年未弱冠,自小好读兵书,又精于骑射,高欢亲族故旧诸子中,军旅之事以他为最。 而此时,汾水之畔,段韶却眉头紧锁。 “阿兄,你怎么又射空了。” 九岁的高家大姐儿眼见兄长又是一箭落空,拥着妹妹嬉笑。 高澄脸上挂不住,红着脸羞恼道: “你莫要以为容易。”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弓太软、什么马太烈,引得妹妹们哄笑起来,汾水岸边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段韶实在看不下去,苦口婆心道: “阿惠,骑射一道虽在乎勤,可也要方法得当,你还是听我的,先从步射练起,等有所成再说。” 高澄也知道继续下去,只会被众人看笑话,也不再固执己见: “就依表兄所言。” 从高欢赠予的温顺小马背上翻身下来,八岁的二姐儿乖巧的递来水壶。 “阿兄,渴了吧,快喝些水。” 高澄径直捏住她两侧粉嫩的脸颊,忿忿道: “方才就你笑得最大声。” “唉哟!痛痛痛!阿姊快救我。” 二姐儿眼珠转动,连声喊痛。 可大姐儿瞧得清楚,高澄根本就没用力,她也乐得看戏: “莫怕,回家我就告诉阿母,便说阿兄欺负你。” 但是高澄也没放过她,腾出手敲她一脑瓜: “我都说了不是出城游玩,你非不信,偏要跟来,怎么着?就这么想看我出糗。” 二姐儿见姐姐也遭了难,瞬时喜笑颜开,站在一旁拱火道: “对,阿姊最坏了,我都说了要在家中休息,非要我陪着她,刚才她还说要跟阿母告状,阿兄,你可不能轻饶了她。” “哎呀,你这黑了心的家伙,居然敢说我的坏话,今天非得撕烂你的嘴。” 两姊妹嬉笑着打闹在一起。 高澄对两个过于活泼的妹妹无可奈何,由于生长在胡风浓烈的北方边镇,两个妹妹又疏于管教,言行举止与淑女是不沾边的。 他叫高澄,但也不是高澄。 一场宿醉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为穿越者中的一员,有迷茫,也有庆幸。 原主是谁,他可太清楚了: 知名劝酒活动爱好者; 东魏拳王的效忠对象; ‘狗脚朕’及‘陛下何意反邪’版权所有者; 曹操、高欢、朱全忠同好会成员; 司马师从未蒙面的病友。 北齐世宗,文襄皇帝。 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被弟弟继承了基业,却不被追封为皇帝吧。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长沙桓王,请控制好你的情绪。 “阿兄,能不能带我骑马?” “我也要。” 一旁玩闹的两姐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摇着他的胳膊争相道: 高澄架不住两个妹妹撒娇,只能依着她们道: “好好好。” 两姐妹听他答应,立时欢呼雀跃起来。 前世母亲怀二胎时,他一直希望能有个妹妹,结果却是个冤家弟弟。 不曾想,穿越之后幸福加倍。 多可爱的小白菜呀,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哪个混蛋。 反正十一二岁就嫁给傀儡皇帝联姻这种事,高澄一定会搅黄。 他也不怕忤逆了高欢遭致厌弃。 原主十四岁开大车,孝得狂野,事发后高欢甚至一度打算废弃娄昭君母子,最终也只能选择自欺欺人,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不过高欢这人真的能处,不仅没有把气撒在郑大车身上,让她默默病死,反而恩宠依旧,在事发八年之后,郑大车为高欢诞下一子高润。 离谱的是,这样的例子居然不止一个,在高澄尽孝的前一年,他的亲叔父高琛在妻子怀孕时,耐不住寂寞与庶嫂小尔朱氏私通,被高欢撞个正着。 高欢盛怒之下失手将唯一的弟弟打死,这事要放旁人身上,难免迁怒,可高欢只休去小尔朱氏,之后更是安排她改嫁范阳卢氏。 一代枭雄,这等胸襟,古今少有...估计也没人愿意有。 高欢最大的黑点应该是作为知名表演艺术家,放肆玩弄尔朱兆的感情,但凡事怕对比,跟他那些孝子贤孙们相比,简直就是个圣人。 至于高欢好人妻,嗯,他只是见不得别人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贺六浑热心帮助寡居妇女重组家庭。 这些黑点容易洗,难洗的是曹操屠徐州,朱全忠屠博昌那种。 而且朱全忠居然还向儿媳下手,呸! 高欢在这种事上可从来都是受害者身份。 以上种种,高澄并不排斥这一世的父亲高欢,毕竟这人真的不坏。 这一世,高澄是不准备再开大车了,总还得要点脸。 而且高澄清楚有一场与母亲娄昭君的寿命赛跑在等着他。 为了赢下这场比赛,不让娄昭君痛哭流涕,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下定决心要爱惜身体,健健康康的活着。 新二十四孝了,属于是。 兄终弟及? hetui! 又想到二弟高洋逼迫庶母大尔朱氏未遂,砍下她的头颅,酒醉之后,又扬言要将年过五旬的娄昭君嫁给胡人。 好家伙,为母择婿,新二十四孝又多了一孝。 或许另一个时空,父子三人在阴间团聚,人家高澄也有话说:谁叫你贺六浑当初为了逃命,狠心拿箭要射我,况且我与大车,那是你情我愿,哪像他高洋,居然用强的。 至于郑大车在高欢死后与十四岁的亲子高润同寝,有秽杂之声这件事... 毕竟大车这人从一而终:就喜欢十四岁的俊俏美少年。 相信高欢泉下有知, 人也麻了。 累了,这份家业还是毁了吧,西望王师,年复一年。 高澄猜想,若有曹高朱同好会碰头,曹操、朱全忠等人在高欢面前说话都得放小声,毕竟高家人多势众,高琛、高澄、高洋之外,更有娄昭君第五子高湛这位高洋妻妾爱好者追随父兄。 这位更是重量级。 养了这么些孝子贤孙,也算是当初玩弄尔朱兆感情的福报吧。 兆兆那么可爱,为什么要骗兆兆。 算了,不嘤了。 高欢的出身在历代创业之主中,仅好过明太祖朱元璋。 他生活在北魏最受歧视的北方边镇,又是其中最底层的一名戍卒。 通过原主的记忆,高澄惊讶于六镇底层的生活境况。 他们生活贫苦,倍受升迁无望的将领欺凌,无休止的充作苦役,许多人活生生累死在沟壑中。 明太祖身世凄惨,让人读之伤心,但他活不下去还能做和尚敲钟,当不了和尚,还能背井离乡云游乞讨,并未被限制人身自由。 可正因为压迫过甚,北魏为了防止边民逃散,特意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甚至连豪族子弟都不许南下游学、经营。 如同囚犯一样生生世世被关押在名为军镇的牢笼中,受人压榨剥削。 若非借助娄昭君的嫁妆实现了从底层戍卒到小队长的阶级跨越,也许高欢早就在苦役之中化作一垒白骨。 属实是软饭党的先驱了,高王赛高! 从被当做囚犯一般,任人奴役的卑贱戍卒,到日后的北魏撕裂者,高欢的经历告诉我们: 有颜值当然了不起。 说错了,划掉! 通过不懈的努力能够改变命运。 李崇领军北上驱逐柔然,目睹六镇边民的惨况,于是上书朝廷请求改镇为州,给予边民们做‘人’的资格。 高澄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消息传到怀朔镇,镇民们欣喜若狂,竞相奔走宣告,人群中有势家豪族,也有底层罪户。 他们祖先或是汉人、或是鲜卑人、或是匈奴人...... 那一天,人心振奋,没有阶级之分,没有民族之别。 不久,朝廷对李崇上书不予采纳的消息终究传到了六镇,至此,北疆动乱,山河破碎。 “今天就是九月二十五。” 高澄心中默念。 他转身南望,那是洛阳的方向,可惜看不到那场翁婿同欢的好戏。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江北也多好臣呀。 ...... 洛阳宫城,明光殿东厢房。 资深铜像铸造喜好者尔朱荣双目圆瞪,犹有惊怒之意,但已然失去光华。 元子攸的脸上满是飞溅而出的鲜血,他松开紧握的短刀,呼吸沉重。 堂下的杀戮还在继续。 而后宫之中,尔朱皇后临盆在即,稳婆早早喂下催生汤,剧烈的疼痛让尔朱荣之女声嘶力竭。 东厢房内,赤手空拳的尔朱荣之子尔朱菩提、元天穆等人,一一被伏兵所杀。 元子攸见局势已定,立即依计划颁下赦旨,做出各项布置,期望能够稳住尔朱荣的党羽。 不久,有宫人来报:尔朱皇后诞下一名皇子。 而此时,尔朱荣还陈尸在东厢房内。 第二章 议事 十月初一 长史孙腾风急火燎地闯进高欢府中。 “可是洛阳有了消息?” 见孙腾难掩喜色,高欢仍强装镇定地问道。 “没错,二十五日,天柱大将军被天子以皇后临盆为名诓入宫中伏杀。” 高欢心绪激荡,他握紧了拳头。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当夜北乡长公主领部曲焚毁西阳门,仓惶出逃,屯于河阴。” “果然,天不绝我贺六浑。” 高欢慨然长叹,他与孙腾是微末时的密友,此间又无旁人,不需为尔朱荣之死惺惺作态。 立即叫家奴前去唤心腹议事。 不久,众人陆续来到。 高欢环视左右,堂下尽是自己故旧亲朋: 姐夫尉景、妹夫厍狄干,妻弟娄昭,两位连襟段荣、窦泰,怀朔旧友孙腾,以及广宁郡人蔡俊。 一共七人,这些都是能够与他共谋大事的心腹下僚。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今日将诸位唤来是因为洛阳传来消息,天柱大将军已被天子所杀。” 话音刚落,一片哗然,只有早早得知消息的孙腾神色泰然。 高欢抬手止住喧哗,向众人问道: “天柱大将军既死,我等身为天柱部将,又该何去何从?” 尉景最先建言,他激动地道: “如今尔朱荣身死,晋阳无主,贺六浑何不速速发兵北上,据晋阳以成霸业。” 也只有他仗着养育之恩,敢直呼贺六浑。 段荣却反对道: “晋州与晋阳之间有尔朱兆坐镇汾州阻隔,荣以为当从长计议。” 窦泰对此嗤之以鼻: “尔朱兆虽勇无智,泰愿领本部为前锋,为明公开道。” “宁世(窦泰)莫要轻敌,尔朱兆愚钝,可麾下兵马精锐,不能等闲视之。” 段荣依旧对袭击晋阳持反对意见。 众人纷纷争执起来,高欢看向凝眉深思的厍狄干,向他询问看法。 众人于是都将目光投向厍狄干。 一向沉默寡言的厍狄干直言道: “天柱大将军新亡,我等便要夺其基业,恐遭天下人唾弃。” 高欢闻言颔首。 而尉景却嚷嚷道: “成者王侯,败者寇,何须理会他人看法。” 蔡俊支持厍狄干的看法: “不然,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人心所望,不可不察。” “我看你们是在晋州消磨了意志,昔日我等随贺六浑在河北谋诛杜洛周、葛荣时,又何曾在意过旁人议论。” 尉景与蔡俊同是河北之事的参与者,此刻见蔡俊居然支持观望,心中大为不满。 “士真兄(尉景),两者不可相提并论,杜洛周、葛荣等辈专事劫掠,屠戮成性,河北之民苦之久矣,明公图之,是为国、为民除去祸害。” 此时孙腾站出来侃侃而谈道: “而天柱大将军平定四方叛乱,于国有大功,他在军中威信深重,今为天子所杀,各地镇守必然为他鸣不平,我等此时袭击晋阳,无异于惹天下众怒。” “你的意思便是贺六浑只能做尔朱氏的鹰犬?” “我何曾这般说过。” “不可以反尔朱氏,不就是甘为其人鹰犬。” “你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眼见尉景与孙腾的争吵愈演愈烈,高欢拍案而起,怒喝一声: “够了!” 这才止住了争执。 “我已有决断!” 众人屏气凝神,听他言语。 “劳烦龙雀(孙腾)亲往汾州,告知尔朱兆洛阳之事,劝他速速发兵晋阳,继承天柱基业。” 其余众人尽皆了然,只有尉景神情郁郁,还在苦劝道: “贺六浑,机不可失呀。” 高欢心中感慨,姐夫并没有多少才能,他能位列其中,只因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只好耐心解释道: “我等此时袭取晋阳,仓促间也不能整合多少实力,尔朱氏众人若得知消息,同仇敌忾合力攻我,寡难敌众。而晋阳为尔朱兆所得,他的才能注定不能如天柱威服四方,必然导致尔朱氏众人争权交恶,待其分裂,我等才有可趁之机。” 尉景终于不再反对。 “事情紧急,腾先请北上。” 随着孙腾请辞,其余众人也纷纷告退。 偌大的尔朱氏,只因尔朱荣身死,行将分崩。 高欢细细思索原由,不由感慨:后人无能,守不住先人基业。 又想到尔朱荣仅仅年长自己三岁,高欢心情再次沉重起来:微末时,忙于交游,疏忽了对阿惠的教育,起事后更是无暇看管。 他走到门外,对守在院子里的心腹家奴们道: “去将阿惠唤来。” 不久,高澄进门行礼道: “孩儿拜见阿爷。” 高欢摆摆手,没有寒暄,直入主题道: “天柱大将军死于洛阳,为父派遣孙腾往汾州报信,劝说尔朱兆早入晋阳,阿惠,你认为我是出于何意?” 高澄若是回答不上来,高欢准备将其中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儿子听。 自己的阿惠,自小聪颖,现在培养也不算晚。 尔朱兆是如何被玩弄,高澄一清二楚,他组织语言道: “兴许是阿爷视尔朱兆为掌中玩物。” 高欢剑眉微挑,心想自己的反意真写在脸上? 否则为何连十岁的儿子都能知道。 “你继续说。” 高澄应了一声,继续道: “阿爷见疑于尔朱荣,方被置于晋州,晋州虽富,但绝非王业所在。如今阿爷遣孙长史北上传讯,此举可得尔朱兆信任,若能借此离开晋州,犹如蛟龙入海,再不受尔朱氏节制。” 这番话一出,高欢再不将高澄当做十岁孺子看待。 他拍拍身边的蒲团: “阿惠,坐过来。” 待高澄坐下,高欢郑重地问道: “既然晋州不足以成事,那何处可为基业?” 高澄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半点得意: “阿爷心中早有定数,何必考校孩儿,当初北镇动乱,阿爷不愿从贼,与怀朔、武川两镇豪杰共守怀朔镇城。待迁居河北,仅数月,六镇乡民又叛,怀朔、武川二镇豪杰尽皆投身义军,无非是北疆穷苦,难以成事,而河北富庶,得之可为王业。” 高欢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又问道: “河北如何可得?” “需河北士族襄助。” “如何使河北士人助我?” “关键在天子。” “为何?” “天子潜蕃时,与河北士族广施恩义,河阴之变,尔朱荣囚禁天子,渤海高氏据河济之地叛乱。天子脱困后,仅一封书信便劝降了渤海高氏,天子若死于尔朱氏之手,河北士族必定群情激愤。” 两父子一问一答,高欢再也沉不住气,放声大笑: “我无天柱之忧矣。” “阿爷,若是尔朱氏不杀天子又该如何?” 高澄故作懵懂,他这个年纪可以聪明,可以眼光长远,但绝不能腹黑。 高欢抚着高澄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尔朱兆得晋阳,继承晋阳军队,其势为诸尔朱之首,天子也必然会落入他手,届时便是为父寄去书信的时候。” “阿爷是要教唆尔朱兆弑君?” “不,为父要告诉尔朱兆,天子身负众望,万不能有弑君之心,其人少智,他既会以为我忠心为他着想,又会认定天子不可留。” 玩阴谋诡计,操弄人心,高欢可太熟悉了。 “孩儿多谢父亲教诲。” “阿惠,往后我与下僚商议大事,你可随侍左右。” “孩儿承蒙父亲信重,必尽心竭力,为父亲筹谋大业。” “好!好阿惠!好孩子!” 父子两相视而笑。 高澄也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比原主早了两年参与大事谋划。 他需要尽早的参与高欢霸业,如此才能积累威信,尽可能地减少将来汉化改革的阻力,毕竟高欢的根基在于一直追随他的六镇鲜卑。 才辞别父亲,母亲娄昭君遣来的婢女已经候在外边。 母子才见面,娄昭君就迫不及待的关心道: “你阿爷将唤你去是为了何事?” “阿爷考校孩儿才学,准许孩儿往后参与大事决议。” “看来阿惠的才学得到了你阿爷的认可。” 娄昭君心情愉悦,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当初相依为命的苦日子,让母子间的感情尤为深厚,否则也不会将他骄纵得叔父才死数月,便干出同样的荒唐事。 “是阿母教导得好。” 高澄乖巧道。 “日后参与议事,要多学少说,对待追随你阿爷的长辈们,持礼要恭敬,莫要怠慢了他们。” 娄昭君拥着高澄,敦敦教诲。 此时的她还不是北齐皇位数次兄终弟及的主导者,反而一心牵挂在最疼爱的长子身上。 “阿母,阿兄。” 年仅五岁的高洋一进门便看见依偎在一起的高澄母子。 要说不嫉妒,那都是假的,同为父母子嗣,兄长相貌俊朗,而自己不仅丑陋,更伴有严重皮癣,不止母亲偏心兄长,两位姐姐也跟自己顽不到一起,仿佛他是家中多余的人。 “侯尼于来了。” 娄昭君这才放开了高澄。 高澄也打量着这个可怜又可气的弟弟。 论能力,高澄不得不承认,这个未来依靠装傻扮蠢来化解原主猜疑的北齐开国之君远胜兄长,他屡败柔然、突厥、契丹,又南征萧梁,威震夷夏,被突厥可汗称作英雄天子。 但相较于仅好人妻的高欢、高澄父子,他行事甚为暴虐,北齐一朝风气败坏,高洋能分得三分之一的功劳。 恶有恶报,荒唐一世,到头来妻妾被高湛所辱。 高澄暗自叹息: 未来这个家,不好当呀。 第三章 洛阳 “贺六浑真是这般说的?” 当孙腾行至汾州治所西河县城时,尔朱兆其实已经获知了洛阳消息,听从表亲慕容绍宗的建议准备领轻骑抢占晋阳。 “如今天柱所余二子尽皆年幼,不足以当大事,历数天柱宗亲,唯刺史豪勇,可继大业,高晋州请刺史切勿犹疑。” 孙腾言辞恳切。 “贺六浑是个忠厚人啊,他诚心待我,兆必不相负。” 尔朱兆热血上头,将尔朱荣曾经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 洛阳城中。 元子攸方寸大乱,前些时日,尔朱荣族弟,逃出洛阳尔朱世隆调遣千余骑兵到洛阳城下哭冤,索要尔朱荣尸体。 元子攸派遣将领率万人出城驱逐,却被杀得大败。 仅尔朱世隆一人便难以应对,待汾州尔朱兆、关中尔朱天光、徐州尔朱仲远等人齐至,又该如何抵挡。 不得已,元子攸又立尔朱之女尔朱英娥所生皇子为太子,期望能缓和彼此矛盾: 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打了啦。 我都已经颁下赦旨,你们这帮杀才为什么不肯罢休,快看,储君都是你们尔朱家的血脉,我真不会清算你们。 然而元子攸剧本写得好,偏偏遇上了喜欢自由发挥的尔朱氏众人。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尔朱荣麾下大将,曾镇守中山的大都督武川人贺拔胜,因在北镇之人中极具声望,与高欢同样受到猜忌,被调至洛阳受到监视。 尔朱荣死后,贺拔胜并未出逃,而是选择依附元子攸。 但仅此而已,接下来,各方消息接踵而至,让元子攸彻底陷入惶恐。 尔朱兆占据晋阳,继承留守兵马,扬言要南下为尔朱荣复仇。 十月十三,因河桥被毁,尔朱世隆渡河撤往长子(长治),途经建州(晋城高都镇),因建州刺史陆希质不愿开城,尔朱世隆屠尽城中百姓,独有陆希质在城破之前早早逃亡。 不久尔朱兆领兵南下,与尔朱世隆、殷州(河北隆尧东)刺史尔朱羽生在长子会合。 正与泾州(甘肃泾川)刺史贺拔岳分兵平乱的尔朱天光,得知尔朱荣身死的消息后,旋即班师,在泾州汇聚关中兵力,准备出兵洛阳。 十月三十,身在长子的尔朱氏众人推举继领晋阳大军的尔朱兆为领袖,尊长广王元晔为天子,尔朱氏众人各有封赏。 十一月初五,徐州刺史尔朱仲远起兵攻破西兖州(山东曹县)。 元子攸终于醒悟,自己与尔朱氏再无和解可能,元子攸蕃邸旧臣高乾听闻尔朱荣被杀,特来洛阳投效。 而高乾之弟高昂,以豪勇著称于世,尔朱荣深忌之,命人诱捕囚禁于晋阳,尔朱荣入洛,又将高昂移囚洛阳。 尔朱荣死后,高乾、高昂兄弟才得以相见,元子攸派遣高家兄弟回归河北,招募义士勤王。 又下诏心腹将领郑先护与行台杨昱领兵往滑台(河南滑县),征讨尔朱仲远。 之后又命贺拔胜领部曲支援郑先护。 元子攸不曾预料到的是,郑先护作为帝党死忠根本不信任贺拔胜这个尔朱荣旧将。 贺拔胜一路行军至滑台,郑先护竟不许其部众入城休息,致使贺拔胜被尔朱仲远击破。 贺拔胜只得投降尔朱仲远,重归尔朱氏麾下。 就此,位列高欢、贺拔岳、怀朔人侯景之上,堪称尔朱荣麾下第一外将的贺拔胜,再不复曾经的威望。 长子城。 孙腾再次受命出使。 “启禀大将军,晋州有蕃人作乱,高刺史忙于平叛,不能南下为天柱复仇,还请大将军宽恕,高刺史有言,待民乱平定,必然出兵供大将军驱使。” 拥立元晔后,尔朱兆受封大将军,又得尔朱氏众人奉为首领,正是自得意满之时,如今听闻高欢拒绝自己联合出兵南下的提议,虽然生气,但也并不记恨: “你回去告诉贺六浑,我梦中有感,此战必胜,之所以邀他出兵,只是感念他的忠诚,打算分他一份功劳罢了,既然他要平乱,我也不再强求。” 孙腾连忙称谢。 或许真是得天之助。 十二月初一,尔朱兆领军抵达黄河北岸时,水深竟然不及马腹,尔朱兆迅速领轻骑渡河。 十二月初三,狂风大作,沙石漫天,尔朱兆的骑兵趁夜抵达洛阳宫门外,才被禁军发现,然而风势过大,背风的守军箭矢都不能射出,纷纷溃散而逃,尔朱兆领兵从容入宫。 “殿下,好消息,好消息,大将军入宫了,天子、不,元子攸已经被大将军所擒。” 无数宫人纷纷涌向皇后寝宫,为被软禁已久的皇后尔朱英娥报信。 尔朱英娥闻听消息,喜不自胜。 自从得知父亲、弟弟都被元子攸所杀,她恨之入骨,天天都在盼着娘家人入京复仇。 她伸出手指轻点怀中婴孩肉乎乎的脸颊,眼眸中满是慈爱: “儿呀,你要当天子了。” 片刻之后,甲片撞击声唰唰作响,尔朱英娥朝门外望去,果然是尔朱兆领人前来。 可不等尔朱英娥与娘家人打招呼。 尔朱兆一把夺过怀中婴孩。 婴孩被惊醒,哇哇大哭。 瞧见尔朱兆面色狰狞,尔朱英娥慌了神: “你要作甚,快把孩子给我,快把孩子还给我!” 尔朱兆厉声大喝: “留这孽种,难道等他为父报仇吗?” “不,不要,我不让他做天子,我只将他养在身边,我不会告诉他父亲是谁,求求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尔朱兆充耳不闻,他将婴孩举过头顶,狠狠掷下。 “啊!” 尔朱英娥的尖叫声刺穿穹顶,眼见她的儿子被摔在地上,连啼哭声都有气无力,尔朱英娥面容扭曲,似若疯魔,不断冲击着尔朱兆部将的阻拦,却近不得身。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我是父亲的女儿,我是太原王尔朱荣的女儿,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尔朱英娥虽先后嫁与孝明帝元诩及元子攸,但年岁并不大,也才十六岁。 尔朱荣在世时,她依仗其威势,行事无所顾忌,甚至曾赌气说:天子本就是我家所立,当初我父亲本就可以自立为天子,纵使是现在,我父亲一样可以废帝自立。 父兄被杀,她甚至以为娘家亲戚们会废弃元子攸,拥立具有尔朱氏血脉的皇子。 不曾想,她朝思暮想的娘家人,一进宫便要杀死她的孩子。 这种落差尔朱英娥如何能够接受。 “天柱大将军就是因这孽障出生,才被元子攸诱杀,你既是天柱之女,更应为天柱复仇。” 说罢,尔朱兆命人将气息游离的婴孩摔死。 不再理会身后嚎哭的尔朱英娥,只是向寝宫中的宫人们吩咐几句: “看好了英娥,莫要让她寻死。” 径直领着心腹离去。 留下哭干了泪,表情呆滞的尔朱英娥喃喃自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洛阳宫城内外,各处都是劫掠的士卒,火光照亮了整个洛阳。 “大将军,如今元子攸受擒,外敌已去,而太傅(尔朱世隆)等人虽奉大将军为首,不过是屈服于大将军兵势,并非诚心。” 尔朱氏秀容老乡匈奴人刘贵找到机会进言道。 尔朱兆也为此忧虑: “不知贵珍有何策教我?” “太傅久镇洛阳,却不能护天柱大将军周全,大将军何不借此为由发难,震慑其人,再宽而不杀,太傅必然倾服。” 刘贵献策道。 尔朱兆闻言大悦: “贵珍忠心待我,是个实诚人呀,我得贵珍相助,何愁宗族不宁!” 于是趁尔朱世隆入宫与他相会之际,尔朱兆暴起发难,他拔出佩剑怒喝道: “太傅你奉天柱之命留守晋阳,广布耳目,自应该消息灵通,可天柱大将军被伏杀于明光殿之际,你尔朱世隆又在何处!” 尔朱世隆心中郁闷:我几次提醒天柱大将军,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你尔朱兆才进洛阳,就拿我立威,忘了是谁推举你为首领,是谁助你进的洛阳吗! 但如今被剑锋所指,尔朱世隆不敢争辩,连忙下跪认错。 尔朱兆见他服软,这才收回佩剑,倨傲道。 “哼!今日且留你性命,日后行事不得再有懈怠。” 尔朱世隆口中称谢,但心中却掩藏着怨恨。 尔朱兆身后众人中,刘贵嘴角轻扬,神态颇有玩味,隐于角落之中。 刘贵并不只秀容人一重身份,他还是高欢的发小。 高欢背弃葛荣投奔尔朱荣,正是有刘贵引荐,方才被尔朱荣召见展现才能,最终得以重用。 而高欢出牧晋州以后,大肆敛财,所得财物全部交给刘贵,让他为自己贿赂尔朱荣身边亲信,这才有了贺拔胜被召回洛阳监视,而高欢却能留在晋州统领兵马。 孙腾出使长子时,曾与刘贵有过密谋,今日刘贵献策,便是高欢为尔朱兆送上的一份厚礼。 然而尔朱兆万万想不得,除了高欢之外,元子攸在尔朱兆南下之前,也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为了聚集反抗尔朱氏的力量,堂堂天子居然向河西贼帅下诏,命他袭击尔朱氏祖地北秀容,以图围魏救赵。 第四章 父子 十二月十三,尔朱兆得知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南下袭击秀容(山西忻州),兵势威逼晋阳。 立即任命尔朱世隆等人留守洛阳,自己引军北还。 待回师晋阳,仅稍作休整,便匆忙发兵与纥豆陵步蕃交战。 十二月二十三,尔朱兆数战不胜,正是焦躁之时,高欢的书信也适时送抵大营。 “天子伏杀天柱,大将军为天柱复仇,擒收天子,自是无可厚非。 然天子身孚众望,士族归心,大将军万不可起弑君之念。 昔日,天柱大将军于河阴屠戮朝臣,虽天下震怖,但事后也不得不追封官职安抚人心。 大将军声望不及天柱,且威信未立,贺六浑恳请大将军深思。” 一副为尔朱兆设身处地着想的模样跃然纸上。 尔朱兆合上信纸,感叹道: “贺六浑爱我。” 心情激荡之下,下令将元子攸缢杀于晋阳三级佛寺,享年二十四岁。 尔朱兆当然有自己的理由,正如高欢所言,尔朱荣在河阴屠戮两千余人,使天下畏服。 他威望不及尔朱荣,又逢战事不利,正应该杀人立威,至于弑君的后果,废帝而已,当初河阴之事也不曾动摇尔朱荣的地位。 更何况元子攸深得人心,不能久留。 元子攸到死也想不通,元魏何德何能,居然会有高欢这样的大忠臣,一封为他保命的劝谏信,活生生把他给劝死。 然而尔朱兆却不清楚,尔朱荣之所以屠戮朝臣是因为相较于祸患,得利更为明显。 大量官职空缺,麾下部将全都连升五级,不仅稳固了自己的基本盘,也使得尔朱氏的势力极速膨胀。 ...... 晋州白马城。 高欢得知元子攸已死的消息,又接到了尔朱兆的求援信,于是召集心腹商议是否出兵救援。 众人或不赞成发兵,属意坐观成败,一旦尔朱兆为河西贼人所败,再行出兵一举夺下晋阳。 或赞成救援,施恩于尔朱兆。 但过往议事时,随侍在高欢左右默不作声的高澄,竟然语出惊人,提出‘慢慢走,等等看’的六字方针,既可堵住旁人悠悠众口,又能观望局势,伺机而动。 这项建议最合高欢心意,当下就对众人道:这是上天赐予我的麒麟儿。 姨父段荣更是赞道:我们子孙的富贵有保障了。 引来众人交口称赞。 在这个父子相承的年代,接班人的能力决定了基业存续的时间。 他们与高欢一同辛苦创业,所求的是有一份富贵家业流传子孙,高澄作为高欢嫡长子,展现自己的能力,不仅不会受人嫉恨,反而能够振奋人心。 才出议事堂,娄昭便忍不住搂着高澄骄傲道。 “阿惠若非天姿神授,何以聪慧至此。” 俗话说得好,最亲不过娘舅,高澄自小就与娄昭关系密切。 高澄依旧谦逊: “舅父谬赞了,都是阿母用心教导的缘故。” 舅甥两人言谈间,段荣靠了近来,意味深长道: “阿惠,如今正值乱世,搅动风云者,多是北镇武人,单靠智谋不足以服众,你莫要荒废武事,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多谢姨父提醒,阿惠一直与铁伐表兄习练骑射,不敢有一日懈怠,明日随父亲北上,更免不了叨扰表兄了。” 高澄清楚段荣肯定知道他随段韶学习骑射的事,今日提醒,只是要他与表兄多多亲近。 果然,段荣满意的点点头: “高公有个好儿郎呀。” 娄昭在一旁纠正道: “姊夫这话就不对,你我也有个好外甥。” 言罢,放声大笑。 众人分别,娄昭与段荣自去安排明日出兵事宜,而高澄也被娄昭君唤去。 “贺六浑究竟是何打算,你才十岁,便叫你随军出征,战场上箭矢无眼,要是有所损伤,他贺六浑再去后悔又有何用。” “阿母莫要迁怒阿爷,是孩儿自己请缨北上,况且阿惠只是借此熟悉军务,并不是上阵厮杀,阿母无需担心。” “你怎么就跟你阿爷一样生了颗不安分的心。” “正因为有这颗不安分的心,才能在这丧乱的世道,保阿母平安。” 高澄仰着头,认真道。 娄昭君白他一眼: “你这张嘴可真是随了贺六浑。” “阿爷当初便是这样哄骗了阿母?” 高澄笑道。 也不知娄昭君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 “去去去,哪有儿子在背后非议父亲的。” “那也没有妻子在背后非议丈夫的道理。” 高欢进门朗声笑道。 “阿爷。” “郎君来啦。” 高欢点点头,伸手抚着高澄的脑袋,欣慰道: “乱世之中能保家眷平安的,才是大丈夫。” 又流转目光看向娄昭君,笑道: “我何时哄骗过阿奴,当初我告诉阿奴天下将乱,不可贪念财货,如今种种不都应了我过往之言。” 娄昭君嘟囔道:“好好好,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及得上你贺六浑目光长远。” 恩爱十余年,此刻再见到娄昭君作小女儿姿态,高欢心底别有触动。 他一巴掌拍在高澄头上,喝道: “明日就要出征,你不回屋好生准备,还赖在这里作甚。” 高澄一脸晦气的揉着脑袋,才出门没走多远,就听见咯吱的关门声响。 该死,你贺六浑要办事情随意找个理由把我支开便是,动什么手。 哼,我未壮,壮即筑玉璧城,待你百年之后,再把你与韦孝宽同葬在玉璧城下。 嗯,他城内,你城外。 与此同时,高澄父子心心念念的河北之地,一场动乱正在酝酿。 尔朱荣御用占卜师,幽、平、营、安四州行台幽州人刘灵助,今日为尔朱氏的前途卜了一卦。 解读卦象后,刘灵助却犯了难。 他沉吟道: “尔朱氏不久当灭,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正踌躇间,有家奴通报,范阳太守卢文伟前来拜会。 卢文伟出身范阳卢氏,而刘灵助曾在河阴之变中,保下了孝文帝女婿卢道虔在内的数十名家乡父老。 从而与范阳卢氏结下一份情谊。 刘灵助亲自出门迎接,两人在偏室密谈许久。 直至深夜,卢文伟才被刘灵助礼送出门,之后,双方只有心腹交通消息,少有登门往来。 第五章 降人 冬日里的暖阳悬在半空,一支近万人的队伍踏着积雪,延汾水北上。 天色尚早,还是行军的好时候,晋州刺史高欢却已经下令安营。 虽说一路走走停停,但高欢除留了少量士卒随尉景守晋州外,着实把家底全给带出来了。 毕竟起了一旦尔朱兆战败便攻占晋阳的心思。 当初他只身入敌营,凭借自己的号召力,在战前从葛荣数十万大军中撬走了这一万多人,是他如今觊觎晋阳的倚仗。 河北虽好,但终究还只是镜花水月,晋阳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高欢至今仍对尔朱荣以颜色分置山谷的马群念念不忘。 汾水沿岸散落许多村落,但高欢不准备鸠占鹊巢,更不许士卒拆毁民屋,这种气候将人驱赶离家,跟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尔朱氏残暴,他要想取而代之,必须施仁义,得民心。 高欢四处扫视,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高澄的身影:他正跟在姑父厍狄干的身后,学习安营知识。 厍狄干为人耿直严厉,高欢也放心将安营事宜交给他布置。 “所以无论安营、还是行军,首要便是水源。” 尽管厍狄干在高欢麾下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还是细致的教导起高澄军旅常识。 高澄点点头,这个他懂,毕竟三国演义里就有写马谡被断了水源,其众自乱。 “樵采关系到军士们搭建营地、生火做饭,同样不能忽视。” 厍狄干指着不远处一片小树林说道。 高澄顺着厍狄干所指方向看去,果然有许多兵士入林伐木。 “再者就是需寻视野开阔之处,高公今日所选地势略高,临近水源,樵木不缺,正是安营的上佳之选。” “安营之后,士卒松懈,更需要广派斥候监视周围动静,巡营诸事也需安排好人轮转,莫教人摸到了眼前,士卒还在酣睡。” 高澄将厍狄干的教导一一记在心中,他随军本就是抱着学习军旅知识的打算。 正如段荣所言,这个时代,主君还是要晓些武事才好。 这次出征,高澄也终于见到高欢麾下除亲族之外的其余部将。 如刘贵引荐的代人薛孤延,大安人莫多娄代文、韩轨,广宁人潘乐等。 其中,韩轨跟高澄也有些亲戚关系,韩轨之妹韩智慧是高欢初恋,可惜因家境贫寒,求亲被韩家拒绝。 高欢发迹后,恰逢韩智慧丧夫,高欢又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于是热心帮助韩智慧重组家庭。 既是初恋,又是寡妇,对高欢来说,属实是双倍快乐了。 高澄也就有了第一位庶母,好在韩智慧清楚娄昭君在家中地位,平素不争不抢,彼此相处颇为融洽。 ....... “贺六浑不是早早出兵了吗?怎么今日还未见踪影。” 尔朱兆确实急眼了,苦等数日无果,耐心都快消磨光了。 “兴许是积雪深厚,难以行军。” 又是刘贵站出来解围。 “再派人南下找寻贺六浑队伍,催促他速速北上。” 尔朱兆没好气地道。 忽然间,又有军士入营传报,六镇降人又闹事了,好在规模不大,被平息下来。 “这帮杀才!” 尔朱兆气愤不已,葛荣败后,尔朱荣拣选降卒,剩了二十多万人不敢再置于河北富庶之地,把他们迁到并、肆二州安置,为契胡欺凌。 这些六镇降人也不是好脾气,仅仅三年间,叛乱二十六次,陷入叛则镇,镇又复叛的死循环。 为何不干脆屠了了事? 只因为尔朱荣就是通过镇压六镇起义发家,麾下多是六镇出身,一旦这些乡人被屠,难免军心动摇。 所以说,乱世中,武力才是根基,河阴屠公卿大臣毫不手软的尔朱氏,居然对一群降人无可奈何。 “大将军何不将六镇降人尽数交于贺六浑,换取他的援兵,既有利所图,贺六浑必然急速北上。” 刘贵话音刚落,一旁的慕容绍宗就按捺不住,出言反对道: “不可,贺六浑本就是北镇豪杰,在六镇降人中多有威信,如今再将六镇降人置于他的麾下,往后如何节制?” “慕容长史何故涨贺六浑志气,灭大将军威风,大将军统御四海,贺六浑又如何敢生异心。” 刘贵好不容易歹着这个机会自然不肯放弃,争锋相对道。 “大将军,六镇降人足有二十万,不可轻易予人。” 慕容绍宗懒得跟刘贵辩论,刘贵跟贺六浑什么关系他一清二楚,径直说道。 “大将军,六镇降人虽多,但多为妇孺老弱,况且其中骁勇已被天柱拣选,人虽众,又有何惧。” 尔朱兆被隐隐说动。 刘贵趁热打铁: “况且大将军若久久不能平定河西贼人,必为旁人所轻,得失相较,又何需吝惜一群妇孺。” 这番话正中尔朱兆内心。 当初尔朱荣作为尔朱氏领袖,统率晋阳精骑征伐四方,屡屡以少胜多,铸就无上威名。 如今由他继领晋阳大军,被推为尔朱氏诸人之首,却连一个河西贼帅都奈何不了。 这让部将们如何看他,让野心勃勃的亲戚们如何看他。 毕竟他只是尔朱荣的堂侄,并非亲子,根基本就不稳,否则也不会通过恐吓尔朱世隆来使其慑服。 慕容绍宗还要再劝,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决心已定,刘贵,就由你遣人告知贺六浑,我愿将并、肆二州的北镇降人,尽数纳入他的麾下。” “仆谨遵大将军之令。” 刘贵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应声道。 慕容绍宗只能暗自长叹:天柱大将军才死几个月,他的教诲就已经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刘贵回到自己营帐,担心信使途中出现差错,干脆唤来多名心腹,道: “你等速速延汾水南下,告知高晋州,大将军愿以六镇降人换取援兵,请高晋州莫要迟疑。” 刘贵信心满满,尔朱兆这人他很了解,为人是残暴了些,但重信义,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送心腹们出营帐,刘贵望着南方,低声自语道: “贺六浑,我总算完成了你的嘱托。” 第六章 收纳 正如刘贵所言,受到六镇降人的诱惑,高欢终于不再观望,迅速挥师北上,救援尔朱兆。 普泰元年(531年)正月初七,随着永安三年成为历史,高澄已经十一岁。 而这一天,尔朱兆也终于等来了他翘望已久的忠厚人高欢。 两人分别在汾水两侧扎营,高欢只领少数亲信过河与尔朱兆相会。 “贺六浑来并州了。” “尔朱兆果然是以我等为条件,才换取了贺六浑出兵。” “如此,我等乡民再不用受契胡欺凌之苦。” “我们与贺六浑是北镇乡民,他是自己人,一定会善待我等。” 前些时日六镇降人作乱,尔朱兆将二十余万降人集中在并肆二州的交界地带看管,自己也屯军于此,一时间降人之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尔朱兆打算杀尽他们,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也有人说是尔朱兆与河西人战事不利,不得已用他们换取高欢出兵,。 今日终于得了确切消息,许多人亲眼目睹尔朱兆出营迎接高欢,两人相谈甚欢。 一时间人心振奋,他们并非热衷于造反,真正有野心的人,要么如高欢、贺拔兄弟之类,在尔朱氏麾下做大将;要么如破六韩拔陵、葛荣等人被先后平灭。 若非迁居并、肆二州后,以尔朱氏为首的契胡人压榨过甚,他们何至于三年叛乱二十六次。 沃野镇人刘延寿就是其中之一。 刘延寿虽说姓刘,但并不是汉人,也不是鲜卑人,而是鲜卑化的匈奴人。 当年真王破六韩拔陵在沃野举义,领兵南下之余,分派卫可孤率偏师东征其余诸镇,刘延寿就是偏师中的一名大头兵。 抚冥、柔玄、怀荒三镇尽皆响应,只有怀朔、武川严守城池。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怀朔、武川人无非希望通过镇压起义来立功,借此改变自身境遇。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真王起义。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当初跟随卫王横扫北疆的四镇豪杰,如今还剩了谁? 只有如他刘延寿等不起眼的小卒苟延残喘。 而昔日怀朔城破,沦为阶下囚的怀朔人高欢、武川人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等人,哪个又不是身居高位。 “刘延寿,莫发楞了,快看,贺六浑出来了。” 身边的沃野同乡将刘延寿从回忆中唤醒。 他朝尔朱兆大营方向看去,果然是高欢,身后还跟了个半大小子。 “那是贺六浑的儿子阿惠?” “都长这么大了!” “生得与贺六浑一般俊俏。” 人群中也有来自怀朔的降人,他们有老有壮,有男有女,纷纷瞧着高欢父子,议论纷纷。 高欢早在微末时,就是怀朔镇的风云人物。 他一个破落户子弟居然能够迎娶豪族女子娄昭君,也让许多怀朔底层戍卒在羡慕嫉妒之余,更是以他为目标,期望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贺六浑,受大将军委托,统率北镇乡民,众人都往汾水以东接受我的号令。” 高欢生怕尔朱兆酒醒反悔,灌醉了尔朱兆后,便匆忙出营发号施令。 出营前,高澄本打算授意让高欢亲近奔走传令,却被制止。 果然,高欢话音刚落,前方的六镇降人瞬时间炸开了锅,呼喊声越传越远: “贺六浑受命统率乡民,我等快过汾水集合。” “贺六浑叫我等过汾水,乡民们,快过河。” “我们不用再受契胡欺凌,乡民们,快随贺六浑过汾水。” “贺六浑终于来救我们了。” 刘延寿也在其中,给契胡为奴的日子,他过够了。 如今终于逃脱契胡魔掌,众人竞相扶老携幼,簇拥着高欢踏上汾水冰面。 高澄想不到这些六镇降人居然比高欢更急切。 是呀,若非受够了契胡人的奴役,何至于三年间发动大小二十六次起义。 二十六次镇压都未被压垮的硬骨头,又极度仇视以尔朱氏为首的契胡人。 尔朱兆将这群人交给高欢,尔朱荣若是知晓,也该含笑九泉了。 娄昭、厍狄干等人在东岸厉兵秣马,准备一旦西岸有变,就杀奔过去。 直到看见领着六镇降人渡河,被高澄搀扶着的高欢,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为了灌醉尔朱兆,高欢也没少喝。 他步伐踉跄,但神采飞扬。 欲成大事,河北、晋阳这些王霸之地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人的作用。 二十余万六镇降人,虽然多是妇孺,可从其中拣选万人青壮并非难事,更何况这些人不只是牧民、农夫。 北疆六镇、河北、并肆二州,到处都是他们战斗过的足迹。 稍加训练又是一批北镇精锐。 在娄昭等人领军护卫下,高欢父子与六镇降人们往东行了数里,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高欢大营所在阳曲川。 阳曲川大营是专为收纳六镇降人所设。 吩咐娄昭、厍狄干等人妥善安置六镇降人后,高欢则让高澄扶他回帅帐休息,确实醉了。 夜色渐深。 刘延寿眼见众人被分散安置,并不惊慌,他们已经划归贺六浑统率,不再是契胡人的奴仆。 这里是贺六浑的大营,难道他还会做出屠杀乡人的禽兽事不成。 “你们就住这里。” 一名小队长带着刘延寿等人停在一处空置的营帐外。 这些人都是独身的青壮,家眷或已失散,或早早亡于战乱。 刘延寿正要进帐,却被那小队长拽住。 “你是刘延寿?沃野人刘延寿?你没死?” 小队长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着,似乎不敢相信。 “你是?” 刘延寿也觉得他有些熟悉,但是叫不出名字。 “我啊!薛虎儿,当初你们攻陷怀朔时,我就是被你抓的。” 小队长兴奋道。 “是你呀,好小子,当上军官了!” 刘延寿终于记起了,那时眼前的人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狠狠给了薛虎儿胸口一拳,笑道。 薛虎儿挠挠头,憨笑道: “当初高帅去河北劝降,虽然葛荣也是怀朔人,但我觉得这人滥杀,成不了事,所幸投了高帅,之后随他征战又立了些功劳,刘延寿你呢?这些年过得怎样?” “比你差远了,葛荣被擒后,我等做了契胡人的奴仆,又过回了北镇时候的日子,不,比北镇时候还差,那些该死的契胡人。” 两人寒暄许久,彼此感慨万千。 当初卫可孤围怀朔一年,仅前期发动过几次攻城,眼见攻不下怀朔就干脆围而不攻,后来武川陷落,怀朔人心大乱,这才沦陷。 卫可孤破城后,仅仅将号召抵抗的怀朔、武川豪杰收押,没有开杀戒,义军与怀朔、武川人也并未打出仇来,更何况大家又同在河北叛乱,多了一份袍泽情。 第七章 战前 正月初八,又是个好天气。 阳曲川大营外,一座祭坛平地而起,高欢与尔朱兆登坛盟誓,结为香火兄弟。 “若违背盟约,贺六浑愿身受天谴,子孙断绝。” 牵马立在台下的高澄听见台上两人高声赌咒发誓,不由得嘴角抽搐。 他转头看向表兄段韶: “这是可以说的吗?” 场面有些尴尬。 旋即,自己又咧嘴笑道: “怎么不算呢。” 段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装作没听见。 过了年,段韶已经十七。 这次出征,他向姨父高欢恳请能够从军。 高欢出于爱护,将段韶任命为亲信都督,统领麾下亲卫,其中一项重要任务是看护好高澄。 高欢父子终究是哄骗了娄昭君。 兴许是对这一战信心十足,高欢准许了高澄在战场上随侍左右的请求。 即将上战场,高澄有些紧张,否则也不会没话找话。 他不厌其烦地轻抚着爱马的鬃毛,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是一匹三岁的黑色河曲马,跟了他有半年,性情温顺。 “要出发了。” 段韶轻声提醒道。 高澄醒过神来,抬头就见到了父亲高欢走来。 “紧张了?” “还好。” “往后随我多经历些战事,就习惯了。” 高澄嗯了一声。 “传令窦泰,叫他动身。” 军令一下,大军陆续开拨。 窦泰领骑兵为前军,与电视剧里的策马奔腾不同,前军骑卒们牵马而行。 除非是马匹富足,且遇到特殊情况,否则很少有军队会骑战马行军,真要把马力耗在途中,到了战场,还怎么厮杀。 高欢是真的缺马。 除去将领、传令兵、斥候的坐骑外,高欢将全军的战马都调拨给了窦泰统领的前军各部,堪堪才凑了一千匹。 战马可比人命贵,否则日后高欢也不会冒着提前跟尔朱氏决裂的风险,抢走尔朱荣遗孀三百匹战马。 高欢亲率中军随后,后军则由段荣统领。 相较于北上的晋州大军,只分出娄昭领本部与昨日收纳的六镇降人留守阳曲川大营。 高欢确实有拣选降人青壮的打算,但不是现在。 至少不能在尔朱兆眼皮子底下。 好人妻跟牛头人是两回事。 三军之中各有劣马拉运甲胄等物资。 正如不能骑马行军消耗马力,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段韶领亲卫们随行在高欢父子左右,就连高欢都是步行作为表率。 汾水东岸,高欢与尔朱兆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南下直向乐平郡。 乐平郡位于晋阳以东,两相毗邻,虽然高欢与尔朱兆联军行军速度并不快,但终究在天黑前进入了乐平地界,各自安下营寨。 尔朱兆并不缺马,但是顾及到高欢大军的行军速度,只能徐徐而行。 总不能让自己的军队先赶去乐平跟贼人消耗,再让高欢从容收割罢。 至于叫他匀些战马过去,那比要尔朱兆的命还难受。 对于尔朱兆来说最要紧的是击败河西贼人,至于乐平郡城会不会被贼人攻陷,并不重要。 如果河西贼人闻风而逃,那更好,兵不血刃就拿下一场胜仗。 毕竟这个时代,礼送出境和驱逐,很多时候就是同义词。 高欢非常小心,足足将斥候撒出去二十里。 薛虎儿率领的斥候小队正是其中一支。 这个探查范围随时都有可能与敌军斥候遭遇,算是危险地带了。 “都擦亮了眼睛,遇到贼人斥候,人少就灭口,人多就走,能走脱一个是一个。“ 密林中,薛虎儿小心叮嘱道。 “知道了,薛头。” “又不是第一天上战场,薛头莫要絮叨了。” 薛虎儿也不再多言,只交待一句时辰到了便回这处林子汇合,当下安排两人一组,共五组各自牵马分散开来。 与薛虎儿同行的是他怀朔镇的发小张末。 才走开不远,薛虎儿突然开口道: “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自打从晋州出来,你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看了我都是欲言又止,现在没了旁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嗯……就是、就是。” 张末支吾了起来,红着脸道: “薛头,你看,你家小妹年纪也大了,我也老大不小了,就是,你看能不能……”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打小惦念着我家妹子。” 薛虎儿笑骂道: “这事你问我没用,等回去自个儿问我家妹子去。” “问过了,她说父母不在,长兄为父,让我来问你。” 这么一说薛虎儿哪还不明白,这小子肯定闷声不吭地就跟自己小妹好上了,他狠狠瞪着张末: “什么时候下的手?” “什么下手?啊!没有,真没有……” “行了,打起精神来,真遭了暗算,哪还有命再谈婚事。” 一听到薛虎儿说出婚事这个词,张末知道是他应允了这门亲事,笑呵呵应道: “好嘞!” 一路上,张末都精气神十足,有点亢奋过了头。 两人仔细探查一番,居然没有遇到敌方哨骑。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打马回去,一人入林碰头,一人候在外边。 碰头是为了检查是否有人员缺失,以及交通消息。 留一人在外既可以望风,又能保证即使有人被俘,泄露了碰头位置,也不至于一网打尽。 薛虎儿在林中只见到三人,还有一组没回来。 “等一刻钟,再不回来,我们马上走。” 薛虎儿蹲坐下来,向其他三人问道: “有没有遇见贼人?” 三人全都摇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薛头,我发现贼人哨骑了。” 探查西南方向的一组人终于回来了。 “有多少人?在哪里?” 薛虎儿一边询问,一边检查来人有没有新伤。 “就六个,西南方向五里地。” “没被发现?” “没有。” 确认对方没有新伤,薛虎儿长出一口气,他让人将在林外戒备的其余五人唤回。 “怎么样,干不干?” 薛虎儿沉声问道。 “干!对方才六个人,怕什么。” 有人嚷嚷着要动手。 “他们有几匹马?” 也有人想知道对方马匹数量。 “六个人六匹马。” 报信之人很肯定地道。 “薛头,干吧。” 众人纷纷请战。 “好!张末你回去报信,告诉军主西南方有哨骑出没。” 薛虎儿对张末吩咐一声,又转头向报信之人道: “你带路,我们马上动身,免得六匹马溜了。” 众人尽皆哄笑。 第八章 追逃 天色渐晚,薛虎儿领着麾下,一路人衔枚,马摘铃,趁黑摸到了贼人哨骑附近,寻了个隐蔽处匿藏起来。 薛虎儿探出头,挨个数了数,确实是六人六马, 他一眼就分辨出了为首之人,谁叫对方身侧的战马高出其他马匹一截。 薛虎儿舔舔嘴唇:你的马很好,我很喜欢,待会就是我的了。 两方骑士都只是身穿皮甲,毕竟斥候的首要任务是探查敌情,传递消息,搏杀只是次要。 这时候弓箭就能起到大作用了。 薛虎儿对自己的射术很有自信,作为北镇穷苦出身,他打小就要给豪贵放牧。 一手好准头,生生是小时候扔石头驱赶野兽给练出来的。 张末回去报信后,薛虎儿身边还剩八人。 他分了三人往南绕道,自己领其余五人等待信号。 等了许久,迟迟没有听见约定好的夜枭啼叫。 这让薛虎儿心中有些不安。 突然,南方马蹄声大作,并不属于薛虎儿小队的尖锐哨声刺破夜色下的宁静。 “是诱饵!快...啊!” 随着一声惨呼,叫喊声戛然而止。 中埋伏了! 薛虎儿顾不得咒骂先前引路的同伴,因为刚刚就是他在示警,现在只怕凶多吉少。 六人打马狂奔,现在哪是爱惜马力的时候,跑慢点,命都要给人留下。 身后的哨声、呦呵声越来越近,薛虎儿回头望去,足足有四十余骑追逐在后,竟然都是一人双马。 呔!马多了不起啊!缺德玩意,玩阴的。 “散开,都散开!” 薛虎儿大吼,单骑走马肯定不如双马换乘,又是敌众我寡,只能四散开来以期有人能够成为漏网之鱼。 “没用的,薛头,走不脱的。” 薛虎儿循声看去,是柔玄人楼余。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薛虎儿的身上,似乎等待他做某个决定。 薛虎儿与楼余不同,楼余孤身一人,这些年兵荒马乱,家人早就没了。 犹豫间,楼余已经等不及了。 “我不能死在这,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罢,楼余调转马头,呼喊道: “别杀我,我降了。” 眼见楼余反向而去,众人纷纷劝道: “薛头降了吧。” 薛虎儿正要下决心,身后传来一身惨叫。 众人再看时,只看见楼余身中数箭从马上栽下去,追兵之中有几人下马争抢首级。 “薛头,那群人是以首级记功,他们不要俘虏。” 看见这一幕,众人都知道投降的下场,立时便绝了投降的心思。 薛虎儿啐出一口吐沫,恶狠狠道: “兄弟们,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那就拉几个垫背。” 说罢,找准时机回身一箭,射在一个追兵的手臂上。 其余四人奔逃之余也纷纷张弓对射。 身后不断有羽箭带着尖啸射来,又是一声痛呼,一名同伴中箭落马,众人眼睁睁看他被人追上砍去首级。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的下场,薛虎儿被这一幕激得目眦欲裂,他疯狂地拉动弓弦与追敌对射。 随着一次又一次拉动弓弦,终于,嘣地一声,弓弦被硬生生扯断。 “谁还有弓。” 薛虎儿喊道。 却没有人答复。 薛虎儿这才发觉只剩了他自己。 “他奶奶的,终日打猎,居然被雁雀啄了眼。” 薛虎儿将骑弓扔掉,抽出腰间马刀,准备回身近战。 他清楚自己老伙计已经跑了太久,快撑不住了。 还好将张末那小子派了回去,妹妹、幼弟能有个依靠。 薛虎儿正决心死战时,前方马蹄奔腾。 该死,他们绕到前面去了?六颗脑袋而已,至于这么多人追? 前方有一箭射来,薛虎儿本能地想躲避,但似乎偏得有些远。 紧接着薛虎儿就听见惨叫声,立即回头看去,这一箭正中一名追兵的面门,那人离他只有十余步,直到落马,手中还抓着骑弓。 兴许方才他就已经在瞄准自己后心。 薛虎儿心中庆幸不已。 “让开!” 前方为首之人高喝,声音稍显稚嫩。 薛虎儿赶紧偏转马头,让开道路。 来援的十余骑齐射两轮。 待追敌将近,领头之人收起骑弓,手持马槊领着身后众骑士策马迎敌。 薛虎儿反倒成了局外人。 两股骑卒交汇,来援的领头之人杀入人群中,他手中的马槊大开大合,不断有人被他扫落,没人能近得了身。 骑从们护卫他身后的同时,用骑枪扎刺被拍落却还未死之人。 “老伙计,再辛苦你一下。” 这份骁勇,看得薛虎儿心潮澎湃,他朝着自己胯下战马嘀咕一句,然后高举马刀,策马加入战团。 不等薛虎儿展现勇武,贼人似乎被那为首骑士杀得胆寒,稍作抵抗便纷纷溃散。 而那骑士拼杀一阵,居然还有气力,他丢下马槊,将肩挎的骑弓取出,从身后箭壶中抽出几根羽箭含在嘴中。 只见他不断张弓搭箭,每一次弓弦震动,总能伴着一声惨叫,收割一条性命。 追出两三里,这才罢休。 而薛虎儿还留在原地,他的战马都快跑吐沫了。 厮杀过后,遗留下的二十多匹马还守着尸体,不断用脑袋拱着曾经的主人,试图将其唤醒。 薛虎儿没有去牵马,他是垂涎这些无主战马,但那不是自己的战利品。 也没离开,他在等那骑士回来,方才形势紧急,甚至没来得及向那人道谢。 别管这份恩情有没有机会还,至少要知道是谁救的他。 没让薛虎儿久等,那骁勇骑士策马归来。 想必也是在乎这批战马,只是急于追敌,没顾得上留人看管。 离得近了,薛虎儿才看清模样。 原来他不只声音稚嫩,根本就是个少年郎,看模样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 少年骑士将自己马槊寻回,吩咐骑从们牵收战马,转头看向薛虎儿: “你怎么还没走?”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姓名。” 薛虎儿道。 少年骑士仔细打量薛虎儿的袍服,问道: “你是高晋州麾下?” “我叫薛虎儿,是高帅麾下斥候。” “我家阿爷与高晋州交好,你无需感激我,更何况我出手也不是为了救你。” 少年骑士说完便不再理会薛虎儿,待麾下骑从们将战马收缴,他跨上新获的马匹,准备回营。 “不管你是出于何种打算,但我薛虎儿今日确实蒙你相救,还请告知姓名,这份恩情或有偿还之日。” 眼见众人要走,薛虎儿不肯罢休,追在后头喊道。 “记好了,我叫斛律光。” 少年骑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九章 心前血 斛律光回到尔朱兆大营时,时辰已经很晚了。 在父亲营帐中没见到人,向守备营帐的亲卫询问,也没人知道斛律金的去向。 斛律光心中盘算:只怕是暗中往高晋州营中去了。 高欢大营,帅帐之中。 随侍一旁的高澄偷偷打量着今夜的来客。 肤色略黑且粗糙,罗圈腿,两手指间有着老茧粗厚,这些都在告诉高澄眼前之人自小生长在马背上。 中年男子入帐时,高欢就为他引见,要求高澄以子侄之礼相待,高澄也知晓了中年汉子的身份。 尔朱兆麾下部将敕勒人斛律金。 斛律金是云州人,六镇叛乱之后,北魏朝廷决定改镇为州,将怀朔镇改为朔州,原有的朔州改称云州。 原朔州位于怀朔镇以南,高欢作为怀朔信使,南下洛阳总要途经此处,两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相识,成为密友。 “今日怎么不见明月随行?” 寒暄一番后,高欢问道。 “年轻人耐不住寂寞,领了些骑从探营去了。” 斛律金无奈道。 “明月好胆气,哪像我家阿惠,终日只知道跟在我身后,没甚出息。” 高澄闻言侧目: 贺六浑你过分了。 “哪有什么可夸赞的,亲身犯险,愚不可及,我倒是听孙腾说阿惠能为你参谋左右,你贺六浑倒是好福气。” “有点小聪明而已。” 两人举杯交盏,回忆往昔,自是言笑晏晏,而高澄整颗心都挂念着他们口中的明月,也就是斛律金之子,斛律光。 “阿六敦(斛律金),你觉得大将军才能如何?” 一番言谈之后,高欢突然发问,也将高澄从对斛律光的念想中拉了回来。 斛律金放下酒杯,沉吟道: ”天柱大将军在时就曾说过,大将军只有统三千人的才能,长于冲锋陷阵,有勇力,却无谋略。” 高欢对此忧心忡忡道: “而今天柱身死,大将军名为领袖,却不能得族人衷心拥护,尔朱氏众人各怀鬼胎,我恐怕天柱这份基业难以存续。” “贺六浑,你我相识于微末,昔日天柱大将军就曾言能取代他的只有你贺六浑,你若信得过我斛律金,尽管直言。” 斛律金神色肃然道。 “好!阿六敦,我信你为人,尔朱氏为政暴虐野蛮,引得天下民怨沸腾,又以河北最盛。 我贺六浑侥幸统率六镇乡民,欲伸大志于天下,领部众伺机东出太行。 河北留守诸人,尔朱羽生无甚才能,刘灵助以占卜获幸,败之易也。 我欲联合河北士族,得他们钱粮之助,更兼麾下将士之勇,以河北为根基,举旗建义反抗尔朱氏暴政。 阿六敦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高欢直视斛律金,目光炯炯,捏紧酒杯的右手虎口甚至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斛律金没有多做考虑,他长身而立,在高澄惊讶的目光中扯开上衣,持腰间短刀划破左胸,用酒杯接心前血,举向高欢道: “天下苦尔朱氏久矣,明公不以阿六敦愚钝,共谋大事,阿六敦愿割心前血与明公盟誓,愿为明公驱使,成就不世功名。” “好!” 高欢拍案叫好,也随斛律金割心前血盟誓: “我贺六浑若侥幸功成,此生必不负阿六敦。” 一旁的高澄暗自翻个白眼: 你贺六浑怎么不说子孙断绝呢,这次真的可以说呀! 怎么着?尔朱兆没见红,你就可以随便口嗨? 高欢、斛律金两人共饮心前血。 放下酒杯,高欢长笑道: “有阿六敦相助,我又多了几分平定乱世的把握。” “我也期盼能够早日辅佐明公匡扶社稷。” “这些时日还要委屈阿六敦留在尔朱兆军中,虚与委蛇。” “明公请放心,大军东行之日,只需书信一封,阿六敦必引部民投奔,为明公前驱。” 六镇起义时,斛律金领部民投奔义军,而兄长斛律平则追随朝廷。 之后,斛律金率一万余户敕勒部民归降,被任命为第二领民酋长,被安置在云州。 兄长斛律平因朝廷大军覆灭,往云州投奔斛律金,承袭父爵,任第一领民酋长。 六镇之乱后,北疆残破,斛律兄弟分领敕勒部民南下就食,在河北被杜洛周的义军击溃,部众离散。 如今斛律金麾下部民仅剩数千户。 高欢很高兴,不止是得了斛律金麾下部曲千人,更是为斛律金这员骁将。 他们相交多年,很清楚对方的能力。 但高欢还不满足,他继续道: “还需阿六敦为我试探孟都公(斛律平)心意,若是孟都公愿意共襄盛举,得阿六敦兄弟协力,我何愁不能成事。” 斛律金对此信心十足: “待剿灭乐平之敌,阿六敦当为明公做说客,必使兄长为明公助力。” 这次出征,斛律金领部曲随行,而斛律平留守部落。 在高澄的见证下,一曲敕勒川险些将高欢送走的斛律金,正式加入高欢阵营。 曾经的信使生涯对于高欢来说太重要了,不仅挣脱北镇牢笼,南北往来增长见识,更能结交各地豪杰。 高欢的好人缘就是这么来的。 嗯,娄昭君的嫁妆也是这样被花销掉的。 也难怪高欢成事后会善待提拔他的镇将子孙。 自从两人盟誓,确定主从名分,斛律金再不呼唤高欢为贺六浑,满口都是明公。 不像某人没有半点眼力见。 尉景,别左顾右盼了,说的就是你。 高澄忍不住遐想:高欢得了他的斛律金,而我的明月咧,我的明月何时能伴我左右。 随身带着一张ssr卡出门的威风呀,好憧憬。 是斛律明月,不是元明月! 哎!元明月好像也可以…… “阿惠你愣着作甚,还不斟酒。” 高欢的呼唤再一次把高澄寄往明月的心神唤回。 明日还要寻河西贼人交战,两人并未久饮,只约定平灭贼人后,再痛醉一场。 斛律金回到自己军营时,斛律光还守在营帐之外。 “你怎么不回自己帐中?” 斛律金问道。 “我猜想阿爷是往高晋州处去了,担心有人来寻阿爷,便守在此间,还好只是孩儿多虑了。” 第十章 甲骑 正月初九,乐平城外数十里,两方对垒。 窦泰领一千骑兵为左翼,娄昭领一千步卒护卫右翼。 厍狄干率本部及莫多娄代文、潘乐、薛孤延等部共计三千人为前军。 高欢自己则统剩余不足五千人结为中军步兵方阵。 骑跨小黑马的高澄追随在高欢左右。 初上战场,直面两军对峙的肃杀气息,高澄暗暗吞咽唾沫,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似乎感受到了爱子的紧张,高欢笑道: “安心看为父破敌便是。” 高澄点点头,他很羡慕高欢这份战场上的从容。 悠扬的号角声自右侧尔朱兆大阵吹响,这是联军早已约定好的攻击讯号。 “传令厍狄干领前军出阵,窦泰领骑兵自左翼迂回,寻找敌阵薄弱处,伺机冲杀。” 号角声再度传扬开来,只不过这次是来自高欢大军。 轰鸣的马蹄声从两侧灌入高澄耳中,其中以右侧动静最为响亮。 高澄循声望去,尔朱兆自领三千具装甲骑出阵,皆持骨朵为先锋。 这是在学滏口之战尔朱荣破葛荣,打算直接冲散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的前军方阵,尔朱兆虽无谋略,但还有照猫画虎的本事。 尔朱兆先锋之后,则是两翼轻骑兵掩护跟进的步兵方阵。 纥豆陵步蕃两翼骑兵无法拦截尔朱兆麾下具装甲骑。 眼见尔朱兆先锋突破骑兵封锁,高欢立即下令全军出阵,自己亲率中军跟随在厍狄干前军之后,擂鼓而进。 高澄则在段韶及少量亲卫的陪同下,留在了原地观摩战事。 高欢以及尔朱兆的步兵方阵行进速度并不快,每隔一段距离,总要停下来整理队形。 但高澄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尔朱兆统率的前锋之上。 他终于理解高欢对于战马的渴望。 这支具装甲骑,挥舞着骨朵这种具有优秀钝击效果的冲阵利器,直扑纥豆陵步蕃前军方阵。 武装到牙齿的甲胄在太阳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敌方箭矢落在甲片之上叮当作响,却不能造成有效杀伤。 这种独属于具装甲骑的暴力美学,冲击着高澄的内心,使他为之目眩。 也让他明白了尔朱荣所遗留的大军,战斗力究竟有多强。 前番战事不利,只不过是尔朱兆的大军奔袭洛阳之后,又急速回师晋阳,人马疲惫所致。 然而纥豆陵步蕃却被连番胜利冲昏头脑,居然在得知尔朱兆高欢联合出兵后,不趁早撤军,反而留在乐平,与联军野战。 河西贼军可没有南人的车阵来抵抗具装骑兵的冲阵,瞬时间前军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尔朱兆的前锋精骑纷纷顺着缺口涌入,一步步往里边开凿,直扑纥豆陵步蕃中军大阵。 纥豆陵步蕃中军一时间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因尔朱兆的具装甲骑在战场上过于瞩目,吸引了太多敌骑拦截此窦泰所领的千余骑兵并未受到多少抵抗,就完成了战场迂回,来到纥豆陵步蕃大军身后。 他抓住纥豆陵步蕃中军慌乱的契机,领兵自后方与尔朱兆的甲骑两相夹击,一举冲入纥豆陵步蕃中军方阵。 纥豆陵步蕃眼见败局无可挽回,集结轻骑兵匆忙向北脱离战场。 尔朱兆换去甲胄、马匹,亲领两翼轻骑追杀而去。 毫无疑问,这一战将与奔袭洛阳一同作为他的立足之战,而他要用纥豆陵步蕃的首级作为点缀。 高欢一面传令窦泰抢夺贼军马匹,一面与尔朱兆留下的步兵一齐掩杀河西步卒。 主将奔逃,河西步卒也再无斗志,或降或逃。 这一战最后的悬念,就只剩了尔朱兆能否追斩纥豆陵步蕃。 陪同高澄观摩的段韶遗憾道: “恨不能随姨父杀敌。” 言语间,又偷偷瞟了眼高澄。 却被高澄逮个正着: “表兄看我作甚,难不成觉得是我防碍了你上阵立功。” 段韶心说,原来你也知道。 嘴上却辩解道: “我没有,你莫胡说。” “可你方才的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是阿惠你看错了。” “罢了,这次就原谅你,走吧,战事已经平歇,我们与阿爷汇合去。” 高澄轻磕马腹,段韶也急忙领亲卫骑从们跟了上去。 这些时日,因段韶护卫左右,且时常抽闲教导高澄骑射,本就是表兄弟的两人,关系越发密切,如今日这般拌嘴已经实属寻常。 战场上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高澄的嗅觉,一路穿越打扫战场的士卒们,原本同仇敌忾的联军已然变脸,纷纷抢夺物资,要不是双方将领约束,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要痛击友军了。 高澄暗自庆幸这一战不在乐平城下,否则联军发挥北魏军队的优良传统:就地劫掠。 乐平城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这也让高澄下定决心一定要严肃军纪。 毕竟崔延伯也才死了七年而已。 七年前,崔延伯领军在关西平叛,先败后胜,却因为军队抢夺叛军营中物资,导致阵型散乱,在叛军的反攻下,不仅崔延伯自己身死,魏军死者更有万余。 要知道,尔朱荣平定河北也只带了七千具装甲骑,而崔延伯麾下,足足有八千具装甲骑。 高澄见窦泰正与高欢禀告缴获情况,便没有上前打扰。 眼见高欢眉开眼笑,高澄清楚,这一战只怕是得了不少马匹。 高欢的用兵之道与尔朱兆都是学自尔朱荣,因此都对骑兵情有独钟。 区别在与,尔朱兆只倚仗自己的勇力,而高欢更喜欢玩谋略。 真论军事才能,他们与尔朱荣相去甚远。 “阿惠,过来。” 听见高欢呼唤自己,高澄立即策马上前。 “乐平大捷,孩儿为阿爷贺。” 高欢只是摆摆手,他清楚今日战事,更多要归功于尔朱兆的甲骑冲阵。 “将帅为三军之胆,纥豆陵步蕃弃军而逃,致使三军再无战心,阿惠,你要以此为戒。” 高欢不放过任何一个教导儿子的机会。 “孩儿谨记阿爷教诲。” 不知为何,高澄想到了历史上的邙山之战,一场过程与影响都很离谱的战斗。 第十一章 河北 尔朱兆乘胜追击纥豆陵步蕃,直至秀容郡石鼓山下,终于斩得纥豆陵步蕃首级。 而自乐平一战后,高欢回师阳曲川,在帅帐中召集部将议事。 高欢向诸将吐露自己将往河北谋求发展。 这一决定立即得到众人的一致拥护。 其中就有奉天子元晔之命,出使柔然,新近归来的燕郡公贺拔允。 “河北,王业之地也,光武因之以成事,若高公不弃,贺拔阿泥愿追随左右。” 贺拔允是贺拔胜、贺拔岳之兄,六镇起义时,贺拔三兄弟驰援怀朔,贺拔允得以与高欢相识,从此互生好感。 高欢握住贺拔允的手,激动道: “正需燕郡公为我游说大将军。” 果然,尔朱兆回师晋阳后,就接到了高欢请求东出的书信。 “贺六浑说山西霜旱多灾,晋州之粮难以供给六镇降人,请求往河北就食,诸位以为如何?” 尔朱兆放下书信,目视众心腹,询问道。 “不可,贺六浑,北镇英雄也,今得六镇降人,如蛟龙配云雨,若再使其东出河北,大将军又该如何节制?” 长史慕容绍宗秉持一贯立场,出言劝谏道。 一旁的刘贵讪笑道: “慕容长史何必危言耸听,贺六浑不过是东出就食,并非出镇河北。” 慕容绍宗闻言大怒: “刘贵!你食的是大将军的俸禄,莫要做贺六浑的僚属!” 刘贵也变了脸色,喝道: “慕容绍宗!你处心积虑离间大将军与高晋州,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这时候,刘贵代替高欢贿赂尔朱兆亲信所得来的好人缘,起到了关键作用,纷纷进言高欢并无异心。 尔朱兆当然相信慕容绍宗的忠诚,但心中的天平已然倾向于同意高欢请求,他笑道: “我与高欢曾香火盟誓,结为兄弟,不必猜疑于他。” “如今天下丧乱,人怀异望,亲兄弟尚不可信,何况只是香火之情。” 尔朱兆被慕容绍宗一句话咽了回去,神情郁郁。 此时,燕郡公贺拔允进言道: “仆以为大将军大可放贺六浑东出,贺六浑麾下皆是出自六镇降卒,昔日六镇余众在河北叛乱,烧杀劫掠,与河北士民结下死仇,贺六浑又如何能够久居河北。” 尔朱兆深以为然,河北那群士族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既如此,就回信贺六浑,许他东出。” “不可呀,昔日天柱就曾有言‘堪代我者,唯贺六浑耳’,仆请大将军勿要放虎归山。” 哪知慕容绍宗这番话却让尔朱兆彻底破了防。 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尔朱荣对尔朱兆的评价‘不过将三千骑,多则乱矣。’ 这种蔑视言论,谁能受得了。 乐平之战,尔朱兆领三千骑冲阵,那是因为他正好只剩了三千具装甲骑,本就把自己恶心得够呛,结果今日慕容绍宗还揭他的伤疤。 盛怒之下,尔朱兆将真心为他筹划的慕容绍宗羁押狱中,身边只留了一群与高欢交好的心腹参谋左右。 高欢得知消息,私下里对高澄笑道: “尔朱兆,真奴才,其势虽众,我必擒之。” “阿爷功成之日,或可效光武绘尔朱兆画像,以表其功。” 同样心情大好的高澄笑言道。 高欢闻言先是大笑,但旋即又变了脸色训斥道: “你这孺子,好生无礼,大将军是我结义兄弟,你当以叔父之礼侍奉。” 高澄呐呐无言。 不是,刚刚是谁在骂真奴才的?难道不是你贺六浑?