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朱见深》 第一章 我竟是文臣眼里的明君 成化二十三年,太子府邸。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朱祐樘负手站在湖边看着眼前尽显诗情画意的荷塘月色,却生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由得喃喃自语地道。 一个浑身湿答答的小太监从荷塘中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朵刚刚摘下的艳丽荷花献上道:“太子爷,奴婢觉得此花最艳,不知可否?” “你以后便跟在本太子身边侍候,先回去换衣物吧!”朱祐樘刚刚目睹这个小胖太监下塘摘荷花的全过程,便意识自己并非做梦地道。 黄盼暗自一喜,当即恭敬地拱手道:“奴婢遵命!” 旁边的贴身小太监覃从贵看着欢喜离开的黄盼,又扭头望向被捞起后的朱祐樘像多了一些主见,不由诧异地打量起这位遇事素来优柔寡断的太子爷。 朱祐樘低头看着手中刚刚摘下的鲜艳荷花,再抬头望向眼前浮起薄薄青雾的荷塘,还有刚刚被黄盼吓得闭嘴的夏虫已经重新鸣叫,无不证实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全新的真实世界。 今晚的空气明显透着一股清新,这里嫩艳的荷花如诗如画。 自己确实已经穿越了,新身份是大明王朝的当朝太子朱祐樘,即后世被文臣集团称颂的圣明君王——明孝宗。 明孝宗在位十八年间,为人宽厚仁慈,躬行节俭,不近女色,勤于政事,重视司法,大开言路,任用正直大臣等,却是迎合文官集团对明君的人设,故而便有了文官集团沾沾自喜的“弘治中兴”。 只是作为一个网络文学的爱好者,如何还不知道建国一百多年的大明王朝宛如百病缠身的老人,弘治对文官集团的放权加剧了地主阶级的土地兼并。 正是这个时期开始,各地的官绅阶层宛如雨后春笋般涌起,像鼎鼎有名的徐阶在苏松地区便坐拥几十万亩良田。 若看不到这些深层次的王朝恶瘤还好,但自己作为现代人自然早已经看透地主阶级丑陋的嘴脸,自己还如何能做一个被文官集团忽悠的皇帝呢? 朱祐樘抬头望着眼前这轮圆月,想到几百年后无数还在为生计而忙碌的同胞,却是感到了一种使命感。 “太子爷,太子妃还在那边等着,你再不送过去太子妃怕是要生气了呢!”贴身小太监覃从贵看朱祐樘还杵在原地赏月,当即着急地提醒道。 朱祐樘低头看着手中摘下来的荷花,再抬头望向呆在湖中凉亭赏月的兄妹四人,不由得哑然失笑。 今晚是中秋之夜,深受自己宠爱的太子妃张玉娇压根都没有过问自己,便邀请她两位弟弟和妹妹前来太子府一起中秋赏月。 跟后世很多虚荣的女子一般,不仅准备着大量吃好的招待自己弟弟妹妹,而且还有意无意地彰显自己的家庭地位。 张玉娇对这两位弟弟可谓疼爱有加,刚刚她弟弟张延龄随口说一句想摘一朵荷花,她便直接支使朱祐樘摘荷。 朱祐樘根本没有半点太子爷的架子,对张玉娇的这个指令竟是喜上眉梢,可以说就是张玉娇的舔狗了。 他特意绕着荷塘转了一大圈,从中寻找开得最艳的荷花。 尽管朱祐樘仅仅将目标限定在池边的荷花上,但刚刚摘荷还是不慎落了水,从而给朱祐樘穿越过来的机会。 京城的八月,仍旧充斥着淡淡的热浪。 四个慵懒的身姿正躺在黄梨花躺椅上闲聊,两边的宫女卖力地挥动着宫廷扇为四人纳凉,旁边的檀香作驱蚊虫之用。 “这个宫女好生可爱,不知叫什么名字呢?”张鹤龄已经是十五六岁的青春痘少年郎,带着几分醉意地打量前来送果盘的漂亮宫女道。 这个宫女年仅十五六岁的模样,中等身材,显得肉嘟嘟的,一张可爱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特别那双眼睛大而有神,穿着白色立领纱衫和兰色百褶裙。 作为太子府最卑微的宫女,特别今晚是由于人手不足才被允许到内宅送果盘,此刻显得十分的拘谨。 只是面对太子妃娘家弟弟突然询问姓名,偏偏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挑逗的味道,让她既是紧张又感到气恼。 “你是哑巴了吗?我大弟问你话呢?”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张玉娇的眉头蹙起,当即便厉声呵斥这位不识抬举的宫女道。 面对着太子妃的呵斥,加上旁边年长的宫女使劲地递眼色,牛蒙蒙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奴婢叫牛蒙蒙!” “牛蒙蒙?好名字!”回到凉亭的朱祐樘听到这个宫女好听的声音和名字,便忍不住进行称赞道。 尽管太子妃张玉娇相貌和衣着都透着几分贵气,但跟眼前这位可爱的宫女相比,反倒是后者更显得赏心悦目。 特别这个宫女嘴角处有一颗淡淡的痣点,在俏皮的同时亦是透着几分美感,而这双眼睛清澈而充满着纯真。 牛蒙蒙侧身对着突然出现的太子爷,在听到对方对自己名字认可显得十分开心,但只能低着头盯着那双出现的脚。 “让你摘一朵荷花还如此磨磨蹭蹭,你是怎么做人姐夫的?”张玉娇对朱祐樘做事效率本就感到不满,此时更是怒火中烧地指责道。 咦? 朱祐樘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由得打量这个一度让这具身材原主人沦为舔狗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确实是已经长开了,五官显得十分精致,特别修长的眉毛透着几分女王的气质。 尽管这个女人的容貌确实属于上上之选,但这个脾气根本不是自己的菜,而且这般指责自己这位太子爷真的可以吗? “太子妃,太子爷刚刚很用心挑选荷花了,方才摘荷花还不小心落了水呢!”覃从贵见状,当即站出来帮忙解释道。 张玉娇并不领情,反倒捏着自己的琼鼻嫌弃地摆手道:“只不过让你做点小事,结果还能如此毛手毛腿!你们还愣着做甚,快将太子带回去洗澡,身上都臭死了!” “是!”覃从贵等人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当即便尊敬地领命道。 朱祐樘发现这里说话算数的竟然是这位太子妃,而自己这位太子爷敢情已经沦为摆设,这还是自己印象中三从四德的封建社会吗? 只是自己终究刚刚穿越过来,现在还不宜做出太大的改变。 说到底,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权当任由家里的狗吠得凶一些便是。 朱祐樘并没有吭声,发现牛蒙蒙飞速瞟自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顿时觉得这个宫女确实很可爱,便跟贴身太监覃从贵前去沐浴。 “大姐,太子姐夫刚刚看起来像不开心了呢!”张玉灵看着朱祐樘离开的背影,却是担忧地提醒道。 “下去!”张玉娇对牛蒙蒙呵斥一声,而后对自己的妹妹不以为然地道:“嬷嬷说得对,这男人就不能对他太好,你且看姐姐如何拿捏他便是了!”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她早已经将这位优柔寡断太子爷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更是知道如何能够让对方服服帖帖。 朱祐樘洗澡从浴室走出来,守在外面的覃从贵显得为难地道:“太子妃说了,不许你今晚到她屋里睡!” “那我睡哪?”朱祐樘隐隐记得那是自己房间才是,但还是脱口而出地询问道。 覃从贵显得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朱祐樘,当即便小心翼翼地道:“太子妃让你睡书房!” 朱祐樘并没有吭声,当即便举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敢情历史上的孝成敬皇后是这般强势又不讲理的女人。 当夜,书房的灯火一片敞亮。 身穿皇家服饰的朱祐樘并没有急于到里间的房间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挑灯夜读,认真地翻起了《资治通鉴》。 记得某位伟人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第二章 何以治国 次日上午,北京城迎来一个阴沉沉的糟糕天气,那座位于中央的金碧辉煌紫禁城亦失去了一些颜色。 鸟瞰整座紫禁城,从午门城楼而过,便是位于广场中央的五座金水桥,然后是气势恢宏的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 乾清宫位于三大殿中轴线之后,这里是大明皇帝的指定居所。 “万妃!” 躺在龙床上的朱见深出神地望着屋顶,自万贞儿离世日渐消瘦,突然神志不清般地伸出一只手掌轻声呼唤道。 主治太医刘文泰给朱见深号了脉,那张苦瓜脸变得更苦了,面对跪在外间的大臣轻轻地摇了摇头,对皇上的病情已然是十分不乐观。 当朝内阁首辅万安顿时感到情况变得不妙,大明王朝此次恐怕是真要变天了,一时间悲从心头起。 他是正统十三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后授编修,因无背景故而选择向万贵妃自称子侄,且跟万贵妃弟弟万通往来密切,从而顺利升任内阁首辅。 得益于自己听话且懂得如何趋利避害,特别赢得皇上的信任,自己在首辅这个位置已经足足干了十年之久。 只是万贵妃年初已经病逝,而今皇上一旦驾崩的话,那么自己便先后失去两座最有名的“大靠山”。 一念至此,在旁边官员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万安已经开始抹袖子,两行热泪已经溢满了脸颊。 礼部左侍郎李孜省暗暗惊叹万安的演技,却是轻声提醒道:“元辅,皇上现在病危,下官亦已是心如刀绞,然当传召太子殿下入宫伴驾矣!” 若是真要改朝换代的话,那么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千方百计讨好新君,而不是继续在老皇帝面前卖弄演技。 “你提醒得对,当传太子入宫!”万安觉得李孜省的提议在理,当即便点头道。 “此举不妥!”次辅刘吉站出来制止,却是给出自己的解释道:“今龙体有恙,忌龙气相冲!若此时将太子传召入宫,恐有损皇上龙气,此乃下下之策!当传周太后,由周太后主持大局,如此便可两全!” “刘阁老之言亦在理!”万安心里其实是不愿朱见深真的一命呜呼,便带着几分侥幸的心理同意道。 作为当朝首辅且是皇上最为依重的人,自然始终要跟皇上的利益绑到一起,为了防止皇上猜忌更要拉开跟太子的距离。 只是这种刻意的疏远,致使他跟太子朱祐樘并没有太大的交集。现在皇上正值壮年,与其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再赌上一把。 正是如此,他决定将赌注押在成化帝身上,寄望皇上能够渡过此劫,自己仍旧是那位牢不可破的常青树当朝首辅。 司礼掌印太监李荣在旁边听着几位大臣的交流,看到万安竟然同意不传召太子,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嘴角微微上扬的次辅刘吉。 一旦皇上此次真有不测,那么这个朝堂必定会卷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王府街,太子府。 凡亲王出阁读书,内阁官提调检讨等官讲读,拟定经书起止,所习仿字,每日送看。 成化十三年,受大臣所请,朱祐樘便被安排出阁读书。 只是那个时候上课的地点安排在紫禁城的文华殿,但今年二月朱祐樘娶了太子妃张玉娇,而成亲的太子自然要搬到宫外居住了。 朱祐樘贵为太子,学业自然更受朝臣的重视,不论是师资数量和质量都是最好的,而且每天的课程安排满满的。 第一任讲师是徐溥和刘健,只是每任讲师没有特殊原因都是九年制,而今第二任讲师是翰林修撰兼左庶长谢迁和詹事府左谕德张升。 现在已经升任翰林待读学士的刘健今天是不请自来,在替代谢迁的课程后,便开始对朱祐樘进行教学。 朱祐樘正在努力地适应这个新身份,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自然是坐在案前少说多听,甚至还得故意给对方营造一种呆板的形象。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殿下,何解?”刘健持书来到案前,却是突然发问道。 刘健师从理学大儒薛瑄,天顺四年进士,河南洛阳人,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而后历官翰林修编、翰林修撰和少詹事,是当朝清流核心官员之一。 今年已经五十五岁,虽然身材不高大但显得很结实,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眼睛炯炯有神,带着很浓的河南口音。 朱祐樘迎着刘健希冀的目光,便十分配合地吐出四个字道:“无为而治!” “不错!圣人之言,能够无所作为而治理天下的人,大概只有舜了吧?他做了些什么呢?只是庄严端正地坐在朝廷的王位上罢了。”刘健的膀胱高涨,脸色微红地认真讲解道。 在说完的时候,他脸上洋溢着一副憧憬的模样,似乎渴望大明王朝亦能出现像舜一般无为而治的好君主。 朱祐樘面对兴奋的刘健却是笑而不语,自己在前世作为员工吃回扣亦不喜欢管事的老板,很希望领导能垂拱而治。 “殿下,天下何以致治?百姓何以富足?”刘健是一个口才不错的小老头,在侃侃而谈文景之治和康王卑服之后,又突然抛出一个问题道。 朱祐樘知道对方绕了半天敢情是要向自己灌输治国理念,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道:“请刘师解惑!” “如今贤臣在朝,只要除奸佞,废厂卫,重用正直官员,则可中兴也!”刘健捋着自己的胡须,显得天经地义般地给出答案道。 朱祐樘知道刘健是文官集团中所谓清流贤臣的领军人物之一,便不动声色地拱手道:“受教了!” “殿下,若你将来登大宝,你可知本朝该如何用贤任能?”刘健的谈意正谈,当即便继续提问道。 朱祐樘知道对方这是要提前推举所属意的人选,显得不动声色地道:“请刘师指点迷津!” “殿下,今天下治理当以吏治为重,只需重用正直官员整顿官场,便可除掉朝堂的奸佞之臣和地方贪官污吏。纵观满朝文臣,当以原南京兵部尚书王恕最为刚直,可由王恕出任天官一职!”刘健很是喜欢朱祐樘虚心的态度,当即便进行举荐道。 朱祐樘虽然知道不能轻信文人的评价,但亦是结合后世的信息来审视即将面对的朝臣。 王恕,陕西人士,正统十三年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三年考满改任大理寺左评事,多次任巡抚,后任南京兵部尚书。只是进谏频繁,且言而无实,成化帝于去年勒令致仕。 朱祐樘知道此人十分喜欢谏言,但却没有听说做出过什么显赫的功绩,显得不动声色地表态道:“本太子记下了!” “殿下圣明!”刘健虽然早知道朱祐樘是听话的乖学生,但看到朱祐樘表现得如此乖巧,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大喜地拱手道。 刚刚皇宫已经传出一则十分确切的消息,老皇帝现在已经病重,此次很可能是真要驾崩,所以眼前这位虚心纳谏的太子即将登基。 只要事情进展顺利的话,那么朝堂必定迎来一场大洗牌。 以万安为首的媚党必定倒台,厂卫将不被皇上重用,那么整个天下将由他们这帮清流官员彻底掌握。 朱祐樘将沾沾自喜的刘分健看在眼里,却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文人和统治阶级的盛世,老百姓依旧是盛世之下无人问津的垫脚石。 只是随着两个灵魂的融合,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做了一个梦的朱祐樘,自己如何还能让属于自家的天下任由这帮文臣引向深渊呢? 第三章 文臣不同意啊 待到下午时分,天空仍旧还是阴沉沉的。 刘健显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在谢迁做了一个补充性教学后,便轮到左庶子张升前来充当日讲官了。 张升是成化五年状元,江西南城人士,历任翰林修撰、詹事府左赞善、詹事府左谕德,于去年进入太子府担任日讲官。 跟已经身居要职且强势的刘健不同,张升则是一个不算太过得志且低调的官员,教学上的态度明显要谦和许多。 “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惟二其事,抑又二其官。” 张升并没有大讲治国之道,而是按部就班地向朱祐樘讲《武经七书》中的《李卫公问对》,正在讲解着军事中攻守关系。 相传《李卫公问对》是由唐初著名军事家李靖编写,是唐太宗李世民与李靖讨论军事问题的言论辑录,所以这一节算得是皇家的军事课程。 朱祐樘对兵事有些兴趣,特别对于古代的军事,固而听得十分的认真。 不论是要面对即将完成统一蒙古的达延汗,还是要应对全新的海战局面,这都需要他具备一定的军事才能。 朱祐樘听着听着突然感到不对劲,不知张升的军事水准不行,还是张升认为自己的军事水准拉胯,竟然一直在自己面前照本宣科。 “太子,你觉得臣讲得可够详细乎?”张升敏锐地发现今日的太子有点不一样,当即便好奇地询问道。 朱祐樘知道对方这是担心自己理解不了,便索性直接询问道:“张师,你认为当今大明谁最擅于统军?” 虽然自己这个时期被定为弘治中兴,但军事其实很拉胯,亦是整个大明王朝遭受蒙古次数最多的时期之一。 仅以弘治元年为例,正月密云急报,四月辽东遭犯,五月永宁城被洗劫一空,同月鞑靼部小王子达延汗带领部众到达大同一带开始挑衅大明。 文官集团掌控的朝堂通常都是以和为贵,面对达延汗的威胁和洗劫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牺牲边地安定来换取江南的诗情画意。 朱祐樘自然不打算牺牲边地换太平,更不可能将具备重要军事价值的河套地区被蒙古占据,而是要让大明成为一个军事强国。 只是要打造一个军事强国,除了拥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外,还需要培养相应的人才,特别是优秀的将领。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今培养军事人才的黄埔军校可以往后推移,但现在便要着手物色一些拥有即战力的帅才。 “殿下,不知你意欲何为?”张升终究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状元郎,当即便十分警惕地道。 朱祐樘知道张升是一个有血性的官员,当即便坦然地道:“强国必须强军,军强才能国安!” “殿下,此话是谁跟你说的?”张升的眼睛一瞪,显得难以置信地道。 朱祐樘故意笑而不答,却是眉毛微挑地道:“张师以为不妥?” “此话精辟!若是殿下能重视强军,此乃大明百姓之福也!”张升的膀胱高涨,当即兴奋地表态道。 朱祐樘并不是要跟张升探讨强军之策,便是认真地打听道:“依张师之见,本朝何人可以委以重任?” “现在被贬谪安陆的王越是大明统军大才!只需重用此人,便可保大明边陲安定!”张升犹豫了一下,便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朱祐樘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张升,知道张升并没有固守文官集团的利益,显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王越出生于河南浚县一个普通农户家庭,虽然出身寒微,但很小便展现神童的属性,因而被县学重点培养。 年仅二十五岁便金榜题名,在他的仕途中,却是跟文官集团渐行渐远。先是公然反对内阁罢西厂,而后因交结宦官而受文官诟病和排挤。 成化十六年鞑靼部亦思马因犯边,成化帝命朱永为平虏将军、总兵官,由汪直监军,王越提督军务,前往征讨亦思马因。 到达大同后王越获得一条情报鞑靼部达延汗巴图蒙克的王庭设在威宁海,王越和汪直亲率两万精兵出关,昼伏夜行二十八日抵达威宁海兵掩杀获大胜,达延汗巴图蒙克仅以身逃。 威宁海一战后,王越获封威宁伯,世袭,岁禄千二百石。 只是王越和汪直都被针对了,而文官最擅于挑字眼,“清风不识面,何故乱翻书”并非清朝才有。 成化十九年,王越因“作诗怨望”而被下诏夺爵除名,谪居安陆。 虽然王越上疏鸣冤,但满朝文官竟无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致使现在已经在安陆呆了将近四年之久。 “殿下,属下曾拜读王越的诗作,王越的诗作其实颇多,但多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其中并没有怨望和影射皇上!”张升看着朱祐樘的反应,便选择站出来替王越说话道。 朱祐樘知道张升跟王越并没有什么交集,显得似笑非笑地询问道:“张师,你这是要向本太子举荐王越吗?” “是!王越虽性情孤傲,但从不结党营私,对大明亦是忠诚,对社稷更是有功!若殿下将来登大宝,可起复此人,九边可保安定!”张升迎着朱祐樘的目光,当即便选择将心里话说出来道。 敢情不仅王守仁视王越为偶像,眼前这位张升对王越亦是十分钦佩,否则不会在自己面前如此推崇王越。 朱祐樘至今不清楚为何朱见深要弃用王越,但王越的军事才能已然是得到后世公认的,只要此人能为自己所用,确实是总制三边的最佳人选。 安陆,结屋山岩下。 这里原先有一个被竹林环抱的小村落,自从搬来一户人家后,前些年便明显多了一些慕名而来的士子。 欲问黄花借落英,老从篱下避虚名。 可怜世态如云变,安得人心似水平。 终日遣怀唯仗酒,几年绝口不谈兵。 溪山只在衡门外,嬴得清闲了此生。 …… 一个身材高大且俊郎的老头手捧一壶茶躺在竹椅上,望着一行大雁从秋高气爽的蓝天飞过,显得有感而发地作诗道。 此人正是曾经威名赫赫的威宁伯王越,只是因被弹劾“作诗怨望”,而今已经谪居这里已经四年。 “爷爷,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新君将你官复原职,还恢复了咱们家威宁伯的爵位!”王煜拍马过来,显得十分亢奋地道。 王赵的脸色一沉,当即便认真地说教道:“你休要胡言乱语,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岂可枉论新君!” “这不是没有其他人,孙儿才敢跟你说的这个梦吗?”王煜再度确认周围没有人,便继续认真地道:“爷爷,你曾经跟孙儿说过:当年皇上并非是因为诗作而治罪于你,而是皇上担心太子无法掌控你,所以才效仿太祖帮太孙除掉有威胁的军阀!若真是新君继位,新君会不会起复你呢?” “你爷爷起复不了!且不说太子远远没有当今圣上的雄心壮志,朝中的文臣亦不会让你爷爷回去,顶多免除你爷爷的罪责罢了!”王越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人间清醒地道。 王煜相信自己爷爷对时局的判断,便是失望地拍马离开了。 王越看着王煜拍马离开的身影,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仅自己孙儿王煜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其实昨晚自己同样做了一个相似的梦,似乎真的预示着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将要发生。 第四章 一帝落百官肥? 一连数日,京城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紫禁城,乾清宫。 四个龙纹铜炉升起袅袅青烟,致使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宫女和太监进进出出,御医和大臣往往来来,这里显得好不热闹,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愁容。 随着一声声呕吐声音传出,宫女端着铜盆跪到床前,太监韦兴轻拍着龙背,而后御医刘文泰接过铜盆再度研究呕吐物。 身穿黄色亵衣的朱见深将喝进肚子里的汤药全部呕吐出来后,整个人无力地躺靠在床头上,却是知道自己恐怕时日不多了。 他的一生幸或不幸,虽然年仅三岁便被立为皇太子,但那时父皇已经成为了瓦剌的俘虏,次年便被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和叔叔掀起了皇位之争,自己身处于漩涡的中心地带而饱受煎熬,最终还落得了一个口吃的毛病。 自继任大统后,皇父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王朝。 由于天灾不断,两广的瑶族大藤峡起义、四川湖南的苗族起义和荆襄地区流民起义等内乱层出不穷,而蒙古鞑靼进驻河套地区和不断侵扰九边,即便弱小的建州女真亦是开始滋生事端。 面对明朝内忧外患的局面,自己亦是兢兢业业地走强军路线,平定四方努力打造一个属于华夏的太平盛世。 只是文官集团不过是叶公好龙,亦或者他们想要的其实仅是士大夫的盛世,对自身的利益是锱铢必较。 虽然自己设立西厂有效地打击了官员的贪腐问题,但同时激化了自己跟文官集团的矛盾,此后便处处受到文官集团的掣肘,而自己亦开创了“视朝即退”的早朝模式。 自己为大明盛世努力过奋斗过,亦因为对文官集团感到无能为力而颓废过,二十三年宛如浮光掠影般从眼前一闪而过,一切都像是大梦一场。 虽然没能为大明开创盛世,但自己抵御蒙古外敌挺起了华夏的脊梁,对建州女真几近灭族,亦算是无愧于天下百姓。 罢了,就这样吧! 朱见深感到身体无比的难受,自己终究还是肉体凡胎,而失去毕生所爱更是成了孤家寡人,或许死亡亦算是一种解脱。 若说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大概便是自己朱家这个天下了,太子其实并非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继承人。 “皇儿,你真要这么去了,让娘亲如何是好啊?”周太后闻讯来到榻前,对床上的朱见深悲切地道。 周太后是明英宗朱祁镇的贵妃,北直隶顺天府昌平州人士,在朱见深登上皇位后,她母凭子贵跟原来的钱皇后并尊太后。 尽管现在眼看就要尊为太皇太后,但今年不过年仅五十七岁。由于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是五十岁的模样。 她有着北方人的体格,额头颇宽,眉毛修长,皮肤显得白皙,身上既显贵气又透着几分女强人的气息。 朱见深虽然知道皇家的亲情淡薄,但看到自己的生母如此悲切亦是于心不忍,便进行安慰道:“母后,朕已将宫中诸事安排妥当,即便朕去矣,你生活亦是无忧,无须如此难过!” “皇儿,你怎么能先娘亲而去啊?若是你真的去了,太子年幼,这大明的天下又当如何是好啊?”周太后的两行热泪挂在脸颊上,却是紧紧抓着朱见深的手埋怨道。 朱见深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心里所属意的继承人并非优柔寡断的太子,只是现在年纪最大的兴王才刚过十岁,还不如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太子朱祐樘。 至于母后所说的“太子年幼”,虽然朱祐樘现在确实还像是个孩子,但这话无疑透着别样的心思。 朱见深知道而今能信的人并不多了,为了让自己的娘亲更加安心,便做出一个决定道:“钱义,进来吧!” “奴婢在!”钱义从外面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跪下道。 朱见深轻叹一声,便对钱义进行交代道:“若此次朕去了,你今后便听从太后差遣,敬她如敬朕!” 守在旁边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梁芳见状,便知道皇上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对任何一个王朝而言,京军的掌握权无疑都是至关重要的,掌握京军不仅能够左右朝局,甚至还能自立为帝。 大明京军最主要的兵力便是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俗称“三大营”。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本朝至今还保留着“三大营”的编制,但“三大营”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景泰元年,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编制进行改革,从“三大营”中挑选精锐十万,设立十团营,每营设总兵官。 自此,被抽走全部青壮的“三大营”已经沦为空壳,即现在京军嘴里的“老家”。 朱见深登基后不久,先罢“十团营”,后设“十二团营”。由于跟文官集团关系逐渐恶化,他不再将十二团营交给兵部尚书或都察院左都御史提督,而是改由内宫太监来提督。 第一任十二团营的提督太监是汪直,在汪直受文官集团攻击被贬南京后,改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钱义接任。 朱见深现在让钱义今后听从周太后的指令,其实等同于将京营的兵权移交到周太后手里,由周太后来确保新老朝顺利交接。 周太后心里不由得暗自一喜,虽然这是她此次想要的结果,但脸上仍旧保持着一副十分伤心的表情。 “遵命!”钱义抬头望了一眼周太后,当即便进行表态道。 原以为皇上会让自己听令于太子,不想是要求自己对将太子一手带大的周太后唯命是从,但这已然不该是他考虑的事情。 傍晚时分,一个轿子从紫禁城的方向归来,在穿过长长的西长安街后,七拐八绕便来到槐树胡同前。 身穿一品官服的刘吉闭目养神地坐在轿中,虽然现在已经年过六旬,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留着漂亮的长胡须,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自成化十八年刘珝被他和万安联手挤走后,内阁便仅剩下他跟万安两人,而他毅然成为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 跟很多年少不得志的官员不同,他年仅二十一岁便高中二甲进士,先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而后历官翰林编修,于天顺四年进入太子府担任日讲官。 正是依仗这层师生关系,他在成化帝可谓如鱼得水,于成化十四年进为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 整整九年的时间,他从当初进入内阁的懵懂宰相,而今已经成为了整个大明王朝最为优秀的政客。 只是刚刚太医已经透露皇上活不过三日,这既是机会亦是挑战,这个像一潭死水的朝堂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恭迎老爷回府!” 轿子轻轻落在前院中,在管家掀开轿帘的时候,外面便传来全家人恭迎的声音。 刘吉并不好女色,而今仅是一妻两妾,生下四儿五女,对于每日都会在这里迎接自己归来的妻儿轻轻颔首。 正室吉氏迎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汇报道:“老爷,家里刚刚来了贵客,妾身已经安排在后院等您了!” “好!”刘吉暗自一喜,当即朝着后院走去。 由于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后院的荷池被淡淡的暮色所笼罩,只是那盛花的荷花反倒显得更加的圣洁。 在那一座精致的湖亭中,一个年近五旬的高大男子正在石桌旁品茶,而旁边正是刘吉的儿子刘韦相陪。 刘吉远远见到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当即如沐春风地道:“朱指挥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卑职见过刘阁老!”朱骥看到过来的刘吉,亦是站起来恭敬地拱手道。 朱骥是锦衣卫指挥使,父亲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千户,只是有幸原兵部主事吴宁说谋,娶了原兵部尚书于谦的女儿。 虽然因为岳父于谦被杀而受到诛连贬谪地方,但成化帝即位便被赦免复职,而后一步步爬到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上。 刘吉递给儿子刘韦一个眼色,刘韦心领神会地朝着自家的宝库而去。 管家送来茶盏,刘吉对站立的刘吉抬手道:“朱指挥,你跟我是同乡,无须如此拘谨,快请坐!” “刘阁老,您先请入坐!”朱骥并没有落座,而是理清主次地道。 刘吉对朱骥的姿态很是满意,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道:“朱指挥,实不相瞒,今日将你邀请前来寒舍是想要你替我好好调查一个人!” “何人?”朱骥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但还是认真地询问道。 刘吉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便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随着朱见深病危,而当今太子朱祐樘是一个十分容易掌握的人,这个朝堂已然正在酿造着一场大风暴。 第五章 漩涡外的太子府 京城暗流涌动,只是太子府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身穿华服的漂亮女子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正是慵懒如妖地躺在塌上,用雪白的指间缠绕着黑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挑选呈在眼前的金银钗。 跟天下女子一般,对漂亮的首饰是情有独钟,而今她已经成为这间京城最大金铺百信斋的大主顾。 张玉娇从盘中拿起一款漂亮的金凤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地询问道:“太子睡在书房几天了呢?” “回禀太子妃,已经有五六天了!”包子脸宫女小紫知道太子妃这是要对太子开恩,当即欣喜地回答道。 张玉娇把玩着手中那支雕着金凤的钗子,显得漠不关心般地询问道:“太子这些天有没有对谁不老实?” “没有!太子爷这些天都是很早起来晨练,然后跟往常一般到日讲堂上课,并没有对谁不老实!”小紫当即如同拨浪鼓般摇头,显得十分认真地回应道。 “这支不要,其余通通留下!”张玉娇将手中的珠宝金钗递给旁边的宫女,而后对宫女小紫吩咐道:“今晚就别让太子继续睡书房了,安排他回来睡吧!” “遵命!”小紫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便是表态道。 太子府上空多日的阴云似乎要散去,被太子妃冷落的太子朱祐樘终于迎来恩典,今晚不需要再睡书房了。 朱祐樘已经慢慢适应这个新身份,每天都呆在太子府里,除了上课外,其他时间都是在书房中翻书,同时结合前世的记忆整理出一些有用的知识点。 在此期间,不仅徐溥时常过来给自己灌输治国理念,甚至翰林待读学士刘健亦是过来凑了热闹,更是在装作无意间提及了被贬的原司礼印掌太监怀恩。 按说文官和太监是天生敌对的群体,但其实并非绝对。 怀恩出身苏州大族戴氏,其族兄兵部侍郎戴纶被下令乱棍打死,其父戴希文时为太仆卿和叔父河南知府戴贤皆被抄家系狱,而他被阉割为宦官,赐名怀恩。 正是如此,虽然怀恩是太监没错,但其实还是属于文官集团的一员。 朱祐樘意识到有着一张无比庞大的关系网,自己所面对的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想要彻底掌握这个朝堂绝非易事。 “太子爷,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用午膳!”覃从贵虽然不再是朱祐樘的贴身太监,但毅然已经成为太子府的膳食管事太监,正是恭敬地迎接朱祐樘道。 朱祐樘看着饭桌十分清淡的菜肴,当即困惑地询问道:“这一两天则罢,为何膳食天天如此寡淡?” 此话一出,在场的太监和宫女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朱祐樘的眉头微蹙,当即便将目光落在负责膳食的覃从贵身上,只是覃从贵像便秘般不敢说一言。 其他太监和宫女纷纷低下头,毅然是不敢接这个话。 朱祐樘的脸色顿时更是凝重,倒不全是这没有多少油气的食物给闹的,而是感觉大家太不将自己这位太子当一回事了。 “殿下,我听说太子府库现在的银两已经所剩不多,所以我们所有人的膳食都要精打细算,你这个已经很好了!”牛蒙蒙看到大家都不敢说话,便忍不住站出来透露实情道。 只是此话一出,包括黄盼在内的太监和宫女都怜悯地望向牛蒙蒙。 朱祐樘看着这个宫女的眼神格外清澈,却是十分疑惑地道:“本太子记得今年开府之初,父皇给太子府拨了足足一万两!” 覃从贵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只是发现牛蒙蒙竟然还敢继续说的样子,当即便猛地使眼色并摇头。 “太子,是这样没错!不过太子妃的花销太多了,她不仅买了很多的金银首饰,而且还给她娘家人很多……” 牛蒙蒙的脸色一正,当即便掰着手指宛如管家婆般计算起来,只是旁边覃从贵一声声的重咳,终于让她意识到这些话似乎不能乱说,这才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朱祐樘望向像得了肺痨的覃从贵,便是不满地道:“覃从贵,你真得了什么恶疾,今后就别再出现在本太子眼前了?” “太……太子爷,没……没有的事!”覃从贵急忙停止咳嗽,便是连连摆手地道。 朱祐樘看着眼前八素一汤,终于知道了问题所在。 自己这个太子府的财政紧张,并不是岁赐出了问题,而是迎娶进来一个挥霍无度的太子妃。偏偏地,这位太子妃还要接济娘家人。 有鉴于汉朝外戚干政的危害,太祖在打下江山后,便通过限定皇子婚娶对象为小门小户来防止外戚做大。 张玉娇的父亲张峦以乡贡进入国子监,其堂兄张岐是原辽东巡抚,但终究不属于世家士族,故而只算得上是中等之家。 张玉娇是张家长女,跟朱祐樘刚刚成亲半年,说两人有多深的感情自然不可能。在掌握太子府的财政大权后,虽然一万两看似不少,但这银子自然经不过她如此挥霍,而今自然是要捉襟见肘了。 朱祐樘不由得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己身体前主人太过纵容对方了。 且不说普通家庭都不能如此,更何况是帝王之家。在原先历史中正是由于过于宠溺张皇后,所以留下一个胡闹的正德,更是断送了自己这一脉的江山。 朱祐樘看着眼前的清汤寡水,满桌只有那一碟羊肉水晶饺才有点荤味,便是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 咕…… 站在旁边的牛蒙蒙看着朱祐樘筷子上的羊肉水晶饺,肚子突然叫了一声,然后显得很不好意地低下了头。 朱祐樘听到这个动静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注意到一排宫女只有牛蒙蒙害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覃从贵亦是听到了动静,却是严厉地瞪了一眼牛蒙蒙。 朱祐樘知道这下面的宫女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便指着那盘羊肉水晶饺盘道:“牛蒙蒙,你对本太子十分忠心,这盆羊肉水晶饺便赏给你了!” “啊?”牛蒙蒙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难以置信的模样。 覃从贵却是不太喜欢这个性格显得大大咧咧的宫女,当即便提醒道:“你还不谢太子爷的恩赏?” “谢太子爷的赏赐!”牛蒙蒙一度怀疑自己听错,这时便急忙进行谢礼道。 一盆羊肉水晶饺,对太子爷几乎是每日能吃到的菜肴,但对她却是许多没有吃过的油腥,却是她梦寐以求的食物之一。 牛蒙蒙在接过那盆羊肉水饺,当即便将一只羊肉水饺塞进嘴里,肉墩墩的脸蛋显得更肥了。却是突然发现覃从贵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便急忙端着那盘羊肉水饺闪出了门外。 在场的宫女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宫廷礼仪都是跟谁学的? 朱祐樘看到吃得如此开心的牛蒙蒙,直到这个时候才感受到自己是大明王朝的太子爷,是这个太子府说话有份量的主人,更是能给其他人创造幸福的储君。 哐! 饭厅所发生的事情自然逃不过太子妃的眼线,得知朱祐樘竟然不满伙食后,张玉娇当即便将手中把玩的瓷瓶摔得粉碎。 “太子妃,那个牛蒙蒙着实可恶,我看她就是想勾引太子爷!”一个年长的宫女打着小报告,当即便添油加醋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旁边的宫女小紫当即训斥道:“休要乱说!有太子妃在,她丁点姿色怎么可能如此不自量力勾引太子爷!” “是,奴婢失言!”打小报告的年长宫女当即认错道。 张玉娇对这名打小报告的宫女大手一挥,等这名宫女离开,便对身旁的宫女小紫赌气地道:“你让太子今晚继续呆在书房,老娘还不伺候他了,让他今后哪凉快上哪呆着去!” “是!”小紫深知张玉娇的强势,当即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道。 只是这个事情又能怪得了谁?若是太子爷今天没有问起库银的事情,且离那个叫牛蒙蒙的宫女远一些,那么今晚他就能跟太子妃重归于好了。 朱祐樘当夜杵立在院中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张望,按说此时应该将他这位太子召进宫里相伴了,但偏偏世人似乎已经将他这位太子遗忘了。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他这位太子是真的可有可无,亦或者是最理想的傀儡。 第六章 太子入宫 次日天刚蒙蒙亮,乾清宫再度热闹起来。 以内阁首辅万安为首的重要朝臣被传召,隔着那一道厚厚的珠帘,他们对龙床上的朱见深行君臣之礼。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而今皇上驾崩在即,很多官员亦是流下了眼泪,甚至还有捏着大腿不断抽泣。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面对这帮伤心欲绝般的大臣,便是轻声地传达圣意道:“陛下说了,以防天下动荡、京城突生变故,请各位大臣移步东暖阁跟太后相商防务之事!” 帝国权力的交接无疑是重中之重,而今最重要的无疑是京师的布防了,朱见深确实是一个十分清明的君主。 “臣等领命!”万安希望朱见深康愈的幻想破灭,显得十分悲切地叩首道。 此次被召进宫里的重臣是首辅万安、次辅刘吉、礼部尚书周洪谟、兵部尚书尹直、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和翰林学士徐溥等,已经代表着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 万安正要带着在场的官员前往东暖阁,却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地道:“太子?对,太子!即刻传召太子入宫伴驾!” “刚刚太后已经派人前去太子府了!万阁老,请吧!”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陈准戏谑地望了一眼万安,却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刘吉看到这个后知后觉的上司,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这位首辅还当真是已经老糊涂了。 年过七旬的万安意识到自己确实冷落了太子,不由得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显得垂头丧气地前往东暖阁。 此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那么必定会惹恼新君,届时自己的位置恐怕是真的不保了。 圣意来到太子府,这座平静的太子府亦是泛起了小小的波涛。 虽然都知道当今圣上正值壮年,但除明太祖和明太宗外,明仁宗朱高炽的寿命是38岁,明宣宗朱瞻基的寿命是37岁,明宣宗朱祁镇是37岁,明代宗朱祁钰是29岁,而当今圣上今年已经是40岁。 若按这个规律,那么当今圣上已经算得上是“高龄”了。 这里的太监和宫女都算得上是从龙之人,在意识到太子爷很可能继承大统后,终于明白谁才该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覃从贵是太子府主事太监覃吉的干儿子,得知宫里来人来,却是第一时间跑到内宅向朱祐樘通禀这则消息。 朱祐樘的脸上显得无忧无喜,便停下手中的毛笔,眼睛顿时变得坚定起来:终于来了! 自己的出现终究没有产生蝴蝶效应,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然是如期而至。 却不知是张玉娇还在睡梦中,还是府里的太监和宫女已经醒悟谁才该是这个宅子的主人,看待朱祐樘的眼神毅然变得不同了。 朱祐樘在接到圣意后,便乘轿前往紫禁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刻的京城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氛围。 虽然成化帝在文官集团的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对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而言,成化帝给他们带来了安定和人身保障。 除了边关的稳定外,由于成化帝重用宦官打击地方的贪官污吏和恶绅,从而让他们百姓有冤可伸。 若不是刘大夏一把火烧了郑和下西洋的材料和文档,致使成化帝修建宝船下西洋的计划破产,不然而今大明都可以跟西洋进行贸易了。 正是如此,得知成化帝即将驾崩,京城的百姓都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朱祐樘跟随传旨太监来到午门前,从午门的左腋门进入紫禁城。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广场和中央五座汉白玉制作的金水桥,还有前方那座沐浴在朝阳中的奉天殿,顿时感受到了属于这时代皇家庄严的肃杀之气。 尽管前世参观过故宫,但此刻站在这里却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特别这里显得更加崭新和时代气息。 朱祐樘跟着小黄人沿着宫道一路前行,很快穿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而后来到了乾清门前。 “太子爷,请跟随奴婢进去吧!”梁芳亲自来乾清门前迎接,对等候在这里的朱祐樘恭敬地说道。 朱祐樘知道眼前这位便是掌管宫廷财权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轻轻地点了点头,便跟随对方走进乾清门。 乾清门跟乾清宫有着一条笔直的甬道相连,甬道两侧设有汉白玉石雕栏杆,两边的露台陈放铜龟、铜鹤各二,日晷、嘉量各一,宝鼎四个,东西两侧文石台上置社稷江山金殿。 这里像是一个放大版的四合院,左边是东暖阁等值房,右边是西暖阁等值房,而甬道的那一头正是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的乾清宫殿。 由于乾清宫建在汉白玉石台基之上,走到甬道尽头的中央是一面丹陛,左右两侧是汉白玉台阶。 朱祐樘穿过长长的甬道,在踏上台阶后,便进入乾清宫的正门。前厅设宝座,宝座上方悬“正大光明”匾,是皇帝接见大臣的场所之一。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自台面至正脊高二十余米,建筑占地面积约一千四百平方米。乾清宫作为后三宫(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中的第一座宫殿,其规模远超常人的想象。 朱祐樘跟着梁芳绕过前厅,不久便来到后面一间寝室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只是此时珠帘直垂,压根看不清龙床中人的容貌。 “儿臣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祐樘和张玉娇面对着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亦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朱见深此时已经变得十分虚弱,却是由梁芳传话道:“太子,皇上让你进来答话!” 朱祐樘走进里间,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成化帝。只是明明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但头上已经染了许多的白发,五官已经显得无比枯瘦。 朱见深已经多日没有进食,此刻嘴唇龟裂,只是在看到自己的儿子出现,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尽管眼前的儿子不是自己理想的接班人,但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以这种宽仁的性格想必能让文官集团安心帮着共治朱家的江山。 朱见深握着朱祐樘的手,显得言真意切地道:“朕疾不可为矣,今后诸事可跟皇太后相商,咱们朱家的江山便能交给你了!” 东暖阁,此时空气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太后,今勒令十二侯加强督军即可,临阵调将乃兵事大忌!” “非也!今京城人心浮沉,十二团营军心动荡,京城不安则天下乱!今更要调任可信之人,可保京师安稳!” “元辅大人,原十二团营提督汪直在军中威望甚高,传言他最近已潜回京师,谋逆之心不可不防也!” …… 由于周太后打算重新任命十二团营都指挥使,此举当即遭到以内阁首辅万安为首的官员反对,但这项决定却得到次辅刘吉为首官员的鼎力支持。 虽然万安和刘吉是正统十三年的同年好友,在内阁更是共事多年。只是两位权臣如今是渐行渐远,特别万安投靠万贵妃成为媚党,而爱惜羽毛的刘吉已经慢慢成为清流的领袖。 现在眼看着成化帝就要崩天,双方的矛盾自然而然地激化。 周太后借着汪直潜回京城的传闻,当即一锤定音地道:“今皇上病重,防有奸人作妖,十二团营理当重新调配都指挥使!钱公公刚刚提交一份调遣名单,哀家认为没有问题,若诸位臣工没有异议,便由兵部提交皇上定夺吧!” 兵部尚书尹直听到周太后提及到自己,终究明白自己为何被叫进皇宫,敢情这朝堂步步都是棋啊! 在十二团营的具体操练中,毅然是由各营的都指挥使完成。现在十二团营提督钱义听从周太后,若是周太后再掌控十二名都指挥使,那么便彻底操控这支京军了。 只是如此任命,历来精明的皇上会同意这项调令吗? “臣谨遵大后懿旨!”刘吉扭头望了一眼万安,当即便带领自己的人表示支持地道。 第七章 帝崩 乾清宫里间寝室的炉壶升起袅袅的青烟,整个房间充斥着檀香味。 梁芳看到皇上和太子正在交谈,便轻轻地退到珠帘外面,同时将闲杂人等全部打发离开。 跟那些已经开始寻思后路的太监不同,他如今只是单纯地希望皇上能够好好跟太子道别,最好不要带着遗憾离开。 虽然这位皇帝不符合史书上的明君,但他却是知道成化帝并不是糟糕的君主,而是一个有着主见的好人皇帝。 或许正是这一个原因,哪怕成化帝明知道重用他们这些阉人会遭到史书的唾弃,但他还是坚持重用创建西厂整顿官场贪腐问题。 只是世间都是如此这般不公: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位好人皇帝壮志未酬身先死,而今将由这位单纯的太子爷掌舵,大明王朝的前景恐怕不能乐观。 朱祐樘的情绪终究受到身体原主人的影响,对着病床上的朱见深情真意切般地道:“孩儿望父皇康愈!” “父皇已经油尽灯枯,今后朱家的江山便靠你了!只是你心志不坚,性情过于纯真,天下何以致治?朱家江山何以永昌?”朱见深显得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却是忍不住担忧地道。 在现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为一国之君,但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着实是太难了。 即便自己想要彻底掌握朝局,结果还是被迫向文官集团妥协。不仅无法效仿成宗下西洋,而且还被迫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汪直贬到南京,自己更是落得一个心灰意冷的下场。 自己这个儿子如此的单纯,压根不懂人心险恶,甚至相信文官虚构垂拱而治的那一套,必定会被那帮文臣玩得团团转。 朱祐樘看到朱见深眼睛中的那份遗憾,当即便是认真地表态道:“父皇,孩儿不会让你失望,一定会掌控这个朝堂,为朱家王朝开创一个崭新的盛世!” “掌控朝宗?你打算如何掌控?”朱见深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带着震惊地询问道。 朱祐樘知道对方是在考核自己,便结合前世阅读权谋类书籍和自己的理解道:“帝王之道,在于制衡。文强武弱不可取,外强内弱亦不可取,独信不如众信也,独疑不如众疑也。只要内外都有绝对效忠儿臣的人,儿臣再给予他们要职,便可掌控这个朝堂!”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表态道:“儿臣会效仿父皇走强军之路,外防北元卷土重来,内防文臣武将乱我大明,必定让大明王朝繁荣昌盛,亦会完成父亲下西洋的愿景。” 尽管不清楚成化帝下西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开海是势在必行,这一点跟他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太子,你终于开窍了,但你……你行事要务必当心,刚登基之时更要懂得蛰伏!”朱见深的眼睛溢出幸福的泪花,但旋即认真地告诫道。 朱祐樘知道这是一句良言,当即便是郑重地点头道:“孩子谨遵父皇教诲!” “好!好!朕,如此……便心安了!”朱见深拍着朱祐樘的手,便是轻声地欣慰道。 当夜,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发生偏移。在位二十三年的成化帝朱见深没能熬过这一场疾病,崩于乾清宫,享年四十岁。 景阳钟响,向世人彰显大明皇帝驾崩。 朱见深静静地躺在棺椁中,经过这一场病痛的折磨,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大圈,死亡或许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朱祐樘自从进宫后,自然一直留在老皇帝身边。 随着朱见深离世,而今他已然成为了紫禁城的新主人,将会是大明王朝新一任皇帝。 或许很多太监和宫女都有这一层认识,所以他们不敢再忽视性情温和著称的朱祐樘,眼神间亦是平添了几分敬意。 乾清宫正殿的“正大光明”匾下,中央正停放着一个灵杦,四周挂满了灵幡,有宫女和太监在烛台前烧着金银纸钱哭丧。 朱祐樘已经换上一套孝服,百行孝为先,哪怕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亦是要先行操办完这一场丧事。 好在,事情早已经有预案,故而这场丧事正在有条不紊地操办着。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在朱祐樘来到东暖阁的时候,万安等官员纷纷进行跪拜道。 朱祐樘的心绪并不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臣,却是无法确实谁是忠是奸,亦或者全都是奸臣。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旁边的周太后当即提醒道:“樘儿,你忘记奶奶平日怎么教导你了?快让他们平身!” “平身!”朱祐樘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周太后,但还是选择照做道。 由于成化帝跟文官集团的冲突加剧,致使后宫沦为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自己被养在冷宫六年之久。 在自己生母莫名其妙离世后,自己的抚养权落到周太后手里,故而自己的人生一直受到这位奶奶掌控,哪怕自己的太子妃亦是由她来挑选。 只是自己终究不再是那位乖巧听话的朱祐樘,而今的自己懂得辨善恶,亦能够看穿一些人的龌龊心思。 “太后,明日便要举行国丧,当务之急是将先帝的庙号和谥号定下来!”刘吉从地上起来后,当即向周太后提醒道。 万安扭头望了一眼刘吉,发现刘吉是越来越不将自己这位首辅放在眼里了,这事理应由自己这位首辅来提议。 朱祐樘同样打量着刘吉,敢情自己这位新君的份量比不上周太后。 “甚好,那诸位臣工就议一议吧!”周太后显得并没有丧子之痛,当即主持朝局地道。 礼部尚书周洪谟看到刘吉已经先声夺人,便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表态道:“太行皇帝敏捷、聪颖,可为宪。执党执心决断曰肃,正己摄下曰肃,威德克就曰肃,故可定为:宪宗肃皇帝!” “周尚书,咱们臣子理应实事求情!你如此浮美,而无视如今朝政之弊,新朝还如何推行新政?”翰林学士徐溥的脸色一沉,当即针锋相对地道。 周洪谟的眉头微蹙,显得据理力争地道:“太行皇帝如何当不得浮美?在位之时,内平动乱,外御北元,为何当不起一个‘肃’字?” 双方各执一词,便是在这里展开唇枪舌剑,而后万安和刘吉纷纷加入。 朱祐樘默默地注视着这帮争执的大臣,却是发现内阁确实已经分化,毅然出现了万安和刘吉为首的两派。 若是抛开善恶而言,这种局面无疑是有利于自己,万安和刘吉是一对很理想相互制衡的文臣。 至于自己的便宜老师徐溥同样不甘寂寞,从他的言谈举止而来,已然是想要在新朝中大展拳脚了。 只是争执不休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式,特别他们要在天亮前敲定先帝的庙号和谥号。 “太后,您以为宪宗纯皇帝,如何?”刘吉似乎心里早已经有定策,当即便向周太后进行请求道。 周太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刘吉,却是直接表示支持道:“大家都别争了!此事便依刘阁老所言,就用宪宗纯皇帝吧!” “是!”万安看到刘吉和周太后再度联手,当即便选择妥协地道。 朱祐樘捕捉到周太后和刘吉已然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般,两个人简直像是一唱一和,显得若有所悟地扭头望向这两个人。 跟原来的历史一样,朱见深的庙号定为:明宪宗皇帝。当然,谥号“纯”是简称,真正的称呼是继天凝道诚明仁敬崇文肃武宏德圣孝纯皇帝。 第八章 国丧和新君 东方渐亮,整座紫禁城在晨曦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午门前广场,文武百官奔丧而来,按参加早朝的顺序在此列队。在礼部官员那里领取犀角带斩缞服后,当即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管是为了彰显自己忠君的人生理念,还是害怕虎视眈眈的科道言官逮到小辫子,这个时候都会努力挤出一滴眼泪,实在不行只好是挤大腿内肉了。 倒是有不少真哭的!像吏部尚书李裕已经得知清流派要推举王恕接替自己的位置,想到自己马上要卷被盖回家,心里像是塞了一团麻般。 尽管圣人教导“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但品尝到权力的味道后,哪可能还会有什么圣人。那些口口声声的清流,其实还不是千方百计往上爬,真正的圣人压根不会参加科举。 跪在地上的翰林院学士徐溥倒是想笑,但知道这个时候还不到开心的时候,故而是硬生生给憋住了。 啪!啪!啪! 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廷锦衣卫手持着一丈长的大长鞭出现在宫道两侧,站在文武百官前面的空地上,显得手法老练地挥舞着那根大长鞭。 这种皮鞭又粗又长,鞭梢儿用专门的软皮制作,上面还涂着一种特制的蜡,致使每一鞭抽出都能产生令人发皮发麻的响声。 在响鞭声中,那扇封尘多年的午门正门徐徐打开,一辆玉辇从御道中驶出。 坐在玉辇上面的自然是朱祐樘,朱祐樘仍旧身穿孝服,但脸色显得不苟言笑,整个人已经有了几分皇者之气。 虽然早些天便意识到自己将会独自面对满朝文武,只是独自面对三千余名官员,亦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若只想做一个糊涂皇帝,那么与世无争便能在这个位置衣食无忧,但想要独掌天下无疑会有很长的路要走。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送出遗诏,内阁首辅万安宣读遗诏道:“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二十有三年矣,宵旰忧勤,图臻至治,惟恐有孤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所幸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亦复奚憾焉!皇太子佑樘聪明仁孝,德器夙成,宜即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钦此!” …… 这份遗诏并没有经由文官之手,而是朱见深在世的时候,由当朝首辅万安手书,朱见深亲口拟定的。 朱见深既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亦没有检讨自己执政的错误,但十分明确将皇位传给太子朱祐樘。 “臣等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对于新帝的人选早已经明确,自古还没有皇帝驾崩而不能继位的太子,而今看到事情并没有变故,于是纷纷进行跪礼道。 礼部尚书周洪谟站在文武百官前面,又是高声唱道:“新君在此,还不行礼!” “臣等叩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面对玉辇上的朱祐樘,当即便再度行礼道。 朱祐樘看着黑压压跪在自己面前的文武百官,看着他们向自己称臣,亦是不由得感受到了权力的味道。 只是想要真正让这些人臣服,仅仅依靠这个身份自然远远不够,而是要有打一个巴掌赏一个甜枣的手腕。 朱祐樘并没有开口,跟旁边的御马司掌印太监梁芳交流了一个眼色,梁芳当即便安排玉辇返回紫禁城。 “臣等恭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万安为首的文武百官看到玉辇返回紫禁城,当即又是进行跪礼道。 朱祐樘不可能先帝刚过世便登基称帝,但他们作为臣子自然要第一时间表明立场,坚定要拥立朱祐樘为帝。 文官集团之所以能成为每个王朝中的中坚力量,正是他们对正统的那份绝对维护,从而换得正统继承人的肯定。 尽管朱见深已经成为过去式,但国丧的仪式却是一点都不会马虎。 咚咚咚…… 午楼的钟声不间断地响了起来,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城北柏林寺的钟响了,城东隆福寺的钟响了,城西崇玄观的钟响了,全城的钟在这个时候都响了起来。 按大明的国丧制度,京城内的寺观在此期间每日都要一起击钟三万杵,代刚刚驾崩的成化帝“造福冥中”。 自今日起,整个大明王朝正式进入国丧。 通政司八百里传邮将讣告和遗诏发布全国,将从省会、府城、州县、乡镇和村落,全国都要进入国丧。 各地的衙门要朝北而拜,包括各地的藩王每日都要如此。 京城的衙门全部停止运转,同时全城还要进行严格的斋戒。整个京城禁屠宰半个月左右,故而从今日开始,很难吃到新鲜的肉。 成化帝的茂陵早已经修建完毕,只是皇帝入葬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通常都要选一个黄道吉日,而这期间的间隔往往长达数月之久。 由于敲定了成化帝的庙号和谥号,朱见深经过小殓和大殓后,便可以入梓宫里了。尽管八月的天气转凉,但太久产生尸腐味便不美了。 民间停尸的地方叫灵堂,只是皇家这里则称为几筵殿。 明朝指定的几筵殿通常选在被称为白虎殿的仁智殿,这里处于紫禁城的外朝区域,位于武英殿北面的一处僻静的宫殿。 这座宫殿的匾额用白布盖住,门前的树挂上灵幡、白旗等,而殿中摆放的供案上放着酒馔等祭奠物,中间则是成化帝的灵位。 文武百官来到殿中,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此刻都要进行哭丧。除了文武百姓和勋贵外戚,在京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亦要前来。 朱祐樘尽管成为新君,但现在每日都要在灵堂中披麻守孝。 即便再如何心急,都不可能老皇帝刚死,他就要即刻登基。特别现在还属于和平时期,故而更要走一个流程。 太子府,这里同样挂起了白幔,连同院中的树木都没有落下。 虽然人人都身穿丧服,但眉宇间还是夹带着一丝兴奋。只要太子登基,那么太子府便成为历史,而他们回皇宫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正堂房的檀香袅袅而起,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正对着铜镜梳理头发。 一头黑色的青丝在两名宫女的巧手下,慢慢地盘成一个精致立体的高髻发式,前插一根百鸟朝凤金钗便是插步摇,耳垂挂着圆润的珍珠,毅然便是高贵的美人形象。 虽然是要披麻戴孝,但长裙紧身,腰间整着青带,一抹白色的锦缎缠绕着胸部,这女人的本钱亦是她的武器之一。 现在老皇帝已经过世,太子继位在即,整个太子府最欢喜的人自然是即便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张玉娇。 张玉娇今天难得早起,心情还显得很好。在梳理好发型后,便亲自动手,对着铜镜开始给自己上妆容。 跟时下明朝所盛行的浓妆不同,她一直都是淡妆绘面,追求的是淡雅素净,这亦是为何能将朱祐樘一度迷得神魂颠倒的原因之一。 “太子妃,现在国丧不许上妆容的!”旁边一个年长的宫女看到张玉娇在画眉,当即便小心地提醒道。 张玉娇差点出错,脸色顿时一敛,目光却是透过铜镜落到宫女小紫身上。 小紫当即上前,还不等那个宫女反应过来,当即便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道:“当真放肆!来人,将她关起来饿三日!” “是!”侯在外间的两名太监当即进来,不由分地将这名哭哭啼啼的宫女拖走。 半柱香后,经过一番精巧的淡妆,张玉娇毅然已经是“肤若凝脂,皎若朝霞”。 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却是相信此次进宫必大放异彩。至于那位多日未见的太子,必定会跪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第九章 帝位未继,亲故上门 几筵殿的正殿停放着成化帝的梓宫,而供案上的灵位已经刻好庙号和谥号。 宫女和太监跪在这里哀嚎不绝,外面突然而来的一场秋雨平添几分萧索之感。 古人认为人死后三天内要回家探望,因此子女守候在灵堂内,等待死者的灵魂归来。 朱祐樘作为人子,自然每日都要呆在几筵殿守灵,而朝堂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亦要来到几筵殿前致奠。 这场国丧既要斋戒,还要每日一大早前来这里哭丧,加之期间各种丧礼,对于身体无疑是一种考验。 朱祐樘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一个皇位,现在面对这一点辛苦自然还能忍受,故而亦是老老实实跟兴王等弟弟轮番守灵堂。 跟很多人所误解的历史不同。朱见深并不是一个糊涂的皇帝,而万贵妃亦并非残暴的后宫贵妃,在朱祐樘的后面还有十个弟弟。 现年最大的弟弟是十一岁的兴王朱祐杬,最小的弟弟则是去年刚出生的申王朱祐楷,可谓是人丁兴旺。 得益于这些弟弟的存在,故而可以让其他弟弟帮着守灵,反倒分担了朱祐樘守灵堂的重担。 八月的雨透着丝丝的寒意,冷得外面的大臣瑟瑟发抖。 几筵殿的偏殿是休息之所,这里一应俱全。 朱祐樘回到这里暂作休息,这跪了一上午双腿亦是十分的困乏,黄盼显得忠心耿耿地替他捏腿和梳理血管, “新君,请用茶!”御马监掌印太监梁芳送来茶水,显得小心翼翼地道。 朱祐樘接过热腾腾的茶盏吹了一大口气,正要将茶水往嘴里送,门口便有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 “太子,节哀顺变!” 来人是周太后的弟弟庆云侯周寿,现在担任锦衣卫同知,只是脸上并不见多少悲痛,甚至眉目间带着一抹喜意。 朱祐樘将周寿的兴奋看在眼里,只是对方是自己的舅老爷,显得不动声色地抬手道:“庆云侯有心了,请坐!” “太子,咱们不是外人,那本侯便直说了!宝坻有一片肥地是未税地,约莫五百顷,还请太子将那块地赐予本侯!”周寿的眼睛闪过一抹贪婪,便直接进行讨要地道。 所谓的未税地,并不是文官集团被朝廷免除赋税的田地,而是朝廷为刺激生产而给予复耕或开荒者“永不起科”的承诺。 以北直隶为例,在大明迁都之时,周围还显得十分的荒凉,但如今被开拓出来的肥田是越来越多。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水利系统的完善,这些田地的“产值”是越来越高,已然具备了相当高的经济价值。 到了如今,这些没有入册的田地毅然成为国亲国戚和勋贵所掠夺的对象,他们先向朝廷奏讨,而后将在那里耕种的百姓撵走即可。 朱祐樘知道周太后这个弟弟是以贪婪著称,只是不好直接拒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道:“今以父皇丧期为重,本太子尚末登大宝,此事后续再议!” “太子,本侯并非让你即刻行赏!今跟你提及此事,待登上大宝之时,还请成全本侯!”周寿对那块地是势在必行,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地道。 朱祐樘心里自然是抵触这种强抢民田的事情,便再度进行强调地道:“此事本太子暂且记下,今国丧不宜行赏,到时再议!” 站在旁边的梁芳亦是看不惯这个贪婪的小老头,而今更不是讨赏的时候,不由得轻轻地咳嗽一声。 “我姐姐所言非虚,太子至孝!此事是本侯说早了,咱们不是外人,到时再议!”周寿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当即显得十分亲昵地道。 “太子,庆云侯暂时向先帝讨要那块地,但先帝不允!”梁芳看着周寿兴高采烈地离开,当即便透露道。 “嗯,我知道了!” 朱祐樘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茶水还没送到嘴里,门口又闪进了一道身影。 来人是鸿胪寺寺卿张峦,这鸿胪寺属于闲散衙门,不过在这场国丧扮演比较重要的职能,正是提供各种丧葬之物。 不过年仅四旬的张峦身份非同一般,正是朱祐樘的岳父。 守在外面的太监原本想要拦阻,只是看到是张峦,又是给退了回去。 “太子,节哀顺变!” 张峦的眉目间亦是藏着一抹喜意,亦是装模作样地安慰道。 他是北直隶人士,祖父张迪曾任夔州府知事,堂兄张岐是原辽东巡抚,自己则以乡贡的名义进入国子监,可以说得上是半个官宦之家。 原本以为科举无望,但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而自己因此而被朝廷任命为鸿胪寺寺卿。 现在朱祐樘登基在即,而自己很快便成为国丈爷,到时的身份自然是要水涨船高了,将成为大明王朝最耀眼的外戚。 朱祐樘将张峦的兴奋看在眼里,仍是不动声色地抬手指着旁边的座位道:“岳父有心了,请坐!” “太子,臣有个不情之请!”张峦刚刚坐下,当即便认真地道。 朱祐樘望着送到嘴边的茶,却是突然没有了喝茶的心思,便抬头望向张峦道:“请说!” “此事跟犬子,嗯,就是你的妻弟鹤龄有关!他很快便年满十六,所以臣想请你赐婚!”张峦故意将“妻弟”咬得很重,便是说明来意地道。 朱祐樘不知张峦看上哪一家的女子,想要跟谁家结为亲家,但自己并不想做包办婚礼的恶事,特别对张鹤龄的观感并不好。 只是对方终究是自己的岳父,现在还不好自己回绝。 朱祐樘却是连对象都懒得过问,又拿出刚刚的理由,便将这个请求给搪塞回去。 “此事是臣说早了,回头我让娇儿再跟你细说,还请务必帮臣这一回!”张峦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当即便连连表态地道。 朱祐樘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中了五百万的幸运儿,而今这些亲戚都纷纷找上门来,待自己登基必定还会再来,甚至还会无休止地讨要。 原本还想着要重用自己的外戚来掌控朝堂,但看着现在这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却是知道这些外戚只会坏事。 朱祐樘此时已经口渴难耐,决定不再理会进来的又是何人,又想要讨要一点什么,便坚定不移地将茶水送到嘴边。 “太子,你安能如此坐态,有失嗣君之贤,忘臣昔日之教导乎?”从外面走进一个中气十足的小老头,却是当即指责道。 朱祐樘停下送到嘴边的茶水,却是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显得不可思议地望向直接说教的小老头。 来人的身份并不一般,正是朱祐樘资历最深的太子讲师徐溥。 徐溥是景泰五年的榜眼,初授翰林编修,于天顺元年充任东宫日讲官。成化帝即位,升任翰林侍讲,而后又充任朱祐樘的讲官。 由于双亲先后过世返乡守孝,从而失去了入阁拜相的最佳时期。只是终究是三朝元老,而今已经官至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更是成为朝堂最有声望的高官之一。 现在朱祐樘即位,徐溥的风头已经压过礼部尚书周洪谟,成为时下新朝呼声最高的入阁人选,甚至是将来的首辅。 朱祐樘愣神好几秒,只是亦是清楚跟自己一直以来的唯唯诺诺有关,便让黄盼停止替自己捏腿,挺直腰板对徐溥不动声色地道:“本太子并没有忘记徐师教诲,刚刚确实有失体态,不知徐师突然进来所为何事呢?” 黄盼默默地退到一边,却是瞧了一眼这个不请自来的小老头,明明自家太子在这里歇息,而今闯进来还有理了。 “太子,你可知先帝当年有废储之意?”徐溥看着这里只有梁芳和黄盼,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第十章 废储旧事,暗藏玄机 此话一出,整个偏殿顿时安静下来。 梁芳一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虽然知道徐溥素来自负,但万万没有想到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件往事,不由得认真地审视这位帝师。 且不说现在是新老交替的关键时期,而这种事情压根不该拿出来反复讨论,毕竟这是有损太子正统继位的事情。 朱祐樘知道自己早前确实给人营造一种好欺负的形象,便不动声色地道:“徐师,本太子未尝听闻此事,却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呢?” “你竟是不知?”