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鲜》 猪油渣炖萝卜 受之有愧 冬日干冷的晨风越发衬出猪油的香。指肚大小的雪白膏体在锅底化开,撒一把翠绿的小葱碎,“嗤啦”一声响,厚重的葱油味便腾空而起。 院中菜畦里新拔的白萝卜,屁股上还沾着泥巴哩!洗净了切成厚片,混到葱油里打个滚儿,水汽越发浓了。 北方冬天新鲜菜蔬稀缺,农户自家院子里种的白菜萝卜便是主力,又能长,倒比粮食还贱些。 白萝卜生吃烧心,但若混一点猪油渣烧透,就摇身一变,化作奇特的美味。 秦放鹤盖上锅盖焖煮,转头去看另一个陶盆里的面团。 天气寒冷,没有酵母……他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那团几乎纹丝未动的面团,“得啦,还是擀面吃吧。” 他本不是这里的人。 现代社会的公务员秦放鹤过劳死,再睁眼时,就成了大禄朝的孤儿秦放鹤,年九岁。 重生的感受么,别的不好说,不方便的地方是真不方便,就比如说,没有酵母! 山里娃出身的秦放鹤做惯了家务和农活,蒸馒头、糊饼子自然不在话下,奈何他不会做面引子哇! 所幸擀面条他也喜欢。 冬日天短,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呢,漫天都是泼墨般的深青灰色,灶底橙红的火苗映在他脸上,透出几分暖意。 大锅里的猪油渣炖萝卜开始沸腾,氤氲的烟气从高高的烟囱里一点点吐出去,咕嘟,咕嘟,整栋房子都像活过来似的。 秦放鹤把灶火弄小了点,然后就开始擀面。 童年在老家时,冬天他最爱干的活儿就是烧火,因为土灶不能关门,冷风肆虐,烧火就很暖和。 这年月的面粉自然不比后世精细,颜色也算不得雪白,可喜没有添加剂,小麦香味很明显。 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源自大地的香气,闻着就莫名安心,很踏实。 面团变成面皮,面皮又变成面条,再撒一点面粉抖一抖,只待萝卜出锅。 鲜萝卜很容易熟,就这么会儿,圆圆的萝卜片就微微透明,变得软烂,可以出锅了。 汤汁也颇浓郁,微微挂壁,几粒金灿灿的猪油渣随水泡上下翻滚,咕嘟嘟咕嘟嘟,耀武扬威。 锅底的汤汁不必舀干净,直接添水煮面最入味,又不浪费每一滴油脂。 吸饱了猪油香气的白萝卜又甜又鲜又烫,软绵绵的,入口即化,再呼噜噜扒几口面条,连头发丝儿里都透着美! 偶然嚼到一颗猪油渣,“哺滋”,盐津津的汁水就在嘴巴里翻了天。 “呼~”用力吐出一条白色汽龙,秦放鹤吃得心满意足,不过视线划过见底的猪油罐子后,又油然升起危机感。 不妙,再这么下去,要断炊了哇! 原身的父亲是秀才,不必纳税,早年身体好时也曾在外与人坐馆,颇攒了些家底。 奈何后来夫妻俩先后病倒,花钱如流水,更兼没了进项,最后落到秦放鹤手里的,只剩一两三钱银子。 这座名为白云村的小山村自然资源并不丰富,坐吃山空是不成的,总得寻点进项养活自己,才能谈将来。 思及此处,秦放鹤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儿,“……” 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在这个亩产量只有几十斤的时代,种地就是死路一条。 “果然又要考了么……” 这个结论甫一出现,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就从他身体,乃至灵魂深处涌了出来,沉默而迅速地汇成雀跃的一汪。 啊,这个我在行! 正想着,破烂的院门上方探出一截黑乎乎的脑壳,“鹤哥儿!” 来人浓眉大眼,身量颇高,秦放鹤不得不仰起头看他,笑道:“我喝了三天,早好了,七哥,还是拿回去你们自己喝吧。” 白云村是个聚族而居的小村子,村民大多姓秦,往上数六代,都是能挂连得上的亲戚,彼此间关系十分亲厚。 来人姓秦名山,已经十二岁,在同辈中行七,秦放鹤便喊他七哥。 秦山家的母羊月前才下崽子,他家人见秦放鹤大病一场,就日日挤了新鲜羊奶送来,偶尔也接济几颗鸡卵。 秦山抄着两只袖子疯狂摇头,“娘让我看着你喝。” 有话你自己说去,我可不敢。 陌生的记忆中浮现出彪悍妇人的身影,挥舞烧火棍时宛如秦琼在世、咬金再生,怎一个矫健了得,秦放鹤也觉头皮发麻,迅速打消了推辞的念头。 两家隔得不远,外头还有棉套子裹着,这会儿一打开,氤氲的热气就扑了秦放鹤一脸。他立刻被浓郁的奶香包围了。 羊奶微烫,粘稠而柔软,厚厚一层奶皮子随着晃啊晃,皱巴巴起起伏伏,粘稠更赛醍醐。鲜香迅速盖过膻气,柔滑地服帖地顺着喉管滑下,舒服得令人浑身发毛。 很香,秦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又装作不在意似的别开脸。 刚吃完饭,秦放鹤实在喝不下太多,略啜几口,便将羊奶倒到自家罐子里,又去里屋抓了小荷包掖起来, “如今我大好了,也该去道一声谢。” 他现在一无所有,在未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能依仗的唯有宗族纽带,社交很有必要。 统共也没几步,两人说笑一回,转眼就到了。 秦山率先推门进去,扯着嗓子开心道:“鹤哥儿来啦!” 话音刚落,一个粗大妇人便从里间冒出头来,见果然是秦放鹤,顿时十二分喜悦,好似看见了流落在外的可怜小兽,不由母爱泛滥,半搂半拖带着他里屋坐去,“好孩子,炕头上暖和,别冻着了……” 秦山笑嘻嘻跟在后头,先从灶间摸个野菜窝窝胡乱吃了,转头去屋檐底下舀水磨镰刀,准备上山砍柴。 至于羊奶罐子,并不用刷,舀水晃一晃,又是一副热羊乳,仰头喝掉。 热热香香,他砸吧下嘴儿,顿觉脾胃舒展唇齿留香,十分满足。 乡间妇人的热情简直无法抵挡,顶着九岁躯壳的秦放鹤毫无招架之力,回过神来时,已被剥去鞋袜,塞进热乎乎的炕头被窝里。 温暖干燥的气息瞬间充斥全身,暖洋洋软乎乎,仿佛连筋骨都被熨平,什么三年计划五年蓝图一概远去,整个人都酥软了。 秦放鹤果断放弃挣扎,半靠在被褥间,眯起眼,舒舒服服吐了口气。 真好。 “冻坏了吧?快喝,甜的。” 秀兰婶子抱着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去而复返,袅袅热气中裹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是蜂蜜水。 秦放鹤忙起身推辞,“哪里就这样金贵了,忒破费……” 这俨然是待贵客的标准。 秀兰婶子就这么笑眯眯看他,翻来覆去几句车轱辘话,“见外”“你喝,快喝”,一双粗糙大手蠢蠢欲动,大有亲自硬灌的架势。 到底推辞不过。 土灶烧的开水,水蒸气碰到果木做的锅盖后重新凝结、回落,周而复始,叫这简单的白开水里也带了淡淡草木清香。 里头加了纯正野生枣花蜜,一口下去,馥郁芬芳。 很甜。 陶碗上空升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半张脸。毛孔都被蒸开了,痒痒的。 伴着窗外秦山“蹭~蹭~”的磨刀声,秦放鹤习惯性在脑子里过了一二三,正襟危坐,斟酌着说起来意。 “今儿过来,一是为谢叔叔婶子连日来的照料,二来,也着实有事相求……” 半截娃娃乳臭未干,窝在炕头上小小一坨,却正经八百端坐着,炸着黄毛,仰着小脸儿跟人说什么“一二三”。 秀兰婶子噗嗤笑出声,抬手就往他腮上掐了一把,搓冬瓜似的揉了一回,“到底是念过书的,说话忒板正。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再这么见外,我可要恼了。” 秦放鹤:“……” 嗯,这副深入骨髓的打官腔要改正。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口吻,再开口时,俨然带了一点浑然天成的馋,从老成世故到稚嫩天真之间的转换毫无心理障碍。 “我看婶子养的好鸡鸭,能不能卖我两只母的,留着下蛋吃……再者进城谋个生计……” 说着,就从怀里掏了荷包出来。 古代科举是脑力和体力的全方位较量,眼下先得把这副病歪歪的身体补起来,不然上辈子死在职场上,这辈子怕是要死在考场上。 以他当下的身家,最实际的营养品非鸡蛋莫属。 养鸡就挺好,什么瓜皮菜叶都吃得,实在没有了,还能自己啄地皮翻虫子虫卵吃。等以后老了,不下蛋了,熬个老母鸡汤也极好。 从生到死,安排得明明白白,母鸡听了都感动。 “什么买不买的,几只鸡……” “婶子听我说完,”秦放鹤知道她是好意,却不愿意继续白嫖, “老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如今我家里怎样,您也是有数的。不瞒您说,我日后必然还要读书,一应花费海了去……” 原身父亲还在时,没少念叨科举相关事宜,根据原身的记忆,科举第一步就是找保人、缴保费,各方加起来足足白银二两! 二两银子! 听着不多对吗?可寻常庄户人家自给自足,一年忙到头见不到银光的时候多着呢! 光这一条,就足够把九成以上的老百姓拦在考场之外。 窗外的磨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悄悄的,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秀兰婶子怔怔瞅了秦放鹤半晌,跟看陌生人似的,老一会儿才又重新坐回炕上,叹道:“唉,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嗨!” “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帮了乡亲们多少!旁的不说,光每年省下来那些地税就够了,再不提带娃娃们读书识字的事! 就说你大海哥,若不是你爹教他略认得几个字,拾掇出个人样儿来,哪里能谋下如今的好营生?大家伙儿都领他的情,单冲这个,便是养鹤哥儿你一辈子也是应当的。” 大海是她的长子,因识字又本分,在镇上粮店谋了个小小管事,如今也讨了浑家,养下儿女,三不五时还能接济父母兄弟。 念书确实费钱,可白云村再不济也还有十来二十户,每年每家略凑一凑,还供不起一个读书人么? 村里老少爷们儿还没死绝呢,弄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自己谋出路,传出去叫人戳脊梁骨! 秦放鹤静静听着。 或许是炕烧得太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一点点热起来,然后这份热量又化作暖流,静默而迅捷地涌动在四肢百骸。 待秀兰婶子说完,秦放鹤才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晓得。” 故去的秦放鹤之父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素性谦和,与人为善,大家伙儿都极敬重。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秦父故去,这场持续多年的恩情便都回馈在秦放鹤身上。 若是真正的秦放鹤,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他不是。 “我晓得。” 所以受之有愧。 猪肉白菜大包 这里,有我的前程。 秀兰婶子强行以绝对赔本的价格出售两只正当壮年的母鸡,附赠半口袋麸糠口粮。 内核是个成年人的秦放鹤很有些羞愧,心跳加速,脸红得发烫,但还是收下了。 被社会磋磨过的人才会明白,有的时候,所谓“要强”其实没想象的那么重要。 一时低头不要紧,只要还得起。 鸡很肥,壮且有力。 甚至在秦放鹤伸手时兜头扇了一翅膀,换来母鸡们近乎讥讽的豆豆眼。 满头鸡毛的秦放鹤:“……” 如今可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除了买鸡之外,秦放鹤还想去镇上看看。 自打秦父病重,就由村长作保,将家里的田地租给其他村民种。大家伙儿感念秦父恩情,且怜惜秦放鹤幼小,每次都多给租子。可饶是这么着,也是杯水车薪。 一共就一两多银子,能不能撑到他下场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二两保费。 总得寻个进项。 白云村甚小,一概铺面皆无,只偶尔逢年过节有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来踩一脚。倒是几十里开外的镇上,逢五逢十赶大集,周围若干村落的百姓都往那里去,据说很热闹。 最要紧的是,镇上有方圆百里内唯一一家书肆。 秦父一生止步于秀才,留下的藏书多是《三》《百》《千》之流启蒙类,再多不过四书五经的孔孟圣人言。 秦放鹤迫切地需要借助书肆展柜来了解时局,窥得这未知世界的一角。 “我家也攒了些鸡蛋、柴火,正好初十去赶集卖了,”秦山把胸膛拍得梆梆响,“就坐咱自家的牛车,四更五更天出门,当日就能回。” 白云村群山环绕,山路崎岖难行,但凡出发晚一些,就要在路上过夜了。 十月初十一大早,繁星满天,甚至狗都还没醒,睡眼惺忪的秦放鹤裹着旧棉袄出门,兜头就被冷冰冰的空气激得直打哆嗦,活像被扇了几个嘴巴子。 好冷! 牲口一动就要吃草,又多开销,况且单独一户人家的量太少,容易被压价。故而都是三五户一组轮流出车,将自家攒下的柴火、鸡蛋,甚至运气好抓到的野鸡兔子之流放到一处卖,回来再算钱。 车里堆了几家足足几十捆柴,几筐用麦秆小心铺垫的鸡蛋,一大罐今早刚挤出来的羊奶,满满当当。秦放鹤就缩在那里面,搂着大筐,看着四周浓重如墨的夜色漫开无边无际。 倒也暖和。 待秦放鹤坐稳,秦山才利落地跳上来,牛车微微一震。 “入冬了,城里好些人家爱摆宴,听说有的一天竟要用几十个鸡蛋,好阔气!平日不过一文钱一个,贱的时候两文钱三四个也是有的,如今却要三文钱两个,着实贵了……待到年前后直至正月底,两文钱一个还没处买呢!” 能多挣好多钱! 娘说过年要包肉蛋饺子咧! 少年的快乐很简单,说这话的时候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都放着光。 秦放鹤含笑听着,目光从那些鸡蛋上划过:三文钱两个,就算都卖掉,辛辛苦苦攒十天半月,平均每家每户也不过二三十文钱而已…… 民生之艰,可见一斑。 夜色浓重,所幸月色不错,映在脚下的白霜上,折射出满眼碎钻也似的光芒。 不同于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柏油路和预制水泥路,古代只有官道才能跟“平坦”“宽敞”挂钩,剩下的都充分体现了何谓“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硬生生踩出来压出来,舒适度可想而知。 “吱呀~吱呀~” 车辙碾过冻得梆硬的路面,偶尔打滑,颠簸严重,更甚坐过山车。 秦放鹤第一次坐这种车,没经验,脑袋不断跟车壁亲密接触,砰砰作响,头晕脑胀之余收获几个大包。 秦山开始全神贯注驾车,生怕弄碎了乡亲们的鸡蛋,两片嘴唇抿得死尽,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夜色褪去,路边的景色渐渐显露真容。 草木凋零,唯有寒风掠过枯枝,卷起枯黄的凄草,入目一片萧瑟,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沿途皆是如此,渐渐地,秦放鹤适应了牛车摇摆的节奏,困意来袭,竟几度睡了过去,再睁眼时,日头正高,已能遥遥望见小镇斑驳而破旧的城墙。 刻有“青山镇”三个大字的匾额早已褪色,因城墙年久失修,“青”字上半截残缺不全,第一回来的人很容易错认成“月山镇”。 顺利抵达,秦山也狠狠松了口气,扭头与秦放鹤说话时,脸上重新泛起快活的笑,“咱们先去卖了东西,再找我哥存放牛车,正好晌午了,同他一处吃饭。” 他哥哥秦海的名字还是早年跟随秦放鹤之父启蒙时取的,本人认识不少字,眼下在一家粮行做个小管事,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有五百钱,阖村艳羡。 其实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见过海,甚至秦父本人也没见过,但他念过书,知道“海”是一种极辽阔极遥远的存在,心驰神往。 “海之大,非亲眼所见难以描摹,可载万斤之巨,可容天地之远……” 他从书本上窥探了广阔宇宙的一隅,却始终未能亲眼见证、亲手丈量,深以为憾。 五天一次的大集本就热闹,更兼临近年根,走南闯北的行人更多,这座平时不起眼的小城竟显出几分喧嚣来。 天冷,食肆前多架着大锅,各色汁水翻滚着,煨熟了一屉屉包子、炊饼,烫好了一碗碗面汤、肉片,令人垂涎。 临时拼凑的食材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为美食,汹涌的水汽裹挟着香味四处流窜,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汽龙,疯狂向上卷去,纠缠着消散在空气中。 汤底是猪骨架熬的,白花花香喷喷,骨髓都从敲断了的腔子里滑出来,细腻如膏。中间翻滚着喷香稀烂的下水、肥猪头,偶有豪爽的客人坐下,大声点菜:“来一挂烫面,一碗猪头下酒,要肥些才好!” 烫呼呼的面汤下肚,额头上都沁出汗来,淅哩呼噜酣畅淋漓。 末了舔舔嘴皮子,端起碗啜尽最后几滴浊酒,用力吐出一口带着荤腥的热气来,“过瘾!” 行人的脚步声,牲口的蹄铁声,小贩的叫卖声,都混在一处,合着冷热香气,齐齐灌入秦放鹤的三魂七窍。霎那间,仿佛有无形的筋络将他和这座城捆绑,一起鼓动,血脉相连。 秦放鹤终于有了实感:我确实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活了下来。 很不可思议。 但,感觉不坏。 先去卖鸡蛋,三文钱两枚,一共九十三枚,因是熟客,鸡蛋也新鲜完整,掌柜的便多给了半个钱,合计一百四十文。 另有半车柴火和一罐羊奶也都卖在此间,柴火不值钱,老大一捆也才作价两文,倒是羊奶滋补稀罕,足足换得五文。 秦山不擅长算账,秦放鹤就在旁边帮衬,比那些伙计拨弄算盘珠子都快,引得掌柜侧目。 “好伶俐的小子,不如来我店里做活,管吃管住还有钱拿,日后说不得便是个体面管事。” 秦放鹤笑而不语,秦山却听不得这个,“我兄弟可是正经读书人!日后要做官的!” 众人闻言一怔,继而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小子好志气,做官,哈哈哈做官!” “敢情还是位老爷哩,失敬失敬!” “了不得了不得……” 笑声中未必有恶意,可秦山仍有些羞恼,还要辩驳,秦放鹤从后面轻轻扯了他一下,平静道:“走吧。” 类似的质疑他曾经听过很多,比如没人相信穷山沟出来的小子能考上首都的重点大学,也没人相信没有根基门路的他能国考上岸,靠近权力核心…… 但这些都不重要。 尘埃落定前的争辩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 直至出了店门,秦山还觉得满肚子鼓胀,忍不住愤愤道:“什么混账话!少瞧不起人了!”又安慰秦放鹤,看上去简直比他本人更有信心,“鹤哥儿你打小就聪明,来日一定会中的。” 秦放鹤心头一暖,笑着点头,“会的。” 城内拥挤,拉着牛车甚是不便,两人先去存车。 秦海早就在粮店门口等着了,“二弟!” 又见弟弟旁边站着个小小少年,有些瘦小,越发显出一双大眼,白净乖巧,迟疑片刻才不确定道:“鹤哥儿?” 秦山搂着秦放鹤的肩膀大笑,“大哥,小半年不见,认不出来了吧?” 秦放鹤乖乖跟着喊大哥。 秦海抬手往两个弟弟脑袋上呼噜几把,又挨个提起来掂掂分量,“抽条了,俊了,也更瘦了,放下车,大哥带你们吃肉包子去!” 他不善言辞,比起嘴上问候,更擅长用小山一般多的肉包子表达关心。 “吃,不够了再要!” 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足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里面慷慨地塞满了猪肉白菜,鼓鼓囊囊。 菜肉都是大块,蒸熟后蔬菜汁液便同丰润的油脂融合在一处,晃晃悠悠在包子皮里打转。光滑的小麦面皮微微泛黄,蓬松而柔软,好些褶皱都被汁水浸透了,阳光下清晰地泛着油光。 刚出笼,还有些烫,趁热咬一大口便要“呼哧呼哧”溢出满满的喷香的热气来。 若贪心时,忍着烫叫那热气在嘴巴里多待一会儿,只一会儿,淳朴的咸香就沁出皮肉,遍布毛孔,游走五脏六腑,一起从七窍中沁出。 粗犷,豪放,乡间小吃追求的就是一个过瘾解馋。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秦山一口气吃了五个,撑得肚皮溜圆,就连秦放鹤,也塞下去三个。 粮店里管饭,秦海并不吃肉包子,叫伙计取了一大张草纸将剩下的包起来,预备给两个小的带回家去。 “街东头有耍把式卖艺,去看不?” 秦山有些心动,犹豫了下却说:“大哥,我们想去书肆看看。” 书肆?秦海了然地看了秦放鹤一眼,眉宇间不自觉柔和许多,话也多起来。 “四宝?若不急,回头我同掌柜的提一嘴,跟粮店里的一并采买,比外头自己买便宜许多。” 还有这种好事?! 秦放鹤心头一动,“不妨事么?” 秦海笑,“掌柜的人很好,左右就是顺手的事儿,咱们也不是不给钱。” 况且读书科举是极体面的事,想来掌柜的也乐意结个善缘。 听了这话,秦放鹤才松了口气,复又郑重道谢。 文房四宝,秦父都留下一些,暂时够用。 倒是字体,古今不同,且这幅身体的臂力腕力都不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上辈子跟着的某位领导为塑造形象,酷爱模仿上峰用传统文化起格调,每每作报告一定要引经据典,又喜欢“修习鉴赏”书法,偏偏自己狗屁不通,倒是逼着汉语言专业出身的秦放鹤又练了一手好毛笔字,给他们当枪手…… 如今看来,倒也不全然是坏事。 书肆很远,秦海晌午休息的时间不够,把两人送到门口,又帮他们拿着包子,强行塞给弟弟一把钱就走了。 与热闹喧嚣的食肆不同,书肆门庭冷落,偶尔有人经过也不自觉轻声细语,敬而远之,好像跟外界划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书肆里没有客人,只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拢着棉袄歪在门口的大圈椅里,面朝外耷拉着眼睛,不知是梦是醒。 秦山忽觉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怀疑那伙计眼皮下面是不是在审视自己……这就不是他该来的地儿! “鹤哥儿,要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秦放鹤打开带来的水囊,仔仔细细交替着洗了手。做完这一切,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巾,将双手水珠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慢而细致,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又仿佛是特意做给谁看似的。 秦山满头雾水:“?” 干啥呢? 一抬头,却见方才假寐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神色有些复杂。 “识字嘛?”伙计的视线从秦放鹤微微冻红的手上划过。 老实讲,其实他不太想搭理的,瞧瞧这穿戴,那就不像能买得起书的主儿!谁知道进来会不会毛手毛脚弄脏弄坏了? 可没想到这孩子忒机灵,当着自己的面儿现洗手! 天儿多冷哇,早起水缸都结冰!就这么会儿工夫,手皮子都冻红了,他要是再刁难,也忒不算人。 秦放鹤交替捂着双手,点头,“家父是秀才,他亲自为我启蒙。” 秦山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可是秀才! 那门神似的伙计哦了声,适当收起一点敷衍,挪着身子往旁边靠了靠,露出来一条通道,“进去吧,当心别弄破了。” 有点尊重,但不多。 秦放鹤道谢,扭头看秦山,“七哥你来么?” 秦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进书肆的一天,整个人都有点儿懵。 他下意识往书肆深处瞄了眼,视线越过伙计肩头,穿透冬日午后空中浮动的尘埃,消失在幽深的书架后,像溅不起水花的深潭。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大啊! 人生地不熟的,伙计瞧着也不像个好人,鹤哥儿生得那样好看,万一被拐子拐走了咋办? 不行,我得跟进去保护他! 于是秦山立刻有样学样,也跟着搓了手,将水渍往旧棉袄上胡乱抹了抹,眼巴巴瞅着那伙计。 伙计给逗乐了,大发慈悲点点头,“去吧。” 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哎!”秦山快乐地往里冲,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雀跃。 这可是书肆哇,来来往往那么多大人都不敢往里进,可我敢! 他本能地挺胸抬头,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与众不同了。 一切喧嚣和热闹都仿佛在踏入书肆的瞬间远去,秦放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能感受到墨味儿随着血流游走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跟剧烈的心跳一起炸成烟花。 他贪婪地注视着那些高耸的书架,那些冷硬的书脊,兴奋到颤栗。 这是我的主场。 这里,有我的前程。 逛书肆 您可真是我亲哥! 读书很费钱,这是秦放鹤来之前就知道的,但亲眼所见还是带给他不小的冲击。 最便宜的《三》《百》《千》就要一百五十文一本,四书五经中流传最广,刊刻版本最多的《论语》三百文,《大学》《中庸》五百文,也就是足足半两银子。 “娘咧!”看清标价后,秦山跟着倒吸凉气。 加起来多少钱?他空空如也的小脑瓜已经不够使了。 作为社交书写层面鄙视链底层的玉版纸,六十文一刀,而一刀只有七十张(注),更别提其他更讲究些的印花、烫金和香薰纸。 再便宜的,写出来就不能看了。 秦放鹤再次认识到自己继承了一笔多么丰厚的遗产,也深刻了解了自己的贫穷。 一旁的秦山飞快地瞟了门口的伙计一眼,鬼鬼祟祟低下头去,将方才自家大哥塞过来的铜板数了又数,分出来一半。才要收手,略一犹豫,又龇牙咧嘴分出一半的一半,然后碰碰秦放鹤的胳膊,偷偷摸摸将那四分之三递过去。 秦放鹤一怔,看清他的动作后,油然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动。 “不用的。” 见他没动作,秦山着急,又往前递了递,很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哝……以后我挣钱……” 秦放鹤失笑,见他满脸写着不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今天花不了几个,带够了,真的,不哄你。” 秦山盯着他看了半天,总算有点相信了,这才别别扭扭收回手,“那我先给你收着。” 书肆内的商品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消遣的轶闻怪志话本类,另一类就是科举相关的“正经书”和文房四宝,其中书籍又细分为四书五经等科举用书,以及各路高中的前辈们做出来的出色文章、考卷,俗称“选本”。 选本也分两种,一种是各地官府、官学选出来的优秀作品,官方公费印刷,质量相对稳定且较高;另一种则是民间学子自费出版,鱼龙混杂,不乏动机不纯鱼目混珠者,需得读者自己甄选。 青山镇地方小,文风也不甚浓厚,但书肆内的选本倒颇齐全,连今年年初刚过的县试选本都有。秦放鹤喜出望外,用心挑了几本官方的,去门口处借光,细细品读起来。 公费印刷的文章质量不敢说绝对一流,但最能体现官方喜好和文风动向,乃是类似《中公公务员考试通用教材》《粉笔公考》的存在,也是当下秦放鹤急需掌握的。 格式,字体……秦放鹤在心中默记,这“官文”倒有些像正楷,回去后得好好练一练。 都说字如其人,字就是读书人的脸,一笔好字足以改变很多事。 正看着,忽觉眼前一亮,抬头一瞧,方才的伙计竟把大圈椅挪到屋里,让出了光线最好的位置。 那伙计也不看秦放鹤,另去屋里避风的位置窝下,复又半眯了眼睛,抱着大茶壶饮起茶来。 好像他进来,真就是为了换地方喝茶的。 秦放鹤抓着书页的手指蜷缩了下,低低说了声谢,果然挪过去,重新埋头苦读。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能感觉到刚才吃下去的肉包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五脏六腑都被带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一目十行看完一本文选,秦放鹤合上书页,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庞杂琐碎的信息筛选、归类,又与自己上辈子了解到的科举制度和原身记忆做比对,发现大部分重合,这才松了口气。 简单来说,科举大致分为县试、乡试和会试,考中后分别对应秀才、举人和进士的身份,考试难度自然随之增大,但单纯就县试而言,难度并不高,用秦放鹤自己的话说就是考三力: 记忆力,理解力和财力。 县试前后共计五次考试,考题皆为四书五经的选词填空、理解和做限定格式的诗词,与其说是为朝廷搜罗人才,倒不如视为正式科举之前的大筛查:记性不好的不要,理解能力低下的不要,实在穷掉裤衩子的也不要。 说白了,只要能有钱接触到这些必考书籍,并且理解了大致意思后死记硬背下来,一个秀才的功名就算十拿九稳了。 秦山:“……” 乍一听好难,再仔细一听,果然他娘的不简单! 光启蒙用书就要将近一两银子了,再加上什么四书五经和笔墨纸砚,二两保费,哪怕应试者一次就中,起码也要十两银子! 十两! 足足十两银子! 光买了书籍和笔墨纸砚不行,还得找人启蒙,请先生吧?每年束脩和给先生的三节六礼…… 秦山顿觉头昏脑胀,用力吞了口唾沫,已经不敢继续算下去了。 晕头转向间,他傻乎乎向书肆的伙计问道:“天爷啊,恁这书肆一年得挣多少钱啊?” 伙计:“……” 秦放鹤:“……” 你清醒一点! 县试阶段的基础用书家里都有,暂时不用添置,这就省了好大一笔开销。 其中大部分篇目他大学期间都背过,即便没学过的,根据基础知识积累也能理解内容,就不用请先生解读了,又省一笔。 至于消耗用品笔墨纸,有秦海帮忙批量低价购入,嗯,很好! 节流已经做到极限,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开源。 思及此处,秦放鹤轻轻舒了口气,试探着问那伙计,“请问贵店眼下要人抄书么?” 大禄朝虽已出现活字印刷,但尚未普及,小地方仍以雕版印刷为主,成本较为高昂。有时遇到印刷量不大,或是比较冷僻又需要再版的书籍,人工抄写更为低廉,由此衍生出抄书的行当。 抄书所需的笔墨纸砚皆有书肆提供,且为了容错,一般都会多给几张纸以备不时之需,书生们非但可以免费看书,只要足够小心谨慎,每次还能白得几张纸,又练了书法,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活儿。 那伙计有气无力地朝外摆摆手,“哥儿,就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你且放眼瞧瞧,满大街上几个识字的?” 成本的书卖都卖不出去,哪里用得着额外找抄书的! 秦山也回过味儿来,下意识看向秦放鹤,咋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秦放鹤的目光在另一边的话本摊子上打了个转,忽然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贵号的东家在这里开书肆,真非常人,可是上头来的么?” 这家书肆的生意并不好,跟丰富的藏书量和紧跟时事的更新速度完全不成正比,如果单独成号,一定会赔得底儿朝天。 而从秦海口中得知,这家书肆已经存在好些年了。 什么生意人会长年累月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直到这会儿,那伙计才算睁眼看了秦放鹤,言辞间也自然而然地带了些骄傲,“哥儿年纪不大,眼睛倒是毒得很,不错,我们东家姓白,原是县城里买卖的,早年机缘巧合路过青山镇,说好好一个镇子,怎么能连个书肆都没有,这才来做了赔本买卖。” 其实一开始店里正经八百配了仨人,一个管事,一个伙计,一个账房,奈何做了几个月后发现,就他娘的这平均每天个位数的营业额,哪儿用得着六只手?于是乎,直接就砍了。 就这么着,这位管事兼伙计兼账房的孙先生还整日闲得发慌呢。 秦放鹤终于高兴起来,脑袋里也随之点亮了另一颗代表思考的小灯泡。 由此可见,那位白老板并不在意青山镇书肆赚不赚钱,为什么?是不喜欢吗? 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还有其他书肆盈利可以平仓? 或者白老板本身推崇读书人,那么自己的身份很有优势;又或者……希望借助扶持本地文化产业来博取官府的好感,进而换取更深的利益,比如特定拨款? 早年就在这个行当打滚的秦放鹤近乎本能地阴谋化。 但无论如何,对当前的自己而言都是好事。 可以搞! 孙先生忽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并隐约觉得眼前那鬼精的小子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大对了。 嘶,你小子……该不会想打秋风吧?! “孙先生,”秦放鹤努力睁大眼睛,迅速换上职业笑容,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黄鼠狼,“贵店收话本么?” 作为从穷山恶水爬出来的前任公务社畜,他可有太多狗血离奇的故事要讲啦! 我私底下那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来啊! 孙先生:“……嗯?!” 你说这个的话,我可就不困了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刷新了秦山的三观,对他幼小淳朴的心灵造成不小的冲击。 他眼睁睁看着原本文静寡言的小弟弟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口“我有位长辈”,闭口“分成怎么说”,活像被奸商夺舍。 离开书肆后,秦放鹤一反常态地对路边的酒楼饭庄格外关注,遇到里面有人说书唱曲儿的,还会站在外面耐心听一会儿,神情严肃。 秦山不明所以,“鹤哥儿,你不高兴?” 哦,对方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意外地敏锐? 秦放鹤缓缓眨了眨眼,想了下,“还好。” 秦山挠挠头,“我不如你聪明,可方才也大略听明白了,你在跟县城的书肆谈买卖哩!” 那可是县里的书肆,能跟他们打交道是多么了不起呀,为什么不高兴? 秦放鹤扭头往书肆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轻笑一声,“那是画饼呢。” 上辈子他就是吃了太多领导画的大饼,吃出胃溃疡胃出血了不算,最后小命儿都没了,这辈子绝不会重蹈覆辙。 一涉及到利益相关,那位外冷内热的孙先生就陡然变得精明且斤斤计较起来。刚才他们看似你来我往说了一大堆,终究只有一个主旨:见了话本再说。 至于什么“我们东家声名在外,童叟无欺,决不会亏待”云云,甲方大饼而已,不管饱的。 “画饼?”秦山不懂。 秦放鹤伸手画个圆,往他面前虚虚一递,“饼,滋滋冒油的牛肉大饼,还热乎着,吃吧。” 秦山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 我读书少,你也不能这么糊弄我! 秦放鹤忍笑,“饱了吗?” 秦山:“!” 好么,他懂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齐声大笑起来,周遭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秦放鹤深知自己现在年纪小,也无业内亲友依仗,对方难免轻慢苛刻,所以不得不做几手准备: 如果白家书肆真的厚道固然好,可印书、卖书、回本、入账、分成等等,必然是个漫长而复杂的流程,最终能到手多少钱?按月、按季还是按年给?能否维持收支平衡?都是未知数。 若不厚道…… 相较家大业大的书肆,与说书人合作的门槛更低,但相应的,风险也更大,因为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居无定所,每日收入也无从查起,行事如何全凭良心…… 想到这里,秦放鹤却反而看开了,左右我有手有脚,难不成活人还能饿死了?大不了就自己上街说书去嘛,没准儿还能混个歪门才子的名头,嘿嘿,美滋滋! 冬日天短,一过了晌午,太阳西斜,温度便骤然下降。西北风复起,肉眼可见冷飕飕的起来,就连地面都好像更冷硬了似的。 两人缩缩脖子,抄起袖子一路小跑,口鼻处向后拉出浓重的白雾。 路途遥远,需得赶在申时之前启程才能顺利回家,两人找秦海取了牛车,又从粮店买了不少粮食。 这年月亩产低,自家产的根本吃不到年关,干的稀的,加上野菜,也不过混到秋末冬初罢了,差不离的都要从外头买。 新粮十三文一斤,寻常人家日常是不舍得吃的,大多卖掉新粮换去岁的陈粮。陈粮也没坏,只香气口感略差些,颜色也不那么鲜亮,却能便宜足足三文钱,只需十文一斤。 人多家贫者,便钟爱以新换旧,十斤摇身变成十三四斤,一家人便饿不着啦。 秦放鹤和秦山两家也是这么干的,不过略留了一点自家产的新粮,专等过年吃,算是对过去一年辛苦劳碌的慰藉。 “这是这几个月我攒的一吊钱,割的二斤好肥肉,还有几副风寒药,家里谁着凉受寒了就煎了吃,省的临时没个抓取。告诉爹娘别不舍得吃,抓出来的药人家不给退,放久了也是白瞎。” 分别在即,秦海终于絮叨起来,一边往牛车上搬东西一边对弟弟耳提面命。 他又抱起来两卷油纸裹的青棉布,“家里衣裳都旧了,如今冬闲,让娘做几件新衣裳你们穿,另有新棉花,鹤哥儿身子弱,给他塞厚实些。我问过布庄的人,一人一身也够了。” 秦山哎了声,不免担心,“哥,这得多少钱?你还有得花不?嫂子和我大侄儿大侄女那边呢?” 秦海黑黑的脸上泛起欣慰的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大了,知道疼人了,放心吧,都有呢。” 秦放鹤受之有愧,“大哥,我还有得穿,留给嫂子他们吧。” 秦海却虎着脸道:“长者赐不敢辞,书读到哪里去了?” 秦放鹤:“……” 您还怪活学活用的咧! 临走前,秦海扔炸\\弹似的往他怀里塞了个面口袋。 细腻洁白的面粉微微透着新粮特有的香,稍稍沾了一点在手上,塞雪,胜霜。 这样的细密白净,一看就是反复磨过几回的,贵着呢! “大哥,我家里有的。”秦放鹤忙推回去。 多贵啊,够换十斤陈粮了! 秦海捏捏他没多少肉的肩胛骨,直接把面口袋丢上车,“吃点好的补补。” 说完,不待秦放鹤再开口,径直抬手往黄牛屁股上拍了一下,“走吧!” 牛车毫无征兆地启动,秦放鹤一个没坐稳,在车厢里麻溜儿就是后滚翻,相当丝滑,哪里还能腾得出手推拉? 倒是秦山杵在原地,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须臾,秦海扭头看他,“你咋还在这儿?” 秦山:“……” 秦山骤然回神,对啊,我他娘的还没上车啊! 您可真是我亲哥! 他拔腿就跑,追着慢吞吞起步的牛车大喊,“牛,牛啊,等等我……鹤哥儿,鹤哥儿停下!” 一阵丁零当啷之后,牛车里传来支离破碎的喊声,“你~觉得~我~会eieiei~吗aaa?” 软柿子 甜得很 回到白云村已是深夜,秦放鹤又被留在秦山家里喝了一碗野菜糊糊,这才放回家去。 当日也有其他村民去赶集,第二天一早,便陆陆续续去找秀兰婶子碰头。 有的是二尺新布,有的是一捧新棉花,还有几卷粗线,林林总总,堆了半个炕头。 秀兰婶子盘着腿儿,拿着炭条仔细计算,神情肃穆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项十分了不起的任务。 半日后,她才在一干大姑娘小媳妇期待又忐忑的眼神中用力吐出一口气,难掩喜悦道:“够啦够啦,够给鹤哥儿做一身新棉袄不说,剩下的拼拼凑凑还能缝一床被,糊一双新鞋哩!” 就连剩下的碎布条,也可以打成漂亮的绣球扣,正衬年纪。 “呀真好!” “是呀!” 众人便都忍不住高兴起来。 冬日阳光甚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难得没有风,大家伙儿就在院子里开工,裁剪的裁剪,铺棉花的铺棉花,一时飞针走线,好不娴熟。 偶然谁说笑两句,众人便都笑得前仰后合,身体晃动带出的气流卷动蓬松的新棉,轻飘飘飞起老高,云彩也似。 墙头几只麻雀歪着脑袋探着脖子,滴溜溜打转,好奇地看着院中人类奇怪的举动,间或抖动翅膀,用尖尖的鸟喙梳理羽毛。 和煦的阳光落在灰突突的羽毛上,勾勒出朦胧的光晕,毛茸茸小球儿也似,不多时,这些小东西便眯起眼睛,睡了过去。 布是粗布,颜色也是最老气最便宜的青色,但裁剪细致,针脚细密,边缘都用心掐了细细的牙儿,一针一线都是质朴的关心。 很暖和,暖和得秦放鹤心口都烫了。 面对秦放鹤的感谢,村民们却都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甚至有点对方太见外的羞恼。 这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就像野外族群迁徙中,成年巨兽发现了孤苦无依的可怜小兽,哪怕出于一种本能,也要协力将其抚养长大。 谁也没想过回报。 看着离去的村民,抑或说是长辈们的背影,秦放鹤就想,这辈子他或许无缘父母亲情,但整个村子的人又何尝不是亲人? 他会用心铭记,来日十倍百倍偿还。 接下来的几天,秦放鹤的生活迅速规律起来: 每日早起一个鸡蛋,一小碗杂粮面糊糊。 家里还剩一点猪油,细腻如膏,洁白如雪,正好应付小小少年三不五时泛滥的馋虫:偶尔挖一点在锅底晕开,再打鸡蛋时,便能得到一个漂亮的金灿灿的焦圈儿。 拿走鸡蛋的锅底不用刷,借着锅壁上粘的一点油花下杂粮糊糊,整碗都能尝到荤腥儿,简直跟吃肉似的,美极了。 简单用过饭,用秀兰婶子送的麸糠喂鸡,待到饭食稳稳落下,正好打太极,额头见汗便停。 初时他身子弱,才到野马分鬃便觉浑身酸软,少不得量力而行。 等身体热起来,通体舒泰,脑子也灵光,正好练字,熟悉四书五经。 世人皆以为写毛笔字风雅,而真正练过字的人才会明白,这其实也算体力活。 悬腕,提笔,运笔,又要身体端正,没一会儿功夫,身上就酸痛起来,架笔的手指内侧更是磨得红肿发疼。 为了来日能够真正举重若轻,挥洒自如,有的人甚至还会故意在手腕上悬挂重物,专为练腕力。 原身早年就在秦父的教导下学过“官文”,也就是科举考试硬性要求的官方字体,但笔力尚浅,还很稚嫩。 这会儿手累了发起抖来,越发横不平,竖不直,弯弯曲曲蚯蚓也似。 写到最后,秦放鹤自己都笑起来。 技巧可以继承沿袭,体力上的差距却无法一口气弥补。 罢了,急不得,练字毕竟是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 单看前半截体力充沛时写的字迹,倒还不错,甚至结合了秦放鹤本人的理解之后,还多出几分克制的凌厉,显出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生气和冲劲儿。 但还不够。 出名要趁早,如何出名? 他无过人家世,更无泼天富贵,能利用的只有自己,只有那颗头脑和上辈子以命相搏换来的经验教训。 秦放鹤查过,大禄建国以来最年轻的秀才是十二岁,他决意创造新的纪录。 世上从来就不乏天才,莫说小小秀才,便是举人、进士,乃至状元又如何?左不过三年一个罢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好到令上位者过目难忘。 自古以来,人才的数量和质量都被视为衡量国运和君主贤明与否的标杆之一,令人遗憾的是,大禄朝建国至今,尚未有一人连中三元! 这正是秦放鹤的目标。 别人的遗憾,恰恰就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现在的他刚满九岁,身体很弱,四书五经也不够通达,正好休养生息一二年。 若十岁下场,次年再准备一年,便是三年一次的县试、乡试、会试连轴转,一气呵成。 科举成本太高,穿过来的时机也不够早,没留给秦放鹤多少容错的机会。 最晚十一岁,他必须下场,誓要一击即中。 十二岁的秀才么? 那么,十一岁,甚至是十岁的案首又当如何? 一想到这里,秦放鹤就充满干劲,浑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 卷吧,这个我在行。 他向来很擅长以小博大。 午间休息,略用了午饭,下午就开始充满铜臭的活动:写话本。 这会儿秦放鹤甚至连毛笔都不舍得了,只取家中最便宜的草纸,将烧过的木炭削尖了用。 “话本嘛,”他抱着胳膊在屋里兜了几个圈子,略一沉吟,就总结出亘古不变的真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情字,往小了说,亲情、爱情、友情,往大了说,家国情、天下情……” 很好,拥有成年人内核的他决定都要。 不过,古代话本固然大胆,局限性也不少。 打怪升级是不能写的,小人物崛起也不可以。 君不见古代文人骚客最喜欢隐喻,也很擅长联想,黄花对昏君,怨妇对愁臣,十分工整,不乏惹怒君王,落得作者一家都整整齐齐下去的结局。 秦放鹤准备开两个马甲,一个叫笑长生,专写狗血的下里巴人,什么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或是男女主历经千辛万苦在一起后突然发现一方得了绝症,好不容易求得名医治好了,另一方又失忆了之类的。 纵横数十年的韩剧曾以辉煌的战绩证明人人都爱狗血,错不了。 另一个马甲叫川越客,主打侠客,搞搞什么人鬼情未了,妖魔横行一类。 世人最是口是心非,最爱看叛徒死于忠诚,浪子葬于忠贞,本质上,与狗血爱情剧并无区别。 简单粗暴定好基调后,秦放鹤就兴致勃勃开始动笔。 “侠客嘛,必然要行侠仗义,道德标准很高,眼里不容砂,已降妖伏魔为天职,可偏偏这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是人……” 瞧瞧,贯穿全篇的矛盾冲突这不就有了? 既然是两个马甲,势必文风字迹不同,这难不倒秦放鹤。 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度连书包都缝不起,后来他考上县城的初中,顷刻间,扑面而来的崭新世界如巨浪冲刷,几乎将他的三观颠覆。 他的故乡人均年收入不足两千元,可有的同学却能眼皮不眨地踩着四位数的鞋子打闹…… 也就是那一刻秦放鹤才忽然意识到,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活。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为了凑生活费,秦放鹤开始替同学们写作业、写检查,一份十块。 怕老师认出来,他硬生生练出左手书,在模仿字迹方面无师自通。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又用上了。 一连几天,秦放鹤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挣钱,秦山怕他又出什么事,第八天时硬闯进来,生拖硬拽上了后山。 “书也不是这么个读法,人都傻啦!走走走,我带你抓兔子去!” 一出门,秦放鹤就被阳光晃得双眼泛酸,一眨眼,几乎流下泪来,眯着眼缓了许久才堪堪对焦。 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也罢,耍就耍。 白云村周遭山脉不高也不大,与其说是山,倒更像绵延起伏的小土包。 远远望去憨态可掬,怪可爱的。 冬日渐深,草木越加稀疏,仿佛秦放鹤记忆中某位主任锃亮的脑门,令人担忧。 然后就在这满目萧瑟中,他望见了下方崖边的野柿子树。 火红火红的小球,高高挂在树梢,在大片大片的土灰和枯黄之中分外显眼,好似凭空燃起来的火,又像用力甩出来的血点,引来鸟雀竞相啄食。 白云村一带柿子树不少,大部分刚成熟就被人摘光了,这一棵树斜斜生在崖边,地势陡峭。饶是这么着,中低层的柿子也被吃个精光,只剩下顶端几支,耀武扬威地挑着。 那是一种蓬勃的鲜活的生命力。 多美呀,叫人忍不住想要写点什么。 秦放鹤忽然就有些理解古代文人们随时随地想作诗的心情了。 他不禁吐了口气,久违地感性起来,“七哥,你说嗯?七哥?!” 一扭头,他才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愣了下后环顾四周,愕然发现方才还跟自己站在一处的秦山不知什么时候连滚带爬下了山坡,狗撵兔子般矫健地朝着柿子树扑去! 秦放鹤:“……危险啊!” “没事儿!”秦山头也不回,双手扒拉着分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到了柿子树下。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着手,又紧了紧裤腰带,一跃而上。 柿子树一面悬空,以相当夸张的角度向外倾斜,秦山挂上去,活像随风飘荡的腊肠,看得人心惊胆战。 “七哥!”秦放鹤一阵窒息,忙不迭往下爬。 山坡很高,如今的他营养不良人小腿短,得倒背过来,努力伸长了腿才能碰到地面,然后顺着一点点往下滑。 积雪初化,泥泞不堪,十分湿滑,他憋得脸红脖子粗,还差点摔个大屁股墩儿。 秦放鹤踉跄几步站稳,又羞又气。 干,我怎么这么矮! 等他吭哧吭哧爬下去,再回头,就见秦山早三下两下上了树,钩住一支挂满果实的树枝摇晃着,猿猴般灵巧。 待赶到树下,正逢秦山“刺溜刺溜”下树,一时间尘土飞扬,树皮碎屑乱飞,四肢简直都要摩擦出火星子。 “你咋过来了?”稳稳落地后,秦山从背后掏出插在裤腰带里的树枝,哄孩子似的塞在他怀里,大手一挥,浑身上下都写着得意,“走走走,上去,上去吃!” 秦放鹤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二话不说跳起来打他,“吃你奶奶个腿儿!” 秦山哎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脑袋,“你咋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秦放鹤气得要死。 没人比他更清楚生命的脆弱。 现在的秦山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该打! “柿子柿子!”秦山心疼得要命,手忙脚乱伸手去接,气得秦放鹤又把那枝柿子丢回,自己吭哧吭哧往上爬,然后……爬不上去! “……噗。”一个没忍住,秦山就在后头笑出声。 天冷,鹤哥儿穿得肥大厚实,从后头看跟个矮冬瓜似的,顾涌顾涌,怪好玩儿的。 羞愤交加的秦放鹤脑瓜子嗡嗡作响,才要发作,便觉脚下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秦山撅了上去。 “啊!” 秦山先放了柿子,自己麻溜儿爬上去之后又去拉秦放鹤,挠着头小声嘟囔,“你咋跟我爹似的。” 得亏不是娘,不然这会儿棍子早抽腚上了! 见秦放鹤的眼刀子劈里啪啦甩过来,秦山终于识趣地将剩下那句话咽回去,小心翼翼把柿子递过去,憋了半日才憋出一句,“别看丑,可甜啦。” 面对饥馑,“甜”这个字眼的杀伤力成倍放大。 柿子早已熟透了,挂在梢头风吹日晒,有些干瘪,但恰恰因为水分流失而越加甜蜜。一颗颗果实沉甸甸软乎乎,滴流嘟噜向下坠,乖巧动人。皆因此处偏僻荒凉,这才剩下些高处的没被人摘走。 皮儿很薄,又软,秦放鹤一时不知该如何抓取,却见秦山笑嘻嘻地将五只手指虚虚合拢罩在整个柿子上,然后指尖微微发力,一拉一拽,那熟透了的柿子就“啵”一声轻响,彻底脱离干瘪的果蒂,露出湿润的橙红的果肉来。 “哝!”秦山往柿子底部吹了几下,拂去尘土递过来,努嘴儿做了个吸的动作,然后自己也拿了个吃。 秦放鹤没吃过这么软的柿子,学他的样子将嘴巴对准果肉处,用力一吸。 唔! 喔。 熟透的果肉早已化作甘浆,软的滑的丰盈的,“滋溜”一下窜入口腔,湿漉漉满当当一汪,原本饱满的果皮瞬间干瘪下去。 好甜! 好凉! 好满足! 凉意姗姗来迟,冰牙,冻得小哥儿俩直打哆嗦,却舍不得放开到手的美味,一边嘬着牙花子打哆嗦一边面面相觑,复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吃吧?” “……嗯!” 炭火煨芋头 还真就是穷得坦坦荡荡啊!…… 白家书肆。 孙先生低头看看手中书稿,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少年,神色扭曲。 还真就是穷得坦坦荡荡啊! 就没见过用草纸交稿的! 他,他们甚至连笔墨都没舍得使,直接用削尖了的炭条在上面书写,才刚自己不小心按到字,手指肚都黑了! 难为力道拿捏得当,竟没划破草纸。 当事人秦放鹤的表现堪称从容,左脸写着“穷”,右脸写着“困”。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直接在脑门上拉个横幅,上书“没钱”二字。 秦山也觉得没毛病。 实际上,他正沉醉在话本内容中无法自拔,放空的两眼中透出清澈的愚蠢。 鹤哥儿真能干啊,狗日的,写出来的话本好看死了,比他早年听说书人讲的更有趣! 半大少年暂时对狗血爱情故事没啥感觉,行走江湖对他的吸引力大得多了。 听秦放鹤念完《降妖江湖》的当天他就下定决心,长大后就要当个侠客,降妖伏魔! 可万一我也是妖怪咋办?唉!愁人! 如此剧烈的冲突,足足扰得十二岁少年接连两宿睡不着觉。他第一次对莫须有的未来隐患担忧,半夜翻来覆去在炕上烙饼,甚至一度跑到院子里嘿嘿哈哈,烦得秀兰婶子半夜抄起烧火棍往他腚上抽。 “娘,你说实话,我是不是你捡的,其实是妖怪生的?”他一边捂着屁股跑,一边发问,语气中明晃晃透着期待。 秀兰婶子:“……” 她冷笑一声,撸起袖子打得更猛,“是,当初老娘就不该把你从粪坑里捡回来!” “然后呢?然后呢?” 挨了打的秦山并不介意自己被撵出家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以后的事,可秦放鹤说自己也没想好。 秦山有点失望,但更多的还是期待。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多了几分色彩,原本熟悉而乏味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的刺激,好像一睁眼,前方就有某种色彩斑斓的物件远远冲自己招手,引得他不断往前跑,往前跑。 而现在,这种期待和未知的刺激,成功转嫁到孙先生身上。 炭条写的字有点小,他不得不坐在门口,迎着光,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内容。 开头,哼,才子佳人,没什么稀奇的。 嗯?两人竟是自小分别的兄妹?! 嘶!孙先生猛地瞪圆眼睛。 哦,太刺激了! 秦放鹤挑了挑眉,哦吼。 古代话本确实很刺激,但它们的刺激更多体现在性上,简单来说,就是抛开伦理道德,依靠简单粗暴,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感官描述来吸引读者。 但狗血不同,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精神层面的勾引和诱惑,身处道德之内,却又在边缘反复试探,令人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孙先生不禁开始着急。 这都是亲兄妹了,后面怎么处?坊间倒也不是没有类似的话本,咳咳,但看到这里,他已隐约觉得这位笑长生先生并非常人,大约不会那么写吧? 孙先生习惯性摸过大茶壶来灌了口,然后将食指在湿润的嘴皮上沾了沾,小心翼翼掀开下一页,复又眯着眼睛探着脖子读起来。 唔,原来哥哥是抱养的! 这就对了嘛,童养夫!我懂! 孙先生了然得砸吧下嘴儿,很有点成竹在胸的得意。 不过若只是这样,倒也算不得一等,来来来,我看看下面的…… 什么?佳人吐血了?! 才见峰回路转,却又逢佳人抱恙,着实叫内心深处自诩才子的男人们揪心,孙先生几乎从大圈椅里面弹了起来,忙不迭去翻下一页。 嗯? 嗯嗯?! 这就没了?!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猛地抬头,直勾勾去看秦放鹤。 秦放鹤微笑,颔首,“家中长辈未写完。” 孙先生:“……” 人言否? 他瞅了秦放鹤一会儿,倒没怎么起疑是这小子代笔。 一来这两份手稿字迹截然不同,风格迥异,断然不是一人所为; 二来么,这两个本子看似轻描淡写,其中却蕴含颇多道理,更兼见多识广,非有阅历者不能为。 两位先生如此大才,之前却未曾崭露头角,着实埋没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孙先生忽嘿嘿笑起来,一拍脑门,短胖的脸上头一次显出和气,“果然是我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得……” 说着,就转身往后头去。 秦山凑到秦放鹤耳边,低声嘀咕,“胡说八道,我爹看着比他大一轮呢,我啥时候尿炕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放鹤忍笑,“生意人的嘴,骗人的鬼,听听就算。” 这话说得有趣,秦山也跟着嘿嘿发笑。 说笑间,孙先生抱着一大包东西去而复返,行至秦放鹤跟前打开来看,却是些笔墨纸砚。 都是两刀玉版纸,一支兔毫笔,一条长墨,如此攒了一模一样的两份。 “既是为本店操劳,断没有自掏腰包的道理。这是与二位先生的,上回忘记,今日补上,劳烦小兄弟带去。” 孙先生面不改色地扯谎。 下回千万用好纸正正经经地写,那草纸又薄又糙,还洇得厉害,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秦山暗暗吃惊,在心里吃力盘算,这得多少钱? 一刀玉版纸就六十文,那只毛笔好像也得几十文,再有墨……乖乖。 就这么白给了么?不要钱? 天爷咧,读书真的能挣钱! 这叫什么来着?哦,以前大哥好像说过,叫,叫……哦,书里有金屋子! 秦放鹤对此早有预料,也不推辞,俱都收了。 要得到别人的重视,自然要先展现自己的价值。 不见兔子不撒鹰,换做是他,他也这么干,倒不觉得孙先生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有什么不对。 这还不算,孙先生甚至又拿出第三份,不过纸只有一刀,笑眯眯推给秦放鹤,“小兄弟也是正经读书人之后,想必也是用得着的,万望日后青出于蓝。”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双方进行了一番没营养的寒暄,孙先生一度表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说出来。 您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秦放鹤微笑,“还真有。” 孙先生:“……” 我就随口一说! 你们还挺不见外的。 秦放鹤是真的有事想咨询。 对于县试内容,他已了解得差不多,但具体什么流程,怎么走,却几乎一无所知。 秦父在世时他年岁尚幼,仍在启蒙阶段,大约秦父自己也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要下场,所以还没来得及讲报名相关便撒手人寰。 白云村最顶尖的读书人没了,秦放鹤顿时成了没头苍蝇。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要跟书肆建立联系的最大原因。 