现在又念起了结义之情? 你百年之后我不只要在玉璧城里放个韦孝宽,还要把王思政也埋进去,让你在快乐城下体会双倍快乐。 高欢也知道自己训斥得很没道理,于是转移话题,吩咐道: “你速去派人往晋州传讯,命他们护卫家眷至阳曲川汇合。” “孩儿遵命。” 高澄应诺告退。 ...... 受元子攸遗命回到河北的高乾、高昂兄弟招募了勇士数千人。 然而不等他们救援,就得知了尔朱兆入洛阳,不得不偃旗息鼓,再作图谋。 前些时日,尔朱兆弑君的消息传到了河北,高氏兄弟悲愤至极,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高翼病入膏肓。 “主辱臣死,天子有大恩于我父子,今为尔朱兆所杀,尔朱氏残暴不仁,他们不会放过我等天子羽翼,你们兄弟要早做打算,不可失了先机。” 缠绵在病榻上的高翼强撑着精神告诫高乾、高昂兄弟道。 高家兄弟赶紧应是。 高翼继续道: “渤海封氏子弟,封隆之,其父就难于河阴,与尔朱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可与他共谋大事。” “阿爷请好生休养,诸多大事还需阿爷主持。” 高乾劝道。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已近油尽灯枯,今日不把话与你们说完,焉知还有没有明日。” 高翼摇摇头继续道: “封隆之素为州人信服,起事之后,你等可推举他为领袖,以期抚慰人心。” 果然,高翼终究没能挺过这一夜。 高乾、高昂兄弟主持完丧礼,秘密与封隆之往来,计划举义讨贼。 时间进入二月份。 高欢高澄父子与娄昭君相会于阳曲川,修整几日后,便计划领六镇降人、晋州大军及其亲眷东出太行山。 而此时,高欢不知道的是,一场因占卜而起意的叛乱,将在河北兴起,也将打乱他东出的计划。 受命安抚幽州的刘灵助放出流言‘尔朱祸国,刘氏燕王’,在范阳卢氏的帮助下鼓动幽州民众发动叛乱。 瀛、沧、冀州等地的百姓多有响应,刘灵助于是下令愿意追随他举事的村落便在夜间举火为号,不愿举火的村落,则号召诸人共屠之。 一时间裹挟民众二十余万,声势浩大。 而高乾、高昂兄弟遵从父亲遗命,协同封隆之趁势袭取信都,众人推举封隆之为冀州刺史,打起为元子攸复仇的旗号。 与此同时,出身清河崔氏的镇远将军崔祖螭聚集青州七郡民众十余万人围攻东阳。 一时间太行山以东的汉族豪家士族们,纷纷举事反抗尔朱氏的统治。 第十二章 漳水 因消息断绝,对于汉人士族在河北掀起的大起义,高欢一无所知。 与娄昭君等人汇合后,只在阳曲川稍作休整,高欢便领着二十余万六镇降人、麾下一万余将士以及他们的家眷,合计近三十万人,浩浩荡荡向滏口陉而去。 “看!天上有只大鸟!” 行军途中,高澄指着天上翱翔的一只大雁喊道。 段韶取来弓矢,拉至满月,还未松弦,就有一箭先于他射出。 大鸟一声哀鸣,径直坠落下来。 “彩!” 周围众人齐声喝彩。 段韶望了眼打马前去拾雁的射箭之人,可恶,又是那个他最讨厌的长脸小子。 “明月神射!” 高澄双目放光,不愧是我的专属神将,落雕都督。 由于斛律金要回云州召集部民,于是派儿子斛律光先随高欢东出,以示诚心。 高澄也得以与他的明月相会。 “光愿将此雁献于公子。” “这是明月的猎物,君子不夺人所好,若是有心,还盼明月日后助我猎一只大雕。” “此事易耳。” 段韶在一旁看着表弟与斛律光亲近的模样,心情更是烦躁: 明明是我先,亲近表弟也好,展露骑射也好。 他越发讨厌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长脸小子。 “阿惠,姨父抢了北乡长公主的马匹,真不会激怒尔朱氏?” 段韶下巴微抬,用鼻孔朝向斛律光: 长脸小子听见没,我与阿惠才是一家人,你休想打着加入这个家的名义,来拆散这个家。 斛律光偏过头去,不想再看段韶趾高气昂的模样。 “无妨,有尔朱氏其余人在旁窥视,尔朱兆不会为三百匹马与阿爷刀兵相向。” 高澄自信道。 先前他们与尔朱荣遗孀北乡长公主在途中相遇。 高欢见到队伍中有三百匹良马,瞬间走不动道了,将马匹尽数抢了过来。 只留下气愤的北乡长公主,领随从哭闹着往晋阳告状去了。 高澄当然知道段韶与斛律光不和,但他也无奈,都是心高气盛的年纪,都以骑射著称,谁也不服谁。 还能怎么办,为了孩子将就着过呗,难不成还能离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 高欢大军将将渡过漳水,漳水突然暴涨,冲断河桥。 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又在对岸听见轰鸣的马蹄声。 “贺六浑!” 尔朱兆在漳水之畔勒住缰绳,高声呼喊道: “你欺辱公主,可是欺我尔朱氏无人!” 原来尔朱兆在晋阳听了北乡长公主哭诉,心中暴怒,他虽不是尔朱荣亲子,但自小养在尔朱荣家中,当做养子看待。 尔朱兆立即将羁押的慕容绍宗放出,听从他的建议,领轻骑追还高欢。 不曾想河桥被毁,大军无法渡河,只得临岸呼喊。 高欢坐不住了。 没错,我贺六浑是热衷照顾孤寡,但你尔朱兆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抢的是马,可不是人,我贺六浑真不是那种人。 万一真让别人误会了,群起而攻,我上哪说理去。 “我之所以向公主借马,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贼众,大王你不念香火盟誓,却相信公主的谗言,我贺六浑是个刚烈的性子,本想投水自尽已证清白,却担心部众会因此叛乱,不得不留此残躯,为大王统率他们。” 高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尔朱兆望着对岸高欢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只能连忙宽慰道: “贺六浑莫要多想,我并非是为问罪而来。” 当即只身乘舟渡河,与高欢相见。 两人相对而坐,尔朱兆将佩刀抽出,递给高欢,伸出脖子道: “我与贺六浑是结义兄弟,有香火之情,若贺六浑你真有害我之心,今日就在这漳水之畔取我首级。” 高欢却不肯接,大哭道: “自从天柱大将军薨逝,贺六浑惶惶不知何所依从,幸有大王不以贺六浑出身卑贱,与我焚香为兄弟,这才在这乱世中有了依靠。 贺六浑别无所望,只盼大王能够千万岁,我将尽力侍奉,大王为何要说出如此诛心之言,叫贺六浑有何颜面苟存于天地间。” 带着哭腔,高欢大声喊道: “阿惠!” 高澄悚然一惊:啥?今天还有我的戏份? 不敢怠慢,快步行至高欢、尔朱兆身前,行礼道: “侄儿高澄,拜见大王伯父。” 高欢揪着高澄衣领,哭喊道: “阿惠,你快告诉大王,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大王伯父,阿爷常说,我家本是怀朔罪户,能有今日显贵,全仰赖天柱与大王提携,阿爷日夜叮嘱我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眼前的小孩眼泪、鼻涕流了满面,尔朱兆又一次相信了高家父子的忠心。 人群中的斛律光见到这一幕,感慨道: “高公父子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一旁的段韶斜他一眼,心中疑惑: 这长脸小子什么时候瞎的?方才射雁的时候眼神不是很敏锐吗? 尔朱兆感慨高欢忠义,命人从对岸送白马来,再次与高欢杀白马盟誓。 当夜,两兄弟一番畅饮,尔朱兆酒醉留宿高欢军中。 尉景本想趁他留宿,袭杀尔朱兆。 却被高欢拦住。 开什么玩笑,杀了尔朱兆这个小可爱,他贺六浑往后骗谁去? 第二日,尔朱兆渡河还营,又派人招高欢过河饮酒。 也不知道是不是戏瘾上来了,高欢居然真要去,孙腾与高澄赶紧拦住他。 您老还想来一次返场表演?够了,真够了,要搁后世,以您的颜值和演技妥妥的叔控福利。 高欢这才惊醒,任凭尔朱兆在对岸如何跳脚痛骂,只推说部众骚乱、军心不稳,始终不肯渡河。 此时,一则来自洛阳的消息,使得尔朱兆再没有心情与高欢耗在漳水两岸: 留守洛阳的尔朱世隆,与自滑台入洛阳的尔朱仲远,认为元晔不与尔朱氏同心,擅自将尔朱兆所立的元晔废黜,拥立广陵王元恭为天子。 本就对亲戚们不放心的尔朱兆,立即领轻骑南下洛阳,欲要问罪尔朱世隆、尔朱仲远两兄弟。 尔朱世隆等人不得已,只能让元恭迎娶尔朱兆之女为皇后,以期安抚住这位尔朱氏领袖。 当然这一切暂时与高欢无关,高欢自己也因为来自河北的消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十三章 东行 大军自离开漳水,行至壶关,高欢终于得到了河北起义的具体消息。 如今河北义军锐气正盛,高欢不愿直面锋芒,于是在壶关大王山设立营寨,习惯性的观望局势。 老观望家了,属于是。 逗留大王山,高欢也并非无所事事,他一方面不断派人往河北探听消息,另一方面又从六镇降人中拣选青壮,得兵万余,于是一门心思扑在了部队整编上。 直到高澄领着段韶、斛律光向他请求出使河北,试探士族心意、伺机联络同志,才让高欢暂时放下了部队整编。 经过几个月的谋事,高欢很满意高澄的能力,尤其是靠脑子吃饭这一点,像极了他贺六浑。 而高澄嫡长子的身份,也注定了麾下没有人比他更能够取信河北士族。 沉吟许久,高欢还是不放心道: “阿惠既有此心,为父自当应允,只不过河北纷乱,沿途盗匪甚多,仅你们三人是否...” 高欢话未说完,高澄就笑道: “多谢阿爷爱护,但孩儿以为还是轻车简从的好,况且表兄与明月弓马娴熟,必能保孩儿周全。” 高欢想了想,既然是秘密出使,确实不宜有太多人随行,自己本想调拨一队亲卫随行,也不过是关心则乱。 他叮嘱段韶、斛律光道: “铁伐、明月,我将阿惠托付给你们,他虽聪慧,但毕竟年幼,你们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看护好他。” 两人连忙应是。 约定好明日清晨出发,高澄往娄昭君处告知行程,自然又听了娄昭君一番念叨。 而段韶、斛律光也各自回帐收拾行囊。 翌日,天刚蒙蒙亮,娄昭君就领了侍女进来,亲自为高澄梳洗。 “我只是个妇人,不懂你们男人的志向,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长大。” 娄昭君为高澄解散一根根细辫,叹气道: “你们父子已有决定,我也劝不了,劝了你们也不会听。” “阿母...” 高澄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段时间以来,他确实疏忽了家人。 一时间,营帐内的氛围有些伤感。 娄昭君抿着唇,舀淘米水仔细为高澄洗涤长发。 将长发用布块搓干后,又为高澄束起发髻,再插上一根发簪。 娄昭君移步至前,捧着高澄的脸蛋左右瞧看,终于笑道: “真是个俊俏的汉家小郎。” “阿母,快拿铜镜给我看看。” 高澄迫不及待的接过铜镜,一会儿举过头顶,一会儿又置于胸前,各个角度都要看上许久。 果然,还是这种模样更俊朗。 高澄举着镜子,问道: “吾孰与晋州高公美?” “君甚美,高公何能及也。” 娄昭君捂着嘴笑道。 高澄乐得眉开眼笑,自得道: “高郎,晋州之美丽者,高公不能及也。” 一番戏言将离别的伤感被冲淡,娄昭君也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母子谈笑间,晋州高公也来了高澄帐中。 高欢见妻子一面斜眼看他,一面掩着嘴,看眉眼,似在偷笑,感觉一头雾水。 但这不重要。 “阿惠,我们家出自渤海高氏,只是先祖获罪才迁徙怀朔,因此断了联系,若有机会,你可以去冀州试探高乾、高昂兄弟的心意。 另外,出门远游,有个表字也更方便,行程匆忙,冠礼是来不及了,你乳名阿惠,我为你定下‘子惠’二字。” “孩儿谢阿爷赐字。” 高澄起身,郑重行礼道。 虽说只是事急从权,但似乎、好像、也许,自己算是成年人了。 再看看自己矮小的身材,好吧,只是名义上的成年人。 我才十一岁,身高还能再长。 和煦的晨风教人心绪舒畅,高澄远远望见段韶、斛律光挎着布包,牵马等在营门口。 与高澄一般,段韶、斛律光都束发插簪,作汉家儿郎模样。 只不过两人虽站在一起,脑袋却各自偏向一方,一副很不情愿与对方为伍的样子。 高澄让他们随行,就是希望创造机会,彼此间增进感情。 毕竟,炒菜放多了盐,你不能把菜晾在一边,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绝对不是为了出门带两张ssr卡炫耀。 他真不是抖这种威风的人。 嗯,也许将来可以学李克用,来个十三太保,组团出道。 跨上自己心爱的小黑马,从娄昭君手中接过布包。 颠了颠,不轻呀,除了换洗衣物外,估计塞了不少永安五铢在里边。 娄昭君交代他干粮和水壶就放在鞍袋里。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高澄,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阿爷,阿母,你们回去吧,孩儿会照顾好自己。” “姨母,你放心吧,我会看护好阿惠。” 段韶也在一旁笑道。 沉默许久的高欢避开娄昭君,对段韶、斛律光低声道: “铁伐、明月,若是情势危急,你们就带着阿惠速回,他这孩子心思多,难免会有冒险举动,你们作为兄长,不能事事任由他胡来。” 两人纷纷答应。 终于,在娄昭君念念不舍的目光中,高澄一行三人策马而去。 天地广阔,清风将高澄的朗笑声吹荡开来。 高子惠即将前往他忠诚的河北。 河北。 大占卜师刘灵助领兵南下,屯驻博陵郡安国城,得到封隆之、高乾高昂兄弟响应的他再开一卦,这一次不再为尔朱氏,而是自己的前途。 解读完卦象,刘灵助信心满满: “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当灭。” 与此同时,殷州刺史尔朱羽生正筹备粮草,打算首先出兵攻灭占据信都的封隆之。 信都义军声势不及刘灵助,但尔朱羽生不敢小觑,毕竟有高乾、高昂兄弟参与其中。 尤其是高昂,这是连天柱大将军都忌惮的勇将,将他诱捕在晋阳还不放心,入洛阳都得囚在身边。 “贺六浑仍然不愿出兵吗?” 早已得知高欢屯驻大王山的尔朱羽生,问向回来复命的信使道。 “高晋州说士卒疲惫,还要再做修整。” 尔朱羽生毫不掩饰心中的失望,恨声道: “我看他是想坐观成败,也不想想,他与大王是结义兄弟,若叛军不可制,哪有他的好。” 第十四章 李元忠 太行八陉之中,以滏口陉地势起伏最小。 但那也是相对其余七陉来说。 环视周围的险峻大山,高澄难以想象,崎岖难行更甚于太行八陉的羊肠坂道,又是怎样的艰险。 心有所感,不禁吟咏道: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子惠好文采。” 斛律光捧场叫好道。 “呵!” 段韶冷笑一声讥讽道: “多读些书罢,子惠吟的是魏武帝的《苦寒行》。” 斛律光被呛红了脸,但他可不是吃了亏也不吭声的主,当即梗着脖子反唇相讥: “鲜卑小儿原来是分心读书,才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 段韶闻言勃然大怒: “敕勒竖子莫要猖狂,武略之事不止匹夫之勇,决机两阵之间的将帅之勇才是大丈夫。 尔朱兆愚钝,尚能将三千,而你只能领一千,我段铁伐自然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斛律光争锋相对: “鲜卑小儿即使将十万之众,破你何必千骑,八百足矣。” 两人在争吵之余,一个立足当世,羞辱尔朱兆;一个放眼古今,鞭尸孙十万。 骑着小黑马,走在前头的高澄充耳不闻,只顾欣赏沿途山色。 自从进入滏口陉,高澄想尽了办法缓和他两关系。 甚至早些时候还提议让他两较量骑射,期望两人能在比试中惺惺相惜。 虽然最终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给了斛律光争吵时的口舌。 不管了,将来你们只要不在战场上痛击友军,我就满足了。 时间在三人朝夕相伴中悄然度过。 这一日,高澄三人终于走出太行山脉,抵达鼓山与元宝山之间的滏口关,关后就是广袤的河北平原。 守卫关隘的戍卒可能是看见段韶、斛律光,不止挎弓配刀显得武德充沛的模样。 瞧那罗圈腿,一眼就能分辨出是自小精于骑术的北地武人。 没有索要财物,一番盘查无果后当即放行。 过滏口进入殷州地界以后,高澄向当地人打探河北名士。 得了数个名字,一番权衡后,终于定下目标,但他并不急于拜访。 选了一间客店,高澄便迫不及待地唤来店家,要他准备吃食。 “先吃饭,这些日子啃干粮可给我啃腻味了,吃完再上门拜访。” 一番狼吞虎咽,三人饱腹后,见左右无人,斛律光低声问道: “子惠,我还是不明白,先前我们听说了那么多殷州名士,你为何偏偏选了李元忠。”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路,眼见就要拜访正主了,这才忍不住吐露出来。 高澄反问道: “你还记得那人是如何夸赞的李元忠?” “言李元忠是殷州首善之人,但我听说他任南赵郡郡守时,终日饮酒不理政事,前些时日更是辞官归乡,完全是一副隐士的做派,依我看,不像是做大事的样子。” 斛律光答道。 这次就连段韶也不跟他呛嘴,同样带着疑惑看向高澄。 高澄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一个趣闻: “我听闻明帝时曾有五百清河郡人西戍,回程时因盗贼堵塞道路,向李元忠赠送千匹绢帛,李元忠只取一匹,又宰杀五头羊款待,仅派了一个家奴护送,沿途盗贼居然无人敢扰。” 继而反问斛律光道: “这等人望,明月若是尔朱羽生,可能安稳入睡?” 斛律光立即明白: “所以李元忠并非无心治事,只不过是明哲保身。” 听见明哲保身四个字,高澄深深看了眼斛律光,继续道: “此人轻财重义,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志,行非常之事,李元忠有大智慧,他之所以蛰伏,不过是等待明主罢了。” 千匹绢帛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宇文泰为了支付高昂首级的赏格:一万匹绢。 硬生生分期到杨坚篡位还没有偿清。 一旁的段韶醒悟道: “子惠是认为,得李元忠一人,便可得殷州之地!” 高澄轻叩桌面,笑道: “阿爷麾下自有北镇雄兵,取殷州何须指望旁人,但是,得地只是下乘,得人心才是上乘,殷州人心,皆系于李元忠一人。” 三人不再耽搁,高澄用娄昭君给的五铢钱购置了登门礼,往西山李鱼川而去。 李鱼川并非人名。 十六国以来,北方战乱不休,河北豪门大族往往修筑坞堡,以保全宗族。 李元忠之父李显甫在世时,聚集赵郡李氏数千人,开发西山方圆五六十里的山泽之地,营建坞堡,以李鱼川命名。 “今日才知道葛荣屡攻李鱼川不克,并非他无能所致。” 高澄遥遥望见坐落在李鱼川的巍峨坞堡,感叹道。 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对河北坞堡势力的想象,原以为只是大庄园而已。 所谓坞堡主,分明就是小城主,不,这些坞堡可比小城池难啃多了。 也难怪北魏统一北方后,拿这些坞堡没办法,只能设立宗主督护制,任命坞堡主为宗主督护来管理地方。 高耸的城墙阻碍了三人视线,但坞堡内,部曲操练的喊杀声却冲破天际。 高澄三人还未靠近,就有一队乡勇拦住去路。 “还请壮士通传,晋州士子高子惠,奉父命游学河北,因道路不通,特来向李宗主求助。” 李元忠接到禀报时,正与从信都归来的族弟李密,在偏室相谈。 “兵荒马乱的,晋州士人来河北游学作甚。” 李密当先怀疑道。 李元忠凝眉,连番追问心腹管事: “你说他姓高?是奉父命来的河北?多大年纪?有多少人随行?” “那小郎自称高子惠,听传信之人说大概十一、二岁年纪,身旁只跟了两个少年,也只十六、七岁的模样。” “姓高,又来自晋州,莫非是受晋州刺史高欢的指派?” 李密隐隐想到一个可能,但又自己否定道: “不可能,高欢麾下并非无人,不至于让两个少年护着一个孺子为使。” “究竟是何来路,见上一面自然清楚。” 李元忠吩咐心腹道: “你去将那三人带往正堂,莫要失了礼仪。” 心腹管事应喏告退,李元忠、李密两人也起身往正堂而去。 第十五章 游说 高澄一进大堂,眼睛就不由地落在首座之人的酒糙鼻上。 心中明了:他就是赵郡李氏宗主,酒徒李元忠。 仔细瞧他,脸色暗沉、发黄,很明显的酗酒伤肝特征,明明才四十六,却很显老。 另一人随坐,应该是宗族亲信。 一番礼节过后。 李元忠没有多余客套,直接问道: “小郎自晋州来,可识得高晋州乎?” “不瞒李宗主,晋州高公正是家父。” 李元忠与李密对视一眼,虽然早有猜测,但真得到答案,彼此眼中多少有些惊讶。 将高澄三人引入座中,李元忠笑道: “小郎君年少远行,胆气可嘉,不过,此行恐怕不只是为了游学吧?” “游学不过是闭人耳目之说,家父受颍川郡王(尔朱兆)所托,统御六镇降人,恰逢晋州有霜旱之灾,得大王允许,将率部民东出,来河北就食,我只不过是替父先导而已。” 李元忠作为殷州地头蛇,消息自是灵通,高欢屯驻大王山的事,他早就知晓,不然也不会迟迟不肯举事响应信都。 “如此,高晋州怕是要失望而归了,河北如今烽火遍地,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养得起高晋州麾下部民。” 李元忠作为河北士人,无论如何也对北镇胡人生不起好感,不只是六镇余部在河北起义,杀戮甚多。 更因他们一反孝文帝后的汉化政策,崇尚武力,导致大量官职被武夫所占据,堵塞了门阀士家子弟的升迁之路。 “李宗主有所不知,尔朱殷州数次邀家父出兵,平息河北战事,想来是愿意提供粮秣的,只不过家父忙于部曲整编,这才迟迟没有答应。” “不知高晋州拥兵几何?” “家父本有北镇骁勇万人,颍川郡王受迫于河西贼人,以六镇余众相招,才换来家父北上,得以斩杀贼帅。 于大王山设立营寨后,又从二十余万六镇部民中拣选勇士万人,共有精卒两万,麾下战将云集。” 高澄直言相告,他相信李元忠能够明白这两万将士的含金量。 果然,李元忠眉头紧锁,北镇武人的战斗力他很清楚,当初凭借坞堡坚固,数次击退葛荣的小股军队,但真当对方调集大军,李鱼川也旋即陷落。 这些武夫可不是刘灵助裹挟的民众所能比较。 许久,李元忠才开口道: “我听闻六镇降人在并州大小叛乱二十六次,其众野性难驯,只怕高晋州也难以使之诚服。” “李宗主多虑了,昔日葛荣聚众河北,号称百万,家父单骑入敌营,得七王来投,有万众相随,如此声望,又何愁不得北镇人心。” 高澄不以为意道。 “不知高晋州计划何时出兵?” 高澄不做回答,却将矛头指向刘灵助: “李宗主以为,刘灵助此人如何?”“刘灵助以占卜获幸,深受天柱荣恩,不思回报,反趁天柱身死,公然叛乱,忘恩背信之人,我深恨之。” “李宗主,澄虽年幼,却也是家中嫡长,我不辞辛劳,远来河北,自然是想要与你推心置腹,你又何必谎言欺我?既然李宗主不愿实言,请由澄为君分析一二。” 不给李元忠反驳的机会,高澄长身而起道: “正如李宗主所言,刘灵助以占卜获幸,受任四州行台,得范阳卢氏相助,才能够操控幽州,继而以幽州之民,裹挟各州民众,但是受裹挟之人,聚之易,散更易。 刘灵助之所以能够安然至今,不过是尔朱氏诸王因天子废立,于洛阳分割权利,无暇北顾而已。 待洛阳事毕,颍川郡王与家父并力东出,刘灵助一个幸进之徒携民夫乡勇,如何能够抵挡! 一旦露出颓势,范阳卢氏又怎会为他搭上整个宗族。” 尔朱荣破葛荣后,北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兵,贵精,不贵多。 刘灵助自身不以军事见长,麾下又没有精锐部曲,注定难以成事。 李元忠才会选择与信都合作。 河阴之变后,高乾、高昂据河济之地反叛,屡次击败朝廷征讨军队,被孝庄帝以旧情相招,高氏兄弟这才选择归附。 “小郎君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经过一番试探,对于高澄此行的目的,李元忠其实有了大致了解。 “刘灵助并非明主,李公若随他举事,唯恐明珠暗投,而信都虽有高氏之勇,部曲却不过数千人,同样难成大事。” “如此,依小郎君所见,何人可成大事?” “家父。” 李元忠闻言大笑: “若我所闻不差,高晋州与颍川郡王可是香火兄弟。” 高澄正色道: “家父与尔朱兆结义,只是私情,尔朱兆弑杀天子,却是国恨,岂能徇私情而忘国恨?” “高晋州打算如何为天子复仇?” “领部民东出河北,以河北为根基,伺机建义举事。” “小郎君不怕我将你绑了,交给尔朱殷州?” “家父命我东出联络同志,我遍观河北之士,独李公可以心腹相托,澄不疑也。” “小郎君言之凿凿,但高晋州驻足大王山,徘徊观望,如此作为,可不似英主。” “君子审时度势,相机而动,澄今日拜访李公,正是要为家父探明士族心意。” “小郎君为何如此自信高晋州能成大业?” “我家先祖出自渤海高氏,因罪徙于怀朔,我父子本就是汉人,而家父生长于北镇,广得六镇人心,河北,汉地膏腴也,所缺者,精兵强将而已。 家父身为渤海高氏子弟,又携六镇之众,若还不能成大事,李公不如早早披发左衽,做契胡之民。” 李元忠还在犹豫,高澄趁热打铁道: “李公岂不闻昔日尔朱荣曾言,唯有家父能够取代他统领大军,尔朱荣素有识人之能,李公何故犹疑。” 尔朱荣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日提醒亲族子弟提防高欢的一句话,会被高澄用来收纳人心。 高澄望向斛律光道: “明月,还请你将家门告知李公。” 斛律光傲然道: “家父斛律金,为第二领民酋长,加任镇南大将军。” 李元忠心中惊骇:斛律金是尔朱氏麾下大将,也暗中投效了高欢? 第十六章 读书 李元忠久久不语,他打量着斛律光的一张长脸,心中暗自思量:尔朱氏麾下,究竟还有多少人与高欢暗中联系。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高欢是否真的会反叛尔朱氏? 仔细回忆高欢的过往作为,先后阴谋背刺杜洛周、葛荣,这样的人在尔朱荣死后,又怎么会甘心做尔朱兆的鹰犬。 高澄一直在观察李元忠的神色变化,见他似有意动,也许欠缺的只是临门一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李公何不亲往大王山与家父一见,澄年幼,不堪奔波之苦,请暂住李鱼川坞堡,以作休整。” 这话一出,旁听的段韶、斛律光脸色骤变。 出发前,高欢特意交代要看好高澄,别让他有犯险之举,现在看来还真不是杞人忧天。 两人正要出言阻止,却听李元忠笑道: “子嗣尚且有如此胆气,父亲又该是何等英雄,元忠心向往之。今日得小郎君之邀,我这个乡野酒徒也该走出这处樊笼了。小郎君若是喜欢此间景致,大可留住几日,至于为质之言,还请莫要再提。” “此地山水养人,最是宜居,澄少不了要多叨扰些时日。” 说罢,高澄从怀中掏出早就备好的书信,递给李元忠道: “澄离家日久,还望李公为我转交家信,也好与父母报一声平安。” “小郎君尽管放心。” 李元忠收下书信,说道。 又是一番交谈,高澄才由管事带去安置。 “宗主,还是让我代你去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密突然说道。 李元忠摇头道: “兹事体大,不亲往大王山一行,终是不能安心,你留在家中操练部曲。” 李元忠安排好家中诸事之后,当天就由家奴驾着牛车往大王山去,一路上饮酒放歌,好不洒脱。 再说高澄三人,一跨进别院,管事便指着院子四周笑道: “三位小郎君,这处别院是宗主特意嘱咐,环境最是清幽。三位还请好生休息,仆稍后会调拨些仆役过来。” 高澄看着满院的绿藤,满意地点点头,空气确实清爽。 管事安顿好众人,便径直回去复命。 “子惠,我去送送。” 斛律光道了一句后,竟追了出去。 引得高澄、段韶不由得为之侧目。 段韶放下行囊,就迫不及待地来到高澄房间,好一番絮叨。 高澄也不能告诉他,再过些时日,李元忠自己就会去投靠高欢。 自己所作所为非但没有危险,反而能深度参与高欢与河北士族之间的串联。 “李元忠多行善举,我以诚心相待,他不是负心之人。” 高澄随意找了个理由打算敷衍过去。 段韶却正色道: “人心最难推测,我等与他初识,所闻也只是旁人言语,子惠又怎能分辩他是否伪善之人。” 高澄只好答应,不会再意气用事,这才蒙混过去。 段韶回去没多久,斛律光又跑了过来。 “明月莫不是也来劝我的?” “不是,不是。” 斛律光连声否决,将脑袋探出门外张望,确定不见段韶人影,这才凑到高澄身前,低声问道: “子惠,你读过许多书吧?” 这话问得古怪,高澄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如实答道: “是看过不少。” 斛律光挠着脑袋,似乎很不好意思: “那你教我读书吧。” 高澄闻言大惊,好端端地怎么想到这一出,难不成要往文士方向发展?你可不能长歪呀。 迎着高澄惊讶的目光,斛律光忿忿不平的解释道: “姓段的鲜卑小儿着实可恨,不就是仗着多看了几本书,居然整日笑我。” 高澄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跟段韶斗气,并不是要弃武从文。 “明月,你不是认字吗?” “单个摆出来我自然认得,可挨在一起,有些地方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看不懂文言文。 高澄当即痛快的答应下来: “无妨,以后若有疑惑尽管来问我。” 哪知道斛律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本《后汉书》,指着开篇光武帝纪中的一段说道: “这处我就看不明白。” “你从哪淘弄来的?” “先前我让管事给我寻本书看,就是方才他给我送来的。” 高澄心道,难怪你这么骄傲的家伙,却要去送一个管事出门,原来是要避开段韶向人家求书。 当下开始为他解读整篇光武帝纪,直讲到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 “今日就到这吧,明天我再为你接着讲。” 斛律光咂咂嘴,意犹未尽道: “不曾想,这世上真有人身负天命。” 高澄笑着说道: “史官为了彰显开国之主为天命所归,多有捏造,比如出生时满室红光,或者其母与龙相交而孕,一旦阿爷大业功成,指不定他也会有诸多匪夷所思之事记载于史册,不过光武帝确实是个例外。” 又把斛律光送出房间,高澄唤来仆役为自己添满茶水,也就是斛律光听光武故事太入神,丝毫没有觉察陶壶中的茶水早就被高澄喝见了底。 瞧见斛律光好学的模样,高澄当然高兴,想不到段韶还有这种用途。 高澄决定以后多为他讲读些汉人故事,让他对汉文化产生浓厚兴趣,从而成为自己日后改革的重要支持者。 没办法,高欢虽然自称汉人,但大王山的亲信几乎都是鲜卑化的各族胡人,基本盘就摆在那了,他们都是孝文帝太和改制的受害者,天然对汉化抱有抵触情绪。 嗯,要不抄一本三国演义做文化宣传? 高澄眼中透射着光芒。 就在高澄畅想自己用文化宣传的手段,在高欢亲信子弟中,培植一批汉化支持者时。 远在洛阳的权力分配也终于有了结果。 尔朱兆在原有官职之外,加授都督河东河北等地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 尔朱仲远都督三徐二兖诸军事。 尔朱天光授关西大行台。 至此,尔朱氏大体可以划分为尔朱兆、尔朱世隆及尔朱仲远兄弟、尔朱天光三股势力,明确各自地盘。 而屯驻大王山的高欢,因麾下兵马强壮,也得到尔朱氏众人的拉拢,受封渤海郡王。 第十七章 化怨 段韶、斛律光的怒火,经过一番拳脚发泄,已经平息下来。 两人跪坐在案几两侧,背身相对,只给对方留了个后脑勺。 “消气没?消气了就转过身子面对我,没消气,就出门再打一场。” 高澄冷着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两人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高澄拔开瓶塞,目视两人道: “谁先来?” 两眼乌青的段韶横了斛律光一眼,撇撇嘴说道: “让敕勒小子先,他伤得重。” “鲜卑小儿你就不要再逞强了,还是你先吧。” 缺了颗牙的斛律光不甘示弱道。 “算了,你们都把上衣脱了。” 高澄不想再听他两犟下去。 两人却忸怩着,始终没有动作。 “《木兰辞》总听过吧,莫非你们也是冒作男子,才羞于脱衣?” 高澄看着两人讥讽道: “表姊?斛律小娘?” 《木兰辞》描述一位北疆女郎代替年迈父亲从军,抗击柔然入侵的英雄故事,在北疆三州六镇之间广为流传。 段韶、斛律光对于这位巾帼女英雄自然是心怀敬意,两人明知高澄是故意相激,可着实不能忍受那声表姊、斛律小娘。 斛律光闻言立即褪去上衣,彰显自己的男儿身,段韶慢了一步,却也赤膊着上身。 高澄瞧着他们身上处处淤青,咂咂嘴道: “你们下手也够重了,好在没有动兵刃,否则我还要为你们寻块风水好的住处。” “又不是死仇,鲜卑小儿只是一张嘴惹人生厌,用拳头教训就足够了。” 最先动手的斛律光闷声说道,只不过缺了颗牙,总给人一种讲话漏风的感觉。 段韶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高澄把药瓶递向段韶,说道: “表兄,你替明月抹上。” 又转头向斛律光说道: “明月,你再为铁伐上药。” 段韶、斛律光都不干了,嚷嚷着要自己抹,怎么也不肯让对方为自己上药。 “你们因为旧怨而互殴,若不化解了这段怨恨,谁能保证有一天不会兵刃相向。不听我的也行,你们现在就回大王山,我不想留你们在身边,让旁人看了笑话。” 高澄生气了,他严声训斥道: “你们究竟知不知道,大王山那么多亲信子弟,我却将此行安危托付给你们,我信任你们二人,你们却内斗起来。算我识人不明,你们回去吧,替我转告阿爷,让他换两个齐心的人过来。” 明明年纪最小的高澄,却训得两人抬不起头来。 高澄得理不饶人,继续上纲上线道: “这件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又怎么看待阿爷?是要让人讥笑他御下不严,还是说大王山之众一盘散沙。” “子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不会再打了,我们抹药,抹药还不行吗,你再说下去,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姨父。” “我也是,子惠,你莫要将我们赶走,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知道,就别再耽搁,快些上药吧。” 两人互相将伤药在淤青处揉散开,瞧着对方身上的伤势,心底都觉得这一次是自己赢了:瞧瞧他这一身伤,我打的! 没来由地,彼此的怨气居然真消去许多。 两人上完药,段韶突然道: “敕勒小子,冲你嘴上那一拳是我打偏了,我现在让你打一拳,能不能找回来一颗牙,看你自己本事。” “我又不是靠姿色愉人,断了就断了,我的本事在战场之上,多一颗牙少一颗牙,无关轻重。” 