徐溥先是一愣,而后娓娓道来道:“倒亦是难怪,你一直受太后爱护,故不知其中曲折。当年先帝意欲废储,时任司礼掌印太监怀恩死谏,先帝方止,而贬怀恩于南京!” 梁芳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由得扭头望向朱祐樘。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意识到这位太子远没有大家所认为的那般愚钝,其实跟聪慧的先帝颇为相像。 虽然徐溥提及此事无法动摇帝位分毫,但如何处理却是考验太子的执政能力,甚至已经算得上是一场政治博弈了。 朱祐樘相信成化帝确实动过废储的念头,若是成化帝的寿命再长几年,等兴王那帮小儿子出现合适的继承人,很可能便会废长立能。 只是说怀恩站出来维护自己,倒不如说他跟文官集团是守礼派,只论立嫡立长立贤的继承制而不辨对错。 朱祐樘自然知道徐溥提及此事的用意,却故意装糊涂地道:“本太子确实不知此事!待登基之后,本太子会查实此事,如若属实定对怀恩进行褒赏!” “太子,此事无须查证,臣岂会诓骗于你乎?先帝偏信僧道,沉湎方术,今身边内臣多是奸佞之徒,然内廷不可无贤士。臣恳求殿下即刻召回怀恩复职,以正内廷!”徐溥当即用自己的信誉作保证,便认真地提议道。 由于成化帝重用厂卫,内阁现在受制于司礼监。现在朱祐樘即将登基,当务之急是推举怀恩掌管司礼监,以防司礼监卷土重来。 凤阳离京城并不算太近,故而现在即刻下旨将怀恩召回,不仅能够防着司礼监生事,而自己亦能从中争取到更大的政治资本。 一旦事情进展顺利,万安和刘吉被驱逐,那么自己将会掌握内阁,从而将大明的朝政掌握在手中。 梁芳扭头望向徐溥很想骂人,这老货绕了半天竟然将矛头指向自己。 朱祐樘简直已经听到徐溥敲打算盘的啪啪声,便是采用拖字诀道:“徐师,今以父皇的丧事为重,召回怀恩一事,容后再议!” “太子,你忘乎臣当年之教导乎?兵贵神速,事不宜迟,内廷之弊不可再拖,请即刻召回怀恩!”徐溥看到朱祐樘推诿之意,当即便教导地道。 梁芳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朱祐樘,便站出来训斥道:“徐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今举国哀痛,新君守灵尽孝而心力交瘁,岂可以危言令新君神伤?” “算了,此事我找太后相商!”徐溥看到朱祐樘仍旧没有表态,加上自己确实不占理,当即便大手一挥地道。 朱祐樘看着徐溥转身离开,却是知道徐溥如此狂妄,既跟此人的性格有关,亦跟自己一直以来给人一种好欺负的印象相关。 在徐溥的眼里,恐怕自己还是一个傻白甜的太子。 黄盼看到朱祐樘望向自己,便心领神会地走到门口把守着偏殿。 “梁公公,废储之事实情如何,还请详尽告之!”朱祐樘隐隐觉得此事有不合理的地方,便进行询问道。 梁芳虽然是出身低微的太监,但深得成化帝器重,故而一直陪伴在成化帝身边,亦是亲眼见证了此事。 成化帝朱见深看到朱祐樘完全被文臣洗脑,已然是相信垂拱而治那一套,当即便是有感而发地道:“太子不像朕,非储君之选”。 怀恩恰好就跟在朱见深身边,当即摘下帽子跪地表态道:“皇上,若你要废太子,恳请先杀了老奴吧!” 成化帝当时彻底懵住了,哪怕他真要废,亦不可能将江山交给那些几岁的儿子,自己刚刚不过是感慨这么一句罢了。 至于怀恩被贬凤阳守陵,这自然更好理解了。 自己身边的太监如此公然跟自己叫板,却是想要跟文臣穿同一条裤子,成化帝还将怀恩留在身边嫌命长吗? 若是成化帝真要打定主意要废储,那么不可能如此草草了事,而扶正一个只有几岁的太子更像是一场儿戏。 由此可见,废储其实是怀恩借题发挥和文官有意夸大的结果,而这帮文臣借用此事拉拢蒙在鼓里的自己这个太子。 朱祐樘终于喝上凉掉的茶水,只是得知其中的前因后果,发现文官集团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自己想要破局确实是要谋而后动。 傍晚时分,紫禁城被淡淡的暮色所笼罩。 朱祐樘结束了一天的守灵,几筵殿处于外朝区域,而想要返回乾清宫有着不短的路程,故而乘坐龙辇返回乾清宫。 虽然现在还没有登基称帝,但按照历来的规定都是提前入住乾清宫,成为这一座紫禁城的“家长”。 乾清宫的本质是一个四合院,正殿自然是皇帝的居所,而两侧是处理政务和接见朝臣的东暖阁和西暖阁,这里自然亦设有膳房。 “太子,膳食已经准备好了!”时间已经来到饭点,覃从贵献媚地迎上来道。 朱祐樘的肚子已经饿了,从龙辇下来,便径直走进了膳房。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朱祐樘入主乾清宫的时候,很多太子府的旧人亦是被安排到这里,此时正将一盆盆精美的菜肴送到饭桌上。 “太子,这是妾身特意给你准备的参汤,请品尝!”张玉娇从外面款款走进来,显得十分贤惠地微笑道。 朱祐樘一眼便看出这个女人上了淡妆,不过确实是有些姿色,却是并没有点破地道:“放下吧!” “臣妾告退!”张玉娇给旁边端着参汤的小紫递了一个眼色,于是盈盈施礼告辞道。 对于男人的心思,她有着极高的天赋,而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让他们望而不得。 现在由于国丧,太子自然是要禁欲,而她偏偏每日送到参汤,又打扮得如此精致,这个男子定然是被自然迷得神魂颠倒。 裙带飘飘,妩媚多姿,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微笑,却是要继续吊足这个男人的胃口。 张玉娇正要优雅地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结果眼前闪现一个冒失的身影,吓得她当即是花容失色。 “奴婢见过太子妃!”牛蒙蒙端着热汤冲过来,好在这个房门足够大,却是能够错开张玉娇便着热汤冲进去道。 张玉娇的银牙一咬,很想当场下令惩罚这不长眼的奴婢。 朱祐樘看到这个略带婴儿肥的宫女端来热汤冲进来,便是微微一笑地道:“本太子今日心情不错,说吧,今天要本太子赏哪一盘给你?” 牛蒙蒙正捏着自己的耳垂,闻言蛾眉微微舒张,眼睛绕了一圈后,一只手指怯怯地指向那盘腊肉炒竹笋。 斋戒是停止食用荤食和饮酒行为,但荤食并非指肉食,而是指带有重口味的香辛食料,如蒜、葱、韭菜、鱼等。 总而言之,反正你的嘴巴弄得臭烘烘前去参加祭祀,这是对神灵或死者的不敬。 跟大家所想的不一样,普通的肉食反倒不会受禁。只是现在全城禁止屠宰,所以肉食仅仅只能吃腊肉,新鲜的肉食已经无法供应了。 “拿去!”朱祐显得豪气地道。 牛蒙蒙得到朱祐樘的赏赐,看着覃从贵没有用眼睛瞪自己,便兴高采烈地端起那盆腊肉炒竹笋。 张玉娇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那张脸要多难看便多难看。 成化帝的头七刚过,文武百官军民耆老等一起来到会极门前,向新君递上《劝进表》。 第十一章 新旧之交,明暗之间。 这种登基即位的游戏,到现在早已经玩得明明白白,甚至出现有关劝进的游戏攻略——《劝进仪注》。 面对如期而至的这份《劝进表》,当即便按《劝进仪注》的内容以新君朱祐樘的名义进行谕答道:“皇考大行皇帝奄弃万邦,予兹茕茕在疚,即位之事,实不忍闻,所请不允。” 大体的意思是:我爹死了,我现在心里正在悲痛,所以不能同意你们继承皇位的请求。 次日,这帮人再次来到会极门前递上新的一份《劝进表》,朱祐樘便谕答道:“卿等再笺劝进,具见诚恳。但予终天之恨,方殷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又过一日,这帮人特意盛装来到会极门前,此次郑重地递上一份《劝进表》。 事情到了这一步,惺惺作态自然完成了,朱祐樘顺理成章地谕答道:“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王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三上笺劝进,义正词恳,不得已勉从所请。” 劝进的游戏环节到此而止,成化帝的丧事已经慢慢淡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则是择日登基。 钦天监选出几个良辰吉日,内阁选择最近的一个日子交由朱祐樘裁决,朱祐樘敲定九月初六这个日子。 至于年号,朱祐樘无意于影响太多的历史走向,顺理成章地选用了“弘治”。 每一次改朝换代,整个官场都会暗流涌动。 十年寒窗不易,金榜题名很难,留在京城做官更难,想要身处高位是难上加难。 而今面对这一场变局,谁都不想让前面的努力付诸东流,京城的官员纷纷涌向了各位朝廷大佬的府邸。 由于成化帝不信文臣而信宦官,致使双方的关系并不好。而今新帝是一个贤君,以内阁首辅万安为首的媚党很可能会遭到清洗,致使很多官员都处在被清算的边缘上。 “下官光禄寺少卿杨谟前来拜会徐学士!” “下官工部员外郎李之清前来拜会徐学士!” “下官通政司右通政钟一鸣前来拜会徐学士!” …… 位于灵石胡同的徐府受到京城官员的重点光顾,这些追名逐利的官员纷纷携礼递上拜帖,却是要向投效徐溥。 若是媚党倒台,那么受益的必定是清流。 纵观整个朝堂,除了次辅刘吉外,那么最具声望的清流官员便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 徐溥不仅身居要职,而且还是两任帝师,更是主持成化十四年的会试,所以必定成为新朝的领袖人物之一。 且不说他们现在很可能面临清算,哪怕为了明年京察能顺利过关,如今都需要寻求徐溥这颗大树庇护。 时间已经来到九月,天气渐渐转凉。 徐溥身穿居家的程子衣,虽然两鬓发白,脸上多了许多皱纹,但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透着几分儒雅之气,亦是彰显出上位者的威严。 跟万安和刘吉不同,自己的荣宠不减反升,而今看到纷纷上门投效的官员,隐隐间感到至高权力唾手可得。 只要自己成功入阁拜相,等到傻白甜般的新君废掉厂卫,那么整个大明朝政都会重归内阁,将会由自己进行掌控。 “学生姜洪给老师请安!”姜洪跟着管家来到徐溥面前,当即恭恭敬敬地行跪礼道。 姜洪是成化十四年进士,初任卢氏知县,后任北直隶御史。之所以能够从知县变为御史,主要归功于他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 在官场最强的三种关系分别是师生、同乡和同年,其中又以师生的关系最为紧密,甚至可以说情同父子。 虽然文官集团没有世袭,但却是通过师生关系一代代传承。 像徐溥的仕途之所以能够如此顺畅,自然不是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当年主持景泰五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前任首辅商辂,而今徐溥的得意门生之一便是担任左庶子的谢迁。 姜洪亦是如此,正是得益于位居吏部左侍郎的老师提拔,而今才能从地方知县成为地位非可小可的御史。 徐溥看到自己门生御史姜洪出现,便端起桌面上的茶盏温和地道:“希范,为师明年想让你到地方任职!” “一切听凭老师的安排!”姜洪的心里顿时一惊,但还是表现得十分恭顺地道。 徐溥满意地看着这个弟子的反应,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道:“湖广虽远离京城,但亦是一个能够出成绩的地方,你到湖广出任巡按吧!” “呃,啊?谢……谢老师栽培!”姜洪初时还觉得湖广过于偏远,但听到竟然是要出任湖广巡抚,顿时感觉天上掉馅饼地地跪谢道。 虽然从御史到巡按的品阶没有变化,但地位却是千差万别。 最有名便是戏文中的八府巡按包拯,这巡按是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正是地方巡按拥有的权力如此之大,哪怕地方从四品的知府都是陪笑相迎,州县的官员则是要跪迎。 徐溥满意地轻呷了一口茶,便淡淡地开口道:“怀恩廉洁不贪,正直忠诚,当年更是庇护太子有功,你上疏请求皇上将其召回重掌司礼监吧!” “学生回去便即刻上疏请旨!”姜洪自然不可能推诿,当即便表态地道。 徐溥看到有关怀恩回归的事情安排妥当,便是微笑地道:“回去吧!” “学生告退!”姜洪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又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仅仅上疏向皇上举荐有功的怀恩复职,便换得湖广巡按一职,这可以说是天下最好的买卖,而自己亦是跟了一个好老师。 今后只要用力向自己这位厚道的老师效力,哪怕将来不能返回京城在六部担任要职,在地方上必定亦能够为所欲为。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接踵而来,徐府毅然成为整个京城最风光的府邸。 徐溥看到纷纷前来投效的官员是甘之若饴,这些都是自己掌握朝堂的基石,只是终究已经是六十岁的人,故而后面便感到了一丝丝的疲倦。 好在,管家帮着梳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京官,终于在黄昏时分结束了会见。 徐府的门口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里面却是另有乾坤,特别后院的景致宜人,假山、奇石、湖亭……毅然像将江南某一处景致搬到了这里。 徐溥出身于官宦之家,祖父曾经担任琼州知府,故而从小对生活品质有着比较高的追求。早些年便花费巨资重修此院,湖中那块奇石是从江南运送而来。 虽然已是入秋时分,但这里栽种耐寒的花木。 徐溥每日放衙归来都会来到后院的湖亭中,在这里品着一壶好茶,欣赏着这个后院中春夏秋冬的景致。 刚刚结束一天的会客工作,整个人亦是感到了疲倦,而今来到这里无疑是最好的放松场所。 通常而言,这个时候通常不允许别人打搅。徐府管家经过通禀后,竟然领着一行人大步走了进来,其中为首的两人是身穿员外服饰的中年男子。 徐溥看到自己学生的装束,不由得十分疑惑地道:“子元,你不是在扬州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来了?” 第十二章 登基之日,美不胜收 “老师,此事容后再说!”两淮都转运盐使李之清先是拱手施礼,而后指着跟随而来的员外介绍道:“老师,这位是山西的张谊,他是做盐买卖的!” 徐溥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竟然带来一介商贾,心里当即生起了一丝不快。 张谊给随行的两名挑夫递了一个眼色,而后恭敬地拱手道:“徐学士,这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两个挑夫先将箱子放到地上,接着将四个箱子一并打开,却见箱子里面竟然盛放满满的金银珠宝,顿时是宝光四射。 徐府管家看到这整整四箱金银,惊得嘴巴微微张了开来。 “张员外,无功不受禄!”徐溥看到这四箱金银珠宝亦是暗暗感到心惊,只是脸上显得镇定自若地道。 李之清知道自己这个老师没少拿自己的冰儆和炭儆,如今面对这么多金银竟然如此淡定,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己老师的定力。 张谊突然扑通跪在地上,便是哭诉地道:“徐学士,先帝滥赏盐引,山西盐商受盐引泛滥之困久矣,今难以继业!鄙人此次赶赴京城,恳请大人能救山西盐商于水火,让新君不再重蹈先帝滥赏之举!” 《资治通鉴》有云:盐之为利厚矣……汉武之世,斡之以佐军兴……其利居天下税入之半。 由于历史的原因,而今盐利为山西盐商所据。只是到了本朝,成化帝在意识到盐引的价值后,便采用盐引对外戚、勋贵和皇亲进行恩赏。 只是大量增加赏赐盐引,首当其冲无疑是每年通过运粮或直接用粮食换盐引的山西盐商,他们手中的盐引价值被稀释。 原本属于他们的大饼,结果被人抢掉了一口,任谁都会感到心痛。 张谊虽然没能通过科举入仕,但一直关注着大明朝堂。在得知成化帝病重后,他用钱搞定李之清,然后通过李之清敲开徐溥的大门。 只要这位一呼百应的太子帝师出手,那么朝廷滥发盐引便会得到根治,而整个大明的盐利便会落到他们这帮山西盐商的口袋中。 李之清发现张谊望向自己,想到自己扬州那座金屋藏娇的新宅,便帮着说话地道:“老师,此事关系山西盐商生计,还请师尊伸以援手!” “老夫知道了,回去吧!”徐溥心里有了决断,当即淡淡地道。 张谊看到徐溥如此含糊不清的表态,不由得一阵傻眼,却不知道自己此次是不是已经肉包子打狗了。 李之清拉了一下张谊的衣服,便是恭恭敬敬地道:“弟子告退!” 登基当日,谴英国公张懋告天地,庆云侯周寿告太庙、新宁伯谭祐告社稷等。 从成化帝驾崩到新帝登基,相隔的时间仅仅只有半个月。 其实这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不赶在九月初六举行登基仪式,那么下一个吉日便要等到十月份了。 虽然时间比较仓促,但各个衙门通力合作,倒是还能赶得及。 紫禁城沐浴在朝阳中,午门前是一个“凹”字形,城门上有城楼,城楼又有钟楼,由钟鼓司掌管。 三千余名文武百官早早来到这里等候,只侍吉时一到,他们便从左右两侧的掖门进入,前往奉天门前参加登基仪式。 新老交替,明暗之间。 有的官员将会迎来光明,有的官员则会面临黑夜,故而各种的表情不一。 由于成化帝跟文官集团闹僵,致使后期的内阁只有万安和刘吉两位阁臣,而这两人组建本朝实力最强的两个派系。 只是现在成化帝已经过世,万安和刘吉都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而代表清流的徐溥注定要强势崛起。 万安身穿蟒袍,在这里格外的显眼,只是终究是七十岁的人,故而腰已经驼了,但眼睛还显得很锐利。 他跟刘吉明争暗斗多年,却是知道刘吉对自己首辅的位置觊觎已久,如今新帝登基,对方必定会扳倒自己。 万安知道徐溥掌握了新帝,便主动向徐溥示好道:“徐学士,听闻你懂相术,却不知可替老朽一观!” “公豆在面上!”徐溥看着主动凑过来的万安,便微微一笑地道。 万安先是一愣,以为自己的脸上沾了豆子,当即伸手往脸上一摸。只是压根摸不到豆子,注意到徐溥戏谑的表情,如何还不知对方是在挖苦自己。 自己今年已经七十,脸上多了很多的黑斑,看起来确实像是豆子。 万安原本还想跟对方共掌朝政,只是泥人都有三分火,面对如此的羞辱,自然不可能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刘吉不由得暗暗为徐溥的狂妄拍掌叫好,便是凑过来微笑地询问道:“徐学士,老朽的面相如何?” “公面似棉花!”徐溥扭头望向凑过来的刘吉,却是眉毛轻扬地道。 身后的吏部尚书李裕等官员忍俊不禁,所谓的“棉花”自然不是指刘吉脸白,而是刘吉虽然屡番遭到弹劾但仍旧死赖在次辅的位置上。 刘吉的脸色顿时一沉,亦是不再搭理徐溥,默默记下了这个仇。 徐溥其实知道官场要和光同尘的道理,只是现在自己的目标既然是首辅,那么自然不需要再跟这两人虚与委蛇。 终究而言,新朝是属于自己的时代,自己才是百官的领袖,这两个老家伙就该给自己乖乖让路。 紫禁城,乾清宫。 虽然文武百官早早聚集在午门前,但登基的吉时是临近中午时分,故而朱祐樘并不需要早早便起床。 朱祐樘在云板声中醒过来,虽然这座乾清宫很大,但房间却显得较小,不过倒比较适合一个人居住。 从床上坐起,候在门外的一帮宫女鱼贯而入,每个宫女的职责分明。 第十三章 给你机会,你不珍惜? 紫禁城,清宁宫。 “启禀太皇太后,皇上已经前往奉天殿了!”负责关注朱祐樘龙辇动向的太监回来禀告,显得十分兴奋的模样道。 端坐在正座的是周太后,不过现在已经荣升太皇太后。 虽然儿子朱见深已经去世,但孙子朱祐樘接位,自己的地位是不降反升,特别这个孙子还是自己亲自抚养成大。 “皇祖母,人家只不过是使了一点小性子,没想到皇上真的生气了!”张玉娇的眼睛泛着泪花,显得委屈地道。 周太皇太后扭头望向这个自己亲自挑选的孙儿媳,便温和地道:“小两口争争闹闹挺正常,不过这男人嘛,亦得多哄哄!” “我一直都让着皇上,这次是皇上不讲理,昨天对我已经是避而不见了!”张玉娇一直装着淑女的形象,此时显得可怜巴巴地道。 周太皇太后选太子妃的时候,便已经将张玉娇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却是选择戳破谎言地道:“哀家可是听说了,你让太子在书房睡了好几天呢!” “我……我月信来了!”张玉娇没想到周太皇太后在太子府有眼线,当即便随口撒谎道。 周太皇太后一直都是后宫争斗的主角,一眼便已经将张玉娇看穿,只是张玉娇能够压制朱祐樘无疑更符合自己的利益,便轻轻点头地道:“等会皇上过来,我帮你跟皇上说道说道,夫妻没有隔夜仇!” “多谢皇祖母!”张玉娇心里暗喜,当即便转悲为喜地道。 自从上次中秋后,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原本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朱祐樘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早前她还能送汤慰问,只是前两天开始便开始撤掉人手,将那几个向着自己的太监和宫女直接撵出了乾清宫。 不过她知道朱祐樘是周太后一手带大的,朱祐樘最听周太后的话,而今借助周太后向他进行施压,相信一切都会回归如初。 吉时来,紫禁城午楼的钟鼓声在这座红墙琉璃瓦的宫殿群中回响。 两扇厚实的掖门同时打开,两支手持画戟的御林军整齐地跑出宫门,身上散着肃杀之气伫立在宫道边。 “百官进!” 待到午楼的钟鼓声刚刚停下,一名太监当即大声地唱道。 内阁首辅万安带领文官从左掖门入,英国公张懋率领勋贵和武将从右掖门进,锦衣卫设卤簿大驾。 现在是平日上朝熟悉的流程!他们到了金水桥前,所有官员停下来整理仪容,接着走过金水桥,最后全都止步于奉天门前。 鸿胪寺执事官看到奉天殿前有了动静,当即便大声地道:“跪!” 第十四章 有帝弘治,昭告天下 临近中午的太阳普照大地,这座宫殿群显得更加的光彩夺目。 朱祐樘从仁寿宫离开,便直接乘坐龙辇来到华盖殿。这是位于三大殿中部的宫殿,规模要逊于奉天殿,正殿上方摆放一张被蟠龙缠柱的御座。 教坊司的宫廷礼乐奏起,正在演奏登基大典的曲目。 朱祐樘在华盖殿的御座坐下,只是眼前并无百官。若不是外面有礼乐传来,加上周围站着御林军和太监,这里无疑会显得过于冷清。 御马监掌印太监梁芳奏请朱祐樘后,便对外面大声喊道:“百官免贺!” 跪在外面的鸿胪寺官员得知旨意,当即便口口相传,奉天殿六前的鸿胪寺官员进行传旨道:“百官免贺!” “臣等奏请皇上升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内阁首辅万安为首的文武百官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即在奉天殿这边进行跪请道。 奉天殿是三大殿之首,故而从华盖殿到奉天殿曰:升殿。 朱祐樘不知道为何要玩这一出,但还是按着礼仪道:“准百官所请!” “起驾奉天殿!”在朱祐樘坐上龙辇后,梁芳当即便唱道。 今天的仪仗队格外隆重,不仅旁边的宫乐不断,一路更是吹吹打打。 朱祐樘扭头望向一直随行且默不作声的刘瑾,刘瑾看到朱祐樘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当即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即位诏》交给朱祐樘。 即位诏,这是一份新帝宣告天下的文书,亦算是每个新皇帝的执政纲领。 朱祐樘知道在原先的历史中,弘治帝正是被那些文臣忽悠得自缚手脚,亦或者弘治帝确实已经被文官集团同化了。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一致,一份相同的《即位诏》由内阁呈上来。 朱祐樘翻开内阁所拟定的《即位诏》,便看到开头的内容是:“惟我祖宗,圣圣相承,膺天明命,为华夷主。其创业守成,神功圣德,诚度越往古矣。暨我皇考大行皇帝嗣统……” 嗣统,这已然是没有争议的继承资格,亦算是自己登基的底气所在。 明朝的即位诏有固定的格式,通常都是向天下百姓申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接着会宣布大赦收扰民心,再之后是一些惠民的新政条款。 值得一提的是,大赦并不是将关押的罪犯全部释放,而重罪十条不在大赦之列,所以有一个成语叫“十恶不赦”。 朱祐樘手里《即位诏》的前两条,正是有关大赦的具体内容。 一、自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初六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叛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谋杀故杀,蛊毒魇魅,杀人并强盗,党恶失机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敢有以赦前事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 二、武官吏、监生、知印、承差、旗军、匠校舍余人等,有为事问发立功,运甎、运灰、运炭、追罚马匹、做工、纳米、摆站、煎盐、炒铁、瞭哨、发充军伴仪从膳夫等项,悉皆放免,各还职役,宁家随住。其文职官吏、监生、知印、承差原犯贪淫者,发回原籍为民;武职原犯侵欺枉法并科歛害军者,仍于原卫差操,不许管军管事。 朱祐樘知道这两条大赦内容都是参照前朝,自然不好进行修改,亦不打算进行修改。 只是看到第三条例新政的时候,他一直板着的脸上不由得苦笑起来,心里感慨地道: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皇上,到了!”梁芳发现朱祐樘捧着《即位诏》看得入神,当即轻声地提醒道。 朱祐樘将手里的《即位诏》交给年仅二十岁出头的刘瑾,刘瑾现在并非后世赫赫有名的权监,不过是给自己倒马桶的一个小太监,难得的是出身于司礼监。 刘瑾知道自己抱上了最粗的大腿,显得恭敬地接回《即位诏》,宛如护着自己性命般护着这份《即位诏》。 朱祐樘来到奉天殿前,在那张金漆雕龙的宝座落座,便是居高临下地望向台阶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啪!啪!啪! 锦衣卫在奉天殿门前挥动大长鞭,这大长鞭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正在警示下面的所有文武百官。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行礼,显得山呼海啸般地行五拜三叩礼道。 朱祐樘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三千余名文武百官,在这一刻确确实实感到了地位已然不同,自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帮文官是什么德行。若自己唯唯诺诺做个贤君,这帮文臣是要多忠心就会有多忠心,但自己想要彻底掌握这个天下,特别做出侵犯到他们利益的事情,这些人必定是希望自己下地狱,甚至暗里地干出弑君的事情。 此时此刻,教坊司再度奏响宫廷乐曲。 “皇上,请颁《即位诏》!”鸿胪寺官员出列,向宝座上的朱祐樘奏请道。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而今的朱祐樘才算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朱祐樘看到捧着玉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便轻轻点头道:“用印吧!” 刘瑾一直紧紧地抱着那份《即位诏》,待到要用印的时候,这才将那份《即位诏》交给李荣,由李荣在上面落印。 随着玉玺落下,这份弘治帝的即位诏新鲜出炉。 翰林院学士徐溥是奉诏官,从司礼监太监李荣手里接过《即位诏》,只是不知为何李荣眼神复杂地望向自己。 午门城楼的钟声响起,这是传递给百官离开的信号。 文武百官告退,却是要前往承天门奉诏。 在锦衣卫指挥使朱冀的监督下,徐溥双手持着这一份重若泰山般的《即位诏》离开奉天殿,朝着午门方向稳步走去。 离开的时候却是有讲究,却是要走左道。 身兼翰林学士的吏部左侍郎徐溥拾阶而下,却是生怕手中的《即位诏》跌落而影响仕途,故而走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侍到午门,这里有锦衣卫在此侯诏,便将《即位诏》置于云舆中运送,然后一路去到奉天门。 负责读诏的礼部尚书周洪谟已经在这里等候,在接过即位诏后,当即面对所有文武百官沉声道:“有制!” “臣等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内阁首辅万安等官员面对这份即位诏,当即便进行跪迎道。 徐溥自然要进入文武百官队伍行跪礼,只是看到周洪谟要宣读《即位诏》,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内阁那两个老家伙这一次还算懂事,却是让他参与《即位诏》的草拟,甚至整份《即位诏》都是出自自己之手。 只要这份《即位诏》昭告天下,且不说按着新政能不能打造一个“弘治中兴”,自己肯定能一举成为文官集团眼里的英雄人物。 在足足44条新例中,里面夹带了不少自己的私货。这份《即位诏》不仅通过条例来限制皇权,而且直接削掉太监的权力,更是对皇亲国戚进行了约束。 按着这一个执政思路,新朝必将是属于文官的天下,至于自己得意门生带来的大盐商张谊所请亦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周洪谟并不晓得跪在自己面前的徐溥有这么多心思,在宣读前面两条大赦的政令后,当即继续宣读道:“三,盐粮国用所资。近年以来,钦赏数多,及被内外势要之人奏讨、奏买存积常股并盘割私余盐斤,搀越支卖,夹带私贩,以致上损国课,下夺民利……” 第十五章 盐法虫害,天子挥棍 盐税,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财政收入,像宋朝时期的盐税每年能达到一千二百万贯,而晚清盐税收入竟与田赋国税相当。 大明建国初期,财政还比较薄弱。明洪武三年,因山西等边地急需军粮,政府募商人输粮换取盐引,从而开创了“开中法”。 朝廷根据九边的军需,陆续实行纳钞中盐法、纳马中盐法、纳铁中盐法及纳米中茶法、中茶易马法等。 正是如此,大明现在的盐政可以说是服务于九边,不过这亦是稳固北方的国防和促进山西等地的繁荣。 只是如此丰厚的利润,自然遭到各方势力的觊觎。 正如内阁所指出的问题,由于皇上的赏赐,致使外戚、勋贵和皇亲都从中分得盐利,在一定程度破坏了盐政。 “盐政,确定是要好好治一治了!” 朱祐樘回到乾清宫准备着手于政务,预感到这个时候是要宣读《即位诏》,便是若有所感地喃喃道。 从古至今,各级官员最擅于的是欺下瞒上。 盐政就像是一个大蛋糕,现在之所以很多持盐引的小商人无法拿到食盐,本质原因是各方势力都将触手伸向了这块大蛋糕。 开中法施行至今已经将近一百多年,盐利早已经不在最初的山西和陕西的小盐商手里,而是落在山西大商人手里,亦落在盐政体系官员手里,甚至京城这些充当保护伞的官员同样分得一杯羹。 之所以很多老老实实的小盐商拿不到盐,并不是盐厂真的缺盐,而是这些地位低下的小盐商关系不到位。 正是如此,盐政败坏的根源并不在于皇帝的滥赏,而是官员贪墨致使盐引提盐不畅,另外官商勾结还促使食盐的销售环节出现区域垄断。 金灿灿的阳光正落在奉天门上,礼部尚书周洪谟面对这份超大的圣旨照本宣科。 跪在这里的三千余名文武官员洗耳恭听,对于新政第一条要着手于盐政,在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毕竟盐政关乎大明的财政,这块蛋糕现在是各方争食。 若是忽悠皇上停止滥发盐引,让外戚、勋贵和皇亲都离开这块蛋糕,那么他们京官每年的炭儆和冰儆便只增不减。 只是这份功劳无疑是要归咎于徐溥手上,故而纷纷投去了赞许和拥挤的目光。 徐溥感受周围一道道灼热的目光投来,却是知道自己已经拢落了百官的心,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 周洪谟似乎注意到跪在面前百官的异样,却是抬眼望了一眼,便是继续宣读道:“又闻山西、陕西大贾行官商勾结,持引远超规定三千,致小商无盐可提。今该巡盐、巡按御史即查盐商大贾,限三千之数,超额当予法办,亦不许盐官为难小商提盐。今后行盐各照地方,不许越境贩卖,违者巡按御史纠举。因今盐商滋恶,故本朝放宽经营限制,三代清白者可入。” “官商勾结?” 随着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耳中,不仅徐溥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在场的文武百官都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周洪谟。 皇上滥赏,这是文官集团为时下盐政乱象所编造的背祸侠,但最大的症结跟着他们官商勾结脱不了关系。 那些提引的盐贩之所以始终拿不到盐,正是盐引的利润过于丰厚,所以他们管盐的官员已经设置了人为障碍,甚至故意营造盐户不满压榨而逃亡的假象。 当然,仅仅是设置提盐的障碍还不够,只有跟那些大盐商联手,这样才能达成区域垄断盐业的目标。 只是现在新政的矛头指向了官商勾结,指向了为他们向百姓榨取好处的大盐商,无疑是一棍打在他们的七寸上了。 “不,我没有这样写!” 徐溥听着这一个条例,却是轻轻摇头地道。 他要的是皇上认识到滥赏的错误,要皇上限制住外戚、勋贵和皇亲那些贪婪的手,而不是要棍打他们官员和同流合污的大盐商。 周洪谟原本想要继续宣读,只是发现下面突然间变得骚动,当即便板着脸训斥道:“安静!” “周尚书,这份即位诏是不是拿错了?”徐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怀疑地询问道。 周洪谟是万安的乡党,刚刚可是亲眼看到徐溥在午门前戏弄万安,当即便呵斥道:“放肆,你这是不奉诏吗?” “本官没有不奉诏,只是本官所草拟的条例并非如此!”徐溥自然没有这个打算,却是说出自己怀疑的理由道。 在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中,那位太子对自己都是言听计从。 这份即位诏虽然说是他们这些重臣相商,但大部分都是出自他之手,上面不该出现如此大的改动,更没有道理将矛头指向盐政弊病最核心的官商勾结。 “徐学士,你亦知道我们臣子只是草拟,难不成让皇上全都听你的吗?”刘吉对徐溥同样感到了不满,这时便是出言警告道。 徐溥感受到周围人的敌意,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便是不再吭声了。 周洪谟其实已经知道朱祐樘对《即位诏》做了相当大的改动,只是想要昨天朱祐樘召见自己且说那些勉励的话,隐隐间察觉到一种机会。 而今修改徐溥草拟的《即位诏》,却是反映出朱祐樘并非对徐溥言听计从,这未尝不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周洪谟当即又是警告在场喧哗的官员一番,这才继续进行朗读。 朱祐樘对不少条例进行了改动,只是都没有进行大改。 文官的厉害之处并不是他们心多黑,而是明明背地里做了男盗女娼的无耻之事,但表面会塑造翩翩君子形象。 以刚刚的盐政条款为例,他们指出的皇上滥发盐引、私盐猖獗和异地买卖食盐等弊病其实是存在的,甚至确实要着手解决。 正是如此,对于文官所草拟的条例,确实不能一棍子全打死,甚至其中很多其实都是可以拿来用的。 第二十九条,近年以来,天下军民财力困竭。令减少造作,除城垣、墩台、关隘、仓廒、运河等外,其余内外衙门、修建寺塔庵观庙宇房屋墙垣等项一应不急之务,悉皆停止……在外军卫有司非奉朝廷明文,一夫不许擅役,一钱不许擅科。违者治以重罪。 朱祐樘对于这种条例,却是选择一字不改。 至于“令提督浙江市舶提举司,守珠池内官不许分守地方、兼理海道,已经颁发授权的敕书缴回”,这一条直接被删除了。 最后的五条,内容跟历朝即位诏书一样,为荐举人才、倡导礼仪之类,所以同样没有进行任何改动。 周洪诏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是继续念道:“以上恩典,诏书到日,有司即便奉行。如有延缓者,以违制论,许巡按御史察究问罪。” 整篇《即位诏》诵读完毕,在场所有官员都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盛传,本朝天子仁厚(好忽悠),但这位新君分明是人间清醒,比先帝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现在“新君到位,概不退换”,大明王朝迎来了在《即位诏》上便已经人间清醒的少年天子:弘治。 第十六章 巧破朝局,新君新观 奉天门前,随着文武百官散去,这里又重归安静。 只是登基大典结束,但新朝拉开了序幕,而这份《即位诏》注定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即位诏》由礼部衙门分抄,经由通政司下发南、北直隶和十三省布政使司,相关衙门需要即刻执行。 这份即位诏颁布,对大明的其他方面还算温和,但对盐政无亚于一个重磅炸弹。 新君的聪慧,这已经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更是颠覆了很多人对这位新君的观感。 除了《即位诏》中盐政的挥棍方向出乎意料外,有关内监根本没有按他们所设想的那般将太监的权力回收,而是有所选择地回收。 只是有心之人却是知道,这种手段其实很高明。 虽然撤销了一些提督大岳太和山的太监,但对各地市舶提举司的太监并没有召回,更没有收取他们辖海的权力。 正是如此,预想中宦官被新帝全面收权的时代并没有到来,这位新皇帝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好忽悠。 洗了这么多年的脑,却不知是皇上突然开窍,还是背后另有高手指点? 皇帝不受掌控,最为着急的还是文官集团。 随着成化帝的离世,万安的地位急促下降,底下很多官员早已经选择改换门庭转投徐溥门下,这亦是徐溥敢于嘲讽万安脸上黑斑像豆的原因。 只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帮身居要职的官员纷纷聚到了万府。 万安是正统十三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而后一路升迁,于成化十三年接替商辂为内阁首辅,至今已经有十年之久,现在挂正一品少师衔。 “元辅,今日的即位诏如此改动,您怎么看待此事?”总督京储户部右侍郎李衍是万党的核心成员,便率先开口询问道。 周洪谟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望向万安。 万安端起管家送来的茶盏,却是长叹一声地道:“或许咱们所有的朝臣都看走眼了,皇上其实一直都在蛰伏,他像先帝一般聪慧!” “元辅,何以见得?”李衍的眉头微蹙,当即便追问道。 万安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盏,便是抬头望向前院的蓝天道:“老夫在朝已经几十载,对盐政败破早已经了然于胸,此事《即位诏》亦是参与其中。只是若问及老夫该如何破局,老夫即便敢指出官商勾结,亦是不会想要可放宽盐商准入门槛来化解压力!” 说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深奥,特别自己刚刚以翰林庶吉士入仕的孙儿万弘璧在场,便进行归纳道:“事关盐事,今即位诏已可破局,单此一点便已胜先帝!” “爷爷,此事不符常理!且不说皇上在东宫一直有贤名,然五经难通,今若爷爷都无法破解政弊,皇上何以破之?”万弘璧深受万安疼爱,亦是在这里发表看法地道。 “弘璧言之有理,此事不该是皇上所想,背后恐有高手指点!”周洪谟轻轻地点头,亦是表态赞同地道。 万安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便是轻轻地点头道:“璧儿的推理亦是合理!只是皇上确实跟早前咱们所观察得不同,老夫在皇上身上看到了先帝的身影,不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周洪谟听到这个结论,便是疑惑地望向万安道。 万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展颜微笑地道:“若皇上真如先帝那般,便不会轻信所谓的清流,所以他还会继续重用我们制衡清流,甚至还要依仗我们帮他实行抱负!” 都说人老成精,而今这位纵横官场十年的老首辅已然不容小窥,现在似乎已经将这时局看得十分的通透。 周洪谟等人一直都以为他们要遭到以徐溥为首清流清算,而今听到万安的推断,亦是纷纷暗松了一口气。 徐府,书房中。 徐溥的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只是并没有叫来自己的朋党相商,而是仅仅将自己的得意门生谢迁叫来。 他在官场纵横几十年,眼看就要成为百官领袖执掌朝政,结果事到临头却是突然间出现了重大的偏差。 现在细细想到,自从皇上即将要继位后,那位一度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太子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特别眼睛和气度都不似当年唯唯诺诺的太子。 “老师,皇上倒没有什么举止古怪,只是突然跟张升倒变得密切,入主乾清宫后,前后召见张升三次之多!”谢迁亦是感到事情变得不受控,当即便透露道。 人都难免会有妒忌和攀比的心理,他跟张升同为太子府讲师,自己比张升还要更早进府,平日还显得更加亲近,但偏偏张升突然间受宠,而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被召进皇宫。 徐溥一直不将张升放在眼里,现在听着谢迁透露此事,当即若有所思地道:“若非这一切是张升所为,是他在背后为皇上出谋划策!” 只是话音刚落,当即便如同拨浪鼓般摇头否认道:“不对!张升没有这种才能,定然是另有高人!” “老师,张升是成化五年的状元郎,且此人确实聪慧!”谢迁一直都将张升视为假想敌,当即便认真地强调道。 徐溥却是断定不可能是张升,便是轻轻地抬手道:“你且先回去,此人定然是在皇宫之中,我会着人调查!” “遵命!”谢迁没有想到自己老师在皇宫竟然有眼线,显得不动声色地拱手道。 徐溥看着谢迁离开,却是想到《即位诏》的第三条例,不由得暗自头疼,当即便修书一封给那个位居两淮都转使运使的弟子李之清。 虽然自己历来都是以冰儆和炭儆的名义收钱,但保不准那位弟子咬上自己一口,而今还得让这个弟子小心行事。 不过倒亦不用太过紧张,毕竟这种政令出了京城便会失效,地方上的官员还没有谁不长眼到处咬人的。 夕阳下,紫禁城显得美轮美奂。 身穿便服的朱祐樘坐在东暖阁中,外面的阳光透着薄薄的纸窗映照进来。 这里既是处理政事的地方,亦是放着大量书籍的书房,还是一个可以直接面见朝臣的场所,甚至还能在这里传膳,却是一个多功能的办公室。 朱祐樘坐在书房前,只是已经登基就不能天天翻看《资治通鉴》,而是要翻阅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所幸,成化帝算是一个合适的父亲,早已经有意培养他处理政务的能力,故而对于如何处理政务已经有了心得。 现在结合着这一颗来自现代的脑袋,所遇到的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亦是为何他此次能够巧妙修改《即位诏》。 “皇上,刚刚奴婢听到一个消息!”黄盼从外面走进来,显得神色复杂地汇报道。 朱祐樘伸了伸懒腰,便是抬头道:“何事?” “太后将怀恩召回,现在怀恩到了清宁宫!”黄盼知道一些事情的内情,便是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朱祐樘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厉色。 第十七章 外朝内廷,忠奸难辩 原本只是觉得一个被文官称颂的太监多少有点问题,但现在看到徐溥真的不遗余力通过周太皇太后将人弄了回来,却是知道文官的手确实早已经伸进了皇宫里面来了。 皇宫理应是皇帝的自留地,只是现在最为重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竟然受人操控,那么自己的安危还要不要呢? 朱祐樘从太子府到皇宫,一直隐隐感觉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在盯着自己,而今无疑更加清晰地证实了这一点。 “皇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覃从贵匆匆走进来,显得讨好地拱手道。 朱祐樘的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阳,便将手中的奏疏放下,起身前往膳房用餐。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有好几十号人,而今还是白天,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经之处纷纷有人见礼。 朱祐樘不用搭理见礼的太监和宫女,只是刚走进膳房便是听到“咣”地一声,旁边摆放的一个瓷器应声而碎。 “这是谁干的?”刚刚上前迎接朱祐樘的覃吉回头看到这一幕,当即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站在碎瓷边上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此时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整个身子似乎还在颤抖的模样。 “奴婢刚刚不小心碰倒的,请皇上责罚!”牛蒙蒙看到旁边的小宫女向自己求助,便将心一横地跪下认罚道。 覃吉的脸色一沉,当即便下达指令道:“来人,将她押到慎刑司!” 两个小太监当即上前,牛蒙蒙虽然显得十分沮丧,但还是乖乖跟着两名太监离开。 “覃公公,通常会怎么惩罚牛蒙蒙?”朱祐樘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打听道。 覃吉是太子府的掌事太监,一向都是彰显着铁面无私的形象,当即便认真地道:“老奴对现在宫里慎刑司的刑法不熟!只是今日乃皇上的登基之日,这个贱婢犯下如此大错,慎刑司定会将那个贱婢扒下一层皮!” 朱祐樘原以为打碎东西不算什么大事,但意识到今天的日子确实特殊,显得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一个眼睛噙着泪花的小宫女。 刚刚他清楚地看到是这个瘦弱的小宫女不小心碰倒瓷器,只是那个牛蒙蒙自以为头铁,竟然站出来主动代人受罚。 朱祐樘夹起一块腊肉炒竹笋,最终还是心软地道:“黄盼,你到慎刑司一趟,让他们从轻发落!” 黄盼正要应承下来,朱祐樘却是制止道:“你还是别去了!” 覃吉正想要制止,结果看到朱祐樘并没有干涉宫里司法,便将吐出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祐樘完全没有理会覃吉的心思,却是对旁边的刘瑾道:“你对皇宫更熟悉,你到慎刑司传令,让他们从轻发落!” “奴婢遵旨!”刘瑾虽然不明白皇上为何庇护那个毛手毛脚的宫女,但很是珍惜这份荣宠,当即便恭恭敬敬地道。 “慢着!”覃吉看到朱祐樘竟然干涉宫廷司法,当即便叫住刘瑾道。 刘瑾仅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覃吉,脚步却是没有停下分毫,毅然已经快步走出了膳房,心里只有朱祐樘的旨意。 朱祐樘的嘴角微微上扬,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对的人了。 黄盼和覃从贵看到这一幕,特别看到朱祐樘的嘴角上扬,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太监了。 尽管是大典之日,但今天的祭品仅仅只有果酒,仍旧不能宰杀牲畜,故而桌面上自然不会出现新肉。 在吃过晚膳后,朱祐樘直接前往清宁宫。 紫禁城是参照南京皇宫而建,只是朱元璋和朱棣都没有“太后宫”的需求,故而并没有营造属于太后宫的宫室。 直到明宣宗朱瞻基即位,紫禁城才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皇太后,而朱瞻基的做法是将自己一座便殿“仁寿宫”让出给自己母亲张太后居住。 到了明英宗,这时升格为张太皇太后自然继续居住在仁寿宫,而升格孙太后再无居所,最终安排在皇宫外东路——清宁宫。 值得一提的是,紫禁城除了分为外朝和内廷两部分区域外,还有外东路和外西部两部分区域,正是处于内廷的东西两面。 周太皇太后虽然可以选择搬回内廷的仁寿宫,但似乎已经住习惯了,毅然还是选择继续呆在清宁宫。 在朱祐樘乘坐龙辇前往外东路清宁宫的时候,一个老太监来到了司礼监衙门前。 司礼监掌印李荣带领四位秉笔太监从里面迎出来,对出现的老太监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孩儿恭敬干爹荣归!” 虽然太监无后,但很多太监都养了不少干儿子,而这些干儿子又会养干儿子,故而宫里得势的老太监地位都很高。 “起来吧!”怀恩从夜幕中走出,显得颇有威严地道。 李荣能够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正是得益于怀恩这么多年的提拔,当即指着里面道:“干爹,孩子已经准备酒席替你接风,请!” “不急!”怀恩抬了抬手,却是望向旁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陈准道:“陈准,听闻你抓了户部郎中李弘海,可有此事?” 陈准在上个月就将人抓了,只是那时先皇刚巧病重,故而上报一直没有音讯,便十分老实地点头道:“确有此事,李弘海……” “不用解释!东厂罔顾朝廷法度而抓人,即便有理亦是乱政,你即刻将人放了!”怀恩当即打断他的话,却是直接命令道。 陈淮的眉头蹙起,其他官员或者很难分辨忠奸,但这个户部郎中贪墨的罪证已经铁证如山,怎么能将那个贪官给放了呢? “怎么?我离开皇宫两年,现在说的话都没人听了吗?”怀恩看到陈准犹豫的模样,当即板起脸道。 李荣自然是维护自己干爹的威严,何况他知道自己干爹并非是平白无故召回,便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遵命!”陈准深知不能跟怀恩叫板,当即便拱手道。 怀恩看到事情办妥,便迈步走进这个透着熟悉感的地方。 虽然到凤阳守了两年陵,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其实一点都不亏。 若不是自己当年的那个选择,又怎么可能得到足以名垂青史的护龙之功,又岂能受到世人的景仰呢? 至于权势,正是由于当年的护龙之功,而今不会面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窘境,反而权势能够延续,而这个司礼监掌印的宝座仍旧属于自己。 “干爹,这是你喜欢喝的女儿红!”李荣拧开一个酒瓶,显得十分讨好地倒酒道。 怀恩闻到空气中那股诱人的酒香味,但还是忍着诱惑地摆手道:“小心使得万年船,将酒撤掉!” 虽然精明的先帝已经过世,而今继位的是傻白甜太子,即便犯一点小小的禁令压根不算事。只是自己能够伫立于内宫这么多年,靠的正是小心谨慎。 正是看穿当年先帝的心思,所以自己表现得比谁都忠诚,最终换得了先帝的信任。现在面对这位新皇帝,自然还是要小心行事。 “遵命!”李荣暗暗佩服怀恩的自律,当即便点头道。 同桌的四人看着酒瓶被拿走,眼睛都闪过一抹失落,只是知道怀恩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若想获得更高的权势,那么就要效仿怀恩严于律己。 第十八章 帝有谋略,润物无声 外东路,清宁宫。 周太皇太后对前来请安的乖孙显得十分的热情,将朱祐樘拉到那张熟悉的食桌前,特意为朱祐樘准备了莲子羹。 在一番嘘寒问暖后,她主动谈及了怀恩道:“皇上,当年你父皇欲要废你立兴王,所幸怀恩……” “皇祖母,先帝当年果真要废朕?”朱祐樘不清楚为何周太皇太后要推荐怀恩,但当即停止进食认真地求证道。 周太皇太后先是一愣,旋即很肯定地点头道:“不错,你父皇听信那个妖妃之言,当年确实欲行废立之事?” “皇祖母,此事关系到咱们家皇位的继承权,却不知您是听何人说起万皇妃怂恿父皇废朕呢?”朱祐樘的心里有了主意,当即持汤匙严肃地询问道。 周太皇太后没想到朱祐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还是很肯定地道:“倒不晓得是谁先说!只是那个妖妃一直视你为眼中钉,当年所幸你生在冷宫才逃过一劫,此事定然不假!” “皇祖母,即便万皇妃惑言父皇,但朕记得父皇一直悉心栽培朕处理政务,却从未听闻父皇有废朕之意,废立之事究竟是从何处说起?”朱祐樘早已经意识到这里有蹊跷,便故意装傻充愣地继续深究道。 成化帝当年如此宠信万贵妃,自然会惹到一些忌恨,恐怕眼前这位皇祖母亦是视万贵妃为眼中钉。 只是说万贵妃蛊惑成化帝废掉自己,且不说万贵妃肯定知道自己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其实并不符合万贵妃的利益。 即便是将自己废掉了,万贵妃既不是皇后,当时还有周太后在世,而兴王的生母同样在世。哪怕真如她所愿换上兴王继位,那她亦不可能主宰后宫。 最符合利益的做法是她绝对不能插手国本之争。且不说自己继位便会让她万劫不复,哪怕真是兴王继位,对她自然不可能喊亲妈,同样会处置她来自证清白。 正是如此,所谓万贵妃蛊惑成化帝废太子一事,很可能是文官集团上演的一场阴谋,从而成为此次事件的赢家。 周太皇太后终究没有亲眼所见,且这件事情仅是一阵风就过了,便揉了揉额头坦言道:“皇上,此事已经过了几年,皇祖母亦是记得不太清楚了!”顿了顿,便是一本正经地道:“所幸当年怀恩力谏你父皇,所以你父皇才没有听信妖妃的谗言下旨废除,你的太子之位才得以保住!” “皇祖母,朕被册封太子以来,一直都是规矩行事,并无过错,此事你亦是知晓。即便父皇要下旨废朕,亦得有理有据,何况兴王年幼并没有贤德之说,又何以取朕代之?今废储之事,朕倒可以坦然处之,然落到兴王耳中,兴王难保自此有异心矣!”朱祐樘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即挥动汤匙危言耸听地道。 既然这帮文人要玩,那么自己亦好好陪他们玩上一把,看到时该如何收场才是,谁才是那个最先掀桌子的人。 阿啾…… 已经年满十一岁的兴王还要邵太妃喂饭,正乖巧地坐在板凳上饭来张口,却突然身体一哆嗦,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十一岁的皇子,因为某处产生一个小小的蝴蝶效应,被门外吹进来的风打了一个寒颤,承受着他年纪不能承受的诬蔑。 周太皇太后发现还真得防着这一点,但很快反应过来道:“皇上,你怕是多虑了,兴王是你亲弟弟,又怎么会觊觎你的皇位呢?” “皇祖母,咱们朱家这种事情还少吗?同胞兄弟、亲侄尚且如此,何况我跟兴王是异母兄弟!若兴王真以为父皇欲废朕而立他,以为这个皇位本该属于他的,免不得又得同室操戈。依朕所见,此事要么自此不提,要么则要查清父皇当年的真实心意,好让兴王打消异心!”朱祐樘自然是揪着兴王这个威胁不放,便是说出自己的看法道。 既然怀恩要揽护龙之功,那么就要好好还原当年的事情真相,好给兴王朱祐杬一个“交代”,从而避免同室操戈。 周太皇太后发现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孙子看似依旧孝顺,但确实不再像以前那般糊涂,便只好改口道:“皇上,咱们暂且不论当年你父皇是否有废储之意,然怀恩确实是因你顶撞你父皇而被贬凤阳守陵。今祖母已将他召回,怀恩有忠直之名,可重为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掌印一职兹事体大,怀恩此人忠奸难辩,何况朕对当年废储之说有所生疑!”朱祐樘没想到周太皇太后还是执意要推怀恩,便有意拒绝地道。 周太皇太后发现这个孙子是真的变了,当即做出让步地道:“皇上,祖母知道你今长大,想要自己做主了!只是怀恩担任司礼监掌印已有十余年,然从未出现差错,今只要让他重返司礼监掌印,祖母可不在插手内廷之事!” “皇祖母,司礼监李荣如何处理呢?”朱祐樘不想跟周太皇太后闹翻,何况自己亦有自己的计划,当即便松口地道。 周太皇太后的心里一喜,当即便说出自己的计划道:“御马监掌印梁芳风评不佳,听闻当年为讨好先帝从广东老家费民力送来花草,可由李荣代替御马监掌印一职!” 这才刚说不插手了,打脸不? “皇祖母,此事恕孙子不能答应!”朱祐樘自然不会同意将自己的性命安全交出去,当即便编造理由道:“父皇临忠前交代,今尚未出孝期,朕岂可失信,朕又有何脸面到几筵殿拜祭呢?”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微微泛起泪花,作为一个立志成为优秀皇帝的人自然要有一点演技在身。 周太皇太后看着熟悉的孝顺朱祐樘便信以为真,当即妥协地道:“既然如此,李荣降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吧!” “既然皇祖母发话,那么便如此安排吧!”朱祐樘现在其实还不想对内廷大动干戈,当即便放下汤匙点头道。 事情很快传开,怀恩重回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司礼监掌印李荣降为司笔监秉笔太监,而御马监掌印梁芳仍旧兼任乾清宫掌事不变,太子府管事覃吉仅仅捞得一个尚膳监掌印太监。 在此次的调整中,损失最大的反倒是原司礼监掌印李荣,原本他的预期是御马监掌印兼乾清宫掌事,但现在却是降职为司笔监秉笔太监。 只是不管如何,有关内廷重要职员的调整率先完成,新朝并没有大刀阔斧,一切都显得是润物细无声。 第十九章 宵小刘瑾,帝临考验 稍晚时分,一场秋雨如期而至,冰冷的雨水在夜色的掩护下清洗着这座皇宫中。 厚实的黄色琉璃瓦和高墙将雨水挡在外面,只有落在屋顶的雨水顺着瓦道聚拢起来,形成一道道水线从屋檐落下。 时至九月,冰冷的雨水带来了丝丝的寒气,致使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好几度,站在宫廊的太监和宫女都忍不住蜷缩着身子。 乾清宫,此时灯光通明。 朱祐樘从清宁宫归来,便回到东暖阁处理政务。 登基的喜悦已经是明日黄花,现在则是要专注于振兴大明,将大明王朝带上一个华夏从未有过的高度。 在《即位诏》中,他着重指出的是盐弊问题,故而解决盐弊将会是他执政生涯的第一炮。 虽然自己已经看到盐政问题的症结,而且还指出了盐法中官商勾结的顽疾,但离真正解决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只要皇帝英明神勇,颁布一道能够切中要害的圣旨,那么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只是这种想法无疑是十分天真的!皇帝固然是一言九鼎,但能够将政令真正贯彻下去,则需要文官集团去执行。 以禁海为例,这是太祖时期便颁布的海禁条款。按说,没有人胆敢从事海上贸易,但实则上早已经成为东南官绅的重要财源。 皇上的政令再如何高瞻远瞩,但文官集团不去贯彻执行的话,其实就是一纸白文。 只是“天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官集团自然不例外,这世道根本没有什么不计回报的忠诚。 若是皇帝命令地方官员向百姓加征税银,那么这些官员比谁都要忠心。只是如果让他们派钱给百姓,他们要么变成聋子,要么趁机从中克扣银两。 虽然现在盐法明显存在官商勾结问题,但地方官员早已经沆瀣一气,他们没道理将自己的饭碗砸烂。 正是如此,朱祐樘知道不能依赖地方官员替自己打击官商勾结,便盯着自己最近整理出来的正四品以上京官名单,不由得眉头紧锁。 若能找到一个肯办事的人选,自然能将那些官商勾结的贪官和奸商掀出来,从而狠狠地当头一棒。但如果任人不当,亦不过是给这个官员提供捞钱的机会,亦或者成为他们朋党交易的筹码。 别看大明朝堂的党争十分严重,但他们争的是权,却是很少会真的斗得你死我活。哪怕分属两派的首辅万安和次辅刘吉,其实两人亦是同年好友。 哪怕选出敌对势力的官员前去整顿盐政,但这很可能成为另一边的政治筹码,却不太可能真正替自己解决官商勾结的顽疾。 正是如此,他需要从中找到一个有能力且不跟文官集团同流合污的官员,只是这个朝廷真的存在这号人吗? 灯火被外面窜进来的风摇曳舞动,淡黄色的暖阁里充斥着一抹淡淡的愁。 朱祐樘并不信任时时刻刻将黎民百姓挂在嘴边文官,只是偏偏一些事情上却不得不重用他们,这朝堂的博弈远比想象中要复杂。 “主子,要是你不喜欢这种檀香的味道,奴婢知道库房还有一种清淡的檀香,那种檀香或者更适合您!”刘瑾给朱祐樘送来热茶,当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朱祐樘这才意识到现在燃烧的檀香味道确实过浓,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刘瑾道:“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嘛!” “主子,你就是奴婢的天,能服侍主子是奴婢修来八辈子的福分,这种小事自然是奴婢该考虑周全的!”刘瑾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言真意切地表态道。 朱祐樘意识到刘瑾能成功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便端起茶盏发出感叹道:“若是所有官员都能像你这么想,那么朕便无须如此头疼了!” “主子,虽然现在朝堂确实很多官员都追逐名利,但奴婢相信朝中还是有官员会像奴婢这般忠诚,像王忠毅便是奴婢的楷模!”刘瑾是真心将朱祐樘视为主子,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朱祐樘的脑海当即闪过一道亮光,发现自己前段时间还提起的人竟然给忘了,整顿盐法的人选已然是非此人莫属。 刘瑾退了出去,而后急忙前去翻找另一种清淡的檀香。 其实这个责任要归咎于梁芳,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成化帝久年檀香自然是越闻越浓才好,但新君无疑会青睐于清淡一些的檀香。 当然,如此微小的细节很容易让人忽视,只有刘瑾这种擅于钻营且带着真心的人才能快速地找到这里的破绽。 “主子,今晚天气转冷了,要不要给您暖床?”刘瑾在换过其他清淡些的檀香后,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朱祐樘嫌弃地瞥了一眼刘瑾,却不知这货哪来的底气要给自己暖床,便淡淡地反问道:“你说呢!” 刘瑾抬眼望向朱祐樘的时候,朱祐樘却已经聚精会神地持笔而书,一时间亦是不知道朱祐樘的意思是要还是不要。 不过他走出东暖阁,被迎面的风猛地一吹,身体当即打了一个冷颤,便是知道今晚肯定是要暖床了。 管事的冯公公知道现在刘瑾已经得宠,不仅不敢再欺负这个倒尿壶的小太监,而且还得表现得恭敬起来。 得知皇上今晚要暖床,当即便叫来两名负责暖床的宫女。 刘瑾看着眼前这两个胖肥的宫女,当即便进行否决道:“不行!” “刘公公,为何不行?”冯公公知道刘瑾是更懂圣意,便困惑地询问道。 刘瑾虽然已经没有了那根东西,但正常的审美能力还是有人,又是扫了周围一圈,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咱们乾清宫好像真没有长得特别漂亮的宫女,不知尚寝局有没有既漂亮又是清白之身的宫女!” “倒是有一个挺漂亮的,大家都说是赛西施,不过年纪有点大了!”冯公公认真思索,而后一本正经地道。 刘瑾当即来了兴趣,道:“多大?” “二十七八了吧?”冯公公不太确定地道。 刘瑾心里暗自一喜,当即一锤定音地道:“今晚就她了,即刻将她领过来给主子暖床!” 夜渐深,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已是拨云见月。 朱祐樘是一个勤奋且专注的人,正在制定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在找到了合适的屠龙宝刀后,他便开始回忆晒盐的工艺,争取让盐政能够迸发出更大的经济价值。 此次整顿盐政既是要打击商官勾结,亦是要让盐政的税收有所提升,从而改善目前大明财政的情况。 一个王朝的兴衰,最重要是取决于财政。宋朝的败落,正是王安石的“理财”变法是适得其反,最终反而让财政变得更糟糕。 “皇上,您该就寝了!”梁芳走过来,显得很是关切地道。 或许是对朱见深过于“专情”,而今他对朱祐樘已经无法达到百分之一百的忠心,但已然还是对朱祐樘十分的关心,终究是自己主子的后代。 朱祐樘抬头看到时辰已经不早,只是想要自己将要任命整理盐政的人选,嘴角还是不由得微微上扬。 梁芳注意到朱祐樘的笑意,想到今天晚上的安排,眼神中不由得透着一丝的古怪。 乾清宫的前面算是工作区域,除了东西两边的暖阁和正殿外,后面的区域全都是皇帝的居室。 只是后面的区域着实是太大了,而且宫殿的屋顶明显过高,故而将里面的区域修成了两层,其中四间大寝室在上层,五间大寝室在下层。 周礼有曰:天子居六寝。根据四时不同,皇帝分居不同寝,春处东北、夏处东南、秋处西南、冬处西北。 只是到朱元璋这里,则是六寝合为一宫,而一宫又分成九室,反倒比“天子居六寝”还要多“三寝”。 朱祐樘第一天晚上睡的是最上层的那一间,只是没想到现在天空冷得这么快,故而选择下层居住。 朱祐樘走在居中的寝室,面对上前替自己更衣的宫女,显得十分配合地将手张开,而身上的部件一点点减少。 “皇上,今日离先帝驾崩是十四日!”梁芳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提醒道。 朱祐樘微微地点头,却是无奈地道:“我知道至今不足二十七日,不宜处理政务!只是礼部明日恐怕便上疏请朝,如今朝政积事繁重,怕还得破此戒!” “皇上,除了不宜处理政务,还有一事你忘了吗?”梁芳看着朱祐樘装糊涂,不由得硬着头皮提醒道。 朱祐樘的眼睛眨了眨,却是不知梁芳说啥,只是突然闻到空气中的一股幽香,便好奇扭头望向自己的龙床。 却见两名宫女已经上前挽起蚊帐,一条白皙的大长腿从床上的锦被中伸出,而后一个美人儿宛如大变活人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名宫女看起来已经二十多岁,身上仅穿着一件红色肚兜,但身体显得十分的傲人,特别肚兜的侧边春光乍泄,正是迅速在那里重铺床单。 她的五官精致,肌肤胜雪,黑丝凌乱而规整,一双眼睛显得妩媚而多情,身上有着一种高冷的气质。 借着淡淡的灯光看着眼前的美人儿,既然是阅片无数的过来人,朱祐樘的眼珠子竟然不会转动了,这无疑才是他心目中的古装顶级美女。 冯公公在旁边看到朱祐樘的反应,突然发现自己老了,还得刘瑾这种精明的年轻人才能揣测明白这位新帝的心意。 尔雅发现朱祐樘一直盯着自己的身子,在整理好床铺下,却是有意退开两步道:“皇上,奴婢已经暖好床被了,请入寝!” 朱祐樘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最终理性战胜了欲望,便轻轻地摆了摆手,这分明是要逼着自己犯错啊! 第二十章 晨起乾清,天心难测 一夜无话,次日金灿灿的朝阳洒在乾清宫上。 朱祐樘的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的云板声,隐隐间听到一个太监唱着“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曲终漏尽严具陈,月没星稀天下旦……”,声音宛转悠扬。 “皇上,该起床了!”梁芳跪在床前,显得小心翼翼地叫唤道。 朱祐樘知道已经到了自己要求的辰时四刻,只是昨晚不知为何怀念起动物世界的春季,显得无精打采地揪开被子起床。 梁芳对于服侍皇上起居的工作早已经得心应手,看到朱祐樘起床,当即招呼侯在外面的宫女进来服侍皇上洗漱。 终究是礼仪之邦,作为一国之主的穿戴讲究,而且还显得十分的繁琐。只是这些事都不用朱祐樘操心,这些宫女早已经记得清清楚楚,只剩下他伸胳膊伸腿即可。 穿戴整齐后,便是洗漱了。 朱祐樘看着用晨露冲泡的上等好茶,想着水之净和茶之韵,漱口两遍后,顿时觉得并不比自己前世所有的牙膏差。 特别自己这一世的牙齿很规整,没有受到甜食和尼古丁的侵害,只要能够坚持每日“冲龙沟”,这口牙起码能坚持到自己那场莫名其妙的暴毙。 “打帘子!”黄盼看到朱祐樘洗涮完毕,当即便命令道。 先是侯在这里的两个太监将帘子挂起,而侯在乾清宫门外的太监则纷纷将乾清宫的宫门打开,迎接新的一天。 朱祐樘来到东暖阁,当即便感觉到一股热意。 作为皇帝的寝宫,这里的地下自然是建造了良好的供热系统。由于天气已经有所转凉,故而外面的供暖口已经生火,正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宫殿提供地热。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覃从贵按时出现,显得讨好地道。 自从朱祐樘疏远覃从贵后,覃从贵做了一个深刻的反思,发现自己思想上确实出现了严重偏差。他竟然一度以为太子妃才是天,最后竟是设法去讨好太子妃而轻慢了太子。 现在细细想来,太子那时对太子妃言听计从其实是故意为之,此举是对太子府里所有奴才的一个考验。 正是如此,而今登基的朱祐樘并没有重用他们这帮从龙的旧人,已然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忠诚度产生了怀疑。 朱祐樘的胃口并不太好,但还是淡淡地道:“传膳吧!” 由于早膳比较简单,加上自己的胃口并不是很好,通常都不会前往膳房,而是让人将饭菜送了过来。 “皇上,这是礼部一大早传来的奏疏,让您说务必要御阅!”司礼监太监郭鏞出现在这里,将一份奏疏恭敬地上呈道。 朱祐樘接过礼部这份奏疏,翻开便看到上面写道:“大行皇帝大丧礼,成服已毕。恭惟皇上初嗣大宝,万几攸系。伏望以宗庙、社稷为重,少节哀情,请御西角门视事。” 古代的规矩是很多的,虽然朱祐樘已经登基,但现在还处在二十七日的孝期,不仅要继续斋戒,而且还不能处理政务,从而塑造一个专心守孝的孝子形象。 不过很多事情,皇上只需要摆出一个姿态,下面的人便会送来台阶。 就像有着成化帝的遗诏,朱祐樘择日登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下面的人通常都会安排人员递上《劝进表》。 现在朱祐樘已经登基完毕,但确实没有超出二十七日的孝期。现在由礼部以“宗庙、社稷为重”劝说,那么朱祐樘只需要顺水推舟,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择日开启自己的执政生涯。 朱祐樘对这个事情倒不显得着急,考虑是要早些还是要晚些,便将手中的奏疏递给站在旁边的黄盼。 “皇上,这份奏疏该放在哪里呢?”黄盼接过奏疏,却不知这份奏疏是归为哪类,却是显得没有主意地道。 朱祐樘发现黄盼或者是忠诚,但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秘书,便喝了一口豆汤无奈地交代道:“你将奏疏放到书桌上,待会朕再进行处理!” “遵命!”黄盼知道该怎么做,当即恭敬地点头道。 朱祐樘发现眼前豆汤的油渍过重,却是不明白早膳搞着一桌肉菜则罢,连同这豆汤都放着这么多油。 “主子,您要用茶吗?”刘瑾将茶水送来,显得恭敬地道。 朱祐樘接过茶水漱口,面对这个机灵的太监,心里不免产生了几分好感。 “奴婢不察,求主子责罚!”覃从贵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当即便跪下来道。 朱祐樘将茶水交给刘瑾,亦是选择交代道:“以后早膳别将汤搞得这么油腥,菜肴以清淡为主!” “皇上,这是祖……”覃从贵听到这个命令,当即便要解释,但被旁边的刘瑾粗暴地打断道:“主子是天,你作为奴婢,岂能如此!” “奴婢遵旨!”覃从贵亦是反应过来,当即便恭敬地道。 朱祐樘其实宫里很多规矩,甚至有着不可更改的祖制,只是他想要的是灵活变通,更要让这些人明白谁才是这个皇宫的主人。 由于禁宰牲畜的关系,而今仍旧吃不到新鲜的肉食,而这皇宫的饭菜虽然讲究而卫生,但味道远没有大家所想象的那般美味。 朱祐樘在放下手中的碗筷后,又抬头望了一眼前来送早膻的宫女们,心里总感觉像是少了一点什么。 虽然不断有重臣和勋贵求见,只是通通都被朱祐樘守孝为由给打发了回去,直到仁寿宫那边派人过来。 仁寿宫,正堂房。 王太后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但浑身亦是有几分韵味,而今身穿孝服仍旧彰显着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终究已经沦为边缘人,眉目间明显平和许多,对到来的朱祐樘带着歉意地道:“哀家只是偶感风感,竟劳烦皇上过来一趟,还请皇上恕罪!” “太后身体不适,朕自当前来探望,请太后保重凤体!”朱祐樘看着脸色红润的太后,显得关切地道。 王太后自然是装病,指着已经跪在地上的侄子道:“皇上,这位便是内侄王栏!” “卑职锦衣百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栏是一个身材结实的年轻人,当即便叩头道。 朱祐樘没想到王太后的动作这么快,不过亦是反映王家确实是想进行一场政治投机,而这位王栏是他们王家重点扶持的人。 在将闲杂人等打发离开后,王栏便将锦衣卫指挥使朱骥秘密调查朝中大臣的事情向朱祐樘进行汇报。 朱祐樘端起茶盏打量这个充满着干劲的锦衣百户,却是淡淡地说道:“你如今只是一面之词,即便朕想要处置朱骥,亦是空口无凭!” “卑职断无虚言,此事皇上可以纠查!”王栏抬头望向朱祐樘,显得十分诚恳地道。 朱祐樘将刚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了下去,对着王太后道:“太后,你今无大恙,朕便安心了!只是朕刚刚继任大统,朝中诸多大员要做调整,先行告退了!” “皇上今日理万机,亦要当心身体,你去忙吧!”王太后并没有因为朱祐樘刚来就要走而生气,显得十分体贴地道。 王栏看到朱祐樘茶都不喝一口就直接离开,当即傻眼地道:“姑妈,皇上这是不信我?” 第二十一章 忠路难行,后宫暗涌 王太后之所以能够被选为皇后,自然不会是一个蠢女人,端起茶盏瞥了一眼自己的亲侄道:“你悟不出皇上的意思吗?” “请姑妈指点!”王栏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朱祐樘离去的方向,却是向自己的姑妈请教道。 王太后已经意识到这位皇帝已经开窍,便捏着茶盖子轻泼滚烫的茶水道:“皇上的意思很明显,若是你想要上进的话,那么你就要拿朱骥的罪证过来!” “姑妈,朱骥是锦衣卫指挥使!”王栏的脸上当即露出难色,显得心存畏惧地强调道。 王太后将送到嘴边的茶盏停下,却是带着几分嘲讽地道:“呵呵……那就要看你是要效忠皇上还是要效忠朱骥了!若是连朱骥都不敢得罪,皇上凭什么要信任你,又凭什么要重用你?” 在目睹这么多年的后宫争斗后,她早已经不再是政治小白,而是早已经将如今的朝局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朱祐樘连茶都没有喝一口便离开,她心里却是一点都不介意,相反对这位性格转变很大的皇帝透着几分欣赏。 “侄儿自然是要效忠皇上,但……但皇上刚刚也没有明说让我去调查朱骥啊!”王栏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便是苦恼地说道。 朱骥并不是普通的指挥使,背后有着文官集团支持。且不说自己能否成功,哪怕他真将朱骥扳倒,亦得面临整个文官集团的反扑。 他们王家跟周太皇太后的周家还不同,人家周太皇太后是皇上的亲生奶奶,而自己这个姑母仅是嫡母,故而受到的庇护力定然要小上很多。 王太后端起茶盏,显得一本正经地说教道:“若皇上表明态度的话,那是他作为皇上命令你办差!若是在没有他命令的前提下,你将能扳倒锦衣卫指挥使的罪证带来,这才是对他的投名状!皇上刚刚没有接你的话,便已经表现了他的态度!” “姑妈,皇上真有这么多心眼吗?”