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清1845》
第1章 穿清要造反
道光二十五年春,广东黄埔。
黄埔属于广州府番禺县治下,临近大海,过往只是一个偏僻而荒凉的地方。可矗立在此地的赵家府邸却显得十分豪奢,两人高的粉墙拦住了外人窥伺的目光,而正门前的‘进士及第’匾额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平日里,寻常人能进入便是莫大荣耀的赵家府邸,却被一片浓重的悲色遮掩住,大门口更是挂满了素白的灯笼和帷幔,连石狮子上也系着白布条。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正门前,从车上走下来了一名头戴皮帽身着长衫的中年人,脸上沟壑纵横,他伫立在牌匾前,微微叹了一口气,将皮帽脱下交给了一旁的小厮,露出了泛青的头皮。
“二爷,您节哀,老爷正在灵堂等您。”
中年人沉默不语,他点了点头,在小厮的引领下一路穿过牌匾,走进了赵府院子,只见里面挂着长长的招魂幡,旁边则搭起了一座碑亭,里面立起了一面青石碑,上面写着描金大字,“己未科进士前礼部侍郎赵”。
中年人走进了大厅灵堂,正面摆着白色的幔帐,中间写着一个巨大的‘奠’字,后面停着一口描金棺木,仅仅露出了一角。
在幔帐中央摆着灵位,上面写着一行字,“诰封一品曾母郑太夫人千古”,两边则摆满了蜡烛元宝,还有黄白锡纸。
中年人恭谨地跪下磕头,便起身点燃了三根线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旁边站着了一名身着孝服的中年男子,他生得一副浓眉大眼的长相,双手骨节粗大,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精干,此人正是赵家大房大爷赵诚,身居广州将军麾下左翼镇前营正三品参将。而面前的中年人则是二房公子赵志,则是刚刚从香港回来。
赵志上完香以后,转过头说道:“大哥,我听说了源儿的事情,这一次专门从香港带回了一个洋鬼子大夫,名字叫亨得勒,听说手艺很高明,不比咱们的大夫差。”
自从英夷战争以来,国人对于这些外夷的传统印象已经得到了一定改观,至少承认他们在这些奇技淫巧上颇为出色,但是到了医学上,更多人还是保持着质疑的态度,就连赵志也不例外。
他皱了皱眉头,道:“洋鬼子靠谱吗?”
赵志看了一眼灵堂,感觉不是谈事的地方,便低声道:“大哥,咱们不妨换个地方聊。”
赵诚点了点头,由于重孝在身,也不适合去别的地方,便一同带着赵志来到了自家长子赵源的房间,只见年幼的赵源正双目紧闭,躺在了床上。
“哎,也不知源儿是不是因为祖母过世而伤心过度,竟久久昏迷不醒……我去广州请了名医圣手叶庭生,据说深得祖上叶天士家学,可是他过来看了几眼,竟让家人准备后事,若非此人前些日子给广州将军家看过病,我定要他好死不得。”
由于这件事涉及儿子,就连一向脾气温和的赵诚也忍不住发了怒。
赵志连忙上前安抚道:“大哥,源儿这病奇奇怪怪的,或许广州的名医没见过,可是那些洋鬼子平日里治的都是怪病,说不定还有奇效呢。”
赵诚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儿子,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答应了下来。
黑暗中,赵源只觉得自己渐渐有了点意识,仿佛无数场景在他的面前飞驰而过,一个陌生灵魂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大脑,在来来回回飞旋着,混乱着,直到黑暗再一次吞没了他的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疼痛穿过了赵源的头皮,使得他下意识发出了一声低吟,一只手伸过来,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没事了,大人,贵公子只是有些惊吓过度了。”
一道极为怪异的声音响起,使得赵源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老外正坐在床头前,收回了那只毛茸茸的大手。
赵诚见到赵源醒来,顿时惊喜万分,也不顾这个亨得勒大夫,径自上前急切地握住了赵源的手。
“儿子,你感觉怎么样了?”
“水”
赵源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冒烟,身体强烈的喝水欲望让他想不到其他。
“水!”
随着赵诚的一声大喝,很快两名侍女鱼贯进入房间,端来了温润可口的蜜水,然后用勺子慢慢喂进了赵源的嘴里。
喝完水以后的赵源,只觉得全身上下无比疲惫,很快便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等到赵源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了洋鬼子和赵诚,仿佛一切都只是梦境一样,但是脑海中陌生的记忆却在提醒着他,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严格地说,他跟后世那些网文中所写的一样,穿越了。
“道光二十五年,赵源”
赵源穿越的正是跟他同名同姓的一个人,但是与后世的打工仔穷三代不同,他这一辈子光出身就站在了无数人上面——他是前礼部侍郎赵楷的孙子,现广州绿营参将赵诚的儿子,妥妥的官三代,现年十六岁。
道光……
以赵源后世的知识体系而言,他自然毫不费力地就费力地就分辨出了自己穿越的时代,正是被无数人痛骂的带清。
他不甘心地摸了摸脑袋后面,一根粗大的辫子正摆在脑后。
“幸好不是清初的金钱鼠尾辫……”
赵源只能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可是心中却依然忍不住产生一股厌恶感。
所谓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
大清入关以来,实行剃发易服政策,以彰显统治。规定男子发式必须是金钱鼠尾,即将四周头发全部剃去,仅留头顶中心的头发,结成一根形如鼠尾的发辫,只有通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格,于是得名为金钱鼠尾辫。
好在如今已经到了大清统治的后期,发式规定也松弛了下来,于是辫子也就变粗了,剃头面积也小了,仅仅只需要剃一个阴阳头,也就是将额角两端前面的头发剃光,后面则尽数保留了下来,结成的辫子已经如同小蛇一般粗细了。
从鼠尾到蛇尾,说明大清也是越来越不成了。
赵源很快就想到了马上会发生的一件大事,整个人都为之战栗了起来。
那就是六年后爆发的太平天国起义运动,堪称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革命,波及十七省及上亿百姓,最终持续了整整十四年,导致了数千万人死亡,尤其是作为主战场的湖广、江西、安徽、江苏和浙江人口更是减少了足足四成,堪称人间地狱。
赵源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在原本历史上,广州并不处于动乱的中心,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能顺利度过这一场灾难,可是他父亲作为绿营参将,恐怕是需要上战场的,且在初期算得上凶多吉少。
其次,作为一个华夏儿女,至少在赵源的内心里,他也不愿意坐视数千万百姓就这么死于这一场大难。
除此之外,赵源深知眼下处于华夏的一个分水岭,因为鸦片战争的一声炮响拉开了华夏百年屈辱历史,以至于赵源在穿越前都还在为百年前的落后而买单。
如今老天爷让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恐怕也是给了他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在赵源的心里,他已经隐隐约约将一切矛盾的根源归结在了大清的身上,看来穿清只有造反这一条出路了……
第2章 事业的开端
自从赵源清醒过来以后,便深刻意识到富贵对一个人的腐蚀有多么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有温香软玉投怀送抱,简直让他这个久经后世声色考验的战士都快要沦丧了。
在此期间,赵源也渐渐熟悉了自己生活的环境,对赵家也有了一定清醒的认知。
赵家老太爷赵忠义乃大清嘉庆四年己未科进士,共育有三子二女,其中长子赵诚学业不精,早早便进入了绿营,靠着赵家的人脉一路做到了左翼镇前营正三品参将,次子赵志则兴趣不在官场,也不在军中,而是跑去各地经商,算是赵家商业上的话事人。
在长子和次子之外,老三赵楷算得上赵家最后的读书种子,但是至今却连个举人都未曾考上。
除了三个儿子之外,另外两个女儿则早早分别嫁人,其中长女赵英许配给了广州府右营参将王文礼之子,而次女赵月则是许配给了广东粮储道台薛成器的三子,可以说整个赵家在广州府也算得上小有名气的地头蛇了。
可在赵源仔细分析后发现,别看赵家现在这么辉煌,可实际已经面临着败落的危险,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赵家没有再出一个进士,甚至连举人都没有,完全靠着赵家老太爷这个前礼部侍郎的余荫撑着,但是老太爷前年就已经走了,门生故吏的交情用一分就少一分了。
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而对于赵家而言,赵源便已经是第三代子弟,生存危机和家族危机都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赵源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洋鬼子亨得勒大夫轻轻敲了两下房门,随后便推门而进。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赵源得以苏醒过来,使得亨得勒大夫深受赵诚的看重,在原来的报酬基础上又加了许多银子,目的也只是为了让亨得勒在赵家多留一段时间,也是为了防止赵源的病情反复。
这么一来二去,赵源也发现了这个洋鬼子大夫的确有几手,二人反倒是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亨得勒大夫自诩中西医结合,无不精通,于是也望闻问切了一番,最终给出了结论,那就是赵源已经彻底好妥当了。
“亨得勒,你上次说会给我带来一本什么自然哲学的书?带来了没有?”
“严格来说,是牛顿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是一本非常伟大的著作,里面阐述了伟大的三大运动定律,它为我们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亨得勒一脸自豪地说道,他很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本泛黄的书籍,递给了赵源。
赵源随手接了过来,下意识轻声念道:“atheaticalprciplefnatural philophy”
亨得勒顿时一脸惊讶,他下意识低声道:“偶买噶的,你怎么会读英文?”
赵源不好意思地摇了地摇了摇头,他在前世的确很擅长英文,严格来说他是一个语言学天才,不仅极为擅长英语,连同德语和法语也有一定的造诣。
亨得勒还以为他接受过西式教育,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饶有兴趣地说道:“你能看懂这本书吗?”
“唔……能看懂一点。”
赵源也不是谦虚,前世里他也啃过不少英文专业著作,像这种相对比较基础的书籍自然没有问题。
亨得勒笑了笑,道:“如果你真的能看懂这本书,下一次我再给你带一本书来,不过,上帝可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赵源感觉这个外国老头子有还挺有意思,便笑道:“但是年轻人犯了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不是吗?”
亨得勒顿时放声大笑,声音极具穿透力,他摇了摇头,道:“源,你跟大部分古板的中国人可是一点都不像呢。”
赵源轻声道:“亨得勒,下一次你能给我带来几份报纸吗?我可以花钱买。”
听到这话,亨得勒略微有些惊讶,他轻声道:“没问题。不过你想了解什么?”
“一切。”
赵源用汉语说了一遍,然后又用英文说了一遍,他盯着亨得勒,道:“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不想错过一切有价值的消息。”
亨得勒赞许地看了一眼赵源,他发现这个少年真的很有意思。
他轻声道:“我刚好买了一份《香港记录报》,可以送给你。”
说完,他从包里又掏出了一份带着些许油墨味道的报纸,递给了赵源。
赵源接过来一看,顿时感觉有些失望,相对于后世的报纸而言,它显得有些过于简陋,仅仅有四页单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
他简单翻阅了一下,却发现这四页报纸上记载的内容却不少,其中第一页主要写了一些新闻事件,第二页则是一些货物的进口货价行情表,第三页主要是出口货价行情,至于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库存货物,中间是货币汇率,最下面一行是来往的船期,另外报纸的最后一页申明,本刊每月1日和15日出版,每份单价25分。
赵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这份报纸的到来简直太关键了。
尽管赵源来自后世,对于那些大事情都还记得,但是他不可能知道这个时代的一些细节,而那些珍贵的信息往往来之不易,能够有这样一个廉价而稳定的渠道自然显得非常重要。
亨得勒见赵源心思已经全部扑在报纸上,当即便爽朗地表示离开,至于报纸就直接送给了赵源。
等到亨得勒离开后,赵源仔细地重新阅读起来,他认认真真将所有的信息都看了一遍,最后发现上面除了一些宗教和反华内容之外,最重要的信息则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英国西印度银行改称英国丽如银行,并且马上决定要在香港和广州同时设立分行,主要负责在华吸收存款,并进行国际汇兑和金融周转。
第二件事,一个叫做柯拜的苏格兰人准备在黄埔建造“柯拜船坞”,他在报纸上刊登了雇佣船厂工人的信息。
赵源捏紧了手指,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件事情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然,显然随着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胜利,西方人也加强了在华夏的金融活动以及资本输出,特别是柯拜船坞的出现,也说明西方人已经不满足于眼下的利益,他们打算对华夏输出工业,以攫取更大的利益。
而在这份利益的背后,似乎蕴含着赵家崛起的机会。
第3章 出头之机遇
灵堂中,只听见一声沉重的木鱼声响起后,和尚们的念经声音也逐渐汇聚在一起,他们低着头,谁也听不清在哼着什么,只觉得充满了神秘。
一旁跪着的赵诚、赵志以及赵楷兄弟三人,则是在感谢着祖宗保佑,让赵家的嫡长孙赵源得以平平安安。
等到法事结束后,赵家三兄弟重新回到了书房,相对而坐。
赵志有些担忧地说道:“大哥,按照朝廷的礼制,你这一次怕是没办法丁忧了。”
所谓的丁忧,指的是朝廷官员在工作期间如果父母去世,那么无论这个人身在何方、官职如何,都必须立马回到家乡为父母守丧三年。
这一制度来源于儒家,正所谓‘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大丧也’。
在大清,同样也有着相关的丁忧制度,不过这一制度也出现过多次变化,其中康熙时期规定无论满蒙汉,皆丁忧三个月。其中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是,过去武人政治地位低下,且身负要职,因此不得已回家奔丧丁忧,而在康熙继位后,则是将武人也纳入了其中。
按照康熙时期的规定,赵诚就得老老实实在家丁忧三个月,才能再去绿营上班。
然而,到了乾隆年间以后,丁忧制度就出现了新的变化,即规定武将当中只有副将以上的官职才可以遵循丁忧,参将即以下都不得丁忧。
很显然,年仅四十岁的赵诚刚好被卡在了这一条线上,使得他在办完丧事以后就得马上回衙门去了。
对于这一制度,赵诚自然是百般不爽,可又有些无可奈何。
谁让官做得小,后台还不够硬呢。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授人于柄的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二,这一次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带回来个洋大夫,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儿。”
赵志轻轻摇头,道:“大侄子出了这么个事情,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不会袖手不管,不过大哥,眼看着源儿要长大了,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没等赵诚开口,一旁的老三赵楷张嘴了。
“大哥,二哥,这还用说吗?我们赵家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进士及第,还是让源儿继续读书,走科举的路子,这才是正途。”
赵诚点了点头,他颇为同意老三的话,道:“没错,咱们赵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爹虽然走了,可是咱们家的读书种子却不能绝。不过源儿在学业上进步甚慢,主要还是没有找到个好师傅,咱们可得好好物色物色。老三,你怎么说?”
尽管赵老三在学业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连举人都还不是,但的确是整个赵家文化水平最高一人,他沉思了许久,道:“大哥,眼下东塾先生在学海堂授学,不如让源儿就拜在东塾先生门下吧。”
赵诚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开口道:“好,我这就派人准备厚礼,一定不能失了我赵家的礼数。”
一旁的赵志也笑道:“我早已听说过东塾先生的大名,据说门下可是出了不少人才,让源儿拜在老先生门下,可是一件好事。”
这位被赵家三兄弟都称赞的东塾先生可了不得,此人名叫陈澧,是广州府番禺县人,祖籍浙江绍兴,原本的道光十二年的举人,只可惜科业不兴,连续六应会试不中,于是东塾先生也就彻底死了心,开始将精力放在了读书育人上,在四年前受聘为学海堂学长。
想到这里,赵诚便打算派人去将赵源叫过来,却没想到此时赵源却主动来到了书房,给父亲和二位叔叔行了大礼。
赵志有些心疼自家这位大侄子,道:“源儿怎么不好生修养?”
赵源恭声道:“二叔,亨得勒大夫已经说了,我身体已经没事了,还得多谢二叔费心。”
一旁的赵诚微微点头,他平日里虽然溺爱赵源,但是在弟弟们面前还是摆出一副做父亲的威严,道:“既然你身体无事,那也该下床走走,还有你的学业也要重新提上日程,可不能耽搁了。”
赵家好歹也是出过进士公的家族,族教学质量相对而言还是不错的,在赵源过去的十年里也曾笔耕不辍,打下了一定的根基。只是他想要学业再进一步发展,就得访名师了。
赵源点了点头,道:“莫非父亲已经有打算了?”
赵诚总感觉赵源这一次生病后,仿佛换了一个人,变得聪慧多了,便解释道:“我打算让你摆在东塾先生门下,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就学,不能贪玩误课。”
“东塾先生?可是上陈下澧的东塾先生?”
赵源顿时一愣,这一位他还真不陌生。
在后世,赵源曾经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参观过粤秀山下的学海堂书院,对这位陈澧印象颇深。
要知道,但凡能够留名后世的大家,都不是一般人物,多少有两把刷子,陈澧便是这样一位大儒。
此人乃广东近代学术史上的重要任务,前后执教数十年,提倡朴学,造就者甚多,门下曾经出过梁鼎芬、桂文灿、廖廷相、陈伯陶、陶福祥、温仲和、黄绍昌、文廷式、于式枚、汪兆镛、谭宗浚等干才,形成了广东大名鼎鼎的“东塾学派”。
当然,以目前的时间线来看,这位陈大家也才刚刚告别科业,年纪应该也不过三十多岁,还没有后来那么崇高的地位,过去拜师应该很简单。
赵诚点了点头,不容置疑道:“过两天,我亲自带你过去。”
赵源恭声道:“是。”
赵志轻声笑道:“源儿过来,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赵源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了二叔,道:“二叔,这是亨得勒大夫送给我的报纸,我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于是,赵源便将丽如银行和柯拜船坞的信息简单说明了一番。
赵志没有理会什么银行和船坞,反而一脸惊讶地举起了手中的报纸。
“源儿,你居然会读夷文?”
在这个时代,擅长英文可绝对是一件足以让人惊讶的稀罕事,即便是常年在外经商的赵志,也只擅长几个简单的单词。
至于一旁的赵诚和赵楷顿时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面前的赵源。
赵源早已经想好了解释,他笑道:“这都是亨得勒大夫教给我的,有些我也不懂的,都会去问他。”
赵志顿时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件事很重要?”
赵源继续解释道:“因为眼下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未来我们赵家想要兴旺发达,就必须抓住这一次跟洋人做交易的机会。”
第4章 勾结洋人
勾结洋人,跟洋人做贸易,在这个年代听上去多少有些大逆不道的样子。
但是对于广州人而言,这一件事其实极为稀松平常,因为广州一直以来都有对外贸易的传统,大名鼎鼎的广州清代十三行正是在这个时代达到巅峰。
自唐代以来,广州便成为了华夏最重要的商港之一。而到了清代以后,因为对外贸易的需求和闭关锁国政策,使得对外贸易仅仅局限在广州一口,广州的行商在对外贸易活动中,依靠政府给予的特权,从而垄断了整个大清的对外贸易,也就形成了一个‘公行’贸易制度。
这里面的十三行,并不是指固定的十三家,而是指行规十三条。后来因为牙行的大力发展,出现了十三家具有代表性的牙行首领,其中便包括伍秉鉴的怡和行,潘绍光的同孚行等等,于是将这个十三行的名声彻底奠定了下来。
对于广东人而言,他们都是亲眼看着十三行的巅峰发家史长大的,对于这一点自然不会有抵触心理,即便是赵家平日里也都会参与到对外贸易当中去。
不过,随着鸦片战争的结束和《江宁条约》的签订,清廷在西方侵略者的要求下,不得已开放五口通商,已经废除了十三行独揽华夏对外贸易的特权,也使得像原先赵家这种地头蛇也有了出头的机会。
赵志最近两年便一直从事对外贸易,他也认识了不少外国人,这才有了带亨得勒大夫回来给赵源治病的机会。
对于赵源所说,他表示认可,但是却不明白跟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赵源轻声道:“二叔,首先我们来说一说这个丽如银行,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
没等赵志开口,一旁的赵楷抢先开口道:“不就是票号吗?”
“是,听上去跟票号很像,但其实有着天壤之别。”
赵源搬弄着前世的知识体系,向赵家三兄弟介绍着二者的不同。
首先,要明白票号和银行的区别,就要弄清楚什么是票号。
可以说,票号是一种极具华夏特色的金融机构,它的出现如同一颗绚烂的流星,在历史的长河中一闪而过,旋起旋灭,在后来被银行彻底取代。
所谓的票号,又被称作为‘汇票庄’,是一种旧式信用机构,早年间都是山西晋商开设,因此通常又被称为‘山西票号’,但是后来这种模式开始慢慢扩张到了其他省份。
票号的前身主要是钱庄和账局,它的出现也是因为晚清大宗贸易规模不断扩大,对于远距离运输货物和收取资金的需求不断增加,而在当前的这种环境下,如果商号自己负责异地收取银两和货物,不仅风险奇高,而且运输周期也很长,使得资金长期处于被占用的状态,会大大影响到交易效率。
于是,像这样专门负责资金异地运输的机构也就随之出现,其中利润也是来自长途搬运的手续费,也就是‘汇水’。
在之后,随着交易的不断发展,很多长期合作的商号会惊讶地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每次汇款前再把银子存到票号,不仅非常麻烦,而且会比较慢,于是为了追求效率,他们会提前就将一定额度的银两放进票号,等到需要汇款时就直接通知票号,于是票号开始出现了原始的存款业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商家临时周转困难,也会向票号借贷,让票号提前开出汇票,最后承诺在汇票取款之前把钱交齐,并且会交给票号一定的利息,这也就是票号的借贷义务。
从表面看上去,票号已经初步具备了银行的一定职能。
但问题是,票号主要针对的客户群体是大宗贸易商,而这部分人能给提供的存款其实是非常有限的,而相对来说,银行不仅为这些大宗贸易商提供服务,他们还通过给予利息的方式,向个人吸纳存款。
这也就意味着,银行具备更加强大的融资能力,而这一点也决定了银行与票号在规模上的天差地别。
有了足够强大的融资能力,才能具备相应的放贷能力,从而获得更大的利润空间。
另外,票号缺乏专业的经营机制,主要还是以传统道德作为基本约束,靠对对方个人或者集体的信誉为判断放款,而缺乏了专业的抵押机制以及监督机制,这种经营方式也十分缺乏抗风险能力。
赵志听到这里,不由得哑然,他突然发现都快不认识这个大侄子了。
这一套东西不要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他这个已经从事过这么多年经营的老油条都不是那么清楚。
赵诚听得不是很明白,惊讶道:“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源心中有些后悔,他为了寻求在赵氏家族内部的话语权,似乎暴露的东西有点多,不过这也是一个摊牌的好机会,只见他缓缓开口道。
“父亲,二叔,三叔,这一切都是我在梦中所学。”
“梦中?”
赵诚瞥了一眼赵志,意思是要不让亨得勒大夫再看看?
赵源继续道:“是的,父亲,二叔,三叔,可能你们不相信,我在梦中梦见了我们赵家的未来,甚至还有大清国的未来……”
赵志沉吟了一番,问道:“什么未来?”
赵源低声道:“梦中的世界,我们赵家家势逐渐没落,而大清国则在六年后陷入了一场大乱,乱起于广西,那是一场波及十几个省的大战,导致亿万人死伤”
赵诚顿时一惊,他注视着赵源,沉声道:“这些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赵源连忙跪下,道:“儿子泣血所陈,绝非外人所述,的确是梦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敢欺骗父亲,也绝不敢将我赵家置于危险之中。”
赵诚深深叹息了一口气,他将信将疑地扶起了赵源,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我的确听到了消息,广西藤县赤水圩有人率众作乱,竖旗聚党。”
赵源微微一愣,他知道父亲有些误会,便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些人,他们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旋起旋灭,可是梦中的那一场大乱,却足足持续了十几年。”
听到赵源这番煞有其事地分析,赵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沉声道:“总之,这番话你绝不可再在外面,我们也当没有听到,至于你想做什么,可以跟我们说。”
赵源等到的就是这句话,他轻声道:“爹,眼下儿子以为,我赵家生意经营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眼下丽如银行在广州开设分号,他们短时间内难以打开局面,正需要像我们赵家这样的势力帮助,咱们不妨跟他们合作。除此之外,那个柯拜船坞要开在黄埔,那也必须要我们赵家点头才行。”
第5章 在这里要守规矩
对于广州而言,赵家显得过于渺小。
可是放在黄埔,赵家也的确算得上一个庞然大物。
当初柯拜想在黄埔开设船坞,也的确走了相关层面的关系,只是赵诚不懂这些,并没有特别去为难对方,仅仅只是照惯例收了好处而已。
在这件事上,赵诚最终决定让赵源去做,如果能捞到一些好处固然不错,没有什么收获也不可惜。
在他的心里,总觉得跟洋人打交道是一件不太靠谱的事情。
不过赵志作为生意人,他跟洋人之间好歹也打过一些交道,深知这些洋人说到底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人,都会吃喝拉撒,也都是以利益为先的主。
“你想去见柯拜没关系,但是不要贸然答应他什么要求,一切等回来再说。到时候让富贵跟着你去。”
赵富贵是赵家的管家赵全之子,平日里都跟着赵志做生意,精得像一只脱了毛的猴子。有他在,至少不会吃场面上的亏。
赵源想了想,道:“我把亨得勒大夫也带上,他虽然只是一个医生,但是貌似懂得的东西还不少呢。”
赵志笑了笑,道:“这个洋人可不简单,在广州这个地面上跟谁都吃得开,有时候我觉得他跟其他洋人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神神叨叨。不过你平日里对他还是要留点神,这些洋鬼子可不讲忠义。”
赵家小少爷出行,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即便是在黄埔,但是该有的排场也绝不能少。跟着赵源的除了亨得勒和富贵,还有两个带着洋铳的家丁和一个挎着小食篮的侍女春桃。
在看到两个背洋铳的家丁时,赵源多少还有些兴奋,他上前接过家丁手中的洋铳仔细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惊讶。
护木铜帽,燧发枪机,金属通条。
这是一杆褐贝丝燧发枪,属于大英帝国长期装备的标准燧发枪,性能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属于世界主流步枪。
当然,这里是广州,再加上赵家大势大,给家丁配装褐贝丝也算正常。但是他明白,以目前绿营的装备来看,恐怕只有极少数精锐势力才拥有这种火铳。
一旁的亨得勒面带笑容,道:“源,你对火枪感兴趣吗?”
赵源将褐贝丝重新给回家丁,若有所思道:“眼下大英帝国应该有更好的吧。”
“不不不。”
医生亨得勒似乎对于火枪也极为了解,他如数家珍一般介绍道:“事实上,从1722年开始,它就已经为大英帝国服务了一百多年,直到目前为止,它依然是大英帝国的骄傲。”
赵源呵呵一笑,道:“在枪械上,我认为过于悠久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亨得勒微微一愣,道:“没错,英国的确在研发新的步枪,但是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取代褐贝丝的地位。”
赵源一下子就想到了传奇的米涅步枪,它的出现几乎碾压了同时代的所有前膛枪,但是因为普军的后膛德莱赛步枪缘故,使得米涅步枪又迅速被淘汰,堪称滑膛枪时代最后的辉煌。
对于赵源而言,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因为米涅步枪在技术上并不难以实现,它的关键在于膛线和圆头铅弹,能完美解决旧式步枪的前装子弹问题,只要解决了这一点,甚至可以直接在褐贝丝步枪的基础上改进。
赵源深知,在接下来的这个战乱年代,枪炮生意永远都不缺买家,如果能进入军工产业,不仅可以赚到丰厚的利润,还能给赵家多一份资本。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后,众人分别乘坐着两辆马车赶往海边正在开建的柯拜船坞。
在赵源的马车上,分别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亨得勒医生,另一个就是春桃。
春桃是赵家的家生子,属于自己人,也是从小照顾赵源的婢女,年仅十五岁,脸蛋红扑扑的,看上去颇为可爱。
“少爷,咱们是去见一个洋鬼子吗?”
“没错,是个洋鬼子。”
说话的不是赵源,而是亨得勒先生,他似乎对于洋鬼子这个词并不排斥,笑呵呵道:“不过,洋鬼子也不会吃人的。”
自从鸦片战争以来,广州城内百姓对于洋人敌意颇深,由于洋人的种种习俗不被国人理解,甚至谣传出洋鬼子吃人肉喝人血的奇闻。
春桃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亨得勒,随后便迅速低下了头。
赵源也不以为意,他轻声道:“没事,这里是广州,不管是哪里来的人,总要守我们的规矩。”
听到这番话,亨得勒不由得微微一笑,赵源这番话很显然意有所指。
等到马车抵达长洲岛附近时,赵源便已经远远看到船坞初具规模,不少的华夏工人正在船坞内忙碌着。
随着马车停下后,一名大胡子老外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整个人似乎有些过于亢奋。
“亨得勒,好久不见了。”
“亲爱的约翰,好久不见。”
亨得勒上前熟练地同大胡子抱在一起,然后向赵源介绍道:“源,这就是柯拜船坞的老板约翰柯拜。”
赵源上前主动握手,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不修边幅的对方,道:“您和我想象的倒是有些不太一样。”
老约翰似乎并不惊讶,他笑道:“经营船坞需要的可不是衣装革履。赵源,你能来船坞我很开心。”
很显然,老约翰对赵源等人的身份一清二楚,不过这也正常,能在异国他乡经营起这么大规模的船坞,绝非等闲人能做到。
紧接着,众人的马车一路驶入船坞,来到老约翰平日居住和会客的地方,那是一幢并不算高大的灰色房屋。
“请喝咖啡。”
印度女仆端来了醇香的咖啡,分别放在了亨得勒、赵源和赵富贵的桌前。
至于老约翰则捧着一杯咖啡,道:“赵,你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源看了一眼亨得勒,缓缓开口道:“约翰,中国有一句谚语,众人拾柴火焰高,如果我们能达成一定的合作,对于船坞而言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约翰摇了摇头,道:“我不需要合作,因为我的船坞只面向那些外商船只,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修理船只的地方而已。”
说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轻蔑。
“如果你是来敲诈的话,我相信大英帝国会给我足够的保护。贵国也绝不会为你们的蝇头小利而敢于和大英帝国开战。”
第6章 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眼看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亨得勒连忙向赵源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不要再继续说这个话题。
赵源摇了摇头,道:“不,约翰,你错了,我对你的船舶修缮生意并不感兴趣,更不是无聊到亲自上门收取保护费。反而,我对船舶制造和机械制造感兴趣,我可以出钱,但是需要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来做这件事。”
约翰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像这些卑劣的华夏人一向唯利是图,就像他们的官员一样贪得无厌。
“你是说开造船厂和机器厂?”
约翰转了转眼珠子,如果有机会,他自然希望将生意扩大到利润更加丰富的造船厂上,但很明显这需要大量的资本才能去做这件事,而眼下的柯拜家族光是为了这个船舶修理厂就费尽了心思。
赵源继续道:“随着东西方贸易的持续增加,相信广州作为最早的通商口岸,恐怕会有大量的运力需求,而外商们千里迢迢从西方而来,不能及时购置增加船只,相信一定会有大量购置商船需求,以及对机器的需求,而这一部分在目前的大清还是空白的,所以我认为将来的生意一定会很不错。”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清廷虽然刚刚经历了鸦片战争的惨败,但是从上到下还没有真正反思失败的原因,他们内心里依然瞧不起胜利的西方人,将他们的一切都视作为君子所不为的奇技淫巧,因此并没有几个人去主动学习西方。
在历史上,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痛定思痛的清廷统治者才开始决心学习西方,1869年两广总督瑞麟在广州文明门外聚贤坊筹建广东机器局,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制造枪炮火药,成为广东第一家官办近代军工厂,比起江南制造总局晚了四年左右。
至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埔船局,则更是到1876年才由两广总督张之洞创办,利用的船坞也是柯拜、陆顺等黄埔船坞。
正因为如此,赵源眼下做的这件事,的确是开大清之先河。
约翰却又摇了摇头,道:“想要投资一座初具规模的造船厂,需要的资金可不少,少说也要八万两银子。”
赵源听到这个数字,顿时有些犯难,这一笔钱可真不算少了。
别看后世书上动不动就是几十万几百万两白银,就以为钱不值钱,实际上大名鼎鼎的江南制造总局一开始也只是一座价值四万两银子的铁厂,直到后来才逐渐发展壮大。
况且,这八万两白银也只是前期购买设备的钱,后面想要真正生产船只,至少还要投资十几万两进去才行。
赵源果断先放弃这一计划,转而求其次。
“如果只是一个机器制造厂呢?”
老约翰顿时有些失望,他还真以为赵家家大业大能拿出这笔钱呢,顿时就有些泄气,道:“赵,如果只是一座机器制造厂,那么只需要一万两就足够了,但是这也要看你想做什么。”
赵源点了点头,道:“我打算从船舶零件制造开始,给你的柯拜和其他船厂提供,另外我打算做枪械。”苏丹小说网
听到枪械一词,众人都为之一愣,但是也只是一愣。
在后世看来,私人制造枪械简直是厕所里打灯找死,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却又没那么忌讳。
大清律规定:各省深山邃谷及附近山居驱逐猛兽,并甘肃、兰州等府属与番回错处毗连各居民,及滨海地方应需鸟枪守御者,务须报明该地方官,详查明确,实在必需,准其仍照营兵鸟枪尺寸制造,上刻姓名、编号,立册按季查点。
意思很简单,民间只要向官府上报,就能依法制造并拥有火铳。
正因为如此,佛山大规模冶铁,处处都有铁匠铺,而这些铁匠铺大部分都具备制造鸟铳的实力。
只要赵源能制造出品质足够的火器,那么就不缺相应的买主,无论是广州官府也好,还是香港的英国人也罢,都属于潜在客户。
约翰沉思了片刻,道:“如果你能拿出钱来,我可以跟你合作,不过我要占五成股份。”
听到老约翰狮子大张口,赵源摇了摇头,道:“五成自然是不行的,就算不跟你合作,我相信去香港也能找到合适的技术人才,实在不行我可以派人去澳门找。”
约翰也知道自己要得有些多,便试探道:“实在不行,也可以四成,但是不能再少了。”
“三成。”
赵源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我既要负责场地,还需要购买机器,雇佣人员,连同后面的销售都需要我来,而你只需要负责技术部分,所以只能给你三成,这是一个公平的比例。”
约翰上前伸出手,笑道:“成交。”
当然,赵源跟约翰达成的只是一个初步协议,正式合同以及相关细节需要等后续完善后送过来。
在回程的路上,亨得勒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至今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盯着面前的少年,道:“真的很难相信,你今年才十六岁,可是你的表现,却远远超越了年龄。”
赵源微笑道:“商业上的事情,自然可以用商业的手段来解决。约翰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并非不能取代,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柯拜船坞,我还不一定跟他合作呢。”
在后世人看来,技术非常重要,甚至关系到一家公司的成败。
可是在这个不禁止技术流通的时代里,技术传播速度是相当快的,且不具备太高的门槛,倘若赵源有这个耐心,他甚至可以派人去香港专门学习。
春桃一脸崇拜地望着赵源,道:“少爷你可真厉害。”
赵源还有些不太适应少爷这个身份,他脸上挂着些许腼腆的笑容,摆了摆手。
“亨得勒,听说你在广州人脉很广,尤其是那些老外那里,你基本上都认识,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个顾问过来吧。”
亨得勒摇了摇头。
“我的少爷,难道你觉得我不合格吗?”
赵源微微一愣,解释道:“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太可能长时间待在我这里,要知道接下来我可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亨得勒微微一笑,道:“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第7章 浅水则蛟,风云化龙
回到赵府以后,赵源去寻找了父亲赵诚,说服他聘请亨得勒为自己的家庭教师兼私人顾问,年薪一百五十两白银。
对于赵家而言,一百五十两银子不算多。
可放在这个时代,一百五十两的确是一笔非常庞大的财富,要知道一个普通绿营兵的月饷仅仅只有一两银子而已,寻常的绍兴师爷一年也就是三五十两罢了。
亨得勒对于赵源非常好奇,对这个价钱更是极为满意,再说赵源也已经许诺,并不需要对方时时刻刻待在身边,因此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赵源很快便给了亨得勒第一个任务,那就是在广东和香港找到一位足够资深的枪械制造专家和一位炼钢工程师,这将直接关系到接下来赵家的机器厂。
在机器厂这件事上,赵源并没有直接去找到父亲赵诚说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前面表现得多么聪明,父亲也不可能听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建议,白白拿着一万两往水里扔,即便是家大业大的赵家,一年流动资金也不过几万两白银而已,其他大部分钱要么放在土地,里,要么就堆在了生意中。
因此,在这件事上,他必须要先说服赵家的财神爷赵志。
为了突出自己的形象,并避免一些误会,赵源并没有安排亨得勒一起,而是独自去了赵府账房里,去面见二叔赵志。
作为赵家首要机密之地,账房不容旁人窥伺,赵源只能一个人过去,他出了东面的花厅,穿过了几重檐廊,很快便来到了尽头的西厢房。
账房在西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平日里只有账房师傅和赵家的几位大爷进出,门口还有负责轮换把守的家丁。
看到平日里不露面的自家小少爷到这里,家丁顿时一愣,连忙堆着笑,道:“小少爷,您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赵源微微一笑,道:“我来找二叔,有些事情要跟二叔聊聊。”
“好,还请小少爷稍后,我们立刻去通禀。”
“嗯。”
不一会工夫,家丁便急匆匆赶了出来,道:“二爷说,让您直接进去。”
赵源点了点头,随着家丁引领赶到了账房内部,只见里面摆着一面屏风,将屋子的布局分割成两部分,靠屏风里影影绰绰间可以看到几排书架,上面堆砌着赵家历年的账目,而屏风外则是摆着一副八仙桌椅,而此时赵志正坐在中间的一张椅子上,脸上带着些许沉思。
“二叔。”
赵源上前行礼。
赵志脸上展露出几分笑容,道:“源儿,你今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过去你可是对这些腌臜之物向来看不上眼。”
赵源轻声道:“人活于世,说来说去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没有二叔辛苦操持这一切,我赵家也不会有今日局面。我再怎么清高,也总得明白这个根本道理。”
赵志感叹了一声,“能懂得这一点,说明源儿你真的长大了。”
感叹过后,他有些好奇道:“那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赵源便将柯拜船厂和机器厂的事情尽数说了一遍,最后才总结道:“二叔,未来我赵家的兴旺发达之道,就在二字上,一字曰工,一字曰商。”
“工,商。”
赵志琢磨了一番,道:“当初约翰来我赵家拜码头的时候,可是心高气傲的很,他身后有英夷作为支撑,分明没有将赵家放在眼里。要是依照我的脾气,在黄埔这个地方,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赵源笑了笑,没有将赵志的气话放在心头,“话说回来,这一次咱们跟柯拜的人合作也算两利,有了机器厂以后,咱们不管是生产船舶零件,还是后面制造火器,都不愁卖家,且在目前整个广东,还没有一家机器厂,只要咱们能顺利投产,那可就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独家生意有多好做,这一点赵志很清楚,他也下意识点了点头,“要是只拿一万两出去,就有这么一笔好买卖,那也算值了。”
在目前的赵家生意里,大头还是在牙行贸易,加上广东各地的田产房产商铺,抛掉生意资金和买田置产以外,每年差不多还能结余个十几万两白银,一万两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了。
毕竟赵家家大业大,人情来往,所需的花费也不是一笔小数字了。
赵志沉吟道:“这件事跟大哥说过没?”
赵源摇了摇头,“如果二叔你不同意,跟不跟我爹说都不重要了。”
赵志瞬间明白了过来,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像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心思能够如此缜密可真不多见。
他下意识想起了昔日里的一则流言,据称当年老太爷请来广东风水大师赖天师给赵源批过命格,一共给出了八个字。
“浅水则蛟,风云化龙。”
由于这件事太过于敏感,因此这件是知道的人不多,就连赵志也不确定是不是真有其事。
倘若赵源真有这般前程,赵家为他花个一万两也不算多,就算砸水里好歹也能扔个响出来。
“行,一万两银子不是什么大事,我带你去找大哥说一下。”
说完,赵志便让人继续守好账房,他和赵原则又去找到赵诚。
赵诚过两日便要回大营当差,届时长期不在府里,正在同赵夫人交代着府上的一些问题,他看到二弟前来,便笑道:“刚刚还说到你,你就正好来了。”
赵志也笑道:“刚刚跟源儿聊了一些事情,感觉很不错,便过来跟大哥你谈一下。”
赵源便又重新介绍了一番。
在生意这件事上,赵诚是不太懂的,但是有了赵志的认可,他自然也就放下心来,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继续道:“明日,你跟我一同去学海堂。”
赵源顿时有些头疼,他虽然还保留着原主的记忆和学识能力,但是真要一头扎进科举这条不归路上,确实不是他心中所愿。苏丹小说网
当然,眼下他并不能否定父亲的想法,他还需要通过赵家获取到更多的资源和助力,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8章 初入学海堂
次日,越秀山。
当赵家等一行人乘坐马车,带着礼物赶到越秀山脚下时,远远便能从越秀山南麓半山腰的层林叠翠中看到一处建筑群,其中房屋典雅秀气,风格精致,带着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学海堂位置处于半山腰,马车到了山脚下后,众人便只能拾阶而上,顺着百步梯向上走去,但好在越秀山并不高大,仅仅用了一会工夫,众人便已经能看到矗立在上面的镇海楼,而学海堂便位于镇海楼旁。
镇海楼又名望海楼,乃前明永嘉侯朱亮祖所建,一共有五层,下面两层围墙用红砂岩条石砌造,三层以上则是砖墙,上面覆盖着绿琉璃瓦,远远望去巍峨壮观,平日里总有许多广东士子前去楼上观景。
赵源自然也是去过的,只是他更感兴趣的是,这楼过去就经历过重建,他在后世所见到的镇海楼同样也是重建来的,也不知与记忆里的有几分相似。
不一会工夫,众人便已经爬到了半山腰,房屋宅院也就变得越发清晰,很快就看到一块写着‘学海堂’的牌匾,正悬挂在正门之上。
赵楷看到学海堂时,不由得感慨道:“若说岭南群英荟萃,此地当为一处。”
门前,一名身着青色长袍、腰系浅色腰带的男子似乎已经等在此处,他看到了赵家一行人等,便上前笑道:“赵兄,许久不见,可是别来无恙?”
赵楷脸上也堆起笑容,上前主动道:“吴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今日办完事情后,你我不妨下山不醉不归。”
说完,二人便放声大笑起来。
末了,赵楷便向来人介绍赵家一行人等,并说道:“这位是吴兄,如今担任学海堂学长,由他带我们去拜见东塾先生。”
赵诚心中有些不满,他们代表的好歹也是黄埔赵家,纵使不看他这个绿营参将的面子,老太爷好歹也是进士及第和朝廷要员,岂能派一个学长糊弄?再怎么样也应该让山长亲自来接待。苏丹小说网
来人似乎也看出了赵诚等人有些不豫,便主动解释道:“在下吴又侠,见过赵将军。此番并非学海堂无礼,只是学海堂不拘俗礼,亦并未设置山长一职,而是设立学长制,由我等八位公举的学长同司课事。”
赵源听到这里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忽然间觉得这个学海堂还真不错,这个没有山长的制度的确让人耳目一新。
赵诚却觉得有些怪异,道:“那阮老和东塾先生呢?”
吴又侠道:“阮老今年并没有来学海堂,他老人家还在扬州呢。至于东塾先生……呵呵,他的性子您应该有所耳闻。”
听到这里,赵诚原本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弛了下来,他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便主动开口道:“无缘拜见阮老,着实有些可惜。”
一旁的赵源原本听得有些糊涂,可是阮这个姓相对少见,便瞬间想到了关键,因为这位阮老还真是一个大人物。
此人乃乾嘉时期的著名大家阮元,一生专重经史训诂,被海内外称之为‘历乾嘉文物鼎盛之时,主持风会数十年,海内学者奉为山斗焉’。
说白了,这位在如今大清学术界的地位是相当的高,属于扬州学派的代表人物,而且他先是在杭州创办了诂经精舍,后来又在越秀山创办了学海堂,一生育人子弟无数。在仕途上做到了两广总督和云贵总督等高官职务,属于一等一的大佬。
在阮元这位大佬面前,赵家也只是一颗小虾米罢了。
赵楷笑道:“咱们也别在门口多说了,还是先进去吧。”
吴又侠却又摇头道:“昔日阮师曾经立下学规,凡外来者不许在学院逗留,倘若贵公子想要拜入学海堂,还需通过考核,且只能一个人进来学院。”
说完,他望着赵楷歉声道:“特别是贵公子想拜入东塾先生门下,就更要遵守学规了。”
赵诚和赵楷顿时一愣,还打算说几句好话,却没想到赵源主动开口道:“爹,二叔,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这.......”
赵诚有些犹豫,他还有些不放心赵源一个人留在山上。
然而,已经对赵源有所了解的赵志,却相对放心许多,他劝道:“大哥,咱们走吧。这里可不比其他地方,再说有吴兄在,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吴又侠轻声道:“赵兄所言极是,学海堂乃读书清净之地,并无歹人。”
赵诚也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望着赵源道:“源儿,那你考核后便尽快回家吧。”
“是,还请爹放心。”
赵源躬身行礼。
等到赵诚、赵志带着一帮人离去后,赵源便跟着吴又侠朝着山门内走去。
一路上,吴又侠一边轻快地在前面带路,一边主动介绍道:“赵公子,学海堂不比其他学院,你若是一味为了考功名来,怕是来错了地方。”
赵源笑道:“吴先生不必客气,直呼我大名即可。”
吴又侠微微一笑,道:“好,赵源,你也不必称呼我为先生,叫一声学长无妨。赵源,你可知,我学海堂的治学标准是什么?”
赵源明白不懂装懂最让人可笑,便老老实实回答道:“还请吴学长指教。”
吴又侠停下脚步,沉声道:“我学海堂乃继承阮师之志,为八个字,‘崇尚汉学,实事求是’,他老人家当初也曾说过一段话,我先说给你听,你不妨也思考一番,这对你通过考核会有帮助。”
赵源躬身道:“还请学长示下。”
“我学海堂弟子,或习经传,寻疏义于宋齐;或解文字,考古训于《仓》《雅》;或析道理,守晦庵之正传;或讨史志,求深宁之家法;或且规矩汉晋,熟精萧《选》;师法唐宋,各得诗笔。虽性之所近,业有殊工,而力有可兼,事亦并擅。”
吴又侠说完这段话后,道:“若是记不住也没关系,这段话已经被阮师派人刻在了西面的墙上,以后你不妨多去看一看。”
赵源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明悟,他明白为何吴又侠强调考取功名,不必来学海堂的含义,因为这里所教的一切,对于科举而言并无帮助。
但是,对于赵源而言,这里的一切却都是极有吸引力的,比起在科举里皓首穷经似乎要强得多。
至少,这里是真正在潜心治学。
想到这里,赵源对拜入学海堂,拜入陈澧门下充满了向往。
第9章 陈澧的考核
二人一路边谈边走,很快就到了一间院子前。
吴又侠上前敲了敲门,清理清嗓子,道:“兰甫兄,可在家中?”
然而,里面却并无声音。
赵源静静观察着面前的一切,他的心里还在思考着陈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后世的印象来看,这位毫无疑问是一位经学大家,桃李满天下,但是从前面吴又侠的话中之意来看,陈澧的性格似乎并不容易打交道。
吴又侠又敲了敲门,却依然没有声音,他回头望向赵源,带着几分歉意道:“东塾先生或许刚刚外出了,咱们等一等就好。”
赵源自然不会拒绝,他还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以应对接下来的考核,便轻声道:“无妨,无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着长衫手中拿着一本古籍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向吴又侠,道:“若孚,我刚刚想起了一个问题,便去书院拿了一本书回来。”
吴又侠顿时摇了摇头,道:“兰甫兄,这位赵小友跟你一样,都是来自番禺,一心想拜在你的门下。”
赵源当即上前主动介绍道:“在下赵源,见过东塾先生。”
此人正是东塾先生陈澧。
陈澧隐隐有些皱眉,他的话语有些不客气,道:“你要明白,学海堂以励品学,非以弋科名。”
赵源轻声道:“学生也是为了真才实学而来,区区功名,并非学生的根本目的。”
听到这里,陈澧的脸色好看了几分,他轻声道:“那就请进吧。”
一旁的吴又侠笑道:“既然人已经带到,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我先告辞,还得去寻赵兄喝酒去。”
陈澧听到这里顿时摇了摇头,道:“你若是这般下去,到时候怕是难以在《学海堂集》上留名了。”
吴又侠摇了摇头,放声笑道:“区区浮名,于我何益?”
陈澧也就不再管,带着赵源进了院子,只见里面的布置陈设都极为简朴,院子中有一棵大树,树下则是摆着一张石桌,三张石椅。
“你先坐,我且泡茶来。”
陈澧也不管赵源是否在意,径自去取了大茶壶,架在一只炉子上,将下面的柴碳点燃,就这么烧了一大壶开水,再取来两只比较简陋的茶杯,倒上一些粗茶,用开水冲泡而成,手法粗糙,毫无美观。
“喝茶。”
“谢过东塾先生。”
赵源双手接过茶杯,在礼节上尽量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陈澧的性子却是比较大大咧咧,他直接开口道:“你对朴学可有了解?”
赵源一听,便心知考题来了。
倘若换一个毫无准备的人,恐怕光这个入门题就要被拦住。
纵使赵渊源身已经有一定的功底,在来之前还经过了一点的准备,可是面对这个问题依然要小心翼翼。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需要明白一点,什么是朴学?
所谓朴学,本指上古朴质之学,以汉儒经说为宗,主张从语言文字训诂入手,因此又被称之为训诂学。
朴学发迹于明末清初,早年在顾炎武、黄宗羲等学者影响下,儒学内部展开了对宋明理学的反思和自我变革,即对空谈误国的明代王学末流进行否定的结果,至此朴学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在乾隆、嘉庆年间达到巅峰,也被称之为“乾嘉学派”。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朴学就是最大的显学。
当然,随着朴学的发展壮大,朴学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流派,其中主要有几大分支,其中主要有以惠栋为代表的“吴派”,以及以戴震为代表的“皖派”,还有便是清初黄宗羲开创的“浙东学派”,而在三大派系之后,便是其他的一些小分支,总体上无法脱离于这三派的影响。
根据赵源的了解,阮元正是师从皖派戴震,因此也可以说学海堂更多还是代表了朴学中的皖派思潮。
想到这里,赵源便起身开口道:“江戴之学,兴于徽歙,所学长于比勘,博征其材,约守其例,悉以心得为凭。学生以为,观其治学之次第,莫不先立科条,使纲举目张,同条共贯,可谓无信不征矣。”
陈澧顿时面露欣赏之色,笑道:“没想到还真来了个好苗子。”
他沿着赵源所说继续道:“没错,吴派学术广博,笃守古训,本是好事,可是近些年却越来越偏激,‘凡古必真,凡汉必好’,未免有些食古不化了。”
倘若其他人评价吴派学术,恐怕会引起一阵骚乱,但对于已经开始树立起自己学术权威的陈澧而言,却并不担心这番话被人误读。
不过在赵源的理解里,他更多也只能想到两派之争,对于吴派的弊端认知并没有那么强烈。
陈澧继续道:“朴学究其根本,则是经学。经学之附庸则小学,以次及于史学、天算学、地理学、音韵学、律吕学、金石学、校勘学、目录学等等,凡是自汉以来书册上之学问,都可以琢磨琢磨。但是你需谨记,经学为其根本,切不可本末倒置。”
赵源组织着脑海里的思绪,道:“多谢学长赐教。”
陈澧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个弟子,道:“既然你加入学海堂,便需要遵守相关学规,不过你放心,学海堂并不禁止学生自由,只需完成课业即可。”
说完,陈澧便转身进了里屋,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学海堂章程》,递给了赵源。
“学海堂永不设立山长,亦不允许荐立山长,唯有八名学长负责书院内大小事宜。”
“每年共有四课,可自行在《十三经注疏》《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文选》《杜诗》《朱子全集》等书中任选四门,由学长出经题文笔,古今诗题。限日截卷,评定甲乙,分别散给膏火。”
“你既然选定在我门下,平日里的课卷便交给我便是。若是你能达到优异标准,我会向书院推荐,选你为专课肄业生。”
听到这里,赵源顿时一愣,他仔细看了一下这个专科肄业生,听上去好像跟后世的肄业生很像,带着几分贬义,可实际上却完全是两码事。
说白了,学海堂的专课肄业生更像后世选择导师考研,主要是在参加季课的学生中挑选优秀代表,可以专心在典籍中选择一门作为主要研究方向,并且在八位学长中选择一名导师,这种导师会专门负责指导,直到三年后顺利结束学业。
也就是说,平日里每年上的四课,属于公共课范围,需要参加季课考试。只有通过季课考试且成绩优异者,才有机会成为专业课肄业生,开始得到更好的一对一教育。
赵源想了想,便开口询问道:“那学生平日里可以回家吗?”
陈澧沉声道:“你只要完成季课,并且通过考核,自然是可以回家的,可如果你没有通过,到时候就只能将你裁汰出书院了。”
赵源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一刀切,那就还有得商量。
第10章 三千两启动资金
通过了陈澧的考核后,赵源算是正式加入了学海堂,成了里面的一名学子。
中间虽然略有波折,但从总体来说,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为了安排后续的事情以及报喜,赵源便向陈澧告了三天假,他要回黄埔一趟,等三日过后便开始正式上课。
等到赵源下了越秀山时,却发现赵家的马车还在这里等待,原来是父亲赵诚不放心,派了赵富贵带着一辆马车守在这里,以备赵源使用。
见到赵源下山,赵富贵脸上浮现出一丝憨厚的笑容,道:“少爷,老爷吩咐我在这里等少爷下山。”
赵源皱了皱眉头,道:“若是我一直不下山,你岂不是在这里白等?”
赵富贵嘿嘿笑道:“老爷吩咐了,若是少爷两天内还没下山,就让我上去看一眼。”
赵源点了点头,道:“行,那咱们赶紧回去吧,我时间紧,三天后还得回书院。”
“少爷考核通过了?一定是了,少爷这么聪慧的人,岂有不通过的道理。”
赵富贵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乐滋滋地赶着马车,开始返程。
从越秀山到黄埔不过几十里路程,不一会工夫就赶回了黄埔赵家大宅。
进了宅子后,赵源先是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去灵堂前烧了香,再去面见父亲赵诚。
当赵诚得知赵源已经通过考核后,脸上也挂着几分喜色,学海堂不算难进的书院,但如果赵源真是一个草包,赵家靠着砸钱砸进去,也让赵诚脸上显得不光彩。
“恩,既然进了学院,便要好生专心功课,将来赵家能否光耀门楣,还是要看你。”
赵源也不反驳,道:“儿子不会让爹失望的。”
就在赵源准备退下去的时候,赵诚却又叫住了他。
“你现在去了学院,平日里也需要和同窗好友多应酬,再加上你自己也有事情需要做,先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账就挂在爹的头上。”
说完,赵诚便写了一张条子,盖了自己的私印,交给了赵源。
没有这个东西,哪怕赵源贵为赵家嫡子,也没有办法从赵家的公账上支取银钱。
赵源一听,心中顿时喜滋滋的,看来自己的策略极为有效,这就已经看到回报了。
他也不再耽搁,快步穿过檐廊,去了赵家的账房,此时赵志并不在其中,只有一个姓秦的大掌柜在,他原本是赵家派在外面的掌柜,因为办事得力被提拔回了赵家老宅,目前成了赵志的左膀右臂。
赵源也不废话,将条子交给了秦掌柜,道:“秦老,有劳了。”
秦掌柜迅速瞥了一眼条子,然后便不动声色收了下来,道:“小少爷客气了,您先等等,我这就给您取去。”
说完,小老头便绕过了屏风,去了后头。苏丹小说网
在赵源原本看来,三千两白银堆积起来恐怕规模不小,按照眼下一斤十六两来算,也有小二百斤,自己这个体格子搬起来还是挺费劲的,还寻思着让人跟着一块搬回去。
可是,秦掌柜很快就从屏风里头钻了出来,手头上捧着一叠票子,递给了赵源。
“小少爷,您点点?”
赵源顿时觉得自己傻了,亏他前几日还在跟众人谈票号和银行的区别,结果到了今天他自己反而忽视了,这年头哪有随身带几千两真银子的?就算不累死,迟早也会被人抢了去,恐怕这些就是银票了。
他接过来一看,顿时发觉自己又想错了,因为这玩意还真不是银票,严格来说叫做庄票。
这种庄票的样式十分简单,长约六寸,宽四寸,上面印着浅绿色花纹,右上角写着‘恒隆钱庄’几个大字,正中间则写着‘二百两’,左边则写着时间,加盖着钱庄的私戳。
所谓的庄票,与后来的银票的确有一定的区别,因为庄票的发行方一般都是地方上的钱庄,与北方的票号有一定的相似度,而钱庄所发行的这种本票,通常都是不记名的,可以在市面上进行流动,只有持有者在规定时间内前往钱庄,就可以进行验付和保付手续,因此又称为“照票”。
赵源认真地清点了一遍,别看这是自家账上支出的钱,但是流程上可不能出错,如果秦掌柜的少给了或者多给了,到时候账合不上可就是大问题。
在清点两遍确定无误后,赵源拱了拱手:“秦掌柜,您忙着。”
得到了这么一笔巨款后,赵源并没有一头扎进去花天酒地,反而已经盘算着开始做事情,开机器厂这事,严格来说是属于赵家投资的一笔生意,跟他个人关系其实不大的,而眼下这三千两银子,能折腾出多大的水花来,那可就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了。
当然,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三千两白银,也足够折腾出一些事情来了。
按照穿越老前辈们的经验来看,穿越后比较简单容易上手,且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路子,无非就是那么几条,要么去做肥皂,要么去造玻璃,还有就是去熬白糖和制酒。
但很可惜的是,这些大佬们穿越的时间比较早,干这些事情都有利可图。
可赵源来到的是一个已经进行了工业革命的时代,技术和生产力都在大爆炸,即便是闭塞的大清也因为鸦片战争,而被动打开了国门,大批西方商人带着数不清的好玩意,希望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发家致富——至少像玻璃、糖、酒技术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了。
至于什么蒸汽机,纺织机,这些玩意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已经大展手脚,也轮不到赵源出来指指点点。
但赵源从历史回望1845年,会发现这个阶段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进入了末期,开始为1870年出现的第二次工业革命蓄势。
众所周知,第二次工业革命,又被称之为电气革命。
发电机,内燃机,电话,电报等等开始不断出现,逐渐成为时代新的宠儿。
当然,对于赵源来说,他现在想发明这些玩意,肯定也非常不现实.......
思来想去,赵源却忽然想起了曾经的一段经历,脑海中一阵激流,这一下他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了。
第11章 研制自行车
昔日,赵源曾经有幸参加过一个私人爱好者的收藏会,此人的收藏非常有特点,不像其他人那样收藏字画古玩,而是收藏了一种典型的工业产品,那就是自行车。
当初赵源很不理解,这玩意满大街都是,有什么可收藏的。
可是真正让赵源见识到以后,才发现自行车这玩意还真没有那么简单。
严格来说,自行车的出现是非常早的,清朝康熙年间曾有一个奇人,名叫黄履庄,曾经发明出一种双轮小车,书中记载‘黄履庄所制双轮小车一辆,长三尺余,可坐一人,不须推挽,能自行。行时,以手挽轴旁曲拐,则复行如初,随住随挽日足行八十里。’跟后世的自行车非常相似。
但很可惜的是,黄履庄的自行车并没有得到普及,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直到一百年后的1790年,法国人西夫拉克制造出了保留记载的第一辆木质自行车,它没有驱动装置和转向装置,人必须骑在车上用双脚往后蹬,才能让车子沿着直线前行,而后来俄国的一个叫做阿尔塔莫诺夫的农奴,也做出过类似的自行车,献给了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还被解除了奴隶身份。
但无论是法国人西夫拉克发明的自行车,还是阿尔塔莫诺夫发明的自行车,本身都不具备推广价值,仅仅只是被人们记录了下来。
真正开始具备推广价值的自行车,还是在1816年被德国人德莱斯所制造出来,他开始在西夫拉克的自行车基础上加上了一个控制方向的车把,但是依然只能用双脚踩踏,并不具备动力系统。
直到1840年,也就是赵源目前所处时代的五年前,英国人才发明了一种装上曲柄、连杆以及脚蹬的自行车,并且还将前后轮用铁制造,成为第一辆具备动力系统的自行车。
当然,直到目前为止,自行车本身的存在依然很鸡肋,没有足够的推广价值,没有得到大众的认可,而这也就给了赵源一个机会。
因为根据赵源在后世的了解,自行车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依然在进行技术改进,包括后来被装上能转动的脚蹬,然后将车子鞍座架在前轮上面,以及有人用钢丝辐条来拉紧车圈作为车轮,并减轻自行车自身的重量……
但即便如此,此时的自行车依然与后世的自行车存在不少的距离。
直到1874年,英国人罗松才别出心裁地在自行车上装上了链条和链轮,并且开始用后轮的转动来推动前轮前进,成为历史上真正第一辆具备现代形式的自行车。
而真正奠定了后世自行车基础的,却是在1886年,英国人斯塔利开始设计新的自行车,包括统一前后轮大小,用钢管制造菱形车架,使用橡胶车轮,还改制了许多生产自行车的车床,使得自行车的生产和推广成为可能,与后世的自行车也基本上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对于赵源而言,他自然不需要像这些前辈们那样一步步摸索,他完全可以一步到位,做出斯塔利时期的自行车来。
想到这里,赵源连忙找来了笔墨纸砚,开始尝试画出自行车的草图来。
别看自行车结构简单,可是想要一下子画出草图也不容易,因为赵源还需要仔细画出它的细节部分,并且还需要思考制造的可行性。
“链条结构……”
“橡胶轮胎……不行,现在只能先使用实心轮胎。”
赵源几乎陷入了疯魔中,他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着对后世的自行车进行照猫画虎。
直到次日,亨得勒的到来才使得赵源停止了下来。
当然,在经过一天一夜的设计后,赵源也画出了一份相对比较仔细且精致的草图,至少大部分的部件在尺寸上都已经得到了统一。
亨得勒对自己老板吩咐下来的事情很上心,他简单考察了一番上次留给赵源的作业,确定对方确实已经掌握了牛顿爵士留下来的伟大三定律后,便从牛皮包里拿出了一本新书。
“《化学基础论》,拉瓦锡著。”
赵源接过这本书,轻声念着上面的英文,轻声道:“这是一本英译本?”
亨得勒耸耸肩,无奈地笑道:“我的法文并不好。”
赵源也笑道:“幸好你没有带来法文原著,因为我可不懂法语。不过毫无疑问,这是一本经典之作。”
“毫无疑问,拉瓦锡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的才华甚至不弱于牛顿爵士。”
的确,在这一点上,赵源甚至比亨得勒更清楚拉瓦锡的地位。
严格开始,这一位大佬是近代化学的奠基人,率先发现了氧气,推翻了燃素说,在化学界享受着牛顿的地位,而他这一本在1789年出版的《化学基础论》,其价值并不弱于前面亨得勒带来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赵源颇为感激地看了亨得勒一眼,很显然对方的确是在系统地培养他的科学素质。
当然,眼下不是看书的时间,赵源很快收起了《化学基础论》。
由于二人才刚刚分别没几天,因此亨得勒也没有拿到最新的报纸,他解释了一番后,道:“说起来也巧,这一次我还真找到了两个分别精通枪械制造和炼钢的专家。”
赵源顿时喜出望外,他也没想到亨得勒竟然这么顺利。
亨得勒介绍道:“我已经安排他们住在黄埔,你随时可以见到他们。”
赵源有些好奇,道:“这两个人是从哪里找来的?”
亨得勒笑道:“他们并不在广东,而是在香港,为东印度公司服务,只是因为服务期限已满,他们马上就要回到英国,而这个时候我的朋友告知了这个消息,这才将他们留了下来,当然这方面也花费了不少钱。”
赵源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人才最重要,花多少钱都没问题。”
说完,他拿起了桌子上的自行车图纸,道:“你先看看这个。”
亨得勒有些好奇,他接过图纸,顿时被上面的精密机械结构所吸引住了。
对于见多识广的亨得勒而言,他自然一眼能看出上面画的是自行车,但是让他颇为惊讶的是,这份图纸上画的自行车要比目前他见过的自行车要更加精巧,还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构件。
“源,这是你画的吗?”
“没错,这就是我画的。”
赵源一脸得理直气壮。
第12章 凡事讲究跟脚
“上帝啊,您真的是一个精通机械的天才。”
亨得勒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赏,继而表示道:“有了这么精密的图纸,应该很快就能做出样品来,我至少在目前可以判断,它已经远远胜过了我见过的所有自行车。”
与后世单车满大街不同,大清朝并没有自行车这个东西,亨得勒也是在西方看到过类似的玩具,之所以说是玩具,是因为它还不具备足够的实用性。
而赵源上面画出来的自行车,似乎已经变得十分完备,如果能够通过测试,则有可能对其进行广泛的推广,至少在西方会引起相当的购买热潮。
原因也很简单,在1845年这个阶段,人类十分缺乏一种足够广泛且廉价的交通工具。
尽管在这个时代里,人类已经发明出了由蒸汽驱动的汽车和火车,但是蒸汽驱动对于汽车而言,始终不够轻便,它的功率体积比、功率重量比都太低,以至于蒸汽汽车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推广。
人类在这个阶段,依然十分依赖于马车出行。
但问题就在于,马车出行是一种相对而言非常昂贵的方式,其成本对于普通人而言难以接受。
而问题就在于,由于工业革命的发展,人类对于出行的需求变得更加频繁和激烈,亨得勒正是以此判断出,赵源的自行车一旦推出后,势必会成为许多普通老百姓的首选。
赵源对这一切自然是非常了解,他比亨得勒更加清楚自行车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蓝海市场,甚至可以说在一定时期内,根本不会有足以威胁到他的竞争对手。
“亨得勒,我准备投资建造一座自行车工厂,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寻找一位足够聪明的机械师。”
赵源虽然已经画好了图纸,但是怎么去实现最关键的链条、滚珠轴承,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光是纸上谈兵还不够。
亨得勒皱了皱眉头,他轻声道:“滚珠轴承工艺已经出现,相信还是能找到相对应的人才,但是链条可能还要试一试。我会尽力去寻找这样的人才。”
赵源轻声道:“这件事不着急,先慢慢找,另外想要生产足够实用的自行车,橡胶也是不可缺少的资源。”
在1845年,人类已经足够清晰认识到橡胶的重要性。
像1736年,法国科学家康达敏就出版过一本书,名为《南美洲内地旅行记略》,该书中就详细记载了橡胶的产地、采集方法以及利用情况,逐渐引起了人们的重视。
到了1839年,橡胶硫化技术被美国人查理发明后,橡胶解决了温度高时发软变黏和温度低发硬变脆的问题,于是橡胶得到了极为广泛的应用。
赵源将橡胶用车轮上的想法也并不稀奇,在原本历史上,同在1845年,一个叫汤姆森的人便发明了充气橡胶管,还将它套在了马车上,来解决马车的震动问题。
但正因为如此,橡胶这种相对稀缺的资源也变得越发昂贵起来,全世界也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培育橡胶树,目前仅有的橡胶资源几乎都来自南美。
赵源一想到这里就有些头疼,他虽然知道东南亚很适合种植橡胶树,但是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开始,而华夏本土更是不产这玩意。
有问题,赵源也只好找亨得勒解决。
“橡胶的未来前景非常好,所以我们不能一味依靠国外的资源,我们必须寻求在广州本地种植橡胶,所以亨得勒,你还需要帮我找到一个种植橡胶的人才,最好能够再找到一些橡胶树种子。”
亨得勒也感觉到有些棘手,他沉声道:“我会先给朋友们写信,让他们也帮忙寻找,只是这件事在短时间内怕是难以解决。”
赵源继续道:“没关系,前期的橡胶需求可以派人先去收购,但还是需要同步种植一些橡胶,这个肯定是不会亏的。”
一直到后世二战期间,橡胶资源始终都是相当珍贵的工业财富,并不用担心销路。
从自行车道橡胶,看似有些不着边际,可实际上却反映了工业的发展趋势。
亨德勒十分看好赵源的判断,道:“源,你放心,我会做好这件事。”
赵源继续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将会留在学海堂,如果有事情,可以派人去学海堂找我。”
亨德勒摇摇头,道:“源,以你的学识水平,完全没有必要去参加这个中式学堂。对你来说,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赵源微微一笑,道:“亨德勒,你不懂。中国人讲究的是一个跟脚,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身份,那么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很难得到宗族以及士林的接纳。中国人,很难容纳一个异类。”
亨德勒若有所思,道:“源,我明白了。”
赵源继续道:“亨得勒,虽然你手上的事情已经不少,但是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来安排,那就是在近期联络丽如银行在广东的代表,我希望能够跟他见面。”
“丽如银行?”
亨得勒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我知道他们今年在广东开设分行,找到相关联系人应该不难。”
赵源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亨得勒,接下来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做,但是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绝非只是依靠着赵家的势力来做一些事情,将来给你的回报也绝不仅仅只是每年一百五十两白银。”
亨得勒眼睛顿时发亮,这个千里迢迢来到东方的英国医生,也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缓缓开口道:“源,你真的很特别。”苏丹小说网
在临行前,赵源交给了亨得勒五百两白银,因为接下来很多事情都需要花钱来解决,当然这也是对亨得勒的一次考验——倘若他携款离开广东,那么赵源也仅仅只是损失五百两银子,而不需要在这个人的身上花费更多精力。
反之,如果亨得勒经得起这次考验,则说明此人的确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才。
临行前,亨得勒已经约定,明日会将那两个西方人才送到赵家来,等到赵源见过这二人之后,到时候机器厂的投建工作便要正式拉开帷幕。
第13章 绿营现状
清晨。赵府。
数十名绿营兵在门前列队,他们人人一律穿着黑色号褂,上面写着一个‘兵’字,衣着相对窄小,有些紧绷,脚上踏着长脸山底黑布靴,身上则背着火绳枪,腰间悬挂着长刀,显得一脸精神抖擞。
赵诚则是穿着一身黑色袍褂,上面绑着一面护心镜,头戴尖顶盔,上面还插着一束流苏,腰间则配着一柄长刀,不怒自威。
“有了,都站好。”
“是,大人。”
一面写着“赵”字的旗帜高高竖起,显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前来门前相送的赵源瞧着这一幕,他原本还以为绿营已经腐化得不成样子,可光从眼下这情况来看,似乎还没有那么糟?
旁边一同相送的赵老三赵楷似乎看出了赵源的诧异,便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我赵家的骨干家丁,自然不比那些寻常的绿营丘八。”
赵源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些人在表面上属于绿营兵,恐怕实际上拿的是赵家的钱。
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就是赵诚的私兵。
如此一来,赵源心中的疑惑顿时便解开了,苦笑道:“看来真正的绿营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否则也不至于面对英夷如此不堪一击了。”
尽管赵源的声音并不大,可依然被正在整理衣甲的赵诚听了个明明白白,他当即走了过来,决定将其中的关键好好给赵源讲清楚。
论学识,赵诚比不上赵楷;论见识,赵诚也比不上赵志。
但是若说起军中的这些事,赵家所有人加一块,都不如赵诚了解。
在整个广东省上上下下,他这个参将算是当得最没有水分的一个了。
赵诚咳嗽了一声,不屑道:“绿营烂归烂,一个月一两银子就想让人卖命,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再说当初打英夷的时候,绿营确实一触即溃,可是深受朝廷厚养的八旗又如何?还不是打成了一个笑话。”
说是笑话,其实赵诚的脸上却没有笑,他似乎想起了数年前的这一场战事,脸上反而带上几分落寞。
对于华夏儿郎来说,外战之耻往往是比内战大上许多的,在数年前的清英战争中,英国人以少量兵力在华夏大地上如入无人之境,就连广州也一度几乎落入英国人之手,最后还是靖逆将军奕山花了六百万银元的巨额代价,才让英军撤离广州。
对于当时就在广州的赵诚而言,这自然是极大的耻辱。
在这一战当中,清军也并非没有人誓死抗争到底,可是他们的战斗力却与胜利彻底绝缘,面对英军毫无还手之力,而负责镇压各方的守备八旗也没有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
赵诚似乎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他低声道:“我大清绿营号称六十万人,按道理来说,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那几千英夷淹死,可实际上真打起仗来的时候,却反而是我绿营屡屡以寡击众,最终不敌。”
仅仅用了几句话,赵诚便点破了绿营的最大弊处,那就是兵力分散太开,真打起仗来根本不能有效集中优势兵力。
所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通常在不考虑军队的士气和精锐情况下,到最后往往比拼的就是谁的人更多。
可是,这一次的清英战争中,却出现了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情况——明明战争爆发在大清的国土上,可是清军反而不能集中更多的兵力去迎敌,反而让英军处处击破。
大清地方省份的兵力都被分散得非常厉害,像地方官职中的总督和巡抚都各自为营,也各自率领一支标军,通常是两个营到五个营不等,再往下便是地方上的提督和镇标,一般也就两三个营的规模,而每个营通常也只有几百人不等。
目前绿营中统领一营的军官有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四级,从正三品到正五品不等,可实际上他们的权力都十分有限,绝对不能逾越,倘若剿贼的时候,也不能带领自己麾下的军队跨过防区追赶,否则就会被朝廷同样当成逆贼论处。
由此可见,整个大清的兵制体系已经变得破碎不堪,兵力之分散更是难以想象,这固然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汉军造反,可也让绿营上下军令难以协调统一,战斗力严重不足。
赵诚介绍到这里,也算是揭开了清英战争真相的一角——明明账面上清军数量更多,可实际上打起来,却常常是英军兵力更占据优势,这样的战争不输才怪。
不过,这一消息对于赵源而言,却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他常常有所预感,迟早有一天会反了这个大清朝,那么在此之前就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对整个大清的现状有一定的了解。苏丹小说网
.......
送走了赵诚后不久,亨得勒便带着两个洋人带来了赵府,前来面见赵志和赵源。
在机器厂这件事上,赵志已经有了相当充分的了解,对于前景也不再怀疑——于是,这件事从一开始支持侄子的想法,开始转变成好好营生,将它作为赵家未来发展的方向来看,于是便亲自抽出时间来一起谈。
亨得勒指着两个洋人,主动介绍道:“赵,这位是我找来的枪械专家弗里德,这位是钢铁专家弗兰克。”
说完,也用英文向两个洋人熟练地介绍了赵志和赵源的身份。
在得知面前两个人是老板以后,弗里德和弗兰克脸上堆起了笑容,毕竟能开出这么优厚条件的老板可不多见,他们能来到东方,也是为了发财来的。
实际上,正如赵源所判断的那样,像弗里德和弗兰克这样的技术人员,放在东方可谓是罕见的宝贝,但是真放在西方国家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拿到的薪水并不算很高,而且也缺乏出人头地的机会。
赵志点了点头,道:“你们将来好好干,赵家绝不会亏待你们。”
弗里德和弗兰克能来华夏,自然也懂一点中文,连连点头道:“赵,你放心,机器厂交给我们,一定不会出问题。”
赵志点了点头,便让亨得勒将二人先带下去签订劳动契约。
站在一旁的赵源忽然开口道:“二叔,弗里德和弗兰克两个人主要还是作为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咱们赵家必须亲自派个人去机器厂里盯着,这个人得足够机灵,要多学多看才行。”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的条件赵源没有提,那就是对赵家足够忠诚。
赵志听到这里,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赵家的人才虽然多,可要按照这个标准来看,可供选择的余地就不太大了。
第14章 福汉会
在赵志细细思索之后,最终提出了一个人选,那就是赵家原本负责牙行贸易的一个副掌柜,名叫薛桂年。
赵源自然是不认识,道:“他能得二叔青眼,肯定有不凡之处了。”
赵志点了点头,道:“没错,这个薛桂年过去是广州府的一个落第潦草秀才,屡试不中,最后投靠我赵家做了一个文书,不过这个人心思缜密,颇有头脑,这些年就把他提拔进了牙行,一路升到了掌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赵源却有些担忧道:“能做牙行副掌柜的,来做一个机器厂的主事,怕是有些屈才了。”
所谓的牙行,通常是指中间商人,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年代。
到了明清时期,甚至已经有着‘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的俗语,从侧面也能反映出牙行贸易的兴盛。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广州十三行,便是指十三家广东顶尖的牙行,他们在交易中起着“评物价”以及“通商贾”的作用,甚至还具备一定官府收税的职能,因此处于一个官民交易的中间地带,凡是能做牙行贸易的,绝没有一个简单之辈。
赵志摇了摇头,道:“原本是这个道理,可是这段时间,薛桂年在广州惹了一宗不大不小的祸事,我正准备将他先打发到外省去避避风头,既然眼下有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让他先留在黄埔。”
赵源没有追问是什么麻烦,既然二叔认为可以这么做,那自然无事。
次日,赵源、亨得勒以及刚刚招揽的弗里德和弗兰克等人,再次驾车赶往柯拜船厂。
这一次约翰·柯拜的态度比起上次要好很多,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中国的人情世故,在签订完合同后,便盛情邀请赵源参加晚上的一场宴会,前来参加的都是广州的外国商人,而据柯拜所说,今晚的宴会还会请到一位大人物,那就是港英政府的中文秘书郭实腊。
“郭实腊?”
赵源听到这个名字,隐隐感觉有些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
一旁的亨得勒提醒道:“当初正是此人向英国当局提供的资料,才促使外交大臣巴麦尊正式提出对华作战方案。后来也是此人接替了马儒翰。”
听到这里,赵源顿时恍然大悟。
所谓的郭实腊,其实还有一个更加有名的汉名,即郭士立。
此人原本是一个普鲁士传教士,早年担任英国东印度公司翻译,曾多次在中国沿海口岸游历,在上海等地也贩卖过鸦片,为英国政府获取到大量的清军情报,属于一个彻头彻尾的情报贩子以及中国通。
根据赵源的了解,这个郭士立曾经在国内长期游历,秘密获取了大量情报,并且呈递给了英国政府,最终正是这些情报促使了英国当局开战的决心。
听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赵源反而有些犹豫,他目前还不太想过早暴露在港英当局的眼中——尽管他们肯定已经得知赵家与柯拜合作的消息,可是有一个赵家在前面顶着,自然好过赵源自己暴露出来。
不过,跟郭士立见面也存在一大好处,那就是能够进一步加快与在华外国商人合作的速度,特别是像丽如银行那边,透过这个圈子肯定能找到核心人物。
赵源沉思许久,最终决定还是前去见一面。毕竟他的年龄在这里,与英国人接触反而不会太敏感。
……
在宴会上,约翰·柯拜正式宣布汇丰机械厂成立,其中由赵家出资建厂,占据70%的股份,而柯拜船厂则以技术入股,占据30%的股份,主要生产一些轮船零部件,而赵源也以赵家代表的身份上台露了个脸。
由于这场宴会的参与者都是在华外商,相比起那些贵族们而言自然要显得些许简陋,场地就布置在船厂的一座房子里,里面显得颇为空旷,几十个金发碧眼的老外端着酒杯正在洽谈着最近的各种商机,脸上笑意俨然。
自从鸦片战争之后,在华外国商人开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过去还偷偷摸摸往大清贩卖鸦片,可是当香港被英国人占领后,这里便成为了英国殖民者入侵中国的桥头堡,大量的鸦片被公然输入内陆。
而在这个问题上,大清统治者们的表态则显得有些模糊。
当初1841年中英谈判时,英方曾经向耆英提出开放烟禁的备忘录,但是耆英怕得罪这些英夷,可又不敢贸然答应下来,怕回朝不好交代,于是便给出了一个托词,那就是禁内不禁外,像外国商船夹带鸦片与否,大清无须过问。
这等于是放开了一条口子,根据赵志提供的一些机密资料显示,大清鸦片贸易规模差不多从1837年的九十万英镑,大幅度增长到二百四十万英镑。
而对于这些来到远东从事贸易的西方商人们而言,自然代表着大笔的财富。
赵源看着这些人得意的嘴脸,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恶心,可是他也很清醒地认知认识到,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在商业上自然也是拿不回来的。
由于赵志的身份不太适合直接出面,因此今晚聚会主要由赵源代表赵家出席,亨得勒则在一旁陪同。苏丹小说网
“嘿,赵,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今晚的贵客,郭实腊先生,还有这位先生,来自普鲁士的奥托·冯·俾斯麦先生。”
老约翰穿着一身燕尾服,高翻领,套着一条紧身裤,显得颇为庄重,与先前大大咧咧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赵源听着老约翰的介绍,顿时为之一愣,他并不是因为郭实腊而惊讶,而是看向站在他侧方留着八字胡的西方男人。
俾斯麦?难不成就是后世那位大名鼎鼎的铁血首相俾斯麦?
赵源脸上的惊讶引起了几人的注意,那个叫做俾斯麦的男人上前走了一步,道:“莫非您听说过我?”
“不,俾斯麦先生,我只是认错人了。”
赵源重新恢复了正常,他笑道:“不过,俾斯麦先生,我很希望与您成为朋友。”
俾斯麦笑了笑,道:“作为朋友,你可以称呼我利奥波德。”
一旁的郭实腊也笑道:“约翰,你的这位小朋友还挺有趣,他为什么会突然对利奥波德感兴趣?”
老约翰皱了皱眉头,道:“ok,我也不清楚,不过,作为商人,每个朋友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郭实腊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源也调整了一番自己,笑道:“当然,对于郭实腊先生的大名,我自然也是听过的,对您的事迹也很清楚呢。”
郭实腊摇了摇头,道:“哦?你知道我什么?”
赵源摇了摇头,道:“就像您曾经七次来过中国,还有您刚刚成立的福汉会。”
郭实腊眉头展开,他笑道:“赵,如果你对福汉会感兴趣,我可以引荐你加入进来,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我亲自考察的结果。”
赵源在心中不由得冷笑,想拉他下水是假,恐怕拉赵家下水才是真。
作为一个传教士,郭实腊的身份背景极度复杂,他作为一个普鲁士人,早年间先是加入荷兰传道会,后来又脱离教会为英国人服务。
如今他又成为了普鲁士教会传入华夏的开创人,这个所谓的福汉会,表面上是在进行传教活动,可实际上却隐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15章 洒下香饵
对于郭实腊这个中国通,赵源多少带着几分防备。
“郭先生,您应该知道眼下的广东可是一片热土,作为一个庸俗的人,我对财富更加感兴趣,而非上帝。如果您愿意跟我谈交易,那么在下求之不得。”
赵源言语中颇为客气,也带着几分疏离。
郭实腊的确是一个足够油滑的人物,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而顺势说到了贸易这个问题上。
“赵,你们的生意规模虽然不算大,可是考虑到你们家在广州关系盘根错节,想做一些事情应该并不难,你不妨看看吴健彰吴先生,他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发达了。”
赵源顿时一愣,对于此时的广东商界而言,吴健彰可谓是一个真正传奇。
吴健彰是广州府香山县人士,早年间出身贫寒,以贩鸡为生,再加上小名阿爽,因此江湖人送外号“卖鸡爽”。
如今,这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已经没人叫了,连洋人都改口称呼他为“爽官”。
其中的变化,自然不是因为吴健彰多么勤奋努力,而是因为他搭上了洋人的快车,颇受洋商的器重,在长期与外商交易中获得了大批财富,并让自己的同顺行成功跻身于十三行行商之列。
赵源曾经在后世看过吴健彰此人的一些记录,好像最后此人一跃成为早期上海滩的著名买办,并且还走了红顶商人的路子,不过比起后来的盛宣怀和胡雪岩而言,他的结果要好得多。
郭实腊之所以提起吴健彰,无非就是因为这是他们竖起来的标杆。
来吧,跟着洋人干,你就是下一个吴健彰。
赵源笑道:“听说吴先生马上就要去上海发展了?”