斛律光满不在乎地道。 高澄总感觉自己与高欢有被莫名Aoe波及到。 “行,往后谁要是笑你缺了颗牙,你与我段铁伐说,我去打断他两颗。” 段韶认真说道。 “哼!我斛律光大好男儿,哪需要你来为我出头。” 斛律光冷哼道。 以两人性情,能有这番交流,高澄清楚他们没有记恨在心里,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开始整理案几上散乱的书稿。 “子惠,这些是什么?” 斛律光问道。 “我依据《三国志》编写的一本讲史小说。” “整理好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本就是给你们看的。” 高澄笑道。 斛律光没多少才学,但认得字。 看不懂史籍文字,可通俗小说还是能读下去的。 将整理好的书稿交给斛律光后,高澄问向段韶: “表兄还能执笔吗?” “区区皮肉伤而已,又没动到筋骨。” 段韶还特意甩甩了胳膊,以示无碍,他继续道: “子惠你也莫要再喊我表兄,唤我表字‘孝先’即可,姨父是要做大事的,纵是亲眷,也该分尊卑。” “行,反正无论我如何称呼,都改变不了你我的亲近关系。孝先,就麻烦你代我执笔了。” 段韶握着笔催促道: “你快些说吧,我想知道那董卓究竟如何了。” “好好好,第二回张翼德怒鞭督邮何国舅谋诛宦竖。” “等等,张翼德不是要杀董卓吗,他鞭督邮作甚。” 段韶只听了章回名,就打断道。 “你究竟写不写!” “行,你继续。” “且说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官拜河东太守,自来骄傲......” 翌日,高澄屋内。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高澄说完第四回内容,端起一杯茶喝起来。 “想不到这曹孟德处事如此狠辣。” 斛律光咂舌道。 他已经赶上了高澄段韶的进度,也不再看书稿,直接听高澄口述。 “子惠,这书中情节,是否不妥?” 段韶心思比斛律光深,他犹疑道。 “孝先是担心这书教人尊奉皇室,会阻碍到父亲大事?” 段韶嗯了一声。 高澄不以为意道: “孝先多虑了,我且问你,这书将来给我们三州六镇的北疆子弟看,我们北疆子弟都是些什么人?是被元魏皇室抛弃的可怜人,孝先、明月,你们还记得南下的皇室在中原纵情声色,我们又在北疆过的什么日子吗?” “如何能够忘记!” 他们两都是北疆豪族出身,虽不至于受人压迫,但北魏不许他们外出经营、游学,等于是断绝他们的前途,一辈子只能在北疆当个低级军官。 若不是六镇起义爆发,他们的子子孙孙,也都只有一个低级军官的前景。 “大王山子弟都与元氏有深仇,尤其是出身底层之人,他们富贵皆系于我父,又如何会因为一本书,而助仇寇,反恩主? 纵使将来此书流传开来,那元氏是否还坐在天子之位,还是两说。” 第十八章 信都 冀州信都 尔朱羽生将伐信都的消息已经传了快两个月,却始终不曾发兵,信都义军都以为他只是瞎嚷嚷,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如今的松懈。 然而,尔朱羽生麾下五千殷州兵就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信都城外,城中顿时大乱。 “刺史好计谋,如今信都城上旗帜散乱,料想贼人已然丧胆,信都可一战而下。” 亲信的奉承,让尔朱羽生有些飘飘然。 刘灵助叛乱前,尔朱羽生过得很是忧愁,他觉得尔朱兆在忌惮自己。 身为尔朱荣从叔的尔朱羽生,原任肆州刺史,与汾州刺史尔朱兆共同拱卫晋阳。 尔朱荣死于洛阳后,尔朱兆袭占晋阳,继承晋阳军事力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尔朱羽生赶到河北,移镇殷州。 万万没想到,才来河北不久,就碰上刘灵助叛乱的机遇。 尔朱天光平定关陇民变,得以占据关中的例子就在眼前。 河北叛乱若是由他尔朱羽生平定,大可名正言顺全据河北之地,尔朱兆再不乐意,也只能将河北大行台的官职,为他这位叔祖送来。 想到此处,尔朱羽生脸上浮现一抹潮红:全据河北,自擒杀高乾高昂兄弟始。 “擂鼓,进兵,先登之人受重赏,得高乾、高昂首级者赐布绢千匹。” 尔朱羽生高声喊道。 鼓角齐鸣之下,信都大门缓缓而开。 要投降?呵省了笔赏钱。 尔朱羽生得意之色更浓。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肉袒牵羊之人,只远远望见来不及穿盔甲的高昂手持铁槊,领着十余骑从城门洞里杀出。 哼!狂妄!自寻死路! 也许是被打脸,这让尔朱羽生恼羞成怒,但他并没把高昂冲出城的十余骑放在眼里。 五千打十余骑,优势在我。 只不过此战做的是攻城的准备,尔朱羽生带来的五千人多是步卒,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尔朱羽生只能高声问道: “谁能为我先取高昂首级?” 话音刚落,阵中有数百轻骑纷纷策马而出,向高昂杀奔过去。 “疯了!疯了!这个莽夫!从小就不动脑子,只晓得逞匹夫之勇!” 信都城头,高乾眼见高昂领十余骑冲击五千人的军阵,连声谩骂。 骂归骂,到底是自己感情最要好的亲弟弟,还是点了五百勇士,命他们顺着绳索滑下城墙,支援高昂。 援兵们还在玩滑索,同在信都城头的封龙之高声叫道: “交上手了。” 高乾连忙循声望去。 数百骑迎面而来,高昂毫无惧色,他握紧了手中铁槊,朗声笑道: “诸位,让他们见识我等武勇。” 追随他冲出城来的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狄、东方老、刘士荣、成五彪、韩愿生、刘桃棒等人,都是因仰慕高昂的骁勇,追随于他。 此刻见他豪气纵横,这些性情中人也失去了理智。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紧紧跟随高昂,不曾有一人退缩。 高昂大喝一声,手中的铁槊劈下。 当先一骑欲要格挡,但兵刃甫一相接,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那人虎口崩裂,骑枪被高昂硬生生劈断,力势犹未消去,居然将来人劈落马下。 高昂好似魔神降世,在百余敌骑之中,肆意挥舞铁槊,斩得血肉横飞,打得脑浆崩裂,两方交锋仅片刻,高昂及麾下勇士人人浴血,身边都是敌骑残骸,再也没有人敢直面他们嗜血的目光。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逃!” 不知是谁起的头,剩余的一百余骑彻底丧了胆气,连本阵都不敢回,纷纷四散逃离战场。 观战的尔朱羽生脸色煞白,数百人打十余人,怎么会!怎么会! 尔朱羽生知道自己不能乱,一乱这一战就彻底完了,他自我安慰道: “我步卒未动,优势依旧在我。” 骑卒溃散,高昂并没有去追,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尔朱羽生的步卒方阵。 再次催动胯下骏马,直扑尔朱羽生而去。 尔朱羽生感觉自己似乎被猛兽盯住了,他的脊背发凉,但还是鼓足了气势大喊道: “弓箭!弓箭手!给我放箭!” 然而两者之间距离太短,弓手们来不及射出射箭,高昂等人飞马而至。 面对一群准备攻城的轻装步卒,没有人能阻碍他们前进。 “拦住!拦住他们!” 尽管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乱,但尔朱羽生还是惊慌起来。 “尔朱羽生!” 人群中,高昂一声暴喝。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将尔朱羽生吓破了胆。 他当即翻身上马弃军而逃,亲信、步卒、全据河北,他全都不管了,全都不要了。 这些人挡不住的,他们挡不住高昂,高昂一定会杀到自己面前,将自己刺个穿透。 去特么的割据梦。 “刺史逃了。” “兄弟们,逃命罢。” 随着眼尖的士卒呼喊,五千殷州兵四散而逃,高昂被逃兵所阻,无法追击尔朱羽生。 只带了十余骑出城,又怎么捉得了五千人的俘。 高昂干脆领着众人又是一阵冲杀,最终因坐骑疲惫,不得不勒马放任溃兵亡命,姗姗来迟的五百气氛组也终于赶上了高昂。 “将军骁勇!” “将军十余骑破五千,古之项羽也不过如此。” “将军堪称再世项籍。” 气氛组们倒是很称职,纷纷称颂道。 此战过后,高昂再世项籍之名传遍河北。 与信都的士气高涨不同,刘灵助攻定州日久,却始终不能入城。 心中难免犯嘀咕: 卦象不是说尔朱氏不久当灭,三月末我必入定城吗? 难道卦象解读错了? 刘灵助一身卜卦本领没有让他失望。 领军平叛的叱列延庆与候渊声称要退军,刘灵助得知消息,放松了警惕。 叱列延庆与候渊领骑兵千人,偷袭刘灵助的城垒,一举擒杀刘灵助。 刘灵助首级入定州城,正值三月末尾。 裹挟民众二十余万的河北起义领袖刘灵助,被千骑剿灭,河北大地又回想起了尔朱荣所带给他们的恐惧。 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十九章 东出 “子惠,刘灵助死了,首级刚刚过的殷州城,我亲眼所见。” 外出打探消息回来的斛律光兴冲冲地对两人说道。 三人焚香结义,高澄地位最尊,年龄却最小,只能约定不以年岁论长幼,彼此依旧以表字相称。 “起事不足两月就覆灭,刘灵助这人真上不得台面。” 高澄鞭尸讥讽道。 段韶好奇问道: “刘灵助如何败的?” “候渊假称退兵,暗中领了千骑袭营,就这般简单。” 斛律光大致打听了经过,但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赞叹道: “世间竟有天柱这等人物。” 高澄知道斛律光说的是尔朱荣对候渊的评价。 葛荣部将韩楼占据蓟城作乱,拥兵数万,尔朱荣派遣候渊平乱,却只给七百骑兵。 众人问缘由,尔朱荣表示侯渊善于临机设变,让他统率大军,未必能够平定,领小股兵力,反而能够成功。 果然,韩楼等人被候渊仅以七百骑兵平定。 如今刘灵助裹挟二十万民众,候渊又是以千骑破敌。 然而这样一位无论军事指挥还是识人之能,都堪称顶级的枭雄,却死在傀儡皇帝之手,属实让人唏嘘。 “天柱已死,却有昔日之言留存于世,可以取代他的人只有高王,尔朱兆等人必为高王所擒。” 段韶没有反驳斛律光对尔朱荣的赞叹,但他还是提起了尔朱荣暗示子弟提防高欢的话。 高欢获封渤海郡王的消息已经传入了河北,段韶也随之改口,不再称姨父,尊称高王。 斛律光亢奋道: “如此看来,高王大业必成。” 不得不承认,尔朱荣对于高欢麾下的人心凝聚,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 老强力胶了。 段韶看向高澄问道: “子惠,接下来我们如何作为?” “由李氏放出消息,阿爷即将率部东出,进攻信都。” “那我们呢?” 斛律光疑惑道。 “我们?我们当然要去救援信都!” 高澄朗声笑道。 信都其实他早就想去了,只不过刘灵助不死,他去了也起不到作用。 高昂桀骜的性子摆在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够降服的。 李密听说刘灵助被斩首,后怕不已,家族中一直由他与信都高氏兄弟暗中往来,以期一同举事响应刘灵助。 只是因为刘灵助迟迟拿不下定州,这才按兵不动。 如今信都刚刚大捷,身为义军领袖的刘灵助却垮了,正应了那句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李密心中只有庆幸,庆幸宗主选择的是渤海郡王。 因此高澄要求他放出假消息迷惑信都,他立即应从。 对于本就与信都方面暗有往来的李密来说,这事可太容易了。 “你要走了吗?” 坐在自家院墙上的李祖娥瞧见高澄等人牵马,背着行囊,摆明了要走的样子,却明知故问道。 “嗯。” “还会回来吗?” 李祖娥追问道。 高澄摇头道: “不会了。” 李祖娥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在婢女的帮助下回到院中,不见了身影。 “子惠,她是……” “走了,该出发了。” 高澄打断道。 高欢东出攻打信都的假消息,已经由李密放了出去。 而实际上高欢大军也确实开拨,离开了屯军近六十日的大王山。 “还好有先生为我指明道路,阿惠为我寻一贤才也。” 高欢拉着李元忠的手同车而坐,感慨道。 李元忠自来到大王山后,并不急于求见高欢,只在暗处观察高欢军势,果然如高澄所言,这是一群精兵强将。 又见高欢军纪森严,哪怕准备东出,也不许士卒欺凌百姓。 这才决心归附。 高欢可没有只割据河北的心思,山西之地,他终究是要打回来的,因此约束部众,收揽民心。 然而,李元忠数次求见,都没有得到高欢召见,最终李元忠故作狂士才勾起高欢的好奇,才得偿所愿。 两人一番相谈,高欢似乎看见了四年前的自己在尔朱荣面前指点江山的模样。 李元忠将河北各州情报与高欢一一详谈,建议高欢以冀州为根基,再取殷州,其余各州自会响应。 这一次会谈,高欢得到了他最需要、也最迫切的河北各州详细情报,从此将李元忠引为心腹。 得到了河北各州情报,高欢不再犹豫,立即率部走滏口陉,准备东出。 冀州信都 高昂率军在外攻略城池,封隆之与高乾留守信都,两人前些时日接了赵郡李氏的密信,言说高欢受命平冀州叛乱,领军两万余人走滏口陉,准备东出太行,攻伐信都。 信都人心再次陷入慌乱之中。 “乾邕兄(高乾),高欢将犯,我等应该如何御敌?” “莫不如让敖曹兄(高昂)领军回援。” “高欢可不是尔朱羽生,尔朱兆败于河西贼人,得他帮助才得以保全家业。” “高欢与尔朱兆是结义兄弟,高欢来了,尔朱兆会不会也跟在后边。”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场面好生混乱,最终都把目光投向高乾,指望他拿个主意。 冀州之主名义上是封隆之,但真正主事之人还是高乾。 之所以推选封隆之,只不过是高乾、高昂两兄弟名声太臭了。 哥俩虽出身豪族,但年轻时候以劫掠为业,就连高乾的妻子,也是求婚被博陵崔氏拒绝后,伙同三弟高昂给抢出来的,身边煮成熟饭才领回家。 “我听说高欢雄略无双,如今羽翼丰满,必定不会久居人下。 “况且尔朱氏无道,弑杀天子,欺凌百姓,如今正是人心丧乱之际,英雄建业之时。 “高欢抛弃晋州的家业,领军东出,他的意图就不只是为了替尔朱氏平乱。 诸位不必担心害怕,我愿为大家前往高欢军中求见,探知他的心意,若是他与我等同志,我们可奉他为主,若是他一心甘做尔朱氏的鹰犬,麻烦让敖曹速速领军回援,防备来犯之敌。” “如此甚好。” 众人交口称善。 商谈间,有心腹来报,有三个少年郎自称受李密之命,前来拜访。 收看信物,高乾确认是李密所有,不敢怠慢,立即派人迎了出去。 第二十章 高季式 “不知小郎君是李氏哪位君子后人?” 高澄由人领入信都议事堂,一番见礼后,坐于首座的封隆之出言问道。 他生得俊美,语气宽和,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封刺史误会了,小子姓高,单名一个澄字,出自渤海高氏,先祖因罪而徙,故而与宗族疏远,澄受父命往渤海祭拜祖宗,听闻信都有几位渤海英雄共谋大事,方才向李氏求以引见。” “原来是乾邕兄的宗族子弟。” 丰隆之笑道,众人没听过高澄这个名字,但他自言出自渤海高氏,于是都把目光投向封隆之下座第一人。 高澄顺着众人视线望去,那人三十四、五的年纪,相貌出众,在众人之中,气度尤为突出。 这就是他河北嘴炮之旅最重要的交流对象之一,高氏兄弟之中的高乾。 “澄,拜见宗族长者。” 高澄赶紧以子侄之礼拜会。 “小郎君之父可是晋州高刺史?” 这个时候过来认祖归宗,又能得到李密的信物为他引见,高乾很容易联想到那位扬言要攻伐信都的高欢。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高澄从容答道: “正是家父。”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 高乾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虽说先前在众人面前言之凿凿,其实心底也有几分拿不准,他笑道: “原来赵郡李氏已为高晋州从属。” 堂中顿时喧哗声大作,在高乾的目光扫视之下,才渐渐平息。 高澄神色淡然,侃侃而谈道: “流言之事,都是澄自作主张,与家父无关。 “澄听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尔朱兆弑君虐民,上违天意,下失民心,家父苦于与尔朱兆的香火之情,身陷忠义两难的境地。 “素闻冀州多才俊,澄忧父心切,这才放出流言,期望有豪杰与家父相见,为他分说利害。” 高乾闻言大笑: “高晋州好福气。” “为人子者,自当为父分忧。” “不知小郎君祖上何人?” “澄祖父高谧为东阿郡侯高敬公(高湖)第三子。” 高澄、高乾两人排列世谱,发现两人原是爷孙辈。 “澄拜见叔祖。” 高澄毫无心理负担,有压力的是高欢,毕竟他比高乾年长了一岁。 不过原时空里,信都建义时,贺六浑一口一个叔父叫得可亲切了。 众人早已经散去,今日集会,便是为高欢将攻信都而来,早已经议定由高乾西行面见高欢,如今又有高欢之子与高乾认亲,信都自然无事。 高乾牵着高澄往家宅而去,要为他引见家眷。 见过高乾妻妾子女与高乾二弟高慎及家眷。 高慎此时尚未休妻,他的妻子出自博陵崔氏,是河北名士崔暹之妹。 为了高欢的大业,高澄打定主意: 这一世你就别想休妻再娶了,李昌仪我自会照顾好,免得你与崔暹再度交恶。 为了高欢的大业,高澄承担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贺六浑但凡有点良心,也要给他磕几个头。 高澄也为高乾、高慎兄弟介绍段韶、斛律光: “这位是我表兄段韶,字孝先,这位是我至交好友斛律光,字明月,两人都与澄有香火之情。” 段韶、斛律光两人应声与众人见礼。 高乾又将一个年岁与段韶、斛律光相仿的少年唤了过来。 “这是我家幼弟,季式,字子通。” 高乾引见道: “这位是高晋州之子,名澄,字子惠,与我家是宗亲。” “澄正要与季式叔祖好生亲近。” 高澄朗声笑道。 这句话确实发自真心。 高澄很清楚高家四兄弟之间的关系,高乾、高慎、高昂三人年纪相仿,高慎性情与两位兄弟相反,不喜武事,好读书,又有父亲高翼偏爱,因此高慎与高乾、高昂关系并不亲密。 要收服高昂,什么以礼相待,恩惠赐之,都是次要,交好高季式才是关键。 这位可是高昂的心尖尖。 高昂是个什么性情,家奴三次救他,只因小错,高昂就要杀对方,即使饶过性命,仍要打断家奴双腿,他就是个孤高桀骜、暴虐寡恩的性子。 但这个人对待自己的心尖尖高季式,却是另一张面孔。 在身中数箭,性命垂危之际,不念及家中妻、子,一心为高季式讨要官职。 ‘吾以身许国,死无恨矣,所可叹息者,不见季式作刺史耳。’ “子惠生得好相貌,可能饮酒?” 高季式大声笑道。 “季式,莫要失礼。” 高乾历声训斥。 糟了,忘了这是个比李元忠更离谱的酒鬼。 高澄强笑道: “澄年幼,尚不能饮,待将来再与叔祖畅饮。” 高季式神色略带失望。 高乾让家眷退下,场中只余了高乾、高慎、高季式兄弟与高澄三人。 “子惠,我欲拜访令尊,你是否要随行返家?” “澄听闻三叔祖曾以十余骑破五千,心中仰慕,愿留在信都与他相见。” 一旁高季式一脸的遗憾,似乎对那日不能随行,而耿耿于怀。 高乾颔首道: “如此,子惠就留在信都等候敖曹回师,季式,这段时间照顾好子惠,莫要怠慢了。” 高季式连忙应是。 高乾又转头对高慎交代道: “仲密,我稍后就会西行,家中一切事务就交托于你了。” 即使关系并不亲密,但终究是自家兄弟。 “兄长放心,慎会妥善处置家中诸事。” “季式,你带子惠安置去吧。” 高乾说了个住处,高季式领命带着高澄三人告退。 才出门,高季式看向高澄身后的段韶、斛律光,问道: “子惠身后两人生得雄壮,又是哪处豪杰?” 高澄当即介绍段韶、斛律光两人。 “两位看年岁,与我相仿,可能饮酒?” 高季式又问道。 “如何不能。” 两人傲然道。 高季式闻言大喜: “好,先不急着去住处,走,咱们喝酒去,子惠,你也来。” 高澄脸色一黑,他看向段韶、斛律光两人,心中为他们惋惜: 你们两是不知道高季式酒量有多恐怖,酒品有多差。 这人出了名的不把你喝趴下,不准走,还活生生把高欢一个幕僚给喝死。 第二十一章 约定 高季式将高澄三人带入自己院子。 才进门,就让奴仆落锁。 “今日不喝尽兴了,谁也莫要走。” 高季式笑道。 仆人先搬来四大坛。 高澄赶紧撇清道: “莫要算我,我年幼,家中不许饮酒。” “不能饮酒算什么男儿,这坛酒莫搬走了,就放这,一人只一坛怎喝得畅快。” 段韶、斛律光眼角抽搐:这人只怕是个酒中恶鬼。 高季式倒满三大碗,举碗示意段韶、斛律光。 两人也不示弱,与他共饮。 见两人一饮而尽,高季式放声大笑: “好!好酒量!” 高季式再满三大碗,正要再喝。 高澄迫不及待道: “叔祖,你可识得冀州人陈元康。” 他记得高季式喝死高欢一个幕僚后,为高欢举荐的就是陈元康。 “莫要叔祖、叔祖的喊,听着难受,唤我子通就成。” 高季式很不耐烦这些世俗礼节,他略作回忆,说道: “听过他的名字,但不认得。” 高澄大失所望。 原来高季式也是等陈元康入了高昂幕府,才与他相识。 高澄自从穿越以来,对陈元康的思念与日俱增,他的分量,甚至连斛律光也不能及。 (斛律光:呸!渣男。) 高澄知道原主的结局,大难临头之际,众心腹幕僚的选择也牢牢记在他的心底。 不能因另一个时空的事情去怪罪他们,比如东魏拳王崔季舒。 崔季舒多大的胆子呀,天子不喝高澄的敬酒,他敢公然殴打天子三拳,然而刺客闯入,却仓惶躲进厕所。 但高澄不会忘记,摔伤腿的原主最无助之时,只有陈元康扑在他的身上,为他遮蔽刀剑,最终高澄死于陈元康怀中,陈元康也随他殒命。 倒也应了高欢那句戏言: “元康用心诚实,必与我儿相抱死。” 嗯,以后还是要提醒高欢少说戏言,自己乌鸦嘴,心里没数的吗? 这不,又给高欢记上一笔。 高澄沉思之际,段韶、斛律光与高季式连干好几碗。 见他还要再满上,两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行军滏口陉中,高欢得知刘灵助兵败的消息,他将李元忠唤来,询问前途。 李元忠分析道: “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 “占据信都的高乾、高昂兄弟归附刘灵助,如今刘灵助身死,明公可向信都进发,高乾兄弟必会来投。 “得冀州之地,殷州就交由我为明公取得,冀、殷之地一旦平定,沧、瀛、幽、定四州自然追随明公。 “河北之地,也许只有相州刺史刘诞,或会顽抗,但决不是明公的对手。” 一番分析,让高欢前路豁然开朗。 对李元忠更为倚重。 终于,经过数天的跋涉,三十万人陆续通过滏口关,高欢于滏口关外设营。 还来不及一展抱负,一个问题却摆在高欢面前:缺粮。 从晋州带来的粮食快吃尽。 现在三十万张嘴朝向高欢,嗷嗷待哺。 “如今军中缺粮,先生有何策教我?” 高欢再次问向李元忠。 李元忠家中确实豪富,但也拿不出三十万人的食用。 稍作思量,回禀道: “明公或可向相州借粮。” 高欢犯难道: “听先生言,刘诞为人奸猾,又如何会借我。” “明公可自行去抢。” 高欢闻言不悦道: “先生,此番东出,我欲以河北为基业,不愿劫掠于民。” 李元忠见高欢误会,笑道: “仆是指明公可抢相州军粮。” “好,自当依先生所言。” 高欢召集诸将士,在营中设台。 他登上高台,扫视麾下众人,其中还有率领部民追随东出的敕勒人斛律金、斛律平两兄弟。 经过六十余日的整编,拣选的一万六镇降人与原有的一万大军打散混编,重新形成了战斗力。 薛虎儿也在其中。 他的斥候小队经过乐平一战,只剩了自己与张末两人,算是被彻底打残。 还好,大王山整编,小队再次补充到满员的十人,其中就有他的旧交,沃野镇匈奴人刘延寿。 高欢大声呼喊道: “六年前,六镇被柔然焚毁,我等如丧家之犬,被朝廷安置在河北就食。 “三年前,葛荣兵败,你等被迁徙于并、肆二州,受人欺凌。 “今日,我贺六浑终于带领大家重新回到了河北。” 众人齐声呐喊: “高王!高王!高王!” 声势震天。 三声呐喊之后,高欢继续喊话道: “将士们,乡民们,我们在北镇、在山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 “不敢忘!” “我想留在河北!” “高王,我们不要回去了!” 高欢待鼓噪声稍歇,向众人喊道: “没错!我贺六浑也不愿再让乡人们回到并、肆二州,让你们再受契胡欺凌,但当年葛荣等人屠戮河北,犯下诸多血债,贺六浑担忧河北之人不欢迎我等,又该如何?” “杀了他们!” “抢了他们!” 众人纷纷喊道。 这些事情,他们跟随葛荣干过。 “不行!” 高欢大声喝止,反问道: “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要的是安稳,要的是能够活下去。 在北镇,朝廷不许我们活;在河北,天灾不许我们活;在山西,契胡不许我们活。 为了能够活在世上,七年来,我们一直在抗争,与人争,与天争。 为了反抗契胡欺凌,三年来,你们起义二十六次,死了多少兄弟、多少姊妹,才终于换来了重归河北之日。 我们还要再跟河北人杀下去吗?” 当即就有早已安排好的亲信将领带节奏: “高王欲如何作为,我等但听高王吩咐。” 众人齐声附和。 高欢很满意他们的表态,高声道: “从前过错,皆是葛荣所为,这一次我们要让河北之民知道,我等不是暴徒,我们来河北会与他们和睦相处,是为了自己与家人过更好的日子。 今日,我贺六浑决心严肃军纪,沿途所过,你等不可扰民,若有不愿听从我的,自可回山西,做契胡奴仆,我贺六浑绝不为难,谁愿走!我贺六浑现在就可以给他盘缠!” “我等不走!” “我等唯高王之命是从!” 高欢立誓道: “既然你等不愿离开,那我贺六浑与你们立下约定:劫掠于民者,死;杀民者,更要死。我贺六浑也向诸位保证,我会带领大家重建家园。” “我等愿追随高王!” 在将领们的带动下,众人再次高呼。 高欢立于高台之上,满面春风,他很满意这场表演。 很好!很有精神! 第二十二章 人心 相州刺史刘诞拒绝高欢的借粮要求后,眼睁睁见他抢了自己军粮仓库,却无能为力。 大家都是给尔朱氏当刺史,相州治下还有名城邺城,但实力不能相提并论。 高欢是领兵大将出身,麾下兵强马壮,而他就真的只是一个刺史而已,能驱使的也只有孱弱的州郡兵。 这些州郡兵用来守城还行,拉出去野战,尔朱羽生五千人被高敖曹十余骑杀败就是例子,当然,这个例子过于极端。 高欢领三十万众出滏口关往东过相州抢军粮,再向东北,直奔信都,沿途约束士卒,与民秋毫无犯,每过麦地,高欢必要下马步行,大肆收揽人心。 与此同时,几则童谣开始在信都传唱,并在有心人的传播下,由信都向河北各地流传。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高王,高王大军不抢粮。” “高王本是汉家子,沦落胡尘数十年......” “爱百姓、得民心,高王心系父老情......” 酒肆外,一群稚童吟唱着童谣经过。 高季式看向高澄,疑惑道: “子惠,你这办法有用吗?” 一旁的斛律光抢先道: “子惠想出的法子怎么会没用,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却卡在那,死活憋不出来。 “这叫舆论宣传。” 段韶无奈提醒道。 “对对对,子惠就是这样说的。” 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这段时间整日被高季式拉着喝酒,让他俩见着对方就发怵,整个人都头皮发麻:哪有人这样喝的,身体哪受得了。 高澄抿了口茶,说道: “河北之人有几人见过家父,又有几人能够见到家父,他们对家父的了解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与其放任他人传播,为何我们不从中引导,在河北各州树立起家父‘汉人、乡人、爱民’的形象。” 段韶激动道: “没错,我听闻高王东出太行以来,严肃军纪,沿途不曾扰民,有此为佐证,何愁不能尽收河北人心。” 高澄却不认同,他摇头说道: “孝先你说错了,能尽收河北人心的不是童谣,也不是一场行军,有子通兄(高季式)的兄长相助,入信都易事耳,入信都后才是考验,只有让各州之人见到冀州人过得好。让他们相信,在家父的治理下,他们也能过得比现在更好,河北人心才会真正归附。” “子惠年纪虽小,却有如此见识,季式佩服。” 说罢,高季式又摇头惋惜道: “可惜饮不得酒。” 高澄笑道: “子通兄再等我几年罢。” 高澄很喜欢高季式,他好酒,但并非酒囊饭袋,历史上,高季式跟随高岳在寒山击败萧渊明,在涡阳击败侯景,在颖川击败王思政,多有战功。 但真正让高澄喜爱的,除了他是高敖曹的心尖尖外,更因高季式深明大义,听说相邻州郡有贼人叛乱,高季式自领部曲越境击贼。 幕僚劝他别干这种事,赢了没功劳,败了又招罪。 高季式却表示: ‘你说这番话是对国家不忠诚,国家安则我安,国家危则我危,哪有知道贼人所在却不去讨伐的道理,况且贼人知道朝廷平叛大军不能速来,又想不到外州之兵会越境,贼人没有防备,我必定能够击破,兵贵神速,我怎么能延误军机,纵使因此获罪,我也没有遗憾。’ 可惜这样一位有担当的战将却死于酒精中毒。 高澄瞧见又拉着段韶、斛律光喝起来的高季式,心想等高欢坐稳冀州之主后,自己定要好好劝劝高季式,不说戒酒,至少才十六岁的年纪怎么也要节制些。 高乾与封隆之之子封子绘领十余轻骑离开信都,终于在相州境内与高欢相遇。 “尔朱氏残暴叛逆,人神共愤,谁不想奋起讨伐!明公您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能兴兵,则天下没有人能与您相抗衡。冀州虽然狭小,人口、赋税足够接济军资,还望明公勿要迟疑。” 高乾单刀直入,号召高欢一同反抗尔朱氏暴政。 高欢没有迟疑,他响应道: “昔日天子为尔朱兆所擒,我深知其为人,曾去信告诫尔朱兆万不得有弑君之念,可恨不被听从。 “河西贼人逼凌晋阳,沿途烧杀劫掠,我不忍见百姓受难,于是助尔朱兆诛灭纥豆陵步蕃,我与他结为兄弟,本想借此劝他爱惜百姓、宽待士人,不曾想他却刚愎自用,恣意妄为。 “如今,目睹尔朱氏诸多暴政,我明白要济世救民,不能指望他们,只能由我们自己终结这个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今日你来投我,为我带来一处容身之地,我高欢愿与你们共举义旗,诛讨国贼。” 高欢自出太行山后,就一直作汉人打扮,又得知高澄与高乾曾排列世谱,自己与高乾是叔侄辈,当即称呼比自己小了一岁的高乾为叔父。 高乾连称不敢。 高欢却道: “叔父与我志同道合,相约讨贼,如今又为亲族,更是休戚与共。叔父于欢,有献地之恩,欢于叔父,不能失子侄之礼。” 高欢待人接物使人如沐春风,高乾自认遇得明主,因此更生好感。 当夜,两人同帐共寝,感情越发深厚。 前番,沧州人刘海宝率部曲袭占沧州,响应高乾、高敖曹兄弟在信都的起义,高氏兄弟任命刘海宝行沧州事,然而不久,刘海宝被前范阳太守刁整所杀,刘海宝之弟刘叔宗领余部投奔高敖曹,高敖曹于是领军出信都攻伐刁整。 而此时,远在沧州作战的高敖曹也终于得知了高乾决议迎奉高欢之事。 以高敖曹的骄傲,以及新近击破尔朱羽生的战绩打底,他又如何甘心。 于是,立即派人购置妇人衣裙,送往信都,以此讥讽高乾懦弱。 也就高敖曹生得早了,要搁现在,这种行为挂上微博,怎么也要挨上几拳让他明白世道变了。 高乾与封子绘等人先行告别高欢,回信都安排迎奉事宜,高欢则徐徐在后,更是狠抓军纪,一时间所过之处,都道高欢麾下是王者之师。 第二十三章 高敖曹 高乾与封子绘尚在返回信都的途中,尚不知高敖曹为他精心挑选了女装。 留守信都的高慎脸色难看,这件衣裙只说送给高乾,打的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留守之人的脸: 高乾迎奉高欢得到了众人一致认可。 高慎看着闻讯而来的高澄等人,苦笑道: “兄弟生隙,倒让子惠看了笑话。” “二叔祖莫要这般说,三叔祖是当世勇将,有再世项籍的美誉,惯于战场厮杀,疏于全局谋略,自然不清楚诸位相忍为国的苦心。” 高澄安慰几句,他看了眼一旁忧心忡忡的高季式,继续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三叔祖因我父子心生嫌隙,自当由我出面安抚,还请三叔祖让人为澄领路。” 高季式迫不及待道: “二哥,让我领子惠去吧。” 高慎知道深受高敖曹宠溺的高季式是最好的人选,颔首道: “那就交由子通与子惠了。” 高澄与高季式正要告辞离去。 高慎却问道: “方才子惠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是出自何典故?” 原来高慎自小爱读书,但着实想不到高澄此语的出处。 高澄心里一咯噔,难道这句俗语现在还未出现? 但这难不倒他,高澄笑道: “家父曾考校我,有铃铛系于猛虎脖颈,应该如何将铃铛取下,澄愚钝,不知何解,家父便教我,当去寻系铃之人。” 望着高澄、高季式离去,高慎暗自感慨:高晋州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子惠,你莫要埋怨,我三哥只是傲气了些。” 离开高慎住处,高季式突然止步道。 “子通兄莫要多想,方才我与二叔祖所说确实出自真心。” 高澄当然清楚高敖曹的脾性,就是头顺毛驴,行事率性而为,不计较后果。为人是暴虐了些,但你要说他真有什么坏心思,真不至于。 高欢收服高敖曹花费多少精力?也没有,只是派遣十一岁的高澄出使高敖曹军中,行子侄之礼,照顾到了高敖曹面子,高敖曹也为高欢的霸业抛头颅、洒热血。 纵使被高欢的鲜卑亲信们排挤,穷途末路之际也没想过向西魏乞降求活。 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得知兄长没有与他商量就迎奉高欢,耍点小情绪可以理解。 真正让高澄犯难的是接下来他要面对的胡汉矛盾。 在高敖曹面前说出‘一钱汉,随之死’,气得高敖曹拔剑去砍的是谁? 是替尔朱荣引荐高欢,为他卧底尔朱氏多年的匈奴人刘贵。 高欢出牧晋州时,诸如窦泰、薛孤延等人,都是刘贵贿赂尔朱荣亲信,暗中运作,为高欢调至麾下。 收拾心情,高澄依旧随身携带段韶、斛律光这两张ssr卡,与高季式策马奔向高敖曹大营。 也许与高欢重逢后,应该为段韶、斛律光的前途考虑了,行伍才是提升能力的地方,保镖不是他们的未来。 高澄追随高季式抵达高敖曹军中,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高澄观察着这支因高敖曹武勇而凝聚的军队。 果然都是些赳赳武夫,堪称是契胡、三州六镇鲜卑兵外又一支精锐,难怪十余骑就能破尔朱羽生五千州郡兵。 (尔朱羽生:没完没了是吧?) “小子高澄,拜见三叔祖。” 高澄偷偷瞟着端坐帅帐的魁伟大汉,似乎攻城时受了些伤,赤膊着上身,由医者上药,他的肌肉鼓凸强健,浑身都散发着阳刚的气息。 “是高晋州遣你来的?” “家父还未入信都,否则必然亲至,又怎会让澄一孺子代劳。更何况澄为高氏后人,拜会宗族长辈自是本分,又何须受人指派。” 高季式已经为高敖曹解释了高欢父子与他家的宗亲关系。 高敖曹打量着帐下的高澄,生得倒是好皮囊,肤色白皙,唇色鲜红,鼻梁高挺,眉眼飞扬,举止不似慕容凤皇的龙阳姿态,言谈间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高晋州膝下有几子,你排行第几?” “家父如今只有二子,澄是家中嫡长。” 高敖曹神色郑重起来,说道: “小小年纪能为父分忧,倒是好志气。” “三叔祖信都破贼才是真英雄,澄只恨来晚了些时日,不能亲见信都一役。” “日后我为你父冲锋陷阵,你自会再见到我麾下儿郎的骁勇。” 高敖曹闻言大悦,他就是这脾气,吃软不吃硬,好话哄着比什么都强。 高澄笑道: “得三叔祖之助,何愁天下不定。” 高敖曹对高澄越看越顺眼,当即为他引见麾下部将,除去当日与他冲阵的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狄、东方老、刘士荣、成五彪、韩愿生、刘桃棒等人以及继领兄长余部来投的刘叔宗之外,还有前来投奔的刘灵助旧部刘孟和等人。 如今高敖曹麾下虽只数千人,但多是河北汉族骁勇之士。 高澄也为他介绍段韶、斛律光。 高敖曹见这两人年纪虽小,掌间却老茧粗厚,又有一对罗圈腿,定然是精于马战之人,他最爱豪杰,也不顾伤势,便要与他们较量马战。 高澄当即阻止道: “还请三叔祖与澄一同回师,刁整困守沧州,不过是待死之人,较量马战,日后也有时间。 “家父入信都,制定大略却离不得与三叔祖相商,还望三叔祖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澄向三叔祖承诺,将来定执刁整于三叔祖帐下,听候处置。” 高敖曹不作思量,当即应道: “刁整此人我自会擒拿,何须子惠劳心,不过子惠说得也对,事有轻重,也罢,传我军令,回师信都。” 又是一番仔细布置,高敖曹班师启程,被高澄劝回了信都。 高澄、高敖曹等人进入信都时,高乾已经返回。 两兄弟见面,并没有什么怒目相对,他们两自小窝在一起打家劫舍,为祸乡里,彼此最是深知。 高乾先向高敖曹解释,言说事情紧急来不及派人与他相商。 高敖曹也向高乾致歉,道是一时冲动,没有体谅兄长苦心。 如今只需等待高欢抵达他忠诚的信都。 高澄遥遥望向西南方向。 第二十四章 对话 北魏中兴元年(公元531年)四月初六。 高澄与封子隆、高乾、高敖曹、高慎等人齐聚于信都南门,恭迎即将到来高欢大军。 远方尘土飞扬,有一名督将率轻骑打马而来,通报行程消息。 “卑将彭乐拜见王世子,高王车驾距此只余二十里,请世子随乐前往拜见。” 彭乐翻身下马请示道。 高澄快步而出,一把扶起彭乐,笑着对身后的高乾等人道: “父将至,为人子者出城二十里相迎实属分内,诸位叔祖都是长辈,就不必随澄奔波劳累了。” 得到众人答允后,高澄冲段韶、斛律光喊道: “孝先、明月,姨父与斛律叔父必在其中,你二人还不与我共往。” 三人于是打马由彭乐领轻骑护卫而去。 对于狠人,高澄从来都存着几分敬意。 更不用说彭乐这种狠人中的狠人。 彭乐并非高欢嫡系,他是安定郡高平县汉人,随杜洛周在河北起义,之后投奔尔朱荣,参与滏口之战,因功列为督将,归属尔朱荣儿女亲家于晖麾下,通过于晖与高欢合力击破叛魏降梁的泰山太守羊侃一战,得到高欢的赏识。 通常,走到这一步,旁人也就等着被刘贵运作,调至高欢麾下。 但彭乐却不甘寂寞,葛荣旧部韩楼叛乱,彭乐领麾下两千骑叛投韩楼。 侯渊攻韩楼,彭乐再次叛投侯渊,最终被高欢运作至自己麾下。 就这背主经历来看,属实是小高欢了。 高欢深知彭乐反复无常,但着实爱惜他的豪勇。 毕竟肚子被人刺穿,肠子流出来,塞不回去,便把肠子截断继续厮杀,最终杀败敌军,这种狠人世上可没几个。 更离谱的是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战后彭乐居然活得好好的,依旧厮杀如故,这顽强的生命力馋得高澄直流口水。 高欢获封渤海王后,立高澄为世子,正式确认他的继承人地位。 对此,高澄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 无论高洋称帝后,史官如何粉饰高洋得高欢宠爱,有一点可以确认,根据《北史》记载,高澄的世子之位唯一一次动摇,是高澄人小开大车,高欢起意废掉高澄、娄昭君母子,改立尔朱荣之女,尔朱英娥所生高欢第五子高浟为世子。 真假姑且不论,原主在另一时空的错误,高澄肯定不会再犯,他好不容易穿越一趟,可不是为了写小妈文学。 别问,问就是花钱也不能看。 啥?隐藏章节?我真不是那种人,莫要污人清白。 说是相距二十里,其实并没有,彭乐来回期间,高欢大队依旧在行军前进。 远远望见高澄一行人迎驾,当先的窦泰很有眼色的下令全军止步。 在一片口呼世子的参拜声中,高澄与众多长辈一一见礼,最终行至高欢车架前。 “阿惠,上来吧。” 果然,高欢虽然为高澄取了表字,但依旧唤着他的乳名,否则也不会在高澄成年后,还对陈元康说‘我性急,瞋阿惠,常如此。’ 所幸穿越以来,高澄从未给过高欢发怒的机会。 踏入车厢,光线昏暗,车厢中只高欢一人。 高欢拍拍身侧的空余,示意高澄与他同座。 待高澄入座,高欢冲车外下令道: “出发!” 消息传至窦泰处,队伍才继续向信都而去。 “阿惠,河北之行,你做的很好。” 高欢抚着高澄的头,夸赞道。 “孩儿只是遵照父王教诲行事,河北士人归附,仰赖的也是父王声威。” “阿惠,你猜猜,河北之行,哪件事做得最合为父心意。” 高澄想了想,说道: “是我放出假消息,迫使高氏兄弟投奔父王?” 高欢摇头否定道: “刘灵助覆灭,我大军东出,高氏兄弟难以抵挡,归附不过是早晚的事,纵使其人负隅顽抗,为父也能自取冀州。” 言语间充满自信,自从大王山整军,高欢统合了麾下两万余战力,对成就霸业的信心与日俱增,这份蔑视天下英雄的气势,高澄第一次在父亲身上看见。 高澄继续说道: “是我举荐李元忠,为父王取殷州埋下一颗暗子?” “李元忠身具才干,兼有人望,但一如高氏兄弟,他不是甘于寂寞的人,大军东出,他定会投奔。” “总不会是我与孝先、明月结义吧?” “铁伐、明月本就是亲近子弟,你与他们结义不过是亲上添亲。” “孩儿实在不知,还请父王指教。” 高欢注视高澄许久,终于,他感叹道: “你放出童谣为我收取人心,最合为父心意,阿惠长大了,懂得操弄人心的手段。但是,阿惠呀...” 高欢将手放在高澄肩上,拍了两下,轻声道: “不要忘了,我是你父亲,永远不要把操弄人心的手段用在为父身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语气轻柔,听在高澄耳中,却重如千钧,原来高欢早就看出来他在装糊涂。 高澄扯动嘴角,强笑道: “孩儿晓得了。” “为父听说你亲往高敖曹大营,将其劝回信都迎我,以你之见,其人如何?” 高澄不再卖弄聪明,如实答道: “孩儿以为他与彭乐不同,彭乐貌憨实猾,而高敖曹只是个纯粹的武人。” “为何这般说?” “高敖曹为人倨傲,不知道隐藏喜怒,心思较为简单,好听恭维与奉承,得其忠心并非难事。” “嗯。” 高欢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转而考校道: “为父入主信都,阿惠认为我当先做何事?” “立即上表洛阳,言称信都平定,将率北镇之人于冀州就食,请天子将父王由晋州刺史,改任冀州。” “我东出便是起了与尔朱氏决裂的心思,为何还要向朝廷上表?” “父王新得冀州,根基未稳,自应该稳定人心,待时机成熟,再兴义举。” “天子不过是尔朱氏掌上玩物,尔朱氏如何肯放我滞留河北?” “尔朱兆提防父王,但天子在尔朱世隆等人手中,如今尔朱氏分割天下,父王与尔朱兆是结义兄弟,尔朱世隆等人又怎会愿意看到父王领军西返,重投尔朱兆的怀抱。” “很好。” 高欢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俩父子言谈间,车架终于行至信都城外。 第二十五章 矛盾 高欢一行抵达信都南门,受到冀州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这些自不必多说。 近三十万三州六镇鲜卑部民,一如大王山,设立营寨,被安置在信都城外。 高欢在派遣部曲接管城防的同时,召集鲜卑、河北士人议事。 终于确立‘稳定根基,再图进取’的八字方针,当即派遣使臣往洛阳向新天子元恭报捷,言称冀州之乱业已平定。 四月十四,正如高澄所言,掌控洛阳朝廷的尔朱世隆等人,为了防止高欢西归投入尔朱兆怀抱,任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 然而高欢却暂时顾不上这些,他为最近时常发生的鲜卑部民与冀州汉人之间的冲突而苦恼。 冀州人口不过十余万,而高欢却带来了三十万鲜卑人,冲突难以避免。 为此,高欢对鲜卑人说:汉人男子为你们耕种,女子为你们纺织,为你们提供粮食布匹,让你们能够温饱,为何你们还要欺凌他们。 对汉人又说:鲜卑人是你们请来冀州的客人,得到你们一斛粟米、一匹布绢,为你们击讨贼人,让你们得保安宁,为何你们要将他们看做祸患。 这种两头宽慰的方式,对于缓解冀州愈发激烈的胡汉矛盾并没有太大作用。 但问题总要解决,总不能还未建义举事,高欢与河北士人便闹着要散伙吧。 不得已,高欢再一次召集众人商议对策,众人毫无头绪之际,渤海王世子高澄再一次站了出来。 “父王,孩儿以为冀州虽饱经战乱,人口流失,但毕竟狭小,不足以容纳四十余万人口,胡汉矛盾究其根源,还是人地矛盾。” 高澄一语指出问题所在,继而给出解决思路: “父王入信都,冀州归附,沧州刁整以为四方升平,定然无备,阿爷可派一支人马分散潜入沧州,假作民乱,袭占沧州,再由父王领兵平定,以此向朝廷报捷,幕后操控沧州,将两万将士的家眷留在冀州,其余鲜卑妇孺分往沧州安置。” 高澄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没有选择殷州,因为殷州位于太行东麓,临近山西之地尔朱氏核心统治区,位置太敏感。 沧州于公元517年,北魏划冀、瀛二州部分地区设立,辖浮阳、乐陵、安德三郡十二县,治浮阳郡饶安城(河北山县),临渤海,意为沧海之州。 其地远离尔朱氏统治核心,一旦高欢与尔朱氏决裂,也不必担心直面东出的尔朱兆大军。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夸赞高澄聪颖类父。 高欢压抑住心中的喜意,征询道: “阿惠以为谁可往沧州领民?” 高澄主动请缨道: “孩儿愿为父王效劳。” 高欢没有立即答允,他还在犹豫,高澄虽然长于军国大事谋划,但从未处理过民事,分往沧州之人,抛除留在冀州的部曲及其家眷,足有近十五万鲜卑妇孺,一旦不能安置妥当,遗祸无穷。 这时候,高澄的亲娘舅娄昭为他送上助攻: “高王若担心世子年幼,可选派一人从旁辅佐。” 高欢这才同意,安排道: “既然如此,控制沧州后,由子惠领部民屯于沧州。” 又转向河北士人们道: “鲜卑相貌异于汉人,袭占沧州之事还需劳烦诸位。” 高敖曹当即应道: “高王但请放心,敖曹必取刁整首级献与高王。” 高欢大喜: “叔父勇于任事,欢恭候佳音,此事还需保密,功绩不能示于外人,但欢铭记在心。” 高澄此时心绪依旧不定,他真的办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历史,但他仍未满足。 “父王,孩儿以为人地矛盾之外,胡汉之间语言不通也是加剧摩擦的重要原因,父王何不鼓励鲜卑部民学习汉话,汉人学习鲜卑语,促进彼此间交流沟通。” 这才是高澄今日的真正目的,他认为文化交流,塑造文化认同感,是缓和胡汉矛盾的有效途径之一。 如果语言不通,文化交流无从谈起。 之所以让两者彼此学习,不过是为了堵住这些鲜卑亲族们的嘴。 落后的鲜卑文化,又如何敌得过先进的汉文化,否则孝文帝汉化改革也不会得到众多鲜卑贵族的支持。 至少小高王的这条建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为了高欢麾下的胡汉团结考虑。 高欢面向众人,欣喜道: “我等苦思数日无果,想不到阿惠却献了两条好计策。” 众人纷纷称贺。 大事议定,由高敖曹领部曲分散潜入,伺机假作民乱,袭占沧州,再由高澄领一部分鲜卑妇孺于沧州安置,减轻冀州人口压力。 同时鼓励胡汉两方,学习彼此语言,其中突出者,颁发相应赏赐。 四月十七,高敖曹在暗中指派部曲伪作民乱,趁城中无备,袭杀沧州刺史刁整。 四月十九,高欢派遣快马向朝廷报称沧州民乱,叛贼聚众十余万,此时崔祖螭领导的青州民乱尚未平定,高欢言称为了防止青、沧二州乱民过济州合流,不得不先行领军跨境击贼。 四月二十三,高欢上表言称沧州民乱已平,匪首自焚而亡,表奏帐下都督段荣为行沧州事,暂理沧州民政。 高澄也领分流而出的十五万鲜卑妇孺东迁沧州安置。 段韶已经卸任高欢亲信都督一职,任为督将,跟随高澄与其父段荣镇守沧州,斛律金、高乾等人调派族中部曲交由斛律光、高季式,命他二人随高澄屯驻沧州。 高澄等人抵达沧州不久,朝廷发来诏书,同意高欢所请。 对于段荣辅佐自己统率鲜卑部民,高澄其实早有预料,毕竟高欢的亲族心腹就那些人,多是不懂治理的战将,而段荣虽出身行伍,但性情温和,适合抚民。 他曾担任肆州法曹参军,知晓律法诉讼,是高欢元从中少有的熟悉民事之人。 五月,尔朱天光麾下部将平定青州民乱,崔祖螭的首级被送往洛阳。 但这一切与高欢、高澄父子无关,崔祖螭的存在只是为高欢越境发兵沧州提供一个借口而已。 第二十六章 田垄 孝昌元年(公元525年)以来,河北战乱天灾频繁,人口流散。 三年前,即武泰元年(公元528年),葛荣破沧州,大肆屠戮百姓,死者十之八九。 今年,又有刘灵助裹挟沧州之民叛乱、刘海宝响应信都高氏兄弟占据沧州、以及刁整袭杀刘海宝。 沧州百姓不能说是水深火热,至少也算民不聊生。 这也是高欢能够迅速得到河北民众拥护的主要原因,毕竟沧州发生的这些只是河北之地的一个缩影,民众迫切需要一位军事强人的出现,恢复社会秩序。 太平年间,土地甚为紧俏,然而到了朝不保夕的乱世,却最是廉价。 因葛荣屠戮等祸事,沧州出现大量无主之地,当高澄领十五万鲜卑妇孺抵达沧州之后,立即为鲜卑部民分配土地,发放小麦种子,并拿出钱财请沧州的庄稼汉们指导鲜卑部民耕种。 鲜卑部民过够了苦日子,史载他们在并、肆二州的生活状况是‘降户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 得到土地、种子,鲜卑部民们热情高涨,他们为了向汉人请教耕种,自发开始学习汉话。 高澄也按照自己向高欢的提议,为其中成绩突出者提供奖励,进一步激发了鲜卑部民的学习热情。 这是高澄与高欢的最大区别,高欢心中所想是击败尔朱氏,他的重心放在军事层面,沧州残破,取之无益,所以他选择两头和稀泥,苦一苦冀州百姓。 他能够接受高澄取沧州的最大原因是,高澄将两万余将士及家眷留在冀州,把十五万妇孺包袱自己背上,带往沧州谋生,如此,既缓和冀州人地矛盾,又不损伤高欢军事实力。 时值盛夏,绿荫葱葱。 沧州田垄间,一派忙碌景象。 渤海王世子高澄一身粗布短衣,顶着烈日带领鲜卑部民们在田间农作。 虽然作秀的意味很浓厚,但架不住朴实的劳动人民就吃这一套。 他的皮肤不再似过往白如美玉,俊美的面容上也有许多皮屑。 送食的稚童们成群结队,背诵着高澄改编的三字经而来。 “大家伙都休息下吧。” 高澄呼喊道。 众人纷纷响应。 烈日底下耕种,够苦、够累,但受够颠沛流离之苦的鲜卑部民们却乐在其中,这一份安稳是他们所希冀的。 有几个稚童在父母的授意下,捧着炊饼献给高澄。 这可不是担心中毒,而让亲卫试吃的时候,高澄接过炊饼就啃,甚至吃得太急,呛着了,不断咳嗽。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中没有嘲弄,高澄接过侍卫递上的水壶,狠狠灌了两口,这才顺过气来。 高澄明白,如今鲜卑部民们对自己的尊敬,不再只是因为他渤海王世子的身份。 “世子,今天还讲不讲故事?” 有名六、七岁的鲜卑少年大着胆子问道。 “上次讲到哪了?” 高澄看向周围的稚童们。 众人纷纷兴奋起来: “讲到西伯文王,遇着了垂钓的姜子牙。” “快来呀,世子又要讲故事了。” 也有稚童呼唤玩伴。 一时间高澄身边被挤得满满的。 “好啦,安静,咱们今天接着说《封神榜》。” 高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辗转于沧州各处鲜卑部民的耕地区,与他们共同耕种,十一岁的身子不能长时间劳累,他就会在田垄上为鲜卑少年们讲故事,选择的也是充满想象力的《封神榜》。 这一讲,就是整个下午,太阳西斜,高澄在亲卫们的护卫下回到沧州治所饶安城。 “子惠何必这般辛苦自己。” 饶安城镇将段韶劝谏道。 高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确实累了。 泡了会脚,他动身去寻段荣,询问道: “姨父,汉民如今又是什么看法?” “世子治理沧州以来,与民众约定恢复旧时税制,百姓无不称颂。” 北魏税收不低,高澄并非不想降低税率,可他有十五万鲜卑妇孺要养,田地里的庄稼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成熟。 但沧州民众依然对他歌功颂德,毕竟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乱兵们可不会管你具体税多少,田地里的庄稼熟了,抢就是。 如今高澄约定恢复税制,百姓自己好歹能留口吃的。 更何况他还承诺,一旦鲜卑部民能够自给,税率会进一步降低,沧州百姓也有了盼头。 对于段荣所说,高澄还不放心,反复交代道: “收税时,切忌层层剥削,我们与民众约定多少,便收多少,商鞅主大国尚要立信,我等治小州,更需民众信服。” 段荣连声答应,又催促高澄早些回去休息。 段荣在高欢亲族中算是一个另类,他推崇仁爱宽恕,这与高澄相契合。 又有高澄与段韶的香火情,因此对高澄甚是爱护。 在高澄、段荣用心治理沧州时,高欢也在冀州积极整军备战。 五月末尾,一名年轻人扶着老母,由洛阳来到信都。 “洪略,你终于来了。” 高欢见到年轻人,大笑道。 “阿母听闻兄长至信都,命岳前来兄长帐下听用。” 高欢喜不自胜,赶紧又命家眷以子孙之礼,诚心拜会年轻人的老母。 年轻人叫高岳,才二十岁,是高欢的堂兄弟。 高欢担任信使期间,往返怀朔、洛阳两地,在洛阳时,便居住在高岳家中。 两人虽只是堂兄弟,关系却比高琛以及早夭的高惠宝这两位异母兄弟更为亲近。 毕竟高欢之父再娶之后,为了不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将高欢寄养在女婿尉景家中,这也导致了高欢与异母兄弟之间,感情并不深厚。 高岳身材魁伟,有器量,高欢与他相交日久,知道他有领军之能,当即任他为麾下督将,自领一部。 “高王,怎么不见你说的阿惠?” 高岳老母山氏疑惑道。 “婶婶切莫如此称呼,依旧唤我贺六浑便是,阿惠在沧州领民,我即刻命人前去招他回来。” “莫要这般,免得耽误大事。” 山氏连忙拒绝。 高欢笑道: “向婶婶请安才是最大的大事。” 第二十七章 文书 高澄接到高欢信件,安排好沧州诸事,抵达信都时,时间已经进入六月。 “虎儿哥,你听说了吗?尔朱兆命高王将六镇旧部全数带回晋阳,要分配给契胡人为奴,这包不包括我们?” 张末凑到了薛虎尔身前,低声说道。 薛虎儿惊讶的看他一眼,疑惑问道: “你听谁说的?” 薛虎儿一心习练厮杀技巧,消息没有妹婿张末灵通。 破河西贼人一战后,张末已经迎娶了薛小妹,两人自是一家。 “有很多胥吏看见了尔朱兆发给高王的文书,现在营中都传遍了。” 薛虎儿瞟了眼一旁的刘延寿等人,这些人都是在大王山,由六镇降人中拣选,果然此时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肯定不包括,我等又不是降人。” 薛虎儿低声道。 他也同情那些六镇降人的遭遇,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契胡却不肯放过他们。 但他只是一名小队长,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大王们的决定。 六月初三,高欢携带高澄与诸将巡营。 “大王,你曾与我们约定,要带领我们重建家园,当日之言可还算数。” “将我等带回晋阳给契胡为奴就是叫我等去死呀,大王。” “大王,怜惜下乡人吧。” “大王,我们不能回去呀。” 营地内,出身六镇降人的士卒们纷纷跪在高欢面前,哀嚎痛哭。 高欢似乎手足无措的模样,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留下。 许久,他才语气悲愤的对众人说道: “贺六浑与尔等都是北镇乡人,自应同气连枝,我又何忍见乡人们任契胡欺凌,将士们但请信我,不止你们,你们的家眷,所有六镇的部民都会留在河北,我贺六浑从未忘记过当日的约定,若有罪责,我贺六浑一人受之。” 顿时三军齐声欢呼,高喊大王万寿,军心尽归高欢所有。 高澄在身后旁观这场表演,自始至终这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所谓尔朱兆文书,全是高欢捏造,也是他故意流传出去,为的不过是激起六镇降人对尔朱兆的怒火。 高欢入主冀州已经两月,逐渐站稳脚跟,他开始谋划与尔朱氏的决裂。 尔朱兆有这么位结义兄弟,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回到府中,高澄探望了母亲娄昭君与大姐儿、二姐儿两位妹妹以及六岁的弟弟高洋。 “他贺六浑要做大事便去做,干嘛非要拿你一个娃娃差遣。” 一见到自己的心肝儿被晒黑,娄昭君心疼极了,将他抱在怀中,一个劲的摩挲着他脸上的皮屑。 “阿母莫要这般说,孩儿承了阿爷表字,怎么还是娃娃,况且孩儿身为世子,助力阿爷自是责无旁贷。” “阿惠说得好呀,不愧是贺六浑的儿子。” 山氏在高欢、高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孙儿阿惠,拜见祖母。” 高澄赶紧从娄昭君的怀里出来,行礼道。 “乖,乖,来,让老妇我好好抱抱。” 于是高澄又投入了山氏的怀抱中。 在军营之中高澄已经与高岳见过礼,高澄了解,从本质上来说,高岳与段韶是同一种人,贪财好色又吝啬,但又极为孝顺。 高岳幼年丧父,是由母亲山氏独自抚养长大。 因此,要与高欢这位最受信任的家族兄弟处好关系,不用在高岳本人身上花多少心思,诚心侍奉山氏便好。 得了山氏喜爱,高岳自然会爱屋及乌。 左右都是一家子,高澄从山氏怀中抬起头,对高欢说: “父王,孩儿当日在乐平城外,见识过尔朱兆麾下具装甲骑冲阵,一直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孩儿一直思虑对策,终于在史籍中寻见了车阵抵挡甲骑冲阵的法子,请父王调拨匠人造车。 “孩儿以为有车阵阻拦甲骑冲击,再多造长柄大刀,专砍马腿,甲骑必可破矣。” 高欢当场答应下来,高澄所言确实是对付尔朱兆甲骑冲阵的好方法。 但难点是怎么让尔朱兆来冲击车阵,刘裕以却月阵灭南燕、破北魏之后,不会再有骑兵傻乎乎地直冲车阵。 不过聊胜于无,多做些准备总不是错事。 “阿惠准备何时回沧州。” 高欢问道。 “今日就启程,孩儿担心流言传入沧州,引得部民慌乱,早早回去也好安定人心。” 高澄回答道。 一旁的娄昭君却不肯干了: “怎地这般匆忙,多休息一日又如何。” 她这段时间以来与高澄聚少离多,心中甚是想念,今日看见高澄形容憔悴,本就疼惜,又见他这般急着要走,身为人母,又如何不恼怒。 高欢没有理会娄昭君的不满,应允道: “大事要紧,今后有的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眼见高欢拍板,娄昭君也不再反对,只是撇着嘴,侧过身子,显然生了高欢的气。 在娄昭君的陪伴下,高澄用过饭食,便领着随从们匆匆东返。 果然如他所言,尔朱兆要六镇降人回晋阳做契胡奴仆的传言已经流入沧州。 高澄才来到一处田地,就被部民们围了上来。 “世子,大王真要带我们回去吗?” “世子你快回去劝劝大王,我们回去活不了的,我们不能回去呀。” 众人七嘴八舌,周遭乱哄哄。 小高王演技到底比不上大高王,眼泪在眶里打转就是流不出来。 看来当日在漳水之畔,演技超常发挥眼泪鼻涕流了满面,是受了大高王的感染,当时高欢已经把情绪烘托到位了。 高澄索性不挤眼泪了,他对众人说道: “澄此次回冀州,就是听了这些传言,特意向父王求证。 “诸位,尔朱兆确实不愿放过我等,他强逼父王领六镇乡人返回晋阳。 “澄与父王商议,我们父子决定,宁死也不愿再见乡人受契胡奴役。 “大家都放心吧,只要我们父子一日不死,六镇乡人就能在河北生存,我们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 与高欢军营一般,田垄间又是一片欢声雷动。 高澄这番话也借由众人之口,在沧州部民之间传播。 然而,六镇降人才安心了几日,又有一则尔朱兆的文书在冀州流传,这一次愤怒的不再只是六镇降人,还包括了高欢原有部曲。 第二十八章 决裂 高澄忙于在沧州邀买鲜卑部民人心,他肯为高欢背上十五万妇孺的担子,正是清楚,那些在田地里帮助父母耕种的半大小子,终有长大的一天,如今的负担,就是将来的助力。 而冀州大营,暗流汹涌。 又一封尔朱兆的文书,从高欢处流传出来: 尔朱兆下令高欢发兵攻打稽胡人刘蠡升。 稽胡是匈奴别种,孝昌元年(525年),稽胡首领刘蠡升趁天下大乱,于云阳谷(山西右玉县)聚众反魏,割据河西山地,称天子,置百官,人口五万余户。 倚仗险要地势,哪怕刘蠡升势力与尔朱氏老巢仅相隔一条黄河,依旧蹦跶到了现在。 如果说第一封文书仅仅只是让六镇降人恐慌,第二封文书则激起了高欢部众的一致怒火。 发兵日期定在六月十二日,众人也在愤怒与惶惶不安的情绪中备受煎熬。 六月十二,高欢欲要发兵,尉景、孙腾为将士们请愿: “大王,此次西去,不知多少乡党埋骨异地,能否宽延些时日,再行发兵。” 无数期盼的目光望着高欢。 高欢似乎陷入两难之中,他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 “罢了,延后五日,众将士好生与家人团聚吧。” 在军士们的欢呼声中,高欢走下高台的身影稍显落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冀州大营开始有人串联:尔朱氏欲要我等死,我等为何不敢反抗。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到了六月十七,又到了高欢部众与家人生死离别的时候。 “大王,再宽限些时日吧,尔朱兆命将士们远攻刘蠡升,就是存心让大伙去死。” “大王,就让将士们再与家人们相处些时日吧,这一去,就是生死两隔呀。” 将领们的请愿又一次打动了高欢,发兵日期再次延后五日。 六月二十一,第三次发兵日期的前一天。 薛虎儿小队全员已经回营,军帐中死气沉沉。 “明日还能延后吗?” 张末喃喃自语道。 薛小妹已经有了身孕,他不愿去河西送死。 薛虎儿闷声说道: “大王仁慈,已经两次延误军期,再有第三次,尔朱兆定会问罪大王。” 低头擦甲的刘延寿循声抬起头对众人说道: “尔朱兆前番命大王送我等西返,为契胡奴仆,被大王拒绝,因此才下达这份军令,目的就是要使我等送死,再将我等家眷分发给契胡。” 两封文书就这般联系在了一起。 “那我们的家眷......” 张末被薛虎儿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住嘴。 刘延寿冷笑一声,讥讽道: “契胡贪婪,又怎么会只满足于降人家眷。” 张末拽着薛虎儿的衣袖慌张道: “虎儿哥,不行的,小妹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去给契胡为奴,对了,大王,大王会保护好她们。” 薛虎儿打破了张末的幻想: “大王为了我等,数次违逆尔朱兆,尔朱兆不会放过大王的。” 帐中其他人也加入了讨论之中。 “大王念着天柱的恩义,尊尔朱兆为主,但尔朱兆数次相逼,欲要置我等于死地,我等就这般任他肆意妄为?” “要不然我等去了河西之地,便投了稽胡,总好过为契胡送死。” “我们可以投稽胡,但我们的家人怎么办?契胡人能放过她们?” “那怎么办!你又有什么好法子!” “我只是要告诉你,投了稽胡,稽胡人也会奴役我等。到时我等在河西为稽胡奴役,我等家眷在河东被契胡奴役?” 这时有个年轻的六镇武人感慨道: “要是大王愿意带领我们反抗尔朱氏就好了。” 一时间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众人久久不语,小队长薛虎儿突然说道: “我宁愿与契胡厮杀而死,也不愿放任他们奴役我等家眷。” 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一切正如高欢预料,麾下部众对于尔朱兆的怒火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六月二十二,第三次发兵的日子。 为将士们送行的高欢恸哭道: “我本想带你等在河北重建家园,今日却要送你们往河西赴死,贺六浑愧对北镇乡人,也无颜面再立于天地之间。” 出征的将士与送别的亲属闻声相拥而泣,十余万人的嚎哭声震动天地。 “大王,尔朱氏不亡,我们北镇乡党过不上安生日子的。” “大王,尔朱兆猜忌于你,莫不如反了吧。” “我们宁愿与尔朱氏作战而亡,大王,反了吧,带领我们与契胡作战。” 高欢在麾下将士苦苦哀求之下终于大声说道: “我等都是流亡异乡之人,本就情同一家,尔朱兆却要征发你等作战,如今,西行必死,继续延误军期,也要死,发配给契胡人奴役,还是死,将士们,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反了尔朱兆!” “诛灭尔朱氏!” 十余万人齐声怒吼。 高欢却没有当即表态,反而问向众将士: “一旦反叛,再无回旋余地,以契胡残暴,我等若是败亡,家眷必难幸免,如今尔朱势大,我等势弱,若要以弱胜强,必须万众一心,你等可愿遵从我的号令,不生二心。” 将士们纷纷宣誓愿与高欢生死相随,敢生二心者,众人共杀之。 高欢于是设坛,祭告天地,历数尔朱氏罪状,又与将士们盟誓讨灭尔朱,正式与尔朱氏决裂,于信都举旗建义。 古代消息交流不畅,高欢利用信息差,派遣李元忠回殷州聚集部曲。 李元忠借助宗族势力与自身人望,迅速带起一支部队,威逼殷州治所广阿(河北隆尧县)。 尔朱羽生麾下五千殷州兵在信都之战被高敖曹击溃,如今新军战力尚未形成,面对殷州大族李氏的叛乱,不得已向邻居高欢求援。 高欢迅速派遣高乾领军救援殷州,高乾屯军广阿城外,单身入城面见尔朱羽生,为他出谋划策,以此赚取了尔朱羽生的信任。 尔朱羽生被高乾以慰军为名骗出城后,高乾立即翻脸,擒杀尔朱羽生,殷州就此平定。 第二十九章 流言 高欢擒杀尔朱羽生,正式与尔朱氏决裂,最先反应的却是观望已久的幽、定、灜、相等各州士人。 也难怪河北士人选择观望,高欢的政治成分摆在那: 既是尔朱氏大将,更是尔朱兆结义兄弟,连六镇降人都能交付交予高欢统率,可见信任。 大家伙又怎么知道你高欢是不是在与尔朱兆唱双簧,他们冀、殷之人愿意奉你为主,不代表其余士族必须押注在高欢身上。 甭管尔朱羽生为什么会被尔朱兆赶到河北来,他终究是尔朱荣的叔父,是尔朱氏的重要成员。 这份投名状真正让河北士人相信,高欢确实是要反抗尔朱氏暴政。 前番,唆使刘灵助叛乱的范阳卢氏再次下场,继续由卢文伟出面,与其子卢恭道、卢怀道等人投奔高欢。 其余各家族,诸如定州博陵崔氏、在青州掀起叛乱却被平定的清河崔氏等,纷纷将钱粮运往信都,支援高欢举事。 高欢对这些大族的投效来者不拒,但他倚重的只是对方钱粮,对于他们带来的部曲,却并不上心。 尔朱荣给高欢最大的冲击,便是滏口七千破数十万。 (葛荣:我都死了这么久,你怎么老抓着我不放,上瘾了是吧?尔朱羽生:呵!我都已经麻了。) 以寡敌众,必须要弱小方万众一心,这也是高欢在举事前,用两封伪造文书激起部众对尔朱氏怨恨的原因。 若是愿意,高欢凭借河北士族支援的钱粮,以及他们的影响力,能够轻易发动冀、幽、沧、定、灜、殷六州数十万民众。 但高欢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信任自己麾下来自三州六镇的两万余鲜卑武人,这些人与契胡是死仇,无需怀疑他们的作战意志。 也只有这些人,在战事陷入焦灼时,会选择死战不退,因为他们清楚,一旦战败,自己与家人都会被契胡奴役致死。 将来与尔朱氏决战,顶多再将已经证明战斗力的高敖曹麾下三千汉军纳入其中,其余投奔而来的士族部曲,包括李元忠部,统统留作守城便是。 一旦决战失利,这城也守不住。 高欢在冀州整军备战,尔朱氏一方,信使频繁奔波于晋阳、洛阳、大梁三地之间,为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仲远等人沟通消息。 晋阳。 得知尔朱羽生身死,高欢叛乱,怒火燃烧了尔朱兆,若非刘贵早已经外放,他非宰了这位好幕僚祭旗不可。 自高欢东出以来,坏消息从未断绝,敕勒人斛律平、斛律金等人领部民追随高欢而去,六镇余孽,韩楼旧部,征虏将军王怀又领部民三千余户相迎,但高欢从未正式与尔朱氏决裂。 尔朱兆一直对自己这位结义兄弟抱有幻想:大家可是发过誓的呀,子孙断绝那种,哪有这种人呀! 盛怒之下,尔朱兆本欲立即兴兵攻打高欢,却被幕僚们劝阻。 一旦尔朱兆与高欢两败俱伤,尔朱世隆、尔朱仲远这对兄弟又该如何节制。 这两兄弟,一个坐镇洛阳,掌控朝廷,与掌控京畿军事力量的尔朱度律互为盟友,一个都督三徐二兖诸军事,是尔朱兆提防最深的对手。 尔朱兆被幕僚提醒,于是立即联络尔朱世隆、尔朱仲远兄弟,欲要联合发兵,剿灭高欢势力。 洛阳城外,司马子如回首望向这座名义上的元魏权力中心,内心愤慨。 他是西晋宗室之后,晋乱之时,先祖出奔凉州,北魏平定凉州后,徙居于云中。 自投奔尔朱荣后司马子如多有建策,深受信重。 元子攸诛杀尔朱荣,司马子如抛弃家业,前往尔朱荣府邸,随北乡长公主、尔朱世隆等人逃出洛阳。 尔朱世隆等人欲要仓惶北返,也是司马子如劝说他们不能示弱于天下人,这才反攻洛阳,稳定了人心。 然而高欢在信都叛乱,因司马子如是高欢微末时的密友,尔朱世隆等人猜疑于他,将司马子如外放南岐州刺史(陕西凤县)。 哪怕司马子如泣涕陈说自己对尔朱氏的忠心,尔朱世隆等人也不为所动。 最终,司马子如一路西行,往南岐州而去,并没有向东投奔好友高欢。 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八月,晋阳、洛阳、大梁三地终于决定发兵,尔朱兆领两万步骑出太行,尔朱度律率京畿之兵出洛阳,尔朱仲远领徐、兖之兵北上。 