王栏发现跟自己所了解到的皇上形象完全不相符,不由产生怀疑地道。 王太后已经没了喝茶的心思,便索性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道:“虽然咱们王家不会显贵,但只要哀家在,你们一辈子吃喝不愁!至于要不要搜罗朱骥的罪证,你回去好好考虑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亦是不愿意解释太多,更不想替王家做出这个选择。现在自己已经牵桥搭线,至于何去何从便看自己娘家了。 朝阳渐渐高起,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承禧宫上。 张玉娇先是打了一个哈欠,显得慵懒地伸了伸手,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娘娘醒了,快进来服侍娘娘起居!”侯在床前的宫女小紫急忙跪在床前,同时招呼侯在外面的宫女道。 由于张玉娇没有设置叫起床服务,故而这里的宫女只能一直侯着,而今听到张玉娇已经醒过来,当即便得有些慌乱。 张玉娇坐到床前,享受着朱祐樘一般的起床服务,对这一些显得理所当然般。想到刚刚自己母仪天下的美梦,她的脸上不由得洋溢着一抹骄傲劲。 天下的女子以千万计,只有自己从小便被算命先生断言是金凤,而今离那个皇后的位置仅是一步之遥。 按说,太子继位,那么她这位太子妃自然要升格为皇后。只是按照大明的礼法,先帝皇后和太后是即刻册封,但皇后则要次年改元才能册封。 张玉娇在洗漱后,便配合着宫女替自己穿衣,却是进行询问道:“乾清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回禀主子,皇上今日除了前去几筵殿祭奠先帝和探望王太后外,便一直呆在乾清宫!”一位尚仪局女官站在旁边,显得老老实实地汇报道。 张玉娇对朱祐樘前往几筵殿并不感到意外,却是微微蹙起眉头道:“皇上为何要到仁寿宫?” “听说王太后感染风寒,所以皇上才过去探望!”尚仪局的女官显得不太确定地道。 张玉娇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坐到铜镜面前又是询问道:“皇上可有盯上乾清宫哪个宫女没有?” 朱祐樘恐怕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仅是因为他那天对那位守夜的漂亮宫女多瞧了一眼,结果便已经被这边悄悄撤换了。 哪有什么乾清宫无美人,这有人替他负重前行罢了。 虽然张玉娇的身份仍旧是太子妃,但周太皇太后居在外东路,而今内廷的张太后并不管事,故而内宫掌管六局的大权已经落到她的手里。 “倒是没有多瞧乾清宫哪个宫女,只是昨晚天气转凉,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冯公公从尚寝局调了一名漂亮的宫女过去暖床!”尚仪局的女官已经摸清张玉娇的性子,便是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张玉娇正要给自己亲自上淡妆,闻言当即浮起怒容地道:“皇上是什么反应?” “皇上确实是多瞧了两眼那个宫女,但直接将那个宫女打发离开,并没有留下来侍寝!”尚仪局女官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显得认真地汇报道。 张玉娇心生警惕,便认真地描着眉毛追问道:“那名暖床宫女什么来头?” “那个尚寝局的宫女叫尔雅,乃犯官之女,听说性情孤傲,不过生得着实挺……挺耐看的!”尚仪局女官当即将了解到的情况进行汇报道。 张玉娇继续描着柳眉,显得漫不经心地道:“你亲自去警告她两句,若是不懂事的话,便找个借口将她带到慎戒司!” “遵命!”尚仪司女官当即恭敬地道。 新老交替之际,其实动荡的不仅仅是朝堂,还有这个暗潮汹涌的后宫。 午时,日居乾清宫正中,阳光正暖。 朱祐樘从仁寿宫归来后,面对前来求见的徐溥仍旧没有搭理,只是对礼部的奏请进行谕答道:“朕哀疚弥深,视朝岂忍,但政务繁重,不宜久旷。以十四日视朝,其具仪以闻。” 虽然知道整个文官集团都憋着坏心思,但自己既然已经要挑起这副担子,自然还是要召开早朝进行较量。 午膳,仍旧还是寻常的菜肴,但明显变得清淡不少。 覃从贵无疑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年轻太监,在看到朱祐樘动筷的时候,便是默默地开始观察着朱祐樘的喜好。 朱祐樘对吃的其实并不是十分的挑剔,只是终究是没有新鲜的肉食,加上昨晚睡得并不好,便是伸筷子夹起一块腊肉放在嘴里。 朱祐樘认真咀嚼,发现味道着实是很好,却是打量侯在旁边的宫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地道:“牛蒙蒙呢?” 覃从贵听到这个问话,亦是望向那边并排的宫女,发现那个大大咧咧的宫女牛蒙蒙确实并不在这里。 “皇上,牛蒙蒙被慎戒司打了五十仗,要关小黑屋绝食三日,还请开恩!”那个真正犯错的小宫女再也忍不住,当即跪下来哭诉道。 朱祐樘的脸色当即一正,便是瞥向旁边的刘瑾。 刘瑾吓得腿软跪在地,显得十分惊慌地解释道:“皇上,奴婢已经将话传到慎戒司,奴婢不知道他们会处罚如此之重!” “你当真将朕的话带到慎戒司了?”朱祐樘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显得认真地求证道。 刘瑾十分珍惜现在的荣辱,连忙进行叩头并解释道:“主子,您是奴婢的天,我岂敢阳奉阴违!此事确确实实已经带到,当时慎戒司的管事还说知道怎么做了,奴婢这才放心地回来的。若是知道他如此胆大包天,对牛蒙蒙竟敢动用重罚,奴婢怎么都不会让他们这样做,就算不要命亦会护住牛蒙蒙!” “摆驾慎戒司!”朱祐樘看着正在猛叩头的刘瑾不像是撒谎,当即便沉声地吩咐道。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却已经不仅仅是牛蒙蒙一个宫女的事情,而是关系到自己作为皇帝的威望。 第二十二章 糊涂有福,帝王不庸 覃吉看到朱祐樘竟然要为一个宫女要停止用膳,不由得着急地劝阻道:“皇上,现在用午膳要紧,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传令便可!” “覃吉,你这是在教朕做事吗?”朱祐樘看到覃吉至今还没有摆正好位置,不由得厉声呵斥道。 覃从贵看到朱祐樘已经动了肝火,不由得担忧地望向自己这个干爹。 尽管不知道皇上的性情为何产生如此大的转变,但皇上本就是他们的主子,自己和干爹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层关系。 覃吉感受到朱祐樘犀利的目光,终于意识到眼前不再是那位温顺和宽仁的太子,却是吓得摇头道:“奴婢不敢!” 朱祐樘没有跟覃吉计较,发现这个皇宫的风气当真要好好整治一番。 虽然昨天自己的指令不够明确,但从现在对牛蒙蒙惩罚的反馈来看,简直是对自己皇帝威望的赤裸裸挑衅。 一片乌云被正午的阳光遮挡,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丧失了一些色彩。 慎刑司,这是一个专职于惩罚宫人的衙门。 皇宫最多的便是规矩,哪怕是野虎进到这里,这里的人亦能够将野虎训成小狗。 只是皇宫内的这种近乎灭绝人性的折磨,致使很多宫女无法忍受而选择投井自尽,致使现在紫禁城内的井口都很狭小。 在各种处罚中,肉体受到的折磨还算是小事,像关在小黑屋里面对人的精神无疑是一种很严重的摧残。 一个肉墩墩脸蛋的宫女趴在小黑屋的草堆中,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迷离,正盯着屋顶唯一的亮光处,只是亮光处突然变暗了不少。 自从昨天傍晚被打了板子丢进这里后,却不知现在过去了多久? 她现在感到又饿又渴,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段时间。 那时家里很穷,自己原本还有一个姐姐,只是后来吃不到东西便去世了。自己比较贪吃,总惦记娘亲说爹爹从战场回来会带回肉包子,反倒稀里糊涂地活了下去。 现在好像没有那时饿! 牛蒙蒙回想小时候的那段时间饥饿的日子,不由得跟现在做了一个简单的对比,却很快便有了一个结论。 只是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脸颊还是忍不住落了热泪。 她对姐姐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只是始终有着这么一个遗憾:若是当年自己给姐姐分多一点粥,那么姐姐可能就会活下来,甚至还能一起被选进这里做宫女。 正当她的眼睛被泪水所淹的时候,一直紧紧关闭的门突然闪现一片亮光,站在门口的身影透着几分熟悉。 朱祐樘看着趴在草堆上的牛蒙蒙,看到牛蒙蒙此刻的眼睛满是泪水,心里亦是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 这个出于善良代人受过的少女竟然落得如此的惨况,自己一国之君明明有心庇护,结果却是毫无效果。 在这一刻,他知道皇帝仅仅是上天给自己一个高贵的身份,而想要成为一言九鼎的帝王还得自己争取。 “牛蒙蒙,见到皇上还不见礼?”黄盼看到牛蒙蒙仍旧趴在草堆中,当即便站出来训斥地道。 牛蒙蒙这才如梦初醒,敢情皇上到了这里,当即便准备起身跪礼道:“皇上?” “免礼,你现在没事吧?”朱祐樘注意到牛蒙蒙屁股上的衣服有不少血迹,便进行制止并关心地道。 牛蒙蒙迎着朱祐樘关切的眼神,显得十分很委屈地抗议道:“我……饿,这里竟然都不给我送饭!” 不论是打板子还是关小黑屋,她其实都可以接受。只是皇宫明明都不缺食物,慎刑司的人竟然不给她送食,这着实是让她接受不了。 这…… 跟进来的一名慎刑司太监不由得打量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宫女,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连慎刑司从来不管饭都不清楚? “你跟朕回乾清宫,朕给你赏赐吃的!”朱祐樘看到这个女人最在意的事情还是吃的,显得无奈地许诺道。 昨天他其实就想要直接免去这个活泼宫女的责罚,只是想着牛蒙蒙受到一点小小的惩戒未尝是一件好事,但没有想到竟是遭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所以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些愧疚。 “皇上,我不用关上三天?现在还能得到御赐?”牛蒙蒙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兴奋地求证地道。 刘瑾比黄盼明显更擅于察言观色,已经上前将牛蒙蒙搀扶起来,同时替朱祐樘说话道:“皇上岂会骗你!刚刚皇上正在用午膳,得知这里的狗奴才竟然对你动了重刑,皇上是连饭都不吃就赶过来了!” 牛蒙蒙得知朱祐樘丢下饭菜特意跑来,心里头不由得感到一暖。 朱祐樘听到刘瑾这么一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算账的,便愤怒地转身离开小黑屋,直接来到慎刑司的庭院中。 慎刑司是一个奇特的机构,虽然这里最高管事的人是太监,但亦设置着女官编制,此时跪在这里的太监和女官人数有十几号人之多。 朱祐樘的目光落在慎刑司掌事太监张忠身上,当即便质问道:“你是将朕带过来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张忠瞥了一眼旁边年长的女官,当即进行解释道:“皇上,奴婢不敢!只是牛蒙蒙所犯之罪太大,小人已经按着您的指令,已经对她从轻发落了!” 刘瑾看到跪在地上的张忠竟然如此狡辩,想到自己差点失去荣宠,当即上前狠狠地踹了一脚,对着张忠怒骂道:“你休要胡扯!老子昨日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上要慎刑司对牛蒙蒙从轻发落,你竟敢施行如此重罚,分明就是无视皇上!” 哎呀…… 慎刑司掌事太监张忠不敢反抗,便结实地挨下了这一踢,但还是进行辩解道:“皇上明察!奴婢真的是按章程办差!昨日乃登基大典的日子,牛蒙蒙竟出现如此大的过错,奴婢确实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咦? 朱祐樘虽然知道对方其实是在推诿,只是这“从轻发落”还真的没有标准,而张忠毅然是要钻这个空子。 不得不承认,这时代没有谁比谁的智商高多少,能够在皇宫爬到高位的人已然都是十分精明的人。 “你还敢在皇上面前胡编乱造!五十大板和绝食三日,十个有五个都挺不过,你这种刑罚分明想要牛蒙蒙的命,从何而来的从轻发落?”刘瑾又朝张忠的身上踹上一脚,恶狠狠地指出破绽道。 朱祐樘发现刘瑾还真是一个能做事的人,亦无怪能得到正德的重用。 张忠没想到糊弄不过去,当即朝朱祐樘重重地叩头道:“皇上,奴婢知道错了,这是奴婢疏忽,请皇上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你还不打算向朕说出全部实事吗?”朱祐樘初时觉得是这位太监无视皇威所致,但现在已经察觉背后很可能有人指使。 张忠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咬着牙继续叩头道:“皇上,此事是奴婢没能领会圣意所致,还请皇上开恩啊!” “你此次违背朕的旨意当真跟别人无关?”朱祐樘给最后一个机会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然后狠心地点头道:“是!” “既然如此!杖打五十大板,绝食三日,发配浣衣局!”朱祐樘看到张忠要扛下罪名,当即便进行处罚地道。 虽然这个事情亦可能是自己多想,确实跟其他人无关,而是张忠狂妄的结果。只是自己现在要的是威望,不论对方是背锅还是罪有应得,自己都有理由进行惩治。 张忠听到这个严厉的处罚,整个人不由得傻眼了,这还是那位宽仁的太子爷吗?还是那个喜欢派好人卡的太子吗? 只是现在事情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将从高高在上的慎刑司掌事太监跌到浣衣局,成为每天搓衣服的太监。 事情亦算是巧合,在朱祐樘处理完事情返回乾清宫的时候,藏在乌云中的太阳重新出现,致使金碧辉煌的乾清宫显得光彩夺目。 在这一刻,宫外的人或许还会一如既往地忽视乾清宫里的大明皇帝,但宫里的人却意识到住在乾清宫里的是有魄力和手腕的大明帝王。 第二十三章 怀恩似忠,礼部求恩 早朝的日期定在九月十四日,只是那天算得君臣正式交锋的日子,但双方预热工作已经悄然展开了。 最先出招的还是文官集团,在内阁首辅万安和次辅刘吉递上辞呈后,六部等重要官员当即纷纷跟进。 此举自然不是真要集体辞官,他们寒窗苦读十年加上多年苦心钻营才得到现在的高位,又岂能轻易放弃呢? 文官集团的厉害之处是他们足够的团结,明明都是一帮贪图权势的人,却是总能够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高姿态。 按惯例,每当新帝登基,朝中的重臣和地方督抚都会纷纷找个自己能力不足等借口递上辞呈,向世人表明自己并非贪婪权势的人,亦算是将自己去留的决定权交给皇上。 当然,这其实是文官集团自导自演的游戏。 且不说刚刚继位的皇帝不可能接受所有官员的辞呈,那样做会导致朝廷无法运转,损害的还是自家王朝的利益。 若是新君同意文官集团某位领袖人物的辞呈,那么这位领袖人物的无数小弟就会疯狂上疏挽留,甚至会对新君直接开喷。 正是如此,虽然满朝的重臣都是以自身能力不足等原因上疏请辞,但你真可以对他们生死予夺,那么你就真的输了。 朱祐樘看到吏部尚书李裕、户部尚书李敏、礼部尚书周洪谟、兵部尚书余子俊、刑部尚书杜铭和工部尚书贾俊、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敷等官员,这些正二品的官员是一个都不差,全都向自己递交了辞呈。 只是自己是清清楚楚知道这些官员的德行,其实可以趁机拿下几个官员,但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 朱祐樘对清洗六部官员还没有具体的执行方案,更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固而进行谕答道:“朕初嗣位,方用人分理庶务,不允所辞”。 本以为这样就算完成了,但户部尚书李敏、礼部尚书周洪谟、兵部尚书余子俊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敷竟然进行第二轮上疏请辞,似乎真的料定自己这个皇帝不敢同意一般。 朱祐樘面对第二次上疏请辞的几位重臣,亦是选择进行忍让,当即便再次进行挽留道:“尔乃国之栋梁,所请不允”。 若第三轮上疏的话,那么便证明这个官员的去意很强烈,这个时候倒是可以准其所请,而其他官员亦不好上疏挽留了。 只是这些朝廷官员都是老油条,自然不可能再上第三道奏疏了。 朱祐樘其实是希望有朝廷大员连续上三轮请辞疏“送死”,但到第三轮全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亦是不由暗骂一声:“一帮伪君子!” 眨眼间,已经到了十三日,而明天便是第一次早朝了。 “皇上,这是明日早朝各衙门议事的奏疏,还请过目!”司礼监怀恩亲自将奏疏送过来,显得恭敬地道。 明朝的早朝并不像电视剧上演的那般,金銮殿上有一个官员突然出列抛出一个议题,然后殿中所有官员纷纷各抒己见,最后达成一个定论。 真正的早朝远比大家所想的要“无趣”,自年仅八岁的英宗即位,大明的早期便已经转为了“案牍主义”。 当时阁臣杨荣等“虑圣体易倦”,简化早朝程序,规定“每早朝,止许言事八件,前一日先以副封诣阁下,豫以各事处分陈上”。 各个衙门的官员提前一日将明日要议的奏疏副本送到内阁,由内阁进行票拟,再由皇上令司礼监批红,而早朝时进行“应答”即可。 正是如此,早朝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处理政事意义,都是前一日已经将事情处理完毕,然后在早朝上进行宣读罢了。 “先放在一边吧!”朱祐樘对这个出任司礼监掌印的怀恩是眼不见心为净,却是头亦不抬地吩咐道。 怀恩看到朱祐樘正在纸上画着井田一类的怪画,正想要上前看个究竟,结果一个年轻的太监挡在自己面前。 “怀公公,主子让放在一边,你将奏疏给我就行了!”刘瑾知道怀恩是宫里的权监,但还是坚定地站在朱祐樘这边道。 怀恩对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太监十分不喜,却是轻咳一声道:“皇上,若是你当下想要练习丹青无暇御览,先由司礼监批红再送过来,如何?” 朱祐樘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死太监竟然胆敢如此造次,这是要自己做傀儡皇帝不成? 怀恩却是有着自己的一套说辞,显得替朱祐樘着想道:“皇上,今朝中都是忠直老臣,奴婢亦是替你把关,定然不会出现差错!今初登大宝,不宜过早做表态,免被科道纠错滋事,便不美矣!” 刘瑾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听着这番话确实像是替皇上着想,但其实是想要皇上不管事,这个老太监当真不是好人。 “朕知道该怎么做,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即可,将奏疏放在一边,下去吧!”朱祐樘不好现在就强行将怀恩罢官免职,便强忍心中的怒火道。 怀恩打量仍旧不瞧自己的朱祐樘,隐隐觉得这个看着长大的太子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便微微拱手道:“遵命!” 刘瑾从怀恩手里接过奏疏,看到怀恩离开便忍不住吐糟道:“主子,这个老太监明明长得一张尖嘴猴腮的嘴脸,偏偏整天知乎者也,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丢尽了我们宦官的脸面!” 朱祐樘发现被文官集团捧上天的怀恩确实长得尖嘴猴腮,却是并不接话,正满意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盐法的规划。 想要治理好这个国家,那么就先要打造一个健康的财政系统,这样才能拥有足够的银子去解决王朝所遇到的问题。 现在一时半会想要从官绅阶层那里拿到更多的粮税并不现实,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是乾清宫失火亦或者自己落水,故而解决盐弊才是上上之策。 有人做过推测,清朝最高食盐产量达到20亿公斤,而明朝万历末年的产量是3亿公斤,故而这里有着很大的产量空间可以挖掘。 在这些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渐渐完善自己整顿政盐的计划。即便盐税收入不能达到宣统三年的四千九百万两,那亦不能像停留在一百万两的规模,这盐税收入将成为自己打造大明盛世重要的一环。 “主子,请御阅!”在朱祐樘瞟向这边的时候,刘瑾当即将奏疏送到朱祐樘的面前道。 朱祐樘看到仅仅只有十余份奏疏,最先翻开的是礼部送上来的奏疏,但看到竟然是要自己向文武群臣及军民颁赏,便不由得笑了。 “公、候、驸马、伯,人赐银二十两;文官一品、二品,银十五两;三品,银十两;四品,银八两……军官一品、二品,银六两;三品,银四两;四品、五品,银三两;六品至九品,银二两;杂职、纪录幼军,银一两……故侯、伯子孙未承袭者,及无子孙承袭而有母或妻存者,人各五两优餋。办事官、监生及天文生、乐舞生、医士、顺天府学生,各绢一匹;在京吏典、知印、承差、坊厢里老及民匠、厨子、乐工,各布一匹。此曰:即位恩,遂为永制!” 朱祐樘看着这帮文官是真打得如意算盘,且不说文官和武官的恩赏差距甚大,现在从自己这里掏银子还不满足,竟然还想要“遂为永制”,要自己子子孙孙继位都要给他们派钱。 “主子,张庶子到了!”梁芳走了过来,向朱祐樘恭敬地禀告道。 朱祐樘将礼部的奏疏轻轻放下,却是好奇地询问道:“梁芳,我父皇登基之时,可有即位恩赐银?” “奴婢记得先帝继位并无即位恩,大明一朝仅太宗登基之时向军民赐即位恩,只是那时赏的是宝钞!”梁芳若作思索,便认真地解答道。 朱祐樘让刘瑾前去将张升领进来,却是发现这帮文官集团是真以为自己好欺负,不仅要从自己身上搜刮银子,而且还要制定有利于文官集团的“祖制”。 不得不说,大明的灭亡可能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大的弊病是这种日益壮大的文官集团吸光了大明的运数。 张升从外面进来,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却是苦涩地道:“皇上,即位恩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若是你现在不同意礼部所请的话,很多底层的官员恐生怨念,此举怕是对你的声名不利!” “呵呵……礼部这是要逼着朕行赏啊!”朱祐樘得知事情竟然已经在京城传开,不由得怒极反笑地道。 第二十四章 文有徐溥,弘治可兴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太祖朱元璋对贪官污吏可谓是深恶痛绝。 只是架不住朱家子孙不争气,皇权是一代不如一代,不管外戚集团还是勋贵集团统统都败给了精于算计的文官集团。 明太祖规定了官员们的工资标准:“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从一品月俸米七十四石,正二品月俸米六十一石,从二品月俸米四十八石,正三品月俸米三十五石,从三品月俸米二十六石……正九品月俸米五石五斗,从九品月俸米五石。”,所以文官借此像模像样地抱怨“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据估算,一石米能供一个成年男子吃一个月,所以明朝这种傣禄确实无法让官员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只是精于算计的文官集团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早已经拥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 特别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从勋贵集团手里抢过了京营的兵权,此后便完全压制住了勋贵集团。 由于朱元璋对明朝的官俸定为永制,文官集团不好废掉这个祖制给自己涨工资,加之涨薪不符合他们所营造的清廉忠直的人设。 不过文官集团在争夺文官集团话语权的同时,亦是不断给自己捞取好处,努力弥补自己在收入上跟往朝的差距。 像以“直堂银”的名义从自家衙门公然掏钱,亦可以打着“自皂隶、马夫等折银”的方式向朝廷要银,甚至京官吃盐亦会派人到扬州调回等。 除此之外,对举人以上功名的读书人和官员制定数量不等的免税田,致使官绅群体冠冕堂皇地逃役和窃取国家的粮税收入。 至此,工资还是洪武年间所制定的工资,但各种补贴已经是应有尽有,而最重要的收入还是“炭儆、冰儆和别儆”。 在灰色收入这一块,明朝早已经是冠绝往朝,文官集团已然成为一个贪婪的团体。 现在看到刚刚登基的朱祐樘老实好欺负,毅然增设“即位恩”,还特意增加“遂为永制”,当真是想要将国家的财政都变成文官集团的私库。 身穿着五品官服的张升感觉到朱祐樘的气愤,亦觉得礼部此事做得着实不地道,但偏偏又显得比较棘手。 他的老师刘珝是被万安和刘吉联手逼走,加上他性情孤傲,故而一直不属于任何阵营。在看到朱祐樘竟然是一直蛰伏的英主后,亦是决定好好辅助朱祐堂。 经过一番思考后,张升提出自己的见解道:“皇上,今太仓丰盈,臣以为可采纳礼部的建议赐即位恩,但要删除遂为永制!” “张师,这不是你的银两当心不心疼啊?”朱祐樘抬头望了一眼沐浴在阳光中的门堂,显得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张升错以为朱祐樘不满这个提议,只是思索无果,最后还是轻轻地摇头道:“皇上,恕臣愚钝!若是皇上以为赏赐的数额太多,可进行削减,但事到如今已是不得不赐矣!” “张师,赐钞如何?”朱祐樘并不想让那帮文官集团太过愉快,便认真地询问道。 张升不由得苦涩一笑,便轻轻地摇头地道:“不妥!今宝钞越来越贱,若皇上用宝钞恩赐,满朝文武难免还是背后说皇上的不是,倒还不如不赏了!” “宝钞不行的话!咦?朕倒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朱祐樘亦是在认真地思索,脑海突然闪过一抹灵机道。 张升看到朱祐樘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早前修改《即位诏》的情形,当即意识到这个皇帝学生又有了鬼点子。 夜幕降临,北京城亮起万家灯火。 坐落在槐树胡同的徐府书房敞亮,书房前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徐溥坐在主座之上招待一个身材魁梧的访客。 自从成化帝过世后,登门造访的官员明显与日俱增,而今徐溥即便位居三品亦已经要盖过了首辅万安和次辅刘吉。 “呵呵……徐学士,今日有幸得知宫里的一则消息,皇上已经同意添增阁臣!”礼部左侍郎倪岳的腰杆挺直,却是主动透露道。 他跟徐溥是南直隶的同乡,不过徐溥比他早上九年进入官场,仕途走得比他要顺畅,故而亦是主动加入了徐溥的派系中 徐溥端起管家刚刚送过来的热茶,两根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道:“舜咨兄,不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张升!”倪岳望了一眼门口,显得高深莫测地给出答案道。 徐溥这个消息源头十分可靠,当即便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得意地道:“万安媚上欺下,刘吉乃棉絮也。若老夫此次顺利入阁,定要推动朝廷革新,方不枉老夫的毕生所学!” “朝廷有徐学士,明之幸矣,弘治中兴可成!”倪岳知道徐溥是一个十分自骄的人,便进行恭维地道。 徐溥倒没有被这则消息冲昏头脑,轻呷一口茶水道:“皇上下旨对内阁填补,接着便会举行廷推,如此老夫要提前部署了!” 廷推原本一直是由皇帝主持,但自从英宗开始,由于皇帝深居简出,若遇到大臣出缺,便由九卿举行会推。 亦是如此,徐溥想要拿到内阁的入场券,那么便要拉拢到足够的票数,届时才能顺利以廷推的方式入阁。 “以公今之声望,满朝百官又有谁能比肩?入阁非公莫属!”倪岳认定徐溥入阁没有丝毫的悬念,显得十分肯定地道。 徐溥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发现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声望,满朝大臣无一人能跟他比肩,而进入内阁可以说是板上钉板的事情。 在入阁后,若是他要将万安和刘吉踢出朝堂,那么他便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内阁首辅宝座,届时才能名正言顺地统领百官。 “徐学士,此次将即位恩遂为永制,此事是否不太妥当呢?”倪岳想到自己正在推动的事情,不由得有所担忧地劝阻道。 徐溥才是即位恩的幕后推动者,显得不动声色地轻呷一口茶水道:“有何不妥?” “除太宗赐即位恩外,本朝历代皇帝都没有此规,今厚赏且倡为永制恐引皇上不满!”倪岳犹豫了一下,便将自己的顾忌说出来道。 徐溥十分了解自己那个学生,却是不以为然地放下茶盏道:“此事木已成舟!不说皇上同不同意,今已将消息散布出去,满朝文臣没有反对之理,皇上定是采纳此策!” 倪岳不由得苦涩一笑,敢情徐溥是将自己推出去挡枪,亦不管皇上会不会怨恨自己。 徐溥注意到倪岳的反应,便进行安慰道:“老夫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素来仁厚,亦是能够听得进我们大臣的建言!赐即位恩有利于皇上收扰人心,此乃忠君之策,而今定为永制,不仅本朝称颂于你,后人亦会念你之功!” “但愿如此吧!”倪岳亦是知道这确实是件能够吹上一辈子的事情,脸色当即缓和下来道。 徐溥刚将同乡倪岳送走,结果自己的同年好友户部尚书李敏和户部左侍郎李嗣纷纷登门,当即便热情地进行招待。 尽管他的地位无法跟万安和刘吉相提并论,但自己这么多年通过同乡和同年早已经编织出一张牢靠的关系网,更是主持了成化十一年和成化十七年的会试。 以他现如今在大明朝堂的地位和影响力,已经算得上是百官领袖,将会在新朝的早朝上大放异彩。 由于明日便是新君的第一次早朝,今晚的京城显得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纷纷聚到一起密谋着一些事情。 第二十五章 大奸似忠,早朝西角 九月十四日,新帝的第一次早朝。 这是一个星月渐沉的卯时天,九月里天光较晚,随着那一星一月消失在苍穹之上,天空变成一片漆黑。 都说大明皇帝懒政罢朝,殊不知想要偷懒不上朝的官员比比皆是,打着“睡过头”、“堵路上”和“患病”等旗号失朝。 据史料记载,成化九年五月的某天,竟然有将近一千人失朝。本来失朝是要受到责罚,但法不责众,成化帝最后选择没有追究。 只是今天是弘治帝第一次早朝,倒是没有哪个官员敢于缺席。 新朝新气象,都知道这位新君仁厚,这让很多官员对新朝充满着期待,致使他们大清早起床完全没负担。 午楼的第一通钟鼓已经响了,半个京城的灯火都逐渐亮了起来。 槐树胡同,徐府。 徐溥在鸡人的叫唤声中醒过来,脚丫觉得不舍地离开那片温润,两个暖床丫环像接收到信号服侍徐溥起床。 虽然整天教导君主“文王卑服”,但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统治阶层,生活必定是奢靡的。不论是地位还是财力,都足以让他过上优渥的生活。 徐溥用学生孝敬的西湖龙井漱口,里面渗着李之清送来的顶级细盐,尽管没有皇帝般讲究采用朝露,但其费用亦是不少。 官服同样繁杂,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服侍穿衣。由于还在孝期,外面还要加穿丧服和一条系于腰上的带子。 虽然吏部左侍郎是正三品,只是他在教导太子之时便被授予太子少师的虚职,故而已经跻身正二品官员。 徐溥摸了摸自己的花犀带,却是知道用不着多久,自己便可以用上玉带了,便拿着牙牌便直接出门。 天气已经转冷,庭院明显透着一股寒意。 都说官员上早朝辛苦,但在徐溥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徐府的数十号仆人都已经起床,正是围绕着徐溥而转。 轿子已经从轿厅抬出,正侯在前院中,几个身体魁梧的护卫则站在门口处。 徐溥信步来到前院,虽然两个妾室已经出现在这里恭送自己,但自己轿子后面的小轿并没有人在。 “孩子给爹爹请安!”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年轻人扶着帽子匆匆赶来,显得慌张地向徐溥见礼道。 在明朝,父子同朝已经是屡见不鲜。 倒不是虎父无犬子,而是明代的官荫制度所致。起初受荫者一般是官职身故或致仕以后,但后来则是“正三品以上京官考满著绩,得荫一子,曰官生”。 徐溥是成化十五年才升任正三品礼部右侍郎,原本没有达到官荫的资格,但他乞求让嫡子徐元概入国子监,成化帝以徐溥侍奉太子的旧劳,特任命徐元概为从七品中书舍人。 据统计,景泰朝以前得荫叙者仅五十余人,且“皆属特恩荫职”,多是“通过乞恩获得”,但现在朝廷大员的官荫隐隐有泛滥的趋势,且出现“文臣荫武”的现象,像原兵部尚书程信长孙程埙得锦衣卫世袭百户。 徐溥对儿子历来十分严厉,上下打量气喘吁吁的徐元概便沉着脸道:“牙牌呢?” “呃,对了,我的牙牌呢?”徐元概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两手空空,不由得困惑地道。 牙牌,这是前往早朝的通行证,算是京官专有的物件,以致有俗语“我爱外官有排衙,我爱京官有牙牌”。 好在这时,发现遗漏的美婢拿起牙牌匆匆送了过来。 徐元概接过了牙牌,看到父亲仍旧不满地盯着自己,便陪着笑地恭敬道:“父亲大人,请上轿!” “老爷,时辰不早了!”管家的心向着徐元概,亦是帮着解围地道。 徐溥看着自己儿子如此丢三落四,那位媚臣首辅的儿子和孙子都是科举入仕,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 自己乃经世之才,结果生出的东西竟比不上那个草包首辅。 “起轿!”管家看到徐溥入轿,便是大声地唱道。 徐家的中门大开,两个轿子一前一后出门,前面有人打着灯笼,两侧是身强力壮的护卫,便是朝着紫禁城方向而去。 待到了西长安街,这里已经变得热闹起来,除了许许多多同样乘轿上早朝的官员外,街道边上有着不少食摊。 徐溥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却是知道当务之急并不是要扳倒首辅万安和次辅刘吉,而是要给皇权上枷锁,不能让弘治帝像成化朝那般重用厂卫。 东方渐亮,午门前广场已经是人头攒动。 “下官拜见徐学士!” “下官恭请徐学士钧安!” “下官敬请徐学士勋安!” …… 这里已经聚集近千名官员,在看到身穿二品官服的徐溥从广场外围走过来,当即便是纷纷见礼道。 首辅万安是媚臣,次辅刘吉是庸辈,而今满朝文官只有徐溥有声望和谋略,特别新朝还推动即位恩,故而徐溥已经赢得大家的一致拥戴。 徐溥的嘴角微微上扬,仅仅微微地点头,便朝着前面而去。 刘吉仿佛忘记早前的不快,对着过来的徐溥道:“徐学士,早安!” “刘阁老,早安!”徐溥知道现在还不宜跟刘吉撕破脸,亦是进行回礼地道。 刘吉何尝不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对着徐溥主动示好地道:“老夫跟元辅大人都认为即位恩可行,昨日便已经票拟呈于皇上,想必今日早朝便能通过。即位恩施行,百官和军民必感激皇上,皇上新政必可通畅无阻,徐学士乃经世之才,望早日能入阁跟君同佐皇上!” “刘阁老过奖了!”徐溥发现刘吉此人便是不错,亦是有些自鸣得意地道。 刘吉将徐溥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主动伸出橄榄枝道:“先帝在世之时,老夫便向先帝请增阁臣,只是奈何先帝沉迷僧道!今皇上已经开始处理政务,老夫今日便请求增补阁臣,徐学士以为如何?” “一切旦凭刘阁老作主!”徐溥的心中暗喜,便对刘吉拱手道。 正是这时,后面出现了一阵骚动,身穿蟒袍的万安被他的孙子万弘璧搀扶着过来。 万安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脸上确实长得像豆子的老人斑,对见礼的刘吉摆手道:“这年纪大了,身子骨可比不上你们,连上个早朝都差点起不来!即便新君要让老夫干下去,亦是干不动喽!” 徐溥没有说话,认真地打量着这个草包首辅。 “元辅大人说笑了,你老诚持重,今新君刚登大宝,朝中诸事还得依仗您呢!”刘吉却是恭维着道。 万安便摆着手,却是长叹一声道:“不了,不了,干不动喽!只是皇上至今没召回镇守太监,老夫得看皇上拨乱反正才得以安心!” “徐学士,老夫认为元辅大人言之有理!”刘吉心里微微一动,便扭头望向一边的徐溥道。 徐溥心里亦是有了计较,当即进行表态道:“新朝若得中兴,自当要重贤任能,岂容阉坚继续祸乱朝政!” 从寒窗苦读到身居高位,自然都是聪慧之人!现在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三位朝廷重臣仅是相视一眼,便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东方的天空已经破晓,气势宏伟的紫禁城已经显露出来。 “上朝喽!” 时辰刚到,城楼上的太监便大声地唱道。 随着城门打开,里面的御林军整齐地跑了出来,显得虎视眈眈地望着在场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手持牙牌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穿过幽深的门洞,便窥得晨曦中的奉天门和后面的奉天殿,此时的奉天殿宛如孤傲的巨兽。 在来到金水桥前的时候,所有官员都停下整理衣冠,而后踏过金水桥朝着奉天门右侧的西角门而去。 第二十六章 千官听政,新帝敕谕 西角门,面阔三间,进深二间,单檐歇山顶,屋顶覆黄色琉璃瓦。 它跟奉天门和东角门相连,位居于云台之上,是横亘在奉天门前广场和奉天殿前广场的三座门楼之一。 虽然西角门在气势上不如奉天门,但铺着琉璃瓦的单檐歇山屋顶和三面汉白玉阶梯,同样透着皇帝的威严。 一千多名文武百官手持牙牌,显得整齐有序地来到西角门前东西相对站立,静静地等待弘治帝驾临。 东方的天空已经变得敞亮,晨曦中的奉天门前广场晨露未干。 九月的清晨明显透着几分寒意,很多官员站在这广阔的奉天门前广场被东边的风一吹,顿时冷得直打哆嗦。 这里便是大明官员早朝的环境,若是有得选择的话,他们其实并不喜欢天天上早朝,而是希望跟着暖床丫环躲在被窝里。 当然,这是底层官员不思进取的心理,拥有雄心壮志的官员已然希冀地望向门楼,只是视线受到门楼中央的御塌和本案所阻。 御榻,这其实是背面和左右两边设有矮屏风围床式的宝座,此时正立于金台之上。 举伞盖的锦衣卫力士和举华盖的太监已经就位,正护在宝座旁,另有一位太监手持夹武备二扇立于御座后面正中。 徐溥作为吏部左侍郎立于东侧吏部官员一列,万安和刘吉作为阁臣则从东边汉白玉阶梯登上云台,显得恭恭敬敬地站在宝座的西边,而旁边则是起居注。 没过多久,门楼后面便有了动静,龙辇从内廷的方向过来。由于是丧期,故而此次早朝并无宫乐。 朱祐樘昨晚特意睡了早觉,今天的精神状态显得不错,身穿衰服易素翼善冠麻布袍腰绖从西角门走出,直接绕到御榻中的宝座坐下。 跟文武百官从京城各处赶过来不同,他可以说是从自家的“正堂房”来到“二门”,只是这个家有点大便是了。 天子立于门楼的御榻宝座之上,百官立于广场两侧,这便是始于大明的“御门听政仪”。 明太祖朱元璋并没有信奉宋朝“与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那套政治理念,不仅废除了宰相制度,而且大改殿阁朝会之法,扩百官议政为千官听政。 毕竟每日参加早朝的官员一千多人,即便最大的奉天殿亦无法容纳这么多官员,故而大明的早朝并不在奉天殿,而是设在奉天门前广场。 明朝规定,文武官员每天拂晓到奉天门早朝,皇帝亲自接受朝拜、处理政事。 除了常朝御门仪外,亦是存在电视上的常朝御殿仪,朝御殿仪的地点则是在奉门殿和华盖殿,亦可以选在外朝的文华殿和武英殿。 常朝御殿仪针对的是大朝,只在正旦,冬至,万寿节举行,百官向皇帝朝贺而不议政。地点一般定在奉天殿,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进殿,其余官员仅是在殿外行礼。 朱祐樘坐在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广场中黑压压的官员,终于是迎来自己执政生涯的第一次早朝。 刘瑾手捧着一尊香炉,香炉上刻着青山寿山海纹图案,此时已经有香在燃烧,显得小心翼翼地放在前面的宝案上,向朱祐樘汇报道:“安定了!” 这个仪式源于永乐朝,预示着江山安定。 礼仪早已经渗透进这个王朝的骨髓中,锦衣卫的力士站在南面玉白石台阶梯边上,朝着文武百官挥动响鞭。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万安为首的文武百官纷纷转身朝向北边,向坐在宝座上的朱祐樘行一跪三叩道礼。 朱祐樘看着朝自己跪拜的文武官员,待到礼毕,便淡淡地说道:“平身!” “臣等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安等官员又行谢恩礼道。 由于这里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低品阶的官员只能远远望向御榻上的朱祐樘,正所谓“顶着芝麻绿豆大的官衔今日得以远窥圣颜”。 只是隔的距离过远,他们已经看不清这位大明天子的脸,一些眼神不好的官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今日是朱祐樘第一次朝会,故而流程还有所不同。 梁芳抬头望了一眼宝座上的朱祐樘,在得到反驳后,便高举手中的圣旨道:“皇上敕谕文武群臣,请听旨!” “臣等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安和刘吉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当即便带领文武百官迎旨道。 梁芳打开手中那一道明黄的圣旨,当即用太监特有的声线宣读道:“朕惟君国莫大于奉天,守成莫重于法祖;为臣之道,莫切于忠君而爱民。朕嗣承鸿业,惟天惟祖宗付畀,夙夜祇敬……今朕亲政,与朝堂一新,尔文武群臣,皆先帝所简任,以遗朕者,其必有以副朕之望……仰惟皇考大行皇帝,聦明冠古,圣智自天,纯诚格于高厚,临终赠朕以治国良策一卷,朕读之受益良多……弗是之率,而倍德慢礼,纵欲徇私,祖宗赏罚之典具在,朕不敢私!钦哉毋忽,故谕!” 朱祐樘听着自己炮制的敕谕,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既然这些文武百官喜欢动用祖制,那么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自己现在先趁机给他们先上点眼药,这样便于自己接下来借题发挥。 “治国良策一卷?” 万安等官员对朱祐樘前面的说辞并不感冒,只是在听到成化帝竟然给朱祐樘留下治国策,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原来如此!呵呵……我说呢,这个太子不可能变得如此至圣至明!”徐溥看着明显变得不太一样的学生,显得恍然大悟地道。 自从先帝驾崩后,这个历来性情乖巧的太子像是换了一个人般,不仅疏远他们这帮东宫旧人,而且还修改了自己草拟的《即位诏》。 特别是在盐法的修改上,并没有采纳自己整治盐引滥发的主张,反而将矛头指向了最核心的官商勾结。 出于对这位太子爷能力的了解,所以他认定是背后有高人指导,但几番调查无果,而今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 并不是这位愚钝的太子爷开了窍,而是已经驾崩的成化帝指点,恐怕只有成化帝才可能拥有如此毒辣的眼力。 东方的天空已经大白,整个西角门都变得十分敞亮,坐在宝座上的弘治帝已经显得不是那般神秘了。 受人指导和自己领悟完全是两码事,只要这位新君信奉“垂拱而治”那一套,那么弘治帝将由他们文官主导。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梁芳将圣旨收起来,对广场中的文武百官唱道。 千官议政,早已经有着固定的奏事排序。 宗人府有事最先启奏,其次礼、户、兵、工四部轮流启奏,刑部及三法司随后,翰林院、詹事府、科、道及九卿跟上,吏部排在最尾。 宗人府的官员出列奏事道:“求赐楚王府镇国将军朱均錎嫡第四子名曰:朱荣涎;晋王府永和王朱奇淯第五子曰:朱表梅;靖江王府辅国中尉朱规侗嫡长子曰:朱约荟。” “准奏!”朱祐樘对着这种小事显得无力吐槽,但还是按着昨天内阁票拟进行答复道。 宗人府奏事完毕,礼部左侍郎倪岳出列上前道:“臣礼部左侍郎倪岳有本启奏!” 来了,当倪岳出列的时候,已经提前知道奏事内容的官员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经由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推动的即位恩,现在要当面向皇上奏报了。 第二十七章 臣有野望,君芒初现 朝阳初升,整个广场被染上一层淡金。 朱祐樘坐在御榻是风雨不侵,手里拿着今日各部早朝奏事的副本,看到礼部左侍郎倪岳出列便知道此人要说什么了。 倪岳身材魁梧,表情冷峻严肃,给人一种忠臣良相的模样。 其实大明官场存在着“以貌取人”的陋习,且不论你个人才能如何,往往都是面相越好越容易得到提拔,故而不太可能出现“宰相刘罗锅”。 倪岳现在正值壮年,毅然是大明官场的未来领袖之一,预先咳嗽一声,从班末行至御前,然后跪奏道:“臣礼部左侍郎倪岳与礼部同僚共奏:皇上初登大宝,大赦行恩于天下,即位恩赐可与京师朝堂一心。今请赐于在京文武群臣及军民人等:公、候、驸马、伯,人赐银二十两;文官一品、二品,银十五两;三品,银十两;四品,银八两……军官一品、二品,银六两;三品,银四两;四品、五品,银三两;六品至九品,银二两;杂职、纪录幼军,银一两……” 虽然君臣早已经知道奏疏的内容,但该有的流程却是一点都不马虎,何况明朝早朝的本质是“千官听政”。 参加早朝的官员不仅不能发出声音,而且不能吐痰,上茅房更是别想了。为了避免失仪,朝臣通常都不会吃早餐前来,而是嘴里含着一片人参。 除了到御前奏事的官员,绝大多数的官员只需要带着耳朵过来即可,甚至一些离得远且听力差的官员其实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明朝早朝的意义是“听政”,而非“议政”,所以当舒服的阳光从东边晒过来的时候,很多底层官员都不愿意听倪岳念经,已经开始开小差了。 岁月静好,那个老货竟如此唠叨。 身穿二品官服的徐溥大概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高级官员,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知道想要成为真正的文官领袖,仅是地位和声望其实还是远远不够,还需要拥有一定的“政绩”。 成化朝的万安、刘珝和刘吉为何被称为“纸糊三阁老”,正是这三个人简直就是尸位素餐,面对厂卫的倾轧竟然毫无作为,压根没有替文官集团“谋利”。 既然你都不为大家着想,那么大家又凭什么拥护于你呢? 倪岳照着奏疏读了一大串后,便向朱祐樘请旨道:“请皇上效太宗之举,准行即位恩,以开创中兴之局也!” “请皇上效太宗之举,准行即位恩,以开创中兴之局也!”礼部尚书周洪谟当即率领礼部所有官员附和道。 万安和刘吉作为阁臣能够在云台之上,此时看到倪岳和礼部官员一起请愿,不由得好奇地望向朱祐樘。 只要朱祐樘采纳他们昨天的票拟意见,那么即位恩便会颁行。 其实他们两人亦是后知后觉,若是能够想到即位恩替文官集团谋利,他们两人必定加分不少。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溥,而皇上都不会轻松让满朝文武空欢喜,他们两位阁臣更不可能阻止即位恩。 “倪爱卿,可有统计,礼部这个方案费银几何?”朱祐樘望向奏事完毕的倪岳,便淡淡地询问道。 倪岳似乎是没有想到朱祐樘关心钱的事,便含糊地给出一个数额道:“臣粗略所计,所耗不会超过三十万两!” 在场的官员听到竟然是要动用国帑三十万两赐即位恩,而且还是遂为永制,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现在成化帝治下的国帑充盈,但银子恐怕还得精打细算,如此没有节制花销定然持续不了多年便捉襟见肘了。 当然,他们心里是希望朱祐樘同意招待礼部的即位恩方案,毕竟哪怕八九品不入流的官员都能拿到四两银子,而四亩银子都能够买上一亩上等好田了。 “朕惟君国莫大于奉天,守成莫重于法祖。太祖在世,兴宝钞而禁金银,故而今日金银行赏乃有违祖法!”朱祐樘面对在场所有官员希冀的目光,便是淡淡地指出其中的弊病道。 大明王朝目前所存在的问题并不少,而今的官方货币虽然仍是大明宝钞,但大明宝钞早已经是名存实亡,民间主要的流通货币是金银,甚至铜钱都已经被碎银所取代。 只是朱祐樘打算好好整治好这个国家,自然不能如此草率承认金银的地位,甚至将来还要推出新的官方纸钞。 咦? 众官员这才后知后觉地望向朱祐樘,敢情刚刚的敕谕早已经埋下了伏笔,如今打着祖宗之法的话茬直接冠冕堂皇地否决了金银行赏。 万安和刘吉则是暗暗震惊,若是这两件事情不是巧合的话,那么这位新君的心思着实是太过深沉,比先帝恐怕都是有过之而犹无不及。 徐溥震惊地望向门楼中央的弟子,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朱祐樘会用这个理由便直接否决自己蓄谋已久的举措。 “皇上,宝钞今早已经泛滥,二百贯都值不得一两,还请收回成命!”户部尚书李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溥,当即站出来反对道。 “李尚书,朕可没说要以宝钞行赏!”朱祐樘看到户部尚书这么快便跳出来公然反对,心里有几分不喜地道。 咦? 李敏对宝钞的情况是了如指掌,正想要申明滥发宝钞的危害,结果发现竟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在看到梁芳严厉的目光后,便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朱祐樘面对着众官员疑惑的目光,便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梁芳。 梁芳对朱祐樘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拿出一份圣旨宣读道:“今朕初登大宝,颁赐在京文武群臣及军民人等:公、候、驸马、伯,人赐引盐三引;在职文臣武将,赐盐引二引;幼官及鳏寡老疾、监生、医士、在京吏典、知印、承差、坊厢里老及民匠、厨子、乐工,赐盐引一引;另特赐,天下在册灶户一引!恩引不受三千引所限,可转卖盐商,亦可官价转售皇店,钦此!” 既然无法否决即位恩这项提案,那么朱祐樘亦不打算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而是决定借用这个机会整治盐政。 都说现在盐政是由盐引滥发所引起的,而今便让所有京官都拿着盐引,且看他们手中的盐引是一文不值还是遭人哄抢? “皇上,今盐引已经泛滥成灾,以致盐法不畅,现盐商不肯再往边仓运粮,请皇上收回成命!”户部尚书李敏得知朱祐樘要以盐引行赏,便再次站了出来请愿道。 “请皇上收回成命!”户部的一众官员纷纷以李敏马首是瞻,当即便进行附和道。 万安和刘吉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下面的徐溥,便是选择了隔岸观火。 “盐引一事,乃先帝之所遗愿!先帝临终有言,非其滥赏,乃地方官商勾结窃取盐利!今朕既已亲政,当敬先帝遗愿,此事无须再议!今当选派能臣前往淮北总理盐政,诸位爱卿以为王越如何?”朱祐樘当即搬出成化帝否决这些反对的声音,然后直接抛出自己的计划道。 纵观满朝上下,只有被成化帝谪居安陆的王越最为合适。 王越跟太监交好而自绝于文官集团,身上早已经泛上军人刚直的脾气。一旦重新启用王越,那么他很大可能会替自己切中盐政的要害,将那帮官商勾引的蛆清进行清理。 第二十八章 狼人君主,以退为进 “此事无须再议!”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朱祐樘便给这个事情定了性。 只是朱祐樘这番话落在众官员的耳里,大家的反应显得十分的微妙。 在他们的构想中,这位性情宽厚的新君是要听从他们的。新朝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这位新君都会擅于纳谏,从而成为一位贤明的好君主。 但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大家所预想的模样,这位新君显得颇具主见。 若如今就已经这么刚了,再等上几年的话,这位新君岂不是得上天?恐怕又会变成第二位成化帝? 偏偏地,朱祐樘声称这个事情是先帝的临终遗言,还真不好强硬反对,起码现在不好跟朱祐樘直接产生正面冲突。 正是如此,大家都意识到这位新君变得不一样,甚至可能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刘吉和万安是正统十三年的二甲进士,当年一起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而后一路从翰林院到礼部再入阁,在京城共事时间已经长达四十年之久。 两个人敏锐地察觉到朱祐樘很可能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君主,显得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便扭头望向台下广场中的徐溥。 “皇上,王越当年作诗怨望被先帝谪居安陆,今乃戴罪之身,此人不宜重用!若皇上执意要派人总理盐政,可交九卿廷推!”徐溥深知王越的性情,当即亲自站出来阻止道。 一旦由王越那个老匹夫前去整理盐政,不说自己弟子李之清难以保全,整个盐政体系的官员恐怕都要被斩尽杀绝。 正是如此,哪怕是让万安或刘吉的派系官员前去总理盐政,亦不能让王越这种不懂和光同尘的官员前往。 “徐师,你怕是有所不知!先帝说王越乃大明第一军事奇才,然越性情孤傲,故而当年以作诗怨望之罪进行惩治,好消其锐气。然王越在早前的陈情疏中说得明白,其本意并无怨望,先帝并无怪罪之意。今刑部可平反王越之罪,然诗句终有不妥,暂改免爵降职,可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往淮北总理盐政!”朱祐樘知道想要解决盐弊非用王越不可,当即再度搬出成化帝道。 梁芳忍不住扭头望向满脸认真的朱祐樘,若不是自己一直侍奉在成化帝榻前,自己恐怕是真要信了这番鬼话。 万安想到王越做事从来不讲人情世故,心里不免生起几分顾虑,当即递向吏部尚书李裕一个眼神。 李裕心领神会地出列,对朱祐樘行礼道:“皇上,平反王越一事关乎大明法度,请下旨廷议。任王越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事关朝廷重臣去留,请行廷推!” 尽管朱元璋将文官集团视为打工人,但大明王朝迎来一个年仅八岁皇帝的时候,文官集团终于夺得了梦寐以求的人事任命权——廷推制度。 廷推,又称会推,由三品以上京官和九卿一起推选官员填补出缺的文武大臣,候选人名额不等,由皇上最终定夺。 自明英宗开始,廷推便走上了历史舞台,成为时下大明任命大臣最重要的方式。虽然决定权仍旧在皇上手里,但他们已经牢牢地掌握了推荐权。 “那就这么办吧!” 朱祐樘通过历史网络小说的权术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加之自己性情确实十分沉稳,故而并不打算操之过急。 即便这帮文臣最终不同意廷推王越,那亦得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王越的罪名已经被自己巧妙地抹除了,任用此人无疑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万安等官员看到朱祐樘并不是独断专行的君主,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此事。 终究而言,盐政系统是他们最重要的经济来源,若是盐政系统真被清理了,那么他们冰儆和炭儆恐怕要打上五折。 朝阳慢慢升起,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文武百官的身上,此时让人显得十分的舒服。 张升作为不入流的左庶子,而今前来早朝自然只能是个听众,但看到朱祐樘今日的表现,发现这位简直是天生的帝王。 早朝有着固定的汇报顺序,各个衙门轮流启奏。 户部尚书李敏汇报的是山东灾情,向朱祐樘请旨派十万石太仓粮赈灾。 “准奏!”朱祐樘面对区区十万石的赈灾,便眼睛都不眨地大手一挥道。 今通州粮仓的储粮超过二千万石,谁能想到后世很多人眼里的昏君成化帝,竟然能给儿子留下这么一个充盈的国库。 正所谓“家有存粮,心里不慌”,面对这种小额度的赈灾,压根都不算事。 在刑部汇报完后,便轮到翰林院和詹事府,而后到了六科。 明太祖朱元璋按六部建制,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大科,分别置左右给事中等官,其中共五十余人,专门负责监督六部,在运作的过程中相对独立,是明朝独立于都察院之外的相对独立的监察系统。 虽然六科都给事中是正七品,而六科左右给事中和给事中均为从七品,但是大明职轻言重的典范。 吏科左给事中王质被推举出来,代表六科上疏道:“臣吏科左给事中王质上陈四事!一曰:斥异端。欲将僧道衙门额外官员,并真人禅师之类,尽黜罢之……。二曰:罢进献。欲将近年以来,进献宝石玩器诸物之徒通行,察究追夺……。三曰:汰冗官。欲将近年传奉官员,文职不由铨选;武职不由军功者,通行裁革……。四曰:礼大臣。欲乞朝参之后,不时召见文武大臣,咨询治道……五曰:告老疾。年老有疾恋职不去者,许令自陈休致,不尔许科道官,指名劾奏。” 这…… 万安一直秉承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看戏,只是突然注意到王质在说到第五条的时候瞧了自己一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后辈眼神的意思,这是分明是要剑指自己这位老首辅啊! 只是这些年轻人就喜欢做白日梦,自己怎么可能会主动请辞,这首辅位置占着不香吗? “异端、进献、冗官,着令各衙门查处,但不可一而概之!年老无为者,许令自陈。召见文武大臣,朕自有决断!”朱祐樘已经摸清这个早朝的流程,便将昨晚已经敲定的答案进行回复道。 按说,朱祐樘对他的奏疏进行了回复,那么王质便可以回班了,但王质仍旧跪着道:“皇上,臣有补充!” 咦?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大家都纷纷望向了王质和朱祐樘。 按着一贯早朝的传统,都是按着昨天呈交的奏疏副本进行汇报,而今这种行为无疑是要进行加戏了。 当然,能不能进行加奏完全取决于朱祐樘了。 “准奏!”朱祐樘倒没有多想,便直接允许道。 终究还是低估了世道人心,王质显得正义凛然地道:“六曰:慎政令。皇上初登大宝,政务多有不通,今贤臣在朝,遇事可交廷议,用人当由廷推,若是独断专行,防隋朝之训也!” 以史为鉴,这是历朝历代的习惯。 明朝正是吸取了汉朝外戚乱政的教训,所以一直提防外戚做大。又吸取隋朝君王独断专行二代而亡的教训,故而明朝亦提倡君王纳谏,朝中大事要跟大臣相商。 王质现在补充这一条,无疑是针对朱祐樘早前在盐政和王越事情上的一个指责,强调了本朝廷推和廷议的地位。 徐溥对刚刚的事情一直心存芥蒂,此时不由得默默地向王质竖起了大拇指,还真是科道言官的榜样,就是应该让皇上摆正好自己的位置。 “此事朕自有决断,退下吧!”朱祐樘没想到被这么一个小小的吏科左给事中警告,但还是忍着脾气挥手道。 倒不是他不想快意泯恩仇,只是自己既然在这个位置上,而且所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帮人,自然亦是要进退有度。 人家勾践都能卧薪尝胆十年,自己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适当的蛰伏,而不是早早地亮出自己狼人底牌。 王质原本计划是挑衅朱祐樘博得好声名,甚至已经准备好据理力争,只是看到朱祐樘朝自己挥手便只能乖乖退下。 随着六科代表吏科左给事中王质奏事完毕,便轮到最后的吏部启奏,今天的早朝似乎即将画上圆满的句号。 第二十九章 君君臣臣,好梦易醒 吏部尚书李裕是景泰五年的进士,虽然跟徐溥是同年,但并没有跟徐溥结党,而是早已经投到万安的麾下。 其实在吏部尚书这个人选上,但凡有能耐的首辅都会力求推荐自己人,而万安跟李裕则是“同年、同乡和师生”外的志同道合之人。 现在轮到吏部奏事,李裕并没有推让给徐溥,而是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跪奏道:“皇上,工部尚书谢一夔于本月得痰疾随先帝而去,户部左侍郎孙仁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敷已经告老还乡,请皇上准许廷推三职填补空缺!” 由于没有完善的退休制度,很多官员都愿意为大明发光发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以致明朝不少官员都是病逝于任上。 另外,在新老交替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朝廷大员选择离开。 倒不是他们不想留下,而是这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在这个位置上呆久了,谁的手脚能保证干干净净,即便是清流官员亦远没有表面那般清廉。 若是吃得太胖的官员,这个时候能够主动请辞,再花得银两打点一下,通常都是人走罪销。文官集团内部没有那么多的打打杀杀,有的是人情世故。 随着工部尚书谢一夔病逝和户部左侍郎孙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敷告老还乡,自然就要通过廷推填补空缺了。 “准奏!” 朱祐樘知道这些官员基本都是一丘之貉,除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属意的人选是王越外,其他位置受谁坐便由谁坐,故而十分痛快地道。 早朝已经临近结束,阳光已经渐渐高起。 虽然阳光让人感到很暖和,但站在这里晒久亦会感到难受,特别一些穿得厚实的官员已经开始抹汗了。 在这个时候,地位的好处便已经体现出来。 阁臣能够在西角门的屋檐下遮阳,皇上更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宝座上,三面的屏风还能挡风,而他们一千多名文武百官只能在这里风吹日晒。 现在看到吏部尚书李裕奏事完毕,大家都准备恭迎皇上退朝,然后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皇上,臣还有补充!”吏部尚书李裕并没有退下去,而是仍旧跪在地上道。 此言一出,很多官员不免大失所望,但亦有官员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便纷纷扭头望向了宝座上的朱祐樘。 “准奏!”朱祐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加奏道。 虽然有吏科左给事中王质的前车之鉴,但越是高位的官员反而越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李裕这种高级官员更加不敢乱来才对。 李裕组织好语言,便进行奏事道:“皇上,内阁缺员已久,朝中诸事一直劳烦万阁老和刘阁老,想必两位阁臣亦是心力交瘁。今新朝新气象,请下令增补阁员,一则凭两位阁老分担事务,二则好辅助皇上开创盛世。” 增加阁员? 大家听到吏部尚书李裕的奏事,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了徐溥。 徐溥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闪着一抹野心。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大家所拥护的新领袖,只是终究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能够早一日入阁,那么他早能早一日以内阁阁臣的身份统率百官,从而成为真正的文官领袖。 万安的脸上仍旧是皱巴巴的,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思考着事情。 刘吉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万安,敢情万安这个小弟是要造反啊! “万阁老、刘阁老,你们两人真的已经心力交瘁无法履行内阁的职责了吗?”朱祐樘并不急于答复,而是望向左边的两老阁老询问道。 “没有!廉颇八十尚能上阵杀敌,臣今不及七旬,愿为陛下再效力十年!”万安当即一激灵,急忙进行表态地道。 刘吉听到万安的如意算盘,真的想捶死这个死货,但还是急忙表态道:“臣跟万阁老能履行内阁的职责!” 朱祐樘对两人的表态并不感到意外,当即便是拒绝道:“王给事中刚刚说得对!朕初登大宝,于政务多有不通,而阁臣人选事关重大,故不宜过早表态!今内阁二位阁臣老诚持重,可保内阁平稳,所请不允,退朝!” “退朝……百官跪送!”梁芳手持佛尘,当即便唱起道。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安等官员顾不得心中的惊讶,当即纷纷进行跪礼道。 想要入阁?没门啊! 朱祐樘特意瞧了一眼下面愣在当场的徐溥,便从宝座上离开,然后从西角门走向已经等候在后面的龙辇。 文官集团自然不是铁板一块,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有培养出心腹官员,但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徐溥的势力壮大。 徐溥的脑袋嗡嗡作响,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离开的朱祐樘,对这个曾经言听计从的学生是越来越陌生了。 一直以为,自己入阁的最大障碍是万安和刘吉的联手排挤,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来自自己的乖学生。 今日在出门外还志得意满,本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早朝,结果简直像是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自己所力推的即位恩被改得面目全非,而今入阁之路更是被斩了一刀。 万安和刘吉默默地交换了眼色,一直以为徐溥作为帝师定能凭此而贵,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场的官员都不是傻子,隐隐嗅到了一丝风向的变化。 若是徐溥真如想象中那般得到荣宠,此次定然是允许廷推阁臣,好让自己的老师徐溥能够入阁辅政。 现在如此态度,虽然皇上并没有指名道姓不允许徐溥入阁,但徐溥入阁之路已经蒙上一层阴影,甚至已经跟入阁无缘了。 “先帝留下的《治国良策》真的这么厉害?”翰林检讨杨廷和站在原处,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已经离开的新君喃喃自语道。 对他们底层翰林官而言,自然最为关心君王的性情和喜好。毕竟自己能否受到重用,能否在新朝发光发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君的信任。 经过他此次早朝的认真观察,发现新君确确实实不像传言那般愚钝,反而更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介夫,过来一下!”刘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台下面,对着站在原地的杨廷和招手道。 杨廷和顿时一激灵,当即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弟子给师相请安!” “跟为师过来,为师有些事想要跟你说!”刘吉很满意地望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便朝着东边迈步道。 “遵命!”杨廷和虽然不知道老师要跟他说什么,但在这个师者如父的时代,当即应了一声便急忙跟上。 他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而当年会试的主考官正是刘吉,所以打进入官场第一天起,身上便被烙上刘吉党的印记。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退去,但这里亦出现一些特殊的情况,而刘瑾主动找上了张升。 张升听到刘瑾的传话后,先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前往翰林院。 “张谕德,恭喜了!”谢迁刚刚瞧见刘瑾找上张升,对经过自己身旁的张升祝贺道。 张升不由得愣了一下,显得困惑地询问道:“谢大人,不知喜从何来呢?” 虽然自己是成化五年的状元,对方是成化十一年的状元,但谢迁的老师是徐溥,致使现在官职处于谢迁之下。 “张谕德,你今荣辱有加,高升在即啊!”谢迁的眼睛闪过一抹妒忌,显得话里有话地道。 张升的脸色顿时一沉,显得有些生气地反问道:“谢大人,你我二人寒窗苦读到翰林院继续学治国之道,莫不是仅是谋取高位?” “张大人,高风亮节!”谢迁顿时是哑口无言,只好拱手应付道。 张升并没有搭理阴阳怪气的谢迁,当即转身离开。 现在他只想好好地辅助朱祐樘,至于其他人怎么看和怎么想,他并不打算理会。跟升迁相比,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帮到这位有改革魄力的新君,特别能在盐政上有所突破。 由于一直作为京官,每年内阁都会安排衙门前往扬州带回最好的淮盐回京分派,故而并不需要理会盐价高低。 只是经过近期对京城盐价的了解,他才发现现行的盐法确实是国失盐税而民不得利。 谢迁看着远去的张升,心里的嫉妒之火更浓了。 他比张升更年轻,比张升的官职更高,比张升更早进入太子府讲学,比寒门出身的张升不知富贵多少倍,但现在皇上频频将这个人召进宫里,对同是太子府旧人的自己竟然不闻不问。 徐溥远远地望了一眼自己同样失意的门生谢迁,却不知哪怕出了差错,犹豫了一下,便大步朝文渊阁的方向而去。 这一个跟预期不一样的早朝,注定是要掀起一场波澜。 第三十章 人生如棋,掌局者赢 乾清宫,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第一次视朝的结果不好不坏,只是除掉吏科左给事中王质和吏部尚书李裕的加奏,这种早朝其实是流于形式。 现在已经要求控制奏疏数量还好,一旦早朝要上奏几十份,那么自己坐在那里辛苦,而站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同样难受。 以这种早朝的形式,千官听政的意义并不大,所以罢朝才是双赢。 铜炉中已经生起檀香,一缕缕清淡的青烟袅袅而起。 一个鹅蛋脸的宫女正在研墨,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手法不同,她的动作显得粗犷而平稳,甚至嘴里还吃着一个蜜饯。 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 朱祐樘闻着空气飘散的墨香,用毛笔沾了墨,便捻袖泼墨挥毫在洁白的宣纸上书写。 由于在成化十三年便出阁读书,书法的功底已经具备,结合前世对书法的独特见解,故而现在的书法已经能够登大雅之堂。 自从发现自己这项技艺突飞猛进后,朱祐樘在闲时便喜欢练字和作画,甚至还抄写了几首清朝的诗。 “皇上,你写的是什么呢?人生如……什么嘛,这后面的字不认得!”牛蒙蒙已经停止研墨,正眯着包子脸好奇地道。 自从上次慎刑司后,牛蒙蒙养伤几日,便毅然升格为朱祐樘的贴身宫女。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平日的牛蒙蒙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对什么事情都显得特别的好奇。 “人生如棋,识局者生,破局者存,掌局者赢。”朱祐樘将最后一个字写完,便指着上面的字念道。 牛蒙蒙认真地听着,脑袋像鸡啄米缓缓点头,而后扭头望向朱祐樘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不懂!” “朕果真是对牛弹琴!”朱祐樘便将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却是进行打趣道。 正是这时,刘瑾从外面匆匆地走进来汇报道:“主子,徐溥在散朝后,他一个人到了内阁和六科廊!” “我让你盯着内阁,内阁那边可有什么异常?”朱祐樘发现事情真如自己所料,便认真地询问道。 刘瑾翻开一本自己的小本本,当即便汇报道:“万阁老让人将前阵子带回家里的古董椅又搬了回来,这个算不算?” “呵呵……这是要搞联盟了啊!”朱祐樘拿起牛蒙蒙递过来的毛巾擦手,眼睛闪过一抹无奈地道。 刘瑾将小本本放回袖口,却是认真地道:“主子,徐溥肯定又是憋着坏水,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将这个条幅挂到朕的房间里!”朱祐樘不愿意多说,便指着刚刚写好的字道。 黄盼进来通禀,而后将邵太妃领了进来。 邵太妃是普通的宫女出身,因家贫卖给了杭州镇守太监,于天顺四年被采选入宫。在朱见深继位后,所幸被朱见深看上,后因生下兴王朱祐杬被封为宸妃。 现在一共生得三子分别是:兴王朱祐杬、岐王朱祐棆和雍王朱祐枟,最大的兴王朱祐杬已经十一周岁,最小的雍王朱祐枟年仅六岁。 邵太纪比王皇后还要年轻一些,不过她的一生注定是要在紫禁城终老,这便是作为妃子的一种悲哀。 朱祐樘发现邵太妃确实有几分姿色,亦难怪能从这么多宫女中脱颖而出,显得不动声色地将这位太妃招呼入座。 “皇上,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我送给你的那双绣花鞋吗?”邵太妃刚刚落座,便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朱祐樘没想到邵太妃刚上来便打感情牌,但还是配合地虚情假意道:“朕记得此事!那时刚到清宁宫不久,你便给朕送来了一双绣花鞋,还说是你亲手缝制的!” 过来送茶的牛蒙蒙没想到邵太妃会亲自给朱祐樘缝制绣花鞋,当即便觉得这个邵太妃是好人。 “皇上,那双绣花鞋其实并非哀家所绣!当年你在昭德宫住的日子短,万贵妃还没来得及绣好鞋,你便已经被送到清宁宫了!”邵太妃并没有碰茶,而是望向朱祐樘认真地道。 “邵太妃,朕分明记得皇祖母说那双绣花鞋是你所赠!”朱祐樘将送到嘴边的茶停下,不由得蹙起眉头道。 在自己五岁的那年,从西冷宫中被接出来。最初自己的抚养权其实是落在万贵妃那里,但仅仅一个月,万贵妃的父亲万贵过世。 