一听是这事儿,孙先生顿觉轻松,就猜是这两位写话本的长辈还想科举。 读书不能当饭吃,穷书生一边谋生一边科举是常态,他也很乐意结善缘,当下便细细分说起来。 科举之前,先要报名,若是有师承的,自然有师长代劳,像秦放鹤这种散户,就要自己拿着户籍帖子去县衙的礼房申请。 礼房会先看申请人的户籍,非本地不能考,祖上三代不清白的不能考,贱籍不能考,通过了这初步审核,礼房才会出具“廪保互结亲供单”,写明白申请人的年龄样貌,这就算完成一半。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的样子,吹进来的风越发凛冽,活像尖锐的小刀片,扎在皮肉上刺刺的痛。 孙先生摸摸酸痛的膝盖,冲秦放鹤二人招招手,自己带头去里间坐了,又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两个小马扎,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俱都有些欢喜,果然坐下。 里间挡风,且有一只小泥炉,灶膛里静静燃烧着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凑近了,不多时身上就暖融融的起来。 看了好话本,又能对老爷交差,孙先生心情不错。 他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长铁筷,往炉膛内拨弄几下,竟从灰烬之中掏出来几颗灰突突圆溜溜的芋头。 “自己拿着吃。”孙先生朝秦放鹤和秦山哥儿俩抬抬下巴。 您人还怪好的咧! 秦山有些受宠若惊,扭头看秦放鹤,见他点头,这才喜滋滋弯腰去抓芋头。 还很烫,他先狠命吹了几下,待热度稍退,这才龇牙咧嘴剥皮,先借花献佛倒手推给孙先生,然后又给秦放鹤剥了一只。 孙先生暗自点头。 嗯,这小子看着憨,倒是知道礼数的。 芋头被暗火慢煨,本就不多的水分进一步蒸发,越加软糯香甜。才剥了皮,根茎类植物特有的醇厚香气便从缝隙中挤了出来,露出晶莹剔透雪白的肉,热气氤氲,粘嗒嗒香喷喷。 温暖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充斥了淡淡甜香,叫人满足得不得了。 一只芋头下肚,肠胃舒展,门口也悄然落下白色晶体,凑近了细瞧,还能分辨出上面精致的八角纹路。 捂了几天的雪,终究降下来了。 “……最要紧的还是找保人,”空口吃芋头有些干,孙先生想了下,又往炉子上放了几只黄灿灿的橘子烤着,复又灌了一大口茶水才继续道,“一是找有功名的前辈做保人,次一个么,需得五名应考生相互作保。” 秦山吃得满口生香,听得入迷,下意识发问:“那若不认识怎么办?” 像他们白云村,如今只有鹤哥儿一人读书,上哪儿找那么些呢! 孙先生笑道:“这也好办,等衙门给你们凑数就是了,不过要多费一分银子,且到底不如自己找保险,又知根知底的。” 本地官府自然也希望人才多多益善,所以每年都会为落单的学子凑人头。 不过衙门只管凑人头,不管分辨人品如何,倘或真的不幸遇到铤而走险舞弊的,共同结保的五名学子都会连坐受罚,可谓无妄之灾。 秦放鹤谢过,旋即陷入沉思。 我该去哪里找呢? 全凭运气,交由衙门去做?到底不大放心。 可若自己来,又实在没有人脉。 秦父生前病重,曾经有往来的秀才朋友们也多年不曾往来,若自己此时去求,难免尴尬。 人情这种东西,有来才有往,纵然对方肯帮忙,大概率也是敷衍,未必比衙门强到哪里去,又欠人情。 到了这一步,自然又显出进学的重要性。 同窗之间朝夕相处,彼此知根知底,也了解人品,说凑数,眨眼间就得了。 可据他所知,镇上的两间学堂教学水平也十分堪忧,先生不过秀才身份,教课多年未曾有什么成果,说句狂妄的话,知识储备和见识还真不一定比得上自己。 天地君亲师,不是说说而已,这年月,一旦拜师就相当于多了半个爹,日后生死荣辱皆在一体。 若那先生是个有见识的正人君子倒也罢了,若不是…… 固然有能人大贤因种种原因流落乡野,但概率之低,丝毫不亚于中彩票,秦放鹤不想去赌。 倘或一名考生现在能去大专,可如果再咬咬牙,复读一年就能走211、985,又当如何? 不过须臾,秦放鹤就下了决定: 他要直接去重本,去现阶段能够得上的最好的学堂,县学。 雪越发大了,原本零星的雪粒连接成群,远远望去混沌一片,俨然有些铺天盖地的豪情。 秦山往外看了眼,一边哀叹回去更不好走,一边又忍不住庆幸起来,“瑞雪兆丰年,好大的初雪!” 明年庄稼一定有个好收成! 秦放鹤表面神色不动如山,脑海中的思绪却也如外面飞舞的大雪,起起伏伏。 进学方向已然确定,至于那保人么……秦放鹤隐晦地看了埋头翻橘子的孙先生一眼,又迅速撤回视线。 唔,这倒不失为一条退路。 不过,他还有时间,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暂时可以延后,待到解决了经济危机再做打算。 橘皮遇热,渐渐干瘪收缩,偶有果皮汁液落下,滚在炉盖上吱吱作响。 浅浅的酸甜在书肆的小角落内蔓延,像刺破沉闷空气的刀片,尖锐又锋利,令人精神一振。 “那先生,考场之上又是怎样光景?”秦放鹤果断进行下一项。 孙先生也是闲得发慌,此时有人问,便着意卖弄起来。 “那可有得说!足足五场考试,前后大半个月哩……考场么,自然是县太爷监考,只朝廷看重人才,说不得要派个监考官下来……” 但县试并不大受重视,仍以本地县令为主,考题由他出,批卷子也是他来,朝廷派下来的监考官只承担监考,保证考试公正的职责。 秦放鹤若有所思。 选词填空的考题自有标准答案在,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后面的注释解析和作诗,评判标准全凭考官的个人喜好,是非常主观的事情,可操作空间很大。 说白了,县试阶段只需要拿捏县令本人的喜好就可以。 那么,接下来要深入了解的就是本地父母官。 他多大?籍贯何处?人品如何,有什么好恶?在做学问方面,又是什么流派? 思绪翻飞间,秦放鹤缓缓眨了下眼睛,目光从一旁书架的《县志》上一扫而过。 看来,等有钱之后,势必要往县城去一趟。 炝锅白菜面 挣钱啦! 因上次的书稿不够做一本,孙先生就打算略等等再回县城找掌柜的商议。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秦放鹤二人又来交书稿,孙先生看过,心满意足,歇息片刻,又看一回。 只是这一回,他看着看着,脸色忽然古怪起来。 孙先生把那处狠狠看了几遍,又抓起前番送来的另一沓书稿瞄几眼,然后抬头看向秦放鹤,眼里有些复杂的迟疑。 秦放鹤莫名觉得不妙,于是先发制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孙先生沉默片刻,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说起印书的细节来。 传统印刷成本极高,哪怕用最便宜的木料,光刻板和人工就要数两之巨。再加上纸墨、车马和纳税等等,平均下来每本至少定价一百四十文才有得赚。 每卖出去一本,秦放鹤能得利五文,按月结算。 “……究竟卖得怎样,着实不好说。这几卷倒是可以做一本,先各印一百本瞧瞧行市……”孙先生说着,习惯性眯眼去拨弄算盘。 做账习惯了,不管金额多少,总要拨弄一番才安心。 “一五得五,两百本么,就是一两。” 一两! 秦山听得心花怒放,飞快扭头去看秦放鹤,满脸放光。 足足一两呢! 秦放鹤冲他笑了下,却仍有担忧: 若能顺利卖光自然好,但问题是多久卖完? 要是等个十年八年的,黄花菜都凉透了。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笑呵呵道:“算来着实慢了些,又没个准数,你不妨帮忙向那两位先生问一嘴,若果然着急用钱,还有另一个法子。” 秦放鹤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对方说“两位”这个字眼时,语气格外重些。 秦山好奇道:“什么法子?” 卖话本难不成还能卖出花儿来? 孙先生道:“那两个话本子一口气卖与我们书肆,自此之后,各不相干,是赔是赚,皆在天命。只要完稿,便能直接拿走纹银五两整,存取、花费都使得,不必日日担惊受累。”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灿灿的绞丝锭子,放在天平上。 托盘的另一端正是一个五两砝码,银锭放上去之后,天平两端便微微晃动起来,那闪亮的银色的光芒,就那么静悄悄地在三人眼前眨着眼,似雨后风池里上下浮动的荷叶,上来,下去,充满了无声无息的诱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饶是曾经手过巨额贪污案的秦放鹤也不得不承认,有朝一日,他竟真的被这枚小小的银锭搅乱心神。 五两,足足五千文,能做什么? 太多了。 过年涨价的鸡蛋才三文钱两个,新粮十三文一斤,一斤上好肥猪肉十五文,一斤嫩羊肉四十文,白花花的官盐一斤也不过五十五文…… 有了这五两银子,不光县试需要的二两保费立刻有着落,接下来的一年都衣食不愁。 秦放鹤尚且如此,更别提秦山。 这可怜孩子是真的被这笔巨款惊呆了,眼光都散了。 五两! 足足五两! 亲哥哥秦海的“包吃包住外加月钱五百”就曾经在若干年前带来震撼,但却比不过现在的万一! 这么,这么多钱! 活到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成块的银子! 秦山忽然口干舌,血涌上头,手和脸都跟着热燥起来。 原来,原来读书人想要赚钱是这样容易的么? 见秦放鹤久久不语,孙先生带些蛊惑地说:“怎么样,是要细水长流,还是一把拿走?” “多谢您体谅,”秦放鹤垂下眼睛,极其缓慢而悠长地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不过怎么算完本?是两位先生认为写完了就算呢,还是需得贵店看过后点头才算?若双方意见相左,又该听谁的?” 话本卖出一本就可入账五文,这还只是前半部,多等几个月、几年,只要有耐心,最后收入绝对远超五两。 但秦放鹤等不了。 想要收益最大化就必须投入漫长的时间,这显然与他的初衷相违背,如果来不及呢? 本是正经八百谈买卖,哪知孙先生脸上又浮现出刚才那种复杂的神色,盯着秦放鹤看了许久,忽幽幽道:“哥儿,你这两种字,都是家里长辈教的?” 秦放鹤:“……” 秦山:“!!” 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严肃的氛围瞬间碎得渣都不剩,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尴尬。 一看后者慌里慌张的样子,孙先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也是吃惊不浅。 本该是不同人写的两部手稿,竟都习惯在结尾处多加一个点,当时他就有些疑惑,再细看时,果然见个别字看上去虽不同,但偶尔撇捺时,又微妙的相近。 不过若两人师出同门,抑或长期修习同一本字帖,相近也无可厚非。 但让孙先生肯定了自己的怀疑的,莫过于秦放鹤的一系列表现: 他人再如何交代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像方才自己忽然提议五两卖书的事,如果秦放鹤真的是帮忙跑腿,就该犹豫不决,先回去同长辈商议。 但他没有! 非但没有,甚至当场就开始跟自己讨价还价! 什么人能对一件东西全权处决? 答案只有一个,他自己的东西。 思及此处,孙先生再看秦放鹤时,就跟看个妖怪似的。 你他娘的才多大点儿啊,竟就开始写话本了? 狗日的,还写得那样香艳! 孙先生心中翻江倒海,秦放鹤也是波浪滔天。 他想过自己会掉马,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 终究是头一回干这个,业务生疏。 秦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热出来满脑门子汗,也不确定是不是惹祸了。 到了这份儿上,我是不是该扛起鹤哥儿就跑? 百感交集的秦放鹤抬头,正对上孙先生那张同样百感交集的大脸。 孙先生面上迅速涨红,鼻翼也跟着煽动起来,“……” 他娘的,他娘的这小子一充做三,上回白骗了我那么些笔墨纸砚! 秦放鹤诡异地读懂了他的幽怨,干咳一声替自己分辨,“早晚都得用。” 摊牌了,不装了,“笑长生”是我,“川越客”也是我,当跑腿儿薅羊毛的,还是我。 怎么滴吧。 退货是不可能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吞咽打破死寂。 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齐齐扭头,正对上要哭不哭的秦山。 “还,还能卖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谁写的重要吗? 能卖银子不就完了? 秦放鹤丢个他一个充满赞许的眼神,又看孙先生。 大局为重啊,买卖人咋还这么计较呢? 曹植五岁诵《左传》、《史记》,十岁写格律;王勃六岁能诗,九岁写《指瑕》十卷;骆宾王七岁《咏鹅》;甘罗十二为相……都是读书人,我九岁写个话本子不为过吧? 孙先生:“……” 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好声好气说什么“两位先生”,他就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刮子。 丢人啊,多大年纪了,还差点给个小崽子骗了,真是……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将秦放鹤当成普通孩子看,寻了桌子,一边一个坐了,正儿八经论起买卖来。 秦山一点儿不敢放松。 他回忆着曾经街上看过的贵人出行的情景,努力仰起头,挺起并不宽厚的胸脯杵在秦放鹤身边,板起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慑力一点。 孙先生抽空瞅了他一眼。 再挺胸,你也就是个鹌鹑崽子,哼! 你来我往之间就过去小半天,最后双方初步达成一致:应书肆要求,故事内容会比原计划稍长一点,相应的,稿酬也从原本的五两提高到七两。 期间笔者所需笔墨纸砚皆由白家书肆提供,完本当日,一手交稿,一手拿钱,不拖分毫。 商议已定,双方都松了口气,孙先生转头进去取契约文书,木着脸让秦放鹤签字。 秦放鹤细细看过,提笔签名,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日后再也不用这两种字体了! 看着签好的文书,孙先生终于获得一点微妙的补偿感,然后就听那小王八蛋又问:“不知章县共有多少人口?” 孙先生一怔,下意识说:“朝廷按户籍人口定上中下三县,分为万户、五千和两千。章县乃下县,想来在两千户以上,五千户以下。” 每户以三到九人最常见,取中间值算作六人、三千五百户,也就是两万一千人左右。 若照男女各半,一万多男性之中约莫三分之二是底层百姓,抛开识字率不提,单纯考虑经济条件,参与科举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所以说,章县内部话本的消费上限差不多也就三千余人,而每年的二十个秀才名额,也出自此处。 三千人,对二十。 何止百里挑一。 而案首只有一个。 三千分之一的概率。 见秦放鹤若有所思,孙先生没好气道:“不会又是你的主意吧?” 秦放鹤礼貌微笑。 你猜? 一看他这副游刃有余少年老成的熊样儿,孙先生就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这也是你家里的长辈问的?” 现在他对什么“我家里有个长辈”的说辞是半点不信了。 秦放鹤短暂的沉默了下,然后轻飘飘道:“长辈么,以前确实有过。” 以前有,那现在呢? 孙先生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就跟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强烈的后悔和惭愧充斥全身。 狗日的,我真该死啊! 他才九岁,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是天生爱骗人吗?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置气,像个爷们儿吗? 秦山也气,脑袋一热就冲孙先生嚷道:“你咋这样呢?” 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不用他说,孙先生自己就脸上热辣辣的,有心做些什么来弥补。 左看右看,倒是炉盖上的烤橘子到了火候,忙过去拿着剥起来。 烤过的橘子皮紧紧贴在果肉上,有点难剥,有几处就剥坏了,溅出细细的水雾。 空气中酸甜的橘子香越发明显。 孙先生终于剥出个麻麻赖赖的丑橘子,别别扭扭递给秦放鹤,“吃。” 秦放鹤盯着掌心那个坑坑洼洼的光腚橘子,说老实话,有点嫌弃。 您多冒昧啊! 丑成这个鬼样儿……给个没烤过的好橘子不行吗? 片刻后。 “唔……” “呀,真甜啊鹤哥儿!” “……嗯。” 丑是丑了点儿,不过确实很甜。 经过这么一打岔,气氛多少松弛了些。 秦放鹤能感觉到孙先生周身萦绕着的愧疚,于是顺水推舟问了许多一直想知道的事,包括并不仅限于“县太爷祖籍何处?”“父母跟他一起生活吗?”“他今年多大,有几位夫人和孩子”等等。 孙先生看上去对他的动机产生了不小的怀疑。 毕竟有的九岁孩子还只知道哭爹喊娘,而有的九岁孩子,却已经能骗人,不对,大变活人了。 你打听这些玩意儿,到底想干啥! 在透支了所剩不多的信用,反复强调自己有正事要做后,秦放鹤终于如愿获得无数重要信息。 县太爷姓周,天元九年的进士,今年已近知天命之年,足足四十有九,只有一位发妻,感情甚笃,膝下两女一儿均以成家,后者带着孙子留在老家读书…… 孙先生一边说,秦放鹤一边在心里默默拉人物背景图:疑似无靠山,无背景。 现在是天元二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位周大人高中进士后,足足花了十二年才谋得七品县令的缺儿,而且还是这么个穷地方。 家族、师门、姻亲,但凡有点指望,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至于籍贯,古代平民接触不到地图,具体位置说不好。但据孙先生描述,周县令的老家在长江下游东南一带,不临海,所喜有山有水,本人也很爱吃鱼。 原本属于周县令的一切都与此时此地相去甚远。 替周县令掬一把辛酸泪的同时,秦放鹤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啪啪响:事业不顺心的人往往思乡之情更浓,来日县试时,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做做文章? 古人步入官场之后,除非被贬为白身自由行走,否则很少有机会能再摸一摸故土。 人的记忆和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们会不断提醒、不断美化,并模糊掉一些原本自己厌恶的东西。只要周县令的故乡和他没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么任何一点同本同源都能收获难以想象的效果。 吃了个丑丑的烤橘子之后,秦山对孙先生刚升起来的一点排斥就又烟消云散,开始对县城好奇起来。 “城里人真都穿金戴银?县太爷真就顿顿吃肉喝酒?” 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孙先生啼笑皆非道: “我自然没那个福分可以见天凑在县太爷跟前看他老人家吃喝,不过吃肉喝酒么,想来是有的……” 不同于其他三个阶层,仕人每月都由朝廷发放银米,又有四时岁敬,哪怕不贪污受贿,至少也是吃穿不愁。 他看向秦放鹤,难得语重心长道:“这就是读书做官的好处了,衣食无忧,出门在外也教人高看。哥儿,你既然读书,日后也要考个功名才好,上侍奉亲眷、下抚育妻儿,又能告慰祖宗,方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普通老百姓不会想太远,什么报效朝廷、振兴国门,那太过光辉遥远,都是虚的。 只有拿到手里的银子,吃在嘴里的酒肉,父母妻儿起居无忧的快活,出出进进外人投过来的敬畏艳羡的目光才是真的。 “是。”秦放鹤认真应下。 不管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利益纠葛,至少这番话,孙先生没有藏私。 二十天后,秦放鹤和秦山再次带着书稿前来,孙先生当面核验,并针对市场喜好提出几点意见。 马甲都掉光了,秦放鹤也不再掩饰,当即讨了笔墨,现场伏案修改起来。 这一改就到了中午,秦放鹤和秦山正觉肚饿,忽闻到一股浓香袭来,抬头一瞧,却是孙先生自己在炉子上支起锅子做饭。 无甚大花样,只将肥猪肉切丝,慢火煸出金灿灿的油脂来,待到边缘微微焦黄卷曲,再把水灵灵的白菜洗净切条,跟葱花一并炒到发软,加水煮开。 早有一小盆杂粮面儿糊糊,孙先生取来筷子,贴在盆边拨弄,那些面糊便都一条条乖乖飞到沸腾的锅子里,小鱼儿似的随气泡上下翻滚起来。 细小的面鱼儿很好熟,不多时就得了,孙先生又翻箱倒柜扒拉出来两个碗,连汤带水盛出来,冲两个小的喊,“先吃饭。” 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没好意思上前。 面鱼儿他们以前也吃过,可眼前这一锅里可加了实实在在的肉哇! 看看那汤上面浮动的油花,都黄得耀眼! 孙先生板起脸,“吃不吃?左右家去了也……” 也没个长辈。 唉,我真该死啊! 秦放鹤这才拉着秦山上前,乖乖道谢,抱着大碗埋头吃起来。 煸炒过的猪肉可真美啊,烫呼呼的面汤都成了佳肴,混着葱油的香气,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连汤带面狠命扒几筷子,油汪汪香喷喷,熏得全身都跟着发起汗来,好像一切的疲惫都被消除。 熄哩呼噜吃了饭,秦放鹤和秦山自觉收拾残局。 刷了碗筷,孙先生递过来一个青布包裹,“里头是一个五两的银锭,再有两吊钱……” 民间流通等闲用不到银子,银锭是为了方便保存,铜钱才更实用。 秦山嘿嘿傻乐,七两银子! 秦放鹤摸着手感不对,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一刀纸,外加一本年初县试的考卷汇总,带周县令批注的那种。 秦放鹤才要说话,又听对方貌似不经意道:“按旧例,腊月二十七县城有宴会,县太爷和各路乡绅都在场,与民同乐,你们……去瞧瞧热闹也好。” 秦放鹤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对县太爷好奇吗?这是普通人能光明正大地看的最好机会了。 甘甜蜜橘 橘子 无功不受禄,离开书肆前,秦放鹤和秦山又帮着孙先生整理一回,将那些书架高处,累年没卖出去的落满灰尘的旧书都用鸡毛掸子抹了,地也扫了,出门时小哥儿俩衣兜里就多了几只橘子,没烤过的那种。 秦山乐颠颠的,“孙先生人还不赖咧!” 还给橘子吃! 这是南方水果,市面上要近二十个大钱一斤,比猪肉都贵,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知道橘子这个味儿。 秦放鹤被他的快乐感染,笑道:“等日后挣了钱,咱们天天吃。” 难得进城一趟,两人顺道去看了秦海,一人贡献了一个橘子。 “书肆的先生给的,大哥你带家去跟嫂子、大侄儿、侄女儿分着尝鲜!” 成长的快乐之一就是分享,两个小的满脸期待,秦海接受了弟弟们的好意,“下回再来就去家里住一宿再走,你们嫂子烧得一手好汤水……” 一天往返确实太累,来了好几回,还没能好好逛逛呢,两人欢快应下,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往市集那边去了。 除了上次带回去的粮食,秦放鹤家里也没什么可吃的了,先去肉铺割了肥瘦相间两斤好猪肉。 食品短缺的年代肥肉比瘦肉贵,肥膘多的要十五文一斤,秦放鹤吃不惯,正好这个只要十三文,爆锅、炒菜都好。 瞥见角落里有剔干净的大骨头,秦放鹤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雪白浓香的大骨汤,因问道:“那个怎么卖?” 常见穿越里什么大骨头下水没人要,卖肉的都白送,那都扯淡。 骨头下水再不好,也是肉里出来的,算半个荤腥,再不济熬汤也能贴膘,傻子才白给呢! 屠户瞥了眼,见他们身后没有大人跟着,随口扯道:“你若要时,五文钱一斤拿去!” 秦山差点跳起来,“掌柜的,我们是小,却不傻咧!恁那骨头剔得怕不是耗子爬上去都打滑,哪里有一星儿半点的荤腥?怎好要这样贵?如今鸡蛋价贵,也才三文两个,有五文钱都能吃顿饱饭啦!” 他年纪不大,却精打细算,口齿又伶俐,眨眼功夫就唧唧呱呱说了这许多,惹得周围众人都哄笑起来。 有路过的妇人帮忙说话,“是呢,王屠户,莫要欺负小孩子,谁家银钱来得也不容易,你要那个价,伤天理!” “说的是,你这么卖,也不怕人家家里大人找了来?” 世人皆怜惜弱小,见秦放鹤和秦山不像殷实人家的孩子,便七嘴八舌帮衬起来,说得那王屠户涨红了脸。 他胡乱嘟囔几句,到底不大好意思,最后一把将割肉刀剁在案板上,油腻腻的双手插着肥腰嚷道:“罢了罢了,只管叫嚷,吵得人头痛!骨头三文钱两斤,下水八文,要不要?” 猪肉本贱,而下水味儿重难料理,为人不喜,乃公认的贱食中的贱食,卖价自然便宜。 秦放鹤和秦山对视一眼,点头如啄米,“要的要的!” 味道大算什么!在雪水里狠狠泡几天就是了。 于是秦放鹤将那些大骨头包圆,合计十五斤,又跟秦山一人要了一斤猪肝,心满意足。 猪肝软糯扎实,远比其他下水更能带来满足感和饱腹感,且富含微量元素和铁,正适合现在的秦放鹤吃。 回去清洗干净,切成厚片略炒一炒,蘸点蒜泥吃就很香。 “多谢老板,您生意兴隆发大财呀!” 秦山力气大,美滋滋去接包裹,好话倾泻而出,惹得那屠户反倒扭捏。 “去去去,挡着俺买卖!” 嘴上抱怨,到底心中受用,那满脸横肉都舒展许多。 北方冬日菜蔬少,新鲜的就只萝卜白菜,再有就是葫芦条儿、豆角干、茄子条儿等干菜。 因都是夏日常见菜,倒也不贵,秦放鹤花几十个大钱就买了一篓子,估摸着能吃到开春了。 买了一大圈,统共才花了不到一百个钱,甚好。 早起来时天便阴沉沉的,才离开青山镇不久就落了白,漫天飞舞似春日梨花。 这场雪来得又快又猛,眨眼山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蓬松的,像云朵,像棉花。 车轮一路碾压过来,沿途响起此起彼伏的“咯吱”声,像随行伴奏的乡间小调。 白色悄然而迅速地侵占了全部视野,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苍茫,只遥远的天边还隐隐露出几条冷硬的山脊,泾渭分明。 走得渴了,秦山就跳下车去,从路边雪堆里挖一团吃,咯吱咯吱嚼得响亮。 前任胃溃疡患者秦放鹤看了,觉得自己的肠胃都跟着抽搐,语气沉痛道:“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张狂,日后有你胃疼的时候。” 秦山浑不在意,“没事儿,我爹也吃呢!干净着呢。” 酸得冒泡的秦放鹤:“……” 你们铁打的身子,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哼! 冬天本就日短,今儿又阴,隐约看到白云村村口那两株大柳树时,早已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山么?” 秀兰婶子! 秦放鹤和秦山俱都精神一振,齐声应了。 就见斜前方的夜幕中晕开一点橙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却是秀兰两口子挑着灯笼过来了。 两人披着蓑衣,头上、肩上落满雪片,脸都冻红了,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今儿咋这么晚?路上又下雪,可吓坏我们了。” “回来就好,说这些作甚,外头怪冷的,赶紧家去。”他男人和长子一般不善言辞,说完就往牛屁股上拍了一把,黄牛不声不响加快脚步。 秦放鹤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串动作眼熟。 嗯,家传绝学,鉴定完毕! 他也被拉到秦山家,进门先塞到热炕头上,又按头灌了一碗热姜汤。 老姜熬的,浓缩成深黄色一碗,辣得人舌头发麻,几口下去寒意尽退,额头上就沁出来一层细汗,倒也畅快。 “你那屋子一整日没烧炕,冰窖似的,冻也冻死了,”秀兰婶子打发男人抱了床被出来,对秦放鹤道,“今晚就在这里睡,别回去了,啊。” 回忆起近几天滴水成冰的冷劲儿,秦放鹤也是头大,当即爽快应下,又把自己赚到钱的事儿说了。 有了钱,就不用劳累外人再支援,大家都能松快些。 两口子闻言又惊又喜,“你才多大点儿,竟就能挣钱了?” 秦山比当事人都兴奋,爬起来道:“可不是怎得,那书肆的人都唬住了,对了,还有橘子!” 他赶紧把孙先生给的橘子摸出来, “嘿嘿,也算是我跟鹤哥儿挣的,你们尝尝。” “去,”秀兰婶子笑骂道,“什么你挣的,沾了鹤哥儿的光罢了,我还不知道你?” 又小心地捧起橘子,看得稀罕,还凑近了闻,“呦,这就是橘子?怪好闻的。” 闻完了,又放回去,对两个小的道:“我听说酸得很,我跟你爹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个,你们自己吃吧。” 秦山爹更是梗着脖子别开脸,看也不看,努力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秦放鹤伸手剥开一个,笑道:“不酸,甜得很,我跟七哥已经吃过了,还给了大哥和嫂子他们两个呢,都有,这是七哥专门带回来孝敬您二老的。” “大海一家子不缺吃不缺穿的,给他们作甚,”秦山爹嘟囔道,“你们留着吃吧。” 话虽如此,到底心里熨帖。 他没有大本事,这辈子最骄傲的事莫过于养活了三个儿女,且都成长得很好,如今算上秦放鹤,就是四个。眼见他们和睦,自然比什么都强。 秦放鹤手脚快,说话间就剥完一只橘子,整间屋子都被清新的气味占据。 没奈何,秀兰婶子先掰下一瓣,对着光影看了一回,笑道:“水莹莹黄灿灿,里头一粒一粒,还怪俊的,那我就尝一个。” 屋子里被热炕烘得焦干,刚从外头带进来的橘子却又冰又甜,咬开一点薄皮,甘美的果汁瞬间溢满唇舌,些微一点酸头激得人涎水直流。 “哎呦了不得,”秀兰婶子捧着脸笑个不住,又嘶溜口水,忙推自家男人,“果然好吃,你也尝一个。” 她男人也磨磨蹭蹭吃了,半眯着眼睛,美得不得了。 秀兰婶子拍着巴掌指着他乐,“瞧这熊样儿。” 他男人哼哼道:“两个孩子孝顺我的,你懂甚么!” 众人说笑一回,见天色已晚,便都躺下歇息。 将睡未睡之际,却听秦山爹轻声道:“鹤哥儿,你是个有本事的,只一样,日后再挣了钱,可别对外交底。” 秦放鹤一怔,才要开口,就听秀兰婶子接上了,“钱多了未必是好事。咱们村子里的人也就罢了,可难免有嘴不把门的,若不小心传到外面去,你这么小个人儿,又常往镇上走,中间几个时辰的路没有人烟,但凡谁有坏心……” 秦放鹤一一应下,“是,本也没打算说给旁人,您放心吧。” 见秦放鹤听劝,两口子都欢喜,忙让睡觉,结果又听到儿子缠着他讲什么话本。 “快睡!” “哎,”继续嘀咕,“鹤哥儿,那大侠逃脱了吗?” 想起这小子平时就皮得猴儿似的,什么话都当耳旁风,如今又是这样!当爹的越寻思越气,忍不住从被窝里伸出腿去,抬脚往腚上来了一下。 正梦想成为大侠的秦山:“哎呀!” 水嫩炒蛋、葱油饼 不,你想…… 伴着肆虐的西北风,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铺天盖地,夜里睡觉时都能听见松枝被压断的声响,直到第三日才慢慢放晴。 睡了一夜的炕已冷了,秦放鹤裹着棉袄出来,缩着脖子,抓起柴火棍往灶台里拨弄几下,表层灰烬褪去,露出来里面暗红色的余烬。 往上面撒点碎麦壳,鼓起腮帮子吹一下,原本昏暗的灶底骤然炸开金线,顺着麦壳蜿蜒,继而窜出火舌,冰冷的堂屋又渐渐漫开暖意。 另有一只炖着大骨头汤的瓦罐单独坐在炉子上,也咕嘟嘟冒起泡来。 大骨用劈柴的斧头砸断,关节处残存的筋膜和骨髓都熬将出来,在清亮白汤里浮动,尝一口,细腻软滑,煞是受用。 早饭很简单。 去鸡窝里摸一颗热乎乎的鸡蛋,加点水搅散,用一点猪油润锅,趁热倒进去翻炒几下,香喷喷的嫩黄炒蛋就得了,蓬松柔嫩,云朵也似。 墙根底下的小葱拔一颗,切碎了和在面糊糊里,借着锅底剩的油光倒下去,嘶嘶有声。不多时,金灿灿的葱花油饼出锅,最是鲜嫩。 炒蛋、葱油饼,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骨汤,偶有大块骨髓滑过唇舌,动物油脂带来的满足感足可抚慰一切艰辛。 用过早饭,天也亮了,正好读书。 这两日有要化雪的意思,格外冷些,不过等秦放鹤一套太极拳慢悠悠打下来,前胸后背已微有汗意。 才要进屋,却见秀兰婶子拽着秦山的耳朵往这边来。 “鹤哥儿,你看着他,别到处胡蹿蹿!还去打出溜滑呢,前儿隔壁村那孩子摔断胳膊,这会儿还吊着,这些熊崽子净作死!” 秦山兀自不服,奈何被拽着一只耳朵,弓着腰、歪着脑袋,着实有损威严。 但他可是日后要当大侠的男人!于是顽强地用不屈的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慨。 到底是亲娘,秀兰婶子甚至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什么熊样儿,抬手就是一个大逼兜子。 “啪!” 反抗的号角尚未吹响便夭折,秦山:“……” 有人曾经是个王者,直到他娘来了。 秦放鹤:“……噗!” 他年纪虽小,但素来沉稳,这几日行事越发妥当,秀兰婶子很信得过。 “您放心。”秦放鹤瞅了眼霜打茄子似的秦山,忍笑应下。 秀兰婶子果然很放心。 倒是秦山,觉得竟然要被弟弟看管,颇没有面子,闹了个大红脸。 秀兰婶子前脚一走,后脚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只半成品弹弓来,揉着耳朵嘟囔,“我也不光为了耍,正准备做弹弓打鸟打兔子加菜呢!” 若打着了,剥皮洗净,架在火上慢慢烤熟,待到炸开油花、泛了金光,边缘微微带点焦,只撒一点点粗盐就能香煞人!谁不爱吃? 想想就馋! 秦放鹤拿过来端详一回。 Y字形的粗树杈,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两端系着牛筋,松松垮垮的,好似未完工。 “行了,婶子也是为你好,冬天骨头脆,摔坏了不是耍处,你且消停两日,雪化了再折腾不迟。” 鉴于之前这厮一言不合就上树的前科,秦放鹤毫不怀疑他会冒险。 白云村没有大夫,大雪封山,万一真有个好歹,哭都没地儿哭。 秦山也知道厉害,只闲不住,略抱怨两句也就罢了。 北方的冬日只要不阴天,阳光就很好,避风处迎光坐着就挺暖和。 秦放鹤早起就把书桌挪到窗边,这会儿开了窗,既亮堂又舒服,正好用功。 秦山也不进去,顺着窗台蹲下,坐着草编的大蒲团,继续摆弄那只半成品弹弓,一时倒也安静。 白家书肆给的五刀纸派上用场,秦放鹤提笔润墨,略一沉吟,就起了个熟悉的开头,“关于未来……” 秦放鹤:“……” 这手有自己的想法! 重来! 社畜灵魂永不倒了是吧? “第一,转变角色……” “第二,加强学习……” 黑色字迹越看越红,在这个时代背景下,隐约透出诡异的坚定。 人死了,社畜本能还在,世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此。 秦山刚绑好牛筋,摸出一粒石子朝墙头草上打去,“嗖”一声,就听见里面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咋了鹤哥儿?”秦山立刻扭过身子,扒着窗台看他。 秦放鹤用力搓了把脸,摆摆手,“没事。” 算了,就这么着吧,多么简洁明了! 看开之后,再下笔就利索多了,全程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美感。 秦放鹤甚至还抽空给自家囤货拉了表列了个清单,计划每季度盘点,尽量在保证收支平衡的基础上,实现稳中有升。 冬日进项不易,不过现在已是十一月中旬,再过不久春姑娘就来了,到时候去山上挖些野荠菜,掰点香椿芽,前者和了肉馅儿包饺子,后者剁碎了炒鸡蛋……美得很,美得很! 除此之外,还要进一步适应现在的身份和大环境,切实深入整合发展人际关系,并不露马脚。 写到这里,秦放鹤停顿了下。 现在他初步与白家书肆结成商业合作关系,只是合作不深,不太牢靠,但可以观察,并值得发展。 从孙先生的叙述中不难判断,白家书肆在县城也小有名气,既然如此,他们熟悉的读书人肯定比自己多,如果来日自己真的凑不够保人,倒是可以尝试借助下他们的力量。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科举。 公里公道的说,他的专业穿越到古代很有优势,甚至一度怀疑就是因为这个才能重活一次。就比如这四书五经,除《孟子》的小部分,秦放鹤都能背诵全篇。 常见的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也不在话下,玩飞花令就没输过,甚至连作诗也不陌生。 他们专业每周都会开展特定的主题活动,模仿古人起诗社自然是逃不开的一环。且不说实际水平如何,基本的起承转合、平仄、声韵等,都了如指掌。 但相应的,眼下他也面临非常现实的问题:古今版本不同! 短时间内想改过来,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秦放鹤将秦父留下的四书五经都仔仔细细通读一遍,边读边跟自己的记忆作比较,遇到不同就单独标记,然后翻出对方留下的手札和注释来看。 秦山每天都过来。 第一天来时,秦放鹤在读书、练字; 第二天来时,秦放鹤在读书、练字; 第三天来时,他竟然还在读书、练字! 秦山都傻了。 他杵在窗外,直勾勾瞅着秦放鹤,抓耳挠腮,对方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没觉察到眼前还有个大活人一样。 “鹤哥儿,”秦山实在忍不住,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戳桌上的书,“歇歇呗,我弹弓弄好了,带你去打兔子!” 不能出去玩,这日子过得真没劲啊! 秦放鹤抬头瞥了眼院子里的石榴树,见影子尚未居中,便道:“再等等。” 古代计时工具贵重,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的,秦放鹤就根据日晷的原理,以石榴树为圆心做了简单的“表”,大致可以确定现在是十一点刚过。 读书是头等大事,秦山只好闷闷应了声。 到底闲不住。 他就像一只烧开的水壶,饶是拼命克制,沸腾的水蒸气还是汹涌地从四围缝隙中溢出。好容易忍了一刻钟,他就又忍不住问道:“你见天这样,不闷啊?” 秦山完全不能理解。 那些书真有那么好看?这都多少天了,鹤哥儿都不腻味嘛? 若换作是他,别说连着好几天,就是让他坐几个时辰,屁股上都能长出刺来! 秦放鹤不动如山,视线依旧顺着书页上下移动,张口丢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闷啊。” 人生而好逸恶劳,他是人,自然也会觉得枯燥、烦闷。 “啊?”秦山愣住。 “……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一页书翻过,这本《孟子》也到了尾声,秦放鹤意犹未尽地放下,又闭着眼迅速回味一番,这才重新睁开眼睛,“但是可以忍耐。” 穷人家的孩子想要获得成功,需要付出太多太多,这个道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想要吃饱,想要穿暖,想要尊重,想要权力……都需要代价。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东西。 对普通人而言,读书绝对是通往成功最快也最公平的捷径,没有之一。 只需几场考试,一个穷孩子就能摆脱困顿,跨越阶层…… 权衡之下,这点辛苦甚至不配称之为代价。 所以在这方面,秦放鹤一直很拼命,像濒死的人抓住每一线生机。 在打工的间隙背英语单词,在人来人往的楼梯间突击考研资料,在整个世界都在庆祝的春节,将自己关在逼仄的房间里一口气连刷十套卷子…… 每天一睁眼,他第一时间看到的都是贴在上铺背面的时政热点,而不是任何与风花雪月相关的东西。 当你习惯了这些,那么现在所遭受的一切就都不算什么了。 秦放鹤没有说太多,简简单单那几个字也波澜不惊,但秦山分明从他平静的眼中看到了某些陌生的东西,像极了开春未化冻前,冰封河面下奔流的浪涛。 没来由的,他忽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怕。 但这可怕更值得一点尊重。 然而很快的,一种由这份可怕衍生出的恐怖降临到秦山身上: 秦放鹤要求他重新开始学习。 只想上山抓兔子的秦山脑袋甩出残影,“不不不,我不想学习!” 秦放鹤笑着关上门,“不,你想。” 当下的主要矛盾就是他对默写搭子日益增长的需求和小伙伴不能满足这种需求之间的矛盾。 他向来务实,讲究的就是发现一个,解决一个。 秦山:“……” 朗朗乾坤,说甚么鬼话? 逮兔子 你们咋知道的?! 被逼着读书的秦山第一次在饭点之前就逃回家去,秀兰婶子见了,大感诧异,“跑什么,有鬼撵你啊?” 秦山抓起水瓢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被冰得浑身哆嗦,惊魂未定道:“鹤哥儿逼我读书,吓煞人了!” 读书? 秀兰婶子一愣,抬头和刚进门的男人对上眼: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于是秦山爹直接就抓起儿子的后衣领,拖着把人送回去了。 “鹤哥儿,你只管教,若有不对的也只管打!” 秦山:“?!” 秦放鹤:“……” 就这体格差也打不过呀。 紧跟着过来的秀兰婶子拍了自家男人一把, “你这叫什么话?鹤哥儿是读书人,能轻易动手吗?” 又对秦放鹤道:“别听你叔胡说,若有小山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们,我们收拾他。” 秦放鹤笑呵呵应了一声好。 这话可太熟悉了,他童年上学时,村里的爹娘都这么跟老师说,好像谁家孩子挨打少就亏了似的。 秦山本就不喜读书,听了这话,当即跺着脚叫嚷起来,“我不干!” 他爹瞪眼,秦山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活像一大一小两头犟驴,就这么杠上了。 眼见闹得不像,秦放鹤也觉没意思,便道:“叔、婶子,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别逼他,这事儿原是怪我。” 又看着胀得脸红脖子粗的秦山说:“若你实在不愿那就算了,权当没有这回事。” 白云村不富裕,可秦山很幸运,他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没吃过什么苦,自然不会主动考虑未来。 但秦放鹤不一样,他太知道童年的努力能换回什么。 秦山一家待自己不薄,他就想竭尽所能回报一二,眼下最现实的便是带秦山读书识字,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抵触。 顿了顿又说:“本想带你读几本书,来日也能有个好生计。你不喜拘束,又喜欢话本,若不爱像大哥那样去给人家当管事,来日自己写两个本子,一年也能有几两银子进账,不比光埋头种地强?” 秦放鹤刚写话本挣了七两银子的战绩尤历历在目,秦山不是不触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吱声。 秦放鹤看了他两眼,又望向秀兰两口子,叹道:“况且大家伙儿难免跟城里打交道,村里没一个读书识字的人,终究不成……” 最晚两年之后,他是一定要去县学的,这一去,回白云村的机会就少了,待到那时,阖村上下俱都目不识丁,想想就可怕。 那是一种一眼到头,毫无未来可言的死气沉沉的绝望。 一听这话,秀兰夫妇倒是想起外村的一桩官司,也是唏嘘。 大概两年前吧,隔壁村林老三的连襟某日来借钱,说是家里人急病,急需银子周转,还主动带了借条来。 本就是亲眷,林老三也勉力认出借条上确实有双方的名字和一个“借”字,便二话不说凑了一两出来。 谁曾想几个月后,他连襟竟来要钱,说是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林老三当初以房子做抵押借了一笔钱,若还不上,就拿房子抵账。 林老三好心反被讹诈,自然不认,双方当即对簿公堂,闹得不可开交…… 秦山本也是一时闹脾气,如今见秦放鹤诚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但少年人最好脸面,若就叫他这么认错,也实在抹不开面儿。当下只是垂着头,捏着衣角,用脚尖吭哧吭哧蹭地。 知子莫若母,秀兰婶子晓得这孽障最是撵着不走,打着倒退,吃软不吃硬,也没紧逼,先带着男人和崽子家去,省的继续丢人现眼。 回家之后,爷儿俩对坐互瞪,秀兰婶子看得糟心,剜了几眼就亲自去蒸了一碗嫩鸡蛋,还慷慨地滴了一滴过年才舍得吃的香油,裹得严严实实给秦放鹤送去。 秦放鹤道谢,又劝,“婶子,这事儿急不来,总要他自己愿意才成。” 秀兰婶子叹了口气,“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跟你叔就谢天谢地啦。” 晌午吃饭,秦山兀自闹别扭,秀兰婶子叫了两声也不来。 秦山爹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畜生给你惯坏了,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吃就别吃!” 秦山紧跟着顶了一句,“不吃就不吃!” 他爹被气个倒仰,哆哆嗦嗦指着出不了声,脱了鞋就要抽。 眼见爷俩要打起来,秀兰婶子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什么耐心都没了,直接狠狠往爷俩脊梁上赏了几巴掌,打鼓般响。 “放你娘的屁!”她抓起烧火棍,黑着脸朝两人挥舞着怒吼,“老娘是要吃饭的,谁要是敢再号丧,看老娘不把他屎打出来!” 狗日的,遇上这爷儿俩真晦气! 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不知道谁当家做主了是吧? 秦山爹:“……” 秦山:“……” 果然不用再催,秦山迅速落座,当爹的也穿了鞋,才要伸手,秀兰婶子的眼刀子就甩过来,忙不迭去洗了手,这才拿起筷子嘶溜嘶溜吃粥。 忍一时越想越气,秀兰婶子喝了半碗粥,就觉得胸口堵得慌,用力捶了两下,到底不管用,索性又抬手扇了熊孩子一个大逼兜。 “你爹也没骂错,真是不识好歹的夯货,也往镇上去过多少回,还这样短见!多少人想读书都不成,也是鹤哥儿同你好,想着你,才有这好事儿!不然怎么不逼旁人?外头拜师父一年多少束脩,来来回回冰天雪地的走,你心里没个数?你哥如今那样你就不馋?” 往年因白云村有秦父这个读书人,十里八乡都敬重羡慕,连带着白云村人也受用。如今虽然没了,却又冒出来个小的,眼见着比他爹还要强几分,叫人如何不喜? 要秀兰自己讲,这样的人就是文曲星下凡,他们平时想叫人家带着读书都不好意思开口。难得人家愿意拉自家蠢货一把,没成想他竟往外推! 真是半夜睡醒都恨不得踹几脚的。 秦山往嘴里塞了几口白菜叶子,耳根发烫兀自嘴硬,含糊不清道:“我觉得种地也挺好。” “扯淡!”他爹指着他骂道,唾沫星子喷一脸,“现在逞什么能装什么相,夏日里割麦你没哭是怎的?” 每年割麦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酷刑不过如此。 大太阳跟下火似的毒辣,晒在身上皮都抽抽着疼,没一会儿就烤出一身油来。麦芒看着细软,实则又锋又利,拉在身上小刀片子也似,全是细密的小口子。满身大汗一泡,又红又肿又疼又痒,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就这么顶着日头弯腰割麦,一天下来腰就跟断了似的,浑身都疼,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觉。 苦熬着收了麦子也不清闲,还得赶紧脱粒、晾晒,又要时时刻刻照看着,生怕野兽来糟践了,或是什么时候突然落下来的雨泡发霉了…… 饶是这么着也是老天开恩,最怕什么时候因为一股风、一阵雨、一次冰雹,眼睁睁看着快要成熟的粮食烂在地里。 靠天吃饭,本就是天下最残忍的事。 一句话说得秦山涨红脸,羞愤欲死,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他确实哭来着。 眼见着秦山有所松动,秀兰婶子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细嫩的白菜叶,叹了口气,“我跟你爹这辈子就这样儿了,也不指望什么,只盼着来日你跟你哥都当个城里人,不再跟我们似的遭那个罪,便是死了也能闭上眼。” 几句话掏心掏肺,说得秦山吧嗒吧嗒直掉泪,吸着鼻子道:“你们才不死。” 他爹瞅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人哪有不死的?那不成老妖精了。” 三口两口吃完饭,秀兰婶子起身去掏了草木灰刷碗,边刷边说:“鹤哥儿眼见着日后是要有大造化的,如今是他跟你好才先想着你,等来日真出去了,生分了,到时候你后悔就晚喽!” 秦山急了,睁着眼睛喊:“鹤哥儿儿才不会跟我生分了!” 村里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有,但都跟秦放鹤合不来,只他们两个最要好。 他爹就冷笑,“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没看见城里那些大人物,出门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又有抬轿子的,又有跑腿传话的,来日他发达了,周围的人也都读书识字,又个个比你机灵,他便是有心提拔,你能成不?” 秦山下意识顺着亲爹说的话想了一回,也觉惶然,像条被丢上岸的鱼,干张嘴不出声。 接下来的大半天,谁都没有再提读书的事,就这么太太平平上炕睡觉。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月亮依旧很圆,月色穿透纸窗,斜斜洒落,像泼了满地碎银。 秦山翻来覆去睡不着,直挺挺躺着,脑海中只有白天时秦放鹤说过的一句话:“七哥,你想过以后吗?” “你想过以后吗?” “你想过以后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像夏日暴雨的河沟,浊浪翻卷,轰然作响,惊得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以后? 什么是以后? 对他而言,一切好像都太遥远。 截至昨天为止,他还是个只知道上山下河、摘瓜打鸟的懵懂少年,脑袋里被单纯的快乐填满,可今天却突然被强拖硬拽,拉到了陌生的路口。 所有人都非要叫他选一条道出来,他茫然、紧张、害怕,不知所措。 其实早从前些日子开始,他就觉得鹤哥儿变了不少,好像突然就是个大人了,有点陌生。可爹娘却说,那是因为家里没人了,一个孩子顶门立户,就非长大不可。 秦山也心疼那个小弟弟,又觉得他不像一般孩童那样瞎胡闹,所以总爱带他玩。 可今天的事…… 秦山第一次生出名为惭愧的感觉,这感觉令他陌生,令他惶恐,担心对方真的会跟父母说的一样,同自己生分了。 冬夜寒冷,身体离开热炕没多会儿就冻得慌,秦山赶紧又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唉! 罕见的忧愁充斥在秦山心头,他有些烦闷地翻了个身。 可若叫他去读书,又实在太为难了些。 家里这样穷,也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吧,鹤哥儿说的,读书可费钱!自己又没有鹤哥儿那种写话本子挣钱的本事……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天,秦放鹤竟真的没来找过自己,秦山有些慌了。 鹤哥儿是不是生气了? 难不成他当真要与我生分? 次日秀兰婶子一睁眼,就见昨儿还使犟的幼子竟早早爬起来,悉悉索索穿衣裳。 “大清早的,你干啥去?” 秦山不回头,可露出来的耳朵尖似乎有些红。 他含含糊糊道:“给,给……逮……” 他没说完,挠挠头,扣上帽子一溜烟儿跑了。 炕头上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 秀兰婶子挪到窗户根儿下冲外喊,“带着红布头!别太远去,抓不着也早些回来,鹤哥儿不缺那口兔子肉!” 外头秦山一个趔趄,口袋里的弹弓都差点掉出来。 他臊得慌,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分明啥都没说,他们咋知道我要上山打兔子?! 酸爽萝卜丝,黄金小米粥 “学牲”的构…… 天刚亮不久,秦山就拎了个鼓鼓囔囔的麻袋包从山上下来,汗津津的红脸蛋上全是志得意满。 一路跟几位叔爷、婶子打招呼,秦山潇洒得不得了,可快到秦放鹤家门前时,又踟蹰起来。 看看天光,应该是鹤哥儿打太极的时候…… 秦山的步子不自觉放慢,恨不得走三步退两步,愣是不敢往门前凑。 唉! 抓抓帽子,先踮着脚尖偷偷从门上方瞄了眼,才隐约看见人影晃动,他就跟被蜜蜂蛰了似的,慌忙顺着墙根儿猫下去,抄起袖子发呆。 唉! 没脸进去哇!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声,秦山一激灵,扭头就见微微冒着热气的秦放鹤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想冻死在外面?” 刚才人一过来他就发现了,还在想这家伙必然被爹娘教育过,就是不知会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出现,结果…… 压根儿就不出现! 秦山噌得跳起来,偏又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缩着脖子挠头。 熊孩子还挺好面子,两个腮帮子都冻出高原红了,嘴唇也泛紫还不吱声儿。 要再不给个台阶下,这厮是不是要把自己生生憋死?秦放鹤心中好气又好笑,下巴朝地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努了努,“那是什么?” “哦哦!”秦山如梦方醒,忙抓起口袋,从里面拎出一只敲昏了的长耳朵与他瞧,“早起才上山抓的,这个是大的,足有四五斤呢,小的也有三四斤……” 一只大的,三五只小的,估计是掏了兔子窝,难为他大清早就上山。 秦放鹤了然挑眉,似笑非笑,“赔罪礼?” 秦山闹了个大红脸,左看右看,蚊子哼哼似的“嗯”了声。 就听秦放鹤轻笑一声,扭头就走,秦山傻眼。 这就走了? “等我请你啊?吃饭了吗?”秦放鹤站在几步开外扭头,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来了来了!没呢,天不亮就出门了……”秦山如蒙大赦,简直能原地起飞。 “等会儿我给你把兔子皮扒了,带回去让我爹弄一弄,看攒攒能不能做件皮坎肩。剩下的肉么,你看的书多,想想怎么吃……” 他娘也会做,但兔子肉,尤其是深冬的兔子肉瘦且粗,味儿也大,他娘又不大舍得放盐和佐料,做出来的肉跟啃木头渣子没什么两样,回想一下就有点反胃。 正舀粥的秦放鹤听了,也有点期待,“那就红焖吧。” 其实他挺喜欢川渝那边的冷吃兔的,可惜家里调料不齐全,只好退而求其次。 正好冬天的野兔偏瘦,冷吃费牙,倒不如小火慢炖,弄得细细烂烂的,又入味。 秦山满口应下。 他哪儿晓得什么红焖不红焖的,反正这趟是来赔罪的,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吃吧,”秦放鹤把碗往他跟前一放,“自己去拿筷子勺子。” “哎!”秦山乐颠颠去了。 嘿嘿,还给我吃早饭咧,鹤哥儿果然没跟我生分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枣小米粥配野菜饼子。。 临睡前把米下在锅里,也不用额外加火,只灶底的余柴便已足够。整整一夜的余烬焖煮,小米粒早已烂熟,厚厚一层米脂堆在表面,呈现出漂亮的亮黄色。 起床后丢几颗掰开的红枣进去,等不紧不慢洗漱、打完拳,红枣的香甜也被焖出来,细细密密沁入粥水之中,十分可口。 除此之外,秦放鹤还额外切了一盘萝卜丝。 刚从菜畦里拔回来的鲜萝卜水头大,先加一点盐巴杀水,可千万不能多。待水灵灵的细丝微微收缩了身量,再捞出来点几滴食醋,一碗酸爽可口的凉拌萝卜丝就得了,咯吱咯吱,很是下饭。 太好吃了! 比娘做的好吃多了!鹤哥儿咋啥都会呢? 秦山充满感动地想。 他相当克制地吃了一碗。 又或者说,也只能吃一碗。 因为秦放鹤一共就煮了两碗的量,根本没想到秦山突然过来,直接导致俩人都只吃了个半饱。 一天之计在于晨,具体来说,在于这顿早饭,于是有那么一瞬间,秦放鹤看向秦山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和善。 这是来赔礼的还是讨债的? 不过看在那几只兔子的份儿上,可以忍耐。 饭后秦山主动承担起刷锅洗碗的任务,中间时不时扭头往里屋瞅一眼,若屏息去听时,还能隐约听见里头毛笔滑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秦山的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我都来了,鹤哥儿咋不说读书的事儿? 大约人类内心深处多多少少都有点犯贱的潜力,捧到眼前的往外推,不给的反而踮起脚尖够。 这话虽有些刻薄,但用来形容此刻秦姓少年的心情最合适不过。 一连晾了三天,就在连秦山自己也在怀疑坚持个什么劲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秦放鹤开始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 难得听见对方在饭点之外的时间出声,秦山几乎本能地侧耳倾听起来。 念了几句之后,秦放鹤忽然停住,毫无征兆地问:“觉得耳熟吗?” 啊,问我吗? 秦山一愣,努力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说:“好像,好像以前听先生教过。” 秦放鹤之父曾免费为村中所有适龄孩童启蒙,大家都尊称一句“先生”。 秦放鹤点点头,“那你背一遍来听听。” 啊? 谁?我?!背书?! 冷不丁被点到的秦山头皮发麻,才要习惯性摇头,却又回想起连日来自己的经历,整个人就是一僵,硬生生把回绝的话咽了回去。 他像个被困在沙漠之中的久旱的人,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钻心挠肺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往外挤,“人之初,性本善,性相,相……那什么远……” 就这么几个字,秦山已经快要背哭了,旧日开小差被先生抓包的恐惧又在心头。 秦放鹤:“……” 他耐着性子听眼前这部卡带的复读机憋了半天,再无下文后,违背良心地给出一个偏表演性质的笑,“很好。” “真,真的?!”秦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放鹤极其缓慢且克制地做了个深呼吸,微笑,“真的。” 才怪。 但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大棒,态度也还算诚恳,若再不及时上根胡萝卜,估计这头驴得彻底饿死。 