八月底,尔朱兆麾下两万步骑由井陉,出太行,直逼殷州。 受高欢委任镇守殷州的李元忠,正动员广阿城民众随他撤往冀州。 “家主,我等为何不战而走,既如此,我们夺这殷州为的又是哪般?” 族弟李密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疑惑。 “高王自有计较,我等只需唯命是从。” 李元忠身为高欢心腹谋士,当然知道其中原委,但此事还需保密,不能与旁人言说。 他催促众人道: “速速与乡人们诉说利害,尔朱氏残暴,我唯恐乡人遭逢毒手,这才要带他们东行。” 李氏众人纷纷应诺,李元忠作为李氏宗主的权威无可置疑。 李元忠率众撤离殷州不久,尔朱兆麾下两万步骑进驻广阿城,立即在广阿集结驻守河北的尔朱氏麾下将领。 诸如平定刘灵助之乱的叱列延庆与侯渊等人纷纷领部众往广阿汇集。 汇聚河北兵力后,尔朱兆军势浩大,号称十万,继续在广阿等待洛阳、徐兖之军北上。 九月上旬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在济州汇合,屯驻济北郡阳平县(山东莘县),与河北隔河相望。 然而,一直到十月份,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两路大军居然止步不前。 一切都源自于高欢放出的两条流言: ‘尔朱世隆、尔朱仲远两兄弟合谋诛杀尔朱兆。’ ‘尔朱兆与高欢同谋杀尔朱仲远等人。’ 让本就自相猜疑的尔朱氏众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合兵攻向冀州。 而高欢放弃殷州也成为一步妙棋,在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眼中,尔朱兆并未真正与结义兄弟高欢刀兵相向,被高欢所杀的尔朱羽生,也是深受尔朱兆排挤,这才赶出山西。 那么,会不会这是尔朱兆与高欢演的一场戏,就是为了诛杀他们这些尔朱氏割据势力,帮助尔朱兆一统天下。 人心最是难测。 第三十章 嫌隙 “世子,阳平传来消息,尔朱仲远与尔朱度律命贺拔胜、斛斯椿前往广阿拜见尔朱兆,仆以为此二人是要从中说和,促成尔朱氏合兵。” 信都城内,新设立的听望司主事孙搴为高澄分析道。 高欢建义以后,高澄就领段韶、斛律光、高季式等人返回信都,将沧州交由段荣治理。 听望司是由高澄向高欢建议,从胡、汉中分别挑选人员设立,专职探听消息以及传播流言,高欢将它交予高澄管理。 高欢想出的‘世隆兄弟谋杀兆’、‘兆与高欢杀仲远等’两条流言就是由听望司负责传播。 孙搴家世低微,但聪慧好学,以文才著称,他随崔祖螭在青州叛乱,崔祖螭被尔朱仲远部将平定后,本想投奔好友王元景,以此避难,却被高澄招揽到了沧州,如今随他进入信都,主持听望司事务。 孙搴虽是汉人,却通晓鲜卑语,协助高澄主持胡汉皆有的听望司,最适合不过。 高澄得了孙搴禀告,嗯了一声,让身边仆从将消息给高欢带去,自己则问起了有无关西消息,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地方。 可惜听望司新建,人员刚刚铺开,而关西偏远,暂时没有重要消息流通。 上一条传回的消息,还是尔朱氏屠灭弘农杨氏。 高欢举事后,尔朱氏下决心清除身边不安定因素,弘农杨氏作为孝庄帝元子攸伏杀尔朱荣的重要参与者,也遭遇了血腥报复。 割据关西的尔朱天光派出元子攸心腹杨侃的儿女亲家,盟誓只杀杨侃一人,放过杨氏全族,六月二十八日,将杨侃捕杀于长安。 六月二十九日,尔朱天光违背誓言,派兵包围杨氏弘农老宅,开始一场屠杀。 七月四日夜,尔朱世隆以谋反之名,将别居在洛阳的杨氏众人悉数格杀。 杨家逃亡之人,也在晋阳、长安、光州、曲城等地被抓捕杀害。 自此,弘农杨氏东、西两家遭遇灭顶之灾。 因今年为普泰元年,此事又被称为普泰之变。 高澄得知听望司消息,年仅二十一岁的弘农杨氏子弟杨愔在邯郸被捕,立即命人在他被押往相州邺城的途中,将杨愔救出。 杨愔脱困后,高澄并没有将他留在身边,而是派往沧州协助段荣治理,杨愔宗族被尔朱氏屠灭,仇深似海,数次来信向高澄请求入信都参与战事。 但高澄考虑到治理才是对方所长,于是写信宽慰,要他安心政事,言说决战之时必将杨愔调回信都,让他亲眼见证尔朱氏覆灭,取尔朱世隆、尔朱天光首级告慰宗族。 杨愔这才罢休,专注于处理沧州民事。 贺拔胜、斛斯椿拜会尔朱兆一事,高澄并不上心,如今尔朱氏众人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弥合的。 否则也不至于两路大军屯驻广阿、阳平,一个月的时间都徘徊不前。 彼此互不信任,害怕交战之时,对方背后捅刀子。 若要分开行进,又谁都不愿意直面高欢大军,落得两败俱伤。 果然,尔朱兆在慕容绍宗的建议下,率三百轻骑随贺拔胜、斛斯椿南下,前往阳平会见尔朱仲远、尔朱度律。 兴许是高欢那条‘世隆兄弟谋杀兆’的流言太过深入人心,尔朱兆一路提心吊胆,进入阳平大营后,没有与尔朱仲远等人详谈,就怀疑尔朱仲远等人有异心,立即领轻骑夺门而走。 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赶紧派出贺拔胜与斛斯椿再去追还,以期劝说尔朱兆回阳平再次商议大计。 然而尔朱兆却抓捕贺拔胜、斛斯椿,将他们带回殷州治所广阿城。 “斛斯法寿,天柱生前待你不薄,为何你听闻天柱身死,不思西来晋阳为天柱复仇,却要投奔南梁所立伪帝元悦。” 广阿大营帅帐中,尔朱兆指着斛斯椿发难道。 “天柱身死,椿远在东徐州(江苏邳州),惶惶不知洛阳消息,这才决议南奔,椿宁愿抛家舍业也不愿依附元子攸,大王何故以此责我。” 斛斯椿争辩道。 尔朱兆听他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况且斛斯椿得知自己入洛阳,便立即北归,于是放过斛斯椿又指着贺拔胜厉声责问道: “贺拔破胡,你曾袭杀卫可孤,这是你第一条罪状。 “你深受天柱信重,然而天柱身死,你又是哪般行迹!投靠元子攸时,可曾回想过天柱恩义。 “如今两罪并罚,我必杀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贺拔胜人都懵了,卫可孤是谁?是掀起六镇之乱的破六韩拔陵麾下草头王。 你尔朱氏就是靠着镇压六镇之乱起家,如今却为反贼鸣不平,你们在六镇之乱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贺拔胜心中愤恨,争论道: “卫可孤叛乱,是国家的心腹大患,我们父子兄弟为国诛贼,这份功劳不小,如今大王却认为这是罪过,天下间从未有过这种事。 天柱被杀,是君主诛杀臣子,胜又如何能够背弃朝廷?今天我的生死,都由大王一言决之,但大敌当前,却同室操戈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不败亡的,胜不怕一死,只担心大王失了计较,与亲族反目。” 尔朱兆终于想到贺拔胜与斛斯椿是受尔朱仲远、尔朱度律派遣,如果将这二人诛杀,又如何再能协力共破高欢。 于是将贺拔胜、斛斯椿放出。 不等贺拔胜、斛斯椿两人回到阳平,就得知了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已经撤军的消息。 “我二人受命出使,却被尔朱兆所擒,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居然丝毫不在意我等生死,仓惶撤军,着实让人心寒。” 斛斯椿面对空荡荡的阳平大营感慨道。 一旁的贺拔胜也暗自思量:今日尔朱兆放过我,不过是因大敌当前,需宗族勠力同心而已,一旦高欢败亡,尔朱兆再行清算,我又如何能够保住性命? 两人各自的盘算暂且不提。 尔朱兆听闻尔朱仲远、尔朱度律撤军后,也不愿再留在河北独自面对高欢势力,于是留侯渊领兵五千镇守广阿,自己匆忙撤回晋阳。 不曾想,尔朱兆前脚刚走,侯渊后脚便举广阿城向高欢投降。 第一次尔朱氏联军讨高,就这般诡异地结束了。 第三十一章 串联 侯渊是个聪明人,这一点尔朱荣可以作证。 虽然没有统领大军的才能,但审时度势、临机应变是他的长处。 这才有了七百骑破韩楼数万叛军,一千骑擒杀刘灵助。 侯渊是朔州神武郡尖山县人,就地缘上来说,是三州六镇自己人,早年与高欢同样跟着杜洛周在河北起义,后来认为杜洛周难以成事,遵从本心投奔了尔朱荣。 如今目睹尔朱氏互相猜疑,当尔朱兆退回山西,面临高欢大军压境,再一次遵从本心,对于侯渊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随着尔朱兆率集结而来的河北大军撤回山西,定州刺史侯渊举殷州广阿城而降,河北幽、定、瀛等各州纷纷归附高欢于信都另立的中央,如今河北之地,正如李元忠所言,只剩一个相州刺史刘诞负隅顽抗。 在面对尔朱氏两路联军逼近的压力时,高欢听从孙腾建议,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天子,改元中兴。 此举意在稳定河北人心,示意与尔朱氏势不两立。 对于元朗,高澄满怀同情,元朗的身份注定了他坐不稳天子之位。 元朗出身宗室远亲,远的有点过分,甚至出了五服。 且不说能不能服人心,高欢也不会允许天子与河北士族联系紧密,高欢如今势力由三州六镇鲜卑旧部以及河北士族构成,若是天子与河北士族眉来眼去,那就不只是一个傀儡,毕竟尔朱荣的尸体也才刚入土不久。 中兴元年(531年)十一月十四,高欢开启统一河北之战,领大军南下相州攻邺城,留高澄主持信都城里的草台班子。 高欢围城两月挖掘地道,终于在中兴二年正月十七,放火焚烧城墙下支撑地道的木柱,邺城城墙轰然倒塌,高欢生擒相州刺史胡人刘诞,正式入主邺城。 至此,河北之地大致为高欢所有。 期间,高欢头号卧底,被尔朱兆外放任汾州刺史的刘贵弃城投奔高欢。 清河崔氏崔灵珍领青州民乱的残部归附。 邺城攻陷之后,高澄奉命往入邺城面见高欢。 “阿惠,你在信都做得不错。” 在亲卫的护卫下,高欢、高澄父子走向邺城三台。 高澄谦虚道: “父王在广阿一战中,仅以区区两条流言便击溃尔朱氏联军,让天下人见识到尔朱氏互相猜疑,孩儿安定河北人心也容易了许多。” 高欢有些自得,却还是摆摆手道: “取巧罢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是上乘。” 高澄却肯定道。 这番称赞确实出自真心实意,尔朱兆领两万步骑屯广阿,再汇集河北大军,号称十万,又有尔朱度律所领洛阳京畿守军、尔朱仲远所领徐兖大军,三方联军足可号称二十万。 高欢以寡御众,却不废一兵一卒,两条流言便使尔朱氏联军纷纷避退,战果更是丰厚,几乎囊括河北全境。 “你我父子之间,不需要说这些恭维话,听望司与贺拔胜、斛斯椿联系上没有?” “贺拔阿泥的亲笔信已经送至贺拔胜的手中,贺拔胜表态愿意归附父王,斛斯椿也在积极串联尔朱氏众人,据说不止前番三路大军,就连镇守关中的尔朱天光也有意出兵。” 贺拔阿泥即是贺拔胜长兄,跟随高欢东出建义的贺拔允,当日尔朱兆扣留贺拔胜、斛斯椿,欲要诛杀贺拔胜的消息怎么瞒得过广有耳目的高氏父子。 高澄当即请贺拔允书信一封,命人送呈贺拔胜,又得高欢亲笔,与斛斯椿联络。 “斛斯椿倒是为我省了许多力气,走,随为父好好看看这邺城三台。” 高欢闻言大笑道。 这世上哪有几路联军各怀鬼胎,还能够成事的。 甚至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天光单个拎出来,让高欢一个一个去啃,或许还要费一番功夫。 但组成联军远征河北,分明就是上天赐予他一战消灭尔朱氏主力的机会。 不,不是上天赐予,是尔朱氏大将斛斯椿一手促成。 仔细想想,他们高家父子能成事,尔朱兆居功甚伟,不止送来了六镇降人,许高欢东出,又逼反了贺拔胜、斛斯椿两员大将。 待到将来高家父子把持北魏朝政,庆功宴上,尔朱兆不到场,谁都不准动筷子,人来不了,人头来也可以。 高澄跟随高欢步入金凤台,所谓邺城三台,即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 三台由曹魏依邺城北段城墙而建,三台前后排立,位于中央的铜雀台台高十丈,后赵石虎加高铜雀台两丈,又在台上建五层楼,楼顶置高一丈五的铜雀,舒翼若飞,神态逼真。 高欢、高澄父子登临五层楼,邺城万象一览无余。 如今的邺城称不得关东第一都会,这一点要等到将来高欢迁徙洛阳四十余万户至邺城,新筑邺南城后才实至名归。 这一世,有高澄的存在,也许洛阳可以逃过一场祸劫。 高氏父子登楼畅想之时,关中之地,斛斯椿写信苦劝尔朱天光: “高欢声势日大,除大王以外无人能够平定他,大王怎么可以坐视宗家灭亡,宗家既灭,大王又如何稳坐关中。” 终于使得尔朱天光决意东出,与尔朱兆等人联合出兵远征河北。 贺拔允、贺拔胜之弟贺拔岳得知消息,立即唤来自己心腹宇文泰商议对策。 当年六镇之乱,武川豪杰被卫可孤所擒,贺拔氏与宇文氏齐力袭杀卫可孤,长兄宇文颢死于此役。 六镇之乱平定后,贺拔岳投奔尔朱荣,宇文泰随父兄参与河北起义,父亲宇文肱,二兄宇文连死于攻定州一战,三兄宇文洛生是葛荣麾下一名草头王,葛荣之乱平定后,被尔朱荣擒杀。 四兄弟中最后一人,宇文泰,被贺拔岳保得性命,从此跟随在贺拔岳左右,随他四处征战,平定关陇。 宇文泰沉思片刻后,分析道: “明公,尔朱氏所倚仗者不过是天柱余威,天下畏服其武力而已,如今联军东向,各有异志,必为高欢所破,一旦战败,教天下人看清虚实,只怕尔朱氏难免速亡。” 贺拔岳对此深以为然,追问道: “依黑獭之言,我该如何行事。” “尔朱天光一旦东出,明公可占据各处关隘,趁机割据关陇之地,静观关东局势,若两方焦灼,明公可伺机东出,若高欢速胜,明公可上表归附,高欢为安抚人心,必将关中交付明公。” 贺拔岳闻言大悦。 第三十二章 权力 贺拔岳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否在尔朱天光东出后,控制关中局势。 就如同尔朱荣命他只带一千人平定关陇,贺拔岳担心的居然是事成之后,会受到猜疑,因此请了尔朱天光为名义上的统帅,辅佐对方西进。 是他贺拔岳率领宇文泰、李虎、侯莫陈崇、赵贵、于谨、寇洛、王雄、赫连达、达奚武、若干惠等北疆豪杰,共八百骑,于渭水之畔,大破尉迟菩萨两万步骑。 不止生擒尉迟菩萨,更俘虏骑兵三千,步卒万人。 也是他一路追击关陇义军首领万俟丑奴直至平凉,接连擒获万俟丑奴、王庆云、万俟道洛等人,期间,俘虏甚众,自己兵少,于是坑杀王庆云、万俟道洛麾下降卒一万七千人以稳定局势。 尔朱天光名为关中之主,然而真正荡平关陇的,是他,都督三雍三秦二岐二华诸军事、雍州刺史、清水郡公,镇守高平的贺拔岳。 尔朱天光厉兵秣马准备东出潼关,与尔朱兆等人合兵远征河北。 而贺拔岳也暗中准备,只待尔朱天光去往河北,便夺回自己打下的关中之地。 贺拔岳从来都知道,他的对手是高欢,那个怀朔豪杰中的领军人物,可恨当年向尔朱荣进言诛杀高欢,却被众人劝阻。 铜雀台五层楼,登高遥望西方的高欢久久不语,攻陷邺城之后,信都朝廷晋升他为大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 但这些都不是高欢想要的,有一场屈辱,在等着他用仇敌的鲜血洗刷。 “贺拔岳!” 高欢突然咬牙切齿道。 站立一旁的高澄偏头看去,只见高欢额角青筋暴起。 关于高欢、贺拔岳的仇怨,高澄有所了解。 当年一起在怀朔镇抗击卫可孤的战友,投奔尔朱荣后,以高欢为首的怀朔系与以贺拔胜、贺拔岳为首的武川系,彼此针锋相对。 河阴之变后,高欢曾劝尔朱荣称帝,沉迷于封建迷信的尔朱荣,一连四次铸造自己的金人都不能成功,这才罢休,转而拥立元子攸。 贺拔岳趁机提出诛杀带头劝进的高欢,幸亏高王人缘好,左右皆言‘贺六浑虽然蠢,但劝进是出自一片忠心’,这才保住性命。 尔朱荣未死之际,众人都不敢生出异心,怀朔豪杰与武川豪杰的矛盾也只是军中位置的争夺而已,贺拔岳却要一心致他高欢于死地。 这份仇怨,又怎么化解得了。 尔朱天光东出,有可能让贺拔岳趁机占据关中的道理,高欢、高澄父子自然清楚。 但是,尔朱氏其余众人覆灭,独留尔朱天光这种无能之辈坐守关中,就能压制得住野心勃勃的贺拔岳? 还不如让尔朱天光领兵东行,削弱关中实力。 更何况尔朱氏联军参与的势力越多,心思也就越多,击败他们也更容易。 高澄一直很清醒,关陇才是他们父子真正的对手。 南梁?吃斋念佛的萧菩萨也就剩了以小博大碰运气的手段。 “听说你在统计河北人口、田亩?” 高欢的询问将高澄从遐想中拉回。 高澄如实禀告道: “河北久经战乱,百姓流散,无主之地众多,孩儿有意重拾均田制,恢复生产。” 高欢闻言颔首,却又告诫道: “统计流民与无主之地便是,河北士族所占田地、隐匿人口,暂时莫要去碰。” “孩儿明白。” 高澄心知肚明,现在正是需要万众一心的时候,若是清查豪强田地、人口,只怕转瞬间河北又会陷入动乱。 高欢转身拍了拍高澄肩膀,鼓励道: “阿惠,你的能力,为父向来放心,你好生做,将来为父得了天下,最终还是要留给你的。” 也许是当初被高欢拍肩膀恐吓了一次,高澄很讨厌这个动作,但他不能表现出这种情绪,只得激动地颤声道: “孩儿为父王效劳自是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家中诸事,父王自有安排。” “你能这样想,为父很欣慰,沧州的六镇余众你就莫要再管了,我会让你叔父接替,你安心处理好河北政事与听望司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助力。” “孩儿谨遵父命。” “阿惠,你莫要多想,这份家业终究还是你的,走吧,楼高风急,吹得人头疼。” 高欢当先离开,高澄应诺一声,紧跟在后。 正如高欢所说,他很满意嫡长子的能力,尔朱荣后继无人的窘迫不会发生在他贺六浑的身上。 但高欢终究也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创业之初,势力野蛮生长,不会猜疑儿子太多,如今局势稳定下来,再回头审视一路走来的足迹,高澄的势力已经引起他的警觉。 不论高澄舅家势力,年轻将领中他与段韶、斛律光、高季式等人交好,又与河北士族瓜葛颇深,还在沧州大肆邀买十五万六镇妇孺人心,如今更是主理听望司与信都朝政。 高澄有长大的一天,屯驻沧州的鲜卑少年们也有长大的一天。 若是自己还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以阿惠的才智,十二岁的他还能耐心再等二、三十年吗? 高欢从未担忧过与尔朱氏的决战,他甚至开始考虑起了讨灭尔朱氏后,他与嫡长子的权力分配。 而这,注定又是一场冲突。 高澄回到听望司在邺城的临时办公场所,吩咐身边的孙搴道: “彦举,你派人往沧州送信,让遵彦(杨愔)与我叔父交接完六镇民事便来邺城,也是时候让他亲眼目睹尔朱氏覆灭了。” 孙搴应命而出,吩咐人手送信去了。 高澄端坐厅中,天色渐晚,烛火摇曳。 还是少了人手呀,段韶、斛律光已经进入军中担任将领,高季式也归属在高敖曹麾下,仔细算算,身边得用的就只剩了孙搴。 高欢今日对他的告诫,他自然听进去了,高欢这是为他划了一条红线:三州六镇鲜卑部众不许去碰。 这是高欢自己的根基。 也对,权力斗争本就残酷,父防子、子逼父历来如此。 高欢这种直接划出红线的做法反而是一种爱护,免得父子两相猜忌,进而疏远。 叔父高琛与他不同,沧州刺史段荣是自己舅家势力,段荣之子不仅是自己表兄,更有香火之情。 而高琛在段荣的制衡下,不可能掌控这支鲜卑部民。 第三十三章 分田 高澄审视着受征召而来的博陵人崔季舒,内心道:这就是崔季舒?真有够年轻的。 十七岁的崔季舒站在堂下,气度不卑不亢。 他听说过许多关于渤海王世子的传言:十岁参与筹划大事,十一岁治理沧州,十二岁主持信都朝政,处理河北大小民事。 对于这位年幼却极具盛名的世子,崔季舒满怀好奇。 因此,当出镇沧州的渤海王之弟高琛与高澄一齐向他抛来橄榄枝,崔季舒并没有犹豫。 高琛又如何比得过渤海王世子的分量。 高澄回想着早前做的准备,一连考校数个经史问题,崔季舒应答得体,偶有妙语,也让高澄不得不为之喝彩。 “叔正,你在经史之外,可有别的喜好?” 高澄亲切地称呼崔季舒的表字问道。 崔季舒答道: “仆平日里喜好钻研医术,颇有所得。” 高澄正想告诉他:学医救不了北魏。 但转念一想,身边多一个名医,健康也多一份保障。 于是勉励道: “学医好呀,叔正满腹才学,得志时高居朝堂,治一国之政;失意时远辟山野,救一地之民。不过医术贵在精研,叔正还需持之以恒。” 当即命人搜罗各类医书,送至崔季舒府上。 又笑道: “今后还需仰仗叔正辅佐,还望叔正莫要埋怨被我占用了时间。” “世子信重,季舒铭感五内,士为知己者死,季舒愿为明公驱驰。” 崔季舒郑重行礼道。 他一直是个很有眼色的人,否则将来也不会在殴帝三拳与厕所避难之间自由切换。 尤其是这一声明公,听得高澄身心舒畅。 高澄赶紧将他扶起,一脸喜意道: “我得叔正,好似如鱼得水。” 随侍在旁的孙搴看着两人把臂言欢,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这句如鱼得水很耳熟,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日他面见高澄,一番考校之后,也得了这句夸赞。 再回头想想,当日杨愔拜见时,高澄依旧是这句如鱼得水。 孙搴暗自摇头:终究是读少了书,不过也算是不学有术。 高澄这个身份确实没有正经读过书,穿越之前,高欢一心忙事业,疏于管教,高澄周围又都是鲜卑武人,也没个学习环境。 穿越之后,更是一心辅佐高欢,哪有时间读书进学。 高澄将崔季舒从叔父高琛手中抢来,总算出了口恶气。 当日,他念及缺少人手,于是把目光放在高慎的妻兄,博陵人崔暹身上,不曾想却被叔父截胡。 高欢将沧州刺史一职交予高琛,又担心他初次任事,难免出现纰漏,于是征召崔暹作为高琛幕僚,协助高琛处理沧州一应事务。 段荣被召回邺城,既出乎高澄预料,也在情理之中,高欢怎么会任由段荣久镇沧州,在六镇妇孺中施加影响。 待诛灭尔朱氏后,六镇妇孺在沧州也待不久了,可惜了众人一番努力才在沧州安下家来。 如今,冀州由高乾等人留守、定州让娄昭出镇、沧州有高琛任刺史、瀛州则交给尉景,高欢自己在相州整军备战,河北南部五州皆被高欢彻底掌握,其余远在北部的幽、燕、平、安、营,则依旧由归附有功的官员留任。 收回心思,高澄又开始为崔季舒的职位犯愁,没办法,草台班子是这样的。 连高澄自己主政的身份都不清不楚,也没个官职明确。 最终高澄交由崔季舒自己抉择,一个是在他身边当幕僚,协助他处理田亩分配,一个是入信都为官,向高乾,封隆之等人学习处理政务。 崔季舒选择留在高澄身边,以备咨询。 高澄于是留孙搴在邺城主持听望司,自己则与杨愔、崔季舒忙着授田。 信都事务则交由高乾、封隆之、封子绘等河北士人。 一来,信都的草台班子确实没多少事情,军务都归高欢在邺城一人而决,民事中最要紧的授田则由高澄自己跟进。 二来,在信都搭台许久,高澄了解这些人的能力,能够放心的把信都交给他们。 ...... “世子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乌泱泱的人群跪倒在高澄面前,他上前将前面几位老者扶起,冲瀛洲流民们喊道: “大家快起来吧,为你等分配田亩也是指望大家能够过上好日子,有余力为朝廷输送粮米,诸位无需感恩戴德。” 高澄面向众人,继续喊话道: “今日澄再次重申:男丁和妇人年满十五,均可授田,男丁授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若有牛,每头加授三十亩,至多加授四头牛,若在产麻地,男丁授麻田十亩,妇人授五亩,另外男丁授桑田二十亩,桑田可传于后世子孙。 “租税为每丁出米粮二石、绢二丈、绵三两,产麻地须用麻布为调,一夫一妇纳麻布一匹。 “若有滑吏从中克扣,你等可往邺城寻我,我在府外立有一座大鼓,你等可击鼓鸣冤,即使我不在府中,幕僚也会通报于我,届时我自会为你等主持公道。” 瀛洲流民们闻言齐呼万寿。 高澄这段时日与杨愔、崔季舒辗转于相、定、瀛三州之地,亲自为流民们盖印授田,两个月的时间不曾有过休息。 再加上他曾在信都时主持过冀、沧二州田亩分配,至此,河北南部五州全部完成授田。 如同今日的场景,高澄见得多了,但此刻他依旧振奋,田亩的分配,意味着五州之地重新恢复生产,将为朝廷源源不断的提供钱粮。 也能减轻他们父子对河北士族的钱粮依赖。 中兴二年三月初九。 等候已久的尔朱氏联军终于进抵相州,沿洹水(安阳河)两岸驻扎,共有晋阳尔朱兆、关中尔朱天光、洛阳尔朱度律、东郡尔朱仲远四路联军,共计二十万。 高澄得知消息后立即与杨愔、崔季舒快马赶回邺城。 由于高欢攻邺城时,破坏了邺城城墙,虽有修复,但依旧难以御敌。 三月二十,高欢留段荣守邺城,自己领军屯驻于紫陌桥,抵达邺城后稍作休息的高澄、杨愔等人主动请缨,随行在侧。 高欢麾下共计骑兵两千,步卒三万。 一场关乎尔朱氏与高氏命运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三十四章 准备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邺城周遭。 为了隐蔽战车出城这一行动,高欢派出斥候四向出动,疯狂绞杀尔朱氏哨骑。 远处一名敌方哨骑中箭落马,薛虎儿放下骑弓。 总算没有白瞎了儿时为人放牧,驱赶野兽练就的准头。 他不知道高王为什么会下令,不许敌方哨骑靠近邺城北门至紫陌桥一线的命令,但他们还是在忠诚的执行这项军令。 薛虎儿转头望向妹婿张末,平素心思最多的家伙,居然拼了性命不要,在与人近战。 薛虎儿不敢耽搁,赶紧拍马过去助阵,可不能让小妹年纪轻轻守了寡。 一场斥候间的战斗终于结束,薛虎儿将张末拉至一旁,喝骂道: “你疯了!” 他瞧得清楚,先前与敌接战时,张末招式大开大合,完全就是一副搏命的架势。 “虎儿哥,我是疯了,可这一仗我们不能输!只要我们得胜,哪怕我死了,高王也承诺过会替我们照顾家眷,但若是输了,即使我还活着,小妹和她肚里的孩子也要被契胡奴役致死,你知不知道!虎儿哥!我们不能输!” 张末咆哮道。 他的嘶吼引来了全队人的注意。 带伤的刘延寿呐喊道: “没错,我们不能输。” 众人纷纷高喊: “对!跟那些契胡杂碎拼了。” “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 他们都是在契胡奴役下侥幸活命的人,河北的生活说不上富足,但也安稳,没有人会逼迫他们与家眷做苦役,欺凌他们。 在河北生活了近一年,没有人再愿意过回被契胡奴役的日子。 紫陌桥大营。 战车已经全部运抵营中,被秘密安置起来。 高欢很满意这次哨骑行动,至少从贺拔胜处得来的消息来看,尔朱兆等人并不知道高欢用战车拦截甲骑的计划。 这一战,高欢将麾下野战精锐尽数带了出来,其中包括新收编的侯渊部曲以及高敖曹麾下三千汉军。 对于随自己东出的六镇旧部,因两份伪造文书的作用,高欢毫不怀疑他们的战斗意志。 在战斗意志得到保证的情况下,这群生活在北疆苦寒之地的鲜卑武人,战斗力更不需要质疑。 他所不放心的,是新近归附的侯渊,以及高敖曹麾下三千汉军。 ...... 结束了战前会议的贺拔胜回到自己军中。 他将尔朱氏作战部署尽数写下,交待身边亲信道: “你速将这份文书送给高王,行事切忌小心,莫要教人瞧出了端倪。” 这名心腹也是武川镇人,随他守卫怀朔、袭杀卫可孤,最得信赖。 那人得了文书,趁黑摸出了贺拔胜军营,一路迂回绕道,往高欢大营而去。 还未靠近紫陌桥,就被薛虎儿等人发现踪迹。 “虎儿哥,只他一人,未带弓矢刀枪。” 张末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后,说道。 薛虎儿心中存疑,若是哨骑怎么可能不带兵刃,他让张弓搭箭的众人莫要轻举妄动,自己挺身而出,问话道: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那人看清薛虎儿等人袍服,大喝道: “速速带我回营,有重要军情禀告高王。” 薛虎儿这才确定,果然是细作,赶紧与麾下队员们一同护卫此人往紫陌桥大营而去。 高欢得到文书,翻看过后,立即召集众将齐聚帅帐,扬着贺拔胜的亲笔书信,得意道: “尔朱兆部署果然如我等预料。” 窦泰闻言大笑道: “天柱说得不错,尔朱兆也就将三千人的本事,再多,必乱。” 众将士也齐声附和。 随侍在高欢左右的高澄,分明看见了侯渊在听了窦泰之言后,神情郁郁。 也对,尔朱荣虽然赞他有智谋,但同样说他统不了大军。 侯渊作为尔朱兆病友,算是被窦泰一番话波及到了。 高欢抬手止住帐中喧嚣。 “既然如此,明日我等依旧按计划行事,于韩陵背水与尔朱氏决战,众都督需谨记自己职责。” 高欢又继续勉励众人: “诸位,我等子孙富贵,明日一战定之!” 帅帐中的众将纷纷应诺。 “高都督请留步。” 众人离去后,高欢独留下高敖曹。 高敖曹不解道: “高王还有何事吩咐?” “高都督麾下全是汉人,我担心他们难以济事,打算调拨一千鲜卑士卒给你,你觉得如何?” 高敖曹勃然变色,断然拒绝道: “我的部曲久经沙场,前后历经的战事并不比鲜卑人少,现在若与鲜卑士卒杂处,只怕徒生争端,胜了争功,败了推罪,昂还是愿意自领汉军,就不劳高王再为我调拨士卒。” 高敖曹一番话回得很硬气,但高欢内心反倒高兴。 相处近一年,高欢深知高敖曹是个孤高桀骜的性子,这种人最是自傲,今日出言相激,明日便不用忧心他保留实力了。 而帅帐之外,高澄也快步赶上侯渊。 “月色正好,侯都督可愿随澄四处走走。” “世子既有兴致,渊自当随从。” 漫步在营中,高澄突然问道: “侯都督对明日之战有何看法?” “有贺拔胜为军中内应,高王明日必胜。” 高澄却摇头道: “侯都督此言差矣,尔朱氏之败并非败于贺拔胜。” 侯渊恭敬道: “渊愿闻世子高见。” “邺城城防废弛,尔朱氏二十万联军初九便抵达邺城以南,却迟迟没有动静,终究还是人心不齐,都害怕在战事中消耗了自身实力,被其余人捡了便宜,这般猜疑,又如何济得了事。” 侯渊深以为然,他就是在广阿,亲身经历了尔朱兆与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之间的猜忌,这才认定尔朱氏不足以成事,决心投靠高欢。 高澄继续道: “侯都督平韩楼、灭刘灵助,所立功勋甚多,旁人却以天柱之言相讥,言侯都督只有先锋之能,无将帅之才,澄深恨之。” 这件事就是侯渊的心头刺,听高澄这般说,他顿时气愤道: “多谢世子垂爱,将来渊必领大军为高王平定四方。” “有侯都督这番话,澄就放心了。” 高澄注视着背叛尔朱兆,归降高欢的侯渊幽幽道: “尔朱兆只因贺拔胜归附朝廷便要杀他,其人器量当真狭隘,也难怪贺拔胜会归附父王,谁又能保证尔朱兆不会秋后算账?” 夜深,高澄回到高欢帅帐,低声道: “父王,侯渊明日必会死战。” “嗯,做得好。” 第三十五章 叫阵 高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根红苗正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成长为满腹权谋的小高王。 玩阴谋的心都脏。 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吧。 高澄将此归咎于他的父亲高欢。 再给贺六浑记上一笔,又多出一个将来修筑玉璧城给高欢当陵寝的理由。 出于孝道,将来多为高欢打造些攻城器械陪葬,您老百年之后在地底慢慢琢磨怎么破城吧。 毕竟,高欢不能没有玉璧城,就像3d区不能没有蒂法。 回到自己帐中,杨愔还在等他。 “遵彦怎么还不休息?” “高王明日约战贼人,愔思及宗族至亲,不能入眠。” “遵彦只是文士,战场之上,还是要保全自己为主。” 杨愔握紧了双拳,恨声道: “愔家族数百口,皆为贼人杀戮,血海深仇,又岂能惜命。” 高澄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只能为他掰开拳头,与之同座,转移话题道: “前番将你抓捕献往邺城的杨宽向你请罪,你为何要饶了他?我可听说他是仰赖弘农杨氏之助方能为官,他如此恩将仇报,你就不恨他吗?” 杨愔沉默许久,终于感慨道: “人性自私,弘农杨氏有难,杨宽非我宗亲,却与我家有瓜葛,出卖我以求自保本就是人之常情,当时我尚且惶惶不可终日,更遑论是他,我又怎么能够因此记恨他。” 高澄听到这番话,同样默然,他终于完全放下了心中芥蒂。 正如杨愔所言,危难关头,自保是人的本能,他不能因为陈元康舍身护主,便记恨杨愔、崔季舒等人四散奔逃。 “遵彦,你的心胸比我宽广。” “世子莫要这般说,愔只是遭逢巨变,才有所悟。” “不说了,你回去好生休息吧,不把精气神养足了,如何能够为宗亲复仇。” 三月二十九,正值春夏之交,天气正好。 在斥候确认沿途安全后,高欢麾下两千骑兵、三万步卒往韩陵山挺进。 依旧广布哨骑,遮掩被粗布覆盖的战车行进。 各部依照先前部署,依韩陵山布阵,高欢堵塞归路,以示决心。 基于此前优秀的动员工作,全军都存死志,士气高昂。 高欢调拨给高岳五百鲜卑骑兵、命他与高敖曹麾下汉骑分居左右,各自隐藏,又命斛律金、韩轨等人为左军,蔡确领五百骑兵与彭乐等部为右军。 自己则领斛律平、王怀、薛孤延等部为中军,以战车结成圆阵防御,命窦泰领侯渊等部为前军,遮蔽敌军视线。 远方,旌旗蔽空,尔朱氏联军在高欢信使邀战下,缓缓而来。 位居中军的高澄看不见尔朱氏军阵,却能望见漫天飞扬的尘土。 他回头看向身旁握紧刀柄的杨愔,笑道: “有车阵防御,遵彦莫要担心。” 当日乐平城外,高欢也曾劝慰过初上战场的高澄。 可叹,曾经并肩作战的两方人马,终究要在韩陵山下一决生死。 “我只恨不能速去尔朱天光、尔朱世隆的首级。” 杨愔咬牙,咯吱作响。 “我会亲手把他们的首级交给遵彦祭祀宗亲。” 杨愔看着高澄,眼神中满是感激。 “贺六浑何在!何不出来与大王相见。” 有信使打马来到高欢前军阵前,转述尔朱兆的话,大喊道。 高欢策马而出与尔朱兆远远相望。 “贺六浑,我与你设坛盟誓,有香火之情,我将六镇降人交托与你,又许你东出,更封你为王,恩义如此,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两军阵前,尔朱兆喝问道。 高欢大声反驳道: “我之所以与你同心勠力,盟誓结义,是为了与你共同辅佐天子,现在,天子又在哪!” “元子攸冤杀天柱大将军,我只是为天柱报仇而已!” 尔朱兆如今也后悔不该杀死元子攸,但还是辩驳道。 高欢得理不饶人,暴喝道: “我当年亲耳听闻天柱计划谋逆,你也随行在侧,怎么能说天柱是被冤杀,再说,君主杀臣,哪有臣子报仇的道理,今日,我与你恩断义绝。” 说罢,不给尔朱兆反驳的机会,高欢拨马回到中军。 留下尔朱兆独自凌乱:不是,这人怎么这样,当初不是你贺六浑带头劝进? 又想想,当初确实是他们不听高欢之言,立了元子攸为天子,高欢所言天柱谋逆指的也是后来计划废黜元子攸。 尔朱兆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回到阵中。 说到底,尔朱兆还是太老实了,要换了小高王,他可不会区分高欢是在什么情况下劝进的。 