由于万贵妃要替自己父亲守孝,故而算是一个不吉之人,自然就不能继续抚养自己这位大明太子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自己年仅二十四岁的生母纪氏病逝,故而自己不能回到生母身边,而是被带到了清宁宫。 在清宁宫住了几天,邵太妃便送过来一双由她亲手所绣的绣花鞋,为此邵太妃还得到周太皇太后的夸赞。 邵太妃不由得惨然一笑,显得十分认真地望着朱祐樘的眼睛道:“若当年不是说是哀家所绣,那双绣花鞋到不了皇上的手里,您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朱祐樘不是蠢人,否则前世小学二年级不可能拿到数字满分的成绩。 一双明明是万贵妃新手缝制的绣花鞋,结果要打着邵太妃的旗号才能送达,可想而知昭德宫和清宁宫的关系是多么和睦了。 “皇上,哀家跟万贵妃都是宫女出身,所以对规矩都是格外重视。后宫干预政事已是犯天条,何况妄议国本乎?虽然万贵妃当年得先帝独宠,但她并没有向先帝建言废储,亦没有缘由向皇上提出废储,还请皇上明察!”邵太妃不再绕弯子,显得言真意切地道。 朱祐樘终于知晓邵太妃的来意,便轻呷一口茶水道:“邵太妃,你当真觉得万贵妃当年没有提及废储之事?可有实据?” “皇上,当年废储一说同样没有实据!哀家乃朱祐杬的生母,若是先帝真有此心思,哀家亦能看出来,但先帝从来没有提及如此想法!万贵妃对杬儿都没有怎么搭理,唯有给您亲手裁制绣花鞋,所以妖言废储乃有人故意抹黑万贵妃!”邵太妃说出自己的判断道。 “如此说来,此事确有蹊跷!” 朱祐樘捏着茶盏子轻泼着茶水,想到万贵妃当年亲手给自己绣鞋,加上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邵太妃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心里亦是偏向邵太妃的说法道。 邵太妃犹豫了一下,便认真地发出请求道:“杬儿他们三个还小,从小便跟在哀家身边,还望皇上能再让他们陪伴我几年再让他们前往封国!” “好,朕答应你!”朱祐樘从邵太妃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光辉,便爽快地点头道。 早前在周太皇太后那里故意危言耸听,自然不是真认为兴王朱祐杬会造反,当时只是想要阻止怀恩重返司礼监罢了。 现在邵太妃站出来直接推翻万贵妃谗言废储的说法,这更加证实自己早前的猜测,废储要么是被编造要么则是有人夸大其词。 哪怕是后世的史书,只是一些充斥猜测成分的记录,史书上根本没有护礼派和成化帝冲突的任何记录。 “哀家谢皇上成全,哀家先行告退了!”邵太妃看到事情已经算是得到解决,当即便进行告退道。 刘瑾看到邵太妃离开,当即说出自己的看法道:“皇上,我觉得邵太妃说的是真的,当年废储一事定然是有人在无中生有!” “别乱说话!皇祖母跟朕说的便是万贵妃谗言废储,而且大家都说怀恩是冒死劝阻才被父皇贬回凤阳守陵的!”朱祐樘蹙着眉头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有几分头疼地道。 刘瑾听到涉及周太皇太后亦是不敢多嘴,但对怀恩再度吐槽道:“怀恩重掌司礼监后,现在勒令东厂查我们宦官的贪墨问题,搞得现在宫里都是人心惶惶!” “你之前不过是给朕倒尿壶的,有钱贪亦轮不着你,你有啥好怕的呢?”朱祐樘将茶盏放下,却是带着几分嘲笑道。 刘瑾连忙否认,显得十分认真地道:“奴婢自然不用害怕,只是觉得怀恩这个人很虚伪!我都怀疑他是向着文官了,听说他回来当晚还勒令东厂释放了一个户部郎中,而今对咱们宦官反倒是逐一严查!” “朕现在还不想动他,你给朕好好盯着便是!”朱祐樘知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却是认真地交代道。 刘瑾现在正是最有干劲的年纪,自然对朱祐樘是言听计从,争取早日成为朱祐樘的第一爪牙。 第三十一章 王越在野,知晓苍生 安陆,结屋山岩下。 时至金秋九月,稻谷已经熟了。 一个俊郎高大的老头正弯着腰争分夺秒地收割稻谷,割稻的手法显得十分利落,毅然像是一个勤劳的老农夫。 只是这个老头的双手虽然满是老茧,亦是穿着一套寻常的灰色布衣,但皮肤白皙,身上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即便是体验农夫劳作的艰难,但割稻能有如此表现,亦是不多见,更体现出这个老汉的不同凡响。 另一边,同样是一个老头子。 这个老汉的脸比黄土地还要沧桑还要深沉,常年风吹雨打的皮肤早已经失去光润,只是割稻的手法简直让人无法捕捉到他完整的一套动作。 “时间到了,爷爷你输了!” 站在田梗上的华服少年王煜看到手中的香已经燃尽,再看着两人的战果,当即对自己的爷爷宣布胜负道。 王越抬头看到对方的稻谷数量确实越过自己一截,却是激发好胜心道:“咱们再来,老夫偏不信赢不得你了!” “来便来!别的比不上,但这干农活,我胡大牛是十里八乡的第一把好手!”胡大牛有着自己的要捍卫的东西,便爽快地接下这个来自大人物的挑战道。 “要不咱们劝一劝吧?”胡军扭头望向这个新交的朋友,显得为难地提议道。 “没事!”王煜知道自己爷爷是一个有赌品的人,当即重新燃起一炷香,然后宣布比试重新开始。 王越终究是这一带的名人,而今来到胡军帮忙收割稻谷,亦是吸引不少村民过来,甚至张里正都是闻讯而来。 重新开始比试没多久,原本一路领选的胡大牛突然想要直起腰,结果整个人一头栽进脚下的泥地里。 这个意外,当即吓得周围的人尖叫连连。 胡老汉在树荫中醒过来,看着周围关切的脸孔,最后对救治自己的张里正道:“老了,身体已经不如当年了!” “你脖子都这么粗了,干活还像头牛,你这次算是命大了!”张里正看到胡老汉已经没事,当即没好气地告诫道。 王越原本猜测是胡大牛得了病,而今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便好奇地打听道:“张里正,这终究是怎么回事?” “王公,他……他们都是缺盐了!”张里正原本只是想说胡老汉,但瞥见围观的人群,便是苦涩地说道。 王越经张里正这般提醒,发现围过来的数十名村民的脸色确实不对劲,特别有几个已经出现大脖子病,可谓是触目惊人。 一些村民被王越这么观察,想到自己现在家里的窘境,不由得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看着脚下这片自己生长的黄土地。 他们确实病了——穷病。 王越知道自己迁居的这一带很贫穷,但一直都没有太深的概念,而今看到这些村民终于意识到他们生活的不易,只是十分困惑地询问道:“张里正,为何他们会缺盐这么厉害呢?” “咱们安陆吃的是淮盐,只是此地离扬州几千里,所以盐价比其他地方要贵些,但亦能勉强还能负担得起。只是这些年的盐价被一个来自山西的商人垄断,一斤盐日常的要价便已经是四百文了!”张里正比出三个手指头,显得满腹委屈地道。 王煜看着张里正煞费其事地比着三根手指,再看着手里的蜜饯,便十分疑惑地道:“张里正,四百文钱一斤盐亦不算贵吧?我的蜜饯!” 只是话音未落,结果遭到自己爷爷一道凌厉的目光,吓得他直接将嘴里的果核吞进了肚子里。 “王公子,这四百文够我们买多少粮食、吃多少个肉包子了?且不说咱们没有现在手里没钱,哪怕有钱亦是舍不得,都是买一些便宜的盐布反复使用,但一块盐布上面能多少盐呢?”张里正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个贵公子,便苦涩地解释道。 王越是知道民间疾苦的人,当即便板起脸道:“太祖开中法让利于民,盐价一引才二贯,淮盐一引亦不过二贯五钱,而如今淮盐到了安陆竟然卖到了四百文一斤,当真是该杀!” “王公,一斤四百文钱如此天价,哪怕放到京城亦让人心疼,怕只有你们当官的才能天天吃得起了吧!”张里正想到那个没天理的盐价,亦是忍不住进行假设道。 王煜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便体恤民意地道:“京城的官收入五花八门的,自然是吃得起的,只是盐价如此之高,你们这里的衙门不管一管吗?”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州衙里的老爷有钱孝敬,哪怕吏员都有人送盐,这高价盐苦的只有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张里正想到州衙的情况,显得十分无奈地道。 王越得知了其中的缘由,抬头看着一个个因为无法食盐而低头羞愧的百姓,心里却宛如刀割一般。 自己当年带着弟兄在北边浴血奋战抵御外敌入侵,结果国内的百姓仍旧无法过上平稳的日子,反而处处要遭受官员的盘剥。 若是有得选择,他当真想要将这些官商通通抓起来,然后将他们推到断头台上挨个砍下脑袋。 圆月高悬于空,这里的贫穷似乎无人知晓。 虽然村庄已经沉沉睡去,但整个天地都被洁净的月光轻轻地抚摸着心灵,安抚叫声充斥着悲凉的秋虫。 王越想到白天的一幕,转辗难以入眠,最后忍不住来到了窗外的书桌前,然后拿出仅剩的一份空白奏疏。 这份奏疏原本打算用于自陈疏,向皇上自辩“作诗怨望”一罪,但现在先帝都已经驾崩了,留着这份空白奏疏亦是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出身于农家,由于从小做事专注和头脑灵活,故而很顺利便考取功名,成为了大明王朝的一名官员。 由于自己并没有官场资源,所以并不能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而是被吏部外派地方出任监察御史一职。 尽管受到官场的排挤,一度遭到都御史弹劾,但最终还是熬到大同巡抚,然后在鞑靼入侵的战事中崭露头角。 由于自己秉行不结党的理念,故而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文官集团的阵营,而是勤勤恳恳地替皇上镇守边关,最终因战功被封为“威宁伯”。 只是奈何,这朝堂净是一帮酒囊饭袋。 却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看到自己统率的大同军屡建军功,突然廷议将自己从大同调到延绥,而由延缓的总兵官许宁调到大同镇守。 结果呢?镇守大同的许宁因轻敌冒进被鞑子大败,那帮人知道是他们换防惹的祸,而许宁更不是领军之才,竟然跟科道一起瞒下此次兵败。 自己当时确实是“作诗怨望”,但并非是怨恨皇上,而是这朝堂的酒囊饭袋,那帮只懂得瞎指挥还包庇罪人的高官们。 至于兵部尚书的位置,自己确实认为比余子俊更有军事才能,但这个祸分明就是一帮朝臣廷推余子俊的结果,怎么又能让皇上来背? 终究是百口莫辩,朝堂的高官给自己扣下这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却是要将自己逐离由他们所掌握的朝堂。 “备陈安陆盐事疏!” 王越的脸色刚毅,捻袖泼墨挥毫在奏疏写下了这个名字。 经过白天的事情,他决定向新天子弘治帝讲述这底层百姓生活的不易,亦算是对《即位诏》中提及盐弊的响应。 不得不承认,新天子弘治帝并不像传闻中性情温和,起码《即位诏》中透着一种深谋远虑。 “盐价贵如金,安陆如此,大府可知,一处如此,他处可知……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洋洋洒洒几百字,王越秉承心中那一份为民请命的心愿,这份奏疏可谓是一气呵成。 次日清晨,王煜刚推开房门便见到站在房门前的爷爷,当看到爷爷郑重地递过来奏疏,便带着奏疏即刻拍马前往安陆州城。 第三十二章 文臣一心,杀器终现 紫禁城,乾清宫。 有太监在坑口处不断添加柴木供暖,有漂亮宫女往东暖阁奉茶,亦有太监按时更换檀香等,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围绕着一个人运转。 按说受到几十名太监和宫女轮番无微不至照顾的人,他应该是快乐而幸福的,但此刻朱祐樘的眉头微微蹙起。 在第一次视朝后,属于他的执政时代已经正式到来。 只是作为大明皇帝不仅要面对每天的早朝,而且还要处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管理着这辽阔的大明疆土。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不仅朝堂的派系间相互轧压,地方上的官员亦已经展开了十分激烈的厮杀。 成化朝能够维持原状的地方势力,随着自己正式登基执政,仿佛成为了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现在地方官员相互弹劾,有关贪墨、党附、鱼肉百姓和草菅人命等问题都纷纷暴露出来,这里竟然涉事的官员竟然高达几十号人。 朱祐樘此时此刻并不感到快乐,甚至还感到了烦躁,仿佛看到地方上一张张丑陋且贪婪的官员嘴脸。 偏偏地,大明王朝想要牢牢地掌握这辽阔的疆土,却不得不是将地方上的管理职能交给这些官员。 朱祐樘参考内阁递交上来的票拟意见,仿佛都忘记大祖“只要贪污超过八十贯,或者监守自盗达到四十贯,统统绞刑处死”,对贪墨的官员最高的处罚仅是削职为民。 尽管心里很想痛痛快快砍这些贪官的脑袋,但现在的形势还不能让他如此强硬,不然很容易激起“官变”。 所幸,万安和刘吉现在都还知道收敛,并没有向自己提出“纳银赎罪”的荒唐票拟。 “皇上,出事了!”在临近中午的时候,郭镛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汇报道。 朱祐樘抬头望了一眼这位经梁芳举荐的司礼秉笔太监郭镛,显得十分平静地端起茶盏道:“什么事?” “皇上,前几天颁发的即位恩诏书并没有分发到礼部和户部,刚刚已经被户科都给事中陈寿正式封驳了!”郭镛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为了防止皇权没有受到丝毫的约制,故而大明沿用前朝的制度,同样设置了封驳制度。 诏旨必由六科,诸司始得奉行,若有未当,许封还执奏。 皇宫发往六部的政令都必须经过六科廊的审核,若是没有问题的政令才会存档交转达相关的衙门,但六科廊面对失宜政令或诰书机有权封存驳回。 朱祐樘吹了吹浮在热茶上面的茶梗子,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一般道:“陈寿给出的封驳理由呢?” “陈寿给出的封驳理由是此举破坏盐法。据他所说,户部声称滥发盐引是今盐法不畅的主因,所以他恳请皇上收回成命,采纳礼部‘以银代引’之策!”郭镛注意到朱祐樘并没有勃然大怒,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朱祐樘喝了一口热茶,仍旧十分平静地推理道:“如此说来,问题的症结其实是在户部身上了!” “确是如此!”郭镛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后知后觉般点头道。 朱祐樘将茶盏放下,便做出决定地道:“你马上派人前往户部衙门,让所有主事以上的户部官员即刻前来华盖殿面圣!” “遵旨!”郭镛不明白朱祐樘的用意,但还是无条件服从命令道。 朱祐樘看着领命而去的郭镛,虽然对今天这个结果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没有料到这帮文臣这么早动用封驳权这个大杀器。 只是从文官的反应来看,他们无疑不会轻易放弃盐政这一块大蛋糕,却是不打算向自己这位新君妥协。 时至中午,京城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 户部衙门坐落在东江米巷的一条巷道中,右边是掌握百官升迁的吏部衙门,而左边则是培育储相的礼部衙门。 “传皇上口谕!户部上至尚书、下至主事,一干官员即刻前往华盖殿面圣,不得延误,钦此!”宣旨太监刘公公面对跪在院中的众官员,便传达旨意地道。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户部尚书李敏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率领众属官进行领旨谢恩道。 面对刘公公的催促,户部左侍郎李嗣上前给刘公公塞银两道:“刘公公,您辛苦了,还请先到里厅用茶,我们等等便随你入宫面圣!” “好说!”刘公公掂了掂手中的银两,便进行通容地道。 户部衙门刚刚进行人员填补,原户部右侍郎李嗣升任户部左侍郎,而空出来的位置则由叶淇进行填补。 事情倒亦算是十分的凑巧,如今户部三位长官都是景泰五年的进士。 他们的老师是原首辅商輅,跟同年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关系都很好。特别叶淇,此次能够顺利升任户部右侍郎,正是徐溥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户部三位长官正好出自同一科,这件看似巧合的事情,里面其实暗藏玄机。 文官集团不仅存在着“亲兄弟”般的关系,亦有着“师生间的传承”,万安和刘吉的老师是原首辅高谷。 正是这一条来自高谷的纽带,不仅将他们三人串连在一起,而且还牵扯到朝堂大佬徐溥身上,以致有人调侃现在的户部衙门姓徐。 叶淇跟着李敏走到一边,当即认真地推测道:“正堂大人,皇上突然召我们户部官员入宫,恐怕是要问讯封驳之事了!” “除了封驳之事,皇上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此次定是要对我们户部兴师问罪了!”李嗣安排一位郎中照料刘公公,走回来便说出自己的看法道。 李敏是三人中最为年长的,伸手轻捋着胡须道:“此次封驳,咱们户部占理!等会见到皇上,咱们所有人必须统一口径,同进退!” “同进退!”李嗣和叶淇相视一眼,当即便坚定地表明立场道。 且不说他们三人是同一阵营,哪怕身处于不同阵营,面对“皇上乱政”亦有义务团结起来。 他们文官集团之所以能够在锦衣卫和太监的轧压下伫立不倒,更是将一度显耀的勋贵集团踩在脚下,正是因为他们内部足够的团结。 既然现在的皇上似乎不打算老老实实垂拱而治,那么他们自然是要团结起来,看这位新君是否拥有成化帝那样的手腕了。 李敏跟李嗣和叶淇达成统一战线,接着在户部衙门的正院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然后跟随刘公公一起浩浩荡荡地前往紫禁城。 “发生什么事了?” “看这个情况事情不小啊!” “这有什么难猜的,户科封驳之举引皇上不满了!” “不满又能如何?今盐法败坏皆因滥发盐引之过也!” …… 由于户部是全员出动,当即引起同处一个巷道衙门的广泛关注,很多官员纷纷跑出衙门门口热烈地议论起来道。 李敏等三人乘坐轿子来到午门前广场,在小黄人的带领下,便从午门进入紫禁城,然后一起前往华盖殿。 虽然周礼有脱鞋上殿以示敬重的说法,但朱元璋并不喜欢这种既不华丽又遭罪的行为,故而特意下旨要求所有官员都要穿靴上殿。 华盖殿内,铜炉中飘起袅袅的檀香。 自第一次视朝后,朱祐樘便不需要再穿孝服,而今日常都是龙袍加身,毅然是一个充满干劲的少年天子。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户部尚书李敏看到朱祐樘出现,当即率领户部官员恭恭敬敬地跪礼道。 第三十三章 有司十三,帝曰赏罚 殿中宝座,帝威降临。 朱祐樘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三十余多号人,脸色透着几分冷峻地道:“汝等可知朕因何将你们召入宫中?” “臣惶恐,臣等不知!”户部尚书李敏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表面装出十分忐忑不安的模样道。 哪怕用脚趾头去想,亦知道朱祐樘此次大动干戈将他们召进宫里,正是因为他们户部以滥发盐引为由支持封驳,从而招惹这位新君兴师问罪了。 只是这又能如何,而今的户部可谓是万众一心。即便你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亦不过是在这里无能狂怒,压根拿户部无可奈何。 朱祐樘感受到李敏等人的圆滑,所幸自己一直对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没有多少期望值,便淡淡地道:“朕一直以为:六部的官员当数户部的官最难得,既要做到为官清廉,亦得拥有算术专业,汝等乃大明之栋梁!” “此乃臣等本分,愿为皇上效死!”李敏的嘴角咧到耳根处般,当即进行表忠道。 既然这位皇帝知道他们户部尚书专业的重要性,只要户部上下官员同进退,那么这位皇帝便会投鼠忌器。 毕竟户部这一大摊子的事,若是没有足够数量的理财方面能手,还真的很难让户部平稳运转,故而他们其实是不可或缺的。 朱祐樘没有理会沾沾自喜的李敏,目光落到新任的户部右侍郎叶淇身上道:“叶爱卿!” “臣在!”叶淇微微一愣,当即进行响应道。 朱祐樘打量着这个养尊处优的白净小老子,显得袒露心扉地道:“户部右侍郎廷推二人,朕虽不喜孙嘉谟年迈,但亦不属意于你!户部掌管大明的钱袋子,理当兼备术算专业,而汝之履历并不涉户部!”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能够揣摩到天子的喜好,这无疑有利于自己的仕途。 现在听到朱祐樘的这一番说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暗喜,而今的新天子分明是对他们理财技能的一种肯定。 “皇上,臣虽未尝在户部任事,然平日喜好读书,对算术、理财多有涉及,臣的术业并不比同僚差,臣定能胜任此职!”叶淇深知这个位置的油水,当即便自卖自夸道。 在场的郎中、员外郎和主事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皇上如此抬举他们户部官员,结果这个新来的老货又将他们贬了下来,当真是令人感到不爽。 户部的事务涉及术算方面的知识,更是蕴含着理财大道,这是你这个老货翻几本破书就能弥补的吗?当真是笑话! 朱祐樘并不想现在就四处撸人,显得通情达理地道:“既然九卿廷推举荐于你,想必你确实能胜任此职!只是户部掌管大明的钱袋子,今后廷推户部侍郎,便不再由外官票选,当由十三位郎中超迁选任。自今日试制,汝等户部十三司郎中莫令朕失望!” “臣等愿为皇上效死!”户部十三司官员膀胱高涨,已然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便激动地表忠道。 此次户部十三司官员,除了一部分离京办事的官员,全都奉旨前来这里,一共有着三十二人之多。 跟下辖四司的六部衙门不同,户部下辖足足有十三司之多,很多户部郎中外放都捞不到正四品的知府。 现在皇上打开从正五品郎中一举超迁正三品户部侍郎的机会,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让他们如何不感到激动呢? 本以为此次进来是要遭到皇上的训话,但谁都没有想到皇上对他们户部如此抬举,更是打通从郎中到侍郎的升迁通道,简直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皇上,从十三司郎中选取户部侍郎不符本朝常规,此事当以旧制为上!”李敏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站出来劝谏道。 这…… 在场的十三司官员纷纷抬头望向前面的户部尚书李敏,虽然对方位高权重,但这一刻很想上前将这老货锤死。 梁芳一直默默站在龙椅旁边,很敏锐地观察到这帮户部官员的微妙变化,不由得眼神复杂地望向朱祐樘。 或许是被皇祖母带大的缘故,朱祐樘一直都缺乏帝王的那份果决和霸道,反而沾上女人的优柔寡断。 正是这么一个原因,哪怕一度十分疼爱朱祐樘的成化帝,亦是不由得发出太子并非是上上之选之类的感慨。 原本他亦是这般认为,但自从朱祐樘继承大统后,这位少年天子的表现远超想象。在亲自执政后,并没有急于大刀阔斧,而是采用进退有度的方式,正在一步步地掌控着朝局。 刚刚还像铁板一块的户部,仅是几句话的工夫,现在便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朱祐樘的智慧自然是来自于前世,虽然前世受到出身的压制,整个人生并不算成功,但作为中考全校第一的选手,其中的聪慧已经足可以碾压很多人。 咳…… 户部右侍郎叶淇意识到李敏这番言论会失去“群体基础”,便是轻咳一声,对自己这位同年好友进行善意提醒。 朱祐樘没想到这位户部尚书似乎仍旧不将自己这个皇上当一回事,当即不容置疑地道:“此乃试制,李尚书无须多言!今日将汝等全部召集此处,想必大家都已经有心中有数,朕要对你们业术进行考试!” “我们早就猜到了,啊……考试?” 在场所有户部官员都自以为已经看透朱祐樘,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考试,致使所有人始料不及地傻眼了。 朱祐樘将这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继续宣布道:“朕今日在华盖殿特设户部殿试,你们户部一干官员皆在此处作答,不可舞弊,成绩末尾者免官!” 免官? 听到这场考试竟然还要淘汰成绩最差一人,大家不由得惊恐地四目相对,这个事情着实是太过突然了。 李敏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当即便给自己的心腹递了一个眼色。 江浙郎中陈桧第一个跳出来劝谏道:“皇上,此等做法不合常规,考试乃是从未有过之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朕要的是替大明管好钱袋子的人才,而不是尸位素餐之人!朕不管你们此前如何,又是通过什么关系进的户部,但现在朕的户部必须由有才之人担任要职!”朱祐樘知道户部十三司不可能一条心,当即便抛出自己的用人理念道。 有才之人担任要职? 云南司郎中高魁听到这话,眼睛当即便泛起了泪光。 “皇上,臣愿考!” “皇上,臣亦愿考!” “皇上,臣愿考,请出题!” …… 十三司自视甚高的官员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亦看到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当即便是纷纷站出来表态道。 跟户部尚书李敏这种不靠谱的大腿相比,他们更愿意选择相信眼前的天子,何况李敏亦不可能给得了他们户部侍郎的人生。 一时之间,刚刚想要一起对抗皇权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今只想要好好地把握这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 李敏看到事态的发展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不由得傻眼了。 朱祐樘在这些人的眼里看到了野心,当即淡淡地道:“很好!树木易得良才难求,朕希望你们全力以赴面对本场考试,而此次成绩对你们今后升迁将至关重要!” “臣等定全力以赴,以报君恩!”十三司的官员现在反倒担心朱祐樘能不能出一些有水准的题目,当即便齐声表态道。 第三十四章 考场多汗,良材两棵 “主子,考场已经布置妥当好了!”刘瑾来到宝座边上,显得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李祐樘看着已经跪了许久的户部官员,这才抬手让他们通通起来,接着对户部三位首脑道:“李尚书、李侍郎和叶侍郎,你们免试!” “臣谢主隆恩!”李敏发现朱祐樘还是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当即便谢礼道。 华盖殿外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但没有丝毫下雨的征兆。 这里的广场已经摆放三十一张桌椅,桌面上放着纸笔墨砚,而桌椅间拉出足够的距离,已然是一个临时考场。 “本场户部十三司考试最长一个时辰,开考!”梁芳看到准备就绪的十三司官员,显得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在场十三司的官员都不敢马虎,除了本场考试采用末位淘汰外,考试成绩亦将关系到他们的仕途。 若是能够从郎中超迁至侍郎,那么人生便算是完美了。 主事想着升迁员外郎,员外郎又想升迁郎中,而十三位郎中亦是想要努力表现,从而完成最疯狂的一个跳跃。 “起驾!” 朱祐樘并不想在这里监考浪费自己富贵的时间,在安排刘瑾在这里监考后,便直接摆驾返回乾清宫。 事态的发展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既然自己的即位恩都能被封驳,那么王越的任命恐怕很可能不顺畅了。 原本自己已经交代将都察院副都御史的位置留给王越,但王越终究是戴罪之身,而今重新启起便要通过刑部平反。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知王越的事情是要卡在刑部,还是最终被九卿廷推摆上一道。 朱祐樘不由得暗叹一声,自己将王越推出来总理盐政,可能是有些操之过急,以致他们三方很可能合力应付自己。 “正堂大人,咱们回去吧!”叶淇恭送着皇上离开,便对李敏提议道。 李敏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位少年天子,但还是轻轻点头道:“好,咱们走!” 在经过考场边上的时候,他忍不住瞧了一眼,只是所站的地方比较远,故而看不清上面的试题内容。 李嗣亦是朝那边望了一眼,但心里感到惋惜。 跟旁边两位不同,他有着户部担任主事的经历,故而算术方面远超这两位。若是自己此次参加考试的话,恐怕皇上便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的户部话事人了。 华盖殿前的广场很大,考场仅占一小块地方。 由于这里是皇权之地,故而只有“皇土”,并不见树木,而他们所有人的举动都暴露在监考官的视线中。 在考试开始之时,一股竞争的气息弥漫全场。 十三司官员原本还能勉强聚拢在李敏的麾下,只是皇上画的饼太大了,所有人都想要赢得这份荣宠。 十三位郎中是最有机会得到荣宠的人,一种竞争的情绪悄然展开。 其实朱祐樘说得很对,户部确实需要一定的专业技能,故而户部侍郎一般都是从户部主事升迁上来的。 现在的十三位郎中,在排除二名关系户外,其余十一位郎中都是实打实的干吏,都是有能力管理好一省财政。 “一个古董商以五贯的价钱购入一件古玩,后以十贯的价格卖给顾客,顾客拿出一张百贯宝钞,古董商到隔壁米行换得十张十贯宝钞,找零九十贯,事后米行掌柜上门言百贯假钞,古董商损失几何?” 本来很多人都担心皇上的题目过于简单反映不出水平,但看到第一道算术题目的时候,顿时不由得傻眼了。 这都是哪跟哪,世间竟然有如此要人命的题目,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瑾站在前面观察,发现皇上出的题目似乎真的难倒这帮自视甚高的户部官员,心里不免是沾沾自喜。 跟自己的主子相比,这些菜鸡简直就是弱爆了,竟然还胆敢跟自己主子作对。 广东司郎中陈坤在几经计算后,便是得出了答案,顿时笑得跟弥勒佛般。虽然不知道这般精妙的题目出自何处,但已然足够淘汰一批人。 在将正确的答案写下后,他得意地吹干笔迹,只是突然瞥见左侧的死对头司广西司郎中刘忠动笔,心里顿时便不美了。 刘忠人如其名,奉行一个“忠”字,却是唯一不参加户部小动作的郎中。面对着这道刁钻的题目,亦是按部就班地作答。 只是在看到接下来题目的时候,亦是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吐沫,意识到此次的考试比想象中要复杂。 “北宋神宗时期盐税年收入多少贯?本朝盐税全部折银几何?论两朝盐税的利弊!” 陈坤同样开始翻看第二道题目,脸上同样露出凝重的神色,但很快转为释然,当即动笔进行作答。 有关宋朝的盐税情况,只需要翻开相关的记载,便能看到准确的数据,而最高记录是6000万贯,神宗时期保持在1200贯。 本朝的盐税收入在早前或许很难计算,毕竟朝廷“开中法”并不用银两结算,但自从朝廷允许余盐折银后,便已经可以进行计算了。 由于朝廷定下的余盐折银价格是“正盐一引折银七钱”,故而用这个价格乘以产量,便得到大明盐税收入的数额。 “约一百二十万两?” 刘忠通过计算得出了结果,看到仅是宋朝的十分之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幸,这仅仅只是一个假设,大祖制定的开中法不至于这么愚蠢。 开中法的本质是以运力换盐引,即盐商将十石米粮等物运到九边的粮仓,大明朝廷便给予一张盐引。 只是现在的事实上,你花七钱银根本无法让商人帮你将十石粮运到九边的粮仓,但你用一张盐引便可以。 究其原因,一张盐引的价值是在七钱银之上,而今开中法下的盐税收到的“运力”远超一百二十万两。 虽然不知道为钱将正盐的盐引价格定得这么低,但从大明朝廷的利益出发,自然还得沿用太祖所制定的开中法,以盐引折银只会便宜那帮奸商。 陈坤每答完一道题,脸上都会洋溢弥勒佛般的笑容,只是抬头看到刘忠作答完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很快地,考试来到了最后一道题目:“京城的盐价今几何?” 这无疑是此次考试最简单的题目,并不需要复杂的计算,亦不需要丰富的知识储备,仅仅只要了解时下生活中食盐的价格即可。 只是面对这么一道如此简单的题目,刚刚势如破竹的几个人,但现在都是纷纷抓耳挠腮起来,一个个显得满头大汗。 若是到外面随便逮住一个贩夫走卒,必定能够知道盐价多少,但现在却已经难倒在场学富五车的官老爷们。 大明官员俸禄低,主要是指在洪武年间,但经过文官集团的不懈努力,他们的收入早已经是水涨船高。 由于太祖朱元璋对官俸加上“遂为永制”,所以历代的皇帝和官员都不敢动基本工资,但他们在津贴和福利上大做文章。 以柴薪银皂隶银为例,每名月办柴薪银一两,皂隶人数的名额从两名到十二名不等,即高级官员可以每个月拿到十二两白银,闰年加一两,不经户部而由兵部和地方布政司筹集。 除了津贴外,还有来自地方的“冰儆”、“炭儆”和“别儆”,更是封妻荫子不绝,可谓是好处多多。 至于盐和茶,早已经由京城的衙门发放,很多官员更是趁机从中大捞好处。“自古百官俸禄之薄,未有如此者”,此话已经不适用当下的大明了。 且不说他们压根不需要为食盐担忧,哪怕真要花钱去买盐,以他们现在的收入压根不需要当一回事。 “交卷!” 正当其他户部官员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广东司郎中陈坤和广西司郎中刘忠几乎在同一时刻举手示意交卷。 刘瑾很是意外地望向刘忠和陈坤,便走上前查看,发现两人果然已经完成答卷。 他先将刘忠的试卷收下,只是在他收取陈坤试卷的时候,一锭银子像变戏法般跑到了他的袖口中。 第三十五章 忽明忽暗,静候杀机 密云下的北京城充斥着千年沧桑,秋季的青砖街道透着几分萧索,被风吹落的枯叶仿佛诉说着故事。 随着新帝执政,致使权力的争斗越发激烈,而今的北京城仍旧暗流涌动。 一顶官轿子从东江米巷方向归来,轿里坐着一位身穿二品官服的小老头,整个人透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只是轿子突然受阻,随行的人员正要对拦路之人呵斥,结果来人镇定自若地道:“杜大人,我家主人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杜铭隐隐感觉对方并不是普通的门客,当即便睁开眼睛询问道。 来人望了一下左右,便稍稍压低声音地道:“人言可畏!既是犯臣,岂容轻易洗之,当以国法为重!唯有直臣,方可伫立朝堂而不倒!”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老夫还不至于糊涂到不知吃哪家的饭!”杜铭当即冷哼一声,便示意开道离开。 他是正统十年的进士,由于没有官场资源,所以只能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官员爬到六部尚书的高位,除了需要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外,便是要跟到对的人。 由于同乡的关系,他抱上了万安的粗大腿,在成化八年重返京城,而后坐上了工部尚书的位置,如今转任刑部尚书。 虽然不太清楚是谁派人给他传话,但无疑是想让自己咬定王越“作诗怨望”的罪名,从而阻止王越起复。 只是他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确实能够以直臣的形象来阻止皇上起复王越,但此举无疑会得罪于皇上。 既然自己选择留下,还想在这个弘治朝继续发火发热,若是现在得罪了皇上,那么自己如何还混得下去呢? 来人似乎仅仅只是一个传话筒,先是保证将杜铭的话带到,而后便将道路让开了。 杜府坐落在小时雍坊的黄金地段,虽然这里的门庭显得中规中矩,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甚至后宅还建了两座阁楼。 “爹,这是今天有人放到孩儿值房书桌上的东西,还请您过目!”身穿七品官服的杜晓等候多时,拿着一个册子递给杜铭道。 杜铭疑惑地接过册子,只是仅仅翻开两页,整个人当即便愣住。 “爹,怎么了?难道上面是真的?”杜晓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显得震惊地道。 杜铭在翻到一半的时候,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显得追悔莫及地道:“我该坚持请辞的,不该留恋这个位置!” 就在本月,他亦是跟众多朝廷高官一般,上疏向皇上提出辞呈。 这可以说是他们文官集团的固有把戏,既借机向天下万民表明自己不贪婪权势,同时还捞得史书浓重的一笔“以年至乞休,优诏不允”,最妙自然是官职无恙了。 只是他终究是媚党的一员,不仅曾经官拜户部侍郎,而且担任过工部尚书,身上哪里还可能干净呢? 此时此刻,杜铭的心情像极后世的炒房客。在高位的时候不舍得套现离场,而现在面临大跌又追悔莫及。 若他真能做到急流勇退,像工部尚书谢一夔那般挂靴离京,那么今天这个事情便不会找上他了。 杜晓深知自己老爹屁股不干净,当即便提议道:“爹,要不你上疏请辞?” “晚了!现在只有改易门庭放手一博,这样才能保下这顶乌纱帽,才能保下咱们家的富贵!”杜铭终于明白拦轿人话中的深意,显得喜忧参半地道。 傍晚时分,一场秋雨如期而至。 冰冷的雨水从漆黑的天空洒在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这座寝宫的门墙已经紧闭,东暖阁只有一个处理着奏疏的身影。 朱祐樘已经融入皇帝这个角色,除了每日查看次日早朝的内容外,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这些奏疏涉及到王朝的方方面面,所幸朱祐樘的前世是一个信息大爆炸时代,又是一个天天喜欢看新闻联播的爱国青年,所以处理这些奏疏并没有多大的压力。 由于有内阁票拟,很多奏疏只需要转交给司礼监批红即可,真正要他这位皇帝重新拿主意的奏疏其实并不多。 “皇上,奴婢已经将人从慎戒司带回来了!”梁芳拍掉肩上不小心落下的水珠,向朱祐樘恭恭敬敬地复命道。 朱祐樘不由得黯然一叹,便停下手中的笔关切地道:“她没事吧?” “没事,慎戒司一直在奴婢的掌握中,有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前来汇报!虽然此次是太子妃的女官下令,但奴婢早已经打过招呼,所以慎戒司并不敢对尔雅毁容!”梁芳答道。 朱祐樘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竟然能做出这种举动,不由得好奇地询问道:“梁公公,以前万皇妃是不是亦是这样的女人呢?” “万皇妃脾气亦是不好,只是终究是宫女出身,做事倒还算有分寸,不然先帝亦不会如此宠爱!”梁芳思索一下,便认真地说道。 朱祐樘对万贵妃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心里突然又生起一些兴趣地道:“先帝当年是因何废后来着?” “当年明面上是因吴氏跟万皇妃发生争端,但实质是先帝不相信跟宫外势力牵涉过多的吴氏,故而改任万皇妃来执管后宫!”梁芳宛如百事通般地答道。 朱祐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发现这后宫同样处处都是学问,而成化帝的“废后”可能是要斩断后宫跟宫外势力的联系。 “皇上,今太子妃虽跟宫外势力有瓜葛,但终究没有诞下皇子,事情不宜操之过急!”梁芳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劝道。 朱祐樘知道现在还不是考虑动太子妃的时候,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进行询问道:“怀恩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皇上,今天怀恩又出宫秘密见了一些人,具体的人员名单都记录在上面,还有他的所有言行!”梁芳从袖中掏出秘本,当即恭敬地递过来道。 朱祐樘接过秘本打开一瞧,只是上面仍旧没有大鱼,便放到书桌暗格道:“原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了,如今倒是辛苦你了!” “这是奴婢的本分!只是怀恩今天准备鼓动官员上疏为他请建生祠,此事当如何应付?”梁芳道。 朱祐樘听到怀恩竟然打这个主意,不由得哑然失笑地道:“朕近期是不是太低调了?他是认为朕仍是当年的蠢太子,还是至今都看不出朕疏远于他?” “怀恩应该是不知道天变了,现在他同样没有将奴婢放在眼里,竟然以为奴婢还得像当年那般对他言听计从。殊不知奴婢蒙先帝宠信,今又得皇上让奴婢荣宠不断,又岂会不如他呢?”梁芳推测道。 朱祐樘知道怀恩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仍是选择按兵不动地道:“欲令其毁灭,必先让其疯狂!除了他跟宫外联络的官员名单外,朕其实还有一事不明,为何皇祖母会执意出面保举于他?” “皇上,奴婢认为现在不可深究此事,而今不宜节外生枝。且事涉周太皇太后,真要揪出来的话,恐怕亦不会是小事!”梁芳认真劝阻道。 朱祐樘知道梁芳更懂得宫廷,便轻轻地点头道:“此事是朕思虑不周,怀恩的事情便辛苦你了!” “奴婢一切听凭皇上指令,先行告退了!”梁芳道。 刘瑾刚刚前去将户部十三司的试卷带过来,跟打照面的梁芳点了点头,只是到朱祐樘这边却打起小报告道:“主子,梁公公为何至今还称呼您为皇上,这样多生份啊?” “你不懂!”朱祐樘接过今天户部十三司的试卷,却是淡淡瞥刘瑾了一眼道。 刘瑾对称呼一事显得很上心,当即便认真地道:“主子,奴婢天天嘴里称你是主子,心里亦叫你是主子,这样奴婢对主子才会死心塌地效忠!哪像梁公公现在还称呼你为皇上,总感觉是怪怪的!” “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你们对朕忠心,朕不会亏待你们!等皇宫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梁公公就会离开紫禁城了,你现在抓紧机会多向他学习,给朕做一个忠心的奴婢!”朱祐樘并不以为然,而是认真地告诫道。 第三十六章 床暖有香,尔雅事君 “主子,梁公公为什么要离开……奴婢多嘴,奴婢一定多向梁公公学习!”刘瑾对梁芳离宫的事情感到十分震惊,但很快双手捂住嘴巴表忠道。 朱祐樘自然没必要向刘瑾透露太多东西,而今想要掌控一切,既要信任这些忠诚于自己的人,但亦需要有所提防。 自己之所以能够很轻易得到忠诚,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有多强,而是自己这位皇帝能够给予他们梦寐以求的利益。 财富、权力和女人,自己随便能赋予于人。 文官集团之所以拥立自己为帝,正是他们的利益跟自己已经绑定,只有大明王朝不倒才有他们保住铁饭碗。 只是如果自己无法保障到他们根本利益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即刻打开城门迎接新君了。 朱祐樘是经过社会毒打的人,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所有的忠诚都是无条件的,哪怕刘瑾未尝不是用忠诚来换明天。 所幸,从目前所反馈的情况来看,刘瑾和黄盼对自己都算是绝对的忠诚,更是全力以赴凭自己办差。 “主子,没有其他事的话,奴婢先行告辞了!”刘瑾看着朱祐樘已经开始翻阅户部十三司的考卷,便选择离开道。 外面的雨势明显变小,隐隐有停歇的征兆。 身穿宫廷服饰的牛蒙蒙哼着小调从外面走进来,先是眯起包子脸望向坐在书桌前的朱祐樘,旋即挺直腰板恢复端庄的模样。 自从升任东暖阁管事宫女后,她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整个紫禁城的大宫女了。 牛蒙蒙的漂亮大眼睛观察朱祐樘的反应,当看到朱祐樘似乎是要写字,当即急忙冲上前帮着研墨。 朱祐樘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阅卷,原以为没有人能够回答自己的全部题目,但竟然还是出现了几个,而户部广东司员外郎刘忠和户部广东司郎中陈坤直接进入视线之中。 此次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其实还是想要推动大明的盐政改革,亦是想要趁机从户部中找出一些人才。 朱祐樘仿佛在沙子中找到金子般,便拿起毛笔沾了点墨汁,却是头亦不抬地询问道:“刚刚跑哪去了?” “没跑哪呀,奴婢只是到处逛了逛,还有去喂了我的小花!不过尔雅姐姐只是不小心撞翻承禧宫宫女端着的甜点,但慎戒司竟然要划破尔雅姐姐的脸,这也太不讲理了。”牛蒙蒙对自己的行踪显得轻松带过,而后满脸认真地控诉道。 她的声音很是悦耳动听,还带着一点小鼻音,肉墩墩脸蛋像是写着“诚恳”两个字。由于性格的缘故,她对紫禁城里面的动静很是关注。 朱祐樘用笔写下户部几个官员的名字道:“现在不是人没事吗?你可当心点,别整天到处乱跑,真被人抓到慎戒司,朕可没工夫理你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皇上身边的小红人,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将我抓到慎刑司呢?太子妃今天下午请我到承禧宫,她还说以后谁若欺负奴婢,她帮替奴婢撑腰!”牛蒙蒙继续研磨着墨,下巴微微上扬地得意道。 朱祐樘盯了一会刘忠的名字,便翻出广西郎中宋朝伟的答卷道:“你们都说啥了?” “聊了还多呀!问我家里和村里的一些情况,还有问皇上是不是喜欢尔雅姐姐!”牛蒙蒙看到朱祐樘似乎不需要再写字,便将墨条放下脆声道。 朱祐樘看到宋朝伟的答卷显得一塌糊涂,便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怎么说!” “奴婢自然不敢欺骗太子妃,肯定是要照实说呀!尔雅姐姐这么漂亮,皇上指定只要她给你暖床,所以你肯定喜欢尔雅姐姐对不对?等今晚过了孝期,皇上定然是要宠幸她了,以后尔雅姐姐也是我们的主子!”牛蒙蒙是直肠子的人,当即理所当然地仰着脸道。 朱祐樘已经顾不得考虑该如何处理户部广西司郎中宋朝伟,当即抬起头进行求证道:“你真这么说了?” “皇上,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不喜欢尔雅姐姐?”牛蒙蒙漂亮的大眼睛一瞪,便试探性地询问道。 朱祐樘看着这个少女天真无邪的脸庞,若不是对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的性情有所了解,定然会认为这是她故意将尔雅往火坑里推了。 自己是否要宠幸尔雅并不重要,重要是这个推论落到张玉娇耳中,亦难怪张玉娇要慎戒司对尔雅毁容了。 朱祐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尔雅今日的祸事竟然是因为这个没心机的少女引起,而这个罪魁祸首的少女似乎到现在还不自知。 “皇上,我做错啥了吗?”牛蒙蒙被朱祐樘盯着,心里一阵发毛地询问道。 朱祐樘深吸一口气,当即直接挑明道:“你今天才跟太子妃说朕要宠幸尔雅的推测,尔雅便因为一点小错被抓到慎戒司毁容,你认为这两个事情没有任何关联吗?” 牛蒙蒙的嘴巴当即张得大大的,亦是想通了这两个事情的因果关系,只是这张肉墩墩的脸蛋似乎是要哭的模样。 “你亦无须自责!今天的事情并没有酿出大错,而今尔雅的脸蛋好好的,但你从今以后说话要三思了!”朱祐樘知道这个少女确实是无心之举,便认真地教导道。 牛蒙蒙的眼睛涌起了泪花,便是扁着嘴认真地点头。 今天下午被太子妃叫过去,她那时心里很是兴奋,特别当时太子妃还给了她一大把瓜子。她便一边嗑瓜子,一边回答太子妃的所有问题,有关尔雅的猜测却是跟其他姐妹的观点一致。 外面的雨停了,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 朱祐樘处理完手里的事务,抬头望向窗外已经跑了来的一轮圆月,发现这个时代当真处处都是美景。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朱祐樘结束一天的工作,看着服侍自己起居的宫女将珠帘放下,不由得想到了出自李白的《玉阶怨》。 由于今晚下了一场秋雨,天气再度骤然转凉,而刚停歇几日的暖床宫女尔雅重新营业,那一对洁白的大长腿从被窝中伸了出来。 朱祐樘即便是阅片无数之人,但看着这个五官精致且身体顶级的白肌美人,眼睛还是忍不住停留在她的身上。 单论美貌和身材跟后世的修图技术艺术品难分伯仲,但论到古装风美女比试的话,这个女人可以甩后世那帮伪古风美女几条街。 两名宫女上前,显得很熟练地帮着朱祐樘更衣。由于朱祐樘在临睡前有漱口的习惯,宫女亦是送来了茶水。 咳! 冯公公一直观察着朱祐樘,注意到朱祐樘的目光重新落到尔雅身上,便很有眼色地领着其他宫女和小太监退出外厅。 随着所有人退出外厅,里间的男女便多了一丝暧昧。 “你今天没被吓到吧?”朱祐樘眼前看着衣着单薄的美人,终究还是进行关心地道。 尔雅的娇躯微颤,但很快调整情绪低头答道:“谢皇上关心,奴婢没事!” “没事便好!今后再遇到这样事情,你直接说你是乾清宫的,犯不着跟她们客气!”朱祐樘发现这个女人确实远比牛蒙蒙要成熟和镇定,但还是认真地叮嘱道。 尔雅的贝齿一咬,却是突然鼓起勇气地询问道:“皇上,你……你是想要奴婢侍寝对吗?” 宫女的命运便是如此!一旦被皇上看上的话,她们都要乖乖地侍寝,这亦是她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 朱祐樘虽然是热血年轻人,但还是拥有一定的自制力,却是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道:“不对,只是关心一下你而已!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真被刮花岂不惜哉?” “妾生君未生,君生妾已老,妾不敢奢望妃嫔,愿以乾清宫管事宫女事君!”尔雅终究不是不谙世事的宫女,显得大胆地迎着朱祐樘道。 朱祐樘看着她这双充满妩媚的眼睛,最终选择信任道:“朕允了!” “谢皇上隆恩!”尔雅心里暗自一喜,当即便施礼感谢道。 朱祐樘看到施礼的尔雅春光乍现,显得无奈地摆手将这个女人打发离开,便钻进已经暖好的被窝中,准备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战事。 第三十七章 早朝奉天,君臣陌路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一千多名文武百官按时来到奉天门广场,只是不再前往西边的西角门,而是来到了气势如虹的奉天门前。 奉天门居于汉白石基座之上,这是一座“阔九进五”的重檐歇山顶门楼,左右两边各设一尊高大的铜狮。 站在这里的官员感受到更强烈的皇威,却不论他们有多大的野心,确实很难抹掉对皇权的那份敬畏。 身穿常服的朱祐樘从乾清宫乘坐龙辇过来,随着他从后面绕过矮屏风坐在宝座上,下面便响起山呼海啸的声音。 只是每日的早朝已经不再新鲜,总是固定的一套仪式,连同各个衙门奏事的顺序都没有一点更改。 朱祐樘看到宗人府又是请自己给宗人敲定名字,而礼部又文绉绉念上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亦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终于知道为何嘉靖和万历要罢朝,连同自己的老爹对早朝亦是十分敷衍,这个早朝确实是形式大于实效。 这些衙门奏事的奏疏在昨天便已经以副本的形式送到内阁,经过内阁票拟后,自己亦是做了最后的批示,只需要将自己的批示发回各个衙门即可。 偏偏地,今天还得一大朝召集这么多官员过来,由上疏的官员神神叨叨地念上一遍,而自己这边又得派人再念一遍。 至于一千多名官员说是地“千官听政”,但后排的官员必定是听不到这里说什么,而前排的官员都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朱祐樘看到此情此景,亦是不由得感慨一句:朝堂一坐,亦何益? 轮到刑部奏事,宛如平静的湖面落下了一颗小石子。 刑部尚书杜铭在常规奏事完毕后,突然提出请求道:“皇上,老臣请求再加一奏,还请恩准!” 此话一出,大家若有所思地望向杜铭,但这似乎不算太过出格的请求,故而又是纷纷扭头望向朱祐樘。 今日梁芳不在,相随太监是郭镛,此时亦是不好给朱祐樘拿主意。 朱祐樘隐隐感到杜铭是来者不善,但还是选择不动声色地迎战道:“允奏!” “皇上,王越作侍怨望事实俱在,其诗句皆记录在刑部的案册之中!王越当以国法论罪,皇上对此罪人可赦,但不可再行重用!我朝能臣辈出,未有重用罪臣之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刑部尚书杜铭跪奏道。 这……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个请求,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重新起用王越是出自皇上的金口,只是这个刑部尚书似乎是犯了老糊涂,竟然还是要揪着王越“作诗怨望”的罪名。 朱祐樘知道杜铭是万安的同党,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万安。 万安的老脸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显得十分不解地望向跪在下方的杜铭,自己明明制定的基调是隔岸观火。 徐溥看到杜铭跳出来阻止皇上复起王越,脸上浮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祐樘从万安脸上捕抓不到有用的东西,便对跪在下方的杜铭道:“杜尚书,作诗怨望可在大明律典之中?” “大明律典虽未见,然臣子心有反意,明君自是处之!王越怨望甚重,老臣今日纵是万死,亦恳求皇上收回成命!”杜铭演技上身,当即飙泪地道。 朱祐樘不想跟此人多费嘴舌,便是淡淡地道:“朕今日方日加奏易乱君心,不利早朝章程,自今日起不得加奏,退下吧!” 这……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分明像是耍无赖了。 “大家都看走眼了,这位新君当真不得了啊!”万安看到朱佑樘如此应付杜铭,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地道。 此次朱祐樘突然被杜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采用这种看似无赖的方式,既化解了杜铭的攻势,而且还能趁机堵死加奏的非常规通道。 如此的智慧和权术,哪里是传闻中傻白甜的仁厚太子,分明就是比先帝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腹黑帝王。 “臣遵旨!”杜铭已经做好跟这位新君如何据理力争,不想被如此化解,却是只好行礼退了下去。 今天仍旧是一个阴天,随着东边的风不断吹来,站在奉天门广场的一千多名文武百官冷得瑟瑟发抖。 终于是轮到了最后的吏部,让大家看到下朝的曙光。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代表吏部出列,上前跪奏道:“臣有本奉!” “徐爱卿,请奏!”朱祐樘对徐溥谈不上有多大的好感,便是淡淡地道。 徐溥当即露出杀机道:“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谨奏:广东提举市舶市太监韦眷纵贾人通番,又诬奏布政使陈选致被捕并死于押解途中,请皇上降旨将其押京侯审!” 站在广场中听政的一千多名文武百官对此已经是习以为常,现在新帝登基,他们自然是要清理那些在成化朝受到重用的死太监。 若不是现在情况有变,皇上竟然意图整理盐政,他们恐怕还得清理媚党了。 朱祐樘知道市舶司关系到大明的开海大计,而广东商人下南洋于国有利,对旁边的司礼监太监郭镛轻轻地点了点头。 郭镛已经早作准备,当即便宣读道:“谕答:广东市舶司提举太监韦眷纵贾人通番当查以实证,上呈人证与物证,不可道听途说!布政使陈选致被捕乃先帝下旨,押解途中病故乃事故,所请不允,钦此!” “皇上,如此处置实乃有失公……”徐溥没有想到朱祐樘竟然是要包庇广东市舶司提举太监韦眷,当即发生质疑地道。 郭镛面对着这位清流领袖,却是捍卫皇权地道:“郭侍郎,今奏事完毕,请回列班!” 徐溥气得咬牙切齿,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郭镛,而后望向龙座上陌生的学生,最后忍着怒火退了回去。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这个学生是越来越陌生,却是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成化帝会给朱祐樘留下《治国策》。 在场的官员看到吏部奏事完毕,终于不需要在这里挨冻,便纷纷抬头望向龙座上的朱祐樘。 朱祐樘知道自己不想一直被这帮群臣牵着鼻子走,当即便淡淡地道:“户部全体出列!” “臣在!”户部尚书李敏带着二位郎中和十三司官员出列,来到下方跪礼道。 朱祐樘拿起宝案上的试卷,显得有所不满地道:“昨日十三司官员考试成绩已经出来,诸位想必已经十分清楚!” 十三司的官员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唾沫,昨天或许还能保持从容淡定,但经过一夜的胡思乱想后,此时已经是汗如雨下。 由于不知道其他人的考试情况,加上他们都答错京城盐价那道题目,以致很多官员误以为自己是成绩最后一位。 正是如此,很多官员都怀疑自己要丢官了,此时自然是十分的害怕,只希望皇上对他们法外开恩。 “朕昨晚于东暖阁挑灯,亲自御览汝等试卷,甚是失望!”朱祐樘知道拿捏的好处,便是上眼药地道。 十三司官员心里一阵紧张,当即进行表态道:“臣惶恐,臣愿听凭皇上处置!” “此次末位淘汰二人,广西司郎中宋朝伟免职,福建司员外郎李彬免职!”朱祐樘不再绕圈子,当即进行公布道。 广西司郎中宋朝伟和福建司员外郎李彬听到这话,顿时是面如死灰。 呼…… 十三司的官员听到这个答案,当即便是暗吐一口浊气。 这个结果是意料之外,但亦是情理之中,虽然广西司郎中宋朝伟和福建司员外郎李彬都是有后台的官员,但确确实实是大草包。 “带走!” 由于朱祐樘已经亲口要免两个人的官,锦衣卫头领牟斌当即下去收走这两个官员的牙牌和戴了乌纱帽,当场便将这两人拖出午门。 “吏部听令!”朱祐樘扭头望向吏部的队伍,当即便沉声地道。 吏部尚书李裕暗暗咽了咽唾沫,当即出列道:“臣等听旨!” “广西司员外郎刘忠晋升广西司郎中,广西司主事海文亮晋升广西司主事,补缺一广西司主事……”朱祐樘对此次的人事权并没有含糊,当即进行人事任命道。 在场十三司的官员听到这个调令,眼睛纷纷闪过一抹亮光。 从此次的调职来看,皇上并不是仅仅说说而已,而是真的重用他们户部的官员,刚刚出缺的官职都是从户部底层官员提拔上去的。 李裕面对这个调令,亦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遵旨!” “户科都给事中陈寿出列!”朱祐樘的目光落到科道的队伍中,当即便沉声命令道。 此话一出,万安和刘吉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十八章 臣非良臣,君拒恩君 “臣在!”户科都给事中陈寿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当即从队伍中走到御道前面道。 朱祐樘打量着这个派系的狗腿子,当即沉声质问道:“你因何要封驳朕的《即位恩》,给朕讲明缘由?” 此话一出,大家当即面面相觑起来。 朱祐樘终究不是传言中仁厚的太子,而是一个有着锋芒的少年天子。李寿的封驳触怒了这位少年天子,而今朱祐樘要在这场朝会深究封驳的缘由,注定是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了。 时下盐政其实出现极大的分歧,清流派一直以为盐政败破是因泛发盐引而起的,但皇上抛出的观点则是官商勾结。 在一定程度上来看,户科都给事中陈寿阻止皇上用盐引代银行赏即位恩,正是清流派在挑战皇威。 奉天门广场本就冷飒飒的,顿时只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回禀皇上,臣从户部得知:大明每年常例大小引不足二百万引,先帝今年已滥发超过近百万引之多,致使今盐法败破,地方多引而少盐,恐毁大明盐政基业。今皇上即位恩再滥发三十万引,势必让大明盐法不再通畅,臣以为户部言之在理,固臣行封驳之权!”陈寿似乎并不害怕朱祐樘兴师问罪,而是有理有据地回应道。 当然,这个事情可以说全都推给了户部,。 朱祐樘的目光重新落在户部官员身上,当即便淡淡地询问道:“户部?不知是哪位户部官员这般认为的,现在便站出来说一说吧!” 十三司的官员自然没有这个胆,故而目光复杂地望向前面的三巨头。 由于这三位巨头是同年好友关系,所以他们深知三个人是同一山头,故而一直都是充满着敬畏之情。 只是经过皇上这般兴师问罪,加之皇上对户部官员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他们不由得考虑重新站队的问题。 “臣等皆如此认为,故请皇上收回成命!”户部尚书李敏望了一眼李嗣和叶淇,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只能逼使皇上对泛赏盐引的事情做出退让,公开承认盐政的病症是在滥发,这样才能确保盐政不偏离原来的方向。 不说滥发盐引会侵害到他们的利害,一旦皇上真的对“官商勾结”下手,这其中的损伤确实太大了。 别说他们的收入锐减,恐怕还要面临人头滚滚,毕竟他们很多官员都是通过盐政体系捞钱的。 朱祐樘望向户部这个铁三角,当即寒着脸接连发问道:“北宋神宗时期盐税年收入多少贯?本朝盐税全部折银几何?京城现今一斤盐多少文钱?你们今日便跟朕和满朝文武说个清楚!” 在场的文武百官看到皇上并不打算退让,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纷纷扭头望向站在中央的户部铁三角。 由于触碰不到盐政核心利益的缘故,很多官员并不清楚其中的玄机,更多还是站在这里看个热闹。 李嗣和叶淇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并非糊涂君王,户部尚书李敏则圆滑地道:“皇上,如今咱们论的是滥发盐引一事,你怎么论至宋朝乎?今本朝引多盐少,此乃天下共知之事,还请停止滥发盐引!” “你少在朕面前耍小聪明,若别动不动便天下,天下乃朕之天下!大明盐弊并非朝廷拿多了,若停止加发盐引能让盐政畅通,朕和先帝都不会揪着盐事不放!”朱祐樘决心要推动盐政改革,故而不再含糊心意地道。 李嗣和叶淇感受到了朱祐樘的决心,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李敏意识到朱祐樘根本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皇上,若朝廷能停止滥发盐引,臣保证盐事畅通,百姓亦不会为无盐而困!” 十三司的官员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如果没有经历昨天的考试或许会相信这番鬼话,但现在对于这种说法已经是有所怀疑了。 刘忠犹豫了一下,突然目光坚定地道:“李尚书,停止加发盐引并非解决盐弊良方!按时下盐引折色,宋时盐税一千二百贯,本朝折银不过一百余万两,竟不及宋时十一,国损利甚巨也!” “浅薄!本朝盐政奉行轻赋于民,岂可与恶宋比肩!”李敏没想到刘忠敢挑战自己的权威,当即寒着脸反驳道。 陈坤的小眼珠子一转,便是跳出来挖苦道:“太祖确实是想轻赋于民,然官商勾结,民深受其命!宋朝盐价一斤五十文,本朝京城之地便已经一斤三百文,今盐政是国不得利而民受盐困也!” 十三司的官员看到刘忠和陈坤先后跳出来,心里不由得蠢蠢欲动,这似乎真是一个不错的政治投机良机。 “你们二个给本官闭嘴!不说大明盐政事涉极广,尔等引用数据可信几何,莫要在此胡言乱语!”叶淇看到户部出了叛徒,当即便以势压人地道。 陈坤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便针锋相对地道:“下官在户部履职十年有余,所用的数据自是有文献可查,倒是叶侍郎初来乍到,对盐事不宜发表见解!” 叶淇被这么一通挖苦,顿时气得面红耳赤。 “朕那日便已经说过,先帝以为盐政罪非滥发,而是地方上的官商勾结!只是朕想不到堂堂的户部尚书认知竟如此浅薄,你既负先帝恩泽,亦非朕之良臣!李尚书带冠闲住,户部诸事暂由户部左侍郎李嗣代理!”朱祐樘看到内部已经松动,当即便将李敏直接拿下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当即便震惊了。 所谓的“带冠闲住”,其实就是停职反省。 李嗣确实一直都是跟李敏同一战线,哪怕在上一秒都是如此。只是现在听到皇上如此贬低李敏,却是要由自己代理户部事务,心脏当即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从侍郎到尚书,看似只有一小步,但迈过这一步便已经是非翰林官的天花板了,成为人人敬仰的户部尚书。 这…… 万安和刘吉等高级官员顿时惊到了,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堂堂的户部尚书竟然直接拿下了。 徐溥先是惊得张大了嘴唇,而后疯狂地给李嗣和叶淇使眼色。 李嗣和叶淇知道现在是要孤注一掷来拯救李敏了,当即便跪下来准备跟李敏同进退道:“皇上,今新老朝交替,户部诸事离不开李尚书……” “你们别逼朕将你们都撤了!即便你们三位不干,朕手里还有十三位能干的户部郎中,十三位郎中不干,朕还有十三位户部员外郎和二十六名户部主事!”朱祐樘知道此刻不能退让分毫,当即便打断他们的话道。 十三司的官员听到一番话,却是纷纷希冀地望向前面的铁三角,此时此刻很想鼓动他们三个同进退,好将三个让人梦寐以求的位置空出来。 户部左侍郎李嗣面对态度坚定的朱祐樘,便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户部右侍郎叶淇好不容易爬到这一步,亦是选择了沉默。若是户部尚书李敏最终被罢官免职,按朱祐樘现在的用人章程,自己很可能趁机更进一步。 “皇上,李尚书老成谋国,乃大明不可多得的理财大家,还请收回成命!”徐溥看到前面两个同科竟然退缩了,当即站出来求情地道。 朱祐樘看到站出来的徐溥,却是当场宣布道:“今朕始登大宝,本欲以盐引普恩官民,然朝中户部尚书令朕失望万分,汝等竟还要替他求情,朕甚是心寒!即位恩一事无须再议,官不替君忧,故恩泽不允,退朝!”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顿时彻底傻眼了。 第三十九章 徐溥迷途,谢迁转身 虽然最好的结果是按礼部方案拿出三十万两真金白银和丝绢分给他们,但如果派盐引亦不算太差,但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取消即位恩不给了。 这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这样没有了,这搁谁心里都不好受,而今这种事情偏偏就发生在他们身上。 只是这事又不能全怨皇上,毕竟即位恩并非本朝定例,皇上此前同意是皇上仁厚。只是现在清流派竟然玩起了封驳,对皇上和先帝都已经有所不敬,亦不怪皇上突然掀桌子了。 不过他们很无辜啊! 他们由此至终都是隔岸观火,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结果即位恩的赏赐就这样没有了,当真是无妄之灾。 “皇上,此举不妥,即位恩乃明君之仁政,不可不行也!”徐溥的脸色骤然一变,当即便指明利害关系道。 仁政? 朱祐樘心里十分的不屑,这些人恐怕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好忽悠的傻瓜,压根不搭理徐溥等人的请求,便面无表情地离开宝座朝后面的龙辇而去。 原本还想好好跟你们玩一玩,哪怕损公肥私的即位恩都可以有条件通过,毕竟自己执政的首要目标是清理盐弊。 只是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这个皇帝是傻子好欺负,既然妄想将盐政的大蛋糕护着,那么便休怪自己这个皇帝挥棍打人和掀桌子了。 郭镛手持佛尘蔑视徐溥等人,便对奉天门前的文武百官唱道:“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内阁首辅万安等官员纷纷跪礼,恭送着这位大明皇帝离开。 此时此刻,很多官员都不敢再轻视这位少年天子,谁都不想步户部尚书李敏的后尘。 “完了!” 李敏跌坐在地,双目无神地望向奉天门。 带冠闲住,虽然是保着官位停职,但朱祐樘对他的定义却是“你既负先帝恩泽,亦非朕之良臣”,又怎么可能还会允许自己重回户部呢? 朱祐樘之所以让自己“带冠”,恐怕是这位少年帝王的权术,仅仅是免官的一个过渡方式,从而避免他们清流势力的强烈反弹。 一念至此,他死的心都有了,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高位,结果现在通通变成了泡影。 “元辅大人,皇上此次怕是当真不颁行即位恩了,现在该怎么办?”刘吉从地上起来,对身旁的万安询问道。 万安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徐溥那边道:“有人玩砸了,此事与我们两人有何干系?” 即位恩无疑是一步很高明的棋,若是徐溥真将此事办成了,那么满朝文武都会念徐溥的好,自然顺理成章成为文官集团当之无愧的领袖。 只是现在却玩砸了,皇上原本都已经点头同意颁布即位恩,结果徐溥为达目标竟然敢于封驳旨意,亦不怪新君掀桌子了。 虽然徐溥确实成功阻止皇上超发三十万盐引,但到头来却一点好处都没替文官集团捞到,可谓是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 早前即位恩能给徐溥带来多少文臣的拥戴,那么现在便遭到双倍数量文臣的记恨,甚至已经有人在背后骂祖宗了。 刘吉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此事终究是皇上跟徐溥的纷争,他们压根不需要掺和到里面。不论是哪一方败阵,对他们都是利大于弊。 “咱们回去吧!”万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广场中的刑部尚书杜铭,便对刘吉邀请地道。 刘吉敏锐地捕抓到这一点,终于知道万安对徐溥是有怨念的,显得不动声色地拱手道:“遵命!” 或许是徐溥步步紧逼的缘故,内阁的两位阁臣的关系似乎有所修复。 礼部左侍郎倪岳看到事态已经完全不受控,不由得对徐溥担忧地道:“徐学士,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即刻前往乾清宫面圣!”徐溥的脸色一沉,当即便做出决定道。 到了这一刻,若是想要事情得到平息,那么只有让朱祐樘改变立场。除了让朱祐樘继续推行即位恩外,亦要朱祐樘取消对李敏的带冠闲住。 礼部左侍郎倪岳显得目光复杂地望向徐溥,原以为这位太子旧师是恩宠有加,但此次恐怕亦乾清宫的门都进不去。 新君登基其实已经有些时日了,但能够被召到乾清宫的官员却是屈指可数,而徐溥从未有幸踏足,此次更是不可能被皇上接见。 北京城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只是这片天地明显更加的敞亮。 眼前这座奉天门更显金碧辉煌,门前的石狮表情更显狰狞,而居住在这座皇宫的主人更让人生畏。 由于早朝已经结束,一千多名文武官员慢慢散场,正三五成群地朝着午门走去,而今天朝会给他们提供了不少谈资。 户部十三司看到皇上竟然将户部尚书李敏拿下,而接任者必定是户部左侍郎李嗣,致使他们隐隐间看到了一条光彩夺目的升迁之路。 若说以前还可能对户部的铁三角马首是瞻,但从现在的朝局来看,他们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却是在背后捅刀子。 至于盐政的争端,他们自然不会再信奉停止滥发盐引便可以解决一切,而是深刻地意识到地方官商勾结的危害。 “司直兄,恭喜高升广西司郎中!”陈坤主动凑了过来,对着冷若冰霜般的刘忠进行祝贺道。 刘忠一直不喜欢这个左右逢源的同科陈坤,却是直接翻了一个白银,便大步朝着午门方向走了过去。 陈坤倒亦不生气,脸上仍旧是一张弥勒佛般的笑脸。 他知道整个户部仅仅只有刘忠最为清廉,而今皇上明显排挤结党的文臣,而刘忠这种忠心又能干事的孤臣很容易受到皇上的重用。 “这便是天威吧!” 谢迁看着那把宝座,不由得喃喃自语地道。 他目睹今日朝会的全过程,对那个唯唯诺诺且优柔寡断的太子记忆越来越模糊,而一个英明果敢的帝王形象越来越鲜明。 不论以前他是怎么想的,若是现在仍旧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当傻子,那么他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若想要在新朝中出人头地,仅仅依靠自己的东宫旧人身份和官场资源已经不够了,最重要的却是圣眷。 今天的风有点冰凉,他的心情很是失落。 谢迁知道自己昔日在太子府的表现恐怕不能让皇上满意,加上自己还是徐溥的门生,自然更不可能受到重用了。 正准备离开之时,却是看到刘瑾再度匆匆走向张升,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五味杂陈。同样是东宫旧人,但待遇已经是差若天壤了。 谢迁心中的嫉妒宛如疯狂滋长的野草,却是眼不见心不烦,正想要迈步离开之时,结果张升对着刘瑾点了点头后,竟然带着刘瑾朝着他这边走来。 搞什么飞机啊?现在得到皇上的荣宠就不能低调些吗?还带着人过来向自己摆显,你张升还是人吗? 张升并不知道谢迁此时的内心所想,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谢兄,我记得你精通诗作,可是如此?” “这个自然!”谢迁鄙视地望了一眼张升,显得十分骄傲地道。 跟着出身贫寒只懂得埋头苦读圣贤书的张升不同,自己从小家境优渥,在十四岁的那年便知道青楼朝哪面开,更是用一首诗俘获了老鸨的身子。 张升的眼睛微亮,当即便邀请道:“谢兄,可愿随我一起面圣?” 谢迁捕抓到对方是有事求自己的模样,当即便准备拒绝,只是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 张升以为谢迁是在犹豫不决,当即便有所不满地道:“谢兄,你我都是大明的臣子,莫是不愿替君分忧?” “我愿意!”谢迁的喉咙干涩,却是好不容易吐出三个字道。 第四十章 美人迎归,君问何人 他如何不愿意呢? 寒窗苦读十几年,入仕为官又过十余载,为的不正是得到皇上的重用吗?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张升不仅没有借机排挤自己,反而要将自己引荐给皇上,着实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的动机。 张升看到谢迁答应下来,像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般,便转身对刘瑾道:“刘公公,请带我们两人前去面圣吧!” “两位大人,这边请!”