郭实腊有些惊讶,道:“没想到你们赵家的消息够灵通的,吴先生今年去上海的事情还没几个人知道.......呵呵,等他走后,你们赵家也不是不能顶替上来。”
赵源轻声道:“十三行已经逐渐没落,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机会,可是我也明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郭实腊摇了摇头,笑道:“无妨,可以再看看,再看看。”
说完,他碰了一下酒杯,便转身去了其他的外商聚集处。
一旁的约翰脸上有些遗憾,他虽然能请来郭实腊,可不代表他跟郭实腊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密切,这一次也是借着赵家的势希望能够跟郭实腊达成合作,这样以他的拜柯船坞也能从中捞得一些好处。
可是他没想到,赵源在这么好的机会面前居然选择了退缩,硬生生放弃了这么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不过,他也不好多劝说什么,甚至他心中也有些担忧,以赵源这个年纪,恐怕还没办法全权代表赵家,说不定这件事还有转圜的机会。
一旁的亨得勒则相对理智很多,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源,今天丽如银行的大班也在这里,我带你去见一面。”
赵源点了点头,跟着亨得勒快步走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面前。
“源,这位就是丽如银行广东分行大班亨特先生。”
赵源上前热情地握手,道:“亨特先生,您好。”
亨特也已经从亨得勒嘴里得知赵源的身份,他的态度也显得极为热情,“赵,能见到你真的太开心了。”
赵源看了一眼附近的人群,做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道:“也许,我们需要一个私人空间来聊聊。”
三人在约翰柯拜的引领下,一路走出了餐厅,顺着楼梯来到顶楼,只见上面放着几把椅子,还有一面小方桌。
赵源沉吟了一番,道:“当广州还只有三个外国医生,而律师们的脚步还没有踏足这里时,丽如银行成为广州的第一家银行,无论如何,你们的到来给这里的商业带来了新的可能。”
亨特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年轻的赵源,笑道:“正如你所言,我们的确是第一家。可是从0到1,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句话并非托词。
首先要明白一点,丽如银行的到来是有原因有目的的。
英国在清英战争取得胜利后,国内的资本主义工业开始要求更多的回报,他们希望能够在英国海外殖民地也设立银行,来配合工业资产阶级的扩张。
在这个贸易过程中,英国对华贸易几乎被东印度公司所掌握,通常是从英国运输工业品到印度,再从印度运送鸦片到中国,再从中国输出茶、丝到英国的三角贸易。
因此,为贸易提供资金周转和办理汇兑业务的金融服务也掌控在东印度公司手中,采用中国汇到印度,再从印度汇到英国,最后英国汇给中国,
但问题是,中国还没有一个能给承担管理外汇的真正机构,只能利用国内的钱庄来负责广州到内地的汇兑,而对外汇兑则只能由这些外资银行承担。
其次,随着贸易规模的扩大,原本附属在商业机构上的中印英三角循环汇兑办法已经出现了不平衡,也就是说东印度公司的汇兑业务已经不能支撑对话贸易的需求,出现了贸易买卖短缺,货币兑换和现金收支等一系列困难,于是英国工业资产阶级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也就有了丽如银行这种情况。
赵源通过后世的了解,很快便轻松说出了里面的具体实情,最后道:“对于你们丽如银行来说,想要快速在华打开业务,就不可能单打独斗,你们需要找到足够的合作者才行。”
亨特点了点头,对于赵源却是越发重视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丽如银行的北京这么了解,不过跟聪明人谈事情永远都是最简单的,他直言道:“赵,那你觉得丽如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赵源明白这是一桩考验,沉声道:“丽如银行目前在华的主要业务是汇兑,但你们的资金盘不够。”
亨特微微一怔,道:“没错,但是丽如才刚刚进入华夏,还需要一点时间。我相信只要持续经营下去,就不会是问题……”
赵源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道:“那咱们就进入正题,我有办法可以让丽如在短时间内扩大资本,加快你们的业务流转。”苏丹小说网
说完,他如同魔鬼一般循循善诱道:“亨特先生,你想听吗?”
第16章 两亩地能养活一个人吗?
亨特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道:“赵,什么办法?”
赵源端起放在桌面上的香槟,轻轻摇晃了一下晶莹剔透的酒杯,看着里面的气泡若隐若现,道:“办法其实并不复杂,但是需要我们合作。”
见赵源这番作态,亨特微微点头,道:“不知道是什么形式的合作?”
赵源继续道:“我准备成立一家汇丰银行,承包丽如银行在大清的所有汇兑业务,以及存取款业务。另外,如果合作达成后,我可以承诺一点,一年内给丽如银行提供一百万英镑的流动资金,三年内至少可以提供五百万英镑资金。”
一听到这个数字,亨特却摇了摇头,道:“赵,你知道一百万英镑意味着什么吗?”
在这个时代,一英镑约等于三两白银,一百万英镑则意味着三百万两白银,而且这不是固定资产,而是流动资金。
按照丽如银行的原本规划,他们想要吸纳到一百万英镑的存款业务,至少要用三年,也就是每年目标仅仅只有三十万英镑而已。
至于赵源后面所说的五百万英镑,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数字,因为整个丽如银行的投资股本,也没有这么多。苏丹小说网
在亨特看来,这无疑是异想天开。
赵源摇了摇头,道:“亨特,你的眼光应该再长远一点,在大清几百万两白银并不算多,就算是一千五百万两,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关键就在于,想要做成这件事,光靠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还不够。”
不说别的,光是从广东十三行,就能抽出上千万两白银的流动资金。
亨特若有所思地点地点了点头,随后毫不客气地说道:“赵,可是,你怎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呢?”
赵源轻声道:“我现在没有办法证明,但是对你们来说,仅仅只是做一次小小的尝试,也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亨特摇了摇头,道:“抱歉,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做主,不过我可以将你的计划告诉给我的老板,他现在就在香港。当然在说这件事之前,你得给我透一下底。”
赵源想了想,轻声道:“发钞。”
从酒会上返回的路上,亨得勒望着年轻的赵源,感叹道:“真的很难相信,你居然是一个华人。”
无论是当下还是后世,这无疑是一句赤裸裸的种族歧视言论。
但是赵源却非常理解,因为在这个时代里,华夏人无法睁眼看世界,对西方的一切事物都表示了抗拒和妖魔化,即便有少数几个开明华夏人,也只能看到西方文明的表面,却不能深入探究。
赵源十分冷静,他拧着眉心,低声道:“亨得勒,你们认为东方人不了解西方,可是你们这些表面上的中国通,会说汉语也罢,懂得汉人习俗也好,可又何尝真正了解这个伟大的国家?”
文明的隔膜是存在的,不会因为少数人而消失。
回到赵家以后,赵源表示,自己马上就要去学海堂正式学习,但是他交代的这些事情,都不能拖得太久,机器厂那边的事情可以让弗里德和弗兰克多盯着,而亨得勒自己则需要去找一些橡胶资源以及橡胶种子,准备开始自行车计划。
另外,亨特那边也需要让亨得勒去维持联系,等对方从香港返回以后,到时候再通知他下山会谈,确定下一步。
赵源拧紧眉头,道:“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如果有些紧急事情需要协助,可以联系我二叔那边,他可以帮你。”
说完,赵源将原本还剩下的两千五百两白银,再拨出了两千四百两给到亨得勒。
“这些钱你先拿着,后面办事都需要花钱,另外汇丰银行的事情很重要,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多去联络亨特,可以带他消遣一下。”
亨得勒点了点头,随即将庄票收回口袋里。
赵源虽然只剩下了一百两白银,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用来生活个几年问题也不大,更何况他接下来也没有其他个人开支。
.......
次日,赵源坐着赵家的马车,一路赶往越秀山。
回到学海堂以后,赵源径自去找了陈澧,进了他家院子才惊愕地发现,自家这位学长竟然只穿着一件竖褐,手里拿着一柄锄头,在土地上挥汗如雨。
陈澧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赵源以后,便轻声道:“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赵源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面前的陈澧竟然还会这一手。
陈澧似乎看出了赵源眼中的惊讶,他停了下来,将锄头递给了赵源。
“来。”
赵源也没有拒绝,他接过锄头放在一边,然后脱去了鞋袜,挽起裤腿,拿着锄头便走进了田地里,他高高举起锄头,然后猛地往下砸去。
陈澧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果然是没有干过农活的贵公子,这锄头使得完全不对。”
赵源老脸一红,别说这辈子他没有干过农活,就算在前世他也没有干过这个。
陈澧端起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大碗茶,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亲自下田指导赵源,怎么拿锄头,怎么用力,怎么收力,一点一滴,讲得非常详细。
赵源按照陈澧的办法,果然发现挖起土来更加轻松了。
见赵源已经学会了使用,陈澧也就不再指导,转身躺在了竹椅上,懒洋洋道:“你来得有些晚,春课已经过去了,夏课还有两个月考试,在此期间你可以待在山上,也可以下山,但是不要误了夏课考试便可。”
赵源没有放下锄头,继续默默挖着土。
“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院子里那块土地被彻底翻了个遍,赵源才站起身,低声感叹道:“做农民苦啊。”
陈澧有些惊讶,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为何会有此叹?”
实际上,过去并不是没有其他人来他这个小院子里,但是大部分人都在赞叹他躬耕之乐,认为他有古君子遗风。
像赵源这样直接感叹当农民苦的,还真是头一个。
赵源轻声道:“我华夏之民已过四万万,然可耕之地不过八万万亩,人均可耕之地不过两亩地,就算所有土地平均分配,就算在这块地上雕出花来,那也只有两亩地。”
“试问,两亩地能养活一个人吗?”
第17章 历史的真相
在这个年代,没有农药,没有化肥,也没有超级水稻,粮食产量本身就存在一个天然的上限,那么这个上限是多少呢?
按照后世的统计数据,清朝平均亩产不过180公斤,也就360斤,但是要考虑到一般播种面积只有总耕地面积的80%,再加上粮食收获和储藏过程中需要20%,另外考虑到原粮加工出品率只有50%到60%,也就意味着每个人的口粮也就不到200公斤,甚至到了嘉庆晚期以后,也就只有100公斤多一点。
人多地少成了一个绝对的矛盾,也成了一个大清王朝挥之不去的定时炸弹。
这个炸弹的威力有多大呢?
首先,在嘉庆出现了一场持续了九年的川楚教乱,使得清朝耗费十六省的数十万军队,导致十余名提督以及总兵级别高级武官阵亡,更是导致人口减少过亿;
但是,这个炸弹并没有炸完,紧接着到了太平天国时期,又导致清廷被打得几乎四分五裂,人口损失同样过亿;
直到清末,人口也才将恢复到嘉庆、道光时期的四亿人口。
可以说,在眼下这个生产力环境下,四亿人口已经成为一个天花板,再多就只能等着这个炸药桶爆炸。
陈澧没有想到赵源居然会这么思考,他不由得下意识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没错,所以历朝历代都在开垦荒地,增加粮食,只为了活民。”
赵源摇了摇头,道:“华夏已非昔日,触目所及之处皆是耕地,已经没有什么荒地可供开垦了。”
陈澧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口气。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源主要还是在学海堂学习四书文,并没有过多涉及到科举的应试技巧,不过依然感觉受益匪浅,因为他这具身体过去的记忆还在,再加上后世的知识融会贯通下,很多书籍上的问题看得更加通透。
当然,赵源一方面在学习,另一方面也在有意识结交学海堂上的学子们。苏丹小说网
这些学子大部分都来自广东各府的精英,甚至不乏千里迢迢而来的外省学子,他们当中也没有几个真正的书呆子,大部分都是能做事能读书的人才,在赵源的刻意结交下,与这些人也都混成了朋友。
不过,在赵源看来,整个学海堂里面除了陈澧,最值得他结交的其实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广东番禺人杨荣绪,字黼香,比赵源大十岁,此人乃学海堂肄业生,曾摆在阮文达门下,曾与郑灏若、梁杰等人各自就《四书文源流考》作出一篇雄文,深得阮文达的看重,且此人做事心思缜密,人缘在院中颇好。
另外一个人是广东南海人康以泰,字交修,他文名不显,但是性情豁达不拘小节,颇有几分能文能武的风采。
对于赵源而言,他深知与人相交在于兴趣相投,而以他前世的经历见识,想要折服二人实在太容易不过,仅仅用了几日三人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常常在一起相谈恨晚。
时间很快就来到四月下旬,在此期间亨得勒也派人上了山,主要是两个消息,一个是汇丰机器厂的筹建工作正在展开,预计下半年将会开始投产;另外一条消息,则是亨特已经从香港返回,并带回了一条消息,那就是丽如银行总裁罗伯特对赵源的提议很感兴趣,他将准备抽出时间来广州会面。
至于橡胶资源则比赵源想象的还要难找一些,这件事光靠亨得勒的人脉怕是还不够,或许可以到时候拜托给丽如银行方面协助。
赵源皱起了眉头,如果迟迟没有办法获得橡胶,那么自行车的实用性恐怕会打折许多,也意味着不能进行大规模投产。
赵源也只能先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不表,准备在五月份时下山一起处理。
在书院里,赵源平日里跟另一位叫高从哲的学子住在一块,二人之间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平日里赵家也会派人送一些吃食上山,赵源也多有相赠。
对于赵源而言,这样的生活与前世的大学生活倒有几分相似。
“你在看什么?”
赵源走进略显闷热的屋子里,拿来架子上的方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便看到了高从哲正兴致勃勃地捧着一本书在看。
高从哲嘿嘿一笑,将手中的书籍摇了摇,让赵源看了看封面,道:“这是魏良图的《圣武记》,读起来倒也不错。”
这本书听上去像是后世的一本三流网络小说,可是在这个年代却是一本正儿八经的专题性史书,由大名鼎鼎的魏源所著,而此人所著的另一本书则名气更大一些,那就是《海国图志》。
第18章 海国图志
说起来也是凑巧,在场的几人中,除了康以泰是南海人,其他则都是番禺人,不过换个思路来思考也很正常,因为越秀山本身就位于番禺,学海堂自然也就汇聚了番禺士林的众多名士。
几人在院子里围炉品茗,高谈阔论,除了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更多还是关于当今天下局势的变化。
谭莹沉吟道:“如今我看广东城内夷人众多,且行事多有嚣张,怕是取祸之道。”
陈澧也点了点头,道:“夷人自持武力,可横行华夏,自然别无顾忌。”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傻瓜,他们对于局势的判断也都出奇的一致——那就是鸦片之战所造成的流毒已经越演越烈,广州百姓对于洋人的态度也越发仇视,而随着这些洋人进一步在广东活动,恐怕将来还会闹出乱子来。
当然,对于谭莹、陈澧、杨黼香等人来说,他们了解到的内情并不算多,看待这件事也只能到这一层。
一旁的康以泰知道赵源对这些夷务非常精通,便主动道:“秀山,不如你也说说。”
赵源轻轻点了点头,道:“几位先生所言有理,我今日不妨做一次大胆猜测,将来夷人恐怕在十年左右还会卷土重来,再侵华夏。而这一次侵入,绝对没有上次那么简单。”
赵源所说的,正是发生在历史上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发生的时间正是在1856年。
当然,对于赵源的话,其他人则都是模棱两可,静静等待着赵源的分析。
实际上,赵源也有相应的理由,他沉声道:“先前夷人入侵我华夏,表面原因是鸦片贸易,而实质上则是因为我华夏长期对其形成贸易顺差,西人需要我们的茶叶、瓷器还有生丝,他们只能拿银子来买,可是他们能对我们形成大规模输出的商品却只有鸦片,长期以来这种贸易结构出现了失衡,导致西方的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华夏。对于西方人而言,他们急需打开华夏的市场。”
他继续道:“在上次英夷取得了胜利后,他们就开始了加快在华夏倾销商品,像最主要的洋布,光是依靠价格战就冲垮了松、太一带的布市,导致当地很多人已经无纱可纺,即便织出来的布也很难卖得出去。”
对于生意上的事情,众人所知不多,唯有康以泰担忧道:“倘若如此,那些以纺纱为生的小民,又该如何过活呢?”
赵源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洋布质优价廉,大肆入侵的结果,就是无数纺纱小民失去生计……他们对洋人抱有敌意也是理所当然,冲突也在所难免。”
赵源继续道:“还有一点,上一次英夷自持武力打开了我华夏国门,攫取了大量利益,可是在这些贪得无厌的洋人们看来是不够的,他们知道大清的虚弱,也势必会在贪欲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再次开战.”
杨黼香感叹了一声,“国事艰危至此,确实令人难以预料。”
陈澧沉吟道:“朝廷当有所变革才是。”
谭莹却摇了摇头,道:“当今朝局昏昏沉沉,守成之世,治尚综核,而振敝举衰,非拘守绳墨者所克任也。”
这番话说得一般人就听不太明白,但是在场众人都是聪明之辈,自然明白这番话指的是谁。
意思主要说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年的军机处领班大臣曹振镛,另一个就是现任军机处领班大臣穆彰阿。
对于前者,世人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评价。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毋庸。八方无事岁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意思很简单,多磕头,少说话,不做事,活成了一个真正的泥菩萨一般的人物。
而后者穆彰阿跟曹振镛在不作为这一点上出奇的相似,都属于那种庸庸碌碌之辈,也坐视大清国势越发衰弱。
指望这样的人变革?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说到这里,话题便有些深了,也有些忌讳,便都住口不语了。
赵源却是微笑不言,他深知大清的根本弊政在于以旗驭汉,自然无法发挥最大的战斗力,而这一点压根是无法改变的,况且朝廷压根就没有被第一次鸦片战争打痛,现在谈变革还为时尚早。
通过这段时间的谈吐,赵源的见识已经给陈澧、杨黼香以及康以泰带来了相当高的震撼,所有人都在心中给赵源贴上了一个标签,那就是此人是一个不弱于魏源的人才。
几人一直聊到夤夜,谭莹和陈澧这才各自散去,而杨黼香送赵源和康以泰出来时,沉吟道:“秀山,今日你的那些话,可切勿在外人面前提起……终究有些忌讳,于你功名有碍。”
一旁的康以泰眉头微微一皱,正准备开口反驳时,却发现赵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开口,便住嘴不说了。
“多谢黼香兄,小弟也是一时口快,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这么毫无遮拦。”
杨黼香微笑着点了点头,“秀山,你的前途甚为远大,为兄也只是担忧你因言获罪,那就不值当了。”
等杨黼香转身离开后,康以泰这个直肠子便开口道:“秀山,你说得有道理。”
赵源笑道:“黼香兄所言有理,这些话咱们放在心里就好,还是不要讲出来的好。”
康以泰点了点头,他性子直爽,但是也分得清好赖。
等赵源回到住所中时,高从哲已经呼呼大睡,而他的床头则放着一本书。
赵源走上前去,翻开书封,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海国图志。
这个高从哲,还真是有点不服输呢。
赵源摇了摇头,他反而有些欣赏这个舍友,尽管学海堂收录过许多外界的书,但是魏源的这本书才写完没有几年,还真不是那么好找。
赵源拿起这本书,简单翻阅一番,便发现其中有不少错处。
不过这也很正常,魏源被称为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相比起同时代的其他文人而言,已经算得上非常开明。
根据后世历史记载,《海国图志》在国内的影响力其实相对比较一般,但是传到了日本以后,反而对日本造成极大的影响,甚至推动了日本的明治维新运动,被称之为日本的“不龟手之药”。
所谓的不龟手之药,取自《庄子·内篇·逍遥游》,意思指的是同样的东西用在不同的地方,其效果大不一样。
赵源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落寞。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可是却惊讶地发现,眼下的确处于大变革的前夜,可正因为如此,人们的思想还没有开始出现转变,甚至是作为接触外来事物前沿的广州,同样蒙上了一层层厚厚的纱。
倘若现在是1895年,这层纱可谓是一捅就破。
可现在是1845年,也就意味着这层纱厚如墙砖,硬若金刚。
第19章 建厂民乱
在赵源的规划里,他绝不会在学海堂皓首穷经一辈子,这既不符合他未来的规划,也不具备现实意义。
因为即将到来的太平天国之乱,将会开启一个地方实力派当权的时代,枪杆子出政权这个道理,赵源还是非常明白的。
当然,想要在这一场变乱中吃到最大的肥肉,赵源就必须有一定的身份,可以是举人,也可以是进士,这样才会被这个时代里的士族精英们接纳——这一点很重要,没有这些人的支持,他赵源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就混成个洪秀全第二。
因为在将来,真正的枪杆子就掌握在这些汉族士绅们的手里,他们有钱,有粮,有枪,有人,甚至还有大义名分。
就连慈禧老太太也拿他们这些人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将就着将这个烂摊子维持下去,直到维持不下去——汉人军阀里面蹦出来了一个袁世凯,算是彻底点了灯拔了蜡。
在赵源的计划里,今年的乙巳恩科是赶不上了,但是两年后的丁未科他是一定要参加的,而且根据他曾经对历史上的了解,这一届堪称是大清最牛的一届科举,里面出来了不少耳熟能详的重量级人物名字。
像丁未科的状元是张之万,一路官运亨通,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而不倒,堪称大清政坛常青树。其次,张之万还有个更猛的堂弟,叫做张之洞。
除了张之万以外,二甲第八名进士叫沈桂芬,此人同样是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元老,而更牛的是,他还做到了曾国藩、李鸿章以及左宗棠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于1867年成了第一位汉人领班军机大臣。
在沈桂芬之后,三甲第三十六名进士叫李鸿章,与曾国藩、张之洞、左宗棠并称为中兴四大名臣,被西方人称为东方的俾斯麦。
李鸿章之后,三甲第三十九名进士叫沈葆桢,此人是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并且深得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赏识,也是华夏近代造船、航运、海军建设事业的奠基人。
另外,在这一届科举中,二甲第六十名叫郭嵩焘,是湘军的创建者之一,那句大名鼎鼎的‘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正是此人所说。
还有一个二甲第六名,叫做马新贻,此人则成为了后来大名鼎鼎的“刺马案”主角。
可以说,这一科堪称群英荟萃。
赵源不奢望三鼎甲,也不奢望二甲以内,只要能考进三甲,也就是同进士出身也就足够了。
要知道,李鸿章也就三甲三十六名而已。
赵源熟知后世的应试技巧,在他看来科举考试也是有规律可行的,特别是在他了解丁未科的状元是张之万以后,就已经找到了一条捷径——只要他的文风、观点足够接近张之万,那么一个三甲还是能稳稳拿捏。
毕竟张之万能拿状元,一个稍微差一点的张之万,总不至于连个三甲都不给。
次日,赵源乘着马车返回了黄埔。
而刚刚回赵府拜见了母亲以后,他便得到了亨得勒送来的一条消息,原来丽如银行总裁罗伯特因为一些缘故取消了前来广州的计划,但是他盛情邀请赵源前往香港洽谈合作。
“去香港?”
“没错。”
赵源微微皱起了眉头,从广州到香港也没有多远,可如今的香港置于英国人的管理下,如果出了个什么好歹,赵家可没办法救他。
当然,他也不认为丽如银行会对他造成威胁。
“去。”
赵源当机立断,道:“对方说了什么时间吗?”
亨得勒点了点头,道:“他们说越快越好,因为罗伯特这边恐怕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
赵源点了点头,道:“亨得勒,那你抓紧时间订好这个月前往香港的船票,我跟你一起过去。”
亨得勒点头,道:“源,三天后就有一趟前往香港的船只,我们可以坐这一趟船过去。”
说完,他顿时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件事,机器厂那边出了一点麻烦。”
“什么事情?”
“好像是征地的事情……”
赵源皱了皱眉头,眼下筹备建厂的事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最关键的选址应该也确定好了才对,可为什么征地上又会出问题?
亨得勒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源点了点头,也不再耽搁,和亨得勒一起坐着马车前往长洲岛。
当初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后续运输便捷,赵家便直接将工厂的选址也定在了长洲岛上,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可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等赵源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规划好的机器厂前已经围拢了许多乡民,他们手里举着锄头棍棒,群情激奋,而机器厂前还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驾着车的赵富贵似乎认出了此人,便回过头来轻声道:“少爷,他就是薛桂年。”
赵源顿时皱了皱眉头,他原本以为二叔赵志推荐的人选可靠能用,可没想到却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使得他对这个人的评价无疑调低了许多。
“走,先过去看看。”
就在赵源准备下车的时候,赵富贵却担忧道:“少爷,您还是先回府里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要是您有个什么好歹,小的可怎么跟老爷交代。”
赵源冷哼了一声,道:“你若是怕,你就留下来。亨得勒,我们走。”
赵富贵连忙跳下马车,将脑袋上的辫子往后面一挽,咬着牙道:“少爷不怕,小的也不怕。小的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让少爷动一手指头。”
说完,他直接跳上马车,从里面一个暗格里找出来了一把手铳,一旁还有火药和弹丸,便将手铳插在了腰间,将火药和弹丸也一起收好。
赵源点了点头,也没有丝毫顾忌,径自朝着人群中走去。
此时,人群中的气氛也越发激动,许多人甚至扬言只要机器厂开始投建,他们就来砸掉这里。
薛桂年满头大汗地在解释着什么,只是他的声音相对于众人而言要小了很多,也听不太清楚,完全不起作用。
赵源摇了摇头,朝着一旁不怎么吆喝的一位大爷问道:“大爷,这里发生什么了?”
那大爷原本看热闹正看得起劲,见后生询问也不恼,乐呵呵解释道:“听说是洋鬼子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厂,关键那厂生产的都是摄人心魄的法器,说对祖宗有碍,要是让洋鬼子在这里建了厂,咱们这些老百姓的日子可就过不了咯!”
赵源一愣,这都是哪跟哪啊!
第20章 合则两利,争则两败
等赵源打听了一圈后,最后才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初选址完准备投建的时候,老约翰带着工人来看了看,再加上现场还有弗里德和弗兰克这两个洋鬼子,他们到处看到处画图,还在小本本上记录着什么,原本这是很正常的前期选址数据,可是放在村民的眼里,却成了这些洋鬼子在打着地脉的主意。
当然,所谓的地脉啊,龙气啊,这一类的风水说法在民间地位是非常稳固的,大家伙一听这还了得,就开始打算跟这帮子洋鬼子拼了。
然后这件事就开始谣传,一直传成洋鬼子要在这里生产一些能摄人心魄的法器,到时候长洲岛的老百姓都会被洋鬼子给害死,大家伙就算是再怎么温顺的百姓,这回也都暴怒了,于是在两天前就已经围住了这里,把老约翰他们都吓得闭门不出了。苏丹小说网
作为赵家在这里的主事,薛桂年也感觉到很冤枉,这明明是一个生产船舶零部件的机器厂,怎么就变成了妖魔鬼怪?
但是这个道理,他跟这帮籽实心眼的村民说不通,事情也就开始恶化了。
原本亨得勒是打算请赵志出来帮忙,但没想到赵源已经回了赵府,这才将人拉了过来,看看怎么解决。
亨得勒叹了一口气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这里,重新选址规划建厂。”
“不行。”
赵源直接拒绝道:“咱们前期规划的投入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跟官府这边也已经沟通到位,到时候再换地方等于所有的事情要重新来一趟,而且如果不破除谣言,即便换了地方,也很难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赵源想了想,让赵富贵给手铳装好了弹药,然后高声叫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紧接着,他便朝着天上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顿时将正在争吵中的村民们吓了一跳,他们当中还有人听到了那句官兵来了,于是深信不疑,纷纷吓得就要撒腿就跑。然而等他们跑了几步,却没发现官兵的踪影,再回过头一看,却只看到了举着火铳的赵源。
“你个后生,怎么胡咧咧?”
“哎哟,这后生还敢放铳呢。”
赵源笑了笑,走上前去,道:“实不相瞒,我就是这个机器厂的主人,但是你们看清楚,我可不是洋鬼子。”
“什么?你是这里的主?谁信呢?”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很显然是这一次闹事的主力。
赵源拱了拱手,道:“没错,鄙人姓赵,名源,乃黄埔赵氏之人,我身边的这位薛掌柜可以为我作证。”
薛桂年一脸惊奇,他已经认出了赵源,便不假思索道:“没错,他就是我家少爷。”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他上前一步道:“老子不管这里谁是主,告诉你们,这破厂子你们赶紧换个地,要不然,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管什么赵不赵!”
赵源皱了皱眉头,道:“你又是谁?能代表这么多人?”
中年男子顿时有些迟疑,道:“我叫王三虎,也是岛上的人,肯定能代表他们。”
其实,这个王三虎还真不是长期住在长洲岛上,他原本是广州城里的一个痞子,后来也是因缘巧合下听说赵家要在里建个厂,便想着鼓噪村民过来闹事,顺便谋取一些好处。
实际上,他敢鼓动村民在这里闹事,却反而不敢鼓动村民去拜柯船厂闹事,因为那里有真正拿着火铳的洋兵保护,真要惹出了乱子,那些洋兵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赵源也不再看向王三虎,转头看向了其他乡民,道:“咱们人多口杂,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你们可以选出“三个代表”出来,咱们一起进去开会解决。凡事都要和和气气的,不要动不动就动刀动枪。”
听到这话,乡民们也不敢继续闹,毕竟赵源手里的火铳还在冒着白烟呢。
过了片刻,乡民们便自发选出了“三个代表”,除了王三虎以外,还有另外两个看上去相对憨厚的乡民,一个叫何文慧,另一个叫董升。
赵源点了点头,让薛桂年带着几人一同走进了刚刚建好没几日的一处厂房内,里面分割出了一个房间,专门用来招待外客。
“这里条件简陋,你们不要介意,来人,奉茶。”
赵源示意几人坐下,道:“我是一个比较直接的人,也希望你们能够开门见山,说吧,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王三虎、何文慧以及董升互相看了一眼后,王三虎抢先开口道:“刚刚我在外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搬走.......”
“我再说一遍,希望我们能开门见山,不要玩这种没有意义的手段。”
赵源开口打断了他,道:“接下来,我不会跟你对话。”
王三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赵源眼神中透着几分凌厉,便闭上了嘴。
赵源看向了另外两人,“希望你们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想法。”
何文慧沉吟了一番,道:“我想知道,我们有什么好处?”
赵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很好,我希望直接的人。简单来说,从你们个人的角度,我可以给你们每个人一笔钱,一个让你们不会拒绝的数字。从整个长洲岛而言,我可以给你们提供至少一百个的工作岗位,让你们能赚到更多的钱。”
一听到有钱,王三虎和董升的双眼顿时就发光了。
董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多少钱……我是说,我们自己能拿到的那笔。”
赵源轻声道:“每个人,五十两白银。”
五十两?
王三虎和董升几乎要心花怒放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知道江南水田也才七八两银子一亩,光是这五十两就够买个六七亩田,足够一家子安安稳稳生活下去。
然而,就在王三虎和董升开心之际,何文慧却摇了摇头,道:“我个人不要这些钱,但是赵家少爷,我希望……您能说话算话,给长洲岛的百姓们一条路。”
穷山恶水出刁民。
所谓的谣言,往往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他们只是希望能够在最后的博弈中,多拿到一个微不足道的铜板。
赵源欣赏何文慧这样的人,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道:“等机器厂正式开起来以后,还会需要大量的人手,我也会优先使用咱们岛上的乡亲,让他们有更多的收入,将来还会在岛上建立学堂,还会找大夫上岛,给大家看病,让大家过上不亚于城里的日子。但是你要明白,我们赵家愿意让步,不是因为软弱可欺,而是因为合则两利,争则两败。”
何文慧听完这一番话,当即跪倒在地,“小人谢过赵少爷大恩大德。”
第21章 前往香港
在分别得到了赵源的保证后,王三虎、何文慧以及董升也各自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各自组织着乡民离开。
赵源也一直在观察着这三个人,他发现何文慧在乡民之间的威望更高,且支持他的也都是一些比较淳朴的乡民,人数相对也最多。
等到所有乡民都离开以后,赵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窘迫地薛桂年,轻声道:“随我进来吧。”
三人重新回到了原来屋子里,各自坐在一张椅子上。
赵源端起了适才已经有点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道:“薛掌柜,事情不应该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薛桂年有些羞愧地摇了地摇了摇头,喃喃道:“少爷,我对不起二爷的栽培。”
赵源摆了摆手,道:“原本你是二叔派来的人,我不应该多说什么。但是从今天这件事上来看,你想做机器厂主事,怕是有点不太够格。”
薛桂年沉默地低下了头。
赵源放下了茶杯,道:“但是,我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彻底否定一个人,这样,我会回去跟二叔提出建议,这里我会再给你两个月时间,如果两个月以后,机器厂不能正式投产,那么抱歉,只能让你从哪来回哪里去。”
两个月,已经是赵源忍耐地极限了。
当然,这个年代的机器厂也并没有后世那么负责,说白了一个小作风,撑死了几台机器,再加上招聘工人和训练工人的时间,两个月也算够用。
薛桂年脸色通红,他咬牙道:“还请少爷放心,我从今个开始,就吃在这里住在这里了,要是两个月后没有投产,我也不去别的地方,就从这里跳到江里去!”
赵源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道:“弗里德和弗兰克这两个人呢?”
薛桂年低声道:“他们就在厂里,刚刚不少人想对洋人动手,我担心他们会出事,便没有让他们出来。”
赵源道:“他们的工作状态怎么样?”
“这个还是没得说的,这两个人都很积极,也很认真,帮着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
“好,他们在哪里,我亲自去见他们。”
“您随我来。”
说完,赵源和亨得勒在薛桂年的带领下,走进了厂区内部,发现了一间还没有完工的厂房,大门却是已经紧锁着了。
薛桂年掏出了钥匙,将门给打开,这才尴尬地笑道:“我也是怕他们被暴民冲击……”
就在刚刚打开门以后,里面就已经传来了弗里德拙劣的喊话。
“上帝啊,是薛吗?”
“没错,弗里德,咱们少爷来了,你们赶快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神情有些萎靡的大胡子洋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先是上前给了亨得勒一个拥抱,然后又给了赵源一个拥抱。
“上帝,你们总算来了。”
赵源笑道:“已经没有事情了,对了,你们在这里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薛掌柜提出来。”
一旁的弗兰克点了点头,道:“我们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情都太简单了……有了柯拜船厂的技术指导,这里我们并不能起到更多的作用。”
“没错,赵,我希望有一个真正能发挥我所长的地方。”
弗里德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赵源笑了笑,道:“因为这里的机器厂只是开端,等我从香港回来以后,我将会在长洲岛开一个炼钢厂和一个军械厂,对了,如果没有意外,还有一个自行车厂。”
一旁的亨得勒看了赵源一眼,却并没有开口。
处理好了这边的事情以后,赵源带着亨得勒回到了赵府,他前去找了二叔赵志,将机器厂发生的情况尽数说了一遍。
赵志皱了皱眉头,道:“以后这种事情你切记不可冲到前面去,你如果出了事情,我怎么跟大哥交代?”
赵源摇了摇头,道:“二叔,这一次我也是有把握才上的,以后绝不会这么鲁莽了。”
赵志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你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对了,那个薛桂年这一次做事确实不行,你若是不想要,我可以重新给你选人。”
“先看看再说吧,这一次去香港,还不知道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赵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着实感觉有点分身乏术了。
赵志有些担忧,“跟那些洋鬼子打交道,还是要多注意一下,他们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一个不小心,只怕他们将你卖了,你还在给他们数钱呢。”
对于这一点,赵源表示极为赞同。
因为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商业玩法都是极为野蛮而无规则的,西方人推崇的契约精神,那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如果不了解他们的规则,就贸然加入进去,很容易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二叔放心,我敢去香港,自然也是有把握的,况且这一次也算是一个我赵家崛起的机会。”
赵源望着远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
在明清时期,香港一直归属于新安县管辖,不过在香港人占领香港前,这里仅仅只能算是一处荒岛,有一些渔民在此居住。
由于其地理上与广州唇齿相依,而广州又是清朝对外开放的唯一商埠,使得香港的地位也变得重要起来,许多外商都会通过香港中转,将货物运输到内陆,尤其是英国人看中了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有成为东亚地区优良港口的潜力,因此在鸦片战争后就强行占领了香港。
如今,香港作为英国人重要经营的地方,已经初步繁荣了起来,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外商船只在香港停泊中转,其中也有广州和香港之间的一些客船。
由于这一次出行,赵源希望能低调一点,至少他不希望被人当成是跟英夷勾搭的汉奸,便只带了亨得勒和赵富贵,还专门换上了一套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将辫子藏在了脑后,还带上了一顶绅士帽,看上去极为精神。
亨得勒赞叹道:“源,这一身果然很适合你。”
等三人登上商船以后,却一下子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原来这艘商船上全部都是西方人,仅仅只有赵源和赵富贵这两张东方面孔。
赵源被这么多人盯着,也有些不太习惯,便径自走向了商船的顶层。
然而就在此时,赵源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请问,我能在您的船舱里待上一会吗?”
赵源听到这银铃般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望去,却看到了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长相与后世的鹿少女林允儿有些几分相似,甚至比后者还要多上几分清纯的稚嫩感。
少女泫然若泣,与赵源目光对视的那一刻,脸庞泛起了几分微红。
第22章 潘家小姐
赵源绝不是色令智昏之辈,但当他看到少女的时候,也忍不住有些冲动。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轻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去我的船舱?”
少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低声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实在有几分难言之隐……还请您容许我在您的船舱内躲避一会,等到了香港以后,我会付报酬给您。”
赵源看了一眼码头处,似乎的确来了几个人,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当即便点头道:“报酬就不必了,您请。”
少女还拖着一只箱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笨重,见赵源答应下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也顾不得箱子沉重,便拖着箱子跟着赵源一路登上了顶层的船舱。
“滴——”
随着响亮的鸣笛声响起,商船渐渐驶离港口,朝着香港方向驶去,由于行程距离并不算长,当天便能抵达香港。
赵源望着面前的少女,道:“在下赵源,广东黄埔人士。不知小姐从何处来?”
少女望着赵源英俊的脸庞,羞涩地说道:“赵公子,我名叫潘清菡,同为番禺人,家祖上潘下启,家父在广州有个名号,唤作听颿楼主人。”
听到少女自我介绍,赵源顿时一愣。
在广州,潘家的名声可真不小,尤其是这个潘启,更是曾经被称之为“世界首富”。
潘启原名潘振承,后来发达后被人称呼为启官,籍贯福建漳州,早年间跟着同乡一起去南洋吕松跑船,因为勤劳肯干得到了船老大的认可,便慢慢开始跟洋人进行贸易,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潘启带着全部身家辗转来到广州,进入了洋行里开始学习,并且得到了老板的信任,开始独掌一面。在后来乾隆七年,潘启正式请旨开设同文行,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潘启一直恪守诚信为本,与外商交易的过程中积累了良好的信誉,因此也被外商誉为最值得信赖的商人,并且成了大量外商的长期合作伙伴,更是有许多外商会提前给潘启支付定金,使得潘启的生意也越来越大,逐渐成了广州洋商中的首富,更是被选为了广州十三行的商总。
鼎盛时期的潘家,曾经被《法国杂志》评为十八世纪“世界首富”,时人曾称‘夷人到粤必见潘启官’。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十三行渐渐没落,潘家也不再有当年的风光,在潘启死后,同文行由潘启第四子潘有度接手,与当时的卢观恒、伍秉鉴、叶上林号称“广州四大富豪”,只是后来营商环境逐渐恶劣,朝廷苛敛勒索加剧,使得潘家不得已选择退商。
尽管后来潘家再次被迫复商,同文行却只能改名为同孚行,在潘有度病故后,潘家无人愿意出来接管通同孚行,只能让潘有度第四子潘正炜接任,而就在三年前,同孚行便彻底宣告停办。
潘正炜便是号称听颿楼主人,也就是潘清菡之父。
赵源得知少女的底细后,微微皱着眉头道:“说起来,我们都是番禺老乡,潘赵也算是世交,却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到了潘小姐,莫非还有什么人胆敢招惹潘小姐?”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即便今日的潘家逐渐没落,可说起来也是一个庞然大物,像他的伯父潘有为就是乾隆朝的进士,一路官至内阁中书,而长兄潘正享同样也取得了贡生的功名,再加上其家产亿万,总不至于让子女被追杀。
潘清菡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赵源的潜台词,她低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乃庶出女,本是到了出阁的年龄,便有人打算将我指婚给南洋宋家,可是我曾探听,指婚那人实属纨绔,行止轻浮放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我就是死,也绝不嫁给那人。”
赵源皱了皱眉头,看来又是一桩封建婚姻害死人的悲剧。
“这件事莫非是令尊做的主吗?”
潘清菡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爹平日里只知道读书作画,却是姨娘做的主。”
赵源点了点头,安慰道:“那你这一次去香港,可有人接应你吗?”
潘清菡点了点头,道:“我有个舅娘在香港,原本这次去香港就是投奔她,可是没想到我姨娘竟然派人来追索,连我们的船舱都没放过,无奈之下只能仰仗公子。”苏丹小说网
赵源轻声道:“无妨,这只是一件小事。”
潘清菡偷偷看了一眼赵源,羞声道:“多谢赵公子了。”
傍晚,船只停靠在了香港岛的一处码头前,至于后来大名鼎鼎的维多利亚港位于香港和九龙之间,还没有被香港人所掌握。
下船以后,两名英国人手中拿着一块牌子,上面似乎写了一些字。
亨得勒看了一眼,连忙道:“罗伯特派人来接我们了。”
赵源犹豫了一下,望向一旁的潘清菡,道:“清菡,你要不先跟我一起,等这边事情结束后,我送你去你舅母那里。”
少女情怀总是诗,潘清菡原本就有些不舍,此时更是连连点头,道:“一切都听赵大哥的。”
赵源呵呵一笑,看来他的装扮确实比较成功,至少没人再将他当成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待了。
丽如银行前身为西印度银行,总部设立于印度孟买,今年才在香港设立分行,分行地址正位于总督府哦旁边的上亚厘毕道,附近便是金钟域多利军营。
赵源后世也曾经多次去过香港,只是与后来繁荣的香港相比,此时的香港显得格外荒凉,说是小渔村也不为过。
一行人走进丽如银行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英国胖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赵,你终于来了!”
英国胖子似乎远远就看到了赵源,他热情地上前来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赵源有些不适应这胖子的热情,望着一旁的亨特,无奈道:“这位就是罗伯特吗?”
亨特笑道:“没错,他就是丽如银行的总裁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松开了手,笑道:“赵,自从上次亨特跟我说了这件事以后,我就对你很感兴趣,或者说,我对你说的那个计划非常感兴趣。”
“我相信,这一次你来到香港,一定不会失望的。”
第23章 谈判交锋
实际上,第一次鸦片战争前的英国人对待华夏的态度本身就不一致,他们渴求打开东方古国的庞大市场,希望能够从中攫取大量的利润,但是总体来说,他们更希望用擅长的贸易手段来实现,而非战争。
在没有动手之前,英国人对于万里远征这样的一个古国并没有太大的信息,甚至在战前的国会投票阶段,英国政府也最终只是以271票对262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军事行动,且始终没有正式向清廷宣战,因为他们认为这一次军事行动只是报复,而非战争。
英国佬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认为只要能给大清一次教训,让大清乖乖打开市场,那么以英国的工业实力就足以实现倾销,获取大量的利润,但是与这样一个亿万人口规模的大陆帝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甚至会毁灭大英帝国的世界霸权。
因此,在鸦片战争刚开始的阶段,英军也在极力控制战争规模和范围,主要还是围绕着广州进行。
可是,英国人在战争中却突然发现了一点,那就是清军实在是太菜,菜到压根对英军无法构成有效的威胁,尤其是在清军经过认真准备的浙东反击战惨败后,英军的自信心彻底爆棚,为了获得更大的收益,便接连发动了吴淞、镇江等战役。
战争结束后,英国在谈判中占尽了主动权,逼迫清廷放开了通商口岸,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可问题是,如今英国人又惊讶地发现一点,他们的确打开了市场,也让清廷默许了鸦片贸易,可是对于贸易逆差的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因为华夏也开始种鸦片了,而且卖得反而更加便宜。
对于英国人来说,就更加急于逆转这一局面,他们需要华夏的茶、瓷,但是也需要足够的金银。
丽如银行便是带着这个使命,来到香港和广州,他们也急需要一个能为他们打开内地市场的合作伙伴,而赵源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很快,几人在罗伯特的邀请下走进了会客厅,来自印度的仆人来为众人分别倒上了一杯加入了牛奶和蜂蜜的红茶。
罗伯特举起了茶杯,道:“赵,你能重新说说你的那个计划吗?”
赵源点了点头,道:“丽如银行想要直接进入华夏,势必会带来许多阻力——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府,他们不能接受一家纯粹的外资银行,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罗伯特耸了耸肩,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这也是英清之战的缘故。”
赵源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便笑道:“战争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却不能带来更多的财富,英国人确实赢了,但是你们并没有达成自己真实的目的。我想,即便再来一次,现状也无法得到根本的扭转。”
一旁的亨特轻轻咳嗽一声,“赵,如果我们跟你达成合作,你真的能拿到那么多的资金吗?”
“当然。”
赵源点了点头,“华夏不缺乏足够的资金,只是它们现在都深藏于地下——没有被人挖掘出来,想让它们变成资本,我们就需要给它们一个盈利的预期。”
“盈利的预期?”
罗伯特和亨特若有所思。
赵源轻声道:“现在丽如银行的存款业务,活期存款每半年结算一次,其中存款额在两千银圆以下的抽取手续费五元,超过两万五千银圆的大额客户,则是手续费另算。如果我开的汇丰银行,不仅不收取手续费,还倒给客户利息呢?”
“不收手续费?还给利息?”
一听此话,众人都觉得赵源疯了,其中亨特接连摇头道:“赵,我已经后悔让你来香港了,你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就算有再多的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罗伯特也缓缓摇头,“当然,我们可以考虑降低手续费,这样确实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在丽如银行存款。”
赵源微微一笑,道:“不,给利息其实并不会亏,因为这中间存在着利差。”
“利差?”
罗伯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只要控制存款利息比例,将它与贷款利息比例形成利差,银行就可以赚取这部分钱。更妙的是,过去贷款业务很大程度上会受到现金流的制约,那么通过这种方式吸纳更多的存款,就可以进行更多的贷款业务了。
不过,罗伯特很快就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
“如果贷款业务收不回来怎么办?如果吸纳的存款过多,而贷款业务过少又怎么办?”
赵源笑道:“实际上,这就是汇丰银行所需要解决的问题,风险在我们的身上,而非丽如银行身上。”
罗伯特沉思了片刻,摇头道:“那么,你为什么又会找到我们呢?”
言外之意,你既然有这个方案,那就可以直接去干啊。
赵源沉吟了片刻,道:“实际上,我并不是没有这么思考过,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赵家以及赵氏商行给我提供的背书能力有限;第二,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丽如银行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代表英国。”
罗伯特一愣,道:“可是,你们的人不是很排斥大英帝国吗?”
“不不不,底层老百姓对英国十分排斥,可上层却不是这样,他们会抽鸦片,会用洋布,自然也不会拒绝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丽如银行,反之如果是我自己单独干,那么他们反而会有许多不必要的担忧和怀疑。”
听到这番话,众人都为之一愣,听上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罗伯特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你的合作要求,但是原来的条件不够,你不光需要给我们提供至少一百万英镑的现金流,还需要让我们入股,五成。”
“呵呵,五成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放弃对汇丰银行的控制。否则这项合作也就失去了意义。”
赵源摇了摇头,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道:“丽如银行注资十万英镑,可以获得25%的股份。”
罗伯特也摇头道:“赵,一个仅仅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汇丰银行不值这么多钱。”
按照赵源的算法,现在的汇丰银行价值四十万英镑。
“实际上,我会向汇丰银行同样投资十万英镑,而且我可以再让一步,三成。”
赵源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丽如银行合作,实际上,还有沙逊洋行对这块业务也会很感兴趣,不是吗?”
第24章 南洋宋氏
听到沙逊洋行这个名字,罗伯特的面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实际上,相对于刚刚进入广州的丽如银行而言,沙逊洋行在华夏的经营时间相对更久,根基更加稳固,甚至可以说,鸦片战争的背后便是沙逊洋行联合在印度以及在英国的犹太商人努力的结果。
像东印度公司在对华贸易中的垄断特权,也是在沙逊洋行的努力下被英国政府废除,而沙逊洋行所出售的鸦片更是占到了对华输送鸦片贸易总量的五分之一,堪称是臭名昭著。
赵源当然不会选择跟这样的势力合作,这只是他逼迫罗伯特的手段。
果然,罗伯特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摇头道:“沙逊洋行贪得无厌,他们的吝啬程度是难以想象的,你不会从他们那里拿到更大的好处。”
赵源坦诚地点头,他沉声道:“没错,我始终都希望跟丽如银行合作,若非无可奈何,绝不会跟沙逊联手。”
他摊开手掌,继续释放诚意,“罗伯特,我可以继续让步。咱们不妨来一次对赌如何?汇丰银行将在明年六月份之前,完成一百万英镑等额的存款,可以支借给丽如银行使用,如果我们不能完成这个目标,汇丰银行将会以十五万英镑回购这30%的股份。如果能完成,汇丰银行则以一英镑的价格,回购5%的股份,如何?”
罗伯特摇了摇头,道:“如果没有抵押,我该怎么相信你?”
“哦,罗伯特,你不能这么贪婪。”
赵源摇了摇头,道:“全世界所有的好处都不能被你一个人占完,你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另外,你不想了解发钞吗?”
这是赵源让亨特告诉罗伯特的底牌,此时也被赵源打了出来。
如果罗伯特再不能接受,那么赵源也只好放弃同丽如银行的合作。
罗伯特瞪了赵源一眼,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掌。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于罗伯特来说,他开拓东方市场的业务非常重,除了赵源这个选择,在短时间内也没有更好的其他选择。
“合作愉快。”
赵源端起茶杯,道:“那么,罗伯特,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罗伯特摇了摇头,他一边干杯,一边咕哝道:“赵,你可真不像一个华夏人。你们华夏人不是向来讲究谦让吗?”
赵源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商有商道,双赢才是我们的未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亨特先是带着赵源等人下去休息,他们已经为赵源准备好了招待的晚宴,这边也会拟好合同,在次日签署。
等诸事准备妥当后,赵源看着还算比较早的天色,望向一旁的潘清菡,“潘小姐,不如我先送你去舅母那里。”
潘清菡脸上带着几分失落,但是女孩子的矜持又让她不好继续留下来,便低声道:“那就有劳赵公子了。”
在得知赵源要出行后,亨特贴心地为赵源准备了一辆丽如银行的马车,车面镶嵌着丽如银行的徽章。
由于香港岛并不大,且上面居住的岛民聚集地也比较集中,马车很快赶到了舅母所在的地方,那是一片相当幽静的宅子,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风格。
赵源扶着潘清菡下了马车,却没想到潘清菡一个趔趄,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几乎整个人栽倒进了赵源的怀抱里。
潘清菡瞬间羞红了俏脸,将头埋在胸前,喃喃道:“赵公子.......”
赵源顿时心神一荡,他感受着温玉满怀,只感觉一股火噌噌直窜。
他低声道:“清菡,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以跟我提,如果你想离开香港,也可以来丽如银行找我。”
“嗯。”
少女点了点头,有些难舍难分,即便这么短短一段相处时间,也足够让她对赵源充满好感。
很多时候,感情的到来也只是因为第一眼。
然而,就在这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嘶吼。
“你……你是什么狗东西,竟敢抱着我表妹?”
赵源顿时一愣,抬头望向了前方,居然发现不知何时,竟然有几个人站在了前面,当中的一个年轻人则看上去衣冠楚楚,面目狰狞。
潘清菡也发现了来人,只能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有些恼怒道:“宋公子,你切不可胡说,我不是你的表妹,你也管不到我。”
赵源顿时明白了过来,看来这个宋公子便是潘清菡指婚的那人。
果然,宋公子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竟直接走上前来,对着赵源指点:“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信不信老子——啊!”
赵源可没有惯着这个所谓的宋公子,直接抓住他的手指,狠狠往下一掰,疼得宋公子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赶快打死这个狗奴,出了事情我负责!”
一旁的赵富贵和亨得勒顿时一愣,他们可不敢让自家的少爷、老板出事,纷纷上前来准备动手。
赵源冷哼了一身,松开了对方手指,直接拔出了腰间的火铳,对准了宋公子的头颅。
“你再敢动,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宋公子顿时一愣,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冷汗顿时就流淌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跟你说,我可是南洋宋家的宋小磊,你敢杀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赵源呵呵一笑,用头点了点一旁停着的马车,冷笑道:“南洋宋家厉害,还是大英帝国厉害?在香港这个地方,我杀了你自然有大英帝国担着!有本事你就去地府告状吧!”
宋小磊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徽章,便知道这是丽如银行的标志,顿时吓得尿了裤子,他平日里也就是在南洋那一带横行妄为,又怎么真的敢惹英国人?
真要论起来,赵源可是丽如银行的重要合作伙伴,也关系到大英帝国资本能否渗透到内陆的关键。
说个不好听的,就算赵源这个时候将宋小磊毙了,真要闹起来,英国人也不会给所谓的南洋宋家面子。
“求你饶我……”
宋小磊最终还是服了软。
赵源没有看向宋小磊,而是望向了一旁的潘清菡,轻声道:“清菡,你觉得呢?”
潘清菡察觉到赵源话语中的关切,顿时感觉到甜滋滋的,对这个打搅他们好事的宋小磊也没有那么大的怒气,便轻声道:“宋公子,那就放了他吧,免得给你带来麻烦。”苏丹小说网
赵源微微一笑,用手铳点了点宋小磊,道:“那就赶紧滚,再要是敢出现在清菡的面前,可就没有这么好的结果了。”
对于所谓的南洋宋家,赵源丝毫不怵,因为在这个年代里南洋说起来也就那么一回事,影响力和势力并没有那么大,也很难对赵源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等宋小磊带着手下人狼狈逃窜后,赵源有些担忧地对潘清菡说道:“清菡,你待在这里怕是会有危险,我感觉这个宋小磊不会善罢甘休。”
潘清菡心头一颤,偷偷看了一眼赵源,低声道:“那该怎么办呢?”
赵源轻声道:“不如这样,你还是随我回丽如银行,等我离开香港的时候,就带你回广东。”
第25章 发钞权
潘清菡最终还是答应了赵源,跟着赵源回到了丽如银行。
当晚,罗伯特设宴款待赵源、潘清菡以及亨得勒,一旁陪同的除了亨特以外,还有之前见过的郭实腊,按照罗伯特所说,此人代表了香港总督约翰·弗朗西斯·戴维斯而来,具体意图并不明确。
在此之前,罗伯特曾经给赵源介绍过戴维斯的情况。
与这个时代很多来华英国人一样,戴维斯同样是一个中国通,号称精通汉学,刚刚在去年五月份就职香港总督。但是此人在香港的名声并不算好,曾经因为登记户口证、征收地税、专利税、财产税等一系列繁琐政令,受到了广泛的抵制。
当然,这也跟首任香港总督璞鼎查有很大的关系。
璞鼎查是一个典型的英国军人,早年间主要在印度活跃,后来被英国政府任命他为鸦片战争时期的侵华全权代表,用来代替查理·义律,也就是率先开启鸦片战争的那位英国驻华商务总监。
鸦片战争结束后,香港被英国人所占领,璞鼎查便成为了首任香港总督。
但是,璞鼎查的港督任期并不长,仅仅只有短暂的一年,且此人更像是一个职业军人,在管理香港时手段粗暴,主要照搬了英格兰的原有制度,在香港成立了治安委员会,也就是后来所谓的‘太平绅士’,依靠这些人来协助港督府来治理香港。
除此之外,璞鼎查还采用“以华制华”的首单,在华人中实行保甲连坐制度,还利用一些华人来协助他维持治安,甚至还颁布了专门针对华人的宵禁令,严格规定华人不得在晚上十点后在外面行走,但是这些举措反而引起了当地人的进一步不满。
可以说,璞鼎查留给继任者的是一个烂摊子,等戴维斯接任时,香港问题非常多,秩序混乱,管理不善,最严重的是财政状况已经濒临崩溃,英国政府为了维持在香港的统治,不得不每年花费大量的金钱,甚至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
因此,戴维斯的到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财政上的问题。
当初说起戴维斯时,罗伯特的脸上曾带着几分不屑,嘲讽道:“这是一个钻进了钱眼里的人,他甚至打起了妓女的主意,在这些婊子的身上也要抽税!”
可以说,即便是在香港的其他英国人,对戴维斯的评价也不高,认为其能力有限。
在宴会开始后,郭实腊望着面前的赵源,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赵,我们又见面了。”
赵源脸上微笑,心中自然知道这个郭实腊在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要进一步拉拢他,成为英国人统治香港的爪牙,他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今天这么巧,竟然又遇到郭实腊先生了。”
言语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味道。
罗伯特对港督戴维斯并不感兴趣,对郭实腊也不太看得上眼,便也不去主动解围,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郭实腊表演。
郭实腊脸色丝毫不变,他缓缓开口道:“赵,你应该明白一点,我代表的并非我自己,还有总督,他很关注你,也愿意帮助你。今天来这里见你,也是总督的意思。”
赵源摇了摇头,道:“郭实腊先生,我实在难以想象,总督为何会关注我这个无名小卒……这一次来香港我只是为了应约丽如银行,如果总督对这桩合作感兴趣,不妨跟罗伯特先生谈一谈。”
果然,此话一出,罗伯特的脸色就变了。
“郭实腊,赵先生是丽如银行邀请的合作伙伴,还请你回去禀告总督,这件事关系到大英帝国在华的根本利益,届时我会亲自回到伦敦跟巴麦尊爵士谈。”
郭实腊脸色微微一变,道:“那就不打扰几位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宴会。
罗伯特望向了赵源,道:“赵,现在你可以好好谈谈发钞的问题了。”
赵源举起了酒杯,道:“罗伯特,掌握了发钞的权力,即掌握了收取铸币税的魔法,而对于丽如银行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罗伯特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琥珀一般的酒液随着杯体转动,若有所思道:“听上去的确很诱人……”
在这一点上,赵源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中国人在发钞问题上的经验,可比西方丰富多了。当然,踩的坑也多多了。
首先,要明确一点,自古以来的货币发行权,通常只有一国政府控制下的中央银行所拥有,尤其是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私人铸钱仅仅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这也给大部分人带来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只有中央能发行货币。
但要注意的是,在金银本位体制下,政府控制的主要是实体金银,而非纸钞,因为纸钞最早是建立在货币基础上的支付凭证,早期并不具备流动性,就比如宋朝出现的交子。
但是,随着交子影响力的扩大,自身信誉度的提高,也使得交子具备更加广泛的使用范围,换句话来说,也就是出现了流通性。
问题是,实体天然金银铜货币,本身会受到原料的限制,并不能想制造多少就制造多少,可是纸币却不一样,它本身不具备稀缺性,只要发钞行乐意,它想制造多少就制造多少。
于是,华夏历史上出现的几种纸钞,比如交子,比如大明宝钞,最终都走向了信用破产,沦为了废纸。
人们在吸取了教训之后,开始只相信有限流通的纸钞——也就是后来由各个钱庄出具的庄票以及后来的银票,因为它们并不是朝廷所控制,且具备严格的兑付条件,从根本上限制了大肆发行的空间。
而西方早期的纸钞便与银票极为相似,它本身不具备流通性,而只是一种存款票据,且发行方都是金匠铺,不具备法律效应,单纯依靠金匠铺本身的信用机制来维系。
直到十七世纪下半叶,这些金匠铺便逐渐发展成了专门的银行,也就具备了专职的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发行存款票据以及开设支票账户的金融服务机构,而后也出现了放贷业务和吸取存款的业务。
事情演变在这个时候,发钞权其实已经不是掌握在中央银行手中,可是被掌握在这些主要的私有制的股份银行手里,他们发行的纸币已经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反过来通过这些货币来影响政府的决策权。
像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美联储、德意志银行和法兰西银行等央行,其实都是拥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私有银行,他们便是通过发钞权来逐渐控制经济的发展。
第26章 汇丰行
对于丽如银行来说,他们自然希望成为这样的巨头,而且他们面前也摆着这样的榜样——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英格兰银行。
当年英法九年战争中,英国王室逐渐山穷水尽,没有额外的钱来支撑战争所需,只能想方设法向伦敦城里的富人和贵族封建主借钱,而后来这些人认为不能直接将钱借给王室,便开始打算将政府借贷进行银行化——也就是让王室提供特许权,让他们成立一家私人银行,由这个私人银行向王室进行借贷,并收取高额的利息。
在后来,英格兰银行取得了钞票无限法偿的资格,并且通过了《银行特许条例》,意味着可以按照证券及营业上不必要的金属贮藏的总和来发行等额的银行券,说白了此时的英格兰银行已经取得了货币发行权。
有了货币发行权之后,也就意味着银行可以不再受困于储存的货币来进行发行纸币,比如有人在银行内存了一百块钱,银行为了盈利,需要拿出一部分钱出去放贷,从而形成利差。当然放贷的主要方法就是发行一百元的纸钞。
问题是,存款的人不止一个人,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在同一天全部去取款,也就意味着银行的库存里长期会持有一大批金银货币,于是在这种情况下,银行会开始超发一部分货币出去放贷,从而得到更多的利息,即存款只有一百元,也只需要支付一百元的存款利息,但是却可以相应发行一百五十元的货币,得到一百五十元的贷款利息。
更妙的是,一旦纸币形成了信用之后,很多人就不会再用纸币去支取笨重的金银货币,等同于这批金银货币会一直停留在银行的库房里,进一步提高了银行的抗风险能力。
当赵源讲到这里的时候,罗伯特等人不由得惊叹赵源的胆大和构思巧妙。
“如果所有人在同一天内支取存款,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亨特好奇地问道。
赵源摇了摇头,“那就让这一天到来。”
当然,在历史上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并不算少,只是每一次都会酿成巨大的金融危机罢了。
罗伯特沉吟道:“丽如银行是皇家特许银行,意味着我们拥有在东方的发钞权,可以在香港发行纸钞。”
赵源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道:“汇丰银行在广东成立后,同样也会发行银圆和纸钞,只是我还需要一些专业的制币机器和专业工人。”
罗伯特丝毫不介意,道:“没有问题,我会让亨特去安排。”
赵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那就再次祝我们合作愉快。”
次日上午,赵源在丽如银行准备的合同前,正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踏出了自己未来事业的关键一步。
罗伯特面带微笑地伸出了手,道:“相信这是一次正确的选择。”
赵源却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让历史来见证吧。”
……
两天后,赵源带着还散发着几分油墨香味的合同,坐上了返回广州的商船。
与他一起同行的,除了来时的亨得勒、赵富贵、潘清菡以外,还有一个叫潘塞的葡萄牙人。
赵源原本来香港的一个目的,便是希望找到一些橡胶树种子,以及一些具备相关种植技术的人员,可是在询问过罗伯特和亨特以后,却失望地发现即便在英国人手里,也没有掌握这种植物以及种植方法。
因为在这个时代,欧洲虽然已经发现了橡胶的一定价值,但是还没有大规模引进种植,且橡胶本身对生长环境也有一定要求,这件事就显得十分麻烦。
然而就在赵源思考着替代物的时候,一个滞留在香港的葡萄牙水手却声称曾经去过巴西,见过橡胶树,最重要的是,他手里就有一批橡胶树的种子。
赵源大喜过望,连忙花重金买下了他手中的种子,还盛情邀请潘塞一起前往广州,雇佣他来种植橡胶树。
午后,商船抵达广州黄埔码头,众人下船。
赵家已经派人守在了码头处,见少爷等人回来,管家赵全急急忙忙上前迎接。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大爷已经回府,让老奴在这里候着少爷呢。”
赵源点了点头,下意识回头望向了潘清菡,道:“清菡,我派人送你回潘府吧。”
潘清菡脸上带着几分失落,在经过了这一次香港之行,少女的一颗芳心便系在了赵源身上,依依不舍道:“赵大哥,你……你会忘记我吗?”
赵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远离,随后便低声道:“清菡,待我考取功名,便来娶你。”
这一番话,不亚于晴天霹雳一般,让潘清菡心中小鹿乱撞,更多时却是欢喜。
“那……那我等你。”
说完后,她的脸蛋上出现了一抹飞霞,看上去娇艳欲滴,令人垂涎。
赵源不由得心中暗叹,也难怪那个宋小磊穷追不舍,像这般美人,无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轻易放手。
赵源点了点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先送你回去。”
少女刚刚得了情郎的许诺,心中更加不舍,只是她也知道这事还记不得,再加上这里不宜久留,便乖乖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赵源认真叮嘱了一番赵家的家丁,让他们一定要安全送到,切不可有误,另外他还准备了一封书信,交给了家丁,让他们到了潘家之后,一定要交到潘家家主手里——原本他是要亲自去,但是想到这个时代毕竟偏向于保守,因此此刻反而不方便去。
送走了潘清菡之后,赵源带着剩下人急匆匆返回了赵府,至于亨得勒和潘塞也让人安顿好了。
沐浴更衣后,赵源便马不停蹄地去找老爹赵诚回请安。
此时,赵诚和赵志正在书房里议事,见到赵源前来拜见,眼神里多少有些怪异。
原来,就在赵源回来以后,管家赵全就将潘清菡的情况跟两位老爷一并说了。
对于广东潘家,赵诚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满,但是他对潘清菡的庶出身份有些介意——未免有些委屈了自家宝贝儿子。
不过,这事他也不着急,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让赵源将去香港的情况一并说了一遍。
赵源说完同丽如银行的合作后,道:“这一次我跟丽如银行联合注资二十万英镑成立汇丰银行,它将会成为我们撬动广东工商资本的关键,吸纳更多的资金——将来可以形成一系列的投资计划,围绕着采矿、冶炼、纺织、面粉、船舶等产业展开,不仅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也可以进一步控制整个广东的经济命脉。”苏丹小说网
到这一刻,赵源终于在父亲和叔叔的面前,显露出了几分峥嵘。
第27章 红顶商人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诚似乎才消化完内心的惊讶,他皱着眉头道:“这一切,都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赵源平静道:“正如孩儿之前所说,一切都是梦中所得,但是孩儿没有儿戏,更不是拿着赵家的祖宗基业去冒险。”
赵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看向了一旁的赵志。
“老二,你觉得呢?”
赵志沉吟了片刻,道:“眼下,十万英镑大概约合三十万两库平银,咱们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得从生意里面抽调一些银子出来。如果有个好歹,怕是要伤筋动骨。”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源儿,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明白轻重,二叔有些问题必须问得细一些才行。”
赵源点了点头,道:“二叔,我明白,您尽管问吧。”
在这种大家族内,行事都自有一套逻辑,绝不是赵源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像赵志常年在商界摸爬滚打,必须得有七成把握才会干。
与罗伯特一样,赵志的第一个问题就指向了汇丰银行的关键——息差。
“以低息吸引资金,再以高息贷出,可如果没人接高息贷呢?款子收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赵源早已经有所预料,沉声道:“广东地面上高利贷通常是九出十三归,息滚息,利滚利,最后累计下来的利息往往动辄一倍本金有余,可谓剥皮吃肉,贪索无度。寻常商贾百姓借贷者也是数不胜数,倘若汇丰银行年利率能降到三成六,便也不用担心没人借贷了。”
所谓的年利率三成六,也就是年息36%,月息3%。
这放到后世已经算得上妥妥的高利贷,对于银行而言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原因也很简单,银行之间也在内卷,他们的商贷规模放大以后,为了吸引更多的客户,商贷利率自然会随之下跌不少。
赵志下意识点了点头,因为赵家的生意里同样涉及放贷,他对这一块并不陌生,只是有些担忧道:“只是利率太低,怕是无利可图。”
在赵志看来,这世间做生意总是图一个利字,像自家大侄儿的这种想法,已经属于拿钱出来做善事了。
原因很简单,这年头的坏账比例非常高,一旦借债人还不上钱,那债主就得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这也是为何利率奇高的一个原因,只有让更多的借贷人背上高利,才能覆盖那些坏账带来的损失。
与之相对的则是同时期的西方,利息普遍要比东方更低,像12世纪到14世纪的意大利,借款年利率便普遍在20%以下,而到了18世纪后,大部分欧洲国家银行的年利率就已经降低到了6%,像18世纪的波兰就规定年利率超过8%属于高利贷。
在赵源看来,东西方利率的巨大差距,背后反映的逻辑就是风险控制的缺位,其中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西方更多偏向于抵押贷款,而东方偏向于熟人关系的信用贷款,后者在偿还能力缺失下就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
相对而言,当铺则更多充当了抵押贷款的角色,但是当铺本身不具备银行的金融属性,同时当铺属于典当行业,抵押物放贷的比例相对较低,因此人们更多会去钱庄贷款。
“低息吸纳存款,三成六年利率贷款,抵押放贷……”
赵志沉吟了一番,感觉赵源所说的这一套体系的确颇为新颖,点了点头道:“看起来似乎可行,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这样一来,怕是要把广东账局钱庄往死里得罪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大哥赵诚,这事光靠赵家怕是罩不住啊!
同行是冤家,更何况这种赤裸裸抢饭吃的行径?
尤其在广东这个地界上,能做这一行的都不简单,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汇丰银行抢走他们的生意,这也是丽如银行答应跟赵源合作的根本原因——这事外国人是解决不了的,必须在本地找到足够有分量的合作伙伴。
赵诚微微皱眉,道:“你觉得,这事做到最后能有多大的规模?”
赵源早已经在心中盘算过,低声道:“若是全广东的银子最后都放在汇丰银行,总存银应该能过一万万两,至于咱们自己每年至少能赚上千万两白银。”
听到这话,赵诚都不禁吓了一跳,上千万两银子可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要知道,道光年间朝廷一年总收入也才五千万两左右,如果能达到一千万两,可就占朝廷收入的五分之一了。
很显然,这是赵家无法完成独吞的生意。
赵志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他低声道:“真有这么多?”
“真有这么多,看看广州十三行就知道了。”
赵源这话并不夸张,光是广州十三行巅峰时期,潘、伍、卢、叶四大家族哪一家家产不是过千万?尤其是像曾经号称首富的潘启和伍秉鉴,曾经拥有的财富都至少在三千万银元,堪称富可敌国,伍秉鉴甚至还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最大债权人。
两年前,《江宁条约》签订后,清政府下令行商偿还三百万银圆的外商债务,而伍秉鉴一人就承担了一百万银圆,当然也正是在这一年,伍秉鉴病逝于广州。
赵诚是亲眼看到伍家辉煌的,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若是如此,咱们还真得好好谋划一番,单打独斗可不行。”
赵源十分赞同,赵家不能将最大的肥肉一口吞下去,那样是会噎死人的,但是在选择合作人选上,也得仔细考量。
在这个年代,什么生意最好做?必然是官商勾结的生意最好做。尤其是想得罪这么多人的事情,就必须靠上实力足够雄厚的实力。
要知道,广州作为广东省城,鱼龙混杂,将衙署设在广州的大员就相当不少,像上面有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还有地位隐隐更甚一步的广州将军,下面还有广州知府、广东学政、广东按察使、广东布政使以及广东提督等文武官吏,旁边还有皇帝的家奴粤海关监督,这些大员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复杂。
相对而言,赵家作为地头蛇代表之一,跟各方的关系都还不错,平日里也都有一定的往来。
“与耆英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赵诚不仅仅精通军务,对广东政界也颇为了解,他直接否定了搭上耆英的可能。
当然,原因也很简单,这位两广总督属实是贪得无厌,没有半点分寸。
第28章 敲山震虎
两广总督爱新觉罗·耆英,隶满洲正蓝旗,多罗勇壮贝勒穆尔哈齐六世孙,嘉庆朝东阁大学士禄康之子,来历显赫,属于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至于此人最有名的举动,就是签订了中英《江宁条约》,从此便和历史的耻辱柱钉在了一起。
当然,真要仔细论起来,这件事也不是耆英一个人的锅,上到道光皇帝,下到八旗绿营将帅,无不要负起该负的责任,因此耆英在这件事里也不算最耻辱的,但是这人属实无能,惯于官场的和稀泥手段,凡事得过且过,能拖则拖。
此外,耆英还有这个年代里大清官员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贪墨无度,但是与其他官员不同,耆英是满人亲贵出身,能捞就捞,大鱼小虾都不放过,毫无顾忌。
跟这样的人合作,赵诚担心整个赵家都被一口吞掉。
而除了耆英之外,在广州还具备一定能量的,就只剩下了广州将军爱新觉罗·奕湘以及广州巡抚黄恩彤。
奕湘跟耆英一样,都是满洲正蓝旗的宗室,但奕湘是广州将军,在政务上自然不如耆英说话管用,他也不会为赵家去火中取栗。
赵诚仔细想想,发觉也就只剩下黄恩彤这一个人选,道:“如此看来,似乎只能联络黄大人了。”
赵源却摇了摇头,道:“黄恩彤好名,此人恐怕不会跟我们合作。”
听到赵源的评价,赵诚下意识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可如此一来,怕是没有其他人选了。”
像广东布政使傅绳勋和广州知府朱绵倒也不是不能合作,但是分量总是欠缺了点。
赵源摇了摇头,道:“孩儿以为,恐怕耆英才是最佳人选,因为这个人惧怕洋人,汇丰银行有英国人的背景,他恐怕不敢直接对我们下手。”
没错,这就是赵源为啥死活要拉上丽如银行做这件事的根本原因,他必须拉着洋人这杆大旗,才能在广东搅动风云。
这就跟耆英这个人有很大的关系。
耆英在经历过鸦片战争之后,成了继琦善之后中英和谈的主导人,他跟此时很多晚清的官吏一样,在远离战场的时候对英国佬嘴上喊打喊杀,恨不得杀光这些洋鬼子,但是真等亲临战场,他又迅速改变立场,成为主和派。
因此,当耆英成了两广总督以后,他便被夹在中间,一边是道光皇帝,一边则是洋人大炮,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耆英只能两面糊弄,他先是认了当初签订《江宁条约》的英方代表璞鼎查的大儿子为干儿子,另一方面又对道光进言,说洋人态度恭顺,只求经商。
当初认亲的过程也非常辣眼睛,在签约期间的宴会上,作为钦差大臣的耆英竟然提出了和璞鼎查玩喂食糖果糕点的小游戏,具体来说就是让璞鼎查张大嘴巴,然后由耆英站在璞鼎查面前,把糖果糕点投掷进璞鼎查的嘴里,在之后耆英又前往香港参加了璞鼎查的家庭宴会,当场就收下璞鼎查的大儿子腓特烈为干儿子,因此腓特烈的全名又叫腓特烈·耆英·璞鼎查。
这事在广州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两广总督耆英很热衷跟洋人搞好关系,并以此消弭中英之间的冲突。
赵源对耆英的这一行为不做过多评价,但是他也知道耆英这个时候应该有些慌张——因为璞鼎查已经被调回了英国,而现任的港督戴维斯则又重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那就是进入广州。
自从《江宁条约》签订以后,英方便一直要求履行进入广州城的条款,但是这件事耆英可不敢答应下来,因为他在朝廷汇报的时候为了议和便有所隐瞒,因此他也不能随便放英国人进入广东,只能以“民情未协”为理由多番推迟。
在璞鼎查任期的时候,这件事被耆英给多番准备下糊弄过去了。
然而等戴维斯上任以后,却发现这一条款还没有执行,顿时就不开心了,便又一次提出了进入广州城。
赵源之前在香港的时候,跟罗伯特也聊起过这件事,根据罗伯特所言,这一次戴维斯下了很重的决心,也就是英国人必须要进广州城经商,谁来反对也不好使。
听到这里,赵诚和赵志的眼神顿时一亮,只要耆英有所顾忌,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就得亲自去跟耆英谈一谈。
当然,怎么去跟耆英谈,也得有个章程才行,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赵诚沉吟了一番,道:“这件事我来安排,现在还不能太着急,得先把汇丰行的名头打出来,打得越响亮越好,这一招啊,叫敲山震虎!”
赵源竖起了大拇指,笑道:“爹,姜还是老的辣!”
一旁的赵志也笑道:“你小子也不差,连潘家的姑娘都给弄到手了,怎么着,要不要老叔过府谈谈?”
“别别别。”
赵源连忙摆手,道:“我的确对清涵有所承诺,可那得等我明年中式才行。”
赵诚顿时皱了皱眉头,道:“你若是成了进士,又何须娶一个潘家的庶女?”
潘家财富确实多,地位也不错,但是庶出毕竟是庶出,怎么能成正妻呢?
赵源轻声道:“爹,这件事还早,还是等孩儿中了进士以后再说吧。眼下真正要紧的还是汇丰行的事情,这件事可不能拖太久。”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的两广总督还是耆英,可谁知道他到底能做多久?要是换了其他人,可未必那么害怕英国人。苏丹小说网
商量完这件事以后,赵家也算是最终统一了想法,开始全力支持赵源开设汇丰行,并决定从赵家的生意里面暂时拆解出三十万两白银,和英国人的十万英镑一起作为初定资本,合计一万股,每股六十两白银。
三天后,亨特从香港回到广州,他不仅带来了汇丰银行的十万英镑,也带来了丽如银行的授权证明——即汇丰银行在内陆范围享受丽如银行同等发钞权。
当时间来到五月中旬时,汇丰行在广东黄埔正式成立,一起成立的还有汇丰银行,至于具体业务将于六月份正式展开,并初步规划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逐渐在京师、应天、天津、武昌、上海设立分行。
与此同时,赵志出任汇丰银行董事会主席,赵源出任汇丰银行监事,由丽如银行推荐亨特为汇丰银行经理,负责银行前期的业务。
赵源也不会容忍业务一直让亨特把持,他让赵志也推荐了一名赵家的钱庄掌柜于连海为副经理,跟在亨特一旁进行业务学习。
汇丰行的成立,如同一颗石子扔进了广州城这口潭中,溅起了阵阵涟漪。
第29章 一元开户
当初广州十三行兴盛以后,客商云集,他们需要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于是其中最有钱的潘、卢、伍、叶四大家族,其眼光越过了珠江,选择在珠江以南建造了一大片豪门宅邸,尤其是潘家大院,更是其中的翘楚。
潘家大院与广州其他建筑的风格多有不同,它的外形酷似福建的方形土楼,只是占地面积非常大,东至漱珠涌,北接珠江水,里面更是种植了大片稀有的古树以及花卉,甚至还养了许多鹿、孔雀、鹳鸟以及鸳鸯在里面,堪称豪富一方。
随着十三行的逐渐没落,潘家的同孚行也彻底歇业,但是潘家当代家主潘正炜依然身家万贯,在广州豪商绅士群中居首领地位,而他也不再过问商业,平日里喜爱读书写字画画,尽是一些文人风流雅事。
然而,今日的潘正炜脸色却有些难看,因为他的宝贝女儿竟然跟赵家公子偷偷去了一趟香港,还跟这个赵家公子同进同出,多少有一种养出来的白菜被猪给拱了的郁闷。
“让你们看着小姐,结果你们倒好,还让小姐跑去了香港,每人下去领十鞭。”
潘家家规森严,更不许狡辩,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家丁不敢开口,只能各自磕了个头,便老老实实出去领家法了。
等众人退出去以后,潘正炜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微微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管家潘何连忙上前劝导:“老爷,幸而此次是赵家公子,此人在学海堂就学,还算知礼,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哼,可是你看涵儿的样子,分明已经是心有所属。”
潘正炜对赵源有一种莫名的敌视,道:“赵家无非就是有一个前礼部侍郎的名头,可如今却是一代不如一代,赵源更是一介白衣,并无科举功名。”
他顿了顿,冷哼道:“幸而他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要不然这一次老夫定要上赵家讨个公道!”
这也是多亏了赵源多想了一步,给未来老丈人送来了一份书信,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没有将这件事继续闹大。
潘正炜平复了一下心情,道:“那个宋小磊到底是什么情况?”
潘何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呈递了上来,恭敬道:“老爷,这是此人近半年来的行踪举止,还有一些是过去的风闻。”苏丹小说网
潘正炜接过来册子,便翻开来仔细看,结果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眉头就皱成了川字,紧接着便将册子直接扔了出去。
“哼!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也敢打我家的主意,潘何,你修书一封给宋家,把这本册子带上,就说这桩婚事取消了,他宋家我们高攀不起!”
潘何连忙恭敬地捡起册子,道:“那,二姨太那边.......”
潘正炜冷哼了一声,“若非她巧言令色,何至于差点害了涵儿?以后让她好好待在府里念经礼佛,涵儿的事情就不要再掺和了。”
“是,老爷。”
就在潘何躬身离开之际,潘正炜又叫住了他,道:“给赵家修一封回书,就说我潘赵两家世居番禺,平日里也多有往来,过段时间老夫将过府一叙。”
潘何神情间没有任何变化,低声道:“是,老爷。”
等潘何离开后,潘正炜叹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了女儿的院子。
潘正炜共育有四子一女,潘清菡便是那唯一的掌上明珠,尽管她只是庶出,可潘正炜对其重视程度却不在几个哥哥之下,甚至还有所超出。
走到潘清菡的院子前时,潘正炜便故意咳嗽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一名婢女急匆匆小跑出来,恭声道:“老爷,小姐说她身体不适。”
潘正炜当然知道小女儿闹脾气了,便沉声道:“回去跟她说:爹已经取消跟宋家的婚事了,你不用再担心嫁给那个宋小磊。”
婢女听后不敢耽搁,连忙回去禀报这一消息。
又过了一会,只见潘清菡急匆匆从房间里出来,她见到父亲时,欢喜地上前道:“爹,这是真的吗?”
潘正炜看着略微清瘦了几分的潘清菡,不由得有些心疼,“当然是真的,那个王八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敢娶我女儿,简直没有将我潘家放在眼里!”