两军阵前打嘴炮,哪有人还讲道理的。 先前叫阵时望见高欢前军阵型薄弱,尔朱兆心中大喜,于是点齐麾下骑众,打算依照原计划行事。 往各部派出的信使纷纷回来复命,皆复述尔朱天光、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之言,道是必然遵从军令。 于是尔朱兆亲自领三千甲骑出阵,身后是轻骑紧随,留慕容绍宗统率自己步卒。 统领洛阳大军的尔朱度律望着尔朱兆出阵冲锋,心中却想起了麾下大都督斛斯椿的一番言语: “尔朱兆有勇无谋,其部必然先攻,大王何不按兵不动,坐观他们那对结义兄弟相互拼杀,以收渔翁之利。” 然而起了这份心思的不止尔朱度律一人,尔朱仲远、尔朱天光打的是同样的算盘。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明明说好尔朱兆领甲骑破阵,其余各军跟上掩杀。 可如今只有尔朱兆的部众快步而进,尔朱仲远、尔朱天光两路人马走走停停,行动缓慢,尔朱度律干脆按兵不动。 然而冲锋在前的尔朱兆可不知道。 这便是主君只有将才的弊端,尔朱兆自为先锋,瞧不见身后情形,统领步兵方阵的慕容绍宗发现了端倪,又如何指挥得动其余三路大军,追不上尔朱兆,驱不动其余三路兵马,慕容绍宗再有能力,也只能干着急。 中军之中,高澄在高欢的同意下,鼓舞士气,扬声喊道: “尔朱无道,为政暴虐,天诛国贼,义在东军!” 众将士齐声高呼: “天诛国贼,义在东军!” 第三十六章 韩陵 尔朱兆率领具装甲骑冲锋,马蹄声轰鸣,大地为之震动。 高欢前军一触即溃,被尔朱兆轻易凿穿。 贺六浑的部众怎会不堪一击? 来不及细想,尔朱兆领军直扑高欢中军大阵,却见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高欢中军有战车相连为阻隔,车辕放置有挡箭板。 自刘裕凭借车阵,以两千步卒大破北魏三万精骑以后,北方再也没有骑军统帅敢于直接冲击车阵。 尔朱兆赶紧拨转马头,下令众骑士随他迂回,期望能够由后方突入。 然而高欢却是结圆阵防守,尔朱兆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始终没有找到破绽。 高欢帅旗近在眼前,尔朱兆决心冒险一搏,他率三千甲骑尝试冲阵。 骑士们才冲到车阵前,就有不少人被战车上手持长戟的步卒钩下马来,车后也有手持长柄大刀的士兵专砍马腿。 而甲骑手中的骨朵、马槊却不足以掀翻战车。 高欢深知尔朱兆倚仗的具装甲骑,装甲极厚,他完全舍弃了弓矢,专以长戟、长刀操训步卒,为的就是给尔朱兆一份惊喜。 目睹同伴落地之后,毫无反抗能力地让人用索套拖入阵中斩杀。 冲阵的甲骑们纷纷溃散,尔朱兆也不得不准备后撤,再以步卒破阵。 却发现先前一触即溃的高欢前军,不知何时又被收拢起来,与斛律金、韩轨、彭乐等人所领的左、右二军,一同从尔朱兆的身后发起进攻,跟随在甲骑之后的轻骑兵陷入苦战。 尔朱兆无法冲击前方的战阵,被迫停滞,紧随在后轻骑兵也失去了速度,只能立在原地当活靶子与步卒对战,完全没有了骑兵的优势。 而早已埋伏好的高岳率麾下五百骑兵从侧翼冲出。 尔朱兆正欲迎战,可是马匹已然乏力,再也冲杀不动。 具装甲骑因人马皆穿厚甲,说穿了,就是一锤子买卖,负责将对方阵型撕裂,紧随在后的轻骑与步卒才是解决战斗的主力。 让甲骑反复冲杀,以南北朝走向极端的具装厚甲,除非人均胯下赤兔马,否则真吃不消。 尔朱兆不得不卸去厚甲,更换马匹。 值此关键时刻,高敖曹与蔡确各领麾下骑兵共千余人,从栗园杀出。 高敖曹挥舞手中长槊,一马当先,劈砍横扫,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鲜血不断飙涌,哀嚎声不绝于耳。 高敖曹所部如同一把锋利的大刀,将尔朱兆大军拦腰斩断。 尔朱兆所部前后失去联系,一时大乱。 尔朱天光、尔朱仲远等人看见尔朱兆首尾难顾,再不敢保存实力,连忙催促部下前往救援。 可发现势头不对的不止他二人,尔朱仲远麾下大将贺拔胜见势突然倒戈,他麾下将士尽皆高呼: “敌在晋阳。” “正义在东军。” 这些都是与高澄联络时,早已约定好的起义口号。 贺拔胜部曲突然倒戈相向,打了尔朱氏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尔朱仲远麾下另一名将领,徐州刺史杜德同样在战场起义,率领部曲与友军厮杀起来。 洛阳军阵中,按兵不动的尔朱度律,全程目睹了两次战场起义,他不敢再做停留,谁知道自己麾下有没有人暗通高欢。 于是,在尔朱兆深陷泥潭,尔朱度律,尔朱天光与贺拔胜、杜德的起义军混战之际。 尔朱度律居然领大军撤出战场,一路不敢停留,直往洛阳而去。 麾下大都督斛斯椿连战场立功的机会都摸不着,只能随他撤走。 “大王,常山王(尔朱度律)逃了!” 眼尖的士卒朝尔朱天光大喊道。 尔朱天光回首望去,果然看到洛阳大军仓惶而逃。 “尔朱度律这是要使宗族灭绝!” 尔朱天光恨声痛骂。 “大王,常山王畏敌而逃,彭城王(尔朱仲远)麾下反叛,四路大军以去两路,颍川王(尔朱兆)又陷于敌阵,败局无可挽回,我等应速速撤军,或可入洛阳,携天子西迁,把守沿途关隘,还可再图将来。留在山东,我等必为贺六浑所擒。” 随军东出的于谨苦劝道。 尔朱天光还在犹豫,于谨见到不远处的尔朱仲远的徐兖大军已然溃散,当即替尔朱天光做出决定,狠狠击打尔朱天光战马,马匹受惊而逃,于谨立即率领轻骑随之脱离战场。 将与贺拔胜、杜德厮杀在一起的步卒抛弃。 如今尔朱氏联军只剩了冲出重围,与慕容绍宗汇合的尔朱兆所部。 “我当初应该听从你的话,提防贺六浑,否则何至于有今天的下场。” 尔朱兆见到慕容绍宗,无比悔恨道。 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作用,慕容绍宗只能好生宽慰。 尔朱兆当即表示要率领轻骑逃亡,却被慕容绍宗劝阻。 慕容绍宗深知高欢麾下没有多少骑兵,难以追击,于是竖起旗帜,吹响号角,收集溃卒,重组军阵,居然与尔朱兆领军从容撤退。 高欢遥望撤走的尔朱兆大军,向身边的高澄感叹道: “这定然是慕容绍宗在主持军务。” 高澄闻言表示赞同。 尔朱兆没这份能耐能做到退而不乱。 高欢当即命令高岳、蔡确等人领骑兵四处收拢降卒。 自己则去安抚贺拔胜等人。 高澄四处张望,没见到杨愔的身影,再问随从,才知道杨愔在围攻尔朱兆之际,身先士卒,奋勇拼杀,受伤之后已被送去治疗。 一旁的崔季舒闻言钦佩道: “杨遵彦以文士之躯,效武人之勇。仁者必勇,诚不欺我。” 高澄撇他一眼,心道:你若跟尔朱氏有宗族屠灭之仇,你也能有这份勇气。 高澄又立即命随从去打探斛律光、高季式的消息。 段韶此战跟随在高欢左右,自然无需担心。 不久,随从回报,斛律光正与其父斛律金一起收拢降卒,只是不见了高季式。 高澄闻言大惊失色,高季式不会因自己的蝴蝶效应死在这一战吧。 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与高季式情义相投,怎么也不愿见他英年早逝,这家伙才十六岁呀。 高澄赶紧命人四处寻找。 而此时,登高远望却寻不见幼弟的高敖曹心急如焚,一想到高季式可能死于乱军之中,高敖曹心中悲痛异常,居然嚎啕痛哭: “我失去了我的弟弟呀。” 高澄派出的随从回报,都说没有寻见高季式的尸首,高澄心中一个咯噔:难道被俘了不成? 往尔朱兆撤退的方向望去,却看到高季式领着七名骑兵,一脸晦气的回来。 高澄赶紧迎了上去。 “你去哪了?” “别提了,我一路追击,都望见尔朱兆了,可惜身边只有七人,否则定能将他擒获。” “你先别管尔朱兆了,快去瞧瞧你三哥吧。” 高澄没好气地道。 尔朱兆大军从容而退,你才七名骑兵就敢去追,确定不是战前酒瘾犯了,多灌了几坛? 第三十七章 树倒猢狲散 三月二十九,发生于邺城以南的五王之战顷刻间落下帷幕。 以颍川王尔朱兆、常山王尔朱度律、彭城王尔朱仲、陇西王尔朱天光四散而逃、以及渤海王高欢四处收拢降卒而告终。 尔朱兆自入太行山回晋阳,尔朱仲远往东郡。 而领轻骑欲要逃回关中的尔朱天光,也终于追上了早早撤离战场的尔朱度律所部。 尽管满腹都是对尔朱度律的怨恨,但奈何尔朱度律势众,尔朱天光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加以指责。 洛阳与关中的败军一路逃至石济(河南延津)才稍作休息。 斛斯椿与同为尔朱度律麾下都督贾显度、贾显智两兄弟暗中碰头。 “尔朱氏败亡在即,椿以为我等应早做准备。” 未能在战场上阵前起义的斛斯椿,急于立功以跻身于高欢集团核心层次。 “法寿兄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贾显智显然不愿在尔朱氏这艘将沉的破船上久留。 斛斯椿可不是随便挑的搞事合伙人,贾氏兄弟虽是河北定州人,但父亲贾道监曾任沃野镇长史,一家人长期居于北疆,贾显智因此与微末之时的高欢交好。 斛斯椿向两人低声道: “如今队伍行动缓慢,我等不如率部先行,抢占洛阳,以迎高王,有此功勋,方能保有富贵。” 贾显智有些犹豫,以他和高欢的关系,想要一份富贵无需行这等险事,但一旁的兄长贾显度已然应下: “法寿兄所言甚是。” 与高欢交好的是贾显智,可不是他贾显度,没有功勋,纵使有贾显智保他不被清算,但如今的显贵又如何留得住。 在斛斯椿与兄长贾显度两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贾显智咬牙点头道: “好!我们兄弟如何行事,就全听命于法寿兄。” 他想要一份更大的富贵。 可笑尔朱氏在高欢起事后,为了扫除不安全因素,将屠杀弘农杨氏,将高欢旧友,没有兵权的司马子如赶出洛阳,却偏偏留了握有兵权的贾显智在身边。 斛斯椿与贾显度、贾显智两兄弟在桑树下盟誓后,各自回到营中,领麾下部曲趁夜偷偷离开。 尔朱天光、尔朱度律等人发现,早已经走得远了。 四月初一。 留守洛阳的尔朱彦伯得到了韩陵战败的消息,赶紧找到主持洛阳朝政的尔朱世隆,将此事告知。 “荣宗(尔朱世隆),让我领军屯驻河桥吧。” 尔朱彦伯提议道。 但尔朱世隆却不许,并非猜疑,尔朱彦伯与他以及尔朱仲远是同父兄弟。 “兄长领洛阳之军屯驻河桥,一旦贼人由河南而来,洛阳岂不空虚?” “那该如何是好?” 尔朱彦伯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万联军居然稀里糊涂就给败了。 尔朱世隆沉吟片刻道: “大军骤溃,必有许多败兵西返,我当命人出城检阅,安排败军依次入城,如此即可充实洛阳防备,又能使洛阳不受乱兵祸乱。” “如此甚好。” 尔朱彦伯赞同道。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请缨,谁知道败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一旦哗变,出城检阅之人又如何脱身。 果然,就在这一天,斛斯椿、贾显度、贾显智等部抵达河阳三城中的北中城下 而尔朱世隆派出视察败军的外兵参军阳叔渊,此时正在北中城中。 斛斯椿知道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等人就在身后,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对阳叔渊道: “陇西王(尔朱天光)大军将至,他们都是关西人,是要洗劫洛阳,劫持天子往长安而去,你快让我们进城,也好防备关西大军。” 尔朱氏大祸临头之际,正该同心抵御高欢,可是斛斯椿这番说辞,阳叔渊却深信不疑,只能说尔朱氏内部积怨太深。 阳叔渊忧心尔朱天光攻打洛阳,立即开北中城门,放斛斯椿、贾显度、贾显智等部入内。 斛斯椿等人立即倒戈,大肆诛杀北中城里尔朱氏一党,赶在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等人到来之前,占据黄河大桥。 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退往洛阳的归路被断,恰逢天公不作美,大雨昼夜不止,无法攻城,麾下部众一路仓惶逃遁,军资都留在洹水大营,如今又淋大雨,众人不堪再战,于是引军西撤。 但尔朱度律军中多是洛阳人,待行至雷波津时,士卒已经溃散得所剩无几,尔朱度律、尔朱天光被部众所擒,送往斛斯椿。 尔朱天光麾下部将于谨逃往关中,而此时关中早已被贺拔岳占据。 贺拔岳在尔朱天光东出至河北后,领军出陇山,攻打雍州,活捉留守关中的尔朱天光之弟,尔朱显寿。 于谨就此重归贺拔岳麾下。 再说洛阳。 斛斯椿利用信息差,命麾下长史长孙稚往洛阳,待骗开城门,早已埋伏好的贾显智以未来宇文泰的前夫哥张欢领骑兵迅速杀入城中,生擒尔朱世隆。 而此时,尔朱彦伯正在宫中当值。 长孙稚往宫中通报消息,言说尔朱氏已然败亡,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尔朱世隆等人被擒,请天子捉拿尔朱彦伯。 然而元恭念及当初世隆、彦伯、仲远三兄弟的扶立之功,不忍加害,命舍人郭崇将消息告之尔朱彦伯。 尔朱彦伯闻讯,狼狈出走,却还是被人所擒。 斛斯椿将尔朱世隆、天光、彦伯、度律斩于阊阖门外,将四人首级送往邺城送予高欢。 洛阳天子元恭也派中书舍人卢辩,往邺城慰劳高欢。 昔日声势滔天的尔朱氏,如今只剩了晋阳尔朱兆以及东郡尔朱仲远苟延残喘。 而早在三月十三,韩陵之战前,河北天子元朗已经迁都邺城。 同时任高澄为骠骑大将军,加侍中。 斛斯椿使者携带尔朱世隆、天光、彦伯、度律四人首级与天子使臣卢辩受到高欢接见。 高欢命卢辩前去面见河北天子元恭。 然而卢辩颇有气节,宁死不往,高欢这才罢休。 却说高澄从高欢处离开,一手一个,提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两人首级,便去寻杨愔。 “遵彦,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 苦一苦高澄 高澄随杨愔回到府中,在一间屋中见到满目的灵位,全都是普泰之变中死于尔朱天光、尔朱世隆之手的杨愔宗亲。 杨愔将尔朱天光、尔朱世隆首级摆在供桌上,向宗亲灵位跪拜叩首,泣不成声。 高澄没有打扰他,默默走出门,坐在台阶上,等候着屋内的杨愔发泄情绪。 许久,杨愔才赤红着双眼出来。 “世子大恩,愔无以为报,愿以此残躯供世子驱使。” 杨愔朝高澄叩首,哭泣道。 “我早与遵彦有约,今日之事,只不过是履行我对遵彦的承诺罢了。” 高澄将他扶起,替他整理衣袍,继续道: “洛阳已定,父王不日就将启程入洛,遵彦也随军西行吧。” “世子......” 不等杨愔说完,高澄便悲声道: “我虽离不得遵彦辅佐,但收敛宗亲遗骨更重要,只是遵彦莫要忘了,还有澄在邺城翘首以盼。” 杨愔感激涕零,与高澄相拥而泣。 高澄越来越有小高王的模样。 至少这表演功底,就十足一个小高欢。 高欢的行程还未定下来,但是高澄知道,入洛已经迫在眉睫,若让斛斯椿独自掌控洛阳,时日一久,难免不生出事端。 而高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随他西行,如今的高氏集团,河北才是根基,没有比高澄更能够信任的人选留守。 四月初八,得知洛阳平定,骑墙观望许久的行济州事、骠骑大将军侯景领部众数千人归附。 高欢命侯景为济州刺史,依旧镇守济州。 骠骑大将军的名头听上去显赫,但也就真的只是听上去而已。 河阴之变后,尔朱荣麾下尽皆官升五级,在洛阳,元子攸、元晔、元恭相继即位,对于尔朱氏部将多有封赏。 且不提高澄这个河北草台班子封的骠骑大将军,远在洛阳的斛斯椿也有个骠骑大将军的名号。 侯景是怀朔镇人,一看这出生地,也就知道他跟高欢的关系。 得了侯景归附,尔朱仲远部众又已溃散,河北以南再无威胁,高欢于是着手安排入洛事宜。 果然如高澄所预料,留他守邺城,处理河北政事。 高欢大军临行前一日,高澄派人请来了高欢心腹,侍中兼尚书左仆射孙腾。 孙腾在此次随行名单之中。 高澄一见孙腾便满脸忧色。 “世子何故烦忧?” 孙腾见状,关切道。 高澄长叹一声,久久不语。 “若是世子信得过腾,但请直言。” “不是澄信不过先生,实在是这番话着实不该由人子开口,澄羞于提及。” “既然事关高王,世子更应相告,腾与高王相交于贫贱,受高王恩义甚重,世子若有难言之隐,正该由腾转述。” “既然先生询问,澄便厚颜相告,如今洛阳平定,但城中还有一人让澄忧虑。” 孙腾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追问道: “是何人?世子放心,腾必请高王杀之。” 高澄却摇头道: “杀不得,她只是一个妇人而已。” 孙腾顿时了然,求证道: “可是天柱之女,先帝皇后?” 高澄颔首,忧心忡忡道: “北地豪杰皆出自天柱麾下,多受其恩义,一旦尔朱皇后入我家门,阿母又该如何自处,每念及此,澄便为母亲的处境忧心。” 虽然口口声声为娄昭君担忧,实际还是担心自己的地位,毕竟唯一有可能威胁到他世子之位,只有尔朱英娥之子。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历史上,尔朱英娥入高家之后,高欢对她的礼敬甚至超过了娄昭君。高欢每次面见尔朱英娥,都要整理衣冠,口称下官,毕恭毕敬向尔朱英娥请安。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高欢戏瘾犯了的缘故,毕竟是资深表演艺术家,老戏骨了。 高澄要防范于未然,正如孙腾所言,他与高欢是贫贱之交,由他劝谏正是最佳人选。 对于高澄的担忧,孙腾充分理解,尔朱英娥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尔朱荣之女,孝明帝的妃子,孝庄帝的皇后。 北地豪杰随高欢反尔朱,反的是尔朱兆、是尔朱世隆等人,可不是反尔朱荣。 更别提那些新附的尔朱氏部将,是否还在感念尔朱荣恩义。 这就注定了尔朱英娥只可能入高家,旁人迎娶,也是自取其祸。 心中一番计较,孙腾打定主意,神色郑重地向高澄道: “世子但请放心,腾必定秉忠直谏。” 高澄闻言转忧为喜,道: “此事,澄就仰赖先生了,先生的恩情,澄与阿母铭记于心,必不相负。” 孙腾走出高澄府邸时,脚步都是飘着的。 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只需费一番唇舌,就能得到一份人情,将来子孙闯出什么祸事,王妃、世子也要念着这份情。 至于得罪高欢,他孙腾为高王家宅安宁着想,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高王说不定还得谢他。 回到自己府中,孙腾盘算着既然高王不能娶尔朱英娥,世子已经十二,也不该独身自处了。 作为大家的主心骨,高王必须要有子嗣,那么高王的子嗣也应该要有子嗣,才能安众人之心呀。 于是,孙腾决定入洛之后,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让王妃、世子欠的这份恩情,更重一点。 突然间,他又想到洛阳还有一人,尔朱兆之女,当今天子元恭的皇后。 孙腾琢磨,高王与尔朱兆是结义兄弟,对于结义兄弟的这个女儿,高王必不会下杀手。 牌坊这一块,高欢可拿捏得很死。 既然如此,没道理让高澄娶姑姑尔朱英娥,再让高欢娶侄女小尔朱氏吧,这不乱了辈分么。 孙腾暗自感慨: 唉,只能苦一苦世子了。 对于劝谏高欢,孙腾信心十足。 翌日,高欢统帅参与韩陵一战的三万步骑,包括高敖曹麾下三千汉军,以及新收纳的尔朱氏部分降卒,与贺拔胜等部,共计五万余人,浩浩荡荡出邺城,往洛阳而去。 高澄命杨愔随行。 再说东郡,尔朱仲远得知洛阳事变,抛弃军队仓惶出逃,一路南下投奔南梁。 麾下都督乔宁、张子期等人得知高欢将往洛阳,于是各领部曲前去投奔。 第三十九章 降将 对于孙腾的主观能动性,高澄一点也... 好吧,也不能说猜不到。 毕竟尔朱英娥只有入高家这一条路。 既然这里面水太深,大高王把握不住,自然要交给小高王来把握。 为了高王的霸业,吃点苦,受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次就不在心里让贺六浑磕头致谢了,尽孝也要讲点基本法。 撬了贺六浑的媳妇,百年之后,怎么着也要在玉璧城外的高欢陵寝里多放点陶俑。 什么秦始皇陵兵马俑,规模还是小了点,高欢打玉璧,人数少了,怎么能让高欢快乐。 高澄留守邺城的日子很枯燥,也很忙碌。 韩陵之战后,各地纷纷归降。 尔朱氏除晋阳尔朱兆外,最后一股小势力,尔朱世隆的弟弟,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朝阳王尔朱弼在得知洛阳事变后,计划领部曲投奔萧梁,途中多次与部众盟誓,要求他们不得背叛自己。 在最后一次盟誓中,被部将冯绍隆以取心前血为名,一刀刺入心脏,就此毙命。 冯绍隆上表归附,至此,山东之地的尔朱氏势力被完全肃清,潼关、太行以东,基本归高欢所有。 青齐之地,尤其是青州,这些年可够遭罪的。 早些年,六镇余众在河北叛乱,河北流民南逃。 528年,也就是四年前,幽州平北府主簿邢杲动员河北流民,裹挟民众十余万户在青州为祸,又转战光州,不过旋即就被元天穆、高欢平定。 去年又有崔祖螭、张僧皓率领青州本地居民十余万起事,被尔朱仲远部将平定。 青州乱象,究其根源,还是三年前被平定的邢杲起义对当地生产秩序造成了严重破坏。 河北流民在六镇河北起义平息后,径直回了河北,留下青州满地狼藉。 若再不有所行动,按照高澄记忆,再过数月,青州又会爆发一场起义,待起义被平定,明年还会有一场大规模民乱。 若非民众实在活不下去,这些首义者又怎么可能动辄裹挟十余万人。 高澄在将青州纳入治下后,不敢耽搁,立即命崔季舒亲自运输粮米往青州赈济,同时,派遣吏员往青齐之地,统计流民以及无主之田,由崔季舒主持均田,恢复当地秩序。 如今各地归附,高氏集团得了各州仓库中的粮米,日子早就不像刚到河北时那般窘迫,这才有赈济青州的底气。 恢复地方生产秩序是高澄首要工作,至于其它,统统都要挪后。 不止青齐,河北之地高澄只完成了南部相、冀、沧、殷、瀛五州田亩分配,如今他也着手开展幽、定二州均田事宜。 至于平、燕、营三州,无论葛荣之乱,还是刘灵助之乱,都未受波及,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高澄整日忙碌,独自一人时,总要痛骂尔朱氏不当人子,只晓得武力镇压,镇压之后的治理全然不顾。 活该被他们父子取而代之。 青齐之地与幽、定二州的田亩分配,高澄无法亲至,即使他去了也不可能保证绝对的公平,他的要求,至少目前来说,很低,民众有口饭吃,不会闹事而已。 又一次感叹缺少得力的文士,孙搴需要主持听望司,杨愔去了洛阳,崔季舒被派往青齐。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背负这么重的担子。 算了,贺六浑,你还是磕几个的好。 也不知道杨愔能不能如愿替自己带回陈元康。 高澄望向西方,心道。 滑台,高欢大营。 被高澄念及的杨愔正犯难,他始终记得临行前高澄的交代,其中之一就是劝阻高欢,莫要让他杀降将。 杨愔随行以来,多次被高欢召见考校才学,今日高欢又将他招至帅帐,咨询政事。 恰好有信使来报,尔朱仲远南逃,乔宁、张子期率部来降。 不知为何,高欢还未见人,只听了名字便一脸厌恶。 杨愔念及高澄恩义,趁着乔宁、张子期未至,帐中没有旁人,开口说道: “大王,乔宁、张子期率部归附,还请大王稍加安抚。” 高欢果然不悦,说道: “乔宁、张子期侍奉尔朱仲远,尽享富贵,他们与尔朱仲远多有盟誓,约定和他同生共死。以前尔朱仲远祸乱徐州,他们助纣为虐,现在尔朱仲远失势南逃,他们又背叛盟誓。这种人对天子不忠,对尔朱仲远不义,犬马还记得饲养它的主人,他们连犬马都不如!我欲杀之!” 杨愔赶忙劝道: “大王,杀乔宁、张子期二人易也,可洛阳还在斛斯椿手中。 “今日大王以乔宁、张子期背弃尔朱仲远就要杀之,斛斯椿可是将尔朱天光、尔朱世隆等人的首级献予了大王呀。 “大王若是深恨此二人,为何不等局势稳定以后再下手,不过是忍耐些时日罢了。” 高欢转念一想,也对,自己立威不是靠杀降将,韩陵一战,击溃尔朱氏二十万联军,才是天下畏服的关键。 “若非遵彦,我险些铸成大错。” 及至乔宁、张子期二人入营。 高欢出帅帐相迎,才相见,不等两人行礼,便朗声道: “你二人深明大义,不与尔朱仲远南奔,弃恶来投,足见对天子的忠诚,得卿二人,欢喜不自胜。” 乔宁、张子期二人连忙下跪叩首: “大王不以我二人如丧家之犬而轻贱,礼遇甚重,我等愿追随大王鞍前马后,为大王效死力。” 高欢将二人扶起,眉开眼笑道: “莫要多礼,更莫要拘束,今日你二人诚心投我,往后自是一家,来,快随我入帐,我早已命人备好酒食。” 当即亲切地牵着两人的手往帅帐中去。 这前后变脸的速度,看得杨愔一愣一愣地。 然而高澄终究失算,纵使乔宁、张子期二人不死,斛斯椿依旧生了别样的心思。 洛阳尔朱氏势力被尽诛,高欢又未至。 这段时间内,斛斯椿掌控整个洛阳,心中对于最高权力的欲望开始萌发,可惜来不及有所行动,就接到了高欢大军已至滑台的消息。 第四十章 废立 身处不同的位置,心境也会随之变化。 即将执掌北魏的高欢,会不由得将自己代入前任掌权者尔朱氏的视角,因此他厌恶乔宁、张子期等人的不忠。 洛阳权力空白期,掌控洛阳的斛斯椿也会萌生觊觎最高权力的想法。 没有理由,说不清道理,也许世事本就如此。 高澄一开始只想深度参与高欢霸业,但品尝到权力滋味之后,他再也不愿放手,纵使劳累,也甘之如饴。 田亩分配完全可以与留守邺城的众人一起处理,高澄却始终独揽此事。 高欢为他划了一条红线:不许再插手六镇鲜卑兵。 高澄就在红线外,旋转、跳跃,他闭着眼。 正睡在高澄屋中的尧雄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古人表示对一个人喜爱的极致,大体就是握手言欢、抵足而眠。 刚睁开眼的尧雄还是有些懵,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份礼遇。 三十三岁的尧雄是上党长子人,原是尔朱氏部将,跟随尔朱世隆的姐夫叱列延庆以及侯渊平定刘灵助之乱,因功被授予镇东将军,燕州刺史,封城平县伯。 尔朱氏联军第一次讨高,尔朱兆进驻广阿召集河北兵力,尧雄也率领部曲汇合。 广阿之战高欢两条流言退去三路联军,留在河北的尧雄眼见尔朱氏内斗,占据定州归附,一同来降的还有堂兄,行瀛洲事尧杰。 高欢入洛,对镇守河北各州的人选重新作出安排,尧雄得以任职瀛洲刺史,尧杰则随行西进,再作安排。 尧雄响应高澄号召,在瀛洲用心治理地方,昨日被高澄一封文书招至邺城述职。 早早打好的腹稿没来得及用上,只是简单汇报了几句,就被高澄拉着闲聊,从彼此家事谈到天下大势。 尧雄自觉没有惊人之语,似乎又深合高澄心意,食则同案,寝则同榻,这份礼遇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休武终于醒了。” 坐在床沿的高澄笑道: “快洗漱下,我还在等着与休武一齐进食。” 房间里早有侍女打好了水。 两个男人同榻而眠这种事,高澄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习惯了。 当初与段韶、斛律光东出太行山,荒郊野外,三人晚上没少躺一起,那时候段韶、斛律光还处不来,都是他睡中间,突出一个左右为男。 高澄受命留守邺城,主持河北民政,但人事权依旧牢牢掌握在高欢手中,拉拢人心,不得不想点别的办法,比如把尔朱天光、尔朱世隆的首级交给杨愔,也比如这两天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尧雄性情宽厚,是高氏集团少有的能够上马领军、下马安民的方面大将,镇守豫州期间,两次击退陈庆之,是他最耀眼的战绩。 陈庆之毫无疑问是当今萧梁将帅之中第一人,528年,也就是四年前的那场北伐,尽管北魏方面有很多理由要说,陈庆之的战绩也注了水,但战线骗不了人,他实实在在打进了北魏都城洛阳。 这是刘裕之后,南朝最成功的一次北伐,也让吃斋念佛的萧衍养成了以小博大的习惯,却再也没有人能取得陈庆之的成果。 高澄相信尧雄的能力,更相信高欢看人的眼光。 未来能够将司、冀、瀛、定、齐、青、胶、兖、殷、沧十州士卒十万人,交给尧雄统率,巡视西南,足见信任。 若非尧雄早早病亡,也不至于让侯景在河南一家独大。 侯景所镇济州离邺城并不远,论名气,尧雄远不及侯景,但高澄从未想过越过高欢,向侯景示好。 真的不是因为侯景那句‘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要是死了,我不能与高澄那个鲜卑小儿共事。’ 一路走来,大家都知道,小高王心胸宽广,从来不以言语罪人。 该死!我是鲜卑小儿?谁给你个鲜卑化的羯人底气说这句话!你给我等着! 感情要慢慢培养,尧雄用过早膳,就被高澄亲自送出邺城。 回望送别的世子两行清泪,尧雄依旧有些迷糊:我真有这么大魅力? 尧氏兄弟以两州归附,但部众并不多,尧雄镇守燕州不久,高欢便在信都举义,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自身发育。 小高王忙碌政事之余不忘扩充自己的班底,远在西方的高欢也顺利入主洛阳。 尽管斛斯椿有了别样的心思,但高欢大军逼近,他也只能够开城门,迎高王。 高欢才入洛阳,就面临第一个难题:谁才是北魏天子。 河北有个元朗、洛阳有个元恭、还有个被废的元晔眼巴巴地望着。 真来个有心人改编童谣:东头一个魏(河北元朗),西头一个魏(洛阳元恭),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把天子拐去贺拔岳手上,可就麻烦了。 贺拔岳诛灭尔朱氏在关中的势力,响应高欢,高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死敌在关中的统治。 韩陵战后,一朝蛇吞象的高氏集团最重要的是消化山东之地,以及彻底铲除晋阳尔朱兆势力,对于控制关隘的贺拔岳,鞭长莫及。 为了解决两帝并立的局面,高欢一方面派遣随军的尚书右仆射魏兰根观察元恭。 一方面命人回信都,迎元朗至洛阳。 元恭是个狠人,北魏末期政局混乱,为了自保,足足八年不肯开口说话,一直到确认尔朱世隆等人要拥立他为天子,这才开口。 即位后,立即罢税市及税盐之官,广得人心,被称为‘圣君’。 这样的人也许是合格的皇帝,但绝不是好傀儡。 造福百姓这种事,还是要劳烦爱民如子的高王父子,没办法,都是为了百姓。 得到魏兰根回报之后,高欢在幕僚博陵人崔陵的建议下,将元恭幽禁在崇训佛寺。 当初元子攸被尔朱兆所囚,住的是洛阳永宁寺,最终在晋阳三级佛寺被勒死。 由此可见,北魏统治者广建佛寺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高欢、尔朱兆这对结义兄弟展现了佛寺的多用途,可以当北魏天子的监狱,也可以作为刑场。 元恭已然在高欢处失了心意,元朗同样不容乐观,正如先前所说,元朗作为旁支远亲,都已经出了五服。 高欢更不愿意傀儡天子与河北士族扯上关联。 才走到河阳,在高欢的暗示下,元朗自请逊位,降为安定郡王。 如今还剩了谁?被尔朱兆所立,却被尔朱世隆的人废黜的元晔。 高欢在派人寻访合适宗室的同时,也去信邺城,询问小高王的意见。 第四十一章 密谋 高欢为天子人选烦心的时候,斛斯椿也寻机拜访好战友贺拔胜。 “天下事在于你我二人,当日我们弃尔朱,则尔朱亡,如今我等功高震主,难免会引起贺六浑忌惮,如今他刚入洛阳,立足未稳,我等图谋他并不是难事。” 昏暗的密室中,斛斯椿怂恿道。 贺拔胜举棋不定,要说没有意动,肯定是假的。 当年投奔尔朱荣的六镇豪杰,以他声名最盛,无论是现在控制山东之地的高欢,还是割据关西的兄弟贺拔岳,都只能陪衬他的骁勇。 尔朱氏败亡,北方尽由六镇之人主宰,他却居于人下,心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但贺拔胜吃过一次亏,尔朱荣身死,他归附元子攸,滑台战败,又投降尔朱仲远,导致声望尽毁。 这两年他多有悔恨,若是当初选择逃离洛阳,无论是投奔尔朱兆、或者效力尔朱仲远、甚至追随尔朱世隆诸兄弟,也许早就有了一块自己的根基之地,再与众人共诛尔朱,即使坐不得高欢的位子,裂土为王并非难事。 “贺六浑诛讨尔朱,于国有大功,如果我们谋害他,这不是好事,这些日子,我与高王同寝,他与我缅怀在怀朔一同抗击卫可孤的情谊,期间还经常提起你我襄助他的恩义,我们没有必要担心他加害。” 贺拔胜斟酌道。 他之所以又反尔朱,是因为尔朱氏众人临敌内斗,败象已露,如今寄人篱下,高欢又锋芒正盛,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生事端。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斛斯椿怏怏不乐,回府之时,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候在自己府外。 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斛斯椿立即想到对方身后之人,进而联想到如今的天子之争,神色瞬间转晴。 斛斯椿将那人引入偏室,明知故问道: “我听闻平阳王隐为乡农,思政不与大王同耕,怎么有兴致回洛阳寻我。” 来人正是平阳王元修府中门客王思政。 王思政出身太原王氏,是后汉司徒王允之后,初为北海王元颢的幕僚,深得信重,河阴之变后,元颢投奔萧梁,王思政被元修招引为门客。 “尔朱氏乱政,大王不愿与之合流,方才隐世,城阳公(斛斯椿爵位)铲除奸贼,肃清朝野,故而思政受平阳王之命,代大魏宗室向城阳郡公致谢。” 说罢,王思政俯身而拜道: “这一拜,为大魏一百四十六年社稷。” “王公快快请起。” 斛斯椿不敢受这一拜,他慨然道: “昔日尔朱荣势大,椿也曾委身事贼,却不想尔朱兆竟敢行弑君恶举,但凡大魏子民,无不痛惋,更何况我世受国恩,为国诛贼,义不容辞。” 王思政与斛斯椿相对而坐,这才说出自己的来意: “尔朱氏将亡,又有高氏主政,安定王(元朗)出自旁支,自请逊位,天子由尔朱氏所立,不为高氏所喜,囚于庙宇,废黜也不过旬日之间,当务之急是为国朝寻一明主,重振朝纲,兴复魏室。城阳公是大魏忠良之后,不知心中可有人选?” 斛斯椿依旧装糊涂道: “我久在军旅,不识宗室贤良,还请王公教我。” 王思政挺身昂扬道: “局势艰难,非有为之人不能担重任,平阳王以博学多才闻名于世,举贤尚不避亲,更无须避主,我以为能救大魏者,唯有平阳王。” 斛斯椿沉默不语,他在等王思政代元修开出价码。 果然,王思政许诺道: “若得志,大王愿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相授。” 侍中有入宫面圣之权,开府仪同三司重在开府,有权成立府署,以官位选置僚属。 