刘瑾知道皇上十分看重张升,当即指向西角门那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这一幕暴露在很多官员的眼里,只是恩宠从来都属于少数人的,他们除了羡慕还能怎么样?只能是羡慕再羡慕。 荣宠轮流获,何时到我家! 乾清宫,此时早已经忙碌起来,里里外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朱祐樘乘坐龙辇慢悠悠地归来,想到临走前那些官员脸上失望的表情,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舒畅。 这些官员真以为自己这位帝王就得任由他们摆布,为一个贤君头衔就会对他们言听计从,却不知何时才能清醒一些。 若帝王十分理性而清醒的人,底下的臣子都是一帮做白日梦的蠢猪,那么同样是一个让人头痛的事。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是在东暖阁传膳吗?”一袭蓝裙的高挑女子突然迎上来,对朱祐樘盈盈见礼道。 这个女子的骤然出现,宛如乾清宫多了一位女主人般,致使整个乾清宫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女人为何如何面熟?”朱祐樘上下审视这位突然出现的绝世美人,却是不由得暗暗困惑地道。 事情便是如此的古怪,一个自己明明见过的人,但愣是想不起对方姓甚名谁,甚至都已经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对此人的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 牛蒙蒙从里面匆匆走出,正是大声地询问道:“尔雅姐姐,皇上是不是快要……”在说到这话的时候,她突然见到龙辇上的朱祐樘,当即便匆匆见礼道:“奴婢恭迎皇上!” “尔雅?”朱祐樘听到牛蒙蒙这么一嚷嚷,顿时是如梦初醒。 早前他所见到的尔雅都是半光着身子,给自己印象最深的则是她雪白的好身段,而今突然穿得如此整齐的尔雅反倒显得十分的陌生。 按说,少穿衣服更诱人才对,只是这个女人似乎恰恰相反。 原本就已经长得花容月貌,现在穿着一套简单得体的蓝色长裙,却是彰显出一种女王般的气质,似乎都足以冠绝后宫。 尔雅今日算是第一天正式就任乾清宫管事宫女,面对突然沉默的朱祐樘不免忐忑不安,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十分镇定地抛出第二套方案道:“皇上,若是食欲不振,奴婢建言请太医号诊,龙体不容差池!” “朕无恙!传膳东暖阁,让人到内阁将王越的卷宗给朕取来!”朱祐樘很快便恢复过来,同时下达指令道。 “奴婢遵旨!”尔雅施予一礼,当即便进行安排道。 尔雅现在不再是衣不蔽体的暖床丫环,而今一跃成为乾清宫的管事宫女,身份和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现在自然能够指挥乾清宫里的宫女。 一些人确实是天生的领导者,尔雅不论是身材和气质都透着一种主母的气质,而安排起事情更是得心应手。 在她的操办之下,不仅东暖阁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做事的效率明显有所提升,起码上菜的速度和安排明显更合理了。 朱祐樘看到终于出现在桌面上的鲜肉,即便早上不宜吃过于油腥的食物,但还是将筷子伸向了羊肉盘,便开始大块地朵颐起来了。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凭借自己不错的洞察力,当即便发现了一些异样。原本负责给东暖阁维护白天檀香的一名宫女,毅然是换了人。 “主子,负责檀香的那名宫女跟外面往来过密,奴婢已经擅作主张将她暂时看管起来了,不知皇上是要审问还是直接调查即可呢?”尔雅注意到朱祐樘的目光,当即便站出来解释道。 朱祐樘夹起一块孜然羊肉放进嘴里,知道自己身边很难避免眼线,当即便做出决定地道:“既然忠诚度不够,亦无须为难于她,将她调出乾清宫即可!” “奴婢这便去操办!”尔雅得到朱祐樘的同意,当即便转身离开道。 朱祐樘看到尔雅雷厉风行的模样,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不错的帮手,清理眼线却是连梁芳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牛蒙蒙拿着最后的汤过来,却是忍不住对朱祐樘道:“皇上,我问过尔雅姐姐了,她并不怪我!” “啥?呃……人家那是大度!”朱祐樘被这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搞糊涂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道。 牛蒙蒙当即摇头,而后认真地辩解道:“才不是!尔雅姐姐说皇上本就应该三宫六院,想要纳谁就纳谁!太子妃想要害她,那是太子妃的心胸不够宽广,所以她并不怪我!” “好了,昨天的事算你没做错!只是说话要小心点,像今天这话传到承禧宫,当心人家给你穿小鞋!”朱祐樘很欣赏牛蒙蒙直爽的性子,但还是认真地告诫道。 牛蒙蒙可爱地吐了吐舌头,又是望向左右的宫女和太监,却是警告地道:“你们不许将这话传出去!” 覃吉看着这里有着十余号人,顿时感觉有些困难。 “奴婢知道了,保证不会再乱说这种话了!”牛蒙蒙看到事情算是解决了,便向朱祐樘认真地保证道。 “你的小花是一只狗对吧?”朱祐樘喝了一口粥,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才不是,小花是一只猫!”牛蒙蒙的眼睛一瞪,当即宛如拨浪鼓般地纠正道。 “猫?这样吧,你将那只猫带到朕这里喂养,省得今后你天天往外跑!”朱祐樘发现自己猜错了,当即便善意地准备收容那只流氓猫道。 牛蒙蒙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便认真地求证道:“皇上,真的可以吗?” “君无戏言!”朱祐樘当即便是表态道。 “好,我去将小花带回来!”牛蒙蒙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便急匆匆地离开道。 在早膳刚刚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瑾从外面进来复命了。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升和谢迁一起来到这里,当即恭恭敬敬地进行跪礼道。 朱祐樘没想到张升竟然将谢迁都带了过来,显得不动声色地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张升和谢迁便是谢礼道。 朱祐樘递给覃吉一个眼色,便是进行吩咐道:“赐食!” 谢迁原本想要推辞,但看到丰盛的桌面,特别上面摆放着一道道新鲜的肉食,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 张升倒是不客气,在接过覃吉送来的碗筷后,便是站在旁边,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迁看到张升吃饭的模样便认定张升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看到送过来的饭菜,心里却是诚惶诚恐。 饭罢,两人又得到了赐了茶。 朱祐樘喝过一口茶后,便开门见山地道:“张师、谢师,刑部尚书杜铭已经表明态度认定王越有罪,朕想要从案情着手替王越解罪,却不知两位有何见解呢?” 虽然今天的早朝出了一口恶气,但却是生了波澜,刑部成为了自己起用王越的拦路虎。 第四十一章 诗中带桃,庭中半苔 这…… 谢迁在听到朱祐樘这番话的时候,终于知道张升为何要找上自己了。 王越“作诗怨望”的罪名无疑涉及到一场文字游戏,而自己对诗作最为精通,确实是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性意见。 只是……这潭水很深啊! 王越,那个文官集团的叛徒,满朝重臣都想要弄死的人啊! “谢大人,不知你对此事怎么看呢?”张升并不急于表态,而是扭头望向谢迁道。 谢迁心里不由得一阵泛苦,却是知道现在是到了做出选择的时候,若是没能提供帮助的话,这里必定不会再有自己站立的位置了。 朱祐樘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知道谢迁是一个有才能的人物,但就看此人能不能为自己所用了。 其实能够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都不是泛泛之辈,而自己只要找出最忠心可靠之人,而不需要过度看重能力。 “皇上,恕臣直言,王越的诗确实有怨望,很难替他抹除罪名!”谢迁犹豫了一下,却是十分认真地道。 朱祐樘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看着飘浮在茶水上的茶梗,这可不是他想要得到的答案,亦不是他所需要的臣子。 “皇上,不知你可还记得臣跟你提及的唐代诗人刘禹锡?”谢迁感受到了朱祐樘的冷漠,却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道。 张升的眼睛复杂地望向谢迁,这货办事如此敷衍,莫不是以为当年在东宫的旧情能换得重用,那就太过天真了吧? 朱祐樘知道谢迁上课确实喜欢夹带一些私货,显得不动声色地准备品茶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的诗确实是好!” “皇上,因诗获罪的官员并非仅此王越,刘禹锡的经历其实更加波折,甚至更加冤屈!”谢迁自然不是打感情牌,显得煞费苦心地道。 张升顿时来了一些兴趣,而朱祐樘停下喝茶的动作道:“谢师,朕愿为其祥!” “皇上,‘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诗乃刘禹锡游玩长安玄都观之作,可有不敬乎?”谢迁问道。 朱祐樘跟张升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认真地摇头道:“并无不敬!”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此诗可有不妥乎?此诗可有不敬乎?”谢迁再问。 张升是一个急性子,当即便埋怨道:“谢大人,这两首诗皆是游园的兴致之作,你扯这两首诗做甚?” 朱祐樘知道谢迁不可能平白无故抛出这两首诗,只是无论怎么看,这两首诗都跟不敬都扯不上丝毫关系。 “刘禹锡十九岁游学洛阳、长安,在士林中获得很高声誉,于贞元九年中进士得以进入仕途,贞元二十一年出任屯田员外郎,成为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然而永贞革新失败,刘禹锡等八人被贬远州司马。十年后,刘禹锡奉召回京,只是受到武元衡等人的仇视,第一首诗正是此时之作,而诗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因桃花有谄媚取宠的小人之意,故而认为刘易锡在暗讽现在新上位的朝臣都是谄媚取宠的小人,故而又被贬至地方!”谢迁侃侃而谈地道。 朱祐樘的嘴巴微微张开,还真是无处不是学问,这个解读也……太厉害了吧? 张升咽了咽唾沫,却是好奇地询问道:“第二首诗已无桃花,又怎么跟不敬扯上关系呢?” “刘禹锡被贬十四年后归来长安,那时已是唐文宗大和二年三月,他重游玄都观写下第二首《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皇上,若将玄都观比作朝堂,皇上以为百亩庭中半是苔,此诗可敬?”谢迁的目光落到朱祐樘身上,显得苦涩地询问道。 朱祐樘的嘴角微微抽搐,亦是不得不苦笑道:“若是如此解读的话,刘禹锡确实是大大的不敬!” “王越的罪首有两首,分别是《过红石山》:冬来正气正严凝,红石山高策马登;风向眼中吹出泪,霜沾须上冻成冰。平胡岂止如擒虎,用将何须似养鹰;记得去年经此地,铁衣流汗苦炎蒸。《次韵答马大理天禄》:几经破虏战场中,回首微劳总是空。乐水我常惭智者,移山谁不笑愚公。闲来爱饮三分酒,老去羞谈两石弓。虚负圣恩无以报,葛衣何敢怨凄风。第一首的不妥之处是‘用将何须似养鹰’,这是对先帝的不敬;第二首则是更加直白,怨念更是直白!”谢迁言归正转道。 张升不由得黯然一叹,刘禹锡的两首游园诗都能被当时的朝廷贬谪,王越被定罪似乎亦算是不冤。 “皇上,据臣所知,当年王越被定罪,真正的原因并非此两首诗!”谢迁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便透露道。 朱祐樘不由得一愣,当即便困惑地道:“不知是哪一首?” “真正激怒先帝的的诗是《骊山怀古》:寂寂骊山锁夕辉,我来不觉泪沾衣。幽王烽火娱褒姒,唐帝温泉浴贵妃。芳草有恨空自老,落花无语为谁飞。春来绣岭多啼鸟,似对行人说是非。”谢迁道。 张升听到这首诗,显得若有所悟地道:“此诗引用了周幽王和褒姒、唐玄宗跟杨贵妃,所以这是暗喻成化帝和万贵妃,可是如此?” “不错,正是因为这首诗借古讽今的诗作触怒了先帝,加上当时旁人煽风点火,先帝一怒之下便将王越谪居安陆!”谢迁还原当年的真相道。 朱祐樘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发现这些读书人真的太会玩文字游戏了。 张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愁眉不展地道:“虽然咱们知道当年王越获罪的真相,但这诗作太能牵强附会了,刑部那边必定不会同意免除王越的罪名!” “凡是诗作,真要挑的话,总能挑出一些毛病!王越的诗作怨念过重,所以他的诗作的毛病更加突显,固而此罪更加难以洗除!若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谢迁点到而止,显得若有深意地望向朱祐樘,有一些话却是犹豫着要不要全部说出来。 朱祐樘的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谢师,你的意思是彻底将水搅浑对吧?朕即刻下令北镇抚司收集所有在朝官员的诗作,由你帮他们都找一找毛病,刑部尚书杜铭可为重点照顾!” “啊?”张升听到朱祐樘已经着手解决问题,这才后知后觉地张开了嘴巴。 谢迁发现自己早前真的是大大轻视朱祐樘的智慧了,都不需要自己建言便已经洞悉其中的玄机,当即便恭敬地拱手道:“臣领旨!” “事情便这么定了,你们先退下吧!”朱祐樘看到事情已经找到解决的方法,亦是暗松一口气道。 此事之所以闹到这一步,王越被刑部咬着不放,实质跟自己操之过急有关。 文官集团跟王越未必真的不死不休,只是得知自己要起用王越总理盐政,这些人才咬着王越的罪名不放,只肯让王越赦罪而不是除罪。 若是自己事先不动声色帮王越除罪,再起用王越总理盐政,那么第一步便不会有这么大的阻力,而第二步便是水到渠成。 只是事情便是如此,不可能推倒重新来过,终究是低估了文官集团的斗争智慧。 吃一堑,长一智。 哪怕是来自于后世,智商和眼界都有天生的压制,但亦得事事谋而后动,同时要加紧招揽更多有智谋的人为自己所用。 下午时分,尔雅显得担忧地走进来道:“皇上,太皇太后让你到清宁宫一趟,听闻庆云侯在那里!” 第四十二章 皇家外戚,虎饱鸱咽 朱祐樘听到庆云侯在清宁宫,当即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在几筵殿守孝的时候,庆云侯就已经向自己公然索要赐地,此人的贪婪可见一斑。 只是这倒亦算是明朝外戚的一大特色,这些出身普通的外戚压根不是文官集团的对手,所以他们通常都不卷入朝堂的斗争,但对土地和财富是情有独钟。 庆云侯作为周太皇太后的弟弟,即成化帝的亲舅舅,亦是自己的亲舅公,可以说是血缘关系最近的外戚了。 现在看着自己年纪小好说话,自然是想借机狮子大开口,好填满他那充满食欲的财富沟壑,只是五百顷地着实有点疯狂。 “主子,奴婢认为太皇太后此次传召跟庆云侯有关!”尔雅看到陷入沉思的朱祐樘,便说出自己的看法道。 朱祐樘没有想到这个暖床的宫女还是挺聪慧的,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在父皇刚驾崩之时,庆云侯便已经请求要朕赐给他一块地,想必现在是为此事而来!” “既然主子已经猜到,此次是奴婢多嘴了!”尔雅看到朱祐樘早已经心知肚明,当即便认错地道。 朱祐樘知道旁边人不能全都是忠仆,打量这个穿衣让人心猿意马的女人鼓励道:“下次加油!你现在可比给朕暖床有用多了!” 尔雅的脸色微微羞红,不过心里亦是暗自窃喜。 即便是底层宫女,她亦不想仅仅以色娱人,亦是想要自己发挥其他价值。何况她自认智慧和办事能力强,故而亦是想要让朱祐樘能看到她身上的其他闪光点。 外东路,清宁宫。 自从这里升格为太皇太后宫邸,这座寝宫的热闹是有增无减,特别今日庆云侯家眷前来,致使这里更显热闹。 周太皇太后虽然年近六十,但皮肤保持得很好,加上浓密的秀发很少白丝,故而整个人显得很是精神。 她不仅有很多的孙子,娘家人那边同样是开枝散叶。由于皇家的情分比较薄,特别她并不受英宗所喜,故而对娘家人更显亲切。 周太皇太后看到周家嫡子周瑛生了小孩被带了过来,显得十分开心地伸手道:“来,让姑奶奶抱一抱!” 周瑛的媳妇李氏显得比较拘谨,看到周太皇太后要抱自己的儿子,亦是小心翼翼地将儿子递了过去。 哇…… 小婴孩遇到陌生人,当即便是嚎啕大哭起来。 周太皇太后朝着门口一瞥,当即便哄着小婴孩道:“乖,别哭,姑婆婆疼你!”说着,又对旁边的一众人感慨地道:“哀家将先帝带大,皇上亦是哀家带大的,但最听话还是皇上,真的一点都不会哭闹!” “所幸您护着,不然怕是给那个妖妃给害了!”周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当即附和着大声地道。 朱祐樘从外面走进来自然听到这个对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苦。 且不说万贵妃有没有史书所写的那般歹毒和善妒,这番话无疑是说给自己听的,彰显着她们的功劳。 只是在自己的记忆中,当年自己从冷宫被接出来后,有关自己的抚养权亦生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 成化帝无疑是宠爱万贵妃的,所以自己最初便被迫离开生母,被安排住进德昭宫。 由于自己的生母纪氏突然患病,内阁当即便有阁臣站出来提议自己到清宁宫居住,这才能离生母近一些,但遭到了成化帝的拒绝。 事情原本到此为止了,但没多久万贵妃的生父万贵身死,加上自己的生母亦是患病过世,故而自己的抚养权仅到了周太皇太后这里。 周太皇太后在争夺抚养权中胜出,对自己倒是有抚养之恩,但说庇护自己脱离万贵妃的魔爪却言过其实了。 作为皇贵妃要千方百计谋害当朝太子,特别还是一位颇得成化帝宠爱的皇贵妃,这事怎么听着都不太靠谱。 当然,现在亦不能去争辩这些事情,毕竟万贵妃已经是死无对证,但自己如今活着并坐上皇位就得对他们感激涕零,只能说周太皇太后和怀恩都打着好算盘。 “奴婢拜见皇上!”站在这里的太监和宫女看到朱祐樘进来,当即纷纷见礼道。 庆云侯一家亦是急忙起身见礼,庆云侯脸上明显带着几分不快地道:“小侯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朱祐樘来到周太皇太后的面前,亦是带着自己的随行太监和宫女见礼道。 周太皇太后看到朱祐樘出现,显得十分亲切地道:“皇上免礼!你快上前瞧一瞧,跟你小时候还有几分相似呢!” 朱祐樘便是凑上前瞧了一眼,只是发现这个小婴孩还没有长开,又怎么可能跟自己相像呢?这无疑是在打感情牌。 “臣妾给皇上请安!”张玉娇今日亦是受邀来到了这里,此时亦是上前施礼道。 在施礼的同时,她亦是打量了一眼这个男人,事情已经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自从继承大统后,眼前的皇帝都像换个人一般,别说对自己言听计从了,现在连自己的承禧宫都未尝踏足一步。 “咱们都不是外人,大家都起来吧!”朱祐樘知道没有必要跟周太皇太后闹僵,便装着亲近地抬手道。 周寿听“咱们都不是外人”来形容彼此间的关系,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下来,这个皇帝总算还有一些人情味,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周太皇太后将怀中的婴孩还了回去,指着旁边的座位道:“皇上,请坐吧!” 由于清宁宫不需要接见臣子,加上受邀通常都是女眷,故而这个客厅并不太,但椅子倒显得挺多的。 朱祐樘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跟着周太皇太后寒暄几句,端起宫女送上来的热茶。虽然他已经知道这帮人打什么主意,但自己自然不会主动开口。 “皇上,宝坻有一片肥地可以开拓成农田,约莫五百顷,今荒之惜哉,还请皇上将那块地赐予本侯!”周寿显得有些心急,当即开门见山地道。 周太皇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喜欢这个弟弟做事如此心急,但脸上还是如沐春风般望向旁边的朱祐樘。 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只是天下都是朱家的,而今自己娘家讨要五百顷地,自己自然是要全力支持了。 “据朕所知,迁都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年,京畿之地的肥地早已经被流民开拓完毕,那里恐怕已经有很多流民在耕种了吧?”朱祐樘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直接戳穿谎言地道。 周寿倒亦不尴尬,显得不以为然地摆手道:“皇上,那块肥地确实已经开拓出十几亩地,上面有几家百姓在耕种,但几家人占着那片地岂不惜哉?只要你将那块地划归小侯,小侯自会将那几家人撵走,然后好好将那里开拓成农田!” “你将那块地给朕标注出来,朕今日便派人调查!若真的如你所说,上面只有几家百姓耕作,朕划拨给你亦是无妨!”朱祐樘轻呷一口茶水,便做出让步地道。 周寿顿时感到一阵心虚,却是直接打起感情牌地道:“皇上,咱们都是自家人,你难道还不信任本侯吗?” “不错,咱们都是自家人,此事想必庆云侯亦不会说谎,皇上将那块田赐给庆云侯便是!”周大皇太后的心向着娘家人,便是帮着讨要地道。 “皇祖母,正是因为自家人,所以朕才要调查清楚,不然庆云侯可是犯下欺君的大罪!”朱祐樘根本不想做强夺民田的事,便是一本正经地道。 成化帝将蒙古那边打得哭爹喊娘,而今京畿之地十分太平,哪里还有什么肥地。按着华夏勤劳的光荣传统,肥地必定早已经开拓成为农田。 若自己同意将那块田划归庆云侯,那里的百姓必定会遭到驱逐,其实等同于允许庆云侯强夺百姓的田产。 “皇上,你如此言辞当真令人心寒,不过是区区五百顷之地,因何不允本侯?”周寿看到遭到拒绝,当即怒恼成怒地道。 朱祐樘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却是没有想到周寿竟然敢跟自己撕破脸。 “庆云侯你放肆,你怎么能如此跟皇上说话,这是大不敬!”守在朱祐樘身旁的牛蒙蒙瞪起眼睛,当即站出来维护皇上的威严道。 周太皇太后心里亦是憋着火气,对跳出来指责自己弟弟的牛蒙蒙进行教训道:“哪来的小宫女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在哀家这里大呼小叫、搬弄是非?来人,拖出来,掌嘴三十!” 第四十三章 小我蒙蒙,大我帝王 朱祐樘的心里不由得一沉,默默地品着手中的茶水。 牛蒙蒙看到走向自己的女官,眉头微微一蹙,但并不反抗,对庆云侯又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乖乖跟着出去受罚。 “哪来的奴婢,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庆云侯看着这个宫女宛如小老虎般,又是一阵生气地指责道。 自从成化帝继承大统,他们周氏便是第一国戚。由于当今皇上的生母已经不可考,所以他们周氏仍旧是第一国戚。 谁曾想到,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宫女竟然如此顶撞自己,当真是无法无天,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咦? 张玉娇一直关注着朱祐樘,却是发现朱祐樘的眼神显得很冷。 “皇上,刚刚是小侯失言,言语上有些冒犯,还请恕罪!只是那块地上的百姓并不多,且那些恶民并不交税,所以恳求皇上将那块地赐予小侯!”周寿意识到刚刚的口气不妥,当即便陪着笑脸道歉并再度请求道。 朱祐樘不免生起一份倦意,自己明明登基都已经半个月了,结果有些人仍旧不肯将皇帝当一回事。 只是一个是自己的舅老爷,一个则是自己的皇祖母,在这个受儒学统治的时代,孝道又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坑。 朱祐樘并不打算直接拍桌子,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的怒发冲冠,真正的脸面是自己坐在这里而无人敢咳嗽。 周寿看到朱祐樘并不搭理自己,却是只能对着自己姐姐轻轻咳嗽一声。 此时此刻,朱祐樘突然间冷得跟一块冰般,致使这里都不由得冷了几度,这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的压抑。 特别刚刚喜笑颜开的周家人意识到周寿惹恼了当今皇上,此时此刻亦是大气不敢粗喘,很希望这个事情能够翻篇。 周太皇太后倒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却是再度发出请求地道:“皇上,此事算皇祖母求你了,你便允了庆云侯所请吧!” 对朱祐樘的性子,她实在是太了解了。只需要好声好气地说话,这个皇帝必定不会拒绝,而且也没有拒绝自己的理由。 啪!啪!啪! 正是这时,外面传来了抽打嘴巴的声音。 朱祐樘正想要开口,结果听到这个声音,便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他原本还想持续着表面的和睦,只是这个太皇太后既然护着自家人连自己堂堂皇上的颜面都不顾,那么自己如何还跟着虚以委蛇呢? 虽然他完全可以站出来护着牛蒙蒙,亦可以借机向庆云侯发难,但自己除了解气外,又能得到什么呢? 终究而言,自己要做的是一个坐在这里便能令人生畏的皇帝,而不是踩着一点尾巴便跳起来哭爹喊娘。 周太皇太后本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但看到朱祐樘的注意力放到外面正在行刑的宫女身上,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她亦不是蠢女人,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她有意偏袒自己弟弟,对那名站出来维护朱祐樘的宫女快刀斩乱麻处罚,只是想要给事情平息事端。 不过现在事情似乎脱离了控制,自己固然是处罚了那名宫女,但亦是已经将自己的声誉搭了进去。 这件事情一旦宣扬起来的话,自己弟弟固然犯了不敬之罪,那么自己如此偏袒处罚了那名宫女又是什么罪呢? 朱祐樘默数到十下后,外面出现了停顿,便扭头对站着旁边的黄盼道:“已经十下了!你出去瞧一瞧,杖刑完毕,即刻安排人将牛蒙蒙直接送回乾清宫!” “遵命!”黄盼心知皇上在意牛蒙蒙,当即便领命走出去。 在场周家人终于知道问题所在,敢情周太皇太后的举动已经触怒到了这位皇帝,但不是说周太皇太后能随便拿捏这位一手带大的皇帝吗? “皇上,你这是在怨皇祖母教训你的人吗?”周太皇太后意识到身旁的皇帝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当即便试探性地询问道。 “朕岂敢怨皇祖母!虽然刚刚庆云侯对朕不敬,她亦算是忠心护主,但毕竟是在清宁宫,声音不该这般大,皇祖母此次教训得是!”朱祐樘端着茶盏,显得云淡风轻地给事情定性道。 不敬?忠心护主?声音不该这么大? 在场的周家人听到皇上如此定性,顿时便是傻眼了。 牛蒙蒙在清宁宫大呼小叫是罪,但忠心护主这是功啊!而庆云侯不敬,这简直就是要人命的罪了。 哐! 周太皇太后手中的茶盏落地,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一切,但万万没有想到被这个一手带大的皇帝反将一军,但这还是自己一手调教的乖孙吗? “皇上,小侯刚刚并无不敬啊!”周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便是站出来解释地道。 朱祐樘将周太皇太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借机惩治周寿并不符合自己的利益,当即一本正经地道:“皇祖母,五百顷并非小数目,朕可以答应赐给庆云侯,但请皇祖母答应朕两个请求!” 在场的周家人听到这话,敢情这是要做交易啊! 周太皇太后发现眼前的朱祐樘很陌生,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道:“什么请求?” “钱义受父皇临终所托,所以一直都效忠于您!今朕已登上大宝,钱义虽遵循君臣之礼,但始终不够尽心。朕借其才故不愿裁撤,故请皇祖母令钱义效忠于朕,只说此句即可!”朱祐樘看到夺取军权的时机,当即便进行索要道。 撤换十二营提督太监自然是一件动动嘴皮的事,但现在手上并没有适合的太监,而自己又不想将军权交给文官集团,所以保留钱义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钱义确实过于忠诚,对自己倒不是说不忠,但很多事情像是在敷衍,接触几次都没有摸不清十二团营的真正情况。 不过他亦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钱义一直不肯为自己所用,那么他自然不会将钱义留在十二团营提督的位置上。 周太皇太后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朱祐樘,亦是爽快地点头道:“好,哀家答应你,会跟他这般说!” “朕想到皇祖母发懿旨召汪直回清宁宫!”朱祐樘看到周太皇太后同意,便是抛出第二个条件道。 现在自己并不打算采用牺牲边地来换取内陆太平的军事策略,而是继续向北边投入人力和物力,所以需要像成化帝那般培养军事人才。 汪直无疑是一个已经证明过自己军事才能的人选,以其在太监堆中刮彩票,还不如先用一个现成的。 有鉴于王越的教训,若是自己直接将汪直召回,无疑会受到文官集团的阻挠。只是通过周太皇太后召回,那么事情会简单很多。 周太皇太后隐隐猜到朱祐樘是要重用汪直,但这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亦是十分爽快地同意道:“这个可以!” “庆云侯,一个月后,朕会将那块地赐给你!”朱祐樘得知了满意的答案,便扭头对周寿许诺道。 周寿心里一阵狂笑,却是咽了咽唾沫道:“皇上,那块地上其实有几千百姓耕作,皇上可不许反悔!” 周太皇太后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她知道能让自己弟弟看中的土地,自然不可能真是什么贫瘠无人耕种之地。 “君无戏言!”朱祐樘发现人数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这无疑是一个难题,但还是选择答应下来道。 第四十四章 帝有雄志,但求安眠 灰蒙蒙的天空下,清宁宫庭院中的行刑终于结束。 “快,快将牛蒙蒙带回去上药!”黄盼看到牛蒙蒙肉墩墩的脸被打肿,当即急忙支使一名宫女和小太监道。 牛蒙蒙的屁股刚好不久,如今嘴巴又遭了罪,对一名要好的小宫女询问道:“我咀巴四……四不四肿……哎呀!” 在说话的时候,由于扯到了脸部神经,痛得她当即止住了说话,但眼泪还是从那漂亮的大眼睛飙了出来。 “蒙蒙姐,你别再说话了,你嘴巴是肿了,我们赶紧回乾清宫上药吧!”小娟看着吃痛的牛蒙蒙,伸手拉着牛蒙蒙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道。 牛蒙蒙还想要说话,结果疼得她的脸部不敢动,只是眼睛充满担忧地望向清宁宫。 哪怕庆云侯是皇上的舅老爷,但皇上可是真命天子,他庆云侯怎么敢跟皇上这般说话,也不怕自家祖坟被雷劈。 清宁宫的正堂房,此时紧张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下来。 庆云侯刚刚的不敬吓坏了不少周家人,只是终究有太皇太后在这里,倒不至于真会遭到灭门之灾。 只是从皇上和太皇太后的交谈来看,皇上并没有他们所想象那般事事听从于太皇太后,而他们周家的荣宠恐怕是不如成化朝了。 不过得到足足五百顷的土地,这个喜讯还是冲淡了很多人的担心,毕竟那是一笔可以传承子孙万代的财富啊! “对,君无戏言!”周寿压抑着心中的狂喜,便连连点头称是道。 “皇上,娇儿说你变了,哀家一直还不太相信,只是你如今确实不像是哀家一手带大的樘儿了啊!”周太皇太后喝了一口茶平息心情,却是认真地审量道。 从六岁她便开始负责抚养朱祐樘,所有的举动基本都在自己眼皮底下,哪怕朱祐樘一个眼神都能猜测他是想要吃还是想要玩。 只是现在的朱祐樘在自己的面前,却已经变得像是一团迷雾一般,已经是彻彻底底看不穿朱祐樘的心思。 让她最是感到生寒的是,自己弟弟冒失说了一句不敬,对自己处置那位宫女忍而不发,最后才开始给事情定情,致使自己亦是不得不同意这一场交易。 “父皇在临终前要朕做一个合格的皇帝,撑起朱家的江山,守护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朕不愿辜负父皇心愿,亦不敢愧对列祖列宗,朕如今只是成长了一些,但离一个合格的皇上还远呢?”朱祐樘知道身旁人定然有所怀疑,显得动了真情般地道。 第四十五章 尔雅训人,忠坤受教 夕阳西下,乾清宫宛如一头金色的巨兽。 刘忠和陈坤被传召到这里,作为小小的正五品户部郎中能够面圣,无疑已经算是一种天大的殊荣。 两人一路低着头跟随小黄人来到乾清门外,经乾清门前的太监通禀,然后跟随从里面出来的刘瑾一道朝着乾清宫而去。 乾清门到乾清宫的宫道干净且笔直,只是两个人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这位皇帝的寝宫。 啪!啪!啪! 乾清宫的庭院中,几个宫女和太监正遭受被抽打嘴巴的刑罚。 一袭蓝裙的尔雅精致的脸蛋透着寒霜,对正在被抽打的太监和宫女训话道:“此次只是让你们长长记性,若是有下次,这乾清宫便容不得你!皇城太监宫女超过两万,你们的位置大把人盯着,若是你们只是嘴里忠于皇上而不懂得行动,皇上要你们留在身边有何用?” 这…… 刘忠和陈坤听到这个美艳管事宫女的训话,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怎么听着这番话好像是说给他们听的呢? 都说宋朝冗官,但殊不知明朝的官员比宋朝要多得多。别说数量恐怖的地方官员,单是京官就早已经超过一千,而能够踏入乾清宫的官员是屈指可数。 若是他们不珍惜现在的效忠机会,如果他们不是比其他官员更加忠诚,皇上又有什么理由重用他们呢? 陈坤看到那些被打得脸肿起来的宫女和太监,却是知道皇上不可能用身边宫女和太监遭罪来警告他们这两个芝麻小官,便对刘忠安慰道:“别多想,肯定不是说我们两个!” “本官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此番话本就言之在理!”刘忠白了一眼这个奸诈小人,显得十分傲然地道。 陈坤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不用过于紧张。 凭他对皇上的观察,皇上确实是一个厚道的人。若是自己真的忠心办事,而不是有其他心思的话,必定能够得到重用。 至于会不会因此遭到朝堂的排挤,这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问题。若自己没有圣恩眷顾,那么他必定会被那些关系户挤到偏远的地方做一个小知府,此生对户部侍郎宛如水中月、镜中花。 只是刚刚那个管事宫女训得很对,若仅仅只是嘴里忠于皇上,而没有实际行动的话,那么皇上凭什么还要将自己召到乾清宫呢? 既然想要赢得圣眷,那么就要拿出实际行动,仅仅靠一张嘴巴喊着忠心有个屁用,皇上又怎么可能重用这样的人。 “这是庆云侯指要朕赏赐的一块地,你们先看看吧!”朱祐樘正在批阅奏疏,对进来的两个人淡淡地道。 刘瑾早已经有所准备,便将已经做出标记的地图送到两人的面前。 陈坤看到地图的时候,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吐沫,却是习惯性地斟酌要不要开口,亦或者该如何开口。 机会可谓是稍纵即逝,刘忠当即站出来道:“皇上,此地不可恩赐!此处最初由百姓开垦,后又有天津卫军民加入,乃是军民和百姓安家之所也!” “天津卫的军民?此事你是如何得知?”朱祐樘停下手中的笔,显得惊讶地询问道。 陈坤知道不能再有其他杂念,当即便抢答道:“皇上,由于朝廷在宝坻开挖新河,此处刚好能引来水源灌溉,故而能够用于耕作之扩增。天津卫前年请求朝廷将此处划为军屯,但那片地是朝廷早些年特设的免税地,早已经已有百姓在上面耕种,天津卫的部分军民是后来者,故而朝廷不允所求,而我跟刘大人因此得以知晓此处!” “朕可以相信你们吗?”朱祐樘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一些,便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刘忠和陈坤当即再度跪地,向朱祐樘表态道:“臣愿为皇上效死!” “起来吧!”朱祐樘知道这种表态没有太多的意义,但无疑还是能加强他们对自己的忠心,便是轻轻抬手道。 刘忠和陈坤意识到眼前的皇上看重忠诚,又进行谢礼站了起来。 “朕已经同意将此地赏赐给庆云侯,所以打算以市价对耕民进行补偿,但朕担心有人冒领,亦害补偿不能到田主手里,你们可能替朕解忧?”朱祐樘看着这两位户部真正的骨干,便是说出自己难题道。 有鉴于前世的拆迁政策,他亦打算对在那块地上耕作的百姓进行经济补偿。 只是那里的田产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若自己拿银子进行补偿的消息传出去,那么补偿银必定落不到弱势群体手中。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银子白白花了出去,结果还遭到了百姓的怨言,而天津卫的怨言更会动摇军心。 刘忠没想到朱祐樘竟然能如此替百姓着想,当即便朗声表态道:“皇上能如此替百姓着想,乃百姓之神也!臣不才,愿前去统计,定然不会给奸诈之人得逞,势必将朝廷的补偿银发到苦主的手里!” 朱祐樘观察着刘忠的言行举止,隐隐觉得此人的忠诚是没有任何问题,但这种做法其实太过莽撞。 “皇上,臣有一策!”陈坤的眼珠子一转,当即便表态道。 朱祐樘看着满脸喜相的陈坤,却是没抱多大希望道:“何策?” “今工部正在清理三岔河道,朝廷可以着令工部以加派人员挖渠为名,在当地再招徭役。今天下视徭役如洪水猛兽,那些奸狡之人定是避之不及,此举便可将苦主登记在册,由……由刘郎中负责发放补偿银,如此可防奸人作祟!”陈坤进行献策道。 刘忠微微蹙起眉头,却是提出破绽道:“据我所知,今京畿多佃户,若朝廷招徭役用工必是佃户来领,又当如何是好?” “那里本是无主之地,朕的补偿银是给在上面耕作的百姓,而不是占田夺利之人!”朱祐樘知道事情不可能尽善尽美,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刘忠发现眼前的皇帝比自己想象还要英明,当即便是拱手道:“皇上贤明!” “陈郎中、刘郎中听旨!”朱祐樘心里有了决断,当即沉声地道。 陈坤和刘忠急忙下跪道:“臣在!” “朕着令你们两人即刻前往天津督办三岔河道!”朱祐樘当即任命道。 陈坤和刘忠知道这道旨意的真正意图,亦是郑重地道:“臣遵旨!” “此事关系几千名百姓的生计,朕希望你们莫让朕失望,退下吧!”朱祐樘知道只能寄托这两个人能将事情办妥,便做最后的叮嘱道。 陈坤和刘忠再度表态,亦是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位帝王心存百姓,不然完全可以将那里的百姓赶走便是,而不是需要如此的面面俱到。 朱祐樘看着两个人离开,却是不由得暗叹一声,发现真不容小窥古人的智慧。 自己固然有着前世的眼光,亦知道用补偿银的方式来解决这种迁离问题,但补偿银如何才能到底层百姓手里才是一个大学问。 自己想要治理好这个国家既要手腕亦得靠智慧,想做一个合格的皇帝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想要做最杰出的皇帝更是难上加难。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亮起盏盏灯火。 一个身材丰满的美妇人领着丫环来到书房门前,伸手轻轻敲响房门道:“相公,该用晚膳了!” “放在门口,不许打搅!”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道。 美妇人低头看到午膳还留在地上,不由得轻叹一声,便让丫环将午膳取走,然后将晚膳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谢迁从翰林院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锁在书房中,当晚的灯火一直亮着,只见纸窗时不时映现一道人影。 次日美妇人再度前来敲门通知他上早朝,这才见谢迁从里面推门而出,不小心踢翻昨晚放下的晚膳,便急匆匆乘坐官轿出门。 只是他并没有前去上早朝,而是一头扎进了翰林院。 待到中午时分,谢迁这才从翰林院出来,而后直接前往乾清宫。 “谢师,咱们似乎只隔一日未见吧?”朱祐樘正在为经筵一事头疼,结果抬头看到谢迁不由得惊讶地道。 第四十六章 满朝滑臣,治之不易 西江米巷,刑部衙门。 跟坐东朝西的吏部、礼部和户部等六部衙门不同,居于紫禁城中轴线西侧的刑部衙门坐西朝东,跟都察院和大理寺相邻。 京城官员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彼此间的走动十分的频繁。 由于工部侍郎又要廷推填补,所以接下来又得进行九卿廷推。 虽然九卿廷推说是要大家一起投票推选,但文官集团内部一直都是由几个首脑话事,几乎每次廷推都是私底下便解决了。 当然,他们都会遵循着大明的权力游戏规则,很多时候都会交给皇帝两个名单以上,让皇帝做出最后的裁决。 若皇帝没有选用他们的首选而是选用备选,那么他们各派都不会出现纷争,亦是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结束,他们文官集团总归还得给皇上一点人事权。 礼部左侍郎倪岳传达工部侍郎人选后,又是认真地道:“大司寇,今妖人李孜省已被朝廷定罪,科道言官已是纷纷上疏弹劾由李孜省所推荐的李裕。一旦吏部尚书出缺,当有德者居高位,咱们便一起力推王恕。” “此事自当如此,王恕乃我大明第一谏臣,可当此重任!”杜铭知道清流需要树立一个不畏皇权的榜样人物,便轻轻地点头道。 倪岳看到正事已经谈完,显得神秘兮兮地道:“下官刚刚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虽匪夷所思,但怕是八九不离十!” “愿闻其详!”杜铭知道倪岳跟怀恩有交情,加之南直隶的乡党确实有皇宫方面的人脉,便端起茶盏感兴趣地道。 倪岳摆手让自己的仆人到外面望风,这才一本正经地透露道:“昨日在清宁宫,陛下已经答应将宝坻那块宝地赐给庆云侯,那可是一片沃土啊!” “呵呵……皇上的性子太软了,竟然真的应允庆云侯的请赏!”杜铭喝了一口茶水,不由得对朱祐樘看轻几分道。 倪岳因朱祐樘取消即位恩一事耿耿于怀,便是添油加醋地贬低道:“何止是软,简直就是糊涂!谁人不知那是一块肥地,连英国公和定国公都已经掂记上了,只是没想到给庆云侯捷足先登。今陛下将那块地赐给庆云侯,百姓定是怨声载道,即便他们嘴里不敢说,心里还能认为他是个明君吗?” “早前听闻庆云侯是要以无税地的名义请赐,恐怕皇上亦是蒙在鼓里,并不晓得那是一片肥地!”杜铭想到生在长在皇宫的少年帝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地道。 何不食肉糜,这可不仅仅是晋惠帝才有的笑话。 朱祐樘生在皇宫之中,而将他养育长大之人又是有心计的周太皇太后,即便成婚入住太子府亦不敢踏出太子府到外面游玩。 倒是礼和孝学得十足,对周太皇太后十分尊重,对成化帝亦是孝顺,对几位老师同样是听话的好学生。 虽然朱祐樘登上大宝暴露了专权的本性,但眼界已经摆在这里,定然是折腾不出多大的风浪,还得被他们这帮饱读圣贤书且经历官场斗争的老油条随意拿捏。 倪岳作为词臣没少接触朱祐樘,仍是进行贬低地道:“大司寇说得亦是在理,陛下自小生活在皇宫,又如何得知人心险恶和贪婪。只是此等事情若由先帝处置,定然不会如此糊涂!” “倒亦是如此,先帝遇事有明断!”杜铭想到成化帝在位时的种种作为,特别通过宦官将眼睛和耳朵都伸出皇宫,亦是放下茶盏点头认同道。 倪岳看到杜铭频频认可自己,像是找到知音般道:“此事其实还得怪陛下自己!若是他们重视我们重臣,遇事多跟我们大臣商议,而不是天天呆在乾清宫不见重臣,又岂能被应云侯如此糊弄呢?现在倒好了,庆云侯得了好处,陛下得了百姓骂名,这天下非我们士大夫不可治!” “今贤臣满朝,皇上非要重用一罪臣,竟还妄图替王越除罪,着实让人看不懂,亦是不可理喻!”杜铭想到王越案子上的纷争,亦是愤愤地表态道。 倪岳闻弦知雅,当即便恭维地道:“所幸大司寇执管刑宪,方止奸人复起!今大明守得正法,京城官民莫不称大司寇刚直,青史亦要留杜公贤名!” “本官非重名利之人!只要本官还执管刑部,定不容许皇上替那个罪臣除罪,只是陛下如今恐怕是要视本官为眼中钉了吧!”杜铭自然知道自己的好评正在直线飙升,但还是有所担忧地道。 倪岳如何不知杜铭所想,便微微一笑地道:“今满朝重臣都不同意皇上起复王越,即便皇上想要裁撤大司寇,那亦得有个缘由,不然群臣必上疏纠诏!退一万步说,即便真不顾满朝大臣所阻执意大司寇,大司寇便是我大明继王恕之后的直臣,退回地方受乡绅拥戴,而他日还朝亦当以天官礼之!” 杜铭听到“天官”两个字,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指染的高位,但此刻天门的大门似乎正向自己敞开。 “呵呵……下官还得上疏请皇上重开经筵,便先行告退了!”倪岳望向外面已是午后,便是微笑着告辞道。 “好,本官送你!”杜铭知道接下来定然是接周洪谟的位置,亦是起身亲自相送地道。 倪岳的身材高大,站起来比杜铭足足高出一个头,很是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不过在二门的时候谢绝杜铭相送。 杜铭想到自己舍弃万安而抱上徐溥的大腿,从目前的局面来看,当初真的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正是这时,外面的庭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某人似乎跟自己的护卫产生了冲突,当即不满地走了出去。 身穿二品官服的杜铭居高临下看到来势汹汹的番子,当即厉声呵斥道:“你们东厂的人想要做甚?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谁给你的胆闯刑部衙门的?” “杜尚书,别在这里大喊大叫了,请跟杂家走一趟吧!”郭镛手持佛尘出现在这里,显得细声细语地道。 杜铭的眉头微微一蹙,当即便不屑地道:“你们的厂督李荣呢?你们如此无法无天,我得问问你们厂督管还是不管了!” “刚刚陛下降旨让李荣去凤阳守陵了,现在应该出了正阳门吧!”郭镛回想李荣刚刚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地道。 杜铭没想到李荣竟然被皇帝撤了,当即想到内廷的头领道:“怀恩公公呢?此事若是怀恩公公知晓,定不许你们如此胡作非为!” “怀公公是司礼监的掌印,他现在可管不着东厂的事情!”郭镛知道怀恩跟这帮官员关系匪浅,却是淡淡地道。 或许李荣还能听从怀恩的指令,但自己这阵子一直跟在朱祐樘身旁,如何还不知那不过是一只秋后的蚂蚱。 杜铭意识到内廷出现了重大变化,却是仍旧硬气地道:“你们想要做甚,本官做事历来光明磊落,何罪之有?” “这一首诗可是你所作?”郭镛从怀中亮出一张纸,便淡淡地询问道。 杜铭看到眼前不过是当年自己为显孝名替亡母所作的诗,当即冷哼一声地道:“呵呵……今满朝谁人不知皇上要复起王越,只是王越作诗怨望天下皆知,今皇上如此构陷忠臣,岂不会令天下有识之士寒心乎?” “那你拿着好好瞧上一瞧,这上面的诗句罪名可不轻,免得最后落得抄家灭族而不自知了!”郭镛将诗递过去,显得善意地提醒道。 杜铭经郭镛这么一说,便是接过诗作认真重读,当念到“元月北楼杯交欢”,但下一句却念不下去了,整个人感到一阵透心凉。 “带走!”郭镛的脸色一正,便大手一挥地道。 杜铭已经吓得跌坐在地,在被两名番子拖走的时候,便慌忙进行哀求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第四十七章 诗起诗终,臣子如棋 北京城,终于迎来了一个艳阳天。 东厂抓捕刑部尚书杜铭的消息很快传开,宛如落在平静湖中的石子般,当即在官场荡起一道道涟漪。 任谁都知道,皇上此时拿人其实是一个报复之举。 由于杜铭抓着王越的罪名不除,此举触怒了那位少年天子,致使那位少年天子愤而下令东厂拿人。 只是此等做法,代表正义的文官如何岂能坐视不管,这分明就是皇权挑衅官权。 “天子岂能如此挟私报复!” “吾辈当以公义为先,一齐上疏营救!” “不错,咱们不能让直臣遭难,当一齐上疏营救!” …… 在得知朱祐樘通过东厂抓拿刑部尚书杜铭的消息后,京城衙门的官员便站到了刑部尚书杜铭这边,纷纷表示要上疏进行营救道。 这种做法可以说是惯例,只要是为公义挺身而出的官员,那么他们都会一起上疏,从而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施压。 终究而言,天下的治理离不开他们这帮官员,而皇上做了出格的事情,那么他们便会团结一起对抗皇权。 这场风波并不算小,此事很快便传到了内阁。 虽然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但自出任二十一年首辅的杨士奇起,内阁已经成为文官集团的首脑。 “元辅、次辅,咱们三人一起到乾清宫面圣,此次不能让皇上如此咨意妄为!”徐溥找上万安和刘吉,当即便说明来意道。 刘吉看到冲动的徐溥,显得十分冷静地道:“我们三人前去亦没用,皇上以哀父为由谢门闭客,因此事更不会见我们三人!” “不错,皇上跟先帝一般,乃很少召见大臣,还说这是先帝对他的教导!”万安最近身体不佳,声音有些沙哑地道。 徐溥没想到自己的乖学生变得如此模样,当即便生起主意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一起上疏,要求皇上释放杜铭!” “好,那便这样办吧!”万安望了一眼刘吉,亦是做出决定地道。 文官集团虽然经常分成若干个团体,但在涉及到大义面前,特别事关文官集团整体利益时,他们都会联合起来进行捍卫。 紫禁城,乾清宫。 朱祐樘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数十份奏疏,发现最近的党争似乎来到高潮,此次竟然将矛头指向了吏部尚书李裕。 李裕原本已经在南京都察院养老,但得到同乡李孜省帮助成功留京出任工部尚书,后抱上万安的大腿,加上跟徐溥和刘吉是旧交,故而顺利担任吏部尚书。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科道言官纠着李裕这一件不光荣的往事,却是要借此将李裕从吏部尚书宝座踹下来。 有意思的是,这科道言官弹劾的奏疏是上午刚送到自己这里,结果李裕下午便已经送来了《辩诬录》。 朱祐樘一直是坐山观虎斗,对这个朝堂的势力发布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满朝文臣当真没有几个不站队的。 “皇上,这是臣为家母所作,断没有通北元之心啊!”杜铭被带到了这里,当即便扑通在地解释道。 朱祐樘看着这个老泪纵横的刑部尚书,显得云淡风轻地道:“通与不通,自有朝廷法度裁决,朕会将你的案子交由大理寺裁决!若大理寺那边认为你是无罪,跟朕作保你所写的那句诗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朕亦不会追究!” “大理寺?作保?”杜铭意识到这位少年天子似乎知晓他们官场的恩怨情仇,当即便是惊讶地喃喃道。 朱祐樘将杜铭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带着几分嘲讽地道:“只是王越的诗都能定作诗怨望,若是判你一个悖逆之罪似乎很合理吧?” “皇上,臣为王越除罪,臣回去便替王越除罪,还请皇上开恩啊!”杜铭浑身一阵发凉,当即进行叩头道。 王越作诗怨望可以削爵罢官,但他如果被扣上悖逆之罪,那么他的人头不保,妻女进教坊司,儿子则要充军了。 虽然纠着王越的罪不放可以赢得声名,更是提升自己在文官集团的影响力,但这里的风险着实是太大了。 刘瑾看到杜铭已经松口,不由得佩服地望向朱祐樘,这复起王越的门槛终于迈过去了。 朱祐樘面对杜铭的表态,却是不为所动地道:“现在已经不是谈论王越,而是在谈你,谈论你这一首反诗!杜尚书,你自己好好再念一念,此诗能让朕宽恕吗?” “皇上,臣断没有思北元之诗,更没有在影射大明衰败啊!”杜铭想着自己诗句的另一重解读,当即便满脸泪水叫屈道。 朱祐樘自然不会同情此人,显得十分冷漠地道:“王越的诗都能够解为对先帝的怨恨,你这诗为何就得听你的解释,仅仅只是哀母之作呢?” “皇上,臣……臣知错了,王越之罪确是当年有小人强行冠之,臣此次阻止王越除罪,实受奸人挟迫!”杜铭终于体会到王越那种冤屈,当即便是决定袒露一切地道。 朱祐樘心里微微一动,便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何人?” “臣以为是徐溥!”杜铭看到已经勾起朱祐樘的兴致,当即一本正经地道。 朱祐樘的眉头微蹙,显得失望地道:“无凭无证?” “朝廷大员都是修行百年的老狐狸,哪能轻易给人落下把柄?臣居工部尚书有不当之举,他便以此事相要挟,逼臣咬王越的罪名不放,还请皇上明察!”杜铭脸带苦色,显得言真意切地道。 朱祐樘自然不是非要置杜铭于死地,便是表明立场道:“你们谁忠谁奸,其实在朕眼里都差不了多少,不过是图名还是图利,亦或者胃口大还胃口小罢了!今朕初登大宝,需要的是能替臣分忧的臣子,而不是像你这等逆臣!” “皇上,请再给臣一次机会,一定全力报答圣恩!”杜铭看到绝境求生的希望,当即便再次叩头地道。 朱祐樘看着正在叩头的杜铭并没有见到忠诚,只是看到他对权力的执念,便是淡淡地道:“朕可以再给你机会,但有且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你工部的旧事被捅了出来,除开人命大案,朕许你退还赃银赎命,但能抵多少罪便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什么忠臣和奸臣,不过全都是伪君子。即便自己将内阁和六部尚书的人选全换了,必定还是一样的德行,倒还不如留下这些知根知底的人。 自己只需要平衡各方势力,而不是让任何一方一家独大。至于忠诚,只要背叛的利益最够诱人,哪怕儿子都可以将自己卖掉。 “臣愿为皇上效死!”杜铭抹掉脸上的眼泪,再度向眼前这位英主叩头道。 朱祐樘望了一眼刘瑛,而后进行安排道:“你会被朕收监一日,只是你明日出去后,你该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臣知道了,一定不负圣恩!”杜铭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当即便表态地道。 时隔一日,经过文官集团的纷纷上疏营救,朱祐樘顶不住压力下令东厂新任厂督郭镛将杜铭给放了。 只是看到这位少年天子竟然这么软蛋,很多老油条不由得兴奋起来,更是有科道言官趁热打铁上疏教天子如何做贤君。 第四十八章 西苑初驾,有监二十 紫禁城,右顺门。 坐落在西南方向有一排垣舍,正是六科廊的所有地,而相邻的千步廓用于储存大量朝廷文书和奏章。 这里跟对面左顺门文渊阁阁臣职低权高的情况相类似,虽然最高的品阶仅仅只是正七品,但可以剑指六部尚书,甚至可以上疏弹劾首辅。 像最近李孜省已经定罪,因吏部尚书李裕由李孜省所荐,故而遭到了他们纷纷上疏弹劾,势必扳倒这位“不干净”的吏部尚书。 “杜公得保,幸得吾辈同心齐力!” “天子初登大宝,科道当直谏君上行贤!” “东厂祸我大明久矣,今日当建言行裁撤之事!” …… 大明的官员都是懂得见风使舵的变色龙,现在看到朱祐樘只是一头纸老虎,当即纷纷打着正义的旗号上疏直谏,更是想要趁机裁撤东厂。 虽然锦衣卫已经被他们文官集团的子弟渗透进去了,但东厂从锦衣卫调过去充当番子的人员都是出身卑微的锦衣卫,那是一块他们文官集团无法指染的特务机构。 正是如此,他们现在倒不是十分痛恨锦衣卫,而是痛恨充当皇上爪牙的东厂,更痛恨曾经由汪直统领的西厂。 所幸,而今的新君远没有成化帝那种大刀阔斧的魄力,却是连一个刑部尚书都不敢轻易拿下,如同传言那般的孝顺而贤明。 秋高气爽,不染纤尘。 太祖朱元璋分拆中书省总揽收受奏疏的职能,允许官员的奏疏不经通政司,可以通过左顺门值房的宦官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 六科廊的官员纷纷走出右顺门,来到对面的左顺门,将自己直谏君主行为规范的奏谏和裁撤东厂的奏疏上交。 吏科都给事中宋琮同样来到左顺门前,只是并没有找宦官,而是找上负责通禀和传达的阁吏,将六科明日早朝奏章的副本交上。 现在早朝规定每个衙门只能奏一事,虽然他很想直奏裁撤东厂,但最终选择将矛头直指吏部尚书李裕。 当满朝官员都想着如何教朱祐樘做人的时候,朱祐樘很罕见地离开了紫禁城,来到了位于紫禁城西边的西苑。 西苑,这是一座皇家园林,是帝王游玩狩猎的场所。 朱祐樘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有一种才出紫禁城便已经到了郊外的错觉,眼前的山林、湖泊和鸟兽充斥着大自然的味道。 “先帝身体康健的时候,时常会到这里骑马!”钱义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祐樘上马,显得追忆美好时光般地泪目道。 得知朱祐樘要骑马,这里的太监显得十分重视,不仅找来一匹性情最温顺的宝马,而且仔仔细细检查马鞍是否合适、马镫是否稳固,缰绳、缰头、以及其他装备是否齐全等。 驾! 朱祐樘轻轻挥动马鞭,宝马便朝着前面而去,而那种熟悉的感觉当即便回来了。 他六岁便被册封为太子,骑射是一项基本功,虽然早前显露出来的天赋平平,但现在自然已经得心应手。 当骑在马上起伏不定地奔驰时,一种属于男人的快乐直涌心头,此刻更是生起一种仗剑走天涯的冲动。 “主子,慢点,慢点!”刘瑾跟在后面,显得十分担心地劝道。 朱祐樘看到这货竟然要追上自己,由于脸上使然,当即便挥下马鞭加快了速度,骑着马朝前面狂奔。 这里其实就是一个遛马的地方,一道道护栏挡着根本进不了北边的山林驰骋,便只好又拐着原地返回。 在回到隆福宫前,朱祐樘勒紧马僵翻身下马,结束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初驾体验。 呕…… 刘瑾其实是一个骑马初学者,刚刚从马上下来,便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起来,将今天吃的全吐了出来。 “皇上,人员都已经召集过来了!”钱义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祐樘下马,当即便认真地提醒道。 “奴婢郑国忠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国忠上前,当即便跪拜道。 “奴婢叩见主子,吾主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近二十名年轻的太监单膝跪地,向朱祐樘齐声道。 朱祐樘看着这帮太监所表露出来的精气神,若不是从他们的声线判断,还真的会错以为是军旅出身的军人。 纵观整个大明朝历史,成化帝算是最重用太监的皇帝了。 其实远不止西厂,在地方上更是任命大量的太监,甚至让汪直曾经亲自带兵打仗,这是大明王朝从未有过的事情。 只是大量的工作依仗于太监,那么必然需要提升太监的数量,而忠心又有能力的太监变得尤为重要。 正是如此,成化帝对西苑的太监有着更高的要求,而后世鼎鼎大名的汪直便是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 郑国忠向朱祐樘谢礼,转身便对身后的二十名年轻的太监大手一挥。 这些太监很快便走进了马场,在朱祐樘的眼皮底下进行操纵起来,虽然不能说骑射精湛,但绝对是太监群体的佼佼者了。 “皇上恐是有所不知,在先帝驾崩当日,太皇太后已经将周家人及姻亲勋贵安排进入十二营担任都指挥使!”钱义知道朱祐樘是想要拿回京军的掌控权,却是显得眼睛复杂地道。 朱祐樘其实是知道的,不然自己不会大费周章要回钱义,却是望向旁边的郑国忠道:“他们够忠诚吗?” “他们都是出身清白且从小带进宫里,近十年来每日朝乾清宫跪安,每年都要经过筛选,忠诚肯定没有问题!”郑国忠一本正经地道。 朱祐樘看着眼前的骑射演艺,发现确实是要费一番心思才有些成效。 二十名太监在箭无虚发射在靶上的时候,在前面的空地进行一场徒手博斗,最终由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太监获胜。 朱祐樘将获胜者叫到眼前,打量这个身材结实的太监道:“你叫十分名字?” “奴婢叫张永?”张永面对朱祐樘显得有点激动,眼睛带着泪光地回应道。 朱祐樘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张永这个名字并不是很好,你可想得到朕赐姓!” “奴婢求之不得!”张永的眼睛微亮,当即便表态道。 朱祐樘知道有些殊荣是太监梦寐以求的,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进行鼓励道:“那你就得好好表现了!” 当天下午,刑部的判决文书上呈内阁。 “王越的诗作虽有不妥之处,但作诗怨望乃恶意臆测,不可定下此罪!先帝惩治王越是磨其心志,今王越谪居安陆多年,而新朝当是用人之际,故于国于情可除其罪……” 万安和刘吉看到这份结案文书的时候,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当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其中的曲折无须猜测,今刑部既然已经认定无罪,那么便上呈皇上吧!”万安失神良久,便拿出老大哥的口吻道。 刘吉虽然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但现在木已成舟,他们内阁并没有理由出面阻止,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内阁不敢进行阻拦,亦没有理由进行阻拦,所以刑部的判决文官即刻送进了乾清宫。 “假的,绝对是假的,不可能是这样子!” 当这个消息传到外界,所有人都是震惊不已,而大多数官员都不愿意接受这个残忍的真相。 第四十九章 六宫粉黛多姿色 京城今天是一片艳阳天,只是眨眼间被一团乌云所笼罩,预示着一场雷雨随时降临。 在杜铭上午被东厂放出来的时候,他们结合对皇帝性情的判断,都一致认定皇上此次向他们服软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杜铭忍受不了东厂的酷刑和贪恋权势,最终向皇上进行妥协了。 从胜利到完败,这是一场巨大的心理落差。 从六科廊到六部再到京城的各个衙门,很多官员都不愿意接受这个残忍事实,都认为是有人在造谣。 当消息来源的渠道越来越多,特别一条是由刑部左侍郎程宗亲口证实,大家仅存的那一丝幻想破灭。 “如此贪恋权势之人,简直是我们读书人之耻!” “今跟杜铭同朝为官,实乃吾辈毕生之污点也!” “大丈夫岂能为高位而折腰,杜铭此人当劾之、诛之!” …… 很多官员纷纷恼羞成怒,早前为杜铭叫好的声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纷纷将矛头直指杜铭这个“叛徒”。 若杜铭是敢于抗争皇权的勇士,那么他们不介意去舔对方的脚趾头,甚至还会为他们青史留名。但面对这种屈服于皇权的“叛徒”,他们自然是要对方下地狱了。 正是如此,大明朝廷出现了一道奇观:昨天还在为杜铭歌功颂德的官员,今天则已经对杜铭进行上疏弹劾了。 “当真该死!”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在得知消息后,亦是气得咬牙切齿,却是知道刑部衙门阻止王越起复失败了。 一旦王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真到扬州清查盐政官商勾结一事,加上那个人必定积怨已久,当真是要人头滚滚了。 夜幕降临,一场冰冷的秋雨如期而至。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通明,外面的雨水像是一首交响曲,丝毫影响不到这里的人。 朱祐樘特意加了一件衣服,只是看到有关弹劾杜铭的奏本,嘴角不由地噙着一丝嘲讽。 敢情官员要跟自己这位皇帝唱反调才算得上是好官,而跟自己同心的官员通通都是奸佞,当真是将皇帝不当爷啊。 只是这便是大明的官场,明明是一帮替自家打工的人,但却一心想要反客为主,恨不得将自己给绑起来。 身穿一袭蓝裙的尔雅款款走来,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紫禁城,单凭着这张脸便已经冠绝后宫,何况还拥有傲人的身段和孤傲的气息。 由于现在已经成为乾清宫的管事宫女,负责照顾朱祐樘的生活起居,在举手投足间有着更浓的女强人气息。 尔雅很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好日子,一双纤纤玉手从食箱中取出鸡汤,眼睛闪着一丝温柔和爱慕。 灯光之下,女的妩媚,男的俊朗。 朱祐樘虽然仅是十七岁的年纪,但行事越发的稳重,眼睛亦是深邃而坚定,毅然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帝王。 结合早前作为太子时期学到处理奏本的章程,加上自己从前世带来的知识储备,而今已经得心应手地处理两京十三省的事务。 两京十三省的奏本有实有务,实的像今天御史弹劾歙县知县通过找人诬告富户从而逼迫富户花钱消灾一事,虚的则是一些祭祀活动和所谓的祥瑞。 朱祐樘正想要翻阅下一份奏本,眼前便多了一个汤匙,而尔雅含情脉脉地道:“主子,汤容易凉,我喂你吧!” 朱祐樘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鸡汤,便微微张开了嘴巴,汤匙中的汤便送了过来,还夹带着女人似兰似麝的体香。 万恶的封建社会,终究还是让人深陷进去了。 朱祐樘很享受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今晚的鸡汤味道不错,下次胡椒少放一点,味道就更好了!” “主子,奴婢会跟御厨那边打招呼的!”尔雅跪在矮凳上,显得温柔而可人地继续送来汤匙地道。 朱祐樘张嘴又喝了一口,便是关心地道:“牛蒙蒙的嘴巴好了没,现在可以正常用餐了吧?” “她其实就消停一天,这些天都已经没有将自己当伤者了,看样子现在是没事了!刚刚听说西暖阁那边出现了耗子,她抱着她的小花说要去抓耗子了!”尔雅想到牛蒙蒙活泼的性子,显得无奈地浅笑道。 朱祐樘知道牛蒙蒙并不是大众喜欢的典型,但想到当天为自己挺身而出,还是格外关照地道:“今后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都可以由着她性子来,你没必要对她制定条条框框!” “奴婢记下了!那天那么多人在场,亦是只有她才知道忠心护主,奴婢一定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出现,定然替主子好好调教乾清宫这帮太监和宫女!”尔雅轻轻地点头,而后认真地保证道。 朱祐樘已经见识到尔雅女强人的一面,便是进行奖励道:“今天到西苑那边骑马,感觉风景不错,下回跟朕一起到那里走走吧!” “奴婢不会骑马!”尔雅心里微微一动,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朱祐樘看着正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就像匹马,却是体贴地道:“倒亦不用非得骑马,像那个湖这么大,里面的鱼定然不少,你亦可以在那里钓鱼。朕其实挺喜欢钩鱼,若不是现在天冷,湖里的鱼很难开口,朕今天都想试一试了!” “若是主子不弃,奴婢愿意陪你过去,为你挂蚓!”尔雅看到朱祐樘的兴致很浓,亦是认真地表态道。 朱祐樘发现在烛光下的尔雅显得格外的迷人,嘴里的汤不经觉用力地咽了下去,而汤似乎仍旧不解渴。 尔雅看到自己手中的汤匙被拦住了,面对这一双炽热的目光,如何还不知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意,便含羞地将剩下的汤送到嘴里。 却是这时,郭镛从外面走进来汇报道:“皇上,宫外刚刚送来一份情报,徐溥拜会了万阁老和刘阁老!” “如此说来,明天廷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还是不顺利啊!”朱祐樘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不由得苦涩地道。 其实想要解决好京城的事情十分容易,毕竟自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随时都能将万安、刘吉和徐溥直接拿下。 哪怕真闹到最后无法收拾,亦可以像嘉靖那般,直接动用锦衣卫掀起左顺门血案,这底下的官员都会变得老实起来,甚至都会成为自己的应声虫。 但,然后呢? 大明王朝有超过1100个县,徐溥、万安和刘吉这些人不过是文官集团推举出来的领军人,将这些头领揍一顿很容易,但下面的地方官员全都要收拾一遍吗? 终究而言,他朱祐樘不是仅仅做北京城的主人,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真正的帝王,从而实现国强民富的目标。 想要真正掌控这个王朝,单单通过太监的控制还是不够的,其实还是需要这个庞大的文官集团为自己驱使。 得益于后世所接触的网络小说和电视剧等媒体,加上自己处事确实足够冷静,所以还是决定走上一条不同的帝王治理之路。 “皇上,现在该如何处理呢?”郭镛深知三人联手所产生很大的阻力,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朱祐樘自然是意识到这一点,但现在并不想谈论这些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去吧!” 咕! 尔雅终于忍不住伸手捂嘴,将含在嘴里半天的汤吞进肚子里。 “遵命!”郭镛发现这个管事宫女竟然趁他跟皇上谈话偷喝了汤,显得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拱手道。 尔雅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拿着空汤碗急匆匆地逃离。 朱祐樘看着这个显得有几分狼狈的倩影,显得猥琐地舔了舔下唇。 不论是为了打破原来历史轨迹,还是为了避免自己这一脉绝嗣,他都断然不可能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座森林,要让六宫粉黛多姿色。 夜渐深,美人已经宽衣解带爬进龙榻中的被窝里,致使被子弥漫着一丝淡淡的体香,而外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第五十章 官场的世态炎凉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 一夜无尽的梦乡过后,北京城在盏盏灯火中醒过来。 虽然天气已经转冷,昨晚的秋雨让寒意更甚。只是今天的早朝并没有终止,所以官员还得踢开被子,从暖洋洋的被窝中钻出来。 在这一刻无疑是痛苦的,只是他们知道最难受还在后面,待他们上早朝还得规规矩矩地站在奉天门广场前忍受寒风肆虐。 人的惰性使然,所以很多官员都不愿意遭这份罪。特别那帮勋贵仗自己是世袭闲职,故而时常缺朝,到了冬天这种情况尤为普遍。 “别喊了,今早太冷不早朝了!”荣国公张懋感受到被子外面寒意逼人,便翻了一个身子继续进入梦乡。 这并非特例,而是一种比较普遍的情况。 新君的性情宽仁,东宫时期对自己身边的太监和宫女都不加约束,所以新朝前几天大家还有所收敛,但如今已经有人开始戏称早朝为“鸦朝”——“鸦朝早朝晨钟一响,午门广场前万余乌鸦飞起”。 倒亦有例外的情况,吏部尚书李裕今天早早醒过来,竟然自己一件件穿上官服,正坐在灯下微微发呆。 一个美妇人带着侍女推门进来,结果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李裕,亦是捂着波涛胸前吓一跳道:“老爷,你……” 李裕对同样显得十分吃惊的侍女招了招手,便自己动手开始洗涮,显得云淡风轻地道:“云娘,你今天带大家收拾收拾吧,咱们不日就得回江西老家了!” 朝堂的斗争从未停歇,自己屁股上的吏部尚书宝座更是让人垂涎不已。 就在近期,那些蓄谋已久的人终于行动了。他们先是悄然声息地将李孜省定罪,接着以自己经李孜省举荐为由,以此将自己从吏部尚书的宝座拉下。 前些天还只是个别官员在行动,昨日科道言官发起总攻,刘吉的门生吏部都给事中刘琮代表六科廊在今天早朝请奏此事。 早朝的票拟意见并不算什么秘密,在早朝奏疏票拟意见转送乾清宫的过程中,经手的太监都可以趁机偷瞧一两份。 怀恩虽然不贪财物,但却是极度贪名,是一个虚荣心极强的老太监。为了彰显他的地位非凡,在成化帝时期便时常故意向外面泄露情报。 昨天内阁的票拟经由怀恩传到了自己的耳中,万安和刘吉都没有替自己说情,而是证实弹劾的内容为真。 现在自己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天子的手中,只是自己跟当今天子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还在起复王越的事上产生的摩擦,此次自己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特别有小道消息传来,怀恩在昨晚关宫门前向徐溥递了一张纸条,上面仅仅只有三个字:拟旨了。 景泰五年入仕,至今已经三十三载,有过春风得意马疾蹄的意气风华,亦有过夕贬潮州路八千的黯然神伤,宛如是做了一场大梦,而今日终于到了曲终人散之时。 “老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云娘看着垂头丧气的夫君,显得十分关切地道。 “人没事!”李裕不愿跟自己的妾室说这些朝堂斗争的事情,将手里的毛巾丢回铜盘中,拿起桌面上的牙牌便出门了。 “老爷,早餐已经准备妥当了!” “没胃口!” 李裕并没有半点食欲,借着刚刚亮起的灯火,穿过长廊来到前院,直接乘坐轿子便朝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午门前广场,此时已经来了很多官员。 虽然不少官员缺朝,但身居高位的官员通常都不会缺席,除了爱惜自己的前程外,则因为他们是朝堂党争的重要参与者。 不论是决策还是用人,他们都需要随时发出自己的声音,既可以防止自己丢城失地,亦有机会夺城掠地。 权力游戏是这个时代最有趣的游戏,一旦享受到其中的快乐,那么就不是区区寒风所能阻挡了。 “听说了吗?简直是胡闹,户部郎中陈坤竟到宝坻征徭役!” “这不是要清查三岔口河道的淤泥吗?