就像放风筝,如果任由风筝乱飞,多长的线都不够拉的;可若一味紧拽,也很容易断。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手法,秦放鹤相当熟练。 此言一出,秦山肉眼可见欢喜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惭愧。 “我,我就记得这么几句了……” 秦放鹤挑挑眉,哦吼。 成熟的“学牲”主要由三味配料构成:态度,勤奋,和关键时刻适量的自我pua。 这小子不错。 被肯定过的少年渐渐有了底气,他挠挠头,试探着去看秦放鹤的表情,“其实,其实我觉得,多听几遍的话,咳,我还能背更多!” 鹤哥儿从未像今天这般夸过我! 秦放鹤笑起来。 笑得挺好看,但不知为什么,秦山心里隐隐发毛。 “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秦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前面两句先生好像讲过,后面的么……讲过,好像又没讲过。 秦放鹤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古人奉行的都是“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简单来说就是自己悟。 背完了记住了,老师才会再问你是否有不通达的地方,然后重点讲解。 有天分的多读几遍后,还真就能琢磨出滋味儿来,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混个响儿,便是所谓的“愚钝”。 但这种方法很不科学。 所有知识都有规则。学习就像下棋,后掌握规则,还是先掌握规则,效果天差地别,前者“嘎嘎”后者“乱杀”。 接下来的几天,秦放鹤并未要求秦山背书,反而主动把《三》《百》《千》都挨着讲了遍。其中涉及到的典故,也都一一挑明。 原本秦山只是想来修复跟小伙伴的关系,可渐渐的,还真就听进去了! “哎呀,那个孟母可真厉害呀,几次三番搬家,他家里是不是特别有钱?” “……竟然还有姓米的?米,他家里一定不缺粮食吧?” 秦放鹤:“……” 你小子想象力挺丰富哇,该说你机灵还是不机灵?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半个月下来,秦山还真就把这三本启蒙书中有趣的典故记住不少,原文也能张口说几句,简单的字也能认几个,只是不连贯。 但这已足够令人惊喜。 秦山爹一声不吭把秦放鹤家的柴房堆满,并开始在山上疯狂抓兔子;秀兰婶子天天亲自煮羊奶送过来,若非实在没两件衣服可以换洗,她必然会赶超洗衣机。 夫妻两个就差把秦放鹤供起来了。 甚至后者觉得,如果不是活人供排位太不吉利,过年大祭拜的时候,他们家祖宗排位中必然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家教经验丰富的秦放鹤熟练地将家长们的盛情回馈在学生身上。 他大加鼓励道:“没想到七哥你学得这么快又这样好,外人不知道实在可惜,得空你也说给叔叔婶子听听,若是村里人得闲儿了,也说与他们听,如此方能彰显出你的能耐。” 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课堂上觉得我会了,可一考试,我不会! 说白了就是知识点没有吃透,需要查缺补漏。这种事单纯依靠本人很难,因为同样的思维模式不管再来多少次,都会造成同样的疏漏。 但如果去讲给别人听,那就不同了,你会被迫掌握所有。 啊?我这么能耐的吗? 秦山怦然心动。 秦放鹤微笑,忽然问了句题外话,“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有什么耍的么?” 秦山茫然,“什么耍?” 不就串门走亲戚,吃吃喝喝?吃饱了,捧着肚子窝在炕上才是最舒服的。 秦放鹤的笑容忽然诡异起来,熟悉的毛骨悚然卷土重来。 “嗯,从今年开始就有了。” 孩子上学了,长本事了,怎么不得当着亲戚的面表演一个背三字经,百家姓什么的? 没当众表演过节目的孩子,人生是不完整的。 锋芒初露(一) 更新啦! “两个弟弟今儿就到是不是?”淑云抱着两床被子出来,问在墙角收拾车的秦海。 他们租的是个小小三合院,一间正房一间客房,因两个孩子还小便都睡在一个屋里,正好让秦山和秦方鹤睡客房。 秦海点点头,歉然道:“又要叫你受累了。” 自家来人,少不得媳妇招待,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两个少年还指不定塞多少呢。 淑云把那被子放在院中的晾衣绳上,对着阳光铺开,轻轻拍打几下,闻言噗嗤一笑,“你弟弟岂不就是我弟弟?” 顿了顿又说:“况且那两个孩子也着实招人疼,连个橘子也想着咱们……” 说的正是孙先生给了秦放鹤和秦山,又被他两人转手送给秦海夫妇的两个橘子。 倒不是说眼皮子那么浅,被区区两个橘子收买,只难为那小哥俩丁大点的年纪,做事竟这样周全大方。 是有良心的。 听到媳妇夸自家兄弟,秦海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也越发敬重她,“可惜你不去。” 淑云笑道:“阿弥陀佛,就是不去才好呢。爷们儿不在家,我正好偷个懒儿,也把要给爹娘的东西拾掇拾掇。” 淑云怕冷,况且家里两个孩子也小,带了去麻烦不说,万一一个错眼看顾不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或是着了拐子的道,真比深挖心肝还难受,索性就直接不去。 说得秦海也笑了。 说话间,外头有人叫门:“大哥、嫂子,我们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秦海过去开门,对上自家亲弟一张……看上去既容光焕发,又明显透出疲惫的脸。 “你这是咋了?” 秦山:“……” 一言难尽啊! 秦放鹤从车里钻出来,笑道:“大哥还不知道吧,七哥这些日子也读书呢,三百千都会背了。” 秦海闻言果然欢喜,“这么好?背几句我听听。” 秦山如遭雷击,嘴唇颤抖,看上去随时都会哭出来。 又来了! 这些天白云村上下就跟着魔了似的,逮着他就让背,背完了就夸,夸得秦山想闹脾气都不好意思。 托他们的福,短短一个月功夫,他就被逼得背熟了《三》《百》《千》,简直难以置信。 秦放鹤笑得蔫儿坏。 就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一定要把别人的伞撕了! 成年人的世界,恐怖如斯。 后面淑云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问好,姐姐五岁,弟弟两岁,模样都颇周正,只是有些内向,小声喊了叔叔后,便将半边身子缩在母亲后面,好奇地打量陌生来客。 秦放鹤冲他们笑了笑。 这些日子他吃得饱睡得香,白嫩的脸上长出来肉,人也高了一些,又穿了新衣裳,看着很有点气派。 弟弟还小,不知道什么,只眨巴眼傻乐呵。倒是那小姑娘已颇懂得香臭,跟着嘻嘻笑了起来,两只羊角辫跟着晃了晃。 她拽拽淑云的衣摆,自以为小声地说:“这个叔叔好看。” 淑云和秦海就都笑出声,“小孩儿家家的……” 小孩子怎么啦,小孩子也懂得很多呀,小姑娘不服气地撅起嘴巴。 暂时摆脱背书阴霾的秦山乐颠颠走过去逗她,“那我好不好看?” 小姑娘瞅了这个以前见过的叔叔一眼,再看看秦放鹤,没作声。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秦山:“……” 我咋了?! 鹤哥儿都说我浓眉大眼的长得气派,你这小丫头片子,简直不识货嘛! 后头的两口子笑作一团。 小姑娘竟绕过秦山,大着胆子走上前,仰头问秦放鹤,“叔叔,你叫什么啊?” 秦放鹤觉得有趣,蹲下去跟她视线齐平,说了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十一叔。” 在同辈之中他排行十一。 顿了顿又礼尚往来道:“那你叫什么?” 小丫头歪歪脑袋,羊角辫也歪歪斜斜的,“我叫平姐儿。” 秦放鹤笑着捏捏她的小手,“好,平姐儿。” 郁闷了一阵的秦山转身从车里拿出来时买的两封点心交给淑云,又故意大声对平姐儿道:“不给你吃。” 平姐儿冲他做鬼脸,“就吃!” 秦山还了个鬼脸,过去两手抓她腋下,直接把小姑娘高高举起,笑着在院子里奔跑,边跑边居心叵测道:“平姐儿,小叔教你背书吧……” 众人说笑一回就吃午饭。 淑云确实如秦海说的那样,料理得一手好汤水,晌午便竭力蒸了一碗蒸鱼、一只肥鸡,外头卖的烧肉割一盘来,另有一个萝卜汤和白菜锅里贴的饼子,俱都喷香。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街上许多店铺悉已关门,早有耐不住的顽童从家里软磨硬泡弄了炮仗来放,街头巷尾时不时炸一声,唬得人心突突直跳。 众人早早歇下,次日一早,淑云又替哥儿仨准备了干粮和水,送他们出门。 倒是听了许久侠客捉鬼故事的平姐儿颇为不舍,拉着两个小叔叔的袖子哭鼻子,“不走!” 秦山捏捏她的小脸儿,“马上就回,后日你还得跟我们回去过年呢!” 说了一回,这才上路。 平时人流如织的商店街意外安静,往日迎来送往的包子铺、羊汤店也是大门紧闭,连掌柜的到伙计早早家去过年,只两排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摆,间或有风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和雪沫,红白分明。 待过了商店街,却又瞧见不少人陆续从各个客栈、街巷中钻出,汇入主路,一起往县城方向走去。 秦山没去过县城,今天便是秦海赶路,他跟秦放鹤两人都不甘寂寞,从帘子里钻出脑袋来看。 “喝,这么些人,都是去县城耍的么?” 秦海也才二十来岁,多少也有些爱玩,笑道:“可不是么,今儿城门彻夜不关,大家伙儿都撒欢儿了。“ 大禄朝没有宵禁,但入夜后城门关闭,不得随意外出,一年之中只有几个大节日例外。 去县城比从白云村到镇上还远,途中经过若干村镇,也都有或赶车或徒步往县城走的,无数车马渐渐汇成望不到头的长龙,烟尘弥漫、车轮嶙嶙,煞是热闹。 秦海扭头对两个小的道:“瞧瞧,这么些人,晚间回来也不怕了。” 城里花费多,大家多半是要连夜回家的,郊外荒凉,有这么多人一起,便是劫匪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闷。 等能看见章县城门时,未时都过了,又慢悠悠排队入城。 三人在路上轮换着吃了淑云嫂子准备的猪油渣萝卜大包子,满口生香,一点儿也不饿,倒比那些空腹来的从容些。 今夜晚宴在城中迎客楼举办,两边酒馆茶楼都被官府包下,周县令等官员乡绅和年初名列前茅的几名秀才、县学的教授们都在主楼,余者商人代表等在副楼。 终究是官商有别,阶级差距之大,更甚天地之远。 另有本地或外地的有钱人,也是提前两个月就在周遭订下位置,都等着一睹父母官的风采。 像秦海这些外地又没钱的,只能随到随看,什么地方有空就钻进去。 距离宴会开始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早有手持长矛的官兵把守街道,严查可疑人员。 今夜县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会到场,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丢人事小,赔命事大。 各处都挤得要命,秦海先找地方存了车,左右开弓护住两个弟弟,“都跟着我,千万别走散了。” 想了想,到底不放心,又从路边买了一截绳子穿在自己裤腰带里,另两头分别系在两个小的手腕上。 路边早就没位置了,若非官府怕弓箭手居高偷袭,房顶上都要爬上去人。 说老实话,秦放鹤有点后悔来了。 没想到人竟然这么多! 他实在低估了古代底层百姓的文化娱乐匮乏度。 秦海四下看了一回,瞄准一棵枯树,当即分开众人,用力将秦放鹤和秦山托了上去,他自己在下头守着。 做完这一切后,秦海才敢松口气。 行了,孩子们上了树,就不怕被抢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放鹤和秦山在树上蹲得腿脚发麻也不敢下来,生怕被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抢了风水宝地。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忽听得一阵锣响,又有官差高喊什么“县太爷到,闲人回避”等语,秦放鹤等人忙伸长了脖子看去,果见前头两列红底黑字描金虎头牌开路,上书“回避”“肃静”等字,中间夹着一溜儿轿子到了。 打头下来的是个穿着青色补子的中年文士,身量高瘦,大约就是县令周大人了。 他似乎是个颇和气的人,下轿后并未急着上楼,反而先回身同百姓们拱了拱手。 人群中顿时炸开巨大的欢呼声,这阵骚动如海浪般向外席卷,连带着远处的秦放鹤等人都被感染。 有人都激动得哭了。 秦放鹤心道,看来这位周大人的官声还不错。 这种场合,自然不能排除有托儿的可能,但这么多老百姓的反应做不得假,倘或他真是那般酷吏贪官,想必就没这么多人跑过来看了。 官员们的到来宣告了宴会的正式开始,先放了几挂大红鞭,拿出美酒来敬天敬地。周县令和另外两个官儿又说了几句什么,离得太远,秦放鹤一句没听清,只瞧着近处的人群又开始狂热。 早已就位的舞龙舞狮队在敲锣打鼓声中舞蹈起来,周围另有其他耍把式的,秦放鹤看得津津有味。 现代社会娱乐虽多,但却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儿,大家不过临时胡乱凑在一处,掏出手机拍一拍就散了。 但这里不一样。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哪怕看不见,也听得入迷。 不过对秦放鹤而言,看戏只是附带的,他瞄准的是后面的活动。 朝廷看重读书人,各级官员自然也不例外,几乎每年宴会尾声,周县令都会带头作诗,又命同来的读书人们相合,收上来后现场点评。 若在平日,寻常百姓哪里能见得了这许多乌纱?若果然能一鸣惊人,便是前途无量。 据说早年就曾有一个书生,虽屡试不中,但着实作得一手好诗,当时的县太爷爱惜人才,做主叫他入了县学,如此混了几年,竟也中了! 故而每到这个时候,都有各处急于出头的白身们野心勃勃,伺机而动。 锋芒初露(二) 更新啦!…… 热闹的人群中,快乐相互感染,奈何蹲在树杈上的秦放鹤志不在此,肢体麻木,精神都有些倦怠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锣响,远处有公人扯着嗓子喊道:“大人有令,凡在场的,皆可做一首诗来……” 又细细说了主题和其他要求,限时一炷香。 秦放鹤的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等到了! 类似反应的不止他一个,那差役才说了话,街边立刻就有几个穿长袍的熟练地掏出纸笔,就地书写起来。 有人准备充分,提前在店内抢得风水宝地,可以舒舒服服坐着书写;而更多的则是站在街边,杵在人群之中,艰难应对。 不过都比猴在树上的秦放鹤强。 眼见秦放鹤也掏出纸笔,秦山诧异道:“鹤哥儿,你也要写么?” 秦放鹤嗯了声,左看右看,皆是凹凸不平的树杈子,竟无一处平坦可以落笔的。而地上则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密不透风,还不如树上。 秦山也着急,索性背过身去,亮出脊背,“来,你铺在我背上写!” 秦放鹤有点心动,奈何树上狭窄,他们本就是扭曲着的,若要腾出手来写时,便瞬间失去平衡,若非秦海在下头扶一把,只怕登时便要跌落。 秦放鹤皱了皱眉。 这样的处境,确实是他来时没想到的。 好不容易来到此处,只差临门一脚…… 正茫然间,斜下方一位老妪忽出声道:“后生,你可是也要作诗么?” 她的头发已全白,看穿着打扮,也不过寻常人家,望向秦放鹤的眼神十分慈祥。 “是。”秦放鹤道。 居高临下与老人家讲话着实不妥,不过眼下也实在无可奈何。 那老妇人听了,竟努力抬高了声音,对周围拥挤的人群道:“诸位,这里有个哥儿也要作诗哩,是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只愁无处下笔,大家伙儿往后略退一些,叫他下来在我的板凳上写吧!”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耐久站,走到哪里都带着板凳,只不过今日特殊,实在没有坐处,这才同大家一并站着。 秦放鹤愣住了。 却见周围先是一静,继而众人纷纷仰头往树上看来,眼见他果然手持纸笔,便开始有了响应之声。 “呦,还是个俊哥儿。” “罢了,虎头,上来,爹抱一抱你。” “当家的,咱再往墙角挪一挪罢……” “后面的,能再退一退不?有哥儿要写诗哩!” 各色口音犹如夜幕下的烟花,在这人群一角静静绽放,又像雨季落下来的珠点,迅速向四周扩开涟漪。 很快,树下便出现了一块空地,秦海的嘴唇嗫嚅下,什么都说不出。 他只是转过身,向秦放鹤伸出手去,“来,哥接着你。” 秦放鹤的心情很奇怪。 他甚至回想起儿时老家那破败的教室。 其实那实在算不得教室,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所有学生的手脚都长满冻疮,又红又紫,满是流血化脓的伤口。 没有黑板,村民们用锅底灰涂黑,没有桌椅,家长用石块堆砌。 但所有人都很努力地上课,写作业。 看着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秦放鹤忽然就想起了那几位山村支教的老师…… 他们图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不图。 这个角落的视野很不好,距离周县令等人所在的主楼也远,除了听个响儿之外,站在地上的绝大多数人其实是看不到什么热闹的。 不过此刻,蹲在地上写诗的少年才是最引人注目的景致。 “呦,这字儿可真好看……” “瞧瞧人家才几岁,都会作诗了,二宝,你家去也学起来!” “我不……” “嘘,别出声!” 就为了这一刻,秦放鹤准备了很久,再下笔时出奇冷静。 孙先生的叙述,秦海的坊间传言,还有那本珍贵的批注选本,再加上刚才自己的匆匆一瞥,一点点构成周县令的轮廓: 南方人,中老年,仕途不畅,官声不错,政绩尚可,政治手段相对温和,总体而言,算是一位比较务实的地方官。 秦放鹤非常清楚自己的缺点,诗词构造方面灵气不够。 这是天分问题,哪怕再给他一万年,他也成不了李贺、李白那样灵光闪烁的天才诗人。 同样的,他也极其明白自己的优点:实践经验,沉稳踏实,以及天生的政治嗅觉。 周县令,不,应该说大禄朝整套科举选官体系都非常现实,考试中对时政的看法占比很高,诗词只是次要的。 所以,只要秦放鹤正常发挥,绝对能打败一干死读书的清澈书生,排在上等。 但这还不够。 像今天的场合,周县令必然会召见几位合他心意的人,但具体几位?谁也说不准。所以秦放鹤不仅需要上等,还要尽可能名列前茅。 他需得让对方第一眼就看出自己的不同来。 一炷香很快过去,陆续有雪白的纸片被送到主楼上首的山水纹酸枣枝大桌上。 “今年卷子不少,”一名官员略啜了口茶水,对周县令笑道,“大人先请。” “哎,同来同来,共赏共赏,保不齐这里头就有来日才俊……”周县令随手抽了几张,散与身边几位官员,又打发人与隔壁桌几位县学教授送去一些。 众人相互谦让一番,便都对着灯品评起诗词来。 本就是为了打捞沧海遗珠,给散落民间的读书人多一点出头的机会,所以只要有胆量能写字,什么人都能来试一试。 这就直接导致了作品水准参差不齐,让在场众人十分煎熬 这是甚么东西!连官文都写不好,竟也敢学人作诗? 字倒也罢了,典故却是信口胡说,牵强附会,可笑可笑…… 泛泛空谈,不知天高地厚,浮躁! 本官岂要你来溜须拍马?不知所谓! 周县令频频摇头,渐渐有些烦躁,又揭开一页,忽见一笔好字冲入眼帘,顿觉身心舒畅。 再看内容,唔,难免有些想当然,不过这是白身们的通病……格律不错,典故用得也巧妙,辞藻华美,不错,很不错。 旁边的高主簿一直偷偷打量周县令的反应,见此情景,适时笑道:“大人可是瞧见了俊才?不妨说与下官听听,也叫我们欢喜欢喜。” 周县令却卖个关子,“不光有,竟还是老熟人,你若猜着了,我便给你看。” 众人都跟着笑,当即七嘴八舌猜起来,一时气氛融洽。 却是那高主簿最擅揣度人心,想了一回,“莫不是孔大人家的麒麟?” 周县令哈哈大笑,把手中诗递过去,高主簿细细看了,不住点头,又与人传阅。 孔大人乃本地一位乡绅,曾官居四品,前些年告老还乡,如今带着孙子住在章县,今日祖孙二人也在列。 他虽退了,到底还有门生和后人在,其中二儿子,也就是孙子孔姿清的父亲仍在朝中任职,历任县令都要亲去拜访,故而众人都不敢怠慢,仍尊称其为“孔大人”。 其孙孔姿清自幼得他教导,天资聪慧,今年才十四岁便颇有才名,在场不少人都曾见过他的字,因此周县令才把那首诗与众人一瞧,便都认出来。 夸赞声不绝于耳,正在吃茶的孔老大人也带着孙儿还礼,连道谬赞。 虽是谦虚,到底心中也有些得意。 人老了,能看着子孙后代渐渐成长,比什么都强。 孔姿清首次参与竞诗,此时赞誉之声充斥双耳,却也未曾得意忘形,依旧坐得端端正正,煞是沉稳。 今日,我应当能夺魁罢,如此也不辜负祖父一番教导。 “咦?”正说笑间,县学的一位教授却擎着一张纸对同桌熟人低语,“这个倒有些野趣。” 可巧周县令看到那边情景,“可是又有佳作?” 孔氏祖孙循声望去。 那教授便亲自捧了过去,稍显迟疑道:“看字迹,笔力尚浅,年纪似是不大,不过一笔官文倒还干净利落,初见风骨。” 周县令也来了兴致,接过读了一回,忽而笑了,“有意思。” 又递给众人,“你们也看看。” 是一首七言律诗,用词质朴,以“比”“兴”手法写东南西北春夏秋冬,稚气可爱。 内容很简单,就是一阵风扶摇直上,看到了春日的桃花野鹤,尝了夏日的菱角白鱼,看了秋日的红枫残荷,赏了冬日的白雪荒山,最后停在雪夜暖烘烘的屋子里,消散在热乎乎的泥炉前,多壮丽呀,多宁静呀,多富足呀! 一群人才看了无数强力堆砌的辞藻和空洞的高谈阔论,正头晕目眩之际,忽然跳出来这么一篇近乎直白的可爱的小东西,突然就清爽起来。 高主簿顺势奉承道:“可见大人到任以来兢兢业业,百姓安居乐业,感恩非常,才能有此诗篇。” 试问如果一地百姓连温饱尚且不足,又怎么能有余力欣赏美景? 就比如眼前的皑皑白雪,对达官显贵而言,不过是游戏娱乐,但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孤苦百姓眼中,却是残忍和死亡的代表。 所以这首诗看似简单可爱,但字里行间都是太平祥和。 周县令也是这样想的。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鲜菱”“白鱼”,在场不少人其实也都知道,这两样是长江一带的特产,而周县令正是那里的人。 其他“作业”中也不乏类似的手段,但大多阿谀奉承太过,矫揉造作手法拙劣,令人望之生厌。 是故意的么? 不过看笔力应该还是个孩子,会有如此深的城府么? 不,或许孩子本人无碍,可他终归有父母长辈,便也说不准了。 只是那诗中写的景致方位那样齐全,添这两样进去,又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勾起一腔乡愁的周县令沉吟片刻,以这首《四时》和孔姿清的佳作为首,点了六篇出来。 孔姿清就在屋里,不必额外再请,不多时,就有衙役带了五人进来,老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年纪最大的看上去简直可以当周县令的爹,年纪最小的……竟这样小?! 从秦放鹤迈进门的那一刻起,屋里的笑谈便沉寂下去,所有投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诧异。 哪怕不抬头,秦放鹤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注视。 其中有一道视线尤为炽热,令人无法忽视,秦放鹤便趁行礼起身的动作飞快瞥了眼。 是一位年轻公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着锦袍戴翠冠,腰系缤纷璎珞,粉雕玉琢,十分体面模样,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那位小公子对上秦放鹤的视线,愣了下,耳尖微微泛红,似乎被人当场捉包后有些不好意思。 锋芒初露(三) 更新啦! 周县令竟顾不上旁人,冲秦放鹤招招手,“你来。” 果然是个孩子。 竟然真是个孩子。 还这样小。 青色的粗布棉袄,皱巴巴的,看着家境便不甚富裕。 不过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眼底有光,腰杆挺直,俨然是个端端正正的好孩子。 像一株挺拔的小树苗,周县令暗自想着。 好像比自家孙儿还小几岁。 这样小……他不禁再次感慨。 若是书香世家的子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小耳濡目染,原比常人强些。 可这个孩子眼见拮据,莫说请来名师教导,便是购齐书本怕都吃力,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着实意外。 毕竟寒门难出贵子。 周县令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你方才可写了什么诗?用了哪些典故?” 问这些是因为秦放鹤年纪实在太小了,恐怕有人教给他代写。 现场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无数视线犹如实质,沉甸甸压过来。 室内静得针落可闻,若换了寻常人,别说孩子,便是个大人也要紧张死了。 秦放鹤不卑不亢,看着周县令眉心的位置一一回答。 与人说话时直视对方是基本礼仪,但如果直接看眼睛会显得太有攻击性,令人心生不快,所以首选眉心,目光凝而不散,又很松弛有分寸。 见他生得白净俊秀,十分机灵模样,更兼举止大方,周县令越发添了三分欢喜,又问他为什么想起来写江南,“你可曾去过?” 秦放鹤摇头,“草民家贫,不曾去,乃是话本游记上瞧见的。” “听你谈吐,果然是正经读过书的,师承何处?” “先父便是秀才,他曾亲自为草民启蒙。” 周县令又问他父亲是谁,秦放鹤也答了。 周县令闻言,连道可惜。 他才来章县没两年,自然不记得一个岌岌无名的乡野秀才,只是当儿子的这般聪慧机敏,或许日后能有一番作为也说不定,倒是可惜了,那位秦秀才终究没能沾上光。 “既已启蒙,又做得好诗,必然读了不少书,说几本来听听。”对于孩子,尤其是聪慧懂事的孩子,人们总是和煦的,周县令这话,隐约就带了点提点。 要是遇到那等扯虎皮做大旗之辈,来日就可大言不惭:县太爷曾亲自教导我,外人自然不敢轻视。 秦放鹤略想了一回才谨慎道:“倒也不曾读什么旁的,父亲说,读书识字总以正统为要,万不可被杂书移了心志,草民便只将那圣人言熟读了,至于游记之流,不过闲暇做耍,开阔眼界罢了。” 刚才他亲口承认《四时》是借了游记的光,此时自然不能否认,但素来那类书都算不得正统,方才周县令听到的瞬间也似有不喜,总要避一避的。 众官员听了,皆是点头,深以为然。 周县令捻须而笑,忽问道:“仕非为贫也,下头是什么?” 秦放鹤心头微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下一句,对答如流,“是《孟子》里头的话,后面是‘而有时乎为贫’。” “何解?” “意思是做官本不是为了脱贫,但有时确实是为了生计而为之。” 周县令眼中赞叹更盛,语气越发温和起来,“难为你小小年纪,竟如此通达,既已读熟,日后千万记在心里,不可歪斜。” 秦放鹤恭敬道:“是,多谢大人提点。” 果然不是无的放矢,这两句确实正对眼下秦放鹤的处境,周县令特意提起,一为考教学问,二来也是惜才,警醒他来日若有造化万不可被钱财富贵迷了眼,丢了读书人的本心。 想到他年幼孤苦,却又这般沉稳大方,周县令不免唏嘘良久,着意勉励一回。 世人无不爱少年俊才,同秦放鹤说完话,周县令又当众赞了孔姿清一番,对方也是礼仪周全,十分赏心悦目。 原来他叫孔姿清,秦放鹤又偷看几眼,结果发现对方竟也在看自己,下意识回了个笑。 孔姿清一怔,迅速别开脸。 秦放鹤:“……” 喂! 因孔大人在场,资历学问不知胜过周县令多少倍,若他对待孔姿清也如对秦放鹤一般,难免有班门弄斧之嫌,故而只略略问过便罢。 凡事最怕比较,有此二珠玉在前,再看那些胡子一大把的竞争者时,莫说周县令等人兴致缺缺,便是他们本人也有些没意思。 学问未必比得过,便是心境举止,也难免惶恐局促。 真是……倒霉! 周县令到底说了一番场面话,十分鼓舞,叫人拿了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两套府城传过来的选本与这六人。 秦放鹤和孔姿清年纪尚幼,还算孩子,周县令毫不掩饰对他们的额外关照,又额外给了一个大红流苏绣金线荷包,和善道:“日后也要好生读书,不许懈怠,若有机会,自然该博取功名,报效朝廷,方不负皇恩浩荡。” 说着,还朝京城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秦放鹤和孔姿清齐声应下。 稍后众人各自散去,孔姿清回到祖父身边坐下,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会儿,见周县令等人又开始同人说话,不再注意这边,孔姿清悄然离座,行至沿街窗边朝下望去。 可巧秦放鹤正在与秦海兄弟说笑,又将才得的物品与他们瞧,忽似有所感,抬头看来,与孔姿清的视线对个正着。 两人都有些惊讶。 秦放鹤率先回神,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便与秦海和秦山相携而去。 孔姿清微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几下,终究还是没动。 “有认识的人?”注意到秦放鹤的动作,秦海问道。 “里头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我能认识的?”秦放鹤笑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吧!” 只是见过,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自然算不得认识。 秦山跟着扭头看了眼,却是几个窗边俱都空无一人,也没在意,转而被更大的兴奋占据心神: 乖乖,这回鹤哥儿是真冲到县太爷他老人家跟前啦! 了不得! 他现在还跟做梦似的。 本想去感谢方才帮忙的老妇人等人,奈何人群涌动,早已不辨方位,许多人更不在原地,只得作罢。 几人钻出人群时,隐约听到身后似乎有谁在喊些什么,不过周围游人众多,十分嘈杂,也有看够了热闹往外走的,听不大真切,索性不去理会。 秦海护着两个小的,一鼓作气挤出中街,眼见前方行人减少,这才松了口气。 天爷,人真多,大冷天愣是出一身大汗。 正要去取牛车,突然有人指着他们身后说:“哎,好像有人叫你们!” 三人齐齐回头,果见人群中颤巍巍挤出一滩,再细看时,竟是镇上白家书肆的孙先生,一身姜黄色万字纹棉袍也被挤得皱巴巴。 他本就不耐奔走,又有些胖,方才扯着嗓子追了一路,实在累狠了,叉腰匀了许久才开口道:“这,这不是秦家小爷么?” “孙先生!”秦山也是惊喜,“您怎么在这儿?” 秦放鹤对秦海道:“大哥,这就是书肆的孙先生。” 秦海也想起来,又疑惑,“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白给橘子吃也就罢了,在大街上看见竟也要大老远追过来说话么? 秦放鹤:“……去过几回,孙先生比较好客。” 在读书进学的态度上,秦海比较保守,若叫他知道自己写话本赚钱,必然要挨训的,还是保密的好。 秦海:“……” 好客? 就书肆整日那稀稀拉拉羊粪蛋似的寥落的客人? 孙先生对秦放鹤叹道: “方才我就在那正楼对面的茶馆里坐着,都看得明明白白,不曾想你还有这般胆识和才干……” 秦放鹤进去时他只看见个背影,瞧不大真切,不敢认,一直到后面对方出来了,看了正脸,这才确定了,顿时又惊又喜。 孙先生又近前赞了几句,笑道:“我知道你们要家去,也不碍事,不过好容易来一趟,又是过年,总得叫我做个东道才好,且稍等片刻。” 说着,就进去街边一家还开着的糕饼铺子,不多时,手里提着六个纸包回来。 “这是县里的老字号了,因主人家就住在铺面后头的院子里,这才没关门,”又指着那些纸包一一说道,“有蜜煎桃条、盐渍橄榄,另有一封桃酥,一包乳饼,一条芝麻酥并两把糖瓜,且拿了家去吃。” 原先他只是怜惜少年孤苦,又钦佩其心智学识,想着顺手拉一把也好。可如今对方竟直接杀到县太爷跟前,还得了夸赞,他不免想得更多些: 倘或这少年来日果然有大造化,自己也能多条退路,哪怕给官老爷跑腿儿呢,也比在小镇上半年卖不出一本书强! 送点心就正好,既尽地主之谊,又符合双方的年纪身份,也不会太过刻意,很妙。 又是蜜又是糖的,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两上下,着实贵重,秦放鹤推辞一番,眼见孙先生不大痛快,这才收了。 “也罢,先给您拜个早年,日后说不得我也要往书肆里去,到时候再谢。” 听了这话,孙先生复又欢喜起来。 回去的路上,秦放鹤看着那堆点心,不觉失笑。 到底是买卖人,善良归善良,厚道也厚道,可关键时候也从不会漏过任何机会。 说起来,他们还挺像的。 蘑菇炖鸡 更新啦!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寒风刺骨,而孔府马车内却温暖如春。 正中固定的铜丝暖炉内燃着红炭,熏意融融不见烟气,两侧车壁俱都打了橱柜,抽屉外都有流云走兽铜环扣着,马车行走间鸦雀无声。 桌上卡槽内甚至还摆着一只踏雪寻梅纹样的翠玉香炉,淡淡梅花香从孔洞中散出,好闻极了。 孔姿清正对着那香炉怔怔出神,忽听祖父问:“今日那姓秦的小子,你怎么看?” 孔姿清沉默片刻,“有大将之风。” 说这话的时候,孔姿清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秦放鹤的粗布棉袄、棉鞋,他甚至连正经发簪都没有,仅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束发…… 孔姿清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精美苏绣,何等天差地别。 随祖父来章县之前,他也曾见过穷人家的孩子,畏缩、怯懦、眼神躲闪,自卑又自负,而那个意外抢了自己风头的小屁孩儿舒展、大方、目光坚定,自始而终都从容自如,简直……简直不像贫民出身。 若换一身体面衣裳,便是说他与自己一般出身也不会有人怀疑。 秦放鹤,他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区区一个乡野秀才,真的能教导出那样的孩子吗? 孔大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已很好,无需为外物所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古英雄不问出处,穷乡僻壤中间偶然冒出几颗星子也不足为奇。 远的不说,如今活跃在朝堂内外的诸位机要大臣,也不乏寒门出身,谁人不是智多近妖,足可青史留名?但凡差点儿的,早死在半路上了。 若这点意外便自困,还有什么好说的。 孔姿清自然明白祖父的意思,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乱了阵脚,只是觉得惊讶。 对,就是全然的惊讶。 太不可思议了。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可秦放鹤的出身,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不过落魄秀才之子,三代内的农户…… “你们终究是不同的。”孔大人幽幽道,苍老的嗓音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怎得,孔姿清眉心微蹙,忽有些不快。 “怎么,觉得不公平?”只一瞥,孔大人便已知晓孙儿所想,好笑之余却也欣慰。 这是个正直到有些天真的孩子。 但不要紧,慢慢见识到人情冷暖、世间险恶后,他会改的。 孔姿清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才学输给对方,可祖父那话,总叫他有种不劳而获的空虚感。 孔大人到底上了年纪,此时已然疲乏,孔姿清见状,忙取了羊毛软枕垫在他腰后,又拿了狐皮毯子盖在他腿上。 孔大人安心享受孙儿的服侍,满是老年斑的大手轻轻拍拍他稚嫩的肩膀,“这正是公平。” 孔姿清动作一顿,便听祖父的声音继续在上方响起,缓慢地,不容置疑地,“他一人之力,要抗衡的却是外头几代人的经营,来日输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你的曾祖也非生而为官。” 豪门也好,世家也罢,哪一个不是一代一代堆垒起来的? 那少年人对上他们,必然势弱,但对上那些真正的饥寒交迫的人家,不也有个秀才爹的优势?这算不算不公? 倘或对方来日高中,得以登皇榜、入朝堂,自此官袍加身、平步青云,子孙后代自然也如今日孔姿清。 待到那时,难不成他要撇开一切,反而叫儿孙们自己从泥坑里摸爬滚打不成? 简直荒谬!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而公平也不公平的秦放鹤等人回到镇上秦海家中时已是凌晨,天都要亮了。 众人疲惫至极,也顾不上说话,胡乱洗漱后便草草睡下,黑甜一觉,近晌午方醒。 秦放鹤是被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熏醒的,这香气太霸道,顿时催得他口中津液四溢,腹内咕咕作响。 秦山也醒了,一边流口水一边揉着眼睛嘟囔,“哪里来的好肥鸡?” 秦放鹤笑着推他,“在梦里你可吃不着,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出来时日头正好,淑云嫂子在灶边忙活,秦海带着两个孩子玩耍。 “杀了好大一只肥公鸡,好清亮一层黄金油,简直香煞人啦!用了西边儿来的晒干的野菌子,黑是黑白是白,如今都煮成巴掌那么大厚墩墩的,咬起来咯吱咯吱,比吃肉也不差什么,洗手了吗?等会儿预备来吃啊。”淑云嫂子提着大勺从灶台边探头笑道。 秦山馋得不得了,拉着秦放鹤一起过去看了眼,果见油汪汪香喷喷一锅好鸡肉,跟肥厚鲜美的菌子一起咕嘟冒泡,底下的汤汁都有些粘稠了。 许多鸡块炖得脱骨去皮,软糯香甜,估计等会儿连鸡骨头都能嚼吧嚼吧吞下肚去。 听见这边的动静,平姐儿立刻两眼放光,巴巴儿带着弟弟跑过来,抱着秦放鹤的大腿仰头道:“十一叔,十一叔,爹爹说昨晚上你露大脸了,给我们讲讲吧!” “可不是怎的,你们大哥笨嘴拙舌的,竟是个一问三不知!听说整个县城的官儿都见了,乖乖,好威风!你快同我们说说吧。”淑云嫂子舀了点汤尝咸淡,又往里边撒了一点盐巴。 被妻子当众嫌弃,秦海略觉有些失了颜面,忍不住小声维护一家之主的威严:“县太爷的屋子是能随便闯的么?除了鹤哥儿他们六个,谁也不许进去,你问谁也白搭……” 秦放鹤就笑着点头,“正是大哥说的这样,嫂子可冤枉他了。” 秦海就挺直了腰杆儿,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众人笑了一回,果然一边忙活一边听秦放鹤娓娓道来,时不时随着他的讲述又惊又叹。 在寻常百姓眼中,县太爷就是天,而如今这天竟如此和颜悦色的同他说话…… 淑云嫂子听得咋舌,“乖乖,光想想就吓人,难为鹤哥儿你竟撑得住。” 秦放鹤笑道:“官老爷先是人才是官,我又不曾作奸犯科,何惧之有?” 淑云嫂子顺着想了一回,先是点头又摇头。 县太爷是人不假,却是那高高在上,能定他们生死的人呀! 末了,秦放鹤还把自己从周县令那里得的赏赐拿来与他们瞧。 笔墨纸砚自不必说,比日常秦放鹤用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尤其是那条墨和砚台,细腻如玉,实在难得。 再就是那荷包,本身大红缎子绣金线便值几个钱,里边竟又塞了六个笔直如意的银锞子。锞子上面都有孔,可以拿着把玩,也可以用红绳穿了系在手腕上,小巧可爱。 淑云等人看得眼都直了。 光这锞子一个就得有足一两重,还不算工费呢,若去当铺换成寻常白银,少说也得一两半,再算上这荷包,十两银子准成了! 淑云嫂子啧啧称奇,“读书人穷的时候是真穷,可若开始有进项了,挣起钱来也是真快呀!” 就一晚上,就写了一首诗,就在县太爷跟前露了个脸儿,这么些东西加起来十几二十两呢,都够正经人家几个劳力累死累活挣一年的了。 她着实搂着秦放鹤揉搓几下,简直跟搂着个活宝贝一样喜欢得不得了,“好哥儿,你如今可是越发出息了!” 自家男人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来日若果然有了功名,说出去她也脸上有光。 “ 嫂子快别臊我,”秦放鹤笑得有些腼腆,“也只是小聪明罢了,来日科举考试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不等淑云嫂子开口,秦山先就不懂了,“县太爷那样喜欢你,保不齐就直接点你做秀才嘞,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 “糊涂!”秦海踢了他一脚,虎着脸喝道,“这样的混账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 若教外人听了去,岂非有徇私舞弊之嫌?这可是要连坐的大罪。 秦山慢了一步才回过神来,自己也懊恼,抬手往嘴巴上轻轻拍了两下。 “正是大哥说的那样,”秦放鹤说,“在考试结束之前,考生和考官是不能见面的,况且卷子交上去之后,要先由专人用朱笔抄写一遍,字体统一了再判卷子。” 这是为了防止评卷官员通过辨认字迹来作弊。 就好像之前的孔姿清,现在的秦放鹤等人,周县令都已认得了他们的字迹,如果不由专人另抄重写,他完全可以随便把自己人的卷子评为一等。 或者他没有徇私舞弊的想法,但是人就有好恶,肯定会潜意识倾向自己喜欢的考生,那就毫无公平公正可言了。 秦山和淑云嫂子便都恍然大悟起来。 “不对啊,”秦山挠挠头,疑惑道,“既然卷子要另抄,那还叫你们练字做什么?” 随便写写,能认得出来不就完了? 秦放鹤耐心解释,“字如其人,若字写的不好,连另抄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打落了。况且评卷子需要几位主副考官全部通过方可盖棺定论,第一次结果出来之后还要将试卷原本取出,与抄写版本核对,确认无误后方可发布结果。” 在这之前,任何一位考官如有异议,都有权利申请提前取出考卷原件进行比对,支持者过半数实行。 但纵然如此努力防止徇私舞弊,仍不能完全杜绝,因为每个人遣词用句的习惯都不一样,这就导致行文有别。 再拿孔姿清和秦放鹤做比,两人虽然都作了贺春诗,然一个辞藻华美,雍容富丽;一个清新隽永,简单质朴,熟悉的人一眼便分得出来。 说白了,这世上哪有绝对公平? 美少年战士 更新啦! 县城宴会当日去凑热闹的不止秦放鹤三人,不等他们回村,消息已然传遍,众白云村民无不惊骇。 乖乖,那可是县太爷呀。 于是隔日他们回到白云村时,就受到了迎接英雄凯旋般的待遇。 一连几天都有村民跑来秦放鹤家,央求他讲述当日情形,哪怕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也不厌倦。 唯恐耽误秦放鹤读书,秦山便主动跳出来添油加醋地说,越发把当日情形描绘得惊险离奇了不止十倍,引来阵阵惊呼。 分明他本人不在现场,可却讲得绘声绘色。 眼见版本日益离奇,当事人本人听了都有些臊得慌,然而,村民们却依旧如痴如醉,满脸都写着我信。 一个人敢说,所有人敢信。 就……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冬日漫长,村民们无所事事,见秦放鹤读书读得有声有色,如今竟能跟县太爷说上话了,若干村民也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像秦山一般跟着他学书识字。 “哥儿,这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你既教了小山,要不把我家那个也带上?” “是呢,也不求什么,好歹识几个字,日后有个大海那样的营生就知足了。” 秦山不以为然,你们能跟我比? 哪怕都是羊,我也得是头羊! 鹤哥儿是要正经用功的,等闲时我都不爱去扰他?怎能叫他再做这等活计! 故而不带秦放鹤开口,他便再次跳出来说:“我也会,我先教给大家背书,把那《三》《百》《千》都背熟了再说旁的。” 读书识字听着风光,实则是个枯燥乏味的苦差事,各种辛酸只有当事人自己能体会,秦山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种辛酸转嫁他人。 从秦放鹤身上,他不仅承袭到了知识,甚至也无师自通地接过了“撕伞者”的荣誉称号。 于是大年三十一过,秦山还真就带着一帮孩子读书。 小孩儿哪有什么定性?短短三天过去,果然不出所料,就有孩子坐不住打了退堂鼓。秦山也不放弃,径直跑到人家家去,堵在门上强行教学,逼得孩子嗷嗷直哭,他却乐在其中。 嘿嘿,你们也有今日! 秦放鹤得知后啼笑皆非,却也感激秦山帮自己分担,不然乡里乡亲的,还真不好回绝。 能教一个秦山,是因为对方的生理和心理年龄趋向成熟,短期回报率足够高,但如果让他现在就面对一群下到三岁上到十五六岁的幼儿和少年,绝对会崩溃。 现阶段的他还没有能力同时照应这么多人。 于是每天上午秦山去教别的孩子背书,下午再来秦放鹤家里学识字,非常充实。 现在他虽然会背了三本书,但还只是会背,并不认字,更不会写字,秦放鹤便从最具故事性、趣味性和实用性的《千字文》开始,每天教两个字,次日检查,如此反复巩固。 等什么时候这一千个字都会了,基本日常也就能应付了。 如今的秦山跟着出去见了几回世面,也渐渐知晓读书的好处,倒比以前稳重许多,也能每天安安稳稳坐一个时辰,一笔一划临摹。 他自知天分有限,并不敢奢望科举,便不舍得浪费纸墨,只以毛笔沾水在石板上书写,倒也欢喜。 如此日复一日,转过年来到了一月底时,秦山已经很习得六七十个字在心里,也能勉强连接成句了,不禁十分得意。 县试在二月初八,考生们需提前半月去县衙礼房报名,相互作保,秦放鹤就想去亲眼看看,也好为自己下场做准备。 上回宴会秦海已带着他们走过一回,秦山便记得了路,可以单独陪秦放鹤去了。 两人照例先去镇上秦海家住一宿,又向白家书肆的孙先生打听干净便宜的住宿。 “也未必赶不回来,只想着万一有什么耽搁了,心里有底,也不至慌乱。”最近雪化得厉害,路上满是泥水,到时候若天气不好,少不得在县城停驻一日。 “不中用,”谁知孙先生却摆手,斩钉截铁道,“如今正是各地考生进城赶考的时候,又有带着家眷的,也有生意买卖人,等闲客栈早就住满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笑道:“到了县里就是回家了,很不必外头花冤枉钱,况且旁人见你们小小年纪,难免轻视讹诈,不如就去我家里住。我写一封信你们带了去,与我浑家看过,保准舒舒服服。” 秦放鹤和秦山对视一眼,喜不自胜,“那自然是好,只会不会太过叨扰?” “不妨事!”孙先生乐呵呵写信,“正好我出来也有一月了,你们顺道给我捎个信儿回去。” 秦放鹤便知这是他的好意,十分感谢。 次日兄弟两个照例带足了干粮和水,直奔章县县城。 到了之后先去称两斤桃酥做见面礼,循着地址去了孙先生家,果然有个妇人应门,听说他们的来意,又看过信后,便热情起来,当即引他们进院子停放牛车。 二人道了谢,直奔县衙。 县衙一带早就热闹起来,多有书生出入往返,有开具保单的,有交保银的,还有籍贯不在此处故意避考的,闹哄哄一团。 秦放鹤哥儿俩才到,就见一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拎着个中年长衫丢出来,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当老爷眼瞎么?头发都快花白了,也敢谎称弱冠!” 秦放鹤一抬头,正对上那人满脸褶子。 “……” 咱就是说,你怎么好意思的?! 大禄朝明文规定,超过六十岁便不能再考,故而许多屡试不中者便会伪造年龄,有时父母官看他们可怜,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也不乏眼前这般离谱的。 秦山看了会儿便觉没意思,又想起村里几位婶娘叫他帮忙捎带鲜亮绣线,便对秦放鹤道:“你且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去便回。” 衙门口简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留鹤哥儿在此也不用怕有歹人作乱。 秦放鹤下意识问道:“去买橘子?” 秦山茫然:“什么?” 秦放鹤:“……咳,没事,去吧。” 秦山刚走一会儿,便有一辆马车吱呀呀驶来,停稳后车帘子一掀,一个高大青年从马车上跳下,边叹气边嘟囔,“饿就说明年再来,明年再来,非催,偏饿达……哎你是谁家小孩?别站这里叫车碾着!” 他伸出手来,几乎直接把秦放鹤从人堆里提溜出来放在一边,“你家大人咧?” 他的皮肤黑黑的,一张嘴就显得两排牙齿格外白,前半截还是浓郁的关中方言,后半截已经勉强接近本地话,只还有点关中味儿。 秦放鹤差点被他的口音逗乐了,“多谢提醒,你赶紧进去吧。” 那青年一听,顿时皱成苦瓜脸,又好像突然灵机一动,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这么点儿大个娃,叫人怪不放心哩,要不饿先送你回去吧。” 秦放鹤:“……冒昧地问一句,您哪儿人呢?” 你一个操外地口音的,要送一个本县人回家,玩儿么! 那青年才要说话,一扭头就见自家老仆正在不远处直勾勾盯着自己,顿时就跟霜打茄子似的,整个人都萎靡了,也不继续跟秦放鹤扯闲篇,垂头丧气进衙门报名去了。 秦放鹤笑了一回,又扭头看那马车,发现不是本地样式,但用料扎实考究,做工精细,显然也是殷实人家来的。 果然应考学子们大多结伴而来,当场缔结五五组,其中有同一间学堂的,也有考了很多年而相互认识的考场搭子。 倒也有散户,需得如之前孙先生讲的那般额外向礼房交一笔钱,等着衙门帮忙凑人,多少有些忐忑,生怕遇上不靠谱的。 一辆明显有别于其他的精致马车缓缓驶来,包括秦放鹤在内的好些人都本能望过去,发现下来的还是熟人:孔姿清。 孔姿清今天穿了套绣松枝纹的棉袍,领口袖口俱都出着好风毛,十分生机勃勃,整体画风在周围一干耸肩塌背的贫困学子中颇有些格格不入。 秦放鹤看见他,他也看见了秦放鹤,两人对眼之后都有些意外,片刻之后,相□□头示意。 秦放鹤还有点小惊讶,上回自己打招呼,对方还不理会哩。 显然孔家在本地地位超然,孔姿清“办手续”的速度也比旁人快了许多,那关中青年比他早进去那么久都还没出来,孔姿清却已准备返程了。 见秦放鹤尚未离去,孔姿清竟调转脚尖往这边走来。 秦放鹤以为他有什么事,便安静等着他说,谁知那孔姿清过来站定后,也开始装哑巴。 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沉默迅速蔓延。 秦放鹤:“……” 这小孩儿心思真难猜啊,您刚才过来干嘛来了? 偏孔姿清嘴唇紧抿,大有自闭儿的征兆,秦放鹤只得没话找话撕裂沉默,“你今年就要下场了么?” 别人开口之后,孔姿清才像打破封印的神仙似的恢复语言功能,点点头,又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不去?” 秦放鹤摇头,“太早了些。” 孔姿清皱着眉,似有不赞同,“你的学识已非寻常庸才可比,不妨下场一试。” 你说谁庸才?! 几个也要下场的学子经过,听了这话俱都变色,待要看是哪个狂悖之徒敢如此胡言乱语,看清说话人后又生生咽下去,一张脸胀成猪肝色,敢怒不敢言。 他娘的,这个还真比不得。 秦放鹤:“……” 少爷可真敢说啊。 肉糊粉丝豆腐皮咸汤 孔姿清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就当日宴会而言,周县令点评的几人之中,除了秦放鹤,余者皆入不得他眼,不过凡夫俗子罢了。 那些庸才都敢来考了,秦放鹤凭什么不能? 秦放鹤叹气,心道这可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这位小少爷明显出身好,学识好,模样又好,周围的人必然一路捧着,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而想要获得与其对话的资格也很简单:凭实力。 “倒不为别的,我如今身体还不够强壮,若贸然下场,恐怕支撑不到结束。”秦放鹤还挺喜欢这种直来直往,不用费脑子。 孔姿清往他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视线定位在他的头顶,沉默片刻,“是有些矮。” 秦放鹤:“……” 你礼貌吗? 还不如不说话呢。 挺好一个人,可惜长了嘴。 似乎孔姿清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挫伤了人家的自尊心,垂着眼睛想了半日才诚恳给出建议,“不妨练习骑射。” 他小时候也总爱生病,后来家里人给他请了个骑射师傅,跟着学了几年之后,果然胃口大了,身子骨也好了,如今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吃药的。 秦放鹤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我家连头牛都养不起。” 你知道一匹马要多少银子吗? 还练习骑射,是我不想吗? 孔姿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显然,秦放鹤的贫穷状况超乎了小少爷的认知。 就好比一个下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他知道有些人穷,但却想不出究竟会有多穷,或许在他们看来,有套200平的大平层和一辆50万的宝马就已经是底线了。 小少爷罕见局促起来,抿抿嘴,“抱歉。” 秦放鹤摆摆手,赤贫得坦荡,“罢了,我家穷也不是你造成的。”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 他一笑,孔姿清也跟着抿了抿嘴儿。 似乎有心补偿,孔姿清略一沉吟,说:“来日你若下场时,我可为你做保。” 这还真就是秦放鹤需要的,也不推辞,“那我就提前谢过了。” 见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孔姿清的心情也愉快了些许,又非常诚恳地补充道:“但你需快些,我大约不会在县学停留太久。” 刚才报完名出来的几个考生:“……” 妈的,这小子好狂啊,好想打人! 县试需要的保人由已经中了秀才的廪生和五名相互作保的书生组成,此人主动为人做保,而非“你我相互结保”,分明就是还没进考场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中廪生,何其狂妄! 又说什么不会停留太久……什么情况下不会停留太久,当然是又马上在接下来的乡试中考中举人…… 天晓得世间千千万万读书人连秀才都考不中,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却大放厥词,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叫人如何不恼火! 有人往这边瞥了眼便死死拉住同伴蠢蠢欲动的双手,指着不远处马车上的家徽小声道:“莫要冲动,那可是孔家的人!” 不然你以为这小子为什么还能好端端站在哪里?但凡不姓孔,早让人套麻袋了。 秦放鹤直接就被孔姿清这副理所应当的态度给逗乐了。 他固然有这个底气和资本说这些话,但是吧,有的时候现实是一回事,你强迫别人面对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很惨痛的好吗? “好了好了,你的好意我已悉知,天寒地冻的,你也不便在外久留,快回去吧,免得家人担心。”秦放鹤摆摆手,撵鸡似的说。 却不料孔姿清听到此处,又想起对方父母双亡,不免又对这个小萝卜头产生了一点怜悯。 一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秦放鹤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生怕这厮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索性直接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拉把人往孔家马车上推,“好了好了,来日方长,不要再说了。” 孔姿清:“……” 明明是你先开口的。 秦放鹤:“……” 明明是你先过来的! 目送孔府的马车渐渐远去,秦放鹤忍不住笑起来。 倒也有趣。 该看的都看完了,没必要多耽搁,稍后与秦山汇合后,两人又略逛了逛便迎来日落。 已是一月底,天气渐暖,已有性急的行人试着脱去厚重的冬衣,准备迎接春姑娘。但昼夜温差却大,这会儿太阳才没地平线,便迅速冷飕飕的起来。 二人在县城人生地不熟,又冷,不欲夜游,随人群略看了一回花灯便回到孙先生家。 都说不出正月,不算完年,此时分明元宵已过,可城中几条主干道上仍是花灯高悬,空气中也隐隐浮动着火/药味,一派节日气氛。 期间有猜灯谜的,路过的秦放鹤试着猜了一个,竟中了,奖品是一盏金牛迎春的小巧花灯,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做埋头顶角奋进状,煞是可爱。 见秦山喜欢,秦放鹤就转手给了他。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鹤哥儿你自己挣的……”话虽如此,一双手却没闲着。 休息一夜,次日早起去吃了县城有名的肉糊粉丝豆腐皮咸汤,果然香醇厚重,唇齿留香。 说是汤,但肉糊给得慷慨,豆腐皮和粉丝价贱,亦是用料豪放,汁水极尽黏稠,简直像粥了。 汤里应该加了珍贵的黑胡椒,吞吃下肚后腹内便暖洋洋的起来,在冬日的清晨别提多舒坦,又不似辣椒那样刺激,美得很。 秦山吃得舔嘴抹舌,恨不得碗底都舔得发亮仍意犹未尽,“怪道一碗就要五个大钱,味儿是真好。” 他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不过也是真贵,若非鹤哥儿请客,估计他一辈子都不舍得。 半大小子,一碗肉汤哪里管饱?又要长途赶路,秦放鹤笑着又给他叫了一碗,额外还添了五个芝麻胡饼。 芝麻胡饼刚出炉,浓郁的小麦香直冲鼻腔,表面烤得微微泛黄,手指一捏都酥得掉渣,香煞个人。 两家铺面挨着,诸多熟客俱都一手芝麻胡饼,一手肉糊咸汤,左右开弓,十分畅快。 这也有诀窍,持芝麻胡饼的手需得悬空在汤碗之上,如此一来,震碎的酥皮便都落入碗中,最后一并吞吃入腹,半点不浪费。 秦山不禁扭捏起来,按着秦放鹤的手低声道:“快别了,我已饱了,你还得省着银子读书呢。” 秦放鹤笑道:“咱们敞开肚皮吃也不过二三十个大钱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好容易来城里一趟,也算耍一耍,总不好饿着肚子家去。” 偶尔在外面吃几顿,如今的他倒还付得起。 现在的他每天都坚持写十五张大字,一刀纸七十五张,听着不少,实则五天就能用完,简直比吃还快。 五天一刀,一个月就是六刀,莫说秦父留下的那仨瓜俩枣,便是后来孙先生给的那五刀、周县令给的两刀,也都用尽,全靠通过秦海那边低价大批购入。 据秦海说,他一个人的消耗量都快比整家粮店还大了。 不过也托这个的福,因粮店采购量飙升,每刀纸的进价又压下去一文,算是两得利。 纸用得快,笔墨也不遑多让,除了周县令给的那条好墨没舍得动之外,其余几条墨也快用尽。 便是笔,也因品质一般、书写过多而纷纷磨秃、开叉,不大好用了。 