尽管十三行已经逐渐没落,同孚行也已经关闭,但是不代表潘家就此没落了下去,他潘正炜在广州的地位也绝非寻常人能比,一个区区的南洋宋家还高攀不得。
潘清菡原本的担忧也彻底放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还是爹对我好。”
潘正炜看了一眼女儿,道:“那你觉得,赵家的那个小子好吗?”
“爹.......”
说起了情郎,潘清菡顿时脸色绯红,低声道:“源哥自然是极好的……”
潘正炜顿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终究是女大不中留,若是这小子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爹也不会故意拦你,但你自小就没了娘,爹就担心你将来会吃苦。”
“爹,女儿明白您的苦心。”
潘清菡眼圈泛红,复而坚定道:“女儿绝非只看其表……”
.......
对于赵源而言,汇丰银行是其事业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很快便将核心人群召集在一起,召开了内部的第一次会议。
参与会议者即包括赵志、赵源、亨特、于连海以及亨得勒一共五人,由赵志居中主持会议。
从汇丰银行成立之前,赵源就已经跟赵志谈好了汇丰银行的具体事宜,其中赵志仅仅只是挂一个名头,实际主事者是赵源自己,而亨特和于连海负责日常具体运营,亨得勒则代表赵源进行日常监督和居中策应。
毕竟赵源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他必须有个足够信任的人盯着汇丰银行,而亨得勒便是最佳人选。
在每个人的面前,则放着了一本较薄的册子,分中英文两版,上面写着一行标题,“汇丰银行条例手册”。
赵志好奇地打开了手册,只看到里面已经写下了一段话。
“银行兼办之储蓄银行,系为方便小本经营及凡农工商食力之夫积存零星款项而设,亦为工商筹集巨额款项所务。”
他继续往下看去,只见里面又写了一行字,“凡有洋银满一元以上,不论多寡,不论士农工商,男女老少,均可存储生息,确实可靠,永保无虞。”
“一元开户?”
还没等赵志开口,一旁的洋鬼子亨特顿时惊讶地叫了出来,脸上更是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第30章 铸币利益
在后世看来,一元钱开户看上去似乎很寻常,许多银行都具备这样的业务,可是放在眼下这个时代里,却根本没有银行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对于大部分银行而言,他们只希望为有钱人服务,而不愿意花费大量精力去处理这些小额存款业务。
亨特顿时觉得赵源疯了。
“赵,如果开设这样的业务,那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雇佣大量的人力,来处理这些繁琐的业务,可是它们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的好处。”
赵源摇了摇头,笑道:“不不不,一元的确可以开户,但是我们可以制定一条规则,如果全年账户平均余额低于一百银元,则需要收取十元的账户管理费。”
一旁的赵志也有些糊涂,道:“可是这样一来,这个一元开户似乎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赵源解释道:“咱们打出的这个一元开户,本身就是一个噱头,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咱们的汇丰银行,他们只需要明白一点,汇丰银行不会对任何人设置任何门槛。”
亨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常年在银行的经验使得他嗅到了其中的价值,当下便也不再质疑。苏丹小说网
赵源继续道:“还有一件事,眼下制币机已经抵达黄埔,咱们得抓紧制造银圆,这可是一块不能轻易放过的肥肉。”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他们都能看出目前大清币制落后的现状,以及制造银圆所带来的庞大利益。
实际上,早在道光十三年曾经担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就针对浙江地区银价过高、制钱价值贬抑严重、民间交易阻滞不堪之事呈奏过朝廷,提出了币制改革的主张,核心是朝廷应该建立本国的银本位货币制度,并且逐步限制外国银圆内流,最终达到全面禁止的目的。
然而,林则徐的提议并没有得到朝廷的真正重视,最终不了了之。
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须弄明白大清的银铜复合货币体系。
所谓的银铜复合货币体系,即大额贸易使用白银,日常小额贸易使用铜钱,此外国家税收以及支出使用白银,而小民日用铜钱的货币流通局面。
当然,这一套体系也不是凭空出现,它也是延续了明朝以来的货币体系,但是需要明白一点,直到明朝以前,真正大规模使用的货币并非白银,而是从清朝流传下来的制钱,且制钱从唐朝开始就已经在出现变革,从过去的‘半两’‘五铢’变成了以文为单位,脱离了以重量来表达价值的时期。
可以说,这个阶段的铜钱是相对比较成熟的,但与之相对应的白银,真正大规模使用时期则是从明朝开始,因为当时西方的殖民者在美洲发现了大量的白银,并且通过东西贸易的方式,将这些白银大规模输入到华夏,即海上丝绸之路,从而给华夏带来了大量的白银,也使得白银成了流通领域中的一种主要货币。
尤其在经历了隆万改革后,朝廷在赋税中大量征收白银的政策,也使得白银在华夏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极大增强,尤其是在大额交易和政府财政上起着铜钱所无法取代的作用。
但问题是,白银在华夏的使用方式依然十分传统,即以重量来判断价值,同时价值也会受到白银成色的影响,也就让交易变得异常繁琐,因此又出现了朝廷专门铸造的官银和民间私炉铸造的私银,再加上各地的银锭形式、成色、平砝不同,也就造成了大量复杂问题。
与此同时,白银贸易还受到了两个因素的影响,第一是铜矿产量暴跌,使得各地制钱减少,导致白银价值进一步上升;第二是世界各地不断发现新的大规模银矿,使得银价下跌,使得西方各国的白银价值不断下降,这些国家为了给国内的白银寻找出路便开始向华夏大规模输出银币。
这些输入到华夏的外国银币铸造精美,且成色较好,价值稳定,颇受百姓们的欢迎,于是大量的西方国家开始陆续铸造银元输入进来,南方各省出现了大量的外国银圆,而这些外国银元在汇率上却占尽了好处,掠夺了本属于清廷的利权,造成纹银持续外流,而外国银圆无节制内流,让这些发行银圆的国家赚了个盆满钵满。
根据赵源的估算,倘若按照一比一的汇率来铸造银元,中间至少存在一成的利差。
说白了,赵源收回来一百两白银,便可以铸造成一百一十元银圆,然后继续周而复始兑换白银,这个过程将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暴利,倘若搭配起汇丰银行的存贷业务,所能产生的利润将不可估量。
“一成的利差……”
赵志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他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市场,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一个聚宝盆,他甚至有些痛心,这些洋鬼子这么多年来到底从华夏卷走了多少好处?
亨特自然十分清楚这中间的奥秘,他笑道:“赵,看来你已经非常熟悉这些规则,那么也就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了。”
赵源冷哼了一声,这些洋鬼子平日里拿惯了好处,自然不会轻易吐露这些机密,按照历史的发展,华夏混乱的币制体系一直会持续到民国时期,可到了那时候,光是损失的白银就至少在十几亿两库平银规模,这里面可都是华夏百姓的血汗。
在接下来,赵源便将制造银圆的任务交给了亨特,还安排了另外一个叫李文峰的伙计去协同,至少要在汇丰银行正式开业前确定好银圆的样式,以及最重要的成色部分,这些都关系到未来的利润空间究竟有多大。
开完会以后,赵源又拉着赵志,商量着在广州找一块荒地,用来种植橡胶树。
“种植橡胶树?”
赵志确实没弄明白赵源东一耙子西一镐子的想法,他惊讶道:“你现在手里的事情已经不少了,除了机器厂,汇丰行,你还要去学海堂读书,哪有时间再去折腾这个橡胶树,还有你说的自行车?要我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汇丰行上,这事成了就赚大钱了。”
赵源有些哭笑不得,他耐心解释道:“二叔,我要种橡胶树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将来,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你别看这玩意现在不起眼,可是等以后那也是一个聚宝盆呢!”
赵志听得头大,他索性摆了摆手,道:“得,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是种橡胶树这件事,你就自己去找人来弄吧。”
第31章 神秘女子
尽管这个年代人们已经发现了橡胶的价值,但是在移植方面并没有多少经验,因此赵源也只能根据前世的一些经验来实验种植。
橡胶树本身是一种热带植物,原本产于亚马逊森林,对降水有一定的要求,因此在华夏最适宜种植的地方,无疑是海南、广东、广西、福建、云南、台湾等地。
当然,对于此时的赵源而言,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在广东进行种植。
由于前期主要是试种,赵源并没有急于求成,仅仅只是让二叔在番禺买下了一块二十亩大小的荒山,像这种荒地自然没有田地值钱,并没有花太多钱。
巧合的是,那一片荒地跟长洲岛相差也不远,赵源想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机器厂看看,索性便带上亨得勒、潘塞以及赵富贵,顺道一块过去看看。
由于荒地距离并不算远,几人不一会工夫就抵达了那里,下了马车以后,只见一个略带几分青涩的年轻人在这里等待。
见到赵源下了马车,年轻人紧张地走上前来,低声询问道:“敢问是赵家公子吗?”
赵源点了点头,诧异道:“你是?”
“小人何平,是二老爷吩咐在这里等候少爷。”
这个叫做何平的年轻人迅速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原来赵志买下的这一片荒地本属于何家村,由他负责给赵源带路。
荒山上稀稀疏疏长着一些树木,地上荒草丛生,除了远处耸立着一座小木屋,便再无其他人类活动的踪迹。
何平带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木屋前,道:“以前我们村有个老人住在这,后来老人死了,这也就荒废了……”
他指了指屋顶,“上面朽得厉害,我可以帮你们修好。”
赵源摆了摆手,道:“这事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
何平略微有些失望,他点头道:“少爷没有别的事情,小人就先告退了。”
赵源点了点头,他也不管何平,回头对着潘塞吩咐道:“以后你就先住在这里,负责种植橡胶树,回头我会给你派两个人过来打下手,前面条件比较艰苦,忍一忍就好了。”
潘塞点了点头,用生涩汉语回答道:“好的,老板。”
在这个大航海的年代里,能做水手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吃苦更是不在话下,对于潘塞而言,他更在乎的是赵源许诺的高额薪水。
赵源看了看附近,感觉荒山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便扭头走向了木屋,他倒不是怀疑何平说的话,而是打算将木屋拆掉,然后在这里再建上一些房屋,用来给潘塞和以后的帮手们居住。
然而,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一柄铁剑却悄无声息搭在了赵源的脖子上。
“噤声。”
一道声音从木屋的角落里传来,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但是手中的铁剑却异常稳定,让赵源丝毫不会怀疑对方的身手。
赵源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凉触感,闻着屋子里的血腥味道,一瞬间甚至感觉这是一个圈套——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内心的怀疑,因为刚刚要不是他拒绝何平,估计这时候就是何平先进木屋,说明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巧合。
生死关头,赵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开口道:“这位好汉,你放心,我绝不会呼救。你若是想要一些什么,我也可以尽量满足你。”苏丹小说网
“呵呵,看样子你的身份还不一般。”
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可是,我不相信你。”
赵源不敢动,他吞下一口唾沫,大脑疯狂运转,道:“我跟你无亲无故,也无仇无怨,没有必要害你……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我叫赵源,是本地赵家的小少爷,我很在乎自己的性命,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呵呵。”
那人轻笑了一声,他用力喘息了一声,道:“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必须为我做两件事情。”
“请好汉吩咐。”
“第一,派人送来一些吃喝,还有一些伤药,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里。”
“没问题。”
“第二,两天后我会离开这里,在此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也只能待在这里。但是你放心,郑某绝非出尔反尔的小人,只要你做到这两点,绝不会伤害于你。”
还好,要求不过分。
赵源果断点了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得容我跟外面的人说一声,要不然他们会起疑心。”
的确,赵源进了木屋竟然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众人又很难透过缝隙看到房间里发生的情况,已经开始呼唤赵源了。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赵源转过身子去,至于他手中的长剑,则始终距离赵源的身体不过一寸距离。
赵源看向了众人,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逃跑的想法,先不说能不能从对方的剑下逃走,可是光眼前这么几位,真要打起来估计加一块都不够对方杀的。
“我准备在这里住两天,你们去准备一些食物和水送过来,另外再去找一些金疮药来,切记不可告知他人。”
赵源望向众人,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警告的意味,很快就让众人发觉了端倪——赵源的身后出现了一柄铁剑。
赵富贵顿时一急,便下意识打算掏出火铳去拼命,却被赵源眼神中的严厉给劝退,他继续道:“赶紧去,听到没有?”
亨得勒已经意识到了不妙,他点了点头,对着众人道:“咱们听少爷的,赶紧走,不能声张。”
等到确认众人离开后,那人手中的铁剑竟然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源顿时一愣,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发现角落里正躺着一个黑衣人,他头上包着头巾,脸上蒙着面巾,完全看不清楚个人的长相,只是似乎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居然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赵源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捡起铁剑,只感觉有些压手,血槽里藏污纳垢,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唯独锋利的刃口处还算干干净净。
看样子,这柄剑一定杀过了许多人。
赵源小心翼翼地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尽管跳动迹象十分微弱,可是他的生命却依然在顽强地维持着,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当中。
看到面前这一幕,赵源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到底应该怎么处置他呢?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看看这个人的长相再说,便上前一把拉开了对方的面纱。
然而,展现在赵源面前的面孔却让他大为吃惊,并非赵源以为的中年男子,而是一副带着些许英气的女子长相,纵使她已经用许多手段遮掩身份,可光是看着这张脸,分明就是一个大美人。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源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第32章 天地会
赵源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女子,尽管刚刚这个女子还在威胁他,但说到底二人无仇无怨,他也不想贸然将这个女子杀掉。
思来想去之后,赵源决定先将女子藏在木屋里,转身便去寻找刚刚离开的三人,幸好亨得勒不敢贸然离开,只是派了赵富贵回府搬救兵,很快就汇合在一起。
亨得勒有些诧异,道:“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赵源摆了摆手,道:“说来话长,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还是先带潘塞回去,遇到了富贵就让他抓紧拿药还有食物来木屋,暂时先不要惊动我爹,若是二叔询问,就让他到时候来问我便是。”
在赵源的猜测里,这个女子的身份恐怕不一般,应该是道上的人物,不太适合告知作为参将的老爹,否则到时候处理起来就更加棘手了。
亨得勒知道赵源行事果决,也不继续耽搁,便带着潘塞往回赶。
等到亨得勒离开后,赵源想了想,便又转身回了木屋,只见女子似乎先前已经上过药,这时虽然处于昏迷之中,但是脸色在渐渐恢复红晕,当下也就放心了下来。
待傍晚时,赵富贵带着七八个家丁来到木屋外,人人背着一杆火铳,还带来了许多食物、水以及各类药品。
“我的少爷,您怎么一直在这里,要是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
赵富贵有些着急地冲过来,就怕自家少爷那里被那人扎了个窟窿。
赵源摇了摇头,道:“没事,把火铳给我。”
赵富贵连忙上好弹药,将手铳交给了赵源。
赵源接过手铳以后,将手铳掖在腰间,拿了一些食物、水还有药品走进了木屋,并下令让其他人不得令不许进来。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黑衣女子渐渐苏醒了过来,她的警觉性十分强,下意识就要去摸一直携带的铁剑,却不承想摸了个空。
赵源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将剑还给你。”
见到赵源的脸庞,女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却发现面巾已经不翼而飞,顿时冷声道:“就算没有剑,杀你也是轻而易举。”
赵源摇了摇头,他拔出了腰间的手铳,道:“你现在受伤了,而外面还有八个火铳手,你若是杀了我,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另外,我没有违背承诺,这里有吃的,还有水和药品,你大可以在这里休息几日再离开,我若是想报官或者对你不利,你只怕早就死了。”
黑衣女子冷哼了一声,低声道:“你想如何?”
赵源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如何,但是我对你的来历有兴趣.......”
女子沉默不语。
“义兄问我姓和名,家居原住木杨城,松柏林李金娘母,花亭结义改姓洪。”
赵源忽然间念出了一句诗,等他念完之后,那女子顿时脸上泛起疑色,道:“你是哪个万?”
赵源顿时面露笑容,道:“果然是洪门兄弟。”
女子脸上的疑虑并未减轻,继续追问:“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赵源大大咧咧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的确不是洪门弟兄,但是一直对洪门心存向往,没想到今日这么凑巧,还真的见到了洪门兄弟。”
他不是不想继续伪装下去,而是他从后世所知道的一些东西就这么多,如果继续深问下去是哪一门拜的哪个堂口,必定会露馅,反而会让人误会。
果然,黑衣女子听到这里时,脸上的怀疑之色减轻了许多,道:“你所猜测不假,我的确分属洪门,乃天地会一支,名叫郑芷。”
一听到‘郑’这个姓氏,赵源心中一个咯噔,洪门内姓郑可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万云龙的分支。
“失敬失敬,莫非祖上是洪二和尚一脉?”
郑芷脸色清冷,道:“你说你不是洪门弟兄,可是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的确,像这些东西放在这个时代都属于极为隐秘的内容,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晓,也就是赵源作为后世人,通过互联网才能知道这么些个内容。
这个所谓的洪二和尚,来历的确相当不凡,还得从当年的郑成功说起。苏丹小说网
当年郑成功矢志恢复中原,便创建了洪门,至于‘天地会’则是取自‘天父地母’,乃洪门对外地俗称,可以说天地会跟洪门本就是一体的关系,后来郑克塽投降清廷后,洪门分支也就逃到了福建,由僧人郑洪二化名万云龙,在福建再次创立天地会,正式打出了‘反清复明’的旗号。
后来福建天地会在乾隆三十三年发动起事,一度攻下了漳浦县衙门,但是由于部众没有到齐,遭到清廷的反扑,最终宣告失败。
在此之后,万云龙派李少敏奉明朝宗室朱振兴为‘振兴大王’,再次起事,却不料官府已经掌握到了消息,起义再一次失败,而这一次失败后,万云龙重新佯作僧徒,只是经过了林爽文一事后,洪二和尚和天地会的旗号也算是打响了。
赵源也不由得在心底感叹,清王朝所存在的二百多年历史里,汉人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反抗,天地会作为反清组织也一直在努力,曾经多次发动过起义,包括乾隆五十一年台湾林爽文起义,六十年台湾陈周全起义,嘉善起义,特别是在鸦片战争之后,天地会更是发起了广东洪兵起义、升平天国起义、厦门小刀会起义﹑上海小刀会起义等等,一直到辛亥革命时期,天地会也一直在支持革命党发动武装起义。
可以说,清廷的最终覆灭,跟天地会这么多年的努力分不开。
赵源从心底对这个组织都是怀着尊重的,他真诚地说道:“郑姑娘,你放心,我虽然不是洪门兄弟,可我好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汉人,我也希望能够在将来灭尽胡儿,克复中原之土,安我黎庶,重睹汉室之天。”
听到这番话,郑芷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她轻声道:“看你这作为,也不像是清狗的爪牙,这几日便拜托你了。”
赵源点了点头,道:“还请郑姑娘放心,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你就在这里养伤,不会有人来打扰,非常安全。”
郑芷点了点头,抱拳道:“那就多谢了,将来定有所报。”
“郑姑娘不必客气了,那在下就先告退。”
“如此,就麻烦这位赵兄弟了。”
赵源退出了木屋,关上了房门,找来了富贵吩咐道:“这是一个误会,让人每天送来食物和水,不准任何人去主动接近里面这位,如果她要离开,也不许阻拦。”
赵富贵恭敬道:“是,少爷。”
赵源临上马车之际,脑海中却忽然想起后世金庸的小说,天地会是真的,陈近南也是真的,就是不知道这个韦小宝是不是真的?
第33章 大额订单来了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赵源也不愿意继续耽搁,直接让赵富贵带他前往拜柯船厂——由于机器厂距离船厂很近,便将办公地点放在了船厂内,也方便老约翰提供支持和帮助。
由于机器厂的一部分机械已经抵达,远远便听一些机器的轰鸣声,赵源感受着空气中充斥着的煤烟和粪便混合味道,竟然有些许恍如隔世的感觉,要知道他最初来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空荡荡。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船厂门口,就在赵源下了马车时,就听到远处传来了老约翰的声音。
“噢,赵,你终于来了。”
赵源看向了远方,只见老约翰带着几个老外正朝着这边走来,一边走着,一边张开怀抱,脸上的热情简直洋溢了出来。
老约翰抱了一下赵源,便回头介绍道:“赵,我得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事——咱们的机器厂迎来了一笔大生意,这位是阿莱格里·亚历山德罗先生,他也是亚历山德罗商行的老板,这一次是希望跟我们完成一笔大交易。”
赵源顿时一愣,一个还没有完工的商行能有什么大交易?
不过他心里想归想,面上依然带着十分的热情,上前同阿莱格里·亚历山德罗握手,道:“亚历山德罗先生,欢迎你来到黄埔。”
阿莱格里·亚历山德罗用一口略微有些蹩脚的英语道:“你可以称呼我阿莱格里。”
老约翰笑道:“先生们,我们不妨进去再说。”
众人便跟着老约翰一同走进了船坞的办公室,老约翰也在途中向赵源简单介绍了一下阿莱格里·亚历山德罗的情况,原来这位阿莱格里的商行主要业务是在各国之间做一些军火贸易,主要客户主要是亚洲和美洲的一些国家,而其中的大头则是西方各国在亚洲和美洲的殖民地。
原因很简单,各国殖民地所使用的武器过去都是从遥远的欧洲运送过来,漫长的海路运输所需要付出的成本相当昂贵,且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使得武器最终的成本价格变得十分高昂,而亚历山德罗商行就是想办法给他们筹集一些相对廉价的武器,从中赚取贸易上的差价。
但由于过去缺乏足够多的火器,使得亚历山德罗商行的这项买卖一直处于较小的规模,然而就在拜柯船厂同赵源达成合作后,这一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阿莱格里·亚历山德罗的耳朵里,他便决定亲自来看一看。
赵源听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动,如果能够跟亚历山德罗商行合作,也就意味着具备稳定且持续的销路,也就确保了机器厂能够快速实现盈利。
等到众人坐定后,赵源缓缓看了众人一眼,道:“阿莱格里先生,正如你所见,汇丰机器厂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按照我方的预估,下个月就可以开始试投产,两个月后将会成为全广州规模最大的机器厂。”
阿莱格里却摇了摇头,道:“不,全广州规模最大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这里还没有一家真正能够生产火枪的工厂,顶多只有一些私人作坊——但是私人作坊无法控制统一的质量以及价格。”
赵源微微一笑,“在质量上你完全可以相信汇丰,我们将专门设立质保岗位,任何一支不符合需求的火铳都不会流出工厂。至于价格方面,这一块也可以谈。”
实际上,在阿莱格里到来前,赵源就已经跟老约翰商量过机器厂第一杆制造的枪型,那就是褐贝斯燧发枪。
原因很简单,褐贝斯燧发枪的技术足够成熟,且通用性极佳,也就代表着生产褐贝斯燧发枪的成本足够低——只需要2磅4先令,如果换算成白银也就是七两到八两银子左右,如果生产的数量足够多,这个成本还可以进一步降低。
按照赵源了解的情况,当下大清绿营中还在广泛使用火绳枪,真正意义上的燧发枪数量极少,且因为多种因素导致成本十分高昂,往往能卖到十五六两银子去。
其次,褐贝斯燧发枪也足够优秀,它从1795年开始制造,后来就被英军火枪制造委员会选择此枪款为首选火枪配发给部队使用,来取代已经老掉牙的1777年式火枪,而当时正值反法战争时期,英国大概制造了三百万杆褐贝斯燧发枪供应给英国军队以及盟军使用,而当时像普鲁士和俄罗斯都曾大量装备褐贝斯,可谓是经历过战火的考验。
直到现如今,英国军队的主流火枪依然是褐贝斯燧发枪,不过根据老约翰所言,英国为了降低仓储开支以及更新新式武器,已经开始将大量褐贝斯滑膛枪出售给其他各地,还出奇的好卖。
也就是说,只要能制造褐贝斯燧发枪,根本就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阿莱格里眼睛一转,道:“我可以按照每杆褐贝斯燧发枪三英镑的价格收购。”
赵源摇了摇头,道:“这个价格可没有多少诚意。”
阿莱格里看了一眼老约翰,疑问道:“赵,老约翰应该跟你说过褐贝斯的造价,倘若我在欧洲采购,一杆褐贝斯可是只需要2磅4先令。”
“但是这里是广州。”
赵源对于大客户永远抱着最大的热情,他笑道:“阿莱格里,现在英国基本上停掉了褐贝斯的生产,而每一杆褐贝斯燧发枪抵达亚洲后,它的价格就已经上涨,即便不卖给你,我也可以卖给清军,每杆褐贝斯燧发枪至少能卖6英镑。”
6英镑,也就是18两白银,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按照赵诚所言,达成这一买卖并不是问题,因为眼下朝廷在整顿军备,各个绿营里面需要这么一批火器来填补亏空。
按照赵诚的意思,他们上报的价格是三十两白银一杆,至于多余的部分,那自然是排排坐分果果,各自分润好处了。
阿莱格里皱紧眉头,之前从英国运过来的褐贝斯,由于运输途中的各项成本,导致进广州的落地价直接飙升到了4英镑7先令,几乎是成本价的两倍。
他不可能答应赵源狮子大张口后的6英镑价格,但是也清楚3英镑怕是不能满足这个家伙的贪婪胃口了。
“3.5英镑,这是我做出的最大让步。”
“5英镑,我的让步可是更大哦。”
“4英镑,如果超过这个价格,我宁可合作取消。”
阿莱格里咬牙切齿,看得一旁的老约翰心惊肉跳,就怕赵源玩过头,把这块大肥肉给放跑了。
赵源面露微笑,主动伸出了手。
“成交。”
第34章 自行车贸易
灯火阑珊,美酒相佐。
阿莱格里摇晃着杯内如同琥珀一般的酒液,不由得向老约翰抱怨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吸血鬼,这个家伙叫起来可真不客气。”
由于刚刚达成了这么一桩大买卖,老约翰也醉了几分,他眯着眼睛笑道:“阿莱格里,我早就跟你说过,可千万不要看我的这个合作伙伴,他就是一头来自东方的小狐狸。”
阿莱格里摇了摇头,他举起了酒杯走到赵源面前,道:“赵,恭喜你,有了亚历山德罗商行的帮助,你将会迅速一飞冲天。”
赵源也举起了酒杯,道:“阿莱格里,我这里可不仅仅只有机器厂的买卖,还有其他的生意你做不做?”
根据老约翰提供的情报,亚历山德罗商行不仅仅只做军火贸易,他们其他的贸易也都做,比如鸦片、瓷器、茶叶以及丝绸等等,任何能赚到钱的买卖,他们都不会放过。
“什么买卖?”
阿莱格里将葡萄酒送进了喉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嗯,是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叫做自行车。”
在此之前,赵源通过老约翰的渠道已经买到了一些可以使用的橡胶,再加上他给出的图纸,很快就让工匠们试着制造出了自行车的样品——尽管跟后世的自行车相比极为简陋,但是放在这个时代里,却是一样了不起的工业品。
不过,赵源不打算将自行车纳入到机器厂里面,而是准备单独开一家自行车厂和一家橡胶厂,成为汇丰行下属工厂。
阿莱格里顿时失去了兴趣,他摆了摆手,道:“我在伦敦的时候也见过你说的自行车,可是那个东西并没有多少实际的价值,我劝你还是不要在上面浪费时间了。”
赵源却是笑道:“不,阿莱格里,我说的自行车跟你说的,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至少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还没有彻底喝醉的情况,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带你回广州城。”
一听到这里,阿莱格里顿时一愣,从船厂到广州城的距离不算远,但是也不算近,好歹也有二十多公里,居然还能带人骑回广州?
“那你带我去看看,就现在。”
赵源想了想,便跟老约翰打了个招呼,一行人坐着马车去了不远处的机器厂——他让人试制的自行车就在机器厂里面。
阿莱格里走进了机器厂以后,不由得皱着眉头道:“赵,这里的规模可不够我的需要,你还要继续扩建才行。”
赵源一边吩咐让赵富贵将自行车骑出来,一边解释道:“我已经让老约翰派人去采购一批机器,等到这些机器到了以后,这里的产量至少还能翻一倍,一年至少能生产一万两千杆燧发枪。”
说完话的功夫,赵富贵已经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二人的面前,自从少爷教他学会骑自行车以后,他就爱上了这个大玩具,对相关的骑行技巧也足够熟练,便在阿莱格里面前展示各种技巧,甚至最后还双手离开把手,可自行车依然稳稳当当。
而这一幕,也彻底让阿莱格里呆立当场,他下意识让赵源叫停了赵富贵的表演,走上前来观察着这辆自行车。
“天啦,真是精妙无比的艺术品。”
阿莱格里不由得发出赞叹,道:“这是谁发明的?可真是一个天才。”
的确,自行车在历史上经过了许多天才上百年时间的改良创造,最终才得以成为人们生活中常见的交通工具,几乎每一处细节设计都凝结着人类的经验总结,可是赵源却直接将它展示出来,自然让阿莱格里钦佩万分。
赵源笑道:“实际上,这是我发明的——我已经派人去西方各国注册专利,但是在商业上,还需要足够有实力有眼光的合作伙伴。”
在这个时代,东方在专利保护方面还是一片空白,但是西方工业各国已经逐步建立起了一套专利保护制度,其中威尼斯是第一个建立专利制度的国家,之后随着工业革命开始,英国、法国、美国、荷兰、西班牙、俄罗斯、瑞典以及奥地利也先后都建立了自己的专利制度。
对于赵源而言,他自然希望能够通过自行车更加迅速地积累资本,便在回到广州后委托了丽如银行,带着他安排的人前往欧洲注册自行车相关的专利。
阿莱格里迅速给出答复,道:“我愿意出三万英镑购买你的专利。”
三万英镑,放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赵源摇了摇头,道:“阿莱格里,专利我是不可能卖的,但是我可以按照区域来进行授权生产和销售。”
阿莱格里顿时皱了皱眉头,他总感觉这个赵源不像一个东方人,竟然对西方的这一套专利授权玩法也这么熟悉,他无奈地点头道:“如果你不愿意出售专利,那么我也可以接受授权,但是你要明白,自行车还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授权价格不可能太高。”
赵源微微一笑,道:“我们不妨进行一次对赌。”
“什么对赌?”
“根据我目前的计算,一辆自行车的总成本在5英镑左右,如果后期大规模生产,成本应该还能下降,再加上运输到西方的运费,总成本应该在8英镑左右,我给你的价格是12英镑,而你可以卖至少20英镑——如果你三年内完成一万辆自行车的销售,那么我需要收取2万英镑的授权费,相当于每一辆2英镑;如果你三年内能完成五万辆自行车销售,那么授权费就只需要5000英镑,每一辆是0.1英镑。”
听到这里,阿莱格里顿时皱了皱眉头,他的确看好自行车的发展前景,对方这一口咬得还真不客气。
根据他的判断,20英镑的价格在欧洲并不算很贵,以目前欧洲的情况来看,应该会有不少人会买,这将会是一个潜力巨大的市场。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不像后世,人们的交通方式极为匮乏,像火车虽然已经出现,但是技术还不够成熟,且线路固定,至于中短途运输依然靠双腿或者马车。
对于普通人来说,私人马车属于极度昂贵的奢侈品,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得起,因此大部分人的交通方式还是依靠公共马车,而租一辆带车夫的私人马车至少需要100英镑,相当于同时期技术工人一年的酬金。
倘若市面上能出现这种仅仅20英镑且只需要人力驱动的交通工具,无异于掀起一场真正的技术革命,将会成为无数人的选择……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三年五万辆自行车,就算是十万辆二十万辆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35章 季课考试
在经过了短暂时间的考虑后,阿莱格里果断在授权协议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至于后面的正式合同签订,就要交给双方的属下去逐字逐句进行斟酌。
即便是此时的阿莱格里,也只能看到自行车的一点点前景,唯独赵源才明白,自行车的未来到底有多么恐怖,后世光华夏的自行车保有量都能达到数亿辆,再加上全世界的消费潜力,自行车堪称工业时代的奇迹。
送走了阿莱格里以后,赵源也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自行车厂和褐贝斯燧发枪的生产上了正轨以后,就能够拥有两条十分稳定且巨大的现金流,再加上汇丰银行的资本调度和铸币计划,到时候汇丰行将会以不可阻挡的姿势迅速崛起,成为整个广州城的新贵。
赵源将这些计划重新捋了一遍,便找到了亨得勒,让他先负责盯着自行车厂,至于汇丰银行那边有二叔赵志、亨特以及于连海,机器厂这边还有老约翰和薛桂年,基本上也出不了什么状况,真正让他有些担忧的只有那个郑芷。苏丹小说网
赵源也仔细思考过同天地会的关系,那就是只能合作利用,决不能交从过密,更不能托付生死。
原因很简单,天地会作为一个民间秘密组织,其组织过于分散,长期并没有形成统一领导,再加上没有固定的教义和宗旨,行事散漫,因此举事次数虽然多,但全部以失败告终,跟这样的组织交往过密,简直就是找死。
过了几天后,郑芷就提出要离开,但是希望临走之前再见一次赵源,有一些要事需要当面商量。
赵源得知后,最终决定前去见一面。
等到傍晚时,赵源坐着马车赶到了木屋前,他吩咐其他的家丁们先散开,防止其他人窥伺,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郑芷经过几日养伤后,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她抱拳道:“多谢赵兄此番援手,但是我不理解,赵兄为何帮我?”
那一日,郑芷也问了这个问题,但是赵源巧妙避开了这个问题,并没有正面回答。
而这一次,赵源已经想明白了跟天地会的定位关系,便开门见山道:“因为我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
郑芷微微一愣,低声道:“不知合作什么?”
“反清——”
“复明?”
郑芷试探着接了下句……
然而,赵源却摇了摇头,道:“不复明。”
听到这里,郑芷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将你的意思带回去。”
赵源沉吟了一番,道:“以后怎么联系你们?”
郑芷看了一眼附近,道:“如果你需要联系我们,可以派人在这里竖起一面红色的旗子,我们的人看到后,会主动找到你。”
赵源面露微笑,“那么合作愉快。”
……
在处理好了天地会的事情以后,赵源便上了越秀山,准时参加学海堂这一次的季课考试。
赵源深知,他不必日日待在学海堂,但是必须要通过每一次的季课考试,否则即便赵家大势大,也很难让他继续留在学海堂。
如果不能继续留在学海堂,那么无法继续维持同广东士林的关系,而这一点对于赵源未来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广东士林的背后就是掌握着强大力量的广东地方士绅团体,他们是赵源必须拉拢的对象。
在前世,赵源曾经看过很多穿越小说,里面常常会写什么打土豪分田地的畅快事,但实际上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便明白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做法,根本没有半分成功的可能。
实际上,无论是李自成起义,还是太平天国起义,最终的失败原因都是因为没有得到广大的士绅阶层支持,像明末的大地主士绅便投靠了清廷,帮助清廷迅速一统天下,坐稳了江山。
而到了太平天国时期,这些地方士绅得到了清廷的放权,便迅速组织起了一批批的团练,最终硬生生扑灭了太平天国之乱。
即便是后来那一次,也并非对地主士绅阶层一概打死,同样也进行了政策分化,才得以拉拢了绝大部分阶层的人心。
赵源时时刻刻在内心提醒着自己,一定要保持谨慎,绝不可以为自己是穿越者,就能拳打曾国藩,脚踢李鸿章.......小看了这些厮杀出来的人杰,将来坑的就是自己。
学海堂内部每年共分为四课,内容由学长出经题文笔,限日截卷,评定甲乙两等,再分别给予奖惩。这种形式与一般学院流行的‘月课’相似,但是内容上却是完全不同。
寻常学院的月课其实就是科举考试的简化版本,让学生们在黎明时登堂考试,封门发题,当日交卷,不能继烛,内容也都是从四书里面选取。
而学海堂则更加类似于后世地写论文,所有的题目都会张榜于学海堂门外,让所有的学子自行选择感兴趣的题目进行回答,而在这个过程中,学子们可以去查阅经书,也可以直接向学长进行请教,只要按时交出课卷即可,到时候再由学长共同评定优劣。
赵源前去学海堂门外很快就看到了张贴的题目,此时跟他一样在看题目的学子并不多,想来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在作答了。
他看了一会,很快就选定了一道题目。
“考绩始自唐虞。询事考言,既已察之平时,而三载五载九载,何以加密?《尚书大传》谓:积善至于明五福,以类升:积不善至于幽六极,以类降。其说何如?《周官》六计,以廉为本:或训廉为察。厥义孰优?汉以六条察二千石,晋以五条考郡县:唐叙以四善,分以二十七最,差以九等:宋因唐之四善,分为三等。详略得失,可缕析之欤?《汉书》言综核名实,故吏称其职;然或上求实效,下循虚名。将操何道而使之皆实心以任事乎?”
这道题的意思很简单,意思是说从唐尧和虞舜时期就开始考核官员的政绩,那么为什么平时都在考察,还要在三年、五年、九年时严加考察呢?《尚书大传》说只要平日里多多积善,能够明五福就可以晋升,反之积不善而幽六极就要罢黜,那么对不对呢?
至于后面的《周官》六计,汉六条,晋五条,唐四善以及宋三等都是指历朝历代的考核标准,最后则是提出了一个非常令人深思的题目,那就是即便采取了这么多考核制度,可是上面要求真正能做事的人,而下面的人却只看重虚名,那么该怎么让他们去老老实实干活呢?
与后世很多人想象得不一样,科举考试的策论并不是一句‘八股’就能概况,实际上它非常讲究方法论,科举考试不仅仅是一次选拔人才的过程,也是一次群策群力的献策,只看统治者能不能虚心采纳而已。
学海堂所出的题目也大多切中时弊,本身也是希望能有真正的有才之士可以脱颖而出,不辜负一生所学。
第36章 开辟新路
赵源将问题抄录在了试卷上,便转身回到了院子里,准备开始答题。
与其他的学院不一样,赵源只需要将试卷在规定时间内交给陈澧即可,不需要在旁人的监督下做题。
回到院子的时候,赵源却没有发现高从哲的身影,也没有过多在意,径自将卷子铺在了桌案上,取来了一块方形小徽墨以及一方歙砚,还有一支名家手制的狼毫笔,搁在了一旁的笔架,取来一点清水倒进砚台,便一边磨墨一边思考着破题的方向。
待歙砚里已经聚成一团墨后,赵源脑海中的思路便已然清晰。
“制策又以询考始于唐虞,后代考课不必相同,而欲得乎实心任事之效。”
“《尚书大传》,谓积至善于明,五福以类升,故陟之;积不善至于幽,六极以类降,故黜之。九载而三考者,则天数也。《周官》六计以廉为本,然饬簋、杜苞苴,稍知自爱者尤为之;惟责其操守,即察其才能。故正己率下,尤贵有鉴别群伦之识焉。”
“夫位事惟能,良臣所以报最;而因材器使,佐理所以的人。《汉书》言综核名实,故吏称其职。夫综核非刻绳之谓也。苟拘其迹而不察其宜,则催科政拙、考下阳城;官无异称,殿书易千,又何以博选群材、使材员之鉴别无差,斯于臻上理乎?”
什么意思呢?
赵源认为考核政绩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既对官员的操守严格要求,也要考察他们的才能,这样才能担当大任,尤其是需要自己以身作则,方能拥有鉴别他人的能力。
此外,赵源还进一步提出,考核政绩绝不是刻板的照章办事,而需要根据对方的具体表现来判断,否则就会重演唐朝道州刺史阳城的故事。
这里赵源使用了一个典故,所谓‘催科政拙、考下阳城’,指唐德宗时道州刺史阳城,他担任道州刺史期间爱民如子,罢黜奴贡,后来因为不忍收苛税而挂印辞职。
赵源洋洋洒洒写完了整篇文章,通读一遍后发觉并无问题,便将考卷起来,前往陈澧住处交卷。
进了陈澧的院子后,只见这位学长正在喂鸡,手里握着一点小米,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见有人走进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着,来交卷?”
赵源双手递出了手中的试卷,恭敬道:“请学长批阅。”
陈澧放下了手中的小米,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赵源手中的试卷,而是进屋里洗了一把手,用抹布擦干净后,这才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
“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没有荒废了学业。”
陈澧点了点头,示意赵源跟他一同坐在树下。
待赵源坐下后,陈澧也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把大茶壶和两只粗粝的茶碗,各自倒上了一碗茶水。
“前些日子从山民那收的山茶,初见不觉奇妙,喝多了以后才慢慢尝到那股子香气。当然,这茶应该比不上你在家里喝的好茶。”
赵源也丝毫不客气,他端起茶碗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笑道:“细品慢酌这种事我干不来,还是牛饮适合我。”
“这茶正适合牛饮。”
陈澧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看你这些日子的举动,行如风雷,针砭时弊,所思所见具为不凡,让你做这些文章算是委屈了你——想必你也不会甘心潜心治学,将来势必要在庙堂上做一番大事。”
赵源没有想到陈澧对他的评价这么高,也不愿意再隐藏自己,便坦诚道:“学生心中确有一方天地,想有一些作为。”
陈澧放下了茶碗,认真道:“我虽然不懂子平术,可看人也有自己的一套,你与旁人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你做的那些事情,而是你的眼中没有敬畏,对一切都没有敬畏……将来你若是走上朝堂,怕是会惹起祸事。”
赵源顿时一愣,瞬间就明白了陈澧言语中的潜台词。
的确,陈澧所言几乎指出了赵源身上的最大破绽——因为他本质上是一个现代人。苏丹小说网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区别,因为一个正常的现代人,在经历了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教育的塑造下,可谓是真正达到了‘无君无父,目无纲常’的境界,很多放在后世看上去稀松平常的举动,放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就会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尽管赵源已经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也在努力地努力地隐藏自己,但是他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东西,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所不具备的,它叫平等,叫自由,如同锥入囊中,最终都会表露出来。
一想到这里,赵源几乎要倒吸一口冷气。
由于之前他见到的更多是外国人,这种差异还表现得不够激烈,可眼下却很轻易就被陈澧看出,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将来通过科举进入朝廷视野,那就更难隐藏住了。
所幸的是,陈澧最终还是提醒他了。
“谢学长提醒。”
陈澧摆了摆手,道:“秀山,你身负奇才,而且这些才华绝不是读书就能读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所学,但是我也知道,你这一身的才能被世事圈在了一个圈里,没有腾挪的空间,这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赵源深深吐出一口气,幽声道:“学生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改变世事的想法,未尝不能与天公试比高……”
陈澧意味深长地盯着赵源,道:“你想改变世事,那你知道何为世事?”
“世事如棋盘,人心如棋子。”
赵源感慨道:“如今的大清天下,以孔孟之道迷惑人心,以科举取士网罗人才,即便有雄心壮志之辈,也会将岁月耗磨在科场之上,皓首穷经,最终一事无成。”
陈澧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是沉默不言。
想当年,他陈澧何尝不是天纵之才,十三岁便应童子试,十六岁考中县学,二十一岁便高中举人,世人将他与顺德县卢同伯、南海县桂文耀、同邑杨荣绪并称‘四俊’。
那个同邑杨荣绪,同样也是赵源在学海堂的至交好友。
然而,命运却在这个时候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接下来的十几年时间连续六应会试不中,吃尽了苦头,也让他最终歇了心思,开始安心教书育人。
赵源站起身来,低声道:“学生要走的这一条路,绝不是被世事枷着的唯一道路……学长,将来你便会明白我。”
陈澧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茶碗。
“你若是能为天下人开辟出一条新路来,我当为你贺!”
第37章 季课第二
与陈澧说的这番话,让赵源生出一种直抒胸臆的畅快。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赵源内心始终有一种烦闷,他在改变和影响着身边的环境,可是环境也同样在慢慢同化着他,或许根本用不了太久,他就会彻底融入到这个时代,成为一个只是拥有现代记忆的古代人。
然而,今日陈澧的提醒也点醒了他。
无论他隐瞒得多么好,可终究不能一直隐藏下去,尤其是在这个大环境下,赵源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无法忘记。
待赵源走回院子的时候,高从哲竟然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他惊奇地盯着赵源,喃喃道:“怎么感觉你这出去一趟,竟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赵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道:“有何不一样?倒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高从哲摇了摇头,道:“还不是因为季课考试闹的,有些问题尚有几分不解,便去找学长讨教了。”
赵源轻声道:“也不知这一次考试的结果如何……”
学海堂学子人数不算很多,再加上评阅考卷的方式比较简单,八位学长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考卷的评阅打分,所有名次也都直接公布在学海堂的西面的墙上,一群人挤在那里围观。
“啧啧啧,果然不出我等所料,第一名还是杨黼香!”
“看来若不出意外,明年的殿试上当有杨黼香的一席之地。”
“不过你们还别说,杨黼香那叫实至名归,这个赵源是何许人也?为何能高居第二名?”苏丹小说网
“没听说过,这人好像才上山不久吧?”
.......
赵源拉着高从哲挤进了人群,很快就看到了好友杨荣绪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至于第二位上便写着自己的大名,继续再往下看,康以泰排在了第五,高从哲排在了第十二名。
“十二名,也不错了。”
高从哲对自己的成绩也不惊讶,毕竟过去季课考试也都是这个水平,不过他对赵源的成绩倒是相当惊讶,这位平日里也不在山上读书,怎么一考试还能拿个第二名呢?
赵源对高从哲的惊讶视而不见,转身便要离开这里,若是被人认出了身份,怕是不免一番问候,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秀山,文峰,你们二人也来看榜了?”
赵源抬头望去,正是杨荣绪和康以泰二人,道:“黼香,交修,恭喜二位名列前茅。”
杨荣绪微笑不语,他对这个第一名没什么感觉,但是也担心别人拿他说事,不太方便做出表态。
可性格大大咧咧的康以泰却摇了摇头,道:“好你个赵秀山,来了学海堂不过数月就一举夺得榜眼,看来明年的这一场科举定有你的大名了。”
“院考何必当真?”
赵源摆了摆手,道:“咱们也有些日子没有煮茶论道了,几位不妨去我院子盘桓一二?”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几人放声大笑,却引起了其他学海堂学子一阵侧目。
在场几人当中,赵源身世相对好一些,尽管他平日里不喜张扬,但是吃穿用度也相对其他人好上不止一筹,从家里拿来的茶具也都是精品之作,平日里几人便经常在他的小院子里煮茶论道,谈天说地。
时间一久,几人对彼此也相当了解,其中杨黼香学问最好,康以泰性格豪迈,高从哲洒脱散漫,而赵原则当得上一句温润如玉。
就在几人相谈甚欢之际,原本守在山下的赵富贵却上山送来了一封信。
“少爷,这是您的信。”
赵源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便问道:“谁寄来的?”
然而,赵富贵却支支吾吾道:“您自个看看就明白了。”
赵源只得接过信件,然而上面带着脂粉味道却一下子传到了众人的鼻子里,高从哲顿时摆出了一副鬼脸,哧哧笑道:“看来寄信的是咱们秀山的好妹妹呢。”
赵源也猜到是潘清菡所寄来的信件,心中顿时一个咯噔,这段时间由于太过于忙碌,倒是有些忽视了她,心中也生出几分歉意,便独自走回了屋内,准备拆开信件来看。
果不其然,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迹,但取出了里面的信瓤,仔细看去的确是潘清菡所寄,她先是说了自己送回去以后的情况,并说了已经接触了同宋家的婚约,紧接着又在信中抱怨赵源许久没有去找她,也没有写去一封信件,还逼她主动写来信件.......
言辞中带着几分嗔怪,可更多还是对赵源的浓浓思念,不由得让赵源感觉到几分温暖,说到现在的潘清菡年龄也不大,放在后世仅仅只是一个高中女生罢了。
赵源仔细思忖了一番,很快就铺好了信纸,磨好墨以后,挥笔写下了回信,他除了在信中表达自己的思念也外,也再一次承诺,无论明年是否高中,他都要去向潘家提亲。
另外他还在信中约定,待到七月初七,二人便一起同游越秀山。
写好了回信以后,赵源郑重地将信件密封起来,便走出了屋子。
“是谁将信交给你的?”
“少爷,是潘小姐的侍女,唤做小蝉。”
赵源点了点头,将信递给了赵富贵,叮嘱道:“那你还是亲手交给小婵,不可交给他人,赶紧去,别误了事。”
“是,少爷。”
赵富贵将信装在了包裹里,急急忙忙便下山去了。
等赵源回转过来,其他几人则是面带笑容看向了他,康以泰故意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高从哲很快便接了下句。
还是杨黼香不忍看赵源一脸狼狈,也不再继续念下去,只是笑道:“看来秀山好事将近,若是他日双喜临门,可别忘了让我也去喝一杯喜酒。”
赵源顿时摆了摆手,道:“哎,黼香兄,借你吉言,若是真有这么一日,那你们几个人必须来给小弟捧个场。”
众人连连点头,这几个月的相处来,他们发现赵源不仅会做人做事,且才华横溢,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再加上一直也是倾心相交,已经隐隐成为众人的中心,更有几分领袖的风采了。
第38章 老爹要升官
潘家。竹林小院,别有一番幽静。
潘清菡穿着一身蓝衣紫裙,罩着一件团花夹领外袍,头上用一根丝带系着,满头的黑发如同流水一般散落,洁白如玉的小脸上柳眉微蹙,仿佛有着无限的心事。
不知何时,一双小手蒙在了潘清菡的眼前,使得她一发慌,连声道:“你是什么人?”
“嘿嘿,小姐,是婵儿啦。”
原来,不知何时婵儿已经回到了小院,她松开了双手,清脆的笑声引起池中阵阵涟漪。
“好你个婵儿,小心皮子。”
潘清菡恨恨地呸了一声,紧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无其事道:“他……他可有回信?”
小婵见到自家小姐那副忧愁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调笑,便献宝一般将赵源的回信从包裹里拿了出来,交给了自家小姐。
潘清菡见到回信,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喜色,她急急忙忙找来拆信刀,取出里面的信件,一字一句看了起来,她一边看着,脸上却是升腾起了一片羞红。
尤其是当她看到赵源许诺无论明年是否高中,他都会来潘家提亲时,心中更是涌起无限欢喜——她纵然相信情郎才华出众,定能在科场得中,可是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知道这科举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知道多少天纵之才为之耗费数十年光阴,都没能得中。
若是赵源真要高中后才来娶她,那岂不是空费许多光阴,原本潘清菡还想在信中劝劝赵源,但是唯恐伤了赵源的面子,因此便没有提及,如今赵源主动开口,自然让少女欢喜得紧。
“七月初七.......”
潘清菡如同吃下了蜜一般,脸上浮现出一丝幻想,她早就想去见情郎,只是唯恐耽搁了对方的学业。
小婵捂嘴笑道:“小姐,自从你从香港回来便好似有心事一般,如今总算看到你重新笑了呢。”
潘清菡捏着小拳头作势去锤小婵,小婵见状连忙躲开,主仆二人顿时嘻嘻哈哈打闹在一起,直到一声咳嗽响起。
二人连忙停止打闹,慌慌张张地抬眼地抬眼看去,发觉来人正是潘家家主潘正炜。
潘正炜看到女儿脸上的红晕,连声赞叹道:“哎,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只怕现在就已经把阿爹给忘记了。”
潘清菡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嗔道:“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情愿一辈子不嫁人,就陪着阿爹呢。”
潘正炜却是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这话就言不由衷了,不过涵儿,阿爹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派人去查了查这个赵源,发现他过往也的确没有什么劣迹,如今在学海堂读书,据说还颇具才华,刚刚考了个第二.......当然,爹的意思可不是就这么答应了这个臭小子,他想娶我家涵儿,多少得拿出一点诚意来。”苏丹小说网
潘清菡闻言心中更是大喜,扭捏道:“哼,他居然都没有跟我说!”
潘正炜却是一愣,道:“他在越秀山上,如何跟你说?.......不对,莫非你们在互通书信?”
一想到这里,潘正炜心中便冒出几分酸涩,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这小子还真不是一般能折腾,他人在学海堂读书,可是光是这几个月就折腾了不少产业出来,我问过赵老二,现在广州城刚开的汇丰行就是这小子鼓捣起来的,据说还有什么机器厂、自行车厂,还在跟英国佬合作……”
潘清菡顿时恍然大悟,她之前跟着一起去香港的时候,也发现赵源在忙里忙外,没想到居然在做这些事情,她也是出身商业世家,平日里对这些东西也有所了解,只是当日不好相问,眼下便追问道:“爹,那你看他做得怎么做得怎么样?”
潘正炜顿时一愣,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喃喃道:“光从目前来看,这小子堪称是商业奇才,就算是老祖宗当年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潘家老祖宗,正是当年从一个穷小子走向广东首富的潘启。
听到老爹这么看好赵源,潘清菡反而感觉有些奇怪,她可是知道自家商行虽然停业了,但是以潘家在商行的影响力而言,能入潘正炜眼的可没几个人,或许只有伍秉鉴和吴健彰能被潘正炜夸赞几句。
潘正炜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时间还早,这小子想要继续发展,以后遇到的麻烦也不少,光是我看他那个汇丰银行,估计就要得罪不少人.......”
........
潘正炜的眼光的确十分毒辣,实际上就在赵源考试前两天,汇丰银行就已经大张旗鼓地旗鼓地宣布开业,并且正式对外公布主营业务,包括汇兑、吸储、贷款以及发行银圆四项主流业务,同时也打出了丽如银行的招牌。
开业当天,赵源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他并没有让赵家人站在台前,仅仅只让亨特和于连海两位经理主持开业,目的也很简单,在汇丰银行发展的初始阶段,尽可能降低影响力,减少那些钱庄的敌意。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对于汇丰银行的出现不够敏感,但不代表广州城的那些头面人物不知道——在汇丰银行开业之前,赵诚就已经托人找了门路,将汇丰银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了两广总督耆英,并表示银行年利的两成将会准时送到总督府上,而一向贪婪的耆英得知汇丰银行有英国人背景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接纳。
有了耆英的认可,赵诚也顺势将广州城内那些头面官员打点了一番,他们虽然不怎么看得上作为地头蛇的赵家,但是却必须要买顶头老大的一个面子,就连广州巡抚黄恩彤和广州将军奕湘也都收下了赵家的礼物。
收下了这么大好处的两广总督耆英办事也很讲究,他先是派人在汇丰银行开业以后送来了问候,并表示要存银十万两,紧接着又给赵诚许下了一颗甜枣——待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就会向朝廷请奏,将赵诚头上的这个帽子再升一升。
赵诚现在担任左翼镇前营正三品参将,再往上升一级便是从二品的副将,只是广州绿营镇讯众多,能腾出来的位子也不少,总需要好生谋划一番。
按道理来说,赵源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但是他也专门回来跟老爹商量过,如果到时候要升副将,最好还是左翼镇副将——原因也很简单,左翼镇马上就要驻防虎门要塞,在接下来可是一处关键要地。
第39章 成立安保公司
纵览广东地貌,大、小虎头山从江底跃起如门户锁钥,而位于中间的虎门镇便极为关键,外控珠江口,内护狮子洋,正面水深浪阔,两侧岛屿拦江,再加上威远炮台和沙角炮台形成拱卫之势,从而形成了天堑关隘。
更重要的是,虎门镇还是广东海防的最高指挥署所,原本左翼镇的中、右二营为外海水师,配备了三千五百多人,拥有战船六十多艘,再后来被升格为虎门水师,统率广东全省水师,属于仅次于广州的关键之地。
倘若赵源继续在左翼镇内发展,将来完全有机会掌握虎门水师,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赵源将其中的利害分析了一遍,劝道:“爹,眼下如果不留在左翼镇,只怕大概率会调回到广州做一个闲散的副将,只怕到时候手里掌握的兵力,还比不上现在呢。”
说白了,左翼镇作为目前广东的主力水师,其军队人数相对还算靠谱,吃空饷的比例并没有那么高,反倒是广州城内驻防的督标和抚标早就被腐化得不成样子,之前赵诚回广州的时候也见过,真要拉出来怕是还打不过城内的满营。
“大哥,源儿说的也没错,手里没兵,咱们赵家的腰杆子就不够硬。”
赵志也劝说道:“与其回广州做一个空架子副将,还不如留在左翼镇好生发展。”
“哼,你们还真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包子肉不在褶上,咱们要咬最肥的一口,自然要去虎门。”
赵诚叹了一口气,道:“只是眼下咱们赵家的生意已经铺起来了,盯着的人怕是不在少数,若是我不在广州,就怕有人动心思。”
赵志想到这里,也下意识点了点头,道:“大哥,这几日汇丰银行算是在广州打响了名头,因为利息的缘故,许多人主动往咱们这里存银子,到现在都差不多有小一百万两存银子。”
“什么?这么快就有一百万两了?”
这一次轮到赵诚表示惊讶,他盯着赵志沉声道:“真有这么多?”
“没错,真有这么多,要不是降低了利息,只怕早就过三百万两白银了。”
赵志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忧愁,这么多钱放在银行里,每一天产生的利息都不是一笔小数字。
赵源对这一幕早已经有所预料,他笑道:“原本我也以为一百万两要一段时间,看来还是小看了总督的威力。”
两广总督耆英在汇丰银行存钱自然是打着取利息的主意,他谅赵家不敢拿钱跑路,在无形中算是起到了一定的背书作用,使得剩下的人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但是赵源也明白,这些钱看似是一个天文数字,可实际上放在广州只能算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对于二叔的担忧,赵源也十分了解,他轻声道:“二叔,咱们现在的存款年利息是1%,一百万两看上去多,可产生的利息也不过是一万两而已,不用太担心,反而要担心这些钱够不够,因为接下来咱们就需要马上将承兑、贷款和铸币三项业务开展起来,这些可都是赚大钱的项目。”
赵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很多人还将汇丰银行的存钱得利行为当成傻子,可等到我们开始做贷款业务后,怕是会直接触动这些钱庄的利益,到时候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咱们需要有所准备才行。”
赵源沉思了片刻,道:“咱们现在既有英国人的背景,又得了两广总督的承诺,官面上应该不会有人来为难咱们,就怕这些人到时候动歪心思.......”
说完,他回头望向赵诚,“爹,我打算成立一家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
“没错,也可以理解成镖行。”
赵源解释道:“现在我们的业务盘子已经扩张得比较大了,前面没有触动别人的利益,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接下来的业务都很敏感,不得不提防他们动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所以我想成立一家专门负责保护汇丰行的安保公司,以后或许还能给其他的商行提供保护业务。”
“那为什么不直接成立一家镖局?”
赵志有些疑惑不解,他感觉这二者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赵源微微摇了摇头,道:“安保公司和镖行表面上相似,但实际的运行逻辑完全不一样,这个道理跟票号和银行的关系一样。”
实际上,镖行的兴起跟山西票号有非常深的关系,在晋商走出山西的过程中,所涉及的业务规模越来越大,现银调动的额数与次数也不断增多,而旧时交通不便,客旅艰辛不安全,于是才诞生了镖行,直到社会发展,镖行所承担的业务才越来越广泛。
然而,传统镖局的生存方式跟安保公司截然不同,镖门受客户委托走镖,本身就游走在黑白两道中间,他们赖于江湖上有强盗才能生存,又必须跟强盗打好关系,还要跟官府搞好关系,本身武力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而赵源所希望成立的安保公司,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更希望将安保公司变成自己的私立武装,需要拥有足够的战斗力,本身的盈利反而在其次。
听到赵源的说法后,赵诚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一语道破:“你想让他们成为家丁?”
“没错。”
赵源点了点头,道:“我不需要很多人,但是需要从头开始培养,让他们真正变成我们赵家值得依靠的骨干力量。”
听到这里,赵诚顿时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这样的事情,我们赵家原本也在做,只是规模并不大.......”
一旁的赵志也点头道:“商队每次出去都会带一些七八岁的孩童回来,他们大部分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养在了老家乡下那边,若有成才的便让他们成为赵家的家丁或者进入商队,你若是想接手这件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实际上,这一套培养家生子的体系在地方上并不出奇,那些大族通常都会这么做,手段也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规模大小罢了。
当然,也只有这种手段培养出来的人才值得信任。
赵源心里有了谋划之后,点头道:“爹,二叔,培养家丁属于长策,需要徐徐图之,但是眼下安保公司比较紧急,还得拟个章程。”
第40章 反扑来临
欲图大事,身边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力可供驱使,其中因为所做的事情不同,又可以分为几个层次,即心腹,肱骨,爪牙,宾客。
宾客,不需要花费什么心思,只需要花钱就可以找来许多,但是这一类人又无法给予信任,只因他们为利而来,也必将会因利而去。
在宾客至上即为爪牙,这一类人的关系就要更深一步,因为他们已经长期以你为主,只要不会严重影响他们的利益,一般都不会离去,但是一旦遇到困难,这些人又很难为你豁出一切,因此信任也极为有限。
爪牙之士,便是肱骨。像这些人就是成就大业的根基,因为他们的目标和利益已经与你高度趋同,几乎绑定在一起,对这些人便可以委以重任,而他们也将会成为你打天下的左膀右臂,轻易不会离你而去。
肱骨之上,则是心腹,而这些人自古以来被称之为死士,他们可以毫不犹豫为你去死,像那些最关键最要紧的事情,就只能交给这些可以托付性命的人,无论胜败荣辱,都不会弃你而去,属于极为难得的一种。
在赵源看来,得人易,得人心难,想要培养出一批可用的死士更是难上加难。
在历史上,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英雄豪杰屈指可数,这些人也都通过豢养的死士成就了大业,比如司马师阴养死士三千,一出即在高平陵之变中完成了改朝换代。
想要培养出这么一批死士,就得从小开始收养遗孤,给他们进行洗脑教育,再提供吃穿用度,让这些人与社会关系彻底隔离开来,到这一步基本上算是养成,接下来还得培养磨炼他们的能力,经过一系列的训练之后,才能得到这么一批人。
当然,后世已经不流行这一套做法,开始用理念来团结人心,实现了对过去血脉、宗族以及主仆关系的降维打击。但是从更深层的阶级理论出发,理念同样是由利益根基所决定的,背后依然是利益关系。
赵源在心中暗自思忖了一番,开始完善自己的安保公司章程。
由于赵源的恶趣味,他原本想将安保公司命名为黑水公司或者平克顿侦探事务所,但是后来出于低调考虑,取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名字,顺安安保公司,对外则是顺安镖行。
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很符合国人的审美。
顺安镖行将会分为五个小组,分别是商业组、情报组、人事组、行动组以及总务组,其中商业组主要是对外接洽联络,未来也可以适当接一些对外的业务,来掩人耳目,而情报组则负责收集任务情报,人事组负责协调人力资源,总务组则对内实行管理,以上这些组将都会放在黄埔。
唯独行动组,赵源准备进行单独的军事化管理,第一期行动组成员将会一共招募八十人,前往长洲岛进行军事训练,将来再安排到汇丰行下的各个点进行维护安全。
“八十人,会不会多了点?”
赵志倒不是因为钱的缘故,光靠汇丰行现在的收益养起这些人也是妥妥有余,只是感觉八十人似乎有些太过于招摇了。
说个难听的,很多绿营把总属下都没这么多人。
赵源摇了摇头,道:“无妨,我准备将他们放在长洲岛来训练,到时候封锁四周也就是了,平日里也没人会去那里。”
赵志沉吟了片刻,道:“那你准备找谁来训练?要不要让大哥给你拨几个人用?”
“不用,我准备让亨得勒去招募几个西方军官。”
在这件事上,赵源思考得非常得非常清楚,绿营也好,八旗也罢,本身已经严重落伍于时代,再让这帮人来训练,用的还是老一套战法,打起来根本没用——还不如找几个正儿八经的英军或者法军退伍军官来干这事,好歹这个时代里英法军都还属于战力靠前的欧式陆军。
赵源继续道:“我打算直接从长洲岛的百姓里招募,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成为了咱们的工人,比其他人要更加可靠,而且这些人平日里不怎么与外人接触,也能最大程度保证隐蔽性。”
赵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源儿,你现在思考得越来越全面了。”
赵源继续道:“二叔,接下来是汇丰银行发展的关键时期,咱们不能完全放手给亨特和于连海,必须亲自盯着才行。”
赵志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道:“源儿,咱们赵家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们有些人想要动一动,那咱们就动一动。”
.......
广州巡抚衙门后花厅中青烟缭绕,两只铜炉上正燃着香,将整个花厅笼罩其中,一股淡雅而不刺鼻的味道若隐若现,令人不觉心旷神怡。
花厅正中,只见两名老者正相对而弈,紫檀木棋盘上黑白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让人分不清局势究竟谁占据了上风,一旁还站着两名中年男子,其中一人面不改色,而另一人的眉目间则带着几分谄媚。
“唔,和棋了。”
正在对弈的一名老者放下了手中的黑子,脸上却似乎没有半点失落,道:“和轩,看来你这棋艺越发精熟了。”
说话的老者正是广州巡抚黄恩彤,而与他对弈之人则是广州布政使傅绳勋,一旁观棋的二人身份也非同凡响,那面不改色的中年人则是黄恩彤的幕僚徐一清,另外带着几分谄媚者则正是风头正盛的同顺行老板吴爽官——吴健彰。
傅绳勋神情未变,只是拱手道:“抚台大人实在客气,这不赢方为赢啊。”
黄恩彤顿时放声大笑,头上的花白发辫也随着笑容抖动着,道:“和轩啊,你这话就说得偏颇了,老夫倒不是不想赢,只是年纪大了,思维混沌,早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抚台大人那里话,实在是让下官汗颜。”
傅绳勋说完这番话,便看了一眼吴健彰,道:“抚台大人这般静气功夫,下官也得好生体会。”
吴健彰被傅绳勋这么一看,原本在嘴边的话顿时便吞下了肚子里,脸上浮现出几分落寞之色。
黄恩彤似乎没有看到二人的小动作,轻声道:“在朝廷的眼里,广东一动不如一静,只要没有惹出夷乱,咱们也算是能安稳着告老还乡,临了也算是落了个太平,何必强出头去争先呢?”
傅绳勋若有所思,缓缓道:“抚台大人昔日也曾说过,‘粤患未已,不在外而在内也’,那边最近态度急转直下,怕是这稀泥快要活不下去了,到时候还指不定出了什么乱子,有些人可以跑,可终归苦的还是百姓。”
黄恩彤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道:“听说最近那个汇丰行大出风头,连总督府都派人去登门了。”
傅绳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仗着英夷的势,还跟那边拉拉扯扯,怕是真以为广州无人了?”
黄恩彤微微一笑,看向站在一旁许久的吴健彰,道:“吴健彰,听说你刚刚从上海回来?”
“启禀抚台大人,小人的确刚从上海回来。”
“听说你跟英夷打交道有一手?”
一听到这番话,吴健彰吓得连忙跪下道:“抚台大人,小人.小人也只是为了一口生计而已.”
站在一旁的徐一清笑道:“健彰兄,大人这话可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眼下朝廷跟不可避免要与夷人打交道,急缺像你这样的夷才,大人也是想给你一个为大清效力的机会。”
吴健彰顿时一喜,将头贴在地面上,道:“抚台大人但有驱驰,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黄恩彤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个觉悟,说明本官没有看错你,好了,下去吧。”
“是……二位大人,小人告退。”
吴健彰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他挽起下摆,跟着徐一清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
待二人离开后,傅绳勋有些疑惑不解,道:“抚台,要收拾那个汇丰行何须如此麻烦?下官遣一二差役,便可将其上下全部捉拿。”
“和轩,老夫过去也像你这么想,这些商贾见利忘义,一味赚取钱财,却不知为朝廷分忧,着实该死。可自从对英夷一役后,老夫发觉西方竟是那商贾把持一国大政,竟为蝇头小利悍然出兵我大清,以全商贾之利,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黄恩彤轻轻叹息,眼神中透着些许复杂的意味。
在鸦片战争结束后,被打垮了骨头的绝不只有两广总督耆英,还有以黄恩彤为首的一大批官员,像黄恩彤就在投降派中扮演着‘智囊’的角色,还为此写了‘抚夷论’等理论,本质上与耆英并无区别。
正因为如此,黄恩彤在面对具备英国背景的汇丰银行时,多少有些束手束脚,他继续道:“老夫以为,既然西人讲究在商言商,那咱们就不能像过去那样做事,否则只会授人以柄,倘若英夷以此为借口再次掀起动乱,只怕你我在朝廷面前也没办法交代。”
听到这里,傅绳勋有些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悲凉道:“没想到小小英逆,竟钳制我等动弹不得,实为奇耻大辱。”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棋盘,只听见‘啪’的一声,上面的黑白棋子便顿时如雨点一般散落各地。
第41章 建立学校
从巡抚衙门走出来以后,吴建彰面无表情地钻进了一辆油蓬马车,随后马车夫便吆喝了一声,两匹驮马迈开了腿脚,朝着未知的前方驶去。
吴健彰双目微闭,临走前徐一清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他也终于明白这一次来巡抚衙门到底为了何事——汇丰行的动作终究得罪了一批本地的钱庄,这些人大部分都有背景,最终将事情闹到了广东巡抚黄恩彤这里,可黄恩彤这只老狐狸不肯下水,便打算让他的同顺行跟汇丰行斗一斗。
“汇丰行......丽如银行......”
吴健彰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他可不会小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汇丰行,对方既然能让丽如银行为其站台,就充分说明背后跟英国人之间的关系。
“哼哼,让我的同顺行去火中取栗.......”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去汇丰银行。”
“是,老爷。”
不一会功夫,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广州黄埔的汇丰银行总部楼前,只见这里仅仅只是经过简单修缮的一处院子,上面挂着一面牌匾,写着‘汇丰银行’四个大字。
吴健彰好奇地看了一眼,当即走下马车,只见院子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不少人脸上带着几分焦虑神情,现场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秩序。
“下一位,七十五号进!”
人潮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步,而日头已经变得越发毒辣,不少人脸上和脖子上都冒着汗,甚至有些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
吴健彰走上前,朝着一名老人家拱手道:“老人家,这是在干什么?”
老者看了一眼气度不凡的吴健彰,便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们都是过来存银子的。”
“存银子?”
吴健彰好奇道:“可为何这么多人都来存银子?”
在吴健彰看来,一般普通百姓根本没有银子可存,就算有一些中人之家,也不会把银子交给钱庄,一般都存在自家里,唯独只有那些商号才有存银子的需求。
可问题是,广州城内怎么会有这么多商号?
老者笑道:“因为将银子存在汇丰银行,他们还会给百分之一的利息,老朽虽然没有多少家资,但是好歹也有个几百两出来.......”
“百分之一?可是这也不高啊。”
吴健彰更是有些纳闷,为了每年三两银子,将自己全部身家存入汇丰银行,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老者摆了摆手,道:“哎,老朽倒也不是专门为了这个,只是其他的钱庄存银还需要支付管理费,里外里的差距也就拉大了,再说老朽可听说连总督大人都把银子存在汇丰银行,说明存这里错不了。”
旁边的几人也纷纷点头,道:“他们这里还可以兑换洋银呢,我们把银子存进去,到时候支取的时候可以直接支取银元,也更省事一些。”
吴健彰顿时眉头微皱,看来丽如银行对汇丰行的支持力度还真不是一般大。
在广州,百姓们十分热衷于接受价值稳定的外国银元,对那些散碎银两反而比较排斥,几乎所有人都不排斥使用那些精美的银元,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用银子在黑市上兑换外国银元时,都会给比较高的价格。
就在这时,里面再次传来了声音。
“下一位,七十六号进!”
就在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吴健彰却发现前面进去的人都还没有出来,顿时有些惊讶,道:“哎,怎么刚刚进去的那个人还没出来?”
老者跟着人群也向前走了两步,这才解释道:“应该是去参加一些理财计划了,汇丰银行可不只有存款项目,他们现在还推出了一些理财计划,就是投资他们旗下的机器厂和自行车厂,但是具体是什么,老朽也不太清楚......”
吴健彰看了一眼越来越长的队伍,脸上的惊讶之色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变得越发浓重起来——这个汇丰银行几乎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他们为何会做这些业务?又是怎么想的这些业务?
他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漫长的队伍,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了马车上面,闭上了眼睛,思考着刚刚老者说的一些话。
马车夫也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传来了轻轻的一声。
“走吧,先回去再说。”
........
“这位先生,您是真的很有眼光,我们汇丰行所推出的自行车投资理财计划才是第一期,它的价格相对是最便宜的,收益率也是最高的,但如果您等到第二期再来购买,那么对不起,到时候价格只会更贵,收益率也只会更低!”
“当然,如果您担心投资自行车理财计划会有风险,也可以看一下我们更加成熟的一个项目,那就是汇丰机器厂,最近可是接到了一笔长期订单,产值长期是看好的,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汇丰机器厂投资计划的价格就会贵很多,而且收益率也相对较小。”
一名身着长衫的掌柜霹雳巴拉的打着算盘,对着面前的一个中年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不知道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那中年汉子看了一眼左侧的自行车理财计划,又看了一眼右侧的汇丰机器厂,最终一狠心一咬牙,道:“妈的,老子赌了。就这个什么自行车理财计划,我投一百两!”
“好嘞,您在这里签个名字,再按个手印,然后就去账房交钱吧。”
长衫掌柜面带微笑,但并没有太过分的喜悦之情,仿佛这一场面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他在送中年汉子离开前,还亲切地叮嘱道:“您放心,这将会是您这辈子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待中年人离开以后,长衫掌柜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对一旁的伙计吩咐道:“再有人来就让郑掌柜的来谈。”
“是,于掌柜的。”
长衫掌柜正是汇丰银行的于连海掌柜,他撩开下摆急匆匆地朝着后面账房走去,掀起了门帘,穿过了一条长廊,很快就来到了账房重地,只见赵志、赵源以及亨特都已经各自坐在椅子上。
“二爷,小少爷。”
他恭敬地向众人行了礼,道:“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咱们银行至少还有个七八十万两的存银,还有理财计划也卖出去了十来万两出去了。”
“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可以感谢上帝的恩宠了,我们不能要求更多。”
亨特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他对着一旁的赵源道:“赵,恭喜你,相信你很快就能出色完成与罗伯特的对赌。”
赵源摇了摇头,道:“你们太小看广州一地的资金量了,实际上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一旁的赵志道:“有个好的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苏丹小说网
“没错,接下来咱们有两件事要做,首先是咱们自己下属的银库和铸币厂要尽快建起来,后续客户如果没有明确要求,尽量支给银元,这是一笔长期且稳定的收益,不能轻易放过;另外就是咱们的业务盘子大了,银钱的进出规模也越来越大,难保会有一些宵小觊觎,必须先将安保公司的架构搭起来,最重要的是得找个信得过且能力出众的人执掌安保公司。”
赵源一番分析有理有据,众人不由得纷纷点头。
“这样的人选可不好找。”
赵志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只怕这个人选不好找。”
这也很正常,有能力且忠心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赵家铺开的摊子也在变大,几个得力的掌柜都已经派出去了。
赵源左思右想之后,道:“前面还是我来搭这个架子,人选还是先空着,后面看情况再定。”
“如此便是最好了。”
赵志顿时放下心来,他又忍不住道:“源儿,你精力分散的这么开,学业上可曾照顾得来?”
“学业上的功夫,终究是水磨一般,侄儿每日里虽然都在忙碌,但是也会温故知新,还请二叔放心。”
赵源想了想,道:“二叔,经过今日一事,侄儿倒觉得我赵家也该有一座自己的学海堂了。”
“什么,自己的学海堂?”
赵志顿时一愣,没有明白过来。
赵源点了点头,道:“对,我们出资建立一座专门用来培养为我赵家产业服务的商业学院,这样就可以源源不断培养出为我赵家所用的人才,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捉襟见肘。”
赵志顿时一愣,苦笑道:“可是,建立学校是要花很大的价钱的......”
在任何时代,投资教育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且还需要坚持长期投资,像一些寻常富豪之家想要兴学都要考虑再三。
赵源摆了摆手,道:“侄儿以为,前面的学制不妨短一点,且要求可以高一点,比如要会识字,毕业后需要在我赵家工作至少满三年,学习期间为学徒制,不会发给工钱,这样即便是免费就学,咱们也不会亏多少。”
“这么听上去倒还不错,待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赵志一下子就发觉了里面蕴藏的机会,眼神不由得微微一亮。
赵源嘴角挂着笑容,倘若能把这件事给折腾起来,那么未来的黄埔军校恐怕就不会太远了。
第42章 说好的西方先进呢
在汇丰银行的强势扩张下,广州本地票号也瞬间感受到了威胁,从存款到承兑,再到贷款等业务,几乎被汇丰银行以一种极为鲁莽且迅速的方式给剁过去吃掉,而这样一来这些票号们很快就通过各种关系发动了反击。
当然,反击本身从多个层面展开,除了黄恩彤指示吴健彰去打击汇丰银行以外,那些票号们也开始了惯用的手段,各种下三滥的花招也都被使出来,甚至还有不少流氓地痞被他们指使到汇丰银行闹事,恐吓前去存款的百姓。
由于安保公司还没有成立,赵志一方面派人去报官,另一方面也是派人找到了总督府上,将情况告知了总督耆英。
这一下子就了不得,在耆英看来汇丰银行的生意里可不仅仅只有英国人和赵家的份,还有自己的那一份,这有人去动汇丰银行简直就是在虎口拔牙,他迅速安排心腹家臣张禧偕前往督标大营,领了几十个兵直接守在了汇丰银行,还抓了不少地痞无赖给关进了广州大牢。
广州知府关晓峰知道这是头顶上的两个大佬在斗法,他当然不会站在巡抚这一边,便连夜开始审理这些地痞无赖,最终却发现幕后指使者竟然死在了广州郊外,无奈之下只能前往总督衙门请罪,顺便也去探探两广总督耆英的口风。
就在关晓峰前往总督府的时候,赵源也已经抵达了长洲岛,这一次他没有前去船厂,而是直接去了机器厂,并且派人去寻找当日闹事百姓中的领头者之一——何文慧。
当初机器厂投建的时候,当地百姓谣传机器厂能摄入心魄,对祖宗不敬,差一点就闹出了大事,后来幸好赵源及时赶到,再通过瓦解王三虎、何文慧以及董升这三个领头的,便将事情给压了下去。
正是因为这件事,也让赵源发觉何文慧此人颇有担当,且有仁义之心,更多是为了乡亲们着想,而不是为自己的个人小利着想,便存着几分拉拢的心思。
不多时,何文慧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如今正在机器厂内工作。
“小人见过少东家。”
赵源丝毫不顾何文慧衣物上沾染的粉尘和污垢,直接上前扶起了何文慧,道:“何大哥,咱们好久没有见面了,最近日子过得可好?乡亲们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何文慧也颇有几分感慨,道:“还得托少东家的福,咱们村里的人都去机器厂帮忙做工,讨了一份生计,他们对少东家是感恩戴德呢,若是没有少东家,咱们在这岛上怕是只能看天吃饭了。”
赵源坐在椅子上,轻声道:“乡亲们不用谢我,咱们好歹都是黄埔老乡,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你们也是凭着自己的手脚去干活,也谈不上谢谁,感谢自己的努力就行了。今天我来这里,也是想给大家一个新的选择机会。”
“少东家,什么选择机会?”
何文慧脸上顿时有些忐忑。
赵源便将安保公司的情况说了一遍,道:“这事我不勉强,你们愿意参加的就参加,不愿意参加的就继续留在机器厂里做工便是。不过我也得告诉你,现在机器厂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块半银元,如果去安保公司,一个月至少是三块银元,立功后奖金另算。”苏丹小说网
“三块银元.......”
何文慧顿时内心砰砰直跳,据他所知绿营兵守兵一个月也就一两饷银,战兵则是一两五钱,只有打仗的时候才能多拿一点——关键是绿营兵长期存在着欠饷的情况,一年到头来能把银子囫囵发齐都不错了。
他原本对自己在机器厂内做工的生活十分满意,可此时面对如此大的诱惑时,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若是能去安保公司做事,这一个月下来岂不是直接翻倍?
“少东家,这事是不是有危险?”
赵源十分坦诚地说道:“平日里自然非常安全,但是如果遇到押解银两和一些其他任务时,难免会有一些危险,可是你也应该明白,一个月三块洋银可不是白拿的,你可以回去跟乡亲们介绍一下,全凭自愿——”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顿,沉声道:“安保公司筹集工作比较紧张,我不能一直等着你们做决定,所以只有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人没招满,我也只能去招其他地方的人了。”
何文慧原本对赵源就心存感激,再加上这么丰厚的待遇,他不假思索地举起手来,“少东家,我愿意做第一个。”
赵源点了点头,笑道:“好样的,何文慧,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赶紧回去吧。”
“是,少东家,小的告退。”
待何文慧离开后,机器厂掌柜薛桂年拱手道:“少爷,这何文慧在机器厂里也算得上一把好手,大伙都服他,我原本还打算将他提拔成管事,却没想到少爷慧眼识人,倒先一步赏识了他。”
赵源摆了摆手,道:“眼下到处都缺人,我也是没有办法......对了,现在机器厂什么情况了?”
“少爷,咱们现在机器都已经就位,上个月进行了试产,目前工人还在磨合,再过两个月产量应该就能再翻一倍。约翰也派人来过,他说现在到处都缺零配件,希望咱们能继续扩大生产规模。”
薛桂年认真解释道:“这件事我正打算跟少爷汇报呢。”
赵源点了点头,道:“那就继续招募人手,购买机器,做好扩建的准备——对了,亚历山德罗商行也派人来催促,想问一下咱们的褐贝斯燧发枪什么时候才能正式投产?”
薛桂年顿时犯了难,苦笑道:“少爷,这件事确实比较麻烦,咱们眼下倒不是生产不出来,只是需要花费时间太多,很难形成规模......这事恐怕还得弗里德和弗兰克两个大师傅来跟你解释一下。”
说完,他便派人将弗里德和弗兰克叫了过来。
作为机器厂的两个头号技术专家,弗里德和弗兰克的待遇比其他大部分人都高,因此他们也都颇为尽心尽力,最开始试制的几杆褐贝斯燧发枪就是他们打造出来的,但是想要将产量放大,却变得十分困难。
不一会功夫,弗里德和弗兰克各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来到赵源面前,他们兴奋地上前拥抱了赵源。
“赵,你能来实在太棒了,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无聊了。”
弗兰克兴奋地叫道,一旁的弗里德性格相对内敛,脸上只是带着几分微笑。
赵源连忙问道:“弗里德,听说褐贝斯燧发枪还不能量产?”
弗里德谈到技术问题上,顿时就变得滔滔不绝,很快就将目前遇到的几个问题说了出来。
在弗里德看来,量产燧发枪的主要难点在于弹簧和枪管。
首先是弹簧,燧发枪的发射原理就是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一块燧石,传火孔边设有一击砧,在射击的时候扣动扳机,通过弹簧来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从而打出火星来引燃丹药击发,而燧发机里有三个板簧,一个是主力,一个火盖上,一个在板机上,想要大批量生产,就必须要解决弹簧。
想要解决弹簧制造,就会涉及到两个关键问题,一是钢材的材质,二是枪机构件的金属热处理。
其次还有枪管,同样也限制了量产燧发枪的可能。
当前大清常见的鸟铳全靠手工作坊生产,铁水杂质多,再加上本身生产就偷工减料,使得生产的鸟枪和抬枪质量非常差,尤其是枪管都是熟铁卷成,枪膛内多凹凸不平、弹道紊乱,不仅严重影响射击精度,还常常出现炸膛的情况。
赵源顿时皱了皱眉头,问题果然最终还是要回到材质上,基础工艺不解决,想要攀登科技树就显得有些勉强。
要说起冶炼,赵源自然想起了后世大名鼎鼎的高炉炼铁,便将高炉炼钢的概念简单描述了一番。
“高炉炼钢?”