这确实是元修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兵权归属只有高欢能够决定。 斛斯椿没有犹豫,当即表示道: “平阳王素有雅望,请转告大王,我愿做说客。” 王思政再拜道: “城阳公相助之恩,平阳王必不相忘。” 一时间,宾主尽欢。 对于斛斯椿等人的密谋,高欢没有察觉。 他这段时间为了选择一个合格的傀儡,绞尽脑汁。 甚至一度考虑过投奔萧梁的汝南王元悦,又听说元悦暴戾无常,这才作罢。 正烦闷时,得到心腹通禀,城阳郡公斛斯椿求见。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反复小人,每次看见斛斯椿,高欢总觉得见着了另一个自己。 不,他贺六浑虽然阴损,但还有原则,斛斯椿这人毫无底线,如果不是他立有大功,高欢恨不得拿此人祭旗。 作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阴谋家,高欢还是压抑住了喜恶情绪,热情出门相迎。 见礼过后,斛斯椿直言道: “大王因天子人选忧愁,椿为下僚,当为大王分忧,如今我听闻一人,是宗室近亲,却胆小懦弱,此人正合为天子。” 高欢喜出望外,还有这样的人?当即询问究竟是谁。 “启禀大王,椿所言,是平阳王元修,当初尔朱为祸,平阳王畏惧,居然仓惶逃出洛阳,我听说平阳王在洛阳城外扮作农夫,整日躬耕田亩,以求苟活于世,大王若立平阳王,其人懦弱,必不敢忤逆大王。” 高欢闻言大悦,赶紧派遣斛斯椿去请元修入洛阳相见,他要自己亲自考察一番。 翌日,斛斯椿果然带来一个农夫扮相的年轻人。 高欢命熟悉宗室的新附之人辨认,确认对方就是平阳王元修。 也许是高欢府邸甲士林立,元修表现得很是畏惧,恳求道: “身处乱世,惶惶不安,只望高王保全小王性命,不敢再作他想。” 这让高欢暗自点头:果然是个怯弱之人。 与之相谈,元修唯唯诺诺,举止无措的模样更让高欢满意。 送走元修、斛斯椿,高欢召集心腹,打算与众人商议是否拥立元修为天子。 还未开口,就有信使从邺城快马赶来。 原来是前些时日,高欢派信使往邺城,征询小高王关于废立天子的意见,如今终于得了回复。 高欢不急于与众人相商,打算先看看自己的好儿子怎么说。 第四十二章 亲事 ‘父王容禀,孩儿听闻:自古天子之位,传承有序。前汉昭帝继武帝之位而不幸早夭,昭帝无后,霍光迎立武帝之孙刘贺,仅二十七日,旋即废黜,是何缘故?皆因霍光心仪武帝曾孙刘病已,才将刘贺纳入世系序列。 本朝开国以来,一如旧制,父子相继,直至孝明皇帝为胡太后毒杀,尔朱氏主政,这才乱了秩序。 孝明皇帝为孝文皇帝之孙、宣武皇帝之子,当今宗室凋零,孝明皇帝子侄多为幼童,父王正可用恢复次序为名,迎立幼主。 清河王世子元善见,时年九岁,为孝文皇帝曾孙,可嗣孝明皇帝,待善见年长,父王权势早已稳固,或废或奉,只在父王一念之间。 父王切不可因人言,而迎立长君,天柱之事,犹在眼前,不可不思之、忌之。 儿澄百拜叩首。’ 高欢将目光从高澄信上移开,不禁对堂下众心腹自嘲笑道: “贺六浑畏惧人言,欲立长君,寻访多日不得,却被阿惠一语惊醒。” 说罢,将信纸交给孙腾等亲族旧友传阅。 孙腾等人看罢书信,纷纷称善,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高欢彻底放弃了迎立元修的想法,虽然觉得元修懦弱,确实是个合格的傀儡人选,但正如高澄所言,长君哪有幼主合适。 而且元修是孝文帝之孙,与孝明帝同辈。 更何况他高欢诛讨尔朱氏而当权,迎立新君,继嗣孝明帝,名正言顺。 高欢立即命人请清河王元亶与世子元善见入府商议。 元修怎么也想不到,他一番精彩演技骗过了高欢,却输给了高澄一封书信。 “孝明皇帝之后,尔朱乱政,皇位传承,辈分次序混乱,正需拨乱反正,清河世子为孝明皇帝子侄,宜继嗣孝明皇帝,为大魏天子,也请大王为大司马,辅佐天子,重振朝纲,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大王垂爱,亶与善见感激涕零,善见为元氏子孙,兴复大魏责无旁贷,善见,快,还不谢谢大王拥立之恩。” 听说高欢欲要举荐自己为大司马,元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赶紧拉出躲在身后的元善见,说道。 元善见被元亶拉了出来,却还是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襟不松手。 他并非不晓世事的稚童,从父亲与堂上的高欢交谈之中,元善见知道自己要做天子了。 但他很害怕,胡太后毒杀孝明帝时,他还小,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但元子攸被杀,元晔、元朗先后被废,元恭被幽禁都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元善见读过不少书,刘宋以来被废的天子没有过好下场,他不知道将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一条白绫缢死?一床棉被闷死?还是一杯鸩酒毒死? 在父亲的催促下,元善见颤巍巍地行礼道: “善见...谢大王...爱护。” 这个孩子畏惧的模样,让高欢略微有些不忍。 “莫要多礼。” 高欢扶起元善见,为了安定元亶、元善见父子之心,高欢沉吟道: “欢有一女,与世子年岁相仿,或可为世子良配。” 元善见还未有所表示,元亶已经迫不及待道: “大王恩情,亶与善见不敢相忘,亶也有一女,年方八岁,听闻世子尚未婚配,你我两家,或可再结亲好。” 自古婚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高欢也没想过要去征询高澄意见,一番考虑得失后,当即应允。 三言两语间,自己的婚事就被定了下来,元善见想到了汉献帝迎娶曹操之女,最终保得性命的事迹,这让他心中稍安。 赶紧拜谢道: “大王以爱女许我,善见必以高氏女为皇后。” 高、元两家就此定下姻亲关系。 如今的元善见只想保住性命,但在天子之位上坐久了,心中所想,谁又能知道。 元善见父子辞别后,高欢立即召集洛阳群臣商议天子人选,授意孙腾以继嗣孝明帝为名,推举清河王世子元善见。 众人对于高欢弃长君,立幼主的做法多有腹诽,但恢复传承次序之名无可指责,最终在高欢的推动下,确定元善见继任北魏天子。 元修、斛斯椿、王思政等人失望自不必提。 新任天子人选既定,元恭即遭废黜,与元晔、元朗居于洛阳,府邸内外,多有监视。 532年四月二十五,元善见过继给孝明帝,于洛阳东郊即位,以鲜卑旧礼祭拜天地,入御太极殿,受群臣朝贺,于阊阖门颁诏,改元太昌,大赦天下。 同时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 任命清河王元亶为大司马,居尚书省。 又加授高澄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旨意还没到达邺城,高澄已然怒火中烧: 高欢派来幕僚传信,交代由高澄与娄昭君送婚,送大姐儿往洛阳去。 高澄倒不是对自己的婚事有意见,元仲华本就是原主的妻子,年纪小了点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养成,反正他也才十二岁。 不过他还是接受不了十一岁的大姐儿嫁作人妇。 幕僚无奈,只能去寻娄昭君。 娄昭君来到高澄处理政务的厅堂时,就听见他在埋怨: “我就知道,鲜卑老公(老头)是个薄心肠!” “你父王出自渤海高氏,怎么就成了鲜卑老公,他又何时亏待于你,成了薄心肠。” 娄昭君走进堂中,对在场小吏厉声道: “你等先出去,我们母子还有话说,切记管住自己的口舌,假使大王知道今日之言,也不会因此怪罪阿惠,但你等却要自求多福。” 小吏们本就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得了娄昭君吩咐,皆言不敢,纷纷应诺而出。 娄昭君在高澄面前一直是位慈母,但她确实是个颇有决断的妇人,否则也不能在家人的反对下,毅然嫁给高欢。 “大姐儿年幼,若非薄心肠,怎会将她嫁作人妇,我听闻十余岁产子的妇人,因难产,多有殒命,鲜卑老公全然不念父女之情。” 高澄依旧愤愤不平。 “阿惠疼惜大姐儿,为娘的心中甚慰,但大姐儿生在我家,得享富贵,自然也应为家事出力。何况天子也才九岁,阿惠莫要多想,且去听听大姐儿自己的想法,也好过在这埋怨你父王。” 娄昭君抚着高澄的头,笑道。 “见她作甚,定然是被阿母教导了一番。” 高澄闷声道。 第四十三章 说亲 “阿兄,婚姻之事自应遵循父母之命,何况身为皇后,也不算辱没了奴,你该为阿奴道贺才是。” 高澄去寻大姐儿,她果然这般说道。 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唠叨道: “既然你有决定,我也不再置喙,但你且记住,夫妇之伦还是等年长些好,这话我自会与父王再提。” “阿兄,你说什么呢。” 大姐儿红了脸,扭过头不再理他。 高澄唏嘘不已:才来到这个时代,曾信誓旦旦不让妹妹以幼龄联姻,如今却要亲自送亲。 那时候,终究是想当然了。 高澄、娄昭君在准备送亲之事时,高欢才解决天子之位归属的国家大事,就把心思放回自己的私事上。 尔朱英娥还住在宫中,这位尔朱荣之女,究竟怎么安排,也该有个主意了。 高欢有意将尔朱英娥纳为侧室,以安降人之心,也许尔朱英娥的皇后以及寡妇身份同样是高欢动心的原因。 这种事,不可能自己出面,他在自己亲近故旧之中思索一番,最终寻摸了密友孙腾做媒。 总不能让妻族心腹为自己说亲吧。 将孙腾唤入府中,几番忸怩,还是将心中所想合盘托出。 孙腾不急着答应,反问一句: “大王,可是王妃行事有了差错?” “我久在军旅,家中多有昭君操持,不曾有过差错。” 高欢黑着脸说道。 以他的聪明,又怎么不知道孙腾这句话是在委婉地表示反对。 但孙腾不是外人,高欢还是耐下心来,解释道: “如今多有降人,迎娶尔朱氏,正可安降人之心。” “尔朱氏入大王家门,降人之心可安,但王妃、世子及妻族之心,大王又置于何地?” 孙腾反驳道。 高欢被咽了回去,有些恼火,他生硬道: “尔朱氏不过被纳为侧室,龙雀莫要危言耸听。” 孙腾却不怕,与高欢的交情是一方面,更何况有高澄、娄昭君的人情摆在面前,他当然不能让步。 “尔朱氏曾为先帝皇后,虽为侧室,大王又如何能将她只当做妾妇对待?如今大王麾下多是太原王(尔朱荣)故旧,尔朱氏一旦产子,世子当作何想?刘宋殷鉴不远,大王何忍再看手足相残。” 高欢终于迟疑了起来。 孙腾趁热打铁,开始诉说起娄昭君对高欢起家的帮助,以及妻族将领如娄昭、段荣、窦泰等人不离不弃,随他创业的辛苦。 一番倾诉之后,孙腾话锋一转,建言道: “大王何不将尔朱氏嫁予世子,如此既可安降人之心,又不失夫妻、父子情谊。” 高欢被孙腾说动,但还是没有表态。 “大王声威著于四海,太原王旧人或许会念及其恩义,助尔朱氏子嗣争夺世子之位,又如何敢与大王反目。腾冒死直言,惟愿大王千万岁,可人终有旦夕祸福,大王之后,阖家安危皆系于世子一人,世子于降人又有何恩威可加?还望大王以尔朱氏赐之,以绝后顾之忧。” 孙腾这番话说得上是冒犯,不过高欢并不记恨,反而有些感动: “龙雀秉忠直言,贺六浑感念至深,非爱我,无以言语至此。” “大王若有意纳娶,腾听闻广平王妃郑氏寡居日久,其人有倾国之貌,腾愿为大王说之。” 高欢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痒了起来,广平王妃郑氏他也多有耳闻,出自荥阳郑氏,闺名大车,自小以美貌著称,这等寡居妇人,贺六浑最见不得她们守着寂寞度日。 立即命孙腾前去观察,是否真如传言中美艳,至于尔朱英娥,等阿惠来了洛阳,再与他说。 孙腾前脚刚走,清河王元亶后脚便到。 “废帝居于洛阳,天子常有不安,还请大王为天子解忧。” 高欢注视着元亶,心中冷笑:只怕不安的是你清河王。 元善见即位,虽过继给孝明帝,却改变不了元亶是天子生父的事实。 元亶因此日益骄横,出入多用天子仪仗,俨然不知尊卑。 高欢不愿为元家父子脏了自己名声。 可三个废帝留在洛阳终究是个隐患,确实需要解决。 “欢归邺城后,此事大王可自为之。”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在洛阳你别动手,我回了邺城,随你怎么做。 高欢没打算自己坐镇洛阳,尔朱荣权势滔天,还不是死在这座城中,谁知道还有哪家元氏忠臣,一如陇西李氏,阴养死士,舍生忘死要为君王分忧。 之所以让高澄送亲,也是打了让他留守洛阳的主意,两父子换个窝,把儿子置于险地,也算是慈父了。 元亶得了高欢准许,喜不自胜,他可不担心对宗亲下手,会脏了自己名声。 名声哪有帝位重要,如今对天子之位威胁最大的,莫过于那三个废帝。 只要元善见还是天子,元亶就是实质上的太上皇,至于高欢及其子嗣将来会不会篡位,自己一把年纪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 兴许自己百年之后,善见可以诛灭权臣,复兴魏室呢。 未来的事情,谁又拿得准,并非人人都是刘灵助,能掐会算,说自己三月末入定州,果然在三月末尾被传首定州城。 元亶离开时,自然是心情舒畅,高欢得到孙腾禀告后,同样喜出望外: “世间真有如此佳人?” “确有倾国之貌,腾绝非虚言,今日午后,广平王妃会归家省亲,大王若不愿往郑府,可在道旁察看,自可一睹真颜。” 旁人说得再好,总不如自己亲见,高欢又是个要脸面的,没名没分,将寡居之人邀入府中,那名声可太臭了,于是孙腾贴心的为他制造了这么一次机会。 贺六浑这么个热心肠,有机会扶助孤寡,他当然义不容辞。 当即带着亲卫们出府,由孙腾的指引,在一处茶楼靠窗处等候郑大车出行。 不久,果然有一辆马车经过茶楼,马车中的尊贵妇人偷偷撩起车帘,露出小半张脸儿,她的眼睛大而明亮,与高欢视线短暂交汇间,含有万种风情,偏偏又似羞恼,红着脸将帘子放下,这番举止,看得贺六浑一阵火热。 “还要劳烦龙雀为我说亲。” 高欢转头交代孙腾道。 而远在邺城的高澄、娄昭君母子收拾妥当,领着送亲队伍启程往洛阳而来。 第四十四章 相见 元修已经收拾好行囊,回去洛阳城。 高欢以恢复传承秩序为名,毁灭了他继承大统的希望。 不装了,他准备回到繁华的洛阳,纵情声色来缓解自己失意的痛苦。 如果不是为了心中的志向,谁又愿意放着王爷不当,去做一名农夫。 “大王莫要气馁,贺拔岳主政关西,若与高氏决裂,未尝不能西行寻找机会。” 王思政劝慰道。 贺拔岳?他能守住关西再说吧。 元修不以为意,但也不愿拂了王思政一番好意。 才过城门洞,就有一支车队从身后驶来。 “看呐,这是高氏送亲的队伍,快快避让。” 有人在嚷嚷道。 高氏送亲? 元修立足凝望车队前头,与一名年轻小将并马而行的少年郎。 他就是高欢的儿子,高澄? 哼!以为作汉人打扮就不是鲜卑小儿了? 从斛斯椿处得知了事件始末,元修对高澄不仅是厌恶,更是憎恨。 “孝先,我听说父王准备为你封爵?” 高澄当然察觉不到道旁一个路人心中所想,他浏览洛阳之余,对出城相迎的段韶说道。 “都是高王爱护。” 段韶笑道。 “父王赏罚分明,又怎会为私情左右,我听闻孝先不止在韩陵之战奋勇拼杀,更是建言有功,能否与我仔细说说。” 这话,高澄显然昧着良心,贺六浑这人最是徇私。 当然,他小高王能有今天的地位,全凭自己的努力,与高欢真没多少关系。 不,分明是贺六浑倚仗儿子才有今天的权势。 嗯,没错,就是这样。磕头吧,贺六浑,还愣着干嘛。 “哪算什么建言,只不过是当初尔朱氏势大,高王以此考校我,我为高王分析形势与人心而已。” 段韶嘴上谦虚,眼睛时不时瞟向另一侧的斛律光。 眼馋吧,长脸小子,我这可是因军功封爵,你还差得远呢。 斛律光懒得去看段韶那副嘴脸,把头撇向一边,似乎陶醉在洛阳街景之中。 高澄被元善见授予侍中一职,如何不明白高欢的盘算。 侍中贵在面圣,若不是要把他留在洛阳,何必在开府之外,再加侍中。 洛阳这座城市,连高欢都没有安全感,高澄当然要早做准备,当即调留在邺城的斛律光部曲为亲卫,任命斛律光做亲信都督,一路护送他们母子。 留守洛阳辅政,少不得让斛律光护他周全。 这也算他与斛律光再续另一时空的缘分,高澄十五岁往邺城辅政时,就是斛律光护卫左右。 又是一番闲谈,段韶突然道: “高王前些时日新纳了一位侧室,若是王妃发怒,子惠可要劝着些。” 哟,贺六浑给自己找小妈了,聊这个高澄可就不困了。 “阿母识大体,又怎会是好妒之人,不知纳的是哪家遗孀?” 别人要是纳妾,定然是寻黄花闺女,但贺六浑就不用说了,孤寡寂寞拯救者。 “子惠说得是什么胡话。” 段韶摆起表哥的架子教训一句,又支支吾吾道: “是广平王王妃郑氏。” “郑氏...” 高澄一时无语,大车终究是来了。 这般仓促,只怕也没有大肆操办,委屈了大车呀。 不过,人龙门镖局的佟老爷也说过,湘玉是个二婚,不适合大操大办。 车队行至渤海王府,高欢亲自在府外相迎。 “孩儿拜见父王。” “阿惠一路可还安好?” “有明月护送,自是无碍。” 父子两一番寒暄,一个笑眯眯抚着儿子的头,一个对尊敬的父亲执礼甚恭,父子情深的场面任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 高欢、高澄一起将娄昭君与大姐儿扶下马车。 夫妻相逢,面对娄昭君炙热的目光,贺六浑似乎在躲避。 趁着大姐儿与父亲见礼的空档,高澄在娄昭君耳边低声说了高欢纳妾之事。 娄昭君脸上先是一僵,又转瞬即逝,依旧笑面带风。 一家四口进门时,娄昭君不经意的笑道: “大王,你是不知道,阿惠这孩子有多不像话,你让他送大姐儿出嫁,他居然埋怨,说你是鲜卑老公薄心肠。” 跟在身后的高澄心里一咯噔:不是,您老要出气,要恶心贺六浑,把我牵扯进来做甚。 高欢清楚娄昭君话外之意,这件事确实应该与娄昭君提前商量一下,只怪自己此番没有带上家眷,有些着急了。 娄昭君拿话顶他,高欢发作不得,便转身狠狠拍在高澄肩上。 “阿惠倒是个好兄长。” 前些时日被孙腾拿刘宋故事吓唬一番,高欢见到高澄为了妹妹不怕触怒自己,反倒欣慰起来。 但这风气可不能长,高欢咬牙笑道: “安置妥当后,去找孝先领二十棍。” 高澄眼巴巴地望着娄昭君,向她求救。 娄昭君却不理,找她好外甥段韶领军棍,那能真打吗?贺六浑摆明只是要把面子拾起来而已。 高澄只得应诺,心底自然又是一番对贺六浑的问候。 郑大车候在院内,对于即将到来的渤海王妃,她确实有几分畏惧。 娄昭君与高欢的一些故事,进渤海王府以来,她多有耳闻,那位不止是发妻,更是高欢命中的贵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 高欢一行人进门,她目光首先就落在并行的妇人身上。 “妾身见过王妃。” 郑大车恭谨行礼道。 “妹妹快起。” 娄昭君上前扶起,仔细打量一番,笑道: “妹妹果然生得可人,我尚且喜爱,难怪大王这般着急。” “妾身二作人妇,残躯败絮,当不得姐姐夸赞。” “莫要这般说,今后便是一家人,都怪大王不及早告知,我都没来得及为妹妹备上一份礼物。” 说着,娄昭君拔下一根发钗,道: “这是我平日常用之物,妹妹莫要嫌弃。” “王妃赐,大车不敢辞。” 郑大车诚惶诚恐地接过发钗,正要收起,娄昭君笑道: “何不现在就戴上,让姐姐我好好看。” 郑大车依言将发钗插入云鬓。 娄昭君左瞧右看,不禁赞道: “妹妹天生丽质,戴上这发钗可比我合适多了。” 郑大车赶紧将发钗拔下,收入怀中,打定主意将这发钗束之高阁,再不去碰。 娄昭君见她是个有眼力见的人,终于接受了郑大车。 冲身后的高澄喊道: “阿惠,还不快拜见你的庶母。” 郑大车把目光移向娄昭君身后,却意外见着一位翩翩美少年,双眸为之一亮。 第四十五章 冤家 有的人,只是惊鸿一瞥,便闯进了心里。 天色渐晚,高欢与娄昭君这对夫妻回到房里互诉离别之苦。 独坐厅堂的郑大车,却少了几两肉。 她把心遗落在外边,教高澄拾了去。 院子里,高澄趴在地上忍受脊杖。 砰!砰!砰! 那一阵阵声响,都在叩动郑大车的心门。 她咬着唇,放置在腿上的双手不安地揉搓丝巾。 喉咙不自觉地发出异样地闷哼。 ...... 高欢褪去上衣,趴在榻上,神色悠闲。 段韶当然不会下狠手,仅轻微用了点力。 至于惨叫,总要顾及高欢的面子。 房门被人推开,高澄只道是婢女来了,头也不回道: “抹点药就行了。” 那人不答话,脚步轻盈地坐在床沿。 她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膏药,在高澄背后摩挲,指尖顺着脊柱下滑。 在尾椎骨处,轻轻拨转。 高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扭过头,赫然发现是郑阿姨与他独处。 孽缘呀!怎么就躲不开! “你!” 高澄赶忙爬了起来,匆乱间将衣服穿好: “你怎生来了!” 郑大车捏着丝巾,掩口笑道: “白日里还在唤我姨娘,怎生这会又不讲礼仪了。” 高澄心道,咱俩那孽缘,我还不知道吗,但是真的不可以呀。 “快些出去罢,莫叫人看见了。” “孩子受了脊杖,当姨娘的为他敷药又怕谁撞着。” 郑大车媚眼如丝,嗔怨道: “先前你数次偷看我,又可曾在意被旁人瞧见。” 高澄有苦说不出,他当时就是好奇,你这个冤家究竟长什么模样,也就多看了两眼。 “不可以的。” 高澄急道。 郑大车屈身,凑在高澄耳边,轻声道: “什么不可以?” 耳边的热气让高澄感觉瘙痒。 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高澄还是催促道: “你快走吧。” “今夜良宵难得,郎君为何不解风情。” “澄非顽石,却不能受姨娘情意,还是快些回去吧,来世、来世一定。” 高澄敷衍道,活像视频网站里的弹幕。 “今生就可双宿双飞,为何非要做痴男怨女,苦等来世。” 夏夜的蝉鸣甚是喧嚣,迎着郑大车幽怨的目光,高澄头皮发麻。 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真要出事,你不走,我走! 赶紧整理衣衫,高澄匆匆下榻,又担心引起院中婢女的怀疑,临门口,又缓步而出。 这段孽缘他真不能惹,贺六浑对他不仁,他不能不义呀,他高澄可是注定要进新二十四孝的,怎么能干那种事。 嘴里念叨着元仲华、尔朱英娥、李祖娥的名字,一路跑到王府附近斛律光的居所。 “明月!快!给我打几桶凉水!” 才进门,高澄就冲着斛律光喊道。 斛律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吩咐仆人从井里提了水来。 高澄衣服也不脱,就在院子里,端起水桶当头淋下。 “子惠,你这是做甚?” 斛律光疑惑道。 高澄提着第二桶水,没好气地回道: “天气燥热,浇灭火气。” 斛律光茫然四顾,虽然入了夏,但今夜晚风徐徐,甚是清爽,哪来的燥热。 许久,高澄穿着斛律光略显宽大的衣服回来时,郑大车已经离去,只留下一方丝巾。 扯着丝巾翻转细看,还好没有留字。 本想把丝巾扔了,又怕被人捡走,犹豫再三,还是塞入包裹中。 唤来一直侍奉自己的婢女,去寻王府管事要两块金条。 抱着金条,高澄悠然入梦。 早些时候高欢已经与他说了和尔朱英娥的婚事。 女大三,抱金砖,尔朱英娥长他六岁,抱两块金条,也能安抚他躁动的心。 身体虽小,但他在心智上,确实是个成年人。 第二天,王府上下都在忙碌大姐儿与元善见、高澄与元仲华的婚事。 高澄生怕再遇见那个冤家,不敢在家中久留,问候了高欢、娄昭君,便去寻斛律光,领着他往杨愔府邸而去。 杨愔入洛阳后,辞别高欢,回乡收敛遗骨,安葬亲族,平日里以丧礼自居,只吃盐米,以致形销骨立。 高澄替他难受,劝慰道: “斯人已逝,遵彦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你用尔朱世隆、尔朱天光的首级祭奠,为宗亲复仇,他们在天有灵,已然欣慰,更盼望的是遵彦能够保重自己。” “世子关怀,愔感激在心,我自会保重身体,将来还要留此残躯,尽心辅佐世子。” 一番倾诉相思后,高澄告辞离去。 本想询问杨愔有关陈元康的事情,但看他如今的模样,也不好再问。 让跟随他出门的小厮去街上打听陈元康的住处,高澄自与斛律光寻了处地方喝茶。 不久,小厮回报,称陈元康已经被高敖曹征召入幕府。 高澄冲斛律光无奈道: “这下又得欠人情了。” 斛律光不解道: “那陈元康究竟是何人,能得子惠这般看重。” “如今我获封开府,然身边幕僚仅有彦举(孙搴)、遵彦(杨愔)、叔正(崔季舒)三人,本就少了人手,昨日父王又对我说身边缺了文士,要把彦举调去,让我再寻人主持听望司。 “陈元康曾入李崇幕府,为老尚书谋划,立功得授临清县男,能得老尚书相中,必然有过人之处。” 高澄也不能直接告诉他,陈元康敢为自己挡刀子,只能临时想了个借口道。 斛律光闻言,信服地点点头。 李老尚书一生经历繁多,战功赫赫,能被他招入府中得以重用,自然是有才之人。 但斛律光对陈元康这爵位相当不满,这刺激到了他的痛点,段韶昨日已经得了嘉奖,被授予下洛县男。 倒不是眼红爵位,他斛律光有信心将来在战场上搏一个开国公,只是看见段韶那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就来气。 高澄起身道: “走吧,要去拜访我三叔祖了。” 第四十六章 陈元康 汉人大将高敖曹如今意气风发。 韩陵之战,他领骑兵拦腰截断尔朱兆的军队,立下大功,高欢入洛阳后,论功行赏,封武城县侯,得开府之权。 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河北给父亲起一座大坟,然后在坟前耀武扬威。 自小父亲高翼便偏爱二哥高慎,又指责他与高乾行事不知忌惮,担心死后没人能为自己添土。 瞧好了吧,我不止要为你添土,还要给你起座大坟,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份好心情一直保持到高澄来到他面前。 “三叔祖,澄年幼,在士人之中没有声望,好不容易请了孙彦举辅佐,却被父王招去,父王欲留我在洛阳辅政,可怜我才十二岁,我辅佐天子,谁又来辅佐我呀。” 高澄诉苦道。 高敖曹听见那句三叔祖就知道事情不妙,相处一年多,这位小高王是个什么性子,他多少有些了解。 小高王嘛,可不就是小高欢,当初刚入信都,高欢一口一个叔父,稳定根基后,就成了高都督。 “世子就直说吧,需要敖曹做些什么。” “听说三叔祖幕中有位文士,名叫陈元康,据说有些能耐,还请三叔祖忍痛割爱。” “是季式说的?” 高敖曹确实在高季式面前提过一嘴,说陈元康处事得力。 高澄连忙摇头道: “可不干季式的事,我在洛阳访贤,有人向我推荐了他,说是当初在李老尚书幕下颇受重用,如今政事繁多,我实在没了办法,才来向三叔祖求助。” 高敖曹很为难,他出身豪族,却不好读书,对于尺牍之事,向来厌恶。 新招募的陈元康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从未出错,甚合他的心意。 就这么交出去,当真舍不得。 见高敖曹凝眉不语,高澄继续劝说道: “三叔祖河北一战,威震天下,士人多有倾慕,再寻一文士又有什么难的,澄留守洛阳,身边多缺人手,季式与我友善,也请三叔祖能让季式常伴我左右。” 高澄这是摸准了高敖曹顺毛驴的脾气,先用恭维话哄着,再给他心尖尖高季式一份前程,高敖曹就吃这两招。 果然,高敖曹当即答应下来,命人去请陈元康。 高敖曹性格粗豪,但不傻,高季式与高澄为伴,将来必是要受重用的。 对于一位能够拿自己性命,给弟弟换刺史官位的人来说,又怎么会吝惜一介文士。 在高澄翘首以盼中,陈元康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 陈元康二十六岁年纪,整整比高澄大了一轮还多,他相貌憨实,进门后举止恭谨,虽然不知道高澄的身份,但还是先与之见礼。 高敖曹为陈元康介绍道: “长猷,这位是渤海王世子,大王将以世子留守洛阳,他向我请求征召你入幕府,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陈元康眉毛微扬,心中很是惊讶,但还是毕恭毕敬道: “恩主对元康有知遇之恩,何去何从,但凭恩主吩咐。” “既如此,你往后就在世子帐下听用,需好生辅佐,莫要让人看了我的笑话。” “元康日后定然用心谨慎,不使武城侯声名受损。” 陈元康改了称呼,但还是诚心拜谢。 不止谢高敖曹的知遇之恩,更感谢他没有阻碍自己前程。 又向高澄再施以拜礼。 自然被高澄一把拉住,笑道: “今后还要仰赖元康辅佐。” “唯尽心竭力耳。” 高澄笑得越发爽朗,今日一行简直三赢:既得了陈元康,高敖曹还得搭上一个高季式,而且还不用欠人情。 赢了三次,都赢麻了呀。 被送出府时,高敖曹念叨着,过几日就要随高王回邺城,高季式还得留在自己身边陪伴些时日,等出发后,再让他去高澄府上听用。 高澄自无不可,弟控嘛,他能理解。 要是自己弟弟也是兄控就好了。 好吧,兄控不可能,嫂控倒是没得跑。 同陈元康、斛律光一齐出了府门。 高澄不急着表示亲近,斛律光这个电灯泡还在身边杵着,说不准见了他与陈元康亲密,学段韶吃起了醋。 要是斛律光只道高澄心中所想,只怕要找人抱怨:当初整天在耳边明月、明月的,现在有了新人,就嫌他碍事了。 毕竟小高王嘛,为人是这样的,李姐一下。 领着陈元康去寻孙搴,让他们交接听望司事宜。 与孙搴交接过后,陈元康有些惶恐,他才至幕府,就被安排这么重要的职事,这让他深感责任重大。 更多的是疑惑:难道世子麾下就这么缺人? 高澄确实缺人,崔季舒还在跑腿青州公干,杨愔那身体,不休养段时间,高澄担心他过劳死。 但听望司放在陈元康手里,他才安心。 若非高澄干预,陈元康本就是将来接替孙搴掌管高欢霸府的机要,他足以挑起听望司这个机构。 当然,更多的是信任。 感情的事,慢慢来吧,只要高欢不乌鸦嘴,他俩不落得相抱而死的下场,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澄任陈元康为幕府司马,长史之位交给了杨愔,主薄则由崔季舒担任,反正麾下也就这三个人。 留陈元康在听望司办事堂中熟悉事务,高澄领着斛律光回府。 进了大堂,就看见高欢正在会客。 “子惠,快过来,与你司马叔父见礼。” 司马叔父?高澄仔细看了眼堂上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恍然大悟:哦,司马子如呀。 当初司马子如因高欢故旧的原因,被逐出洛阳,放任为南岐州刺史(陕西凤县),司马子如没有去河北投靠高欢,反而真去了南岐州赴任。 如今尔朱氏只剩了尔朱兆还在晋阳醉生梦死,司马子如也来了洛阳面见故人。 相互见礼后,高澄随侍在一旁,听着两人诉说当初的情谊。 期间用过晚膳,夜色渐深,高澄直打瞌睡,终于忍不住向高欢告退。 得了高欢应允,高澄当即回了房间。 也许是昨夜太过奔放,以为吓到了高澄,今晚大车没有再来纠缠,高澄得以安心入睡。 高欢、司马子如两人谈兴不减,待到深夜,还是不愿分别的两人抵足而眠。 第四十七章 通家之好 天还未亮,彻夜长谈的司马子如便向高欢辞别,高欢为了表示对好友的礼遇,让人将高澄唤醒: “阿惠,你替为父送遵业回府。” 司马子如一番推辞,高欢却不许。 咦...怎么还有这种人的嘛!好假哦! 随从掌着灯,高澄将司马子如送至府邸,天刚拂晓。 一个与陈元康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孤零零地在大街上打扫。 年轻人见到司马子如,执礼甚恭,口称恩主。 原来是司马子如的宾客。 ‘一个宾客,天没亮就要扫大街,这司马之如定的哪门子家规。’ 一肚子起床气的高澄暗自不满道。 司马子如含笑与年轻人寒暄,看神态不似敷衍。 带着疑问,高澄随同司马子如进府,与被唤醒的家眷一一见礼。 司马子如安排他的儿子,稀里糊涂背上私通庶母罪名的倒霉蛋,司马消难招待高澄,自己则回房休息。 司马子如刚走,高澄就忍不住向司马消难打听起了门外的年轻人。 “世子说的是赵隐吧,他是父亲的宾客,不过地位比较低,专为父亲执笔文书,来我家有段时间了。 “刚开始来时,总是天没亮就不见人影,府里人都奇怪,以为他是要偷盗,可一查又没发现少了物品,后来才知道,他是特意避开众人去扫大街,真是个怪人。” 年龄与高澄相仿的司马消难啧啧称奇道。 高澄赞同的点点头,不过这么有公德心的人,这年代可不多见。 小高王当即对这人有了兴趣,开始详细询问起来。 司马消难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他自称南阳宛人,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如今带着母亲寄居在府上。 平时不跟同僚交游,工作上也没有过差错,虽然行为怪异了点,倒是个大孝子,闲暇时一心侍奉母亲。 高澄越听越觉得不对,这人事迹怎么那么耳熟,他追问道: “那人真叫赵隐?不会还有别的名字吧。” “世子是说他犯了事,所以隐匿在我家!难怪他从不与人交游,原来是怕让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同样都是少年郎,两个人的脑电波没在一个频道上。 高澄只能解释: “我是说他有没有表字,或者别号。” 司马消难思索片刻,回道。 “别号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表字彦深。” 赵彦深!这名字一出,高澄哪还不知道是谁。 深受高欢、高澄、高洋、高演、高湛父子五人信任,北齐一朝唯一善终的丞相。 在他们高氏政权,位高权重,还能善终,这份履历足够让人叹服。 段韶能善终,那是因为他姨母叫娄昭君,赵彦深可没有这么一位姨母。 心思直转,高澄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亲热地握着司马消难的手,笑眯眯地拉起了家常。 这亲密举动把司马消难看得一愣一愣。 闲聊间,高澄反复强调两家的情谊,言说父辈们是密友,他们彼此间,也应该好好亲近,要时常往来。 两个人相谈甚欢,等回过神时,已经日上三竿。 高澄辞行,司马消难执手相送。 临别时,高澄很是不舍,再三言道: “我与消难一见倾心,恨不能朝夕相伴” 又与司马消难约定明日再登门拜访,高澄这才离去。 看着频频回首相望的小高王,司马消难感慨道: “世子待人亲切,不作伪,一如高王,是个真性情。” 等司马子如醒来,司马消难把这番评价跟父亲提起,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父亲的眼神很奇怪,似乎隐藏着担忧。 难不成是担心自己与世子交往甚密,遭人嫉恨构陷? 哼!我与世子坦荡荡,何惧人言! 高澄回去面见高欢,这才得知高家与清河王府的亲事已经走过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个流程,婚期定在两日后,也就是五月初二。 而高欢也将在五月初三带着家眷与大军返回邺城。 成亲后,大姐儿要住在宫中,但是元仲华年纪太小,依旧养在清河王府,等年岁大些,再接进高家。 至于尔朱英娥,她会在高澄成亲后以侧室的名分低调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