现在单是秦放鹤进学的必要开支,平均每月就要四五百文之巨! 一年下来,少说六两银子! 若换作其他学子,再额外买书、请先生交束脩,怎么也得十两开外了。 而章县县城内的一个寻常六口之家,一年耗费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两。 乡下的农户人家自给自足,一年到头甚至都不怎么花钱。 由此可见,读书之贵,当真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之前秦父留下的一两多银子早就花完,写话本挣的七两也去了一两半,再有日常各处买点心人情往来、粮米盐油等物,也花了一两,统共还剩四两半。 不过年前秦放鹤去周县令跟前露脸,得了一荷包六个笔直如意银锞子,再算上红缎子绣金线荷包,若去当铺出手,怎么也能换个十一二两,顿时又叫他手头宽裕起来。 所以说么,富贵险中求,不出去冒险,哪儿来的横财呢? 如今他也是有十几两身家的人了,偶尔出来吃点好的犒劳下自己,不在话下。 用过早饭之后,秦放鹤和秦山不再停留,立刻出城返回青山镇。 回去时已近午时,先顺道去白家书肆谢过孙先生。 “可巧你们过来,”孙先生道,“正有要紧事同你说哩!” 年前秦放鹤曾卖了两个话本与他,初始只印了一百五十本试水,卖得不好也不坏。不曾想过年期间有许多人四处串门子,正无聊间便看见了白家书肆新出的话本,就顺手买了看稀罕,结果就爱上了。 过年么,正是各色消遣飞速传播的空当,不过短短数日,那话本竟传到了隔壁县…… “昨儿你们刚走,东家就来了信儿,说是又二次加印,”自己举荐的本子热卖,孙先生也觉面上有光,说起来十分喜气洋洋,“还托我问那两位先生有无新作……” 插入书签 长个儿 更新啦 因如今对秦放鹤定位不同,孙先生难得破例惋惜道:“上回你着实有些可惜了。” 一共两个话本,秦放鹤根据书肆要求完稿后都分做四卷,一共是八册,上回是各印一百本,合计八百本,按每卖出一本秦放鹤赚五文来看,已是四两。 如今二次加印,隔壁县城繁华远超章县,听掌柜的意思,是要每卷再印一百二十册,若还是按销量分成,秦放鹤至少能入账四两八钱,合计近九两。 倘或后期再外传,再卖的更多,过十两也未可知。 一听这话,秦放鹤本人还没怎样,秦山先就肉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亏了! 秦放鹤被他的反应逗笑,自己却一点儿也不后悔。 “远水解不了近渴,前头那些便卖了足足四个多月,二批更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方能结算,一直盯着那个,终日忐忑,又怎能安心读书?”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不能既要,又要。 而且事实也证明,真玩儿命读起书来,当真花钱如流水。这才几个月?他就花出去四五两银子,要是稿费月结,挣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花的! 届时他必然时时为经济拮据而发愁,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坐卧受限,安能有今日从容? 别说区区三二两,就算三百两二百两,只要不能立刻抓在手里的都等于零。 秦山的肉疼和秦放鹤的平静对比鲜明,孙先生愣了一瞬,也暗道惭愧。 是了,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亏他一把年纪,竟也糊涂了。 道理虽简单,可,可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分明曾触手可得……天下能有几人处之泰然? 迅速在心中感慨一番,孙先生又提起方才的话题,“那新话本子?” 原本以为秦放鹤口口声声专心读书,或许会推辞一二,可没成想,他竟一口应下。 孙先生满心欢喜,“那还是交稿当日钱货两清?” 秦放鹤却笑道:“不,按月。” 如今的他也算今非昔比,手里攥着十多两银子,自然有余力慢慢等,榨出最高利润。 孙先生:“……” 您这浑身上下长的都是反骨么? 不过这样也好。 不管是他来拿还是自己去送,就意味着至少一个月能见一次面,一来一往次数多了,情分不就有了吗? 紧接着,秦放鹤便以“有了第一本的基础,第二本必然更好卖”为由,要求多分成。 之前说的是卖一本他挣五文,这次要六文。 孙先生表示很为难,说没这么干的。 稿酬固然该随着名气水涨船高,可您这统共才第二次出山就要求涨价,忒快了点儿吧? “好不好卖尚未可知,况且这样的事也不是我说了算……” 秦放鹤笑眯眯瞅着他,表情看上去十分真诚,“您说得在理,终究是让您为难了。” 孙先生一听,才觉得有些愉悦,便听对方陡然间话锋一转,“不然这么着,您歇一歇,赶明儿我自己个儿去县城白家老店走一趟,实在不好卖就算了。” 尚未展开的笑意顿时僵在孙先生脸上,仿佛风干的墙皮,一碰就要碎了。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左右我每月都要回去交账……况且老店那边人多事繁,你小孩家家的,未必应付得来……“ 在秦放鹤的注视下,他的语气似乎都有些虚弱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破了么? 不能吧,他才多大,再怎么伶俐也不该哇…… 还在肉疼的秦山憋不住嚷道:“又不是您自己掏银子,痛快些吧!” 孙先生:“……” 那倒也是。 但您也不能挑明了! 两边你来我往好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孙先生咬牙表示,为了他们,愿意专门进城跟大掌柜的请示。 秦山就高兴起来,出门时还跟秦放鹤道:“到底是熟人了,如今孙先生也开始向着咱们。” 秦放鹤笑他天真,“这是两头都向着呢。” 作为单独执掌一家铺面的小掌柜,孙先生绝对有价格浮动的区间权限,无非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辛苦,叫他们念好。 刚才秦放鹤只是略略一试探,孙先生就有些露了马脚:他不想让自己跟县城白家书肆的人接触。 这就跟销售抢客户一个道理。 至于白家商号那边,只要价格在合理范围内波动,大概率懒得计较多一文还是少一文,但想来孙先生也不会错过这个邀功的机会…… 抛开其他不谈,该争取的权利就要积极争取。 这就跟私企涨工资一样,只要你不主动提,对方乐得装失忆。 质朴的小脑瓜再次遭受全新冲击,秦山原地消化片刻,然后直接就跳了起来。 “好家伙,他这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啊!” 有点生气,又有点委屈:亏我还把他想得那样好! 秦放鹤哈哈大笑,拉着他就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意人么,本该如此。” 孙先生本也不欠他们什么,期间还帮了不少忙,为自己谋划理所应当。 即便如此,秦山还是满脸“城镇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回家后又如此这般跟自家爹娘说了,十分心有余悸。 秀兰婶子夫妇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还戳着他的脑门儿笑话,“光长了个傻大个子,天底下哪儿有白给的好处?日后出门在外,多跟着鹤哥儿学学,别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秦山捂着额头嘟囔几句,倒也认了。 “我学着呢……”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秦山照例上午满村逮着孩子们念书,下午找秦放鹤学习;秦放鹤则在读书之余写话本,又消遣又赚钱,着实两不误。 就这么过了一个来月,已是乍暖还寒三月初,伴着外头萌出的茸翠新芽,“川越客”“笑长生”两位先生的新话本也都写了两卷,秦放鹤再次进城。 两个马甲中,终究还是主打狗血虐恋情深的“笑长生”先生更胜一筹,那叫一个老少咸宜,孙先生说算上隔壁县的,头一批就要印两百本。 “川越客”降妖伏魔的故事虽然精彩,却远不如下里巴人的“笑长生”群众基础广泛,就只印一百二十本。 另外,不出秦放鹤所料,稿酬到底是提高到每本六文。孙先生原本还想在他跟前邀功,可一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莫名心虚,索性含糊过去。 人的名,树的影,头一回区区一百本恨不得卖半年,这次略有了点名气后,第一个月就卖了一多半。 等到四月再进城送后面几卷时,光第一个月的稿费就有一两零八十文。 孙先生还特意裁了红纸包,笑着递给秦放鹤,“开门大吉!” 二两银锭铰开半边,沉甸甸一坨,另有八十枚古铜色的孔方兄,都乖乖躺着。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 真好。 如此一来,便是求学艰辛,也有长期进项了。 接下来每月的稿费也多稳定在一两到二两之间,其中六月最多,足有一两八钱,五月也有一两三钱。 单这三个月,秦放鹤便入账四两多银子。 至此为止,他终于初步实现首个三年计划的第一步: 经济稳中有增,收入全面覆盖支出。 期间他陆续买了不少鸡鸭,任由它们孵化抱窝,又趁着开春种菜翻捡地皮,捉虫子、虫卵喂养,如今小院中咯咯嘎嘎十多只,隔三岔五就炖一只吃,煞是宽裕。 每月月初进城取稿费时,他便顺道割肉、买肉包子,更拿鲜鱼、大骨头炖奶白浓汤加餐,厨房里几乎日日都能见荤腥,那口黑铁锅都被油脂浸得莹润。 偶尔碰见卖牛乳羊乳的,也不拘气味狠灌几壶,竭力达到肉蛋奶平衡,半点不委屈自己。 油水足了,运动量也跟上,秦放鹤开始疯狂长个儿。 短短三个月,他就蹿高了大半头,牙齿更坚固,头发黑了也密了,身上也挂了肉,脸肉下面也开始透出健康的红润,眼见是个结实的小伙子了。 以前一套太极都得拆开两截,如今一口气打两遍,不费劲儿! 闲暇时他也跟秦山去四周山上玩,放松之余摘些野果野菜添菜,便是柴火也背得,不禁十分得意。 终于,终于生活能自理了! 习惯了后世夏日动辄超过四十度的高温后,白云村的夏天在秦放鹤看来简直跟玩儿似的,偶尔还能跟秦山一起去林子里摸知了猴。 那玩意儿全身是肉,烤熟了喷香,且富含蛋白质,营养价值极高,秦放鹤吃了许多。 不知不觉就晃到六月中旬,今年的秀才之争尘埃落定,秦放鹤想了想,提前去了镇上。 “考试?”因话本卖得好,孙先生待秦放鹤越发和煦,听他问起考试,当即起身去里间找东西,“可不是,前儿捷报就从府城传过来,我还特意把那榜文抄了一份,头名还是小三\\元哩!县太爷都命放鞭庆贺,咱们章县也算露脸了!” 说着,他就去里间取了一卷纸出来,抖开一看,打头第一个赫然就是“孔姿清”。 果然是他。 所谓小三\\元,便是二月初县试、四月府试、六月院试,每次都是案首,无一例外。 其中县试连考五场,府试共三场,院试两场,前后历时五个月整整十场考试,孔姿清终究大杀四方一路领先,最终脱颖而出。 从残冬考到盛夏,只有通过了所有十场考试者,方是秀才,其中艰辛难以言表。 也算相识一场,孔姿清还主动对自己释放善意,终究该贺一贺的。 于是秦放鹤就地从白家书肆买了洒金梅香纸,又借了笔墨,现场写了个贺帖。 “月底先生回章县时,可方便帮我送一送?” 院试在府城进行,虽初八就结束了,但后续会有知府大人亲自带中考者拜谒圣人庙,又有各色喜宴、文会等推脱不得,再者孔家在府城也必然有三五亲友,孔姿清作为晚辈,少不得四处拜会,也费时间。如此算来,孙先生月底回县城递交账本,差不多刚好能赶上孔姿清回家。 刚才他写字,孙先生出于礼节退得远了些,这会儿凑近一看,骇然变色。 “你竟与孔府有往来么?!” 肉沫炖豆角 更新啦! “原是年前县宴会当日见过一回,后来偶然间又遇上,说了几句话,算不得熟人,”秦放鹤将贺帖捻在掌心拍了两下,笑笑,“这帖子也未必真能送进去。” 从他这边来看,孔姿清对自己应当有几分惺惺惜惺惺,只是不知上面长辈什么态度。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岂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出入的?便是送进去的东西,也不知要经几遍手盘查几次,似他这等无名之辈,递出去的帖子直接被门房扣下也未可知。 不过能不能送进去,是孔府的事;送不送,却是自己的问题。 相识一场,总归要走个流程。 孙先生却是喜得浑身刺挠,忙不迭伸双手接了,小心袖起来,再开口时甚至直接把称呼升级了。 “不过多走两步路的工夫,这值什么呢?小官人只管交与我!” 那可是孔府。 宰相门前七品官,便是孔府下头扫地的仆从也比外人高贵些,自家掌柜的以往想跟孔家的人说句话都不能够,他却有正经由头往孔家门上走一遭,傻子才不去! 若是成了,日后天大的好处……孙先生忍不住心跳加速、血脉偾张。 不敢想不敢想!冷静! 即便不成,也不过多跑一趟腿,还能顺带长长见识,难不成那边府上还能把自己大棒子打出来? 无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秦放鹤朝孙先生拱拱手,“既如此,多谢了。” 这趟便是试水了。 门房上递送贺帖,必然瞒不过孔老,便是不看内容,他老人家也势必会过问来处。孔府势大,但凡想对自己做点儿什么,必然不屑于拐弯抹角。 若不受,自然是瞧不上秦放鹤出身贫寒,抑或想做敌对,日后能避就避。 若接了,且不管心中真实想法,至少表面,那府上便不是以门第取人的浅薄之辈…… “好说好说。” 事到如今孙先生也算看出来,之前对方的种种做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家中长辈。 他是想自己上。 当初秦放鹤打探周县令消息的时候,孙先生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一度怀疑……这小子该不会是县太爷在外头的风流债吧?不然又是年纪又是籍贯的,问那许多作甚! 现在看来,到底是自己短见了。 这位哪里是县太爷的私生子,怕是他自己想日后考了当县太爷哩! 却说这日孔姿清正与祖父在书房论学问,忽听外头有人来报,“老爷,门房上传话来,说是一位小秦相公递了贺帖上来,因此人与少爷相识,故而小的们不敢胡乱处置。” 因自家少爷中了小三/元,连日来道贺的、借机攀附的不知凡几,老爷根本懒得见,只吩咐人在门口摆了两个大筐,凡是头回登门的一概丢进去。 奈何来人口口声声替少爷的熟人跑腿儿,只得进来请示。 一听这个称呼,孔姿清便知道是谁,眼睛都亮了几分,“小秦相公亲自来的么?” 那仆从摇头,“不曾。” 孔姿清便有些失望,“递进来吧。” 倒也是,据说那村子距县城颇远,他家连个驴都养不起,怎能说来就来? 那仆从才要去外头取贺帖,一直未曾开口的孔老爷子忽问道:“除了贺贴,可还有旁的什么?” “并无,只一封贺贴。”仆从仔细想了一回才道。 孔老爷子反倒满意了,“你去吧。” 待仆从离去,他才对孙儿道:“那小子倒还乖觉。” 直到离开,孙先生兀自脚底发飘,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乖乖,自己还真就被请进门房里吃了一杯茶哩! 那可是孔家的茶!就是比别处香些。 因着孔家两位主子的态度,几个门子对孙先生也和颜悦色,临走前甚至说了“慢行”,越发叫他喜不自胜。 一直走到街角了,孙先生才停下脚步,又扭头朝远处高大的宅院望了眼,然后缓缓吐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喜色。 自打接了这差事后,他一连几宿激动得睡不好,盘算着时候差不多就直奔县城而来,偏到的那日孔姿清刚回,他就想着,长途奔波必然劳碌,大户人家事务繁多,自然不得空,便强自按捺,又等了两日。 今儿一大早孙先生就起来了,特特梳了溜光的头,净面抹须,又捡了件体面衣裳穿,检查无误后方才出门。 途中经过各色门店时,他还想着要不要自掏腰包买上几样礼品,可转念又一想,那小秦相公何等精细人,这样的事岂会想不到么?他不交代办,自然有他的道理。 况且孔府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等闲物件哪里入得了眼?反倒显出自家寒酸气,倒不如什么都不拿的好。 果然,那孔府门子见他只带着帖子,反倒敬重些…… 比起孙先生的激动,当事人秦放鹤就显得冷静许多,回家后该干嘛干嘛。 现在已是六月下旬,换成后世公历差不多就是八月初或八月中,正好是蔬菜瓜果丰收的时节。秦放鹤今年也学村民们种了许多茄子、豆角,墙头上还爬了几根丝瓜、番瓜藤,如今都已成熟,疯长,顿顿吃新鲜的。 他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邻居们只有比他更多的,压根儿没处送,便都摘下来做成菜干子,冬日也就不用外头买了。 茄子和豆角不必多说,属于蔬菜中的肉菜,果肉肥厚绵软,做成菜干后炖着吃更添风味,一点也不比鲜菜差。 丝瓜留几根粗壮的自然风干,干透了剖开掏出丝瓜瓤洗净,就是上好的洗碗棉和搓澡巾,比什么都强。 至于番瓜,外皮厚重,肉含水量少,非常容易保存,只要无外伤,摘下来放在阴凉干燥处,表皮就会迅速蜡化,堪称天然木乃伊。 到了后头瓜菜少时,用刀或者干脆小斧头劈开厚重的外壳,里头金灿灿的瓜肉照样鲜美! 又因水分流失,甜度上升,拿来煮粥最是鲜甜不过。 看着日益增多的存货,秦放鹤体会到了囤粮的快乐。 “鹤哥儿!”正记账入库呢,秦山就在门外吆喝起来,声音中明晃晃透着激动,“县城来人啦!” 县城? 竟直接跑到这里来了么? 秦放鹤忙起身擦手,又把满是褶皱的衣裳拍打两下,推门出去,果见秦山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来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细棉布衣裳,手里还牵着匹马,见秦放鹤出来便笑问:“敢问可是秦放鹤秦小相公?” 白云村平时鲜有人知,更少外人到,故而他一进村就被好奇的村民们围住了,听了来意后,秦山更是一马当先将人带过来。 “鹤哥儿,说是县里孔府来的。”秦山跑到秦放鹤身边低声道。 秦放鹤已猜到,也不惊讶,只冲来人点头,“我就是,可是你家少爷有什么话要说?” 那人并未因秦放鹤年小家贫便有所轻视,重新问了好,复又从马背上取下来一个包袱,双手捧了上前,“小的桂生,是少爷的长随。少爷说多谢您记挂,叫小的问您好,又说本该当面道谢,奈何路途遥远,他琐事缠身,不得出门……” 秦放鹤都一一听了,不觉也是欢喜。 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子心意的最直接投射,如此看来,孔家对自己的态度就很分明了。 “大热天的,难为您跑一趟,”秦放鹤笑道,“还没用饭吧?不如就来我家洗把脸,用了饭再走。” 章县距离白云村甚远,中间山路难行,便是骑马狂奔也要一二个时辰,桂生被大日头晒了一路,早就汗流浃背,衣裳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是汗又是土,简直能和泥了。 桂生本欲推辞,秦放鹤却道:“你这样回去也不大体面,况且我也有回信儿与你家少爷,正好等我一等。” 桂生这才应了。 秦山帮他引路,进到秦放鹤家里拴马,又看了几眼,一溜烟儿跑了。临走前,还不忘帮忙驱散外头围观村民,“走走走,咱都家去,别叫城里人看了咱们笑话。” 众人本也看过了,也晓得眼下不好发问,谁耐烦顶着大日头继续枯站呢?故而便都笑嘻嘻散了,预备晚间凉快了再来耍。 长随们经常跑腿儿,都跑出经验来了,一色物件都是齐备的。桂生进门后,便向秦放鹤借了地方,打水洗了手脸,又略擦了擦身上,换了自带的替换衣裳。 夏日单衣容易干,他当时就把脏衣服就着水洗过,挂在院中,要不了多久也就干了,正好带回去。 做完这一切时,出来就见桌上摆了一碗菜,额外还有两个菜窝窝。 里间秦放鹤正埋头写字,听他进来便头也不抬道:“想来你一路奔波也饿了,回去赶不上饭点,且填填肚子。乡野粗食,且将就着用吧。” 方才当着众人不便看包袱,这会儿打开一瞧,墨香扑鼻而来,竟是今年院试的选本!厚厚一本,带着知府大人和朝廷亲派学政的批注! 秦放鹤浅浅吸了口气,这可真是厚礼了。 这样的选本,说价钱都辱没了它,外头必然趋之若鹜,等闲哪里买得到?若要传到章县时,最快也要年底了。 外间桂生细细看时,却是一碗油汪汪的肉沫炖豆角。菜式常见,可也不知这位小相公怎么做的,竟格外浓香扑鼻,引得人口水四溢。 他也确实饿了,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忙行礼道谢,挪到角落里大口吃起来。 少爷的朋友便也是主子,吃了主人家饭便罢,怎敢再用人家的桌子? 不多时,回信得了,秦放鹤拿起来吹了几下,觉得到底简薄了些,想了一回,起身取来炕头上的小匣子,打开却是几只草编玩意儿。 上辈子他下基层扶贫时,有个县就专做草编工艺品,后期都出口到国外了。当时为了宣传,领导们都或多或少动了动手,但秦放鹤是真的学会了。 孔姿清出身世家大族,据说乃是鲁东孔氏后人,自然不缺奇珍异宝,当然,秦放鹤也送不起,索性便不献丑。 倒是这些小玩意儿,可以送一送。 才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嘛! 秦放鹤捡着最漂亮的挑了,一只小青蛙,一对蚂蚱,俱都是青草编的,连脚蹼和眼珠都特意用大小合适的草珠子穿上,圆润可爱,活灵活现,瞧着很有几分神气。 当天下午,孔姿清就顺利跟青蛙蚂蚱对了眼。 良久,小少爷抿了抿嘴,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青蛙脑袋。 “……呱?” 杀猪菜和意外访客(一) 秦放鹤渐渐与孔姿清有了稳定的书信往来。他们的交流其实算不得频繁,大约每月两三次的样子,流程非常固定:秦放鹤去县城取稿费、交稿子时送信,孙先生回县城送账本时递到孔府,然后过两天桂生便会跑到白云村回信,顺道混一顿晌午饭。 对这份跑腿儿的差事,桂生真心觉得不错,皆因每每书信往来时,少爷的心情都极佳,给的打赏也格外慷慨。 而小秦相公为人和气,关键是……做的饭真好吃啊!特别好吃!怎么就那么好吃! 吃不够,真的吃不够! 次数多了,孔姿清一说“送信”,桂生就本能流口水…… 七月下旬开始,孔姿清就住到县学去了,每月回家一次,孙先生的送信地址也随之更改。 托这位“笔友”的福,秦放鹤获取了海量关键信息,比如考试的实际流程,需要注意的事项,哪些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可以自己调整的潜规则,以及……进县学可以带一名书童或仆从。 这一条信息对秦放鹤很重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抬头看向正在另一角皱巴着脸描红的秦山,沉吟片刻,“七哥,若来日我入县学,你可愿随我同去?” 随着一步步考上去,交际圈一步步扩张,秦放鹤需要人手,需要可信赖的人手。在这个时代,再没什么比血缘宗族更牢固的纽带了。 同个村子知根知底,不存在任何隐患,即便后期有人生了反心,也要顾忌老家亲眷,总归多一层保险。 突然丢过来的问题把秦山砸个正着,他茫然抬起头,显然尚未从强迫练字的阴影中脱出,慢吞吞“啊?”了声。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嗖一下起身,兴奋得双眼放光,“你要带我进城?!当真?” 秦放鹤:“……”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底层百姓对城市繁华的狂热。 “当真,但你先得把千字文的字都认全了,”秦放鹤虚虚指了指桌上的功课,“大字写完了么?” 在这个时代,统治者通过垄断知识来垄断权力。不识字,哪怕再有能力,也只能龟缩一隅。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冲破阶级壁垒,纵情施展。 一个好汉三个帮,他身边的人也至少应该拥有冲破壁垒的基本能力,不然后期能提供的支援将微乎其微。 秦山立刻缩回去,热情空前地重新抓起笔来,“快了快了,这回真快了!” 进城,进城! 若有尾巴,只怕此刻早甩飞了。 后头检查功课时,秦放鹤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欣慰之余却也有点痛苦。 看得出来,秦山确实努力过了,但天分这种事…… 强忍着批改完,秦放鹤就立刻把功课还回去,转头盯着书册洗眼睛。 那一笔字,真是辣眼啊! “七哥,除你之外,村子里还有谁有心向学,又比较用功么?”秦放鹤问。 除我之外,嘿嘿,果然鹤哥儿还是最看重我! 秦山偷乐一回,认真想了想,“还真有。” 他索性丢开笔,拖了板凳在秦放鹤跟前坐下,“村后头的秦松你知道吧?比我小半岁,你还得叫他八哥哩。” 秦松……秦放鹤轻声念了一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形象,“原来是他。” 秦山点头,“他娘杏花婶儿早年守寡,老八那会儿小呢,干不了庄稼活儿,全靠街坊们帮衬,他娘就指着给人做鞋挣点钱,日子很是艰难。旁人我都是追上门逼着念书,老八不一样,他还会蹲在我家门口等我呢!” 有时候他就觉得,老八那小子念书的狠劲儿真同鹤哥儿有一拼。 不过脑瓜子远不如鹤哥儿好使。 秦放鹤低头看了眼,脚上一双青布百纳底棉鞋安静翘着,针脚细密扎实,非常舒服。 确实是好手艺。 娘儿俩应该都很希望能走科举这条路,奈何日子太过艰难,家人也不曾如秦父般庇护全村,属实张不开嘴叫乡亲们供应。 年初秦放鹤带着秦山读书,这娘儿俩就又看见了希望,但秦放鹤没主动说要教别人,他们就没好意思提。如今秦山半练出来,秦松才开始使劲儿。 秦放鹤下了炕,在地上慢慢走了几步,只觉得鞋底软而韧,托得稳稳地,说不出的踏实。 他想不出那位母亲当初是怀着何种心情缝的这双鞋,自己的儿子想读书却难开口,而别人的孩子却光明正大走了这条路。 多少会有些辛酸的吧? “叫他明日来。”秦放鹤道。 秦山是必然要跟自己出去的,可村里绝不能断了文风,总要燃了火种才好。 一带二,二带四,慢慢也就铺开,自己将不是独木难支。 若秦松真有那个命,来日果然得了功名,对他自己,对秦放鹤,乃至整个白云村都是好事。 次日一早,秦松母子果然如期而至。 娘儿俩应该是特意收拾过,穿了平时过年才舍得穿的板正衣裳,当娘的还挎着个包袱,显出几分局促和难掩的激动。 秦山就跟大管家似的,熟门熟路把人带进来,里头秦放鹤已经准备好了小桌子和热茶。 “婶子,八哥,不是外人,坐吧。” “不不不,不用了,你坐,你坐。”杏花满面堆笑,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 秦松性格有些木讷,平时都不大会笑的,此时更显茫然。 他想读书,也知道眼下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但……就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们不自在,秦山也觉得不舒服,挠头笑着插科打诨,“嗨,别这么见外嘛!一家子骨肉,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奈何收效甚微,杏花婶子只勉强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至于秦松,活似诈尸,努力向两边拉扯的面皮更像抽搐。 秦放鹤不禁想起后世一句话: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在他看来,这话纯属放屁。 因为运气太差的人,根本笑不出来,他们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直截了当道:“我欲带八哥一并读书,你们可愿意?” 一听这话,杏花揣了一宿的心才算落到肚子里,忙不迭点头,慌忙将带来的包袱打开,“愿意愿意!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里头装着一双针脚细密的棉鞋。 她只有这个了。 她没有钱,凑不出请先生的束脩,更不会分辨外头哪家学堂好……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路了。 秦放鹤的眼睫抖了抖,伸手拿过鞋,弯腰往脚上比了比,笑容真挚,“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您做的鞋最好穿了。” 杏花枯黄的脸上泛起一点血色,心里也踏实了。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自此,每日在秦放鹤家念书的又多了个秦松。 几天相处下来,秦放鹤对秦松越加满意,因为对方跟上辈子的自己有点像:人狠话不多。 这个狠,是对自己狠。 秦松对读书这件事有种饿死鬼投胎般的如饥似渴,恨不得直接抓着书吞到肚子里的程度,压根儿不用秦放鹤催,自己就把勤奋点满了。 读书之余,他甚至还主动承包了包括并不仅限于喂鸡喂鸭、砍柴烧火、扫地挑水等活计,活脱脱一个任劳任怨的全能长工。 最初秦放鹤都有些不忍心,因为秦松真的太瘦了,比自己当初更瘦,似寒风中一截枯枝。看着他颤巍巍挑水,秦放鹤总觉得自己像残酷不仁的周扒皮,良心难安。 但阻拦过一次之后,第二天,杏花婶子亲自来干活。 秦放鹤:“……” 罢了罢了,所幸他家里活儿不多。 有压力才有动力,自打秦松过来之后,秦山忽然感觉到莫名的危机感,总觉得再这么下去,是不是鹤哥儿就不需要自己了? 那要是他不需要了,还会带自己进城吗? 不行,我不能输! 于是莫名其妙的,秦放鹤就拥有了两位你争我赶努力读书,外加拼命干活儿的学生兼兄长,甚至杏花婶子也每到饭点就过来替他们做饭、浆洗衣裳,任谁劝也不听。 秦放鹤本人空前清闲,读书之余竟无事可做,就试着编了一套图文并茂的进阶资料,准备等自己去县学后留给秦松慢慢啃。 秀兰夫妇听儿子讲了秦放鹤的打算后也来了几回,说不尽的感激。 县学原是他们这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所在,若果然能去沾个边儿,那叫光宗耀祖!莫说一年两年,便是十年八年都等得! 秦放鹤笑道:“叔叔婶子不嫌我轻狂便好,只这话暂且不要对外讲起,免得人家听了,说我八字没一撇就张罗开,没得轻狂。” “晓得晓得!”夫妇二人点头如啄米,更觉这样安排妥当。 就要提前预备才好!没见那些大户人家身边的人都是多年调\教的么? 时间一长,人的特质就显露无疑: 秦山有几分聪明,奈何浮躁,总沉不下心安稳读书,迎来送往诸事安排倒是胆大心细; 而秦松,其实算不得天资聪颖,曾经他读几遍就能记住的文章,秦松要翻来覆去背诵好几天。 但足够刻苦。 其实大部分人的智商都差不多,而毕生能达到的高度,也远不到拼天赋的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谁对自己更狠,谁就能赢。 转眼进到腊月,年关将至,话本子越发好卖,几卷堆叠之下效果犹如滚雪球,秦放鹤的稿酬达到历史新高:二两一钱。 而如今他手里攥着的积蓄,也直逼三十两。 对寻常人而言,这已是需要仰望的高度。但落到读书人身上,也只够三年左右的基本开销。 读书之艰,可见一斑。 做了年前最后一次盘账,秦放鹤心满意足之余,也多了点别的打算。 腊月二十五那日,秦放鹤找到村长兼族长,托他买两口肥猪,要给全村人做杀猪饭。 “多亏乡亲们照看我,如今我也缓过气来……” 老村长稍显浑浊的双眼中透出欣慰,“你小小孩儿的,有这个心就够了,快别费这个钱。” 他写话本赚钱的事仍未对外宣扬,但生活水平飙升谁都看得见,大家伙儿都隐约知道他因书读得好有了进项,可具体多少、做什么,都不晓得,也没人去问。 左右一个娃娃,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谁还敢想更多呢? 秦放鹤笑道:“您老放心,我有数,还有呢,日后再挣吧。” 这也是个要强的犟种,老村长心道,到底不放心,又反复问道:“果然还够么?读书可不比旁的,耽搁不得。” 反复确认过之后,老村长这才准了,又昭告全村。 众村民当初本也没想着什么回报,照顾个孩子嘛,有什么可说的? 但被帮助的人不忘本,总是好事,一时俱都喜气洋洋。 插入书签 20. 县试(一) 二合一大肥章! 古代肉食猪没经过太多品种改良,生长速度慢,体型也不大,村长带人买的这两头生猪一共也才两百三十斤,便已是乡下难得的肥硕。 割肉时一斤要十三文上下,生猪便宜,只要八文一斤,但下水大,血肉皮毛骨头都是自己的,屠户帮着收拾,也算实惠。 白云村实在是个很小的村落,现存仅十八户,合计九十一人,两头猪花了一两八钱零四十文,算上下水,能出大约一百六十斤肉,平均一人分一斤多,足够吃了。 在农村,过年杀猪是大事,杀猪当日阖村人都来看,甚至还有外村闻讯赶来的,百八十号人愣是将村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个头矮的,直接就爬了墙、上了树。 那屠户也鲜有这般人前露脸的机会,一早磨利了刀,收拾了头脸,对着肥猪杀气腾腾之余还不忘奉承村长,“还得是恁村的后生能耐,俺宰了这么些年猪,都没这样阔气的!” 老村长不免得意起来,一张老脸都涨红了,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一咧嘴,露出牙龈上几个豁口,中气十足道:“旁的我不敢说,就咱家鹤哥儿,那是一等一的好孩子!不忘本!这不,才挣了点儿,就巴巴儿都掏出来给这些个老的少的。” 他也是个人精,知道闹得这一出必然传遍十里八乡,担心有人觊觎小孩儿家产,便故意在这日张扬,说秦放鹤的钱都花光了。 众人听了,也不起疑。才十岁的娃娃嘛,能有多大本事?这可是足足两口猪,还能有剩? 又有人酸溜溜暗骂秦放鹤傻,不晓得闷声发大财,却把银钱便宜了外人。 听说将近二两银子哩!够一家人吃好久啦! 下过基层的秦放鹤很清楚,其实绝大多数老百姓的需求非常简单,就是吃饱穿暖,有屋子住,谁能给他们带来切实的好处,就服谁,就拥戴谁。 他为村民们买猪,头一个,自然是真心感激,想叫大家伙儿吃顿好的。 可若说一点儿别的打算没有,也不尽然。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名声就是第二条命,“仁义”“纯孝”“知恩图报”,都是最要紧的。 自此之后,他的名声更无一点瑕疵。 屠户经验丰富,带人将肥猪四肢绑在村口巨大的石磨盘上,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嘿”一声,雪亮刀刃便已没入脖颈,顺着刺破心脏。 肥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疯狂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周围顿时响起海浪般的惊呼声,有胆子小的,已然捂住眼睛不敢看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刃离开猪身子的瞬间,热气腾腾的血浆喷涌而出,随着它渐渐微弱的呼吸起伏着,准确落入提前预备好的大木桶里。 猪血可是好东西,略撒点盐巴凝固了,炒着吃煮着吃都喷香! 屠户对自己这一刀也颇满意,扭头冲大家伙儿抱了抱拳,高声贺道:“红红火火过年好哇!” “过年好啊!” 天有些阴,风也很凉,但这一声就像讯号,所有人都被热烈的喜气包围了,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相互问起好来。 “肉!”有幼童嘴馋,咬着手指对着生肉便喊起来,口水滴答。 众人便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可不是?肉!” “你十一叔花银子买的肉,指定香!” “多吃,吃了你十一叔给的肉,来日也像他那么有出息才好!” 秦放鹤和老村长相互谦让着,上去浇了第一瓢开水,宛如剪彩仪式,然后退到一边,交给健壮的后生们脱毛。 屠户在旁边立着,顺便指点一二,待猪毛褪干净,复又操刀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两头猪分割开来。 秦放鹤站在一边含笑看着,果然是庖丁解牛,刀尖入肉无限丝滑,不见半点滞涩。 他见缝插针对秦山和秦松道:“瞧见了么,这屠户当初也未必有什么杀猪的天分,但天长日久的也便练出来,读书也是一般无二。” 无他,唯手熟尔。 只要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纵然来日考不中进士、举人,还考不中秀才嘛? 退一万步说,就算连秀才都考不上,总归知书达理,不拖后腿,也能教导子孙。 兄弟俩听了,若有所思。 秦放鹤挨个儿拍拍他们的肩膀,颇有几分老师的风范,结果一扭头,就见人群之外杵着几个意想不到的人,嗯? 桂生老早就瞧见他,见他看过来,咧着嘴露着牙拼命招手,“小秦相公!” 秦放鹤快步走过去,又惊又喜,对来人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府里预备过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除桂生之外,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健壮汉子,天寒地冻也没穿多厚,隔着衣裳都能瞧见伟岸的肌肉,看向四周的眼神十分锐利,显然充当全职保镖的角色。 “人多事杂,我不耐烦待着。”孔姿清瞧了秦放鹤几眼,“数月不见,倒是高了不少。” “那是!”秦放鹤对自己的营养进补效果得意非常,闻言越发努力挺胸抬头,然后就发现……对方也长个儿了。 年龄的差距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追得上的,他面无表情呵呵两声,瞬间后退拉开距离。 孔姿清眼底沁出几分笑意,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往人声鼎沸的杀猪现场瞄了眼,显然有些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秦放鹤笑道:“杀猪呢,可惜你们来晚了,没热闹可看。” 他看了眼孔姿清滚银边的松鹤延年刺绣锦袍,还束着玉带,外头罩着皮毛斗篷,整个人跟四周格格不入,又笑,“算了,你穿着这个,我也不敢叫你上前,走走走,这里怪冷的,人也杂乱,没得磕着碰着,去我家里再说。” 孔姿清却正色道:“该先拜访贵村长辈。” 怪知礼的,秦放鹤想了下,扭头见老村长正喜滋滋蹲在角落里傻乐呵,“也罢,你且等等,我去找村长。” 不多时,村长急匆匆过来,“贵客贵客”说个不停,对着孔姿清又敬又拜,倒把孔姿清弄得不自在起来。 秦放鹤忍笑,适时打圆场,“您照应着,我先带他家去吃碗热茶暖和暖和。” 老村长拼命点头,并不敢如秦放鹤那样随意对待,“对对对,赶紧去赶紧去,这里不是孔老爷待的地方,等会儿我叫老七老八给你们送过饭去,别出来了。” 孔老爷:“……” 秦放鹤:“……噗。” 怕进一步引起骚动,秦放鹤带着他们主仆三人绕小道家去,边走边说:“天这么冷,又阴恻恻的,保不齐就要下雪,你也不多带几个人……” 孔姿清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进屋后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暖呼呼硬邦邦的炕头。 他家都是地龙,墙和柱子热,却不像这样在屁股底下。 怪有趣的。 这里确实很穷,屋里空落落的,一色摆设全无,桌上甚至连个花瓶都没有。但秦放鹤显然是个很体面的板正人,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也都擦得锃亮,看着就舒坦。 灶台和炉子都封着,秦放鹤弯腰拨弄两下,火苗便又跳了起来,炉盘上的水壶开始唱歌,乳白的水蒸气呼哧呼哧喷了出来,顶得壶盖哒哒作响。 外头实在冷得厉害,他伸手烤了烤火,这才觉得僵硬冰冷的指头重新柔软灵活起来。 他往茶壶里切了几片老姜,又慷慨地放了几颗红枣、一勺红糖,用开水冲开,分出来红彤彤几碗,热辣辣的甜香便窜了出来。 “事先说好,我家里可没什么好东西,将就些吧。” 孔姿清看着粗瓷大茶碗里热乎乎的红枣姜茶,不禁莞尔,也不矫情,端起来慢慢啜了两口。 唔,有点辣。 桂生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牛皮纸包裹,送进来就又去外头整理马具,顺便逗弄下圈里的鸡鸭们,惹得咯咯嘎嘎叫成一团。 孔姿清将包裹递给秦放鹤,“匆忙叨扰……” 秦放鹤半点不推辞,美滋滋接过,“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打开一瞧,却是四色十二花神套印的信笺,栩栩如生十分精美,凑近了闻时,似乎还有淡淡梅香。 极好极好。 屋子格局很简单,进门是灶台,左右两边都通着炕,右手边做起居待客之用,左侧做书房,日常教学也在此间。 秦放鹤拿着信笺进了书房,珍而重之收起来,后头跟着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孔姿清。 房间很小,加起来也不如他的卧房大,但规划得极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墙边立着原木色的书架,雕花螺钿皆无,只刷了层清漆,反倒素净清雅。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除常见的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好些手抄本,都是秦放鹤跟孙先生混熟之后去白家书肆抄的,扣除基本笔墨纸砚消耗,堪称零成本。 孔姿清简单浏览了封面,发现秦放鹤看书很杂,圣人言有,诸子百家有,历年选本有,乱七八糟的话本游记和奇闻异志也有,主打一个百无禁忌。 乱而有序,倒像极了他这个人。 见正中大书桌旁另有一张小案并两条板凳,也有书本纸笔,看样子常有人来,孔姿清何等聪慧,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你收徒了?” 秦放鹤没漏掉他话中揶揄,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快别挤兑我,我什么身份,哪里是能收徒的?这村子什么样儿你也算瞧见了,自从我爹去了,再没个通文墨的人,我虽不成事,好歹能带着他们读几页书、识几个字,来日不做睁眼瞎,也不怕给人蒙骗了。” 他说话的时候,孔姿清随手拿起一张描红,扫了眼便眉头紧蹙,活像看到什么丑东西。 秦放鹤哈哈大笑。 孔姿清努力克制着嫌弃,将描红放回,难得郑重道:“你教导旁人固然不错,但需以自身为上,万不可本末倒置。” 秦放鹤领情,点点头,“你放心,我自然是把自己排在头里。” 说话间,秦山闻讯赶来,先在院子里跟桂生说了几句,又进来向孔姿清行礼问好,这才将秦放鹤拉到一旁,“村长说杀猪饭终究不体面,已吩咐人单独割了两条好肉出来,你手艺好,看着帮孔相公弄些精致的不?” 这可是秀才公,见官不跪的,又是那般门第,需得敬重着些。 杀猪饭杀猪饭,主打一个热闹,其实就是大锅炖,什么粉皮子、渍酸菜统统丢进去,猪头猪尾巴不分家,大火滚开了烧得稀烂,炖得肉皮酥、骨头脱,确实不怎么好看。 但只要料给够,火候给足,并不难吃。 秦放鹤扭头看看正在桌边规规矩矩端坐着,搂着粗瓷大茶碗的小少爷,觉得有点不能联想他埋头吃猪肉炖粉的画面。 唔,有些喜感。 “也好,不过也帮我们带一碗过来,我还馋呢!对了,额外给我要两根排骨。”秦放鹤笑道。 他自吃他的,额外再做几个菜就是了。 那边桂生已经在狂咽口水。 秦山应了,临走前瞅了桂生和另外一个汉子一眼,热情相邀,“你们大老远来也辛苦了,走,上我家去歇歇脚!” 桂生:“……哎。” 是他糊涂了,平日也就罢了,主子在,怎能一并用饭? 呜呜。 快过年了,不晓得小秦相公会做什么好吃的…… 同来的汉子看向孔姿清,有些犹豫。 孔姿清点点头,“去吧。” 那汉子冲他行了一礼,这才去了。 看着秦山带人离去,秦放鹤感慨万千,心道你要是读书时也有这个劲头该多好! 一旁的孔姿清看看秦山,再看看秦放鹤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来那就是笨徒弟之一了。 倒也有几分伶俐,只不用在正道上,日后难评。 秦放鹤去厢房一阵翻找,凑出来一盘橙红色的柿饼,另有一碗糖瓜,还有一匣子冬瓜糖,端进来放到炕桌上,“知道你不稀罕,多少是个待客的意思。” 甜食贵重,乡间少有,柿饼是秀兰婶子自家晒的,挂了好一层雪白糖霜,很俊。余下两样是因为他用脑太多,又在长身体,需要定时补充热量和糖分,所以常备。 孔姿清嗯了声,犹豫了下,捏了个软乎乎的柿饼咬了口。 唔,丑巴巴的,但意外的甜。 两人做了几个月笔友,关系已然突飞猛进,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也不尴尬。 “我以为你家家大业大,必然有许多年纪相仿的亲朋,正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偏到这里来了?”秦放鹤好奇道。 他是怕这位小少爷离家出走了。 孔姿清似乎微微蹙了下眉头,很快又松开,波澜不惊道:“并没有什么亲朋……” 早年他曾随父母在外生活,后来孔父留京任职,便在京城生活了几年,倒也略认识了几个同龄人。但终究不是一处长大的,彼此并不算亲厚。后来祖父告老还乡,出于种种原因,他也跟着回来,尚未巩固的友情也随之淡去。 回到章县的头两年,大家偶尔还能书信往来,可慢慢的,便也说无可说。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是谁非,只是就这么散了。 至于同族,孔家本家不在此地,仅存的几个分支要么顾忌他的身份,束手束脚,要么别有用心,虚与委蛇,孔姿清最不喜这个,索性一概不见。 眼见他这几日郁郁寡欢,孔老爷子便道:“读书一事,往近了说是为明理,往远了说是为报效朝廷,可也不能死读书,总要出去走走看看,体察民情……” 于是孔姿清想了一想,就带了人,径直往白云村来了。 秦放鹤边吃糖瓜边听,从对方明显删减过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关键信息: 孔姿清也曾住在京城,按照大禄律令,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入太学,孔老爷子官居四品,孔姿清为什么不去太学? 不对,孔姿清之父在家中行二,自然孔老爷子不止他一个孙子…… 况且四品官对平通百姓而言高不可攀,但在皇亲国戚遍地走的京城,就又排不上号了…… 想到这里,秦放鹤飞快地看了眼正吧嗒吧嗒啃柿饼的小少爷,又默默给孔老爷子贴了个标签:老狐狸。 或许是想要从政斗中脱身,或许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退,又或许是处于平衡内部家族,总之老头儿激流勇退,并把二房的嫡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未尝不是一种补偿。 不过,这些暂时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后面秦山送了肉和排骨过来,又悄悄跟秦放鹤咬耳朵,“娘让我问问,秀才公今儿住下不?你家铺盖够不够用?” 这都快晌午了,天黑得又早,需得提前预备着。 秦放鹤点头,“替我谢婶子费心,铺盖倒是够,只他高门大户规矩多,说不得就家去了。若果然缺什么我再找你们要。” 孔姿清来得突然,秦放鹤也不敢多耽搁,说了几句话就去准备午饭,然后一抬头,就见少爷也跟出来,瞅着灶台满眼新奇,多少有点蠢蠢欲动。 秦放鹤:“……” 合着体验生活来了? 那一身锦袍怕不是比自己全副身家都贵,秦放鹤便道:“想看倒也罢了,只你把这身串门子的衣裳换了,若不小心迸上火星儿就全瞎了,怪可惜的。” 出远门自然都带替换衣裳,孔姿清也不用人伺候,自己去换了,出来秦放鹤一看,好么,还是缎子的!还带提花的! 罢了罢了,想来他也没有别的材质的衣裳。 秦放鹤跟哄孩子似的嘱咐孔姿清远离火源,自己则操着老妈子心,转头去厢房搜罗食材。 干豆角用热水焯一焯,加速泡发,做个排骨炖豆角,软烂入味,最适合冬天下饭。 “能吃辣吗?” “吃的。” 哦,那就好办了。 老豆腐有两块,原本打算做冻豆腐的,这会儿趁着还没冻起来,用猪肉沫和干黄豆酱做个盗版麻婆豆腐吧。 另有发的翠绿好蒜苗,再把五花肉片切得薄薄的,边缘炒成焦黄色,整片儿卷曲起来…… 秦放鹤抱着个草编篮子,边划拉食材边在脑子里过菜谱,美得很。 出来时看见墙根儿底下的咸菜坛子,一挑眉,用干净筷子夹一把粗盐粒子腌的香椿芽,切碎了炒鸡蛋,好吃得很。 再配上秦山送过来的炖得稀烂喷香的酸菜猪肉炖粉皮,好丰盛一桌! 秦放鹤自问尽力了,也还是有点担心不合少爷胃口,可没想到孔姿清正经挺好打发,抑或良好的教养让他做不出当面嫌弃的事,认认真真端着粗瓷大碗,一口一口把饭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眼见秦放鹤麻溜儿开始收拾碗筷,孔姿清犹豫了下,也笨手笨脚跟着端碗,然后“啪”! 孔姿清:“……” 秦放鹤:“……” 我可谢谢您咧! 感谢您的主动帮忙,叫这本不富裕的孤家寡人雪上加霜! 好容易收拾完,两人都去墙根儿地下晒日头。 日光并不算多好,但孔姿清还是觉得有点发飘,意外的饱胀感和满足感似已侵入脑髓,有些倦怠。 白云村跟他曾经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安静,惬意,荒凉中透着几分烟火气,冷清又热情。 一切都好似被放慢了,没有令人烦闷的虚与委蛇,也没有避之不及的迎来送往。 好舒服,舒服得……像一场梦。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远处房顶上一根根胖乎乎的烟囱里咕嘟嘟冒着胡白色的烟气,那烟气随风卷曲着,渐渐散开,散开了…… 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一点点沉下去。 秦放鹤看看树影,估摸着顶多再有俩时辰就该黑天了,扭头问道:“什么时候走?” 孔姿清骤然睁眼,面无表情看过来,也不出声。 秦放鹤:“……” 他直接就给气笑了,认命般站起身来,“昼短夜长,天冷路远,说不得委屈您住一宿……没别的屋啊,只好效仿先贤抵足而眠……” 孔姿清抿抿嘴儿,瞧着挺高兴。 他还没睡过大炕呢。 之前这家里的被褥铺盖都不太行,破的破旧的旧,隐约还有某种小生物,十分可怖。赚钱之后,秦放鹤便陆续换了个遍,炕席和褥子也没放过,扔的扔烧的烧,从头到尾翻新,又撒了生石灰彻底消毒,这才舒服了。如今还有几床新铺盖是没用过的,正好伺候少爷。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乐了。 这叫什么事儿嘛! 到底不大习惯炕上忽然多了个人,孔姿清也一时适应不过来,干躺着挺尸,两人半宿还睁着眼看房梁。 也不知过了多久,孔姿清忽然来了句,“我睡过比这个更差的。” 秦放鹤:“……谢谢您迁就啊。” 夸得挺好,下次别夸了! 屋里很黑,孔姿清似乎低低笑了声,又好像没有,只自顾自说道:“京城距章县数百里之遥,有时天气不佳,我们赶不到下个驿站……临时住处像个窝棚。” 秦放鹤噗嗤笑了出来,胸腔振动,“您还知道窝棚呢?” 就听那边轻声道:“从京城来这边的路上,我曾见过饥民饿殍……” 很可怕。 在那之前,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人过着那样的日子。 当时祖父就在他耳边说:“看吧,睁大眼睛看着吧,京城繁华是朝廷,饥寒交迫,也是朝廷……” 那些歌舞升平的,是朝廷的子民;外面食不果腹的,亦是。 孔姿清努力去记,但有的时候,也不自觉会忘记。 他为此感到羞愧。 晚间落了点薄雪,晨起时地上白了一层,因怕再耽搁就回不去了,孔姿清到底没有久留,用过早饭便启程了。 昨晚睡前秦放鹤往锅里丢了小米和切成大块的干番瓜,一夜焖烧,早起就成了金灿灿的番瓜小米粥。 米粒炸开花,厚厚一层米脂浓香四溢,大块番瓜也都熬烂了,甜丝丝水果似的,不用加糖便已足够香甜。 孔姿清喝了一碗米粥,就着金黄流油的咸鸭蛋吃了两个白菜肉包。 有点撑,差点打嗝。 但他忍住了。 吃得挺美,孔姿清不禁来了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古人说的那些田园归隐,便是如此吧。” 秦放鹤凉飕飕接道:“嗯,然后自己洗衣做饭刷碗,每隔几个月还要清理茅房……” 孔姿清:“……” 少爷就不说话了。 秦放鹤亲自送主仆三人到村口,看着孔姿清利落地翻身上马,忽然就有点羡慕。 骑马啊,多帅! 孔姿清抖抖缰绳,“多谢款待。” 除了茅房和打碎的碗,都挺好的。 秦放鹤笑着后退一步,留出跑马的空地,“没事。咱们县学见。” 孔姿清也跟着笑起来,“县学见。” 说罢,又往秦放鹤身后看了眼,意义不明,这才脚跟轻轻往马腹上磕了磕,一抖缰绳,风似的跑远了。 直到主仆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秦山才挠着头上前,不大确定地对秦放鹤说:“鹤哥儿,孔相公方才是不是瞪我来着?” 自己也没得罪他老人家吧? 秦放鹤拍拍笨徒弟的脑瓜,顺口扯谎,“你看错了。” 送走孔姿清,秦放鹤就正式开始了县试准备。 头一个就是保暖。 县试头场二月初二开始,取龙抬头的好意头,但那会儿正是乍暖还寒,昼夜温差极大,天气说变就变,甚至还有突然降雪的可能。 正如受害人孔姿清所言,那号舍就是用石板砖瓦简简单单搭起来的棚子,造型酷似现代卖货的档口,正面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感染风寒的风险极高。 考生们一待就是一整天,又不能随便起来活动,天气晴好的时候倒也罢了,但凡阴天刮风,一场考试下来,病倒的考生不计其数。 所以说,古代科举才是真正的德智体全面发展,但凡体弱一些的,没考完就先把小命儿送了。 号舍只提供桌椅和一个碳盆小炉子,剩下的燃料、午饭,都需要自备,令许多不富裕的考生叫苦不迭。 但临走前孔姿清告诉秦放鹤,“二月初常有薄雪阴风,若有皮袄最好不过……“ 故去的秦父留下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虽有些旧了,但十分暖和,也是他当年考试用的,如今正好给秦放鹤用。 再就是身上穿的,秦放鹤决定采用现代户外运动的洋葱式穿衣法,里面穿今年新做的单衣,中间薄棉袄,外面套秦山爹给做的兔皮袄子,再加那件大羊皮袄就足够了。 入场检查非常严苛,为防夹带,两件皮袄都不能带里子,棉袄也得要手一捏就捏透了的…… 如此这般折腾了大半个月,总算备齐了。 转眼到了正月,别人尚在新年气氛中久久不能自拔时,准备参加今科县试的学子便已经陆续前往县衙礼房,预备领取“廪保互结亲供单”。 “谁考?”那礼房的公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放鹤袖着双手,站得笔直,礼貌微笑,“学生白云村秦放鹤。” 公人诧异地看了他许久,隐约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不禁啧啧称奇,到底是给了一份,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他填写。 十一岁,乖乖,这是本县有史以来最小的了吧? 能行吗? 因这边的动静,引来许多人围观,那公人核对了户籍文书,发现来人竟父母双亡,不禁多了几分怜惜,耐心指点一回,又问:“保人找好了么?” 白云村什么的,近几年可没有考生呐。 秦放鹤点头,“廪保和互保都已找好。” 廪保自然是孔姿清,五人互保他无能为力,得罪人而不自知的孔姿清更指望不上,便委托了孙先生帮忙搜罗。 如今孙先生对他那是但有所求,必全力以赴,原本去掉秦放鹤只需要四人,他足足给找了五个! “多找个保险嘛,到时候看看,万一有哪个不合眼缘的,或是属相生辰冲了的……” 秦放鹤心道,您想得还挺周全。 不过事实证明,还真就是经验之谈,到了约定日期,六个人只到了五个!说是另一个临阵脱逃,怕了,决定明年再考! 秦放鹤进门一瞧,嘿,还有个熟人! 关中兄,感情您去年没中啊。:,,. 21. 县试(二) 又一个大肥章! 时隔一年,秦放鹤高了白了也长肉了,关中兄第一时间并没认出他来,愣了下才长长地“啊”了一声,“你啊!” 不是,这娃也来考? 他几岁?!老家这边都玩儿这么大的么! 秦放鹤对他颔首示意,同时也注意到斜对面的另一人神色微妙。 哦,熟人不止一个。 秦放鹤也记得对方,正是去岁年前县城宴会上因作诗同在褒奖之列之人,好像姓高?十四还是十五来着。 不构成干扰,没怎么用心记。 大约对方没想到秦放鹤这么早就下场,偏又刚输过一次……面对几乎没有取胜把握的对手,能有好心情才怪。 眼前一幕如此熟悉,像极了当初考公面试前的等候室…… 都互看不顺,恨不得挑点什么错给你举报了,却又要维持表面和平,气氛十分之扭曲。 在这一刻,时间门和空间门诡异的重叠了,竟然让秦放鹤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他还挺喜欢对手那种看不惯,却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临时拼凑的结保对子毫无情义可言,众人都不废话,飞快互签后便更飞快地离去。 倒是那位关中兄,似乎还没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实际上,在看到秦放鹤的生辰年月后,他看上去更震惊了。 本以为只是显嫩,没想到是真嫩啊! 炽热的视线宛如实质,饶是秦放鹤想忽略都不成,只好转过身去问道:“敢问齐兄有何贵干?” 他背上都快被盯出窟窿了。 齐振业本来觉得自己有好些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会儿,又觉得都没有必要,最终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你厉害得很!” 秦放鹤直接就给逗乐了,神情缓和,“夸得早了些,八字还没一撇呢。” 齐振业摇头,一本正经道:“饿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敢,要不是饿达……” 两人顺路,秦放鹤颇喜欢他的脾性,也乐得交个朋友,“听你的口音,似乎回来章县不久?” 这话给齐振业提了个醒,他马上换成官话,只到底不习惯,说不两句就舌头打结,变成混杂着章县方言、关中方言和官话的大杂烩。 “我祖籍章县,后来爹娘去关中讨生活,饿在那里长大……前些年饿达撵饿回来考试,哎呀,不适应,不适应得很……” 他苦恼地摇着头,看上去非常烦躁又无奈,简直像一只被强逼着干活的大狗一样。 秦放鹤忍着笑意问:“考了几回了?” 刚才大家相互看过了契约文书,他这才发现齐振业是商户,难怪其他人都远远避开,颇有些避之不及。 细细想来,却也不算意外: 去岁见过的齐家马车虽外观不甚华丽,但木料和做工都是顶好的,齐振业的外袍虽只是棉布,但近看就会发现是极精细的上等柔棉,又绣着花,行动间门偶尔露出来一点中衣边角,却是绸缎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夸耀之心,人亦有之,什么人会反其道而行之,将好东西藏在里面? 答案只有一个:商户!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商人不得着绫罗绸缎,也是重农抑商的意思。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有人阳奉阴违,极尽享乐。或是如齐振业这般,外观低调,内里却都是好东西。 “今年是第五回!”齐振业用力伸出一个巴掌,抖了抖,又翻转一圈,仿佛经受了无数磨难和愁苦,“饿达说了,这回再考不中就不叫回去,啥时候考中了再回。” 秦放鹤看向他的眼神中就带了点怜悯,“……那就好好考。” 这是个被老子忽悠了的。 “考不中不许回去”,问题是,考中了马上就要入县学,想回都回不去! “那是想就能成的么!?”