弗兰克笑着摇了摇头,道:“赵,实际上普德林炉就是采用高炉炼钢的法子,可是它只能稳定的生产熟铁,却不能大规模生产钢材。”
自从人类进入了工业革命时代,钢铁逐渐取代了棉花,成为了时代的象征。像1840年的时候,全世界的铁路里程就已经达到了4500英里,而铁路的扩张致使铁的需求量陡然膨胀起来,因此高炉早早就被运用了起来,普德林炉便是高炉的一种。
普德林炉通过炉顶的反射作用加热生铁,并在炉底用铁的氧化物砌筑,通过火焰中的过剩氧气和炉底产生的氧气使得生铁中的碳和磷经氧化去除,从而实现脱碳。
但问题在于普德林炉的温度最高也只有1400度,因此当生铁中的碳脱除到一定程度后,它的熔点就会超过炉温,最终使得金属呈半凝固状态,需要进行人力搅拌才能继续冶炼,最后还要反复锻打挤出熟铁中的氧化铁渣子,才能得以利用。
普德林炉只能大规模生产熟铁,且熟铁的品质很差,还需要熟练的搅炼工将生铁重新加热碎铁,需要不断搅拌铁水混合物,让碳元素氧化并且烧掉杂质,这个过程对工人的要求非常高。
说到这里,弗兰克继续道:“简单来说,中西方的冶铁炼钢技术并没有本质的差距。”
听完弗兰克的介绍,赵源顿时傻眼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千里迢迢来到大清的洋鬼子们,居然在炼钢技术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先进,使得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说好的工业革命呢?说好的西方先进呢?
第43章 总督的拉拢
当赵源得知高炉炼铁并不是多么稀罕的技术后,他顿时愣住了,那这玩意怎么还一直流行到后世呢?甚至很多网文里都将高炉炼铁引为至宝,到底是哪个环节上出现了问题?
作为一个来华发展的洋人,弗兰克对自己的看家本领还是很了解的,便向赵源简单介绍了一番。
实际上自古以来的冶炼技术一直分为几种,大致有三类冶铁技术体系,一是应用最为广泛的块炼铁技术,这种属于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从赫梯文明到中世纪的欧洲,一直都在广泛运用着,这种技术主要生产的是熟铁,还需要进一步锻打和渗碳才能变成低碳钢。
第二种就是中亚和印度长期使用的坩埚钢体系,像大名鼎鼎的乌兹钢就是这一体系的产物,它的产量相对较少,价格比较昂贵,很适合用来做冷兵器,比其他的钢铁原料更加坚硬致密。
而最后一种就是中国独有的铸铁-炒钢体系,主要是通过将生铁加热到液态或半液态,再通过鼓风机和精矿粉将里面的杂质去除,并且将含碳量降低到钢和熟铁的成分范围,实际上像普德林炉就是一种炒钢工艺。
在弗兰克看来,目前大清的炼铁工艺并不算很落后,但是铁矿品质太差,以至于不能稳定产出生产燧发枪的钢质构件,但是这一问题即便在西方也很难解决,他们同样缺乏大规模生产液态钢的能力。
如今常见生产液态钢的办法主要是坩埚炼钢法,它通过石墨黏土坩埚中熔化金属料成为钢水的法子,它通过将渗碳铁料切成小块置于封闭的黏土坩埚中,再从坩埚外面加热,而铁料继续吸收石墨中的碳而熔化成为高碳钢水,最后浇筑成钢锭后进行使用。
这种法子生产出来的液态钢质量很好,但是产量太小,生产成本太高,不适合用来大规模生产使用。
听到这里,赵源却是在脑海中想到了一个词,那就是贝塞麦转炉炼钢法。苏丹小说网
根据他前世所看的网络小说,很多穿越者大佬在升级冶炼工艺时,都往往会采用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原因也很简单,它是人类走向工业时代时所诞生的第一种大规模冶炼液态钢的方法。
但问题是,赵源对转炉炼钢法的了解只有两点,首先顾名思义,转炉炼钢法之所以有转炉这个词,就是因为它本身的结构与传统高炉不同,它一开始处于水平状态,将液态生铁注入其中后,就需要加入一些生石灰,再鼓入空气并转动转炉使它直立起来,也就是让它炉内与空气充分接触,可以将温度一下子提升到1600度,使得炼出液态钢具备了温度基础。
其次,赵源知道转炉炼钢法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会使用碱性炉衬,可以有效处理里面的处理高磷生铁,从而可以生产出大量的廉价钢。
但问题的,赵源并不清楚转炉炼钢法的实际操作,只是从书上看到过相关的内容,他只能向弗兰克进行尽可能的描绘这一生产的模式和相关的要点。
弗兰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惊叹道:“赵,如果你的方法的确可行,那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赵源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大规模低成本炼钢技术的价值,如果能够在弗兰克的手中得以实现,也就意味着他在改变历史,甚至是改变工业革命的进程。
“你尽管去尝试,所需要的一应物资都可以找薛桂年要,我会让他无条件配合你,另外还有一点,只要这个技术成功以后,我就马上开一家炼钢厂,到时候就由你来负责,你也将会得到更多。”
吃完赵源画下的大饼,弗兰克的脸庞都变得红通通的,他恨不得马上就去尝试。
一旁的弗里德也没想到话题竟然从燧发枪转进到炼钢技术,更不想看到弗兰克将来那张得意的无耻嘴脸,便开口道:“赵,你可不要忘记,还有枪管的问题没有解决。”
在这个时代里,想要制造一杆燧发枪,枪管制造始终都是一大难题,因为它非常花费功夫,无论是中西方基本上都采用熟铁热锻制造,区别在于西方人通常是锻打成管形再用长钻钻成,而东方基本上都是用多层铁片包裹钢棍边打边抽出成管状。
后来中国有发展出了用九个短管拼接成一个长管的工艺,相对于加工一根长管要简单许多,但是这种工艺本身内径不一,容易产生气泡,如果装药不够会出现打不死人的情况,而装药太多又会炸膛,本身的强度也不够。
弗里德沉声道:“赵,我们可以用多层标准嵌套工艺制造枪管,但是这种法子太过于繁琐,生产起来会比较慢,成本也会比较高。”
所谓的多层标准嵌套工艺,其实就是先敲个内胆,然后用薄窄铁皮斜着绕内胆敲一圈上去,再斜着卷起来敲一层,这种嵌套工艺制造的枪管本身有冷却自紧效果,质量非常好,而最大的缺点就是制造麻烦,且工艺繁杂。
赵源犹豫了片刻,道:“如果用水力锻床锻打枪管呢?”
“要是有水力锻锤,制造起来相对就会快一些。”
弗里德眼前一亮,道:“这样也能节省不少成本,只是机器厂怕是没办法使用水力锻锤。”
赵源点了点头,道:“咱们的枪械生产终究还是要独立出来,这件事就一起办了吧。”
他望向薛桂年道:“老薛,冶炼厂和枪械厂都要另外选址搬迁,但是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绝不能让外人窥去了虚实。”
薛桂年连忙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办妥此事。”
赵源又看向弗里德,道:“我还有一个建议,咱们需要改进一下生产流程,可以采取标准化工艺和流水化生产。”
这两个词顿时让众人为之一愣。
赵源进一步解释道:“咱们过去生产的燧发枪的零部件往往是不能通用的,因为都是每个工匠自己完成,在尺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因此,我们就需要进一步标准化,比如枪管、枪机等构建,误差需要低于一定的范围,然后再搭配流水化生产方式,不再让一个人去制造一把枪械的所有部件,而是让每个人专门负责一个部件,再有一个人进行组装,这样速度就会加快许多。”
标准化和流水化概念放在后世简直烂大街,可放在1845年却是众人闻所未闻的概念,但是他们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如果让一个工匠去制造一杆燧发枪,那么他需要熟悉所有的工艺,而这样的工匠压根就没几个,培养起来也很困难,就算他们日夜不休,也打造不了多少火枪。
如果将零配件标准化,也就意味着大大降低了生产制造的门槛,让做枪管的人专门做枪管,做枪构件的人专门做构件,速度自然就大大加快,且可以培养大量的熟手工人出来。
“赵,你简直就是上帝的私生子。”
弗兰克由衷的表示着赞叹,“要不然为什么他将全世界的智慧都赐予了你一个人?”
赵源摆了摆手,道:“行了,我也就是出个点子,具体怎么实践还得看你们来,希望我下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能够进入正轨。”
.......
等到赵源回到赵家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老爹赵诚、二叔赵志以及三叔赵楷都齐聚一堂,似乎正在等待着他,脸上都洋溢着几分笑容。
赵源心中一动,连忙上前祝贺道:“看来爹的好事终于到了。”
“源儿你最近还真是聪慧过人啊.......大哥刚刚得到了朝廷的任命,升为左翼镇副将,不日就要前往虎门赴任了。”
赵志脸上挂着几分笑容,道:“你小子算无遗策,那你知道我们为啥在这里等你?”
赵源看了一眼老爹赵诚,只见老爹脸上只是带着笑意,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若是这件事难住了我,那岂不是辜负了爹和叔叔的重视?”
赵源不紧不慢,道:“看来这件事应该跟爹的升迁有关系,而进一步联系到我赵家,莫非是跟洋人有关系?”
“你小子果然机灵。”
赵志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就连赵诚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欣慰。
赵诚开口道:“你猜对了,这一次总制大人提拔我为副将,便是看在了汇丰银行的面子上,说白了,也是看在了洋人的面子上。”
尽管赵诚这么说,可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屈辱感,大丈夫能伸能缩,自然不会因为洋人的缘故而拒绝往上爬。
“总宪大人到底是为了何事?”
赵源也有几分纳闷,他知道耆英跟英国人关系还不错,按道理来说不至于再花这么多心思拉拢他们赵家,即便有汇丰银行里的两成分红,也不至于让他这么上心。
赵诚微微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那个英国总督戴维斯。”
听到这里,赵源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事恐怕还真有几分棘手。
第44章 换掉英国总督
实际上这个问题依然是《江宁条约》签订后的延续,当初英国驻华全权公使璞鼎查就曾经向耆英提出进入广州城的要求,耆英固然跟英国人关系好,可是面对广州本地士绅的反对以及朝廷的责问便不敢答应这个要求,只能多番推诿。
由于耆英曲意结交璞鼎查,双方私人关系非常亲密,这事也就马马虎虎拖过去了。
等到璞鼎查被调回英国以后,上任的第二个总督戴维斯便再次提出了这一要求,并且威胁耆英如果再不让进城,那么英国将不会保证归还舟山群岛。
很明显,这一要求直接拿捏住了耆英,使得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而恰好这个时候汇丰行进入了他的视野,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赵诚继续道:“总宪大人召见我时,便将这件事也一并告知了我,并多有打探汇丰行跟英国人的关系.......我不敢推诿,可是也不敢贸然应承,打算听听源儿你的想法。”
赵源微微一笑,当初他就把握住了耆英跟英国人的关系,所以才大胆的让父亲将重注下在耆英身上,如今一看果不其然,在戴维斯的压力下,耆英果真是坐不住了。
见到赵源面露笑容,丝毫不慌不乱的模样,赵诚也放下心来,他虽然不知道儿子在短短几个月内为何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但是却对赵源更加放心——甚至在这些决定家族发展的重大决策上也会参考赵源的判断。
赵源沉吟片刻,道:“这件事对我赵家而言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只要能改变英国人进城的想法,不仅帮助耆英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也能让我赵家在广州士绅心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这是多少银子也换不到的。”
实际上,反对英国人进城的主要群体就是广州本土士绅,其中以升平社学主持人何有书为代表的广州士绅曾经集体上书耆英,声称:“夷人到粤省,向在城外夷楼聚处,国有典章,二百年从无夷人入城之事。但虑生成五方聚集,良莠不齐,诚恐烂匪凶徒,猝然干犯,一人或不相接,是敦和好,反之参商。”
可以说,自从鸦片战争结束后,英国人给广州人的形象基本上就是吃人的妖怪,放这种穷凶极恶之辈进广州城,连老祖宗都不答应。
倘若赵家在这件事上出了力,那么广州士绅百姓对于赵家的贡献也会记在心里。
赵志顿时一愣,道:“话虽如此,可是想让英国人改变想法,又何其艰难?”
的确,当年的《江宁条约》谈判时,双方纵使唇枪舌剑都没有改变这一条款,可见英国人之决心,再加上彼方以武力为依托,以舟山群岛为筹码,在寻常人看来压根就奈何不得。
赵源却是面露信心,道:“实际上,目前要求坚持进城的主要在于总督戴维斯一人,只要能够搞定戴维斯,那么对方自然不会坚持拿条约说事,如果搞不定戴维斯,那我们就换一个香港总督好了。”
“换一个香港总督?”
此言一出,赵楷顿时皱起眉头,“源儿,这英国人的总督,岂有你说换就换的?”
赵源摆了摆手,道:“三叔,英国人也是人,他们的官场也是官场,同样是尔虞我诈,处处陷阱。更何况这个戴维斯在香港想要实行多番政务改革,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想让他下台的英国人可是一抓一大把。只要咱们能巧妙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未尝不能将戴维斯赶回英国去,到时候换来一个新的总督,未必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较真。”
听完赵源的分析,赵诚下意识点了点头,凝重道:“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赵源不敢说得过于夸张。
“五成也够了。”
赵诚轻声道:“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了,待爹先去秉明总宪大人,说不定到时候总宪大人还会亲自见你。”
“是,孩儿明白。”
赵源知道轻重缓急,只要在这一次事情中得到了耆英的看重,那么赵家一飞冲天之日便清晰可见了。
.......
在等待老爹跟耆英沟通的阶段中,赵源的确哪里也没去,但是他也没有闲下来,直接将亨得勒叫了过来。
这些时日亨得勒一直在忙碌着自行车厂和橡胶种植两件事,整个人都显得消瘦了一截,但是这个转行的医生却干得有滋有味,不仅仅是因为赵家一年一百五十银元的薪酬,还包括将来自行车厂的股份——赵源已经承诺下来,只要自行车厂正常运作起来,到时候亨得勒可以拿到项目百分之五的分红。
当然,无论亨得勒再怎么忙,在得到了老板的召见后,依然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送来了一叠文件,道:“自行车厂的搭建还需要两个月就结束,到年底以前就能正式开始投产,按照目前的规划,一年可以生产两千四百辆自行车。”
一个月两百辆,比赵源预计的要少一些,但是也没有太大关系,前期自行车注定只能在一些豪富人家流行,真正大规模铺垫开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这中间足够扩张了。
至于橡胶种植这件事就更加漫长,根据潘塞的预估,橡胶树从种植到成材可以割胶,至少需要六年以上,或许八年到四年才能割胶。
赵源知道这件事记不得,前期橡胶可以通过其他的渠道采购,另外产量有限的情况下也不会需要太多的橡胶。
等亨得勒汇报完毕以后,赵源便将这件事告知了亨得勒,道:“我需要你这一段时间去一下香港,可以去找找罗伯特,看看有没有能够一起合作的对象,将戴维斯从香港赶回到英国去.......”
上一次去英国的时候,赵源就清晰感知到丽如银行总裁罗伯特对戴维斯的不满,而且根据当时罗伯特所言,对戴维斯不满的英国商人一抓一大把,他们都认为戴维斯目前采取的政策过于激进,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赵源继续道:“你先去汇丰行支取五千银元,作为打点的费用,不要吝啬钱财,如果有办成这件事的人,到时候可以单独再给他一笔钱。”
亨得勒点了点头,道:“源,你放心,我后天就出发去香港。”
待亨得勒要走时,赵源又叫住了他,道:“我准备在长洲岛开办一家军事训练学校,需要请几个英国教官过来,另外还有炮兵教官。”
“没问题。”
亨得勒微微一愣,便急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赵源的确哪里也没去,而是专心在家里用攻看历年的科举阅卷,主要还是为了明年的春闱大典做准备。
清朝科举考试是一个极为完善的考核流程,读书人想要走上仕途之路可谓是千难万难,不知道难倒了多少英雄汉,远的不说,像近代大名鼎鼎的左宗棠和洪秀全都属于科举失意者,只不过前者二十岁的时候就通过了乡试,只是一直中不了进士,而后者则干脆连童生试都没有考上。
作为一个读书人,想要在大清朝出人头地,首先就要经过童生试的考验,否则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而童生试又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只有院试合格后才能取得生员的资格,进入府、州、县学学习。
所谓的生员,实际上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秀才,它不算功名,但是也非寻常人能获得,就好比洪秀全那么大的本事,可就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所幸赵源原身从小就得到了家族的大力培养,再加上本身也是书香门第,因此早早就通过了童生试,取得了生员的资格,原本今年就要参加恩科考试,只是因为各方面缘故才耽搁了下来,好在还可以参加明年的正科。
此外赵源年龄也比较小,即便明年科举未能中式,他还可以再等三年继续参加考试,反正大清朝也不限制年龄,理论上来说他可以一直考到死为止——在康熙三十八年的时候,有一个一百零二岁的老秀才就参加了当年的乡试,一时间惊为天人。
当然,赵源心中也明白,大清之所以不像后世那样设立三十五岁的年龄门槛,其实是一个很精妙的设计,就是为了给这些读书人一个幻想的空间,哪怕现在中不了举,说不定将来就能中呢?给这些人一个渺茫的希望,将他们捆在书本上,也就减少了许多动乱。
要知道,像那些考来考去都考不上的秀才们,最终都会进入江湖搅动整个天下大局,像什么洪门,什么天地会,当中的骨干基本上都是落地书生,他们有文化,能懂人心,绝非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文盲能比。
当然,大部分人考上了编制,有个官做也就不会闹事——除了赵源这样的穿越者以外,他是打内心准备造大清这个反,但即便如此,大清的科举他也得参加,且还要认真参加.......
有了功名,成为统治阶层的一员,到时候造起反来才更加有把握。
第45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事情的发展比赵源想象的还要迅速,仅仅只过了一天,赵源就得知了耆英要见他的消息。苏丹小说网
消息来得很突然,但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说明耆英真急了。
而耆英急了,也就意味着赵家能够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赵家马车正行驶在赶往总督衙门的路上,赵诚、赵源父子两个则是坐在了马车内,正在进行紧张的密谋。
“不用紧张,现在是耆英有求于我们,他固然位高权重,可一旦有了弱点,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赵诚的心态非常平稳,他担心儿子在这个场合会过于紧张,宽慰道:“你放心,纵使咱们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他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爹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赵源自然不会担忧,他固然从来没有见过耆英,可是前世今生的所有经验已经描绘出了对方的形象,固然有一些差异,但不至于偏差太多。
赵诚看着越发成熟的儿子,不由得感叹道:“源儿你真的长大了.......”
按照这个年代的计算方式,赵源目前已经虚岁十七,明年就虚岁十八,放在古代的确算得上成年人了。
在赵诚的心中,他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一向是极为满意的,纵使这段时间他变得有些不一样,可依然不能改变孩子在父亲心中的形象.......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时日同潘正炜的沟通,或许等到赵源明年科举后,就可以让两个孩子成亲了。
赵源自然不知道,自家老爹已经想到了安排成亲,他此时的确不紧张,可多多少少有些亢奋——这一次面见耆英的意义非常重大,或许可以从耆英身上,观察到当今大清顶层中枢的权力布局了。
不一会功夫,马车速度渐渐放慢,直到最后停下。
“老爷,少爷,到总督衙门了。”
赵富贵轻轻咳嗽了一声。
父子二人一先一后下了马车,走到了衙门前门子处,赵诚并没有贸然上前去敲门,而是熟门熟路在侧门找到了一名斜坐在躺椅打盹的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椅子旁的桌子上。
“春三儿,总宪大人可有客人?”
春三睁开了眼皮,瞅了一眼桌上的银子,脸上便浮现出一丝笑意,道:“哟,这不是赵副将吗?今个爷在府里,没有外客,还专门吩咐了小的,若是赵副将求见,就不必通传了,您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有时候一句话既可以是赞扬,也可以是讽刺,尤其是对于这种小人而言,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最好不要只听一层意思——赵诚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笑道:“不不不,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烦请去通禀一下。”
春三嘿嘿一笑,将桌上的银子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只丢下了一句且等着,便转身离去了。
过了片刻,一名中年汉子急匆匆从府内走过来,春三则是紧随其后,赵诚连忙上前迎了几步,双手抱拳道:“张兄,有些时日没见了。”
原来这中年汉子正是耆英门下的奴才张禧偕,一直都以耆英的心腹自居,寻常眼高于顶,可不会将赵诚放在眼里,然而今日却不一样,他看到赵诚时脸上却露出笑容,回礼道:“还没恭喜赵将军升迁,看来位列总镇也指日可待了。”
“哪里哪里,还得仰仗总宪大人提拔。”
赵诚客气了一句。
张禧偕也不废话,摆出一副请进的模样,道:“听闻赵将军求见,老爷心里欢喜的紧,还请二位随我来。”
三人从侧门进入,顺着长长的檐廊走着,沿途中只能看到一些山水花石,却看不到其他更多的景象。
两广总督一职自明朝就已经出现,可是最初的驻地却并非广州,而是放在了广西梧州,这一时间长达百年,主要原因就是广西瑶乱较多,朝廷剿匪的重点在广西,于是总督衙门就将驻地设立在拥有水利之便的梧州。
后来总督衙门从梧州又迁往了肇庆,直到清朝时也没有进行变动,一直到乾隆十一年才迁往了广州,也才有了今日之格局。
不过赵源可是清楚的知道,后来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后,英法联军攻陷了广州,便将他此时所置身的两广总督行署夷为平地,后来又改建成了石室圣心大教堂。
想到这里,赵源便有些感慨莫名,命运总是会给人开一场天大的玩笑。
一路无言,三人来到了后衙的一处高台前,只见台上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唱着大戏,而台下则摆放着几把椅子,正中则坐着一名老者。
赵源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却只能看到老者的后脑勺,盘着一根花白的辫子,想来此人便是两广总督耆英了。
“爷,赵家父子来了。”
张禧偕上前弯腰低语,随后便退在了一旁。
耆英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一只探出来的手指则是在空中虚点,仿佛在迎合着台上的锣点。
赵源倒也不以为意,大人物总有自己的禀性脾气,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除了在皇帝面前会低头,其他时间哪个不是肆意妄为?哪怕眼下毕恭毕敬站在这里的赵诚,真回到绿营军中也是如此做派。
后世的平等,放在这个时代纯粹就是鸡对鸭讲。
过了片刻之后,耆英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里站着两个人,他的手指头在空中陡然一停,紧接着向外抖了抖。
只见张禧偕似乎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朝着台面上做了一个手势,那些戏子也停止了表演,锣鼓声也瞬间停息了下来,一时间变得雅雀无声。
“赵诚啊,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回禀总宪大人,犬子赵源。”
“恩,现如今身居何职啊?”
“回禀总宪大人,犬子尚且就学于学海堂,取得了生员资格,尚未入仕。”
“呵呵,学海堂,不错,将来也是可造之材。”
“多谢总宪大人垂青,我父子皆为大清臣子,为总宪大人效力。”
话说到这里,耆英这才慢慢站起来,很快便有两名仆人走上前来,将他的椅子抬走,然后重新换了个方向,而耆英也恰好转过身来面对着赵诚二人,重新坐下。
直到此时,赵源这才看清了耆英的长相,此人生得一副狭长的面目,看上去极为刻薄,从面相上来看不是一个好相处之人,不过他也不敢多看,连忙低下了头。
耆英也不废话,道:“赵源,本督今日寻你来,你可知为何?”
赵源连忙恭声道:“家父已经告知五六,学生懵懂间也知一二。”
耆英盯着赵源,微笑道:“好,既然你清楚这件事,那本督也就不再多费口舌,只问你一句话,需要多久时间?”
“半年。”
赵源丝毫没有犹豫,将早已经准备的答案丢了出来。
“太久。”
耆英毫不犹豫就反驳了。
赵源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学生绝不敢在总督大人面前妄言,亦不敢有丝毫夸大之词,以免误了总督大人的大事。”
耆英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容,道:“半年时间的确给不到你,本督想想办法也只能再拖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是戴维斯被罢,本督定有重赏。若是三个月后,戴维斯没有被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诚,道:“那这个副将你爹也就做到头了。”
赵源咬了咬牙,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毫不犹豫道:“还请总督大人放心,学生定然不会失手。”
“好,下去吧。”
耆英重新坐下,便摆了摆手,示意赵家父子退下。
赵源心一横,开口道:“启禀总督大人,学生尚有一事......”
耆英瞥了赵源一眼,道:“你是说汇丰银行是吧,你放心,有本督在,那些人翻不了天。”
赵源这才松下了一口气,眼下汇丰银行是他除了赵家以外最大的依仗,也是未来发展的根本,官面上的很多事情都必须仰仗这位总督大人,否则轻轻松松就被黄恩彤这些人给玩死了。
“多谢总督大人。”
“去吧,好好干,将来亏待不了你。”
说完这句话后,耆英重新闭上了眼睛。
赵家父子便老老实实跟着张禧偕一路走出了院子,在快到侧门的时候,张禧偕却停了下来,轻声道:“你们知道上次是谁安排人去破坏汇丰银行吗?”
赵诚自然知道,但是他却故意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样,道:“还请张兄指点。”
“是黄恩彤和傅绳勋,不过这两只老狐狸到也不是完全冲着汇丰银行去的,而是冲着我家老爷。”
张禧偕轻声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应该会安分守己,那些下三滥的招数不会再用,但是听说吴健彰跟他们走得近,到时候或许少不了一些明争暗斗,除了官面上的事情,老爷也不好处处插手,所以接下来也得靠你们自己。”
赵源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潜台词,倘若连个吴健彰都收拾不了,那他们赵家和汇丰行也没有扶持的必要了。
“还请总督大人放心,汇丰行也绝不是软柿子。”
得了这句话,张禧偕深深看了一眼赵源,赞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看来贤侄将来也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说完他看向赵诚,拱手道:“接下来就恕不远送了。”
出了总督衙门,赵源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下一次他要光明正大从正门走!
第46章 吴健彰的死穴
回到赵家以后,赵源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开始认真思考着接下来的事物。
与相对遥远的戴维斯不同,吴健彰的的确确是近在眼前的威胁,而且对方从明面上来说算得上一个巨无霸,旗下的同顺行俨然已经成为昔日十三行最后的余晖,此外他还跟洋人来往密切,不仅是棋昌洋行的股东,还跟怡和洋行、宝顺洋行来往密切,跟洋人的关系也非常密切。
像这样的大买办,势必会成为赵源的眼中钉肉中刺。
大家都是吃洋人这口饭,他吃一口,就代表着赵源要少吃一口,论起勾结洋人来,还得是他赵源!
当然,也正是因为吴健彰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想要干掉对方也非常不容易,尤其是目前的吴健彰主要涉足的是茶叶和典当业,严格来说跟赵家的生意冲突不大,想要下手还真不容易。
赵源左思右想,决定寻求外界的帮助,那就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潘正炜,对方既然过去是十三行的带头大哥,那肯定也是相当清楚吴健彰的死穴所在了。
想到这里,赵源便亲自写下了一封信,他打算先通过潘清涵来婉转试探一下老丈人的想法。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源一方面等待着潘清涵的回信,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着亨得勒的消息,闲暇时也会读读书,日子过得也是非常逍遥。
大概过了两天后,潘清涵也派人送来了回信,那就是她老爹答应见面的要求,但是只能是让他赵源以汇丰行的名义求见行业前辈,而不能牵涉其他,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到时候让他亲自登门拜访。苏丹小说网
在信中,潘清涵一方面向爱郎表示了思念,另一方面也婉转表达了对老爹的不满,在她眼里看来,将来迟早是要嫁给赵源的,又何必分得这么泾渭分明?
赵源也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看来这个老丈人还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好在对方答应了见面的要求,这也让赵源松了一口气。
他急急忙忙写了一封安慰潘清涵的信,并在信中表示愿意登门拜访,然后派人将信送出后,便去找到老爹和二叔。
“三天后,孩儿准备亲自去潘家登门拜访。”
“噗嗤——”
赵志原本嘴里含着一口茶水,顿时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他急急忙忙吐出嘴里的茶叶,道:“什么?你亲自去登门?就这么急不可耐了?”
话说到最后,言语里也带着几分调笑的味道。
赵源却是摇了摇头,道:“不是为了个人的婚姻之事,而是为了吴健彰一事,我准备去请教一下潘正炜,看看能不能找到吴健彰的死穴。”
赵诚早已经知道要对付吴健彰,并没有多少惊讶,而赵志则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急忙道:“源儿,这些日子吴健彰的确在针对汇丰行,他也弄了一个所谓的银行,处处模仿咱们,可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赵源一听顿时就笑了,道:“既然吴健彰自己要找死,那咱们还客气什么?他若是有胆子在银行一途上盲目硬追,我倒要看他怎么死。”
说一句不好听的,以赵源前世今生所掌握的信息量,尤其是在银行金融业上的手段,完全可以将吴健彰玩弄的生不如死,对方或许看过汇丰银行的手法,但绝对不明白赵源隐藏在下面的核心逻辑。
当然,赵源还是准备去求见潘正炜,打算来一招双管齐下,以确保彻底吞下同顺行。
赵志听出了赵源的强烈信心,只能看向大哥赵诚,却没想到赵诚轻轻点了点头,也只好无奈道:“那你先去见见潘家人吧,到时候具体怎么做再商量商量。”
说完,他有些没好气道:“你小子,还真是年轻气盛。”
......
三天后,赵源带着礼物正式登门拜访潘家,说起来还多少有一点紧张和刺激,这种面见老丈人的心情,或许只有过来人才懂。
出人意料的是,等到赵源递上拜帖以后,潘家对他的态度也极为客气,竟然直接开中门迎客,而且出来迎接的还是潘府的管家潘何,顿时让赵源感觉到些许受宠若惊的感觉。
要知道,潘家现如今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商贾之家,早早就完成了转变,现如今说是书香门第也不为过,一般能开中门迎接的客人也往往都是身份不凡。
赵源感受到了诚意后,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道:“学生冒昧登门拜访,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潘何也笑道:“公子何须客气?潘赵两家乃多年世交,正应多走动走动。赵公子请,老爷正在正厅等着您。”
赵源点了点头,便跟着潘何一路走进了潘家大院。
潘家大院从外面看上去并没有几分特别,可是一旦走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赵源也发现这里看上去虽然普普通通,可是仔细一看竟然发现这里的用料做工,比起总督府都好过三分,且占地面积明显大了许多,可见当初潘家老爷子建造这座宅子时所耗费的苦工。
待走过更加漫长的檐廊时,赵源却是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潘家小姐可是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有些冒犯,连忙解释道:“学生并非有意窥伺,口不择言而已,还请潘老勿怪。”
潘何却是笑呵呵道:“小姐自然不住在这里,她有一间单独的院子。”
说完,他便伸手道:“请公子随我来。”
二人很快就到了正厅前,只见里面一名长相清癯的老者坐在正中,看上去颇为文雅大气,不似商人,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想来就是潘家家主潘正炜了。
“学生拜见潘前辈。”
赵源将礼节做足,脸上也带着几分谦逊的笑容。
潘正炜似乎有些好奇赵源的长相,竟是看了好几眼才感叹道:“果然,她终究是随她娘的禀性,太过于看重一个男人的长相了。”
此话一出,竟让赵源不知是喜是悲,亦或者有些感叹老潘的厚颜无耻和语言功力,竟然将几个人都夸到了。
“前辈说笑了。”
赵源只能干巴巴的笑道,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人当成小白脸看待。
潘正炜伸出手来,道:“贤侄请坐。来人,上茶。”
不一会,便有一名长相清秀的婢女端来茶水,闻起来清香四溢,很显然是绝非寻常的好茶。
赵源轻轻品尝了一口,道:“今日前来,小侄确实希望能在商业一途上向前辈有所讨教,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潘正炜放下了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自从同孚行停业以来,老夫也就没有继续将心力投注商界,平日里也只是以书画自娱,怕是帮不了贤侄。”
赵源诚恳道:“前辈,同孚行固然已经停业,可是谁也否定不了当年同孚行在十三行的地位,也否定不了当年潘家在广州的地位,对于像我这样的小辈而言,能够得到您的指点,属于莫大的荣幸。”
潘正炜摆了摆手,笑道:“你呀,怎么跟外人那些人一样净说一些好听的?老朽就算想指点你,可是面对你的汇丰行,好像也指点不了什么......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不上你。”
赵源见他将话题转到了汇丰行,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前辈说笑了,汇丰行也绝非小辈一人之心血,更何况眼下汇丰行可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也就关门歇业了......”
见赵源这般说,潘正炜正色道:“也难得你少年得意却始终保持谦逊有礼,倒也对老夫的胃口。你既然认知这么清楚,又为何行事如此急躁,短短时间内就将整个广州的钱庄和典当行都得罪一空,你也算得上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赵源诚恳地说道:“小侄绝非有意如此,只是眼下左右两边逼着,一头是总督,一头是英国人,有些事情被架住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干。而眼下有幸得到总督大人青眼,官面上的麻烦倒是没有了,可是吴爽官却在这个时候出手,分明是要将小侄置于死地。”
“刚刚还夸你,可眼下又在胡说八道了,你说吴爽官要置你于死地,只怕他是办不到的。但是阻碍你的汇丰银行发展,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潘正炜毫不客气地说道:“怎么,你希望老夫给你们两家说合说合?”
然而,赵源却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眼下若是说合倒也不是不可,可是有些事情怕是难以退让,小侄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潘正炜呵呵一笑,道:“那你不妨说说看。”
“自古有云,兵法以正合,以奇胜。眼下既然同顺行将手伸到了银行这一块来,小侄也不妨将他们的精力拖到这里。而同孚行昔日正是以丝茶贸易为先,不妨趁机会拿了他的茶叶生意,如何?”
对于同顺行而言,真正能作为依靠的主要就是茶叶和典当行,倘若典当行被赵源给干掉,再由潘家吃掉茶叶这一块,到时候吴健彰也就一无所有了。
潘正炜顿时有些惊讶看了一眼赵源,道:“老夫为何要帮你?”
“前辈放心,前面的硬仗都由小侄顶着,他吴爽官有什么招数也只会对着小侄来,势必会放松警惕,到时候以前辈的威望和同孚行的底蕴,完全可以一击取胜,绝不会有任何风险,到时候小侄必定以前辈马首是瞻。”
赵源画下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饼。
潘正炜沉吟了一番,道:“按照你这么说,还真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然而,他却转头道:“但是,老夫可不能拿一世的清誉去跟你这么闹,到时候传出去了,岂不是人人都唾弃我潘家背弃了十三行?”
赵源顿时急了,这老狐狸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只能耐心道:“前辈放心,眼下天下谁不知道吴爽官靠跟洋人做贸易起家?他的禀性早已经不跟咱们十三行穿一条裤子,至于小侄我虽然还不是十三行的人,可是小侄将来是一定要娶清涵为妻,到时候汇丰行不仅仅是小侄的,也是清涵的产业,那也是十三行的人!”
“呸,你说这话,也是不羞!”
只听见一句清脆的娇斥声传来,赵源下意识望去,只见潘清涵竟不知何时从后面转了过来,脸上更是浮现出一片红霞。
第47章 同顺银行
好你个潘正炜,小爷看你浓眉大眼的还以为是个好人,却不想在这里给小爷布下圈套!
赵源顿时一愣,连忙上前解释道:“清涵,咱这也是话糙理不糙,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咱们两个将来成亲以后,那就是夫妻一体!”
听到这话,潘正炜顿时咳嗽了几声,示意老子还在这里呢,别太过分了。
潘清涵眉眼间涌现出无限的欢喜之情,只是碍于老爹在一旁,便含情脉脉地看了情郎一眼,随后就退了下去。
等到潘清涵离去时,赵源依然有些恋恋不舍,眼珠子都跟着一起走了。
潘正炜顿时有些恼火,冷哼道:“哼,你可别总想好事,老夫可还没答应让清涵嫁给你呢!”
“前辈,小侄对清涵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若是前辈有所要求,但请提出。”
赵源直接表态,开玩笑,这个刷老丈人好感度的时机可不能错过。
潘正炜也毫不客气,道:“我潘家虽然是以商贾起家,可如今也算是广州的书香门第,将来我家清涵好歹也得个诰命出身,你若是考上了进士,自然可以,若是没有考上,那就该从哪来回哪去吧。”
“还请前辈放心,小侄一直并未放松课业,明年的春闱之上定当折桂。”
赵源赌咒发誓,紧接着笑嘻嘻道:“那这样,您是不是就答应帮着小侄一起对付吴健彰了?”
潘正炜摇了摇头,道:“只要你将同顺行的流动资金逼出一半来,老夫便会出手。”
听到这里,赵源却反而有些谨慎,他来之前已经仔细计算过,同顺行现如今正值鼎盛时期,身价至少过千万两白银,至于吴健彰又跟旗昌、怡和以及宝顺三大洋行来往密切,潜在能动用的资金量至少在一千万两以上。
这笔钱看上去虽然很多,但是对于鼎盛时期的潘家而言,也不过如此。像后来大名鼎鼎的胡雪岩和盛宣怀,能够动用的资金量也至少在两三千万两以上。
赵源料敌从宽,他认定吴健彰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够短时间内动用的资本至少在一千五百万两以上,而他需要逼吴健彰至少拿出八百万两的资金,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赵源来之前的考虑中,他通过汇丰行最多只能拖住同顺行三四百万两的资金,倒不是汇丰行没有这个实力,而是吴健彰最多只会在银行上投入这么多钱,他不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自己不熟悉的产业上。
当赵源委婉讲出自己的顾虑后,潘正炜却笑道:“不,你的银行业的确只能拖住他这么多钱,那为何不在典当行上发起反击呢?老夫也看过你的汇丰银行,贷款业务空间可比你想的大多了。”
赵源微微思索,他瞬间明白了潘正炜的意思。
这个年代里,所谓的典当行其实跟钱庄的关系非常密切,它的本质上也是一个金融机构,旗下的业务也是以吸收零散资金和存款放贷为其基本业务,与银行之间的业务重叠度非常高,可正因为如此,面对汇丰银行这种近代西方银行体系的进攻时,它就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原因很简单,银行资本规模比典当行更大,且利息也比典当行更低,当赵源的汇丰银行出现的时候,广州的钱庄和典当行也都受到了冲击,存储放贷业务都在剧烈下滑。
除此之外,典当行也具备跟钱庄票号同样的特征,那就是整个管理体系依然粗放,围绕着传统理念进行管理,相对于汇丰银行的近代管理手段自然也是大大不如的,抗风险能力也相对弱小许多。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赵源持续在汇丰银行上发力,那么同顺行就必须在典当行上维持较高的资金流,否则更难抵挡住汇丰银行在业务端的进攻。
这也就意味着,赵源完全可以拖住同顺行至少八百万两以上的资金。
届时,等到吴健彰的资金流处于跟汇丰银行竞争的阶段,潘家再重新复活同孚行,完全可以在茶叶贸易上再加一把力,彻底吃掉对方多年努力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赵源反而有些不乐意了,自己之所以找这头老狐狸合作,就是考虑到潘家强大的人脉和资金实力,可眼下看来这苦活还得自己干。
见赵源面上阴晴不定,潘正炜顿时笑道:“刚刚你说等到跟清涵成亲后,汇丰行也是她的,这话可还当真?”
“当真!”
赵源毫不犹豫。
潘正炜顿时放声笑道:“好,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妨告诉你,待你迎娶了清涵之后,同孚行就作为清涵的嫁妆,给你了。”
“真的?”
这一下轮到赵源有些不敢相信了,同孚行可是当年广州十三行的老大,按照资金量来算,眼下就算三五个同顺行加一起,都比不上同孚行,纵使如今同孚行没落,可那也是一个巨无霸了。
潘正炜似乎看出了赵源的心思,感慨道:“你放心,如今的同孚行不比当年,就算顺利吃下同顺行的茶叶业务,也撑死了几百万两而已,正好给清涵作为嫁妆.......老夫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只是你小子,老夫也看出不是池中物,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可千万别忘记清涵对你的支持。”
“前辈放心,小侄绝不会有半点对不起清涵的地方。”
赵源神情诚恳,他心中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
出了潘家以后,赵源上了马车,原本紧绷的脸庞顿时松弛了下来。
实际上,赵源并没有料到这一趟能这么顺利,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光靠跟潘清涵的关系,其实很难打动潘正炜这种商界雄才,而后续的筹码看似很大,可终究是镜花水月,压根忽悠不了这种老狐狸。
在赵源的心里,他其实早已经做好了找伍家或者卢家合作的准备。
所幸的是,潘正炜无论处于何种理由,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这对于赵源的帮助不亚于两广总督耆英的支持,甚至犹有过之——毕竟耆英在两广总督任上也干不了几年,可潘家这么多年在广州积累下来的关系人脉却异常庞大,而这也是扳倒吴健彰所必须具备的条件。
马车缓缓行驶着,赵源微闭双眼,他在脑海中仔细复盘着今日的一切,以及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少爷,宝顺大街到了。”
赵源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掀开了车帘,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似乎有鞭炮声响起,还有不少人簇拥在那里,排成了一条长龙队伍.......
“过去看看。”
“是,少爷。”
不一会功夫,马车驶到了近前,赵富贵道:“少爷,是同顺银行开业了。”
赵源微微一愣,他掀开了车帘看去,所对着一间宅子前挂着一块横匾,上书‘同顺银行’四个大字,还有一人站在门前,似乎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哼,总算是来了。”
赵源从来都没有将吴健彰的对策放在眼里,他放下了车帘,平静道:“行了,走吧。”
赵富贵顿时有些惊讶,道:“少爷,咱们不下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想一想也知道是抄咱们汇丰行的把戏......走吧。”
回到了赵家以后,赵志立马就找了过来,挤眉弄眼道:“源儿,事情怎么样了?”
赵源无奈的叹口气,随即将潘正炜的意思重复了一遍,道:“二叔,潘家的确会出手,可前面还得我们来,我刚刚路过宝顺大街,也看到了那家同顺银行,吴健彰既然想抄咱们老底,那就跟他好好斗一场。”
赵志点了点头,道:“源儿,事急从权,是你一手打造的汇丰银行业务,那么接下来汇丰银行的所有事物由你来下决定。”
得到了赵志的认可,赵源也丝毫不客气,直接赶往了汇丰银行,找来了亨特和于连海二人,要求接管汇丰银行的经营权。
于连海见少爷前来,便连忙汇报最新的情况:“同顺银行这一次处处抄袭我们,尤其是银行的存款业务,我们是百分之一的利息,他们直接提高到了百分之二,而且也跟我们一样不收取任何管理费用。今天已经有不少老客户将咱们银行的银子给提取出去了。”
“哼,看来是气势汹汹啊,没关系,咱们将利息提高到百分之三。”
赵源迅速下达了命令,继续道:“另外针对贷款业务方面,咱们继续做好风险控制,但是贷款年息从原本的三成六降低到三成。”
“另外,亨特,还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那就是将汇丰银行目前的业务模式在广州以及香港的报纸上进行刊登,咱们先花钱买半年的刊位费。”
亨特犹豫道:“可是这样,咱们要花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这是必要的开支。”
赵源很清楚的明白,在这个媒介资源几乎为0的时代里,报纸的意义究竟有多么重大,因此他又叮嘱道:“另外,帮我留意一下报纸行的人才,我打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创办一门报刊,而它也会成为我们击败同顺行的关键。”
“创办报刊?这的确是值得做的生意。”
亨特二话不说当即答应了下来,他本就是丽如银行派到广东的大班经理,在广州和香港的人脉非常丰厚,找到类似的渠道并不困难。
赵源环视了众人一眼,意味深长道:“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对于汇丰银行将会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对于二位而言,却是一个良好的机会,待到功成之日,我再请你们痛饮庆功酒。”
第48章 竞争白热化
接下来的时日里,面临同顺银行主动发起的进攻,汇丰银行丝毫不甘示弱,双方在商业手段上的竞争逐渐白热化,原本的存款利率也从最开始的百分之一,上升了到了足足百分之五,而这也就意味着双方的经营成本在不断增加。
除此之外,双方也在不断争抢承兑业务以及贷款业务,而相对于同顺行而言,汇丰行背后有丽如银行的支持,再加上在各大报纸上投放的广告,使得汇丰银行在承兑业务上抢占了先机,几乎在短短时间内包揽了整个广州省的外币承兑,且汇丰行发行的银币更是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精美且分量足够的汇丰银行,对于市面上的其他银两甚至是外币银元都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老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散碎银两和银元存入了汇丰银行,目的就是将来能够换取足够分量的汇丰银元。
赵源先前准备的手段一一都使用了出来,再加上他降低贷款利息这一招,使得同顺银行的业务不仅没有继续上涨,反而出现逆势下滑的趋势。
宝顺大街,同顺银行内如今一片死气沉沉,再也不复前些日子开门时的兴旺,店内的伙计们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账房内,吴健彰正端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如常,让人看不出半点波动,而手指则捏着一枚精美的汇丰银元。
面前则是站满了许多身穿黑色长衫的掌柜们,他们的额头上都冒着冷汗,却不敢擦拭一二。
“这就是汇丰银行的底气吗?”
吴健彰终于开了口,神情中则带着几分复杂。
“东家,汇丰行的手段千奇百怪,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而眼下我们只能被动追赶,总有些吃不消......”
一名掌柜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道:“依属下来看,汇丰银行这么干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这么高的利息压也压死他,咱们何必跟他争这一时意气呢?”
吴健彰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何掌柜,你可是一直跟着我走过来的老人,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反而变得颟顸了......汇丰银行死不死我不知道,可如果让他在这么干下去,全广州的钱庄和典当行都只有死路一条。”
何掌柜急声道:“东家,他汇丰银行对付的也不只是咱们,还有那么多的广东钱庄,他们总不能坐视不管.......”
“哼,那些人见利忘义,搞搞一些下三滥的法子也就罢了,真要摆上台面来没一个能上正席的.......昔日的十三行里如今也是雨大花落去,又怎么会对我同顺行伸出援手?”
吴健彰冷笑一声,道:“不过我卖鸡爽混到今天也不是吃白饭的,他汇丰银行背后固然有英国人,我也能找到英国人合作,他汇丰银行有总督支持,我的背后也不是没有人,咱们就好生斗上一斗,看看到底谁厉害。”
说完,吴健彰沉声道:“从今日起,咱们继续增加利息!从百分之五调整到百分之六,我倒要看看他跟还是不跟!”
........
“跟,为何不跟?”
赵源得知了同顺银行进一步放大利息后,便笑道:“他既然玩得起,咱们就不要怂,别说百分之六了,我们一步到位,百分之八的利息!”
见赵源如此疯狂,于连海都有些被吓到了,道:“可是这么一来,按照咱们目前的存款,一年的利息都至少要几十万两......会不会有些太冒失了?”
赵源摇了摇头,道:“没事,这也是我的极限了,如果同顺行继续跟下去,咱们就不再跟了。咱们现在吸取到的存款完全可以投入到汇丰行其他产业下面去,机械厂、枪械厂、冶炼厂、自行车厂、橡胶种植林以及咱们马上要开办的报业,都需要大量的银子,产生的收益完全可以覆盖利息。”
说完,他冷笑道:“反倒是同顺行这么多年也都是靠的茶叶和典当行生意,他想要维持这么高的利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少东家,我这就去办。”
于连海心悦诚服,当即便离去了。
就在于连海走后,亨得勒却终于从香港回到了广州,一路上马不停蹄赶到赵家,却得知赵源在汇丰银行后,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赵源见到风尘仆仆的亨得勒,便连忙将他坐下,还亲自倒了一碗凉茶,道:“尝尝,何家铺子的凉茶,味正。”
亨得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这才缓了一口气,道:“源,我去香港见了罗伯特一面,针对戴维斯的问题试探了下他的态度,他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却给我引荐了一个人。”
“什么人?”
赵源下意识询问道。
亨得勒盯着赵源,一字一句道:“怡和洋行的总经理大卫·渣甸,他也是威廉·渣甸的侄子。”
赵源顿时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在这个时代,怡和洋行和威廉·渣甸可谓是大名鼎鼎——因为鸦片战争的背后推动者,便是怡和洋行和威廉·渣甸在其中主导。
当然,在这个时代来到东方的洋鬼子,基本上没有几个好东西,都是冲着财富而来,像怡和洋行这样的存在并不少见。
亨得勒继续道:“威廉·渣甸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他便将怡和洋行的职务交给了大卫,我托人见到了大卫,但是他的意思是希望您亲自去香港跟他谈。”
“我亲自去谈?我先考虑一下。”
赵源仔细想了想,继续道:“除了大卫以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收获吗?”
亨得勒继续道:“香港的英国商人对戴维斯都相当不满,因为戴维斯在香港搞人口登登记,而且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都要征收人头税,甚至引起了各行各业的停工罢市......在这些英国商人看来,戴维斯并不合格,他们甚至打算联名去信伦敦投诉戴维斯,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利用起来。”
说完,他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香港总督府首席按察司约翰·休姆是璞鼎查的人,跟戴维斯的关系也很不好,两个人甚至有一段时间势同水火。”
“看来罢免戴维斯并非不可能......不过光靠香港这些人还不够,必须要在伦敦上层找到合适的关系,而这件事最终或许只能落到怡和洋行的身上。”
赵源分析了一番,他认为目前能够跟伦敦有紧密联系的,或许只有丽如银行和怡和洋行,而罗伯特给他介绍怡和洋行的人,就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的想法。
当然赵源也明白,想要在这件事上说服大卫·渣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方既然想跟他见一面,恐怕也是有所求,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想在汇丰银行这个盘子里分上一杯羹。
但是赵源忽然又想到,吴健彰的合作伙伴就有怡和洋行,倘若能将怡和洋行拉过来一起对付同顺行,就算给他一些股份又如何?只要他能占据绝大部分股份,也不用担心失去控制权,况且有了怡和洋行的加入,对于丽如银行也是一种牵制。
赵源胡乱想着,顿时陷入了沉思,直到良久后才开口道:“那咱们就两天后出发去香港,对了可有招募到合适的教官?”
“招到了三个人,他们原本都是驻印英军,后来退役后便来到了香港,我也是通过关系才找到他们,其中两个人负责步兵训练,还有一个人可以负责炮术训练。”
赵源点了点头,有了步兵和炮兵训练官倒也足够,至于骑兵训练则显得太遥远,毕竟明面上也只是一个镖局而已,光是训练炮术就有些过于骇人惊闻了。
何文慧也通过薛桂年传来了消息,他已经在长洲岛上招募了一百二十人,到时候等待赵源的筛选。
赵源对于何文慧十分满意,此人做事情相当有条理,且执行能力也足够强,在长洲岛上的威望也足够高,将行动队交给他的确很合适——目前所欠缺的,恐怕只有对此人忠诚度的考验。
毕竟第一期八十人的队伍,绝不是等闲可言,倘若能够将他们训练成像英国龙虾兵这般水平,再配备上燧发枪,轻轻松松便能击败上千人的绿营兵。
一想到这里,赵源顿时又有些头疼,他吩咐亨得勒,道:“明天我们先去一趟长洲岛,你将那三个人也一起带上。”
亨得勒连忙点头,他也感知到目前局势的变化,明白赵源现在背负的压力非常大。
回到了赵家以后,赵源思来想去,认定行动队不能轻易交给外人,即便是何文慧现在也不适合,他得去找老爹获得一些支持。
好在赵诚这几日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还没来得及启程前往虎门镇。苏丹小说网
在得知了赵源的来意后,赵诚也陷入了沉思,他也点头道:“没错,你想得很周全,这支力量必须掌握在我赵家人的手里——”
问题是,赵源的亲兄弟目前年纪都太小,而堂兄弟里年龄也相对过小,都不太适合,只能再往上挖掘挖掘。
待赵诚思考片刻后,最终给出了一个人选,那就是赵源的堂叔赵简。
第49章 峥嵘岁月
赵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尤其是当年老太爷赵忠义这一辈,光是亲兄弟就有好几人,他们也各自都生有子嗣,因此光是赵诚这一辈的男丁就有十来人,而在这些人当中,最让赵诚得以信任的便是堂弟赵简。
原因很简单,赵简禀性内敛,坚韧不拔,平日就在绿营中任职,后来因为受伤瘸了一条腿,这才从绿营中退了出来——倘若将行动队交给这位,赵诚自然无比放心。
赵源自然不会介意,他点了点头道:“不知堂叔现在在何处?孩儿打算亲自请他明日一起去长洲岛。”
赵诚摇了摇头,道:“光你去可不行,还得我亲自去才行,去让下厨准备一些饭菜酒食,去找你堂叔饮酒。”
赵源点了点头,当即便吩咐下厨准备了酒食,再让赵富贵担着酒食,一路跟着赵诚出了府邸,一路赶往城外。
赵诚解释道:“你简叔自从受过伤以后,就不怎么见外客,也不习惯待在广州城里,我就让人在祖宅那里划了一块地给你简叔。哎,说起来当年他之所以伤了那条腿,也是为了你老爹伤的......”
说到这里,赵诚似乎有些伤感,道:“当年英夷打广州,我被围在了里面,眼看着都出不来时,还是你简叔将我硬生生从死人里面背了出来,可他的那条腿就没保住。若不是这件事,你简叔今日怎么也得是个守备了。”苏丹小说网
赵源默然,他明白在这个时候,对于老爹最好的安慰就是静静的倾听。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顺着官道一路穿行,直到一大片农田前,马车这才停了下来,前面已经没路了。
“老爷,到了。”
赵诚点了点头,便下了马车,赵源也紧随其后,手中则提着两大包礼物,主要是茶叶、瓷器、还有一些布匹之类的,并不是特别值钱的玩意。
一老一小顺着田埂一路走过去,许多正在田地里劳作的农人也看到了有外人前来,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打量着来者。
“哎,老王头,最近身子骨咋样?”
“赵诚啊,咱还是那样,这是你家小子?哎哟,真是生得俊啊。”
“徐大妈,这是我儿子,带他来认认亲戚。”
“好好好,真是个好小伙子。哎,赵诚,你可算来了,前些日子简大爷还在念叨你呢。”
.......
赵诚一路上跟众人打着招呼,丝毫没有当参将当副将的架子,就仿佛是隔壁邻居家的儿子,终于有一天回来探亲一样——那些农人们完全将赵诚当成子侄兄弟一般,对赵源也是颇有几分关注。
等到赵诚打完招呼,他们父子二人也穿过了田洼,终于来到一间青砖红瓦砌成的农家小院前。
“老七,老七,我来看你了。”
赵诚扯着喉咙叫道,一只手还在用力拍打着大门。
“来了。”
来人说归说,可行动却一点也不慢,似乎迅速就赶了过来,打开了院子门,露出来一张清癯而冷峻的脸庞,身上则穿着一身麻衣,看上去显得极为粗粝。
赵诚脸上露出了笑容,上前拍了拍来者的肩膀,道:“老七,近来可好?”
赵简淡淡道:“大哥,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
他看向一旁的赵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这小子倒是一年一个模样了。”
赵源虽然不记得这个简叔,但还是老老实实上前打招呼,道:“简叔好。”
赵简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着,将二人迎了进去,让赵诚和赵源坐在院子中石桌前,紧接着亲自端来了三个茶碗,分别给父子二人倒满了茶水。
“山间粗茶,不要介意。”
赵诚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屋内,道:“横儿去哪里了?”
赵简道:“最近这些日子山上有些不太平,听说有野猪出没,我这个腿脚不太方便,便让横儿带着村里的青壮上山围捕,向来晚上就回来了。”
赵诚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道:“以后这种危险的事情就别让赵横做了,你就这么一个独苗,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赵简点了点头,道:“他从小跟着我攀高走低的,身手比起那些村里的老猎户也不差,不会有什么事情,待会他回来了,再给你们做晚饭,今天就别走了。”
“今天自然不走。”
赵诚笑着,将赵源目前做的一些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才叹了一口气,道:“这小子折腾起来没个完,在广州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眼下只能招募一支人手,也不光是看护生意,更多也是防止一些人狗急跳墙,可这事我仔细琢磨了,不能交给外人,咱们兄弟里面也就你最合适。”
“我去做。”
赵简的性子极为爽直,也没有谈什么条件,只是认真盯着赵源,道:“我终究是赵家的一份子,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赵横还得指望着源儿将来能拉上一把,哪怕是打打下手,他挺不错的。”
赵源连忙开口道:“简叔,我现在正愁着身边没有人来帮忙,要是横哥能来帮我,自然是最好的,咱们都是兄弟,我也绝不会亏待他。”
赵简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道:“我这辈子也没有别的指望,只要赵横将来过得好,我到时候就算下去也对得起他娘了。”
“不说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赵诚端起了茶碗,如同酒碗一般,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还有许多少年的起哄声,使得赵源不由得有些惊讶,他朝着外面看去,只见一群人正簇拥着朝着院子走来。
很快,院子门被推开,一名打着赤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肩膀上扛着一头肥硕的野猪,脸上挂满了笑容。
“爹,这畜生已经被打死了。”
说完,他便将肩膀上的野猪直接往地上一扔,顿时溅起了许多飞尘。
赵源下意思打量了几眼,只见年轻人身上肌肉虬结,热腾腾冒着汗气,长相简直跟赵简一个模子刻出来,看上去显得极为生猛。
赵简咳嗽了一声,道:“快来拜见你的伯父,还有这是你的阿弟。”
赵横微微一愣神,他连忙走上前来,跪在地上朝赵诚磕了个头,道:“伯父好。”
说完,他又站起来朝着赵源露出了一道憨厚的笑容。
赵源也面露微笑,算作回应,不过他也的确十分欣赏赵横这般的汉子,尤其还是自家人,将来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他来办。
赵诚对于赵横也极为喜爱,当即表示道:“好孩子,没想到你这么勇猛,若是进入军中,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赵简摆了摆手,招呼着赵横下去做饭,他这才回过头来,道:“我是不愿意让衡儿再进绿营这口粪坑里了.......哪怕跟着源儿做一些简单的事情,都比在绿营中厮混时日来得强。”
从言语中,赵源听出了赵简心中隐藏的几分怨气。
赵诚自然也听得出来,他没有再提起进入军中一事,只是与赵简聊起了昔日的一些往事,峥嵘岁月稠,过去他们何尝不是少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老了许多。
夜幕繁星,凉风宋爽。
赵横在做菜上也有几分手艺,他从今日打回来的野猪身上割下了一块嫩肉,做了一道爆炒野猪肉,又做了一道东坡肉,再搭配几道时下的家常菜,还从村口打来了一壶村中所产的老酒,几人便有滋有味吃了起来。
赵源也难得有如此的放松时光,他原本不是一个好酒的人,可在这种氛围下也多喝了几杯,老酒回味无穷,他很快便醉了过去。
待到次日清晨,赵源这才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竟然不知何时被抬到了床上。
就在赵源纳闷的时候,赵横从门外走了进来,憨厚道:“昨夜你喝醉了,我将你抬到这里来的,对了,我爹说咱们早上就可以出发了。”
赵源恍然大悟,又想起了和亨得勒的约定,道:“那咱们赶紧出发吧。”
等到四人坐着马车回到广州的时候,亨得勒也带着那三个英国教官赶了过来,主动向赵源介绍了一番,三人分别叫做温斯顿、阿诺德以及汉特。
赵源打量了一番,并没有多说什么,拜别了父亲赵诚以后,便径自带着亨得勒四人,再加上赵简父子二人,分别坐着两辆马车,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长洲岛。
在车上,赵源主动将那几个英国教官的情况跟赵简介绍了一番,将来行动队终究需要赵简来带,那么就必须跟这几个英国佬搞好关系,他担心赵简心里转不过这个弯,便主动解释道:“简叔,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练兵策略,只是你也看到,鸦片战争中清军几乎惨败于区区不到万余英夷,我们在海上打不过英国战舰也就罢了,可是在陆地上却依然一输再输,这只能说明一点,绿营的确不堪用了。”
然而,赵源这番话却是白费了,因为赵简一脸认真的点头道:“绿营技不如人,也是现实。战场表现也着实不佳,正应该学习西方兵法。”
第50章 技术委员会
对于赵简而言,昔日败于英夷之手,的确是一个偌大的耻辱。
即便他早早从军中退出以后,也时常在思考着这件事,并最终得出来了自己的结论——英夷的确很强,可是仗打成这个样子,也属实是因为绿营早已经腐化没落,实不堪战。
正因为如此,赵源请来英夷教官这件事,对赵简并没有产生很强的刺激,反而认为这是应该做的一件事——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一旁的赵横微微感叹道:“若是当年战前就能知晓英夷兵法,或许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说不定还有打胜仗的可能。”
然而,此话一出却让赵简和赵源都纷纷摇头,尤其是赵简,他直接出言反驳道:“再好的兵法,也得将士们认真执行才行,可以当前绿营的情况来看,就算将英夷兵法给他们看,也没办法运用起来。”
赵源顿时连连点头,看来简叔的确从中吸取了不少教训。
实际上,他的判断跟赵简是一模一样的,凭借绿营的这几把柴火,就算把西洋的所有兵书都翻译过来也没用,因为解决不了军中的那些痼疾——这也是赵源为何不会彻底迷信西式训练的缘故,很多东西不是搬过来就能产生相同的效果,它需要搭配相适应的环境和土壤。
赵源微微一笑,朝着赵简道:“简叔,这一次我们利用长洲岛为基地,招募朴实青壮八十人,配上英夷主力火器,搭配英夷战法,可最终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还得看你。”
赵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也想看看这些英夷的真本领……你放心,当年败了就是失败了,我会好好向他们学习。”
赵源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就担心赵简会抱着老一套不放,这样反而会极大影响到行动队的战斗力——在他看来,相比起清军和英军的武器代差,军官的职业素质差距才更加令人绝望。
在这个时代里,大清对基层军官的培养体系几乎为零,仅仅只是奉行‘以骑射为根本’的原则,军事人才的选拔仅仅只依赖于武举制度和战争培养,在军官教育上也只注重军人的个人武勇,而忽视对军官的理论教育,这种严重落后的军事人才培养体系使得清军中基层军官毫无战斗力可言,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都不具备战斗力。
与之相比,西方各国早早就建立相对完整的军官培养机制,初级、中级、高级军事院校教育体系,像各级军官一般都需要通过军校的系统培养,从而保证军队中拥有一支足够专业的军官团体,从而撑起整支军队的战斗力。
根据赵源的了解,这一状况几乎持续到了清末,国内才涌现出一批真正的陆军军官学院,严重落后于其他国家,甚至比起后发的日本还要落后,当时的清军固然使用的武器足够先进,可由于缺乏专业的军官指导,使得这些武器根本没有发挥出足够的优势。
如今赵源要建立的固然是一支隐藏在安保公司下的行动队,可也希望这些人能够从中得到学习和培养,成为未来新军的种子。
等抵达了长洲岛时,时间已经过了晌午,赵源却惊讶地发现薛桂年、何文慧、弗里德以及弗兰克已站在机器厂门口等候,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还没等薛桂年开口,弗兰克就冲上前来激动道:“天啦,赵,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或许仅仅次于牛顿爵士——我是说,我们的新型转炉炼钢法实验成功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源也是一愣,自从他上次向弗兰克指导了这个法子后,也才过去没多少天,没想到弗兰克这么迅速就完成了试制和验证,看来这家伙也的确是个可造之才,光是执行力就足够了。
“恭喜你,弗兰克,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最终将它变成现实的是你。”
赵源拍了拍弗兰克的肩膀,笑道:“看来后世的历史书上,将会写上你的名字了。”
这一点并不夸张,转炉炼钢法的出现几乎给工业革命插上了一双腾飞的翅膀,如果没有这种大规模炼制液态钢的技术,那么大部分的工业成果将仅仅只会停留在纸面上。
弗兰克连忙道:“好了,我先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宝贝。”
赵源想了想,便让其他人暂时前往机器局,而他则带着薛桂年、弗兰克、弗里德以及亨得勒前去看一看转炉,这也是出于保密的需要。
几人迅速穿过了机器厂,很快就来到了临时搭建的露天冶炼处,只见那里已经摆放着两只鸭梨形状的炉子,炉侧分布着许多小孔,而小孔前则放着几台鼓风机,正在呼呼地朝着炉子里吹风,还有几名壮汉正打着赤膊在观察着炉子的动静。
众人走近前,只觉得一股股热浪迎面而来,再加上本身也到了夏日,不一会汗水就滚落如雨。
随着炉子里进一步烧炼,很快一炉生铁被烧制而出,只是此时的生铁里还含有大量的杂质,只见一名壮汉上前将一包生石灰撒入炉中,然后大力转动着转炉,将更多的空气鼓入其中,很快炉中产生了剧烈的反应,钢液在剧烈沸腾下产生了一股褐色的蒸汽。
弗兰克介绍道:“这是生铁水里面的杂质。”
说完,他命人停止鼓风,并将转炉转到水平位置,然后再将里面的钢水倾倒进入钢包里面,一炉液态钢便宣告冶炼完成,用时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赵源微微叹一口气,道:“这一炉能生产多少钢?”
“三百五十公斤。”
弗兰克似乎也不太适应,喃喃道:“如果采用这种冶炼方法,光是一只冶炼炉一天都至少可以冶炼出七千公斤的钢……而且初步预估,我们在成本上能够节省至少七成到八成。”
无论是哪一个数字,放在过去之前都是遥不可及的神话,可如今却成为现实。
赵源沉吟了片刻,叮嘱着薛桂年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像这种机密尽量减少接触的人,另外要跟每个参与者签订保密协议——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毕竟在大清还不存在所谓的专利制度,到时候只能让亨得勒派人前往西方各国申请专利保护。
至于对弗兰克的安排,赵源也早早考虑过。
“我打算成立一家技术委员会,可以根据一定的标准来邀请一些有成果的技术专家加入,我们可以给予这些技术专家一些必要的支持,比如每个月提供一定的津贴,可以申请对一些项目立项,我们可以拨付部分科研资金进行支持,也可以适当组织一些科研会议,提供给学者们一个交流的平台。”
他朝着弗兰克伸出手去,道:“弗兰克先生,希望您能加入技术委员会。”
“亲爱的赵,我十分荣幸能够得到邀请。”
赵源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弗里德,道:“还有弗里德先生,希望您能加入技术委员会。”
弗里德性格简单直接,当即便同意了下来。
赵源继续道:“如今我们解决了钢材量产的技术问题,最大的难关不复存在,那么冶炼厂也必须加快投产的进度,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待——趁着技术还没有扩散出去,我们必须赚够每一块钱。”
在原本的历史上,转炉炼钢法本身就是在几年便宣告问世,如今有了赵源这个案例摆在前面,恐怕还会大大加快这一进程,倘若到时候西方大规模使用这种技术手段,钢材的价格恐怕会迅速跌落。
因此,赵源必须赶在转炉炼钢法被西方掌握前,攫取到更多的利益。
当然,这件事也就落在了弗兰克的手上,不过赵源也给他配备了一个副手来管理冶炼厂的日常工作,这个人正是薛桂年,至于现有的机器厂则会交给原来的副掌柜高健德打理,只需要再通知一声老约翰即可。苏丹小说网
除此之外,钢材的问题得到解决,也就意味着枪械厂面临的主要难题得到解决——枪管的质量本身就会受到材质的影响,使用水利锻锤和钢材锻造出来的枪管,在质量上自然要大大优于传统的熟铁卷制,使用寿命上要长许多。
与安排弗兰克一般,赵源同样让弗里德来负责燧发枪的生产环节,至于日常管理则是交给了另外一个叫做秦宪刚的掌柜。
赵源还给弗里德下达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在向亚历山德罗商行供应褐贝斯燧发枪之前,先采购二百杆给行动队使用,等到他们试用结束后再开始供货。
原因也很简单,他希望能够等到生产品质足够稳定以后再供货,这样也能给这位大买主更好的印象,总不能干完一锤子买卖就结束了。
根据赵源的预估,想要建立一套稳定的生产标准,放在这个时代其实非常超前,需要在很多细节上反复磨合.......这不是急得来的事情,必须要保持足够的耐心,要充分给予试错的机会。
但如果这套标准成熟后,也就意味着可以进行更大范围的推广,对于赵源未来的计划将会极为有利……
第51章 练兵有方
对于赵源而言,转炉炼钢法的成功固然值得欣喜,但是他今天来到这里,更多的目的还是放在了行动队的身上。
何文慧的确是一个能干事的人才,他将招募的青壮都集合到了机器厂后面,一百二十人排成了三排,看上去虽然有些乱哄哄的,但总不是一窝蜂。
赵源顺着人群打量了几眼,只见里面都是一些青壮,没有老弱掺和在里面,说明何文慧前面就已经筛选过了一轮,他顿时觉得十分满意,叫来了何文慧。
“何大哥,当初告诉你招募八十人,你怎么招募了一百二十人?”
何文慧当即回答道:“少东家,多招一些人也是为了让您方便挑选......”
这话说得确实很巧妙,但是赵源也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当真只招募八十人,那岂不是没有淘汰的空间了?这简直就是逼着赵源去接受这八十个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未免有些不把东家放在眼里。
赵源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
何文慧听到赵源的夸赞,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赵源走到了一众人的面前,分别将赵简以及三个英国教官的身份进行了介绍,这才环视了众人一眼。
“原定招八十人,每个人每月三块银元,这个条件不变!”
“但是咱们这里有一百二十个人,所以在三个月的训练结束后,只有八十个人能充当正式的行动队,剩下的四十个人只能去当预备队。”
“预备队,每个月只有一块银元,你们好好想一想,看不上这一块银元的,那就好好加油,争取成为正式的队员。”
“如果觉得自己既干不了正式队员,也觉得这一块银元太少的,那就赶紧走,省得耽误你我的时间。”
赵源的这一番话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从最基础的物质层面出发,干得好一个月有三块银元,干不好那就只有一块银元,这一刺激下来顿时人人争先恐后,异口同声答应了下来。
“日后,赵简是你们的队长,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而他们则是你们的教官,将完成对你们的所有训练,你们必须无条件听从他们的命令,如果发现任何有顶撞教官的行为,那么我将会提前请你们离开。”
赵源简单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都重视了起来,一个月三块银元的待遇可不是哪里都有的,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怕是将来毁到肠子都发青。
见到众人神情凝重,赵源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都被人听进去了,当即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三个月后,我会请你们喝酒。”
.......
对于温斯顿、阿诺德以及汉特这三个英国教官,赵源表示了十分重视,不仅给他们开出了相对英国军队更高的薪酬,同时也给他们更大的权力空间,在训练方面就连名义上的队长赵简也要听他们的意见。
当然,在这三个英国教官正式就位前,他也需要听听这三个人的意见,索性便拉着亨得勒、赵简、赵横还有那三个教官一起吃了一顿饭。
三人当中,原本温斯顿的军衔最高,是英国陆军中的上尉,理所应当的成为了主教官。而阿诺德以及汉特则都是少尉,则成为了副教官。
不过说起这三个人的军衔时,赵简和赵横却有些听不太明白。
赵源便解释道:“所谓的上尉,大概相当于咱们的副千总,而少尉则是基本上相当于把总。”
一听到熟悉的千总和把总,赵简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诧异道:“为何找官职这么低微的人来当教官?”
昔日赵简自己都是游击,自然不太看得上所谓的副千总。
赵源有些哭笑不得,道:“中西方截然不同,你别看一个少尉只相当于一个小小的把总,可是放在英国也至少需要经过好几年严格的军事教育,才能担任这个职位。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哪怕只是一个少尉,可对于战争的了解却超过我们这边的将军。”
见到赵源等人在讨论他们时,温斯顿礼貌地开口道:“打胜仗的关键不在于官职高低,而是在于能力是否足够,如果只是区区的八十人,对我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温斯顿似乎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从旁边一名少尉手中接过一本册子,双手递给了赵源,道:“实际上,我还没有来之前就已经列好了训练的计划,现在只需要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即可。”
赵源简单翻开看了一遍,发现训练计划里的内容十分详实,主要包括五个主要部分,分别是手册动作练习、排级操练、队形变化、开火和会操。
简单来说,所谓的手册动作练习,指的是士兵们该如何进行规范地装填燧发枪,并且完成开火的战术动作,以及如何进行刺刀训练,整套动作流程被分解地十分精细。而排级操练则是士卒们一起完成整套训练动作,一起并排开火,也就是所谓的线列战术。
线列战术,又被人戏称为排队枪毙战术。
在很多人看来,排队枪毙战术十分死板,没有什么技术可言,可实际上线列战术要保持火力密度,因此对队形的要求非常的高,尤其在行军中需要听着进行曲踩着步子一步步走,而大名鼎鼎的英国红杉军之所以能够屡屡击败强敌,建立日不落帝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传奇的线列战术。
简单来说,英国人的线列战术就是一个字:忍。
何为忍?那就是忍住对敌人的恐惧,忍住开火的欲望,一直忍到敌军冲击到距离步兵仅仅只有三十步的距离才开火,从而最大程度杀伤敌军。
在大名鼎鼎的滑铁卢战役中,英军展开线式阵型迎接拿破仑麾下最精锐的老近卫军骑兵冲击时,甚至放任高速疾驰的近卫骑兵一直冲到二十码的距离才开火,最终一举击败了老近卫军,甚至还缴获许多当时老近卫军的标志,也就是熊皮帽,并一直将其作为自己的标志,也带起了熊皮帽。
因此,在温斯顿的训练重头戏里,排级操练要占据相当大的篇幅。
后面的队形变化则主要是训练队形转向和不同方向转向射击,也属于基本功,而开火则是训练统一指令,以及编制不同规模的火力单位,至于最后的会操则是极为复杂的密集队形运动。苏丹小说网
整个训练计划几乎完全照搬英军的训练模式,剩下的则是不断的重复训练,让每一个士兵将这些动作牢牢刻在灵魂当中,直到对命令完全顺从,才算成功完成训练。
何为完全顺从?那就是即便让士卒挺起胸膛面对面迎接铅弹的洗礼,也不得有任何的退缩举动。
按照温斯顿的介绍,英国军队内为了实现这种训练效果,将会辅以残酷的军事惩罚制度以及极为严格的纪律,任何人都不能出现违规行为。
训练时间则是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每天将会训练三次,每周仅仅只休息一天,像这样的训练则需要持续足足九个月。
对于赵源而言,他根本不需要让行动队训练那么久,只需要三个月即可,就足以对付那些所谓的绿营和八旗了,因为绿营常年都难得集中操练一回,而八旗名义上每个月都要进行操练,可实际上也早已懈怠了。
按照之前老爹赵诚的说法,朝廷一直在广东驻扎重兵,像两广总督有督标五营,广州巡抚有抚标两营,广州提督还有提标五营,至于广州将军还额外统帅了一千五百八旗兵。另外绿营尚有边防七镇,即碣石、潮州、高州、琼州、南澳、虎门、英德各镇,账面上的兵力怎么也有十万人。
当然,这仅仅是账面上的兵力,按照老爹的意思督标、抚标和提标或许吃空饷的只有两成,可是到了下面的各镇,吃空饷的怎么也有四成,也就是说真正能用的兵力大概也就六万余人,其中还有大量的绿营兵是兼职当差,平日里种田也好,经商也罢,甚至还有人暗中传统会党的,总之让他们上战场压根就不现实,撑死能打的兵力不过两万多人。
可以说,只要赵源能组织训练一万进行英式训练的新军,击败这两万老式军队,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是,一直将造反视为最大理想的赵源也明白,光是击败了广东的清军还不够,因为很快就会有清廷组织第二波以及第三波的大规模围剿,甚至后期还要考虑对付各地的团练武装,因此必须要有足够的底蕴才能造反。
总之,造反有风险,下场需谨慎。
在洪秀全和杨秀清这两个大神没有下场之前,他只能选择苟着,发展同伙,积累力量,更重要的则是等待天下时变。
当天晚上,赵源也没有继续留在长洲岛,只是将温斯顿三人和赵简都留了下来,转头带上了亨得勒和赵横,准备前往香港同沙甸会晤。
坐在前往香港的船上,望着面前被劈开的浪花,赵源也不禁有些感叹,上一次前往香港的时候他还是两手空空,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足够让他跟怡和洋行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了。
“还真是命运无常啊.......”
第52章 尔虞我诈
怡和洋行,本身其实是一个山寨的产物,而它山寨的对象则正是广州十三行当中的怡和行,很多人会将二者混为一谈,可本质上就截然不同。
鸦片战争之前,广州十三行是清政府指定的官方专营对外贸易的垄断机构,而十三行当中的怡和行一度成为世界级的跨国财团,怡和行的当家人伍秉鉴更是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权人,也是当时的世界首富。
像当时怡和行的主营业务是丝织、茶叶以及瓷器,深受欧洲上层权贵的重视,也使得怡和行的名气越来越大——这也导致后来两个来广州最生意的苏格兰人,竟然打了一个歪主意,那就是将自己的公司取名为怡和洋行,只比怡和行多了一个‘洋’字......
而这两个苏格兰人,一个叫做威廉·渣甸,另一个叫做詹姆士·马地臣。
时过境迁,鸦片战争后的广东十三行失去了昔日的垄断地位,而伍秉鉴则被按上‘包庇外商走私鸦片’的罪名,不得已只能屡屡向清廷献出巨额财富以保全自己,可最终在两年前也溘然长逝,怡和行从此荣光不再。
反倒是怡和洋行在鸦片战争中掠取到大量的利益,通过鸦片和茶叶贸易确定了自身的地位,还在上海首次拍卖到了一块土地,可谓是风头出尽。
赵源翻看着这些资料时,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气,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支撑,那么即便是一家强大的财团公司,最终也难以改变自身的命运。
在这些西方人看来,怡和行也好,汇丰行也罢,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完全可以一口吞掉。
当赵源第二次来到丽如银行总部时,这里已经变得焕然一新,周边种下了一排排绿植,映衬着喷泉和花园,整体显得生机勃勃。
罗伯特似乎显得又胖了许多,他走上前拥抱赵源,道:“赵,你真的太出色了,汇丰银行的出色业绩表现,让我可以好好打一打总部那些人的嘴脸了。”
说起来,当初罗伯特能够答应赵源的条件,本身也承担着一定的压力,如果汇丰银行的表现不够好,那么他将会在董事会内部接受问询和调查,甚至有可能会被调走以及降职。
赵源微微一笑,道:“当初我既然向你提出了对赌的条件,那么自然有足够的信心去实现——如今汇丰银行也不负重望,已经提前完成了目标。”
按照赵源跟丽如银行之前达成的协议,只要汇丰银行能在明年六月前完成一百万英镑,就可以按照一英镑的价格来回购5%的股份,如果不能那么汇丰银行将会以十五万英镑的价格回购原本30%的股份。
如今,汇丰银行仅仅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提前达成了目标,这固然让罗伯特欣喜不已,可是也有些心疼即将被回购的股票——可以预见的是,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只会越来越值钱。
“赵,你的确很了不起,让我们看到了汇丰银行的能力。不过,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完成对赌,比如我们可以同比增资,条件就是股份不减少。”
“这可不行,咱们当初的对赌可是写进了合同当中,丽如银行可不能违约。”
赵源心中冷哼,他也不是傻子,汇丰银行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区区一点资金投入,怎么能跟股份相提并论?
眼见赵源态度坚决,罗伯特也只能长叹一口气,试探道:“赵,那你准备怎么跟怡和洋行去谈呢?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赵源笑了笑,道:“这是一个秘密。”
听赵源这么说,罗伯特顿时想将拳头印在面前这张可恶的嘴脸上,他只好站起身,道:“大卫今天晚上会来参加酒会,到时候我介绍给你们认识,另外我也想提醒你,戴维斯也才来香港没多久,如果没有过硬的手段和人脉,很难对他产生威胁。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向总部寻求帮助——”
“在对付戴维斯这件事上,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会跟你站在一起。”
罗伯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
“先生们,女士们,在过去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的合作伙伴汇丰银行便取得了难以置信的成功,我们拥有了在清国规模最大的银行,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吸储一百二十万英镑的伟大成绩,而我们的整体利润更是已经达到了八万英镑!难以置信的成就!难以置信的汇丰银行!”
“相信在未来,丽如银行也势必会全面进入清国,我们的业绩也只会翻倍再翻倍,我们的所有投资者,都将会在这一场财富盛宴中分到最为香甜的蜂蜜。”苏丹小说网
宴会厅中,罗伯特正在激情洋溢地讲述着一个正在迅速崛起的财富神话,而重点则是放到了丽如银行在拥有汇丰银行25%的股份下,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哗啦啦——”
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鼓掌声在宴会厅内响起,所有人都如同看神明一般,看向站在面前的赵源。
就在此时此刻,赵源在他们的心中已经化身为真正的财富之神,他们期盼能够跟汇丰银行合作,期待能够爬上这艘正在迅速行驶的大船上。
等到赵源和罗伯特端着酒杯走下来以后,几乎一层层人就围过来,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听到汇丰银行这个名字,可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前来试图分上一杯羹。
待到赵源终于摆脱了人潮后,一名中年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几分礼节性的笑容。
“恭喜你,赵。”
赵源顿时一愣,身旁的罗伯特连忙介绍道:“赵,这位就是怡和洋行的总经理大卫·渣甸。”
赵源微微一笑,总算是见到了正主,他环视了宴会厅的一圈,皱眉道:“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罗伯特点了点头,笑道:“你们跟我来。”
三人顺着楼梯来到了汇丰银行的三楼会客室,这里原本是罗伯特平日里招待一些重要客人的地方。
赵源坐在了一张藤椅上,轻声道:“我此行来香港,一方面是为了汇丰银行的事情,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寻求能够建立一条中英双方的有效沟通途径。”
“要谈这件事情,或许应该在北京或者伦敦谈,而不是香港。”
大卫·渣甸摇了摇头,道:“实际上,怡和洋行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对于大卫的这番话,赵源则是一个字也不信,当初的鸦片战争之所以能够打响,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沙甸家族的努力,但是这个不是重点,他也并没有去反驳,而是轻声道:“在临行之前,总督大人已经给到了承诺,如果能够有效解决这件事情,他也将会在各个层面上为我们提供帮助。而汇丰银行也将会从各个层面上得到迅速的崛起,这其中所蕴藏的利益之大,我相信不会亚于怡和洋行在鸦片战争中的收获。”
当话说到这里,大卫·渣甸这才终于有所触动,他轻声道:“我听罗伯特说过,如果只是为了不入城这件事,或许可以跟戴维斯商量.......”