在宝坻征徭役有何不妥?” “呵呵……本来确实并无不妥,但宝坻那块地不是已经赐给庆云侯了吗?” “呃……夺人田产还要人帮着清理淤泥,此举……当真是,咳,史书是要记下了!” …… 先一步到来的官员都会聚到一起闲聊,由兵部左侍郎何琮最先挑的头,这帮官员正在议论宝坻征徭役一事。 “李大人,早啊!”工部右侍郎刘璋扭头看到李裕出现,当即便打了一声招呼道。 兵部左侍郎何琮等官员似乎才注意到李裕出现,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向眼前这位吏部尚书打招呼道:“李大人,早安!” 李裕敏捷地感觉到这帮人正在疏远自己,虽然仍旧向自己主动打招呼,但无论人数和热情都已经降了一大截。 特别在跟自己见过礼后,这帮官员直接将自己晾到一边,显得十分热情地继续议论起户部郎中陈珅在宝坻征徭役一事。 李裕虽然同样不理解户部这种伤口撒盐的做法,但看着这些官员的表情,尽管他们嘴里啥都没有说,但无疑是在幸灾乐祸了。 自从陛下执意要整顿盐政,加上陛下并没有如预期那般重用清流,致使这些伪廉伪直的官员都等看陛下闹出大笑话。 李裕突然理解陛下坚持复起王越的做法,如此圆滑的官员真派到了地方,不过是给他们借机敛财的契机罢了。 这帮都是和光同尘的官员,又怎么可能跟送上来的钱财过不去,而选择得罪同僚和开罪朝堂大佬的愚蠢做法呢? “下官拜见徐学士!” “下官敬请徐学士勋安!” “下官恭请徐学士钧安!” …… 刚刚还在激烈讨论的众官员,当看到一个还落在数丈外的官员出现,却是纷纷主动迎上前见礼道。 李裕扭头看到来人正是徐溥,亦是知晓这些人刚刚并不是没有看到自己出现,而是认为自己这位即将被免官的吏部尚书已经不值得他们恭迎了。 至于徐溥受到如此热情的礼侍,除了他作为清流的领军人外,便是徐溥作为吏部左侍郎很大可能接任自己吏部尚书的位置。 清流领袖加吏部尚书一职,其实可以跟当朝首辅万安真正平起平坐了。 随着钟鼓声响起,午门的左右两掖门同时打开。 由于里面的地方更开阔,反倒晨风更猛,让衣着单薄的官员不由得冷得瑟瑟发抖。 今天前往奉天门参加早朝的人数明显差了一大截,除了那些懒散的勋贵外,其实更多还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官荫子弟,即便扣掉俸禄亦是没几个钱。 在响鞭和宫廷乐声中,身穿龙袍的朱祐樘从奉天门后面出现。 李裕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却是不由得认真地审视这位少年天子,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并不像传闻那般愚钝和天真胆怯,那双眼睛反而显得坚韧而睿智。 在这一刻,虽然仍旧不明白为何被庆云侯讹骗六百顷肥地,但从这面相怎么说都不像是好糊弄的君主。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万安和刘吉为首的文武百官纷纷跪礼道。 不管他们心里如何希望看这位新君的笑话,但这位终究是大明的天子,掌握着他们在场所有人的仕途。 你可以不替他卖命,亦可以不真心实意替他做事,甚至可以一昧地设想从中捞取好处,但却不得不跪拜于他。 朱祐樘知道今天又是一场新的斗争,看着这一帮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便是淡淡地道:“平身!” 千官听政,其实是枯燥而无聊的。 各个衙门的官员轮番奏事,偏偏每一个都喜欢长篇大论,而且河南口音、陕西口音和广东口音是应有尽有。 早朝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朗诵奏疏,基本上是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出现,让大家听着不由得昏昏欲睡。 所幸,今天难得出了朝阳,或者是经历昨晚风雨的缘故,朝阳显得格外的娇艳,让李敏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只是朝堂的斗争终究是残酷的,梁芳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圣旨朗读道:“奉天成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李裕受李孜省举荐,方得先帝任天官,此事已得内阁证实,确不利再掌铨法。今科道言官共计三十二人上疏请免,朕知裕有识人之能、任职期间有伟绩,然上位终亏,故准众科道言官所奏,勒令吏部尚书李裕闲住,钦此!” 第五十一章 意料之中的廷推 “臣李裕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裕虽然已经猜到是这么一个结果,但真从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宝座摔下来的时候,大脑还是变得一片空白,显得行尸走肉般进行接旨道。 跟户部尚书李敏带冠闲住不同,现在的圣旨仅仅只是闲住的话,其实是直接免去吏部尚书的官职。 至于是不是还能复起,那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便体现出抱团的好处,像王越遭到整个官场所厌恶,而王恕赢到满朝清流的一致举荐。 “终归是一个妄念,自己在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呆得太久呢?”李裕看着交到自己手里的圣旨,嘴角不由得一阵泛苦地暗道。 他出身于寒门,虽然有幸走上科举一途,但在官场中并无人脉。却不像徐溥这般进入翰林院,自己老师原首博商辂压根都没有正眼瞧自己。 既然是苦熬了三十三年,四年前才升至正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即便是都察院的第二把手,但还是遭到了排挤,不到一年便被踢到南京都察院养老了。 或许是心中那份不甘作祟,或许是自己人生的一次机遇,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原礼部左侍郎李孜省才得以返京出任工部尚书,最后更是侥幸出任吏部尚书。 只是自己并非万安真正心仪之人,而徐溥亦是看在同年的交情上并没有反对,上任还不足一年,而今再度遭到这个朝堂的排挤。 终究而言,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这个高端圈层,自己不过是足够听话才被他们临时推到这个高位罢了。 “退下吧!”梁芳看着眼前这个失神落魄的吏部尚书,便是淡淡地开口道。 “是!”李裕嘴里挤出一个字,便捧着圣旨回班。 朱祐樘发现跟自己所料的一般,昨晚的那场雨致使气温再降,人数果然又比昨天少了一截,便对出列吏部右侍郎刘宣道:“暂停奏事,清点今日早朝到朝官员名单!” 啊? 在场的官员纷纷难以置信地望向朱祐樘,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玩了这么一手,在他们放松警惕之时挥下这一棒。 吏部右侍郎刘宣愣了一下,但只能硬着头皮领命道:“臣遵旨!” 由于没有到场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这么清点起来亦是让人暗自头疼,只是好在身居高位的官员基本上都在场。 肉眼可见的最高勋贵是英国公张懋没有来,而正三品的文官是鸿胪寺的张峦,后者却让人耐人寻味了。 朝阳渐渐高起,只是这个广场仍旧是寒风不绝。 朱祐樘在拿到吏部右侍郎刘定呈上来的缺席官员名单后,便不动声色地交由郭镛让人核对,便是让早朝重新进行奏事。 他乡之路谁悲失路之人。 李裕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好不容易熬到散朝,显得失魂落魄地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 “李大人,一路保重了,回江西的路不好走啊!” “李大人,若当初帮我安排我家子侄,咱们便该多些香火情,可惜啊!” “可不是吗?自己怎么上来没点逼数,求你安排是给你脸面,你摆官架子给谁看呢?” …… 工部右侍郎刘璋等官员看到李裕真倒台了,想到早前这位吏部尚书拒绝自己走后门的往事,当即纷纷进行挖苦道。 李裕看着这些嘲笑的声音,亦是感受到官场的世态炎凉。 以前无论走在哪里都会有一堆官员簇拥自己,结果现在才刚刚倒台,这些昔日跪舔自己的官员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其实这些人并不知道,自己并没有亏待他们任何一人,反而尽心尽力地满足他们的请求。只是吏部衙门从来都不是他说得算,且不说自己得听从万安的安排,却是连徐溥都不敢忤逆。 只是现在呢?自己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帮,但亦是帮了一两次,结果换来的都是嘲讽和落井下石。 李裕看着这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孔,当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哪怕不能弄死这些人,亦要将他们那些眼高手低的关系户通通处理掉。 “李大人,请留步!” 李裕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只是根本不需要回头,便已经知道是刑部尚书杜铭。 想到刑部尚书杜铭的日子并不好过,却是知道对方并非要落井下石,反倒有一种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被排挤出文官集团确实不好受。 “都别乱走,咱们到东阁廷推啰!” 在李裕和杜铭组成难兄难弟的时候,一众高级官员正簇拥着徐溥朝着午门而去,便是要举行决定都察院左都御史归属的廷推。 位于午门和奉天门间,还在一座奉天门一般规模的端门,端门左侧是东阁,而廷推和廷议都在此处举行。 按惯例,廷推由吏部尚书主持,但李裕刚刚已经被弘治帝勒令闲住,所以现在由吏部左侍郎徐溥主持。 身穿二品官服的徐溥看着面前九卿等一众官员,显得志得意满地坐在头把交椅上。 尽管不知是因为何种原因被拒在内阁门外,但此次若能够成功升任吏部尚书,无疑亦是一个十分不错的结果。 吏部尚书虽然比不上首辅,但终究是掌握百官升迁的天官,加上自己门生故吏已经遍布朝堂。若是能够将这些忠于自己的人安排到要职中,不仅可以掌控朝堂,而且还要掌控天下。 远的不说,像应天巡抚是自己的人,而常州知府更是自己的门生,故而自己家里人可以说是高枕无忧了。 “徐学士,工部尚书杜铭还没有到!”礼部左侍郎倪岳清点到场的官员后,便向徐溥进行汇报道。 “羞与之同伍!” 礼部尚书周洪谟得知徐溥没有到场,当即便纷纷冷言冷语地道。 若不是杜铭的突然倒戈,他们此次完全可以将王越给钉死在羞辱柱上,而不是现在有机会重返朝堂。 徐溥的面沉似水,对杜铭同样是恨之入骨。 若王越真成功到扬州整治盐政,那么自己的门生故吏必定要被扒皮,甚至自己都会受到这件事情的波及。 只是终究是堂堂的正二品刑部尚书,徐溥端起茶盏道:“咱们等他一盏茶的时间,若是不来的话,视作他缺席处置!” 在场的官员自然没有意见,虽然杜铭来不来都是一个样,但杜铭没有来自然是更让人舒服。 一盏茶工夫过后,徐博便淡淡地开口道:“咱们开推吧!” “今北边鞑子有卷土重来之势,朝事当以国防为重。虽陛下欲任王越出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然北疆安定才是今大明头等大事,越乃是军旅奇才,当以兵部侍郎出任九边督巡,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当别择他人!”兵部尚书余子俊望了一眼徐溥,当即便打下基调地道。 礼部左侍郎倪岳等官员对此早已经心知肚明,当即便纷纷表示赞同。 “若是如此的话,本官推举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巡抚徐廷章出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由王越接替徐廷章的职位!”礼部尚书周洪谟的嘴边微微上扬,当即便提出自己的方案道。 “此举甚妙,下官赞同!若是如此的话,下官提议备选可填选宣府巡抚张锦!”户部右侍郎叶淇当即附和地道。 随着这三个人的一唱一和,廷推的事情便得到大场所有人一致赞同。 徐溥早已经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便是一锤定音般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那么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由徐廷章充当主选,而张锦充当备选!” 所谓的廷推,其实还是少数人的权利。 这些事情早在昨日便已经敲定了,现在之所以煞费其事拿出来说,不过是演戏给乾清宫那一位看罢了。 正是这时,一道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正准备散场,只是扭头望向走进来的人,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讶然。 第五十二章 黑化就会变强? “李尚书,你怎么来了?”礼部左侍郎倪岳看到李裕出现在这里,不由得困惑地询问道。 官场历来都是人走茶凉,而李裕打一开始便不是文官集团核心圈层的人,在场的朝廷高官现在自然不将此人当一盘菜。 即便李裕还在吏部尚书任上,其实很多人都不将这位吏部尚书当一回事。毕竟李裕在京城任职的时间太短,根基过于薄弱,而他之所以能出任吏部尚书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在场的官员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不明白一个已经被勒令闲住的吏部尚书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难道是过来自取其辱? 东阁坐东朝西,此刻的朝阳没能照进来,致使这里显得阴森森的。 李裕入仕三十三载,今已是年满六旬,生得一张十分和善的脸,平日行事亦是一副老好人形象,但此刻敛着脸扫过在场的人。 虽然所有人都向他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但这些人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屑,甚至有的人目光透着鄙夷。 李裕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便淡淡地表态道:“廷推徐廷章和张锦可以入推,但本官另外要举荐一人!” “呵呵……你已经被免职,莫不是忘了?” “李大人,现在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了!” “闲住,这是让你乖乖回家呆着,而不是让你到这里捣乱的!” …… 听到李裕竟然要在这场廷推上推荐人选,特别很多人隐隐猜测到所推荐的那个人会是谁,兵部右侍郎何琮等人纷纷出言嘲讽道。 徐溥和周洪谟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不明白这个已经被他们联手撸下来的原吏部尚书跑到这里自取其辱,难道这个老好人吏部尚书得了失心疯不成? “传陛下旨意!”刑部尚书杜铭手持一道圣旨从外面走进来,显得面无表情地高举着圣旨朗声道。 “臣等接旨!” 刚刚还在嘲讽的官员不由得暗自一惊,一些官员当即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纷纷来到阁中跪下迎旨道。 圣旨在前,所有高官莫敢不跪。 刑部尚书杜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九卿等官员心里十分舒坦,展开圣旨便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李裕虽由奸人李孜省举荐,然先帝裁决授印,实乃先帝所选才也。李裕在职期间,选才用人有度,并无徇私之举,乃本朝掌铨法不二之选。今朝臣对李孜省举荐微词颇多,朕从官意裁之,然朕惜其才,故今再任之。李裕由奸人举荐一事,今后诸臣不得再议,李裕改由朕举荐任命,望李裕秉持公心用贤任能不负朕望,钦此!” 啊?又任李裕为吏部尚书,玩呢? 跪在地上的徐溥等人彻底傻眼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杜铭手中的圣旨。 虽然朝堂有过被罢官后复原职的情况,但都是经历一段争斗和时间的结果,哪有早朝刚将人罢官,结果太阳都没上三竿便复职的道理? 刑部尚书杜铭的眉头微蹙,对愣神的众官员沉声道:“还不谢恩?”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洪谟等官员心里黯然一叹,只能规规矩矩地谢恩道。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们所有人都给陛下耍了。在他们文官集团内部展开内斗之时,这才刚将李裕踢出局,结果却给陛下捞了回来。 此次他们的弹劾的举动无疑遭到了李裕的记恨,而给予李裕新生的陛下自然是大恩人,今后李裕如何还会跟他们狼狈为奸呢? 这……这还真是传闻愚钝且天真的太子爷吗?确定不是老狐狸转世? 只是让人费解的是,这种事情又不像是陛下所为。毕竟庆云侯那种猪脑袋都能从陛下那里骗得五百顷肥地,他们可都是最精明的读书人,自然是能够将陛下玩得团团转才合理。 “承蒙陛下隆恩浩荡,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裕想到刚刚在乾清宫的境遇,亦是由衷地朝乾清宫方向表忠道。 本以为此次是真要返回江西老家,但所幸当今陛下并非迂腐之人,而今对自己寄以厚望,自然是要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了。 李裕却是走向了阁中央,径直来到了徐溥面前。 徐溥的目光呆滞,原以为自己离掌控天下仅差一步,但还不等他有所行动,李裕竟然已经官复原职了。 入阁梦断,而吏部尚书又无望,自己这位帝师别说在新朝发光发热,如今的情况竟然比成化朝还不如。 徐溥看到李裕朝着自己走过来,其实他跟李裕是同年关系,只是此刻发现这个历来对自己恭敬有加的李裕变了。 此人每每见到自己都是笑脸相迎,以致自己心里其实十分瞧不起这个老好人,但眼前的李裕竟然敛着脸居高临下打量自己。 咳! 坐在旁边的礼部尚书周洪谟望向徐溥,却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什么啊? 徐溥不由得困惑地蹙起眉头,突然发现不仅仅周洪谟对自己咳嗽,周围的官员同样纷纷欲言而止地望向自己。 “徐大人,该让座了!”刑部尚书杜铭看到徐溥向来是霸道惯了,便是淡淡地提醒道。 礼部尚书周洪谟等官员亦是暗叹一声,显得目光复杂地望向坐在主座位上的徐溥,这个事情竟然还需要其他人出言提醒。 若吏部尚书缺失,自然是由吏部左侍郎徐溥主持廷推,只是现在吏部尚书已经归位,那么徐溥这位副手自然要乖乖让座了。 徐溥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坐了不该坐的位置,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李裕让座,心里当即感到十分的不爽。 第五十三章 这块地不好拿啊 余子俊面对杜铭和李裕的联手进攻,便做出让步地道:“此事是本官考虑不周,今日只议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但本官始终认为王越调任北边任职最为合适!” 工部尚书贾俊不由得暗叹一声,虽然余子俊后面还补充了一句,但明显是虚张声势了。 李裕看到余子俊已经松口,便对在场的所有官员道:“若是没有异议的话,本次廷推由徐廷章充当主选,而张锦、王越充当备选!” 众官员听到这个廷推的人员名单,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溥,此次廷推的结果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虽然只添加一个人,但结果必定是要差若天壤了。 徐溥面沉似水地盯着李裕手里的那份圣旨,却是一声不吭。 事情至此,其实已经木已成舟。吏部尚书李裕已经沦为皇党,内阁选择拟旨重新任命李裕无疑仍旧选择逢迎圣意,自己一个清流领袖根本是独木难支。 李裕看徐溥没有跳出来阻止,便一锤定音地道:“好,此次廷推到此为止,本官即刻将此次廷推的结果上呈陛下!” 众官员不由得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无法逆帝意而行。 若没有意外的话,陛下恐怕是坚持选用王越,而以王越的性情总理盐政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那些官商恐怕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了。 随着廷推人员名单敲定,大家便纷纷散去。 李敏和杜铭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拿着名单一起朝着午门而去。 户部左侍郎叶淇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却是将矛头指向文渊阁方向道:“徐学士,那两个纸糊阁老又不干人事了!” 文官集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因成化朝内阁三阁老刘珝、万安和刘吉都没有表现出跟皇权抗争的勇气,故而被文官集团戏称“纸糊三阁老”。 本以为万安和刘吉到了新朝会变得有文臣魄力,结果现在依旧成为了皇帝的应声虫,此次还是选择帮皇帝草拟圣旨。 若不是此次情况确实有点特殊,加上如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仍旧通过廷推,他们当真怀疑传奉官又要重出江湖了。 “若是他们硬气一点,何至于先帝用传奉官命官一百多人!”礼部右侍郎倪岳对着两位纸糊阁老进行嘲讽道。 兵部尚书余子俊犹豫了一下,却是认真地透露道:“据本官所知,刘阁老早朝便回了家,此事恐怕是万安一人所为!” “这个老匹夫,当真是咱们文臣之耻!”户部左侍郎叶淇得知是万安一人所为,当即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道。 兵部尚书余子俊显得成熟而稳重,便扭头望向徐溥询问道:“徐学士,事已至此,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是好呢?” “徐学士,万安不可再留,咱们得……”户部左侍郎叶淇看着四下无人,当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道。 徐溥知道自己晋升吏部尚书的路断,而今确实是时候对万安出手,便是摆了摆手制止继续议论道:“此事老夫自有安排,大家都散了吧!” 余子俊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徐溥还有什么样的后手,但还是纷纷选择返回各自的衙门。 “阿福,准备一辆马车,我要秘密前往城北!”徐溥钻进轿子便闭目养神,思索良久便是淡淡地吩咐道。 正当徐溥秘密前往城北之时,刚刚参加廷推归来的众官员走入西江米巷,却是看到照壁贴着一张新公示。 叶淇排开人群走了进来,当看到是有名宝坻那块土的公告之时,脸上不由得浮起幸灾乐祸的笑容,但看清内容便彻底傻眼了。 时值正午,清宁宫。 周太皇太后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日渐色衰,亦是不由得暗自神伤,正想要询问有关乾清宫的情况,结果刚吐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原本太子府的宫女和太监大多数都是她安排的人,甚至覃贵本是她清宁宫最忠心的太监,所以一直以来对朱祐樘的一举一动可谓是一清二楚。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朱祐樘在继承帝位后,不仅没有像以往帝王那般重用东宫旧人,而且摒弃太子府绝大多数的宫女和太监。 自从乾清宫换了一个掌事宫女后,自己安插在乾清宫最后的眼线亦被摘除了,自然亦是失去对朱祐樘的监视。 现在的乾清宫就像一团雾,宛如她如今观望朱祐樘一般。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结果现在却变得如此的陌生,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太皇太后,庆云伯求见!”一个宫女从外面轻步走进来,对正在梳理头发的周太皇太后汇报道。 周太皇太后却是黯然一叹,但还是让人安排他前来。 按说,自己弟弟过来该高兴才是,但这个弟弟眼里压根没有多少亲情,一心只想着如何变着法子讨要赏赐。 当看到满脸堆笑的亲弟弟之时,她便是知道对方是因何而来。 来到前殿入座的周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显得云淡风轻地道:“你放心好了,君无戏言,那块地肯定是跑不掉,你无须日日过来催促!” “姐,那块地好像出了点麻烦,陛下刚刚已经下了旨意!”周寿听到提及那块地的事情,当即变得愁容满面地道。 周太皇太后停下喝茶的动作,当即便认真地询问道:“什么旨意?” “皇上已经着令户部对宝坻那块地的田产进行丈量,说是要以市价对苦主进行经济补偿!”周寿眼神复杂地透露道。 周太皇太后喝了一口茶水,却是不以为然地道:“虽然这般便宜了那些百姓,但亦能让百姓不闹事,这样做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按说是这样的,但那里的百姓不闹,京城的百姓对我开始指指点点了。早前大家都说陛下被我欺骗而嘲笑陛下,只是陛下现在这么一搞,大家反倒开始指责我太贪了!”周寿当即大倒苦水道。 若是朱祐樘悄无声息赐地的话,六百顷地并不会招人注意,毕竟很多山林压根不值钱。像是一些海岛,哪怕给大明都瞧不上,在这个时代只有耕种才有经济价值。 只是现在朱祐樘突然对宝坻那块地的耕田进行清丈,而且还高价对苦主进行经济补偿,如此一来那块地便有了经济数据。 你讨要六百顷地,即便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块肥地,但终究是一笔糊涂账。只是大家知道你讨要的六百顷地有一万亩良田,那么此次讨赏的性质就变了。 “怎么会这样?”周太皇太后端着茶盏,显得十分困惑地道。 在讲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后,周寿宛如吃着黄连地道:“姐,陛下给的这块地真不好拿啊!” 随着有关宝坻那块地的告示张贴出来,京城的舆论彻底发生了改变。 “造孽啊,宝坻那可是一片肥地,不知有多少百姓靠着那里的地过活呢!” “可不是吗?大家都说新君贤明,但根本不问民间疾苦,我看就是一个糊涂皇帝!” “现在都还没有正式改元,新君便已经做出夺人田役人清道河道之事,天理何在啊?” …… 这是大家得知皇帝要将宝坻那一块六百顷的地赐给庆云侯的反应,那时纷纷将矛头指向了朱祐樘,已然对这位新君的好感降到了冰点。 “赐地的事哪是陛下糊涂,庆云侯终究是舅老爷、太皇太后的亲弟弟,这事无法拒绝啊!” “要说这事只能怪庆云侯太贪了,这都敢开得了口,老夫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陛下仁德,奈何外戚如此之贪,现行的补偿方案亦是权宜之策,这证明陛下装着我们百姓啊!” …… 随着公告张贴而出,在得知事情的处理方案后,大家纷纷将矛头指向了庆云侯周寿,很多老者更是为朱祐樘的做法感动得老泪纵横。 北京城的天很蓝很低,以致很多百姓觉得天子正在亲切地注视着他们。 第五十四章 京山风波1 京山县,由汉初云杜县而来,于隋大业三年始称“京山”,因城东京源山而得此名。 京山城虽然是垒土城墙,但高一丈有余,城中青石砖道贯穿四门,主街道的商铺颇为兴盛,而城南更是热闹非凡。 “都别挤,一个个好好排队!” “大家别急,咱家的盐还多着呢?” “放心好了,只要咱家的店门还开着,绝不胡乱涨价!” …… 一间位于城南的盐行门前聚满前来买盐的百姓,两个长相机灵的店小二正在售盐,同时对迫切的人群吆喝着道。 这里的百姓大多都是衣衫破旧,虽然显得心急但亦是规规矩矩地排队,正眼巴巴地瞧着店里面堆着的白盐。 此时的白盐落在他们的眼里,简直就像是散着金光的黄金。 食盐,这是他们很多人所面临的窘迫局面,而今秋收换得钱银后,便都想要买上盐好过上安稳的日子。 一个老汉买到盐后,显得十分激动地道:“安陆州城一斤盐都要奔五百文钱去了,今京山县的盐价一斤才二百五十文钱,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这个自然,我们家掌柜心善,哪怕赚得少,亦要让大伙吃上低价盐!”正在干活的小二望着排队的百姓,便替自己的掌柜邀名道。 躺在竹椅悠哉悠哉喝着茶的赵掌柜不由得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八字胡,整个人显得十分得意的模样。 两个店小二干活很是利落,在将盐装进布袋后,还特意绑了一个好看的绳结,这样便能让顾客不容易出现撒盐的情况。 时下的盐,可谓是堪比黄金。 虽然京山县位于湖广的偏远处,只是因为这里的盐价比周边要低,从而吸引不少外县之人前来购盐,亦是帮着整个京山城增加了不少的人气。 李四看到眼前一个气度不凡的布衣老头子前来买盐,显得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这位爷,你是要多少斤盐呢?” “你可还记得此人,他可曾到你们这里买盐?”布衣老头身材高大而俊朗,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进行询问道。 李四看着画像中人,不由得啧啧称奇地道:“奇了怪,虽然你用墨很少,但你比官府的画师画得还要传神!小人记得这个老头,他是前些天来咱家店里买的盐,当时拿着二百四十文钱想要买一斤来着!” “你卖给他了吗?”布衣老头不动声色地收回画像,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李四显得心虚地扭头望了一眼掌柜,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咳,掌柜心善,让我卖给他了!” “这位爷,你是不是来买盐的,不买便请离开,别拦着后面的人!”正在喝茶的掌柜注意到这边,当即便沉着脸道。 现在他卖的盐价低,别说整个京山县,哪怕整个安陆州都没有对手,所以手里的盐压根不用担心卖不掉,故而对这个布衣老头亦不需要好脸色。 “买!”布衣老头掏出银子,当即便痛快地道。 李四本以为遇上了阔客,但看到递过来仅是二百五十文钱,不由得露出一阵苦笑,便收起银钱开始称盐。 时间已经降临十月,虽然头顶是一轮烈日,但气温仍旧很低。 “爷爷,我们现在要不要前去面见京山知县?”王煜看到自己的爷爷拿着盐走过来,便从茶馆迎上前道。 胡军亦是在这里,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的模样。 王越将刚刚买到的盐交给同来的胡军保管,抬头望向前面的县衙道:“咱们先不要惊动肖知县,到大牢探望胡大牛吧!” 一行人来到京山县衙,王煜给衙役塞了几枚铜钱,便很顺利地进到县狱见到被关在牢房里面的胡大牛。 胡大牛此时已经不再是十里八乡的割稻第一能手,额头处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模样,这些时日显得吃了不少苦头。 “爷爷!”胡军看到胡大牛的模样,顿时便十分心疼地泪流满面地道。 胡大牛看到胡军亦是老泪纵横,只是看到前来的王越,顿时羞愧万分地道:“老汉何德何能竟劳烦王公至此,只是王公无须为老汉费心,老汉此次乃咎由自取!” 一个在安陆州老实本分的村民按说是不会跑到京山县来的,只是这件事情还得从盐价说起。 在安陆州的盐价仍旧居高不下的时候,京山县的盐价仅仅只需要二百五十文钱,少了足足一百五十文钱。 胡大牛和村民都是吃过苦的人,在收了稻子换了一些银钱后,几个人便结伴风餐露宿前来京山县城买盐。 虽然路途只能吃干粮充饥,渴了只能喝路边不干净的水,甚至还得睡在野外,但一行人经过两日的跋涉终于顺利来到了京山县城。 胡大牛在买到盐后,便到旁边的茶馆讨了一碗粗茶,准备喝完茶便踏上回程。 只是就在喝茶的工夫,他刚刚放在桌面上的那包盐竟然不翼而飞,周围只见一个拿着盐袋准备离开的读书人。 胡大牛坐在牢房中,显得满脸后悔地道:“老汉当时亦是猪肉蒙了心,只认为是那个读书人拿了老汉的盐,竟是不听对方的解释,气得当场打伤了人!如果当时再冷静一点,便是知晓是个误会,这读书人怎么会偷老汉的盐呢?” 王煜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发现这个事情很棘手的样子,不由得扭头望向自己这个十分聪明的爷爷。 王越并没有多说,从县狱出来后,便见了京山知县。 京山知县叫肖璋,成化二十年的进士,初任便是京山知县,而今已经年近五旬,仕途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指望了。 “年叔,此案我刚刚已经查实,那个读书人叫刘家谟,乃本县的童生。他那日到盐行买了盐,然后到旁边的茶馆喝茶,此事皆有人证。当日正要离开茶馆之时,结果被胡大牛公然抢盐,更遭到胡大牛的拳殴。本县没有想到这个外乡人竟如此的目无王法,明日升堂自当严惩!”肖知县见到王越的时候,便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道。 官场的关系网远超想象,动不动便能“沾亲带故”。 王越是景泰五年的进士,而肖知县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看似两个人毫无交集,但主持成化二十年会试的主考官彭华是景泰五年的会试第一。 即便彭华跟其他朝廷高官同样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其族兄彭时是正统十三年的状元郎,故而彭时跟万安、刘吉是同年好友。 文官集团内部不管斗得再怎么死去活来,但有着“师生、同乡和同年”这些血脉交汇线,始终是一个割舍不掉的整体。 王越喝了一口茶,显得快言快语地询问道:“老夫有一事不解,因何这里的盐要比安陆州便宜这么多?” “年叔,你可知安陆知州是谁的人吗?”肖知县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十分认真地反问道。 王越虽然不屑于同流合污,但亦是知道官场的派系林立,而万安得势亦是安排着大量的党羽主政地方。 面对这个问题,他亦是若有所悟地点头道:“万知州是当朝首辅万安族中子侄,他自然是万安的人了。” “万安只懂溜须拍马、逢迎上意,身居高位而不谋其事,对下更是贪婪无度,每年通过底下的人不知捞了多少民脂民膏。万知州到任,收取盐商的好处,故而任由盐商坐地起价。非我京山盐贱,实为安陆州盐贵,本县今只是尽自己本分矣!”肖知县痛批万知州道。 王越知道万知州的风评确实不好,便端着茶盏开门见山地道:“不瞒肖知县!胡大牛跟老夫有点交情,今断其抢盐伤人言之过早,你又如何断定此事并非刘家谟诬妄不实呢?” “王公,别来无恙!” 正是这时,一个华服老者从外面走进来,对着王越主动打招呼道。 第五十五章 京山风波2 肖知县看到来人,当即急忙站起来行礼道:“下官见过黎大人!” 王越看到出现黎光明,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在大明的地方上,真正话事的已经不再是百里侯,地方上的知县终究是刚进入官场的三甲进士或者是熬资历上去的举人,压根很难真正掌控一县之地。 黎光明是景泰五年的进士,前些年以顺德知府致仕,享受朝廷四品官员的退休待遇。虽然他的仕途并不亮眼,但终究在官场打拼了三十载,已经编织了一张人脉关系网。 现在回到京山县,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整个京山县乡绅的带头人,自然能够拿捏住没有背影的肖知县了。 肖知县看着黎光明一声不吭的模样,又是堆着笑脸道:“黎大人,请坐!”说着,对旁边师爷催促道:“上茶,快上好茶!” “王公,你刚刚便不该发此一问!刘家谟乃本县的童生,亦是老夫的门生,虽说今功名不显,但亦学得礼孝仁义,又岂会做出此等蝇营狗苟之事,分明是那奸民目无王法!”黎光明瞥了一眼王越,便给这个案件定调道。 王越对案子经过了调查,自然不会认同这个说法道:“据胡大牛所说,仅是喝了一碗茶的工夫,放在桌面上的盐便已经不翼而飞。当时周围只有刘家谟拿着一包盐离开,不是他偷窃还能是何人所为呢?” “王公,你此次是错信了人!”黎光明心里并没有将这个被朝廷谪居安陆之人放在眼里,便十分肯定地道。 黎光明看着王越板着脸不答话,便陪着笑脸讨好地道:“黎大人,此话怎讲?” “不瞒王公,那间盐行乃老夫家里的产业!老夫亲自询问掌柜得知,那日掌柜并没有见到胡大牛前来买盐,倒是看到刘家谟买盐后到了隔壁的茶馆,随后便发生了刘家谟遭恶民抢盐伤人之事!” “呵呵……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这个案情便明了,胡大牛抢盐伤人明日本县便可定其罪!”肖知县当即附和地道。 王越深深地望了一眼颠倒是非的黎光明,便压着火气进行询问道:“胡大牛若不是前来京山县购盐,因何至此?” 这…… 肖知县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人家风餐露宿跑来京山县自然不是为了观光,而胡大牛买盐的动机显得十分充足。 反倒是刘家谟的买盐行为更值得商榷,且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买盐,而且亦是这么巧只买上一斤。 黎光明接过侍女送来的茶盏,嘴角微微上扬地道:“王公恐怕有所不知,近期京山县多有山贼出没,胡大牛所携的钱财被人劫夺亦是不足为奇!” “王公,此事本县可以作证,近期京山境内确实有山贼出没!”肖知县当即连忙进行表态地道。 黎光明轻呷一口茶水,又是进行推敲地道:“或者胡大牛见利忘义,看到刘家谟身子单薄,便行了抢夺的贪念!” 王越发现这地方的事情还真是有理都说不通,便望向眼前这位颠倒是非的退休官员质问道:“黎大人,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你已经心知肚明,当真要如此冤枉于人吗?” “王公,那你认为老夫教出的学生能是盗贼不成?”黎光明一拍桌面,当即针锋相对地望向王越道。 肖知县看到两尊大佛此刻隔空对视,两个人目光交集处似乎激发电光火花,不由得缩了缩自己的脑袋。 现在明显已经不是胡大牛和刘家谟的事情了,而是王越和黎光明的一场角力。前者是想要替胡大牛讨要公道,而后者则是捍卫个人的声誉,他教的学生都是道德君子。 次日,天空显得灰蒙蒙的。 京山县衙公堂,身穿七品官服的肖知县坐在堂上主审,身穿华服的黎光明和身穿布衣的王越旁听。 黎光明手里捧着茶盏,坐在左边的大师椅旁听,脸上的笑容渐浓。 “县尊大人,小人是盐行的掌柜,并没有见过胡大牛到店里买盐!” “错了,错了,我去你们店里买盐,你还给我便宜了十文钱呢!” “县尊大人,或许可能是有来过,但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着实太多,小人记不得了。只是刘家谟那日确实到小人店里来买盐,他是咱们县的生员,小人记得真真切切!” …… “县尊大人,小人是茶馆的掌柜,当时胡大牛进店里讨要免费的粗茶水,但当时并没有见到他携带盐包!” “错了,错了,你当时还指着我拿的盐袋,说这盐袋绳结一看便知道是李四绑的!” “县尊大人,此事小人当真没有印象,倒是见到刘家谟带着盐包进来喝茶,喝完茶付了银钱便带着盐包离开,后面便是他跟这个外乡人起争执了!” …… “老父母,学生刘家谟乃本县童生,那日购盐之时便被此人尾随,喝完茶见他在店中,所以便匆匆离开!” “错了,错了,童生老爷,老汉没有尾随你,我只是听人说有免费粗茶,所以才过去讨茶解渴!” “老父母,学生乃读圣人书、行圣人道之人,今竟遭如此污蔑,学生名节受损,还望严惩这个刁民!” …… 肖知县在传召证人和当事人刘家谟上堂后,又是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黎光明,当即重重地一拍惊堂木宣判道:“经本县查明,本县童生刘家谟购盐到茶馆离开之时,遭胡大牛抢盐伤人,依大明律当处徒期三年,特杖三十大板以儆效尤,退堂!” “冤枉啊!老汉真的是来京山县买盐的,此次真是误会啊!”胡大牛听到这个判决,当即跌坐在地道。 王越一直是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旁听,当看到胡大牛被打完板子拖下去的时候,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即便是在军旅之中,那亦得将对与错讲得清清楚楚,哪像现在如此颠倒是非黑白。 一个辛辛苦苦耕作一年用粮食换点银钱风餐露宿过来买盐,结果买的盐被人偷了不说,而今还要遭受此等冤枉。 “徐大人,王公,下官刚刚让下人备了薄席,还请两位赏脸到后宅用餐?”肖知县从堂上走下来,显得十分讨好地道。 黎光明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端着胜利者的姿态望向王越。 跟王越光彩的履历相比,自己的仕途简直不值一提,只是能笑到最后才是最开心的。 尽管自己因参与党争而一度被治罪,但最终还是以顺德知府致仕,反观王越现在谪居安陆,而且在朝野上下都没有半点人脉资源。 作诗怨望,这种罪名原本就很牵强,结果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替他说话,而今新君登基亦没有对他进行赦免。 虽然自己的境遇远远不如王越,但若是论到做官的话,自己比王越要强上一百倍。 “不必了,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王越自然不可能跟这种人坐到一起,当即起身告辞道。 黎光明看到王越如此不识抬举,便是冷哼一声道:“咱们两人同朝为官,为了区区一草民而伤了咱们两人的和气,这般当真值得吗?” “老夫为的是公义!”王越有着自己的原则,当即便表明立场道。 肖知县看到两人又产生了摩擦,不由得又缩了缩自己的脑袋。 黎光明的心里同样不愤,便为自己鸣不平地道:“公义?若这个世道当真有这么多公义的话,为何老夫才情明明不弱于你,结果你封爵拜将军,而老夫最后才捞得区区一知府?” “老夫心中有朝廷有百姓,你今如此戕害百姓,可真不怕报应吗?”王越自然不认同黎光明的逻辑,便是进行质问道。 黎光明望着被自己激怒的王越,显得十分轻蔑地道:“报应?就凭你吗?你而今不过一白身,拿什么来负责公义!” 正是这时,一个牢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汇报道:“不好了,胡……胡大牛!” “胡大牛怎么了?”王越看到牢头慌张的模样,不由得紧张地询问道。 牢头咽了咽吐沫,指着县狱的方向道:“他……他刚刚不愿意接受输粟赎罪,结果一头撞死了!” 撞死了? 肖知县听到这个结果,当即便是傻眼了。 第五十六章 京山风波3 县狱外立着一块石碑,却见上面写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而刚刚还在公堂上替为自己辩解的胡大牛已经撞死在石碑前。 胡大牛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张脸比黄土还要深沉,双手满是老茧,头发已经花白,只是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 王越看到死在石柱下的胡大牛,看到这个以干活快而洋洋自得的老实庄稼人,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喷涌而出。 明明大家都身处在一个太平时期,结果一个如此纯朴的人竟然就这般死了,带着满腹的冤屈离世。 这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世道,亦不是他率领北边将士想要守护的世道,华夏的世道不该是这般模样。 黎光明跟肖知县一起过来,只是看到王越竟然为一介草民痛哭,对这个叛离文官集团的人更是鄙夷。 “死……死了?这……这该如何是好?”肖知县看到胡大牛果真撞死在石碑下,亦是慌了神地喃喃道。 黎光明对这种事情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对着肖知县淡淡地道:“你此案是据实而判,这个刁民羞愤难当,又不愿输粟赎罪,故而自寻短见,与你又有何干系?咱们湖广新任的臬台跟老夫有交情,你如实上奏按察司,老夫保你无恙!” “对……对,下官如实上报!”肖知县回过神来,当即连忙点头地道。 天空显得越发的阴沉,似乎就要下雨一般。 王越跪在胡大牛的尸体边上,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如实?这是哪门子的实情,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那些旁听的百姓或许通通都被蒙在鼓里,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甚至盐行和茶馆掌柜的伪证正是黎光明所为。 现在逼得胡大牛撞石而死,这两个人竟然一点自责之心都没有,竟然在这里迅速制定推卸责任的方案。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简直不知所谓!肖知县,今日撞了晦气,你的酒席撤了,咱们两人改日再聚!”黎光明发现王越活该被文官集团排挤,当即袖手离开道。 肖知县原本想要送黎光明,但看到尸体还在这里需要处理,便是谄媚地拱手道:“黎大人,请慢走!” 一县之地没有进士官还好些,但如果有了在官场吃得开的退休官员,他们这些知县当真只能是夹着尾巴做人。 黎光明大步走出县衙大门,门前已经有一顶轿子在等候,对匆匆迎面走来的两个年轻人蹙了蹙眉头。 管家迎上前来,同时汇报一个好消息道:“老爷,城东的曹公子昨晚在赌坊输了精光,刚刚表示愿意将家中的百亩田产卖给我们!” “这些事情不需要跟老夫说,省得别人错以为老夫钟爱兼并田产!”黎光明瞥了一眼管家,显得有所不满地告诫道。 “是,是,老仆失言!”管家上前掀开轿帘,便连连认错地道。 黎光明正准备上轿回宅,突然听到街道的南边有动静,不由得扭头望过去,便是见到了滚滚烟灰。 一帮人策马而来,行人莫不是纷纷避让。 虽然京山县由于卖低价盐,所以周围地区的百姓纷纷涌来这一座城,但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阵仗。 黎光明不认为肖知县能吸引来什么贵人,故而心里便多了一份期盼,当看到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官员之时,脸上当即浮现了灿烂的笑容。 吁! 领头的三品官员注意到站在轿子前的黎光明,待到近处便勒紧了缰绳,两个前蹄随即轻轻地扬起。 “臬台大人,你若不先修书一封知会,要是得知您前来京山视察,下官必让人洒水十里相迎!”黎光明看到来人正是新任的按察使杨继宗,当即热情地迎上前道。 杨继宗看到黎光明亦是松了一口气,亦是十分开心地道:“光亨贤弟,你今在京山城,为兄便可心安矣!” “此话怎讲?”黎光明对杨继宗的突然造访原本就有所不解,而今更是困惑地道。 杨继宗知道黎光明善于逢迎,而今又是在黎光明的地盘,像是看破一切般地道:“王公至此,汝定已盛情款待,不知可是安顿家中?” “你来找王越?”黎光明的眼睛一瞪道。 杨继宗亦是愣了一下,便反问道:“不然呢?” 每个官员都有不同的故事,而杨继宗的故事同样十分精彩。 杨继宗出生于山西阳城,只是此时的杨氏一族还不是阳城四大望族之一,仅仅是一个因贩盐而摆脱农耕的普通小宗族。 天顺元年进士,嘉兴府担任知府期间为官清廉,后因两件事而声名大躁。 第一件是御史孔儒突然闯进嘉兴府衙后宅,打开杨继宗的箱筐察看,结果里面仅仅只有几件旧衣服。 第二件是杨继察进京叙职,成化帝问汪直:“朝觐官中谁廉洁?”,汪直回签说:“天下不爱钱的,只有杨继宗一人”。 正是汪直的这一句话,杨继宗得到了“成化年间明朝天下第一清官”的称号,毅然成为了清流的重要成员。 嘉兴知府九年任满,杨继宗被破格升为浙江按察使,后巡抚顺天期间矛头直指宦官诸多弊病,更是上疏请求成化帝召回出镇太监,故而被成化帝贬云南副使。 朱祐樘继位,杨继宗当即便得到吏部的提拔,从偏远的云南升回湖广,而今出任正三品的湖广按察使。 “王公在县衙里面!”黎光明得知这位前程似锦的官员并非是来京山跟自己叙旧,便失望地指着县衙大门道。 杨继宗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随员,显得意气风发地走进了京山县衙。 咦? 黎光明正要跟着进去,结果看到杨继宗后面跟着一众身穿斗鱼服的锦衣卫,不由得困惑地打量着这一行人。 “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臬台大人治罪!”肖知县得知杨继宗前来,便是急匆匆地迎了出来跪礼道。 “王公,本官寻你好苦啊!”杨继宗看到那边的王越,当即便热情地打招呼道。 原本他已经到了结屋山岩下寻找王越,得知王越竟然来到京山县,当即带着从京城下来的锦衣卫一起前来,而今终于是见到了王越本人。 王煜和胡军已经办事归来,王煜将一个如铜虎钮镇纸递给了王越,而胡军则是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爷爷痛哭。 王越接过那方镇纸,心中的悲意更甚,只是看到身穿三品官服的杨继宗出现在这里,便是不由得困惑地打量这个大明第一清官。 “王公,这是按察司使日前接到朝廷颁下来的除罪文书,因本官刚刚到任差点误了您的要事,还请恕罪!”杨继宗将免除公函拿出来递给王越,便是郑重地道歉道。 啊?除罪? 黎光明听到王越毅然得到朝廷除罪,不由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既然朝廷已经将王越除罪,那么王越不仅不需要再谪居安陆,而且还有可能得到朝廷的重新任命。 当然,这其实仅仅只是一个理论上的可能,但王越早已经被排挤到文官集团之外,而今天子又是一个善于纳谏的好君王。 “王大人,听旨!”锦衣卫头领陆松走上前,举起手中的圣旨道。 杨继宗并不晓得这份圣旨的内容。此次说是给王越传送除罪文书,但其实是替这帮从京城下来的锦衣卫引路的,同时想知道王越会被朝廷如何任命。 “罪臣王越恭请圣安!”王越隐隐猜测自己要被重用,便跪在地上道。 陆松答了一句,而后展开圣旨念道:“圣躬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东宫之时,便听先帝曰:越在大同则大同安,越在延绥则延绥安,越在宁夏则宁夏安……今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特命尔督同两淮巡盐御史并运司官亲历各场,查盘清理……赐王命旗牌,除三品奏请,其余就便拏问如律,钦此!”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理盐政? 不说黎光明和肖知县,哪怕湖广按察司杨继宗都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王越竟然被新君委以如此重任。 且不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货真价实的正三品京官,而整治盐政关系着大明第二大的税种收入,王越比被贬之前还要显赫了。 “臣王越领旨谢恩!”王越早前做个自己会被新君重起的梦,不想真的成为了现实,便饱含热泪地领旨道。 原本他对政势的欲望越来越淡,但经历此间的种种,他意识到华夏最可怕的敌人或许不在北边,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绅阶层中。 “王大人,恭贺高升!”杨继宗原本对升回湖广按察使还十分满意,但看到王越一步便重返朝堂之上,亦是带着嫉妒的心理恭贺道。 肖知县发现王越望向自己,当即是满脸的谄笑。 只恨自己此次是有眼无珠,竟然不懂得巴结这个谪居之人。 若是能抱上这根粗大腿,再不济亦能捞个同知、知府,而不是要在京山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熬到退休。 “笔来!”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机灵的书吏匆匆送上随身携带的笔。 王越现在已经得到了皇恩,摇身一变成为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对这世间的不公不再是力不从心,更不会有公义而不能伸张了。 此刻他的气血上涌,胸中的意气宛如喷涌的泉水般,持笔来到旁边的那面白墙上,当即刷刷地写下一首诗。 《赠胡大牛诗》 谪居古郢两年多,往事伤心无奈何。 正是秋收欢乐事,不知盐政已成虎。 可怜贫家欲食盐,百里之地信作闲。 今日皇恩突然至,老迈持刀再少年。 …… 诗成,掷笔,升堂。 第五十七章 京山风波4 京山县城并不大,县衙所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胡大牛撞石死了?怎么会这样?” “你们摸摸良心说,你们当真猜不到这案子是怎么回事吗?” “读书人又怎么样?这些人咱们京山县有多少恶事便是读书人干的!” …… 城中的百姓得知胡大牛撞死亦是唏嘘不已,尽管案子是肖知县老爷按照章程进行判处,但大家心里却早有了答案。 盐行掌柜和茶馆掌柜的证词看似天衣无缝,但京山城只是一个屁大点的地方,很多事情根本无法逃过群众的眼睛。 且不说大家早已经清楚刘家谟是什么样的人,单从胡大牛的言行举止来看,人家怎么可能风餐露宿前来京山城众目睽睽之下抢盐伤人呢? 只是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即便他们真的亲眼看到了真相,亦得乖乖地闭上嘴巴,只能看着黎光明和肖知县如何上演一出颠倒是非黑白的荒唐大戏。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陛下降旨了,陛下降旨了!” 正当京山城的百姓还在为胡大牛的死亡伤感之时,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突然像得了失心疯般地大喊大叫地道。 “陛下刚刚下旨复起王公了!” “王公被陛下任命为钦差,说是要王公治盐!” “老天有眼,陛下圣明,王公这种好官终于得到重用了!” …… 初时大家还一头雾水,但得知王越被陛下任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理盐政之时,顿时觉得天空的阴云都像是要消散开来一般。 虽然对王越都十分陌生,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位替大明守护边疆的大将军,单是这个功绩便足以让他们敬重。 此次王越为胡大牛前来京山城,虽然最终未能替胡大牛争取到公道,但这个有情有义的举动赢得大家的更大好感。 现在得知王越被朝廷重用,而且还是要处理这害人匪浅的盐政,当即纷纷叫好起来。 “王公要升堂重审胡大牛的案子,咱们快过去听审吧!” 消息是接踵而至,当得知王越要开堂重审胡大牛的案子,大家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纷纷赶往京山县衙。 “这里的人真多!” “县衙大院中容不下了,都回去吧!” “咱们不走,哪怕在这里听着也好,我要看王公还胡大牛公道!” …… 京山城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很多稍微落后的百姓压根进不了县衙,只是他们并不愿意离开,而是选择留在县衙门前广场探听里面的消息。 天空的阴云正在变薄,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片乳白。 京山县衙如期升堂,重审胡大牛的案子。 事情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王越原本想要亲审此案,但按察使杨继宗表态道:“钦差大人,要不将此案交由下官来审吧?” 王越考虑到自己身份有逾越的嫌疑,加上自己替胡大牛平冤的说服力确实要差一些,便同意交由杨继宗来审。 倒亦不需要担心杨继宗徇私,且不说自己就在旁边看着,杨继宗的官声亦算是响彻大明,这一点官员操守还是有的。 黎光明听到是由杨继宗来主审,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同时给慌慌张张的肖知县递去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王越永远都没有机会复起,但没想到竟然给陛下如此重用。 现在得到皇恩的王越毅然像是一座高山,即便他是京山县的地头蛇,亦得乖乖地向王越匍匐在地。 “升堂!” 身穿三品官服的杨继宗端坐在公堂上,整个人彰显着官员的那份威严,握起惊堂木便重重一拍道。 “威——武” 公堂两排手持水火长棍的皂班衙差用棍的一末端捣向面前的青砖,嘴里配合地一起喊着威武之声。 刚刚胡大牛案子的人证再度被传唤到公堂之上,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太相同。 王越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旁听,后面站着四名威风凛凛的锦衣卫,看到出现的两个证人眼睛难掩那一份杀意。 虽然胡大牛的死不能全归咎于这两个人证,但正是他们的伪证才让胡大牛蒙罪,进而胡大牛被迫以撞石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杨继宗按照审案的流程再次询问了一遍,只是发现肖知县的判法似乎并无不妥,便带着几分困惑地扭头望向旁边坐着的王越。 王越自然知道不能指望杨继宗审出案件真相,便递向自己孙子一个眼色。 王煜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当即对跪在堂中的八字胡掌柜询问道:“赵掌柜,你的店里明明只有两个小二,但为何有四把称呢?” “王公子,你不通商贾之道,所以才有此疑惑!这做买卖要考虑方方面面,万一其中一把称坏了,那么就要关门停业了吗?再说了,若到了年关之时,买盐之人势必增多,那时我亦好亲自上阵,所以备着多两把称便可防患于未然!”赵掌柜显得像模像样地解释道。 堂下的百姓初时亦觉得多备一把称有些古怪,但听着赵掌柜如此解释,又觉得这种做是合情合理。 “本公子确实不通商贾之道,但却能看出你并非良善!”王煜的目光落在赵掌柜身上,显得十分肯定地道。 旁听的黎光明当即表示不满地道:“王公子,你虽是钦差大人的嫡孙,但无凭无据岂可如此冤枉我家盐行的掌柜呢?” “王公子,你岂可如此冤枉小人!”赵掌柜得到黎光明的庇护,亦是显得满腔委屈地道。 王越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这个案子比想象中要棘手。 尽管自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钦差,但若是无凭无据处置这些人的话,必定会被整个文官集团趁机收拾。 或许黎光明早已经看破这一点,知道只要不落下把柄的话,自己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钦差亦是拿他无可奈何。 “本公子是不是冤枉于他,差人将店里的称带来一验便知!”王煜自然不会进行道歉认错,当即表明态度地道。 杨继宗不明白王煜在唱哪一出,但看到王越并没有哼声,当即对手下大手一挥道:“速去将盐行的四把称通通带来!” 两地离得并不远,仅是片刻,那个随行人员便气吁喘喘地将四把称带回了公堂之上。 杨继宗当堂让人对四把称进行查检,结果发现事情果真如王煜所说,其中两把杆确实是被赵掌柜做了手脚。 “我说早前怎么盐少了,敢情是克扣了啊!” “这个赵扒皮,我就说他不会这般好心便宜卖给我!” “我倒从来没有跟他讨价还价,买的盐确实是足称的!” …… 堂下围观的百姓看到果然有两把称做了手脚,想到自己吃了暗亏,当即纷纷对堂中的赵掌柜进行指责道。 “即便盐行的称有了问题,那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商人自古图利,故太祖以商居末,此事跟案情毫无关系!”黎光明亦是没有想到赵掌柜中饱私囊,但仍旧进行庇护地道。 王煜并没有搭理黎光明,走到赵掌柜的面前进行询问道:“赵掌柜,不知你跟刘家谟可有私怨?” “没有!”赵掌柜当即很肯定地摇头道。 刘家谟已经被叫到公堂之上,面对王煜的问题,同样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王煜向肖知县讨要那包产生纷争的盐,便指着跪在地上的赵掌柜道:“商人图利不假,这个赵掌柜更是奸商之典范。据本公子走访得知,凡是给足银两或有身份之人前来买盐,他都会让店小二用正常的称售卖。只是遇上讲价之人,他便会从中使诈,用另一称短斤少两的称售卖!”顿了顿,他扬起手中的盐对黎光明道:“黎大人,刘家谟是京山县的童生,又是你的学生!若刘家谟拿的是足银前去你家盐行交易,敢问赵掌柜会不会克扣于他,又敢不敢克扣呢?” 黎光明面沉似水并不吭声,飘忽的目光意识到问题摆离自己的控制,便是思索着如何做到全身而退。 “按着刚刚的供状,胡大牛当时给的是二百四十文钱,所以当时是不给足额!若是此盐当真不足称,便证明刘家谟撒谎,此盐并非是他所买!”杨继宗重新梳理胡大牛的案件,显得若有所悟地道。 王煜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扬起手中的盐袋道:“臬台大人,你只需要差人查验这盐是否足称,便可以此盐究竟是何人所买,又是何人在这公堂之上公然作伪证冤屈好人!” 听到这一番铿锵有力的发言,跪在堂中的刘家谟和赵掌柜顿时是瑟瑟发抖,连同旁边的刘知县都大汗淋漓。 王煜看到赵掌柜想要开口,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赵掌柜,莫非你又想要翻供?你跟刘家谟有私怨,所以出售给刘家谟的盐是经扣克的吗?” 赵掌柜感受到周围凌厉的目光,当即吓得连连摇头否认。 “且慢,即便证明这袋盐缺斤少两,又如何能证实胡大牛拿着二百四十文钱买盐而遭到克扣,他早前可是声称自己携带二百五十文钱前来京山县!”黎光明是深谙审讯之道,当即便进行制止道。 一直不哼声的王越轻叹一声,显得语出惊人地道:“因为那十文钱在老夫这里!” 第五十八章 京山风波5 堂中的人听到王越的话后,纷纷不解地望向这位钦差大人,不明白胡大牛的十文钱怎么就到了王越手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王越将一个铜虎纽般的镇纸拿出来苦涩地道:“老夫平生好作诗!那日胡大牛问老夫因何不作诗,老夫戏言今天下之风大,家中已无镇纸可用,而新作又恐吹落至奸人之手。不承想,胡大牛竟然将此事当真,故而给老夫花十文钱买了这个镇纸!” 明明他对胡大牛并没有什么恩惠,而胡大牛家中贫寒,结果胡大牛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山县竟然还想着买一方镇纸给他。 “臬台大人,我已经询问过京山城文房店的掌柜,他已经证明了此事,今已在堂下等待传唤!”王煜心里亦是暗叹一声,便对杨继宗施礼道。 杨继宗打量着这位相貌堂堂、能说会道的王公子,便轻轻地点头道:“传文房店掌柜上堂!” “小人乃京山文房店掌柜江诚,小人刚刚已经过去辨认过尸身,那人确实来到店中购得一方镇纸!”江掌柜来到堂上,当即说明事情的原委道。 刘家谟的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指出破绽道:“臬台大人,他撒谎,定然是受人指使作伪证!这种镇纸在京山岂能值得十文钱之多,顶多只卖得五文钱,不,三文钱便能买到!” 咦? 堂下的百姓听到刘家谟所指的破绽,不由得纷纷望向堂中的王越,亦是不由得怀疑是王越在背后弄虚作假。 刘知县和两位掌柜刚刚还紧张万分,但此刻都是暗松了一口气。 “小人惭愧,我看胡大牛是一个老实人,又是从外乡来到咱们京山地界,便……便直接开价十文钱,结……结果他可能以为读书人的东西都这么贵,所以没有还价便付了钱!”掌柜显得满脸愧疚地吐露实情道。 “这世道都在欺负老实人啊!” “若说柴米油盐的价格谁人不晓,但咱们百姓有几个能知镇纸值几何?” “谁人在作伪证,这事咱们百姓看得清清楚楚,今京山有人已经是只手遮天啰!” …… 堂下的百姓得知事情的原委,顿时亦是生起了一份同理心,便纷纷为胡大牛鸣不平,同时有人对堂上旁听的黎光明含沙射影道。 黎光明的听力不错,听到堂下的百姓似乎将矛头指向自己,整张脸当真是面沉似水,却是打算回头狠狠地惩治这帮刁民。 杨继宗的目光复杂地落到黎光明身上,本以为这个官场的老油子会处理好跟王越的关系,不承想将人是往死里得罪。 只是他跟黎光明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其实哪怕跟黎光明有很深的交情,亦是不可能偏袒这种颠倒是非之人。 杨继宗轻咳一声,便对着黎光明道:“黎大人,据文房店的掌柜证明当日胡大牛花掉十文钱买得一方镇纸,不知你对此可还有疑虑?” “臬台大人,下官亦是想将事情弄得明明白白,今既然已经知晓那十文钱的去处,胡大牛自然便是不够钱买一斤盐了!”黎光明像换了一个人般,对杨继宗和颜悦色地拱手道。 “臬台大人,我赞同刘家谟刚刚的猜测,这里有人受人指使作了伪证,但作伪证之人并非文房店的掌柜,而是盐行掌柜和茶馆掌柜。胡大牛作为一个外乡人买一方镇纸都遭人欺负,又怎么可能不按计划前往盐行买盐,而是众目睽睽之下在茶馆强抢一个读书人的盐呢?”王煜知道黎光明便是事情的幕后主使,便当即将矛头指向两位掌柜道。 杨继宗若有所思地望向这个掌柜,又是再度翻起手中的卷宗,发现这两个掌柜的证词确实值得商榷,但似乎都巧妙地没有将话说死。 “臬台大人,兴许是胡大牛的盐真丢了,刚巧看到学生手里有盐,便上来抢学生的盐,这个案子亦可能是由误会而起!”刘家谟眼珠子一转,当即抛出新的说辞道。 “刘家谟,本公子可是记得你说胡大牛尾随于你,你是怀疑胡大牛想要夺你盐才匆匆离开茶馆!”王煜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正色地道。 杨继宗正在翻阅着卷宗,便是轻轻地点头道:“不错!按你的证词,你怀疑胡大牛想要抢盐,所以你其实认为胡大牛是一个恶徒!” “臬台大人,学生兴许是紧张所致,胡大牛体格强于学生,学生自然是要加以防范!圣人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也!”刘家谟解释道。 王煜发现这个刘家谟亦是不好对付之人,便对杨继宗请求查验道:“臬台大人,现在的破绽便在这包盐上!若真如刘家谟所说,这包盐是他从盐行足银购得,理当不会缺斤少两。若是由胡大牛购得,那么自然被盐行恶意克扣,这包盐并不足称!” 堂下的百姓发现事情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包盐之上。 “来人,即将对此盐进行查验!”杨继宗意识到这确实是本案的最大破绽,当即沉声地下达指令道。 一个户房老吏当即走上前,伸手接过王煜的那包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那把有问题的称道:“老吏用此称称盐,若足称便可证明当日便是用此称称盐,那日确实是胡大牛前去购盐。若不足称,那便……” “老家伙,你废什么话,快点称盐!”堂下有几个急性子的汉子听到老吏唠唠叨叨,当即便表达不满地催促道。 杨继宗知道读书人都有这种文绉绉的臭毛病,亦是沉声地命令道:“称!” 老吏急忙朝杨继宗施予一礼,却是不敢再行耽搁,当即面对杨继宗的方向将那包盐放到称盘中,显得小心翼翼地开始称盐。 老吏的手虽然颤抖,但很是稳当地将称铊的绳子推到一斤的星刻之上。 刚刚消散的阴云再度卷土重来,致使整个县衙都被阴云所笼罩。 “出来了吗?结果出来了吗?” “那把称是啥情况啊?急死人了!” “还用问的,那个问题称肯定是‘足斤足两’!” …… 堂下的百姓面对背对他们的老吏顿时宛如热坑上的蚂蚁,每个人都显得心急如焚的模样,都想要知晓堂上称的结果,倒是有一些百姓保持十分自信的模样。 只是堂上众人的反应不一,王煜此刻难以置信地瞪直了眼睛。 入目之下,老吏在将绳推到一斤的星刻放开后,那把称杆向上翘起,证明这包盐并非这把问题称售出。 “臬台大人,学生冤枉!当日学生确实是到盐行买了盐,至于其中的曲折学生实属不知,学生亦是受害之人啊!”刘家谟看到称重的结果,当即饱含热泪地叫屈道。 杨继宗看到这个测试结果,证明这包盐并非遭到克扣,亦是无奈地扭头望向王越。 王越的眉头紧蹙,虽然十分断定刘家谟这家伙在颠倒是非黑白,背后的黎光明更是阴招不断,但亦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终究而言,这并不能百分百断定刘家谟当日并没有买盐,事情亦有一定的概率出现胡大牛逮错了人。 “钦差大人,此案今已经水落石出!即便你跟胡大牛有交情,但亦不能冤枉老夫的学生,此案就此作罢吧!”黎光明看到结果已经出来,望向对面的王越提议道。 站在王越身后的锦衣百户陆松看到这个案子似乎要结案,便是进行开口道:“卑职在下来之时,陛下便亲口叮嘱卑职,不可轻视地方上的人员,要对周边的事情拨草瞻风!当时卑职还不明圣意是何故,但今日一见,陛下真是有洞幽烛远之明!” “你此话是何意?”黎光明的眉头微蹙,显得警惕地望向这个京城下来的锦衣卫百户道。 王越等人纷纷不解地望向这个锦衣卫百户,同样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更不明白怎么就扯上陛下了? 第五十九章 京山风波6 轰隆! 灰暗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当即将在场的众人惊得一哆嗦。 “若无他事,小吏先行告退了!”老吏看到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毕,当即拱手告退道。 陆松突然走向堂中,一把揪住老吏的袖子道:“这个老吏的手脚不干净,刚刚他对秤动了手脚!”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放手!你放手!”老吏被陆松突然一抓,当即便慌忙进行挣扎地道。 咦? 众人原本还觉得陆松的举动过于粗暴,只是突然看到老吏的袖口落下一物,这才让大家察觉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吏果真有问题。 杨继宗的随行师爷上前捡起,脸色顿时大变地道:“东翁,这个老吏果真动了手脚,请看这个!” 王煜看到竟然是一小块慈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若不是皇上派下来护卫自己爷爷的锦衣卫眼睛毒辣,即便爷爷跟杨继宗在堂上,亦是给这个奸狡的老吏给戏耍了。 黎光明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今日当真是犯“天命”。 “小吏糊涂,这……这都是知县老爷指使小的这么干的!”老吏看到事情败露,当即跪在地上供出肖知县道。 肖知县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梁,那个模样要多冤枉便有多冤枉。 “来人,将他们两个给本官先拿下,待会再行清算!”杨继宗接过师爷递上来的慈石,显得恼羞成怒地道。 虽然刘知县是大喊冤枉,但仍是被按察司的随行人员直接抓了起来。 王越看到那块磁石,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一直听说“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但今日一见,才明白这话是半点不掺假,亦是对揪出老吏的陆松感激地道:“陆百户,幸得你窥得此中破绽,本官谢过了!” “卑职刚刚已经说了,此乃幸得陛下临行前的提点!”陆松并不领功,而是朝着北京城的方向郑重拱手道。 王越不由得望向北边,亦是想要见一见这位重新重用自己的新君,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处事不可自决。 堂下的百姓看到竟然是老吏使诈,当即便是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世代盘踞京山县的吏员比肖知县还要可恶一百倍。 杨继宗同样感受到地方上人员上的错踪复杂,自然不敢再用京山县衙的人,便让自己的随行师爷亲自称盐。 果然如大家所猜测的那般,这包盐跟着问题秤是分毫不差,证明这把盐确确实实是属于胡大牛所购之盐。 杨继宗望向跪在堂中的刘家谟,当即一拍惊堂木沉声质问道:“刘家谟,你还不给本官如实交代吗?” “学生认罪,请臬台大人念在学生初犯,从轻发落!”刘家谟的身子已经是抖如筛糠,当即选择认罪求饶道。 “初犯?那是以前无人敢治!” “此次将人逼死了,如何还能轻饶!” “真是给咱们京山丢脸,竟然出了如此的斯文败类!” …… 堂下的百姓看到刘家谟终于招供,却是没有谁同情这个京山县的童生,便纷纷进行指责道。 “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此次是收了刘家谟的银子,所以才帮他做了伪证!”盐行的赵掌柜看到杨继宗望向自己,亦是进行求饶地道。 “小的亦是收了刘家谟的银子,所以才帮他做了伪证,还请大人法外开恩啊!”茶馆的掌柜看到同伙已经招认,当即亦是进行认罪求饶道。 杨继宗看到案情已经真相大白,便重重拍下惊堂木道:“你们可知!正是由于你们两人的伪证,正是因为你刘家谟的贪念,却是将胡大牛给逼死了?” 堂下百姓听到这话,亦是唏嘘不已。 “小人只是贪财,还请按察使大人法外开恩啊!”两位掌柜不想担上人命案,当即连连叩头求饶地道。 王煜看到这两位掌柜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刘家谟身上,而一声不吭的刘家谟已然是要独自扛下罪名,不由得蹙起眉头望向黎光明。 虽然手里没有实据,但他十分断定黎光明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偏偏地,从目前所掌握到的证据来看,压根无法将罪名扣到黎光明的头上。 杨继宗看到三人都已经招认,心里自然不想再节外生枝,便让三人分别签字画押。 至此,案情已经变得十分明朗。胡大牛前来京山县买盐,结果在茶馆喝茶之时被京山县童生刘家谟顺手牵羊偷盐,结果被发现盗盐的胡大牛打伤。 刘家谟为防担责,故而收买了盐行和茶馆两名掌柜,在肖知县开审之时颠倒是非黑白,进而诬蔑胡大牛抢盐伤人,导致胡大牛最后不愿输粟赎罪撞死。 杨继宗看到三张供词无误,当即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道:“将此三人收监!此中案情复杂,明日再升堂宣判,退堂!” 刘家谟三人垂头丧气地被带走,只是在离开之时,都是忍不住望一眼黎光明。 黎光明一直敛着脸坐在椅子上,直到刘家谟等三人离开,脸上这才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三人真是罪有应得!” “我怎么觉得还有一个呢?” “嘘!小声点,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 堂下的百姓看到杨继宗宣布退堂,亦是只能乖乖地被县衙的恶吏驱离,尽管有些人对没有惩处黎光明感到失望,但一些有年纪的人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来之不易了。 “钦差大人,胡大牛的事情着实令人惋惜,而今亦算是替胡大牛讨回公道了!”杨继宗走下堂来,显得十分惋惜地道。 