看得出来,齐振业是真愁,用力搓了把脸,“放羊也没啥不好么,哎呀,非来考试……” 他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是因为秦放鹤在看了自己的户籍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抵触,难免有些亲近之意。 “哈哈哈哈!”秦放鹤终于没忍住,当街笑出声。 转眼到了正月十,秦放鹤再次检查了装备,确认无误后就准备出发了。 县试并非一次性结束,前后共五场,每场之间门间门隔一到天不等,用来判卷、排名。 这样的安排无疑让异地赶考的考生非常不便,往返来不及,只能住在城里,连吃带住,家境普通的更要精打细算,平添压力。 之前去报名时秦放鹤就问过了,各处客栈都跟着涨价,贵的舍不得,便宜的又太差,脏乱不说,隔音也不行。 还是孙先生热情邀请他继续住在自己家,“外道了不是?何必外头花冤枉钱!且才过了年,又杂乱,万一撞上什么不不四的人,那才不划算。就住咱们自己家里,舒舒服服的好休息,相公切莫推辞,需得养精蓄锐才好,若果然得中,喜报说不得也要往家里送一份,且叫小人也跟着沾沾喜气罢!”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秦放鹤干脆利落领受好意,只坚持每日给花销,孙先生拿了。 这次去,秦山也跟着,为的是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照应。 其余村民看上去比秦放鹤本人还紧张,又有送被的,又有送棉袄的,生怕他在外头冻死了。 听说要自带干粮,秀兰婶子连夜烙了好多厚发面饼,又结结实实熬了一大罐鸡蛋肉酱,另有一兜子今年新下来的小米。 “鹤哥儿,拿着这个,回头饿了热一热,掰开抹上酱就能吃,又管饱又省事,早晚记得熬些小米粥,养胃。” 这些日子秦山懂了不少,闻言便道:“娘啊,都说了鹤哥儿自己弄,你看你这,人家进考场要盘查哩,恁这大饼这么厚,头一个就有夹带的嫌疑,先得挨着掰碎了……” 秀兰婶子一听,也慌了,“哎呀,我,我是真不知道,你看这事儿弄的。” 秦放鹤笑道:“婶子莫要自责,我自然明白你们一番心意,这饼子虽带不得,小米却好,我就收了。” 熟食确实方便,但也容易被重点检查,像大饼之类的,必然在门口就被差役挨个掰碎,很影响心态,还不如不带。 考试是极费脑力的活儿,人就很容易饿,光喝粥不管饱,天冷还容易出恭,秦放鹤拿了一小袋细面,检查时当场过筛即可,另有一些腌制的咸鸭蛋、鸡蛋,准备什么时候饿了就和面煮揪面片吃,又快又管饱。 左右每日不过一回,熬一熬也就过来了。 另有常用的风寒药也带了。 不敢带药丸,乃是专门请人磨得药粉,觉得不大好就提前吃一包,以备不测。 二月初二清晨,丑时刚过,考棚方向便传来炮响,秦放鹤立刻睁开眼睛,下炕洗漱。 一出屋,却见秦山和孙先生一家比他起的还早,见他出来,齐刷刷向日葵甩头般往这边看来,俱都大睁着两只眼睛,眼底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秦放鹤不禁笑出声,“倒是我闹得大伙儿不得安睡。” “哎哎哎可别这么说,高兴得咧!家里可算有人赶考了。”孙先生夫妇都是摇头,身边牵着的孩童睡眼惺忪,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孙先生的浑家早已做了早点,亲自端上来,却是一只做成鲤跃龙门纹样的肉馒头,鲤鱼额头还点了红点,“小相公快吃了,自此之后,鸿运当头。” 其实秦放鹤从来不相信什么运气,前世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一点点亲手拼来的。 但他也从不会拒绝这样可爱的善意。 “那就,借您吉言。” 一时饭毕,最后一次检查文书和各色器具,都装在一个大筐里,秦山背了,送秦放鹤去考场。 孙先生一家四口送他们出门,见道路尽头有衙役巡街,路边也早早燃起照明火把,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相公慢行,等你来家吃饭啊!” 秦放鹤笑了,也不回头,只举起手来挥了挥,“好!” 孙先生家距离考棚有些远,需得提前出发,这会儿距离寅卯相交的二炮还有些时候,但路边的铺面也已陆续亮了灯。 确实很冷。 似乎下了点细碎雪粒,但温度不够低,尚未落地就化成牛毛细雨,沾在身上,湿漉漉的,风一吹,越发阴寒入骨。 秦放鹤将皮袄裹紧了些,果然暖和。 距离考棚越近,路上的人就越多,其中不乏如秦放鹤这般的考生。 有满面肃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就义的;有临阵抱佛脚,路上还抓着书本胡乱背诵的;还有那走到半路,手里抓着考试文书却跳脚大喊“哎呀文书不见了,文书不见了,吾命休矣……”。 秦山的心脏开始狂跳,突,突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巴里飞出来一样。 他忍不住看向秦放鹤,却发现对方平静一如往昔。 “鹤哥儿,你不怕么?” “不怕。”秦放鹤抄着手,慢慢踱步,语气静如死水。 上辈子他考过的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场,早就麻了。 考场……是他的快乐老家。 “砰!” “砰砰!” 二炮响了,意在催促考生立即出发,不少人都被吓一跳,越发紧张起来。 又转过一个街角后,就有衙门拉起的红绳,顺着红绳一路前行,便到了考棚前。 整条大街步一火盆,五步一火把,恍如白昼。 送考生的家属在距离考棚大门丈远的地方就不能上前了,秦放鹤从秦山手中接过背篓,拿着文书与第一道关卡的衙役核验过了,去旁边换专门盛放物品的考篮。 拿了考篮,再去大门口排队,接受全身检查,这一步极尽严苛。 秦放鹤亲眼看到有几个考生因为衣服封了里子,或是棉花塞得太厚,公人一按之下按不透,被当场撕开,棉胎掏得满地都是。 “得了,进去吧!”公人没搜出什么来,摆摆手叫下一个。 那考生足有四十多岁,满脸羞红,捂着衣裳哆哆嗦嗦嚷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吾辈读书人,岂能被如此羞辱!我要见大人,我要见周大人!” 那公人却不理他,一边检查下一个,一边斜着眼睛嗤笑道:“见大人?大人昨儿就进去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不是头一回考,怎么个规矩不清楚么?却在这里哭丧……” 那考生被说得哑口无言,周围人有看热闹的,也有唏嘘的,却无一人替他说话,只得原地愤愤骂了几回,终究舍不得临场放弃,满腔羞辱地提着篮子进去了。 公人兀自在后头对等待检查的考生们喊:“都瞧见了么,别打量谁是吃素的,若有那夹带、偷藏的,趁早歇了这心思!再有衣裳不合规矩的,也都趁早换了,大家都省事!” 秦放鹤眼见队伍中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有公人大步上前,指着人群中一个眼珠乱转的考生喝道:“松开手!” 那考生如遭雷击,大冷天的,额头上眼见着便滚下汗来。他的嘴巴开合两下,头脑一热,竟转身欲走,“我,我家中有事,不考了,不考了……” 见此情形,那公人岂有猜不到的,哪里容得他逃脱!立刻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只向他腕上一捏,那考生便哎呦痛呼出声,半边身子都软了,当即跌坐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那公人抓住他方才捂着的衣襟处,一拉一扯,“嗤啦”一声,棉袄就裂了缝,露出里面写满蝇头小字的纸片来! “好大胆贼子,来啊,把他拿了!立刻禀告大人!文书也下了,互保的是哪几个?” 饶是秦放鹤也不禁心跳加速,如众人一般努力伸长了脖子去看,生怕自己就是那倒霉催的五人之一。 所幸,不认识! “差爷饶命,学生一时糊涂,绕过我这回吧!再也不敢了……” 眼见事迹败露,那考生登时软烂如泥,当场哀告起来。 官差们却哪里理会,果然顺着名单揪出四人,又亲自去里间门找周知县回话。 今日考试,参与廪保的在籍廪生们也需在场,此时都在院内后场,需得禀告了周县令才好一并惩处。 不待有回信,互保的其余四人已然杀红眼,顾不得体面,丢下考篮便朝夹带舞弊那人扑去。 “你这杀才,我做了什么孽要你这般害我!” “狗日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瞎了眼与你互保……” “我,我考了十一年啊,十一年!清白一世,不曾想竟栽在你手里……我,我杀了你!” 不怪他们恼火狂怒,皆因互保乃是连坐,如今一人舞弊被捉,其他人最起码也要停考年,且记录在案,日后即便侥幸高中,也会因识人不清而仕途无望。 可以说,一辈子就毁在今天了。 眼见门口乱哄哄闹成一团,本就紧张的考生们越加畏惧起来,也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影响心态。 不过这都不是秦放鹤该关心的。 他的任务,唯一的任务就是稳定发挥。 另外,考完之后真要好好谢谢孙先生。 因这个插曲,查验更为严苛,进场速度更慢。 好在秦放鹤准备充分,一应衣裳都要么是单的,要么没有里子,大大节省了核查时间门。 负责检查的差役将面粉和小米都过了筛,见还有咸蛋,竟又变戏法似的从脚边拖过来一坛蓝色颜料水,将蛋挨个儿往里涮了一回。 颜料水顺着蛋壳下滑,其中一只大约是赶路时磕了个小坑,凹陷缝隙处便明显颜料堆积,引得那差役擎着火把凑上去看了又看,反复确认确实没被打开过,也塞不进去东西之后,这才放行了。 秦放鹤进去时,就见面沉如水的周县令身着七品青色官袍,带着朝廷派下来的监考官,县学的教师等人站着,身后排着的是参与担保的廪生们。 秦放鹤一眼就看到了孔姿清。 对方也看到了他,嘴角一弯,险些笑出来。 无他,个头还是太显眼了些,在一干成年人中活像掉坑里了。 时辰已到,大门关闭,再有考生未到也不许进场了。 周县令环视四周,开始点名,点到名的考生上前交纳考试文书,并与廪保互认之后,领取密封考卷。 因出了舞弊的事,虽在考前查出,但足以说明仍有考生心存侥幸、品行不端,周县令很难不气,整副五官都往下坠,竟有十二分威严。 个别考生本就胆怯,方才门口又闹了那一出,惊魂甫定时眼见父母官如此威严,不禁两股战战越发瑟缩。 殊不知这副样子落到众监考人员眼中,都是大摇其头。 如此畏缩,实在上不得台面! 只轮到秦放鹤时,见他舒展大方一如往昔,周县令的眼神也不自觉柔和起来。 去岁宴会作诗一事,其实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结果就在不久前,坊间门又流传开什么“昔日孤儿受庇护,今朝杀猪赠乡邻”的故事,周县令边笑下头的人编个顺口溜都不押韵,边派人去打听清楚,得知竟是当日那个读书作诗颇有天分的孩子后,不禁又惊又喜。 世上会读书的人不少,知恩图报的人也多,但既会读书又知恩图报的小孩儿,就很稀罕。 连着两件事,就叫周县令彻底对秦放鹤上了心,后来看到本届考生名录后,果然这个名字赫然在列,不禁也多了几分期许。 为表公正,周县令不便开口,只像对其他人那般向秦放鹤点点头,“去吧!” 秦放鹤认认真真行了礼,抽空跟孔姿清换了个眼神,便按着考号找自己的号舍去了。 待人员悉数入座,周县令又勉励一回,亲自去挂了锁头,贴了封条。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拿起红绸子缠着的鼓槌,往墙边的牛皮大鼓上重重一击: “咚!” 县试头场,正式开始!:,,. 22. 县试(三) 一更 今日试题共三,四书占其二,作诗一则。 辰时刚到,也就是后世早上七点整,第一道考题公布:“洋洋乎发育万物”,要求补足缺失前句后,默写整篇,并作释义。 有点刁钻,但不多,几乎是看到题目的瞬间,秦放鹤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正确答案:此句选自《中庸》,主旨在于赞美圣人德行,顺带教导参与政治的读书人修身养性。 整体来说比较平,又带有浓烈的政治价值倾向,主打一个根正苗红,非常适合用来做开场。 不过出题人也小小挖了个坑。 大多数人背书都讲究一个惯性,简单来说就是大脑自带的逻辑思维让人本能地遵循正确顺序,比如从前往后背。 若单独提示前后一句,让你接中后段,通常比较简单。或者给出后半句,前半句也相对好补。 最难的就是这种掐头去尾,让人想按惯性都摸不着方向,犹如身处潭中,飘飘荡荡没个依靠。 考场各处陆续响起笔尖划过考卷的细微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稍嫌烦燥的纸张翻动声,显示出诸位考生不同的心理状态。 早起就下了点雪粒,只当时不够冷,纷纷化雨,这会儿昏沉沉的日头渐高,反倒凝成雪了。 细碎的雪粒纷扬而下,落在瓦片、卷面上,沙凌凌,倒有几分动听。 天冷,砚池里的墨汁凝结很快,秦放鹤不得不少量多次,这才能保证运笔流畅无滞涩。 但还是冷。 火盆温度产生的速度并不足以覆盖流失,面朝风口坐着不动,双脚迅速变冷,然后发麻,露在外面的指尖没一会儿也冻红了,手指僵硬。秦放鹤不再犹豫,直接翻出羊皮袄穿上,又把暂时用不到的篮子挡在脚前,不多时便暖意融融起来。 雪粒下得密且快,为防前半截考卷被打湿,秦放鹤写一段就用草稿纸盖住,再定时拂去积雪,倒也还好。 雪一时半刻化不了,倒比直接下雨好得多啦。 每道题作答时间为一个时辰,辰时过半时,便有监考官带人入场,巡视之余,也在每一张考卷写字末尾处盖戳。 这么一来,收卷之后所有人的答题速度便一目了然,若前半场一个字都没写,后半场超常发挥的可能性也不大,基本可以准备下一届了。 不少人平时就不算背书滚瓜烂熟,又在这个大环境下,八分本事也只能使出六分。 正急得挠头时,又瞥见考官身影,不觉心如擂鼓,大冷天愣是急出一身汗,下笔都发飘了。 有人边擦汗边作答,手一抖,笔尖一顿,考卷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迹,他脑瓜子登时翁了一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考卷要求整洁无修改,只这一笔,便已宣告今科无望。 明年再考,说得轻巧,多一年便多一份花销,只报名保银便要二两,便是殷实人家也要精打细算。 待走到秦放鹤面前时,监考官低头就见小小一团裹在大羊皮袄子里,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再看考卷,平整光洁,字迹工整无污渍,心下便有三分喜爱。 年纪不大,倒是写得一手好官文,只不晓得是谁家子弟? 辰时一过便收卷,考卷和草稿纸一并上交,期间有未答完的考生哀告不断,只求宽容片刻,终究无用。 交卷后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秦放鹤忙跳起来活动手脚,将那太极拳前几式打了一回,感觉到血液重新在体内奔流,指尖渐渐有了温度,四肢不再僵硬,又取出带来的红糖姜片等物煎茶。 还好,虽有些冷,但自己准备充分,暂时还不用吃药。 红枣姜汤煎了浓浓一碗,深深的红褐色药汁也似,秦放鹤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不多时便觉滚滚热流自腹内袭来,鼻尖竟也沁出一点薄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巳时一刻刚过,提醒考生就坐的鼓声便响了,秦放鹤忙端正坐好,看放下来的第二道考题。 唔,难度加倍! 第一题好歹给了一个整句,这次竟只有几个字! “镃基”。 镃基,最常见的意思就是锄头,农具,而前来应考的书生大多家境不错,寻常只两耳不闻窗外事,何曾理会农桑!怕是连这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怕只怕他们自作聪明,想到“基业”之类的意思上去,就偏题了。 镃基一词在文籍中出现频率并不高,而四书中常被提到的有且仅有一处:“虽有鎡基,不如待时。” 前半句是“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出自《孟子·公孙丑》,大意是“虽然聪明有智慧,但最好还是乘势而起;虽然有合适的农具,也要静候农时”,意在教导人把握正确时机顺势而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秦放鹤答这道题的时候,听见竞争对手们烦躁的声音就更大了。 隔壁考号也不知是哪位仁兄,看了题目之后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叹气,嘟嘟囔囔说什么“我在哪儿见过来着?哪儿来着……” 一道题两个小时根本用不完,严寒环境下考试格外容易饿,秦放鹤写得差不多后就有意识地落地活动手脚,先熬了一小盏香喷喷的红枣小米粥吃。 隔壁心浮气躁的考生正抱着头痛苦时,忽然就闻到一股浓香飘来。 考生:“……” 狗日的,谁?!是谁这么早就吃饭! 还让不让人考试了?! 巳时一刻,监考官开始催促交卷,秦放鹤麻溜儿交了,立刻跳下座位准备做午饭。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一碗小米粥根本不顶事儿!他要吃顿大的! 每位考生每天有一罐水,洗漱吃喝全靠它,若有谁慌乱之下打翻也不许再添加,为的是防止有心人借机传递小抄。 天很冷,水罐子一直放在火盆边倒还好些,不像砚池那样三五不时就结冰。 秦放鹤正舀水和面,就听得“啪”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哀嚎,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摔碎了水罐。 好歹考完半日,众考生都松快了些,急需新闻刺激,闻声纷纷探头探脑,试图窥探一二。 考试结果暂且不论,若得知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里就畅快啦! 有经验的人和面讲究三光:盆光、面光、手光,显然秦放鹤就是那个人。 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和好了面,忽觉眼前一暗,扭头一瞧,正对上巡考官惊愕的脸:谁啊这是?竟然在考场和面! 考试期间,考生不得与考官随意交谈,秦放鹤冲他仰脸儿一笑,跟朵盛开的大喇叭花似的,然后就乖乖缩在火盆边等醒发了。 巡考官:“……” 这心态还怪好来! 不多时,水烧开,面团也醒好,天寒地冻又没带面引子,醒发效果……接近于零。 秦放鹤也不在意,抱着面团就开始往下揪,揪一下扯一扯,正经业务熟练。 面皮在开水锅里打了两个滚儿就熟透了,上下翻飞好似白鱼,怪好看的。 也不用什么餐具,大火收一收面汤,秦放鹤又往里面撒了点红艳艳的辣味萝卜丁小酱菜,嘶溜扒了一大口。 “呼呼!” 好烫好烫,汹涌的热气箭矢般从他口中激射而出,化作白龙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但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半大孩子本就容易饿,考试又费脑子,天还这样冷,秦放鹤就觉得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肚子里的就已消化干净。 一口气扒了大半碗红油萝卜丁面片,腹内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才稍稍过去,秦放鹤这才掏出一颗咸鸭蛋,选了个大头往桌上磕了两下。 这年月的盐是真贵啊,上好肥猪肉才十五文一斤,羊肉也才四十几文,官盐却要足足五十多文!听说顶级的雪花细盐要将近七十文一斤! 赚钱之前秦放鹤炒菜都恨不得按粒放盐巴,也就是手头宽裕了,这才舍得买点略次一等的粗盐做腌菜解馋。 到底控制成本,腌蛋也没弄得太咸,空口吃也不齁。 也难怪古人将什么小咸菜小酱菜那般珍视,正经上桌,因为成本是真高! 他又想起有些话本中,主人公穿越回去卖腌咸菜的,这不扯淡么? 哪怕养猪呢,都比这个实际! 秦放鹤边摇头边剥蛋,也不用切,只用筷子往里头一戳,红艳艳黄灿灿的油就“噗滋”一下冒了出来,将纯净的蛋白也染了一层艳色。 嘿,瞧瞧,多带劲的咸蛋,火候刚好!最是油多的时候! 他美滋滋凑上去嘬了两口,又啃蛋白,里头还连着沙瓤似的蛋黄,入口细腻绵软,咸香宜人。 隔壁考生今早带的大饼子,进考场时被公人挨个掰成碎馍,这会儿直接泡开水里扒了,软烂寡淡,直如嚼蜡。 听见隔壁传来的滋溜声,顿时又气又馋,一边狂扒一边磨牙,他娘的,到底吃什么好东西,咋吃得那么香? 这可是考场,你小子也吃得下去? 事实证明,吃得下的不止秦放鹤一人,还有那些多年考麻了的老油子。 齐振业也带了大饼子,额外还有一大罐煮得喷香的肥羊肉片、羊杂羊血等等。 进门时,他乐呵呵主动上交面饼子,看着公人一点点掰碎,半点不急不说,甚至还出声“指点”,“差爷,那边那两块大的还没掰,您不再查查?” 公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见过逃避的,就没见过主动往上凑,说自己有夹带嫌疑的! 稍后看着齐振业乐颠颠抱着一小盆碎馍馍往里走时,公人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若他看见眼前一幕,保管老血都吐出来! 就见齐振业熟练地烧了开水,将带来的羊肉羊杂羊血一股脑倒进去,彻底煮透后又掏出来两个小竹筒,一个装了芫荽,一个装了辣油,统统倒进去。 转眼一锅热气腾腾的肥羊锅子就得了,翠绿的芫荽、红艳艳的辣油,被热气催得在点点羊油间乱窜,在这寒酸的考场直将羊肉锅衬得绝世美女一般! 附近几名考生闻到这浓香,特么的人都傻了! 谁?!究竟是谁,竟在考场吃羊肉! 人干事?! 齐振业舀了一勺羊汤尝咸淡,大约觉得滋味儿不足,遗憾地摇了摇头,又摸出一点雪花细盐撒上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变戏法儿似的掏出早起被公人掰得稀碎的馍! 羊肉泡馍,得了! 齐振业美滋滋吃了一大口,满足得不得了,旋即又开始得寸进尺地嘟囔起来,“到底不如饿达养的羊……嘶溜……” 唉,那公人掰馍的手艺不行啊!:,n..,. 第 23 章 县试余波 “什么东西,简直一塌糊涂!” “指东说西,不知所以然……” “辞藻么,倒颇华丽,然浑似没说……” 头场已毕,考生们暂时挣得一线喘息之机,而阅卷官的磨难才刚开始。 似县试头场这等读书人交了钱就能来的考试,难免鱼龙混杂,水平参差不齐,周县令只看了几份卷子便觉头昏眼花,多有啼笑皆非时。 今年报名的共计三百零二人,除去一人迟到,一人舞弊,另有四人被牵连,进场答卷者总共两百九十六人。 收卷后,先糊住姓名,将卷面污损、字迹模糊的除去,看都不必看,共有符合标准的试卷两百九十一份。 筛选过后,才有专人将试卷重新抄录,单看内容。 前两道四书的题目也就罢了,总有个标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日也就过完了。 只最后一题乃是颂家国的诗,倒要好好读一读,故而最费工夫。 颂,就是讲好话,但似周县令这等混迹官场的,什么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没见过?要求格外高些,凡见到粗浅直白的便心生腻烦,立即刷下去。 倒也有猜中主考官心思,不讲颂扬,但说治国之策的,周县令心下略略宽慰了些。 好算一个县里不都是蠢材。 有那等妄图剑走偏锋,借着写诗的名头大谈治国的,更是把周县令当场气笑了。 有些人略看了两本史书,见那历代皆有进谏书后一战成名的,便做起春秋大梦来,觉得他上他也行。 殊不知那些先贤腹内藏书何止千万?当真丘壑纵横!人家进谏上书,说的是治国良策,何曾如他们这般,只管横挑鼻子竖挑眼。 在周县令看来,这些人就好比指着鼻子骂到自己脸上,说他哪里哪里都不行。 尚未得势便轻狂至此,来日岂非要骑到本官头上作威作福? 这谁能忍! 天黑了,下头伺候的人掌了灯,又煮了热茶进来,“大人,吃口茶,歇歇再看。” 周县令头也不抬,抓过茶盏吃了两口,“歇不得,明日还要核对卷面,另有排名要做,哪里好多耽搁?” 说着,手下已飞快地揭开下一份卷子看起来。 唔,前头四书两道题答得都很好,浅显直白,颇有举重若轻之感,显然他的水平不止如此。 难得看到好卷子,周县令顿觉精神为之一振,似乎疲惫都消退些许,当下调整坐姿,继续看诗。 是一首写农事的诗,韵律齐整,典故不多,读来只觉亲切,竟好似又回到农忙时田间巡视,看着丰收的粮食堆满粮仓的日子。 别的倒也罢了,唯独里头有两个字眼叫周县令格外注意:豆麦。 短短八句诗,考生写了两年收获,头一年是豆子,丰收后农户榨油卖掉,赚了好多钱,次一年改种麦子,大获丰收,吃饱穿暖。 “豆子……麦子……这是轮作。” 周县令赞了声, 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颂扬朝廷执政有方,可实际上却在隐晦地恳求地方官府推行轮作的政策。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本地父母官的周县令很清楚,章县良田不多,历任县令也曾想过推行轮作制肥田,提高亩产。奈何豆子吃多了胀气不消化,卖出时价格波动又大,故而百姓们多不配合,仍以种麦为主。 “我如何不想?”周县令叹了口气,又把那诗看了一回,想了想,将这份卷子单独放出来。 既然该考生敢在卷子里这么写,或许有些巧思也未可知,回头召来问问也好。 转眼三天过去,秦放鹤自己尚未如何,秦山和孙先生一家却都急得了不得。 “鹤哥儿,今儿放榜,咱们快些吃了去看!”秦山很有些迫不及待。 “好。”无论上辈子考过多少回,古代科举却还是头一遭,秦放鹤也很想知道结果。 一年一度的放榜大日子,凑热闹的人一定多得了不得,秦山到底也是个孩子,孙先生怕把人挤坏了,便与他们同去。 辰时放榜,他们去时也不过卯时过半,告示栏前面就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怕人多踩踏,周县令提前调了兵马来,一大队持枪带刀的兵士沿街站着维持秩序,又在告示栏前拉起红绳,不许随便靠近。 “小秦相公,还有小半个时辰呢,不如咱们去茶馆里坐等。”孙先生提议道。 “也好。” 附近的茶馆酒肆内坐满了等消息的考生及其家眷,甚至还有媒婆……榜下捉婿的习俗古已有之,秀才虽算不得甚么耀眼功名,但名下田产可免税,已是小小县城不可多得的好姻缘。 秦放鹤一行三人才往路边走了几步,却见二楼包间里探出一颗脑袋来,“秦兄,上来坐嘛!” 都不用抬头,光这浓重的关中口音便已表明身份,秦放鹤对孙先生笑道:“倒不用咱们费事了。” 孙先生低声问道:“小秦相公竟与他相熟至此?” 他们不就互保的时候见了一面嘛!这么投缘? “说来话长,”秦放鹤笑笑,听他似有未尽之意,“可是有什么不妥?” “自然没有,不然哪儿敢给您引荐了做保人呢?”孙先生笑了下,边走边道:“这齐相公家乃是关中的牧羊大户,那羊都卖到京城去的,家资巨富……” 就是性子忒直,因世人重农抑商,旁人凡有因商籍轻视他的,他就敢直接顶到对方脸上去,所以在考生圈儿中人缘并不好。 当初给秦放鹤找保人时,时间已经不早了,着实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原本孙先生想的是或许六人见面后,会把齐振业单出来,没想到…… 秦放鹤对此早有猜测,也不惊讶,只哦了声。 他并不大在乎这个。 官商勾结嘛,好得很! 早有齐振业的小厮下来引路,三人进去时,齐振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拿着精致小铜锤敲核桃吃 ,桌上还有八个精巧碟子,摆着红橘、蜜柚、雪梨、山楂等干湿果品。 “来来来,坐!” 齐振业招呼道,“稍后放榜了咱们也不必专程下去挤,自有阿发阿财他们去办……” 阿发阿财闻言挺胸抬头,进一步展现出自己伟岸的胸肌,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齐振业抓了一把核桃塞到秦放鹤手中,“饿达说的,吃啥补啥,这个多吃,对脑子好得很!” 桌上插着一瓶白腊梅,秦放鹤赏了一回,闻言挑眉,“有用吗?” 齐振业:“……哎呀,你说这个就木得意思了啊!” 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秦放鹤哈哈大笑。 跟齐振业说话很放松,他很喜欢。 秦山没见过那么大的大柚子,十分稀罕,又不好意思细看,只偶尔偷瞟一眼。 没想到齐振业看着有些不着调,倒很细心,当场叫人剥了个分着吃。 “这个冬日里吃着倒比橘子有些意思,果皮还能熬个柚子茶,冲着喝酸溜溜的……” 一个胸有成竹,一个无吊所谓,两人满嘴放炮扯了半天淡,就见有人捧着几卷红纸往这边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齐振业嘴里含着柚子,也不动弹,颇有二世祖架势的朝阿发阿财一抬手,两人便哐哐哐冲下楼去,毫不费力抢占第一排。 县试前几场的名次并非最终结果,故而没有唱榜的流程,秦放鹤和齐振业等人都挤在窗口,吃着核桃看下面人头攒动,颇有种锦鲤投食的热闹。 不多时,阿发阿财又哐哐哐冲上来,进门就满面喜色,“少爷,少爷中了!” 这个榜单只是合格名单,人数远超最终秀才名额,陪跑多次的齐振业半点也不激动,倒是指了指秦放鹤,“小秦相公如何?” 阿发嘿嘿笑道:“小秦相公厉害得很,就那头一个圆圈圈的打头一个!少爷,是不是第一名?” 县试头场发案是很有意思的,乃是将合格考生名单排列成逆时针圆环形,五十人一组。 齐振业蹭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核桃一丢,抓着秦放鹤的肩膀用力摇了几下,喜形于色道:“秦兄,第一名啊秦兄!你扎势得很!” 那边秦山和孙先生被这个巨大的喜讯冲昏了头,惊得柚子都掉了,看向彼此时皆是满面呆滞: 这,这就中了?! 还,还第一名? 下面的布告栏前已经闹起来了,好些人都对“白云村秦放鹤”十分陌生,满脑袋疑问: “白云村?有这么个村子吗?” “没听说过啊!秦放鹤又是谁?你认识吗?” “我上哪儿认识去!倒是黄兄交友广泛,或许听过?黄兄,黄兄?” “黄兄才走了,莫喊了!” 有几个考生原本信心十足,预备一举夺魁,不曾想头一场就被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精怪压一头,脸色不由十分难看。 虽说后续可能排名变动,但历来头 名变动最小,皆因这是知县大人一眼相中的,既然定了名次,只要后期不生乱子,又岂会自己打脸? 头场头名几乎等同于县试案首,这早已是公认的了。 秦放鹤原本就是冲着第一名来的,并不意外,可此时被这气氛感染,竟也久违的激动起来。 “承让承让,同喜同喜。” 过去一年多的努力都在此刻得到回报,无数艰辛化作累累硕果,值了! “嗨!”齐振业大咧咧道,“这话你跟饿说不着,你就算让五十名也轮不到饿!” 秦放鹤很喜欢他的心态,跟着笑了一回,扭头见秦山竟和孙先生抱头抹泪,不禁啼笑皆非。 “哎呀,第一名,美得很美得很!”齐振业看着是真高兴,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扇子来使劲扇了几下。 “回头就给饿达写信,饿虽然不是第一名,可交的朋友却是,这要是四舍五入一下子……对了,”他终于想起来正事,“阿发,少爷饿倒数第几?” 阿发嘿嘿笑道:“少爷,您这次正数咧!饿跟阿财仔细数过了,正正好好第二十名!” 章县每年二十个秀才名额,没准儿他家少爷这回还真能中呢! 第二十名? 谁? 我?! 齐振业一听,也是喜出望外,不过马上就摆摆手,“快罢快罢,权当没得这回事。” 他是商户,为世人所不喜,哪怕这次真能擦个边儿,保不齐最后知府大人又给按下了。 秦放鹤能看出他是故作潇洒,便劝道:“话不好这样讲,我听说知府大人倒也未曾待商户多么刻薄,况且不怕说句不中听的,你只求孙山,又不去抢占头几名,是何户籍又有谁在意?与其杞人忧天,不如背水一战。” 有道理哇! 齐振业本也不甘心,但凡这会儿谁勉励几句也能攒个劲儿,更何况秦放鹤是头名,这话分量就更重了。 “说得是!世人素来只看前面的,谁又在意后头的是人是鬼?嘿嘿,嘿嘿嘿,有门儿有门儿!”齐振业越想越美,喜不自胜。 人都有私心,秦放鹤欣赏齐振业率性洒脱,自然希望他能更进一步,来日自己也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么着,齐兄若不嫌弃,可否将你头场答卷默写一遍,我瞧一瞧,看是否有什么能改进的。” 说实话,第二十名确实危险,刚才秦放鹤虽然安慰齐振业,其实自己心里也没谱儿。 但这个排名能说明很多问题! 首先,本次合格者共计八十一人,齐振业排名二十,其实是比较靠前的,这也就意味着,他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基本没有太大问题。 其次,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齐振业连续几次县试的排名都在不断提升,而且这次进步幅度尤其大,说明他本人心态不错,而且私下也有用功。 这就够了! 哪怕只前进三两名,离开红线,想必知府大人也不至于再下手。 被 打了鸡血的齐振业也不拖拉,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前后不过两刻钟就得了。 秦放鹤拿起来看。 字体没问题,非常标准的官文,对于四书的理解嘛,多少有点偏差,但问题不大。 只是遣词造句方面…… 秦放鹤沉吟片刻,提笔在上头改了一回,又递给齐振业,“你现在再看看。” 看个甚?也没怎么动嘛。 谁知齐振业才看几眼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咦~”,“你怎么弄的?!” 对方分明只改了几处,可再读起来,竟像换了个人写似的! 具体让齐振业说哪里不同,他说不出。 就好像瓤还是那个瓤,可尝起来的味儿大变样啦! 秦放鹤笑着解释给他听,“明天就是二场,若要你脱胎换骨自不可能,但细微之处却大有可为!“ 简单来说,齐振业写的东西就像他这个人,字里行间都透着点儿肆意,说好听了叫潇洒,说难听了就是桀骜,乃是官场前辈最不喜欢的一类。 哪怕他真有才干,考官见了,只怕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入职场第一步,服从性测试。 你可以打从心眼儿里瞧不上,但如果没有推翻整个社会重建的能量,最好还是顺应一下。 这就跟玩游戏一样,要么自己另起炉灶,要么玩别人的游戏,自然就要遵守人家的规则。 为了混口饭吃,弯弯腰不丢人。 秦放鹤给出的对策也很简单:语气词、助词,说白了,就是关键地方和软些。 好比日常生活中,你想让别人帮你递个水,如果说“给拿水来”,恐怕对方立刻就反感,你谁啊,凭什么指使我? 但如果说“劳驾,帮忙递个水”,对方大概率很乐意效劳。 平辈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白身对官员。 齐振业那等语气落到阅卷官眼中,分明就是:你在教我做事? 给他这个排名,未尝不是提醒。 次场考试就在放榜后的第二天,时间紧迫,孔姿清不便亲至,却也遣桂生去孙先生家送了贺贴。 万事开头难,头场过后,下面几次复试就显得平平无奇起来,只题目稍作变化,渐渐多了赋和论。 此二种皆是篇幅较长,可做叙事的题材,发挥空间很大,秦放鹤不假思索,进一步阐述了自己对轮作的构想。 之前写诗只是试探,既然周县令点了他做头名,就说明对方很同意这种观念,暗含鼓励之意,于是秦放鹤决定坚持到底。 他有预感,县试结束后,周县令大概率会就此事询问自己的想法。 秦放鹤便如孤帆入海,势如破竹一往无前,气势越加高涨。 很多事其实都吃经验,成熟的弓箭手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就能预判中或不中,考试也不例外。 像秦放鹤这种考场内杀个百进百出的,成绩如何,基本交卷那一刻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我可以的,秦放鹤这么想着。 转眼半月过去,县试最后一场落下帷幕,最终榜单发布,秦放鹤的案首终被记录在册。 按照规矩,只要后面的府试和院试正常发挥,知府大人就必然要顾忌县令的颜面,成全他的秀才功名。 这是案首才能独享的优待。 秀才进度,100%。 小三/元进度,30%。 看着榜单,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 自始至终五场考试,他的名字一直钉死在榜首,岿然不动,而考生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个年龄不及他们一半大的少年,竟就是半个月来将他们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 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衙门的报喜使者已去往白云村,想来乡亲们也是欢欣鼓舞,但秦放鹤等前十名需得留下参加庆功宴,当场向知县大人拜谢,暂时不得归家。 别的暂且不提,齐振业最终排名第十七,可喜可贺。 这是他多年来的最高成绩,早已欢喜得疯了,“自此之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 若非宴会在即时间紧迫,齐振业简直想拉着对方就地结拜。 有这个结果,哪怕今年还考不中秀才,对列祖列宗也能有个交代啦。 “你年纪小,之前又名声不显,难免有人不服,”齐振业投桃报李,特意点了点名单,“县试之前,就属他风头最大,听说是早年考过一回,没中,卧薪尝胆想一鸣惊人来着,好些人都觉得案首非他莫属……饿看他不是好货,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需小心为上。” 齐振业看着秦放鹤的小身板就愁,唉,还是太小了!万一打起来,真叫人不放心! 秦放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第二名,郭腾,年二十六。 秦放鹤也知道自己的年纪太扎眼,所以几次放榜都没下去看,但架不住对手们打听,每次考试进场前后,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会比前一次更多。 其中不乏恶意。 郭腾此人,秦放鹤有印象,确实眼光不善,既然齐振业特别提醒了,自然加倍关注。 自古文人相轻,又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之说,大家互看不服很正常。 尤其郭腾排名第二,一线之差与案首之位失之交臂,心有不甘也可以理解,对自己有恶意也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但秦放鹤不打算理解。 我又不是你爹!还得惯着你不成? 有本事就来拿,没本事就趴着! 上辈子秦放鹤遇到过很多不服的人,但最后都被他打服了。 说起来,他还是喜欢对手们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样子。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正是周县令为大家举办庆功宴的日子。 如今秦放鹤也算正经读书人了,不好再穿分体袄子,便特意找裁缝做了一件新长棉袍。 孙先生见了,觉得太过素净,还要 寻个玉佩与他,被秦放鹤婉拒。 “我便是这样的出身,谁人不知?何必粉饰。原本成与不成的,也不在挂饰。” 要是玉佩能行,齐振业早中了! 监考官早在县试结束后便已返回,参与宴会的仅有以周县令为首的几位官员,再就是本次的前十名。 其实能考中的,大多家境不错,再不济的也有几十亩良田兜底,秦放鹤看来看去……穷鬼竟是我自己。 但他有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不怯场。 真的,上辈子别说见过的,后期他从旁协助反贪搞下来的巨头都不知多少,人早麻了,想紧张都难。 周县令显然很吃落落大方这一套,再结合以前的两次刷脸、刷名声,怎么看怎么喜欢,说完开场白后便唤他上前,拉着他的手亲切说话。 “记得那年见你时,才只这么高,如今差点认不出。” 还用手比了下,如此亲近,仿佛相识多年的世伯一般。 在场众人听了,神色各异,郭腾火辣辣的视线瞬间甩过来。 你何德何能! 秦放鹤笑得谦逊又沉稳,“劳大人挂怀,实在惶恐,我这两年多吃多睡,日日打拳,所以长高了。” 与上峰亲近素来是他的专长,如今对方主动,他又顶着一张稚嫩皮子,自然事半功倍。 这几句话说得天真烂漫,不似寻常上下级公事公办,很有些闲话日常的松弛,最能让喜欢多想的人多想。 周县令很赏脸笑了一回,顺势引出本日主题,“说到吃,家里粮食可还够?” 秦放鹤闻弦知意,乖巧笑道:“倒是不缺,可哪儿有嫌粮食多的呢?” 其实不够,但眼下却不能说,不然岂不是当面骂父母官执政不力么! 这一回,在场所有官员都笑了。 童言无忌,这可是大实话。 天有不测风云,更兼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全国每年产那么多粮食,其实也只是听着多罢了,上到户部,下到各级衙门,哪个不是精打细算? 遇到旱涝不保收时,左支右绌的时候多着呢! 可增产,说来容易,哪里是好做的。 郭腾在下首坐着,心里又酸又嫉,活像打翻了酱缸,很不是滋味。 甚么案首,不过耍嘴皮子罢了,哼! 宴会开始这么久,也没见周大人对谁说这么些话!您对他未免偏爱太过。 正想着,就听周县令问道:“此番考试的卷子业已印成选本,你们可都看了?他有一篇论,写的是轮作,诸位作何想?”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秦放鹤,无形中又显出亲昵。 众人面面相觑,羡慕之余也有些拿不准周县令的意思。 轮作一事,他们也有所耳闻,可平时大家都只埋头苦读,何曾细想过? 本来么,种地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可大人这么问了,又不好不回。 短暂的沉默过 后,眼见郭腾不做声,一人起身道:“学生不才,愿抛砖引玉。” 秦放鹤知道他,是本次第三名,大名徐兴祖,十九岁,乃是除自己之外最年轻的, 周县令点头,“但说无妨。” “是。”徐兴祖略一沉吟才道,“朝廷素来重视农桑,轮作之法古已有之,历任父母官也曾推行,奈何不得进展。此非朝廷之过,实在是顽民难教,不能领会朝廷和大人的苦心。” 此言一出,众准秀才纷纷点头称是。 周县令听了,半晌不言语,只缓缓扫过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是。” 周县令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望向秦放鹤,“那文章是你写的,你来说。” 秦放鹤起身行礼,“学生以为,正因推行不利,才要再次推行。” 要是好办,何必留到现在? 但若办成,不敢说功在社稷,至少章县本地将大大减缓粮食短缺之困。 轮作,简单来说就是同一块地轮流种植不同作物,利用它们自身产生的不同微量元素改善土壤状况,打一个补足的时间差,以最小投入获取最大产出。 具体原理虽是后世科技发达了才被破获解析,但具体做法却早在北魏《齐民要术》中就有记载:“谷田必须岁易”。 可记载归记载,许多地方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推行,令人深以为憾。 话音刚落,一直默然不语的郭腾却起身辩驳道:“无稽之谈!”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早知他二人关系微妙,共处一室都无交流,却不曾想他们竟会当着知县大人的面针锋相对! 席间酝酿起来的喜气似乎都凝滞了,陪同周县令而来的几名官员尚面面相觑,更莫说考生们。 尤其方才抛砖引玉的徐兴祖,看向郭腾的眼中满是震惊,震惊中又夹杂着后怕,唯恐自己被牵连。 他素来圆滑,哪怕也不赞同秦放鹤的想法,却不曾这般尖锐直白。 思及此处,徐兴祖不禁眉头微蹙,连带着对秦放鹤也不待见起来。 你一个读书人,好端端的,说甚么农桑!风头也不是这样出的。 至于郭腾,也不过尔尔,考场上输就输了,私底下多少恩怨说不得?偏挑这个时候扫兴,若知县大人迁怒起来,你我又将如何自处?! 第 24 章 舌战 郭腾觉得秦放鹤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没听见知县大人都说了,之前分明就推行过,只是愚民不能领会朝廷深意,这才被迫中断。如今民还是那些民,不曾换过,纵然再试,结果又有何不同? 周县令没有阻止。 借此机会,正好看看他们的斤两。 秦放鹤转过头去,与郭腾对视。 他足足比郭腾小了十五岁,体格、力量都不是对手,非常典型的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差距。 但没关系,他有脑子。 文化人杀人从不用蛮力。 秦放鹤踱了两步,不紧不慢道:“你我皆是读书人,来日若蒙圣恩,有幸如周大人这般为一方父母,郭兄仍会这么想么?” 郭腾故意抬着下巴,做居高临下俯视状,“自然。” 贱民而已,便如春日野草,拔了一茬还有一茬。草么,自然是不能领会的。 顿了顿又道:“想来是秦兄年幼,不晓得量力而行、灵活变通。” 他很喜欢这个高度差,会让他有种从另一种层面碾压对方的快/感。 秦放鹤嗤笑一声。 这话是在讥讽自己年纪小没见识,只知纸上谈兵想当然。 书读得一般,读书人的阴阳怪气倒是学到精髓。 难怪只是第二。 “敢问郭兄,地方官职责何在?”秦放鹤忽问道。 他太了解郭腾这类人的心思:高高在上,哪怕往上数三代也是种地的,也已认为自己与寻常百姓不同了,将他们视为草芥。 可悲的是,在这个时代,甚至可能不止这个时代,仕人群体中这样的人才是绝大多数。 “秦兄连这个都不知道么?自然是上报效朝廷,下教化百姓,如此方不辜负一身才学。”郭腾朝着京师所在方向拱手,一脸大义地凛然恭敬道。 徐兴祖看着秦放鹤的神色变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蠢货。 秦放鹤当即冷笑出声,语气陡然一变,从平和到尖刻,犹如离弦之箭锐不可当,“原来你也知有教化百姓,却口口声声顽民难化,若人人生而知之,又要你我何用?要在座诸位大人何用?要朝廷、陛下何用?! 在其位谋其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痴长我一轮有余,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既已知顽民难化,更该悉心教导才是,岂能如你这般轻易抛弃,弃之如敝履!昔日孔圣人曾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普天之下,皆为水,若上下一干官员皆如你一般稍有不顺便不加理会,岂非要混账误国!却将陛下仁政置于何地?将周大人等勤勤恳恳的官员置于何地?将百姓爱戴拥护之心置于何地?” 早在郭腾回答他问题的瞬间,就注定要输。 文人一张嘴,杀遍天下,官场、学场打嘴仗并不罕见,自古以来就有论学的传统。但辩论也是有技巧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 别人牵着鼻子走,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这样永远只能被动防守,无法掌握主动权。 如果郭腾真的足够有城府心计,就该在秦放鹤发问时反问回去,或者另起话题,如此方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显然他没抓住。 秦放鹤的语速飞快,又有意识地引导辩论方向,郭腾从一开始就被牵到了他的节奏里,根本来不及动脑。 直到最后一连三个“置于何地” 砸到脸上,郭腾才骤然惊醒,不禁脸色大变,欲要反驳。 旁观的徐兴祖等人更是冷气连连,终于意识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案首远不像外表那般纯良无害,一时心神俱震。 此时的他宛如幼兽捕食,首次亮出利爪,不见血不回。 或许郭腾最初只是嫉妒,却不料到踢到铁板,如今连“不敬朝廷” 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任凭他巧舌如簧,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秦放鹤深知斩草不除根的麻烦,所以根本不打算给郭腾复活的机会。 甚么相逢一笑泯恩仇,都是屁话。 世上最记仇的就是读书人,他与郭腾论战到此,早已超出普通嫉妒和个人恩怨,俨然已经上升到政见不合的地步。来日他们为官做宰,也只能是对立的两派,不死不休。 此人对外自视甚高,对内残酷无道,难当大任,既然如此,不在此时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中,更待何时? 在众人看来,秦放鹤就是说得热血上头,索性出列,快步来到郭腾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喝骂道:“败坏陛下声誉,此为不忠不孝;视百姓为草芥,此为不仁不义。似尔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庸碌之辈,此时便知推卸责任,歪曲圣听,使黎民百姓不得蒙皇恩,受雨露,来日即便做官也是昏官,为吏也是酷吏,只会玷污圣誉、祸害百姓!有何颜面公然狂吠!还不速速离去!” 论理,今天乃大喜之日,不该当面发生争执,但自古文人好风骨,若一味忍让时,旁人并不会佩服你好涵养好脾气,反而会觉得你软弱可欺,难成大事。 今日这郭腾公然发难,都要骑到自己脸上去了,若秦放鹤不给予强有力的反击,只会叫人看轻,也令案首之名蒙尘。 所以,他杀疯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功名尚未加身便遭此指责,实属辛辣狠毒,郭腾犹如被壮汉当头狠敲了一闷棍,顿觉眼前发黑、气血不畅,想骂回去却心神大乱,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胜负已分,再吵下去就过了,周县令及诸位官员看遍全程,心中已然有了评判,这才出声道:“好了,尔等皆是明日朝廷栋梁,辩归辩,祸不及本人,不可伤了和气。” 此时此刻,他心思翻滚,看向秦放鹤的眼神颇有些复杂。 周县令一直知道秦放鹤聪明,却没想到可以聪明到这个地步。 不,不仅聪慧,还有胆识、魄力和果决。不过须臾之间,这小子就将一个准秀才踩到脚下摩擦,若非自己及时打断,郭腾便要背负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骂名,这辈子就废了。 是否太咄咄逼人了些? 有那么一瞬间,周县令脑海中滑过这个念头。 郭腾刁钻固然可恶,但秦放鹤这一手,却是冲着废人去的…… 不过很快,周县令自己就把这个念头否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秦放鹤年幼孤苦、年少成名,自然有人不服,若不杀鸡儆猴,世人皆以他好欺,必然颜面无存。 本官钦点的案首折了,那本官的脸面又能好得到哪儿去? 年轻,气盛,便是年轻才该气盛,若十来岁的孩子都如朽木一般死气沉沉,他反倒要忌讳……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么一点就炸么? 思及此处,周县令对郭腾更多几l分不喜。 打狗还需看主人,你白活了这么大年纪,却不想想是谁一力主张秦放鹤做的案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郭腾被骂得面皮紫涨,理智悬乎一线,几l乎便要破口大骂时,就被周县令这句话堵回去,一口气悬在嗓子眼,憋得生疼。 奈何父母官已简单粗暴收尾,饶是他心中有一百一千一万个不服,也只得到此结束。 “是……” 郭腾牙关紧咬,憋憋屈屈应了。 周县令又给秦放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得了,都是一个县的,他声名狼藉难道于你有甚么裨益不成? 章县文风不盛、人才凋零,每年选出这几l个来着实不易,你小子别给我上来就把第二名废了。 接收讯号的秦放鹤瞬间收起利爪,乖乖对郭腾见了个平礼,“郭兄,承让。” 名为求和,实为示威的举动立刻对郭腾造成二次创伤,“……” 啊啊啊老子杀了你! 秦放鹤哪儿管他怎么想。 有伤就去治! 不服再战啊! 今天郭腾输得不冤,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他跟秦放鹤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就输定了。 乍一看,他好像是在跟秦放鹤叫板,却没有想过,秦放鹤背后站着的是谁。 从当初的年前宴会,秦放鹤就在一步步实践自己的猜测,试探周县令的喜好,但凡第一场他没有被点为头名,第二场就会立刻调整方向,直到赌对为止。 在场其他没开口的同科们也未必都赞同郭腾,只是猜不透周县令的意思,又不想跟第二名正对面对上,故而龟缩。 只是当官的人但凡开口,绝没有一句废话。 若非心中早有倾向,周县令何必在宴会上单独提起轮作一事?既然提了,就一定想知道某种答案,支持或反对。 继续往下推:没有官员喜欢被反对。 如果周县令自己不同意,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将秦放鹤点为头名,因为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 郭腾可能确实有几l分小聪明,但不多。 所以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但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次两次失败并非是坏事,关键在于是否能将每次失败深入剖析,化为养分迅速成长。 如果郭腾想不通这次自己究竟输在哪儿,那么今天就只是个开始。 然而周县令的下一个动作却叫尚未平复的郭腾羞愤交加,只恨不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众人纷纷收身归坐后,周县令竟又看向秦放鹤,和颜悦色道:“我见你话里话外似有未尽之意,况且那文章也是你写的,必然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来听听。” 直到听了这话,包括郭腾、徐兴祖等一干人才纷纷变色,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 周县令分明就是向着秦放鹤那厮! 那他们刚才公然反对…… 一想到这种可能,徐兴祖便暗道不妙,双手发凉起来。 他本能地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数遍,确认用词委婉,未有过多过激之处后,稍稍安心了些许。 坏消息是,他浪费了露脸扬名的大好时机; 好消息是,没捅大娄子! 还好还好。 左右有郭腾那自作聪明的倒霉蛋在前面顶着,大家也不会头一个想到自己。 还有弥补的机会! 秦放鹤对此早有准备,见此情景便晓得自己赌对了,当下也不扭捏,便再次起身行礼道:“多谢大人抬爱,蒙诸位大人不弃,学生便斗胆说上一说。” 周县令脸上再次泛起笑意,“你只管说。” 秦放鹤便道:“先父在世时,也曾使轮作之法,确实于肥田有益,数次轮换产量不减反增,但终究也未能坚持下去。” 原本只听前面时,周县令还面带笑意,微微点头,觉得果然是读书人,到底比一般平头百姓明辨是非,晓得推行国策,却不想说到后面急转直下。 “哦,既然产量不减反增,为何又不能坚持?” “大人容秉,就先父所言和学生自己亲眼所见,原因有三。 其一,如今陛下圣明,四海升平,百姓们日子好过,自然想吃得好些,也能吃得好些,又有谁想日日煮豆饭呢?种豆不比种麦,后者即便卖不出去,也可全部留下自用,无需多次倒腾,简单方便,而黄豆则不然。” 少年之音清越,泠泠如玉珠坠瓦;少年之色皎洁,溶溶如月色倾洒,虽布衣棉袍难掩仪态舒展,举手投足隐现名士风流,极尽赏心悦目。 这话听起来太舒服了。 虽然本质上也是说地方官做得不够,但首先肯定了朝廷策略和地方官的努力,言明在他们的庇护下百姓安居乐业,已经有能力追求更高的,更好的需求。 以周县令为首的一干官员听了,半点没有不适应,也纷纷点头。 言之有理。 那豆子吃多了胀气难受,但凡有得选,谁不想多吃白面馍馍?傻子都会选。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欣赏某个考生文章做的好的程度,而是对方已经明确可以与现任官员论政。 周县令不禁动了爱才之心。 能说,敢说,竟还言之有物!来日即便这小子不能高中,自己也要拉他来做个幕僚。 太适合正经干活儿了,胜过寻常书生百倍! 并非他有意偏袒,实在是……任谁来了也是如此! 看看面沉如水姿色平平的郭腾,再看看肆意挥洒神采飞扬的秦放鹤,周县令心中高下立判。 比不了,真比不了,内在外在都比不了…… 不等周县令开口,便有主管农桑的官员说:“只吃豆子自然不好,然朝廷本意并非如此,那豆子可榨油,可做豆腐,收获之后卖去铺面岂不美哉?又肥田又多赚钱。” 他们就是想不通,好处这么多,为什么老百姓不干? 说不通嘛! 归根结底,还是政策落不到实处,这是古往今来的基层通病了。 秦放鹤看向那名官员,“大人说得是,朝廷本意自然是好的,奈何……接下来便是学生要说的第二个缘故。 若要将豆子卖出去换钱,这就涉及到另一个行当,商,然隔行如隔山,百姓本业为农,一字之差,天悬地别……” 让老百姓种地简单,埋头干就是了,可突然要让他们又承担起商人的部分职责,不亚于赶鸭子上架。 “卖出去”,说得简单,什么时候卖?怎么卖?卖给谁?卖个什么价钱?没人管! 一切都让百姓自己摸索,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凡能做到、能做好,早就做买卖发财去了,谁还种地呢? 本来种麦子的时候收了粮食就行,现在却要凭空多出这么多流程,累不说,必然有投机者压榨赚差价,越发前途茫茫,谁乐意? “第三,”见周县令等人若有所思,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秦放鹤索性一鼓作气说下去,“第三就是学生方才与人辩论之处,教化百姓。” 周县令又来了一点兴致,“哦,怎么说?” “百……”秦放鹤一张嘴,却是一副公鸭嗓,显然方才说多了。 周县令带头发出善意的哄笑,对旁边侍从摆摆手,笑道:“给小秦相公倒热热的茶来,润了喉再说。” 秦放鹤也实在渴得狠了,大大方方接过,一饮而尽。 “谢大人赐茶,”他咂巴下嘴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支吾道,“大人,这个……学生能再要一碗么?” 这才多少? 不够嘛! 众官员笑得更大声,连带着几l个刚才没参与论战的书生也一并笑起来,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不久前秦放鹤气势惊人,打得郭腾毫无还手之力,又对农桑颇有见地,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几l乎忘了他的年纪。此时见他这般活泼,不禁如梦方醒,哦,还是个孩子呢! 周县令哈哈大笑,竟对那侍从道:“把茶壶给他。” 秦放鹤也不客气,还真就当众自斟自饮起来,一口气连喝三杯才停下。 喝饱了水, 他重新组织言语, 迅速转换角色, “百姓见识有限,目光短浅,此乃实情,他们只知跟风盲从,哪里晓得从长计议?譬如种地,一旦头一年有人种黄豆赚了钱,第二年所有人便都一窝蜂的去种黄豆,然物以稀为贵,货多不值钱,市面上黄豆多了,自然卖不出好价,又有奸商从中作祟,刻意压价,越发雪上加霜。 百姓手里没钱,哪里还会再去种?此国策自然推行不下去。” 