赵源摇了摇头,道:“我可以给怡和洋行带来足够的利益,但是怡和洋行也必须给我足够的证明,你们有能力去解决这件事——戴维斯必须下台。”
他之所以如此强硬的要求,很大程度上也是在表现出自己的姿态,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软弱的对手,不值得付出更多的筹码。
同时,在赵源看来,入城问题只是表面的问题,未来英国人还有很多其他的手段去胁迫耆英,那到时候他还要一次又一次来香港沟通,来让渡自己的利益吗?
这自然是不行的,赵源更希望能够通过怡和洋行最大化发挥出自己的影响力,这样可以在耆英面前充分展示力量,从而提高自己的地位。
“我要30%的股份。”
在沉默了许久以后,大卫·渣甸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道:“至于戴维斯那边,我可以从伦敦上层发力,想办法将他调回去,但是这需要一个契机。”
一旁的罗伯特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契机自然是有的,戴维斯打算辞退首席按察司约翰·休姆,而约翰·休姆的手中应该就有戴维斯的把柄。”
在落井下石这方面,英国佬一向十分优秀。
大卫点了点头,看向了赵源,道:“怎么样,赵?”
“不。”
赵源摇了摇头,道:“这个代价太大了。我最多只能接受15%的股份,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们今天什么都没有谈过。”
开玩笑,如果要30%的股份,那也就意味着怡和洋行和丽如银行共同持股55%,这也就意味着他将会失去对汇丰银行的掌控。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他还不如花钱去收买戴维斯,只要多砸钱总能让戴维斯稍微晚个一年进广州城,这样一来就算戴维斯没有被撤掉,耆英也不会任何的不满。
见赵源毫不犹豫表示了拒绝,大卫的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罗伯特。
一旁的罗伯特,则同样眉头微皱,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53章 汉人江山
实际上,从一开始这件事就透着不简单,罗伯特在得知赵源的想法后,就开始想着谋划汇丰银行的股份,于是他便拉着议和洋行一起,打算给赵源来一个花招,明面上是帮助赵源拿下戴维斯,可真正的目的则是希望拿到汇丰银行的大部分股份。
丽如银行固然跟汇丰银行达成合作协议,但不代表一定要跟赵源合作,将来如果赵源有任何危及到丽如银行利益的情况下,他们都会利用大部分股权的优势实现增资稀释股份,并且将赵源给赶出局。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西方商人跟东方商人打交道时候都会发现,对方的很多行为并非处于利润的考虑,而是参杂了许多政治成分,这种思维模式也常常能让西方商人赚到盆满钵满。
然而,让罗伯特没有想到的是,赵源竟然选择了拒绝,难道他不担心受到两广总督的责罚吗?
“赵,你要明白,想要赶走一个香港总督,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大卫努力进行着解释,他沉声道:“我必须要说服董事会,为此投入这么多的资源,30%的股份是我们的底线。”
赵源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身旁的罗伯特,道:“你有你的底线,而我也有我的底线,我必须持有至少60%的股份,来实现对汇丰银行的绝对控制。”
罗伯特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赵,大卫,你们不如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赵源简单思索了一番,道:“20%的股份,但是怡和银行需要出资十万英镑。”
听到这里,罗伯特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怪异,当初丽如银行出资十万英镑,最终获得25%的股份。
如今风水轮流转,怡和洋行除了要动用关系弄走戴维斯,还要再出资十万英镑,才能获得20%的股份,可见汇丰银行在短短两个月内膨胀了多少。
大卫沉吟了片刻,道:“20%的股份,但是我们只能出五万英镑。”
“成交。”
赵源端起了酒杯,道:“上一次罗伯特相信了我,我给他带去了巨额的利益,相信这一次,怡和洋行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大卫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道:“赵,合作愉快。”
赵源在签订了意向书之后,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将对付同顺银行的事情告知了罗伯特和大卫——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是站在一条战壕里的人,汇丰银行与同顺银行的竞争将会直接影响到每个人的利益。
在赵源还没有来之前,罗伯特就已经通过亨特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十分赞同赵源的手段,也愿意在干掉同顺行的过程中出一把力,并现场进行了表态。
大卫皱紧眉头,他也没想到达成合作就会遇到这样的一个麻烦,道:“我们长期跟同顺行合作,如果贸然对他们出手,恐怕有损怡和洋行的信誉,这件事情我们不便插手。”
赵源微微一笑,他要是当真了才是最大的傻瓜,这年头西方商人为了利益堪称无恶不作,甚至为了倾销鸦片不惜发起一场战争,像这种人又怎么会顾忌所谓的洋行信誉,无非就是希望赵源继续拉高价码而已。
但是赵源可不会在这件事上拉高价码,他微微一笑,话语中丝毫不见怒意,慢悠悠道:“如果怡和洋行考虑到这一点,那我们暂时只能选择放弃对付同顺银行,可是这样我们只能陷入跟同顺行的长期竞争压力中,对于每个股东都会带来长期的损失。”
在这件事上,罗伯特则是全力站在了赵源这一边,他劝道:“大卫,如果能够借助这个机会拿下同顺行,无论对于汇丰行还是怡和洋行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或许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更加灵活一些。”
赵源却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凑到二人面前,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轻声道:“这样一来,怡和洋行也不会损失信誉,毕竟到时候违约的可是同顺行,这样我们的目的便也能达成,你觉得如何呢?”
大卫眼前一亮,这一次他真心实意地向赵源伸出手去,表示要握手庆祝。
“赵,你简直是我见过最为聪明的中国人,没有之一。”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源一边等待着和怡和洋行签订合同,另一方面则是带着亨得勒以及赵横在香港四处转悠——尽管此时的香港只是刚刚被英国人占领的殖民地,还不是后世那个国际大都市,可是时空交错形成的差异感,依然让他感觉到有一种迷人的感觉。
就比如后世寸土寸金的地方,在如今看来却都是一片荒地,而全香港岛的百姓加起来甚至都不到两万人,可以算得上真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根据罗伯特的介绍,岛上的环境十分恶劣,英军最初登岛的时候甚至出现了瘟疫,导致大量的英国军人病死,像鸦片战争中攻占了镇江的英军第55步兵团左翼部队,尽管在战场上没有出现伤亡,可是回到香港修整时却全员感染瘟疫,导致一半人最终病死,甚至连派去修建坟场的工程兵挖掘坟墓的速度一度都赶不上病死士兵的增长速度。
除了瘟疫以外,岛上台风次数也非常多,原本英军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一些建筑,最后都被横扫港岛的台风给摧毁,为此最初英国政府甚至认定香港没有什么价值,仅仅只是将它视为与清廷交还舟山的筹码,也不打算在香港长期经营。
直到1843年,英国已经意识到占据舟山无望,才退而求其次考虑经营香港,这才给香港派来了第一任香港总督,并且还在香港修建了一些永久性的军事工程。
赵源也不禁有些感叹,这些英国佬为了在全世界抢夺殖民地,也算是不容易。
就在赵源跟亨得勒继续游览的时候,却不料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拦住了他,轻声道:“兄台,你可是广东人?”
赵源顿时一愣,自己身上又没有写广东人的标签,当即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广东人?”苏丹小说网
“兄台勿怪,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跟随从交谈的声音,在下这才有所猜测。”
读书人十分客气,道:“不知兄台所来香港何时?这里不比大清,眼下处于英夷的管辖下,还是要小心几分才是。”
赵源对年轻人顿时起了些许好感,道:“在下赵源,所来香港只为经商,多谢阁下提醒,不知阁下姓名?”
读书人也抱拳道:“赵兄不必客气,在下洪仁玕,已经在香港避居几个月了。”
洪仁玕?
赵源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洪秀全的族弟,也是后来太平天国的干王,一度总览太平天国朝政,属于至关重要的人物。
他的历史知识里面依稀记得洪仁玕的确早年避居香港,却没想到此人这么早就在香港,试探道:“洪兄是哪里人士?为何会在香港?”
“在下是广东花县人,这一次来香港主要还是为了游学交友,另外也是为了避避风头。”
洪仁玕倒也没有丝毫隐瞒,他坦诚自己在家乡遭遇了一些麻烦,只能来香港躲一躲风头,等到将来情况好转再回广州,他略微有些愧疚道:“只是家中老母遭到我这个不孝儿连累.......”
赵源想了想,总感觉这个洪仁玕值得拉拢一番,将来等到洪秀全造反以后,还可以让其充当为两边的桥梁,便盛情邀请洪仁玕一同前去围炉夜谈。
在这个年代里,所谓的围炉夜谈,既可以理解为无所事事吹牛,也可以理解为高谈阔论开阔眼界,但总之洪仁玕也对赵源的来历颇为感兴趣,便答应了下来。
回到丽如银行,赵源这才同洪仁玕序了年齿,得知洪仁玕是道光二年生人,今年才不过二十三岁,他自幼十分好学,喜读经史、天文历数,甚至也参加过科举考试,只是成绩跟洪秀全没啥区别,同样是名落孙山,于是他只能在老家教导村塾为主。
赵源听完以后,试探道:“那你兄长洪秀全呢?”
一听到洪秀全这个名字,洪仁玕顿时就来了劲头,兴奋道:“秀山,没想到你也得知了我兄长的名头,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我也就实不相瞒,我已经入了‘拜上帝会’,这一次来香港便也是为了避祸。”
赵源点了点头,一想到太平天国还有五年就要爆发,问道:“那你兄长洪秀全呢?”
“大兄还在广西传教,我也曾想过去桂地,只是眼下时机不太恰当。”
洪仁玕诚恳道:“此外,我来到香港也是为了学习西学,看一看这英夷到底哪里强?将来若是.......”
说道这里,他便下意识止住了,轻声感叹道:“任谁也想不到,清廷表面上看似有百万雄师,竟然对区区万余英夷奈何不得。”
赵源微微一笑,道:“大清之弊在内而不在外,表面上百万雄师,可实际可用之兵不过十余万人,且需要处处设防,处心积虑压制汉人,又哪来的可用之兵呢?稍一败绩,便只得与英夷媾和了。”
“说得好!”
洪仁玕只觉得赵源这番话颇合胃口,他不由得击掌道:“在下也是这样想的,满清外强中干,禁不起大乱,若是时局有变,有汉人英杰问世,说不定还能一洗耻辱,重归汉人江山!”
第54章 民族自强论
在寻常人看来,洪仁玕在一个刚刚认识的人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简直就是不想活了。
但实际上,反对清廷统治的反抗从清廷入关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像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号召的秘密会党更是遍布整个南方,尤其是像两广福建三省,反清组织早已经彻底渗透了整个社会的中下层,其中的成员加起来甚至不下千万,哪怕是各地的士绅阶层,也跟反清组织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根据赵源的了解,光是最近这十几年广东就爆发过数百次反清起义,像规模较大的起义就有1832年的四大都香山起义,以及1843年的高明远、周配琚香山起义,甘秀领导的香山澳门起义,还有去年刚刚爆发的小榄起义,他们甚至已经发展到数百人规模,拥有大量的火器,更是四处攻伐,尽管这些起义被清军扑灭,可是矛盾却并没有解开,反而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平天国起义开始后,广东也很快掀起了一场洪兵起义,由此可见在当时的广东,推翻清廷统治已经成为了许多人逐渐形成的共识。
尽管洪仁玕没有反清复明的想法,但是他从内心里认定要推翻暴清的统治,将江山重新归于汉人之手。
赵源心中痛快,高声道:“若是如此,我等可互相称呼为同志。”
“同志,正所谓志同道合之士.......好,我们从此就是同志了。”
洪仁玕脸上浮现出笑容,道:“赵兄,今日之谈,正是酣畅淋漓,令人不胜欢喜......在下还需讨教,倘若他日我家兄长举事,你可愿意襄助?”
话说到这个份上,洪仁玕也算是直接挑明了。
赵源却轻轻摇了摇头,顿时让洪仁玕一急,拉住赵源的袖子,道:“莫非刚刚赵兄所说的这些话,只是哄我不成?”
“当然不是,洪兄,反清亦是我心中志向。但是,我与你家兄长走得却不是一条路。”
赵源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道:“你家兄长明面上以‘拜上帝教’为幌子,以此笼络蛊惑人心,固然能收一时之效,只怕将来隐患无穷.......”
自古以来,以宗教为核心的造反一直都不在少数,从黄巾起义,再到白莲教起义,这些明面上看似是宗教起义,可本质上依然是农民起义和流民起义——这种模式或许可以推翻旧的体系,但是却无法在废墟上构建出新的内容,也导致这些起义大部分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洪仁玕不由得一愣,但是他却没有急于反驳,而是仔细揣摩着赵源的想法。
“赵兄,你所说的的确有一定道理,可如果不采取这种办法,只怕更难凝聚人心......不知赵兄以为呢?”
实际上,赵源自然是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因为对于任何一个造反团体而言,必须要有自己的最高理想,只有围绕着这个最高理想去行动,才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如果说得更加直白一些,最高理想本身服务于阶层,就好比太平天国起义,后来也的确颁布了自己的最高理想,即《天朝田亩制度》,确定以解决农民土地问题为中心,“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也就是说,太平天国运动的本质是农民起义,那么其对立面也就不仅仅只是满清统治者,还有广大的地主士绅阶层,因此后来太平军所到之处,便大肆没收地主、官僚的财产、焚毁田契、债券,限制地主收租,并且将土地分给无地农民耕种的场景。
这样一来,痛快倒的确是痛快,但在实际操作中出现过许多问题,比如它所面对的敌人太过于强大,各地大肆兴起士绅团练本身就是对太平军的强烈反扑,而不仅仅只是满清能调动的力量,失败也就再所难免。
其次,太平天国的确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但是出于维系统治的需求,规定农民生产出来的粮食,除了自给的部分外,剩余的一律上交圣库,这么一来对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形成了巨大的打击,陷入了绝对平均主义的陷阱当中。
总之,太平天国运动的失败并非偶然,跟内斗有一定的关系,但不是绝对原因,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太平天国的所有理念都过于超前,不能很好的适应这个社会。
当然,赵源也明白无法改变这一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根基上的东西,只怕没有那么好改......罢了,无论我们走在什么道路上,可最终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洪仁玕默默点了点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当日,二人大醉一场。
.......
踏上归程的道路时,赵源始终都在思考着跟洪仁玕讨论的话题,实际上这个难题他同样也需要面对——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本身只是一句空泛的口号,它能鼓舞人心,却不能指导实际问题。
说白了,洪秀全尚可通过宗教的方式去笼络一批人,再以无地农民的利益来驱使他们上战场,好歹也打出来了一场局面,尽管最终的结果是失败,可与之相比,赵源除了赵家以外,却很难找到拥护他起兵造反的群体。
从大的层面而言,赵源能想到的只有资产阶级革命,它本身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同时也是封建社会制度的冲击者,且在西方已经取得了成效,具备一定的借鉴意义。
但问题是,华夏在漫长的‘重农抑商’思潮影响下,压根就没有产生过资本主义,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资产阶级,更不具备资产阶级革命的可能了。
当然,赵源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一方面鸦片战争从客观上给华夏打开了窗口,让更多的人接触到西方文明乃至于资本主义,这将会给他带来一定的根基,另一方面满清统治者在接下来的太平天国运动和与西方世界的冲突中,将会出现极大的损失,不得已饮下地方团练这杯毒酒,或许这也是赵源的一大机会。
因为在赵源看来,他跟地方士绅阶层之间不存在绝对的矛盾,一切都可以谈,反之他与满清统治者之间的矛盾则是你死我活,压根没有谈判的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满汉冲突”和“旗民矛盾”也将会成为两条裂缝,只要将它们不断扩大,到时候就可以轻松断掉满清的根基了。
想要利用这些矛盾,就需要有相应的理论根基。
恰好的是,根据赵源的了解,这个年代已经出现了‘民族国家论’。
所谓的民族国家,其实是指欧洲在近代所诞生的一个理论,即共享单一价值、历史、文化或语言的国家为民族国家,而欧洲民族国家的成型,通常要起源于1648年欧洲各国达成《威斯特伐里亚公约》,通过民族国家来缔造认同感和归属感,从而组成一个独立自主的政治实体。
实际上,从西方的这个理论来看,华夏从大一统以来就已经初步具备民族国家的特征,文化、语言以及价值观的高度趋同,使得华夏天然具备这种理论的环境,也诞生了‘入华夏则华夏之,入夷狄则夷狄之’的朴素价值理论。
正是因为民族主义的兴起,也使得华夏在屡屡遭到外界重大打击时,却始终没有断绝文化传承,大一统的理念更是深深扎根于每个人的心中,这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也成为后来推翻清廷的重要支撑。
赵源陷入了沉思当中,他需要将这些理论整理出来,再加上后世对于民族国家的理论,从而彻底完善,他连忙从船上翻出笔墨,铺开了纸张,在上面写下了五个大字。
“民族自强论。”
在赵源看来,从民族国家入手,将会为反清事业打下理论根基,因为民族自强论就是以民族认同为基础,将民族利益置于首位,从而团结全民族人民,共同为民族自强而奋斗。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清廷无法代表华夏民族的利益,理应被打倒。
赵源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写下了一行行字,他并不是单纯的抛出自己的观点,而是从1644年神州陆沉开始分析民族最大耻辱的原因,最终得出了答案,神州陆沉的最大原因就是以朱家为代表的明朝廷已经不能代表民族,不能将民族的利益置于首位,从而导致明廷被百姓们抛弃的结果。
他将自己的思想融入这一本著作当中,并且进一步进行理论化和系统化,毫无疑问赵源的这一套方法论放在这个时代是极为先进的,他抛弃过多的情感因素,以最为冷静的笔锋去深入分析民族与国家的关系,进而得出自己的理论,唯有成为民族的先进利益代表,才能实现民族崛起和国家强大。
即便回到了广州以后,赵源也没有停下撰写,他足足熬了十来天才完成了这一本大约五万字的著作,并且还针对里面的内容进行了反复优化。
但是无论如何优化,他都明白一点,这本书绝不能广州发行,否则一定会被视为叛乱,因为这本书几乎指明了清廷所面临的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满汉关系论已经走到了绝境,没有办法再改变了。
正如清廷的命运一般,除了灭亡以外,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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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大公报
在赵源闭关著书的这一段时间里,汇丰银行与同顺银行之间的竞争始终在持续进行着,只是情况也与先前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同顺银行固然可以抄袭汇丰银行的种种措施,但是他们的效果却有些画虎类犬,总是以最大的代价来换取更小的结果。
吴健彰向手下的掌柜已经发过几次火,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只能抄袭汇丰银行,压根没有自己的见解,结果就是被动跟着汇丰银行的身后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汇丰银行将他们越跑越远,而同顺银行的亏损却还在不断扩大。
在无奈之下,吴健彰只得派人前来谈判,希望能够跟汇丰银行同时调低存款利率,以降低自身的压力,而这一想法自然被赵源亲自否定了,一张罩向同顺银行的大网已经形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轻易撤掉?
吴健彰在无奈之下,他总不能轻易放弃花费这么大代价经营的同顺银行,只好继续花钱来维持同顺银行的业务,可是这样一来,在无形中开始挤压同顺行的其他贸易,而这一切正在朝着赵源所设想的局面中演变.......
与此同时,亨特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了一个协办过报纸的华人,名叫陈俊卿,此人精通数国语言,曾经在《广州记录报》任职,这一次得知赵源要办报纸,于是便毅然辞职前来投奔。
说起来,报纸在这个时代还是一个新鲜事物,对于大部分国人而言对此没有接触过,甚至目前连中文报刊都没有出现,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才非常困难。
赵源顿时欣喜不已,报纸对于他而言绝非只是一个产业,更代表着未来的宣传力量,意义十分重大,于是他便不顾其他,亲自前去登门拜访。
陈俊卿才华斐然,家境却十分贫寒,他早年便已经成亲,诞下一子,一家人只是挤在广州城的一间小屋子里面生活,环境相当窘迫。
于是,当陈俊卿发现未来老板竟然亲自登门拜访时,他的脸上瞬间羞红一片,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源打量了一眼环境,便微笑着将带来的礼品奉上,向陈俊卿的妻子问了一声好以后,他就打发赵富贵前去买一些酒肉回来。
“何须如此麻烦?家里有酒有肉......”
陈俊卿用自以为平静的语气说道,可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已经出卖了他。
赵源自然不会去揭穿对方的自尊,他轻声笑道:“你家里有酒有肉关我何事?这是我请你吃的一顿饭,而不是让你请我吃。将来你若是想请,至少得等三个月后。”
陈俊卿顿时一楞,诧异道:“为何非要三个月后才能请?”
“因为只有经过三个月时间的考验,我才能确定你是否适合担当大任,到时候你若是合格,就算不愿请我吃饭,我也要登门来蹭上一顿.......”
赵源脸上带着笑意,“可如果你不合格,这饭我可就不吃了。”
陈俊卿神情微微有些涨红,他低声道:“若说起办报纸,我总还是有几分经验.......赵老板,你就放心吧。”
赵源摆了摆手,道:“不用叫我赵老板,太生分,就叫秀山吧。陈兄,你的表字是?”
“在下字元衡。”
陈俊卿低声道:“秀山兄,我不知道,你为何打算办报纸?”
这年头能赚钱的买卖有许多,但是办报纸绝不是其中的理想选择,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报纸所存在的价值,他们的思维更多还是依附于传统价值,这也是一个新旧交替所带来的局限性。
正因为如此,这个年代里办报纸也常常被世人用传统理念去定位,也就是所谓的‘通上下’、‘通内外’,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是很贴切,他们更多将报纸当成‘辅教化之不足’的工具,于是撰写报纸的人也常常用传统的眼光来看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所载上关政事之得失,足以验国运之兴衰;下述人心之事,亦足以察风俗之厚薄。俾在上者得所维持,在下者知所惩创,此区区之微意也。
对于这样的理念,赵源不能认同。
他沉声道:“我始终认为,报纸是大众传播的重要载体,具备反映和引导社会舆论的作用,它不仅仅只是上传下达,更应该启发世人,揭露真相。”
尽管陈俊卿不是很明白赵源所说的意思,但是他却明白一点,赵源想要的报纸绝非目前市面上的任何一种,道:“能详细说说吗?”
赵源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陈俊卿不懂,他耐心解释道:“我认为创建一份在人们心中足够有分量的报纸,必须要同时具备几个特点。”
“首先,报纸上的内容一定要足够简单,足够通俗易懂,我们面向的是所有的百姓,哪怕他们没有读过书,也通过别人口述来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样一来,将会有更多的百姓去购买报纸,而我们也可以进一步刺激报纸降低售价,实现良性循环。”
“其次,报纸在面向大众以后,将始终保持独立经营,最大程度减少外界的干扰,确保内容的公正独立,从而在将来成为‘社会公器’。”
“最后,报纸始终要确保能够刊登最新且最有价值的内容,长期以往下去,自然也就拥有了足够的影响力。”
赵源将办报刊的三项重要业务一一告知了陈俊卿,却是听得对方连连惊叹,道:“若真是如此办报,只怕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陈俊卿又好奇道:“秀山,莫非你过去办过报纸?否则为何如此清楚?”
赵源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办过报纸,只是举一而反三罢了。”
二人讨论至兴趣正浓时,赵富贵也买好了酒肉,几人当即边吃边聊,当然主要还是赵源和陈俊卿在沟通,可谓是相见恨外,在许多问题上甚至都拥有相同的价值判断,这不由得让赵源也心中欢喜,更重要都是,陈俊卿思维极为敏捷,笔杆子功夫也非常不错,当即便决定,就将报纸交给陈俊卿来做。
陈俊卿欣然接受,不仅仅是因为赵源开出高额薪资,也是因为他的才华得到了赏识,便问道:“秀山,你觉得叫什么名字比较好?”苏丹小说网
赵源想了想,却是想起了前世一份大名鼎鼎的报纸,当即便决定道:“我等办报纸全凭着大公无私之精神,不如就叫《大公报》。”
“《大公报》,好名字。”
陈俊卿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眼神中也带着几分向往。
按照赵源的规划,《大公报》将会采取半月刊的形式发行,每半个月发行一刊,初期定价则是0.5银元,这个价格从目前来看自然是高,但是一旦将来订阅的人足够多,那么也可以适当将价格降低下来。
为了打响《大公报》的当头一炮,赵源专门将汇丰商行与同顺商行的一些内斗细节拿出来当噱头,还专门模仿后世标题党取了一个极为炸裂的标题。
“两大商行内斗始末,得利者乃街头小民。”
赵源不由得在心中嘿嘿一笑,有了这一篇文章作为根基,这《大公报》想不卖爆都困难。
当然,赵源也不是打算光靠着这一篇内容去打天下,他还专门整理了一番,让陈俊卿按照新闻、趣事、商业、务工等板块分别刊登内容,争取完善整个报纸的内容价值。
就这么一份报纸,让陈俊卿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几乎日夜不休,同赵源反复修改报纸上的各项内容,争取不会出现任何错误,直到连赵源都不耐烦的时候,陈俊卿这才奠定了这一版报纸的基础。
“《大公报》,启程就在今日!”
第56章 长洲营
按照赵源的计划,首批《大公报》并没有进行大规模印刷,仅仅只印刷了五百份,同时并没有采取对外发售的心思,而是以汇丰银行的名义向所有达到一定存款基础的客户进行免费发放。
原本陈俊卿还有些不太理解,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一招竟然取得了极为惊人的效果。
原因很简单,赠送的那些客户在汇丰银行有一定的存款基础,几乎囊括了整个广州城的精英群体。
这些人过去就听说过报纸,再加上《大公报》为第一份中文报纸,因此他们对《大公报》的接受程度要高得多,许多人在看完了第一期《大公报》后,便表示要连续订阅,而这些人里面不乏一些官员和商贾。
经过了最终汇总之后,赵源也得到了一个极为兴奋的数字,直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二百人要表示继续订购《大公报》,这些人的嗅觉极为灵敏,瞬间就意识到了报纸本身所带来的价值。
有了这二百人作为基础,《大公报》第二期将会正式在广州发行,而这一次也将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个名字。
除了《大公报》一炮打响外,这件事对于汇丰银行的好处也颇多,首先《大公报》上长篇累牍介绍了汇丰银行的优惠政策,将这把火宣传得更加旺盛,其次这些用户群体本身都是汇丰银行的拥护者,有了他们的进一步推荐,使得汇丰银行的名声进一步扩散开来。
在尝到了甜头以后,赵源决定趁热打铁,他很快就写出了第二篇文章,而这一次的文章则不再围绕着汇丰银行,而是围绕旗下的自行车行和机器厂展开,阐述了一番实业兴邦的道理,当然他在文章中也谈到了国家富强需要从工商着手的道理。
由于《大公报》属于半月刊,陈俊卿接下来还得继续马不停蹄填充其他板块的内容,为此还专门开通了一个约稿渠道,但凡有人提供有价值的内容,《大公报》都可以出一笔钱买下来,算是提前将后世‘记者’这个职业给催生了出来。
在忙完《大公报》一事后,赵源又找到了亨得勒,让他用香山主人的名义去香港找人经营一份中英双语的报纸,可以暂时取名为《大同报》,即取名‘天下大同’之意,而到时候大同报将会以连载的形式将《民族自强论》发表出来。
亨得勒明白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他便亲自启程前往香港办理。
赵源考虑到其中的风险,打算让亨得勒找一个英国人出面来办理这一家报社,从而规避将来可能会引起的一些麻烦——他可以明确的是,一旦这份报纸流通到了满清统治者的手中,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封禁《大同报》。
处理好这件事以后,赵源便正式向赵志提出,将之前家族收养的那些孩童全部迁往长洲岛,他要亲自在长洲岛上开办一所学校,而这些孩童就会成为这个学校的第一批学生。
“学校?”
赵志顿时有些好奇,道:“源儿,你说的莫不是之前提过要培养商界人才的学校?”
赵源轻轻摇头,道:“教育重在因材施教,前期主要是蒙学为主,后面会根据他们个人的特点来进行分别教育。”
当然,赵源没有说的是,后续的教育也将会搭配不同的学校来实现,但是长洲岛将会成为他培养人才的重要基地,这里相对封闭,且能够接触到更多的实务,更加方便孩子们成长。
赵志一如既往地对好侄子表示了支持,道:“源儿,既然你已经有通盘的考虑,二叔自然要支持你,我们赵家原本就收养了几十个孩童,后来由于你的建议,又收养了四十来个,现在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百多个,你前面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对于赵家这种地方豪强而言,收养孤儿培养成心腹这一套早已纯熟无比,再加上现如今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其实除了供他们吃穿,也用不了多少钱。
赵源仔细考虑了一番,为了将这些孩童变成可造之材,很多成本是不能节省的,比如他会让这些孩童接受长期的军事化教育,那就必须充分保证成长需要的营养。
“这些人吃穿用度,读书识字,还要盖一些宿舍和教室,准备一些教具,怕是都需要钱,我会让他们在长洲岛种一些菜,尽可能减少成本,但不管怎么算,前期投入至少也得三四千两银子。”
赵源扳着手指头仔细计算了一遍,这笔钱看上去不多,但是它不同于那些生意,明年上是看不到收益的,而且后续每年还得继续维持投入。
正因为办学这件事做起来非常不容易,因此但凡能做办学这件事的人,往往都会被地方县志记录进去,大肆表彰。
当然,赵源倒不是为了这个虚名,他还是为了日后的大业考虑——毕竟自己目前也才十七岁,至少还需要蛰伏好几年,完全可以多培养一些自己人,而这些收养的孤儿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两天后,赵源再一次上了长洲岛,而这一次陪在他身边的主要有二叔赵志,管家赵全、掌柜薛桂年以及赵横几人。
由于赵源这几个月以来的所作所为,也使得长洲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处都是新建的工地,还有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房屋,将原来有些荒凉的岛屿变得繁荣起来——由于赵家的人脉关系,也没有那些不开眼的官人来找麻烦,就连番禺县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源有时候也非常庆幸,自己没有重生在一个贫困之家,否则光是这些前期的积累,他可能都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甚至还需要冒更多的风险。
长洲岛占地面积足足有八平方公里,换算下来差不多有一万两千多亩地,赵家明面上在岛上购置了一千多亩地用来办工厂,但是由于上下打点下来,实际上也没人管赵家到底用了多少地,因此这所学校的地址就被赵源放在了岛屿的中心部分,圈下了二百亩地作为校址。
赵源在临行前亲自画下了一副学校的规划图纸,他向众人介绍道:“我打算在这里建立两所宿舍,还有两间教学楼,还需要平一块地方作为训练场。另外整个学校需要用栅栏围起来,防止岛上的野兽冲击。”
防止野兽冲击自然是接口,更重要的还是防止有外人窥探。
介绍完以后,赵源看向了薛桂年,道:“薛掌柜,你看看大概需要多久完工?”
薛桂年如今也在建自行车厂,再加上当初筹建机器厂的经历,使得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很快在心中默算了一个数,道:“前期可以先找人平实场地,后面等到自行车厂建成后,原班人马可以直接挪到这里来,大概两个月就够,年底就可以完工了。”
赵源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还是有些太慢了。”
薛桂年顿时愁眉苦脸道:“少东家,咱们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光有自行车厂,还有行动队那边需要盖一些房子,如今再加上学校,最快也就赶上年底.......”苏丹小说网
赵源想了想,道:“前面可以稍微简陋一点,咱们先用草垛临时盖上几间土屋,作为临时的教学点,至少让孩子们先学起来......时不我待,到时候如果人手不够,可以让孩子还有行动队的人一起参入进来。”
赵志点了点头,道:“就按照源儿的意思去办。”
“是,二爷,少东家。”
薛桂年知道赵源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情决不能拖拖拉拉,当即便去做一些准备工作去了。
一旁的管家赵全上前道:“二爷,少爷,我已经让富贵派人去老宅那里接那些孩子去了,他们最迟也就傍晚到,还请二爷和少爷去歇息歇息。”
赵源点了点头,看向一直跟着自己的赵横,轻声道:“横哥,咱们都是赵家人,说话比较直接,我打算将你留在长洲岛,帮我看着这些孩子,你愿意吗?”
赵横顿时有些迟疑,道:“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赵源安慰道:“每个人都是从不会才到会的,不经过锻炼你怎么知道不行呢?这所学校代表的是我赵家的将来,不能完全交给外人,你明白?”
一旁的赵志静静听着,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看向赵源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欣赏。
用赵简去管理行动队,再用赵横去管理这些雏鹰,赵家的人才梯队算是正式建立了起来,而且都放在了值得信任的人手里,这一点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做到的。
赵横听到赵源的鼓励,不由得咬牙道:“行,那我就接下来了,只是有些事情你还得告诉我怎么做才行.......”
赵源顿时放声笑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我打算亲自出任校长,你来担任教导主事,到时候再拉来几个教员,也就差不多了。”
“源儿,你想好给这所学校取什么名字了吗?”
赵志的脸上带着几分疑问,要是没有个正式名称,叫起来也着实太别扭。
赵源微微一笑,道:“既然学校位于长洲岛,那么不如就叫长洲营!”
第57章 恩威并施
傍晚,在夕阳的余晖下,远处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小点,如同蚂蚁在蠕动。
随着黑色小点越走越近,这才让人看清楚原来是一群小孩子,他们年龄大小不一,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大概只有七八岁,衣着脏乱,身材十分瘦弱,眼神中则带着几分恐慌。
赵源站在这一群小萝卜丁面前,干净整洁的衣物简直和他们形成了天然的对比,孩子们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看向赵源。
一旁的赵富贵低声道:“少爷,一共是一百零八个。”
赵源神情有些怪异,这个数字还真是巧妙,不过这个并非重点,他望向这群孩子们,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孤儿,你们将会有东西吃,有衣服穿,还可以学习,总之,你们有家了,而你们的家,就在这里,就在长洲岛。”
听到赵源这一番话,孩子们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开心,而是迷茫,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又齐刷刷看向了赵源。
就在刚刚,面前的这个男人,要承诺给他们一个家。
赵源耐心的等他们消化完这一点,等到人群的骚动平息下来,才继续介绍道:“你们从今天开始,就是长洲营的第一届学生,而我将会成为你们的校长,你们记住,我叫赵源。”
“我对你们只有三个要求。
“第一,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第二,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第三,还是他妈的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你们本来是没有未来的一群人,我给你们食物,我给你们衣服,我给你们需要的未来。而你们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永远效忠于我。”
没错,赵源就是要搞赤裸裸的个人洗脑,他培养这些孩子的目的的确不单纯,但是天上怎么可能会有掉馅饼的好事?
没有付出,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回报。
孩子们十分认真的听着,这样的条件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条件,而是一种恩赐,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对于长洲营的定位,赵源十分清楚。
在课程的安排上,赵源并不会直接上来就给这些小孩子灌输什么‘科学知识’和‘造反思想’,这纯粹就是有病。
赵源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向他们每天进行洗脑,让他们无条件服从赵源的命令;第二就是让他们尽快学会识字写字,也就是常说的蒙学教育。
但问题是,即便是这个时代的蒙学教育,本质上也是极为昂贵的奢侈品。
因为蒙学教育内容虽然简单,但也是成体系知识,它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读书识字、普及文化知识以及传统道德,其中像识字类主要有《三字经》、《百家姓》以及《千字文》,也就是所谓的‘三百千’,像普及文化知识的则是《四书》《五经》,至于道德培养的部分则是《圣谕广训》、《弟子规》以及《小学》等,直到全部学习完毕,才算完成了蒙学。
像这么庞杂的内容,再加上孩子的学习能力参差不齐,导致蒙学的教法也就变得非常死板,也就是先生带着弟子读,然后先生再逐字逐句讲解,最后答疑解惑,像这种教育方式,一般蒙学先生顶多也就带十几个学生。
但是像赵源这种,他不可能采取这种方式,成本实在太高,只能想办法简化教学内容,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圣谕广训》、《弟子规》统统不学,只学习最基础的‘三百千’即可。
况且在价值观教育层面上,赵源可不打算将这块阵地让出去,学什么《圣谕广训》,那都是屁话,要学还得跟着他了解一些现实情况。
赵源将自己的想法跟赵横以及二叔赵志沟通了一番,道:“我没办法长期待在长洲岛,日常的教学还得交给横哥,另外二叔也可以在广州找一两个教书先生,只要能教他们识字就行,至于其他的时间,我打算请行动队那边安排一两个人过来,给孩子们组织军事训练。”
听到这番话,赵志顿时有些瞠目结舌,他在心中隐隐也知晓侄子有大志向,也不方便多问,只能含糊道:“行,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赵全说。我那边还有不少事,就先回去了......”
赵源想了想,道:“二叔,我还得在这里留几天,到时候汇丰银行那边有情况,立刻派人来通知我......”
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就被同顺行给偷了家。
赵志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便带着赵全先走了,至于薛桂年那边则继续留下来,协助赵源将长洲营的基础搭起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源将这些孩童按照年龄大小分成了三组,其中甲组年龄在十岁到十三岁左右,一共有六十八人,他们负责协助行动队的汉子搭建草屋,而乙组年龄则是八到九岁,一共有三十五人,这些孩子仅仅只负责饮食方面的后勤工作,至于丙组年龄则都是八岁往下,这些孩子则只负责协助乙组工作。
在分组以后,赵源便让孩子们自行推举队长,其中甲组推举出两名组长,分别叫范若清和谢运天,至于乙组也推举出两名组长,分别叫赵世宝和石陆生,最后的丙组由于年龄过小,则暂停推举首领。
赵源有意去锻炼几个组长的能力,除了一些孩子们的确无法完成的工作以外,其他的工作则尽量都交给他们,但是从另一个方面,孩子们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是赵源却在伙食上没有丝毫亏待——他专门叮嘱过管家赵全,每十天往长洲岛送来一批物资,至少要保证孩子们能够吃饱,另外至少保证每个人每天一颗鸡蛋。
至于肉,很抱歉,这个的确没有。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里,肉属于真正的奢侈品,许多普通老百姓一辈子可能也就尝过一次,甚至一次都没有吃过,想要给孩子们稳定提供肉食,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即便是每人每天一颗鸡蛋,想要供应起来也相当不容易。
为了确保饮食上不打折扣,赵源还专门规定,所有的鸡蛋必须带壳煮着吃,这样才不会出现有人中饱私囊克扣鸡蛋的现象。
赵源还打算在孩子们学习和训练的间隙,让这些孩子们去种一些菜以及养一些鸡、鸭和小猪,将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伙食......
在赵源堪称苛刻的命令下,加上供应充足的饮食,以及每天充实的学习训练,孩子们的状态也在一天天变好,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起来,与最初到来时的状态已经截然不同,而他们为了保证这样的生活能够继续下去,每天也在非常努力进行学习和训练。
当时间悄悄走过半个多月后,赵源也终于要暂时离开长洲岛,需要回到学海堂参加秋季季课考试,而这一次考试也将会关系到他能否顺利成为学海堂肄业生。
临别之际,赵源叮嘱了赵横做好后续的教学工作,另外对于几个组长,他也是敦敦教导,大有一副将他们视为心腹的样子,这些做派加上前面那些恩威并施的举措,使得几个少年大有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
回到赵家后,赵源并没有急着回越秀山,他照例去了一趟汇丰银行——尽管这些时日里赵志都没有派人来打扰他,但是他依然有些不放心,必须要亲眼看到账本内心才会安稳下来。
昏黄的烛火下,赵源翻完了最后一页账本,从中可以看出基本没有大的问题。
一旁等候检查的于连海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源都会给他很大的心理压力,就怕被赵源抓到了错误。如今看到赵源没有多说什么,他也顿时放下心来。
赵源沉吟了一番,道:“同顺行最近的情况如何?”
于连海早已经做了准备,他连忙道:“最近这段时间,同顺行还在撑着,但是他们没有继续往上涨了......”
赵源继续问道:“有没有注意同顺行其他生意的情况?”
于连海道:“自从咱们推出了抵押贷款业务后,他们的典当行都快干不下去了.......这几天我派人去看过,一天下来都没几个人往门头里头走。”
赵源又问道:“最近市面上茶叶价格如何?”
这个问题却让于连海一愣,他还真没关注到这个,只能尴尬道:“应该跟过去一样吧......茶叶这个东西总不会涨多少......”
“行吧,你先下去。”
赵源摆了摆手,他可不接受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看来还得再让人去专门查查,主要还是这个潘老爷子太能沉住气,到现在半点风声也没接到。
赵源想到这里,却又想起了潘清涵,二人尝尝有书信往来,可终究比不过耳鬓厮磨,可是急切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也只好每日里聊以书信慰籍。
看来,明年无论科举结果如何,他都得将这个小娘子娶过来才行,这不仅仅是二人感情的结果,也是赵源事业想要继续攀登的必然选择。
第58章 开宗立派
越秀山,学海堂。
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赵源,陈澧多少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在学海堂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学生,他每一次下山都至少要离开一个月之久,而这一次下山更是错过了整个秋季的季课教学——尽管学海堂已经非常宽容,对于学生也没有那么限制,可是像赵源这般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非议。
在一部分学长看来,赵源完全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学海堂就学,为了考虑到学海堂的名誉,最好将赵源开除掉。
赵源虽然不在学海堂,但是也听说过相关的流言,他心里虽然不怎么当回事,但还是找到了学长陈澧,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陈澧冷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来了解情况了?前面干啥去了?”
“学生以为,治学之路也不一定就非要留在越秀山上......学生于实务中也得到了颇多锻炼,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学生始终没有背弃学海堂的宗旨。”
赵源神情凝重,与刚刚嬉皮笑脸之人竟浑然不同,却是让陈澧无言以对。
良久,陈澧叹了一口气,“行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一堆大道理能讲,其他学长那边我自会去分说,但是你也得有一个能让我替你去解释的理由,这一次秋季考试拿个第一吧。”
赵源轻轻点了点头,但是他内心却多少有些迷茫。
但是从实际上,赵源在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后,他在已经隐隐感觉到,即便是在学海堂这样务实的学术环境下,所产生出来的成果依然很难让人满意——陈澧等人妄图通过朴学的发展,从而革新当前学术环境,已经很难获得成功。
自从英国人的大炮叩开了国门,华夏的传统思潮就已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人们开始不得不睁眼看向世界,却又很难用自身的知识体系去解释这一切,会下意识排斥外来思想所带来的变化——但世界终究是物质的,第二次的鸦片战争也彻底让一些人从沉睡中苏醒,开始不得不进行反思。
传统文化在这一刻受到了致命的挑战,原先还沉醉在儒学经典的东方学者们也不得不正视这一点,他们开始看到了差距,但是沉重的历史包袱又无法让思想界轻装上阵,只能继续背负着历史,在和西方文明的博弈中左右横跳。
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是这一思想束缚下的被动选择,最终也败给了改变更彻底的日本,酿成了甲午的战败,以及往后数十年的艰难岁月。
当赵源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也充斥着悲伤的情绪,因为历史的演变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依然是死期——唯有从最根本的思想上发生变化,重新塑造新的文化,才能缔造出未来的华夏民族。
赵源站在了学海堂西边的墙壁边,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崇尚汉学,实事求是。”
他似乎领悟了这八个字的意思,当年阮师之所以创办学海堂,绝不是让后人沿着他的朴学道路继续发展。纵使再出现第二个阮元,恐怕也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新文化,新思想,新学术。
赵源眼神中燃起浓烈的斗志,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这或许就是他一直所践行的目标。
当然,这也注定是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
回到院子里,赵源也还在想着这件事,对于旁人而言,想要梳理一门新学堪称天方夜谭,但是赵源却不一样,他本身就拥有后世知识的积累,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还可以进一步吸取西方学术的优势,从而混杂成一个体系,形成新学的框架。
当然,想要将前世的这些知识体系进行融会贯通,本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赵源也不能一蹴而就。
很快,秋季考试的考题发了下来,赵源抛开一切顾虑,不再局限于自身的顾虑,尽可能表达自己的见解——但是在背离了朴学的思维之后,可以预料到赵源的想法很难得到学长们的认同,想要考上这个第一只怕是不太可能。
可是对于此时的赵源而言,他反而不再关注这个所谓的第一,甚至对于明年的科举考试,态度也变得更加淡然,因为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创建新学,那么到时候有没有这个出身就显得不重要了。
......
在考试结束后,赵源按照惯例找到杨荣绪、康以泰还有高从哲喝酒,却没想到几人一见面后,杨荣绪便带着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赵源。
赵源顿时一愣,朝着杨荣绪开玩笑道:“黼香兄,难不成我早上没有洗脸?”
“这倒不是。”
杨荣绪十分坦然的承认了下来,道:“秀山老弟,我惊奇的只有一点,你前一回走了两个多月,却没想到一回来竟然写出了如此雄文,甚至连文风都与之前大有差异,看来这段时间你经历的事情还不少呢。”
赵源顿时笑着摇了摇头,他也感觉到自己抛开束缚后,笔杆子能力也强了一大截,只是这里面多少也是因为两世为人思想交融的结果,简单来说赵源本身也在不断的成长,与最初的那个他同样大为不同了。
杨荣绪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望向其余二人道:“我已经看过了秀山的文章,可谓标新立异,气势雄浑,光从立意来看,至少能拿到一个第一......从这一点来看,我不如他。”
当康以泰听到杨荣绪的赞叹后,顿时笑道:“能让你杨黼香自愧不如的雄文,我自然要一读为快——秀山,不如拿出来让我们也瞧瞧?”
一旁的高从哲也在旁摩拳擦掌,表示要见识见识。
赵源没有准备原稿,但是对自己写下的内容自然不会忘记,他当即开始复述。
“.......故知不变一言,决非天运。而悠久成物之理,转在变动不居之中。是当前之所见,经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万年三万年而革亦可也。”
“.......特据前事推将来,为变方长,未知所极而已。虽然,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惟何?是名天演。”
“.......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著。物竞者,物争自存也。以一物以与物物争,或存或亡,而其效则归于大择。天择者,物争焉而独存。”
没错,赵源这一次呈交上去的文章思想,便是来自于后世严复翻译赫胥黎的《天演论》,而这一篇文章也是构建他未来新学的启蒙之作。
在原本的历史上,《天演论》的出现,第一次将西方自然科学和哲学理论较为系统的引入了华夏,对后来的戊戌变法运动也起到了极为关键的推动作用,人们开始了解并接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也开始认同‘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这一理论,几乎在华夏哲学上开了一扇天窗。
由《天演论》为根基,从而构建出赵源所设想的新学大厦,他走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当然,这一篇文章也只是开始,后续他还要不断进行完善。
康以泰沉思了许久,他最终叹道:“难怪连黼香兄都为之惊叹,文章立意之深,越想越觉得玄妙——只是,这一篇大作似乎还没有做完整,却让人有些向往后续的篇章了。”
赵源点了点头,道:“没错,我打算以此为基础,研究出一门新学来。”
“新学......秀山,你莫非要开宗立派?是了,但凡你这理论完善下来,的确有自立一门学术的能力了。”
杨荣绪的语气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他在朴学上的造诣的确是赵源拍马而不及的,原本还以为赵源这个小弟会紧随其后,却没想到对方独辟蹊径,竟然不再继续研究朴学了。
他顿了顿,道:“秀山,你应该明白,当今的天下,怕是容不得理学之外的存在。”
实际上,如今所谓的各大流派,本身也可以归属到理学当中来,士林内部允许针对理学有不同的流派,可不代表他们能容许一个跟理学毫无关联的学术崛起。
“先看看吧,或许哪一天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赵源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多少有些太早了点。眼下也只是打下了第一根地基而已,后面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善这一门学问。
可是在杨荣绪、康以泰以及高从哲的心中,赵源的形象却再一次变得模糊不清,他们自以为能看懂赵源,可最终还是看不懂。
三天后,学海堂公布了秋季季课成绩,杨荣绪再一次获得了第一,而这一次的第二却被一个叫做王霖的学子获得,原本上一次季课考试的第二名赵源,却没有在榜单里面出现,仿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赵源站在了陈澧的院子里,正如最初前来时一般,脸上永远带着几分谦和的微笑。
陈澧望着面前这个学生,却是有喜有怒,最终化为一丝无奈,道:“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学海堂的学生,已经被正式开革——”苏丹小说网
赵源早有预料,不喜不怒。
然而,陈澧却在这个时候站起来道:“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要向你恭喜,因为你终于踏出了这一步,或许这才是你来到学海堂以后最大的成就。”
第59章 隐秘的战争
从赵源正式走下越秀山的那一刻起,汇丰银行针对同顺银行的战争正式宣告打响。
这是一场隐秘的战争,它不同于战士之间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有密集的算盘声和一个又一个的口令,可是它的残酷却超越了现实的战争,杀人而不见血。
从两个月前开始,赵源就利用同顺银行急于竞争而产生的漏洞,安排许多人在同顺银行不断长期借贷,整体金额超过三百万银两,并且针对性存入了四百万两的短期存款,这样一来使得同顺银行的账面资金始终保持正常的状态,使得同顺银行并没有发现问题。
与此同时,赵源也利用报纸宣传以及潘家的配合,不断宣传两件事,一是各省茶叶产区出现了大规模的虫害,明年开春后的茶叶将会面临严重的减产;二是潘家有意重启同孚行的生意。
当然,这两个消息一真一假,可目的却最终指向了一点,那就是明年开春以后的茶叶预期价格实现大幅度的增长——而最终随着消息的发酵,越来越多人相信了这一谣言,许多茶商开始暂缓同洋行的价格谈判,他们开始观望。
然而这样一来,却正好击中了同顺行的死穴,因为他们每年都会提前跟各大茶商包下茶田来年的产出,而当茶田价格开始上涨后,同顺行却惊讶的发现了一点,他们的大量资金都被挪到了同顺银行上面,压根没办法应对茶商的要求。
由于这件事,吴健彰不得不再次抛下上海的业务,跑回到广州来,而一向机敏的他却没有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因为就在前几天怡和洋行提出了来年大宗茶叶订单的交易,在过去的价格基础上足足上调了三分之一,并且已经完成了定金的支付,这一单贸易瞬间冲垮了吴健彰最后的理智。
“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明年这一单贸易,我们绝不能毁约,否则同顺行不仅会失去商誉,而且还会面临巨额的赔偿。”
吴健彰久违地将在外地的掌柜们召集了回来,向众人发号施令,“你们当中有人担心,潘家会回来,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他们回来又能如何?广州早已经变天了,过去的十三行几乎不复存在,可是同顺行却还在,潘家想回来斗,那咱接着便是。”
一名掌柜低声道:“那茶商那边怎么办?”
他冷笑道:“茶商们不是要涨价吗?就让他们涨!他们敢涨多少,我就敢吃多少,等到明年这单贸易完成后,我再来好好收拾他们。他们现在吃多少,到时候就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要是这样,咱们的资金怕是撑不住......”
“资金不够?资金不够就去同顺银行拆解,现在账面上不是还躺着三百多万两吗?先拿出去应急,等到度过这一道难关,到时候就能赚到盆满钵满。”
说到最后,吴健彰脸色阴沉,他环视了一眼众人,道:“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同顺银行先保持低调,先将贷款利率拉上去,尽可能保证账面资金,你们若是还有什么其他意见,就不妨现在说。”
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知道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卖鸡爽是个什么秉性,说好听点叫不见黄河不死心,说难听点那就是固执己见,只会迷信自己的判断。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还跟吴健彰唱反调,那就是存心不想干了。
见到无人开口说话,吴健彰也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当即便挥了挥手,便让这些掌柜们离开了。
对于吴健彰而言,他的一生中也面临过许多次挑战,而每一次也都顺利的度过,甚至还得到了大量的收获。而这一次他也坚信,只会是一场更加辉煌的胜利。
......
潘家。
一老一少二人相对而坐,而在他们的中间则摆放着一张棋盘,黑白交错间的厮杀异常激烈,以至于一旁观战的少女颇为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哎,棋道小艺,确实不够精通。”
赵源大大咧咧伸出手弄乱了棋盘上的棋子,嘴上却是大言不惭,使得对面的潘正炜气得瞪大了眼睛,怒发须张。
“你小子怎么这般没有棋品?输了就是输了,何须说什么大道小道?”
一旁的潘清涵见情郎输棋还被怼,顿时就忍不住了,道:“阿爹你下了多少年棋?赵.....他才下了多少年棋?比不过也是正常的。”
赵源摸了摸鼻子,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前世也的确接触过围棋,但是水平说白了也不咋地,顶多欺负欺负小朋友,跟潘正炜这种在琴棋书画上点满了天赋的怪物自然不能比,只能辩解道:“潘前辈,您何必跟我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再说咱们还有要紧事要做,这围棋就不下了吧......”
潘正炜嘿嘿一笑,“你倒也是机关算尽,还拉上了怡和洋行,可就你小子这性子,多多少少还得磨一磨......大鱼既然已经入彀,又何必急上这么一时半刻?”
赵源有些无奈的叹一口气,“前辈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是眼下戏台都搭好了,就差您这尊老将军上去唱戏,要是您再不去,我怕还会出现一些其他的变故。”
说到底,吴健彰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是完全靠自身的努力,他的背后同样也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谁知道这些人的底细是什么?
再说吴健彰这个人嗅觉也十分灵敏,赵源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识破这个局,到时候若是真放跑了这条大鱼,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潘正炜摇了摇头,道:“你小子不会真以为搞得那些小花招能挑动几省的茶商?他们的茶田有没有虫灾,这些人自己最清楚,涨价这事没有几个主心骨撑着,这事根本就不会酿成那么大的动静.....但好在你小子还知道搬出潘家的名头,也算是将这件事给干成了......”
“这么说,这事还是您的手笔?”
“要不然呢,除了我潘正炜,全广东还活着的这些人里面,还有谁能做到?”
潘正炜这话的确不是自夸,他过去长期经营茶叶贸易,跟各地的大茶商关系都相当不错,尽管这些人后来投靠了同顺行,可不代表他们会老老实实跟在同顺行的屁股后边——这一次他们也是抱着试探的目的找到了潘正炜,双方也就对上眼了。
得知此事后,赵源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拉上了潘家,要不然想要对付同顺行还真的不容易,也只有潘家有能力在关键时候釜底抽薪。
潘正炜微微一笑,道:“你小子这下子安心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能说服怡和洋行配合你布局,看来也很不简单。”
赵源下意识苦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可是足足拿出了两成的股份......”
潘正炜笑道:“这个交易做的并不亏,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如果不是你抢先跟怡和洋行达成交易,说不定他们转过头来会成为同顺行的强援,倘若到了那一步,就算我亲自出面,只怕也无可奈何。”
赵源点了点头,他的确不后悔做这个交易,道:“怡和洋行狼子野心,他们绝不会甘心只保留两成的股份,只怕将来有的斗。”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潘正炜反倒没有那么多担忧,他继续摆开了围棋,道:“行了,再陪我老人家下两盘。”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道:“行了,也就两盘棋,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听到这番话,赵源也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潘清涵,老老实实坐在潘正炜的对面,承受着接下来的折磨......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事情果真按照潘正炜的设想一步步进行,有了潘家的参与后,茶商们的态度变得十分强硬,他们提出了进一步提价的条件,而由于怡和洋行订单的缘故,吴健彰也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
为了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吴健彰也宣布将贷款利率调整到比地下钱庄的利率更高,却没有针对存款利率进行改变,因为他急需要在短时间内拥有更多的现金流,从而支撑这个盘子继续运转下去。
但问题是,同顺银行的一举一动都在赵源的眼里,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同顺银行的资金应该已经被拆借走了一部分,剩余的子弹不多了。
赵源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潘正炜,潘正炜也不再犹豫,他正式在广州宣布同孚行复业,并且宣布重新进入茶行,与此同时茶田的价格也受此消息影响,几乎一日三连上涨。
直到此时,吴健彰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他一方面派人去稳住茶商,另一方面则是亲自去向怡和洋行解释情况,希望能够延期交付茶叶——很明显,按照这个模式继续下去,明年的新茶跟同顺行算是无缘了。
然而,吴健彰的所有操作几乎是无效的,茶商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趋势,他们一方面对同顺行的承诺虚以为蛇,而另一方面则是继续在研究,怎么割下这一刀更好......
想谈,那就拿钱来谈吧。
至于怡和洋行这一边,吴健彰更是吃了个闭门羹,他根本就见不到大卫,自然没有办法去讨价还价,而合同上的条款也是明晃晃的,只要他敢违约,那么接下来的半辈子都要给怡和洋行赔钱了......
第60章 无毒不丈夫
在万般无奈之下,吴健彰只能抽空了同顺银行账面上的银款,大概有二百三十万两左右,以相对往年高三成的价格一口气包下了来年的大部分茶田,但是他并不会慌张,因为只要来年履约成功,就能赚下一大笔钱。
当然,吴健彰也明白这样一来就会让同顺银行承担风险,毕竟同顺银行的银库里已经没有多少银子,如果有人前来挤兑,那么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但问题是,吴健彰也恰好发现一点,大部分客户存入银两的目的是为了赚取银行的利息,只要他们还能继续给付利息,那么一般人都不会将银子提取出来,这也意味着只要接下来堵住贷款的口子,那么同顺银行理论上存银只会多不会少。
等到所有一切交易完成后,吴健彰只觉得身子疲乏,出了同顺银行后便叫车夫直接去了清月楼,那里原本是广州的一处风月之地,曾时常来此消遣。
待马车停在了清月楼门前,吴健彰便走了进去,迎面上便来了一位风韵犹存的姨娘,笑盈盈道:“爽官老爷可是有一阵子没有来了,咱们姑娘可是想念得紧,偏巧前些日子来了个扬州的瘦马,听说老爷您的名号,可等着伺候呢。”
要说起吴爽官的名号,在广州风月之地可谓是大名鼎鼎,这些个老鸨平日里也都会将一些好货留给吴健彰,也好卖个好价钱。
吴健彰微微一笑,他倒也是涉历花丛,阅人甚多,道:“那就见见姑娘吧。”
说着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进了天井里,只听得老鸨一声吆喝,“姑娘们,爽官老爷到咯,还不快快接客.......”
随着老鸨这一声喊,阁楼上的窗子便纷纷打开来,探出来一张张俊俏的脸蛋,往天井中张望,还有女子高声道:“爽官老爷,可曾记得奴家?奴家是阿莲,前些日子伺候老爷喝酒的嘞。”
吴健彰自然不会记得一个青楼女子,他面上倒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答应道:“好好好,过些日子老爷再找你喝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姨娘上了楼,走到了后厢房的门前,已经有一名女子正候着,容貌绝佳,身段更是如春风细柳,惹得吴健彰心痒痒。
“爽官老爷吉祥,奴叫阿七。”
说完,阿七便上来替吴健彰解开纽扣,脱去了外面的马褂。
吴健彰闻着女子发丝上的香味,倒也没有那般急不可耐,道:“扬州的风月终究与广州不同,倒让人神往.......只是阿七姑娘,你为何会来广州呢?”
阿七脸上浮现出一丝哀怜,道:“世事弄人罢了......”
吴健彰上前握住了阿七的手,道:“无妨,既然来了就是客,若是有什么难处,也不妨跟老爷说说。”
声色场中,向来黄金能买美人心,而这青楼女子谁没个难堪的过去?若是清白世家的女儿,自然不会打小送去做瘦马,而这沦落风尘的女子,也往往都不简单。
不多时,吴健彰与阿七便一同昏昏睡去......
而就在吴健彰犬马声色之际,赵源已经拿着一篇刚刚写好的文章找到了陈俊卿,要求在三天后的《大公报》上刊登出来。
陈俊卿接过文章一看,顿时一愣,只因为这上面的消息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
同顺银行存银已被调走,据查银库存银不足万两。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赵源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道:“我们在同顺银行安插了眼线,这是他提供给我们的消息,据说同顺行将这一笔银子拿去买了茶田.......等到消息曝光出去以后,同顺银行一定会遭受挤兑,到了那个时候《大同报》将会彻底一炮而红!”
陈俊卿在赵源的影响下,也已经弄懂了后世媒体的一些玩法,其中像这种蕴含特别价值的报刊,最容易受到人们的追捧,他们会不断订购接下来的报纸,只为了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我这就去找人安排,正好第三刊还没有印刷,时间还来得及......”
陈俊卿望着手中的文章,脸上却有些担忧,“东家,就是有一点,如果我们刊登了这篇文章,只怕同顺行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再过几天,广州还有没有同顺行都不好说呢.......”
赵源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神情耐人寻味。
.......
吴健彰似乎已经渐渐迷上了阿七,对方的温柔和体贴使得他逐渐沉沦,这几日竟有些流连忘返的味道,不过他也没有忘记正事,时刻盯着汇丰银行的动作以及茶田那边的情况,以确保将来能够正常交付。
当时间来到三天后,《大同报》第三期新鲜出炉,还没等它所带的油墨香味退散,就被交到了广州城内大大小小的订阅者手中,而这一期的内容也注定让无数人寝食难安。
在广州城,这些能订阅《大同报》的少数人身份往往都不简单,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在同顺银行和汇丰银行进行了存款,因此当他们得知同顺行有可能已经没有钱的时候,第一反应几乎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将银子取出来!
一时间,同顺银行的大门前再一次排起了长队,只是与最初情况不同,当时人们都是拿着银子去存款,而现在却成为所有人去取款。
同顺银行掌柜见到这一幕,脑袋上的汗水顿时就淌了下来,他只能安排人一边给客户取款,另一边则是派人紧急通知吴健彰。
同顺银行的库银的确不到万两,也禁不起这些人提取,可是银行又不能拒绝提取,一旦违约那便会将同顺行的招牌给彻底砸掉,而且到了那个情况下,甚至还会引起官司上身。
掌柜一看情况不妙,只能想办法拖延每个人的取款时间,甚至还想了许多理由来延缓这一速度——而这一点也很快被众人看穿,他们越发相信《大公报》上所说的内容,于是接下来的情况就如同雪崩一般,无数大大小小的客户围在了同顺银行的门前,群情汹汹,要求同顺银行给一个说法。
吴健彰还是被人从温香软玉里给叫了起来,当他得知同顺银行遭遇挤兑,顿时眼前一黑腿脚一软,差点又重新跌回了背后——但好在他终究是经过了大风大浪,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开始思考整件事的过程。
“哎,看来是中了圈套了。”
到了这个时候,吴健彰只能承认遭了算计,过去他心里不是没有怀疑,可那些怀疑很快就被大量的利益所打消,直到今日危机爆发以后,他才后知后觉起来。
吴健彰从底层爬到今天这个高度,自然十分聪慧,他很快明白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汇丰银行。只是他有两件事不理解,一是潘家为何会出手帮助汇丰银行,二是怡和洋行的订单到底是真还是假?
只是,他到现在才想清楚,未免有些晚了,局势的发展早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吴健彰根本就没有去同顺银行,因为他手里没有银子,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而到了这个时候,吴健彰只得上门跪求广东巡抚黄恩彤,希望对方能够从中调停双方的斗争。
然而,黄恩彤因为指示吴健彰打压汇丰银行一事,已经进入了耆英的视线中,因此这一段时间来,黄恩彤和傅绳勋也遭到了耆英的打压。
耆英一直认为对付英夷只能徐徐缓图之,说白了就是尽量维持目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千万不要再在英国人的头上引火,而黄恩彤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断拱火广东地方士绅,在英国人进入广州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也使得耆英对他早已经心怀不满。
双方明争暗斗的结果自然是黄恩彤全面落入下风,一方面是因为黄恩彤毕竟是巡抚,在朝廷的分量不足以跟耆英对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黄恩彤被抓住了把柄。
于是,吴健彰惊讶的发现,当初还鼓励他好好干的黄大人,竟然选择了闭门谢客,压根就不再见他了。
吴健彰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前去找广东布政使傅绳勋寻求帮助。
傅绳勋倒没有黄恩彤那般不济事,他也抽出了时间见了吴健彰。
吴健彰很快将自己遭遇的情况一一说明,他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这个汇丰银行的背景这么复杂,连潘家都能支使动......小人斗不过他们了,还请傅大人能伸出援手,救同顺行一救啊!”
傅绳勋神情凝重,他抚须道:“听你所言,只需要三百万两银子,就能撑过这道难关?”
“没错,若是没有三百万两,就算只有二百万两也行......同顺行绝非资不抵债,只要那些贷款收回以后,小人顶多也就是亏损个一百万两白银,这笔钱小人还负担得起。”
吴健彰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道:“若是不能度过这道难关,只怕同顺行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傅绳勋却摇了摇头,道:“本官一生清廉,哪有这么多钱给你?至于跟汇丰银行说清,只怕也不见得是好主意,不过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你听不听。”
“只要有办法,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吴健彰当即凑过去,仔细听了傅绳勋的一番话,顿时有些犹豫,“可是这事要是让人发现,只怕惹出了天大的篓子......”
傅绳勋冷哼一声,道:“无毒不丈夫,你若是不做,那便请回吧。”
吴健彰顿时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干了,无非就是一死......”
第61章 擒贼先擒王
对于吴健彰而言,他眼下的确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再走一步就会坠入无底深渊,可问题是,这一步他却不得不走了。
傅绳勋教给他的办法很简单,也很传统——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赵源绑住,到时候就有办法逼对方谈判。
吴健彰从内心里并不是那么认同这个方案,因为他觉得一个所谓的赵源,只可能是明面上是傀儡,绝不是实际的掌舵者,与其绑架赵源,还不如去绑架赵志。
问题是绑架这事也没那么容易,赵家人平日里出行颇为谨慎,寻常三五个壮汉压根近不了身,此外这种事情一旦被泄露出去,那可是重罪。
吴健彰心中烦闷,只能一方面先找心腹前去打探赵源的行踪,看看有没有机会,另一方面则是寻找其他的洋行借款,以求暂时渡过危机。
可问题是,广州的洋行都已经知道同顺行所遭遇的困难,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更多是希望等到同顺行倒下后,一拥而上去吞吃对方的尸体。
因此,对于此时的吴健彰而言,眼下他真正能寻求帮助借款的洋行只有一家,那就是旗昌洋行。
旗昌洋行是美国人沙墨尔·罗赛尔创建的一家洋行,与吴健彰之间的贸易十分频繁,主要从事鸦片航运以及相关贸易,规模虽然不如怡和洋行,但是也算一家比较有实力的大洋行,最重要的是,吴健彰是旗昌洋行的一大股东。
等吴健彰到了旗昌洋行后,沙墨尔·罗赛尔很快请他进了一间十分安静的房间内。
“我的朋友,你现在好像惹了不小的麻烦。”
罗塞尔跟吴健彰之间私下交情很不错,二人常常一起打猎。
吴健彰深深叹了一口气,诚恳道:“罗塞尔,我也不瞒你。眼下同顺银行的确遭遇了大规模的挤兑,我急需要一笔钱来渡过这个难关,而眼下能帮我的只有旗昌洋行,你可以开一个价出来。”
罗塞尔眼珠子一转,道:“你大概需要多少现银?”
“至少需要二百万两……可是你放心,只要同顺银行渡过这道难关,到时候一定会连本带利还上。”
吴健彰言辞十分恳切。
罗塞尔顿时笑道:“吴,你恐怕有些太乐观了。根据我的可靠消息,同顺银行账面上的资金应该在六百万两以上才对,而眼下你们借贷出去了四百万两,账面资金还转移了两百多万两出去,你要填补的这个空缺可不仅仅只是二百万两。”
“有了二百万两,同顺银行可以缓一口气,到时候再催还那四百万两银子的贷款就是,他们的抵押物都在……”
吴健彰有些懵懂,道:“就算折现,也能折出四百万两银子来。”
罗塞尔摇了摇头,道:“可问题是,那些长期贷款在没有到期之前,你无权处理这些抵押物。”
没错,这是吴健彰所面临的又一个死结,那就是长期借贷和短期存款之间形成的时间差,但是当初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一点,因为借款的时间越久,利息相对越高,同顺银行自然没有道理拒绝长期借贷。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罗塞尔。”
吴健彰艰难道:“我可以转让旗昌银行的股份,也可以出售同顺行的股份。”
罗塞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紧接着他双手交叉,做出了一副拒绝的姿态。
“抱歉,吴,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帮你。”
“为什么?咱们合作了那么多年.”
吴健彰脸上带着几分希冀,他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道:“如果你想要更多,也不是不能谈。”
罗塞尔摇了摇头,道:“不,吴,你真的误会了……旗昌洋行帮不了你,不是因为你的价码不够,而是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现银子。”
说完,他便讲述了目前的真实情况。
原因也很简单,在汇丰银行和顺昌银行几个月时间的拉锯过程中,最先倒霉的就是这些洋行和钱庄,大量的资金汇聚到了两大银行的手中,而旗昌洋行本身的业务也严重受到了怡和洋行的挤压,导致目前的旗昌洋行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现银。
罗塞尔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道:“吴,不仅仅是旗昌洋行,其他的洋行也没办法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如今你唯一的办法,恐怕只能向汇丰银行求和了。”
吴健彰顿时沉默了,他自然听明白了罗塞尔的潜台词,说好听点叫求和,说难听点就是投降。
可是他不甘心,辛辛苦苦几十年创建下来的基业,竟然在短短数个月内被人设下陷阱给逼得不得不低头求饶,甚至对方都不愿意给他这个求饶的机会.......
在这一瞬间,吴健彰也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
同盛赌坊。
王三虎望着桌面上的筹码,脸上神情变幻,手中的色盅却迟迟没有打开盖子。
对面的庄家则是一脸讥笑看着王三虎,嘴里嚷嚷道:“虎爷,您这手是怎么了?难不成输多了银子,连开色盅的勇气都没有了?”
王三虎狠狠一咬牙,他打开了面前的色盅,只见里面出现了三枚色子。
“二三五,庄家胜!”
一旁的小厮扯开了喉咙叫道,顺手将桌面上的筹码拨了过来。
在输光了身上最后一枚铜板的王三虎,终于不得不认清了面前的现实,他握紧了拳头,却看到了对面横眉冷对的几名打手,却又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胖子走到了王三虎的面前,脸上带着一块刀疤,生得凶神恶煞的模样,本是广州城内的大痞子,平时常常给王三虎这些赌鬼放贷,道上人送外号疤爷。
“三虎啊,你这手气不行啊。”
疤爷手中提着一只鸟笼子,身后则跟着几名打手,他冷声道:“但是,不管你手气行不行,欠账那就得还钱!连本带息五十两,赶紧拿来吧,要不然你今个就别想走了!”
“五十两.......”
王三虎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笑,他曾经的确拥有过五十两银子,这些钱如果好生利用起来,肯定能在广州城内过上好日子,然而对于王三虎这种吃喝嫖赌的小地痞而言,五十两银子甚至都没有撑过两个月,甚至还因为赌债的缘故倒欠下了五十两银子。
如今,只剩下一条烂命的王三虎,自然没有银子可还。
眼看着王三虎无动于衷,疤爷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手下将王三虎架出去,再好生收拾一番。
王三虎当然知道,一旦出了赌场以后,他恐怕连个全乎人都当不了,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身子骨都瘫软了。
就在一众人架着王三虎出去的时候,却见到几个人走进了赌场,其中为首的一名中年人拦在了众人身前,他先是看了一眼王三虎,再看了一眼疤爷,冷冷道:“他欠你们多少银子?”
“五十两。”
疤爷看出了对方不是一般人,也没有继续狮子大开口。
中年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五十两的庄票,丢在了疤脸的面前。
“钱你们拿走,人得留下。”
一名打手连忙捡起了庄票,递给了一旁的疤爷,疤爷接过来一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路过王三虎的身旁时,才低声冷哼道:“小子,这次算你走运。”
说完,两名打手便放下了王三虎,没有人架着,他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
中年人看了一眼王三虎,道:“走吧,有人要见你。”
就这样,王三虎在一众人的看惯下,很快就来到了宝顺大街,从同顺行的侧门走了进去。
当吴健彰看到王三虎时,他顿时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自然明白吴健彰的想法,连忙解释道:“爷,这个人之前拿过赵源的银子,他的不少同乡还在替赵源办事。”
吴健彰看了一眼王三虎,道:“见过赵源吗?”
“赵源……见过,当然见过。”
对于这位曾经给过他最大一笔钱的有钱少爷,王三虎自然不会忘记,他在心里也常常羡慕赵源的好命,如果他有这么多钱就好了。
吴健彰继续道:“好,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绑架赵源,我可以给你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王三虎一瞬间就被这个数字迷惑了心智,他甚至没有听清吴健彰前面那句话,他下意识道:“老爷,您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吴健彰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兴趣继续解释,道:“你放心去做事,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的老母和儿子到广州来,等你办好了这件事,将来就能跟他们团聚了。”
王三虎再傻再贪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连忙跪在地上,道:“爷,您饶了小的吧,那五十两银子小的一定还您.......可是您让我去绑架赵家的少爷,那不是让我找死嘛,我可是亲眼看到过,那个赵家少爷随身带着一把火铳,那可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吴健彰冷哼了一声,没有兴趣继续搭理王三虎,转身便走了出去。
实际上,吴健彰早已经制定好了相关的计划,绑架赵源这件事自然不能靠一个所谓的王三虎,他已经派人去联络了广西那边的匪寇,到时候他们会潜入到广州来,由这些人动手绑架赵源。
但是这件事最后要算到王三虎的头上,从他踏入同顺行的一刻开始,就已经成为了必死的替罪羊。
第62章 环环相扣
当吴健彰还在想办法拖延挤兑时,赵源已经吩咐汇丰银行展开了致命一击,他早已经安排人去提出早已存在同顺银行的三百万两白银存款,同顺银行在这个时候自然拿不出钱来,无奈之下只能宣告停业。
赵源进一步穷追猛打,他派人将一纸诉状告到了广州知府关晓峰那里,被衙门责令限期退赔,而在此之前同顺行将会被衙门正式封禁,直到同顺行将现银付清后才能重新开业。而如此一来,也就将吴健彰给彻底逼到了绝路上。
“赵源小儿!我与你不共戴天!”
此时的吴健彰几乎苍老了一大截,再也不复昔日的模样,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人,同顺行已经注定要彻底毁灭——尽管他手里还有几千亩田地,还有上百间房屋、店铺,可是人人都知道,只要彻底熬垮同顺行,他们完全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下这些东西。
直到此时,吴健彰已经明白,就算他绑架了赵源,也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只剩下了跟赵源同归于尽的选择。
王三虎很快就被吴健彰放了出去,但是他不敢报官,也不敢不听吴健彰的话——毕竟他的老娘和孩子都在吴健彰的手里,倘若不能绑住赵源,那么死的就是自己一家人了。
在浑浑噩噩之际,王三虎竟下意识回到了长洲岛。
走在回乡的道路上,王三虎这才惊讶的发现短短几个月时间,长洲岛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处都是林立的厂房,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十分陌生。
“三虎哥,你怎么回来了?”
一名年轻人走了过来,他本是王三虎的同村发小,名叫王石头,他热情地上前打了个招呼,笑道:“前两天咱姨跟咱小侄子不是都被接到广州去享福了吗?”
王三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是啊.......我回来主要是有些事情做......对了,你现在还在厂里吗?”
王石头嘿嘿一笑,道:“那倒不是,咱现在在行动队里当差,每天不用干活也能拿钱,不过等到将来训练结束了,还得到处跑呢。”
“行动队.......”
王三虎不是很明白,他忽然想起了当初跟他一起拿钱的董升和何文慧,连忙开口道:“那你知道何文慧和董升现在在哪里吗?”
王石头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王三虎,道:“何大哥现在在行动队带我们呢,至于那个董升,还在机器厂里做工,你们没有见过?”
王三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带我去见何文慧,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万分紧急,我一定要见到他才能说.....”
在这一刻,王三虎也终于意识到,光靠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救出他老娘和孩子,就算绑了赵源恐怕也逃不过一死,与其这么窝囊的死,还不如投靠赵源,这人既然都逼得吴健彰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对付,看来明面上一定不简单。
王石头一听到这里,也不敢耽搁,连忙带着王三虎去找到了何文慧。
何文慧这段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他当初虽然主动放弃了赵源的五十两银子,却意外得到了赵源的看重,连当初行动队招募队员的事情都交给了他,而在赵简接管了行动队之后,何文慧也得到了一个副队长的差事。
在他的心里,对于赵源的感激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因此,在行动队当中,何文慧往往表现得十分积极,他不仅努力进行训练,而且针对自己的手下也管理的十分妥当,更重要的是,他对于赵简和几个英国教官也十分尊敬,因此上上下下的人缘都还不错。
当王石头急匆匆赶到营帐的时候,何文慧还在复盘着白天的内容,他原本并不懂带兵训练,但所幸有那三个英国教官的培养,他也在迅速地学习进步着,得到了一众人的认可。
“王三虎要见我?不见。”
得知了王三虎求见的想法后,何文慧却拒绝地十分果断,他早已经从广东那边的同乡那边听说过,这个王三虎长期在赌场厮混,输了不少银子,对于这样的人,他一点见面的想法都没有。
王石头犹豫道:“可是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而且非常紧急.......要不听听再说?”
何文慧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你带他进来。”
不一会功夫,王三虎被带到了何文慧这里,而他一看到何文慧的时候,就直接跪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何老弟,求你救我一命,救我娘和我儿子一命!”
何文慧顿时一愣,道:“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王三虎便将吴健彰的要求说出来,“何老弟,我是真没这个胆子敢害赵公子,但是吴健彰这个狗娘养的将我老娘和我儿子绑了过去,还请何老弟能帮忙救一救.......”
何文慧顿时一惊,他没想到吴健彰竟然打算对恩主下手,于是他连忙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马上告诉东家,到时候请东家将你娘和儿子救出来,但是你必须跟我一起去黄埔面见东家。”
“好,何老弟,我一切都听你的.......”
王三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希冀。只要能救出老娘和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
“果真是胆大包天!”
当赵源听到何文慧的汇报后,心中顿时又惊又怒,他的确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有狗急跳墙的一天,尽管他平日出入都会带上随从,可终究是有心算无心,真要让此人布置妥当,只怕自己就难逃一劫了。
好在有这个王三虎,竟提前让他知晓了吴健彰的毒计,这样一来就有很多准备的时间,对于赵源而言反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只要能够抓到对方的人,就不用担心吴健彰会逃脱。
“王三虎是一个幌子,真正要动手的绝不是他。”
赵源首先下了一个判断,他不认为王三虎这种人有能力绑架自己,真正动手的恐怕另有其人。只是究竟是什么人下手,王三虎也不清楚。
一旁的何文慧连忙献计,“东家,不如派王三虎回去报信,将您的行程泄露给对方,到时候对方肯定就会按捺不住,自投罗网。到时候东家只要准备妥当,将他们尽数捉了,那个吴健彰便脱不了罪过。”
赵源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幽声道:“引蛇出洞,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想到这里,赵源便前去找到了二叔赵志,将这一情况和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赵志,沉声道:“二叔,我以为这件事不能告知广州的府衙,毕竟吴健彰在广州关系深厚,到底有多少是他们的人,谁也不清楚.......”
赵志也是又惊又怒,他对于赵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都重,绝不能容许有人对侄子下手,他也赞同赵源的看法,道:“源儿,你说的有道理,这件事的确不能交给广州府衙来做,我派人给大哥送急信,让他派人来办。”
赵源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让虎门镇的绿营兵来办这件事的确很合适,提醒道:“这事还得先跟总督大人汇报,要不然我爹私自调兵可是重罪。”
赵志点了点头,道:“没事,我这就去登门见总督大人,顶多调动几十人罢了,求一份调令并不是难事。”
的确,这年头绿营上上下下军纪散漫,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其内部的高级将领更是动辄将绿营兵丁当成奴仆来使唤,干下的敏感事只多不少,也没人会在这种问题上去告刁状,就算是两广总督耆英自己,何尝不是将麾下兵丁当成仆役?
次日,赵志从总督衙门拿到了调令,火速安排亲信将调令送到了虎门镇,另外还有一封书信,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描述了一番。
很快,接到了调令和书信的赵诚也急了眼,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离开广州,就有人胆敢向自己的儿子出手,于是他迅速安排了一名心腹副千总带着六十多名绿营兵赶回广州,听候赵源的命令,务必要保证赵源的安全。
等这位副千总带着人赶到番禺后,赵源这才放下心来,他迅速命令赵简、何文慧带领的行动队也做好准备,然后让王三虎将自己在三天后前往长洲岛的消息告知吴健彰。
“你放心,只要抓到了人,到时候吴健彰就跑不了,你的老娘和孩子也就能保住了。”
赵源对着王三虎沉声道:“但是,如果因为你导致这一次行动失败,那么我可以明确告知你,无论是谁也保不住你,更保不住你的家人,明白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王三虎眼泪都快淌出来了,他这个小混混也终于意识到,平日里不管怎么好勇斗狠都没用,在真正有能力的人面前,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除了做好这些布置以外,赵源也派人给于连海送去了消息,让他针对同顺银行继续展开打压,这也是为了逼吴健彰进一步狗急跳墙,总之要环环相扣,让他无法逃脱。
第63章 过山标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八,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遍及全城。
正是在这一天,赵源大清早便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朝着长洲岛方向而去,与他随行的则只有亨得勒、赵富贵以及何文慧等人。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赵源的马车内,却还藏着一名身着黑衣的汉子,此人正是老爹派来的副千户方孟昭。
赵源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枚古玉,神情间坦然自若。
他固然知道这一路上注定不会太平,却也没有多少担忧,毕竟两边人马加起来有二百来人,何惧几个区区的小蟊贼?
方孟昭倒是对这一次任务十分上心,他早早就在沿途上做好了布置,确定万无一失才回到赵源的马车上,充分确保赵源本人的安全。
赵源望着面前的方孟昭,好奇道:“方大哥,你之前可是我爹手下的兵?”
“少爷,赵协镇过去是我的老上司,也是他将我一步步提到副千总这个位置上。”
方孟昭说起这件事来,神情中有些许自豪,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尤其是这一份知遇之恩,难以回报。
副千总固然只是一个从六品武官,可也不是一般人能当上。如果头上没有人,就算在绿营熬一辈子也休想爬上去。
赵源能觉察到对方言辞中的感激之情,对此人倒是颇为欣赏,轻声笑道:“若是这一次方千总拿下了贼寇,回去后怕就要升千总了。”
方孟昭嘿嘿一笑,却也不多说话,很明显这件事已经定下了。
二人闲聊几句,话匣子便打开了,方孟昭也将自己的过去简单介绍了一番。
原来方孟昭并不是广州人,而是广东雷州府人,自幼补上了父亲留下来的缺,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绿营兵。后来也是机缘巧合下,被赵诚看中调到了左翼镇,而后便屡屡升迁,年仅三十二岁就成为了副千总。
绿营制度本身就是军户和募兵的混合体,又被称之为‘世兵制’,因此当年方孟昭老爹当了兵以后,实际上也就成为了军户,等到方孟昭出生以后,也就被定为了‘余丁’,一旦绿营缺员,就会从余丁里选拔子弟填充进去。
赵源笑了笑,将话题调转了回来,好奇道:“方千户,你过去杀过多少贼人?”