王越看着手中的镇纸,心里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且不说这一份正义掺着水分,哪怕真是迟来的正义终究是迟到了,而胡大牛已经是人死不能复生。 这个世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真正的公正无私呢? “既然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下官刚刚已经让手下在府上备了一桌酒席,还请钦差大人和臬台大人赏脸前往!”黎光明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当即热情地邀请道。 杨继宗是一个念旧情之人,何况黎光明的同年徐溥对自己有提携之恩,便对王越发出邀请地道:“钦差大人,咱们要不要先坐下来叙一叙!” “臬台大人,你的案子既然已经处理完了,那么便轮到本钦差办案了!”王越自然不可能前往黎光明家中作客,却是对杨继宗语出惊人地道。 杨继宗显得十分的不解地望向王越,却是不明白这里还能有什么样的案子。 王煜同样是愣了一下,亦是不明白自己爷爷要唱哪一出。 “钦差大人,莫非以为胡大牛的案子跟下官有关不成?下官跟胡大牛无冤无仇,此次皆是受恶徒诓骗,否则下官都不会来此旁听,还在两位大人面前当真是失了脸面!”黎光明对早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当即摘清自己道。 王越知道很难通过胡大牛的案子追究到黎光明这种老狐狸身上,都说“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其实官员未尝又不是“官滑如油”呢? 噼里啪啦…… 阴暗的天空终究还是迎来了一场秋雨,这场秋雨的雨势并不小,似乎想要将这座充满罪恶的京山城冲洗干净一般。 王越望着外面的雨幕,显得有感而发地道:“本钦差初来之时,便问过肖知县一个问题,为何京山的盐要比安陆便宜这么多?肖知县当时的答复是他治理有方,但今观肖知县不过是一个糊涂知县罢了,又怎么可能掌握得了京山这个藏龙卧虎之地。相似的问题,盐行的赵掌柜一直声称自己是一个心善之人,但经过胡大牛的案子,分明就是一个贪婪奸诈的商人,至于黎大人嘛,呵呵!” “钦差大人,你这‘呵呵’是何意?”黎光明的眉头微蹙,完全不明白这位钦差大人唱哪一出地道。 王越扭头望向黎光明,突然眼睛一凛地道:“黎大人,本钦差亦想听一听你的回答,为何京山县的盐要比安陆州的盐便宜一百五十文钱?” 轰隆! 天际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后,一个轰彻整个京山县的惊雷传来。 黎光明吓得瞬间变了脸色,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王越仿佛直击人心的两道目光。 第六十章 血灾降临 京城的阳光明媚,整座紫禁城正沐浴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 “松下问童生,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朝堂如此,内廷亦是如此,争来争去求的无非功名利禄,他们都做不到杂家这般淡泊名利!” 身穿御赐蟒袍的怀恩躺在庭院中的竹椅晒太阳,经过几天风寒的折磨已然是对人生有新的感悟,正在文绉绉地发出感慨道。 只是此时他是司礼监掌印,内廷的徒子徒孙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而今更是有着小太监和宫女伺候。 “老祖宗,这是刚刚从淮南送来的橘子,您尝尝!大家都说老祖宗您智比孔明、贤若谢安,若是年轻人参加科举定是状元之才!”魏彬将剥好的橘子送到怀恩的嘴边,接着油嘴滑舌地讨好道。 怀恩的嘴巴微微一张,便品尝一块清甜的橘子道:“状元倒是说不准,但若杂家入朝,必是能成为一代贤臣!不过现在倒亦不算太差,自古宦官被朝野视为毒瘤,但如今满朝大臣提到杂家,谁人不晓杂家是明辩是非之人,当得起大明朝以来第一贤监!” “老祖宗的名声响彻朝野,可以说是当朝第一,乃吾辈之楷模也!”魏彬继续剥着橘子,继续进行恭敬地道。 怀恩将嘴里的橘核吐到旁边宫女手持的碟子上,显得谈兴正浓地道:“就拿这橘子来说,为何南边的橘到北边便成了枳呢?这便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们小一辈都要跟梁芳、郭镛之流离得远些,他们是读书少,所以只懂得如何讨好陛下。只是咱们内廷得向外朝学习,忠言逆耳方是良药,陛下不对咱们要劝谏,治理的事情还得依仗熟读圣贤书的清流文官!” “老祖宗,这治理天下不是理应由陛下主政的吗?”魏彬不由得愣了一下,便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怀恩的脑海浮现起那个遇事优柔寡断的少年郎,嘴角微微上扬地道:“陛下垂拱而治即可!这天下事当任贤臣治理,万安之流当除之!” “老祖宗,听说皇上不同意增加阁臣,恐怕还是要一直沿用万安担任首辅!”魏彬将一块橘子送到怀恩的嘴边,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怀恩吃到这一块酸橘,顿时整张脸扭曲起来,当即便全吐了出来。只是宫女刚刚走神,结果酸橘落到了地上。 “公公饶命!”宫女深知怀恩是阴狠之人,便是急忙跪下求饶道。 身后的两个太监望了一眼脸无表情的怀恩,却是知道怀恩是要惩治这出了差错的宫女,便是上前将宫女拖走。 魏彬呆在怀恩已经有些时日,却是知道这个圣贤书不离嘴的读书人,对握着史笔的文官确实很亲和,但对手底下的宫女和太监是心狠手辣。 怀恩让人叫另一名宫女过来侍候,旋即显得胸有成竹地道:“你们永远只能看到台面上的事情,但台下发生什么事情,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魏彬,你等着瞧便是,这朝堂很快便会变天了!” 此时此刻,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团阴云,似乎正在印记怀恩的话。 一个小太监正好从外面进来,传召怀恩即刻前往乾清宫面圣。 “魏彬,快,快扶杂家前往乾清宫!”怀恩知道自己的布局已经成功,当即便兴奋地伸出一只手道。 魏彬放下橘子急忙上前搀扶,看到陛下破天荒般地主动召见怀恩,隐隐间觉察到这个事情确实是大有文章。 乾清宫东暖阁,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便服的朱祐樘正在处理政务,只是看到六部的回函和一些京城官员的奏疏,那张稚嫩的脸敛着,心中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跟新婚夫妻相似,君与臣同样存在蜜月期。 好梦易醒,而今自己登基即将满月,双方的毛病都慢慢显露出来。 由于他并没有如清流所幻想那般除掉以万安为首的媚党,而且还执意重用刑部尚书杜铭和吏部尚书李裕,加上至今都没有恢复日讲和经筵,致使现在君臣关系走向破裂。 郭镛提出要选秀填充后宫,结果这个提议即刻遭到以礼部尚书周谟洪为首的官员强烈反对,主要是以先帝没有下葬为由阻止此事。 第六十一章 臣为刀殂,君为鱼肉。 虽然是一个已经临近黄昏的雨天,但万安被陛下撵出紫禁城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个纸糊阁老终于被撵了,大明当兴!” “如此媚臣实属咱们文官之耻,当漂一大白!” “不说了,今晚我要跟我的两个小妾打马吊到天亮!” …… 在得知高高在上的首辅万安被陛下撵出紫禁城,很多文官的反应并不是上疏向陛下求情,而是纷纷拍手称快道。 尽管万安在首辅的位置上已经有十年之久,只是作为先帝的应声虫,这让很多官员对此十分的不屑。 且不说他们文官集团是以限制皇权为己任,万安这种靠献媚上位的首辅注定要受到主流文官的批判,他们理想的领军人要像徐溥这种道德君子,秉行圣人贤者宜居高位的教导。 现在内阁首辅万安倒台,跟随万安的媚臣自然是树倒猢狲散,而这个朝堂将会迎来万象更新的新时代。 夜幕降临,京城的雨停了。 徐府的灯火通明,门庭若市。 京城的官员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纷纷携礼从四面八方涌向徐府,毅然是想要抱上这根粗大腿。 现在作为媚党党魁的万安倒台,且不论刘吉的处境如何,而今内阁已经处于严重缺员状态,那么增加阁臣便是势在必行。 虽然礼部尚书周洪谟是站在内阁门槛最近的人,而后才轮到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溥,但徐溥无论能力还是声望都远在周洪谟之上。 最为重要的是,礼部尚书周洪谟跟万安是同乡,而他之所以能够到达这个位置是得益于万安的提携。 正是如此,礼部尚书周洪谟将会受到万安事件的连累,而徐溥将会毫无悬念地入阁拜相,成为当之无愧的清流旗帜。 徐府是一个奢靡的宅子,在后宅专门修建一座暖阁,而今晚这里备了一顿丰盛的酒席,众宾客依序而坐。 身穿二品官服的徐溥居主座而坐,跟众宾客在这里吃菜喝酒,心里亦是生起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自从新君继位接连碰壁之后,而今一切终于是回到正轨之上,那个最碍事的老家伙离开,自己的前途重新变得璀璨夺目。 “若不是这个老家伙,李裕现在已经滚回到江西了。”礼部右侍郎倪岳喝了一口酒,当即恨恨地道。 户部右侍郎叶淇放下筷子,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只是好在,今万安去矣,大明将得大治!” “来,咱们同饮此杯,共谋盛世!”兵部尚书余子俊举起手中的酒杯,显得豪气万丈地劝酒道。 余子俊是四川人士,跟万安是乡党,只是新朝之后,他跟着徐溥是渐行渐近,今晚更是直接来到徐溥的府上共谋大事,毅然已经成为徐党的核心人员。 水无常势,人无常态,这便是大明的官场。 虽然早前余子俊追随万安,但除了情如父子的师生关系外,同年和同乡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忠诚可言,很多官员历来都是谁能扛起文官集团领袖的大旗便跟谁混。 徐溥今晚可谓是春风得意,此刻的心情显得十分舒畅,便举起手中的酒杯进行响应道:“来,同饮,共谋盛世!” 在交杯错盏间,几杯酒纷纷下肚,众人的关系悄然上升。 徐溥望着到场的兵部尚书余子俊、户部右侍郎叶淇、礼部右侍郎倪岳和翰林侍读学士刘健等人,知道这都是自己接下来掌控朝堂的重要成员。 若说此时心中有什么遗憾,便是明明自己一手调教的宽仁太子,结果登上帝位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徐溥原本想要用刚硬的方式吓破朱祐樘本性怯弱、没主见的纸老虎,但其中的政治风险过大,突然对同是帝师的刘健举杯道:“刘学士,咱们共饮一杯!” “徐学士,不敢,下官敬您!”刘健看到徐溥向自己隔空举杯,显得受宠若惊地道。 今天他的心情同样很好,其实内阁没有增补成员阻的何止是徐溥的道。若是徐溥顺利入阁,那么便空出翰林学士的位置,将会由他进行递补。 只是徐溥入阁失败,连带他这位翰林侍读学士不能更进一步,望着翰林院学士的位置是求而不得。 至于后面的词臣同样如此,若他将翰林侍读学士的位置空出来,后面的翰林官都能层层递进皆大欢喜。 所幸,现在内阁首辅万安终于倒台,徐溥谋得内阁首辅的位置,而自己将成为新任翰林学士,自己身后的词臣亦能层层递进。 “咱们两人都是东宫旧人,今同朝为官当共进退!”徐溥知道刘健是一个有野心的官员,亦是有意加深关系地道。 虽然太祖朱元璋废除了宰相,导致文官集团失去天然的领袖。只是在这么多年的摸索中,他们其实已经找到合适的领袖人物,便是拥有“帝师”身份的清流词臣。 以后面的历史来看,不管是隆庆朝的帝师高拱,还是万历朝的帝师张居正,都是具备这一种属性。 户部右侍郎叶淇看着这两位帝师共饮,心里亦是十分的羡慕。 “徐学士,今万安已去,接下来咱们当如何是好?”礼部右侍郎倪岳喝得微醺,便进行打听地道。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官员纷纷停下筷子,便好奇地扭头望向徐溥。 现在万安已经被他们成功扳倒,接下来的朝堂将会面临一场大洗牌,而他们的下一场同样显得十分重要。 徐溥早已经有了谋算,夹起一个蚕豆放进嘴里咀嚼道:“今陛下登基已近满月,然不开日讲,不举经筵,非明君之举也!尔等皆为人臣,自当上疏劝谏陛下举经筵开日讲!” 日讲和经筵制度并非起于太祖朱元璋,而是那位八岁登基的皇帝,三杨柄政时期,始制定日讲、经筵仪注。每日一小讲,每旬一大讲,为帝王接受儒家教育的主要方式,《四书》、《五经》及《帝鉴图说》为主要的教材。 其实日讲还是其次,主要是经筵制度,即便是天子亦要受到经筵上的礼法约束,让天子像经历着一场又一场严格的军训般。 只是朱祐樘登基眼看就要满月,但日讲和经筵都一直拖着。而今要求朱祐樘重开日讲和经筵,哪怕不能对朱祐樘进行二次洗脑,在经筵上训一训这个孙子亦好。 “不错!咱们臣子不可对陛下的不当行径视而不见,明日早朝便一起上疏请奏!”礼部右侍郎倪岳当即响应道。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人知道徐溥是不想加大文官集团的内耗,而是将矛头指向新君,当即便是纷纷点头赞同这个方案。 其实这个做法显得更加的高明,万党是树倒猢狲散,若是他们竖起文官集团反帝的旗帜,自然会让其他官员纷纷加入进来,从而成为新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势力。 “咱们明日一起奏请陛下重设起居注,如何?”户部右侍郎叶淇心里微微一动,便认真地提议道。 起居注是一个史官类的官职,记录除了皇帝宫中私生活外的种种言行,可以说是跟随着皇帝的记录仪。 明太祖初期受到明太祖朱元璋的重视,但很快意识到起居注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遂而决定废除。 “这不太好吧?”翰林侍读学士刘健知道这是要合理合法地监视皇上的一举一动,显得眼神复杂地道。 “有何不好,陛下本就该以身作则、言行典范,做一个名留青史的贤君!”户部右侍郎叶淇坚持己见地道。 徐溥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终于还是站出来劝阻道:“叶侍郎,此事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徐学士深谋远虑!”户部侍郎叶淇看到徐溥发话,便是暂时放弃这个念头道。 接下来,大家围绕明日早朝的行动开始进行布置,针对可能出现的变数进行交流,以期达到一蹴而就的战略目标。 今晚的徐府暖阁的灯很亮,杯中的酒很醇,大家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已经有人开始憧憬将由他们开创的太平盛世。 第六十三章 这顶帽子臣顶不住啊! “陛下,万阁老昨日不是被您勒令致仕了吗?”礼部右侍郎倪岳犹豫了一下,便打破沉默地道。 在场跪着的官员纷纷不解地抬头望向朱祐樘,却是不明白朱祐樘这是唱哪一出,明明是他将人撵走,现在怎么还找起人来了呢? 再说了,万安那个纸糊阁老有啥好找的,丢了就丢了呗,我其实也可以胜任。 朱祐樘的脸色一沉,当即对倪岳训斥道:“放肆,倪侍郎莫要在此妖言惑众,朕何时说过要勒令万阁老致仕了?” 这……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人纷纷傻眼,却是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陛下,万阁老当年进房中术给先帝已被你知悉,你勒令他致仕乃理所应当!”户部右侍郎叶淇看到情况不对劲,但还是进行来声援道。 朱祐樘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显得更加生气地道:“为何满朝只有朕一人蒙在鼓里?万阁老何时向先帝进房中术,朕又何时要勒令万阁老致仕了?” “陛下,你当真不知情?”刘吉意识自己刚刚到手的首辅宝座就要飞走,亦是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求证道。 其实不说刘吉等人,哪怕吏部尚书李裕和刑部尚书杜铭同样充满困惑地望向朱祐樘,这个事情突然就变得诡异起来。 朱祐樘深吸一口气,毅然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道:“朕昨日在一小篓中确实发现一本由万安向先帝进献的书,然此书实为一本册子,里面记录朝臣的风月之事,上面有诸位朝臣前往教坊司的次数和喜好的女子姓名。此事虽可柄证朝臣谁是真伪君子,便于先帝任用贤臣,然终非正道,故朕遣怀恩前往文渊阁训导,同时转交昨日科道言官弹劾的奏疏,警示万阁老专于政务!” 啊? 在场的官员听到其中的原委,敢情不是昨天盛会的房中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陛下,怀恩矫诏,昨日已夺万阁老牙牌将万阁老驱出宫门,那时可是下雨天啊!”礼部尚书周洪谟见状,当即便站出来哭诉实情道。 矫诏?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人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可是要砍脑袋的大罪,甚至怀恩的家族还得面临第二次株连。 “怀恩竟敢矫诏?当斩之!”朱祐樘看到火候已经到了,当即便沉着脸下达决定道。 徐溥暗自一惊,急忙给礼部右侍郎倪岳使眼色。 礼部右侍郎倪岳知道怀恩是他们最重要的盟友,当即便站出来阻止道:“陛下,不可!” “倪侍郎,因何不可?”朱祐樘看到怀恩果然跟这帮文臣早已经勾搭在一起,便是压着火气反问道。 礼部右侍郎倪岳咽了咽唾沫,当即抛出营救的理由道:“陛下,矫诏之事可能仅仅是一个误会!何况先帝当年欲废储改立兴王,幸得怀恩阻止,先帝这才打消废储之念。若陛下今日斩了怀恩,天下人定说陛下忘恩负义,乃无义之君也!” 徐溥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怀恩此次又得前往凤阳守陵,但总算是能够借此事保下一命,自己算还了怀恩这么多年的人情。 “先帝欲废储改立兴王之事,又是谁在此造谣?”朱祐樘刚刚因为千官逼宫的事情积着怒火,此时便是宣泄而出地怒声道。 不是吧…… 在场的官员再度傻眼,这个事情不早已经传遍了吗? “如此荒谬之事究竟是谁在造谣?你们百官竟无一质疑,莫是以为朕无德兴王当立吗?”朱祐樘看着傻眼的百官,又是进行发问道。 如他所料,事情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争议点上。 在场的很多官员原本是相信的,毕竟相信这个废储之事有好处,但听着朱祐樘如此发问,亦是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传闻。 废储从来都不是一件儿戏的事情,英明的成化帝真要将一个孝顺的太子废掉而改立当时还不足十岁的兴王吗? 礼部右侍郎倪岳的眉头微蹙,急忙进行解释道:“陛下,当年废储之事殊为复杂,然确是真事!所幸怀恩庇护,陛下才得以保住太子之位,故怀恩不可杀也!” 咦? 吏部尚书李裕扭头望向倪岳,虽然知道倪岳是想要借当年废储的事情保下怀恩的性命,但这个说法未必过于夸大其辞了。 且不说当年的事情是真是假,哪怕陛下真的已经动了废储这个念头,他们满朝大臣亦会站出来护礼。 若是硬说怀恩保住了朱祐樘的太子之位,这分明就是想要往怀恩脸上疯狂贴金,何况怀恩本质上是成化帝身边一条狗而已。 “朕敬先帝君父,先帝对朕关怀备至,六岁便册封朕为东宫,此后悉心教导朕帝王之术,这废储之事究竟从何而来?今日不再早朝议事,先将这个废储之事论个明白!”朱祐樘看到破绽已现,便揪着此事准备借题发挥地道。 跪在地上的千官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好不容易达成的默契一起逼宫,结果竟然给这位少年天子轻松化解了。 都说新君在储君之时,性情胆小懦弱,一度躲在柜中不敢示人,且头脑愚钝,但这分明就是一头有心计的小狐狸啊! 徐溥和刘吉不由得暗自一叹,发现都早早轻视了这位少年天子的手腕,主导权一下子便被朱祐樘夺了过去。 倪岳早前抛出的即位恩被取消,而今好不容易再出风头又遭到朱祐樘轻松化解,不由得心里一急地道:“陛下,方才所议开经筵之事尚无定论,当先行定论再议其他!” 叶淇等人看到倪岳想要纠着经筵的事情不放,不由得暗暗观察朱祐樘的反应。 虽然怀恩的事情出了意外,但如果此次能逼得朱祐樘重开经筵和日讲,亦算得上是他们文官集团的一场大胜利。 “倪侍郎,若朕现在不给定论,不同意开经筵,你又当如何?”朱祐樘竟然还敢逼自己,当即便沉声质问道。 倪岳知道自己退让便真的输了,当即硬气地回应道:“若是如此,臣等皆错矣,陛下并非贤君!” “来人,摘了倪侍郎的乌纱帽,他不敬朕这位君,朕亦不需要他这样的臣子!”朱祐樘不再客气,当即露出自己的獠牙道。 一直以来的隐忍,倒不是他没有半点脾气,而是他知道动不动就大开杀戒那是小学生的做法,真正成熟的政客要追求目的而非单纯的爽感。 现在已经确定倪岳这种人一心求名求利,还想着处处跟自己这位皇帝作对,自己还留着他做什么呢?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官员看到朱祐樘对倪岳直接免官,终于意识到这位传闻喜欢躲在衣柜里面的太子并非那般人畜无害,而是一个手段果决的狠厉少年帝王。 晨雾已经不经觉间散去,上方的少年帝王的形象显得更加的清晰。 倪岳看着带着两名锦衣卫走向自己的郭镛,心里终于感到了害怕。 功名利禄谁人能不喜,而他走了二十余年才到达礼部右侍郎的位置,只是如今眼看着就要化成泡影。 虽然他今日之举能够换得在士林上很大的声名,但跟居于朝堂上的权势相比,无疑是要损失得太多太多。 徐溥不由得暗叹一声,发现倪岳做事还是过于冲动,毕竟朱祐樘确实有理由优先论当年立储的旧事。 倪岳看到自己的乌纱帽被摘,像是最钟爱的玩具被抢了般,终于对朱祐樘暴怒道:“陛下,你对怀恩不知感恩,对臣子不懂礼侍,今罢日讲黜经筵,大明有你如此天子,焉有不衰之理!” 这…… 在场千官听到倪岳如此公然指责朱祐樘,虽然心里感到很爽,但亦是觉得倪岳这番话骂得太过了。 大明有你如此天子,焉有不衰之理,这罪名重一点便是目无君父了。 “朕明白了,并非是先帝要废储,而是你们今是欲立兴王啊!朕今日便坐在奉天门,你们怕已经内外勾结了吧?现在夺门便是!”朱祐樘的身子往后一靠,便是语出惊人地道。 此话一出,群臣震惧,这“夺门”可不是能够随便说的,而且这个罪名千官都扛不住啊!即便你再贪玩,也不能玩这么大吧? 第六十五章 武勋点火,帝防夺门 真的这么巧吗? 在看到周洪谟将责任推给已经致仕的谢一夔,大家不由得暗自怀疑地道。 只是现在谢一夔人都不在这里,哪怕他们对此有所怀疑,亦是无法进行对质。真要想查清这个谣言的源头,却是要派人前往江西进行核对,无疑要花费一番工夫了。 “工部尚书、礼部三堂官,你们都是先帝和朕所依重的重臣,但你们竟然散播先帝要废朕,当真是兴王的好臣子啊?”朱祐樘对现在的战果已经感到满意,便锁定战果地道。 “陛下,臣等断无此念!”礼部尚书周洪谟和礼部左侍郎黄景知道这是逆臣的帽子,当即便急忙否认道。 礼部右侍郎倪岳发现朱祐樘望向自己,便是进行表态道:“若是陛下今日不同意重开经筵,臣便以为陛下确是不及兴王!” 求你别说了啊! 在场的文臣看到倪岳竟然还要继续拱火,却是很想将这个人塞回娘胎里面,这不是又得被陛下借题发挥吗? 只是所有人都猜错了,英国公张懋跳出来语出惊人地道:“陛下,臣请罢经筵!老夫倒想要瞧一瞧,谁敢因这种事便行夺门之举,本国公第一个斩了他!” 说着,他将所有文官都当成了假想敌,对东边的文臣怒目而视。 由于在木土堡之变中,张辅阵亡,张懋年仅十岁便继承了爵位,而今数十年过去了,而他被成化帝授掌中军都督府事,更是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政客。 “不错,陛下,臣愿护陛下周全!” “若是不开经筵便要夺门,本侯愿披甲为陛下守得此门!” “本侯先祖当年随太宗杀尽南京奸佞,今愿效仿先祖替陛下诛逆臣!” …… 在看到英国公跳出来表态后,抚宁侯朱永等勋贵当即心领神会,便纷纷跳出来跟文官集团唱对台戏道。 身处于朝堂之中,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文臣的专利。 虽然武勋在政治斗争上确实有所欠缺,不然英宗之后武勋亦不会被文官一度夺去了京军的兵权,但见得多自然亦知道怎么玩了。 大明开国至今,得到封爵的人数不算少,虽然有像王越和石亨被削爵的勋贵,但很多勋贵的爵位都顺利地世袭下来了。 虽然有一部分勋贵的世袭之地在南京和云贵等偏远之地,但京城的勋贵亦有三十多人,世袭的勋贵超过二十多人。 现在京城公爵只有英国公、成国公和定国公三家。只是定国公徐永宁已经疯掉了,你并没有看错,堂堂的国公竟然疯掉了,至于成国公朱仪到南京出任南京守备,故而仅有英国公张懋坐镇北京城。 侯爵有抚宁侯朱永等十二家世袭,伯爵有武进伯、保定伯、宁晋伯等世袭,这些勋贵都还是处在当打之年,正是热血刚方之时。 重开经筵对文臣或许很重要,但跟他们武勋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现在文臣既然要做逆臣,那么他们自然是要扮演忠臣,成为皇帝最忠诚的一把刀。 “陛下,此乃倪岳一人之言,臣等断无此念!”刘溥看到事态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掌控,当即进行表态道。 英国公张懋并不想鸣金收兵,便是进行扣帽子道:“刘学士,我看你们文臣就是这般打算!刚刚本国公便觉得你们文臣如此逼迫陛下甚是不妥,而今你们的人露出了狐狸尾巴,以为还能收回去不成?” 此话一出,当即得到一众武勋的附和,纷纷将尿盆子往文臣的头上扣过去。 “英国公,休要带头在此挑事生非,我等文臣并没有此念,此次请陛下重开经筵是按祖制而行!”刘溥一眼便看穿这帮武勋的心思,便是进行反驳道。 朱祐樘本以为夺门的帽子威力很快被会被削减下来,但看到武勋跳出来政治投机,便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端。 虽然武勋亦存在着问题,但若是能够利用好他们制衡文臣,对自己掌握这个大明王朝无疑是极大的益处。 英国公张懋冷哼一声道:“经筵是祖制,这是英宗八岁之时所制,你们文臣的心思当真认为要瞒得了天下人不成?” “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本官不与你做无谓争辩!”刘溥深知在此事上有所理亏,当即想要结束争端地道。 刘吉将下面的争议看到眼里,便向朱祐樘表态道:“陛下,重开经筵一事暂且不议,当务之急是处置怀恩矫诏,对扰乱朝纲之人严惩不贻!” 在场的文官知道不能被武勋牵着鼻子走,便发挥人数优势齐声请命道:“处置怀恩矫诏,对扰乱朝纲之人严惩不贻!” 礼部右侍郎倪岳目睹文武双方的激烈争执,再看到文臣这边一致将矛头指向怀恩,终于意识到自己亦很可能沦为弃子。 英国公张懋看到刘吉将话题引向了怀恩,当即选择偃旗息鼓,但“意图夺门”的帽子一定是要不停地扣到文臣的头上。 朱祐樘知道这帮文臣是打算抛弃怀恩平息争端,便对百官进行询问道:“你们可有谁见到先帝扬言要废储,亦或者你们从何处听何人提及先帝废储之事,这个事情还得先论个明白!” “陛下,臣并没有所见所闻!” “陛下,臣不仅没有所见所闻,听之必不信此等荒诞之说!” “陛下,臣当年倒是在坊间听闻,但已骂之,今悔当年未能撕碎其口!” …… 在场的文官都是官场的老油条,现在自然不可能再惹祸上身,当即纷纷进行否认,亦有官员趁机进行表忠心道。 事情至此,可以说是盖棺定论。虽然暂时查不清楚最初的谣言从谁人最开始散播,但怀恩矫诏已经是盖棺定论了,一个小小的太监摘掉首辅的牙牌无疑是自寻死路。 “陛下,夺门之事虽是猜测,但不得不防石亨之流。臣于上月被革去敢字营提督一职,今请许臣重掌敢字营,定如祖辈那般忠心庇护陛下周全!”武进伯朱霖看准时机,亦是进行政治投机道。 在周太皇太后掌控十二京营后,他被抢去了位置,而原本属于他的敢字营提督一职,故而现在想要趁机索要回来。 兵部尚书余子俊一眼便看穿朱霖的心思,当即站出来指责道:“武进伯,今断然没有夺门之危,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余尚书,你是担心本伯重掌敢字营妨着你们夺门计划了吗?”武进伯朱霖看到余子俊要挡自己的路,当即便针锋相对地道。 余子俊的脸色一沉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从未策划夺门之事!” “我看你们便是怀揣如此心思,当年的夺门之变便是你们文臣策划的!”武进伯朱霖当即提及旧事道。 余子俊的脸色更难看地道:“你休要在这此胡言乱语,当年明明便是石亨、曹吉祥和奸人徐有贞三人联手所为,与我们文臣何干?”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有贞是你们推出来承担恶名的,你们的心思骗不了英明神勇的陛下,你们文臣就是想要夺门!”武进伯朱霖寸步不让地指责道。 余子俊意识到这个伯爵就是一头疯狗,当即便服软地道:“本官懒得与你做无谓争辩!” 朱祐樘自然看穿武进伯的心思,却是对一旁的刘吉淡淡地命令道:“内阁拟旨,遣内监十二人分往十二团营督军,接管营中一切军务!” 此言一出,群臣俱震。 第六十六章 陛下,臣没教啊! 朱祐樘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一些人的敏感神经,只是夺取军权的事情就是得快刀砍乱麻,便进行补充道:“十二名指挥使归家闲住,营中人员一律由督军裁撤,违令者格杀毋论!” “陛下,请收回成命!”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官员原本就抵触朱祐樘指染十二营,而今听到后面的决定,当即纷纷进行阻拦道。 虽然成化帝同样派遣过太监监军,只是监军和掌军是完全两码事。 前者仅仅只是到十二营中监督,虽然亦能够指手画脚,但很应该便应付过去。只是现在派遣督军,还将指挥使撤下来,简直就是要由太监直接掌军了。 若说成化帝是掏了掏他们的口袋,那么朱祐樘这一手简直就是触碰到他们灵魂深处。 咳! 刘吉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朱祐樘竟然要独掌军权,当即便递给英国公一个严厉的眼色。 英国公张懋稍作犹豫,亦是带领勋贵表态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这…… 张升等官员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微微一愣,刚刚一副水火不容的文臣和武勋此刻竟然迅速组成同盟。 虽说“水无定形,人无定势”,但这个变化着实让人目瞪口呆,敢情他们原本便是一伙的啊? 一些早已经看清实情的官员却是不以为异,这一切都是利益给闹的。 在明初,军营确实是由武勋掌控。只是自从文官集团出了一个于谦后,加上土木堡葬送了一帮有勇有谋的勋贵,文官集团对京营的渗透便悄然开始了。 不论是官场还是军队,底层的人最看重的是个人升迁和封妻荫子,而这些东西早已经脱离武勋的掌控。 以英国公张懋为例,虽然年仅十岁便袭爵,但直到三十三岁才被廷推任职,担任掌中军都督府事兼管五军营。 堂堂的国公是到三十三岁才经文臣廷推出任掌中军都督府事兼管五军营,掌中军都督府事已经沦为兵部附属衙门,而五军营早已经成为京兵嘴里的“老家”。 试想一下,堂堂英国公的命运都由文臣掌控,底层的将领还可能跟英国公混吗? 石亨原是宽河卫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累积军功升任大同参将,伙同西宁侯宋瑛和武进伯朱冕跟也先部队大战于阳和口,宋瑛和朱冕阵亡,而石亨单骑逃回。 虽然石亨被降了职,但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人生的大贵人于谦,得到时任兵部侍郎的于谦赏识。 正是在于谦的动作下,石亨到京城掌五军大营,晋升为右都督。因守德胜门有功,被封为武清伯。 景泰元年,于谦在建团营之时,命石亨任提督,充总兵。 从英国公张懋和石亨的履历不难看出,前者连自己的前途都决定不了,后者抱上文臣的大腿便官路亨通。 正是如此,朱祐樘撤掉军营的十二指挥使,简直就是在裁撤文官集团的人,亦会损害到他们近几十年所树立起的威信。 英国公张懋为何还要站出来反对呢? 虽然英国公本人并不在十二营中担任提督,但提督的位置历来都是交由武勋担任,所以他们武勋同样会丧失军权。 朱祐樘自然知道会遇到文臣和武勋的阻力,便沉着脸责问道:“你们是不是要朕重用你们才做忠臣良将,朕现在想要防夺门收兵权了,你们便想要做乱臣贼子了吗?” “臣等不敢!”兵部尚书余子俊自然不敢接下这顶帽子,当即便是低头道。 却是不等英国公张懋开口,抚宁侯朱永进行表态道:“陛下,臣等武勋谨遵圣命!” 虽然他们武勋的军权同样被削减,一直以来所维持的“三足顶立”军政生态被破坏,但他们终究是世袭的勋贵。 即便现在陛下收回兵权,但只要他们或后代能够赢得陛下的信任,那么将来他们得到的军权只多不少。 要怪只能怪文官集团做得太狠了,以其端着破碗乞讨,还不如摔破碗跟着这位有手腕的新君一起混。 英国公张懋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最终并没有吭声。 “陛下,臣等的意思当以后汉为鉴,请防宦官乱政,此中利弊臣在东宫之时便已向陛下言明了啊!”翰林侍读学士刘健出列,显得满脸悲切地道。 “陛下,请以后汉宦官乱政为鉴,收回成命!”徐溥等官员看到其中的破绽,当即纷纷附和地道。 朱祐樘知道此刻更加不能向文臣妥协,显得气极反笑地质问道:“外戚要防,宦官要防,兄弟要防,武将要防,但你们可不能忘了,前汉篡位者便是文臣!” 这……我没教啊,陛下你……课后还翻书啊? 刘健不由得傻眼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历来听话乖巧的好学生,前阵子自己提议重用王恕还点头来着呢。 朱祐樘知道其实哪一方都不能信,只是跟这些奸狡的文臣相比,却是宁愿相信那些现在心思单纯且忠心的小太监。 或许这些太监有的人没有军事才能,或许他们并不像表面那般的英勇,但既然宪宗都能培养出一个汪直,他还是相信会有第二个汪直出现。 朱祐樘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只是勾践能够卧薪尝胆十年,自己忍耐一个月其实还是值得的,起码可以看清很多人和事。 他看清这个国家的治理还真的要靠自己,而不是这些人人都打着小算盘的文臣,后面站着的那帮官员亦是想着如何才能离自己更近罢了。 上午的风渐起,偌大的奉天门中央是身穿常服的朱祐樘。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态度异常坚决,仅仅只有四个字随风传遍了整个奉天门广场——朕意已决。 朕意已决? 刘溥看着上方坐着的朱祐樘,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错看了自己的学生,轻视了这位比成化帝还要有心计和手腕的帝王。 登基之初并没有清算媚党,没有重用他们这帮东宫旧臣,甚至连军政都没有伸手,反而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更造成了他们文官集团内部的混乱。 文官集团其实不怕皇帝正直,亦不怕皇帝狠厉,偏偏就怕皇帝啥事都不做,搞得一帮官员根本不知该抱谁的大腿。 最为精妙还是此次借夺门猜忌来破局,朱祐樘不仅化解了他们文臣联手逼宫开经筵,而且一举理所应当地选择独裁,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通过太监直接掌控京军。 在没有夺门这场论战之前,朱祐樘想要让太监直接掌管十二营,不说文武百官不可能同样,如此重用宦官已经被科道官员的口水淹了,甚至圣旨根本发不出去。 只是呢?夺门啊?陛下怕了,要抓军权防止有人夺门篡位,谁敢跳出来阻拦呢? 若说推动王越总理政盐只能说朱祐樘擅于利用好皇帝的身份,那么朱祐樘此次利用夺门猜想来巩固皇权,无疑已经算是一个懂得帝王心术的君主了。 朱祐樘自然不需要再顾及这帮文臣的反应和阻拦,对还愣在原地的刘吉沉声道:“刘阁老,朕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兵部尚书余子俊等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刘吉,很希望刘吉能拿出文臣的骨气拒绝,毕竟他算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之一。 喂,拿点文人的风骨出来嘛! “臣领旨!”刘吉犹豫了一下,便是十分干脆地表态道。 他知道即便自己不肯拟旨,等会被请回来的万安那个老东西定然屁颠颠地拟旨,甚至下面翰林院的一帮词臣眼巴巴想要拟旨。 尽管而言,他是纸糊三阁老之一,既然这根本不是好欺负的明君,自然只能为了权势像当初向成化帝那般低头了。 朱祐樘看到刘吉没有违抗自己,但还有些不放心地道:“周师、张师,刘阁老身体不太好,你们二人陪他到拟旨吧!” 第六十七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遵旨!”周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跟张升一起出列施礼道。 周经是山西太原人士,天顺四年二甲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历任侍读、中允等官职,侍奉东宫太子朱祐樘,现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兼翰林侍讲学士。 现在礼部三堂官已经是前途堪忧,加上徐溥明显并不受陛下重用,顿时感到自己现在的前程一片光明。 刘吉看着两个帝师一起走上来,却是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上来监视自己的,心里显得无奈地叹息一声。 只是他清楚自己确确实实并非无法取代,今后一旦惹恼了陛下,那么他这位次辅就会被下面的人所取代。 刘吉消除了所有的杂念,在找来空白的圣旨后,借助这么多年的文学功底,便窒息凝神开始进行拟旨。 周经和张升看到刘吉的字体和用词,毅然像是一个学生一般,不由得佩服这位伫立在朝堂十年的纸糊阁老。 朱祐樘并没有急于退朝,先派郭镛领人去将怀恩抓到北镇抚司,同时派人前去将自己的老首辅请回来。 对文官集团而言,“纸糊”和“泥塑”自然是贬义词,但偏偏这些纸糊官员才能让自己政通令达,故而并不打算辜负宪宗留下的政治财产。 风已经起了,而文官集团内阁亦是开始乱了。 礼科都给事中韩重在一番权衡后,便是选择站出来弹劾礼部右侍郎倪岳。 礼部右侍郎倪岳看到礼科都给事中韩重站出来弹劾自己“大不敬”等罪名,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当即便选择求饶道:“臣刚刚是无心之失,经筵之事乃关乎社稷才言语失当,请陛下恕罪啊!” “王越的诗都能削爵谪居,你刚刚那番话还能恕罪,罪名怎么都该比王越要重?将他押到刑部大牢,交由三法司审理!”朱祐樘对这个跟自己唱反调的清流急先锋心存厌恶,当即大手一挥地道。 徐溥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只是发现朱祐樘正朝着自己望过来,顿时预感到自己恐怕是自身难保,哪还有能耐救下犯了大不敬的倪岳。 “陛下,你竟如此昏庸无道,三年内必被夺门!”倪岳意识到自己难逃此劫,愤而破罐子破摔地道。 这…… 在场的官员的嘴巴不由得张开,显得无比震惊地扭头望向被拖走的倪岳,这是嫌陛下还不够独裁啊? “诸位臣工都听到了吧!三年,朕便要看一看,你们中会是谁站出来夺门!”朱祐樘望向眼前黑压压的官员,显得皮笑肉不笑地道。 徐溥等官员暗叹一声,当即便再度跪下道:“臣等忠于陛下,为陛下赴汤蹈火,并无不臣之念!” 此时,刘吉等三人已经草拟圣旨完毕,便将圣旨送了过来。 “用印吧!”朱祐樘看到刘吉所拟的圣旨内容,不愧是几十年的词臣,跟自己的意图是分毫不差,便淡淡地下达指令道。 由内阁草拟,交由朱祐樘过目后,便由司礼监用印,这个圣旨很快便发往西苑。 驾! 十二监单骑出西苑,策马奔走在街道上,京城的百姓见状纷纷避让,隐隐感觉到今天朝廷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京城茶馆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到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吞吴的高潮部分,结果看到一个年轻太监拍马匆匆而过,显得若有所感地望向那个年轻太监离开的方向。 今日的天空并没有出太阳,只是天地间早已经敞亮起来了。 怀恩的病原本眼看着康愈,只是昨天临近黄昏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了身子,偏偏还在乾清门顶着风等了一阵子,以致回来后身体突然变得不适起来。 或许是今天早晨的被子太暖和,亦或者今天的气温确实降低了不少,怀恩仍旧还躺在床上大气进小气出,显得有规律地发出梦呓声。 小太监魏彬来到床前,先是敲了敲床板,而后压低声音由小到大地道:“老祖宗,老祖宗,该……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你叫这么大声做甚,杂家还没有耳聋!”怀恩从梦中醒过来,看着魏彬讨好的脸孔当即怒目道。 魏彬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便是陪着笑脸又是轻声道:“老祖宗,该起床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怀恩发现自己的脑袋还有些肿疼,便扶着自己的额头询问道。 魏彬对此早有准备,便认真地回答道:“老祖宗,已经巳时正刻了!” “时辰倒是刚刚好!陛下快下朝了,叫人进来给杂家更衣!”怀恩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便进行吩咐道。 昨日在文渊阁办完事后,按说是该回乾清宫复命,特别自己擅自夺了万安的牙牌。只是事不凑巧,陛下竟然到了西苑。 对陛下近期喜欢到西苑骑马的事情自然是有所耳闻,不过他知道文臣很快就会逼陛下开日读和经筵,到时陛下再贪玩亦没有什么时间了。 魏彬正要解释叫他起床的原因,而手持拂尘的郭镛已经走了进来道:“怀公公,现在都已经不会自己穿衣了吗?” “郭镛?你倒是好本事,竟然抱上了陛下的大腿,不过杂家有一句话要送给你!”怀恩定睛一瞧,当即皮笑脸不笑地道。 郭镛知道此人早已经染上文人的通病,仍是将双手藏在袖管中道:“洗耳恭听!” “即便咱们是阉人,亦该知晓大义,做到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义士不食嗟来之食,好汉不受无义之财,咱们亦有替陛下纠正之责!”怀恩躺在被窝中,当即文邹邹地说教道。 郭镛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淡淡地道:“怀公公,这便是你对陛下不忠的理由吗?” “杂家不是不忠,杂家是以朝廷为重,你有空多翻翻书,别整个只懂得逢迎夺别人的位置!”怀恩的脸色顿时一沉,便进行指责道。 郭镛听到怀恩的这番说辞,亦是发表自己的看法道:“杂家跟你不同,你是生在官宦之家,从小根本没有饿过!只是杂家家境贫寒,上面有两个哥哥早早饿死,当年杂家亦是饿得命悬一线。所幸,同村的人将我带进了宫里,这才得到了一条活路!你的文人气节,杂家确实不懂,只是你亦别以为文官那一套有多高尚。”顿了顿,便继续侃侃而谈地道:“杂家的村子有水源有肥田,离北京城并不算太远,但仍是没有百姓的活路,盐价高粮税高,前几天又有一个同村的人为了活路将孩子送到了宫里。义士不食嗟来之食,那是义士干的事,但杂家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李绅是个大贪官。今天下若真要大治,只须将那帮文臣通通杀干净,将你们这种不知民间疾苦之人的嘴巴通通缝起来,天下必定会慢慢好起来!” “不知何谓,满口污言,有辱斯文,粗陋至极!”怀恩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旋即意识到自己地位比他高一级,便愤而指责地道。 郭镛早前在司礼监还佩服这个人的学识,但慢慢便穿这其实是一个伪君子,便对着还躲在被窝中的怀恩道:“下雨天有屋顶避雨,天寒有舒服的蚕丝被盖着,哪怕起床都有宫女伺候你穿衣,只是你怕已经忘记这些是谁给你的了吧?” “这是冤家应得的,你该不会不知道杂家直谏先帝护储之事吧?”怀恩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洋洋自得地道。 郭镛将他的得意劲看在眼里,显得戏谑地道:“护储?怀公公,你莫不是真的贵人多忘事,杂家当时可是在场,只能说你是好演技真好!”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当心祸从口出!”怀恩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当即掀开身上的蚕丝被愤怒地威胁道。 郭镛便是主动退了一步,而身后的两个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当即上前准备抓人。 “郭镛,你这是要做甚?我乃司礼监掌印,你难道是疯了吗?”怀恩看到郭镛竟然指使两名锦衣卫抓自己,当即愤怒地指责道。 郭镛正色地道:“怀恩,你当真好胆!不经皇上允许,竟敢行矫诏之事,将堂堂的首辅夺牙牌驱出宫门,将人投入北镇抚司大牢!” “放开,我要面见陛下,他不能这般对杂家!”怀恩看到两个锦衣卫抓住自己的胳膊,便是奋力挣扎地道。 郭镛看到怀恩仍旧还在大喊大叫,不由得蹙起眉头道:“怀恩,你还不懂吗?” “懂什么?”怀恩恶恨恨地质问道。 郭镛盯着怀恩的眼睛,显得无比认真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跟文臣勾连则罢,昨日还敢擅自主张将帝王首辅驱离,你不死谁死呢?” 怀恩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当即瘫软下去,终于意识到自己跟文臣的勾连早已经被陛下察觉,而昨日甚至都是一个圈套。 第六十八章 君相和,门党生。 在怀恩被解押前往北镇抚司和倪岳被解押前往刑部大牢的时候,万安终于重新走进紫禁城,那双眼睛充满眷恋。 虽然仅仅时隔半日,但穿过这个幽深的午门城洞,抬头看到金水桥对面那座雄伟的奉天门,顿时有种宛若隔世的感觉。 若不是弘治帝朱祐樘判定怀恩昨日的是一道矫诏,那么他此生将再无机会进得此门,更是不可能再重返内阁首辅的宝座之上。 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谁都想要成为帝国高高在上的首辅,而不是做一个被贬回家中养老的乡野村夫。 整个上午不见踪迹的太阳终于出现,随着东边天空的阴云散去,一道道光芒万丈的秋光落在那条笔直的宫道之上。 “陛下,陛下,老臣在此!老臣在此!” 万安已是七旬老人,脸上已经长满老人斑,头上的青丝“暮成雪”,但此刻像是焕发第二春般,提起官袍的蔽膝沿着宫道奔跑并大声喊道。 朱祐樘原本已经准备宣布退朝,只是听着这个急切中带着悲切和欣喜的声音,原本挪动的屁股便坐了回来。 虽然历史上的万安臭名昭著,但从其所做所行来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罪孽,主要还是这位首辅贯彻忠君的思想和行为,故而得到了“纸糊阁老”的名头。 朱祐樘知道这个首辅并非纸糊草包,反而是一个能勤勤勉勉协助自己处理政务的能臣,便饶有兴致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这道身影。 七十岁的老人在狂奔,这是一幅很罕见的画面,亦是在彰显着一种体育精神。 一千余名文武官员分居两侧,听到万安的声音亦是纷纷扭头张望,但总觉得万安的献媚行径丢他们清流的脸面,故而很多清流官员纷纷翻起了大白眼。 刘吉此时仍是呆在奉天门的左侧高台上,扭头看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的万安,心里不免感到怅然若失。 昨天看到万安被撵走后,自己这位次辅自然是毫无争议地成为内阁首辅,而昨晚便有大量的官员携礼上门道贺。 即便是今天早上,他都是从美梦中醒来,早朝前更是毫无争议地站在了千官的最前列,毅然已经是统领千官的内阁首辅。 只是好梦易醒,原本一切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而今万安重返首辅宝座,自己仍旧是别人眼里的“千年老二”。 “陛下,陛下,陛下圣安!!”万安来到圣前,显得十分激动地跪礼道。 或许是经历失去才更懂得珍惜,自从昨日传出他因曾经向先帝进献房中术书被革职,便体会到了官场上的世态炎凉。 原本昨天是自己新正室夫人的寿辰,本已经准备热闹地操办一场,但随着自己被革职的消息传开,那些原本前来献礼的官员扭头便去了徐溥和刘吉家里。 第六十九章 余波1 内廷外西路,咸熙宫。 邵太妃正是急着给两个儿子整理衣服,虽然自己的孩子还小,但每日都会将他们送到文华殿那边读书。 明太祖朱元璋有训“亲王受封,未之国者,当出阁读书”,成化帝很注重皇儿教育这块,所以早早便安排邵太妃所生的两个儿子出阁读书。 “母妃,皇儿不想去上课!” “对,到那里上课一点都不好玩!” 兴王朱祐杬和岐王朱祐棆都已经换好衣服,只是暴露出小孩贪玩的性子,显现出厌学的情绪哀求道。 邵太妃是贤淑中带着泼辣的性子,却是希望两个儿子能读书成才,当即沉着脸催促道:“你们两个快点出门,再继续磨磨蹭蹭的,当心娘亲打你们的屁股!” 兴王朱祐杬和岐王朱祐棆当即伸手护住自己的屁股,似乎对此记忆犹新,便只好乖乖地转身准备出门。 “不好了!不好了!”太监李芳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显得十分慌张地道。 邵太妃正嫌两个儿子走路太慢要推一把,对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李芳不满地道:“何事要如此惊慌?” “奴婢方才得知怀恩公公被抓,便过去打听具体的消息!谁知竟是群臣逼陛下退位让给兴王,现在陛下和朝臣一直在那里吵着夺门的事,陛下刚下早朝便朝着咸熙宫过来了!太妃娘娘,要不你带着兴王和岐王快逃吧?”李芳刚刚探听到的情况汇报,显得十分惊慌地提议道。 逃?这里可是皇宫,还能逃去哪? 邵太妃的嘴巴一哆嗦,当即吓得瘫软在地,整个人已是六神无主。 她对皇位并不是完全没有念想,毕竟她的儿子仅仅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一旦朱祐樘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么皇位便由自己大儿子继承,自己不仅不需要经历母子分离的痛苦,而且还能像周太皇太后那般执掌后宫。 只是自从朱祐樘登上大宝后,她看到朱祐樘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小伙子,却是慢慢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虽然已经没有了这个想法,但那帮群臣竟然还不肯放过自己的儿子。 尽管不清楚群臣为什么要拥立自己的大儿子,但现在朱祐樘下早朝便朝自己这边过来,这无疑是要兴师问罪,甚至可能杀掉自己的儿子以绝后患。 “儿啊,你的命好苦啊!”邵太妃一时间悲从中来,便是抱住兴王朱祐杬痛哭地道。 呜! 岐王朱祐棆的年纪最小,原本便因为被撵去读书而伤心,而今看到自己娘亲痛哭,便不明所以地跟着痛哭起来。 哇…… 兴王朱祐杬一直觉得朱祐樘是一个和善的哥哥,只是看到母妃仅仅是听到朱祐樘要来便吓哭,亦是不由得害怕地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间,母子三人已是哭作一团,旁边看着的李芳亦是受到感染而不断抹眼泪。 啊啾…… 坐在龙辇上的朱祐樘正在前往内廷外西路的路上,却是想要亲自过来安慰一下明事理的邵太妃,毕竟这个事情其实是自己利用了兴王,但突然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陛下,王太后想请你到仁寿宫!”一个宫女突然挡在宫道前,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朱祐樘不明白王太后因何找自己,现在不用急于前往咸熙宫,便让龙辇改道前往离得更近的仁寿宫。 承禧宫,正堂房。 张玉娇坐在铜镜前,正在轻描着自己的妆容,却是打算等朱祐樘下早朝后,自己亲自前去拜访朱祐樘。 虽然她仍旧不想主动向朱祐樘服软,只是现在的情况有所变化,自己的大弟张鹤龄要迎娶原兵部尚书王骥之孙王增的女儿。 这桩婚事没能得到朱祐樘的赐婚倒是有些可惜,但朱祐樘作为人家的姐夫,自己大弟结婚怎么都要随几万两的礼钱。 她知道内库不比太子府,太子府只能眼巴巴等着岁赐,但内库有着御马监管理的皇庄、皇店等产业,拿几万两给自己大弟不过是九牛一毛,实在不行赐一万张盐引亦可。 “太子妃,陛下下朝后到了外西路那边,可能是到王太后那里了!”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进来汇报道。 张玉娇刚刚描好自己的秀眉,对旁边侍候的宫女道:“好看吗?” “太子妃画得真好看,呆会到了乾清宫,陛下一定被迷得神魂颠倒!”小紫深知张玉娇的性子,便是进行恭维地道。 张玉娇的下巴微微扬起,鼻间似乎还带着哼音,只是看到进来汇报的宫女还站在,整张俏脸顿时布满寒霜。 “你还愣着在这里做甚,还不再去盯着!”小紫注意到张玉娇的异样,便对着坐立不安的小宫女训斥道。 小宫女如蒙大赦,当即便急匆匆跑去再探。 “太子妃,张寺卿求见!”那个小宫女刚刚离开,一个小太监便进行汇报道。 张玉娇不明白自己的老爹为何会突然造访,但自然没有拒之门外之理,便让人将自己老爹领过来。 “女儿啊!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张峦见到张玉娇后,便对这个最聪慧的女儿愤愤地叫屈道。 张玉娇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镇定,却是捏着茶盖子慢悠悠地轻泼茶水道:“爹爹,今咱们张家马上就要替大弟操办大喜事,待会女儿便亲自到陛下那里讨要赏赐,你何须为一些小事置气呢?” “女儿啊,这门喜事办不了了,刚……刚刚王增那孙子要跟咱们张家退婚了!”张峦显得更是委屈,当即大吐苦水地道。 张玉娇顿时怒火中烧,便是停下泼茶的动作道:“他王增为何要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你!”张峦犹豫了一下,眼神显得十分复杂地道。 张玉娇顿时一愣,显得不解地抬头道:“我?” “虽然这里是皇宫大内,但一些事情其实瞒不了外面的眼睛,人家对这里已经是一清二楚!自从陛下登基后,可有一晚临幸于你?”张蛮犹豫了一下,顿时便决定挑破窗户纸道。 张玉娇没想到外面的人如此神通,却是强压怒火地道:“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便认为陛下不再宠爱于我,甚至是要废后对吧?”说到这里,她突然轻轻地摇头道:“此事亦是不对,虽说王增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受各家公子哥追捧,但这门亲家可是徐家牵线做的媒,他王增不敢得罪徐溥吧?” “王增那个孙子正是看到徐溥失了势,所以才说要跟我们张家退婚!何况,给这门亲事牵线的是你堂哥的老婆徐元秀,她是徐溥最疼爱的女儿不假,但还谈不上代表徐家!”张峦的脑子还是够用,便指出事情的原委道。 在刚刚的早朝上,他是亲眼见证了一场围绕着夺门的闹剧。 大家之前一直十分看好的徐溥,且不说明显遭到陛下的排挤,而今内阁首辅万安顺利归来,徐溥焉能有好日子。 或许其他人不清楚,但徐溥跟怀恩的密切关系是他们都清楚的事情,万安受怀恩驱逐定然是受徐溥指使。 且不说怀恩在北镇抚司大牢会不会咬出徐溥,单是万安的报复必是狂风暴雨,而徐溥倒台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张玉娇再度一愣,更是不明所以地道:“徐溥因何失势?他不是清流的领袖吗?皇上前些天想要选秀还是他带头阻止的!” “女儿,听爹一句劝,别再耍你的小聪明了。你好好向陛下认错,不然不要说废后的事,皇后的位置都坐不上去的!”张峦眼睛复杂地望向这个聪慧的女儿,显得语重心长地道。 张玉娇的脸色顿时一变,却是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本宫乏了,送张寺卿出宫!” 第七十章 余波2 外东路,清宁宫。 周太皇太后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养尊处优生活,由于闲暇的时间着实太多,故而将心思花在这饮食之上。 御膳房按时送来一份份精致的早点,而每一道都极为讲究。 周太皇太后正在慢条斯理地品尝一道御膳房送来的春山雪莲,看着便已经显得十分诱人,放进嘴里更是鲜香四溢。 只是还没等她咽下去,便看到自己的心腹女官何尚宫从外面急匆匆进来。 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何尚官这般着急,定然是发生了一些紧要的事情。只是这大早上的,而今自己掌握着后宫,还能出什么事呢? 至于外朝,虽然自己的弟弟确实贪婪了一些,但宝坻那块地已经划了过去,想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好意思过来再向自己讨赏了。 “太皇太后,怀恩因矫诏刚刚被抓到北镇抚司大牢了!”何尚宫忍着心中的慌张,来到身前努力压低声音道。 周太皇太后顿时感到嘴里的食物不香了,脸上显得不快地道:“此事可真?怀恩因何竟敢行矫诏之举?” “昨日陛下派怀恩前去文渊阁责备万阁老,岂知怀恩竟将万安的牙牌夺了,还将万安撵出了皇宫。陛下因此事刚刚在早朝龙颜大怒,还跟群臣吵了起来!”何尚宫将自己所探听到的消息汇报道。 周太皇太后虽然知道怀恩越老越猖狂,但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不由得愤怒地道:“这个狗东西,死不足惜!” “怀恩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他知道的东西着实太多,会不会在北镇抚司说了不该说的话?”何尚宫自然不关心怀恩的死活,显得十分担忧地道。 周太皇太后喝了一口汤,却是十分自信地道:“怀恩固然猖狂,但他肯定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个倒可以放心!” “太皇太后,还有一事!下官不清楚陛下因何跟群臣吵得如何激烈,但陛下刚刚已经在早朝上颁旨,派遣十二个太监前往十二营总理军务!”何尚宫看到怀恩的事情似乎并不需要过度重视,便吐露出另一个消息地道。 周太皇正想要喝一口鲜汤,突然震惊地抬头道:“若是陛下想要总理军务,还要派十二个太监直接接手十二营,文武百官岂能不阻止?” 终究是历经三朝,却是知道而今十二营其实是由三方共管。 若朱祐樘通过太监直管,且不说朱祐樘并不是宠信太监的人,此举必定会遭到文武百官的阻拦,而朱祐樘根本没有魄力做成这个事情。 别看皇帝高高在上,但很多事情其实是身不由己。远的不说,像自己的儿子朱见深对那个妖妃疼爱得无以复加,但根本谋不得皇后之位。 “下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此事确实已经发生了,十二道圣旨现在已经发了出去!”何尚宫不明白周太皇太后因何如此紧张,便如实汇报道。 周太皇太后手中的汤匙落回汤碗中,像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般,嘴角一阵哆嗦着道:“快,快派人到早朝那边截住庆云侯!” “庆云侯怕是不来上早朝,下官这便派人过去!”何尚宫知道庆云侯自从俸禄被扣已经多日没有参加早朝,但还是听从命令派人去寻找道。 周太皇太后意识到自己的弟弟确实不太可能前来上早朝,当即喃喃地道:“完了,要出祸事了!” 皇宫大内,这里的宫殿固然是富丽堂皇,但外西路和外东路明显少了生活的光。 自从英宗废除殉葬制度后,英宗和宪宗的后宫妃嫔都安排到这里居住,很多年轻貌美的妃嫔提前进入养老模式。 像邵太妃这种诞下三个皇子的妃嫔处境会好很多,但如果连公主都没有的妃嫔,生活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了念头。 王太后是幸与不幸,不幸自然是得不到成化帝的宠爱,亦是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幸运自然她是当朝太后。 仁寿宫,正堂房。 朱祐樘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王太后一副母仪天下的贤后形象,只是看到站在王太后身旁的王栏不由得微微一愣。 王栏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右臂明显负伤,眼睛还瞎了一只,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各自见礼后,朱祐樘在王太后的左侧落座,对王栏好奇地询问道:“王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前几天卑职前往宝坻执行公务,在回途被盗贼伏击!”王栏的眼神飘忽,显得心有余悸地道。 “京畿之地哪会有如此猖狂的盗贼,定是朱骥派人干的!”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当即插话,而后对朱祐樘施礼道:“陛下,此次卑职恰好有事去寻我二哥撞上那伙刺客,只是可惜没能留下一个活口,但定然是朱骥想除掉我二哥或警告我二哥!” “王相,没有证据的事情,你休要在此胡言!”王太后对年轻人训斥了一句,而后向朱祐樘解释道:“陛下,这是我最小的侄子,他便是王相!王相从小就十分顽劣,又不懂得说话,还请陛下恕罪!” 王相跟王栏的年纪相仿,五官有几分相似,只是眉梢有一颗肉痣,但眉宇间多了一抹英气,身材显得更加的高大,而性子显得十分直率和坚毅。 “太后,你这是哪里的话,朕岂会因此生气呢!只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即便咱们是自家人,亦是不好处置朱骥!”朱祐樘看得出王相比王栏更有锐气,但仍旧打算置身事外地道。 虽然不明白王太后为何又将自己叫到仁寿宫,但自己由始至终的态度都十分明确,自己需要朱驥的犯罪证据,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而处置朱骥。 王太后看到朱祐樘如此的态度,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特别“自家人”让她倍感暖心。 王相刚刚已经知道朱祐樘下令抓拿怀恩的事,更是已经知道眼前这位并非从不苛责下人的衣柜太子,便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卑职有一策,可以利用怀恩一事做文章,或可替陛下名正言顺除掉朱骥!” “除掉?”朱祐樘的眉头一挑,顿时生起兴致地道。 王相迎着朱祐樘的目光,显得十分坚定地道:“先帝在位之时,一些文官到北镇抚司必定受到好生优待,只是此举让先帝担了恶名,而他朱骥反倒做了好人,简直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朱骥跟大臣往来密切,哪怕免职都是便宜他,自然是要将他除掉!” “何策?”朱祐樘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亦是生起兴趣地询问道。 王太后好奇地扭头望向这个最顽劣的子侄,只是心里并不认为他能想出多好的计谋,王相有时做事确实过于冲动。 王相意识到自己的话戳到了皇帝的心坎,显得大胆地道:“请陛下现在便将卑职升任锦衣卫千户,卑职必将此事办妥!” “王相,休得如此放肆,你岂能跟陛下谈条件!”王大后顿时一惊,便严厉地指责道。 王相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解释道:“卑职现在只是小小的百户,在北镇抚司受到的肘制,所以需要升任千户才好办事!再说了,卑职如此卖力替陛下办事,陛下当赏罚分明!” “太后,说起来朕登基之后,倒还未曾对瑞安伯一家有所赏赐,今日便让王栏和王相同升锦衣卫千户吧!”朱祐樘喝了一口茶水,扭头望向王太后微笑地道。 所谓的忠心,无非是想要从自己得到利益罢了。 满朝文臣想的是权势,武勋想图的是军权,而外戚想要的是赏赐,即便自己身边的太监不过是想要借助自己的恩宠骑在其他人头上罢了。 不过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自己要的是能够替自己做事的人,想要能受自己控制协助自己完全治理大业的人才。 万安亦好,徐溥也罢,甘当自己的棋子可以得到恩赏,但想要拿自己不该拿的,亦或者图谋不该图谋的,那么通通都得出局。 王太后知道朱祐樘是同意了王相的条件,甚至还多赠送了一份,便扭头望向王栏和王相道:“还不谢过陛下!” “卑职谢陛下隆恩!”王相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便是野心勃勃地道。 朱祐樘深深地望了一眼王相,发现这种人更符合自己的胃口,甚至可以成为自己清理锦衣卫的一把刀。 只是事情永远都不可能顺风顺水,一个随行小太监从军营方向骑马归来,而后显得十分惊慌地跑进了午门喊道:“反了,反了!” 第七十一章 余波3 宪宗将十团营扩充为十二营,其名为奋、耀、练、显四武营,敢、果、效、鼓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 十二团营分由十二武勋提督,佐以都指挥使,兵源全部来自京军三大营,总兵力达到十四万。 奋武营坐落在北京城外,营地四周立栅栏,每两百米建有哨塔,哨塔上有床弩,只是上面并没有见到哨兵。 由于京军军备废驰,即便是拱卫帝都的京军亦敌不过时间的腐蚀,而今天天气寒冷,偌大的校武场只有寥寥几人在操练。 虽然奋武营的提督是永康侯徐錡,但武勋子弟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一旦到了冬天,压根不会到军营中来。 尽管武勋亦有能战的将才,只是在比例上来讲占比并不高,更多还是英国公张懋这种挂着名继续在北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草包勋贵。 正是如此,而今十二团营真正掌军的反倒是背后有大人物撑腰的指挥使,他们每日都会呆在军营中处理事务。 中军帐中,肉香扑鼻而来。 陈叔林坐在一张虎皮坐椅上,前面矮桌放着铜炉,正在这里愉快地涮着羊肉,旁边还有小兵帮着温酒。 自从升任奋武营指挥使后,他的日子便是过得十分滋润,现在每日都能喝酒吃肉,对底下的将士随便进行打骂。 陈叔林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吃着小酒,突然听到外面响起军号,对进来的亲兵便是训斥道:“谁在乱吹军号扰了本将军的雅兴?” 自己在这里吃着肉哼着小曲,竟然想要自己到外面挨冻,这不是打揍吗? “指挥使大人,宫里刚刚来人说陛下已经任命督军太监总揽奋武营的军务!”从外面进来的亲兵鼻子冻得通红,显得着急地指着外面道。 “督军太监?这不是要骑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了吗?走,老子得瞧瞧去!”陈叔林当即丢下手中筷子,显得十分抗拒地起身道。 北京城的郊外已经是天寒地冻,此时校武场高台刮起阵阵寒风。 张永扶刀站在高台中央,看着慢吞吞集结过来的将士,看到如此散漫的军纪,终于知道为何陛下要亲自教他们治军了。 若是再不好好治军的话,这些人不仅没能完成保家卫国的使命,而且还会成为一条条吸附在大明王朝身上的吸血虫。 “从古至今,还没有听过太监统军的,我等不服!” “对,我等不服,凭什么咱们奋武营的精锐要听一个没卵的死太监!” “不错!我等热血男儿岂能听从阉人,请朝廷收回成命,当继续沿用旧制!” …… 面对朝廷突然降下来的这道旨意,在场的高级军官在看到从大帐中走出的陈叔林使了一个眼色后,当即纷纷进行反对道。 倒不全都是因为陈叔林的原因,很多将士对太监领军确实感到脸上无光,故而亦是跟大家一起表示反对。 张永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将士,却是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更准备是陛下早已经预料到这样情况,眼里却是充满着鄙夷。 若这些将士真是精锐之师则罢,自己确实少了一些阳刚之气,不宜成为精锐之师的统领。只是从这散漫的军营来看,简直都是一帮酒囊饭袋。 既然陛下已经将奋武营交给了他,那么他就不会让陛下失望,一定要将这支军纪散漫打造成铁血之师。 狗吠得再太声又如何,终究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这位公公好面生啊!”陈叔林领着自己的亲兵走上高台,原本心里就不满皇帝派太监接管军营,而今看到这个如此年轻的太监更是不屑地道。 嘘! 在感受到陈叔林的火气味后,下面将士口哨声顿时四起,却是纷纷替陈叔林打气助威,同时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他们的不满。 若朝廷派汪直那种大太监下来,他们或许还可能会接受,但让一个毛都没有长的小太监来统领他们,确实是一件什么丢面子的事。 现在有陈叔林出头,那么他们自然是要助威,最好是将这个年轻人太监撵回皇宫。 “陈指挥使,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陈指挥使,咱们奋武营可不能屈从于一个阉人!” “陈指挥使,咱们兄弟都是你的兵,你可不能软啊!” …… 台下的众将士都知道陈叔林是个刚烈的性子,现在看到陈叔林已经上台,便是纷纷进行起哄地道。 陈叔林对着台下的近万将士抬了一下手,下面当即变得鸦雀无声,心里不由得一阵暗自得意,便用充满挑衅的目光望向张永。 这里是他陈叔林的地盘,你个小太监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张永自然感受到对方的傲慢和轻视,便是淡淡地道:“奋武营指挥使陈叔林?” “正是本将军,不知公公有何吩咐呢?”陈叔林不屑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年轻太监,显得玩世不恭地道。 张永并没有搭理陈叔林,微微侧目对随行太监道:“宣!” “奋武营指挥使陈叔林,今奋武营诸多事务交由张永公公接管,你暂归家闲住!”随行太监当即便宣布圣谕道。 “你这肯定是矫诏!”陈叔林跪着听完圣谕,却是突然愤愤地质疑道。 张永的眉头微蹙,便是望向陈叔林道:“你是要不从吗?” “呵呵……如此荒谬的圣谕定然是伪诏,即便本将军同意,本将军底下的上万兄弟……!”陈叔林知道闲住是等同于革职,便指着台下的部下威胁道。 只是一道寒光闪过,陈叔林的话是戛然而止,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却见陈叔林的脑袋已经被斩下,头颅从台上滚了下来,而陈叔林那双眼睛显得死不瞑目。 “死了?” “他……他杀了陈扒皮?” “怎么可能,这个太监也太凶悍了吧?” …… 台下的将士看到张永竟然当众斩杀陈叔林,从拔刀到挥出竟然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不由得纷纷目瞪口呆地喃喃道。 张永将带血的刀归鞘,傲然地望着下方的将士道:“杂家乃奉旨督军,凡是违令者,格杀勿论!尔等谁敢不从,便是抗旨不遵,必杀之!” “末将拜见督军大人!” 众将士纷纷交换眼色,很快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太监是一个敢于不要命的狠角色,当即选择进行屈服地跪下道。 张永知道已经杀人立威的目的达到,当即便宣布第一条命令道:“陛下要的是能护家卫国的铁血之师,而不是一帮酒囊饭袋,自今日起改为五日一操!” “末将遵命!”众将士顿时感到菊花一紧,却是知道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便是纷纷选择屈从地道。 虽然在张永的铁腕手段之下,顺利地接手了奋武营,但其他十一营的接管难免会出现一些状况,毕竟不可能个个太监都能像张永这般杀伐果断。 练武营中,太监谷开源被指挥使罗立反制;果勇营中,太监高进被指挥使吓得落荒而逃;扬威营中,太监马全被指挥使周烈反杀。 “周指挥威武!” 扬威营的将士看到周烈将前来统领他们的太监马全斩杀,先是微微错愕,而后爆发山呼般的声音道。 朱祐樘接管十二团营的做法无疑是激进的,毕竟在现行十二团营的体制中,文臣、武勋和皇家是形成了三方共管的模式。 他可以像成化帝那般先派十二名太监监军,跟文臣和武勋分管十二团营,而后再叙叙图谋。只是朱祐樘现在却是直接让武勋和文官集团出局,却是想要太监来替自己掌军。 登基的时候压根不管十二团营,而今突然要十二位实质掌控军队的指挥使出局,特别这些指挥使在军队中作威作福惯了,必定会让一些指挥使接受不了。 毕竟现在都是大明都是文帝,他们爬到这个位置可不是皇帝给的,而是抱着武勋或文臣的大腿得来的,凭什么皇帝说撤便撤了呢? “传朕口谕,全城戒备,清查叛党!”朱祐樘要的便是用这种急火来找出滑将,当即便下达指令道。 第七十二章 余波4 东江米巷,各个衙门已经乱成一锅粥般。 历朝历代,文官最害怕的便是兵变。如果遇到文官策划兵变还好,自己人终归是讲道理的,但遇上那么一根筋的军头或农民,那很可能就要被下锅煮了。 “谁带头造反的?” “听说是奋武营,反正营中已经见了血!” “本官得到的最新消息是练武营,他们好像是要助兴王夺门!” “这帮孙子脑子被门夹了不成?当年先帝真要废储,一个奴才就能阻止?” “这消息不对,兴王哪有资格夺门,听说是敢勇营造反,现在已经在街上杀人了!” …… 由于消息来源多种多样,自然难免有夸大其词和臆想的谣言出现,致使原本听到“反了”便面无血色的官员吓得瑟瑟发抖。 造反,杀人,兵祸,烧杀抢掠,屠城…… 一个个不好的词不断闪过,正在折磨着这些想象力丰富的文臣。 别看他们平日耀武扬威,因读过几本兵书便常常以兵家自居,但得知北京城出了兵祸,第一时间便想着如何跑路了。 “别听风就是雨,给本部堂都回衙署呆着!”好在各个衙门的部堂高官还算镇定,却是纷纷站出来主持大局道。 吏部尚书李裕和刑部尚书杜铭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故而亲自站出来约束自己衙门的官吏,毅然是要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只是面对出来阻止谣言的部堂高官,一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官员嘀咕道:“礼部已经跑光了!” 礼部右侍郎倪岳被打入刑部大牢,而礼部左侍郎黄景和礼部尚书周洪谟由于参与散布废储谣言已经归家闲住,失去约束的礼部的官员纷纷逃回了家里避祸。 随着北京城和皇城纷纷关闭城门,加上确确实实没有见到叛兵当街杀人的情况,反倒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在西长安街上维持秩序,很多官员慢慢冷静了下来。 虽然叛军十分可惜,但这里终究是帝都。即便有人真要领兵造反,这里北京城和皇城都算得上是铜墙铁壁,而京军将士的忠诚度又是最高的。 只要处理得当,就像当年曹钦兵变一般,根本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谣言止于智者,此次是三座京营的指挥使不服陛下派太监接管而闹事罢了!” “闹事?