秦放鹤看向周县令,目光灼灼,终于说出最关键的一点,“若要顺利推行,非官府全程参与不能成。” 经济运作需要市场的自由灵活,但在这种大环境下,更需要官府把控。 之前官府并非没参与,只是力气没用对地方。 说的不好听一点,最底层最大多数的老百姓根本不具备大局观,更不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一年操作不好,可能就全家饿死。 在这种背景下,谁还敢冒险? 光喊口号没有用! 画出来的大饼再香再甜也不能充饥! 所以必须有朝廷兜底,官府全程控局,保证粮食不贱价伤农,这是后世无数次经验教训之后得出的铁律。 既然他们善于跟风,善于盲从,官府就要利用好这一点,让他们看到正确执行轮作之后的效果,等他们学会了才能放手。 秦放鹤自己就是底层爬起来的,曾多次参与过扶贫,很清楚新政之初的百姓便如牙牙学语的婴孩,对什么都一无所知,需得有人把一切掰碎了,捧到他们跟前,手把手教导。 具体到轮作就是哪个村哪个镇今年种什么,别的地方种什么,不得有误。 最要紧的是不能种完了就不管,管种也要管收,一定要在收获之后帮百姓把豆子卖出去! 什么时候钱真正到老百姓手里了,他们真尝到甜头了,不用官府催,他们自己就会开始学着做,何愁新政不能推行?! 第 25 章 收获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有幸与会的考生们觉得简直能吹一年! 后面散席时,每人都领了官府发放的文房四宝一套、书袋一只,另有四君子、岁寒三友彩印信笺各一沓,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着离去。 来时被数人追捧的郭腾,此时却成了孤家寡人。 怂归怂,能考入前十名的没有傻子,任谁都能看出今日郭腾输了个底儿掉,还是自己主动作死…… 而周县令更是摆明了看重秦放鹤,此时与他亲近,那不是公然跟县太爷唱反调么! 徐兴祖素来圆滑,本想上前安抚几句,可眼见郭腾黑着脸像要吃人的样子,索性也不去触霉头。 你第二,我第三,谁也不差谁甚么,若再来一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本也非亲近密友,算了算了。 他故意落在后面,可眼见收拾场子的仆从们都来了,仍不见目标人物,忍不住找了管事的问:“劳驾问一句,案首小秦相公去哪里了?” “知县大人请他入内说话,您找他有事么?”管事道。 单独说话?!徐兴祖的呼吸一滞,顿了顿才道:“啊,也没什么大事,原本想找他请教一回,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原本徐兴祖想着,席间毕竟有些开罪了秦放鹤,眼见对方对上郭腾那狠辣无情干脆利落的样儿,不由得有些后怕,还想散席后单独亲近,好歹转圜一二。 可万万没想到,人家跟知县大人玩儿去了! 离开宴会厅之前,徐兴祖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眼,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失踪”的案首这会儿正在周县令下首吃点心。 席间光顾着打仗了,饭都没正经吃,可把他饿坏了。 周县令倒很喜欢他这般不拘束,笑呵呵看孙子似的,“够么?” 他孙儿和秦放鹤差不了几岁,当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小年纪就能吃自己两三倍的。 秦放鹤端起茶来吃了两口,擦擦嘴,非常诚实地回答,“六分饱。” 周县令就笑起来,又叫人上了一盘酥皮肉烧饼,“你们小孩儿家家的,肚里没有油水是不成的,不够就再吃,莫要拘束。” 那肉烧饼做得十分精巧,象棋棋子大小一枚,两口就吃完了,非常方便取用。 酥皮被烤成动人的姜黄色,中间点着红点,还撒了一层芝麻,一口咬下去,咔嚓嚓碎成一线,立刻就渗出来莹润的油脂。 里头的肉馅儿约莫四分肥六分瘦,混了椒盐粉,烤制过后,融化的脂肪将瘦肉都泡软了泡嫩了,肥而不腻,直叫人满口生香。 秦放鹤还真就不拘束,一口气吃了小半盘子,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真好吃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饿,感觉这点心完全能打败上辈子他吃过的绝大多数大牌糕点了! “吃饱了?”周县令笑呵呵问道。 秦放鹤起身行礼,“谢大人款待,饱了。” 周县令摆摆手叫他坐下,又唤了人来,吩咐他们将方才上的五样点心都装一匣子,让秦放鹤等会儿走的时候带着。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席间对方对自己的支持尚且可以视为欣赏才华,可给点心这样琐碎私密的小事,无疑带有极其浓烈的个人倾向。 这足以说明,周县令对自己的喜爱已然蔓延到私交领域。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适当的放肆一点? 紧接着,就听周县令以一种闲话家常的口吻道:“你今日说的,颇有几分可用,回头细细写个文章呈上来罢。” 这还是他说得收敛了。 秦放鹤给出的“一二三”条太具体太实际,完全是可以直接拿来操作的程度! 他现在对秦放鹤的感官很复杂,既有伯乐遇到千里良驹的欣赏,又有长辈式的爱护,还有一点不可对外人言的对未来官场的希冀…… 秦放鹤应了。 报告什么的,上辈子他写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自己说的那些要点,周县令,或者说大禄朝的地方官员们真的想不到吗? 未必。 富人永远没办法想象穷人的生活。或许他们早已脱离“农”这个阶层,双脚离开地面,不接地气,自然无法从农民的角度思考问题。 又或许想到了,可觉得麻烦,懒得去做。左右全国上下也不只本官一地未有轮作,大家都不急,我急什么? 因为想靠种地增产创政绩,实在太难了! 周期长,一切全凭天意,效果如何尚未可知,可能折腾个三四年,自己调走了!又或者天公不作美,换回的收益还不如同僚多收几家税的…… 但周县令愿意去做,肯去做,单凭这一点,秦放鹤就觉得他是个好官。 然后又听周县令带着几分笑意怪道:“你这个性子啊,也该收敛收敛,不然只怕来日要吃亏。” 说得是他今天差点把郭腾说死的事。 秦放鹤自然能听出对方并没有真怪自己的意思,当即嘿嘿一笑,摸着鼻子,“一时没忍住,给大人添麻烦了。” 说完,用力抿了抿嘴,好像因为回忆而生起气来,“只他欺人太甚!”又眼巴巴看向周县令,眼中满是浑然天成的孺慕亲近,“有您为学生做主,学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谁能拒绝一只对外张牙舞爪,对内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小狗呢? 周县令也不能。 想起这小子父母双亡,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过活,能有今日殊为不易,周县令心中不禁更多几分怜惜,干脆就此揭过另起话题,“如今你也是正经进学的人了,该好生拾掇拾掇,小小年纪却穿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 秦放鹤低头看看自己的深青色老棉布长袍,小声道:“这还是学生新做的……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放肆的效果很好,他决定继续放肆。 周县令长长地叹 了口气。 ******* “鹤哥儿!” 在返程必经之路等了半日的秦山觉得自己快要站着睡过去时,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忙一路小跑迎上去,“你咋才回来啊?没出什么事吧?” 几位眼熟的相公早就过去了,偏没有秦放鹤,秦山都给急坏了,生怕十一弟出甚么事被扣下。 “还是一位姓徐的相公认出我来,说你得了县太爷青眼,留下说话了,叫我不必担心。”秦山拉着秦放鹤上看下看,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 姓徐的? 徐兴祖? 秦放鹤暗道好笑,那厮消息倒是灵通,也颇圆滑,惯会见缝插针卖弄人情。 可惜啊,越是这样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最后越容易两头不讨好。 两人一起往回走,秦山还在吧嗒吧嗒说个不停,“今天你走后不久,孔相公就打发桂生来传了话,问你明日可有空没有,若得空,去鸿云茶肆吃茶。再有齐相公也亲自来了一回,见你没回来就又走了。” “他找我什么事?” “哦,说是想找你吃羊肉锅子!” “……” 不愧是你! 两人不紧不慢回到孙先生家时,老远就见外头停了一辆陌生马车,进去一瞧,一位打扮体面的管事坐在上首吃茶,孙先生一家反倒束手缩在一旁,又惊又喜又惶恐。 见秦放鹤回来,那管事脸上才有了笑模样,也不吃茶了,亲自下来指着旁边桌上的一大堆东西道:“这都是大人吩咐小人送来的,相公且看看缺了什么没有。” 秦放鹤知道对方必然不会克扣自己这点玩意儿,只扫了眼就算,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红封塞过去,“劳烦您辛苦跑一趟。” 那管事来之前得了吩咐,哪里敢要?直接推回来,“替大人办差乃是小人本分,何苦之有?东西送到了,小人也要回去复命,小秦相公留步。” 说完,竟一刻也不多待,径直带人走了。 秦放鹤送了几步,转回来时就发现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闪亮亮的。 “鹤哥儿,”秦山绕着那堆东西转了好几圈,满脸难以置信,“这些,这些都是县太爷送你的?你还连吃带拿啊!” 素来只有老百姓想给县太爷送东西,还不一定送得上哩! 如今,竟是县太爷给俺家鹤哥儿了? “什么连吃带拿……”秦放鹤正色道,“那是地方父母官对读书人的拳拳关怀之情!” 读书人的事,能叫拿么? 肤浅! 他满足了需求,而上官满足了被需求,这是精神层面的相互成全,皆大欢喜。 秦山傻呵呵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秦放鹤有点没眼看,过去将那些东西简单分作几堆,“文房四宝、书袋、信笺是大家都有的,至于布匹、点心么,确实是单独与我的。” 是的,周县令不光叫人给他装了满满五大匣 子点心,额外还有颜色清雅的上等细棉布五匹。 其中冬末春初用的厚实的灰色料子一匹,春衫用的月白、天水碧各一匹,还有一卷浅灰、一卷宝蓝,都是夏日用的薄料,可谓周道。 府试四月,院试六月,正是从春入夏的时节。 秦山替他高兴,喜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道:“天爷,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县太爷专门给咱家鹤哥儿的东西! 独一份儿! 旁人都没有! 光宗耀祖啊! 到底是孙先生在外应酬多年,能看到更多,欢喜之余不忘对秦放鹤道喜,“小人冷眼瞧着,县太爷这是有照看自家小辈的意思呢……” 非亲非故的,谁会连做新衣裳这样的小事都想着? “以后这话不可再提。” 秦放鹤微微蹙眉,对孙先生摆摆手。 有的话你知我知,县太爷也知,但只能放在心里。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孙先生缩了缩脖子。 是了,县太爷的心思岂是他们这些人能胡乱猜测的? 传出去没得叫人嘲笑轻狂。 秦放鹤知道孙先生是高兴坏了,故而只提点一句便罢。 他单独将那些点心取出,“连日来多亏您照应,我不日也要家去了,布匹乃知县大人亲赠,实在不好与人,这些点心大家就分了吧,也沾沾喜气。” “使不得使不得,”孙先生与浑家连连推辞,“这样好点心我们哪里配吃,这几日沾了小相公的光,左邻右舍谁不高看我们一眼……” 因考试前后秦放鹤都住在此地,放榜后的文书也送来孙先生家,前街后巷都来看。 如今听说出了个案首,都羡慕得了不得,恨不得日日过来沾喜气,简直比过年过节还热闹。 哪怕没刻意宣扬,白家商号的掌柜也听说此事,既惊讶于他竟意外与秦放鹤私交甚笃,如今都住到家里来,也多少有些嫉妒因此事能与衙门的人打交道,还特意叫了孙先生去问缘由。 孙先生早有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眼见秦放鹤竟不费吹灰之力中了案首,更是信心大增,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拿出来应对: “……乃是故人之子,因小秦相公自幼聪慧,常往书肆来,小人难免照应……” 这套说辞听上去无懈可击,白掌柜也无可奈何,倒是觉得孙先生是个有时运的,比以前尊重了些。 多了尊重,但没有太多。 案首么,听着风光,可哪年没有一个?也不见得人人出人头地。 秦放鹤笑道:“一码归一码,你们若不收,就是瞧不上这些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孙先生这才叫浑家收下。 到底不敢怠慢了,又亲自取了上好的杯盘碗碟,将那几样点心都装了,先奉过祖宗,这才自己吃。 嗨,我们也算吃过县太爷家点心的人啦! 次日,秦放鹤先去赴了孔姿清 的约,二人闲话一回,又论了诗词文章,各有收获,分别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一想六月院试也就结束了,秦放鹤再不济也是个秀才,照周县令对他的器重来看,入县学就读乃铁板钉钉。 届时二人同在一处,自然多的是机会谈天说地,复又欢喜起来。 当天下午,秦放鹤又去找齐振业做耍,后者果然请他吃涮羊肉,又约好四月一起去府试。 “饿在府城有院子,到时候就住饿家,考试、说话都方便。” 齐振业往嘴里塞了一大筷子肥嫩羊肉片,大呼过瘾,完了一拍大腿,“反正离府试还有一个多月,要不你干脆直接跟饿住到府城去吧,又宽敞又亮堂,也省得来回奔波。” 听说这娃木爹木娘,家里也木个亲人,回去冷锅冷灶的多可怜! 这狗大户……还真是房随人走,全国开花! 秦放鹤幽幽看着他,“多谢美意,不过我回家还有点事要办,明天就要走了,过几天再去找你吧。” 能提前住过去自然是好,但中了案首这么大的事,终究要先回白云村一趟,也替原身为父亲扫扫墓,告慰先人。 再者还有秦松那个徒弟,也得瞧瞧功课进度,布置下一阶段…… “明儿就走?”齐振业惊讶道,“这么快?饿还没好好谢谢你咧!多待两天吧!饿跟你说,阿财可是做的一手好羊肉面,你保管爱吃!” 秦放鹤丝毫不为所动。 自从中了案首后,每日来借口文会攀扯的,同科扎堆攒局的,多不胜数,后面竟然连媒婆都来了!烦不胜烦! 要不是为了昨日赴宴,他早就走了! 秦放鹤并不排斥社交,但很不喜欢无效社交,现在一想起那些人,就仿佛回到曾经被迫团建、为领导无偿加班当牛马的日子,便有十二分腻烦。 走了走了,谁跟你们称兄道弟的!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秦放鹤举起杯子,以茶代酒,“况且你我同为考生,不过晚几天再见罢了,届时我可等着你的羊肉面!” 齐振业喜他爽快,也端起茶碗,用力碰了下,“好,一言为定!”! 第 26 章 备战 白云村往西十里外,有一大片空地,秦氏族人死后便都葬于此处,年岁久了,地下多了棺椁,地上多了坟包,倒也算别样热闹。 “……也不知你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团圆没有。”秦放鹤燃了香烛,熟门熟路端出一碗蒸肉、一盘煎鱼摆在坟前,另有一盘包子和几样糕点果品,正经凑起来八样,顺手拔了几根新钻出来的杂草。 “因着我的缘故,这孩子暂时不能受香火,不过我多给你们二位烧了纸钱,匀着花吧……这辈子苦,多多给鬼差塞些钱,下辈子都投胎个好人家,当个二代三代什么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抬手拂去石碑上尘土,不多。 秦父生前与人为善,如今秦放鹤又渐渐出息,众村民十分关照,逢年过节修坟时,都会帮着培几锨土。偶尔谁来上坟,见石碑上有灰,也会顺手擦一擦。 所以虽然已过去数年之久,这两座坟茔看上去依旧板正体面。 蹲着有些累了,秦放鹤也不想跪,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草堆里,眯着眼看天上云舒云卷,朋友唠嗑那样东一句西一句说着: “到底借了这副身体,欠下因果,来日我出人头地,必会给你们请封,也算报恩了吧…… 其实我以前并不信鬼神之说,但现在来都来了,终究……若你们果然泉下有知,看在香火供奉的份儿上,能保佑的,也顺带保佑我一下子……若不能,也就罢了……” 溶溶熏风拂过树林,重新茂密的枝叶刷拉拉响成一片,地上明亮的光斑摇曳,似是回应。 三柱清香上泛起淡淡薄烟,混杂在草木清香的风中,轻而柔,催得人昏昏欲睡。 来到大禄朝快两年了,外人只知秦十一郎早慧,处事沉稳老练,却不晓得他的难处实在不好对外人讲。 穿越必须是个秘密,秦放鹤会自己带到棺材里去,但人憋得久了,难免有变态之嫌,总要找点方式方法倾泻。 他发现来上坟就挺不错的。 四野无人,听众们情绪也都非常稳定,这很好。 毕竟他本也不需要什么回应。 “鹤哥儿,鹤哥儿!” 远处传来秦山的声音,扑簌簌惊起林中飞鸟。 秦放鹤扭头回了一嗓子,“就来!”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反手拍拍袍子上的土,最后盯着那两块墓碑看了眼,“走啦,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说完,不再回头,大步上前。 秦海、秦山哥儿俩已在外头等着,除他们之外,另有一个健壮小子赶着车候在一旁。 此去府城足有一百多里,秦放鹤没有功名,官道是走不得的。民道崎岖,少说也得三五天。 这么远的路程,期间说不得要住店投宿,只秦山陪同,谁都不放心。 前几日老村长召开了全村大会,会议全程只有一个中心主旨:为护送十一郎进府城应试的陪同人员挑选问题。 因是为村争光,各家凑份子,全程 食宿报销,于是报名现场一度十分火爆。 最后经过投票决定,秦海作为本村唯一一个在外头立住脚,又曾跟粮店的人去过府城的,自然要算一个。 秦山作为十一郎早已预定的书童,也要跟去,帮着跑跑腿儿什么的。 额外又挑了本村最健壮的小伙子,跟秦海轮流驾车,还能起个威慑作用。 秦放鹤原本想承担费用的,奈何村民们的亢奋程度超乎想象,他一人根本无法抵挡,只得接受好意。 罢了,大不了路上自己多买点好的与他们打牙祭。 须发皆白的老村长难掩激动,“十多年,十多年小二十年了啊!咱们村也终于有第二个上府城赶考的了!” 这年月,穷乡僻壤出一个凤凰儿实在不容易。 阖村人都出来送。 秦放鹤一一谢过,重点嘱咐秦松好生读书,“你的控笔还差些,日后练字时可以往腕子上坠点重物,不必太多,二两上下即可。” 秦松之前根本没摸过毛笔,执笔姿势并不比锄地搂草好看多少,如今正从横竖撇捺开始练。好在他年纪相对大一些,可以直接上负重来加快进程。 秦松恭恭敬敬应了,满脸认真。 一看他这副表情,秦放鹤就知道这厮回头必然又要偷偷加练,干脆扭头叮嘱杏花婶子,“八哥勤勉刻苦,但凡事过犹不及,婶子您平时盯着他些,莫要冒进,这会儿一味图快,日积月累的,来日手腕子都要废了。” 就现在秦松的练字时长而言,二两负重足矣,再多伤身。 但这话对一个学疯子说没用。 秦松不是秦放鹤,少年人刻苦隐忍,根本想不出冒进的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所幸人都有弱点: 秦松是个孝子。 果然杏花婶子一听“废了”二字,不禁骇然色变,而秦松一看母亲如此,抿了抿嘴,也打消了加练的念头。 “时候不早了,再晚恐怕错过宿头。”秦海看了看日头,出声催促道。 “对对对,赶紧的,有什么话等鹤哥儿考完了再说,可别耽误正事!”老村长挥舞着手臂,撵鸡似的驱散人群,又抓着陪同的后生反复嘱咐,“猛子,机灵着点儿,有拿不准的问大海,再拿不准的问鹤哥儿,出门在外,莫要生事……” 秦猛也是头回出远门,满腔热血正愁没处撒,闻言重重点头,将胸脯拍得砰砰响,瓮声瓮气道:“我晓得,必然护得水泼不进!” 天元二十三年三月二十,秦放鹤正式踏上府试新征程。 府试第一场在四月初八,连考三场,前后为期九日。院试六月初六开始,都在一个地方,天气渐热路途遥远,秦放鹤中间就不回来了,都住在齐振业家里。 相较府试,院试格外严格,不仅有知府大人监考,还有朝廷专门派下来的学政,二者相互监督制衡。 届时各地县令和担保廪生也需到场,为本县考生专门作保。结束后大家一并回来,会有专门的兵士护 送, 可走官道, 也算对辛苦赴考的考生们的一点安慰和奖励。 所以秦海和秦猛只需送到即可。 一行四人沿途奔波,期间多有荒凉无人之处,放眼望去不见人烟,唯有老鸹嘎嘎直叫,端的瘆人。 秦山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亏着咱们人多,不然就我跟鹤哥儿,还真有些怕。” 赶了小半日路,牛也疲乏,想吃路边青草,秦海见状拽了拽缰绳,闻言笑道:“这算什么?老鸹叫再难听,终究不会害人。” 说着,又让秦猛注意路边草丛沟渠。 秦山好奇道:“会有大虫不成?” 秦海笑了下,没说话。 却说牛车又往前走了约莫三二里地,忽见路边树丛抖动,竟钻出来两个手持铁锨、锄头的汉子,目光不善地盯着缓缓驶近的牛车。 早有准备的秦猛一脚踩在车辕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暴喝一声,“干什么的,让开!” 说着,还故意将衣襟敞开,亮出常年劳作练就的结实肌肉来。 那两人眼见一车坐了好几个壮男,且不似雏儿,便有些怯了,对视一眼,提着家伙渐渐走远。 秦猛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不干人事!” 秦山后知后觉,悚然一惊,“哥,这是劫道的?!” 以前只听别人说过,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秦海漫不经心嗯了声,又往后瞄了眼,果然见那两人又摸回去,重新埋伏起来。 秦山也跟着看,越想越后怕,怕完了又气,摸出弹弓恨声道:“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要不然报官吧!” 瞧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想改过,后头必然有人受害! “你以为没人报官?”秦海淡淡道,“他们只要财物,并不害人性命,即便报官也只打几个板子、关几个月,到时候就又放出来……” 这一带百姓的日子比白云村更苦,好些地方都是整个村子团伙作案,若下去同他们纠缠,保不齐就引来一群人的报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人发起疯来,正经人家如何招架得住? 至于报官,几个人进去,又有其他村民填上,根本断不了。 惹急了,他们还会把村里的老头儿老太太推出来顶罪,依据大禄律法,七十以上者犯法重从轻,轻从无…… 因一直小打小闹,打了打了,关也关了,杀又杀不得,官府也拿他们没法子。 因劫道的插曲,秦山终于正视起此次出行的艰难,不再打闹玩笑,开始与两个哥哥打配合,或帮忙赶车,或警惕四周。 坐车人不累,牛却需要休息,快到日头正中时,秦海就寻了一条小河沟饮牛。 秦放鹤下来活动手脚,“大哥,路上多艰险,不如你们权且留下,六月同我们一起回吧。“ 人家是为送自己来的,若返程时出点什么事,只叫他余生难安。 秦海笑笑,“不打紧,我们粮店有相熟的,这些日子也有从府城往回走的 , ⑽_[]⑽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掌柜的厚道准假,我却不好出来太久。” 秦放鹤应下,又说:“若找得到也便罢了,若不凑巧,只管住下。” 多两个人,若齐振业不在意,自然大家住在一处最好。若不方便,自己这趟出门也带足了银子,足够秦海和秦猛找屋子住两个月的。 秦海笑着应了。 他家里有媳妇孩子,自然更比旁人更谨慎些。 秦猛起锅烧水,将带来的干粮热了热,那头秦山却“嗖”一下射出去一枚石子,紧跟着人也冲出去,不多时,满脸兴奋地拎着一只兔子回来。 秦放鹤等人上前看时,见那枚石子深深嵌入兔子脖颈中,半边骨头都碎了,便都夸赞起来。 别的不说,秦山这一手弹弓的本事属实了得,力道大、准头足,村中老人也夸的。 “正好烤了吃,”秦山嘿嘿一笑,麻利地就着水沟剥皮洗肉,又去远处将内脏杂碎等掩埋了,“可惜出门在外,不然留下皮子也好。” 天气渐热,新鲜皮子来不及硝制,很快就会腐烂,只得舍弃。 兔子不大,每个人也就吃几口解解馋,但肚里有了新鲜油水,便都高兴起来。 下午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一家路边客栈。 客栈是一对老夫妇开的,小小几间房屋连着自家住处,只有通铺,却也干净。 没什么正经饭菜,倒有两样自家包的荤素包子,秦放鹤做主要了许多。 秦海却不许他立刻吃,先叫秦猛吃了两个,约莫一炷香后,确认没下药,这才开动。 出门在外,需得打起一百个小心,越是不起眼的老病残和柔弱女子越要警惕。 见秦放鹤有些不好意思,秦猛豪爽笑道:“十一郎你是读书人,自然与咱们不同,况且我先吃,你们看着,还占便宜了呢!” 秦山年纪小,又是伴读,十一郎日常要用,自然不能做这个。 而秦海认路,人也老成熟练,少他不得。 故而出门前秦猛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定位:肉盾。 此情此景,秦放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重重拍了拍秦猛的肩膀。 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如此谨慎小心到了清河府府城,已是四天之后,三月二十五。 府试在即,城内外戒备森严,守卫都加了一倍不止,出入盘查亦十分严格。 看过秦放鹤的应考文牒后,那守卫态度明显和缓起来,还主动帮着指引方向,然后转脸就对后面入城的黑脸喝道:“挤甚么,排去后面!” 阿发早就在城门口等着,见他们来,直接领到齐家宅院。 “相公一路可还顺当?饿家少爷见天念叨哩!” 齐家祖籍在章县,但为了齐振业考试方便,早早就在府城置办产业。 因商户不得住三进及以上,齐振业他爹便命人买下许多相邻院落后打通,横向展开,倒也宽敞,如今那小半条胡同 都是齐家的。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秦海见了,大为吃惊,这,这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不像正经读书人! 秦山在后面小声同他讲,“这位齐相公最是不拘小节,为人倒还正派,之前就曾同鹤哥儿一处吃喝来着。” 秦海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倒是略略放下心来。 “哎呀可算来了!”齐振业拍着大腿笑,又朝后头喊,“阿财,阿财啊,杀羊,杀肥羊,给饿弟接风!” 秦放鹤热得够呛,见他这副打扮倒有些眼馋,只是不忘提醒,“你出去可别这么着。” 商人地位本就微妙,尤其考试在即,人心浮躁,万一被人发现他穿丝绸,举报上去就坏了。 齐振业点头,“我晓得。” 又看见秦猛和秦海,忙叫人安排住处,“且在这里安心住下,待考完试大家一并回去。” 秦放鹤也不跟他见外,先行谢过,“且先叨扰几日,我这兄长也急着回去,过两天与回城的人说好了就走。” 秦海不比秦山和秦猛两个毛头小子,他是有家室的人,出门在外的,难免牵挂妻儿,自然想早早回去。 齐振业应了,拉着秦放鹤就往里走,“来来来,我新得了两只铁头大将军,给你瞧瞧……” 秦放鹤:“……你功课呢?” 快考试了,你不读书不说,竟然还斗蛐蛐?! 齐振业:“……咳,这个,其实也写了……” 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爱追着自己读书,活像多了半个爹似的。 晚间阿财果然宰了肥羊,直接串在铁架子上烤得金黄流油,另有熏鸡嫩鹅,众人吃得口滑,心满意足。 饭后,秦海和秦猛自去休息,秦山则跟阿发、阿财凑堆儿玩耍,齐振业命人泡了浓浓的绿茶来解腻,跟秦放鹤并排躺在院子里互换信息,“本县的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只有两个倒霉蛋,也不晓得搭伙走,半路给人劫了,浑身上下只剩条裤子,瑟缩缩好不可怜,还是后头徐兴祖等人路过,一并拉了来的……” 每到考试前后,各地类似事件屡见不鲜。 遇上这种只图财的已是侥幸,好多人怕被官府抓到,直接下死手,故而许多书生一旦出门,这辈子就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秦放鹤跟着唏嘘一回,腰间发力,带着大摇椅咯吱~咯吱~晃动起来,“那徐兴祖没来找你?” 齐振业与自己交好,且身家巨富,徐兴祖善于钻营,大约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果不其然,就听齐振业嗤笑道:“怎么没来?” 他翘起二郎腿,撩起袍角抖了抖,也如秦放鹤那般晃起来,“这事儿还是他亲口同我说的,又要拉着我去赴什么文会,还有什么章县同乡会的,我懒得听那些酸话,不理他。” 什么赴文会,叫自己过去付账 是真! 他又不傻,吃亏上当就一回,谁还真为了什么狗日的人缘儿当冤大头? 哼,他就瞧不上那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做的全都是蝇营狗苟。 齐振业跟其他考生互看不顺,秦放鹤也懒怠交际,两人便闭门不出,闲时谈谈各自见闻,论些诗词文章,倒也快活。 齐家院子里养了不少花,最近开了许多牡丹,姹紫嫣红一片,明媚鲜艳,齐振业日日侍弄,有模有样的。 秦放鹤原不大懂这些,如今日日耳濡目染,竟也学了点,再看时,什么姚黄、魏紫、墨龙的,也能品鉴几句了。 坐卧行走在一处后,秦放鹤就发现齐振业身上缺少拼劲儿,懒散散的,不逼着不上进。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齐家就他一个长房嫡子,日后万贯家财都是他的,自小吃喝不愁,文人圈儿里又不怎么待见,自然不着急往上凑。 秦放鹤就劝,“想来伯父伯母也不求着你来日为官做宰,走到这一步,你好歹中个秀才,来日有功名在身上,一应田产不用纳税,便是源源不绝的聚宝盆,哪怕你日后娶妻生子,坐吃山空也够了,二老也能安心。” 肉眼可知齐振业不是那种擅长规划未来的人,走到哪儿花到哪儿,总有裤兜比脸干净的时候,可要是端个铁饭碗,就不怕了。 齐振业身上二世祖的毛病不少,但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劝。 当初自己不想考,但爹娘让他来,他就来;现在知道秦放鹤真心为他,也就暂时收敛心神,专心读几页书、做做文章。 阿发阿财见了,心下也是欢喜,待秦放鹤越发周道 三月底,一场春雨过后,秦海找到回章县的车队,特来同齐振业和秦放鹤道别,又嘱咐秦山一回,次日便与秦猛踏上回乡之路。 分别当日,秦放鹤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单独给两人一个荷包,里头是一两银子,另有给其他乡邻的耐放的点心糕饼之流,让秦猛带回去与众人尝鲜。 秦海和秦猛都不肯要银子,秦放鹤便虎着脸道:“你们不要,便是瞧不起我了。” 银子挣了就是花的,前头两年他铺垫这么多,便是为了此刻。 情谊归情谊,人家厚道,你却不能视作当然。都是要吃饭穿衣的活人,旁人豁出去了照应,自己自然要叫他们无后顾之忧,如此方得长久。 郭腾都被秦放鹤按在地上摩擦,秦海和秦猛自然说他不过,到底还是拿着银子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猛私下里还跟秦海感慨,“十一郎为人着实没得说,日后再有用得上我的,只管讲。” 士为知己者死,哪怕不为了银子,单这份尊重也叫人心里畅快。! 第 27 章 平地起波澜 细细论起来,府试当真是最舒服的,不冷不热四月天,雨水也不多,衬得人都精神焕发了。 本次监考官是知府方云笙方大人,秦放鹤对他了解不多,但从过去几年的府试、院试选本来看,此人虽也还算务实,却难免多些高官毛病,更偏好华丽辞藻的富贵文章。 套话嘛,简单得很,讲究的就是一个看似说了很多,回头看时,其实什么都没说。 秦放鹤自己早就演练过,倒不担心,只督促齐振业也往这上头靠拢。 齐振业哪儿弄过这个?练了几回,终究不得其法,便有些气馁。 秦放鹤灵机一动,“你只当求你爹办事,对你爹什么态度,便对文章什么态度。” 做不来华丽,还做不了恭敬么?先把阅卷官哄舒服了再说。 齐振业:“……” 他愤愤道:“他能跟饿达比?” 饿达养活全家,那什么劳什子方大人一个大子儿都没给过饿! “孝子啊,”秦放鹤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呵呵几声,“他固然比不得伯父,可若惹恼了,一句话便可让伯父焦头烂额。” 齐振业:“……” 懂了。 被按头写了四五天,终于获得秦放鹤认可,齐振业瞬间就像被抽了脊梁杆似的,向后瘫在大圈椅里倒喘气,又斜着眼睛瞅他,“你这脑瓜子咋长得嘛!考试就考试,就你精怪,还琢磨起考官来!” 阿发进来奉茶,笑嘻嘻为二人打扇,“小秦相公这叫对症下药咧。” 齐振业抬腿往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笑骂道:“反了天了,当着少爷饿的面儿夸别人!” 阿发夸张地哎呦一声,又奉承齐振业,又奉承秦放鹤,“天地良心,饿这是替少爷夸的,饿要不说,还得劳累少爷……” 秦放鹤便跟齐振业笑起来。 府试流程和考试内容与县试并无太大不同,只论政的部分增加了。上辈子便过劳死在从政路上的秦放鹤优势进一步扩大,揣度知府方大人喜好,细细写了几篇文章,果然又是本县第一。 齐振业也足足进步了……一名,从第十七名上升到第十六,喜得手舞足蹈。 阿发阿财现在恨不得将秦放鹤供起来,看他直如再生父母。 乖乖,十六名哎,这回稳了。 县试一共八十多人合格,一场府试下来,直接刷掉一多半,只剩四十人。 因六月院试方知府也要监考,为保证公平,府试结束后他并未出席宴会,也不曾召见任何一名考生。 秦放鹤亲自去抄了榜单回来,发现前三名非常稳固,依旧是他、郭腾和徐兴祖,但第四名往后波动剧烈。 有人从刚及格边缘猪突猛进,竟直接杀入前十,还有的则一口气掉了十几名,都跌出前二十了,秀才资格岌岌可危。 齐振业以前基本县试就被刷下来了,从不关心这个,如今见秦放鹤关注,便也凑过来看。 “哦,这个人饿知道,” 他点着第九名,很有些不屑道,“就是个草包,只会溜须拍马歌功颂德,哼哼,可算碰上识货的喽!” 秦放鹤反手给了他一拳,严肃道:“慎言,隔墙有耳。” 齐振业撇撇嘴,显然还是不服,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秦放鹤看着这份名单,对方知府的了解更深一层。 科举不像数学考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主观因素影响太大了。 能做到知府,方云笙自然有才干有学识,也识货,所以基本不会动有绝对优势的前几名。 平心而论,第五名到第二十名之间综合实力差距并不大,主考官按照个人喜好排名也无可厚非…… 科举考试中,实力、运气,以及对阅卷官的喜好掌握,缺一不可。 六月初六,清河府院试。 天刚蒙蒙亮,秦放鹤和齐振业就直奔指定集合点而去。 清河府辖下所有县的考生都要先在此集合,然后再由各地县令和教官带着,分批进入考场。 早有差役划分区域,又在高处立了红底黑字虎头牌,用加粗官文写了各县名称。 齐振业长得高,踮着脚瞄了一圈,很快锁定东北角一处,“秦兄,那边!” 秦放鹤同他一道挤过去,沿途看见无数朝气蓬勃、眼神坚定的考生,也看到了许多正值壮年、忐忑不安的学子,更有已垂垂老矣、须发皆白,却仍不肯放弃,坚持做着青云梦的老前辈…… 非常奇妙的感觉,穿越过去的短短几次呼吸间,秦放鹤就仿佛走过了一整条岁月长河。 这个时代的无数人,就是这样将自己的一生都消磨在考场上。 老远便瞧见众星拱月的徐兴祖,一人同时与数名学子说笑仍游刃有余。说话的间隙,他甚至还能四处观望,秦放鹤和齐振业尚未靠近,他便双眼一亮,主动分开众人迎上去。 “秦兄,齐兄!” 伴着这一嗓子,章县所有考生都齐刷刷望过来,连带着周遭两个县的学子也好奇张望,叫他俩想装听不见都难。 反正所有人都不喜欢齐振业,齐振业也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当场拉脸,就差往脑门儿上贴个“老子跟你们不熟”。 秦放鹤偷偷拽了他一下,意思是别叫外县的人看了笑话。 齐振业嗯了声,朝徐兴祖那边抬抬下巴,让秦放鹤去交际,自己干脆利落找角落待着去了。 秦放鹤也不勉强,理了理衣裳,转身瞬间进入营业模式,“哎呀,这不是徐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哇!” 徐兴祖:“……啊?” 什么情况? 已经做好被甩冷脸准备的徐兴祖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提前想好的措辞全部作废,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然他不愧是章县交际花,迅速回过神,热情洋溢地上前还礼,如此这般寒暄起来。 其余章县学子面面相觑:此二人何时变得这般熟稔? 秦放鹤熟练地跟徐兴祖说着废话, 余光从周围一干目瞪口呆的同科们脸上划过, 最后落在角落里阴沉的郭腾身上,然后,冲他礼貌微笑。 郭腾:“……” 竖子敢尔! 就在众章县考生被秦放鹤蒙蔽,怀疑是不是之前误会了他,跃跃欲试想加入进来时,周县令带着一干作保的廪生到了。 孔少爷今天依旧闪闪发亮,秦放鹤一眼就看见他,立刻甩开徐兴祖等人,转头迎上去,“哎呀,这不是孔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哇!” 被虚晃一枪的徐兴祖:“……” 扑了个空的其余同科:“……” 好生熟悉的言辞! 孔姿清:“……” 少爷皱眉,嫌弃脸后仰,看向秦放鹤的眼神中明晃晃透着:尔有恙乎? 终究孔姿清声名在外,瞬间掐死无数想要交际的心。 徐兴祖倒是格外兴奋,想着若是能借秦放鹤攀上孔家少爷……然后就被孔姿清丢过来的冰冷眼神浇了个透心凉: 不熟,勿扰。 东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眼见时辰将至,周县令亲自带人清点人数、确认文书,之后又等了约莫两刻钟,考场那边就放了号炮,可以排队过去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各地县令和教官,紧随其后的是考生及其廪保,秦放鹤与孔姿清并排在众考生之首。 附近几条街两日前便被戒严,左右居民、商户皆不得随意开窗窥探传递,一时间,除了众人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什么都听不见。 十年寒窗成与不成,便在今日一战,几乎所有考生都紧张起来,连最活跃的徐兴祖也觉口干舌燥,心如擂鼓,罕见的沉默。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孔姿清忽丢了一句话过来:“听说你宿在商户家中。” 秦放鹤:“……” 怎么听着怪怪的? 他清清嗓子,替齐振业分辨起来,“齐兄虽是商籍,但为人率性可爱,此番名列第十六,来日大家齐聚县学也未可知。” 人一旦有了功名,就可重新立户,一跃成为仕人阶层,正式完成阶级跨越。 但仕人颇重出身,恐怕终其一生,齐振业的出身都会被视为污点。 见秦放鹤话里话外都是推崇,孔姿清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我家在北大街亦有房产。” 秦放鹤:“……” 天下富贵者何其多,为何不加我一个? 不过他清楚孔姿清此言并非为了炫富,而是一种非常微妙且可爱的别扭:我的朋友宁肯求助他人也不找我。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孔姿清,压低声音道:“你我情分无须多言,若是同科倒也罢了,偏不是,你这个主人不来,我自己住进去成什么了?外人看见也不像。况且一个人住,终究无趣。” 就比如他跟齐振业“同居”,每天那班主任心都操不完……太充实了。 孔姿清缓缓眨了眨眼睛,抿抿 嘴儿,神色缓和,不说话了。 秦放鹤挑了挑眉稍,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哄。 稍后又是搜身。 因院试搜身有奖励,故而搜检之人分外尽职,许多考生本就紧张,一看这个阵仗,整个人都慌了,也不知稍后的考试能发挥出几成功力。 考试期间,知府方云笙与学政傅芝双头并进,分别在不同环节互为主次。 秦放鹤在考场上永远紧张不起来,答题之余,甚至还有余力偷偷观察第一次见的学政傅芝。 他大约三四十岁年纪,身量高挑、相貌清俊,竟是难得的美男子。 只是双唇不丰,天然三份薄情相;眼神尖锐,更添一重寡义貌,实非容易亲近的样子。 历任学政皆是二甲进士及以上出身,之后又在翰林院历练过,才能得到举荐,由陛下亲自委任。 学政三年一届,不可连任,也不可去本人、妻族、师族原籍所在地,亦不可与监考地现任官员有任何利害关系。 院试期间,由学政和知府共同负责监考,阅卷则由学政带领的幕僚完成,知府起监督作用。 而之后的最终成绩排名,则由二人及其班底协商、投票决定。 按理说,傅芝与方云笙之前并无瓜葛,稍显生疏也在情理之中,但秦放鹤却从二人的短暂接触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等到第二场考试结束,傅芝与方云笙分别巡考完毕,再次交接时,秦放鹤终于确定了那点不寻常来自何处: 此二人哪里是生疏,分明尿不到一个壶里! 秦放鹤忽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从上次府试来看,方云笙对自己也颇欣赏,若院试仍由他做主,小三\\元便是十拿九稳的了。 但学政傅芝明显与他不合,那么,他会坐视方云笙如愿么? 直到下午交卷,排队等候离场时,秦放鹤还有些想不通:若按照规矩,傅芝理应与方云笙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可为什么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 “终于考完了,走走走,回家吃羊去,想啥呢?”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说完,他便率先冲出考场。 齐振业茫然追了几步,扯着嗓子喊:“你上哪儿啊?带钱了吗?” 秦放鹤顾不上回头,冲后面摆摆手,“带了,没事!” 齐振业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这看着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却说秦放鹤冲出去没多远,抬眼就看见街边停着的马车上那熟悉的家徽,再走近两步,另一侧的桂生便挑开车帘,露出里面孔姿清的脸。 “上来再说。” 显然他知道了什么。 秦放鹤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顺势单手往车辕上一撑,干脆利落跃上车,还没坐稳便听孔姿清丢出一个坏消息,“五月底傅芝的师叔右迁未果,顶了缺的……” 秦放鹤接上,“是方云笙方知府一派的,对不对?” 孔姿清点头。 不仅是方云笙一派,更确切的说,是他的一位长辈。 所以,此二人之前确实无冤无仇。 但现在,有了。! 第 28 章 尘埃落定 学政的任命是四月下来的,变故发生时,傅芝已进入清河府地界,自然不算不合规矩。 显然方云笙和傅芝的消息都很灵通,人未到,讯先至。 党派之争何其激烈,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如此二人见面,岂能不眼红? 秦放鹤苦笑一声,这可真是……。 虽说此事原本与他无干,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纵然方云笙有心维护公正,傅芝岂能善罢甘休?必然要寻点不痛快。最直接,也最方便下手的便是在排名时跟方云笙对着干,你喜欢的,我偏偏不喜欢。 院试而已,秀才而已,朝廷也好,陛下也罢,都不会太过重视,只要他们闹得不过分,上面就不会管。 在排名一事上,知府和学政各有权限,方云笙不可能咬死了一点不松动。 清河府辖下县城十三座,傅芝会对哪一县排名下手,完全是随机事件。 单看谁倒霉。 秦放鹤捏了捏眉心。 主动权几乎完全掌握在对手手中,来到大禄朝后他第一次感到无计可施。 别看他们这些考生素日你争我斗,都觉得给点阳光就能上九天揽月、下深海捉鳖,可在政斗的漩涡面前,也不过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攻讦对手的工具罢了。 他再一次迫切地渴望权力。 事到如今,孔姿清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 说别担心,再不济你也是铁板钉钉的秀才么? 他分明跟自己一样剑指小三/元! 只差临门一脚,却要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太耻辱太憋屈。 车厢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出乎孔姿清意料的是,秦放鹤的沮丧仅仅持续了几次呼吸那么短暂。 他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最后一场,我会全力以赴。” 尽人事,听天命。 此人事还大有可为。 秦放鹤习惯性点着膝盖,脑中飞速运转。 自己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在清河府境内生活,且这里是他的故乡,又恰好是方云笙任期内的考生,所以天生就在同一阵营。 若傅芝发难,方云笙势必会反击,但现在远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二人也绝不会为了无足轻重的秀才排名与对方公然对立。 所以反击次数有限。 若秦放鹤足够幸运,没被傅芝选中当典型,自然皆大欢喜; 若他不走运,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必须让方云笙舍得将有限的反击次数用在自己身上。 二人之前并无私交,现在的秦放鹤更一无所有,唯一能够打动方云笙的仅有一颗大脑。 即便是做棋子,他也要做最显眼,最有价值的那颗! 这种做法无疑是把双刃剑。 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秦放鹤表现平平,傅芝大概率懒得搭理,反而表现太突出,更有可能被针对。 但秦放 鹤想要小三\\元。 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若他足够优秀,最起码有一定概率获得方云笙的器重和庇护;若平平无奇,连方云笙都放弃他的话,前面几年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毕竟连中六元的光环真的太耀眼了,耀眼到足以载入史册,千古流芳,为万世读书人之表率。 六月初十,清河府考场。 院试两场已毕,今日是最后一次阅卷排名的日子,在学政傅芝、清河府知府方云笙的带领下,辖下十三县知县及其教官悉数到场。 往年的今天无疑是最热闹最忙碌,但眼下却有点微妙的不同: 没人主动开口。 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萦绕在两巨头之间淡淡的不对付,都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受了无妄之灾。 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凡方云笙和傅芝中一人发难,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间阅卷室,分明过堂风吹着冰盆,气息凉爽,仍有不少人紧张得汗都出来了。 转眼到了下午,各县的秀才名单已经决出,剩下的就是最终排名和廪生之选。 为杜绝舞弊、代写,需要将前面县试、府试和本次院试三次考试的试卷核对字迹,此时考生信息已然分明。 就在一片纸张翻动的刷刷声中,傅芝率先发难。 他捡起一张考卷,“此人文采平平,不过尔尔,怎可点为案首?” 众县令顿觉眼前一黑,来了! 也不知是哪位难兄难弟。 方云笙不动声色看了眼,“康县县令何在?” 县令坐席间迅速悉悉索索,然后十二位青衣补子齐刷刷看向被选中的第一位倒霉蛋。 年过六旬的老县令颤巍巍站起来,欲哭无泪,“下官在。” 天可怜见,他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指望再往上升,叫他安安稳稳过完这几年不行吗? 傅芝觉得不行。 他随手拿起第二名、第三名的考卷,也不细看,“本官倒觉得此二人稳重端方,可堪大任,你以为如何?” 傅芝刚及不惑,老县令的年纪怕不是比他父亲都大,此时卑躬屈膝却未换来一丝怜悯,高高在上中满是冷漠。 老县令两股战战,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这…… 我以为如何? 我想自挂东南枝! 他下意识向方云笙投去求助的目光。 方云笙像没察觉到一样,慢悠悠端起茶盏吃了一口,又掏出洁白的帕子拭去唇边并不存在的水渍,这才轻飘飘开口:“傅大人见解独到,既然这么说了,便这么办吧。” 第一名还是第三名,本也没什么要紧。 傅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果然用印盖章。 自此,康县本次全部二十一位秀才和廪生名单便盖棺定论。 见傅芝没再说什么,老县令犹如劫后逢生,慌忙告罪坐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都湿透 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帕子抹汗,暗道侥幸。 还好,还好…… 这次出手像是放了某种信号,接下来,傅芝和方云笙各自施展,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分明没有过激言辞,但众人却都觉得似有无形刀剑穿梭,一度呼吸困难。 转眼金乌西坠,仆从躬身垂头进来掌灯,又有人上了荤素点心和凉水浸过的清爽果品,傅芝和方云笙各守一方,短暂休战。 美食在前,但所有人都味同嚼蜡,坐立难安。皆因至今为止方云笙与傅芝都相对收敛,分明留有余地,说不得要把最终一战留在后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应杯盘碗碟俱都撤去,无声号角再次吹响。 傅芝从剩下的卷子上面抽了一张,略一打量,眉头微蹙,“才十一岁,家国大事非同儿戏,一个乳臭未干的秀才之子能懂些什么?” 一直悬着心的周县令瞬间心神紧绷,捏着茶盏的指关节都泛了白。 来了! 此次应考考生之中,唯有自己辖下的秦放鹤是十一岁! 当了一天出气包的在座县令们听了这话,麻木中都带了点不快。 历来科举以贤取士,素来只看才学,不问年纪,你若嫌弃他文章诗词做得不好也就罢了,却偏挑这个理儿,不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又是什么? 况且您也折腾了一日了,不过一个秀才案首,又不是状元,给了也就给了,迅速收工放我们回家不好么? 方云笙此刻却不似之前那般好说话。 一来秦放鹤的文章他印象极佳,尤其最后一场,直叫他眼前一亮;二来针锋相对一日,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不欲使傅芝得意到最后,当下冷笑道:“此言差矣,古有甘罗十二为相,又有霍嫖姚弱冠之龄封侯,名垂千古,此等千里良驹,岂能以常理论之?” 傅芝八风不动,先不理他,却转头问:“章县县令何在?” 终究躲不过去,周县令咬牙出列,低头行礼,“下官在。” 傅芝踱步过去,在他身侧站立,垂着眼睛轻飘飘问道:“你觉得呢?” 周县令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紧了紧,陪笑道:“此考生下官也曾见过,年幼孤苦,家贫无依,但一心向学,又有天分……” 话未说完,傅芝便冷冷打断,笑肉不笑道:“哦?到底是那小小县城的风水好养人,竟要连续着两年出两个小三/元,也算独一份儿了,着实叫人惊叹。” 这话听着不像,竟隐隐有故意为之、蒙蔽圣听、谋求圣眷之嫌,对读书人而言,便是大大的污蔑。 周县令一听,不觉血气上涌,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回道:“下官才疏学浅,实在听不懂大人言语,不过兢兢业业,殊死以报圣恩罢了!先那孔姿清乃鲁东孔氏之后,孔氏家学渊源,历代君王,无有不赞者,大三/元还是小三/元的,并无下官分毫之功!” 以孔姿清的家世和天分,随便放到任何一个县都是小三/元,却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没想到小小一个知县也敢顶嘴,傅芝便冷了脸,“周大人好口才,本官才说一句,你便回了这么多,当真巧舌如簧!” 周县令被他说得面色紫涨,一时羞愤难当,却又碍于品级不便发作,胸口几乎炸裂。 “不过区区小三/元,一二年一次,有何担不起?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过!” 方云笙将茶盏往桌上一撂,杯底与桌面碰触,一声脆响惊得众人便是一抖,“傅大人此语,是在质疑陛下教化之功,质疑圣人之言,还是质疑天下读书人所拥戴之圣人后人的本事?我等官微言轻,担不起这样重的帽子,傅大人不如直接上个折子,请陛下明断!” 傅芝却不是那么好吓唬的,“休要扯虎皮做大旗,动辄用陛下压人,我乃陛下钦点学政,排名不公,自有质疑之权,方大人如此推三阻四,我反倒要问方大人,难道是对陛下的旨意心存不满么?” 双方先后摆出皇帝压制,相互抵消。 方云笙面不改色,来了一招四两拨千斤,“傅大人质疑,自然可以,只不知您觉得哪里不公?又有何人堪为章县案首?”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口口声声不公平,到底哪里不公平,有本事便说出来! 傅芝早有预料,已然见缝插针浏览过章县排名靠前的数位考生背景资料,当下抓起下面两张试卷,“此二人皆是壮年,文章工整,辞藻秀丽,论见识、论学识,丝毫不在秦放鹤之下。” 周县令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口中那“不在之下”的,可是当初刚考完就被按在地上教做人了呢…… 方云笙不急不躁,抄着袖子看他,突然笑了下,口吐诛心之语,“华而不实,秀而不慧,不过皮囊。” 傅芝骤然变色。 他素来好模样,曾有人比之卫玠,自己也颇自傲,然现在方云笙却公然讥讽甚么“华而不实,不过皮囊”,明着是说那二人腹中空空,可暗里岂不就在指桑骂槐! 不等他反驳,方云笙便乘胜追击,吹响反攻号角,“昔日郭隗向燕昭王谏千金买马骨,唐太宗喜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何曾以年少资历论短长?傅大人只见此二人资历深,却不知那秦放鹤虽秀才之子,乡野山民,小小年纪却已作《惠农论》,已由周知县写了文书上交,不日便要随堂上呈,刻个选本不在话下!今日考卷中又是文采焕然,更兼言之有物,小小年纪心系百姓,此乃大才也!” 他一口气说完,复又伸手抓过傅芝手中考卷,话锋一转,“却不知得傅大人如此推崇之二人,痴长年华,又曾有何高论呐?” 傅芝语塞。 在这之前,他何曾将这些连秀才都不是的考生们放在眼中?自然不屑于深入了解,所以还真不知道秦放鹤私下里折腾了这么大动静! 若果然如此…… 该死!竟无一人提醒本官! 傅芝吃了个哑巴亏,若继续争执下去,倒显得自己别有居心,只得作罢。 “本官不过代天巡考,既然方大人执意 如此,倒也罢了。”他说了几句,便要起身离开,走到周县令身边时,又冷笑道,“《惠农论》?本官且等着,看他是那本朝甘罗还是方仲永……” 说罢,拂袖而去。 随着傅芝离去,室内气氛陡然一轻,众人整齐地吸了口气,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侥幸。 周县令这才后怕起来,直觉浑身酥软,上前向方云笙问道:“大人,这……” 方云笙原本对他没什么印象,可今日他却敢以七品乌纱对上傅芝,可谓胆识过人,倒有些高看。 “区区一个小三/元,陛下不会在意,不必管他。” 方云笙朝傅芝离去的方向瞥了眼,“你我问心无愧,论学识,论气度,姓秦的小子确实担得起此桂冠。况且世间也从不以年纪论英才,若果然只看年纪,你我还在这里折腾什么,不如挂印辞官,回家等死吧!” 他傅芝也曾被人以“资历太轻、难以服众”质疑过,如今却来这里撒野,简直荒谬! 周县令:“……是。” 果然还是气疯了! 刚才是上了头,现在回想起来,由不得周县令不怕。 方云笙与傅芝明争暗斗,皆因他们背后各有靠山,又有家世,自然不惧什么,可他不过区区一届七品县令,但凡真闹起来,头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可即便如此,傅芝也忒过分了些,若他听之任之畏缩不前,事后方大人回想起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另一边。 秦放鹤与孔姿清皆一夜未眠。 齐振业素来粗中有细,如何看不出秦放鹤有心事,只对方不说,他也不好开口问。 次日放榜,齐振业先看了一回秦放鹤的面色,试探着问:“今儿?” 秦放鹤将碗中红枣山药小米粥一口口吃尽,“去看!” 哪怕是坏消息,他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 院试放榜非等闲可比,乃是最终确定的秀才名单,高中者皆可入县学、聆听圣人教诲,便都是圣人弟子。 故而知府要点起仪仗,先行前往城外文庙拜祭过,当着孔圣人相亲自写下名单,再由专门的报喜使者取走名单副本,一路冲回知府衙门的告示栏张贴。 孔姿清早便遣人在府衙对面的茶楼定了包厢,秦放鹤未多作解释,带着齐振业径直过去。 进门后看到孔姿清,齐振业还愣了下,慢一步才上前行礼。 这位孔家少爷他素来久仰大名,可今儿却是头一回共处一室,难免生分。 今日孔姿清也懒得计较甚么商户不商户,且既然秦放鹤敢带他过来,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暂且搁置不提。 齐振业借着喝茶心中盘算,看看这个,再偷偷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俩人好像有什么秘密,满屋子就自己不知道,说不出的别扭。 日头渐渐升高,惨白的阳光晒得燥起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游尘,越发不清净。 桂生带人上了冰镇牛乳甜汤,雪白甜汤内 加了切碎的桃子、蜜瓜、杏仁等果子块,大冰坨子里浸了小半个时辰,甜白瓷碗壁都沁出细细一层水汽。 秦放鹤舀了几勺吃了,胸中燥意果然去了几分,到底不过瘾,索性端起来一饮而尽。 孔姿清和齐振业都看他,显然少见如此急躁,都默然无语。 放眼望去,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是来看榜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议论声不绝于耳。 