方孟昭微微犹豫了片刻,随后便回答道:“在下曾亲手杀过八个。”
“嘶.......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赵源忽然间问起了这个问题,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方孟昭笑着摇了摇头,道:“感觉?用鸟铳杀人没有感觉,只要远远地点燃火绳,砰——哪怕是妇孺,也能用鸟铳轻松杀人。”
赵源却摇了摇头,试探道:“可是鸟铳的精准度不够,前明时用的鸟铳也不少,可照样败在了满洲的骑射之下。”
说起这话来,就稍微有些忌讳了。
但是,在人与人的交际中,像这种忌讳话题又是最容易拉近关系的,因此方孟昭也并不反感赵源的这些话。
他摇了摇头,道:“战场胜败岂由一种武器能决定?鸟铳火炮固然强大,可关键还是在于使用的人,若是卒无战心,将无战意,就算拿再多的火器也无用了。”
赵源对这一点倒极为赞同,他点头道:“此话的确有理。看来方兄对此倒颇有几分见地。”
“哪里哪里,都是协镇教得好。”
方孟昭继续侃侃而谈,道:“在大部人看来,火器不如弓箭精准,且射程也远不了多少,实在鸡肋,可是却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使用者的训练问题。”
“战争一途,说到底离不开勇力,而寻常士卒使用刀剑弓弩,常常要训练一两年才能得三成可战之卒,若是想要将他们全部训练成精锐,没有个三五载的苦练是下不来的,可是火器却不一样,只需要三个月就足以练成,若是有半年时间,便能得一支可上战场的大军,只要手里的火器越多,能战的士卒也就越多.......二者之间的差距,由此自然越拉越大。”
听到方孟昭这一番话,赵源多少有些惊讶,没想到此人竟然懂得火器在战略层面的意义,看来还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没错,在赵源看来,火枪之所以淘汰传统的弓弩,跟所谓的射程、射速以及精准度关系都不大,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双方的训练成本上,传统的弓弩手往往需要三年或者更久的时间才能训练成功,可是训练火枪三个月就足够了。
正因为这一个特点,近代化战争也打破了传统的精锐模式,将越来越多的人拉进了军营,通过数量来弥补训练上的察觉,而这也进一步导致军事制度的变革。
“方兄所言,果真至理。”
赵源十分爱惜人才,此时竟然已经生出了挖老爹墙脚的想法,他轻声叹道,“待此事了解,我一定要跟方兄喝上一场。”
“承蒙少爷看中,在下不醉不归。”
方孟昭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能跟上官家的公子搞好关系,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
与此同时,在通往长洲岛的一处路口前,已经有二三十人守在了这里,他们手中各自握着刀枪,还有几人拿着鸟铳,正屏气凝神蹲在路上。
其中为首之人正是吴健彰的心腹高德宝,而旁边则是匪首的头领过山标,至于另一边则趴着王三虎。苏丹小说网
过山标是一种毒蛇的名号,也是广西一伙贼人的首领,这一次还是吴健彰特意花重金将他从广西请来,就是不希望这件事出现半点意外,因此在王三虎汇报了情况后,吴健彰就立刻派了高德宝去联络过山标,也就有了这一次的伏击。
“那个赵家小少爷真从这里走?”
过山标握紧了手中的刀把子,瞥了王三虎一眼。
王三虎咽下了一口唾沫,道:“这位大王,我就是长洲岛的人,从广州进长洲岛也就这一条路走......只要那个赵家小少爷去长洲岛,就必然从这个过。”
一旁的高德宝也点了点头,道:“前些时候已经有人看到了赵家的马车出城,是朝着这个方向来,咱们再等等。”
过山标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忽然看到了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人手中似乎拿着一面旗子,正朝着这个方向挥舞。
“来了!”
过山标尽可能保持着沉重冷静的姿态,但是他却已经开始设想绑住赵家小少爷后的情形,到时候人自然是不能交给身旁这个高德宝,就算是要钱也得他自己派人要,到时候他过山标就有更多的钱财,可以买来更多的火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当然,若是身旁这个高德宝敢说什么,那就索性杀了就是了。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两辆马车出现在了前方,而在马车的后面则跟着一队劳力,他们则是押送着一辆辆粮车,跟在马车的后面。
过山标顿时有些愣住了,他用刀架在了王三宝的脖子上,狞声道:“后面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他们......他们都是赵家的家丁,平时也会跟着一起出来,至于后面那些都是粮车,那些应该是运到长洲岛的辎重。”
王三虎的确不知道这里面的真实情况,可是他又猜不出来,只能按照过去的经验进行了一番解释。
过山标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也仔细数了一遍,对面的人加起来也才十来个人,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孩儿们,跟我杀出去!”
随着过山标的一声呼哨,三十多名早已经埋伏好的山匪举着刀枪就冲了下去,他们高声嘶喊着,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在这些山匪们看来,面前这一队人马是绝对的大肥羊,不光可以好好抢上一笔,若是运气好碰到一两个小姐太太,那可有得滋味尝了。
然而,就在他们冲下去的那一刻,却忽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那一队人马似乎并没有像其他的商队那样,被一冲而散,反倒是人人不慌不忙,站在马车旁边结成了一道横阵,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手中齐齐举着一柄火铳。
过山标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讶,他过去也曾跟绿营打过交道,可即便以绿营的架势,也不是一水的火铳,而面前这些人则似乎早已经有所准备。
他心中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妙,可眼下众匪已经冲了出去,根本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杀!”
过山标脸上浮现出一丝厉色,他知道火铳在三十息内最多只能打一次,可只要给他三十息的时间,就足够冲过去贴身交战——到时候别说这些个家丁护卫,就算是绿营兵将也不是他的对手,过去广西的那些巡检和官差哪个没有吃过他的苦头?
“砰——”
随着一阵轰鸣声响起,浓密的白烟顿时弥漫开来,而冲在最前面的匪徒竟然直接被击倒了三个,他们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紧接着便咽了气。
其他的匪徒见势不妙,顿时一愣,竟然就此停了下来,唯独过山标还在高声嘶吼。
“孩儿们,赶紧冲啊,他们没弹子打啦!”
第64章 分蛋糕
放在正常情况下,过山标的判断并没有错,因为这个时代的鸟铳装填起来太慢,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很难在三十息内打出两轮齐射来。
然而,方孟昭却丝毫不慌不忙,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哨,急速吹响了起来。
只见身后的粮车内一下子钻出来了三十多名绿营兵丁,他们有的手拿鸟枪,有的则是拿着长矛,还有人拿着长刀短盾,很快就结成了一个阵势。
与此同时,从长洲岛方向也出现了一群黑点,他们也是早早得到命令守在了前往长洲岛的要道上——只要这边发来消息,到时候那边就会朝着这边迅速赶来,而那个方向除了二十几个绿营兵,还有一百二十人的行动队。
过山标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回头看向了高德宝和王三虎,厉声道:“他出卖了咱们,杀了他!”
原本看守王三虎的两名山匪,当即拔出刀来,朝着王三虎迎头劈来。
但是王三虎早已经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见他就势一滚,刚刚好躲过了山匪的劈砍,还将手中的沙土一扬,顿时将那两名匪兵的眼睛给迷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王三虎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他一个劲地朝着后面跑去——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山匪们都已经冲到前面去了,后面压根就没人了。
眼看着王三虎逃掉,过山标气得恨不得亲自去追击——但问题是,此时战场上的方孟昭也盯上了他。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方孟昭直接从马车内拿出了一副弓箭,朝着扑来的山匪迎面射击,只听见嗡的一声响,羽箭破空而来,噗的一声钉在了一名山匪的脸上,也将一片腥热的血雨洒在了过山标的脸上。
过山标也算是经历过生死,他沉默不语,盯着对面的方孟昭,不仅不逃,反而迎步冲了过来——眼下他也看明白情况,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杀掉此人。
方孟昭不慌不忙,他继续弯弓搭箭,急速颤动的弓弦发出连绵不绝的嗡嗡弦鸣,只见一支支羽箭激射而出,极为精准地钉在了一名有一名匪徒的脸上或者咽喉处,但唯独他没有对过山标射上一箭,很显然是存着活捉的心思。
赵源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大力吹捧火铳的副千总竟然藏了这么一手箭术,还真是让人有些吃惊,以这个本领不要说副千总,就算是给一个守备也不为过了。
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一倒下,过山标距离方孟昭也只剩下不到二十步距离,他发狂一般挥舞着长刀冲了过来,想要将这个该死的官兵一刀劈倒——然而此时的方孟昭却依然镇定自若,他继续拉动长弓,一箭射出竟然直接穿透了过山标的手臂,将他连人一起钉在了地上。苏丹小说网
过山标高声呐喊,手中的钢刀因为剧烈疼痛也没有继续握住,他恨恨地看向走来的方孟昭,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孟昭微微一笑,一脚踢开了那柄长刀,道:“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此时过山标的手下也只剩下了十几人,他们面对杀神一般的方孟昭,也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往后逃去,然而这也只是徒费工夫罢了,因为压根就没有别的路,逃回去一定会撞上迎来的绿营兵和行动队的人。
眼看着方孟昭轻轻松松解决了这一支山匪,赵源多少不真切的感觉,实际上从两世的回忆来看,面前的这支绿营兵似乎表现得太过于强大了些.......若是其他的绿营兵也是这般表现,鸦片战争断然不会输得这么惨才是。
方孟昭似乎看出了赵源的惊讶,他将弓箭放回了马车,轻声道:“赵协镇不放心派一般的人回来处理这件事,至于我嘛......可能是一个例外。”
赵源微微一愣,这话的意思多少有些自夸的嫌疑,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极为自然。
随着匪首过山标被擒,其他的山匪也很快被杀或被擒,连同高德宝、王三虎二人一同送到了赵源的面前。
赵源走到了高德宝的面前,笑道:“吴老板应该还在等你的好消息吧。”
高德宝愤恨地看了赵源一眼,道:“今日算我倒霉,没能杀了你,但是你也别得意,广州城岂止一个同顺行要跟你作对?今日你能赢,不代表明日你也能赢。”
“呵呵,你说的不止一个同顺行,无非还有卢家和当今那位巡抚大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源摇了摇头,道:“吃下了同顺行以后,汇丰行的成长速度将会超过所有人的想象,到时候无论是谁,都阻拦不住汇丰行的发展。”
他笑道:“反倒是吴老板,这一次怕是连安度晚年都不可能了,勾结指示山匪潜入广州密谋杀人,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啊!你这个蛇蝎小人!”
高德宝眼睛里带着血丝,他努力挣扎着,恨不得咬下赵源的耳朵。
赵源没有兴趣再搭理他,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王三虎,道:“你放心,这一次吴健彰跑不了,到时候自然能将你的母亲和儿子救出来,还有你这一次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回去后去找薛掌柜领一百两银子的赏。”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王三虎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似乎在后悔昔日的一些举动。
赵源点了点头,道:“拿了钱以后不要再赌了,好好去做一些正事,伺候老母,不要再让老人家为你担心受怕了。”
王三虎抹了一把眼泪,磕了几个头,道:“少爷,小的一定听你的吩咐。”
赵源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方孟昭,道:“方兄,就劳烦你先将过山标和这些山匪一并押送广州,别让他死在了半路上.......还有这个高德宝,也要一起送去府衙。”
“是。”
方孟昭犹豫了片刻,拱手道:“少爷,你不打算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要不然到时候会有一些麻烦。”
赵源摆了摆手,道:“你到了府衙以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
方孟昭点了点头,当即便押送着过山标以及其他的山匪朝着广州而去,而赵源并没有立刻回广州,而是和行动队的人一起前往长洲岛。
赵简带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赵源没有事以后,他便放下心来,询问了刚刚发生的战况。
赵源便将适才方孟昭的表现描述了一番,感慨道:“此人当真厉害,也不知我爹从哪里找来的高手,光凭着那一手箭术,就可以轻轻松松射杀数十人。”
赵简也有些惊讶,道:“绿营行伍中像这种高手,只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赵源点了点头,道:“简叔,原本我还预估行动队要打上一场,可是这个方孟昭一个人就摆平了山匪,反倒让行动队没有用武之地了。”
赵简微微一笑,道:“无妨,像这样的机会日后应该也会有。”
一行人很快便返回了长洲岛,赵源一方面去检查了行动队和学校的状况,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广州的消息。
直到两天后,二叔赵志派人送来了消息,原来这一起案子在省内已经引起了轰动,同顺行老板吴健彰买凶杀人一事被《大公报》披露出来,很快就引起了热议,从而带动了同顺行的全面垮塌,此外两广总督耆英也已经明确指示要求彻查此案。
可以说,吴健彰算是彻底完蛋了。
赵源并没有多少感慨,像吴健彰这种人能够崛起,当年做下的亏心事也不少,这一次也算是替天行道,而更重要的事情则是接下来的胜利果实分配。
为了这件事,赵源便决定立刻从长洲岛赶回去,可不能让人就这么把桃子给摘了。
严格来说,盯着同顺行这颗桃子的人还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洋行以及钱庄,官府那边也有人虎视眈眈,绝不是能轻轻松松就拿下的果实——但赵源也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作为本案的苦主,也有权力得到一些补偿,即便是总督耆英也不会为此说一些什么。
当然到目前为止,同顺银行算是彻底变成了一片烂账,只是那些抵押物还存在着极大的价值,赵源便打算由汇丰银行对同顺银行提出收购,将其彻底合并掉,彻底实现一家独大。
至于原本同顺银行所欠下的存款,将会由潘家来接手偿还,但是代价就是同顺行购买的所有茶田都会被交易到潘家手中,从而支撑潘家未来的业务。
对于赵源而言,他想要实现这两点要求并不算困难,目前唯独可能会引起争议的,反而是之前他瞧不上眼的典当行业务,广州不少钱庄盯上了这一块肥肉,甚至连怡和洋行对这块肉有一定的兴趣。
当然,众人看重的并不是典当行里的那些典当物,而是遍布广东各府的渠道,要是让他们自己去铺,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好机会,自然是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在分这一块蛋糕之前,赵源打算亲自再去拜见一下总督大人。
第65章 贪墨成风
总督衙门。
比起上一次的会面,这一次显然耆英显然给与了更多的重视,他安排张禧偕将中门打开,光明正大迎接赵源的到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源在名义上作为丽如银行以及汇丰银行在广州的全权代表,前来向两广总督耆英汇禀相关的工作。
总督大人为了表示重视,也为了彰显光明正大,故而开中门迎客,任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来。
当初赵源离开总督衙门时,曾经在心中默默发誓下一次一定要对方开中门迎接,这一次也算是成功了。
前来迎接的是依然是张禧偕,他在见识到这一次商战中赵源展示出来的底蕴后,也对赵源客气了不少——尽管商人没什么地位,但是洋人却不能等闲视之,稍有不慎,那就是影响两国关系的大事。
说到底,上一次的鸦片战争,着实将耆英打出心理阴影了。
“赵老弟,总督大人眼下就在正厅,请!”
“多谢张兄。”
赵源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跟着张禧偕走进了正厅,只见两广总督耆英一手端着茶杯正坐在正中间,神情间一片轻松写意。
“学生拜见总督大人。”
“赵源啊,坐吧。”
耆英微微一笑,道:“本督已经收到了香港那边的消息,据称英国已经有人对戴维斯进行了弹劾,此人正焦头烂额,无暇再顾忌进广州一事了。说起来,这件事还得多亏了你。”
赵源连忙逊谢,道:“此事主要仰仗朝廷之威仪,大人之威望,最终方能促成。至于学生,只是在其中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罢了,实在不值得一提。”
的确,这件事更多还是怡和洋行从中操盘,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戴维斯明年应该就会被调离香港。
在来之前,大卫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大意就是戴维斯这件事已经处理差不多了,但问题是接下来让人来当这个香港总督,他们也没办法插手进去,也就意味着只要新总督到来,或许还会重申进入广州这个条款。
当然,对于赵源而言,他自然不会担心这一点,该担心的应该是耆英才对。
“看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知进退,将来进入官场倒是一颗好苗子。”
耆英言语中尽是拉拢之意,道:“若不是担心误了你的科业,本督倒想将你召入幕下,参赞机要。”
赵源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想法,道:“多谢总督大人垂青,待学生一赴春闱之后,无论成绩如何,都希望能够回到广东,成为总督大人麾下的小卒,为大人赴汤蹈火。”苏丹小说网
耆英却摇了摇头,道:“朝廷自有规章制度,你若是为官,就需要遵守回避制度,怕是不能在本省为官了。”
清廷选官任用制度非常严格,凡是经过科考通过后具备入仕资格者,还需进行“复试”性的铨选才能授官,简单来说就是倘若通过殿试的进士们,只有一甲前三名才能直接授官,至于二甲、三甲需再经翰林院“馆选”,只有考上了‘馆选’,才能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再经过三年的实习才能授予官职,至于馆选没有通过的人,才能被授予京师或外地的官职,通常都是七品县令,而没有通过科举的举人,也可以通过考选被授予地方官职,只是那些官职就需要经过等到出缺才行。
此外,清廷官员选拔任用中还有严格的回避制度,主要是为了防止形成各种地方裙带关系,从而避免官吏利用职权谋私利,其中具体规定就是官吏不得在本省任职,比如‘在籍五百里内者,回避’。
除此之外,康熙三年还出了一个条款,那就是外任官员,现在上司中有系宗族者,皆令回避。
赵源却笑道:“大人却是有所不知,学生祖籍在湖广,并非广东。”
原来,当年赵老太爷就是湖广人,并没有将籍贯迁到广东,而赵诚和赵源自然也都是湖广籍,倘若到时候赵源想要参加科举,还必须回到祖籍所在地参加,以规避科举冒籍的问题。
“冒籍”现象是历代科举考试的痼疾,因为清代的户籍制度相对宽松,科举录取率和士子科场竞争力存在明显的区域差异,于是很多人会专门改变籍贯前往更容易考上的顺天府参加科举,于是清廷为了严防这一现象,专门制定了两大基本原则,分别是分区配额与原籍应试。
所谓的分区配额指依据各地文风高下、赋税轻重、人口多寡,从而对当地的科举童生生员名额分配到府州县学,而乡试、会试中额则会分配到各省,像这种分配往往会对边远科举不兴的地区有额外的照顾。
就好比赵源,他并不是一直从广州长大,有许多年就生活在湖广祖籍所在地,目的就是为了应对分区配额参加童生考试,等到他通过了童生试以后,这才回到广州,只是到时候一旦要科举考试,他还必须回到原籍参加湖广的乡试。
正因为如此,一旦赵源考上了科举,将来倘若授官,完全可以实授到广东,而不能授官到湖广。
听到这里,耆英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到时候就等你的消息。”
只要赵源有了出身,耆英就有办法将他谋划到广东任官,只因为一点,赵源属于这个时代难得的‘通夷’人才。
赵源再一次表示了逊谢,他轻声道:“大人,听说朝廷有人对同顺行的处理有些不同的意见?”
耆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道:“吴健彰这一次算是彻底完了,但是他留下来的同顺行可是不少人眼里的肥肉.......这两天也有不少人将帖子投到了本督门下,只是本督还想听听你的想法。”
赵源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耆英对自己还真的挺看重的,不管这份看重是出于汇丰银行本身,还是因为他自己,终归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他反而更加谨慎起来,道:“大人,学生以为大部分人对同顺行的情况并不熟悉,他们接手只怕很难跟那些储户交代,到时候一个不慎,怕是又会引起一些动乱,于大人声誉不利。反倒是汇丰行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当初同顺银行就仿照汇丰银行的模式建立起来的,学生完全有能力处理好这桩麻烦事。”
赵源轻声道:“大人,学生以为同顺行的典当行这一块没有过多牵扯到这一次动乱来,不妨剥离出去,那些人想要就卖给他们,到时候得来的银钱一方面可以填补同顺银行造成的亏损,另一方面也能交给衙门处理......”
耆英微微一笑,道:“如此处置,倒也不能说错了......不过你说的这些,好像还不包括茶田那一块?”
赵源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个老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贪,他想听自己的想法,恐怕还是意在茶田,便委婉道:“同顺银行留下来的窟窿可不小,学生看过相关的账册,就算把欠款都收回来,只怕还有三百万两以上的亏空,只能将茶田转卖给潘家,才能填补起来.......当然,每年的好茶,总是要给总督大人留一份。”
赵源所说的潜台词,自然是指茶田每年的收益里面,会有他耆英的一部分,这也是官场上的惯例了。
耆英听到这里,才算是完全满意,笑道:“既然你考虑得这么周全,本督也不好再袖手旁观,你放心,就算朝廷里有人有些不同意见,可终究是不了解其中的实情,难免有失偏颇,本督会好好秉明朝廷,将这里面的缘由解释清楚。”
“果真如此,学生自然是感激不尽。”
赵源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道谢,紧接着便委婉告辞,在张禧偕的陪同下离开了总督衙门。
在临别之际,张禧偕微笑道:“有些话总督大人不方便说,我便同你讲了,让你心里也有个数。”
赵源连忙拱手道:“还请张兄直言,在下洗耳恭听。”
张禧偕微微一笑,轻声道:“吴健彰在大牢里将黄恩彤和傅绳勋供了出来,当初正是这二人指示与汇丰银行为难,因为汇丰银行得罪了太多人,其中就包括黄恩彤和傅绳勋,他们不希望你的汇丰银行继续活下去,大人正准备写折子弹劾此二人,到时候广东官场将会迎来一次洗牌.......说来这次你也算是在机缘巧合下帮了大人一个忙,这份人情总督府不会忘记。”
赵源顿时一愣,他当初的确知道幕后的黑手恐怕就是广东巡抚黄恩彤,却没想到连布阵使傅绳勋也掺和在里面,幸好得到了耆英的护佑,要不然官场上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当然,耆英之所以费心力帮助赵源,自然也有他自己的利益考量。
赵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大清官场贪墨成风,像耆英这样的人几乎遍及整个官场之上,就算真有那些个清白之人,也根本爬不上去,这也注定了清廷的没落,而对于矢志造反的赵源而言,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第66章 种下种子
押送过山标并结案后,方孟昭算是正式交付了差事,他便准备赶回虎门镇交令,毕竟眼下他还率领着一队绿营人马,在广州城内停留过久容易引起非议。
赵源为了向方孟昭表示感谢,便在府里准备了一桌好菜,还抱来了两坛子好酒,亲自招待方孟昭。
二人举杯喝过几轮后,方孟昭对赵源也更加亲近了许多,言辞间倒也不再将赵源单纯当成上官家里的公子,而是当成了真正的朋友看待,
当然,二人的年龄相差也不大,方孟昭也才三十二岁,再加上军途也算顺利,并没有养成那种绿营散漫的风气,自然颇对赵源的胃口,二人便以表字相称。
二人说着说着,很自然便转向了上次还没有谈论完的话题上。
赵源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囫囵吃下后,好奇道:“方大哥,上次看你持弓射杀贼人之时,只觉得酣畅淋漓,不知你练弓箭却是练了多久?”
“大约有二十多年了。”
方孟昭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道:“秀山,我绝非自吹,一般人还真练不出我这般连珠箭术,全都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
赵源微微一笑,故意道:“也难怪有人轻视火器而重视弓弩了,像那日一战,你若是手持火器,怕是只能射出一轮,绝不会有连环射出七八箭的壮举。”
方孟昭端起酒碗痛快喝了一口,他摇了摇头道:“像我这般练十年二十年箭术的怕是没有几个,寻常的弓箭手至少也需要个三五年的磨练,否则上了战场也无大用。”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如今绿营所用的都是鸟枪,兵丁还需要点燃火绳才能发射,三十息才能一发,且不能排成密集阵型,只能排成散阵.......可昔日英夷入侵广东时,用得却都是不用火绳的自来火枪,只需要扣动扳机以燧石发火,最快十息就能一发,还能结成阵型,倘若那一日能有十几个持有自来火枪的兵丁,以密集阵型攒射,绝不会比我用弓箭差。”
赵源点了点头,道:“没错,英夷的战法正是如此,他们以线列兵组成空心方阵,四周布置上火炮,纵使敌军以骑兵冲击,也难以奏效——”
历史上爆发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便出现过这一案例,即大名鼎鼎的八里桥之战,当时的清军正是僧格林沁率领的满蒙马队,手持长矛、弓箭,凭着一腔热血从正面冲击英法联军的空心方阵和三排阵列的战列步兵线。
在战场上,清军的一部分骑兵几乎冲到了离敌人四五十米的地方,却受到了联军步兵密集火力的阻击和敌炮榴霰弹的距离轰击,最终伤亡过半不得不退散,而英法联军却仅仅只有十二人阵亡,取得了一场大胜。
这些骑兵的勇气十分可嘉,但是落后的战术代差却不是勇气能够弥补。苏丹小说网
方孟昭脸上露出了几分沉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朝廷在经历过庚子之败后,却仍然痴迷于骑射,不着力于火器之上,着实令人费解。”
赵源悠悠道:“方大哥,你应该明白,绿营可不是八旗.......”
方孟昭摇了摇头,道:“不然,绿营没有火器,广州城的满营不也没有火器吗?”
赵源嘿嘿一笑,道:“方大哥,你这就一叶障目了。广州满营固然没有火器,可并不是因为朝廷不知道火器强大,而正因为火器强大,这才予以控制......要知道大清开国所靠的,可不就是乌真超哈的那些红衣大炮吗?”
的确,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满清发家靠的绝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骑射,而正是红衣大炮。
昔日宁远之战,努尔哈赤率军围攻宁远,结果被袁崇焕指挥的红夷大炮痛击,甚至将努尔哈赤也给打伤,而后没过多久努尔哈赤便死于伤势复发。
后来过了一年,不信邪的皇太极再次围攻宁远,结果再一次被明朝的红夷大炮击退,于是这一次皇太极痛定思痛,开始让工匠仿制红夷大炮,并组成了满洲第一支火器部队,也就是后来的乌真超哈。
之后明将孔有德、耿精忠及尚可喜带着大炮投降了清廷后,更是使得后金迅速跨越了引进红夷火器技术的初始阶段,因为这几个人麾下的火器部队都是经过葡萄牙人培训的精英,让八旗的装备水平得到了大大增强。
在后来的松锦决战时刻,明清双方都使用了大量的红夷大炮,但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一次清军的火炮力量要远远超过明军,光是松山之战中清军就调运了三十七门红衣大炮,包括上万颗炮弹以及万斤炸药在阵前备用,由此迅速攻下了松山城,并取得了松锦之战的决定性胜利。
正因为如此,清廷一直都很重视火器,但是对于绿营始终严格控制,不要说红夷大炮这种重型火器,就连佛郎机炮都不许绿营自造,为此康熙甚至专门下文强调过,“子母炮系八旗火器,各省概造,断乎不可。前师懿德、马见伯曾请造子母炮。朕俱不许,此事不准行。”
除了火炮以外,清廷对火枪的控制也非常严格,可以说从明末清初一直到鸦片战争这二百年以来,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一直都使用火绳枪,甚至当年雅克萨之战以及对噶尔丹之战中,八旗吃够了燧发枪的苦头,却始终没有着力于改进,就连后来乾隆征缅甸也是如此,大清的火枪便一直都是火绳枪了。
根据赵源所知,清廷内绝不是没有燧发枪,光是各国使团就曾经给满清皇帝送来了许多最先进的燧发枪,这些清廷皇帝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哪个更加先进。
方孟昭顿时有些迷惑,道:“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只有一点,清廷并不希望燧发枪肆意发展。”
赵源悠悠叹了一口气,他沉声道:“火绳枪早在明末时便已经广为运用,清廷立国后就算想要禁用,也不切实际,而火绳枪由于缺陷太多,于战阵之中作用也没有那么大,可反过来燧发枪却不一样,此物一出现将会直接改变战争的模式,就好比线列战术......”
“若真是放任燧发枪发展,到时候清廷还能以区区十几万八旗控制天下吗?”
听到这里,方孟昭脸上冷汗直冒,道:“慎言.......”
赵源微微一笑,后面的东西就算他不去说,方孟昭也不可能不去思考。
在这个时代,燧发枪的出现无疑于一场革命,它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形态,将少部分精锐即可决定胜负的模式转变成了排队枪毙的消耗模式。
正是因为这一点改变,导致了欧洲多少顶王冠的坠落,也进一步催生了民族主义的出现。
清廷不是不明白这个逻辑,正是因为太过于明白,才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打仗绝不能陷入到被动的消耗模式中,必须要保持八旗核心的镇压能力,实现对各地绿营的控制。
为此,清廷在镇压地方时以绿营为核心,将兵权分解到零零碎碎的地步,一方面为了防止有人掌握绿营兵权作乱,另一方面倘若遇到了匪情和民变,地方军政也能迅速通过塘、汛方式出动镇压军队。
正是因为如此,清廷才不能让汉人拥有过于先进的火器,否则这个满人江山将不再稳定。
赵源通过这一番话,只为了给方孟昭的内心种下一颗种子。
等到将来机会合适时,这颗种子就会破土而出,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
.......
送走了方孟昭以后,赵源并没有歇息多久,直接前往潘家拜访便宜老丈人潘正炜,打算将后续收尾的事情弄清楚。
到了潘家后,潘正炜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那位总督大人答应下来了?”
“没错,总督大人已经默许将茶园交给同孚行,代价就是要给他留一份好处......不过这也没什么,至少同孚行终于能重整旗鼓了。”
的确,这一次绞杀同顺行,收益最大的除了汇丰行,其次便是潘家。得到了同顺行积累下来的茶叶生意,让同孚行这一次重新开业起了个好头。
潘正炜微微一笑,道:“你放心,老夫说过的话算数,等你跟清涵成亲的那一天,同孚行会完好的交给你。”
赵源嘿嘿一笑,却是没有开口,他如果选择拒绝,那实在有些太不要脸了,可就这么答应下来,也多少显得有些厚脸皮了。
潘正炜站起身,道:“你陪我去花园走走吧。”
“是,前辈。”
赵源也很乐意跟老爷子相处,主要还是因为潘老爷子一生的谋略智慧相当不凡,绝不能将其仅仅视为一名商人。
一老一少漫步在潘家花园的檐廊前,倒有几分写意。
潘正炜一边走着,一边问道:“听说你打算让汇丰银行印发纸钞?”
赵源点了点头,认真解释道:“经过此役,汇丰银行基本上可以掌握广东全省的存款、借贷业务,就连承兑也完全能掌握在手中,纵使还有一些钱庄竞争,但终究不足为虑......晚辈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第67章 水师提督赖恩爵
当初赵源前往丽如银行谈合作时,就曾经提到过发钞这一手段,还专门申请了汇丰银行的发钞权,目的就是形成银元加纸钞的双重货币,从而尽可能保障汇丰银行强大的资金运作手段。
潘正炜微微一笑,道:“历朝历代钞法各有不同,那你可曾了解宋元时期的钞法?”
针对这一问题,赵源的确有一定的了解,他轻声解释道:“钞法起于宋朝,先有交子,后有会子,但是终究难保价值,换汤不换药,后来金人所行交钞法,则未免有些过于儿戏,朝廷屡屡更换钞法,以致于信用大毁,名声极差......至于元代的钞法,倒有几分可取之处。”
在赵源看来,宋金元三朝所用钞法之中,元钞法最好,其次便是宋,最差的就是金。
元代的钞法政策跟当时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因为元廷十分重视商贸发展,甚至改变了重农抑商的汉地传统,而纸钞的发展就很有利于商业活动,为了让百姓重拾对钞法的信任,最初元代甚至规定可以使用纸币来交纳赋税、
其次,纸钞的盛行还跟中国十分缺乏贵金属有关,尤其是到了金朝以后,铜矿急剧短缺,于是纸钞也就成为了应急之选。
与前面的宋金不同,元代纸钞实际上采用了银本位,即一定数额的中统钞,可以兑换成一定数量的白银,这一政策使得百姓对朝廷十分信任,于是发行的中统宝钞被广为使用,为商贸发展提供了很多便利。
同时,当时的元廷也很重要纸币的信用,严格控制纸币发行数量,并且以库存白银为基准,因此并没有产生常见的通货膨胀问题,从而进一步确保了百姓的信任。
当时元廷实行的钞法在全世界而言都算得上非常先进,制度也十分完整,甚至明文规定了发行准备金、发行限额、金银买卖、钞币渠道以及伪钞惩罚等制度,使得元廷甚至出现了‘重钞轻银’的现象,许多地方的金属货币都退出了市场交易。
可以说,这个阶段的元代宝钞已经初步具备些许后世信用货币的味道了。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元代中期以后,元廷针对南宋以及周边国家展开了漫长的战争,庞大的军费开支使得元廷不得不在宝钞上动脑筋,于是开始严重超发货币,最终导致了极为恶性的通货膨胀,纸币就此崩溃。
赵源叹息道:“当一张纸片就能轻松掠夺大量的财富时,事情必然会走向这个结果......”
潘正炜微微一笑,道:“世事如海,人心如烟。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为何会认为日后汇丰银行不会重蹈覆辙呢?”
赵源顿时一愣,他下意识道:“只要我在时,汇丰银行自然不会超发。”
“那你不在了呢?或者你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呢?”
潘正炜轻声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历朝历代钞法大变,可是人心不变,也就注定了这些钞法难以善终......”
赵源无言以对,即便是后世强大到无可匹敌的美利坚,也难以控制停下印钞的步伐,人类的信用货币最终都会走向无序扩张。
潘正炜微微一笑,道:“当然,老夫这番话听与不听,终归在你。只是老夫以为,汇丰行的招牌,切不可毁于此事了。”
.......
大鹏所城,残阳如血,连绵的炮声在山间回荡,将四周的鸟兽尽数惊走。
“信之啊,当年本督就是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后来英夷进犯的时候,贼子接近九龙之地,开炮攻击我水师船只......本督当时就是这大鹏所城的守将,率先指挥九龙炮台反击,从而击退了英夷.......现在想想当年的场景,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甲胄,声音嘶哑低沉,正是当今广东水师提督赖恩爵,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左翼镇总兵徐望以及副将赵诚。
左翼镇总兵徐望轻声道:“属下当时还只是一介区区守备,早已听闻大人的威名,早已神往,只可惜当时未能得偿一见。”
赖恩爵轻声一笑,他率先向前走去,道:“本督去过各镇,还是你虎门镇像几分样子,其他几镇检阅起来总是兵不像兵,民不像民.......他们吃了这份饷银事小,可耽搁了沿海的武备却是罪过,若是英夷再打过来,莫非是想让本督去效仿关将军么?”
关将军正是大名鼎鼎的关天培,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以劣势兵力镇守虎门,面对英军猛攻仍然誓死抵抗,最终因为援军迟迟未至,导致壮烈殉国。
这番话却让左翼镇总兵徐望有些噎住了,他讪笑道:“军门大人说笑了,属下日夜操练军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替关将军报仇雪恨,又岂会让大人身陷绝地?”
赖恩爵似笑非笑地看了徐望一眼,也不再搭理他,而是率先登上了新搭建起来的木台,望着下方操练的军士,道:“罢了,你这些人操练得倒还不错?是谁练的兵?”
一旁的赵诚连忙上前道:“启禀军门大人,正是末将所练。”
赖恩爵多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看来左翼镇还是有些人才,光是这些兵将,就算放到京城去,也不算差了......”
他的语气微微平缓了几分,随即叫道:“信之,先升起大旗吧。”
原本有些尴尬的徐望顿时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连连向下挥手,高声道:“点兵,升旗!”
“咚咚咚——”
一阵沉稳有力的锣鼓声渐渐响起,大营高台上很快便升起了一面长长的旌旗,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提督广东水师总兵官振威将军赖。”
赖恩爵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刚刚演练完毕的左翼镇官兵,脸上浮现出一丝肃杀之气,尽管他前番言语还算客气,却依然给了左翼镇总兵徐望不小的心理压力。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个赖恩爵的来历实在不凡,不得不让左翼镇上下拿出十分的力气来应对。
第68章 造炮约定
赖恩爵,出身将门世家,祖父赖世超官至二品都尉,其父赖英扬任浙江淀海总兵,叔父赖信扬任福建厦门水师提督,就连弟弟赖恩禄也官至福建**镇镇台,被誉为‘三代五将’,而赖恩爵正是在鸦片战争中屡立战功,于道光二十三年升任广东全省水师军务提督。
正因为如此,赖恩爵在广东绿营里的威望极高,只需一句话,就不得不让左翼镇总兵徐望小心应对。
不一会功夫,点兵过程宣告结束,实际人数与册上人数并无差错,徐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就怕连面子上的人数都对不拢,那到时候这个赖黑子就有理由发火了。
想到这里,徐望也在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这个赵诚果真是一把做事的好手啊!
原来,在赵诚还没有上任副将之前,左翼镇跟其他的绿营军镇一样随大流吃空饷,但是这并不能怪罪到某一个人的身上,因为绿营内吃空饷已经成为了人人皆知的潜规则,无论是谁来绿营为将,都只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从大清开国之初,绿营兵的粮饷一直都十分微薄,各镇马兵每月给饷银1两5钱,步兵1两,后来进一步细化,也就是各镇马兵每月饷银2两,步兵1两5钱,守兵1两,另外马兵、步兵、守兵每月给米3斗。
没错,就这个标准大清愣是坚持了二百年,压根就没给绿营兵涨过一毛钱的工资。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普通的绿营守兵需要用每个月1两银子去养活一家人,不要说吃饱饭,喝西北风都得省着点,然而即便如此,朝廷还有“朋扣”、“公费”、“差费”等项目,需要从兵丁的饷银里面再扣一部分。
而发展到了后期,那些绿营将弁们也就不再顾忌吃香,直接开始虚报兵数冒领空饷,甚至到了康熙年间就已经变得非常严重,左都御史赵申乔还专门上了一封奏疏,声称‘将领们多吃空饷,以致于出现了‘册上有兵,伍内无兵,纸上有饷,军内无饷’的情况。’
可能有人会认为,那士兵们的饷银不够花,那将领们的收入总算够了吧。
很意外的是,绿营高级将官的俸银也少得可怜,就比如位居从一品的各省提督们,可谓权势滔天,而他的收入也显得有些凄惨,一年合法收入只有八十两的俸银,一百四十四两薪银子,再加上各类蔬菜烛炭银和心红纸张银,整个加一块也就六百两银子。
至于像徐望这样的总兵,收入还要再减一点,也就差不多五百两。而像赵诚这样的从二品副将,一般则是三百七十两,至于再往下就更少了,正三品的参将一年只有二百四十两,游击一年二百两,都司一年一百四十两,守备九十两,千总才区区四十七两,把总只有三十六两。
对于绿营将弁而言,这点俸银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年下来打点关节、人情应酬的开支,因此绿营中早早就形成了吃空饷的传统,就好比左翼镇这种要紧的地方,差不多都有两成的空饷,至于其他绿营中少说也是三成以上的空饷,甚至有些闲散的地方能有五成空饷。
什么意思?账面上有三千人可以去打仗,可实际上只有一千五百人,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滥竽充数的,只是过来点个卯。
这一次赖恩爵视察广东各镇绿营,主要目的便有两个,一是统计实际在册兵丁数目,二就是统计军械情况,前面考核时广东绿营各镇几乎全军覆没,也惹得赖恩爵大发雷霆。
而这一次有了赵诚赴任左翼镇,不仅提前得知了赖恩爵检阅的消息,还做足了准备,去拉了不少青壮补足了缺口——赖恩爵心中未必不清楚里面有些手脚,但现实摆在这里,只要能在面子上让他过得去,也就不会过于为难。
“赵协统,过去本督在广州也曾听说过你,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的确是个人才,左翼镇有你襄助,信之倒舒心了不少。”
赖恩爵瞥了一眼徐望,不咸不淡道:“信之,这关算是过了,但是接下来的流程该走还得走,试炮吧。”
然而,听到赖恩爵这番话,徐望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营中的那些劈山炮的年纪当他爷爷都够了——据说当年还参加过平三藩之战,平时里都是供在营里不让人当成废铁给卖了,至于说试炮,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可无论如何,赖恩爵已经下了试炮的命令,徐望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试炮。
随着命令下达,负责指挥的前营游击黄泽便让兵丁们将营里仅有的八门劈山炮给拉了出来,只见这些炮形制老旧,还有的上面都布满了铁锈。
赖恩爵招了招手,转头望向徐望,道:“信之,军册上所记载,左翼镇应该共有十二门炮才对,为何只剩下了八门炮?”
徐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属下接任左翼镇之时,便只有八门,却不知军册为何有十二门......”
这事的确不怨他,那军册还是嘉庆朝的东西,而如今都快道光二十六年了,怎么可能还对得上?他也不敢将这事往上捅,否则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赖恩爵冷哼了一声,道:“开始吧。”
徐望只想赶紧将这位祖宗送走,他亲自走到高台前,道:“开始试炮。”苏丹小说网
前营游击黄泽得了命令以后,转身指挥兵丁将那八门劈山炮拉到了指定的炮位,远处的炮靶也已经安排到位——到时候无论打不打得中,炮靶那边都已经做好了安排,这也是过去绿营里留下来的传统.......
很快,随着一声声命令下达,兵丁们开始朝着劈山炮装药,调整方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赖恩爵却再一次招手,道:“核定装药!”
说完,赖恩爵带来的那些亲兵们也毫不客气,冲上去将那些装药的炮手给一一推开,而他们自己则重新拿出了一个标准的斗来计算装药,装填弹子。
看到这一幕时,徐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为了让这八门大爷炮响个声,不至于弄炸了膛,专门吩咐下面的人按照惯例只装药五成,这样一来炮能打响,弹子也能飞出,虽然打不到炮靶,但是明面上却够糊弄人了.......
可眼下倒好,赖恩爵这么一插手,装药足足有十成!
台下指挥的中军游击黄泽脸色吓得发白,他下意识看向了台上的徐望。
而此时徐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求情道:“军门.......”
赖恩爵面色如常,笑道:“信之啊,咱们跟英夷这一仗打了还没几年吧......当年败成什么样子你心里应该清楚,眼下我要是不苛着点,到时候上了战场误的是你们自家的性命。朝廷盯着我,我也得盯着你们。”
徐望顿时脸色阴沉如水,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次赖恩爵竟然彻底撕破脸皮,不顾绿营的传统,也不知这一趟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罢了,那就由他去,无非就是罢官去职而已。
徐望在心中想着,脸上却是再也没有丝毫表情,他看向等候命令的黄泽,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开炮啊!”
黄泽听到这里,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忽然惨呼一声,竟然直接晕厥在了地上。
赖恩爵冷冷道:“怎么回事?开个炮就吓晕了?真是个怂货。”
而就在这个时候,晕厥的却不止赖恩爵一人,其他的炮手们似乎也在这一刻集体出了状况,有人装疯卖傻,有人吐血倒地,还有人在地上打滚装发狂......
所有人都明白,装五成药也只能保证炮不炸膛,可如果装十成药,那百分百会炸膛,到时候小命就难保了。
赵诚在台上看着,心中不由得叹气,真是烂透了。
赖恩爵似乎铁了心一般要开炮,他直接下达了命令,“左右听令,三息之内再不开跑者,立斩无赦!”
说完以后,那些督标亲卫们齐齐拔刀上前,脸上带着浓烈的杀气,很显然他们绝不是一般的绿营兵丁,而是真正的精锐。
徐望已经彻底躺平,他的脸上冒着冷汗,心里却将赖恩爵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诚却站了出来,沉声道:“军门大人,眼下让他们开炮,便是让他们白白送死,与其死在炮下,还不如死在大人侍卫的刀下痛快.......以末将之见,不如给末将一个月时间,大人到时候重新来验炮。若是再出差池,大人可斩我的头。”
赖恩爵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欣赏,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们退下。
“好,本督倒没有看错你,你若是能在一个月内补齐这些劈山炮,还能装药十成而不炸膛,本督可以保举你一个总兵!”
“多谢军门。”
赵诚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倒不会为了这八门炮担心,以他那个宝贝儿子的手段,不要说八门炮,就算更多也不是搞不定.......
第69章 铁模铸炮法
赵诚之所以敢于答应这件事,首先是因为他的确有这个信心能做到,其次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毫无疑问能够最大程度得到左翼镇官兵的好感,即便是总兵徐望也得承他这份情。
由于这一次演练让赖恩爵大失所望,他并没有留下来赴宴,而是转身就去了下一个军镇,同时也说明了他对左翼镇的态度还是更趋向于负面一些。
“赵老弟啊,这一次还是多亏了你,要不然赖黑子还真不好打发。”
在送走了赖恩爵以后,徐望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他心中甚至有些愤恨,道:“他赖黑子想接着往上爬,成全他那‘三代五虎’的名头,可不该拿你我兄弟的前途来当垫脚石,他若真有这个胆,怎么不去看看广州的总督衙门的督营?怎么不看看巡抚衙门的抚营?就那些个大爷,还不如咱们左翼镇呢。”
赵诚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以目前广州绿营的成色来看,左翼镇还真不算多么差,因为比它更差的还有一连串呢.......
“总镇,不管赖黑子是不是有意找咱们的麻烦,可眼下这一关终究要过,否则朝廷那边也说不过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望脸上有些担忧,“想要补上那八门炮可不容易,眼下其他的营里的火炮还不如咱们这些破铜烂铁,可若是临时现做,一个月时间也做不出来那么多,你可是立下了军令状,到时候赖黑子真要以这个理由杀你,怕是没人能为你求情。”
赵诚脸上带着十足的信心,道:“无妨,明日我回一趟广州便是。”
徐望顿时以为赵诚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当即点了点头,道:“这事的确要多走走关系,你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我先盯着。”
.......
“什么?一个月内造好八门劈山炮?”
当赵源得知老爹竟然揽下这个活的时候,脸色多少有些怪异,道:“这事只怕有难度,火炮属于军国利器,个人应该不允许私造才对。”
赵诚嘿嘿一下,解释道:“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私自造炮属于大罪,可眼下情况不同,咱们造好的炮会直接填上军中账册,只要数量对上了,就不担心有人过问。况且这件事干得好了,对于我赵家而言也很有帮助。”
经过赵诚的进一步解释,赵源也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套路。
其实还是跟绿营的弊政有关,绿营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将领们为了多吃一些好处,他们不仅熟练掌握了吃空饷这一项技能,还对军械这一块肥肉动起了手脚,因为绿营军中每年都有军械汰换,一般来说只要在限额内,也就是一定的比例内,朝廷基本上都会默许。
正因为如此,绿营军中每年都会流出一批好的军械,被那些个将领们拿去换了钱,然后再补充一批破烂进来,只要能混过后面的点检就行,尤其是在数量上丝毫不会短缺,但是质量却天差地别,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绿营里的军械永远都是破破烂烂,几乎不能使用。
在这些胆大妄为的绿营将领们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只要价格出得足够高,就算是火炮也可以卖给敌人,这也是左翼镇为何会有一批年龄比爷爷还大的劈山炮。
赵诚继续道:“倘若能造出这一批炮,爹在左翼镇也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另外还有一桩,到时候广东其他绿营定然也会找到咱们赵家,这也就意味着咱们能好好赚一笔。除了赚钱以外,还能让全广东绿营承咱们这个人情。”
听到这里,赵源也觉得很划算,他微微思考了一番,道:“一个月造八门炮倒也不是不行......咱们用铁模铸炮也就是了。”
实际上,铁模铸炮法并非是赵源的创新技术,而是已经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一种造炮技法。
说起造炮,目前一共有三种造炮法,分别是泥模铸炮法、失蜡铸炮法以及铁模铸炮法,但是主流使用的还是泥模铸炮法加失蜡铸炮法,只因为铁模铸炮法才出现了短短五年。
道光二十年,两江总督蒙古镶黄旗人裕谦在浙江省城设立铸炮局,当时的嘉兴县丞龚振麟参与铸炮一事,他发现传统的泥模铸炮法效率非常低,费时费力也造不了几门炮,每次造完炮以后泥模都会被废掉,只能重新再去做泥模,整个过程极为繁琐。
于是,龚振麟便极为创新的发明了铁模铸炮法,制作好的铁模可以重复使用,而不需要每次都重新制模,也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另外铁模铸炮比泥模更加光滑干净,制成大炮后炮身几乎不用进行修饰。
因此,铁模铸炮法可以大大提高铸炮效率,一个月内铸造八门炮并不是不可能。
赵诚之前也听说过铁模铸炮法,只是不解究竟,道:“此法如此强大,为何没有传播到广州来?”
赵源连忙解释道:“那是因为铁模铸炮法也有几个缺点,因为铁模导热快,铸件冷凝快,也就导致这样铸成的大炮几乎都是白口铁......”
所谓的白口铁,其实就是一种含硅成分的生铁,特点就是坚硬而脆,并不适合做炮管,很容易打着打着就开裂,然后就会炸膛,而传统的泥模就没有这个问题。
正因为如此,铁模铸炮法在历史上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被后来的砂型铸炮和实心钻膛技术取代。
赵诚顿时有些失望,“如此说来,咱们也没办法使用铁模铸炮法了。”
“嘿嘿,那不见得。”
赵源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倘若只是单纯的铁模铸炮自然不行,但恰巧的是,他已经解决了转炉炼钢法,也就是完全可以用液态钢来进行铁模铸炮,自然能规避白口铁的问题。
直到此时,赵诚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赵源要造炮,自然要前往长洲岛,他很快就乘坐马车赶到了冶炼厂,将弗里德叫了过来,道:“弗里德,你会造炮吗?”
弗里德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确接触过一些造炮的工作,但是他又很快摇头道:“赵,我虽然学习过一点,但终究没有足够的经验.......尤其你想要的这一种炮。”
所谓的劈山炮,的确算得上一件老古董火炮了,它早在乾隆年间大小金川战役中出现,属于一种前装滑膛炮,主要发射霰弹为主,一般重于子母炮和抬枪,但重量也在五百斤以下,属于一种小型火炮。
赵源想了想,感觉也的确是这么回事,绿营那边要求的是劈山炮,他要是造出一个更先进的炮来,到时候反而成了麻烦事,于是赵源便找到了二叔赵志,让他帮忙在最短的时间内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事情放在其他地方麻烦,但是放在广州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因为广州冶铁锻造产业很发达,制造枪炮并不是问题,拥有类似经验的人也非常多。
很快,赵志便通过各种关系,在佛山找到了一个老炮匠,过去就曾给官府生产过劈山炮,对相关流程非常熟悉,便出巨额薪资将他带了过来。
老炮匠姓何,当他得知要在一个月造八门劈山炮时,却转头就走。
直到赵源将他拉回来,老何头才无奈道:“你又不是不懂,用泥模一个月无论如何也造不了那么多,用铁模质量上到时候肯定会炸膛,与其到时候被问罪,我还不如乘机现在赶紧走!”
的确,赵源也了解过,用泥模造炮所需要花费的时间简直让人绝望。
首先造泥模之前要先选泥调泥,泥不能太粗,否则容易崩解,也不能太细,要不然水气出不去,光是这一步就要研究许久。
其次泥模做好后还要等干范,而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绝不是单纯等着泥巴干,因为它必须保证内外一起匀干,不能出现外干过快,内干不足,否则就容易开裂,到时候也就前功尽弃,而光是干模这一步就需要一到两个月时间。
第70章 技术代差
赵源嘿嘿一笑,道:“生铁的确会炸膛,但是用钢冶炼就不会炸了。”
老何头依然不屑道:“那你还得先用炒钢法将生铁变成熟铁,再进行锻打熟铁才能得到钢,你想用这个办法铸成八门炮,时间上同样不可能。光是锻打所需要的那些钢材,你都不止一个月时间。”
赵源见这老头还真的什么都懂,多少有些意外,道:“没想到前辈竟然还懂得冶炼。”
老何头摆了摆手,道:“你知道的也不比我这个老头子少,但是既然你都清楚,又何必叫我来。”
赵源沉吟道:“还请前辈知晓,我已经发明出大规模快速炼钢的办法,想要冶炼出这八门炮所使用的钢,顶多只需要一天时间而已。”
一门劈山炮撑死了四五百斤重,这还是因为使用的熟铁缘故,为了确保不炸膛,不得不增厚炮膛厚度,但如果用质地更加坚韧的钢来制造相同口径的劈山炮,估计只需要三百斤钢,这样一来八门炮也就只需要两千四五百斤钢,用转炉炼钢法一次能冶炼七百斤,大概四炉就够了,也就是只需要半天时间。
这就是工业时代大规模炼钢所带来的伟大力量。
老何头就跟看疯子一般看赵源,他喃喃道:“看你这娃的样子,也没有疯啊,怎么净说一些疯话……你若是能在一天内冶炼出这么多钢,老头子就陪你走这么一遭!”
“那就一言为定。”
赵源当即答应了下来,他直接带着老何头去看了转炉炼钢——之所以不担心泄密,是因为一方面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关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赵志能将老何头送来,那就说明有信心掌控此人。
一开始老何头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当他看到一炉钢水炼出来后,整个人都仿佛看到了鬼一样,他惊讶道:“不对,这些杂质是怎么去除的?炉温为何能这么高?”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想要上去近距离观察一下,却被弗兰克给拦住了。
赵源笑道:“老何头,现在你总算相信了吧。”
“相信了相信了……”
老何头当即满怀信心道:“能用这么好的钢来铸炮,使用铁模造炮自然没有问题……”
尽管铁模铸炮法才出现没有几年时间,但其中的关键并不复杂,像老何头这种炮匠自然都擅长。
铁模造炮法的具体步骤是先用泥做出泥炮,再将泥炮分成四节,每一节则再分成左右两瓣,接着再对应每一瓣做出泥范来,并在外面留上相应的把手,以及将各瓣连合在一起的榫卯,这样就可以将铁水灌入每一瓣内外泥范中,做成相对应的铁范。
等到所有的铁范做好后,在将它用榫卯结构扣合起来,在外面用铁箍固定好,还需要在里面刷上防止粘连的浆液,接着便可以插入炮芯,将铁水灌进去,等到冷却以后,就可以将铁范的外瓣一块块剥下去,等到炮身还红热的时候就可以打磨修整表面,紧接着就可以清理泥芯,以及旋磨内膛。
别看这些步骤复杂,但实际上真正复杂的只有铁范,等到铁范制成以后,再造炮就很简单,只需要将钢水灌进去就行了。
用这个办法不仅可以在短时间内造出更多的火炮,还能节省大量的炮工银,像过去用泥范造炮需要反复经历造泥范的过程,炮工银子少数也得上百两,而眼下这种方式却只需要几两银子就足够了。
由于人工和物料都已经准备妥当,赵诚很快就将炮样送了过来,包括劈山炮的略图、尺寸、重量和炮身铭文,因为这一次造的炮必须要有相对应的身份,需要填补过往的空缺才行,因此即便是炮身上的铭文字样都要一致。
赵源简单看了一下上面的铭文,顿时吓了一跳,里面最年轻的一位铸造时间都到康熙十年以前了。
“老何头,这些细节部分就靠你来把控了,可千万不能有半点错漏。”
赵源担心这个老头子老眼昏花,到时候写错了铭文,专门叮嘱了一番。
老何头摆了摆手,露出了一口稀缺的黄牙,笑道:“嘿,咱老何什么人?这事能给你办稀碎咯?你就等好吧。”
有了老何头把总,铸炮一事的进程得到大大加快,他很快就指挥好工匠做出了泥炮,然而便开始造铁范,而这边有了液态钢以后,自然不需要再用生铁来造,直接将钢水灌进去,很快就得到了一个个钢范。
赵源对这件事也很上心,毕竟将来要做大事,大炮便是其中的关键——不过他看了劈山炮以后,就对这种落后的火炮失去了兴趣,直接找到了弗里德,想要了解这个时代西方的火炮情况。
根据弗里德的介绍,早期西方火炮制造技术要远远落后于中国,直到15世纪西方逐渐掌握生铁的冶炼和铸造技术,火炮制造技术才逐渐赶了上来。
等到16世纪到17世纪时,西方的火炮技术便已经超越了中国,这个极端欧洲的火炮技术发展十分迅速,其中包括镗孔工艺的改进,身管的加长,管壁厚度的减小,以及给炮身加上炮耳和瞄准具,这个革新也使得东方开始引进欧洲的火炮,当时经过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传入中国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便是当时西方的主流技术。
弗里德介绍道:“实际上,这个阶段的前装滑膛炮的技术水平很成熟,在接下来的二百年时间里,火炮的基本构造原理和形制性能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于是人们开始将目光转向弹药、管壁等细节。”
在这个年代,中西方火炮发射的流程基本没有区别,都是先根据射程的需求,将一定的火药从炮口倒入膛底,然后再用铁杵或木棍将装入的火药捣实,再把球形炮弹从炮口装入,完成这一步后,接下来就将少量的引火药放在火门内,再将火绳杆插进去,最终完成点火。
没有根本的区别,而鸦片战争中所展现的区别在于双方火炮本身的质量,再加上炮兵自身的素质。而英国人在鸦片战争时期也仅仅采用了燧石点火技术,其他的程序则是依然如故。
此外,这个时代里,欧洲火炮的有效射程并不远,通常野炮的有效射程只有1400码或1500码,加农炮的有效射程则只有600码至1500码,相当于后世的550米至1370米之间,且火炮的精准度极低,杀伤力很有限。
同时期大清的火炮水平也差不多,在鸦片战争中牺牲的关天培曾经说过一段话,即虎门炮台里五千斤以下炮位,炮子及远自一百余丈至二三百丈不等,力量尚薄,必须六千斤以上大炮,方能致远摧坚。
三百丈大概也就是960米,比起欧洲火炮的射程并没有短多少,属于同时代没有代差的产品。
弗里德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技术层面想要得到发展实在太难了……”
的确,足足二百年时间,火枪技术好歹从火绳枪进步到燧发枪,眼看着还要从前膛枪朝着后膛枪迈进,可是火炮并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进步。倘若非说有一定的变化,那么主要的变化就体现在双方的火炮都朝着改进机动性的方向努力,从而确保将来陆战时能够迅速转移。
赵源忽然感觉不对劲,道:“既然没有技术代差,那么鸦片战争中清军火炮和英军火炮的实际表现差异为何那么大呢?”
弗里德顿时笑了,道:“赵,你理解错了,我说得没有代差是指技术原理层面,但是在实际的应用层面上,清军火炮技术本身存在着重大的缺陷。”
这一下赵源算是听明白了,就好比两个小学生,大家拿到的教材都是小学课本,但问题是这个叫英吉利的学生能考个九十分,而一旁这个叫中国的学生,却只考了六十分不到。
弗里德进一步解释道:“原本我还不是非常了解,但是我在看过你们的这个所谓劈山炮的炮样以后,这才明白了过来.......你们的制造工艺太粗糙了。”
当然,弗里德指的是原来的制炮工艺落后,严重影响了火炮所能发挥的性能。
在弗里德看来,清军火炮有一个严重的共同缺点,那就是炮形极大,但是炮口内径尺寸却很小,这也就导致清军火炮发射的弹丸也很小,相比起英军相同重量和体积的火炮,威力却弱了不止一筹,自然会被对方压制。
这一点在英军攻占吴淞炮台后有佐证,他们当时对清军的火炮进行了记录:“吴淞炮台一共配备有253门大炮,其中有43门是铜炮。有一些炮很大,炮身长达11英尺,重达7280磅。这种炮和我们的68磅弹炮一样重,而他们的炮弹大约只有24磅重。”
众所周知,火炮在发射实心弹时,所能造成的杀伤效果完全取决于实心弹飞出炮口后所具动能的大小,因此在保证了炮弹飞出的初速下,炮弹的重量越大,那么它的打击效果自然就越好。
这一点也让清军跟英军的碰撞中吃了大亏,简单来说就是当时西方的战舰甲板和舷侧护板,通常是按照抵抗68磅实心弹冲击的标准射击,而清军所有的实心弹中,最大的也才37磅,自然无法对英国战舰造成较大的威胁。
第71章 拿破仑炮
清朝大炮管壁厚重而膛口细小的问题,由来已久。
就像康熙年间铸造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其口径达到了惊人的1尺,而膛口却只有三寸七分,这个技术放到17世纪可以理解,因为同时期的西方红夷大炮也是这个水平。
但问题是,在经过了两百年以后,欧洲造炮工艺已经进步了许多,针对铸铁炮管膛口已经具备了镞、镗、磨、削等加工工艺,而且还通过数学计算,对口径与膛口的尺寸之间取得了一个科学的比例关系,从而能够更加科学地铸炮。
反观大清朝,造炮工艺始终停留在清初的水平阶段,甚至有些省份的铸炮工艺都已经彻底失传,平日里也无人在意,直到战事突发时,才临时仓促招募工匠来制造大炮,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炮管炸膛,只能有选择地将管壁造得厚一些。
赵源曾经在后世看过一则故事,即左宗棠在西北平叛时,曾经从一处明代炮台遗址挖掘出开花弹百余枚,甚至为之感叹三百年前中华即有此物,可是到了如今却已经失传。而后还有一则典故,那就是太平军进攻岳州的时候,意外从窖藏中挖到康熙十八年吴三桂时留下的火炮、弹丸和火药,从而极大改善了装备水平。
其中固然有所夸大,可是也表明了一点,清朝整个阶段火器的发展基本上都陷入了停顿,再加上他自己亲身所见,几乎都验证了之前他跟方孟昭所说的观点——清廷在有意控制火器的发展。
除此以外,按照弗里德的介绍,清军所用的火炮还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炮弹本身也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
在这个时期,中西方都发展了三种炮弹,即分别是球形实心弹,霰弹以及榴弹。
其中由于实心弹制造便宜,成本也颇为低廉,无论什么类型的火炮都可以使用,因此成了使用最为广泛的弹丸,且通常发射距离要远于其他两种。
至于霰弹则都是由小铁丸构成,散布面积广泛,但是射程并不远,像威远炮、子母炮以及劈山炮主要都是发射霰弹。
而最后的榴弹则是指空心爆炸弹,它本身除了实心弹所具备的冲击力,还能通过弹体内的火药化学能所产生的爆炸力,从而将弹壳碎片激射出去产生破坏,而清朝已经具备了榴弹的生产技术,但问题是榴弹的制造相对复杂,造价高昂,且本身使用很困难,难以掌握爆炸的时间,常常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是落地后不炸,要么是还在炮膛内就爆炸,再其次就是这种榴弹的射程很近,正因为多种限制,导致清军中使用榴弹的记录并不多见,依然以使用实心弹为主。
而在这一点上,欧洲人却率先在霰弹和榴弹的技术方面取得了突破,他们发明了一种‘榴霰弹’,不像之前的霰弹一出炮口就飞散出去,而是被装入了空心弹壳内,里面还装上了爆炸药,而最关键的就是里面有一个可以保证准时起爆的时间引信,从而改变了过去榴弹无法掌握爆炸时间的缺点。
更重要的是,榴霰弹在克服了引线问题后,也就不必再置于炮口以短管炮发射,而是可以装进长管重炮的膛底,从而具有与球形实心弹相同的射程,而这也宣告了实心弹时代的结束——鸦片战争正好处于两个时代的交替处,当清军还在使用实心弹时,英军就已经开始用榴霰弹将清军炸了个稀巴烂。苏丹小说网
在历史上,榴霰弹几乎一直被使用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成为当时各方军队广泛使用的杀伤性武器,尤其是英国陆军野战炮的唯一炮弹选择,对于空地上的步兵极为有效,直到堑壕战开始后,各国军队才开始逐渐减少使用,转而使用高爆弹。
可以说,榴霰弹的出现是整个17世纪火炮技术最大的革新,使得炮弹的威力和性能得到了飞跃性的进步,而这也是鸦片战争时英国人‘船坚炮利’中‘炮利’的关键所在。
经过弗里德的介绍,赵源才终于拨开了历史的迷雾,也终于明白了中西方的差距所在,他忽然想到当初看的《海国图志》当中,魏源对榴霰弹进行过一定的介绍,他明确指出英国人在火器方面唯一能制胜于我的长技,就是‘飞炮’。
看来,所谓的‘飞炮’,也就是榴霰弹了。
经过了多番了解之后,赵源当即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他需要让弗里德设立出基于液态钢制造且能使用榴霰弹的新式火炮——原型将会是后来历史上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装备和使用最多的火炮,也就是m1857型12磅野战炮,又叫做拿破仑炮。
当然,这里的拿破仑并不是指拿破仑·波拿巴,而是以法兰西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夏尔·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命名。
赵源曾经在后世看过一则相关的历史故事,即m1857型野战炮具备机动性强、射程远、火力凶猛、造价低以及制造简单等优点,它并不是同时期最先进的武器,但是却成为了最为可靠使用的武器,是双方炮兵们的最爱。
当然,由于拿破仑三世都还没当皇帝,这门火炮自然也还没出现。
赵源只能将所记得的一些细节告知弗里德,当然由于原本历史上转炉炼钢法还没有大规模普及,拿破仑炮采用了青铜铸造,尽管本身非常坚固,但是却显得有些过于笨重——而这一次赵源直接让弗里德用液态钢铸炮,将会使得这门火炮变得更加轻便机动。
为此,赵源让弗里德专门开发三种口径,分别是6磅、12磅以及24磅。
按照赵源的预估,只要提前发明出拿破仑炮,再加上已经正式投产的褐贝斯燧发枪,用这两种主要武器所武装出来的新军,足以将清军按在地上锤——想一想到时候的那个场景,赵源都忍不住有些战栗。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弗里德开始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新炮的设计上,而老何头那边已经开始用钢范来铸造劈山炮——由于赵源实在看不上这种比较落后的玩意,他并没有时时刻刻盯着。
就在赵源跟赵简、何文慧沟通行动队的相关事宜时,老何头却着急忙慌地找了过来,他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炮管内膛里都是孔洞……”
赵源一听到这里,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自己还是忽略了一些东西。
原因还是出在了炮芯的问题上,龚振麟的铁模铸炮法尽管大大提高了铸造的速度,但是在质量上并没有提升,其中炮芯部分依然用的是铁芯裹泥——为了避免铁芯和炮管彻底融合在一起,一般使用一半内径大小的铁芯,在外面裹上一层泥,等到铁水凝固冷却后,再将铁芯抽出来,将炮膛内的泥去掉。
而这样一来,由于泥范颗粒缝隙大,里面会吸聚大量的湿气,等到铁水灌入后,里面的湿气就会被蒸腾出来,从而在铁水内形成气泡,而这些气泡就会导致炮膛内壁出现蜂窝孔洞.......这样造出来的炮,基本上就废掉了。
赵源将其中的关键讲出来以后,老何头便已经听明白,过去用泥范铸炮的时候,这就是一个难以解决的大问题,所以才需要很长时间来调制泥范,避免出现太多的孔洞。
他不由得叹了一个口子,这新技术果真没那么简单,“那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彻底不要泥范了……”
赵源明白,这个道理跟制造枪管有些相似,都是不得已下的办法——像欧洲已经不用这个法子,而是直接用蒸汽机在铁柱上直接锤钻出炮膛,可是赵源眼下没有蒸汽机,又不能在短短几天内将蒸汽机搞定,这事还得回到原来的思路上。
赵源经过仔细琢磨,却是想到干脆直接完全用铁炮芯,这样就不会出现泥范的问题。
但是这个办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等到铁水冷却凝固后,铁芯和炮管将会彻底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实心的整体。又该怎么将铁炮芯取出来呢?
他久久思考不到办法,便将弗里德和弗兰克都一起叫了过来,让二人也想想办法。
弗兰克听完问题后,却笑道:“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建造一个吊塔,然后用齿轮和导轨将铁芯插进炮范内,等到灌入钢水之后,再转动铁芯,最后将其吊出来,就可以解决粘黏问题。”
听到这里,赵源顿时明悟了过来,这个办法的确很巧妙,而且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想到这里,他便将整个办法告知了老何头,而老何头也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奥秘,顿时有些惊叹——他原本觉得内蹚即便有孔洞,也可以用工具旋磨一下,到时候也就够用了。
只是他没想到,弗兰克竟然提出了一个相对完美许多的办法。
这么一来,老何头的心中甚至有些激动,像这样铸造出来的火炮,究竟会比原版的强上多少?
实际上,这个问题也是赵诚非常关心的问题,眼看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瞅瞅,便从赵源的口里得知了这一系列的技术革新——此时的赵诚有些担心,用这些法子造出来的炮,质量会不会好得有些太过分?
火炮的质量太好,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第72章 总兵前程
“出钢水了!”
“大家伙抓把劲啊!”
“老何头,你看看铁芯歪了没!”
几十名工匠打着赤膊,齐齐地站在了吊塔前,他们各自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正有条不紊地将钢水灌入铁范中,而坐在高架上的老何头观察着铁芯的位置,一旁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在摇着把手。
随着命令的准确下达,只见炮芯已经稳稳扣在了铁范中,一旁的木架则将它的位置控制着始终朝上,保持着均速的旋转姿态.......
“看来造炮也没有那么困难嘛.......”
赵诚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赵源笑道:“劈山炮本来就是小炮,造起来自然不困难......我在安排弗里德尝试着造一种十斤的炮,到时候威力会比英夷用的炮还大.......”
赵诚忽然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继续说话,嘴角抿得死死的,只是沉声道:“你随我来。”
“是,爹。”
父子二人丢下了所有了,径自走向了远处空旷的小山坡,眼下已经快进入了冬季,山坡上满是一片枯黄,充斥着几分萧瑟的味道。
赵诚负手站在了山坡上,他望向了远方,悠悠道:“为何要造新炮.......”
“爹,你忘了吗?我早在梦中就预料到,最迟五年后就会有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孩儿希望多做一些准备.......”
赵源迟疑了几分,将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不对。”
赵诚面无表情看了赵源一眼,道:“一开始我的确以为你处心积虑下是为了应对将来,可眼下来看,你想要的绝不只是那么多.......”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源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赵诚。
赵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欣慰的目光看向赵源,感慨道:“源儿,你的确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爹现在有些担忧,你到底会将赵家带到何处去......你想做的事情,太大了。”
听到这里,赵源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老爹已经看穿了他的野心......不对,应该是理想。
赵源沉吟了一番,道:“爹,你放心,孩儿终究是赵家的人,绝不会害了赵家。”
赵诚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只是总要避免被有心人拿出来说。这一次特别是汇丰银行,算是出尽了风头,但是你要明白,越是这个时候也就越危险。”
赵源默默点了点头。
“炮成了!炮成了!”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这些汉子们欢呼雀跃着,脸上大多洋溢着兴奋之色。苏丹小说网
要知道,这年头如果能当一个炮匠,那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吃饭的手艺,属于实打实的铁饭碗了。
赵诚忽然想到了什么,担忧道:“这样造出来的炮,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没错,咱们这次用的钢锻造的,而过去那些炮都是生铁锻造的......简单来说,就是炮身的质量更好,可以放更多的火药进去,不用担心炸膛的问题,发射寿命也比以前长了很多。”
赵源将具体的情况介绍了一番,道:“这样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只怕让人发现了端倪,到时候恐怕就很麻烦。”
的确,这年头造炮的手段就那么多,不管怎么用心,大家伙造出来的玩意总没有本质的区别,可赵源这么一弄,却显得过于优秀——如果真被人发现了问题,到时候就不太好解释了。
这事放在长洲岛上没有问题,大家总归都是自己人,也没有什么接触外人的机会,可是等炮拉到了虎门镇,到时候不光徐望要问,那个不好糊弄的赖黑子恐怕也会问。
赵源想了想,道:“这炮毕竟是刚造好的,短时间内必然不会被发现问题,真要发现问题那也得是好几年以后.......”
一想到问题要好几年以后才会被发现,赵诚这一下也放心了不少,他倒也不是自吹,再怎么说几年时间也足够他升到总兵了.......
.......
有了第一门炮以后,其余的七门劈山炮自然简单了许多,仅仅只用了五天时间便一一造好,再加上前面所用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就半个月,但是赵诚也不打算这么快就将炮送过去,这样一来反而会更加惹人生疑,于是直到除夕的前几日,才堪堪将炮送到了虎门。
见到了新炮以后,徐望顿时大喜过望,他也没问赵诚炮具体从哪来弄来的,而是先在营里实验了一下新炮的质量——这一试顿时让他大喜过望,装药足足装了十二成都没发现任何问题,打出去的距离更是比以往远了一倍有余。
“好啊,赵协镇,你这一次可算是立下了大功,左翼镇的兄弟都要感谢你这一次出手,若不是你,还不知道赖黑子到时候会怎么编排我等兄弟。”
徐望就差把赵诚当成菩萨供起来了,对于他来说,继续往上爬已经不太现实,但是能不能安稳落地却很重要,因此他对赵诚并没有半分猜忌,反倒是主动把左翼镇的大权让给了赵诚。
赵诚也很满意当下的处境,他连忙道:“那咱们还是赶紧告知赖军门,让他前来检阅,也好洗洗咱们的晦气。”
这话正中了徐望的想法,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赖恩爵面前好好显摆显摆,至少不能再让这个赖黑子小看了自己。
于是,徐望很快就亲自前去向赖恩爵禀告,要求重新试炮。
赖恩爵倒也没有为难左翼镇,他再一次带着亲兵赶到了左翼镇,看到徐望和赵诚便笑道:“看来这一次是真有把握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赶到过年前给本督拉了过来,那就看看吧。”
还是同样的高台,还是同样的炮靶,而这一次换成了赵诚亲自去督炮,而且他没有要一个炮手,所有的火炮将由他亲自来点。
用赵诚的话来说,这一次要是炮要是炸了膛,首先炸死的就是自己。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诚对新炮极有把握,按照之前的测试来看,就算装上两倍药也根本不会出现炸膛的问题,因此他也只是看上去有风险,实际上风险并不大。
可是这一幕,放在赖恩爵的眼里却不一样,他原本就很欣赏赵诚,此次更是有些动容,下意识称赞了一声。
“果真有一颗虎胆!”
他心中已经暗暗决定,倘若这一次试炮顺利,来年就想办法栽培赵诚升为一镇总兵。
“还请大人下令开炮。”
一旁的徐望脸上笑眯眯的,与之前那一次已经截然不同。
赖恩爵轻声笑了笑,抬起手道:“那就开始吧。”
“提督大人有令,试炮开始!”
听到了高台上传递下来的命令后,赵诚丝毫没有犹豫,他直接将火把凑近了面前一门炮的引线,点燃了引线后他竟然没有往后跑,而是直接小步快跑到下一门炮前,继续点燃这一门炮。
就这样,赵诚竟然挨着炮一门门的连放,整个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和怯懦,这一幕不仅让台上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也让台下的左翼镇官兵们看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此人是雷神下凡?
还没有等众人缓过神来,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作响,与过去低沉而浑浊的炮声不同,这一次炮声清脆而响亮,每一声都让众人惊得长大了嘴巴,就这么看着一颗颗弹丸飞向了远处的炮靶——不对,新炮打出去的距离甚至远远超越了炮靶,直接落入了炮场后面的空地上,砸出了一个个深坑。
整整八声炮响,一声不多,一声不少,只见那八门劈山炮前已经笼罩了一层白白的烟雾,很显然这一次发射对于它们毫无费力。
“好!好!好!”
赖恩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他快步下了高台,朝着炮场走去,而其他人也慌忙地跟上,一起涌向了之前避之不及的炮场。
“启禀军门,末将已经完成试射,还请军门指示。”
赵诚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得意的神情,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赖恩爵更是赞叹有加,他直接拉住了赵诚的胳膊,让他走在自己的身旁,还亲切地称呼着赵诚的表字:“恩铭,你果然没有让本镇看错,你放心,之前本督答应你的,一定会向朝廷保举你一个总兵前程。”
“多谢大人栽培。”
有了这番承诺,赵诚的脸上也恰好露出了一丝笑意。
至于其他跟在身旁的左翼镇将弁们,则是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总兵徐望早已经没了进取之心,对于赵诚能升任他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而其他大大小小的参将和游击们,却在这个时候已经升起了巴结赵诚的想法——此人虽然升任左翼镇副将不过两三个月,但是表现得实在太猛了。
赖恩爵拉着赵诚很快来到了炮场后方,看着地上那一个个深坑,他不由得感叹道:“果真是好炮,比起原来的打得都要远多了。恩铭,你这一次可算是给了本督一个惊喜啊。”
他并没有直接在大庭广众下询问赵诚新炮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样就等于公然撕破了脸皮,到时候闹得上上下下都下不了台,这并非赖恩爵的本意。
赵诚脸上带着笑,心中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这赵源还看不上眼,他想造的到底是什么炮?
第73章 广东密查
时间就这么不声不响进入了道光二十六年。
对于赵源而言,目前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他在广东看不到冬季的雪。
在这一段时间里,汇丰行旗下的各项产业都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尤其是汇丰银行在吃掉了原先的同顺银行后,几乎完全把持了广东的存款和贷款业务,倘若再加上承兑业务,已经使得汇丰银行成为了一个巨头。
当然,对于业务的扩张,赵源也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他并没有被胜利所冲昏头脑——此时如果往广东以外发展业务,未免有些过于张扬,到时候恐怕会引起清廷的注意,这绝非赵源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在这个问题上,赵诚和赵志也都保持了同样的看法。
与此同时,汇丰行旗下的其他业务,比如机器厂、冶炼厂、枪炮厂、自行车厂、橡胶园,以及在广东的《大同报》和在香港的《大公报》也都进入了正规,更值得赵源欣喜的是,这些业务并没有亏损,反而或多或少也产生了一定的利润。
原因其实不复杂,赵源所发展的这些业务,在广东几乎找不到第二家竞争对手,而且这些业务也都存在着广泛的需求——就好比看似冷门的自行车行,其实已经开始稳定进行供货,光是跟亚历山德罗商行的贸易就已经带来了接近三万英镑的收入。
至于汇丰行旗下所有的业务加在一起,光是今年的总利润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九十二万银元——这仅仅只是半年初步经营下来的结果,按照赵源的规划来看,等到明年所有的业务进入高速增长期后,预计总利润至少在三百万银元以上。
倘若这么发展个两年时间,原先的广州十三行将会被他抛在身后,要知道哪怕是富可敌国的潘家,当年发展都没有这么迅速。
事实上,赵源的收获还远远不止这些,赵家自身贸易在汇丰银行的加持下也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增长,而且这也得益于同顺行的倒闭——使得广州其他的商家或多或少都喝到了一点汤,当然真正的肉还是被汇丰行和潘家给瓜分了。
潘家的同孚行也因为低价接手了同顺行的茶田和渠道关系,迅速实现了增长,与怡和洋行之间也形成了稳定的合作关系。不过在潘正炜看来,这些东西还真进不了他的眼,便将同孚行交给了小女儿潘清涵打理,也算是践行了诺言,只要赵源迎娶了他的女儿,那么同孚行将会作为嫁妆一起给到赵源。
在生意逐渐进入了正轨以后,对于赵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发展新学。
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新学何以这么重要,原因则在于,赵源并不只是单纯想要推翻封建专制到达巅峰的大清,而是要在推翻之后发展出一条新路来。
这一点则关系到赵源目前的基本盘。
一旦等将来太平天国起事后,赵源的确可以通过目前的基本盘发展出一支军队,依靠广东士绅工商的力量,实现初步的崛起,但是即便通过这种方式推翻了清廷,那么他所能建立起来的国度,只是另外一个版本的大清而已,仅仅只是将皇帝从爱新觉罗换成了赵家。
这样的成功,并不被赵源所认可,他更希望通过新学唤醒一部分人,让这些人能够成为他的基本盘力量,并且能够在将来成为他的支撑,来建立一个新的制度。
在这段时间里,赵源已经完善了新学的框架,以《天演论》为根基,以《民族自强论》为最高理想,以《国富论》为方法论,从拼西凑出来了一个华夏版本新学——当然这里面的内容大量借鉴了西方理论,但是赵源也融合进了一部分华夏传统理论。
由于这些内容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过于有些敏感,赵源并没有发表在《大同报》上,而是分期发在了香港的《大公报》上,而这么一来,反而让《大公报》的销量一下子变高了许多——这其中除了英国人会订阅,更多还是在香港附近的中国人。
就在赵源还在进一步完善理论基础时,二叔赵志却给他带来了一则消息。
“吴健彰死了!”
赵源顿时一愣,皱眉道:“按照之前所说,此人不应该是流放宁古塔吗?”
赵志意味深长地笑道:“据说吴健彰是昨晚在大牢里庾毙了,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活下去了。”
赵源顿时了然。
在清朝,死在监狱里简直不能叫事,因为实在太多了。
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叫做张集馨的四川按察使,在自己的年谱上写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此前四川一省庾毙者,每年不下一二千人。
像吴健彰这种情况,或许死了才是对吴家的解脱。
赵源感慨道:“只是死一个吴健彰,似乎有些便宜他们了。”
赵志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事没完,我找人去打听过,有人弹劾黄恩彤和傅绳勋了!”
赵源顿时一愣,他想起了年前去见总督耆英一事,莫非这就是耆英的反击?
的确,光是弄死一个区区的商人算得了什么,对于两广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而言,他一出手则势必不凡,只要他掌握了足够的把柄,那么黄恩彤和傅绳勋的去职也就近在眼前了。
赵源轻轻吐了一口气,若是这一次能扳倒黄恩彤和傅绳勋倒也是一件好事,后面至少不会再有不长眼的官吏来找麻烦了。
只是,真的会有这么顺利吗?
.......
圆明园慎德堂内,一名身着天蓝色海龙缘披领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此人身材消瘦,颧骨无肉,双眼无神,似乎正在看手中的折子,又似乎在神游天外。
他正是当今大清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也是清朝的第六位皇帝。
在御案的下方,则分别一左一右坐着两名须辫花白的老者,其中稍年轻的一位是首席军机大臣郭佳·穆彰阿,而另一位则是三朝老臣潘世恩。
“耆英所奏,你们怎么看?”
忽然,道光似乎回过神来,突然问出了这么一件事。
听到皇帝开口,穆彰阿瞬间便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折,便大概知道了所为何事——因为这些奏折的排列都是有顺序的,并不是随意叠在一起,他只需要看一眼还剩下多少奏折,就知道皇帝看的是哪一本了。苏丹小说网
“回禀皇上,两广总督耆英弹劾广东巡抚黄恩彤、广东布政使傅绳勋一事,似有不尽不实之处,奴才以为,不如先派干员去广东查探一番,再做决断。”
穆彰阿徐徐道来,似乎心中早已经有所打算。
倘若不知道的人,或许还以为耆英跟穆彰阿的关系不睦,可实际上这正是穆彰阿的聪明之处,他一方面不愿意为耆英担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这次调查,将这件事彻底钉死——到时候朝里不管是谁,都没办法拿这件事出来做文章。
道光沉吟了片刻,似乎没有做出决断,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潘世恩,亲切道:“潘师傅,你以为呢?”