据本官所知,有人已经将派去掌军的太监斩了,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若圣旨都不遵了,我看军中有人早已经生了反意,这京军是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若要整治的话,本官认为当整治那十二个酒囊饭袋,他们十二个下早朝竟然全都回家补觉了!” …… 很多官员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在确定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兵锅后,当即便纷纷将矛头指向闹事的京营指挥使和十二名武勋提督。 紫禁城,乾清宫。 “卑职恭请圣安!”朱骥和牟斌一起进来面圣,向朱祐樘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朱祐樘很少跟锦衣卫接触,便开门见山地道:“圣躬安!今练武营、果敢营和扬威营抗旨,小小的指挥使不至于如此猖狂,你们北镇抚司即刻清查跟这三位指挥使密切往来之人,定然要将幕后黑手给朕通通揪出来!” 这…… 朱骥和牟斌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知道若是从这三位指挥使身上着手的话,那么这把火很可能会烧到文官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纵观大明,只有得罪文臣而被降职或砍头的总兵,还从来没有听过哪位总兵因得罪武勋而因此丧命的。 现在京军的将领都不傻,自然是要抱最粗的大腿,而自身难保的武勋压根不可能给他们带来升官封爵。 朱骥已经年过五旬,终究是经历过多年的风风雨雨,这些打头阵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给年轻人来办了,便递给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亦是窥得朱祐樘的小心思,便进行劝阻道:“陛下,依卑职拙见,十二团营一直都是亲卫军,对陛下有着绝对的忠诚!此次应该是个别营中高级将领因心里抗拒太监统军而闹情绪,此事恐怕并无幕后黑手!” 梁芳的眉头蹙起,却是默默地打量起这个面生的锦衣卫佥事。 “牟佥事,你是何时入的锦衣卫?”朱祐樘看着这张像是正派的浓眉大眼脸,显得十分平静地询问道。 牟斌的眼睛闪过一抹得意,便如实回应道:“回禀陛下,卑职是成化二十一年加入锦衣卫,世袭百户!” “三年的时间便从锦衣百户升迁到正四品的佥事,这到御前的路太顺、走得太急,反倒已经不懂得跪人了!你回到百户的位置上,再好好地走一遍,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你的头再低些,朕不喜!”朱祐樘并没有感到生气,而是认真地忠告道。 梁芳扭头望向朱祐樘,眼睛不由得涌起了泪花,发现而今的新君正在慢慢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帝王。 到御前的路太顺? 再好好地走一遍? 记得你的头再低些,朕不喜? 朱骥的额头渗出冷汗,显得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吐沫,同时默默地将自己的头再低一些。 在早前的情报中,这位衣柜太子是一个十分宽容的人,不仅从不责罚身边的人,反而会认真听取他人的建议。 只是早前的情报在这一刻通通失效,即便早前独断专行的成化帝亦有着宽容的一面,但这位新君仅仅因为牟斌的一句话便毁了牟斌的钻营和背后人物的努力。 堂堂正四品的锦衣卫佥事,大家公认接班自己的最有实力人选,而今被新君的一句话便打回了原形。 若刚刚自己开口会是什么结果呢? 一念至此,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知道那同样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后果,而眼前的新君简直就是一头猛禽。 牟斌的嘴角微微张开,但很快鼓足勇气地道:“陛下,微臣不服,微臣这一路是……是累积军功晋升,并非是偷奸耍滑所得,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他刚刚升任锦衣卫佥事确实是因功晋升,怀恩亲自为他请功!”梁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当即便微笑着提醒道。 牟斌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便急忙点头道:“不错,微臣清查怀公公宅子失……窃!” 朱骥的头更低,这次不是因为朱祐樘刚刚的话,而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身旁跪着的是一头猪,亏那帮人一直还力推此人接班自己。 “朱指挥,你的头太低了!”朱祐樘对牟斌怎么上来的并没有兴趣,对将头都快贴到地面的朱骥提醒道。 朱骥想到这位新君昔日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感情那些轻慢新君的官员都是给自己的情报害了,便是不免汗毛炸立地道:“臣惶恐,臣在!” “朕对你的考察耐性是有限的!若是这种小事都办不好,锦衣卫有数十万人,朕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办事的!”朱祐樘虽然还不打算撤掉朱骥,但选择进行敲打地道。 朱骥知道这位新君恐怕要比先帝要难伺候十倍,便硬着头皮表态地道:“臣遵命,这便去查此次叛乱的幕后主使!” “退下吧!”朱祐樘不想在这两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候,当即便连连地挥手道。 紫禁城已经处于警戒状态,故而出入宫门显得十分的复杂。 牟斌身上的意气风华消失不见了,刚刚朱祐樘的话不停在脑海中回荡。当回首望向自己走过的宫首,明明刚刚还走过的,但这条宫道变得那般的遥远。 “走吧!”朱骥看到宫门已经打开,对着已经被贬回锦衣百户的牟斌提醒道。 牟斌充满眷恋地回首望了一眼通往奉天门的宫道,明明这条宫道离自己已经那般的遥远,但自己心里很想再走一遍——因为这条宫道确实是世间最漂亮的宫道。 正是响午,整个午门广场被阳光所笼罩。 “尚德兄,陛下刚刚怎么说?”兵部尚书余子俊一直守在这里等消息,看到面圣出来的朱骥便拉到一旁打听道。 朱骥深知一位兵部尚书的价值,当即便选择拯救道:“陛下要调查跟三营指挥使有密切往来的官员,你最好注意一些,别再跟这三人有任何牵扯!” “此事我即刻处理,大恩不言谢!”余子俊的心里当即有了决断,便感激地拍了拍朱骥的胳膊以示亲昵地道。 朱骥知道余子俊定然可以完成自救,便微笑地邀约道:“现在陛下盯着,等此事过后,咱们再好好聚一聚!” “届时我在家里作东,定会让兄弟尽欢!”余子俊知道自己能够逃过这一劫,又是拍了拍朱驥的肩膀开心地道。 正是这时,一匹快马远来,马上的人显得十分欣喜地道:“徐大人,救我!” 徐子俊正为自己找到成功躲过这场劫数的方法而兴奋,结果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一百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第七十五章 余波5 朱骥知道余子俊是一个做事有魄力的人,要不然不会如此果决地弃万安而转投徐溥,所以定然能迅速斩断跟京营方面的关系网。 正为自己通过此举加深跟余子俊关系而洋洋自得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喊余子俊,便好奇地扭头望过来。 朱骥初时只觉得这个来人有些面善,侍记起这个人具体身份的时候,不由得脱口而出地道:“喔靠!”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城头有御林军统领严守午门,对突然出现的单骑当即进行呵止道。 “本将军乃练武营指挥使罗立!余大人,请替卑职主持公道!”罗立对城头自报家门,而后翻身下马并走向余子俊道。 罗立? 垂头丧气的牟斌初时还觉得此人面善,在听到罗立自报家门后,当即震惊地望向朝余子俊跑过去的罗立。 这货不就是“造反”的三位指挥使之一,他这哪是过来求余子俊主持公道,分明是要拉余子俊一起死啊! 别过来啊! 余子俊自然清楚罗立的身份,刚刚还盘算该如何迅速撇清跟罗立的关系,不承想正主竟然找上了门。 “余大人,是那个阉竖先拔刀,卑职只是被迫反制,还请大人替卑职主持公道!”罗立来到余子俊面前,当即单膝跪地恳求道。 他所遇到的情况跟奋武营相似,由于心里十分抵抗朝廷派下来的太监掌军,加上对方还想要自己闲住,故而并不打算屈从。 面对太监谷开源拔刀的时候,他却是早有提防,当即便反制。若不是顾及对方的身份,他是真想当场斩杀这个不知死活的太监。 在台下将士的起哄中,他便将谷开源给绑在高台上,打算给谷开源扣上一项试图行刺指挥使的罪名。 为了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形象,他还特意割伤了自己的脸。当他做完这一切刚刚进入城门,便得知北京城和皇城要戒严,更是打听到自己竟然成了反贼。 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他避过层层的排查,终于找上了自己背后的大靠山,想要这位靠山还自己一个“公道”。 牟斌看着罗立果然是来寻余子俊,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便对随行的锦衣卫挥了挥手。 “你们锦衣卫想要做甚?”罗立看到两名锦衣卫已经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当即愤愤地询问道。 朱骥苦涩地望向余子俊,找的人倒是知道谁是主人,但无疑是害了自己。 余子俊的嘴角动了动,虽然很想撇清跟罗立的关系,但这个关系如何能说得清,又怎么还可能说得清呢? 牟斌意识到余子俊和朱骥关系密切,特意望了一眼朱骥的反应,而后显得公事公办地道:“罗立,你竟敢抗旨不遵,跟我们回北镇抚司吧!带走!” “末将不服!凭什么朝廷派一个太监掌军,而且是那个死太监先拔的刀!”罗立倒是一条血性汉子,当即恨恨地自我辩解道。 两个锦衣卫自然不听罗立解释,便是一把将他擒住,一个锦衣卫上前缴了械,却是知道这个人已经是在劫难逃。 牟斌知道事情还没有完,便扭头望了一眼朱骥。 即便朱骥想要庇护余子俊,但刚刚罗立这么一吼,上面皇城上的御林军都瞧得清清楚楚。若是朱骥还想要包庇的话,恐怕真的说不过去,且乾清宫那一位恐怕是要换新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咳! 朱骥抬头望了一望站在午门城楼上瞧着这里的太监,便是轻轻地咳嗽一声,同时递给了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知道这种得罪人的活终究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刚刚在乾清宫其实是做了相同的事情,这便是他晋升的代价。 只是现在继续替朱骥做着这种得罪人的活,真的还有机会往上爬,真的还能重新走上那一条宫道吗? 牟斌知道自己的前途迷茫,但如果不屈从朱骥的指令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当即便上前道:“余大人,请跟卑职回北镇抚司吧!” 余子俊的眼睛复杂地望向朱骥,刚刚明明一起称兄道弟,还约着一起喝酒玩女人来着,怎么眨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余大人,这是陛下的旨意!”朱骥心里暗叹一声,便是无奈地表态道。 他亦是有苦难言,虽然想要给这位兵部尚书开个小门,但叛贼之一的罗立都主动找上你余子俊,若是自己还不动手便真的不要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了。 要怪只能怪你余子俊养的狗太听话了,这闯了大祸便跑回来找主人,你这主人又怎么可能还脱得了干系呢? 牟斌看到朱骥已经明确表态,当即便上前拿人,只是在远离午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瞧了一眼。 在这边轻松将“叛贼”之一罗立擒下的时候,扬威营出现了严重的流血事件。 虽然三个团营都抗旨不遵,但练武营是将掌军太监绑了,而果勇营则将掌军太监高进被吓跑,只有扬威营周烈将掌军太监马全斩杀,故而扬威营的情节是最为恶劣的叛营。 “凡是胆敢反抗者,杀无赦!”钱义亲自带禁卫军前往扬威营平叛,对聚在周烈周围的将士警告道。 面对提督十二营多年的钱义,很多将士终究是心存畏惧,便纷纷丢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并不敢向钱义开战。 “放屁!凭什么只有你们阉人可以杀人,老子就不能反抗了?这事闹到陛下和太皇太后那里,亦是老子占理!你们都别做怂包,给老子狠狠教训这帮阉竖,有什么后果老子一力全担!”周烈面对领军前来问罪的钱义,显得底气十足地回击道。 “杀!”钱义的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下达指令道。 他知道现在压根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如果违抗圣旨都要先辩个对错,那么皇威何在?何况这一场“平叛”,本就需要鲜血来渲染。 噗!噗!噗! 禁卫军有着极高的军事素养,何况现在明显是以多欺少,面对仅仅只有上百号围在周烈身边的将士,当即进行无情地挥刀收割。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鲜血了,在听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战友死在禁卫军的刀下,一些人吓得尿了裤子。 哐!哐!哐! 一些将士看到钱义动了真格,而且自己死了还得累及家人,却是不敢再围在周烈身旁,当即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周烈对着投降的部下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现在明知道是一条错路亦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便是咬着牙发狠地道:“别给老子做怂包,抓下这个阉竖!” 周烈养的家丁倒是忠心护主,即便明知道不敌,仍旧护卫在周烈的身边,更是紧紧地跟随周烈冲锋馅阵。 钱义看到周烈冲着自己而来,当即便提刀迎了上去,不仅是为了捍卫皇威,而且是要让世人知晓他们太监同样可以上阵杀敌。 若是这帮将士腐败无能,那么他们不介意挑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噗!噗!噗! 亲卫军没有想到这扬威营竟然有人敢于反叛,只是他们牢牢地占据着上风,而今这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便是收割着这些不自量力的生命。 周烈看到自己的亲兵或死或降,心里终于是慌了,便是大喝一声道:“我仍庆云……” 噗! 钱义拍马冲了过来,狠狠地挥下自己手上的刀,一道鲜血当即高高溅起,而周烈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在地。 偌大的校武场围着上万的营兵,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第七十四章 余波6 “反贼已诛,百户及百户以上军官到北镇抚司受审!”钱义瞥了一眼周烈的无头尸体,对扬威营的将士淡淡地宣布道。 扬威营的将士知道此次确实是闯了大祸,由于此次受审的是百户以上的将领,在场的兵卒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何况,他们早已经看这些关系户不顺眼,若是朝廷能够将这些酒囊饭袋通通革职,那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至于扬威营的高级将领看到周烈的遭遇后,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胆子,而反抗无疑是步周烈后尘罢了。 或许他们背后都有各位大人物做靠山,但如果真以为可以挑战皇权,只能说是不将自己全家性命当回事了。 由于练武营和果勇营的两位指挥使都跑去找他们的靠山,随着扬威营这场叛乱被钱义带领禁卫军平定,三营混乱的局面便被控制住了。 这一场叛乱其实谈不上真正的叛乱,毕竟牵涉的人员并不算多,而且没有哪个叛贼是以推翻明王朝为目标。 只是朝堂的斗争永远都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单是三位营指挥使抗旨一事,便注定会有不少人要掉脑袋。 不仅是锦衣卫在办差,东厂亦是纷纷出动,对“乱党”进行紧急逮捕。 朱祐樘在得知三营的叛乱被平定后,却是再度发出了十二道旨意,对十二营的武勋提督勒令闲住。 在最初的军事改革中,他只是想要将文官集团踢出局,而十二位武勋仍旧提督京营,甚至有可能获得重用。 只是在这一场风波中,除了三位武勋提督受到牵连外,其余九位武勋提督明显严重失职,根本没能有效地约束好团营。 朱祐樘对武勋谈不上恶意,但并没有好感。 大明从立国之初,便一直推行户籍制度,对将门虎子更是寄以厚望,但早已经证明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从基数上来讲,从十四万将士中选出最优秀的一个人领兵,怎么都要比原本优秀将领生下的儿子要强。 朱允炆之所以丢掉帝位的原因有很多,但无疑是迷信血统论的最大牺牲品,他将大军交给曹国公李景隆,结果手握王炸牌的李景隆最终输了。 土木堡之变的武勋固然是败于天时地利人和,但从他们被团灭来看,这足可以说明武勋制的问题。 历史早已经证明,能够拯大厦于将倾的英雄从来不是这些拿着世券的武勋,反而是那些刺着精忠报国的草根将领。 以李景隆一脉为例,先是帮着朱棣打开了南京城的城门,而后又帮建奴打开南京城的城门,这些武勋其实不过是蛆虫罢了。 或许这么多武勋中,确实有几个勉强能用的,但相较于京营的十四万人,他更想要从中挑选,而且这些人会更加珍惜来到御前的路。 北镇抚司,大牢中。 怀恩早上起床还没有来得及穿上衣服便被押到了这里,呆在这潮湿阴暗的地牢中,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 即便已经落到这恶名昭著的大牢中,但心里还是充满着出去的希望。 哪怕他真不小心行了矫诏,凭他这么多年在官场的人脉,那些官员必定会帮自己说话,定然会助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只是慢慢地,看着这间地牢的人数越来越多,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不对劲,看到兵部尚书余子俊不由得瞪起了眼睛。 “请吧!”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牢头对着兵部尚书余子俊道。 余子俊发现自己跟怀恩做邻居,只是跟这个太监并没有什么瓜葛,便是选择在牢房那张干净的床板坐下。 这个牢房被朱骥派人特意进行收拾,虽然空气中的臭味无法清除,但胜在这个牢房有个干净的地方可坐可躺。 像罗立等人便没有这般好处了,不说是要住进多人牢房,而且显得又脏又臭,甚至连个立脚的干净地方都没有。 “泰宁侯陈桓?” “镇远侯顾溥?” “崇安侯谭裕?” …… 怀恩还没有从余子俊被关进来的震惊中回过神,又看到三位侯爷被关了进来,不由得震惊地瞪直了眼睛。 虽然他隐隐猜到朝堂出现了重大变故,但看着进来的是高官和武勋,加上自己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简直像是一场来自皇帝的“斩首行动”。 朱骥突然间出现,领着一个人进来,打开怀恩的牢房微笑着说道:“怀公公,劳烦这间牢房得挤一挤了!” 怀恩此次被关进来占了一个先机,却是得到了整个北镇抚司大狱最好的牢房,只是看清楚进来的人后,显得无比震惊地道:“英……英国公?” 堂堂国公被押进北镇抚司的大牢,这是有明一朝从未有过之事,但现在竟然发生在眼前。 英国公张懋像是霜打的茄子,此次可谓是无妄之灾。 在事发后,英国公府压根不清楚外界所发生的事情,而他下早朝回家便跟往常一般在后宅听三国剧。 得知果勇营指挥使林国栋求见,他想都没想便热情地招待这位主动登门的指挥使一起看戏剧,还一度关心起果勇营的操练情况。 直到东厂的人找上门,他这才知道林国栋是违旨的叛贼,而他窝藏朝廷叛贼亦是被扭送到北镇抚司大狱。 “余尚书,你怎么也进来了?”张懋自然早知道怀恩被关在这里,显得十分意外地望向隔壁的余子俊道。 徐子俊不想将自己的事情放大,故而选择撒谎道:“受奸人诬告,但本官无罪,陛下必定还下官清白!英国公,你怎么也进来了?” “本国公亦是受奸人诬告,但本国公无罪,陛下必定还本国公清白!”张懋想着林国栋的行径,亦很肯定地道。 怀恩看着这两个人竟然指望那位皇帝,便是阴阳怪气地道:“凡事还得多靠自己!你们真是受奸人所累,揪出那个人暴打一顿,那人自然便老实了!” “闭嘴!”张懋的心情正是不好,便是直接呵斥道。 怀恩打心里瞧不上张懋这个草包国公,便进行挖苦道:“堂堂国公混成你这般模样,有明以来怕是独一份了!” “你个阉竖,若不是因你矫诏,我等何以至此!”张懋瞧不上这个生得尖嘴猴腮的太监,当即便怒声指责道。 咦? 隔壁牢房的泰宁侯陈桓等人后知后觉地望过来,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当即便咬牙切齿地怒视怀恩。 若是要究本溯源的话,事情的起因便是这个死太监。 若不是怀恩行了矫诏,那么便不会有礼部右侍郎倪岳重提废储之事,便不会在后面的夺门一说,陛下自然就不会无缘无故下旨由太监掌军了。 如果没有掌军这档子的事,自然就不会有三营闹事,而自己现在不该呆在这里,而是在侯府继续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崇安侯谭裕看准机会,一下子伸手揪住了怀恩的衣领,便狠狠地将怀恩拽到牢房的边沿。 “你们做什么?” “住手,别打脸!” “救命!救命啊!” …… 这些武勋虽然不是统兵的好材料,但终究是从小习武的武勋,对付起一个老太监自然是绰绰有余,便是陪着牢房对怀恩进行拳打脚踢。 事情还没有完,就在当夜,怀恩发现自己被绳子死死地勒住,只是压根无法攻击到后面的握绳之人,双手和双脚的力量越来越小…… 第七十五章 余波7 次日,罢朝。 近期出现的纷争确实很多,而今天子亦是身心疲倦另外没有安全感,自然有足够的理由叫停这种其实是流于形式的早朝。 各个衙门的奏疏已经提前上呈,皇帝这边早已经批复,若是能够绕过早朝这个千官听政的仪式,不仅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所有官员都能以良好精神面貌处理接下来一天的工作。 正是如此,如果能够取消早朝,对整个王朝的运转无损反有益。 朱祐樘已经养成早起的习惯,倒不需要鸡人刻意在外面唱剧,到了时点便准时醒过来,面对新一天的政务和斗争。 或许是昨日处置了怀恩及怀恩的一帮亲密之人的缘故,侍候的宫女和太监显得更加的小心翼翼,甚至都不敢正眼瞧朱祐樘。 畏惧,很多时候都不是某人所身处的位置,而是那个位置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 “打帘子!”黄盼看到朱祐樘洗涮完毕,当即便对外面的太监喊道。 朱祐樘穿戴整齐便前往东暖阁,打算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陛下,庆云侯和长宁伯一大早便在宫门外面求见!”刘瑾看到朱祐樘来到东暖阁,当即便恭敬地汇报道。 此时檀香已经生好,由于乾清宫的供暖系统已经开始动作,故而这里并不需要刻意添衣便已经很暖和。 朱祐樘对于庆云侯和长宁伯兄弟想要见自己并不意外,便淡淡地询问道:“还有谁想要见朕的?” 隐忍了足足一个月,这一波可谓是连杀,各方都必定再也坐不住,甚至有人想要过来抱自己的大腿。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徐溥、侍读学士刘健、侍讲学士程敏政、户部左侍郎李嗣、……”刘谨当即掏出一个小册子,便挨个开始念道。 “停!”朱祐樘当即便是制止道。 刘谨是闻声而止,一副恭候差遣的模样道。 “这些人通通不见!着令内阁拟旨,擢升户部左侍郎李嗣为户部尚书,擢升户部右侍郎叶淇为户部左侍郎,超升户部广东司郎中陈坤为户部右侍郎。着令工部所有人员辰午时三刻到华盖殿前,让他们准备考加部考!”朱祐樘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当即淡淡地吩咐道。 户部尚书李敏在得知昨日的朝廷风波后,便放弃了复起的最后一丝幻想,便主动向朱祐樘递交了辞呈。 朱祐樘自然不可能挽留这位敢跟自己唱对台戏的户部尚书,当即便同意了李敏的辞呈。 既然户部尚书的位置已经彻底空出来,那么便不适合继续空着,故而选择层层递进的方式进行填补,同时超升办事稳妥的广东司陈坤为户部右侍郎。 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看起来很普通,但这个官职历来兼任通州粮仓总督,所以含金量可以说是六部右侍郎一列最高的。 现在将这个位置给予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这既是对陈坤个人用心办事的奖赏,亦算是一次千金买骨的举动。 刘谨的忠心已经融入了骸骨般,先是恭敬施予一礼,这才急匆匆赶往内阁传达圣意。 内阁的万安在重新归来后,亦是迅速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毅然像成化朝那般继续做一个令文官集团咬牙切齿的“纸糊阁老”。 天气渐寒,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阴天。 虽然有些人被拒之门外,但随着周太皇太后亲自前来,这乾清宫的大门终究还得为这位皇祖母敞开。 “陛下,请法外开恩啊!”跟随周太皇太后一起前来的周寿和周彧见到朱祐樘,当即便跪下来哀求地道。 在昨天的风波中,受波及最大的并不是兵部尚书余子俊和英国公张懋,而是本朝第一外戚庆外侯府。 由于大明皇帝的寿命通常都不长,虽然外戚没能进入政坛跟文官集团抢饭碗,但早已经慢慢指染军政。 像孙太后的兄长孙继宗,在英宗重归帝位以会昌侯的爵位提督五军营,而明宪宗即位后,兼督十二团营。 周寿作为周太皇太后的弟弟,所得到的荣宠并不弱,封庆云侯,今已位列三公,被授虚衔太保,掌右军都督府事。 跟着孙家人一般,加上周寿本就是北直隶人士,同样将自己的子弟塞进军政体系中,甚至表现得更加的贪婪。 单是某一日,周寿将七名族中子弟塞进锦衣卫,而其弟长宁伯周彧更是出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在周太后通过钱义执掌十二团营的时候,周寿同样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便将族中子弟周烈等人送到十二团营的高位。 这原本是加强掌控十二团营的妙棋,特别周烈是公认最有血性的周家男儿,但而今却是要葬送他们整个周氏一族。 逆反,这在任何朝代都是头等大罪。 庆云侯府现在之所以没有被抓进去,主要还是他的身份超然,但留给他们死里逃生的时候并不多了。 朱祐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寿和周彧兄弟,却是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便是板着脸道:“周烈抗旨不尊则罢,竟然还当众斩杀朕派去的掌军太监,更是聚众造反。朕若是如此都法外开恩的话,那么皇家的威严何在,我朱家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且不说他对周家并无好感,哪怕真有什么好感,那亦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网开一面。即便势力再大的文官集团亦不敢公然对抗皇家,而今周烈拿着刀能跟他对抗,周烈不灭族谁灭族? 周寿得受到朱祐樘的坚定态度,此刻吓得脸都白了,便向自己的姐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周太皇太后自然是心向周家,便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周烈的性情鲁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周烈昨日抗旨不遵,他亦是已经被当场诛杀,但说周烈谋反怕是您都不信吧?” “太皇太后,周烈是不是谋反,朕可以交由群臣定夺!”朱祐樘知道周太皇太后是想要大事化小,当即便淡淡地回应道。 这…… 周寿和周彧不由得面面相觑,虽然所有人都清楚周烈不可能是冲着皇位去的,但所作所为完全对得住造反这个罪名。 若是单单抗旨不遵,这个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将朝廷派去的掌军太监斩了,而且还公然武装对抗朝廷的平叛军,周烈不死便得凌迟。 周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交给群臣定罪,周烈所犯仍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便是语重心长地道:“陛下,那些臣子自然是想要陛下失去臂力,定然借着这个由头置我周家于死地。但你是大明天子,咱们是一家子人,你要护我周家周全才是啊!” “若是自家人言语不敬,朕可以看在皇祖母的面子上不予追究,上次便是如此!皇祖母,周烈此次是造反,想必您对此已经是心知肚明,若这般都不用重典震慑天下万民,朕当真可以将朱家江山交给兴王来打理了!”朱祐樘并不为所动,而是态度坚定地道。 “陛下,臣错了,臣早前不敬对你不敬,臣今后一定为你做牛做马,还请恕过我们周氏一族吧!”周寿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轻慢了这位帝王,当即便连连求饶地道。 周太皇太后知道不可能忽悠得了这位帝王,便是打起感情牌地道:“陛下,若是真要如此处置哀家的娘家人,你当真忍心看到哀家今后再无一亲眷吗?你便看在哀家将你一手带大的份上,算哀家求你,你便饶恕周氏一族吧?” 朱祐樘看着老泪纵横的周太皇太后,却是深知确实不宜赶尽杀绝。 正是这时,刘瑾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只是看到此情此景,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朱祐樘一时间还不知该如此决断,便对刘瑾道:“什么事?” “怀恩说昨晚有人要对他灭口,他现在想要即刻见您,说有极为隐秘的事情向你揭发,但你得保他平安!”刘瑾显得认真地汇报道。 此话一出,周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七十六章 绳套颈时,终是鼠辈 “我要面圣!我要面圣!” 怀恩摸着至今还隐隐作痛的脖子勒痕,对牢房外不断地喊道。 昨晚在夜里,他差点便被人勒死在这牢房中。若不是最终的时刻,那一根绳子被勒断,现在他已经成为孤魂野鬼了。 每每想到昨晚的惊险,仅是差一点自己便彻底断气,他至今都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虽然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即便看清恐怕亦是杀手所为,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定然是那个人要对他杀人灭口了。 只有真正面临过死亡的人才能体会到生之可贵,才能领悟这人世间的美好,所以他是真的不想死。 “吵什么吵,都督已经派人到宫里禀告了,你老实等着!别说是你,今天不知多少大官前去面圣,结果陛下谁都不见!”一个锦衣百户闻声而来,显得十分不耐烦地训斥道。 怀恩像是溺在水中的人抓到一根稻草般,急忙进行强调道:“杂家知晓一桩天大的宫闱秘事,还可以供出指使杂家设法逐走万安的人,请陛下务必相见!” “等着,我再替你上报,别再喊了!”锦衣百户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件极重大的事件,便丢下一句话道。 英国公张懋一直盯着怀恩,这时伸手揉了揉自己肿痛的额头,便想要好好地补个觉。 昨晚由于不适应这个牢房固而辗转反侧,在下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结果被这个人的鬼哭狼嚎所惊醒。 今天的怀恩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却是一直在这里大呼小叫,毅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印象中的怀恩是个有原则的人,但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一个怕死鬼。 “这个死太监总算消停了!”泰宁侯陈桓看到吵了一早上的怀恩终于安静下来,不由得发出感慨地道。 镇远侯顾溥伸手揉了揉耳朵,显得十分无奈地道:“可不是吗?我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出去定要好好掏一掏才行!” “出去?你的扬威营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的指挥使连掌军太监都敢杀了,你丫还想出去?”泰宁侯陈桓听到镇远侯如此乐观,不由得讥笑道。 镇远侯顾溥的年纪比张懋还要老,显得倚老卖老地道:“谁人不知本侯现在马都骑不得,这扬威营提督不过是挂个名,他周烈造反跟老夫有何干系,陛下总得公正处置此事!” “这世道哪有公正可言!”崇安侯谭裕忍不住插嘴道。 镇远侯顾溥听出崇安侯是话里有话,便继续用小拇指挖着耳屎道:“此话怎么说?” “周烈什么来历,大家想必都心知肚明,但咱们跟英国公都被关在这里快一天了,你们在这里可见着庆云侯?”崇安侯谭裕灵魂发问道。 此话一出,镇远侯顾溥和泰宁侯陈桓像是后知后觉般,环视了一圈这座大牢,发现还真没有庆云侯的身影。 “依我看,庆云侯凭着太皇太后的关系,人家连牢都不用坐便已经被陛下免罪了!”崇安侯谭裕直击王朝痛点道。 外人都羡慕他们武勋,但殊不知被文官集团欺负则罢,而今却是连外戚都不如,当真是活得比狗贱。 镇远侯顾溥和泰宁侯陈桓面面相觑,顿时感到了一种不公。 庆云侯即便不被抄家灭族,但叛贼周烈终归是他们的周氏子弟,他庆云侯怎么都要进来呆上一呆。 “若真是如此的话,对咱们没准是好事!若庆云侯都能够免罪,那么你们三位提督顶多是免职,而本官跟英国公的罪名会轻很多!”余子俊早已经意识到庆云侯不在,便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道。 英国公张懋自知他们武勋的脑子远远不及这些寒窗十年的文官精英,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便对牢房外面大喊一声道:“来人,本国公饿了!” 这个声音和语气,毅然是不将这里当牢房,而是英国公府般。 “国公爷,现在还没有到午饭时间呢?”一个牢头从外面走进来,却是陪着笑脸解释道。 英国公张懋的脸色骤变,便破口大骂地道:“你真将本国公当罪犯了啊?狗才吃你们的牢饭,速速差人到四季酒馆,让他们给本国公送吃的,他们知道该送什么饭菜过来了,快去!” “国公爷,你便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能有这么能耐啊?”牢头听到这个无理要求,当即便挎着脸道。 英国公张懋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便大手一挥地道:“翰林侍讲学士德程敏政的儿子程壎负责大狱这边对吧?本国公跟他爷爷和父亲都有交情,你跟他只消一说,他便知道……算了,你让他直接过来一趟!” 随着文强武弱越来越严重,而今“文臣荫武”的情况便越来越普遍。 以前高官子弟都是“文臣萌文”,只是文官体系并不是看重血统,而是看功名出身,看出师徒传承。 即便你是首辅的儿子,但凭生员或监生的功名想要拿到六部尚书的官职,那么一大帮文武百官非要将你活活喷死不可。 能够混得“封妻荫子”的朝廷大佬都是人精,在看到“文武萌文”的惨淡前途后,便想到将自己的儿子塞进晋升空间更宽阔的锦衣卫系统中。 像原辽东巡抚都御史陈钺的儿子陈澍,初以父荫进国子监,后恩荫升锦衣百户,后以军功递升正千户。 像原内阁大学士李贤次子李玠初以军功授总旗,而自陈其父旧劳乞恩补荫,授锦衣百户,后进千户。 正是如此,锦衣卫不仅仅是外戚、功勋和太监塞子弟的地方,甚至很多高干子弟都被塞进了这里。 “小侄这便去操办!” 程壎的世袭锦衣卫百户是来自于曾经担任兵部尚书的爷爷,只是由于父亲程敏政取功名进入官场,故而由他这位长孙继承世袭锦衣百户,显得恭恭敬敬地来到牢房前拱手道。 镇远侯顾溥等人见状,不由纷纷朝张懋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们众武勋跟文官集团搞得关系最融洽的国公爷。 在一帮囚犯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之时,英国公毅然是要吃外面的大餐。 怀恩的身子蜷缩在牢房的角落,由于担心镇远侯顾溥那几个莽夫再揍他一顿,故而有意拉开距离,但对送来的牢饭并不吃。 没过多久,还冒着热气的酒菜送了进来,然后牢头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面,满满的桌面显得香气扑鼻。 张懋想着庆云侯得到特赦,自己理应很快释放,便坐在桌前大快朵颐起来。 镇远侯顾溥三位侯爷沾了张懋的光,亦是拿过四季酒楼送来的饭菜,同样在隔壁的牢房开始动筷子。 “怀公公,要不过来吃一点?”张懋瞥见蹲在角落的怀恩,便发出邀请道。 怀恩舔了舔自己干巴巴的嘴唇,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小心使得万年船!” “呵呵……这里有哪道菜是本国公没有碰过的,若这菜真要有毒的话,本国公现在便倒下了!”张懋没想到怀恩如此小心谨慎,便指着桌面的菜肴询问道。 怀恩其实早就注意这一点,看到桌面都是可口的饭菜,便是猛地冲过来道:“却之不恭了!” “怀公公,你慢点,没有人跟你抢!”张懋看着怀恩端起一个盘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便好意地劝道。 怀恩昨天是由于吃不惯而没有进食,今天完全是提防饭菜被人下毒,而今肚子饿得咕咕叫,仅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隔壁的镇远侯顾溥看到怀恩这般吃相,眼睛中充满鄙夷之色。 “怀公公,你跟徐溥的关系不是秘密,但这宫闱究竟是什么密事呢?”张懋其实是有私心,当即便压低声音进行打听道。 怀恩抓起旁边的酒壶,当即便咕咕咕地一阵痛饮,似乎是被张懋说到了伤心处。 张懋舔了舔嘴唇,便是眼巴巴地看着怀恩,很希望怀恩能够透露一点八卦事来满足自己这一份好奇心。 怀恩喝得直呼过瘾,便用袖子一抹嘴角,只是整个人突然停滞了一下,而后用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倒是一头栽倒在地不停抽搐。 “死……死人了!”英国公张懋吓得跳了起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怀恩已经七窍流血,当即便哆嗦着大声喊道。 第七十七章 案情扑朔,工部择才 乱了! 都乱了! 全都乱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被毒杀在北镇抚司大牢,承担重大责任的自然是掌管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而最大的嫌疑人竟然是英国公张懋。 若是从动机来讲,跟怀恩关系密切的徐溥拥有重大的作案动机。 至此,文官、内监、武勋和锦衣卫都牵涉其中,这将会成为一起轰动全国的大案。 朱骥看到怀恩的死状,顿时亦是面如土色,当即望着那一桌丰盛的饭菜愤怒地道:“这些饭菜从何而来?” “这……这桌饭菜是程百户安排小人派人到四季酒楼要过来的!”牢头深知自己在劫难逃,便如实汇报道。 朱骥的眉头微微蹙起,便进行确认道:“程壎?” “卑职失职,请都督责罚!”程壎知道是藏不住了,便硬着头皮站出来承认错误道。 朱骥看着这个官二代闯出如此大的祸事,很想上前狠狠地踹一脚,但想到自己位置都可能要不保,便压着胸中的火气道:“牟斌,你即刻带人前去查封四季酒楼!” “朱骥,四季酒楼怕是不好查封啊!”泰宁侯陈桓一直在隔壁瞧着,这时用小拇指挖着耳屎开口道。 朱骥知道这些土生土长的武勋消息灵通,便疑惑地道:“为何?” “那是张家的产业!”镇远侯顾溥抢着回答道。 朱骥从内阁到六部迅速筛查了一遍姓张的官员,当即困惑地道:“哪个张家?” “张寺卿!”泰宁侯陈桓吹掉指甲缝中的耳屎,便是直接给出答案道。 朱骥显得十分不屑地轻哼一声,但很快后知后觉般地惊讶道:“哼!一个小小的寺卿,本指挥使有何不敢……张峦?” “正是!”泰宁侯陈桓的笑容很灿烂。 鸿胪寺寺卿自然是不值一提,但这位张寺卿是太子妃的父亲,明年正式改元便会被册封为皇后,即将成为大明的国丈爷。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事态的发展,不由得暗暗吐槽起来道:这都叫什么事嘛,一起案件将当时的权贵通通都绕进来了。 牟斌现在已经被降为锦衣百户,却是扭头望向朱骥询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自然要查封四季酒楼,不过你们对人客气一些!”朱骥略一沉思,便是做出决定道。 他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虽然此案是程敏政的儿子失职所引发,但真正要担责任还是自己,而这起案件必须要尽快揪出幕后的凶徒。 特别昨晚怀恩差点被人勒死在牢房还没有查清,而今又被人设计毒杀,这事怎么都要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朱大人,请将怀恩移交给杂家,陛下要见怀恩!”一个东厂的太监前来寻到朱骥,显得十分倨傲地道。 朱骥原本想着先瞒上一瞒,侍掀出凶手再向上汇报,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派人过来要人,顿时是一个头两个大。 “朱大人,莫名你也学周烈那般抗旨不成?”东厂太监看到朱骥无动于衷,当即便是不满地质问道。 朱骥看到事情已经无法瞒下去,只能是据实上奏。 怀恩没有死在昨晚凶徒的绞绳上,而是遭到奸人下毒,而嫌疑最大的人员是英国公张懋和鸿胪寺卿张峦。 紫禁城,华盖殿前广场。 自从上次通过考试选才取得显著成效后,朱祐樘便将这种选才方式推广到其他五部,而工部是最后的一个衙门。 倒不是工部衙门不重要,事实恰恰相反,而是工部被朱祐樘所看重,故而出题是慎之又慎,拖到今日才开始考试。 工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两人,下设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清吏司,每司置郎中、员外郎各一人,主事二人。 尚书掌天下百官、山泽之政令。营缮司掌经营兴作之事;虞衡司掌山泽采捕、陶冶之事;都水司掌川泽、波池、桥道、舟车、织造、券契、量衡之事;屯田司掌屯种、抽分、薪炭、夫役、坟墓之事。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工部尚书贾俊领一众工部官员进殿,显得毕恭毕敬地跪礼道。 若说早前由于听到新君在储君时的种种传闻,心里可能对这位有恩无威的新君有轻慢之心,只是经过夺门风波后,对这种雷厉风行的新君只有打心底的敬畏。 特别昨日的那漂亮的一波连杀,现在京营的军权已经被这位新君牢牢掌握,所有的牛鬼蛇神恐怕都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坐在宝座上的朱祐樘很满意地望着这帮恭恭敬敬的工部官员,对为首的工部尚书贾俊淡淡地询问道:“贾大人,你可曾治河?” “臣虽未曾治河,但若陛下有令,臣必将赴汤蹈火!”贾俊的老脸一正,当即显得正气凛然地表态道。 虽然他今年已经年过六旬,但他就是大明王朝的一块老砖。只要这位帝王有需要,那么他亦是不得不挑起这项工作,负责起治河的工作。 工部右侍郎陈政等官员不由得纷纷翻起白眼,这个老货天天咳嗽不停,像是得了痨病一般。刚刚好像是偷偷吃了百年人参才没有在这里咳嗽,亏他还有脸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 朱祐樘自然不会用一个没有治河经验的老头去负责治河,便望向在场的官员询问道:“诸位爱卿,汝等可有如贾大人明此般,愿替朕治河而赴汤蹈火之人!” “臣等愿为陛下治河赴汤蹈火!”工部右侍郎陈政等官员眼睛微微亮起,当即便急忙表忠心地道。 朱祐樘知道自然不缺为了职位而效忠于自己的人,便扭头望向贾俊道:“贾大人,你本是举人出身,可知在九卿廷推两人之中,朕仍是选你为工部尚书吗?” 众官员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震惊地抬头望向弘治帝。 原以为贾俊能够出任工部尚书,这是因为抱上次辅刘吉大腿的缘故,但没有想到竟然是陛下选了贾俊。 上次九卿廷推工部尚书交上去两个名单,首推自然便是举人出身的贾俊,但次辅京工部尚书胡拱辰虽然是正统四年的进士,但年纪都已经七十二了。 虽然陛下看似没有太多的选择,但从现在陛下所表现出来的魄力来看,陛下在用人上并不可能完全受九卿廷推主导,而是一直都有自己的用人思路。 现在贾俊能够坐在这个工部尚书位置上,固然是在次辅刘吉在背后运作,加之贾俊在国子监跟张峦一起读书结下了交情,但最重要还是幸得陛下钦点。 贾俊一直以为全都是刘吉的功劳,不由得暗暗害怕地道:“臣不知,但臣愿为陛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朕之所以钦点你为工部尚书,这是朕想要告诉工部和天下人:朕用人一不看出身,二不看职微,只看此人的德行和能力!”朱祐樘自然不需要收扰贾俊,却是对在场的工部官员画饼道。 他对贾俊为何能够成为工部尚书的第一人选并不关心,由于对这个人并不熟悉,自然不会轻易去否则一个人。 只是他接下来需要力推改革。不论贾俊是因为德行还是钻营上位,由于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用过功绩证明过自己,更是没有治河的经验,那么自然不可能被自己真正重用。 不过贾俊终究是大明以举人功名问鼎六部尚书的第一人,既然九卿廷推将贾俊推了上来,那么他便索性用这个人来千金买骨。 每个王朝的末期,下面的官员突然集体“烂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官场的上升通道已经堵塞所致。 打个比方,一旦一个清廉的知县知道自己干几十年仍旧还是一个知县,那么他就不可能再克己奉公,而是用手里的权力寻法寻租了。 工部右侍郎陈政等官员像是吃了兴奋剂,当即便纷纷表态道:“臣等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今日考核你们工部官员,朕需要从你们中找出一个真正懂治水的官员担任工部侍郎。此人不论功名出身、官职高低贵贱,但朕需要他能替大明治河。只是朕的话放在这里,朕的工部不会养庸才,若是你们考核的成绩让朕失望,那么休怪朕摘了你们的顶上乌纱!”朱祐樘已经不需要再“扮猪”,显得铿锵有力地发表言论道。 第七十八章 治水求禹,风起南湘 “臣等任凭陛下处置!”工部众官员当即一起表达地道。 工部侍郎的位置无疑是诱人的,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三品京官,九年考满便能封妻荫子。只是一旦考得不好或才学不济的话,那么便丢掉好不容易得到的官职。 这事无疑造成两极分化,一些有才能的工部官员看到的是机会,而一些草包工部尚书此刻是瑟瑟发抖了。 终究而言,这个事情是怨不得朱祐樘,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毕竟在其位谋其政是最基本的官员操守。 华盖殿外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但并没有下雨的征兆。 跟早前户部的考试一般,虽然人员远远没有户部十三司那么多,但工部四司的官员满员,故而摆放着十六张桌椅。 由于朱祐樘亲自监考,故而所有工部官员连大气都不敢粗喘,显得端端正正地坐在考桌前并不敢有什么不合礼仪的举止。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特别还是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自然是不敢做作弊的事情,何况此刻亦无法作弊。 工部尚书贾俊和工部右侍郎陈政看到朱祐樘亲自坐镇临考,自然是不敢离开,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监考。 经过了夺门风波,而今所有官员都意识到他们早前所探知的天子是错误的,故而都是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少年天子。 工部右侍郎陈政是军户子弟,得益于从小勤苦好学,而今亦是跻身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忍不住暗暗地观察这位跟传闻大相径庭的少年帝王。 所有朝臣都以为这位新君缺少魄力,压根斗不过上面的那个老油条,但谁想要竟然来了一手王炸。 现在十二团营不仅被这位少年天子握在手里,而今以万安为首的门党迅速成型,反观早前被看好的清流已经溃不成军,甚至外戚和勋贵深陷牢笼之中。 仅仅一个月的隐忍,在怀恩逼走万安的事情上突然发难,利用废储谣言打得清流抱头鼠窜,而今庆云侯府的生死都已经被这位少年天子握在手里。 都说这位少年天子是得到了老皇帝的临终授计,但如此的隐忍和计谋,怕是老皇帝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是教导这位少年天子的老师呢? “陈政!”朱祐樘注意到陈政似乎观察自己,却是突然沉着脸道。 陈政知道自己已经惹了天怒,想到原户部尚书李敏等人的遭遇,吓得抖如筛糠上前道:“臣在!” “你的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得空出来,晋升工部左侍郎吧!”朱祐樘不明白这人怎么怕成这样,当即便做出决定地道。 陈政并不是自己理想的工部左侍郎人选,但能够爬在这个位置都有一定的过人之处,而出身于广州对自己将来的布局没准有大用。 陈政听到前面半句心已经凉了半截,但听到后面半句当即心花怒放,而后饱含热泪地表态道:“陛下大恩,臣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需要死人,用心替朕办事即可!”朱祐樘明显感受到面前的忠臣突然多了,便淡淡地表态道。 贾俊扭头望着陈政,记得这货早前还口口声声要一起逼迫陛下以廷推择官,怎么到了自己头上便不懂得拒绝了呢? 在这边进行提拔的时候,十六份试卷已经下发完毕,众工部官员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翻开了考试。 “第一题:论修建都江堰的经济效益及飞沙堰在水利中的作用?” “第二题:论修建灵渠的意义及大天平和小天平设计的高度较低是出于何种目的?” “第三题:论修建郑国渠的原因及水流不能入渠迫使不断改变河水入渠处的真正原因?” …… 十六位工部官员看着这上面题目,除了那些懂得水利知识的官员外,其他官员都不由得纷纷傻眼了。 且不说这些题目是闻所未闻,而且显得那般的刁钻,甚至一些官员压根都不知道题中的灵渠在哪里。 只是这个事情又怪得了谁?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还是跟他们自己勤于应酬而疏于学习有关,此刻不少官员压根不知从何处下笔。 虽然有人欲哭无泪,但亦有人心花怒放,一些有才学的官员压根不害怕这种题目,当即便捻袖泼墨挥毫。 此次考试就像是一场大浪淘沙,一些真正具备治水才能的官员会浮现,而弘治王朝将会迎来治水能臣。 “刘柊禹,你做甚?”陈政看到屯田司主事刘柊禹突然猛地夹着屁股站起身,当即便厉声呵斥道。 刘柊禹操着一口河南口音,仍是紧紧地夹着股屁道:“陛下,臣只剩下最后一道,但臣实在……实在憋不住,恐在此唐突陛下,请许臣出恭!” “领他前去!”朱祐樘知道对方并不是有意不敬,便轻轻地摆手道。 刘柊禹如蒙大赦,当即便是夹着屁股跟随太监离开。 “陛下,此人是屯田司主事刘柊禹,这个年轻人历来没有规矩,臣定会严加惩处!”工部尚书贾俊不喜欢刘柊禹这种缺少礼处的年轻官员,当即便站出来表态道。 朱祐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得知此人竟然只剩下最后一道,便让人去将此人的试卷送了上来。 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答案,虽然没有后世那般系统的理论结构知识,但每一道都已经抓到了题目的核心。 为何一个小小的沛县能出刘邦、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王陵、周昌等一大帮人才,其实华夏从来都不缺少人才,而是人才缺少一个舞台罢了。 第八十章 光明有底,王越难斩 这…… 堂下的百姓看到黎光明如此嚣张,不由得面面相觑。 嚣张的人见多了,但在钦差面前还敢如此嚣张的,还真是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今天当真是开了眼界。 王越自信谪居这些年已经养好了脾气,但看着堂中黎光明的嘴脸,发现此人比那些鞑子还要面目可憎。 直至如今,此人不仅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反而想仗着自己钱多要借大明律的赎罪制度来逃脱罪罚。 “黎光明,即便你想要输粟赎罪,但今天下并无灾祸,故而不能输粟赎罪!”站在旁边的王煜忍不住开口道。 黎光明轻轻地瞥了一眼王煜,显得得意地开口道:“且不说今秋山东洪灾,除输粟赎罪外,朝廷不是还有纳马赎罪吗?老夫跟马贩子往来甚密,弄来一百几十匹马并不在话下,以此足可赎罪矣!” 王煜的眉头紧蹙,发现自己确实不如黎光明对律法理解通透,甚至并不晓得山东是否真有灾害。只是想到如此奸狡之人最后一点事都没有,不由得焦急地扭头望向自己爷爷。 王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堂下嚣张的黎光明道:“你可知陛下让本钦差总理盐政,理的是什么吗?” “朝廷无非是想要增加税收,理的不过是财罢了,其实亦是人知常情!”黎光明知道朝廷同样是一张贪婪的嘴,当即显得不屑地道。 王越将黎光明嘴脸看在眼里,却是无比认真地道:“错了!陛下传话:治盐当治官商,盐贵当除弊结,仅此而已!” 咦?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隐隐觉得这话有深意,便是疑惑地望向公堂端坐的王越。 “治官商?除弊结?此话何意?”黎光明始终认为朝廷终究还是想要搞钱,当即便是十分不解地道。 堂下的百姓更是理解不透其中的意思,但隐隐觉得陛下传给王越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而王越却是能够理解这一份深意。 啪! 正是这时,王越握起桌面上的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威——武! 公堂两侧的皂班衙役握着手中的水火木长棍往身前的青砖重重地捣去,嘴里整齐地发出了威武之声。 公堂上下的人被这种人为噪音所影响,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犯官原顺德知府黎光明、京山知县肖璋勾连,由京山知县庇护,黎光明开店售盐,于京山县境内贩卖私盐谋利,一犯贩卖私盐,二犯官商勾连,三犯知法犯法,四犯垄断盐事,今判两人斩立决!”王越朗声宣判道。 斩立决?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判决,不由得彻底愣住了。 黎光明原以为王越只是给自己加大量刑,从而迫使自己缴纳更多的财物赎罪,但听到判决亦是傻眼了。 赎罪制度是针对死刑以下的罪罚,但如果判了死刑便不许输粟赎罪,何况王越现在判的还是斩立决。 黎光明不知道王越为何要如此置自己于死地,当即便是暴怒道:“王世昌,你休要滥用法典,本官罪不至死!” “钦差大人,请饶命啊!本县……本县不想死啊!”肖知县此时已经害怕到极点,当即便求饶道。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觉得黎光明是要处置,但亦不明白怎么会判了一个斩立决。 “若普通的商贩出售私盐,杖一百、徒三年,确实是罪责应当,输粟赎罪并无不可!只是你跟肖知县联手垄断京山县盐市,上损盐课,下侵民利,本钦差因何不能斩你?”王越自然知道量刑确实重,但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地解释道。 黎光明算是上是官场上的滑头,当即为自己辩解道:“下官不服!且不说明律并无此规定,你说上损盐课则罢,但这下侵民利从何说起?若不是下官出售广东盐,京山的盐价必跟安陆持平,京山百姓焉有便宜盐可食?” 堂下的百姓不由得面面相觑,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按淮官盐这些年的涨势,若不食广东盐的话,他们还真的只能天天吃高价盐,接受那些官商的联手压榨。 “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若不是下侵民利,你黎光明焉能天天大鱼大肉,还有钱想要款待于本钦差?你贩卖广东盐所图无非是盐利,至于京山百姓食高价盐,此事本钦差自会设法解决!”王越早已经看穿黎光明贪婪的嘴角,便实事求是地反驳道。 黎光明感受到王越身上的杀意,显得十分认真地告诫道:“钦差大人,咱们本是同朝为官,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瞒你说,我跟当朝徐学士是同年旧交,官场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你当真还要像以前那般,将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得罪光才罢休吗?” 杨继宗知道黎光明听说的徐学士便是帝师徐溥,而今恐怕已经是入阁拜相,甚至成为当朝的次辅,不由得扭头望向王越。 这官场确实不是打打杀杀,讲究的还是人情世故。若王越还是像以前那般,恐怕被人再用诗作文章,整个朝堂仍旧无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本钦差不管你的靠山是谁,但本钦差的后台是英明的陛下,哪怕徐学士犯了罪,本钦差照斩不误,为何今日不敢斩你!”王越自然知道自己这般行事仍是孤臣,但还是坚定信念地道。 黎光明发现眼前这个简直是官场疯子,只是自己终究还是有底牌,当即便皮笑肉不笑地道:“钦差大人,你似乎忘记一件事!” “何事?”王越的眉头微蹙起道。 咦?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觉察到黎光明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由疑惑地扭头望向黎光明。 黎光明迎着周围人困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地道:“下官在职顺德知府虽是四品官,但却是九年考满致仕,无过,故递升一等。若是下官记得无误的话,即便你是要斩下官,你王命旗牌亦得奏请,而不能行斩立决!”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先混一个秋后处斩,到时再借用京城的关系为自己脱罪了。 咦? 堂下的百姓没有想到王命旗牌还有这般讲究,不由得面面相觑。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发现王越望向自己,当即便轻轻地点头道:“钦差大人,确是如此,黎光明是从三品官致仕官员!” “既然如此!来人,将两人押赴刑场,本钦差亲自监斩!”王越掏出令签往地面一丢,便下达指令地道。 “王世昌,你这是乱命,本官乃朝廷的三品官员!”黎光明看到落在自己面前的令签,当即便惊恐地咆哮道。 “啊?还斩?钦差大人饶命啊!”肖知县吓得小便失禁,当即又是求饶地道。 四个锦衣卫当即上前,便将堂上的两位犯官一并押下去,而有人已经前去准备囚车了。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的眉头蹙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钦差大人,你没有上奏朝廷便立斩一位三品至仕官员,此举怕是不妥吧?” “杨大人,既然如此,请随本钦差一起请王命吧!”王越自然知道自己不经奏请便斩一个退休的三品官确实不妥,但还是坚定立场地道。 “钦差大人要问斩黎黑心了!” “走,快去瞧一瞧,咱们京山终于有指望了!” “陈老六死得蹊跷,黎光明还占了人家的老婆,这种人不死天理难容!” …… 京山县城并不大,得知钦差大人要问斩黎光明后,百姓当即从四面八方纷纷赶赴刑场,都想要目睹黎光明被斩的情景。 砍头原来就是一件大事,何况还是有名的狗官肖知县和黎光明,故而引来了整个县城的百姓前来刑场围观。 东市,这里已经搭好刑台。 黎光明和肖知县站在囚车中被押过来,毅然从风光的官员沦为了死囚。 “老天总算是开眼了!” “若不是你这个狗官,我父亲并不会死,报应来了!” “黎黑心,你作恶多端,以为当真不知你做了多少恶事!” …… 京山县城的百姓以前是敢怒不敢言,而今看到这两个京山害虫伏法,当即便纷纷朝两人砸去烂菜叶和臭鸡蛋并骂道。 黎光明原本还一直骂骂咧咧为自己叫屈,只是一个臭鸡蛋恰好砸在他的脸上糊了一脸,难闻的气味和恶心的流体总算让他消停了下来。 陆松带领一顶轿子排开围观人群来到法场中央,显得十分威严地唱道:“王命至,官民跪!” 现在不经奏请便要斩一个退休的三品官员,即便王越是钦差都无法直斩,故而需要将王命请出来。 旗牌象征皇命,请用时有一定的仪式,故称恭请王命。 “臣等恭请王命!”王越带领杨继宗等官员来到轿子前面,当即便恭恭敬敬地跪迎道。 “王世昌,既然你请出王命旗牌亦无权直斩本官,你这是乱……”黎光明被押上刑台仍旧叫嚣着,只是眼睛瞥向轿中突然愣住了。 第八十一章 王越承重,内臣有害 两边的锦衣卫将轿帘两面同时掀开,便露出轿内的真容。 陆松站在轿前,对跪礼的官民传达圣意道:“治盐如治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越宝剑尚方,可上斩王侯,下斩黎庶。凡有碍盐事者,便宜行事、先斩后奏,钦此!” 啊?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一直以为王越要请的是王命旗牌,但听到竟然是传闻中的尚方斩马剑,不由得愣住了。 只是定睛一瞧,放在轿中的哪里是王命旗牌,而是一把造工精巧的宝剑。 宝剑长约三尺有余,剑身花纹细凿,图纹清晰,剑身一面刻着腾飞的蛟龙,一面刻着展翅的凤凰,剑身上还纹饰着北斗七星,毅然是一种造工精致的宝剑。 尚方宝剑? 跪在周围的数万百姓听到竟然是戏文中包拯的尚方宝剑,宛如遇上了大明星般,当即便纷纷抬头望向轿中。 尚方,这是皇室专门监管御用刀剑等器物的地方。 尚书宝剑最早的记载是《前汉书-朱云传》,朱云上书:“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只是汉成帝得知是要斩安昌侯张禹,便差点斩了朱云,而这把尚方斩马剑并没有授出。 到宋朝,大将率军出征时,为强调其权威和皇家的信任,皇帝都会赏赐给他尚方宝剑,给他们“如朕亲临”的权力,但对宝剑的权限都有明确定义,像宋太宗赐手下大将曹彬尚方宝剑便特意吩咐:“副将以下,不听命者可斩”。 明朝的尚方宝剑仍是停留在军事领域,而今朱祐樘将尚书剑赐给王越总理盐政,这无疑是给予尚书宝剑新的职能,具有划时代意义。 陆松手持密旨来到王越面前,又是郑重地问了一句道:“王大人,你可想好了?” 王命旗牌是明棋,而尚方宝剑才是朱祐樘的一步暗棋。 只是这一步暗棋是有条件的,若是王越想要动用这把大杀器,那么明面上便要跟整个文官集团为敌,更要肩负起朱祐樘的这份信任。 总不能你拿了这么一件大杀器痛痛快快杀了人,结果啥事都没有办成,你将堂堂的大明天子弘治置于何地? 正如朱祐樘所言“欲取尚方,先承其重。宝剑一出,血流盐河。虫不过百,休言还朝”,这便是王越选择尚方宝剑的责任。 “臣既要尚方宝剑,便是要跟盐虫不共戴天!”王越知道陆松其实代陛下询问的,便决然地回应道。 早在边关之时,他便已经数次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今竟然是要接下这个军令,那么他同样有死的觉悟,亦是知道只有杀戮才能解决现在的盐弊。 胡松看到王越已经有了觉悟,便不再阻拦王越取剑。 王越手持尚方宝剑,对台上的黎光明质问道:“陛下御赐尚方宝剑,上斩王侯,下斩黎庶!黎光明,你贩卖私盐,勾连肖知县垄断盐事,祸及京山百姓,本钦差今日可斩汝否?” 台下的百姓想到早前黎光明的那份嚣张,这时便纷纷望向刑台上的黎光明。 “不,钦差大人,请饶命,请饶命,下官愿献万金,请饶命!”黎光明顿时慌了,当即便是求饶地道。 湖广按察使杨继宗看着黎光明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而裤裆明显是湿了,知道这个终究是一个怕死鬼。 只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若对这位被贬谪的王越恭敬一些,对经营盐行的事情保密一些,大概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当然,陛下打破常规给王越赐予尚方宝剑,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只是这跟传闻中的衣柜太子形象有些不相符。 王越从来都不是一个贪财之人,平生所追求的便是公义两字,想到胡大牛之死,想到黎光明在职期间必定是恶行累累,当即便厉声命令道:“斩!” 噗! 噗! 两名刽子手的大刀狠狠地挥下,两道鲜血当即飞溅而起,而黎光明和肖知县的脑袋落到刑台上,毅然双双殒命。 “死了!” “狗官真的死了!” “哈哈……善恶到头终有报!爹,你看到了吗?” …… 台下的几万百姓看到黎光明和肖知县伏法,看到这两个作恶多端的两大害虫被斩,初时还是有点不可置信,但很快便是欢呼而起。 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随着黎光明官运亨通后,黎家子弟便开始鱼肉乡里,特别这个肖知县更是黎家的应声虫,致使京山百姓饱受欺凌。 现在看到两大害虫双双伏法,焉能不让他们感到高兴呢? 京山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 胡家人原本是想要将胡大牛的尸体就近掩埋,但得到王越的支助后,还是选择用马车将尸体运回去安葬。 杨继宗负责对黎光明和肖知县进行抄家,肖知县前后抄得五万两白银及一些珠宝字画,而黎光明的几座宅子抄得十五万两白银及一箱珠宝字画。 王越并没有在京山县久留,在将黎光明和肖知县的罪行上奏后,便率领钦差卫队离开这里前往安陆州,那里的盐价每斤盐足足四百文钱呢。 仅是三日后,安陆州搭了一座刑台。 安州知州及奸商钱掌柜被推到上面,随着两道刀光闪过,又是两道鲜血飞溅而起,两大害虫再度双双殒命。 在看到王越的行径后,百姓纷纷称颂,不少好事之徒给予王越“王青天”的美誉,亦是有人称之为“尚方清天”。 第八十三章 帝指怀恩,臣有异心 乾清宫温暖如春,空气充斥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青年男子身上还残余着些许的寒意,面对圣上问话,显得目光如炬地点头道:“回禀陛下,臣确实已经破解!问题出在船夫身上!若遇东家失约,船夫到家中寻找李员外合情合理,但他既是寻李员外而来,为何喊门叫的是李大嫂?由此可断定,船夫已经知悉李员外并不在家中,而且不可能在家中,故而船夫要么将李员外囚禁要么已经杀害,故当将船夫即刻缉拿!” 声音洪亮,但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毅然是令人信服的分析。 啊? 刘瑾听到宋澄的分析后,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简单到让人失望的答案。 “不错,这正是朕想要的答案,那你应该知晓朕找你来的用意了吧?”朱祐樘倒没有轻视眼前的人,便决定将怀恩的案子交给眼前这个黑脸青年道。 宋澄的目光坚定,显得十分肯定地道:“陛下是要臣查出一起贪污大案!今陛下查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准查得数额骇人听闻,百官纷纷以此上疏要求陛下慎用宦官,这跟陛下的用人理念不符,故急需找出一起文官的贪污案来填朝臣的悠悠众口!” 在说到“悠悠众口”,明显是拉长了语气,毅然是看破了朱祐樘一般。 这…… 刘瑾不由得愣了一个,记得陛下好像是要刑部查怀恩的案子吧? “咳,你猜得……嗯,那你可敢接此任?”朱祐樘没想到宋澄猜到这上面,还心里微微一动地道。 宋澄目光清澈,下巴微微上扬道:“臣敢!” “你不怕此举会遭至诸臣攻讦?”朱祐樘对这个宛如黑木头般的官员来了几分兴趣,当即进行询问道。 宋澄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显得理所当然地道:“臣不管朝廷争斗,只管事理!今朝堂本多蛆虫,若陛下委任,臣照查不误!” “好,那此事便交给你了!”朱祐樘略加思索,便作出决定地道。 虽然他很想查出毒杀怀恩的凶手,但怀恩的案情极其复杂,而且并不需要急于查清。反倒现在若能迅速掀出文官集团中的蛆虫,自己的压力无疑化解不少。 另外,世人都说文人有骨气,那帮清流口口声声称自己入仕是为天下苍生,但在某朝喊奴才最响亮的便是这帮人。 若是能够扯下这帮人的底裤,那么他们便不能在自己面前扮圣人,从而老老实实地替自己办差,做一些真正有益于苍生的实事。 宋澄却是杵在原地,并没有什么表态。 刘瑾竟然没有呵斥宋澄,反而扭头望向了朱祐樘。 朱祐樘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刑部浙江司员外郎想要办高官的贪污大案自然要特权,便递给刘瑾一个眼色道:“你持朕的令牌可便宜行走,另外朕会让锦衣卫千户王相协助你办差!” 宋澄的脸色仍是没有喜色,显得公事公办地拱手道:“臣领旨!” “退下吧!”朱祐樘觉得这个青年官员行事过于古板,倒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当即便抬了抬手道。 刘瑾倒是发现这个青年官员有些与众不同,面对荣辱仍旧古井无波,简直像是一块黑木头。 宋澄领到令牌,确认令牌无误后,便规规矩矩地施礼离开。 他是第一次来到乾清宫,但只管看着脚下的路,从长长的汉白玉宫道走向乾清门,而眼睛并不敢向两侧张望。 领路的小太监看到宋澄如此守规矩,亦是不由得暗自称奇。 只是刚刚走出乾清门,宋澄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万安,急忙退后一步施礼道:“下官刑部浙江司员外郎宋澄拜见元辅大人!” “刑部?你来乾清宫做甚?”万安刚刚正想着心事,结果差点被这个结实的后生撞到,显得心有余悸地打量着这个面脸青年官员道。 宋澄做了一个思索的表情,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下官不能透露陛下有关的事情,此乃不忠也!” “查……查案?”万安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般,当即便紧张地猜测道。 宋澄犹豫了一下,发现似乎并不需要刻意保守这个事情,便轻轻地点头道:“是!” “查……查贪污案?”万安的脸色顿时大变,当即便颤颤巍巍地继续大胆猜测道。 世人都说他是靠言听计从得宠,却不知圣心难测,而他更是依靠着揣测圣心办好皇差,这才赢得了成化帝的恩宠,从而稳坐内阁首辅宝座长达十年之久。 而今面对新君,他亦是发挥着这项技能,毅然隐隐猜到了陛下的下一步举措。 宋澄发现不能再透露相关的信息,但撒谎并不是他的风格,当即便急忙拱手道:“下官有皇命在身,先行告辞了!” 猜中了啊! 万安看着宋潜匆匆离开的背影,顿时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刚刚焕发的第二春像是瞬间凋谢般,身子骨当即感到腰酸背疼,一种寒意直袭心头。 虽然他知道文官那般闹腾,陛下定然不会就范,但没有想到屠刀来得如此迅猛,这很可能是要斩到自己的头上啊! 贪污,抄家,自己真能跑得了吗? 宫墙内是一个隐秘的大世界,但宫墙外有着无数双眼睛盯着紫禁城的大门。 宋澄入宫面圣,这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只是宋澄属于不合群却业务能力极强的官员,即便想要接触他都比较难,何况还是要从他嘴里套东西呢? 刑部尚书杜铭将宋澄叫到了值房中,或许是跟万安的交谈中意识到自己的答案不妥,宋澄这次的嘴巴更加的严,只是答了一个“无可奉告”。 “既然你接了皇差,那么你在浙江司的公务暂时放一放,今后亦不需要到刑部报到,专心办好皇差即可!”刑部尚书杜铭看问不出个所以然,当即便显得通情达理地道。 宋澄在点头的时候,终究意识到自己还是着了这头老狐狸的道,但似乎自己办皇差确实无法瞒住杜铭。 由于得到杜铭的许可,他到刑部档案室翻阅一些资料,而后便直接离开刑部,却是选择前往户部和工部。 虽然宋澄的举动引人注目,但近期频频召见六部中底层官员是常有的时候,像户部广西司郎中刘忠和工部屯田司新任员外郎刘柊禹都时常入宫,而宋潜之后亦是有几个刑部官员前去面圣。 傍晚时分,寒风萧索。 位于城西城墙边上有一所宅子,这里有一座自元代留下来的破旧四合院,而今已经被分租出去了。 宋澄跟着往日那般,从东江米巷那边步行归来,进到四合院便走向了西厢。这是他从进入仕途便租下的房子,一直延租到现在。 “夫君,你回来了,饭菜已经做好了!”一个美妇人从房间里面迎出来,对进来的宋澄微笑着说道。 宋澄的脸上明显多了一抹暖意,只是仍一本正经地道:“陛下派了皇恩,所以今日回来晚了一些!” “陛下是让你查案?”美妇人略一沉思,便是猜测道。 宋澄坐到饭桌前,却是板着脸道:“不可打听!” 美妇人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从里面端菜出来的丫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告状道:“姑爷,那个徐公子今天又来骚扰小姐了!” 正是说话之时,外面走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道:“宋大人,我家老爷有请,说是跟你已是许久没聚了!” 宋澄看到是自己的老师的管家亲至,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放下碗筷决定受邀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