期间有人不知从哪儿得知孔姿清在这里,欲来拜会,都被桂生等人挡在门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一阵马蹄声自远处疾驰而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人群中顿时如油锅里洒了盐粒一般,轰然炸开,黑压压一片人头整齐抬起,俱都竭力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秦放鹤等人在二楼包厢,视野开阔,也都扒着窗框往外看。 “哒哒!” “哒哒哒!” 声音近了,更近了,伴着细微扬尘,一位着红衣的使者背插令旗,一手抓着喜榜高高举起,飞速逼近之中扬声高唱,“捷~报~” 秦放鹤抓着窗框的手都攥紧了。 会是自己吗? 若不是…… 他不愿想下去。 府试虽然在府城集中举行,但各县单独出题、排名,然县试、院试的考卷也都收拢上来,众阅卷官皆一一核对、查看过,所以各人什么水平也都心中有数。 故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有阅卷官们公认谁着实不凡,能力压全场者,便会率先公布其所在县城的榜单。 也就是说,稍后念叨谁的名字,谁便是今科院试中当仁不让的全清河府第一! 转眼使者就一阵风似的狂卷而来,不待马匹在告示栏前停稳,他就利索地滚鞍落马,猛地朝人群所在方向一转身,五指松开,鲜红的捷报“刷”一下垂落。 “捷报!”他气沉丹田,环顾四周,伴着缓缓落下的衣角喊出今日头份喜讯,“恭贺章县白云村秦放鹤秦老爷高中头名……” 章县! 白云村! 秦放鹤! 对方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加粗加大的独立字体,硬生生塞到秦放鹤脑子里! 是我! 是我没错! 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满天烟花,还没回过神来,左右双肩已然被孔姿清和齐振业抓住,用力摇晃。 “恭喜!” “弟啊,哈哈哈哈哈,饿弟是小三/元哩!” 阿发阿财桂生和秦山等人都冲上来贺喜,秦放鹤也被巨大的喜悦席卷,近乎机械的回应着,耳畔只回荡着齐振业的破锣嗓子: “有赏,有赏!统统有赏!少爷饿高兴,请你们吃酒!” 下头已经闹开了,那报喜使者也在四处打听秦老爷的位置,早有秦山半边身子探出窗外,拼命朝下挥手,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里这里, ”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大步流星冲上来,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看热闹的路人。 阿发阿财去开门,稍后那使者进来,满面堆笑,手捧捷报上前再次恭贺,“恭贺章县白云村秦放鹤秦老爷高中头名!勇夺小三/元!此乃大喜!” 成功了。 秀才进度,100%! 小三/元进度,100%! 秦放鹤用力闭了下眼睛,将五脏六腑内的浊气悉数吐出,这才上前两步,接了喜报,又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打赏,“有劳,同喜!” 今日各县的前三名都有捷报,那使者急着回去跑二趟,又熟练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匆匆离去。 待到榜单全部公开,府衙还会安排专人去往各位考生的家乡报喜,十分周道。 一干看热闹的陌生人都挤在门口不肯散去,好奇而惊异地打量着新鲜出炉的案首。 这样小! 还是小三/元?! 乖乖,不得了。 孔姿清和齐振业各自命人散了喜钱,乱哄哄的人群这才陆续散去。 重新闭上包厢门,秦放鹤看着手中捷报,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结果他已在日里夜里幻想演练了无数次,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他仍感受到了无上喜悦。 似果农辛苦耕耘过后,终于迎来丰收一刻,尝到了期待的美酒。 不,这美酒比期待中更加香醇! 待秦放鹤稍稍平静,孔姿清才又说了遍恭喜。 直到此时此刻,秦放鹤才又能笑得出来了,“多谢,同喜同喜!” “老弟,”齐振业勾肩搭背地蹭过来,冲着秦放鹤挑了挑眉毛,“现在能说说你愁甚么了吧?” 秦放鹤略一沉吟,先看了孔姿清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将事情始末说了。 齐振业:“……?!” 齐振业人都傻了! 不是,我们不是来考试的么?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考官之间的恩怨,为啥,凭啥牵连到考生身上! 秦放鹤看着他目瞪狗呆的脸,放声大笑,终于将连日来的憋闷全都释放出来。 这就是政治。 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客观存在。 孔姿清看傻子一样看了齐振业一眼,一边腹诽秦放鹤怎会相中这个傻大个,一边云淡风轻道:“昨日傅芝傅大人与方知府之间确实曾起过冲突,一度殃及数位县令……” 事后傅芝和方云笙虽然都曾下令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儿一早,孔姿清就获取了零碎。 只是到底不清楚细节,结果未明,他也不好对秦放鹤讲,免得徒增烦扰。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良久,齐振业回神,目光在秦放鹤和孔姿清身上转来转去,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瓷锤,像个瓜瓜! 他用力搓了把 脸, ⑾_[]⑾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地盯着房梁,喃喃道:“难混啊,饿还是回乡放羊吧……” 只是考个秀才就这许多弯弯绕绕,日后真进了官场还了得?他不得叫人家生吞活剥了啊! 玩不来,真玩不来! 哎不是,那些人的脑瓜子到底咋长得嘛!也没见比自己多一个…… 胡思乱想间,楼下街上似乎又有捷报传来,齐振业愣了会儿,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哎,谁?!” 秦放鹤和孔姿清才要问什么谁,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第二份捷报自然是章县的第二名,可是……这名字很陌生啊! 不是郭腾! 三人飞快地交换下眼神,又一股脑挤在窗口探头探脑往外看,果见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老乡从街角钻出来,泪流满面神态癫狂,“我,我,是我啊!” 还真不是郭腾! 秦放鹤道:“我记得他,院试头场是第四名来着。” 超常发挥吗? 不对,有猫腻! 紧接着,第三名,也是章县最后一份捷报传来,竟然也不是老三专业户的徐兴祖,而是头场的第五名! 啊这…… 三人面面相觑,隐约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虽然都不大喜欢郭腾和徐兴祖,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才学确实强过后面的人不少,除了秦放鹤,基本没对手。 不然,也不会连续九场都地位稳固。 可偏偏在最后一场,在方云笙和傅芝斗法之后,两人排名狂跌! 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秦放鹤等人都如此惊讶,更别提自觉十拿九稳的当事人本人。 原本痛失案首,郭腾已经觉得是人生中不能承受之痛了,但几场下来,多少也习惯了些,现在觉得第二名也不是不行,结果…… “什么?!” 第二名为什么不是我?! 今年章县只有三个廪生的名额,这一出过后,郭腾和徐兴祖竟是连这点荣耀也丧失了。 素来长袖善舞的徐兴祖觉得自己快疯了,最基本的笑容都维持不住,指甲抓在桌面上嘎吱作响。 而周围那些一早围过来,预备道第一波恭喜的亲友们,也都满面茫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会如此? 晚间秦放鹤跟孔姿清、齐振业一并用饭,在席间说了自己的推测:“……大约是方知府与傅学政对上了,具体经过虽然不得而知,但显然傅学政在这一回合吃了败仗,而方大人为报,咳咳,”他赶紧把没说出口的“报复”吞回去,一本正经道,“为礼尚往来,便彻底打乱了排名。” 孔姿清看了秦放鹤一眼,眼底满是揶揄。 傅芝想把自己从案首之位弄下来,必然要推别人上去,而可能性最大,也最有资格的便是郭腾和徐兴祖。 奈何他失败了,被当作棋子的郭腾和徐兴祖,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齐振业目光呆滞:“……”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斜对过的孔姿清:“……” 孔少爷木着脸,沉默着往远处挪了挪。 大热天的,大晚上的,哪家好人呼呼啦啦煮羊肉?! 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秦放鹤这会儿倒是胃口大开,但也没法儿像齐振业那般狂野,只撇去浮油喝了小半碗奶白的羊汤,又让阿财切了一盘羊杂过来,自己用香油、清醋混着各色调料凉拌了,末了往上面浇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再洒满翠绿的芫荽,喷香又劲道的凉拌羊杂就得了。 齐振业痛斥他这种丧失本味的行为,“简直暴殄天物!” 倒是孔姿清尝了一口,很喜欢,就着小米粥吃了许多。 齐振业这次考了第十八名,终于达成老齐家人的夙愿,荣获秀才功名,俨然有种万年媳妇熬成婆的解脱感,一时放浪形骸,被孔姿清和秦放鹤十分嫌弃。 齐振业足足闹了一宿,自己浪着不睡,还硬拉着秦放鹤和孔姿清起来侃天说地,完全自来熟的视孔家少爷的白眼于不顾。 只要我脸皮厚,就可以没有道德!! 第 29 章 做戏 离开府城之前,众新晋秀才公们还会应邀参加知府方云笙方大人举办的庆功宴。 因尘埃落定,长期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搬开,所有人都有种飘飘欲仙之感,也敢说敢笑了,一时间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奈何章县交际达人徐兴祖意外遭遇无妄之灾,连个廪生都没捞着,情绪低落,自然没心情攒局。 而曾经的前呼后拥的王者郭腾,早在县试时就被秦放鹤打击过,此番又承受人生不可承受之痛,空前二连击使他越发消沉,整日自闭。 秦放鹤横空出世,与众人关系平平,缺了那两位的衔接,整个章县新晋秀才团体都显得低调起来。 孔姿清有事不能久留,红榜公布后第三天就返回章县,六月十五一大早,秦放鹤跟齐振业装扮一新,直奔目的地。 但到了门口却被告知,每县的案首要单独走,跟其他的秀才不一条路。 秦放鹤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宴会时座次不同尚在情理之中,却没听说哪一届从进门就开始劈叉的。 他看着门子手中的请贴,目光闪了闪,没出声。 那请帖,根本就还没打开。 齐振业没往深处想。 难不成还能有拐子在府衙公然拐带人口? 他大咧咧拍拍秦放鹤的肩膀,“既如此,我先行一步。” 到了外头,他也努力说官话,不再张口闭口“饿啊饿的”。 随侍从往里走的路上,秦放鹤对即将面对的事情已有了猜测,倒也平静。 院子甚大,那侍从似乎还故意带着多拐了几个弯,亭台楼阁、嶙峋怪石,应有尽有,越发显出庭院深深。 人,尤其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面对陌生的奢华时总会本能地自卑、畏惧、怯懦,稍后再有人洗脑,便会事半功倍。 就在秦放鹤数到第十三个转弯时,那侍从终于停在一间僻静的小花厅前,“小秦相公,到了。” “有劳,”秦放鹤点点头,待那侍从才要转身离去时,却忽然叫住他,“你我素未谋面,怎知我姓秦?又知我是案首?” 来赴宴者自有请帖,但所有请帖的外表完全一致,方才他们来时,对方还没打开便说出什么“案首与其他秀才不一路”的话,分明早有安排。 果不其然,那侍从听了,背影登时一僵。 但他应变也算机敏,马上转过身来,满脸堆笑道:“小秦相公以弱龄勇夺小三/元的事早就传遍了,小的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故而一看年纪也就对上了。” 秦放鹤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跟着笑起来,“是了,惭愧惭愧。” 将计就计归将计就计,但若面对异常而没有一点怀疑,难免有痴傻之嫌。 那侍从也陪着笑了一回,匆忙离去,转过身就开始偷着抹汗。 乖乖,当真是人的名,树的影,不好糊弄啊……险些办砸了差事! 秦放鹤进到花 厅时,内中空无一人,甚至座位上也没有茶水、点心,俨然不是接待之处。 他也不乱走,随便捡了个座位坐下,心平气和地欣赏起园中紫薇花来。 说起来,这些日子的行程真的太紧了,内中压力不足与外人道,鲜有眼前这般清净惬意的时候。 秦放鹤满足地做了下深呼吸,腹内浊气逐渐被带着花香的空气取代,心情变得很好。 许是园丁照顾得当,那一丛丛紫薇花开得极好,蓬松而繁茂,在日头下朦胧有光。 微风拂过,空气中浮动着暖融融的香气,一并送进来的还有廊下悬挂的铜铃碰撞后发出的声响。 “叮铃~” 时间一点点流逝,秦放鹤半点也不着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现场作了首《咏紫薇》。 他是新晋小三/元,年少得意,世人眼中正该如此。 该来的人迟迟未到,秦放鹤的思维不自觉发散开来,脑海中浮现出白居易的两句诗: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 真乃好诗。 古人极擅联想,时常将紫薇花与天上紫微大帝挂连起来,并毫不吝啬地赋予它们花样繁多的寓意:吉祥如意,仕途亨通,富贵祥和…… 总之,这实在是一种很好的花。 他很喜欢。 该来的总会来,就在秦放鹤等得略有些口干舌燥时,忽有一人自侧面连廊处走来,经过花厅门口时似是不经意间往里扫了眼,然后一脸诧异地望着独自一人的秦放鹤,“你是哪家孩童,怎得在这里?” 秦放鹤适当地表现出一点茫然,起身迟疑道:“我乃本次院试章县案首,是来赴宴的。” 孤零零一个少年,倔强且可怜。 “赴宴?”那人愣了下,继而恍然,复又骂了几句,“必然又是哪个粗心的奴才带错了路!” 他对秦放鹤招招手,“快来,不是这里,我带你去罢,再不走就该迟了。” 秦放鹤忙上前道谢,“多谢多谢,我头一回来,并不晓得各中关节,多谢您提点。” 又问起对方名讳。 那人却笑着摆摆手,“我不过衙门中小小一幕僚而已,不提也罢。” 他看了秦放鹤几眼,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哦,我晓得了,你便是那个十一岁的小三/元!” 见秦放鹤羞涩点头,来人又赞了几句,说着什么后生可畏的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一处茂密竹林,那竹子都生得极高,遮天蔽日,风吹过都是凉的。 那幕僚忽停住脚步,在斑驳树影之中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秦放鹤,“你可知这小三/元是怎么来的么?” 正菜可算来了。 秦放鹤有点想笑,面上却仍要装作懵懂,迟疑片刻方说:“朝廷以科举取仕,自然是承蒙知府大人不弃,觉得学生文章尚可……” 那肯定是我就是这么厉害啊! 对方笑起来,点点头 , 又摇摇头, “你说的倒也不错,可只对了一半。” 忽有一阵狂风刮过,吹得竹林左摇右摆,飒飒作响。 秦放鹤顺势作了个揖,“愿闻其详。” “常言道,尽人力,听天命,在考场之上,阅卷官掌握生杀大权,岂不就是天?”那幕僚示意他靠近些,小声道,“只天与天也不同。本次学政傅大人因你年幼,原本属意你们县其他考生,到底是知府大人慧眼识珠,据理力争,这才……” 方云笙显然比周县令更世故,也更现实,但凡背后做了什么,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当事人知道。 但许多事,他却不能亲口说。 因为从别人口中得到的消息,总会显得更真诚更可信一些。 身居高位者背后替你做了这么多,却始终不求回报,难道不是很令人感动的事吗? 秦放鹤确实是感激的。 无论方云笙初衷为何,此番自己能得善始善终,方云笙当居首功。 “这,这学生实在不知!”他惶恐到声音发颤,手足无措了许久,忽朝着那幕僚一揖到地,“如此大恩大德,学生,学生实在铭感五内……” 那幕僚在他躬身的瞬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立刻将秦放鹤托住了,“哎呀,我哪里受得起你的礼?谢错人啦!” 秦放鹤顺势起身,局促道:“叫您见笑了。” 顿了顿又道:“奈何学生家贫,无以为报。” 别的不必多言。 他年纪小,可以聪明,但绝不能太聪明,因为局限于家世背景和见识,有些事注定了他不懂,也绝不可能懂。 出身小山村的“秦放鹤”之前没接触过任何与政斗有关的讯息,更无人教导,他可以知恩图报,但必然不晓得如何回报。 就好比天才黑客也只有在接触过电脑后方能施展才华,人可以举一反三,但绝不可能无米做炊。 那幕僚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才来,年纪又小,自然不晓得知府大人的好处,他生平头一个爱才,只为朝廷尽忠罢了,哪里图的什么回报?若果然为自己,便是随便刻个本子发卖,也够一辈子花用,何必冒着与人结仇结怨的风险做这些!此时谈回报,倒是辱没了他老人家。” 意思就是:知府大人最是忠义无双,做好事不求回报,又两袖清风,不为富贵折腰,乃是天下第一个刚正不阿、清白无私的好官。 他为了你这么一个无名之辈,竟不惜与人为仇结怨,此情感天动地,哪怕你现在不能报答一二,来日也必然不能忘了他老人家的知遇之恩。 若换作旁人,听了这话,只怕就要感动得泪洒当场,秦放鹤也是恰如其分红了眼眶。 他才要继续发挥,却见前头绕过来一个人,见了他们之后十分惊讶道:“宴会要开始了,你们却在这里乱走,哪里来的?” 那幕僚朝秦放鹤使了个眼色,拉着他就往前走,“快快快,正好赶上,这位是咱们的小三/元,给个不晓事的奴才带错了路 ,快叫他进去……” / . “⑸_[]⑸来[]_看最新章节_完整章节” 他固然欣赏这个孩子,但……实在太小了。 小到哪怕明日就高中状元,朝廷也不可能真的给他派什么差事! 但现在用不上,不代表日后用不上,对一位合格的政治家而言,宁肯让人才砸在自己手里,也绝不能拱手他人! 于是稍后散席时,又有方云笙的心腹悄悄摸过来,单独递给秦放鹤一个包袱,“大人十分看重您,却不好明着说,这是单独给小秦相公您的,只叫您安心用功,不必去道谢了。” 单独给你的! 别人都没有! 大人最看重你! 如此直球三连击,谁听了不死心塌地?! 秦放鹤立刻现场表演了一个死心塌地! 那心腹看得心满意足,潇潇洒洒回府复命去了。 上了马车后,齐振业立刻凑过来,“快快快,打开看看是个甚!” 秦放鹤失笑,果然打开,最上面的赫然是两个雪白锃亮的五两银锭子,下头是一条好墨,一刀好纸,一把写了圣人言的折扇,另有一块做工精细、材质中等的蟾宫折桂团花玉佩,非常适合现在秦放鹤的身份和身价。 也不知是听周县令说过什么,抑或是单独考虑到秦放鹤的年龄,竟然还有一个装满了各色糕饼点心的八宝攒盒,香喷喷油汪汪,确实好看又好吃。 不得不说,这份礼物极其用心,公私兼顾,精神和肉/体层面双富足,明显是为他量身打造,哪怕老道如秦放鹤,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齐振业虽在学业上有些混不吝,但打小跟着父亲出入经营,也学了些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在身上,见状更是啧啧称奇,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又往秦放鹤腰间比了下,“挺好。” 今天一天下来,方云笙对他统共就四个字:“好生读书。” 别的,羊毛也没有一根! 可没想到哇没想到,冷漠只是对他们这些渣渣的,对第一名,简直亲厚体贴得令人发毛! 秦放鹤更是心满意足。 光这一趟,他就挣了足足三十两银子,外加许多零碎。况且七月进到县学之后,就完全是朝廷养着,每月还有钱有细粮拿…… 美得很,美得很啊!! 第 30 章 做客(一) 六月二十,白云村。 昨儿才下了点雨,地上水渍未干,天儿就不那么热了。好些村民吃过晌午饭,便都去村口大柳树下乘凉,讲些家长里短。 说起近来的大事,自然非十一郎高中莫属,自打那日捷报传来,大家伙儿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日日说都说不腻。 老村长兼族长亲自带人开了祠堂,将那捷报正正经经供奉了,又破例放鞭,当场激动得老泪纵横。 想着秦放鹤一时回不来,老村长还打发人去城外他父母坟上洒扫了一回,烧了纸钱告知。 一干女眷都在树荫下做针线活,叽叽喳喳赛过树上鸣蝉,好不热闹。 “十一郎那孩子,打小就聪明,一举一动很是不凡!”秀兰婶子说着,将针尖往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眉飞色舞道,“我老早就看出来了!” 龙生龙凤生凤,他爹就会读书,当儿子的自然更会读书,这都是天注定的! 因秀兰两个儿子都跟着秦放鹤去过府城,如今在白云村俨然是不一般的人家,众人都十分热切。 分明是絮叨了许多遍的老话,可大家仍像听了什么大新闻似的,俱都惊叹起来。 人在成名之后,往往会被周围的人赋予某种奇幻色彩,许多莫名其妙的传奇也由此而来。 就好比现在,村民们甚至觉得秦放鹤每次右脚先迈门槛都另有深意。 有人扭头向旁边纳鞋的杏花说:“他婶子,如今松哥儿跟着十一郎读书,你也算熬出来了。” 杏花话不多,心里却明白,“亏得他不嫌弃,我跟松哥儿如何敢想旁的?日后能像大海那样出息,有个正经活计就烧高香了。” 一句话,既奉承了秦放鹤,又奉承了秀兰,分外妥帖。 秀兰婶子却也不是那等轻狂人,闻言便笑:“大海哪算甚么,依我说,你家松哥儿才是正经读书的苗子,字儿写得那样好,人也踏实。只管好生跟鹤哥儿学,保不齐哪天啊,你也就成了秀才娘喽!” 自己生的自己清楚,不管老大还是老二,都未必有那个心沉得下来。日后鹤哥儿不嫌弃,能叫他们跟着混碗饭吃,她这个当娘的也就知足了。 杏花闻言只抿嘴儿一笑,谦虚两句,也不敢想日后,又低头专心纳起鞋来。 十一郎说过,最爱穿自己做的鞋了。 听说日后他就要去县里上学,自己得抓紧点,多做几双给他带着。 这年纪的孩子,费鞋。 正说着,忽有一辆牛车吱嘎吱嘎从道路尽头驶来,有眼睛好的后生见了,立刻冲出去喊,“是十一郎回来了不?” 秦山便举起鞭子,往虚空中打了个响儿,大声笑道:“是,是鹤哥儿回来啦!” 其实昨儿就到了镇上,因天色已晚,又连着赶了三天路,十分疲惫,便照例在秦海家休息了一夜才回。 这话便如凭空加了一把柴火,叫本就翻滚的白云村这锅水立刻沸腾起来。 那后生立刻爬上大磨盘,抓住大柳树上垂下来的粗麻绳,用力晃起来,“十一郎回来啦,十一郎回来啦!” “当~当~当~” 古朴的钟声回荡在小小村落的上空,几乎所有人都从自家门口走了出来,兴致勃勃来瞻仰小秦相公的风采。 牛车进村,秦山先下来,紧接着便是秦放鹤。 去过府城的人好似自带结界,众乡亲一时不敢上前,都在一步开外,直勾勾瞅着。 秦放鹤理了理衣裳,朝三四个月不见的乡亲们作了个揖,“十一郎幸不辱命,得胜归来。” 结界破了。 震天的欢呼声炸开,乡亲们如得了讯号般争着抢着上前,拉他的手,摸他的肩膀,口中赞个不停。 有男人直接把自家毛头小子提溜起来,“快,摸摸你十一哥,沾沾聪明气!” 秦放鹤瞬间被热情的人群淹没,他笑着回应,很有耐心,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几十号人,听着不多,但如果在同一时间围上来,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眼见秦放鹤被挤得东倒西歪,突然脚下一空,竟是秦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将他整个人扛在了一侧肩上! “都散开散开!” 秦猛一手扛着秦放鹤,一手非常有气势地在身前画了几个大圈,声若洪钟,“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都散开!没见着要把十一郎挤坏了么!”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虽不往前挤了,却也不舍得就此散去。 老村长终于气喘吁吁地钻进来,直接用拐棍儿挨个戳人,“我的话不好使了?都退开退开,去去去!家去家去!” 老族长的话还是颇有分量,大家伙儿再舍不得,也还是空出一条道来。 秦放鹤坐在秦猛肩头冲大家拱手,犹如花车游行的公主,“多谢父老乡亲厚爱,赶明儿咱们杀猪啊!” 又是一阵欢呼。 如此闹哄哄一整日,到了夜里还有人爬墙头来送东西,都被秦山和秦猛拾掇了。 次日一早,秦放鹤仔细穿戴了,先随村长去拜过祠堂,又去村外给原身父母上香烧纸,这才渐渐得了空。 晚间老村长亲自过来找他说话,倒把秦放鹤弄得不得劲。 “您老有什么话,叫我过去就成了,何苦亲自走一趟?”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黑了天,地上还有水,万一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他并未因身份变更而拿乔,老村长心下熨帖,十分受用,却还是坚持道:“不是这话,你如今身份不同,也该讲究起来。村里老少爷们儿们虽没坏心,可到底也该论个尊卑,不然你随和,总有那起子混账王八崽子不知好歹,明日也同你哥哥弟弟起来,蹬鼻子上脸的,传出去叫外人说咱们白云村没规矩哩!” 这话秦放鹤不好接,只笑笑,也不作声。 那边秦山很自然地替二人煮了茶端进来,替秦放鹤问道:“您老这么晚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对对 对, 说正经事, ”老村长一拍额头,“老了老了,净扯闲篇,险些误了正事。” 秦放鹤笑道:“您可不老,村里还指望您主持呢!” 老头儿除了掉了几颗牙之外,腿脚还真就挺利索的,前几天还拿着拐棍满村撵着重孙打屁股。 众人笑了一回,老村长才把来意娓娓道来。 “鹤哥儿,如今你中了秀才,依朝廷的规矩是免税的,我琢磨着,把村里一部分上等田过到你名下,你怎么看?” 这是时下最常见的做法,秦放鹤也不意外,当即点头,“自然可以,乡亲们帮我良多,能尽力的地方,自然要办。” 老村长欣慰地笑了,又细细说了每年给秦放鹤的抽成。 没了田地税之后,每年大家就能多进好些粮食,自然不能叫主事人白担虚名。 秦放鹤却不在意这个。 这年月的亩产量真的太低了! 哪怕乡亲们给他抽成,每年也就多个一二百斤,折算成银子不过二两上下,对现在他的年收入而言,无足轻重。 但这些粮食分给各家各户,却能顶大事。 老村长却道:“哎,那话怎么说来着?礼不可废……” 秦放鹤就笑,“这么些年来,我也没少吃乡亲们的,穿乡亲们的,如今朝廷月月给银子,又有粮米,我一人如何吃用得完?况且来日我进城上学,家里少不得左邻右舍照应,便是回来,一时不开火,难不成就不去叔伯家里蹭饭了?权当我提前交的伙食费吧。” 现在他手头足有将近六十两银子,日后月月还有廪生的一两和若干粮食,县学又管吃管住,还给一年四季的长袍,便是只进不出。 再者书肆那边也有进账,根本花不完,何苦跟乡亲们争抢这些? 秦放鹤打定主意,老村长也不能说动分毫,到底心下难安。 正踟蹰间,秦猛擦着头从外头进来,粗声粗气道:“十一郎不是那等计较人,他一番好意,您老就替乡亲们应了又如何?” 他跟海哥跟着往府城走了一趟,一路好吃好喝,十一郎更没少自掏腰包贴补,回来还有足足一两银子拿,可见豪爽,若一味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见他肩头似有水渍,秦放鹤往黑漆漆的窗外看了眼,“下雨了?” 秦猛嗯了声,“才下,倒是不大,只夜里恐怕有风,进雨水,你关窗再睡。柴火我也劈好盖起来了……” 经他们这么一打岔,老村长的气势越发弱了几分,只仍有些担心,“论理儿,我不好这么讲,可村里少说也有百十号人,又各自成家立业,难免有小心思。老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你原是为了乡亲们着想,只怕天长日久的,有些人不知足……” 人心易变,以前没有利益纠葛,自然也没有矛盾。可日后有了白得的粮食……那就真说不准了。 和气了一辈子,老村长是真怕村民们不知好歹。 秦放鹤笑了下,轻飘飘丢过来一句话,“这也不难,届时我 再收回来便是。” “?[]?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秦山说得毫不客气,“你们这会儿来,未必不是一时脑热,还指不定熬几天,先跟我和老八学两天再说!别有什么事都去扰得鹤哥儿不得清净。” 带着孩子来的家长们听了,便都有些讪讪的。 当初谁想到鹤哥儿这样出息? 谁又能想到,书读得好,朝廷竟还真给银子呢? 秦山对他们的小心思门儿清,你要说坏心眼儿吧,也不至于,多少有点眼皮子浅,不见兔子不撒鹰。 早前自己那都是挨家挨户跑到门上撵着孩子们念书,除了老八,那都没一个能坚持下来三天的! 如今眼见鹤哥儿有了功名,又是廪生,月月有银子拿,哦,眼馋了? 看花容易绣花难,你们没见私底下鹤哥儿吃的那些苦,我可见过!铁打的汉子都未必熬得住! 门外的骚动秦放鹤都听见了,只是一笑,也不出面,依旧稳稳坐着。 方知府发给的几本书甚好,涉及到许多以前他不知道的朝廷要事,正是如今他欠缺的,自然要专心研究。 秦山跟着自己走了不少地方,见了许多人,如今果然长进,这些迎来送往的,便都交予他去办吧。 另外,秦松的表现也叫秦放鹤眼前一亮。 自己离开白云村三四个月,秦松的功课超额完成不说,毛笔字也大有长进,瞧着已经有点样子了。 最要紧的是,他真的把自己和亲娘杏花摆在同一线。 早上有人仗着辈分想硬闯,秦松人狠话不多,转头就把大扫把抓起来了,要不是秦山及时赶来,他是真敢殴打长辈…… 几天后,年前才来过一回的屠户又来杀了猪,这次引来的不光有看热闹的邻村人,竟还有几个媒婆。 如今十里八乡都知道小秦相公宽厚,替乡亲们消税还不要抽成,周围好些有适龄女孩儿的人家,便都动了心思。 对农民而言,粮食就是一切! 有了粮食才能想别的。 左右都是嫁,嫁去别的地方日子紧巴巴,嫁到白云村却每年凭空多那么多粮食,村里又有小三/元的名头,便是衙役来了也要客客气气的……谁不会选? 村子要想延续下去,最要紧的就是人口。老村长看了,心中越发欢喜,一连几天嘴都合不拢。 最后,竟还有媒婆想替秦放鹤说亲,结果才一开口 ,就被众白云村村民撵出去了。 还有人大口啐她,“真是癞□□也想天鹅屁吃,如今十一郎是何等尊贵人物,俺们自己村的都不敢巴望,你们倒是想来摘果子了,门儿都没有!” 秦放鹤听了,一时啼笑皆非。 不过眼下,他确实还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十一岁哎,后世才上小学!大好年华谈什么恋爱,都去读书! 七月初,老村长整理出各家过户给秦放鹤的田产,又都立了文书,按了手印,然后去县衙办了更改手续。 秦放鹤也去了,顺道去白家书肆取了三月到六月的稿费,一共是六两三钱。 可拿到手的,却足足十两。 孙先生笑容可掬,“多的都是小人孝敬的。” 他原本以为秦放鹤小小年纪中个秀才就算了不起了,万万没想到啊,乖乖,小三/元! 秀才和秀才,那是真不一样。这可是吃公家饭的! 消息传回章县时,他跟浑家人都傻了! 小秦相公才多大点儿人?哪怕日后花二十年考举人呢,也才三十出头! 前途无量啊! 秦放鹤笑笑,却把多余的银子丢回去,“该多少是多少,你们也不容易。” 见孙先生有些忐忑,他又道:“是好是歹的,我自然心中有数。” 来这里几年,除了白云村人之外,可以说帮自己最多的就是孙先生了,他不是那等没良心的。 听了这话,孙先生才又重新快活起来。 “对了,听说你可能回县城做事?”秦放鹤问道。 “哎,说起来,也是托了小秦相公您的福……”说起此事,孙先生也是满脸喜色。 他现在就觉得秦放鹤正是自己的福星! 先是写的几个话本子好卖,引来掌柜的夸赞,如今得知秦放鹤出头,便是县太爷都看重,掌柜的越发对孙先生和颜悦色起来。 可巧今年章县那边有个铺面的管事年纪大了,想退下来,需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过去顶着,掌柜的就想起孙先生来,叫他预备着。 孙先生自然是愿意的。 他的房子、家人都在县城,能回去,谁还想过这样长年累月两地分居的苦日子呢? “挺好的。”秦放鹤暗自记下。 若孙先生能回县城,日后有些事……倒是方便了。 只现在为时尚早,到时候再说吧。 县学是七月二十五开学,原本秦放鹤与齐振业和孔姿清约定的是七月二十进城,先去齐振业家里住着,大家玩几日,再看看要带的东西是否有遗漏,也方便临时补充。 结果就在七月十七这日,桂生来送了一张请帖并书信。 孔姿清写的,通篇只有一个主旨:孔老爷子想见见他。! 第 31 章 露馅儿? 对孔老爷子会见自己这件事,秦放鹤早有预料,只没想到这样快。 原本在他的设想中,对方大概率会在县学开学后每月一次的返家日时,顺势让孔姿清带自己回去趟。 如今正式下了帖子,就显出郑重来:前者只是孙儿的玩伴,后者却是正经上门的客人。 县学虽然提供基础用品,但贴身铺盖和日常替换衣物、文具等仍需自带,收拾收拾就有小半车。 登门日是七月十九,孔姿清建议秦放鹤直接把行李带去他家,开学时一并用孔家的马车拉过去,省得往返奔波。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住在孔家。 回忆起之前跟齐振业的约定,秦放鹤摸摸鼻子,抬头望天,觉得这么着不行。 少爷是在报复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总不好随便毁约。 初次登门,论理儿L,该带些礼物,这是最起码的社交礼仪。 但当主客双方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差距过大时,礼仪就会变成一种考验和负担。 秦放鹤短暂思考了下,已然有了主意,起身出门。 麦收已经结束,粮食也陆续晒干,各家各户门外都堆着漂亮的麦秆草垛,圆锥形的顶,小帽子似的俏皮,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有人出来取草引火,看见秦放鹤便笑着打招呼,“十一郎,今儿L不念书啊?” 秦放鹤笑道:“念,出来歇歇。” 那人麻利装了草,似懂非懂点头,“对,歇歇,别累坏了。有空来家吃饭啊!” 空气中浮动着收获后特有的淳朴的草木香气,秦放鹤背着手,在慢慢升高的日头下溜达达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就多了好些金灿灿的麦秆。 他挑了最粗壮漂亮的,先用水泡软,然后一条条破开,按照需要排了顺序,十根手指就跳起舞来。 秦放鹤提前两天去了齐振业家里,后者正百无聊赖,躺在大躺椅上一遍遍数廊下的葡萄,对他的到来惊喜万分,“饿还怕你家里事多,早来好,早来好啊!阿财,杀羊!” “倒也不急着杀羊……”秦放鹤失笑,向他说明原委,言明明日要去孔家做客。 “哎呀,”齐振业一拍大腿,在院子里陀螺似的兜了几个圈子,一语道破真相,“姓孔那小子这是要截胡啊!” 这不明摆着挖墙脚呢么! 果然当官的心都黑,子孙后代心也黑! 那小子不是好货啊! 又抓着秦放鹤的肩膀抖了抖,感慨万千,“还得是饿弟!” 饿弟是个痛快明白人咧,不上当! 月余未见,两人也有不少话要说,闹到半宿方睡。 半梦半醒中,秦放鹤还在想,齐兄什么都好,只不爱睡觉这条着实不妥…… 七月十九一大早,秦放鹤就带着礼物去孔府做客。 一见帖子,那门子便换上笑模样,再看他只身一人,既无 行李也无马车,便有些惊讶,“这……” 少爷之前可是说小秦相公会带家当住下呢。 秦放鹤笑笑,“不必担心,我自会向你家少爷分说。” 门子听了,没奈何,只好先打发人去报信儿L,吩咐人引着秦放鹤去了为他准备的小院子里,又有下人打了沁凉井水与他梳洗。 天儿L热,走了这趟正晒得脸烫,秦放鹤痛痛快快洗了一回,狠狠吐了口气,果然舒爽。 又看那小院儿L,厢房、耳房一应俱全,十分讲究。不知是否巧合,院子里也栽着石榴树,枝桠上挂着沉甸甸的大石榴,圆润饱满,果皮油亮,简直比自家的还漂亮。 屋里一色陈设都是好的,正中会客处挂着山水图,两边一对好联,秦放鹤顺势赏了一回。 不多时,孔姿清闻讯赶来,多少有点失望。 秦放鹤便道:“你也知我与齐兄有约在先,我虽非什么君子,但既然应了,就不好轻易毁诺……” 这俩人真的是,不对盘啊! 孔姿清本也有点儿L跟齐振业对着干的意思,不大那么理直气壮,听了这话,便不再坚持。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L话,外头有人来传话,说是老爷子叫他们过去。 秦放鹤站起身来,拽了拽衣裳的褶皱,正了头巾,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之前周县令给的几匹布,早被白云村的长辈们裁剪成长袍,去府城考试时秦放鹤就穿来着。 今儿L他挑了一件天水碧色的,只用略深一点的布料掐牙,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他生得俊,年纪又小,正是穿什么都好看的时候,这一身本该有些寒酸的布衣上身,反倒清爽得出奇。 正是长辈们最喜欢的漂亮乖巧系。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在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只不过之前一直局限在白云村,如今却扩大到了府城: 布料是周县令给的,银子是方知府拿的…… 想到这里,秦放鹤忽然觉得有趣,禁不住笑起来。 两人径直来到书房,孔老爷子正在里头看书,见他们进来,很和气地叫坐,又让上茶水点心。 年纪大了,就喜欢好看的孩子,这俩小的都是好模样儿L,瞧着他们并排走,老爷子也觉心情不错。 外面酷暑炎炎,屋里却沁凉舒爽,非但用了冰盆,书房二面还有活水穿过,潺潺水声伴着凉意入怀,燥热便渐渐远去了。 秦放鹤先行了礼,将包裹呈上,规规矩矩道:“初次登门,叨扰了,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小小心意……” 是个礼仪周全的孩子。孔老爷子笑了下,倒很给面子,亲自打开了。 包袱皮滑落,露出里面一头尺长的昂首奋进的金牛,肌肉健硕、筋骨流畅,神态体魄无一不精,无一不像,两颗黑豆点的眼珠也颇有神采,仿佛下一刻就要“哞~”的叫出声来。 礼物,孔老爷子收过很多,却未曾有这般巧思——当然,也无人敢送草与他,倒 真有了几分兴致, 拿起来细细看了一回。 “这是, ”他略眯着眼睛看了,手指轻轻摩挲,有些惊讶,“麦秆编的?” 秦放鹤点头,稍显羞赧,“是。” 能认出破开、变形后的麦秆,证明这位老人非但没有不通人气,反而可能相当了解基层生活。 这倒是与他的出身不大相符。 这份礼物,似乎当真投了孔老爷子的欢心,他自己把玩片刻才叫了人进来,直接摆在一旁的架子上。 孔姿清顺着看了眼。 那架子上原本摆的都是精致瓷器,清清冷冷,如今骤然多了一尊草编金牛,好似突然有了烟火气。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小青蛙最好看。 孔老爷子问起秦放鹤家中情况,又特意问了今年的收成,看上去跟普通长辈没什么分别。 秦放鹤却不敢松懈,“收成倒还好,与去岁相比没什么大出入。只是今年雨水不丰,虫子也多,乡亲们要日夜引水,随时灌溉,又要赶鸭子捉虫,比往年累些。” 因吃多了虫子,今年白云村的鸭子们长势头很好,个头肥壮健硕不说,鸭蛋也又多又好。 孔老爷子点点头,看着孔姿清说:“靠天吃饭,本就不易。” 这些日子孔姿清也没闲着,尤其麦收时,老爷子还特意打发人带他去田间地头。也不用真下去劳作,只这么看着,便足以窥见民生不易。 “县试时你写的《惠农论》,我看过,言之有物,很不错,”说起这个时,孔老爷子眼中多了一点真实的欣赏,“难为你小小年纪还能有那般见地。” 这正是他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当初年前宴会初见,他就有些惊讶,这个孩子虽衣衫粗糙,然神态大方、进退得当,本以为是哪个落魄大家流落在外的子嗣,谁又能想到,竟出身乡野? 孔老爷子派人查过,秦氏一族定居白云村近百年,包括周围几个村落在内,皆世代务农,并不曾有什么不凡的来历…… 这可真是,真是山沟沟里飞出的凤凰儿L。 后来得知秦放鹤一步步走远,孔老爷子便断定,这是个天生的官场苗子。 他有一种天分,非常难得的天分。如无意外,他一定能走得很远,站得很高。 秦放鹤才要习惯性谦虚,却听孔老爷子突然丢出一句,“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 随机抽考! 本能先于大脑一步启动,秦放鹤几乎瞬间接上,“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选自《周易》。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第二题紧随其后。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抢答! 出自《老子》。 “何解?” “前人之中善于修道、持道者,皆是通达天地,深不可测,恰恰就因他们返璞归真,重归自然,所以才能包容万千。”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一人说完,另一人立刻接上,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这充分说明他们非但将书读熟了、背会了,甚至还揉碎吞进肚子里,信手拈来指哪儿L打哪儿L。 饶是秦放鹤身经百战,此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因为这一道道题目明显在朝着……超纲狂奔! 前面的尚且在四书五经之中,后面却渐渐涉及到诸子百家,莫说现在秦放鹤只是秀才,便是天下考取举人者,也未必都能处处通达。 这不是什么随机抽考,根本就是摸底考试! 然而座上考官还在继续,一道道题目犹如利箭扑面而来,完全没有任何喘息机会。秦放鹤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肾上腺素激增,疯狂输出,除了考题,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自然没注意到孔姿清渐渐离谱的表情。 孔老爷子游刃有余地出题,抽空细细打量着下头起身作答的小子。 夫观人者,无外乎“眼口心” ,此子眼神明亮灵动,不是没算计的;口齿清楚,声音洪亮,说话时节奏分明、自带韵律,甚是悦耳;心么,从他过往来看,心思清楚触类旁通,俨然是这个年纪的孩童几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有心眼儿L,还不少,这很好。 没心眼儿L还偏要往官场上撞的蠢货们,这会儿L都在坟里埋着呢,草都不知换了几茬。 孔氏本家已然腐朽,便如一株古树,外面瞧着还好,内里却早就烂透了。 他的孙儿L需得辟出一条新路来…… “慎其身修,思长……” “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 这几句早已超出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范围,乃是《史记·十二本纪·夏本纪》中舜与皋陶的对话。 超纲了! 太超纲了! 秦放鹤的脑门儿L上几乎要憋出汗来。 天可怜见,史记包含十二本纪、二十世家、七十列传,前后足足五十多万字,其中颇多生僻,哪怕他上辈子知识储备巅峰时也没能全书背诵! 不对! 疯狂运转中的脑海中突然似有闪电划过,轰隆一声,瞬间将秦放鹤的理智劈回来。 要糟。 这可是《史记》,一整套书就能独占几层书架的存在,按照大禄朝书本市价,少说二百两起步,普通人别说背诵,就是买都买不起、碰也不敢碰! 秦父生前不过小小秀才,家里根本没有这套书! 甚至就连青山镇的白家书肆也没有! 因为小镇做题家都负担不起! 那么问题来了,你秦放鹤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犹如数九寒天浇下来一盆冰水,秦放鹤的头脑瞬间清醒。 清醒得都有些木了。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暗暗发苦,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于是在孔老爷子又说了句二十世家里的题目后,秦放鹤就开始光明正大的摆烂,做努力思考状后,十分羞愧 且茫然地说:“晚生,晚生才疏学浅,着实想不起来了。” 孔老爷子面带微笑,依旧是那样慈善,但分明秦放鹤从中看到了一丝狡黠。 老狐狸! 跟这些官场老油子交锋,无论对方的外表多么具有欺骗性,果然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半生宦海沉浮还能全身而退的,岂能以常理度之? “不错,很不错,” 孔老爷子笑着叫他坐回去,一脸欣慰,仿佛刚才接连发难的不是他,“诸子百家你已读熟了,难得竟连《史记》也知道些,如今读到哪里了?” 连带着孔姿清看过来的眼神中也带了期许。 是啊,读到哪里了? 秦放鹤:“……” 还在下套! “不瞒您老,晚生家贫,《史记》这类书籍是万万买不起的,之所以知道些,还是先父早年曾赴外地赶考时,于书肆中看过几回,借机抄背了几篇,晚生也是从他的手札中看得,再多的,也就不知道了。” 孔老爷子呵呵笑了几声,“哦,这么巧?” 秦放鹤报之以微笑,“是呀,老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嘛。” 逻辑完美,这谎秦放鹤撒得毫无压力。 饶是孔家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偷偷把自家翻个底朝天,他们爱面子,还做不来这样的事。 果然,老头儿L闻言微微颔首,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终究没有追问。 他又随意说了两句闲话,便叫秦放鹤吃点心,宣告暂时告一段落。 紧绷过后骤然迎来中场休息,秦放鹤这才感觉到一度离去的五感渐渐回归,如退潮的海水,裹挟着深深的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 心累,身体也累,双侧太阳穴微微刺痛,是短时间内疯狂压榨输出的后遗症。 吃点心这事儿L,秦放鹤是真擅长。 领导的东西不能随便动,但他们叫你吃的时候,一定要吃。不仅要吃,还要在礼仪许可范围之内,尽可能吃得香。 于是在祖孙俩的注视下,秦放鹤不紧不慢吃了一大盘点心,还喝了足足半壶茶。 脑力劳动耗能惊人,现在他是真的有点饿。 吃喝中,他还不忘自我反省,深刻检讨了自己的大意。 看来还是最近的阶段性胜利,或者说这种胜利引发的周遭连锁吹捧,使他有些飘飘然,昏了头,出门竟不知提高警惕,险些阴沟里翻船。 敌在身边啊…… 唔,那个千层牛乳酥饼香浓酥脆,里头应该和了龙井茶汁,粉嫩嫩的抹茶色,甜而不腻,真好吃! 芡实糕也不错,必然是南来的厨子做的,以前秦放鹤曾在外出考察时吃过,初入口时有点亘啾啾,但越嚼越香。 孔老爷子:“……” 胃口还挺好。 看得他都有点饿了。 这小子是真不晓得什么叫见外吗? 若他真在农户家生活过,可能就会了解,这种感觉无限趋近于喂猪的满足感…… 吃完了,秦放鹤擦擦嘴,抬头冲孔老爷子笑了下,露出腮边一点小小梨涡。 有梨涡这事儿L也是秦放鹤最近才发现的,皆因以前他太瘦了,腮上根本没肉,自然什么都瞧不见。 孔老爷子也乐了,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 “县学么,”他微微停顿了下,“倒也罢了,藏书倒还好,你去了,务必好生读书,若有什么不通的,来也就是了。” 这是瞧不上县学,然后默许了自己可以随时过来请教?! 绝对的意外之喜! 秦放鹤再次起身,真心实意道谢。 现阶段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无书可读,反而是没有合适的引导者,对这个时代的朝堂和政局一无所知。 孔老爷子摆摆手,面上稍有倦意,端起茶盏吃了口,“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小孩子,这会儿L有些乏了,你们自玩去吧。” 二小便都行礼告退。 然后就在秦放鹤第二只脚才要迈出去时,忽听背后老头儿L又丢出一句带着揶揄的话:“话本子什么的,日后还是少写为妙。” 秦放鹤:“!!!”! 第 32 章 入学?参政? 写话本一事,其实本也算不得多么隐蔽,但凡有心的,在白家书肆附近蹲守几回,也就能发现端倪:秦放鹤的出现频率与新话本上市高度重合。 考虑到那微弱的客流量,排查范围就更有限了。 但被这么点出来,就很有种背着家长写小黄书然后公然掉马的羞耻。 作为世家代表,孔老爷子也与世间绝大多数读书人一样,瞧不大上写话本。 但同时他又与绝大多数世家子不一样。 他多少见过一点民生疾苦,知道很多时候,一枚小小的铜板便足以将人置于死地。 一个孩子,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想活下去,想读书,有错吗? 没有。 甚至他不偷不抢,不乞讨,偷偷调动聪明的小脑瓜挣了一点不那么光鲜却清白的钱,这很不容易。 如果你没有在一个人穷困潦倒的时候雪中送炭,那么实在不能,也没资格要求更多。 但现在不同了,孔老爷子发现了秦放鹤的天分,也了解到他日益改善的处境,觉得若再耗费时间在那些细枝末节上,未免有些本末倒置,故而出声提醒。 秦放鹤自然能了解他的苦心。 不然对方完全可以黑着脸将话本子摔在自己面前,然后痛斥伤风败俗什么的。 拍拍发烫的脸蛋,秦放鹤转身向老头儿行了一礼,再回身时,就对上孔姿清好奇的脸: 什么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 这是可以说的吗? 川越客的侠客故事也就罢了,可笑长生的狗血伦理八点档二流爱情剧什么的……说不出口,是真说不出口! 秦放鹤干笑几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我正要问你,入学还要准备什么。” 生硬,太生硬了,生硬到孔姿清的眼睛都眯起来,看过来的眼神中满是怀疑。 到底孔姿清还算厚道,只意味深长地多看了秦放鹤几眼,然后便带他去了自己的书房。 “这里有张清单,是我去岁入学时下头人列的……” 然秦放鹤的注意力完全被其他事物吸引了: 好奢侈啊! 这小子的书房竟然比他的卧室、灶间加书房都大!二面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书籍,其中不乏书页泛黄的古籍,秦放鹤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孔姿清走过来介绍,“一部分是本家那边带来的,另一部分是祖父和父亲搜罗的……那些是我抄录的……” 《史记》! 他竟然有一整套《史记》,足足占据一整排格子! 下面紧跟着的还有历代大儒的批注,另有《汉书》《后汉书》等,想来大约是二十四史的集中存放地。 “这个,你都背完了吗?”看着那一整排《史记》,秦放鹤不自觉回忆起方才身心双重考验的刺激,扭头问孔姿清。 孔姿清点了点头,片刻后又补充道:“大约也会有 遗漏。” 他五岁启蒙,至今已有十载。 当时是背完了,但时间一长,某些晦涩难懂的部分会随时间流逝而淡去,部分极少被提及的冷门篇章也会遗忘,需要时常温习。 秦放鹤真心实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是真牛! 五十多万字啊! 孔姿清极浅地翘了翘唇角,忽然来了句,“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 《史记·高祖本纪》! 秦放鹤的本能反应差点就出来了,不过到底有了经验,还是在话出口的瞬间刹住,“喂!” 这祖孙俩今天怎么回事?组团打假是吗?! 见他不上当,孔姿清挑了挑一侧眉梢,遗憾中也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秦放鹤:“……” 随着交际深入,显然孔少爷彬彬有礼之下潜伏的本性也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好馋啊! 秦放鹤扭头看他,两只眼睛都要放出光来,“可否一观?” 快,给我看,快说给我看! 孔姿清轻笑出声,“嗯。” 秦放鹤先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满足地抽出一本,同时在心里决定大发慈悲原谅对方刚才对自己的试探。 现在秦放鹤是真的有点后悔,后悔当年上大学时没有再用功一点。 如果当初我豁出命去,把所有能接触到的史料和古籍都背下来……不,一半,或者十分之一就好…… 古代科举压力真的太大了,无数困难不仅仅源自心理和经济,更来自于阶级,来自于世家贵族的知识垄断。 就好比这一屋子的书籍,便是一百个白云村加起来,也根本没有入手的途径,但却可能仅仅是孔姿清童年抓周时的道具。 秦放鹤说看书,那是真的看,如饥似渴的看,屋里什么时候点了灯都不知道。 “想看可以带去县学,”孔姿清直接把书从他手中抽走,“天黑伤眼。” 确实不能再看了,不然容易近视眼! 秦放鹤恋恋不舍地哦了声,眼睁睁看着他把书放回去,“对了,县学的藏书如何?” 孔姿清想了下,“僧多粥少。” 他难得说了句俏皮话。 《史记》仅有两套,可县学足有近二百人,根本不够借的。 秦放鹤这会儿才觉得站久了腿麻,忙挪去桌边坐下,对着灯看起“开学清单”来。 “被褥,枕头,换洗衣物……扳指、骑装?!”他惊讶地看向孔姿清,“学里不发吗?” 进到县学之后不仅要读书,还会正式开启君子六艺的课程,即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御”乃驾车,属古礼,如今天下太平,用不着书生们上战场,且日常出行有仆从代劳,便渐渐从六艺中淡去,代之以“骑”。 孔姿清皱了下眉,似乎想起某些很不愉快的回忆,径直唤了桂生,“叫针线上的 人来。” 骑装不同于一般服饰,个别部位要耐磨,又需缝以皮料,使之防滑防摔,而县学提供的布料粗糙不说,也多不合身,初学者穿着极容易受伤乃至坠马。 又从书架内侧取了只描金螺钿小匣子,“扳指来不及现做,这里头是我以前戴过的,如今都小了,你先拿着应付几日。” 秦放鹤也不矫情,果然比着大小挑了一枚玉竹叶阳刻纹样的,一枚铜兽首的。 没有合适的护具是真的容易受伤。 不多时,有针线娘子来替秦放鹤量了尺寸,说是会加紧着做。 白日开库房找料子必然要上报,没多久就传到孔老爷子耳中。 想起秦放鹤身上光秃秃的布衣,连个绣花都没有,老头儿沉吟片刻,“四季衣裳也要几套,一应扇子、扇坠并荷包,也都添上。” 世间以貌取人者多,纵然他赤子心性不介意,但一身体面的装扮足可挡下许多多余的麻烦。 晌午秦放鹤和孔姿清陪老爷子用了饭,难得没有出题,很是其乐融融。 老爷子大了,讲究养生,席间菜品多以清淡为主,秦放鹤尤爱那道先煎后煮的鱼汤。 那鱼肉都炖得化在里头,早有厨子将鱼刺捞出,雪白浓稠的一盅,入口清新又醇厚,非常受用。 略歇了晌,二人去找齐振业,后者才一开门便抱着胳膊朝孔姿清阴阳怪气道:“锄头呢?阿发,孔少爷的锄头忘了带咧,你去找一个!” 不等阿发回应,他又拍着巴掌大笑,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哎呀,饿忘咧,少爷不长于此,罢了罢了!” 这是在公然讽刺孔姿清试图挖墙脚,并且未遂。 秦放鹤:“……” 你好幼稚啊! 孔姿清:“……” 他对着齐振业冷笑,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剧毒无比的两个字,“蠢货。” 秦放鹤:“……” 片刻惊愕过后,齐振业炸毛,“……饿灵得很!你才蠢,你个瓜怂!” 秦放鹤忙一手拽一个推进门,“和气生财,啊不是,以和为贵啊以何为贵,都是朋友……对了齐兄,你会骑马吗?做骑装了吗?” 齐振业相当不满地瞪了孔姿清一眼,“会啊,做了,咋了嘛?” 秦放鹤:“……没事。” 妈的,土鳖竟是我自己! 因着截胡一事,齐振业对孔姿清意见颇大,而后者的少爷脾气也不是盖的,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各种阴阳怪气。 一开始秦放鹤还劝,后来发现他娘的根本劝不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 入学的前一天,也不知谁提议的,大热天的两人要出城赛马,赌注都押完了,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不会的。 秦放鹤死鱼眼看,“……” 齐振业挠头,扭头对阿发喊,“给饿弟弄头驴来!” 孔 姿清丢过去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活傻子。 秦放鹤:“……” 他当场跳起来给了这混账一个头槌。 县学开学当日。 县学位于章县城东约二十里处, ⒀[]⒀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说好听了叫清幽,说不好听了叫荒凉。不过因要设马场、靶场等,城内无法容纳,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如今学内共有学生一百九十七人,按成绩和进度分作甲乙丙丁戊己六班,其中甲班固定二十五人。每月一次大考,根据成绩调整班级,任何班级累计二次不合格者,将被剥夺县学学习的资格。 新入学的秀才们来不及考试,按照老规矩,前二名直接入甲班,余者由县令和县学山长权衡后分散到各班,一月后再按考试成绩调整。 内院宿舍依山而建,五间一排,按成绩两人一间,正对门口一张公用的四角方桌,尽头一只书架,然后左右两侧是完全对称的格局,皆是一桌一椅一床一衣橱,简单整洁。 秦放鹤进门时,他的舍友,本次的章县第二名正在里面铺床。 听见动静,对方立刻转过头来,看清秦放鹤后便过来问好,“秦兄。” 秦放鹤还了一礼,“陈兄。” 此人姓陈,双名嘉伟,今年二十八岁,皮肤有些黑,但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并不难看。 行礼时,秦放鹤注意到他双手十分光洁,几乎没有任何伤口和疤痕,显然平时是不做重活的。 秦山挑着行李进来,先去放了铺盖,又将衣裳和文房四宝归类,扭头问秦放鹤饿不饿。 秦放鹤笑道:“你先不用忙,这些我自己做就好,等会儿咱们一并用饭。” 秦山闲不住,又要出门打水,“我看院子外就是水井,怪热的,我打水来你洗洗。” 说着就提桶走了。 陈嘉伟的眼神闪了闪,笑着对秦放鹤道:“你这书童倒勤快,我的却不好,故而撵走了,只好花些时候再慢慢挑好的。” 说完,他抖了抖身上的长袍。 哦吼。 秦放鹤瞟了眼,没作声。 陈嘉伟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袍,显得就更黑了。 但世人皆知紫色颜料贵重,同样的棉布,蓝色灰色可能只要十几文一尺,紫色就可高达二十文。 秦放鹤不接话,陈嘉伟也不好再开口。 二人之前连句话都没说过,年龄差距又大,此时相见,也无甚共同语言,一时陷入沉默。 秦放鹤冲陈嘉伟拱拱手,转身去整理床铺。 不曾想那陈嘉伟竟半点不讲究社交距离,直接跟了过来,见秦放鹤铺开的床单被褥等都是寻常粗棉布,便开口道:“秦兄,你这棉布不好,需得是西边或是海南来的棉花才够细。” 