老臣潘世恩是乾隆五十八年的状元,一生官路亨通,就连穆彰阿都是他的门生,资格非常老,即便是道光皇帝对他也是颇为尊重有加,甚至还专门下令,潘世恩以后入官,派太监两人扶持,只因为潘世恩之前跌倒过。
潘世恩之所以能有如此殊荣,也跟他的谨慎有关系,说话向来很仔细,低声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吴健彰刺杀汇丰行大班一案已经引起朝中热议,且此事关系到英夷,为避免予以口实,应该立即做出结论,将这件事给压下去......”
听到潘世恩所言,道光皇帝却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与潘世恩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这件事情的真相重要吗?重要,但是相比起引起跟英夷的争端相比,自然就不重要了。
至于涉及此案的广东巡抚黄恩彤、广东布政使傅绳勋,道光皇帝倒也有一定的印象,他轻声开口道:“穆彰阿,你派个人去广东暗查,切记不可太过张扬,一有结果就立马回奏——至于黄恩彤,就先免去他的广东巡抚,待暗查结束后再做打算,至于傅绳勋,就改调江宁吧。”
“臣领旨。”
穆彰阿连忙跪下,道:“回禀皇上,臣推荐侍讲学士曾国藩前往广东暗查。”
曾国藩是道光十八年的进士,也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同时也得到道光皇帝的看重,曾经在朝考列一等第三名,但是被道光帝亲拔为第二,还被选为了翰林院庶吉士。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曾国藩先后被授予翰林院检讨、翰林院侍讲,还担任过四川乡试主考官,且于去年刚刚被提拔为侍讲学士。
穆彰阿也是借着这个机会给曾国藩铺路,等到曾国藩从广东回来以后,资历上也就更加完整,到时候就可以图谋升内阁学士以及礼部侍郎——像这样的升迁速度,即便放在整个大清朝,那也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道光皇帝对曾国藩印象很深,自然不会阻拦,他摆手道:“那就安排曾国藩去吧。”
议定此事后,道光皇帝看了一眼穆彰阿,又看了一眼潘世恩,道:“广东新任巡抚以及布政使,军机处先议定一下人选吧。”
“奴才领旨。”
“臣领旨。”
第74章 老虎的屁股
穆府。
曾国藩递上了手本,门子连忙将他请进了府内,道:“曾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老爷。”
“有劳,有劳。”
曾国藩目送门子远去,可他的心里却是极为忐忑,此次忽然接到这么一桩差事,自然要来找老师请教一番。
不一会工夫,穆彰阿穿着一身便装,从后堂缓缓走出,似乎早已料定曾国藩会前来,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涤生,你来了。”
“是,学生拜见老师,给老师请安。”
曾国藩恭敬地跪下去行礼。
穆彰阿伸手将其扶起来,笑道:“涤生啊,你这一次所来,怕是为了这一桩暗查之事吧。”
“老师明鉴,学生得到消息后,担心办砸了差事,辜负了皇上的厚望,特意前来找老师请教。”
曾国藩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穆彰阿笑了笑,拉着曾国藩走到了几案前,又吩咐人取来了一些果子点心,摆满了一大桌子,紧接着还有听差取来了水烟。
曾国藩上前接过了引火,给老师亲自点上水烟,老人痛痛快快吸饱了一袋烟以后,才怅然道:“你这一次去广东,多听多看,但是不要插手地方上的事情,耆英这一次弹劾黄恩彤和傅绳勋,多少也是做给朝廷看的.......”
曾国藩顿时有些不解,道:“老师,这话怎么说?”
穆彰阿冷哼了一声,道:“耆英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智慧,但是小聪明却不少,他已经看出了两广总督这个位子就是个火盆子,眼下他还勉力维持着,可将来这盆火迟早会浇上来.......这一次耆英借着吴健彰这个事情发难,无非就是想让朝廷知道督抚不和,好争取调回京里来。”
曾国藩顿时明悟过来,不得不说,耆英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原因很简单,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的和谈结果,可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达成各方的目的,还存在着许多的纠纷,就好比英国人进广州城这件事,双方始终没有达成一致,就属于和谈留下来的烂尾巴。
在大清看来,已经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江宁条约》,你们这些夷人总该消停一些吧,可是在英国人看来,他们辛辛苦苦打完了一仗,也的确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但是胜利之后的结果,却并没有达到他们心中的预期——鸦片贸易依然没有合法化,且针对内陆的市场开放也没有彻底,因此双方始终没有达成真正的一致,可以说已经为第二次战争埋下了伏笔。
除了这个隐患以外,耆英在大清内部也存在隐患问题——那就是他跟英国人之间的交涉,在很多时候都没有得到朝廷和皇帝的许可,这件事就跟明末陈新甲与满洲谈判一样,明面上皇帝不可能为你作证,但是耆英又不能真正强硬拒绝英国人,于是很多事情只能扣在他自己的头上。
说个不好听的,如果将来哪天朝廷想对耆英下手,那罪状简直一抓一大把。
曾国藩理解了这个问题,小心翼翼道:“那这一次学生的调查该怎么写?”
穆彰阿顿时笑道:“别人都说你曾涤生为人忠厚,果真如此。”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皇上并不希望广东乱起来,那样就给了英夷可乘之机,你这一次去暗查,主要多看看真实的情况,皇上总不能被人蒙在鼓里——但是你也要把握好这个度,眼下朝堂上还是希望耆英留在两广总督的位置上。”
曾国藩若有所思,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心中有数了。”苏丹小说网
穆彰阿轻轻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听差上前道:“老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请曾大人一起?”
“那是自然。”
穆彰阿拉着曾国藩的袖子,邀请他一同入席,二人就在花厅的一张圆桌前坐下,只见上面已经准备了几道菜肴,都是来自各地的奇珍,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实际上用料用工都藏在内里,绝非寻常人能吃到的佳肴。
穆彰阿终究年纪大了,早已经过了口腹之欲的阶段,他平日里也多是养生节食,而曾国藩向来节制,自然不会在老师的府邸上大快朵颐。
简单用过餐以后,二人重新回到了内厅,听差很快便端来了茶水。
穆彰阿笑眯眯望向曾国藩,道:“涤生,等到这一次差事结束,你也就能再往上更进一步,可有什么想法吗?”
曾国藩心头火热,道:“老师,学生还未认真想过……”
“无事,这件事你放在心里就是。”
穆彰阿继续道:“涤生,今年你已经三十有六了吧。”
“回禀老师,学生刚刚三十六。”
“恩,老夫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比你更加年轻气盛,那时候总觉得时不我待,恨不得一天将所有的事情做完.......”
穆彰阿回想起往事来,多少有些唏嘘。
别看现在曾国藩升官升得快,可是跟当年的穆彰阿相比,也不过尔尔。
嘉庆十年,穆彰阿考中了进士,当年他年仅二十三岁,比起二十八岁才考中进士的曾国藩早了整整五年,而后更是一路官路顺通,仅仅用了十年时间就走完了翰林院到刑部侍郎这一条路,堪称真正的年少有为。
然而,当年的穆彰阿还有一颗火热的性子,他担任刑部侍郎期间,一天内呈上二十多件斩立决的奏本,这一下就给当时的嘉庆皇帝惹毛了,他以为这是穆彰阿在给皇帝上眼药——怎么,这么多斩立决全堆到今天,过去都在干啥了?
于是,穆彰阿被皇帝一道旨意,直接从刑部侍郎贬为光禄寺卿。
尽管穆彰阿在道光皇帝登基后,官路又重新恢复顺畅,可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却非常大,直到今日都未能忘怀。
曾国藩明白,老师说这些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回忆往事,恐怕还有见教。
果不其然,穆彰阿轻声道:“当年曹文正公曾对我有一眼,‘与不可与言之人言,谓之失言;与可与言之人不言,谓之失人。’此话我始终铭记在心,今日也不妨送给你。涤生啊,你可要记住啊。”
曾国藩听到此时,面上虽然露出恭敬之色,可心中却不以为然——无论是曹振镛,还是老师穆彰阿,一生之中只为自身名禄为要,可是入了军机却于朝政并无半分建设,若是这般的为官之道,却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曾国藩也算是明确了答案,看来当今无论是皇帝,还是军机大臣,在广东这件事上的态度都很明确,他们实在不愿意闹出更多的风雨来,或许这一次的暗查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了。
这一答案无疑让给曾国藩火热的心头泼上了一盆冷水。
广东,真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吗?
.......
长洲岛,此时正是一片火热朝天的模样。
在经过了足足三个月时间的训练后,长洲岛行动队的一百二十名汉子已经褪去了原本的样子,他们穿上了全新定制的灰色外衣,上面还有一排黄铜色的扣子和一个小翻领,下身则换上了灰色棉布裁剪的裤子,还搭上了绑腿,看上去显得极为精装干练。
实际上,这些行动队所穿的衣服,本身就是赵源参考后世的军装所设计,至于颜色就采用了当下最常见的灰色——因为这样可以节省一道印染的流程,尽可能降低成本。
至于众人脚下的靴子,则都是以布鞋为主,倒不是赵源不想给所有人换上皮靴,主要还是一点,成本太高。
在这一整片的灰色方阵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众人肩头上所扛着一流水最新生产的褐贝斯燧发枪。
毫不客气地说,他们的装备已经彻底超越了整个广州绿营。
温斯顿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他脚上还穿着一双闪亮的军靴,以彰显他的军官身份,他快步走上前来,向赵源行了一个军礼。
“赵,可以开始了。”
赵源这一次前来,自然是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训练得如何了,有没有白吃他洒下去的薪水,于是也沉声道:“现在开始。”
行动队按照当下英国陆军的编制编成了一个火枪连,他们以四十人为一排,一共编成了三排。
按照温斯顿的说法,在经过三个月的皮鞭训练下,他们每个人对于命令的执行程度已经基本达到了英国陆军的地步,所有的动作都可以做到整齐划一,在齐射方面也具备了可以实际战斗的水平。
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实际上没有这么训练三个月,根本不可能完成复杂的齐射战术。
“前进!”
随着温斯顿的命令下,这些行动队的汉子们屏气凝神,他们齐齐踏出脚,朝着同一个方向,按照同样的节奏和速度走去,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走出队伍,而后温斯顿又下达了几个左转,右转等命令,这些人都完成得非常不错。
很快,行动队按照三排的阵线,走到了距离标靶三十步左右,他们齐齐将枪放下肩头,端在胸前,朝着远方的标靶瞄准。
在温斯顿没有下令之前,所有人都不敢扣动扳机,他们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温斯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随后吹响了代表开火命令的哨子。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响成一条线,只见第一排的士兵蹲下,第二排的士兵则上前一步,端平了手中的火枪,再一次发出了一轮齐射。紧接着第三排的士兵上前,端枪射击,而此时的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填,重新站了起来,循环往复。
至于摆在众人面前的标靶,上面已经布满了许多弹孔。
第75章 工商同盟会
赵源走到了标靶前,仔细看了一眼上面分布密密麻麻的弹孔,心中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燧发枪,在没有画膛线的情况下,精准度往往只有老天才知道,除了标靶上这些弹孔以外,更多的铅弹都飞出了靶外。
想要解决精度问题,最理想的办法就是给枪膛画上膛线。
实际上,膛线出现的历史很悠久,从15世纪时就已经出现过所谓的线膛枪,因为英译的问题,在国内被叫做来复枪。
但是,线膛枪一直都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普及,因为枪膛一旦刻画了膛线,那么前装子弹很难保持枪膛闭气性,威力会大打折扣。如果为了保证闭气效果,那就需要将线膛枪子弹做的与枪口径持平甚至略大,可是这样又会带来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装弹的时候非常费劲。
在之前,人们为了使用这种线膛枪,往往还会随身准备一个小锤子,用锤子来捶打推弹杆才能将枪弹推进到位,但是这样却会导致更危险的枪膛破裂,以子弹会因为粗暴的操作而变形,最终也失去了杀伤效果。
正因为这些原因的存在,才使得线膛枪在15世纪到19世纪初期都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普及,军队还是更加信赖更加实用的滑膛枪。
赵源知道,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是后来出现的米涅步枪,通过专门制造的米涅弹有效解决了这些问题——米涅弹的口径比前装线膛枪的阳线直径要小一圈,从而解决了装填问题,然后在米涅弹的底部开一个圆锥形的小洞,这样发射时,火药燃气会使得弹丸底部膨胀,从而自然嵌入膛线,形成良好的密闭性,可以说很完美解决了这一系列的问题。
不过赵源也知道,历史上的米涅步枪虽然淘汰了同时代的所有前膛枪,可是还没等它辉煌多久,随后就被后装枪给彻底淘汰,以致于米涅枪只是昙花一现。
赵源打算将这个问题跟弗里德好好探讨一番——从技术上实现米涅步枪并不困难,只需要刻画膛线加上制造米涅弹而已,尤其是刻画膛线,现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技术,倒也不需要赵源去操心。
等到行动队演练结束后,赵源也十分满意,下令给所有人加餐——他自己也会留下来跟众人一起吃饭,也算小小的打成一片。
用过餐后,赵源直接去找弗里德,将自己对米涅式步枪的想法简单描述了一番——当然,也是因为米涅弹的原理并不复杂,赵源仅仅只是捅开了这一层窗户,弗里德便明白了过来。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赵源,道:“赵,你是怎么想到的?”
赵源尴尬一笑,道:“机缘巧合,或者说你可以理解成上帝的恩赐。”
好家伙,现在赵源应付这些洋鬼子们最常见的借口,那就是上帝的恩赐,以致于他们压根都没办法质疑,谁能质疑上帝的决定呢?
弗里德依然很开心,他敏锐的察觉到,倘若这种新式步枪开发出来,那么势必会彻底淘汰掉当今同时代的其他线膛枪——比如英国人开发的贝克式线膛枪和刚刚开发没几年的布伦瑞克线膛枪。
在这个时代里,由于线膛枪各种不靠谱,使得这种装备并没有被广泛采用,但是在西方各国陆军里面,多多少少也装备了一些,目的就是因为这些线膛枪本身是作为精确射手装备使用,也就是所谓的来复枪团。
精确射手与后世的狙击手概念并不一样,他们一般是跟随步兵作战,主要任务是支援步兵,以及根据需求在战场上为班组班组火力进行拓展延伸。
贝克式线膛步枪正是在这一需求下诞生,它在1800年还夺得军械局举办的选拔赛冠军,并且于次年开始生产装备,很快就成为英国来复枪团的标准配备,比如著名的95来复枪团‘绿夹克’。苏丹小说网
当然,贝克式线膛枪也会面临装填困难的问题,同样需要用小锤锤砸进去。
英国人在1836年又设计出了一款线膛枪来替代贝克式,也就是后来的布伦瑞克步枪,该步枪虽然并没有改变装填麻烦的问题,但比起贝克式又相对顺畅一些,因为它采用双环槽膛线和特制的子弹,子弹边缘有一段圆弧状凸槽,这一设计使得装填更轻松了一些。
弗里德在设计新的线膛枪之前,不可避免也会受到贝克式和布伦瑞克式的影响,尤其是贝克式所采用的卡榫刺刀,他准备沿用到新式步枪开发中。
赵源对于刺刀这一块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历史上成熟可用的刺刀出现的很晚,似乎技术上并不轻易实现,但是既然弗里德有这个信心,那么他自然表示赞同。
在离开长洲岛之前,赵源又去柯拜船厂见了一趟老约翰,尽管此人对他的帮助已经越来越小,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了老约翰的存在,他在长洲岛上的很多行动都要方便许多,至少广州那些人不会轻易将手伸到这里来。
从这一方面来看,赵家和柯拜船厂的利益绑定得十分紧密,并不逊色于跟丽如银行以及怡和洋行的合作。
.......
回到了广州之后,赵源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面,与过去思考新学不同,他这一次是在思考曾经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利用汇丰行去整合广州的工商界力量。
从一开始,赵源就不认为自己单打独斗能成多大的气候,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家族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如果一味吃独食,只会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因此他必须找到一条能够团结大部分人的道路来。
当然,在没有斗垮同顺行之前,赵源根本不会有这个想法,因为时机不够成熟,汇丰行不能一味硬,也不能一味软,如果不能让广州工商界看到汇丰行的力量,那么这样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
赵源想了很久,他最终的决定就是将汇丰银行从汇丰行体系中拿出来,将它变成一个团结广州工商界的工具——当然,前提是他必须牢牢控制汇丰银行,他可以允许其他人加入进来瓜分利益,但是决不许他人威胁到对汇丰银行的控制。
当然,这么做对于汇丰银行也有好处,那就是进一步加快聚集资本,让它从最短期内成长为巨无霸,但是这么做首先要说服赵家,毕竟把聚宝盆拿出去可是需要相当的魄力,其次就是说服丽如银行和怡和洋行。
赵源估计,丽如银行和怡和洋行应该会答应下来,只有拉更多的力量进入汇丰银行体系,他们才有机会去控制汇丰银行——这是一个香饵,不愁他们不吃。
反倒是说服赵家,或者说说服二叔赵志比较困难。
果然,当赵源将自己的想法和规划草案告知了赵志以后,赵志却是连连摇头,他用你疯了的目光看向赵源,“源儿,我们好不容易打赢了同顺行,马上就到了收获的阶段,怎么能在这个阶段将它拿出去呢?”
赵源轻轻叹了一口气,耐心解释道:“二叔,你实在是把情况想得太好了——这一次我们能赢,主要是因为更多人的力量站在我们这一边,包括耆英,包括英国人,可不代表我们能够一直得到这样的支持。先不说后续耆英的态度,他这一次支持我们,目的本身就不单纯,他手里固然有汇丰银行的分红,可是那些利益还不够大。”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耆英固然弄走了黄恩彤和傅绳勋,可是新来的官员未必会买我们的帐,此外更关键的是,耆英在广东待不了太久了。”
“果真如此?”
赵志顿时一愣,他没有想到赵源会想到这个层面上。
“果真如此。”
赵源沉吟道:“根据我的预计,耆英这一次已经在谋划调离广东,只是时间可能还不够成熟,但是他最多也就在广州再待两年时间,到时候英国人势必还会发难,那时候他绝不愿意继续扛着广州这个烂摊子。”
“一旦耆英离开了广东,如果我们还没有团结拉拢广东的士绅,到时候新来的总督绝不会放过我们。”
赵源轻轻叹了一口气,失去了官场庇佑的赵家,那就是一块冒油的肥肉,再清廉如水的猫儿都会忍不住尝一尝味道。
赵志听到这里,顿时冷静了下来。
他越想越觉得赵源说的有道理,可以说前面因为汇丰银行的问题,赵家已经得罪了广州不少士绅,如果再一味将好处独吞,那么将来的反噬还不知道有多大——趁着眼下这个机会,反而可以做一些事情。
赵源继续道:“此外,我心中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借助这一次的机会,构建一个工商界同盟会出来,通过它来完成对广州工商界的全面控制。到时候无论是谁在广州做生意,都必须通过同盟会的许可,任何对外贸易,也必须经过同盟会的手。”
“那这不就是十三行吗?”
赵志瞪大了眼睛。
“不,这不是十三行,因为它要比十三行更加强大,更加紧密,更加无懈可击。”
赵源看向了远方,眼神中透露出浓烈的自信。
第76章 行商困局
在后世,赵源如果想构建这样的组织,那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但是在当下的广东,反而有促成的可能,其中主要的原因就在于经过鸦片战争之后,朝廷对于广东的控制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主要原因就一个,广州距离京师实在太远了,远到广州发生的很多事情,京师完全处于不知情的状态......
就好比这一次的鸦片战争,道光皇帝深居京城,他所了解的情况和实际发生的情况,几乎完全不同,以致于在决策上屡屡出现重大失误——对这场战争,从禁烟到断交,从战争开始到和议告成,都是道光帝一手决断的。
在战争之初,道光皇帝本身持有主战态度,却对对手压根一无所知,甚至认为这一战一定可以让英国人降服,为此他甚至是最强硬的主战派,要求‘倘查拿不能净绝根株,惟林是问,所有沿海各直省督抚,已降旨尽心严密防堵,不留去路矣。’
而在这个过程中,由于通信条件极其不发达,正常驿递需要足足一个月时间,而百里加急,则需要二十多天;如果是五百里加急,也需要十五天左右,这也导致各地军情既不能及时传递到京城,皇帝的谕旨也不能及时抵达前线,这也导致清廷的决策比实际慢了许多。
正因为如此,在前线作战失利后,主帅奕山为了保住官位,不惜夸大敌情,谎报战果,甚至为了赎回广州城,奕山交出六百万元赎城费,并全盘接受了英军提出的条件——而这些情况在奕山给道光皇帝的奏折中丝毫没有得到体现,反而欺骗皇帝声称英军在广州城下“免冠作礼,恳请大清皇帝开恩,追完商欠,俯准通商……英夷感恩戴德,免冠感伏,声言永不敢在广东滋事。”苏丹小说网
在奕山把丧权辱国的赔款美化成商欠,将英军称为‘免冠感伏’时,道光皇帝便与真相彻底无缘,他甚至对奕山大加赞赏。
而除了一个奕山,其他的清廷官员们也都纷纷谎话连篇,真相自然也就越走越远。
赵源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他才不会将清廷放在眼里——只要他不公然打出造反的旗号来,这些地方官员们又怎么会想不开与他为难?
说个难听的,就算是耆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想到的也绝不是上报,而是怎么从中分润更多的好处,毕竟千里做官只为财.......
赵源将这一桩计划完善了一番,他自然是率先找到潘老爷子——要做成这件事,没有潘家的威望可搞不定。
潘正炜在得知赵源要拿出汇丰银行时,顿时惊讶不已,道:“看不出来,你小子的眼光竟然这么远大?”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潘正炜对赵源的能力没有丝毫怀疑,唯独对他的眼光有些怀疑,就怕这小子彻底钻进了钱眼里。
赵源轻声感叹道:“只有人掌控钱的道理,哪有钱掌控人的道理?”
“说的好。”
潘正炜感慨道:“你能有这样的胸怀,这件事也就成了一半,不过你想好从哪方面入手吗?”
广东工商界千头万绪,也可以说是一盘散沙,想要从中找到线头并不容易。
赵源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十三行。”
潘正炜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沉思。
广州十三行固然已经日趋没落,但此时却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当然,赵源想要从十三行入手,就必须要足够了解目前广州十三行所面对的内外困境,这样才能真正找到解决的办法。
在潘正炜看来,主要有两方面的缘故,一是粤海关对于行商的压迫和责任转移,二则是鸦片战争以来越发强势的外商集团竞争。
康熙二十三年,清廷正式开放海禁,特设粤、闽、江、浙四海关,而到了乾隆二十二年就关闭了其中的闽、江、浙三关,仅仅留下了粤海关对外贸易,而在鸦片战争前,粤海关并不直接管理来粤贸易的外国商人,而是通过特许商行十三行进行管理,这也奠定了十三行的特殊地位。
当然,随着鸦片战争结束后,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的制度被废除,也就使得十三行失去了最大的优势。但与此同时,粤海关对于行商的敲诈勒索却始终没有停止,其中更是涉及到多种名目。
首先,粤海关常常借征收税饷及“规礼”名目敲诈勒索,其中名目更是多如牛毛,比如1801年,粤海关勒令加征货物税饷有294种,同年,行商每年备贡银由5.5万两增至9.5万两,连嘉庆皇帝的五十岁大寿,行商也需要进贡12万两寿银,60岁大寿须进贡13万两寿银;
其次,粤海关针对行商们定下了一百多项规礼,其中各项规礼加起来就多达十余万两,以致于后来英国商人洪任辉向朝廷投诉粤海关勒索“规礼”的腐败行为,引起了广泛的热潮。
再其次,粤海关还常常借捐款赈灾的名义敲诈勒索,像曾经的粤海关监督佶山曾勒索逼迫行商第一首领、万和行的蔡世文破产,以致于蔡吞服鸦片自杀,就连后来潘家也被勒索过,要求行商首领潘有度毫无理由的捐款五十万两银子。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怡和行首领伍秉鉴,为了求得一份平安,接连从1801年至1843年,不得不向官吏贿赂和送礼,前后共达一千六百余万两,甚至在鸦片战争结束后,还被勒令旧行商偿还条约规定的外商债务三百万两,其中伍家就要单独承担一百万两。而在伍家出了这一笔前后,粤海关却仍然没有放过他,继续勒逼伍家偿还烟价余款,导致伍秉鉴含恨而亡。
可以说,这样长期持续的敲诈勒索在行商中是时长发生的,行商们为了保住身价财产,甚至还创设行佣基金,即从各行商进出口货物交易中抽收款项,专门用来应对官府的勒索,而这一笔银子后来又被官府挪走了。
即便如此,行商们的破产也是接二连三,像裕源行、万成行、会隆行、达成行以及福隆行都为此破产,就连身价厚实的潘家还有卢家都曾经一度停业,像早年间开业的二十六家行商,到了1801年仅有8家开业,1829年仅存7家,其他大部分都破产倒闭。
除了粤海关的勒索以外,西方外商大规模进入中国,他们大批来到广州,用各种方式展开竞争,使原已极狭小的西方工业品市场更为拥挤,又扶植行外商人与行商抗争,给行商们的经营也带来了重大的困难和损失,甚至连东印度公司也阻挡不住自由商人的竞争,竞争之激烈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鸦片战争爆发以后,清政府下令断绝中英贸易,广州十三行因此失去了主要的交易对手,洋货来源寥寥,而后制定的《江宁条约》,更是让广州十三行逐渐成为历史名词,而国际贸易的物流中心也渐渐被香港和上海所取代。
谈论起这些辛酸往事,潘正炜这样经历过风雨的老人都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回想起当年潘家被朝廷压榨,被外商们围剿后,导致同孚行不得不停业,心中都极为不甘,后来潘家之所以转型,从商贾之家转入仕途,便也是存着这般心思。
“秀山,老夫倒也不是托大,汇丰行发家太快,以致于粤海关的人还没有特别重视,亦或者他们存着别的想法,但是将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你,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耆英,只怕也很难护住你的汇丰行。”
潘正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真能打造出一个这样的工商同盟会出来,老夫愿为你奔走,相信他们那些还在的家伙,总能给老夫一点薄面——只是接下来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赵源并没有多么开心,他的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潘正炜的这一番话,无疑于点出了他面对的真正对手,那就是大清朝。
大清皇帝的确距离广东很远,但是放在广东的粤海关监督,无疑就是一条饿狼,时时刻刻盯着广州的行商们,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冲杀来撕咬一口。
赵源已经明白过来,他眼下所面临的情况其实都是一体两面,他需要发展工商业,来积蓄力量,但是在这个发展的过程中,毫无疑问也会得到朝廷的关注,进而导致朝廷提前动手,将他发展的果子给提前摘掉。
一想到这里,赵源顿时有些为难,太平天国运动还有五年时间才会爆发,直到那时候清廷才会将目光转移出去,可是现在却怎么办?
赵源不是没有想过提前举事的可能,但是一想到提前举事将会面临全面的反扑,他心中就有些担忧,说起来,他赵源也不是圣人,自然不想做为他人嫁衣裳的伟大事业。
忽然,他想起来了郑芷和洪仁玕,或许可以利用他们来折腾折腾,至少先为他转移转移注意力,至少不能让官府一直盯着自己的举动。
第77章 起义时间
赵源想要破局,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引入其他的力量进局里来,而眼下广东有天地会,广西有洪秀全,都是很合适的选择。
当然,考虑到洪秀全还在进行秘密传教工作,恐怕不会轻易被赵源说动。
赵源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联络天地会。
当初郑芷曾经给他留下过联络的暗号,但是赵源因为忙于其他事情,以及对天地会隐隐的忌惮心理,便没有真正去联系。
出于保密的需求,赵源并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在安顿好了手头上的诸事以后,便孤身一人前往长洲岛,按照之前所说的形式留下了联系的旗号。
果然,仅仅只等了半天时间,便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赵源的面前。
从马车上走下来了一名年轻人,他朝着赵源拱手抱拳道:“赵兄弟,跟我走吧。”
赵源点了点头,他径自登上了马车,紧接着就被人用黑布条蒙住了双眼。
那年轻人低声道:“赵兄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请见谅。”
赵源也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马车并没有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中间应该一直在兜圈子,直到过了两个时辰后,似乎才停了下来。
直到此时,才有人将赵源蒙在头上的黑布巾解开,道:“赵兄弟,我家总舵主有请。”
“总舵主?”
赵源心中下意识想起来了陈近南的字号,但是他也知道如今都道光年间了,这个总舵主自然不会是清初的陈近南。
赵源下了马车以后,很快就看到他此时正在一处庭院门前,这里似乎是一个村落,只是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他也没有继续停留,迈步走了进去。
刚刚走进去之后,便见到郑芷从门前走出来,她见到赵源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紧接着收敛起来,抱拳道:“赵兄,好久不见!”
“郑姑娘,别来无恙?”
赵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能在陌生地方见到熟人自然是最好的。
郑芷轻轻点头,做出了一个朝里请的手势,道:“赵兄,自从我上次回去禀明了实情后,总舵主对你很看重,今日你愿意前来,总舵主也很高兴,请!”
赵源看了一眼郑芷,下意识思考起对方在天地会里面的位置,看道理来说她既然姓郑,地位应该不会太低。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跨院,只见这里的环境十分清幽,似乎没有什么人在看守,但是赵源明白,这里应该是外紧内松,别看这里没什么人,外围的人手应该不少。
不一会,二人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内厅,只见一名身材消瘦,穿着一身朴素的葛衫老者正坐在正中,一旁则坐着一名极为文雅的中年人,倒更像一个读书人。
郑芷拱手道:“总舵主,李堂主,这位就是赵公子。”
说完,她又转过头来介绍道:“赵公子,这位是总舵主,这位是李堂主。”
葛衫老者笑着摆了摆手,道:“什么总舵主不总舵主的,在下郑安,得众兄弟推举,暂时忝居首领罢了。”
那中年人也点了点头,道:“在下李文茂,暂为洪顺堂堂主。”
一听到这个名字,赵源心中却是想起了历史上的洪兵起义,其中主要首领便似乎有这个李文茂,只是郑安却未曾听说过。
赵源拱手道:“今日得见总舵主和李堂主,在下万分荣幸。”
郑安摆了摆手,示意赵源坐下,紧接着郑芷亲自端来了茶水,他看向赵源,笑道:“还要多谢赵兄弟之前伸出援手,要不然我这个女儿就真身陷不测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赵源沉吟了一番,开门见山道:“之前我跟郑姑娘也有谈过,希望能够跟天地会达成合作,却不知总舵主如何看待?”
郑安沉吟道:“有些话本不该问,但是老朽也要为会中兄弟考虑,今日不妨直言相叙,赵公子可谓是官宦之家,令尊更是担任左翼镇副将之位,何以与本会合作?”
赵源十分坦诚道:“皆因我等都是华夏儿郎,岂能任由鞑虏霸占我汉家江山?在下不才,愿意加入驱逐鞑虏,兴复中华的道路上来。”
李文茂顿时有些奇怪地看了赵源一眼,道:“令尊知道吗?”
“暂时不知。”
赵源补充道:“但即便他知道,也会当做不知道.......”
具体原因他没有讲出来,但是在场众人却能理解,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整个南方几乎都遍布天地会成员以及其他的会党,即便是大清的这些官员们也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很多地方官员本身也跟天地会有来往。
说到底,汉人的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一次又一次的起义,只为了推翻这个朝廷。
一旁的李文茂顿时奇道:“赵兄弟,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为何不干脆直接加入我天地会?”
赵源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天地会同仁的目的是一致的,但是却有自己的打算,咱们殊途同归,合作未尝不可。”
郑安深深看了一眼赵源,笑道:“赵公子多有误解,其实加入我天地会,并不意味着要听命于郑某——你也可以自设堂口法会,自行安排。”
赵源若有所思,他的确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到现在还没有组成一个专门用来造反的秘密组织,不得不说有些疏漏。
想到这里,赵源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郑安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初步达成了合作,至于赵源组织什么样的堂口,那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说白了,只要大家的目的是反清,那么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李文茂继续道:“只是有一点,若是赵兄弟将来有一天想要举事,需要提前跟咱们沟通,也好一起方便行事——”
赵源点了点头,惊讶道:“莫非会中兄弟已经做好了举事准备?”
李文茂看了一眼郑安。
郑安当即解释道:“如今天下将乱,鞑虏昏聩无能,无力外攘西夷,人心尽失,正是我会党大行其道的时候,咱们将来自然是要举事的!”
赵源点了点头,郑安这一番话的确没有说错,可以说光靠洪秀全或者天地会这一小伙人想要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决计是不可能的,关键还是在于环境已经到了这个迸发的地步,只需要一点火苗,就能彻底燃起一片滔天烈焰。
根据赵源的观察,仅仅是广东一省,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就已经深陷水深火热之中,最为普遍的一个问题就是人口相对于土地出现了严重的过剩。
按照之前赵源的预估,全国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人均土地才只有两亩地而一个人至少需要四亩地才能维持生计,具体到广东就是有两千八百万人口,而耕地却只有区区三千四百万亩,平均到每个人的头上才区区1.2亩,土地和人口存在的缺口,已经促使过剩的这些人口变成了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广东本省的土地本身就被大规模兼并,导致过剩人口比想象中更多,而游民就是从这个群体里剥离出来,用龚自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形容,“自乾隆末年以来,官吏士民,狼艰狈蹶,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之人,十之五六”。
除此之外,清廷的横征暴敛和苛捐杂税也在进一步助推这一现象,尤其是鸦片战争结束后,清廷财政形势极为险恶,各项额外支出用款多达七千万两。
为了弥补这一巨额赤字,道光皇帝不惜大肆卖官鬻爵,广开捐输,又将战争赔款分摊各省,不足部分则严谕追缴陈年逋欠的钱粮,这些举措导致百姓不断接受新的灾难,甚至地方政府进一步巧立名目,加紧对百姓的盘剥,就好比在广州香山县,地方官府私自加的赋税要比正赋高几十倍。
道光时期有个叫张际亮的诗人专门形容过,“为大府者,见黄金则喜;为县令者,严刑非法,以搜括邑之钱、米,易金贿大府,以博其一喜。至于大饥,人几相食之后,犹藉口征粮,借名采买,驱迫妇女逃窜山谷,数日夜不敢归里门,归而鸡、豚、牛、犬一空矣。”
因此,在这个年代造反不需要理由,人们只要想活下去,就必须造反,不得不反。
而对于会党而言,团结这些人简直不要太容易,发动这些人起来造反,也仅仅只是朝夕之间。
赵源想到这里,他立刻举茶代酒,沉声道:“总舵主,只要是反清义举,在下一定鼎力相助。”
郑安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道:“赵公子,听说你跟英人关系密切,能否帮忙买到一些火器呢?我们可以出高价购买。”
“没问题。”
赵源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他自己在长洲岛本身就能制造火枪,自然不需要找什么英国人,只是数量上需要再想想,他沉吟道:“这样吧,我先回去联系一番,有结果后会发来通知暗号,不过数量上应该不会太多,顶多四五百杆。”
一听到这个数字,郑安顿时面露欣喜之色,道:“若是有这么多火枪,那咱们的起义就能加快不少时间了!”
第78章 同盟会
对于此时的郑安而言,赵源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是又上升了不少。
原因很简单,对于天地会而言,眼下最困难最紧缺的就是武器,尤其是火器,他们为此想尽了无数的办法。
尽管广东民间的火器普及程度广泛,但是民间老百姓所使用的火器并非正儿八经的鸟铳,而是竹铳——一种用竹子制造成的简易火器,制造简单,成本低廉,当然威力也相对比较一般,射程更是非常近。
除此以外,由于硝石、硫黄对一般民众而言并不容易获得,天地会众人想要弄到火药,甚至要从爆竹里面剥取来囤积,这个过程自然十分艰难。
至于火炮,天地会甚至要想办法从沉船上面打捞,在嘉庆朝两广总督曾经向朝廷汇报过天地会的一个案件,就提到‘七年六月内潜回,适有吕宋夷船在七娘澳洋面遭风沉溺,李崇玉捞获番银一万余两,并大小铁炮二十七位’。
可以说,赵源如果能够向他们提供五百杆火铳,那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存在,即便为此花再高的价格也在所不惜。
当然,对于赵源而言,给天地会提供火器,一方面为了加强合作,另一方面便是希望这些天地会洪兵起义能够提前举行——将来也好作为策应,帮助一起夺下广州。
赵源跟郑安很快就约定好时间,到时候他再安排人前来通知交易方式以及时间和地点,紧接着便告辞离去。
与来时一样,赵源眼睛同样被蒙住了黑布,饶了几个圈子才送回广州。
但即便如此,赵源心中也隐隐有一个猜测——在历史上的洪兵起义中,李文茂所部于广州北郊起义,并且在北郊的佛岭建立大营,又在石井、江村等地设立营盘,以此地为中心围攻广州。
看来,他应该是被带到了广东天地会的老巢佛岭去了。苏丹小说网
回到了广州之后,赵源心中顿时升腾起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将目前自己核心的团队成员纳入到一个共同组织中来,一方面加强凝聚力,另外一方面这个组织将来就可以顺势转变成反清组织——之前的赵源忽视了这一点,却是大大不应该。
好在有了郑安的提醒,赵源现在组织也来得及。
他直接赶往了长洲岛,将汇丰行的核心组织成员全部召集了过来,其中包括二叔赵志、赵简、赵横、亨得勒、薛桂年、于连海、何文慧、弗里德、弗兰克等八人,将自己想要成立同盟会的想法跟众人说了一番。
“同盟会事关重大,若是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尽管说来,但是等我们议定之后,便是要歃血为盟!”
赵源看了众人一眼,他对其他人都不担心,唯恐亨得勒、弗里德、弗兰克这三个洋鬼子不愿意加入。
然而,亨得勒却率先赞成道:“赵,我们早就已经成立一个组织了。”
会党组织,对于华夏人而言,多少还有些敏感,可是对这些老外来说,却几乎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
弗里德和弗兰克对视了一眼,也都纷纷答应了下来。
赵源笑了笑,沉声道:“我们成立的这个同盟会组织,可不比其他,是要歃血为盟的!”
一听到这句话,赵志的神情微微一变,他低声道:“源儿,这事是不是还要再商量商量?咱们干这个多少有些犯忌讳!”
广东民间好结社兴会,像这样芝麻大笑的组织不知道有多少个,只是大部分会党组织也就是吃个饭就相当于成立,却没有像赵源这般要歃血为盟,因为大清律有明文规定,但凡歃血结拜弟兄者。不分人之多寡,照谋叛未行律:为首者拟绞监候,秋后处决,为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当然,这条大清律也只是大清律罢了,也不见得人人都遵纪守法,有一些会党确实会冒着风险进行歃血为盟,这也代表着组织内的所有成员都将坐在一条船上,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亨得勒对大清律的了解并不比其他人少,他的脸色却是丝毫未变,只是像弗里德和弗兰克解释了一番,而这二人听完后,却是丝毫没有胆怯,依然决定要参加同盟会。
见三个洋鬼子都愿意冒风险歃血为盟,其他的几人自然不会有二话,像赵志、赵简、赵横自然不用说,本身都是血脉同族,而薛桂年、于连海又是赵家多年以来的掌柜,早就绑在了一条绳上,唯独一个何文慧时间短一些,但是他也是经过赵源考核已久的成员,对于赵源的忠诚自然毫无二话。
见到所有人都同意下来,赵源当即将早已经准备的香案摆出来,上面还放着一尊关二爷的神像,另外先前还准备了一缸酒,在桌上放了十只碗,一旁还放着一把雪亮的小刀。
赵源作为发起者,他自然率先上前,抄起小刀在手掌心割开了一刀,鲜血瞬间便流淌了下来,被他滴入酒缸中,紧接着二叔赵志也上前来,效仿赵源的做法,将鲜血滴入酒缸里,紧接着众人便依次上前完成这一举动。
待所有人都滴血入缸后,赵源便将血酒分别倒入十只碗内,他举起其中的一只酒碗,沉声道:“自即日起,入同盟会者皆为同志,共约成誓,生死与共,干!”
“自即日起,入同盟会者皆为同志,共约成誓,生死与共,干!”
众人齐齐学着赵源喊了一声,便各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至此,同盟会正式宣布成立。
在成立了同盟会之后,赵源便召集了所有的成员,召开了第一届同盟会大会。
在大会上,赵源向众人重申了同盟会的纲领,自然不是什么‘反清复明’之类的东西,他通过的纲领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共约为业,身家互扶,团结振奋,生死与共”。
当然这也是给外人看的幌子,主要还是尽量规避风险,等到将来正式举事以后,自然会重新制定相关的纲领。
除了纲领以外,赵源宣布成立决策委员会,主要由三人构成,分别是赵源、赵志以及亨得勒。
当然,如今的决策委员会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东西,因为赵源本身就全权在握,只是他希望通过这个决策委员会,为将来同盟会的扩张奠定一个基础。
在成立了同盟会之后,赵源便将最近以来关于汇丰行的所有事情一一进行了同步,他希望众人都能了解到目前汇丰行的发展状况,而不再仅仅各自为政,这也是加强凝聚力的大好机会。
而对于众人而言,他们心中既有兴奋,也有几分惶恐,所有人都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同盟会绝不是赵源表面上所讲的那么简单,但是所有人都没有表示排斥,甚至在他们的内心里,也隐隐有几分期待。
......
广东巡抚衙门。
黄恩彤穿着一身朴素的葛布衣衫,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望着面前的棋局,落子如雨,信手拈来,一副逍遥至极的模样。
而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却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举棋不定,久久不得其法,而此人正是奉命南下密查的钦差大臣曾国藩。
望着陷入了苦思的曾国藩,黄恩彤脸上露出几分笑容,他已经有些相信京城里的那个说法,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曾涤生其实是个愚笨之人。
当然,愚笨并不是指曾国藩此人的政治智慧,而是暗讽曾国藩从十四岁一直考到二十二岁,足足连考了七次才考上秀才,而他的老爹曾麟书,更是一个大大的笨蛋,一直考了十七次,直到四十三的时候,最后连学政大人都看不下去,才给曾麟书点了一个县学的秀才,跟儿子曾国藩一起进了县学。
或许是因为血脉遗传的缘故,曾国藩与同时代的天才们相比,智力顶多算一般,像什么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倒背如流这种词汇,跟曾国藩却是完全沾不上边。
后来坊间还流传着一个笑话,就是有一天晚上曾国藩在挑灯夜读,这时候家里面进来了一个贼,潜伏在屋梁上,希望等曾国藩睡着之后捞点好处,结果他等啊等,等了许久都不见曾国藩熄灭蜡烛睡觉,嘴里还反反复复诵读着同一篇文章。
贼终于等到受不了,他直接从屋梁上跳下来,在曾国藩的面前将这一篇文章一字不落地背诵了一遍,最后朝着曾国藩嘲讽道:“像你这么笨的人,还读什么书?”
说完,贼人扬长而去,这一举动杀伤力倒不大,但是侮辱性却极强。
曾国藩甚为懊恼,他认为连贼都能背下来,自己却背不下来,说明天资太差,只能继续努力。
当然,黄恩彤倒不会真的无聊到觉得曾国藩一无是处,此人能够考上进士,还能在朝考中得到道光皇帝的青睐,成为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学生,就能充分说明此人不简单。
良久,曾国藩终于将棋子落了下去,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好棋,好棋,这一局却是老夫输了。”
黄恩彤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主动伸手打乱了棋盘,笑道:“涤生老弟,你这一次怕是为了吴健彰一案来的吧。”
曾国藩点了点头,拱手道:“还请黄大人替下官解惑。”
第79章 长洲岛会盟
“看来这个汇丰银行当真有些不简单。”
听完黄恩彤的介绍后,曾国藩眯起了眼睛,原本一张不太好看的老脸却给人一种阴险的感觉。
黄恩彤轻声叹了一口气,平静道:“涤生,根据老夫的了解,汇丰银行乃至于整个汇丰行的背后,只是一个叫做赵源的少年......若是资料没有错,他应该才十七岁。”
“十七岁?这如何可能?”
曾国藩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见过那种少年天才,但是那些天才所表现的领域更多是读书方面,像经营一道讲究的都是经验,绝不是一句所谓的少年天才能说通。
黄恩彤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夫一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后来认真研究过,发现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绝非寻常人所能及,就算是赵诚、赵志也绝不会有这番手段,更不用说那个书呆子的赵楷了.......老夫甚至觉得,这一次吴健彰败得并不冤枉。”
曾国藩听到这里,脸上依然是半信半疑,但是他并没有在这一点上纠缠,而是直接问道:“石琴兄,这话是何意?”
黄恩彤沉声道:“老夫后来见过吴健彰,他只说自己钻进了赵源早已设好的陷阱里,几乎一步步踏入死地——其中像两广总督耆英、潘家还有怡和洋行,这些人几乎都成了赵源的棋子,而这些势力也就成为绞杀同顺行的关键。”
曾国藩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将赵源的形象在心中重新构建——看来这是一个甘罗、严世蕃的人物。
见曾国藩陷入了沉默,黄恩彤也没有继续开口。
良久,曾国藩开口道:“石琴兄,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会记下来,但是具体情况,恐怕还得再看看。”
这话却是理所当然,他身负皇命前来广东暗查,绝不是只为了听黄恩彤的一面之词,这件事里的大大小小人物,他都要接触个遍,到时候才能摸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恩彤并不意外,实际上情况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曾国藩没有直接去找两广总督耆英,而是先来找自己,已经能说明一定情况。
曾国藩沉吟道:“汇丰银行跟英夷的关系到底如何?”
实际上,这才是曾国藩最关心的问题,前面那些官场狗咬狗固然能交差,但绝对不能让皇帝满意。
黄恩彤犹疑了片刻,道:“此事颇为隐秘,老夫也不甚清楚,只是偶然有所耳闻,这些英夷在汇丰银行应该占了一些股份.......”
曾国藩的心情顿时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倘若牵扯这么紧密,那么在处理汇丰银行时还真有些投鼠忌器,一个区区的赵家算不了什么,甚至可以说耆英也不是一手遮天,但唯独英国人插手进来,还真有些麻烦。
当初的鸦片战争,说到底也是几个英国商人利益受损后的结果,英国人为了这些商人能打一次仗,谁敢保证不会再打一次?
可朝廷却是打不起,也根本不想打了。
到了此时,曾国藩也终于明白老师的用意,他并不希望将这件事闹大,之所以有这么一次暗访,无非是想看看某些人在这件事里面到底是一个什么立场......
一想到了这里,曾国藩便抬起了头,脸上的沉重之色已经无影无踪,他轻声道:“石琴兄,我这次下广州之前,老师也曾经有所教诲,当下的局势错综复杂,绝不可意气相争,耆大人对你也是多有误会,只要误会解开了就好......”
听到这里,黄恩彤的内心不免有些失望,他知道曾国藩既然如此表态,那么他想要借此机会扳倒耆英是不可能,而他自己恐怕只能先挪个位子了。
“涤生,老夫这身子骨早就禁不起折腾,在广东任上只怕也不能给朝廷分忧,若不是还牵挂着广东千万黎庶,怕是早已经呈递辞呈了.......只是还希望朝廷能早日安排一位能力出众的大人来广州,切莫重蹈覆辙啊。”
黄恩彤的言外之意,曾国藩却是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给黄恩彤透个底,道:“来之前,军机处推举了徐广缙。”
“原来是他。”
黄恩彤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笑容,看来广东接下来有的斗了。
.......
赵源自然不知道曾国藩来了广州,当然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关心——毕竟赵源跟身为钦差老爷的曾国藩距离很远,二杆子都打不着,只是他还不清楚,由于黄恩彤的缘故,使得他已经在曾国藩的心里挂了号。
对于此时的赵源而言,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推动广东工商界复兴会的成立——在有了同盟会之后,他就不好再取一个同样的名字,而这一次所取的名字也更加直白,直接点出了工商复苏这一结果。
为了推动此会的成立,赵源主要还得靠潘老爷子,没有他老人家的人脉关系,光靠区区的赵家和汇丰行,还真没有这个号令武林的资格——尽管汇丰银行已经掌握了整个广州的金融信贷体系,但是对于这些传统的行商而言,汇丰行的资格还是太浅了一些。
有了潘老爷子出马,效果自然是杠杠的,广东的头面人物基本上都给了面子,像怡和行的伍崇曜、广利行的卢继光,除却已经隐退的叶家,广东四大行商已至其三,除此一些后起之秀也都前来,包括东兴行的谢有仁、天宝行的梁亟禧、兴泰行的严启昌、顺泰行的马佐良、学泰行的易元昌、东昌行的罗福泰以及安昌行的荣有光,都应邀前来。
赵源将这一次聚会就定在了长洲岛,一方面地点足够隐秘,防止外人窥探,另一方面赵源也有意展露一番实力,让一众行商们了解汇丰行的底色。
至于聚会的时间,就定在了三天后,也是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
赵源肃身而立,手中捏着三根细细的香,朝着神前拜了一拜,便走上前,将线香插进了香炉之中,只见青烟袅袅直上,遮盖住了神前灵位上的字样。
“列祖列宗保佑!”
赵源心中默念,跪下磕头。
在这一刻,他已经与原来的赵源彻底合二为一。
赵源走出了祠堂后,只见二叔赵志已经站在了门前,沉声道:“源儿,该出发了。”
“是,二叔。”
赵源信步上前,步履坚实有力,登上了马车,而赵志也紧随其后,这其中也蕴含着一个意味,那就是赵源正式取代二叔赵志,成为赵家商业的掌舵者。
这一切的发生都在顺其自然中,没有争执,也没有谦让,双方的过渡完全是一个默契后的结果。
当然,对于赵源而言,他也明白在眼下这个关键时间上,容不得他去谦让再三。苏丹小说网
掌舵,不仅仅意味着权力,更多意味着责任。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赵家一众马车踏上了前往长洲岛的道路上。
与此同时,广州城各大行商的马车也都纷纷出发,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流,可是却都驶向了城外的同一个方向。
走到了半路上,这些挂着各大行商标志的马车很快交汇在一起,其中打头的便是汇丰行赵家的马车,其次便是同孚行潘家的马车,再其次便是怡和行伍家的马车、广利行卢家的马车.......数十辆马车形成了一条长龙,然而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甚至都没有任何停顿。
就在广州城一众马车赶往长洲岛时,赵简的行动队和赵横的长洲营也迅速行动了起来,他们守在了通往长洲岛的关键要道处,以柯拜船厂的名义将道路封锁了起来,防止任何陌生人前往打探,今日广州众行商的聚会,决不许任何人打扰。
有了之前的建厂和王三虎一事,现如今的长洲岛百姓对于赵家极为信服,他们也都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与赵家绑在了一起,对于赵家行事也非常配合,也使得赵源对于长洲岛的控制更加深了许多。
伍家马车中,一名长相英俊的中年男子打开了车窗,看向了外面戒备森严的一众行动队队员,下意识点了点头。
“汇丰行果然不简单。”
此人正是如今伍家家主伍崇曜,此人今年三十有五,曾经一度担任广州十三行总商,属于广州大名鼎鼎的头面人物,只是后来伍家家道中落,其父伍秉鉴病故,这才渐渐淡入幕后。
坐在伍崇曜对面的老者正是当年伍秉鉴身旁的左膀右臂,号称‘梧村先生’的大掌柜吴又甫,他头花花白,眼神浑浊,但是任谁也不会小瞧此人,因为正是在此人的襄助下,怡和行才一跃而上,盖过了潘家的威风,成为广州行商的头等商行。
吴又甫却是看都没看伍崇曜,冷声道:“少爷,你莫非忘记老爷临终前怎么说的?”
“吴叔,我没忘记......可正是因为我没忘记,我才不甘心。”
伍崇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悲哀,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仇恨,他冷声道:“我们伍家为了朝廷毁家纡难,可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爹死前心里有多恨?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啊!”
“够了。”
吴又甫的声音冷冽至极,他瞪着伍崇曜,“少爷,伍少爷,咱们怡和行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愿意眼睁睁看着怡和行毁在你的手里吗?”
伍崇曜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轻声道:“吴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关上了车窗,将自己重新藏在了阴影之下。
第80章 要摊牌了
长洲岛。
一众马车停在了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前,赵源则是站在门口,以主人的身份迎接着每一位商行大佬的到来,而一旁则站着潘老爷子,他不顾身体老迈,也坚持站着来为赵源进行介绍来客。
“秀山,这位就是怡和行的伍绍荣。”
潘正炜脸上露出一份淡淡的笑容,将伍崇曜介绍给赵源,绍荣便是伍崇曜的商名。
在广东商界,这些行商们之间多以商名互相称呼,只是赵源还没有正式起一个商名,便以他的字来称呼。
赵源好奇地看了一眼伍崇曜,拱手道:“早已耳闻伍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伍崇曜深深看了一眼年轻至极的赵源,道:“秀山贤弟,不必客气,以后多多走动。”
赵源点了点头,轻声道:“请!”
伍崇曜拱手行礼,算是致谢,便带头走进了院子。
紧接着,卢继光、谢有仁、梁亟禧、严启昌等一众行商也纷纷下了马车,前后同赵源见礼,而潘老爷子也坚持向赵源一一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一个环节,倘若没有潘老爷子的面子撑在这里,赵源可没这个资格与各位行商平辈相论,若是那样的话,他一个晚辈自然不可能撑起整个局面。
当然,今日前来长洲岛的行商几乎都是广州行商中最顶级的存在,加在一起也只有寥寥九个人,再加上他们各自带来的随从,撑死不过二三十人的样子。
赵源早已经将院子里准备妥当,里面布置了十一张桌子,代表今天前来参加的十一家商行,不过与传统的布置方式不同,这十一张桌子摆成了一个圆形,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各商行的号牌,除了号牌以外,还放上了一本册子,以及一杯清茶。
众人走进院子后,倒也没有特别惊讶,他们本身也不是官场中人,对于这种位次排序并不敏感,很快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些人也算是在广州商界浸润多年,性子也都磨得圆润如水,倒也没有人在明面上为位置去争吵。苏丹小说网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桌子上的册子给吸引住了,他们便纷纷开始阅读起来。
赵源所准备的这一本册子,便是关于广东工商界复兴会的一应条款,他在过去的广州十三行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进一步强化了复兴会内部资源共享以及避免恶性竞争的内容,细节上非常详细,以致于众人看了许久。
当然,这里面最为关键的内容,便是将十一家商行联合起来,以汇丰银行为根基成立一家新的商行,即广东联合商行,每一家将置换一部分资源进入新商行,根据市场价值进行计算股份,同时也会保留各自旧有的商行,成为联合商行的友商。
过了许久之后,众人先后看完了里面的内容,面色各异,却并没有急于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
赵源心中苦笑,他知道想要创建这样的一个复兴会极为困难——最关键的就在于这其中的利益纠缠太过于繁琐,并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但是这件事又必须要去做,如果让广东工商界继续变成一股散沙,未来将不堪设想。
“各位行商前辈,晚生明白,今日能将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多少是看在了潘老前辈的面子上,那晚生就得将这件事情跟大家讲明白,说清楚。”
赵源率先站起来,他沉声道:“广州十三行,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风雨雨,大家也都见证过它昔日的辉煌,也曾感受道目前所遭遇的磨难.......晚生实在不忍看到广州十三行就此彻底沉沦下去,故而才有了今天的广东工商复兴会,只为了一点,那就是让广东行商们能够有一个自救的机会。”
“狂妄,你以为区区一个汇丰行,就能让广东的行商自救?”
站起身说话的正是卢家家主卢继光,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其父卢观恒所开创的广利行声势不下伍家的怡和行,只是卢观恒大器晚成,年逾不惑之年才娶妻,因此在卢观恒去世时,卢继光才不过二十岁,于是行商的位置只能让给了怡和行的伍秉鉴。
卢继光在经商一途上并不出色,他始终认为商业不够安稳,便将广利行的大量资金都投在了买地上,以致于广利行的声音日益下滑,已经不再是第二,就连之前的同顺行都要比广利行更加出色。
赵源并不动怒,他朝着卢继光缓缓拱手道:“文锦兄,何为‘自救’?自然是我们自己救自己,才能叫自救,如果只是让汇丰银行去救大家,又怎么能叫自救呢?文锦兄有一点说得有理,那就是区区一个汇丰银行,自然是不足以拯救整个昔日的十三行,还需要大家共同的力量。”
卢继光顿时被噎住了,他轻轻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去。
卢继光刚刚坐下去,谢有仁却又站起来,他笑道:“果真是少年出英雄,秀山的所作所为着实让我感慨不已,若是我广东商界能再多一些这样的少年英才,何愁十三行不振作起来?只是有一样,我实在有些担忧。”
赵源轻轻点头,道:“还请谢兄指教。”
谢有仁沉吟道:“就算咱们组成这个广东工商复兴会,可是对于眼下的局势真有改变吗?秀山,你可明白十三行何以兴盛?又何以至今日这等局面呢?”
赵源站起来,沉声道:“在下既然敢召集各位前来,自然是明白......广州十三行当年之所以兴盛,便是在于十三行乃朝廷与外商唯一指定商行,外人不得进入,尤其是那些洋商们,只能跟十三行做交易,可是等到鸦片战争结束后,十三行被废黜了这一权力,由此而衰落。”
“既然你懂得这个道理,那你组织这个广东工商复兴会,又有什么用?”
卢继光忍不住顶了一句。
其他的行商们也纷纷点头,谢有仁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去。
一旁的赵志看到赵源被人顶在台上,顿时有些焦急,他正准备站起来说话时,却被一旁的潘老爷子按住了。
赵志顿时看了潘老爷子一眼,却只见潘正炜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必须要让赵源自己去解决。”
“哎......可是......”
就在赵志叹气的时候,赵源却环视了众人一眼,沉声道:“为什么没有用?难道没有这个独家贸易权,各位就不会做生意做买卖了吗?从资格上,我的确是在座各位的晚辈,但是在商业上,我可以告诉大家,就算没有这个权力,生意一样能做,十三行依然能重新站起来。”
“你话说得好听,可是怎么做?”
这一次是严启昌站了起来,他冷哼道:“咱们跟外商本身就不是公平的竞争,他们赚到多少钱那就是多少钱,可是咱们呢?辛辛苦苦赚到的钱,还要上贡给粤海关,要上贡给朝廷的这些贵人,你年纪小也就罢了,这等事就不要妄言了。”
听到这番话,在场众人顿时连连叹气,在场的哪一个行商没有遭遇朝廷的盘剥?尤其是伍崇曜,更是悲愤无比。
赵源沉声道:“严先生说得没错,这就是咱们面临的问题,朝廷盘剥行商,外商挤压行商,小小的广州已经快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反抗。”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了赵源,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是反抗?难不成是造反?
潘老爷子终于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极为冷峻,盯着赵源道:“秀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源轻轻叹口气道:“诸位前辈,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十三行之所以走到今天,便是因为规则从来不是我们来制定,朝廷视我们为鱼肉,想吃就吃,想杀就杀,以致于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看着家产被夺走......当初的伍浩官前辈的教训,晚辈泣血痛心,我辈工商,唯有振作,方能掌控规则。”
伍崇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此时噌地站起来,冷声道:“秀山,那你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赵源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唯有效仿西方列强,以资本立国。”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还有所遮掩,此时的赵源已经彻底展露出了自己的野心,那就是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革命。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他们都知道,这些话倘若让官府知道,在场众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与之前还算小打小闹的同盟会不一样,这一次属于真正的谋逆。
但是,赵源不得不踏出去,只因为世事如海,而他却操控小舟逆行于海上,一旦他停下来,就会立刻被大浪给淹没。
潘正炜看着赵源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就是为了让赵源更快走出这一步,而他也相信,广东行商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场这些人,哪一个不痛恨欺压在头上的朝廷?哪一个不想改天换地?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
第81章 资本的力量
在当下的广州,并非死气沉沉的内陆,尤其是在座的这些行商们,都要跟外商打交道,自然不可避免地了解到许多知识,特别是英格兰国的情形,他们大多也都清楚——那就是这一国并非是国王说了算,而是由议会说了算。
什么是议会?
据说由贵族、资本家还有各行各业的人组成,其中资本家也就是商人占据很大一部分,因此他们才能在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不惜悍然兴兵万里远征,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英格兰商人的利益不容侵犯。即便这个商人在从事鸦片贸易这种不法勾当。
对于行商们而言,他们感受不到这种地位,但是他们非常向往,因为他们连自己的财产都保不住,更不用说其他。
赵源望向所有人,道:“对于我华夏千百年来,工商历来被视为末途,为朝廷供给财赋,却没有丝毫地位可言,更是以种种规则限制我等,就不说其他,就在广州上有内务府皇商,中有各级官商,最其次才是我等民商,且盐铁丝帛茶酒铜铅矾,凡有厚利皆为朝廷所掌控,岂有我等觊觎的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当今天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朝廷上下挥霍无度,更因鸦片战争一役民心尽失,财货一空,此刻正是我等商人最危急之时,若是继续坐等朝廷对我等下手,只怕连家产都保不住。”
“可我们只是商人,我们又能做什么?”
伍崇曜看似是在质问,可是脸上却透露出浓浓的希望。
赵源看向伍崇曜,脸上浮现出一丝从容的微笑,他从身上掏出来了一枚银元,望向所有人,道:“我们有它。”
“一块银元?可是一块银元又有什么用?”
卢继光的嘴角处勾勒出一丝讥笑。
赵源沉声道:“当这块银元在我的手里时,它就仅仅只是一块银元,可如果当它花出去后,就会变成资本,而资本天性是要逐利的,也就是它需要换成更多的钱。”
潘正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它是会长大的......”
“没错。”
赵源看向众人道:“诸位在商界耕耘多年,想必从一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本钱应该没有多少,而之所以有今天这般身价,便是因为将钱变成了资本,用资本来赚取更多的利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卢继光隐隐有些不耐烦,这些东西在场众人谁不清楚?
赵源轻轻笑了笑,道:“对于我们而言,资本能够撬动一切资源,包括人力物力,甚至包括权力,换一句话说,只要我们拥有了足够的资本,能够掌控足够多的人力和物力,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会变成朝廷呢?”
听到这里,众人眼神中顿时有些不一样,而伍崇曜却反问道:“可是,我们之前也足够有钱,但是并不能掌控这些资源......”
“那是因为为我们手里的钱,并不能真正转化成为资本。”
赵源毫不客气地说道:“对于朝廷而言,行商赚到钱可以吃喝嫖赌,可以兴建房宅,可以买田置地,可唯独不能将这些钱变成真正掌控在手中的力量,比如组建军队,比如购买武器,甚至不许去收买人心赈济灾民,更不许操控一国大政。”
像这方面的方面案例有很多,比如当年的吕不韦,比如当年的沈万三,可以说在华夏的历史上,对于商人的戒备心永远是拉到了顶点。
伍崇曜继续道:“可如今我们该怎么去将它变成资本?”
“汇丰银行。”
赵源沉声道:“我们通过广东工商复兴会的形式,以汇丰银行为根基,组建广东联合商行,就可以跟外商进行竞争,也可以团结起来对抗朝廷——除此之外,我们也可以在暗中利用广东联合商会,扩大我们的影响力,积蓄足够的力量,直到将来一天,我们不得不与朝廷翻脸。”
伍崇曜听到赵源这番描述,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沸腾,他激动道:“等到这一天,我们就可以制定我们自己的规则,再也不用被朝廷欺压。对吗?”
“没错。”
赵源看向了众人,道:“如果到了那一天,那么我们所设想的一切都会实现。”
“可问题是,我们最多掌控广东一省,可朝廷却不仅仅只有一省,到时候任何抵挡得住?”
说话的却不是卢继光,而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梁亟禧。
赵源轻声笑道:“英格兰一国本土尚且不如广东大,其人口与广东相仿,也只有两千五百万人,可是此国却能万里远征,逼得清廷不得不签下耻辱和议,可见人口和土地,并不是唯一决定战争的因素。”
梁亟禧摇了摇头,道:“英夷是英夷,可我们跟英夷也不一样,如果人口和土地不重要,那什么更重要?”
“生产力。”
赵源直接给出了答案,道:“以目前大清每年的财政收入来看,大概是四千万两白银,可是同时期英格兰的财政收入却达到了一亿五千五百万两,几乎是大清的四倍左右,这是因为中国虽然人口多,面积大,可是生产力却没有得到解放,一个普通农民一年忙到死也只能在两亩地上创造极少的收入,而同时期的英国却因为工业革命的缘故,一个普通英国人能提供的财政收入几乎是中国人的上百倍!”
“难道中国人天生不如英国人吗?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这个朝廷在压迫我们,他将每一个普通人牢牢控制在土地上,从而实现稳定的贫困,而这一点对于商业的发展自然是极为有害的......想要实现生产力的突破,就需要改变现状,将人口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等到资本的发展到了一定的时候,那么它会自发推动产业的发展,去完成技术上的革新,去谋求开拓更多的市场和更多的原料.......由此它能推动的生产力,也将会是如今的上百倍上千倍.......”
赵源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禁有些感叹,资产阶级革命所带来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乃至于整个欧洲,他们在资产阶级革命的趋势下,向全世界发起了占领,沿途中所遭遇的一切敌人,都最终被彻底撕碎,沦为了附庸,甚至被瓜分。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赵源所说的一切。
按道理来说,赵源说的这一切都并非无凭无据,至少英格兰已经给出了存在的证明,说明这种模式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要考虑到大清强大的实力,这些人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怀疑整个广州工商界,到底有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就在这时,潘正炜再一次站起来,沉声道:“诸位,你们的担心,我都很清楚,其实我也很担心——就在几天前,我还在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潘家已经可以不再踏足商道,可为什么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又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可就在两天前,我就已经想明白过来。我们眼下拥有的一切,它看上去都是实实在在所拥有的,可实际上呢?朝廷对我们的掠夺绝不会停止,也绝不会因为我们不再经商而改变,只要他们有这个需要,我们都没有办法去拒绝。”
潘正炜低声道:“我大了,按道理说忍忍也就过去了,也不差这几年,可是秀山的出现,却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无非就是一个赌,这一场,我赌了!”
说完,老爷子站起身来,走到了早已经摊开的契约书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像潘老爷子那般下定决心,而就在这时,伍崇曜却站起来,冷声道:“我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就一句话,只要秀山愿意坚持做这件事,我老伍家就跟着干了!”
说完,他也上前直接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潘正炜和伍崇曜的带头,很快就有人走上前去写下自己的名字,此人正是一直没有开口的马佐良,紧接着是谢有仁、梁亟禧,再接着就是易元昌、罗福泰和荣有光,一直到最后,卢继光都没有签下这个名字,也只有他一人,依然沉默着。
赵源很清楚原因,他亲自走上前诚恳道:“文锦兄,当下已经不是你我两家之事,而是整个广东行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若是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
卢继光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也罢,我与你置气做什么,像这种事情,怎么能少了我卢家?”
说完,他不再犹豫,上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行商们的命运便维系在一起,他们不需要像同盟会那么紧密,但是却同样拥有共同的利益基础,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
在广东工商复兴会成立之始,众人齐齐推举潘正炜潘老爷子为总商,赵源则被推举为总执行,伍崇曜被推举为总监督,卢继光则被推举为总内务,共同负责工商复兴会日常工作,以及接下来最重要的广东联合商行的运作。
第82章 制造威胁
自从工业革命以来,伦敦便逐渐被灰暗的雾霾吞噬,完全没有了蓝天白云的踪迹,街头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一些在两边摆摊做小买卖的摊贩,四处可见的垃圾和水沟中散发的恶臭味道,让一众行人不得不捂着鼻子,加快行进的步伐。
一辆马车逶迤前行,穿过了人群和泰晤士河两岸林立的工厂烟囱,一路上了伦敦塔桥,很快又转了几个方向,又穿过了一条铁路,车流和人流一下子少了许多,街面也渐渐宽敞整洁了许多,四周的房屋也十分精致,前面正是白金汉宫。
马车很快停在了白金汉宫外面的御花园中,很快一只靴子从马车上落了下来,很快整个人也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此人正是当今大英帝国首相罗伯特·皮尔爵士。
罗伯特·皮尔爵士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旗杆上迎风飘扬的米字国旗,脸上的神情却显得越发冷峻——尽管大英帝国已经成为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日不落帝国,可是复杂的政治斗争也让爵士越发苍老。
在过去五年的首相生涯里,罗伯特·皮尔爵士可谓交上了一份足够完美的成绩单,他推动征收所有税,改组英格兰银行,在爱尔兰发动改革.......这些一桩桩一件件政绩的背后都经过了反复的较量,但是罗伯特·皮尔爵士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又一桩艰难的挑战摆在了罗伯特·皮尔爵士面前,却让他身心俱疲,那就是废除已经行驶了足足三十年的谷物法。
尽管罗伯特·皮尔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依然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阻碍,使得罗伯特·皮尔不得不再一次前来觐见维多利亚女王。
在白金汉宫的觐见厅中,大英帝国的首脑人物已经齐聚一堂,其中便有当今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王夫阿尔伯特亲王,以及威灵顿公爵和前任香港总督现璞鼎查爵士,此人现如今担任枢密院顾问官。
“女王陛下,亲王殿下,公爵阁下。眼下马铃薯枯萎病的问题已经造成大面积的减产,而在英格兰小麦的大面积减产已经成为定局,粮食危机已经显著威胁到大英帝国的子民。”
罗伯特·皮尔爵士脸色沉重,道:“对于大英帝国而言,农业的繁荣与工业的繁荣交织在一起,而农业对工业的依赖超过对谷物法的依赖。大英帝国不必惧怕来自国内外的竞争,可如果继续抱着谷物法不放,最后将不可避免的与谷物法一起毁掉。关于谷物法的废除问题,内阁需要进一步达成共识,尤其需要女王陛下的直接支持。”
维多利亚女王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她看了一眼阿尔伯特亲王。
阿尔伯特亲王随即沉吟道:“罗伯特,女王并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产生,但是你要明白一点,谷物法可不是航海法,在废除之前就需要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所谓的谷物法,即英国在1815年所颁发强制实施的进口关税,它规定了国产谷物平均价达到或超过某种限度时方可进口,以此来保护英国农夫及地主免受来自从生产成本较低廉的外国所进口的谷物的竞争。
因此,谷物法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它直接影响到英国贵族和土地拥有者的利益关系——由于谷物法的限制,英国无法用低廉的价格从国外进口粮食,便使得粮食始终处于较高的价格,而谷物价格上涨,则代表着地租也会同步上涨,那么这些贵族和土地拥有者的收入自然会跟着增加。
这些贵族和土地拥有者们过去在政坛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顾资产阶级以及当时还受资产阶级领导的人民的激愤,强行在1815年借助刺刀实行了谷物法。
问题是,谷物法的出台使得谷物价格长期居高不下,而这么一来就反过来使得工业资产阶级不得不给工人支付较高工资,从而导致英国的工业品在成本上失去了竞争优势,这对于那些希望通过支付低工资、获取廉价原材料来降低成本,进而扩大出口的中等阶层工厂主们极为不利,他们便成立了反谷物法协会,双方就此展开了极为激烈的斗争。
在这种情况下,出身保守党的罗伯特·皮尔一开始代表着土地贵族的利益,他在刚刚当上首相的时候,还在宣称要继续维持《谷物法》,可是接下来随着双方斗争到了高潮期,英国内阁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罗伯特·皮尔考虑长期执政的问题,便重新审视这一问题,而这一次他清楚的认识到,废除《谷物法》已经势在必行。
即便如此,土地贵族的反扑依然是极为恐怖的,罗伯特·皮尔便在一月份提出了废除《谷物法》的议案,但是内阁的斗争却更加激烈,直到目前都没有通过。
听到阿尔伯特亲王这番话,罗伯特·皮尔只能叹一口气道:“亲王殿下,眼下两院的辩论尚且还没有结束。”
两院没有通过结论的情况下,《谷物法》自然无法被废除。
“罗伯特,任何改革的基础都需要符合更多人的利益,而眼下还需要引导贵族们从土地的兴趣转移到工厂上来,这需要时间,所有谷物法的废除也需要时间。”
阿尔伯特亲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当今大英帝国最大的土地拥有者和最大的贵族,都是英国女王,在废除《谷物法》这件事上,需要英国王室让渡出更多的利益,而没有英国王室带头站出来,贵族们自然不会轻易妥协,这才是之前一直没有结果的主要原因。
“必须考虑到爱尔兰的风险.......”
罗伯特·皮尔声音有些沉重。
爱尔兰作为英国的殖民地,也是英国最敏感的地带,始终都存在着爱尔兰独立分子的活动,倘若英国政府针对这一次谷物法的处理不当,那么将会面临严重的政治危机。
听到爱尔兰这个词,维多利亚女王终于开口道:“阿尔伯特,大英帝国不能失去爱尔兰,绝不能。”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道:“我会去跟贵族们沟通。”
维多利亚女王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忽然转移了话题,朝着罗伯特.皮尔道:“罗伯特,你认为眼下的香港需要更换一个总督吗?”
罗伯特·皮尔皱了皱眉头,他的确已经收到了殖民大臣斯坦利的建议,那就是更换香港总督的人选,据说有很多人对约翰·弗朗西斯·戴维斯不满意,认为此人做事手段太过于粗暴。
只是,罗伯特·皮尔并没有真正想好这个问题,实际上从一开始璞鼎查就丢下了一个烂摊子,约翰·弗朗西斯·戴维斯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并不算差,不过罗伯特并不打算为了这个人去得罪更多人,眼下的他同样很需要支持。
想到这里,罗伯特·皮尔轻声道:“根据香港那边的商人们反馈,约翰·弗朗西斯·戴维斯对于中国人太过于软弱,和中国人的谈判始终没有进展。再加上他在香港的一些手段的确有些过于粗暴,尤其是在对待英国商人的时候,我认为确实需要更换一位手腕更加灵活的总督去香港。”
见罗伯特·皮尔同意,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英国女王,皱眉道:“我们曾经为大英帝国的贸易问题,与中国人进行了一场战争,原本以为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可是从目前来看,效果似乎并不好。”
说到这一点,几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因为这一点已经逐渐成为了一个现实。
清廷针对过去才签订的《五口通商条约》中关于开放广州的条款,始终没有得到进一步落实,反而千方百计拒绝英国人进城,而且清廷再一次拒绝了同英国讨论鸦片贸易合法化的问题,这使得中英双方的贸易格局并没有真正改变——因为到目前为止,英国对中国的贸易依然处于逆差。苏丹小说网
在维多路亚女王看来,这是足以让大英帝国蒙羞的事件!
更关键的是,原本英国议会对于鸦片战争就持有十分矛盾的态度,很多人认为英国花费了几百万英镑,却发动了一场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战争,难道为了那些鸦片贩子的利益,还要跟清国无休无止的打下去吗?
但是,当初在议会投票前,维多利亚女王为了彰显自己的手段,专门在议会发表了支持战争的演说,这才推动战争的进行。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这是一场后患无穷的战争,且没有得到相关的利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维多利亚女王这才专门将前一任驻华大使兼香港总督璞鼎查爵士找来,希望对方能提供有价值的建议。
璞鼎查爵士恭敬道:“女王陛下,阿尔伯特亲王殿下,首相阁下。眼下我们在清国外交上的失败,是因为两国之间所存在的距离,导致沟通变得没有价值,戴维斯的确在能力上有所不足,但是也需要考虑到客观的因素——实际上,我们想要推动外交上的成功,就必须改变清国当前的外部环境。”
罗伯特·皮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道:“看来我们的璞鼎查爵士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
“没错,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参考真正熟悉清国情况的意见。”
璞鼎查爵士恭敬道。
“真正熟悉清国情况?你说的莫非是那个大卫·渣甸?”
“正是此人,还请女王殿下容许我呈递他所记录的报告。”
说完,璞鼎查爵士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文件,上面还盖着代表绝密含义的印章,他将文件递给了罗伯特·皮尔,继续道:“大卫·渣甸认为,如果我们想让清廷乖乖低头,就必须给他制造一个足够的威胁。”
“而有潜力成为这样的威胁,且能与大英帝国实现合作的存在,已经出现了。”
第83章 查封汇丰行
罗伯特·皮尔检查了一番文件,发觉并没有什么问题后,便将它呈递给了阿尔伯特亲王。
阿尔伯特亲王翻开了文件,慢慢看了起来。
过了良久后,他终于看完了一整本文件,沉声道:“璞鼎查,你认为一家小小的商行能够对清国构成足够的威胁吗?”
“如果没有大英帝国的帮助,他们自然不能。但是只要我们在远东提供一些小小且必要的协助,这一支力量是有可能壮大起来的。按照大卫·渣甸所描述那般,这个叫做赵源的清国人,在思想上与其他的清国人截然不同,对清廷始终抱有巨大的敌意——更关键的是,他在想办法拉拢其他利益受损的商行。”
璞鼎查爵士继续道:“根据目前跟这个赵源来往的迹象看,此人对大英帝国并没有太多的敌意,反而一直积极与英国人合作,我们完全可以将其变成清廷内部的亲英派势力。”
阿尔伯特将文件递给了女王陛下,然后才轻声道:“如果能够扶持起来,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我最担心的是,他们不具备扶持的价值。”
“不,亲王殿下,根据我的了解,清廷在中国的统治力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实际上这些统治中国长达两百年的鞑靼人并没有将自己当成真正的中国人,他们与中国的主流族群汉人之间存在漫长而激烈的矛盾,几乎每年都有许多汉人组织反对鞑靼人统治的暴力行动.......”
璞鼎查爵士沉声道:“在中国的南方存在大量反对清廷的地下反抗组织,他们被称为‘天地会’,而广州更是成为了这些反抗分子活动的大本营,如果我们支持赵源攻占广州,不仅可以就此彻底打开中国的通商大门,也可以通过支持赵源的方式,进一步胁迫清廷同意我们的要求。”
维多利亚女王皱了皱眉头,道:“可如果这个赵源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呢?”
“不,按照大卫·渣甸所言,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为了达成推翻鞑靼人统治的目的,他会不择手段——包括与我们合作。”
璞鼎查爵士耐心解释道。
阿尔伯特亲王沉吟了一番,他望向罗伯特·皮尔道:“首相阁下,我们必须从实际出发,从而控制清国的所处环境,如果支持赵源可行,在促成合作以及给与足够援助的问题上,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
罗伯特·皮尔点了点头,道:“如果借此机会,可以解决远东的鸦片贸易问题,那么对于大英帝国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将逆差扭转成顺差的机会,也可以进一步将势力扩充到整个远东地区,我推荐前海峡殖民地总督文咸担任香港总督,着力推进扶持方案顺利进行。”
阿尔伯特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文咸,的确是一位经验非常丰富且手腕老道的前总督。
从1835年开始,文咸便署任海峡殖民地总督,后来进一步被委任为海峡殖民地总督,当时的他仅仅只有三十三岁,且在担任海峡殖民地总督期间,他还主管了马六甲及星加坡地区,到了1837年还兼任威尔士太子岛总督,在殖民地管理经验上异常丰富。
之所以选择此人,也是因为之前的两任香港总督都不太成功,留下了大量的麻烦,因此这一次罗伯特·皮尔吸取了教训,直接将这个得力干将搬了出来。
阿尔伯特亲王沉声道:“还有一点必须要注意,我们要适当对赵源进行控制,绝不能让此人的行动背离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
“是的,亲王殿下。”
罗伯特·皮尔站起身来,表示了认可。
.......
总督衙门中,明朗的月光下树影婆娑,偶尔有几声虫鸣响起,却是增添了几分惬意。
只是此时总督衙门花厅中,主客二人之间却并没有几分轻松愉悦之感,其中主人自然便是两广总督耆英,而客人则是钦差大臣曾国藩。
对于耆英而言,曾国藩这一次南下暗访,多少有些不尊重他的意思——先不说直接去了黄恩彤这回事,可是曾国藩在告别了黄恩彤后,却依然没有直接来总督衙门,反倒是又去了其他几个地方,针对耆英暗查之意昭然若揭。
耆英心中不痛快,他也懒得去搭理这个翰林之才,同样采取了冷落的态度。
直到今日,曾国藩这才登门拜访,耆英则是将他晾到了傍晚,这才开门迎客。
曾国藩并没有直接提起暗访一事,也没有提到吴健彰一案,反而跟耆英拉起了关系,说起来二人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关系——穆彰阿穆彰阿党羽众多,人称“穆党”,而耆英同样也能算得上“穆党”中人。
耆英望着年轻的曾国藩,脸上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久居官场,倒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涤生兄这般荣宠的臣子,着实羡煞旁人。”
曾国藩不卑不亢道:“督宪大人谬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身为臣子,也当谨饬自守才是。”
耆英挑了挑眉头,你这也叫谨饬自守?
他冷笑一声,道:“好一句谨饬自守,涤生,你若真是如此,今日又何必登门拜访?要知道,你可是肩负皇命而来。”
曾国藩并不动怒,对耆英的讥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沉声道:“督宪大人,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今日前来同样也只是为了解惑而已。”
“哼,可是我为何要告知于你?”
耆英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显露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张狂。
曾国藩叹了一口气,主动拿起酒壶给耆英倒满了酒,道:“督宪大人又是何苦呢?朝廷要将你放在这个火炉上烤,可跟下官的奏折没有半分关系.......”
耆英陷入了沉默,他将酒杯放在了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似乎每一个人,都看出了他的想法,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哼,老夫这一次算是成全了黄恩彤,他就没有什么表示?”
曾国藩正色道:“黄大人并非是那等避祸之人,他也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时离开广州——”
朝廷已经下发了明旨,黄恩彤被参劾降级使用,他索性便上了奏折,以亲老遵例归养为由,回到了老家宁阳。而新任广东巡抚则是徐广缙。
除此以外,傅绳勋调任江宁布政使,前甘肃布政使叶名琛调任广东布政使。
“哼,得了便宜卖乖!”
耆英已经懒得为后续人选头痛,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年回京活动一番,到时候将这个烫手山芋就丢给徐广缙和叶名琛。
曾国藩深深望了耆英一眼,也看到了对方花白的发根,多少也有几分不忍心,他叹口气道:“大人,汇丰行那边还是尽快脱手了吧,跟英夷纠缠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耆英没有开口说话,可是眼神中明显有些意动——实际上他已经发现,赵源折腾的这个汇丰银行已经越来越让人忌惮,英夷也好,行商也罢,在朝廷眼里其实都是威胁,跟这样的人靠的太近的确不是回事。
曾国藩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表态,他也没有再多言,而是站起身来告辞。
“还请督宪大人留步。”
曾国藩踏着月色而去,可是心情却并没有那么写意,此次南下以来的见闻,已经让他深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越发膨胀的外商对大清朝已经形成了不小的威胁,可是想要处理又非常棘手。
尤其是在鸦片一途上,道光三年以前,国内银两流出外洋每年不过数百万两,可是从道光三年之后到道光十一年,已增至一千七八百万,至于到了如今,每年漏银已超两千万之数,甚至还为此跟英夷打了一仗。
可见情形已经不容乐观到了何种地步。
穆彰阿让他南下,明面上是在查两广总督耆英,可实际上要查的是这个问题。
汇丰行与其他的行商之间到底形成了什么关系?汇丰行与外商之间又有多深的关系?
这一切已经在威胁着大清朝在广州的统治。
回到住所已经是夜深人静,曾国藩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他直接让人点起了蜡烛,从随身携带的书箱里取出空白的折子,紧接着便开始起草折子。
“.......臣窃惟国贫不足患,惟民心涣散,则为患甚大。自古莫富于隋文之季,而忽致乱亡,民心去也;莫贫于汉昭之初,而渐致乂安,能抚民也。”
“......至于财用之不足,内外臣工,人人忧虑。自庚子以至甲辰,五年之间,一耗于夷务,再耗于库案,三耗于河决,固以不胜其浩繁矣。”
在奏折中,曾国藩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写下,他尤为担心广东行商与外商实行勾结,以祸乱广东,希望能够继续暗查此事,避免引起英夷纠纷,待查明实据后,则可将汇丰行暂行查封,细细查明其中关节。
待草草写完之后,曾国藩便再次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便将折子封存,装入密匣之中,先行安排信差送走。
直到此时,月明星稀,曾国藩却毫无睡意,心中尽是担忧。
第84章 大卫的拉拢
阳春三月,广州城内迎来了一场难得的盛事,那就是广东联合商行正式宣告成立。
过去那些大名鼎鼎的行商们,在这一天齐聚在一起,为新开业的广东联合商行剪下了红彩,一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还有舞狮队加入其中进行庆祝。
对于广州大大小小的商人们而言,广东联合商行的成立代表着新秩序已经成立,他们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见证了这一次壮举。
与广东联合商行的大张旗鼓不同,广东工商复兴会的成立却十分低调,这也是赵源有意为之,因为广东联合商行需要更大的影响力,来竖起这面团结所有人的旗帜。至于后者则不一样,它需要藏在暗处,尽量不让人发现究竟。
当然,赵源心里也很清楚,从广东联合商行成立开始,也就意味着距离官府的打压越来越近,或许这个时候耆英已经在权衡利弊了吧.......
赵源也有几分无奈,他原本以为还可以再安安稳稳发展一年,可是局势的剧烈变化,已经让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不过他已经通知了天地会那边,正式达成火器贸易,届时他会利用亚历山德罗商行给天地会提供五百杆燧发枪——条件则是天地会按照比市面上略高的价格付给亚历山德罗商行。苏丹小说网
赵源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尽量避免风险,这样一来交易就仅仅只是发生现在天地会和亚历山德罗商行之间,跟汇丰行没有任何关系。
按照之前郑安的说法,有了这一批火器后,他们会提前发起起义。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赵源相信与否,他都只能继续走下去——除此之外,他准备亲自前往香港联络洪仁玕,策动洪秀全提前发动起义。
问题就在于,赵源也不知道洪秀全已经筹备到什么地步,实在不行,他可以把历史上洪秀全的一些造反经验提前告诉洪仁玕,让他回去催熟一下。
再等下去,只怕他赵源要提前孤军奋战了。
倘若到了这种局面,那将是赵源所不能接受的,他必须要同时策动广东天地会起义和广西洪秀全起义,有了这两股力量的策应,才能给赵源足够发展的时间。
而就在这个时候,亨特却给赵源带来了一条消息,那就是郭实腊想要拜访他。
赵源想了想,便跟亨特约定今晚在汇丰银行面见此人——他已经意识到当下必须利用英国人的力量,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傍晚,赵源带着亨得勒前往汇丰银行等候。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郭实腊便到了汇丰银行,亨特将他来到了汇丰银行的顶楼,他见到赵源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热情,道:“赵先生,咱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郭先生,的确好久不见。”
赵源想起之前在香港同郭实腊的见面,多少有些不太愉快,只是当时情形与现在又有些不同,他倒没有放在心里——不过戴维斯的下台已经成为定局,只是不知道新任的港督究竟是谁?
郭实腊其实也有些感慨,他当初对汇丰银行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认为这是丽如银行往清国发展的一次试探,可如今看来,汇丰银行的发展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而如今成立的广东联合商行,也进一步验证了当初的猜测。
他抬头看向赵源,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了一封信,递给了赵源。
“赵先生,这是大卫·渣甸给你的信,你不妨先看看。”
赵源点了点头,他接过信件拆开来,很快就看完了这封信,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大卫·渣甸想要和他进一步合作,或者换句话说,是希望他能够进一步与大英帝国合作。
大卫·渣甸认为当下的清廷无法满足大英帝国在中国的利益,因此他在积极推动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中国扶持一个清廷的对手——而他认为赵源具备这个潜力,同时也有这个野心,只要他答应下来,大卫愿意帮助赵源争取到大英帝国的帮助。
实际上,此时的大卫渣甸已经早早将赵源的资料发去了英国,只是这个时代中英两国距离太过于遥远,来一趟至少需要三个月——他还并没有收到来自伦敦的消息,只是做了相关的准备工作。
不得不说,大卫的这一封信堪称是来得恰到好处。
赵源对大英帝国所谓的援助并不在意,到时候英国人无非就是提供一些经费和武器而已,但是这并不是赵源最需要的东西——根据赵源得到的消息,那个钦差大臣曾国藩可是来者不善,很明显已经将矛头对准了汇丰行,因此他需要的是一面大旗,能够暂时将清廷的手脚给吓回去。
郭实腊紧紧盯着赵源的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却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阶段的沉稳,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大卫的意思我知道了,可是我很不理解,我只是一介商人,怎么就变成了朝廷的对手?”
赵源不动声色,默默将信件推了回去。
郭实腊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赵源竟然如此表态,险些没将他气炸,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愤怒,皮笑肉不笑道:“看来赵先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可知道,京城已经派人来调查汇丰行了。”
“那又如何?汇丰行一向做的都是合法买卖,一分税钱都没有少交,朝廷要查那就让他查,在下问心无愧。”
赵源丝毫没有动怒,依然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郭实腊冷哼道:“你既然不想出头,又何必弄这个联合商会?”
“哎,弄着玩玩的。”
赵源笑道:“郭先生,你要明白,在大清朝,造反可不是一句戏言.......这是要杀头的大罪!”
郭实腊摇了摇头,他直接站起身来,道:“看来今天赵先生是不愿意跟我谈了,没有关系,你随时可以来香港来找我——”
“我想见总督阁下。”
赵源神情严肃,直接给出了自己的要求。
“哦?你想见的应该不是戴维斯先生,新任总督最快恐怕也要到六月份才能抵达香港,到时候我可以为你引荐。”
“那我需要你帮助我一个忙。”
赵源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郭实腊微微一楞,心中暗喜,他不怕赵源不提要求,就怕赵源真是一个榆木脑袋,便直接问道:“什么忙?”
“我需要总督阁下,重新向清廷提出进入广州的要求。”
“什么?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才让怡和洋行帮忙将戴维斯赶下台吗?这才过去了半年时间而已。”
显然郭实腊知道的内情不少。
赵源组织着措辞,解释道:“之前,两广总督耆英的确拜托过我一件事,那就是让戴维斯收回要求,或者将戴维斯赶下台,但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郭实腊虽然是一个普鲁士人,可是他却是一个中国通,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赵源的潜台词——只要戴维斯重新提出要求,到时候清廷就不会贸然对汇丰银行下手。
“我可以答应帮你。”
郭实腊没有过多考虑,直接答应下来,他轻声笑道:“我们之间的合作将会是令人愉快的,不是吗?”
.......
大卫对赵源的判断十分准确,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赵源已经彻底抛开了内心的那些幼稚与荒唐,他清醒的认知到一点,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要学会利用各种人,包括行商、士绅、英国人,将来或许还要进一步拉拢大清治下的汉族官员以及绿营。
与大多数人为敌的结果只有一点,那就是自取灭亡。因此,与英国人达成合作是必然的事情。
当然,英国人的目的他也一清二楚,看看历史就知道,他们向来喜欢挑起一个国家内部的动乱,只要乱起来,那么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件有利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谁弱他们帮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源也算得上是出卖大清的奸细了。
只是赵源自己心里明白,只要推翻了这个朝廷,将来才能改变这段屈辱的历史。
不过,做奸细也是一门学问。
为了隐忍求全,赵源可以接受自己暂时成为英国人的一枚棋子,但是他还得给英国人画一画大饼,这样才能让对方在他的身上压上更多的筹码。
想到这里,赵源当即用英文给大卫写了一封信,里面的内容便是关于他与大英帝国合作一事,他认为只要机会合适,完全可以策动针对清廷的三场起义活动,到时候目的就是形成南北并立的格局,而到了那一天,他将会开放南方所有省份的通商权力,并保证英国在华的贸易最惠国等一应权益.......
这个针对英国人的大饼,被赵源画得又大又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赵源的口头承诺而已,他进一步提出,希望大英帝国能在香港为他提供一块地方,来建立一所正式的军事院校,并且允许他在香港招募兵勇,并组织相关的军事训练。
赵源很快就叫来了亨得勒,让他将信火速送往香港,亲手交给大卫·渣甸。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赵源反而不急着前去香港,毕竟这场买卖他必须得绷着点,这样大卫才会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来......
第85章 日月可鉴
广州街头,人来人往,叫卖声络绎不绝,充斥着烟火气息。
自从上一次吃了一个不小的亏后,王三虎总算是老实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命好遇到了贵人,这才挣到一个活命的机会,于是他彻底告别了过去混迹街头的日子,老老实实在长洲岛打渔,然后将鱼送到广州城内卖。
“哎,这位客官,这可是上好的鲢鱼。您看看,还在水里蹦跶地时候就捞起来的,我给您称着?”
“好嘞,一百二十文,您拿好。”
王三虎接过一袋铜钱,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加上之前存的钱,他可以给老娘扯半匹棉布了,还能给女儿做一身花衣。
就在他低头数钱的时候,几个衣着鲜亮还踩着官靴的汉子来到了他的摊子前,隐隐间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将王三虎的路彻底封死。
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道:“你这鱼哪里来的?”
王三虎顿时一愣,他抬头望去,自然发现了来人的不凡,心中顿时有些不安,道:“这位贵客,咱的鱼可都是从长洲岛刚刚打上来的,可新鲜了!”
为首的汉子看了一眼鱼盆里的鲜鱼,点了点头,道:“听说长洲岛现在的变化可大了,城里的商行都跑那里开厂去了.......你咋没去?”
“嘿嘿,您这话说的,那厂子再大,可也难买一个快活,咱习惯了打鱼卖鱼的日子.......贵客,您看看要什么鱼?”
王三虎不愿再跟眼前之人闲聊下去,急忙转变了话头。
汉子也不作恼,继续道:“里面是不是有个机器厂还是什么厂,跟那个什么汇丰行有关系?”
王三虎心中一沉,他慌忙道:“这个小的哪里清楚?你可以找别人打听打听,咱这还要做生意呢,贵客。”
那汉子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丢在了王三虎的桌前,沉声道:“这是五两银子,你今天别干了吧,我们有话要问你。”
王三虎捡起了桌子上的银子,他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用身上的衣服仔细擦了擦,就在来人脸上露出讥讽笑容时,王三虎却将银子重新递了回去。
“贵客,我就是个打鱼卖鱼的,实在不懂你们说的这些......有句话叫什么.....叫什么无功不受禄啥的,咱还是老老实实卖鱼,这五两银子您收好。”
汉子冷笑了一声,道:“你若是不说也行,那就跟我们回去一趟,等进了大牢,我倒看你说不说!”
王三虎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低声道:“贵客,您大人大量,饶小人一条生路.......”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面相略微有些丑陋的中年人走上前,他语气和蔼地说道:“王三虎,你不要怕,本官只是有些问题要问问你......刚刚我的下属却是将你吓到了,这边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完了!
王三虎心中顿时一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将摊位收了起来,跟着中年人一路走到了不远处的茶馆二楼,只是此时的茶馆二楼早已经被清场,再无其他人留在此地。
中年人正是钦差大臣曾国藩,他为了找到汇丰行勾结英国人的实证,便再一次从头去查吴健彰一案,而在此案中,他敏锐地发现了其中有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却有可能串联出整个案件,那就是王三虎。
曾国藩坐在桌前,而王三虎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旁边则站在那几名身着便装的汉子,身上则挎着腰刀。
“王三虎,本官不会为难你,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清楚,本官就放你离去。你若说假话,本官自有手段应对,到时候可就不会对你这般客气,你可知晓?”
“回禀大人,小人知晓。”
王三虎欲哭无泪,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好,本官看卷宗,吴健彰之前是否威胁你让你去绑架赵源?”
“是。”
“那你为何提前告知赵源?”
“小人不敢做这等违背大清律法之事......”
“赵源在长洲岛开设机器厂,你为何不去?”
“小人生性不喜约束,因此便没有去.......”
“可据说你的同乡都去了,其中还有一个叫何文慧的?”
“没错......”
王三虎感觉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曾国藩沉声道:“据说何文慧在长洲岛出任了汇丰行镖局副队长一职?你可知晓?”
“这个,小人当真不知.......只知道他的确在镖局当差.......”
“那你可知,镖局中还有英夷?”
王三虎顿时一愣,他没想到曾国藩连这个都知道,连他自己也只是偶然有一次撞见,他轻声道:“长洲岛上一直都有英夷存在,小人也不知是不是镖局的人......”
曾国藩眯起了眼睛,盯着王三虎看了几眼,才沉声道:“本官要见何文慧。”
王三虎连忙磕头,道:“大人要见何文慧,自去提人便是,还请扰了小人一回.......”
“不,本官不能打草惊蛇,我也不为难你,你直接带我们去长洲岛如何?”
曾国藩说着话,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张庄票,上面正好写着一百两面值。
“你只需要带本官上岛,别的不需要你做,这一百两银子就是你的.......”
王三虎吞了一口唾沫,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得先把鱼送回去......”
“不行,我们得跟你一起走。”
曾国藩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道:“你就说我们是去长洲岛上找工的就行。”
王三虎无奈,只好收下了银票,道:“那你们随我来吧。”
说完,王三虎在几人的看管下,重新回到了集市上,收起了摊子,便准备带着众人离开。
一旁的摊贩顿时起哄道:“你今天这生意做得不错嘛,这么早就收摊了?”
“哎,家里来了亲戚,这不得赶紧回去张罗张罗。”
王三虎露出了一脸的苦笑,心中却不知道将曾国藩等人骂了多少遍,只是眼下形式比人强,他也只好赶紧收拾了摊子,领着众人前往长洲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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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了,有人盯上了王三虎,他们现在朝着长洲岛方向去了。”
就在王三虎等人离去后不久,便有人前往汇丰银行通知了赵源——实际上赵源一直都防着有人重新去调查吴健彰一案,王三虎从某种程度上,就是赵源故意放出来的警示灯,只要有人接近,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
赵源并没有多么慌张,对方既然冲着长洲岛去,那他干脆就在长洲岛给众人演一出戏。
他沉声道:“赶紧备马。”
“去长洲岛吗?”
于连山连忙问道。
“不,去总督衙门。”
赵源叮嘱于连山道:“不要慌,你现在派人去长洲岛通知薛桂年,就说账本倒了,他就明白该怎么做。”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于连山匆匆出了大门,而赵源也收拾了一番,直接骑马前往总督衙门。
到了总督衙门前,赵源顺着老路找到了春三,道:“还请贵驾通禀,我有急事要面见总督大人。”
说完,他按照惯例送上了一锭银子。
春三默不作声地瞅了一眼银子,紧接着丢下了一句话。
“等着吧。”
过了片刻后,张禧偕急匆匆从后门转了过来,他看到赵源的第一眼时,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尽管很快调整了过来,却依然让赵源看了个明明白白。
“赵老弟,你今个怎么有空来总督衙门了?”
赵源心中冷笑,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神情道:“原本不敢打扰总督大人,只是眼下确实有一桩要紧事,需要跟总督大人禀告。”
张禧偕皮笑肉不笑,道:“还真的凑巧了,大人今个身子不适,就不见外客了......你若是有什么紧急事,不妨就直说吧。”
赵源装作一副无奈地模样,道:“我也是得到消息,说钦差大人上了长洲岛......其实这事原本也没什么,可问题是柯拜船厂的才跟我说,这两天香港总督专门有派员过去就看看一些情况,到时候要是两边碰到了,怕是会有一些误会。”
误会倒不可能是误会,但是问题是这样一来,耆英跟英国人之间达成的一些秘密协议就会曝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论起勾结英国人,他赵源还得排在总督大人的后头呢。
赵源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历史上的耆英是怎么死的?明面上的原因就一个,那就是耆英背着朝廷,跟英国人达成了许多丧权辱国之条款,而这些东西最后都让道光皇帝背了锅.......
听到这里,张禧偕神情一变,他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只好连连拱手,让赵源先等待片刻。
果然,还没过多久时间,张禧偕便将赵源迎了进去,而这一次赵源面见耆英的地方却换成了书房内。
走进书房中,赵源向耆英行了礼,才沉声道:“回禀总督大人,学生以为此事甚为关键,绝不能有丝毫隐瞒,故而前来拜见总督大人,以说明其中缘由。”
耆英看着面前的赵源,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既有恼怒,也有几分无奈。
“赵源,你说说你,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折腾什么?”
赵源装作一副壮怀激烈的模样,道:“回禀总督大人,学生可不管什么钦差不钦差,他要去长洲岛尽管去便是,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学生做这一切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人您啊!”
“学生对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
第86章 对垒
“你的意思倒是本督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
耆英冷哼了一声,道:“本督不妨告诉你,曾国藩这一次来广东,就奔着查你的汇丰银行,你不老老实实安安分分,还折腾了个广东联合商行,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源瞪大了眼睛,叫起了委屈,“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汇丰银行上上下下都没有见不得光的,银行的账本就摆在那里,他想查那就直接查好了。”
“你.......”
耆英气急,账本上可还有他耆英的收益,这要是给曾国藩看到了还得了?
“大人先消消气,学生以为,不管曾国藩冲着谁来,都不是一件好事,相信大人也明白,咱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
赵源耐心解释道:“学生以为,眼下朝廷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大动干戈,曾国藩此次行为,恐怕更多是他个人所为。”
耆英听到这里,顿时冷静了下来,没错啊!
按照他对道光皇帝和穆彰阿的了解,当今的朝局肯定还是以稳妥为先,绝不会贸然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否则真要惹得英国人再打过来,到时候谁来收拾这片烂摊子?
其次,在耆英看来,曾国藩大张旗鼓地对付汇丰行,恐怕还真不是单纯为了吴健彰这个案子,真正的矛头只会对准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跟曾国藩的会面,耆英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好你个曾涤生,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简直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赵源看耆英眉头紧皱,却没有说话,便已然明白耆英估计想清了其中的缘由,便笑道:“总督大人,学生这一路上赶过来,还真有些口渴了,还想讨碗水喝。”
耆英瞥了赵源一眼,当即吩咐道:“来人,赐座,看茶。”
不一会工夫,便有听差搬进来一把几凳,还有人端来了一杯清茶。
赵源舒舒服服地坐在几凳上,捧着清茶尝了一口,道:“嘿.......总督府的茶就是不错,比我家自买的要强多了。”
耆英冷哼了一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回禀总督大人,学生只是来报个信,至于怎么办,那自然要看您的意思了。”
赵源自然是不着急了,可这会轮到耆英着急了。
“行了,赶紧去长洲岛,将那个曾国藩截下来。”
耆英皱了皱眉头,却从身上解下来了一方小小的玉印,冷哼道:“若是曾国藩问你,就将这个给他便是。”
赵源仔细接过玉印,谨声道:“有了大人这句话,学生定不辱命。”
就在赵源要离开之际,耆英却又开口叫住了他,冷哼道:“有些事情你自己得掂量着点,老夫下半年就要回京,到时候可不想再惹上什么麻烦.......”
赵源心中一凛,他知道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轻声道:“还请总督大人放心,您回京之前,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最好如此。”
耆英摆了摆手,示意下人送客。
.......
乡间小路上,曾国藩骑着马带着一众属下,押着王三虎就朝着长洲岛的方向赶,夜长梦多,他必须要打一个时间差,一旦让赵源意识到问题所在,到时候恐怕就看不到真东西了。
王三虎心中发慌,他虽然不知道何文慧这些人在长洲岛到底干什么,但是却看到过何文慧背着的燧发枪——在他看来,这些燧发枪自然是犯忌讳的,不能让这几个人瞧见,否则一一旦出了事情,倒霉的还是长洲岛上的乡亲,还有对他有恩的赵源。
“哎哟,官爷,我肚子疼,实在受不了.......”
王三虎一头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双手捂住肚子滚来滚去。
曾国藩顿时一愣,他连忙翻身下马,来到王三虎跟前仔细检查——只是他不通医术,而那王三虎过去就是一地痞无赖,像这种就地打滚的小招数多了去了,唬起人来惟妙惟肖,倒让曾国藩有些犹豫了。
此时的曾国藩毕竟还不是历史上的曾剃头,他过去一直在翰林院,人情练达这方面还有些不够,面对王三虎这般折腾,他也只好让众人停下来就地歇息,让王三虎缓一缓再走。
“哎哟,也不知集市上认识的人有没有去通风报信.......总之,我得多磨磨时间,让老何那边有个准备的时间……”
王三虎继续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让一旁的官差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曾国藩冷哼了一声,道:“行了,你赶紧去解决吧。”
王三虎得了令,正好有了便意,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就要解开裤腰带,顿时被一名护卫给拦住了,“你个什么东西,敢在大人面前造次,活腻了你,赶紧离远一点!”
王三虎连忙哎了一声,朝着远处走了几步,他也不敢走太远,毕竟有几个护卫一直盯着他,见众人没有反应,便解开裤腰带痛痛快快拉了一泡屎。
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捂鼻子的捂鼻子,还有人不时用手扇着风,希望早点将这恶臭的味道赶跑。
曾国藩倒不以为意,他心中还在思考着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才能让何文慧说实话,最好能将这个人带走,算是作为一个人证——他也看得出来,王三虎与赵源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可那个何文慧却不一般,至少能算赵源身边的核心角色。
待王三虎又磨蹭了一会,曾国藩终于有些不耐,他冷声道:“去个人,将他先绑起来,放在马上,咱们可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是,大人。”
两名护卫当即得令,来到王三虎前,待他系好了裤腰带,便将其直接丢在马上,也不管王三虎挣扎与否,还在他的嘴里塞上了一块棉布。
待一切都做好后,曾国藩下令所有人迅速赶往长洲岛,然而就在众人骑马疾驰到入岛前的道路上时,却又被人给拦下来了。
曾国藩打眼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只因为这些拦路者并非寻常人,而是一帮十三四岁大小的孩子,其中一人看着才十六七岁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
为首的少年抢先开口询问道,而随着他的询问,一旁的少年则是举起了手中的竹矛,脸上却没有半分激动之色。
曾国藩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顿时就感觉今日这情形有些奇怪,似乎从他决定要前往长洲岛时,就一直遇到阻碍——王三虎也好,还是面前这些孩子也罢,似乎都在拖延和阻挠,不过他也无所谓,就凭这些小毛头也能拦住自己?
想到这里,曾国藩直接朝身边的一名汉子使眼色,而此人也很聪明,便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官防凭证。
“这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老爷,你们岂敢在这里拦路,还是赶紧让开道路,要是耽误了事情,你们这些小毛头可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敢问是哪位大人?”
少年正是赵横,他早已经得了赵源的命令,安排手下长洲营的少年守在这里,防止一些有心人前去窥探——之所以不去安排行动队的人,一方面总觉得大材小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行动队过于敏感,多少有些忌讳,反倒是这些小孩子没有那么起眼。
听到来人这番话,赵横顿时就明白过来,这些人恐怕就是那种不怀疑好意之辈,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比画了一个手势,便有两个少年看得清清楚楚,毫不犹豫朝着后方跑去,很显然是去通风报信了。
陪同曾国藩前来的这些官差们一看就急眼了,当中那个领头的连忙拱手道:“大人,你看,咱们要不要赶紧闯过去,要是让他们做好了准备,只怕就来不及了。”
曾国藩轻轻点了点头,道:“将他们绑起来就行了,别杀人。”
不管怎么说,曾国藩这一次前去长洲岛,多少有些挑事的嫌疑,如果再当着众人面杀人,简直就是不把耆英放在眼里,他还不想跟这位两广总督闹得太过。
见到十几名官差拔刀逼上前,赵横顿时心中一紧,他只知道绝不能轻易将这些人放过去,否则对于赵家而言,恐怕就有倾覆之危——在他的心里,纵使自己死了,也不能让人威胁到赵家,迅速从兜里掏出了哨子。
“滴滴滴——”
几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十二名少年行动敏捷地排成了两排,其中第一排的少年们微微蹲下,将手中的竹矛高高竖起,第二排少年则是持矛而立,两翼各有两名少年手持腰刀藤牌,形成了拱卫之势。
曾国藩顿时一愣,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帮小孩子,可眼下却发现这些小孩子竟然训练得比绿营兵卒还要井井有条,光是一动不动的长矛和行动迅捷的步伐,就足以让那些老兵油子为之汗颜。
当然,此时的曾国藩还没有带兵,他只能看出一点皮毛,更多的东西却是不懂,便抬头瞥了一眼那带头的护卫首领。
那护卫首领并非寻常人,原本是广州将军麾下标营的人,过去也曾经历过一番战事,颇受曾国藩的信重,此时却是一脸凝重之色。
“张春,何贵,你们各带三个人从左右包抄,其他几个人跟我来!”
随着护卫首领一声令下,官差们很快也分成了三波,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半包围圈,朝着一众少年包抄而来。
第87章 回馈朝廷
面对官差的步步紧逼,少年们终究有些心慌,握着竹矛的手上开始流汗,不时有人松开竹矛在衣服上擦拭,以避免滑手。
看到这里时,护卫首领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终究是一帮生瓜蛋子,还差点让他们唬住了……
他随后便举起了一只手,狠狠向下劈了下去,一众官差们捏紧了腰刀,加快了行进的步伐,这是发起进攻前的先兆。
赵横也看到了众人有些紧张,他低声吼道:“怕什么,他们也是人,一捅一个窟窿,给我拿稳了,谁要是掉链子,到时候就滚出长洲营!”
听到赵横这番话,少年们常常吐出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跃跃欲试的官差们,手中的竹矛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至于守在两翼的少年,则是长洲营中的骨干分子,他们所经历的事情要比其他少年多许多,见到官兵也并不慌张,死死盯着对方的步伐,预判官差们发起进攻的方向。
“杀!”
护卫首领一马当先,他带着八个人直接冲了过去,与此同时两翼的官差也已经走到了相对应的位置上——他们正面只负责佯攻,真正的杀手锏是两翼的官差。只要将少年们的阵型打乱,到时候这些少年们也就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赵横自幼就接受父亲赵简的训练,对于这种简单的战术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已经下过命令,只要他没有吹哨,两翼的少年就绝不能主动出击——在这瞬息之间,任何复杂的指令都是画蛇添足,必须要足够简单,足够清晰。
护卫首领一边冲上来,一边仔细观察着少年们的阵型。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失望至极,少年们似乎已经稳住了心态,他们既没有被吓倒,也没有被勾引到主动出击,就仿佛对面变成了老成的猎手,而他们才是待宰的羔羊。
两翼的官兵见到护卫首领冲了上去,他们终究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并没有等到两翼少年们行动,他们便主动出击,纷纷冲上前来。
与官差们相比,少年们在搏杀经验上无疑稚嫩了许多,可是他们也有着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们的手里有藤牌,而冲过来的官兵手上只有一把腰刀。
在电光火石之间,藤牌被立在了前方,挡住了官兵的砍击,而另一名少年则配合得非常出色,他拔刀上前,却是砍在了一名官差的手臂上,顿时砍出来了一条大口子,鲜血瞬间便流淌了出来。
护卫首领见到两翼出击不力,他此时也只好从佯攻转变成正式进攻,带着八名人高马大的官兵冲上来,然而面对如林的竹矛,官兵们的腰刀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鸡肋,根本就没有将竹矛劈开,反而一名官兵被竹矛戳中了胳膊,另一人则被戳到了手臂,各自被戳出了两个血洞出来。
“啊!救我!”
两名官兵倒在了地上,他们高声喊着疼,却没想到这是赵横特意叮嘱的结果,他也清楚对面这些人不同于一般匪贼,绝不能一杀了事,否则同样会迎来大麻烦,只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事情也就办妥了。
护卫首领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受伤的属下退到了一旁,眼见得护卫首领这边被击退,两翼的官兵同样也攻不进去,也纷纷朝着后方退却。
曾国藩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顿时凝重不已,他没有想到官兵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孱弱……被一帮半大小子都给拦在了前面,若非他亲眼看见,当真不会相信。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些人还是大清国的精锐,绝不是一般的绿营兵丁能够比拟。
一想到这里,曾国藩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众人,又看了一眼少年们,沉声道:“胆敢违抗朝廷,还刺伤官兵,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不敢,不敢,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我等多有冒犯,还请大人体谅这些孩子们,他们也是为了保卫乡邻,正所谓不知者无罪……”
接过话茬的正是远远赶来的赵源,他骑着一匹快马从广州一路疾驰而来,这才刚刚赶上了众人,他直接翻身下马,走上前行了一礼。苏丹小说网
见到面前这个比刚刚那些少年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曾国藩冷哼道:“你又是什么人?”
赵源脸上堆着笑容,拱手道:“学生正是暂时负责汇丰行的赵源。敢问阁下就是曾大人吧?”
“哦,你就是赵源?”
曾国藩看到赵源的第一眼,并没有多少敌意,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毕竟他早已经在卷宗和其他人口口相传中得知了赵源此人,一直以为赵源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中年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半大小子,这一幕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他甚至怀疑,这件事的背后另有其人,赵源只是一个被推上来的小卒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赵源,道:“哼,刚刚本官已经向其表明了身份,却依然遭到拦截,甚至还刺伤数名官差,这等行径可当得上一个叛字了吧。”
“大人这话从何而来?这都是一个误会啊!”
赵源无辜地摊开手,道:“实不相瞒,自从上一次有匪徒前来绑架王三虎亲属后,长洲岛上的百姓们就很担忧贼人卷土重来,这才让家里的半大小子们组织起来,一来护卫乡邻,二来也让他们有件事做,至于大人说秉明了身份,可有什么凭证?”
护卫首领上前一步,掏出了身上的官凭,沉声道:“我们已经出示了官凭,不知还需要什么?”
“哎哟,这位兄弟,你看看他们才多大的孩子,还都是乡野中人,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又怎么认得这个?”
赵源瞥了一眼官凭,紧接着装作一副不经意看到的样子,指着马背上挣扎的王三虎,道:“不知这个王三虎怎么得罪了大人?若是此人身犯王法,学生一定好生开导,让其归罪伏法。”
曾国藩见赵源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姿态,这才放下了心中的怀疑,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赵源,只见对方与其对视时没有半点心虚,这说明此人要么真是一个心底质朴的少年,要么就是一个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
“来人,将王三虎放下。”
两名官差连忙上前,将王三虎从马背上解下来,还将他的手脚松开,连同嘴里的布巾也扯了下来。
王三虎一见赵源的脸,早已经泣不成声,他连滚带爬地扑在赵源面前,高声嚎叫道:“少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聒噪!”
赵源一脚踢了过去,让王三虎暂且闭上了嘴,他回头看向曾国藩,主动笑道:“曾大人这么大张旗鼓前来,可是要上岛一看?”
曾国藩神情淡然,道:“怎么?这岛莫非还不能上?”
“自然可以,大人什么时候想上岛,那就什么时候上岛。正好学生在长洲岛也盘桓过多日,不如带大人四处瞧瞧?”
赵源面露微笑,仿佛长洲岛只是一处寻常之地。
曾国藩不慌不忙,他扫视了赵源一眼后,才缓缓开口道:“在没有来之前,本官还当真以为这长洲岛是什么龙潭虎穴,要不然怎么会冒出这么多人拦在路上,倒是你,还是第一个主动邀请本官上岛,既然如此,本官不去倒显得有些过意不去,那就走吧。”
赵源脸色没有丝毫异常,他看了一眼几个受伤的兵丁,轻声道:“曾大人,不如先将这几人安排回广东救治,以免打扰了大人的兴致。”
“那就依你。王千总,你带着他们先回去吧。”
曾国藩冲着一旁的护卫首领吩咐道,而这个叫王千户的首领却不愿意走,道:“大人,我们奉命来护卫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小人怎么担当得起?”
“有这些人在,你怕什么?”
曾国藩轻轻一抬下巴,却是指向了赵横这帮少年,脸上炸出几道笑纹,“我看他们可不比官兵差。”
“大人谬赞了,这些人只是乡野孩童罢了,岂能跟大人麾下的虎豹相提并论?”
赵源一如既往地谦虚到底。
曾国藩深深看了赵源一点,道:“那就走吧。”
自始至终,赵源都没有出示玉印,他似乎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当真将曾国藩当成了来探访的亲朋好友,带着他登上了长洲岛。
等到上了岛屿以后,曾国藩很快就看到了四处林立的厂房,还有高大的烟囱,惊异道:“这些可都是汇丰行的产业?”
“并非都是,其中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是英夷的产业,比如那个拜柯船厂,它的规模就不小。”
赵源主动解释道:“学生在这里开厂,倒也不是为了自家赚钱。”
曾国藩若有所思,淡淡道:“你一个经商之人,不为赚钱,那为了什么?”
话说到最后,竟有几分质问的味道。
是啊,你作为商人,不为了赚钱,难道是为了造反?
赵源嘿嘿一笑,他坦诚道:“曾大人,学生以为,经商之人若是只为了赚钱,那无疑就是最下层,唯有一边赚钱,还能一边回馈朝廷,报效社稷,这才是上上之选。”
曾国藩眯着眼睛,在心中细细揣摩着这番话,却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赵源的由衷之言。
不过,像这样有抱负的人,放在大清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第88章 仿制玉印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赵源领着曾国藩将机器厂和自行车厂四处转了一圈,由于早已做好了准备,因此并没有被挑出任何问题来。
待几人走出了自行车厂房,曾国藩依然为刚刚的自行车而感觉到惊奇,他没有想到赵源竟然能发明出如此神奇的事物,有了这样好用的工具,一个人恐怕想去哪就能去哪了……只是他惊讶地发现,自行车还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得知曾国藩的疑问后,赵源只能无奈地进行了解释,那就是自行车厂的生产能力实在有限,一部分还要供给海外市场,剩下一部分连广东城都出不去,没钱的老百姓多,有钱的老百姓也多,大多数人都觉得自行车比马车成本更低,而且更加自由方便,还更好玩。
因此,自行车在广州城内已经卖到五十多块银圆一辆,就这样还常常有价无市。
尽管曾国藩对赵源看不顺眼,但是他对自行车却大加赞赏,甚至还试探赵源能不能在京城也开一家自行车厂,而赵源最终却以路途过于遥远加上成本太高为由拒绝。
曾国藩将这番心思藏在了心里,他瞧着前方的高炉,却疑问道:“这是什么?”
“据说是英国人炼铁的地方。”
赵源毫不客气地将炼铁厂说成了英国人的产业,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转炉炼钢法太过于紧要,倘若让曾国藩看出了其中的奥秘,那可就大大不好玩了,而且一个普通商人有这么强的炼钢能力,无论从哪个层面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是英夷炼钢所在,曾国藩顿时就来了兴趣,他知道英夷之所以能够战胜清军,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对方火器更强,或许跟用铁也有一定的关系,便开口道:“那就去看看吧。”
“这恐怕不行……总督大人有过交代,咱们与英夷之间可是井水不犯河水,绝不能跟他们多说半句话。”
赵源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曾国藩斜睨了赵源一眼,冷笑道:“可本官怎么听说,汇丰银行有英夷的股份?”
赵源连忙开口道:“大人,您可千万别相信这种市井谣言,当初汇丰银行跟同顺银行竞争的时候,不知道哪些一肚子坏水的玩意造谣,硬说我们汇丰银行是英夷的银行.......那要是英夷的银行,那总督大人还会派人送来贺礼吗?那些东西可还搁在汇丰银行里呢,您要是不信,学生将这贺礼和汇丰银行的账本,一起给您看一遍。”
曾国藩倒是想好好看一遍,但他还真不敢答应,原因就在于这谣言还有后半截,那就是除了英夷在汇丰银行有股份,总督大人也在里面占着干股呢。
这要是回去查账本,那等于是公然将总督大人的脑袋往铡刀下拉,势必会遭受耆英的疯狂反扑——你一个小小的侍讲学士,不就是背着钦差头衔吗,竟然敢向两广总督开刀,这官场上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还想不想继续在大清朝的官场上混下去了?
而且这么一来,那就直接违背了当初穆彰阿的指示——这一次是暗查,而不是直接去找耆英的麻烦。
曾国藩的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一句长叹,他沉声道:“也罢,汇丰银行既然有总督大人的认可,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赵源,这长洲岛是一个好地方,你可千万别行差踏错,到时候连累了这上面的百姓,你岂能自安?”
赵源躬身行礼,诚恳道:“回禀大人,学生刚刚也说了,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报效朝廷,回馈社会,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朝廷,对不起乡亲的事,大人如果不信,不妨拭目以待,赵家一直在黄埔,我赵源自然也会一直在这里。”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本官姑且相信你一次,还请你记住自己说的话,好自为之。”
曾国藩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直接回了广州。
赵源送走了曾国藩之后,却是从怀中掏出了玉印,感叹道:“没想到还真留下来了……”
对于赵源而言,眼下的局面自然是最为理想的,他原本以为这个曾国藩油盐不进,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动用耆英的玉印,强行将曾国藩赶走——但是这样一来也会留下很多隐患,至少曾国藩只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到时候会变成一个大大的隐患。
赵源仔细回忆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判断并无问题后,便迅速找到了长洲岛上的薛桂年,沉声道:“你可有相熟的玉匠?”
“专门做玉的倒没有,不过我认识一个匠人,手工特别巧,什么都做。”
薛桂年老老实实回答道。
赵源连忙道:“能不能让他现在立刻赶到长洲岛来?然后迅速去找一方玉来。”
“若有要紧之事,我立刻派人将他请来,至于找玉,不知要多大的?”
赵源掏出了玉印,道:“像这么大小的,最好做到八九分相似。”
薛桂年小心翼翼地接过玉印,下意识看向了印章上的字样,‘介春’,他顿时吓了一跳,在广州只有一个人的字是介春,那就是两广总督耆英。
赵源拍了拍薛桂年的肩膀,沉声道:“此时务必要保密,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是,我这就去安排。”
薛桂年不敢有所怠慢,他立刻安排人去找玉,像这么大小的玉材,在寻常人家里难得,但是对于赵家而言,库房里并非完全没有,唯独这个雕刻之人,必须要足够保密才行。
赵源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将玉印交还回去,否则就有可能引起耆英的怀疑。
当夜,薛桂年寻来的老匠人连夜上了长洲岛,此人是一个哑巴,不过的确是一把好手,他见到了耆英的玉印后,当即便表示没有问题,先找了两方印试着刻了一遍,然后便直接上手在新找的玉上面刻印,不一会工夫,那一枚新印便新鲜出炉了。
老匠人将新印打磨了一番,从外观上做得跟旧印几乎一模一样。
赵源拿在手中远远看去,两枚玉印几乎分不出差别,但是唯独拿在手上的时候,质感上依然有些许的差别——赵家急切间找来的玉,自然不如耆英常年把玩后那么润泽光滑,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寻常人可没有机会去触摸耆英手中的玉印,他们也对比不出二者的区别。
赵源见老匠人的确是一个人才,便亲自邀请他来长洲岛居住,一方面是见他确实人才难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老匠人泄密,毕竟私刻总督玉印可不是一件小事,一旦被人发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当然,赵源让薛桂年开的待遇也很高,对于老匠人而言,不用再出去揽活也是一件好事,很痛快就答应了下来。
次日,赵源将刻好的新玉印收了起来,然后便去拜见耆英,将原来的玉印还了回去。
“你竟然没有用这个,看来本督还是小瞧了你。”
耆英多少有些惊讶,在他看来没有自己的私印作为担保,赵源应该很难说动那个曾国藩,毕竟此人什么脾气禀性,他已经有所了解。
赵源微微一笑,道:“学生也不好一开始就将总督大人您搬出来,便先劝解了一番,曾大人还算通情达理,他去岛上简单看了一些东西就回去了,并没有遇到英夷。”
耆英点了点头,他也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里太有存在感,赵源没有用他的私印也算是一件好事,笑道:“也好,这么一来他应该就要回京了。”
赵源在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曾国藩此人盯着这里,迟早要盯出事情来,能打发他早点走也是一桩好事,忽然他想到了新任巡抚,便试探道:“据说巡抚大人三天后就到广州了?”
“没错,此人可不比黄恩彤,你最好小心点。”
耆英冷哼了一声,随即端茶送客。
这一次依然是张禧偕出来送客,不过态度与前番已经截然不同,变得更加热情起来,都差点要跟赵源称兄道弟,看来还是上一次没有把准脉,导致张禧偕在耆英心中丢了不少分。
“秀山老弟,这是新任巡抚和布政使的资料。”
走到门前,张禧偕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赵源。
严格来说,像张禧偕这种行为多少有些犯忌讳,但是这样的举动,也无疑是在向赵源示好。
赵源接过纸张,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连忙感谢了一番,暗示将来二人可同舟共济。
他张大哥的事情,那就是赵源的事情,反正是不要钱的承诺,自然是随口就来。
张禧偕也没打算让赵源立刻给出什么回报,他也只是多做了一手准备而已。
回到府上后,赵源将纸张打开,里面正是新任巡抚徐广缙和新任广东布政使叶名琛的详细履历——放在这个年代,这玩意还真不好弄,毕竟这些官员的履历资料都由朝廷保管,寻常人压根就无迹可寻,只能从口头上得到一些不完整的信息。
赵源仔仔细细研读了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徐广缙可怕,叶名琛聪慧,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第89章 兰芳公司
在赵源没有穿越之前,他对于历史上徐广缙和叶名琛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课本上面,但实际上这两位能走上两广总督位置的高官绝没有那么简单。
先说徐广缙,在原本鸦片战争结束后,清廷在见识到英夷的本事后,便出现了一大批畏洋媚外的投降势力,其中像首席军纪大臣穆彰阿,还有林则徐之后的两广总督琦善、伊里布、耆英等人,他们对洋人可谓是一让再让,使得广州百姓积压的情绪不断上涨,而此人却与前面这些官员不同,他属于绝对的强硬派。
徐广缙在面对英国人时,曾经说过一句话,“疆寄重在安民,民心不失,则外侮可弭。嗣后遇有民夷交涉事件,不可瞻徇迁就,有失民心。”
意思很简单,再有英夷胆敢打上门来,一定不能再忍辱求全,以避免失去广东百姓的民心。
与耆英不同,徐广缙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英国人进入广州的要求,并为此组织了十万多名广州百姓武装起来,还为此直接停止了与英国人贸易,从而逼迫英国最终放弃了入城的请求,手段不可谓不强硬。
后来太平军兴,徐广缙被调去镇压太平军,后面上任的叶名琛继承了徐广缙的强硬政策,却也因此导致亚罗号事件发生,最终导致第二次鸦片战争发生,而叶名琛沦为了英国人的俘虏,在印度绝食而亡。
历史上的叶名琛,名声相对比较负面,因为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被称为六不总督,但实际上这个人非常有能力,他在战争爆发当天,就在广州组织百姓共御外敌,还派出乡勇去袭扰英军大营,切断对香港的运输,还启动了早年埋在香港的情报人员,来为他送来最新消息,可以说能用的办法都涌上了。苏丹小说网
除此之外,叶名琛在被俘虏之后,自认‘海上苏武’,最终绝食死于印度,在气节上是非常令人钦佩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叶名琛的最终结果与徐广缙时期长期以来的强硬外交政策有很大的关系,而且也是因为清廷在英国人进入广州这件事上屡屡失信,才出现了相对被动的局面——责任并不能由叶名琛一个人负责。
对于赵源而言,这两个人的到任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们是最为强硬的剿夷派,英国人的背景不再像耆英时期那么有力,反而会成为惹祸的根源——这也注定赵源的造反事业最迟要在明年开始,否则真等耆英走了后,那什么都来不及了。
赵源心中有些郁闷,弄走了一个曾国藩,却来了两个比曾国藩更加难缠的家伙。
四月,赵源带着亨得勒前往香港。
到了香港之后,赵源并没有直接去联系洪仁玕,而先去联络了大卫·渣甸,自从先前给他寄过一封信后,大卫·渣甸就一直想着要见他,或者准确来说,是香港总督戴维斯想见他。
这一次的会面并没有安排在总督府,而是依然放在了怡和洋行内,与会人员包括赵源、戴维斯、大卫、罗伯特、郭实腊以及亨得勒几人,在一众洋鬼子中间,赵源显得格外惹眼。
“赵,咱们终于见面了。”
戴维斯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却怎么也升腾不起恨意来——尽管眼前之人正是让他间接丢掉了香港总督一职。
当时,从伦敦传来的书信也让戴维斯明白,赵源关系到大英帝国未来在清国的利益所在,因此从这一刻开始,大英帝国可以适当地给与一定的援助,关于这一条则不需要等到新任总督文咸到任,需要立刻实施。
而这一条命令正是来自于阿尔伯特亲王,不容质疑,无需解释。
赵源面对戴维斯也没有什么尴尬,此一时彼一时,局势发展得这么快任谁也想不到,“还请总督大人见谅。”
戴维斯摆了摆手,笑道:“赵,你要明白,并非是我想要帮助你,而是伦敦有人需要我来帮助你,但是你也要明白,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赵源点了点头,他没有半分畏惧,道:“我的存在,对于大英帝国就是最大的价值。”
“没错,所以为了让你存在得更加久,我们也需要对你进行一定的援助——上一次你在信中所有要求,我们都可以满足,包括划出一块地方让你建立军校,派遣相关教官进行指导,但是有一点,资金和武器上我们暂时没办法给你拨太多。”
戴维斯继续道:“你要明白,在没有得到女王的命令前,驻扎在香港的军队不会为了你直接与清国发生任何冲突,所以不能让你直接在香港岛练兵,只能暂时将鸭脷洲借给你,作为你练兵的场所。”
鸭脷洲,属于香港岛对出的一个岛屿,仅仅只有一点三平方公里,目前仅仅只能算是一个荒岛。
“没有问题。”
这一情况已经比赵源想象得好很多,有了鸭脷洲岛,至少可以在上面养三五千兵,既可以在上面进行屯田,也能从广州和香港运送一部分物资过去。
一旁的大卫轻声一笑,适当地进行了提醒:“赵,按照我们的计划,你最多只能在鸭脷洲待两年,如果两年内还没有发动,那么这里将不再提供给你。”
“没问题。”
赵源答应得异常痛快,这本来就是在他的计划之内。
几个英国鬼子见赵源没有继续讨价还价,也都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情况比他们想象得好很多。
赵源沉吟了片刻,主动开口道:“不知大英帝国对兰芳怎么看?”
听到兰芳这个词汇,众人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就反映过来,赵源所指的兰芳,便是指目前位于西婆罗洲的兰芳公司。
兰芳公司,在后世的历史上,又被人叫做兰芳共和国,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建国,创始者罗芳伯仿效西方民主制度,没有进行称帝称王,而是自称总长制度,且后续的领导人都是民选而出,并不是一姓的家天下制度。
对于此时的兰芳,一众英国人并没有特别关心,原因也很简单,目前西婆罗洲的局势非常混乱,大英帝国如果贸然插手进去,将会牵扯很大的精力,而且一个相对穷困潦倒的婆罗洲,也很难引起大英帝国的注意力。
在历史上,兰芳最终被荷兰人攻占,在此之前一直是同岛上的土著进行连年混战。
戴维斯皱了皱眉头,他倒是对兰芳有一定的了解,道:“根据东印度公司的消息,在过去几十年里,西婆罗洲一直处于混战的状态,兰芳公司逐渐处于下风,他们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一支专业的军队,前景恐怕并不妙。”
赵源微微一笑,“难道大英帝国不愿意将西婆罗洲和北婆罗洲纳入到殖民地范围吗?要知道,西婆罗洲的位置可是相当关键,很容易就会威胁到中国到印度的航道安全。”
狗永远改不了吃屎,对于英国人而言,能让他们到现在还没下手的地盘,肯定有其特殊的原因。
第90章 坑爹的共和制度
英国人之所以没有大规模进入婆罗洲,主要还是因为一方面婆罗洲存在荷兰人的势力,另一方面是婆罗洲土地贫瘠,物产不丰,没有多少白人移居过去,因此英国并不愿意在婆罗洲上与荷兰人大动干戈。
大卫不以为然道:“如果大英帝国想要占据婆罗洲,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婆罗洲的环境非常恶劣,且统治起来很麻烦,我们在那里并不能获得多少利益,因此很难说服议会出兵。”
赵源心中一动,笑道:“那我倒有一桩买卖想跟大英帝国来做。”
“关于婆罗洲?”
戴维斯紧皱眉头,英国虽然不愿意精品婆罗洲,但不代表要将权益拱手让人。
赵源点了点头,道:“在婆罗洲生活着大量南下求生的华人,他们虽然创立了兰芳公司,但始终没有建立一个国家,说明这些人一直心向中华——在下打算在兰芳成立一个华人国家,并希望得到大英帝国的庇护,从而共同开发西婆罗洲。”
听到这里,几个英国鬼子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来了兴趣。
对于英国人而言,婆罗洲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可惜,但是扶持一个代理政权,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与当地土著打仗流血的事情,就可以交给这些华人来做,而英国人却可以坐享其成,安安稳稳拿到开发出来商业价值。
戴维斯沉吟了一番,道:“这样一来,会不会影响到你在广东的计划?”
前面还刚刚说过两年内在广州起义的事,怎么转过头来就跑到婆罗洲去了?
赵源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笑道:“我需要谋求的只是西婆罗洲的一块土地,想要实现这一点并不复杂,对付那些土著或许一年内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在鸭脷洲训练的军队就可以得到宝贵的实战机会,对于进攻广州有很大的帮助。”
戴维斯想了想,道:“现在还不能答应你这个条件,但是你可以写一份计划交给我,到时候我帮你呈递上去,就算你想要谋求西婆罗洲,也必须等到这边的军队训练完毕,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赵源点了点头,问道:“荷兰人那里,恐怕还需要大英帝国来协调一番。”
在这个年代,亚洲大部分地方已经被这些西方侵略者划分了势力范围,如果赵源贸然在西婆罗洲大功干戈,首先得罪的就是荷兰人。
“你不需要担心荷兰人。”
戴维斯略微带着几分霸气,摆着手道:“只要大英帝国许可,那么荷兰人的意见就无关紧要了。”
他继续道:“不过还有一点,就算伦敦允许你这个计划,到时候兰芳也只能划归到英国在亚洲的秩序之下。”
赵源在心中冷笑,他就知道这些英国鬼子没那么简单,不过也无所谓,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候怎么做就是自己说了算。
当然,他面上依然保持着几分恭敬的神色,道:“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前提是你需要始终保持对大英帝国的忠诚。”
戴维斯微微一笑,神情中略微有些耐人寻味。
......
走出了怡和洋行后,赵源带着亨得勒直接去了香港《大同报》的所在地,这里已经成为了赵源新学的主要输出阵地——他至今还在不断去扩充新学的内容,并将这些挑动清廷神经的内容发表到《大同报》上,也只有香港有这个条件。
随着新学内容的不断发表,《大同报》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在香港的华人几乎人手一份,甚至还有大量的《大同报》已经流传到南洋各地去,而求是这个笔名也成为了人人传颂的对象。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求是就进是谁?只是他们翻遍了报刊,也无人知晓求是的真实身份。
赵源倒是对笔名这方面无所谓,毕竟眼下的身份还不能直接暴露出来,也不需要有人崇拜自己,只要新学能够宣扬出去,那么就会成为改变人们思想的利器。
当然,随着新学的不断发展,天演论这一基石也成为了当下最流行的显学,香港以及南洋的学子们对于天演论已经并不陌生,甚至很多人还在自发地进行着传播。
这一切,仅仅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对于赵源而言,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大同报》的驻地,而负责《大同报》的总编辑则是一位奇人,名叫何酉言,师从浙东学派,属于黄宗羲一脉正儿八经的学术传人,不过此人虽然颇具才华,却一生不愿意出仕清廷,早年一直避居南洋,后来因为看到《大同报》上的文章后,顿时惊为天人,便自发前来应聘了这个总编辑。
经过了一番介绍后,何酉言才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求是,也是《大同报》的幕后老板,只是他看到赵源时,多少有些失望,道:“你当真是求是?”
“哈哈哈哈,让何先生失望了,在下便是‘求是’。”
赵源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怀疑身份和年龄,他倒已经渐渐习惯,索性便打趣了一番。
听到赵源这番话,何酉言却又上下大量了一番赵源,摇了摇头道:“像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写出‘天演论’,怎么可能有这么深的见解?”
这话说得倒也对,真正的《天演论》源自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又经过了一代大师严复的整理创作,几经删改最终才得出这个版本,绝不是寻常之人能作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尚未满二十的年轻人了。苏丹小说网
赵源苦笑了一番,耐心地将自己对《天演论》的认知说了一遍,其中的很多内容还没有正式刊登在《大同报》上,却让何酉言兴奋不已,他当即便相信了世界上的确有天才这么一回事,还打算将赵源所说的这些内容整理一番。
赵源摇了摇头,直接从书箱里取出了一叠稿件,交给了何酉言,轻声道:“后续的内容已经在这里了。”
何酉言捧着手稿,顿时就入了迷,恨不得立刻就刊登道报纸上,他已经有预感,等到《天演论》全部刊登完毕,《大同报》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爆发式增长,更关键的是,将来的《大同报》将会彻底奠定自身的学术地位。
赵源拉住了何酉言,笑道:“玉章兄,你不必着急,这一次来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跟你沟通一番呢。”
何酉言连忙开口:“秀山,你尽管说便是。”
赵源沉吟了一番,道:“实不相瞒,在下有意在婆罗洲做出一番事业来,听说你跟兰芳公司的人有一定的联系?”
何酉言点了点头,坦诚道:“秀山,我的确与现任兰芳公司总长刘乾兴相识,但问题是这里面的情况实在太过于复杂,只怕你现在插手进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玉章兄,在下愿闻其详。”
赵源神情诚恳。
何酉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兰芳公司内忧外患并起,若你真能力挽狂澜,对于南洋的华人而言倒是一件大好事。”
早在明清交接之际,大量的华人为了躲避战乱便被迫前往南洋求生,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便来到了婆罗洲求生,而当时的婆罗洲的自然条件和生活条件极为恶劣,当地的华人便自发团结在一起,共同抵御威胁。
后来,一个名叫罗芳伯的中国人踏上了婆罗洲的土地,他同样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落第读书人,在当地以教书为生,后来发现当地盛产黄金,于是罗芳伯就着手组建了‘采金公司’,并逐渐成为了婆罗洲华人的领袖人物。
后来罗芳伯领导华侨与当地民众,不仅平定了内患,并且还击退了来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入侵,后来得到了当地苏丹的许诺,将东万律之地归他管辖,而此时的罗芳伯并没有答应称王,而是选择建立共和自治政府,组织“兰芳大总制”,担任‘总长’一职务。
罗芳伯担任了十九年总长后,病逝于兰芳,众人便推举江戍伯继任其位。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兰芳共和国一共经历了九任总长,而目前的总长便是刘乾兴,只是现在的兰芳共和国国势已经大不如前,自四年前以来接连战败于万那苏丹国与土人,万那和新港两处公馆丢失,公司人口和收入也日趋减少,不得不仰仗于荷兰人才得以生存。
听到这里,赵源却是皱紧眉头,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总长制度已经逐渐名不副实,真正的权力几乎都把持在四大家族的手中,前前任总长谢桂芳老迈昏聩,还患有风疾,根本不能理政,仅仅只在任上待了八个月就去世了,前任总长叶腾辉更是碌碌无能,平日里都不去总厅理政,只顾着自己的生意,至于如今这一任总长刘乾兴,跟那叶腾辉并无区别。”
何酉言感叹道:“当年罗芳伯留下来的兰芳共和国,势力几乎达到整个婆罗洲,可如今的兰芳共和国,却几乎连西婆罗洲都守不住,不得不让人感叹莫名。”
赵源若有所思,道:“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了这个共和制度上,它难以适应乱世之争,并不适合用于兰芳。”
何酉言点了点头,神情复杂道:“当年罗芳伯之所以不称王,也有他自己的担忧......”
第91章 拜上帝会
在罗芳伯不称王这个问题上,当年就有很多人不理解,受到了几千年帝制传统熏陶的华人,怎么可能会建立一个共和制度呢?
要知道,当时的兰芳共和国建立时间,比起美国还要早六年,可以说兰芳共和国就是当时第一个尝试共和制度的国家,根本不是受到西方的影响所致。
大家都不懂什么是共和制度,也不明白罗芳伯的真正想法。
何酉言摸了一把胡须,轻声道:“当年芳伯公不称王,是因为忌惮那些洋人的势力,他希望能够将西婆罗洲纳入到大清的统治之下,借着大清国的名头来抵挡住洋人的进攻,只可惜的是清朝皇帝并没有答应。”
赵源顿时明白了过来,罗芳伯之所以搞了这么个共和制度,恐怕多半是无奈之举。
事实上,罗芳伯本身能力先撇在一边,他能够成为华人领袖,带领华人在西婆罗洲打下一片江山,主要愿意还是在于华人实力很强的缘故,而罗芳伯只是这些华人家族推选出来的代表,他个人并不具备绝对的优势。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罗芳伯不是不想称王,而是压根就没有实力称王。
所谓的共和制度,从某个层面而言就是几大家族轮流执掌权柄,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每个总长最终都会将自己个人和家族的利益,置于兰芳共和国的利益至上,长此以往自然是越发削弱。
何酉言再次叹了一口气,道:“还有一个关键原因,那就是兰芳没有组建自己的军队。所谓的全民皆兵,实际上压根就不能实现。”
这一点赵源很理解,全民皆兵的基础在于一点,那就是所有人需要凝聚成一个共识,需要有一个绝对强势的中心,当时的罗芳伯能够动员号召百姓当兵,可如今的这些总长根本就没有这个号召能力,这种情况下的全民皆兵,就等于是一盘散沙。
赵源也算是明白兰芳何以一直在走下坡路,有了这么些个奇葩政策,不走下坡路才奇怪……
或许兰芳共和国直到现在还存在,恐怕还真的是借着大清的光——尽管清廷已经在鸦片战争中战败,但是对于荷兰人来说,他们还是很顾忌清朝这个庞然大物,还不敢直接对兰芳下手,在历史上也是一直到清朝彻底被各国打得原形毕露后,兰芳这才被荷兰给消灭掉了。
赵源随后便询问道:“玉章兄,按照你所说,眼下的兰芳岂不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倒也不是,现如今的兰芳共和国有罗、陈、江、刘四大家族,只是当年罗芳怕死后,罗家并没有出色的后继者,大权便落入了第二任总长江戍伯的手里,江家得以崛起,而现如今势力最大的却是刘家。”
“刘乾兴?”
“不是,是刘阿生的刘家,此人投靠了荷兰人,现如今隐隐已经掌控了兰芳的大权,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来到了香港。”
何酉言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希冀道:“不过你放心,兰芳并非所有人都想投靠荷兰人,至少罗家、江家可以引为臂膀,另外你若是去了兰芳,可以找李添全与郭亚真二人,他们一向不满荷兰人,若是得了他们的襄助,对于你掌控兰芳有很大的作用。”
赵源微微一怔,他此时也看得出来,何酉言在兰芳的关系人脉绝非一般,恐怕身份不止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便轻声道:“玉章兄,为何这么帮我?”
“南洋的华人披荆斩棘,水里来,火里去,好不容易拼到一块居身之地,却不料想有人背叛祖宗,背叛大伙的期望,要把兰芳卖给外夷,这一点,我绝不会答应。”
何酉言深深看了一眼赵源,道:“我知道你素怀大志,绝非苟且之辈,无论将来你要做什么,都要想一想兰芳的百姓,他们都是真正的可怜人。”
“谨受教。”
赵源躬身行礼,道:“先生之德,在下不敢比肩,但愿能效仿一二。”
何酉言摆了摆手,道:“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了,我先去了。”
或许是刚刚的一番话,再次勾起了何酉言内心的惆怅,只听见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谣,朝着外面走去了。
赵源仔细听了一会,却只听出来那是广东嘉应一带的口音,却没有听明白到底唱的什么。
不过,经过这一次的交谈,赵源对于兰芳目前面临的问题也有所了解,不过目前还不太适合去兰芳,他还得进行一番准备才行。
次日,赵源再次拜访洪仁玕。
与去年所见不同,此时的洪仁玕显得清瘦了许多,他对赵源比起上次要更加热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崇敬——他已经知道了求是便是赵源,也将赵源发表的所有新学文章都看过一遍。
尽管赵源走的这一条道路,与洪仁玕走的有所不同,但是二人的目的却是一样,那就是推翻大清,建立一个汉人的江山。
“秀山,自从上次一别,我仔细体会过你所说的那番话,却越想越有道理,后来我也回去向大兄建言过,只是大兄有些不以为然.”
洪仁玕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大兄最近在谋划着一件大事,他想回广西成立一个新的会门……”
“拜上帝会?”
赵源下意识接了一句。
洪仁玕顿时一愣,道:“秀山,你是如何知晓的?”
赵源只能含糊其词道:“我在广州多少有所耳闻……”
“没错,就是拜上帝会,大兄曾经做过一场奇梦,他梦见一龙一虎一鸡走进屋中,还有一顶华美大轿子将他抬进了一个美丽的地方,然后还被换去了肺腑五脏,后来还被一个金发老人授予了一柄利剑,助他斩杀妖魔……后来大兄醒来后,便知晓那地方是天堂,而那金发老人则是上帝,至于大兄便是之子,耶稣的弟弟。”苏丹小说网
洪仁玕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洪秀全的神奇经历,显然他对赵源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戒备心,连这等隐秘之事都告知了赵源。
赵源面色如常,试探道:“哦,妖魔是谁?”
“自然是清妖满鞑。”
洪仁玕沉声道:“秀山,我等虽然道不同,可是最终的目的却是一样,你在广州谋划的一切,我也都看在眼里——”
他指的是在报纸上发布的那些文章。
“将来咱们共同起兵,定能掀翻这个大清天下。”
洪仁玕倒也没讲掀翻之后的事情,此时他的心中充斥着革命热情,只希望痛痛快快地掀个天翻地覆。
赵源也明白,像洪家兄弟这样的失意读书人还真不少,他们倒也不是一开始就矢志反清,很多人都是在惨遭科举打击后,才开始加入这一条道路——大清既然不给他官做,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做个官。
像这样的人最期盼乱世到来,其中甚至包括像左宗棠这一类人,按照正常的升官途径,左宗棠这个连进士都考不上的家伙,这一辈子估计也就撑死做个县令,再往上爬根本就不可能,于是他们也希望从人头里挣得一顶血淋淋的帽子。
赵源也算是彻底拿捏了洪仁玕的想法,继续道:“那大兄准备何时起兵?”
说到具体的安排上时,洪仁玕多少有些犹豫,他倒不是有防范心理,而是这事他压根就不清楚,甚至说洪秀全也还没来得及考虑起兵造反这回事,他犹疑了片刻,道:“按照大兄的安排,恐怕最早也需要再等两年。”
两年,赵源根本就等不及。
他直接开口试探道:“不知眼下还缺什么?”
“大兄还在传教,就算再怎么顺利,估计也要再等一年时间,其次还有就是需要一批火器,到时候总不能空着手上阵,大兄安排我在香港,也是为了找一找这方面的路子,为将来做好准备。”
听到这里,赵源顿时笑道:“无妨,我认识一些英国人,可以让他们给你们提供火器,你们按照市场价格给就行。”
“如此一来,那就再好不过。”
洪仁玕欢喜不已,道:“秀山你这一来,却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继续道:“不过秀山,这火器怎么运到广西去呢?”
赵源心中一动,道:“到时候会有洋行的人跟你联络,但是他最多私运到海边,到时候还需要你们的人将它转移过去,需要你们自行安排。”
“没问题,我们想办法去解决。”
洪仁玕一口答应下来。
赵源进一步指点道:“吉甫,你可知紫荆山和平在山?”
洪仁玕点了点头,道:“当初在广西的时候有所耳闻,不知秀山所言何意?”
“紫荆山区的乡民大多贫困,有许多人会前往紫荆山区里一座叫作平在山的地方,他们会去那里斫木烧炭,以此度日,而这些人便可以成为贵教的支柱力量。更关键的是,贵教有一个叫做冯云山的在那里传教。”
赵源这些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被称为‘平在山勋旧’,是最早期太平军的核心骨干,而这些人都是由南王冯云山所发展起来的,按照历史的记载,现如今冯云山就在平在山传教。
直到明年七月,洪秀全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这才赶往平在山,收获了一大批核心骨干力量。
听到冯云山这个名字,洪仁玕顿时一愣,他早先从大兄嘴里听过,只知道这个人在传教,却不知在何处传教,如今听赵源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
不过此时的洪仁玕也反应过来,赵源对广西以及拜上帝会的了解,恐怕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92章 皆大欢喜
京城,时间转眼间来到了五月,曾国藩也赶回了京城。
穆彰阿府邸中,师徒二人相对而坐,面前还摆了一桌精致的酒宴,两人笑谈俨然,气氛份外和谐。
对于学生曾国藩办的这一趟差,穆彰阿极为满意,几乎完全按照先前的方针进行,他摸了摸淌着汗水的头皮,轻声笑道:“涤生啊,这一次去广州办的差事是极好的,这可是万岁爷当着我的面夸的,你知道就行。”
曾国藩吓了一跳,连忙掀开下摆跪下道:“臣曾国藩谢皇上之恩。”
尽管是在密室之中,但穆彰阿也没有阻拦,他确实很欣赏曾国藩身上这股子劲头,待曾国藩重新坐起来后,才轻声道:“耆英已经来信,他对你也很满意。”
“哎,老师,学生这一次着实有些汗颜.......”
曾国藩的确有些惭愧,他不仅没有查出汇丰行的问题,还让汇丰行继续跟耆英互相勾结——而这些都是因为他怀了私心,并没有一心为国。
穆彰阿搁下了筷子,接过一旁听差递过来的湿毛巾,他擦了擦脸,便重新递了回去,转过头对曾国藩道:“涤生,天底下的事情哪有做个完的?毕其功于一役终究是武人之道,对于咱们这些文官而言,在大清朝当官最重要的是一个‘和’字。”
“和?”
曾国藩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大清朝的和,是和光同尘?还是和珅和致斋?
“你是一个想做事的人,这很好,但是也要注意方式。”
穆彰阿继续传递着自己的为官之道,他轻声道:“广州毕竟只是一府之地,可我大清又何止一地一府?皇上心里装得是九州万方,装得是天下社稷,你若是明白了这个道理,将来封疆部阁也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老师......”
曾国藩眼泪都要流淌下来了,他感怀莫名道:“学生也是下去了一趟,这才看到了我大清真实的一面,地方兵丁毫无战力,绿营更是一团乱污,学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是英夷再打过来,可如何是好?”
穆彰阿摆了摆手,道:“你心里牵挂着社稷,这是好事......但是在其位,谋其政,你还没有到这个位置上,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朝廷自有打算。”
曾国藩委婉地表示反对,“学生固然不在其位,可天下之事,匹夫有责,更何况是学生?如今地方弊政丛生,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学生来的路上就听说江苏出现了乱子.....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会起燎原之火。”
“涤生!江苏的事情自有李石梧去考虑,实在不行还有璧东垣。”
穆彰阿依然无动于衷,反而觉得曾涤生有些多事了。
他所说的江苏乱子,其实是指江苏昭文县知县在收漕时任意加征,引起了百姓们的强烈不满,最终酿成了一场民乱。
至于李石梧是指江苏巡抚李星沅,璧东垣则是指两江总督壁昌。
听到穆彰阿这番话,曾国藩内心失望至极,他只能站起身道:“或许学生,还是适合待在翰林院里。”
穆彰阿也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涤生啊,你现在的路走得还是太顺了一些,少了几分历练,多了几分急躁,若是读书能将你心里的这股子燥劲化去,倒也不错。”
不得不说,穆彰阿对于曾国藩的培养是真心实意,只要曾国藩不犯大错,按照穆彰阿这般筹谋,曾国藩迟早会进入军机,前程可谓一片坦途,也正因为如此,曾国藩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求稳,而不是去碰这些刺。
说到最后,穆彰阿的语气略略加重,一字一句道:“今上御极已有二十六载,可这几年却始终不安稳,也是时候到了稳一稳的时候,谁也不能坏了当下的局面!”
稳定,就是最大的圣意。
......
圆明园慎德堂。
穆彰阿捧着一本奏折正在念着,而一旁的潘世恩则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坐在几凳上昏昏欲睡,至于道光皇帝今年也六十多岁,但是精神头明显还不错。
“去年接连闹了几场大灾,逢了些逆事,户部也先后拨了款子下去,原本以为今年会好好松一口气,却没想到直隶接连遭遇大旱,山东乐安等六县又遭了水灾,还没缓口气的功夫,台湾又出现了地震,朝廷也接连拨下了银子,可是这么下去怕是也撑不住太久。”
穆彰阿摸了摸头皮,道:“皇上,微臣觉得各部都得拿出一个法子来,今年可不能再像过去那般花费了,终究得开源节流。”
听到花费这个词,道光皇帝深以为意,因为这位爷就是一抠里抠搜的主,甚至因为他的抠搜,还上过了史书。
当年道光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开始穿带补丁的衣服,要知道这可不是发生在平时,而是在他上朝的时候,当年的嘉庆皇帝就曾经评价过道光一句话,那就是‘旻宁性质朴,不奢华’,因为道光的确是这么一人,“衣非三浣不易”,也就是说一个月才换一套衣服。
为了节省开支,道光甚至还干涉后宫的用膳,规定用膳每天不超过四碗,跟后来的慈禧形成了一个极为鲜明的对比,就连道光的皇后也很可怜巴巴,在过生日的时候,道光仅仅只用了一碗卤面来招待大家。
据说当初道光还在做皇子的时候,每天晚上派太监到东华门外买五个烧饼,一个都不多买,他自己吃两个,福晋钮钴禄氏吃两个,长子奕纬吃一个,日子过得极为精打细算,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官员生活。
因此,道光听到‘开源节流’四个字的时候,重点就放到了节流上。
“各部衙门确实需要拿个条陈出来,这家底虽然大,但是用钱的地方也多,能省一笔就得省一笔.......潘师傅,你觉得呢?”
潘世恩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他装作一副没有睡明白的模样,道:“是是是,皇上圣明.......”
道光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道:“若非鸦烟流毒所致,朝廷怎么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迫的处境......”
这话说得并没有问题,道光又不像他爷爷乾隆那么好大喜功,在支出方面已经省到不能再省,而大清朝作为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原本再怎么也不至于没钱用。但问题就在于鸦片贸易,导致道光一朝二十多年来流失了大量白银,再加上《江宁条约》签订,又赔偿了一大笔,这才让中央财政紧迫起来。
当然,中央财政没钱,不代表民间没有钱,真要是遇到了关键时候,大清朝还有捐纳等手段去筹集大笔资金。
但是这一点,绝不会被道光所轻易允许,因为道光皇帝也很清楚,表面上朝廷能靠这个法子收上来几千万两,但是靠民间恐怕就要出好几倍,中间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到时候一旦激起民变,搞不好又是一桩祸事。
潘世恩似乎才睡醒,拱手道:“皇上,臣闻曾国藩此次去广州暗查,据说那些行商们似乎跟英夷有所勾结,或许也该让他们出一出银子了.......”
让广州行商出银子,已经成为大清朝面对财政问题的惯用选择,只是过去的那些行商们已经被盘剥得受不了,朝廷这才有所放松,如今得了这样的把柄,自然也该用起来。
道光有些犹豫,这倒是一个办法,逼迫那些商人是不会有什么后果的,众所周知,老百姓活不下去会造反,可商人却不会造反,因为他们还有钱。
穆彰阿皱了皱眉头,道:“回禀皇上,曾国藩的确有本上奏,但是目前查无实据,更何况行商真要与英夷勾结,或许会再次酿成鸦烟事变,这件事还需从缓而行,当初林少穆就是行事过于急躁,这才有了英夷叩边之事。”
道光略略皱了皱眉头,穆彰阿说得对也不对,对是这件事的确要稳着来,不对就是他不应该提起林则徐,因为当初是道光皇帝的一意孤行,才导致最终开战,真正在当时急躁的是道光皇帝。
当然,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在鸦片战争爆发之前,道光皇帝掌握的情况并不明朗,大家伙都在耳边说打仗能赢,那他老人家可不就雄心壮志了一把吗?
最终等打完后,道光蓦然回首,才发现这些大臣们嘴里没有说一句实话,可最大的黑锅已经丢给了林则徐来背,最终将林则徐赶到了伊犁种田去了。
后来林则徐虽然重新被起复,先后调任陕甘总督和陕西巡抚,但是这个阶段陕西情况非常不妙,朝廷除了调拨陕西征收的盐税外,还强令陕西捐银一百多万两,就连赔偿给洋人的欠款也摊到了陕西的头上,当地可谓民不聊生,反抗清廷的统治此起彼伏,让林则徐颇为为难。
想到这里,道光皇帝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将林则徐先召回来吧。”
听到道光这么说,潘世恩心中倒是大喜,他一向都对这个学生感觉惋惜,连忙跪下道:“臣遵旨。”
见道光已经下了旨意,穆彰阿也不好再阻拦,更何况将林则徐赶到伊犁也有几年,就算让他回来,只怕也折腾不动了。
道光见诸事已经商议完毕,顿时就有了将两个大臣赶走的想法,他可不想将这二位留下来用膳,多浪费银子啊......
“今天就到这里吧。”
“臣等领旨。”
潘世恩脸上的胡须一抖一抖,也不管穆彰阿怎么想,便直接告退了。
穆彰阿也达成了自己的想法,学生曾国藩经过这一次也算是升到了内阁学士,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第93章 黄埔军校
在整个四月和五月份,赵源几乎都待在了香港,其目的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徐广缙,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接下来的大业。
早在一个月前,香港大同报上就已经悄悄记载了这么一则消息,那就是黄埔军校正式开启招生。
没错,赵源虽然将军校开在了鸭脷洲,但是他并不打算一直放在鸭脷洲——这里距离香港还是太近,为了避免英国人施加太多的影响,将来肯定还是要迁回黄埔,还不如就随一次历史热潮,就叫黄埔军校。
招生通告上主要有四点要求。
一、年龄需要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二、营养状态良好,强健耐劳,无眼疾、痔疾、肺病、花柳病等疾害;
三、无抽鸦片、逛窑子等恶习;
四、需要识字三百以上,能完整介绍自己的履历。
表面看上去这些要求并不高,但是根据实际招生的情况来看,并没有赵源想象的那么乐观,只因为这个年代里大部分人几乎都是文盲,识字三百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高的要求,而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家庭环境都还不错,并不想去当兵。苏丹小说网
更何况,这一则报纸仅仅只在香港发售,能看到消息的也只有香港和南洋的青年,能够挑选的余地并不大,一个月下来真正招录的生员只有一百人不到。
在赵源最初的计划里面,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至少在三百人以上,而眼下却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他也只好冒险让商行在广东进行招录。
由于在广东招录二百名新生预估还需要一个月左右,他索性利用这段时间将场地修整起来,等到所有的学生就位之后,便可以正式开学。
在赵源的规划当中,黄埔军校属于正规的军事院校,跟他在长洲岛训练的行动队在本质上截然不同——行动队更多还是训练的士兵,而黄埔军校需要培养的却是军官,正因为如此,赵源毫不客气地找戴维斯要来了十几个资深的英国军官,由他们来组成教官团,赵源则是自任为校长。
黄埔第一期学生们共分成步兵、炮兵、骑兵、工兵以及辎重五科,为期一共九个月,其中第一个月全体参加步兵科训练,然后便会根据个人成绩以及兴趣进行分科,在正式学习五个月后,开始正式分配到军队里进行实用。
当然,按照赵源这般规模,到时候这三百军官至少能撑起一万大军的架子——说个难听一点的,像这么多人才放到清廷,至少能撑起三万大军来。
这一点赵源也是充分听取了英国人的意见,毕竟这年头西方的军事组织学已经发展到得长出色的地步,其中的精髓在于军官的培养上,这也是东西方的显著差别,在东方可能更加讲究将领本身的艺术才华,而在西方却更像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能自然地打胜仗。
赵源自然是推崇西方的这种做法,毕竟历史也验证过,个人再怎么武勇在组织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从这个程度来说,黄埔新军虽然还没成立,可是起点就已经比清军高出了许多。
当然,这是军官层面的差异,至于普通的士兵就不需要那么讲究,按照英国人的说法,只要不是傻子,能扣动扳机,他们可以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将这个人训练出来,变成一个合格的耗材,或者说是士兵。
对于英国军官的成色,赵源已经有所了解,无非就是皮鞭加大棒,但凡敢炸刺的家伙都会被彻底磨平,变成一个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士兵,当然这个过程中,士兵们的感受是无关紧要的,只有胜利才是真正的追求。
除了办黄埔军校以外,赵源还打算将之前在广州没有完成的计划一并完成,那就是同步开设一家综合大学,同样被命名为黄埔大学,此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后续的综合化人才,他们所学的科目主要就是数学、化学、物理、英文以及相关的军事化训练,学制共一年,只要考核成功后都会下发毕业证书。
当然,黄埔大学的校长依然由赵源兼任,不过像一些日常事物,都交给了一个叫做郑云秋的教育主任——这个家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洋华人,过去也接受了一定的西式教育,与赵源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以上的两所院校都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只要通过要求都可以免费入学,不仅仅是学费全免,还包下了衣食住行等基本开支,条件就是军事学院毕业的学生必须听从安排完成至少三年的服役生涯,而黄埔大学的毕业生则需要同汇丰行签订至少五年起步的用工合同。
不过让赵源有些惊讶的是,尽管两所学校几乎都是同时招生,且黄埔大学的要求还要更加严格,需要识字五百以上,可是报名黄埔大学的华人子弟却非常多,一度有五百人进行了报名,但是黄埔大学第一期招生只有一百二十人,其余人要么只能选择黄埔军校,要么就只能等明年的第二期了。
后来赵源询问过郑云秋,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原因很简单,南洋也好,香港也罢,这里的华人子弟并没有多少出路,他们不像大清的士子们,还有科举的希望摆在眼前——这些人早就绝了读书做官的想法,要么是进入洋行奋斗,要么就是教书育人,他们自然希望加入到黄埔大学来,至少还可以免费进行学习。
为了投资这两所学校,赵源也算是掏了不少钱,但是他眼下却是甘之如饴——要知道,现在拉拢的这些家伙,可都是将来造反的主力,不给他们好一点的待遇怎么行呢?
除了办学的事情在稳步开展外,赵源也已经将亨得勒派去了新加坡,将会在新加坡组建汇丰银行的分公司——那里将会成为他进入兰芳共和国的跳板,同时也需要一些人提前驻扎,至少到时候能更加清晰地了解到当地的情况。
对于兰芳,赵源自然是有很大的想法,一方面西婆罗洲有两三百万华人,如果取得了他们的支持,不仅仅意味着可以彻底占据西婆罗洲,还能给他提供至少十万人的生力军,另一方面西婆罗洲目前固然穷困,但却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发展路线,而赵源有手段将这里变成一个富裕之地。
关键就在于一点,那就是橡胶。
这年头兰芳主要依靠的资源是金矿,但是金矿只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还有荷兰人在觊觎,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反之他先前在广州种植的橡胶树苗已经有一部分可以移栽,而婆罗洲这个地方气候湿润,很适合橡胶树生长,且橡胶未来的行情一步步看涨,只要在这里多开橡胶园,未来的收入肯定能超过金矿。
赵源就打算用橡胶作为砝码,再以鸭脷洲的武力为支撑,强行进入兰芳——当然,如果原来的兰芳公司高层愿意合作,那固然更好,倘若不愿意,那也别怪他动用武力了。
送走了亨得勒,赵源接下来又送走了洪仁玕——有了赵源给到足够多的支持,洪仁玕也顺势赞同可以提前举事起义,但是他还得回去和洪秀全统一思想,至少得提前做好举事的准备。
就在赵源美滋滋地待在香港干着反清大业的时候,广州却炸了锅,甚至赵家将相关地消息都传到了香港赵源的手里。
原来,就在徐广缙等人就任广州后没多久,有一个叫做金顿的英国商人无故殴打中国的水果摊贩,激发了广州百姓强烈的民愤,以致于广州民众纷纷奔赴现场,直接包围了广州的外国商馆,并且还推倒了院墙,砸烂了窗户。
百姓之所以如此,也是积怨已久所致——自从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很多外国的官员、水手以及商人自以为是征服者,在广州横行霸道,引起了许多不满,于是之前英国人进入广州城一事才引起了广州百姓和士绅们的强烈反弹,而这一次矛盾被激化后,广州百姓自然不再选择容忍。
面对愤懑的广州百姓,英国领事却一方面通知广州官府,另一方面则是让使馆内的人向百姓们开枪,当场打死了三人,打伤了六人,而事发之后,清兵赶到却驱散了百姓,两广总督耆英唯恐引起英国人的不快,甚至命令‘文武委员,连日金带兵差,无分昼夜,常川驻扎’,简直就是给这些英国鬼子当保镖。
听到这里,赵源简直气炸了肺,他万万没有想到耆英竟然如此卑躬屈膝——不过这事也给他创造了一定的机会,因为只要百姓们的怒意积攒下来,将来或许就有一呼而天下景从的效果。
赵源思考了一番,朝着来人问道:“徐广缙可有什么表示?”
在目前的广州城,只有徐广缙有资格向耆英表示抗议,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巡抚都不是总督的属下。
来人盛赞道:“据说徐巡抚本来想叫英国领事将杀人凶手交出来,还要公开道歉赔偿,却被总督大人给拦下来,听说徐巡抚都向总督大人拍了桌子,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呢。”
赵源沉吟了一番,却是想到了一个主意,道:“回去后告诉二叔,就说为了表示对英国人杀害我同胞的抗议,汇丰行旗下所有业务,从今天开始拒不与英国人合作,除非对方交出杀人凶手,并公开道歉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