秦放鹤对他第一印象不佳,闻言不禁腹诽,就您那粗黑的身板,也怕拉人? “我家穷,买不起。”他非常诚恳地说。 开学前,他曾简单统计过,本届秀才之中有四人家中 曾有或正有人为官为吏。剩下的要么长辈有功名, 要么坐拥田产。 说白了, 这年头能读得起书,考得起学的,经济基础和学问基础中至少要有一样。 论出身,秦放鹤勉强合格,但论经济实力,他是当之无愧的倒数,也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贫穷。 陈嘉伟愣住。 怎么能有人这么坦然地说自己穷呢? 不怕别人笑话吗? “陈兄不用整理么?”秦放鹤朝他那边抬抬下巴。 这就是在委婉地撵人了,陈嘉伟面上一僵,有些讪讪的,也转身回自己那边铺床。 只他并做不惯这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好一张床愣是拽得鸡窝似的。 稍后秦山打了水回来,秦放鹤喊他一起洗了,又换过衣裳。 那边齐振业已不耐寂寞,穿着四股绞织鱼戏莲叶罗衫、抖着洒泥金扇子寻过来,歪起身子,一条胳膊撑在窗口向内探着,“秦兄,你好了么?” 有了功名之后,齐振业本人便已不算商籍,可大大方方穿绫罗绸缎,于是他便如花孔雀开屏,将素日那些只能藏着掖着的,统统亮了出来。 秦放鹤正收拾书桌,闻言头也不抬,“我还要一会儿,你先坐吧。” 他是有点强迫症的,纸张书本必须按照颜色、大小、厚薄摆好,不然浑身刺挠。 秦山向齐振业问了安,请他进来坐下,转身去烧水,预备等会儿晾凉了好喝。 齐振业进来,见屋里还有旁人,当下懒洋洋拱了拱手,“幸会幸会。” 这谁来着? 忘了。 算了,不重要。 陈嘉伟却记得这个考了好几年的关中商户,不冷不热嗯了声,视线在齐振业身上一扫而过,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紫色细棉布长袍也不那么体面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孔姿清也来了,说要带秦放鹤在学内转转,提前熟悉下。 秦放鹤也收拾得差不多,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二人才要离去,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嘉伟突然见缝插针凑过来,满面热切地冲孔姿清作了个揖,“孔兄!” 孔姿清停住脚步,盯着他看了会儿,扭头看秦放鹤:这谁? 秦放鹤:“……” 一个屋的,当然是我室友啊! 孔姿清了然。 合着这就是那个白捡来的廪生。 他固然不喜郭腾与徐兴祖,但单纯论学问,更瞧不上这个陈嘉伟。 案首之下,皆学渣。 “有何贵干?”孔姿清木着脸。 “啊?”陈嘉伟被他的冷淡弄得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时僵在原地,良久才干巴巴道,“这个,这个我久闻孔兄才名,如今大家同在县学,日后这个……” 孔姿清皱眉,一点儿也不给面子,扭头就走,“再说。” 县学上下近二百人,与我何干? 虽对孔姿清的孤傲早有耳 闻,但陈嘉伟是真没想到他竟会当众叫自己下不来台,一张黑脸都微微泛红,十分窘迫。 看看离去的孔姿清,再看看陈嘉伟,齐振业突然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陈嘉伟此时正尴尬万分,这一声笑简直戳在心窝子上,立刻血涌上头,愤怒地瞪过去。 齐振业连孔姿清的面子都不给,又如何会在意他?非但不收敛,反而又笑了第二声、第二声,刷一下抖开扇子,摇头晃脑追着秦放鹤去了,“哎你们倒是等等饿!” 看着消失在拐角的二人,陈嘉伟气得浑身哆嗦。 那孔姿清也就罢了,你不过商户之子,撞大运考上的,竟也敢嘲笑我?! 另一边,二人走出去老远了,秦放鹤才有些无奈地对齐振业道:“你也是,取笑他作甚?” 齐振业嗤笑道:“他自视甚高,却又想攀高枝儿,饿偏要笑,笑死他!” 方才自己进门时,那陈嘉伟压根儿不愿意搭理,偏又忍不住偷看自己的穿戴,分明就是贪慕虚荣的肤浅之辈。 而孔姿清一来,陈嘉伟就狗颠儿似的往上凑,简直判若两人。 他就瞧不上这浪样儿! 说着,齐振业又晃着扇子看孔姿清,“哎呀,可惜啊,可惜那厮用热脸贴了孔少爷的冷腚咧!” 如此粗鄙! 孔姿清皱眉,十分嫌弃地远离他,然后告诉秦放鹤,只要成绩够好,就可以要求更换宿舍。 秦放鹤眼睛一亮,“当真?那你现在?” 孔姿清平静道:“自己。” 他不习惯与人同处一室,坚持一月已是极限。 秦放鹤:“……” 哇哦,还能这样?! 齐振业来了精神,上前搂着秦放鹤的脖子道:“你好好考,以后咱俩一屋!” 但凡涉及到考成绩的事儿,大约这辈子都不能靠自己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大约是觉得在秦放鹤面前丢了脸,晚间休息时,陈嘉伟难得沉默,一早便睡下了。 七月二十七,县学正式开学,所有新生俱都着蓝衫雀顶的吉服,在周县令的带领下,先去文庙拜谒孔子,一一敬香,十分庄重。 待仪式结束,又有公费宴会,众考生身份转变,难免兴奋,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秦放鹤冷眼旁观,发现徐兴祖不负交际达人之名,短短月余已然复原,重新游走在众人之间。 但郭腾,大约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加之心性不坚,整个人依旧阴沉,感觉随时都会变态。 酒过二巡、菜过五味,众新生大多有了醉意,在场只有秦放鹤一人以年纪小为由,滴酒未沾。 他正喝果子露,后头悄没声来了个管事,说周县令要见他。 秦放鹤忙漱口,略整理了衣裳,起身前往。 周县令果然在后面坐着,身边并无他人,也不用秦放鹤行礼,摆摆手叫他坐下。 “大人唤学生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秦放鹤问道。 周县令就笑了,“本官上次见你,可没这样拘束。” 因之前院试时傅芝闹得那场风波,他误打误撞入了方云笙的眼,也算因祸得福,故而对秦放鹤越加爱屋及乌起来。 听周县令的语气便知他心情不错,秦放鹤马上就懂自己该怎么表现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人家都说,入了县学就是正经读书人了,不该那么没正形。” “你年纪小,故作老成也不像,私底下松散些也没什么,外头过得去就罢了。”周县令笑着说,又问他学里如何。 秦放鹤挑着好的说了,适当展现天真,“只是还有骑射课,学生以前从未学过,倒有些忐忑。” “那些是要好生练起来,”周县令一副过来人的架势,饶有兴致回忆过去,“要为朝廷效力,没有一副好身板是不成的,远的不说,光那乡试就要连考二天,暑热难当,病歪歪的怎么成?” 说是考二天,但其实还要提前一天进场,考试结束后第二天出场,结结实实的五天四夜,十分煎熬,历来不乏考生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秦放鹤乖乖应了。 见他听劝,周县令也欢喜,又勉励几句,这才好似漫不经心地说起正事。 “你写的那两篇文章,方大人也都看了,已预备拟个折子递上去。” 这就好比硕士生写了篇论文给自家导师过目,几天后导师轻飘飘告诉你,说内容不错,准备投到sci。 秦放鹤先喜后惊。 喜的是此二人竟连这般细枝末节都有心告诉自己,惊的却是…… 思及此处,秦放鹤当即站起身来,言辞恳切道:“承蒙两位大人不弃,点学生为案首,得数日之光辉,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唯结草衔环以报。两位大人久居地方,内外通达,上下和畅,朝廷百姓无一不赞,学识经验何止胜过学生千倍万倍,学生谬论不过拾人牙慧,年幼无知之言,气盛狂乱之语,多蒙尊长宽仁,方未见怪班门弄斧。 然学生岂能不知好歹?每每思及,羞愧万分,又怎敢侮辱圣听?着实惶恐,担不起这般看重。” 一番话说完,秦放鹤没有抬头,安静等待审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县令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上方一声浅笑,“起来吧。” 秦放鹤暗自松了口气,成了。 “多谢大人。” 周县令捋了捋美须,眼中笑意又比方才更盛二分,“你很聪明。” 少年人心高气傲,不知厉害,终日盼望一鸣惊人、衣锦还乡,今日有如此直达天听的机会,莫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便是官场中人也未必能保持冷静克制。 见秦放鹤又要行礼,他一抬手制止,伸手端起茶盏刮了几下。 秦放鹤正襟危坐,等着周县令慢条斯理呷了口普洱,这才盼来期望中的好消息: “方 大人乃爱才惜才之人, ……”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效果天差地别。 轮作一事,说来简单,不过令行禁止,但其背后牵扯到的官府收购、朝廷兜底,已然触及到最核心的经济体/制和政/治基础! 比如地方衙门负责收购黄豆,保证农民利益,但这么一来,势必涉及到钱,原来做黄豆买卖的商户又当如何自处?谁又知道那些商户背后站着谁? 有“官与民争利”之嫌不说,若具体实施开来,这部分差事该交给谁去做? 采购的银两从哪里出?是直接从本年度的地方税收里扣,还是先由地方垫付,来年国库结算后再给?抑或直接从农户手中赊欠?但这么一来,他们如何过活? 倘或全权交给地方把控,岂不又是一个小朝廷,中间多倒几次手,自然要中饱私囊,又有暗中谋利之嫌。 若交予朝廷安排,全国十八府近二百州,各地县衙过千,派谁去?户部、吏部、工部势必参与,少不得又有党派之争! 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 待到那时,不接手的怕功劳旁落,接手的,也未必没有圈套。 但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爱之欲生,恨之欲死,动不得在朝官员,难不成还动不了小小一个秀才么? 如果方云笙真的原封不动上折子,这个月上,只怕年前秦放鹤的尾七都过了! 秦放鹤担心的,也正是方云笙等人担心的。 事实上,就连方云笙本人也十分谨慎,只敢草草几笔带过,探探风头。 如果真能顺利实施,功劳落到自己人头上自然最好。 如果不能,必要以自保为上,当然,要是能顺便拉几个政敌下水,就再好不过了。 周县令放下茶盏,来到窗边,看着院中烈日下轰轰烈烈的月季,“此事你先不要放在心上。” “是。”最大的警报关闭,秦放鹤答应得很爽快。 但凡涉及到农业生产的,哪怕上下一心,得以顺利推进,等真正出结果也得几年之后了。 一番谈话,周县令很满意,因为他进一步确认了这个少年的价值和政治敏感度; 秦放鹤很满意,因为不管是否出自本心,对方确实暂时选择将自己纳入羽翼之下。 之前秦放鹤试探着伸出触角,对方接住了; 而现在,对方流露出意图,秦放鹤也及时抓住了,因而得以窥见这宦海一隅。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第 33 章 课业繁重(一) 正式开学上课第一日,非常精彩。 各科先生陆续与新晋秀才们见了面,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和科目,又一一摸底。 原本众新生正值春风得意时,难免有些膨胀,总幻想自己满身才学抱负,只恨无人赏识,指不定哪天便要飞黄腾达了。 结果那甲班教诸子百家的张先生,教史的李先生,竟然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其余诸班的教师也是正经举人,顿时人都傻了。 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能中进士就是千里挑一的天才,自然要加官进爵,乃至为朝廷辟土开疆,可他们,可他们竟然蜗居在一座小小的县学内,当教师?! 座次也是按成绩来,秦放鹤将陈嘉伟的震惊尽收眼底。 他很能理解这种心理落差。 这就好比现代大学生们各个自视甚高,觉得毕业后自己肯定看不上大学老师这份破活儿,结果一问后发现,老师们各个硕博起步,而他们……却连不挂科都难。 陈嘉伟有小缺无大恶,终究同学一场也是缘分,秦放鹤便低声提醒道:“多想无益,陈兄,你我日后好生用功也就是了。” 陈嘉伟骤然回神,愣了下才点点头,“秦兄所言极是。” 是啊,教师是教师,他们是他们,来日如何尚未可知,此时多想无益。 正说着,却听李先生突然点了秦放鹤的名,笑眯眯看着他,“你是本届案首?” 秦放鹤点头,语气中并无一点自傲,“是。” 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甲班原本有二十五人,其中有近一半都是历年案首。 若人群中只一人有光环,必然十分显眼。 可若人人皆有光环,那么没有光环的那个也会十分显眼。 陈嘉伟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若干案首,刚刚努力放平的心态又有点崩。 一般来讲,县试、府试和院试的考试内容不会涉及史书,但四书五经之中亦不乏历史典故,大家多少会有些了解。 故而李先生笑了下,好像说今天中午食堂卖炖肉一样平淡地丢出问题,“世人皆道汉武帝穷兵黩武,你以为如何?” 先拿案首开刀。 秦放鹤:“!!” 县学这么猛的吗?!上来就这么刺激? 难怪世人皆说考秀才和考举人完全是两码事,前者考背诵,后者……多少就有点无法无天了。 古代文人制度其实是非常矛盾的,它既受制于封建皇权,却又因文人治国,而给予他们极大的言论自由。 小小章县县学都敢说这些,可想而知,再往上的府学、太学,乃至翰林院,又会是何种情形。 秦放鹤陷入思考。 对历代君王的评判古已有之,好话歹话都说全了,现在再让他评价,其实很难给出新意。 所以这道题看似简单,反而不好答。 答得太过保守,难免叫人看轻;可若太张扬,又叫人觉 得你不过小小秀才,如何敢于先贤比肩,实在轻狂。 想来在场的不过秀才,李先生也未必指望听到什么惊世之言,摸底是其一,下马威是其二。 不过须臾,秦放鹤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先生,“学生以为,此题当从三点说起。” 不错,临阵不乱,颇有大将之风。 李先生暗自点头,“哦?哪三点?” 就这么会儿工夫,你还列出一二三来? “其一,夫人君者,护我疆土、保我百姓,为江山一统,为山河永固,此命天授。昔日北方游牧猖狂,铁蹄踏我山河,视我中原百姓如草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国家,国家,国即为家,”秦放鹤看向四周同窗,抬高声音问道:“敢问诸位,若你我之家园遭强人劫掠凌/辱,难道要坐视不理,任其来去么?!” 世人都说年轻气盛,很大程度是在笑话他们容易被煽动,但正是这份热血,才是世间最宝贵最赤诚之物。 话音未落,众学子便纷纷出言响应: “自然不能!” “打他!” “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此仇不报,枉为男儿!” 成功发动群众之后,秦放鹤满意地收回视线,复又看向李先生,“所以为国者为君者,该打,要打,当打应打,此为扬我国威,保境安民。” 看,非我一人所愿,众人皆是如此。 “其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与国战,所需甚大,亦要满朝文武协作……如此大战,需得倾举国之力,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已是必然……” 秦放鹤略略停顿,语气措辞稍变,变得更加浅显直白,“其三,战争残酷,于当朝者而言或许只是奏折上短短一个数字,但落在百姓身上,实属无法承受之痛。死去的将士,哪个不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一人亡,则一家亡……年复一年,民间十室九空,百姓自然难以承受,固有民怨者,皆从此处起。” 说白了,帝王想打,朝廷和文武百官们可打可不打,甚至大部分想要建功立业的官员也想打。 但后果对百姓而言,也是实实在在的痛。 时人论证,大多发自本身,再或由民窥官,由官及民,鲜有如此三分之时。 李先生颇觉耳目一新,在心里反复咀嚼一回,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到底该打还是不该打?” “该打,但不可为了打而打。”秦放鹤的总结干脆利落。 “战争便是一场豪赌,也如买卖,只要利润够高就值得。 昔日大汉之战,辽阔我中华之疆域,震响我中原之威名,使万国来朝来拜,四邻予取予求,如此伟绩,可震千古!然过犹不及……” 代价惨烈是真,回报丰厚也是真,若不打得一拳开,怎来后世之安定祥和? 乱世之中,敌人才不会跟你讲什么仁义道德。 “学生方才言论, 皆是旁观者清,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只怕也……”秦放鹤叹道。 “如果怎样怎样” “换做是我怎样怎样” “本该怎样怎样……” 可是“如果”,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 后人论史,谁不是马后炮? 知道结果后上帝视角看全局,哪个不是诸葛亮? 不过以史为鉴,仅此而已。 李先生听罢,颇有些感慨,“你年纪虽小,行事却沉稳,不错,坐吧。” 又看陈嘉伟,“你对古史知得几分?” 秦放鹤的发言调动了众人情绪,众学子也不禁对接下来的对话多了几分期待,俱都扭头望过来,饶有兴致等着他回答。 陈嘉伟本就紧张,又有秦放鹤珠玉在前,越发怕丢了脸面,本能地不想落后,“学生……学生与秦兄差不多,差不多。” 陈嘉伟前后考了将近十年,虽是这几日才入学,可在座之中也有曾与他同场竞技者,听了这话便有些好笑。 若你果然与秦兄差不多,怎得今日才考进来? 之前不入县学,是不喜欢么? 孔姿清更是皱眉不快。 你怎么敢? 李先生依旧面带笑意,仿佛未看见学生们的小表情,“可知楚霸王?” 这题我会! 陈嘉伟心头一喜,立刻挺胸抬头,回答铿锵有力,“知道!” “那若你是楚霸王,可会乌江自刎?” 啊?陈嘉伟当场呆住。 直到此时此刻,他好像才终于意识到,恐怕日后的问题,都是书本上没有答案的。 真正的读书读透了,便是如此。 若我是楚霸王,是否会自刎于乌江? 说不会,唯恐被人耻笑,说我苟延残喘贪生怕死; 可若说会,岂非与古人一般,答与不答有何分别?一时陷入两难。 有人最喜人前张扬,便如齐振业; 有人却最怕人前显露,便如陈嘉伟。 众人的目光一层层叠加,宛若重重枷锁捆在陈嘉伟身上,犹如负重千斤,令他额头上渐渐浸出汗来。 说点什么,总要说点什么。 昔日考场答题,无人注视,陈嘉伟自然可以慢慢斟酌。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伟难以保持冷静,不觉方寸大乱,脑中一片空白,憋了半日才结结巴巴道:“这个,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有韩信受胯下之辱,又有勾践卧薪尝胆,然成王败寇,时也命也……” 有一名学子已然听不下去,大声道:“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 前面说什么忍辱负重,照这个意思看来,说不得要叫楚霸王入江南渡,另寻时机东山再起。 可后面又说什么成王败寇,时也命也,那岂不就是楚霸王该死? 简直自相矛盾,乱七八糟。 李先生眼底的笑意淡去,这哪里是差不多,分明差很多呀。 卷面上写出来不算什么,可难不成日后你入朝堂,对上官、对陛下,也要做个活哑巴? 谁又等得了你写卷面! 李先生摇了摇头,又问今年的第三名牛士才,“你以为如何?” 牛士才与陈嘉伟年纪相仿,只是人有些矮胖,看着便憨厚,闻言老老实实答道:“学生愚钝,若换作学生身处楚霸王被围垓下之局,也无计可施……” 又细细说了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 听了这些,秦放鹤倒是对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同窗有了新的认识。 不知牛士才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其实非常巧妙地将李先生的问题范围缩小了,直接锁定到楚汉相争的尾声,也就是四面楚歌之时。 项羽得此结局,当真时也命也,很大程度源自他的性格和经历。如果从小就开始改变,鹿死谁手自然难断,但若直接来到被围垓下时,就真如牛士才所言,天王老子来了也难以逆转。 想那项羽自小顺风顺水,为众人拥戴,心性高傲,这就注定了他为人刚直,宁折不弯。 而刘邦有韩信用兵如神,彼时围困,项羽的主力部队都被打残了,仅存200人突围,已是不世之勇! 他或许能逃一命,但是屈居一隅……项羽岂能受此屈辱?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退至江东,以刘邦的野心和麾下大将、兵力,他日卷土重来,再行剿灭也未可知。 坐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刘邦要称霸天下,就不可能留一个活的项羽。 所以到了那个地步,项羽必死无疑。 牛士才的回答不算突出,但也绝不丢人,他坐回去时,陈嘉伟觉得全班同学都在嘲笑自己,脸上滚烫一片。 他只知甲班风光,却没想到这风光得来如此艰难。 文人心高气傲,但对有真材实料的人也很容易生出好感。下课之后,众人便都围到秦放鹤跟前来与他说话,十分亲近。 秦放鹤也喜与水平接近的人论道,故而热情回应,还拉了孔姿清加入,一时热烈非常。 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那边的热闹喧嚣与这边的冷清孤立泾渭分明,宛若两个世界。 陈嘉伟脑子里乱哄哄的,又是羞愧,又是后悔,又是嫉妒。 秦方鹤那边一时挤不进去,牛士才见陈嘉伟一人孤零零坐着,好不可怜,有心结友,便过来说:“陈兄,其实你刚才说的也没错……” 这话落到陈嘉伟耳朵里,却更像胜利者的炫耀。 他不由面皮紫涨,两条嘴唇用力拉成直线,瞪了牛士才一眼,也不说话,起身拂袖而去。 分明已近八月,可陈嘉伟却觉得出奇燥热,行走间都是热浪。 牛士才是个好脾气,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怪罪,只叹了口气,摇摇头,静静听秦放鹤等人论学,自觉受益匪浅。 难怪他们能做案首,果然思维敏捷,非常人所能及。自己能入甲班便是意外之喜,如今又得廪生,免去生 活之困,解了后顾之忧,自当全力读书,方不辜负此番际遇。 李先生教学灵活风趣,自由度很高,但是教授诸子百家的朱先生却很有些古板,上来就要秦放鹤等人将书本念上百遍,也不管他们到底会不会。 秦放鹤很不适应。 史书倒罢了,他的确有所疏漏,然朱子百家等已经完全背会的东西再读一百遍,就好比上了大学还每天抄写1+1=2一样,纯粹浪费时间。 有那个功夫,我背一本《史记》不好吗? 最初秦放鹤试图与朱先生沟通,说自己确实已会了,可以任凭他检查,但是希望自己能和其余的前辈同窗一样学习新的知识。 奈何朱先生不同意。 “子曰,温故而知新,做学问的事,必要踏踏实实……” 温故而知新……照这么说,一辈子都能常看常新,那我还要看一辈子不成? 人的思维模式根深蒂固,秦放鹤也不与他纠缠,下课后直接去找了山长。 山长之前就得了周县令的吩咐,叫他多照看着秦放鹤,此时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当即请了朱先生来叫他现场考较。 朱先生对秦放鹤这种越级告状的行为非常不满,干巴老头儿当场吹胡子瞪眼,说他浮躁,眼高手低等等。 “诸子百家恁般深奥,那是会背了便学会了的么?你如此心高气傲,来日必要吃亏!”他痛心疾首道。 他是打小这么过来的,之前的无数父辈祖辈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就固执地认为这才是唯一的方式方法。 秦放鹤可以理解,却不想接受,仍旧坚持自己的诉求:“先生尽可以出题,若有不好的,学生再学就是。” 你还挺会安排!朱先生把眼睛一瞪,还要再教训,山长便已出声打圆场,“敬之,地里的庄稼尚且有高有低,院子里的花也不一般红,何况人乎?圣人也曾说过,要因材施教,你莫要固执,多问一句也就罢了。” 别说这些孩子,他小时候也不想读一百遍!嘴都疼! 山长都发话了,朱先生到底要给个面子,板着脸,硬邦邦扔出几道题。 有孔老先生势头凶猛的考察在先,这位朱敬之朱先生的题目便显得温风细雨起来。 他甚至不超纲! 真是一位体贴的好老师! 秦放鹤油然生出诡异的感动,不仅能够慢慢回答,出题间隙甚至还能有闲暇观察朱先生和山长的表情。 嘶,有点不对呀。 朱先生固然固执,但反应却好似太大了些,就好像……之前也曾有人这般反抗过。 唔,看来反骨不只我这一副嘛。 人多无罪,人多无罪! 做老师的,只要没有坏心,难免会对优秀学生多几分宽容。 眼见秦放鹤并未说谎,题目答得有板有眼,其中不乏见解独到之处,朱先生神色略略缓和了些。 只语气仍旧不软乎,风干老脸上面皮抖动,“这也罢了,只不 许迟到早退,也不许懈怠,我时时要抽查的。” 能得到这样的准许,秦放鹤已然心满意足,当地一揖到地,郑重道谢,“先生用心良苦,学生自然明白,必谨遵教诲。” 倒还乖觉。 朱先生这才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勉为其难的哼,转身朝山长拱拱手,大步流星去了。 洗得微微泛白的袍子在他身后圆润鼓起,飞扬的边角,像振翅欲飞的蝉。 秦放鹤又向山长行礼道谢,对方笑得十分慈祥,“朱先生为人虽有些古板,话也不大中听,但心是好的。” 秦放鹤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心里也明白,日后自然尊师重道。” 其实似朱先生这般愿意让步的先生,已经算不上固执了,原本他还以为会有一场硬仗。 山长打量秦放鹤几眼,满意地点点头,放他去了。 秦放鹤出来时,孔姿清已经在外面树荫下着了,也不知来了多久。 而刚与他擦肩而过的朱先生的背影,似乎越发气鼓鼓,小老头儿走起来都一跳一跳的。 夏末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已经预知到死期将至,在路边树上拼了命地燃尽最后一点光华,震耳欲聋。 对他来找山长一事,孔姿清好像半点都不惊讶。 “办好了?” “办好了!”秦放鹤笑起来,一身轻松。 两人并肩往回走,边走边说些杂谈: “我那里有几本好书,日后朱先生的课上,你可以读一读。” “……” 优秀学生代表公然怂恿我课上开小差。 他就知道,之前孔姿清肯定也跟朱先生对着干过! 山长背着手,立在窗边,看着两个少年渐行渐远,地上影子拉出长长一片,脸上满是欣慰。 秀才和秀才也不一样,或年少成名,如日升之光;或垂垂老矣,如西落斜阳。 谁不喜欢少年天才呢? 真不错。 傍晚下课回到宿舍放书,再往食堂走时,秦放鹤迎面碰上隔壁的牛士才和郭腾。 前者似乎想与后者搭话,后者却神色不虞,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听没听见,半点反应也无。 走近了,郭腾也看见了他。 二人素来不睦,近在咫尺也不出声,活像看见路边的臭狗屎,避之不及。 倒是牛士才夹在中间颇为尴尬,谁也不想得罪,干笑着对秦放鹤颔首示意,紧跟着郭腾进了房间。 见状,秦放鹤摇了摇头。 看样子,牛士才的日子也不好过……也不知一月之期满后,有多少人会要求换宿舍。 晚饭时,齐振业叫苦不迭。 “……也不额外多挣钱,那些先生忒用心……” 原先单独请了先生在家教时,齐振业还能隔三岔五找各种借口偷懒。如今倒好,上有山长、教师,下有同窗同学,都在相互督促! 莫说偷懒,但凡 他的进度稍慢些,齐振业竟会感觉到惭愧! 惭愧! 这种心情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齐少爷感到空前震惊。 孔姿清斜了他一眼,凉飕飕道:“哦,难为你还有良知。” 简直可歌可泣可喜可贺。 齐振业:“……” 信不信饿把这碗咸汤泼在你那张白嫩小脸蛋儿上? 如此猫狗大战般的现场,秦放鹤已然见怪不怪,木着脸喝了半碗咸汤,发出由衷感慨:“真难喝啊!” 午饭还行,可晚饭这都什么玩意儿? 刷锅水吧?! 难怪允许学生自掏腰包开小灶,就这种伙食天天吃,谁也受不了啊! 不远处一位前辈笑呵呵道:“可不是难喝?中午炒菜的锅底兑水煮的!” 秦放鹤:“……” 合着真是刷锅水! 幸亏我吃住不花钱!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孔姿清,满面震惊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将汤喝光。 你还真好养活啊! 正想着,孔姿清用完饭,动作优雅地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面无表情地“呕~” 齐振业:“……” 秦放鹤:“……” 家里也不是没有那个条件,倒也不必这般吃苦耐劳。 做学问的课程每天都有,但骑射却是错开的,一天骑一天射,保证身体能得到充分休息。 这两样秦放鹤都没什么基础,难免郑重。 都说穷文富武,这话实在不错。 弓、箭、靶场,马、鞍具、骑装等等,看得见的少则数十两,多则几百上千两,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又要请专门的教习师父,又要精细豆麦饲料,一年下来,光养护马匹就要数十两之巨,等闲门户如何能成? 章县毕竟只是一座小县城,有钱人家也颇有限,似孔姿清和齐振业这等未入学便骑射俱佳,开学后更是直接带了自己惯用的箭矢、马匹来的,寥寥无几。 这一届新任秀才之中,仅有五人会骑马,又仅有齐振业一人可称娴熟,故而他一人去了快班,另外四人去中班。 剩下的包括秦放鹤在内的十多人,都是慢班。 齐振业颇有自知之明,也晓得这大约是此生唯一能够赶超异姓兄弟的机会,不禁十分得意洋洋,当日便揽着秦放鹤的肩膀大打包票,说自己必然要为他开小灶。 次日一早,众人都吃了早饭,梳洗过后换骑装。 县学发的骑装秦放鹤看了,确实如孔姿清所言,粗糙不堪,也不甚合体,故而除了家境实在一般,或对此毫无准备者,同学们大多都自带了。 陈嘉伟也仔细收拾了,揽镜自照,十分得意。 然而抬头看时,却见对面的秦放鹤一反朴素常态,精致骑装煞是可体,细节处接缝了皮料,靴子也是专用的马靴,包裹严密,俨然比自己买的这身儿成衣不知强了多少,一时心情复杂。 他连床单被褥都是粗棉布的,哪来的钱弄得这样好衣裳! 也不对,他与那齐姓商户和孔家的少爷走得极近,二者都不缺银子,想来松手贴补也是有的。 秦放鹤不知陈嘉伟所想,正有点紧张,“陈兄以前可曾学过骑射?” 陈嘉伟沉默着摇头。 他的曾祖父曾经中过举,也曾有良田数百亩,但父亲那一辈就败得差不多了。 家境么,倒也罢了,又有一干亲友帮衬,供应他读书自然不在话下。然一匹普通驽马便要数十两,又要保养,另外聘请骑术师父,实在折腾不起。 秦放鹤就搓了把脸,自胸腔内挤出一声沉闷的“唉”。 陈嘉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短短两三天之中,他对秦方鹤的为人也有些了解,性格洒脱,不拘小节,平心而论,很难让人讨厌。 其实陈嘉伟是有些佩服他的,他似乎从来不介意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出来,比如贫穷,比如不善骑射。 他就做不到。 “但我以前骑过骡子,想来也有相似之处……”陈嘉伟不想被人孤立。既然孔少爷那边走不通,就想围魏救赵,走秦放鹤这条路。 反正就态度来看,对方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意,大约能行吧? 骡子比驴子体格大,耐力强,又比马匹便宜,性格温顺,是民间最常见的出行工具之一。 秦放鹤闻言便有些羡慕,“真厉害啊。” 他连驴都没骑过。 陈嘉伟能看出他此言发自真心,难得能有什么比对方强,心里也松快了些,当即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牲口也是活物,顺着它的性子来也就行了……” 两人出门时,孔姿清和齐振业正在院里日常互瞪,见秦放鹤出来,才结束无声的战斗。 快班人数最少,便与同样人数不多的慢班一起上课,刚好骑术师父们可以均衡下。 余下的中班大部队再分成四个,两两一组。 才开学几天,陈嘉伟便接连遭受打击,这会儿有些蔫哒哒的,此时见了孔姿清,也不急着上前贴冷屁股了,自顾自走在前头。 哼,我要围魏救赵! 倒是路上遇见了徐兴祖和郭腾,也不知这俩人是怎么又凑到一处。 前者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丝毫不在意孔姿清的冷淡,后者只是瞅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 到马场之后,秦放鹤便与孔齐二人分开。 其实昨儿骑术课的先生便见过学生们了,挨个看过各人的体格特征,今日便分好了合适的马匹。 秦放鹤是整个县学之中年纪最小的,分到的也是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一人一马俱是小小一团。 后头齐振业纵马扬鞭过来串场子,老远看见便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人家骑马,饿弟像骑驴! 面红耳赤的秦放鹤:“……” 你给老子等着! 教骑马的黄师父见了,也忍不住跟着笑,却还不忘安慰秦放鹤,“你年岁小,身子骨也软,其实正是学骑马的好时候,只要用心,要不了多久也就能跑了。” 秦放鹤刷的看向他,双眼放光,“如齐振业那般?” 他一定要把那厮按在地上摩擦! 黄师父诡异地沉默片刻,“你野心还不小。” 那齐振业来去如风,骑术眼见着比孔姿清都好些,分明是打小在野外狂奔练起来的,寻常人如何比得? 不同于其他交通工具,马匹是活的,有自己的思维和习惯,在学习前期,生疏的骑手其实是拗不过马的。 并非马服务于骑手,而是骑手要努力去适应马、了解。 到了后期,才能讲配合。 一匹马少说也有几百斤,站着比人高,凑近了就很有压迫感,坐上去之后,骤然拔高的视线又是一重压力。 秦放鹤努力放松,忽然觉得非常神奇。 夏日骑装甚薄,贴在马腹上时,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之下传来的温热,以及马儿每一个动作之后带动的每寸肌肤、每条肌肉纤维所引发的每一次抖动。 于是上马之后,零基础的慢班便状况百出: 有畏高,上了马背之后便双腿发抖,瑟缩不敢坐直了的。 有过分紧张,双手死死揪住缰绳,马不舒服,一个劲儿甩头乱走,吓得骑手越发紧张,恶性循环的的…… 一位马术师父带五六个学生,亏得他们经验丰富,饶是如此,也有些焦头烂额。 半日下来,好些新生叫苦不迭,有腰酸背痛的,有抽了筋的,还有走路迈鸭步的,不一而足。 秦放鹤练太极,未曾有一日中断,故而虽未骑过马,身体素质却不错,跟小马磨合一天,都觉得对方脾气挺好,配合还算默契,因此虽有些酸痛,行走却无碍。 陈嘉伟之前的骑骡经验派上用场,一天下来进度很快,秦放鹤真心道了恭喜,对方也终于渐渐摆脱前些日子的阴霾,重新恢复了一点昔日的光彩。 只是两人站得近了,骑装有奢有简,对比鲜明,仍有些不大自在。 相较骑马的进度,秦放鹤对射箭上手显然更快,就是觉得只课堂上那点时间不大够。 齐振业便毛遂自荐,要与他做骑射师父。 终于有能教饿弟的东西咧! 孔姿清难得没跟他争,主动表示可以辅导弹琴、理乐。 是的! 还有弹琴!宫商角徵羽五音识谱乃至作曲,弹五弦古琴、击缶、吹笙弄萧等,秦放鹤也不会! 面对突如其来的海量陌生领域,有那么一瞬间,秦放鹤觉得自己仿佛堕落成绝望的文盲。 不,或许是掉进米缸的老鼠更贴切一点。 他的身体中久违地泛起了对陌生知识的渴求。 这实在令人兴奋。 所以说,莫说名扬四海的进士,便是能顺利从县学毕业的秀才们,也 无一不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现代人想全方位碾压? 做梦去吧! 这哪里是两位好友,分明是行走的家庭教师! 秦放鹤一边感动,一边咬牙坚持,仿佛重回当年高考、考公的时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对于这种免费得来的知识,秦放鹤从来都是宁滥不缺,技多不压身嘛,不学白不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学校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地方,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个人可以以最低成本学习技能,实现阶级跨越的最佳场所。 为此秦放鹤还单独给自己做了一张进阶版课程表: 每天早起半个时辰,照例练太极,之后拉弓二十次,带箭射十五次。 然后背乐谱、识五音,恶补乐理、乐器相关知识,了解对应的历史典故。 之后跟大家一起上课,晚饭后再接受两位好友的小灶,练习骑射,并且活动筋骨,然后顺带回顾一天所学,查缺补漏。 看了他的课程表后,孔姿清和齐振业终于展现出有生以来头一次默契,俱都静默无言。 秦放鹤挑着一对黑眼圈,精神异常亢奋地问道:“怎么样,没有死角吧?”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过了许久,齐振业才挠着头,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这个表吧,乍一看很厉害,再一看确实很厉害,可就是哪儿哪儿觉得不对劲儿。 秦放鹤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一遍,“没有吧,这不时间利用得很好吗?” 非常充实! 孔姿清神色古怪地瞅了秦放鹤一眼,“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你什么时候睡觉?” 齐振业:“……” 秦放鹤:“……” 干,把这事儿漏了! 他就说怎么觉得时间这么充分呢!! 第 34 章 坠马 因日程安排过分充实,不觉时光飞逝,等秦放鹤接到孙先生递进来的书信和节礼时,一时竟有些恍惚。 “快到中秋了啊……” “是啊,今儿都八月初五了,”秦山抓着衣袖扇风,又抹了把汗,一张脸晒得通红,“就是秋老虎格外猛些,大日头晒得人皮疼。鹤哥儿,你骑马时可要遮挡好了,黑些倒不怕,只怕晒脱了皮。” 就跑了这么一小段路,他就大汗淋漓,活像水里提出来的。 秦放鹤笑道:“那是自然。你去洗把脸,回来吃了这碗酸梅汤解暑。” 秦山老早便瞧见桌上那壶酸梅汤,酸溜溜甜丝丝的味道直冲鼻腔,又在冷水里镇过,细腻的壶壁上蒙着一层水雾,别提多诱人。 听了这话,肚子里馋虫都造了反,不自觉吞了下口水,笑嘻嘻跑去洗脸了。 秦放鹤笑了一回,也倒了一盏来吃,果然酸甜适度,口舌生津。 各地府州县学皆由户部直接拨款,与地方衙门无干,然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短,款项具体落实到地方上,难免厚此薄彼。 似章县这等小县,摆在明面上的硬件,譬如学舍、教师、马匹等物,自然不好删减,但暗处大有可做文章之处。 比如日常三餐开销,户部便以“乡间瓜菜丰盛,又可自种,价贱”为由,只给很少。 这就直接导致章县县学的伙食费紧紧巴巴,每日总有一顿惨不忍睹,更别提什么清凉解暑的饮品了。 孔老爷子也知道厉害,虽有心叫孙子吃苦,到底不舍得虐待,隔三岔五便打发人送些吃食来,其中便有事先搭配好的乌梅汤,生津止渴解暑。 孔家送了许多,连带着秦放鹤也有份,今儿便煮了一壶,浅紫色水润润一汪,切成薄片的酱色乌梅和红艳山楂之间,点点金桂上下翻飞,漂亮极了。 喝完酸梅汤,秦放鹤才去看孙先生送来的节礼。 十分应景,正是六对月饼,两对传统五仁的,两对解暑绿豆沙的,另有红枣泥的,表皮油润光亮,内里用料扎实。 还有一封喷香桃酥,一兜饱满水梨,一小筐圆嘟嘟毛茸茸的粉嫩桃子,几个翠油油的甜瓜,煞是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这两个月的稿酬,一共二两三钱零一分。 稍后秦山回来,秦放鹤将月饼每样一个与他尝鲜,也给室友陈嘉伟留了。 还剩下几个,预备饭桌上与孔姿清和齐振业分食。 算不得好物,谁家也不缺这点,好歹是个意思,凑在一处吃了热闹。 桃酥不好分,自己留着,水果不易保存,也每样捡出几个,按照人头分好,牛士才也给几个。 至于什么徐兴祖、郭腾,那谁? 不认识! 吃完了,秦放鹤才细细看书信,竟有意外之喜。 孙先生在信中说,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有意退下来的县城管事,前阵子因暑热病了一场,已然不能理事。铺子需要人看,掌柜 的便提前将他调了回来。 次一个, ??[]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想着孙先生与秦放鹤有旧,便打发他来问一回。 读到这里,秦放鹤便懂了,难怪这次节礼如此丰厚,感情是白家书肆出钱。 既然如此,他那点儿不好意思便也烟消云散。 多来,爱吃! 孙先生的意思是,想托秦放鹤约着县学内比较出色的相公们,每人拟一二篇文章来刻成一个本子。因他是本届小三元,公认的全府第一,更是多多益善。 有他的名头,再请外头或是学里的先生们题个跋,必然能在全府卖开。 卖得越多,相公们的润笔自然也就越多,又能扬名,乃是三处得益的事情。 如今秦放鹤全心投入到学业中去,不用孔老爷子提醒也没工夫写什么话本子,稿酬已然慢慢跌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写这样的刻本名声又好,又能赚钱,且不必额外费神,只需从日常练笔内细细选几篇也就是了,何乐而不为? 秦放鹤当下写了回信,交与秦山,又嘱咐他道:“白日天热,你只管待在屋里,待日头落了再去不迟。” 秦山应了,美滋滋抓着一只大水梨啃着走了。 后面陈嘉伟回来,见了桌上节礼,得知是外人送给秦放鹤的之后,不觉艳羡非常,又拐弯抹角打听是谁送的,秦放鹤只作没听见。 中间桂生过来了趟,说是孔老爷子叫人送来了一筐大石榴,都咧着嘴儿,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一般的籽来。 “有酸的,也有甜的,摆着看好,拧成汁子喝也畅快。” 秦放鹤就笑,“这倒是赶到一块儿去了。正好我也有点东西,你带回去给你家少爷……” 酉时已过,还能看见日头影儿,地表余温也如干烧的锅底一般,一遍遍扑上来。 但相较白日,已然好了许多。 熬不住食堂伙食的学子们便三三两两外出,预备去附近小食肆或城中打牙祭。 因县学在此,附近不少村民也都爱来这一带摆摊,卖些小菜茶水、包子点心之类,又有田间地头新摘的瓜菜,屁股上的藤蔓都还脆嫩着,也都便宜。还有专门帮着跑腿儿的,倒比正经种地挣得还多些。 秦山一路走来,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好好行礼问好。 老远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秦山便笑着打招呼,“陈相公,家里人来看啊?” 刚接了大包袱的陈嘉伟顿如踩了尾巴的猫,挥舞着胳膊将对面说话的人撵走了,神情很不自然,“啊,算不得什么家人,路过的亲戚……” 秦山本也是顺口一说,见他这幅反应,倒是愣了下,下意识循着离去之人的背影看了眼。 是个女人,穿着绛红色旧衣裳的女人。 见他往那边看,陈嘉伟急了,忙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恰好挡住秦山视线,“你又要往里去?可是谁又给秦兄送节礼了么?” 秦山收回视线,暂时按下心头疑惑 , 胡乱笑道:“哪儿那么许多节礼!不过是他有一管毛笔, 笔头松动了,打发我进城去修一修。” 说完,又随意敷衍两句,便告别了陈嘉伟进城去。 孙先生接了回信,十分欢喜,又给秦山抓了果子,还要留他坐下吃茶。 “近日天燥,新熬了糖梨水儿,我舀一盏你喝。” 秦山笑道:“不吃了,学里有门禁,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如今他可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了,断然不能如从前那般松散。 孙先生送到门口方回,分别时还请他和秦放鹤有空去家里耍。 太阳落山,热了一天,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秦山在人群中穿梭,途经县衙所在的那条街时,眼见附近有不少人面带憧憬,不觉停下脚步,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慨。 想当初,他陪鹤哥儿来此奔前程,大冷的天,那些官儿们都在酒楼上推杯换盏,他们却只能穿着旧棉袄缩在树上,冷风刺骨,吹在脸上刀割一般,鹤哥儿想写个诗都不能够…… 后来在此应考,前程未卜,心怀忐忑,哪怕住在孙先生家中,也如无根浮萍,终日惴惴。 可如今,都不同了。 鹤哥儿在县学扎根,一应衣食住行皆有朝廷开销,饶是自己只跟着打下手,也隐约有点:啊,这里也算半个家了的感觉。 他们再也不怕被人撵走了。 “这位哥儿,”一道苍老的声音将秦山从思绪中拉回,“问个事儿,俺想往衙门里递个状子……” 扭头一看,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须发皆白、满面皱纹,正怯怯地看着他。 “这个不难,”秦山过去搀住他,“前头就是,我带你过去,莫怕……” 一切都不同了。 晚间秦山回来,把觉得陈嘉伟古怪的事同秦放鹤说了,后者若有所思,叫他不许对外透露。 难怪方才去食堂时遇见陈嘉伟,他眼神闪烁,一味旁敲侧击,问秦山如何如何…… 秦山应了,“我也是知晓厉害的,他再不济,也有功名在身,我胡乱议论,可不是犯了忌讳?” 这番话说得好,与当日那个冒失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秦放鹤十分欣慰,笑道:“如今你也算非吴下阿蒙了。” 秦山挠头,茫然道:“阿蒙是谁?” 鹤哥儿又在外头认识了别的哥哥?! 秦放鹤大笑,拉他坐下,将这个典故细细说了。 秦山听得心满意足,后头要回外院休息时,秦放鹤又道:“今儿你累了一场,大字只写一半吧。” 哪知素来拖拉的秦山听罢,却挠挠头,“也不累,还是全写完吧。对了,那《论语》里头有几句不大明白,赶明儿你给我讲讲。” 如今他已学完三百千,正式开始读起《论语》来。 秦放鹤一怔,旋即笑了,“好。” 一夜好梦。 次日上课之前,秦放鹤就把那个书肆 印选本的话同甲班众人说了。 因白家书肆在县城内颇有名望,且又能挣银子贴补家用,众人便都欢喜,当下纷纷响应起来,约定五日后交稿。 秦放鹤坐回去,又细细同个别同窗说了注意事项,眼角余光瞥见牛士才神游天外,似乎有些心事,也不知刚才听没听见,便问了他一嘴,“牛兄可也愿意写一篇来么?” “啊。多谢多谢,自然是愿意的。” 牛家出举人已是两三代之前的事了,到了他这一辈儿,不过生活比寻常人略宽一些,手头也是紧巴巴的。往后他少不得交际会友,开销甚大,自然愿意多些进账。 见他神色不自然,秦放鹤又问是否有难处。 牛士才此人憨厚,或许也有点小心思,但总体来说,可交。 牛士才犹豫了下,眼见素来不大合群的孔姿清也因为秦放鹤一句话看过来,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不自觉就把压着的心事说了,“近来我觉得郭腾怪怪的……” 按照排名,他不幸与郭腾是室友。 原本牛士才想着与人为善,同郭腾打好关系,便主动搭话。奈何郭腾对于一切竞争对手,尤其是抢了他廪生名额的那二人十分敌对,一直视他为无物,并不曾说过一言半语。 牛士才见状,也不好勉强。 所幸他素来会自我宽慰,又喜欢自得其乐,每日看看书,练练字,闲时与其他同学说笑一回,倒也快活。 不想昨儿他因事提前返回宿舍,推门时就见郭腾正在看信,面色十分不好,看完信之后又发了好大脾气,将素来珍稀的砚台都砸了。 “我就想着,是不是打扰郭兄看信了?”牛士才为难道。 众人一听,俱都面面相觑起来。 “你又不曾扑上去抢着看,若果然是正经信,哪里会生气呢?” 此时却见陈嘉伟压低声音,颇有些卖弄的说:“你们都不大晓得他,我却因住的近,知道些许。 那郭腾之父早年中了举人,得人引荐去外头做了个小官,边办差边预备继续往上考,奈何考到如今快五十岁了也未能中,便将满腔期冀移到他儿子身上,日日鞭策…… 早年郭父也不知在外面听了什么,必要郭腾做案首,这才中间停了几年没考,预备一鸣惊人,厚积薄发,却不曾想……” 说到这里,陈嘉伟停住,众人齐刷刷去看现任案首。 没想到郭腾避开了那么多硬茬,偏偏遇上一个横空出世的秦放鹤。 时也,命也。 一时间,这教室一隅鸦雀无声,唯有窗外蝉的嘶鸣越发撕心裂肺。 秦放鹤:“……” 这,这对手太弱,与我何干呐! 况且从没听说过被动挨打能取胜的。 进攻,唯有进攻! 想出头,与其期待对手弱,倒不如打造自身强,横扫千军,如此才是硬道理。 陈嘉伟鲜有被人如此瞩目的时刻,越发有意卖弄,又掐着指头算了一 回日子,“也该是他爹得了信儿传话回来的时候了,说起来,前儿我还在外头瞧见他拿着信回来呢,指不定就是那封。”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 那郭腾原本备受期待,自己也信心满满,宁肯拖延几年也想一举拿下案首光宗耀祖,完成他爹的心愿。 没想到横空杀出一个秦方鹤,先没了案首,又痛失廪生,连甲班都进不得,前后落差不可谓不大。 想来他父亲得知后也是震怒,说不得要写信来骂的。 秦放鹤不禁对郭腾升起一点淡淡的同情,但是不多。 本来嘛,考场之上各凭本事,你不能因为对手太强,自己不中用就埋怨对手吧。 而且郭腾这心态实在太差劲,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还看不透。 人生在世,一时失败怕什么!就应该挽起袖子加油干,争取下次打回来才是。 众人低声议论一回,充分满足了八卦之心。 牛士才终于知道原委,确定不是自己的缘故后,心中轻快许多,难得打趣陈嘉伟,“陈兄也出去拿信,必然是佳节邻近,嫂……” 然后秦方鹤就看见陈嘉伟脸上再次浮现出之前那种熟悉的慌乱,“也不是看见,就是偶然撞上的……” 说完,一反方才的张扬,不作声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牛士才未出口的话也不便再讲。 见此情形,秦放鹤压在心底的狐疑又重了一层:陈嘉伟必然有所隐瞒,不然为什么一旦涉及到相关字眼就如此敏感? 他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众人正说得热闹,李先生夹着本书,倒背着手溜溜哒哒进来,见状笑呵呵问了句,“聊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笑了。” 有个叫肖清芳的,是三年前的案首,主动站起来对李先生说:“先生,这回我们可没闯祸啊!” 秦放鹤:“……” 这不打自招了吧?! 听你这意思,业务正经很熟练啊。 “是秦兄有个熟人在书肆里头,如今想刻个选本,卖一卖,头一遭便想到了我们。”肖清芳性格外向,为人热情爽朗,是除了同科之外,第一个主动对秦放鹤释放善意的,如今又见他有好事还不忘想着大家,自然欢喜。 李先生一撩袍子坐下,闻言点头,“果然是好事。” 秦放鹤见状趁机提议,“既如此,不如先生也选一篇吧。” 有了教师的名头更好卖,大家一起赚钱啊。 李先生笑着摆手,“嗨,我多大年纪了,凑甚热闹?你们自己来吧,自己来吧。” 却不料肖清芳立刻带着众人起哄,七嘴八舌嚷嚷道:“先生,您就选一个吧,选一个吧!” “是啊,先生您不选,我等怎好班门弄斧?” “对呀,先生,您也选一个吧!” 一时间屋子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呲哇乱叫,吵得人头疼。 李先生被他们闹得没法,只得应 了,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此时乙班的先生还未到,那里学生听见甲班传来的欢呼声,十分好奇,纷纷探头去看。 “那边是怎么了?” “?[]?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简直不成个体统……没人管么?” “今儿是什么节?” 早有经验丰富的学子酸溜溜道:“如此兴致高涨,必然是又有什么好事了。” 新一届的秀才好奇追问是什么好事,那人就有些不耐烦,“要么争名,要么逐利,左右再好的事也轮不到你我,问个甚!” 好嫉妒啊! 旁边众人听了,也有羡的,也有叹的,也有说酸话的,不一而足。 好些人一旦自己心里不痛快了,便会想方设法叫别人更不痛快。 忽有人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着郭腾和徐兴祖,神色中透着明晃晃的挑拨和恶意,“对了,说起来,郭徐二位仁兄之前也曾名列前矛,怎的如今却连个廪生都没混上,如若不然,此时欢呼声中必然也有你二人一份。” 有人见这情形不对,慌忙出来打圆场。 “大清早的,说什么梦话!没睡醒吧?” 郭腾面沉如水,抓着书本的指关节都泛了白,对方却全然不惧,毫不避讳地瞪回来。 倒是徐兴祖心态不错,短短须臾便回转过来,平静地望向那人道:“胜败乃兵家常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倒是这位仁兄,你在县学一待六年,怎么不往上去呢?是不想吗?还是这县学的饭菜过于可口不舍得走?” 他用最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最尖酸刻薄的话,与素日的圆滑截然不同,显然内心也不是没有波动。 话音刚落,众人便哄堂大笑起来。 最初挑衅的那人气急,恼羞成怒之下,竟一把丢推开书桌,捏着拳头就要扑上来。 “做什么做什么,闹哄哄的,不成体统!”千钧一发之际,先生进来了,眼见屋里众人非但没有提前打开书本温习,反而有要抱团打架的样子,不觉怒气冲冲,狠狠责骂了几句。 甲班的人更闹腾,却也不见有哪位先生责罚。 众人心中忿忿,终究也不敢辩驳,讷讷应了,又各自检讨,如此方才揭过。 乙班的闹剧甲班众人一无所知,还是丁班的齐振业隐约听见动静,又去打探了一回,这才抱着戏谑的态度与秦放鹤分享。 牛士才便叹气,既微妙地觉得是自己顶了他们的位置,才至如此境地,又有些同情徐兴祖和郭腾的遭遇。 “那不然你去同他们换?”齐振业冷不丁丢过来一句。 “啊?”牛士才愣了下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本能摇头。 摇完头,又隐约觉得不妥,脸色顿时尴尬起来。 他人处境不佳,又与自己有瓜葛,不主动提也就罢了,提了之后却又…… 齐振业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木已成舟,天天在这儿说什么废话呢?落到外人眼 中, 并不会觉得你宽和仁慈, 反而更像胜利者的炫耀和高高在上的怜悯。 齐振业掏掏耳朵,觉得有些晦气。 都分班了,那两个名字还叽叽呱呱萦绕耳边,烦不烦呐! 可千万别搅和得中秋都过不好! 啧! 最近秦放鹤脑力体力双消耗,就有点馋,馋得晚上做梦都在吃席。 但县学食堂的伙食……不提也罢,于是次日一早便让秦山去买了好大一块五花肉来,又向食堂借了各色配料。 他先细心除去表皮猪毛,又往锅底干烫过,刷干净后再挨个切成一寸见方的大肉块,再以麦杆细细地打四方结扎起来。 锅内炒过糖色,加入配料之后水没过,肉块放到炉子上,小火慢炖。 做完这一切之后,秦放鹤叉着腰,长长吐了口气,满脸郑重地拍了拍秦山的肩膀,仿佛在传承什么神圣的使命一般。 “今天上午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要做,就在这儿守着。谁来了也不许他开,中间不要停火,火不要太旺,也不要太小,等到中午我来。” 太饿了,脑子和身体双重饥饿,他现在就想大口大口吃肉。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油嫩软烂,肥而不腻,咸甜适口的红烧肉最佳! 难得见秦放鹤如此郑重其事,秦山油然生出一种使命感,当即拍着胸脯满口应下,“你只管去,我就在这守着,人在锅在!” 因有红烧肉在前面吊着,一整个上午,秦放鹤都干劲满满。 同学们不觉十分惊恐,恍惚间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卷起来。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朱先生见了都频频点头,欣慰异常。 果然,这班里还得有个积极的带头羊啊。 甚好,甚好! 肖清芳见缝插针,借机向朱先生发起邀请,希望他也参与写选本的事,毫不意外被拒绝了。 然那肖清芳也是个犟种,越不让干的事儿越要干,下了课就偷偷跑去找李先生,想委他做个说客。 李先生就笑着摆手,“不中用,敬之最不爱掺和这个,我去说也没用。” 也不知肖清芳怎么磨的,回来的时候就也有些兴冲冲,众人问他时,他却一味卖关子,只叫众人等着看好戏。 中午放课的钟声一响,秦放鹤便如脱缰野马,连孔姿清都顾不上等,甩开腿子撒欢儿似的冲到食堂。 秦山老远就在探头探脑等着了,见他过来,忙不迭邀功,“鹤哥儿,我一上午都在这等着,守得死死的,没人过来!” 秦方鹤才要夸奖,却见秦山捂着下面原地蹦了几下,面容扭曲,狗撵似的扭头就跑,“你来了就好,我我先去上个茅房!” 老半天没敢挪地方,可憋死他了。 秦放鹤抚掌大笑。 早有食堂的大小师傅闻见香味,只是不好意思打开看,如今见正主已到,便都凑过来瞧热闹。 火候刚刚好,秦放鹤拿了两块干净抹布垫着 ,将砂锅端下来,稍微放了会儿,再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盖子,一股极为浓郁霸道的香气轰然炸开! “嘶!” “?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肉吧,闻着老香了,我要吃两碗!” 然而下一刻,就有食堂的小伙计过来解释说是学生自己开的小灶,他们没份儿,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又有人不死心,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探头,试图看清时哪个混账王八,竟然光天化日下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举……若是自己认识就好了,倒可以厚着脸皮蹭几口。 秦放鹤已然全心投入到了红烧肉之中,全然不理会后方骚动。 这会儿秦山也回来了,秦放鹤叫他拿出盖碗,先单独盛出几份来,分别给孔姿清、齐振业,还有他自己和秦山。 他一口气做了好几斤呢,光他们四个肯定吃不完。 当然,也不排除能吃完吧,但这种事情最重要的还是要分享,不然人家视死如归喝刷锅水,你们扎堆儿吃红烧肉……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么? 耽误了这么会儿功夫,学生们已经陆续来到食堂,几乎每个进来的人都要问一嘴今天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香,他们能不能多要几碗? 齐振业熟门熟路挤到秦放鹤身边,一看那肉,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乖乖,饿弟手艺这般好!” 旁边有些人知道自己吃不到,难免酸溜溜的,在那里嘟囔些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 秦放鹤压根儿也不理他。 还什么远庖厨,扯你娘的蛋,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自己不下厨,等着饿死吗? 相较之下,齐振业的回应显得更加简短有力,“滚蛋!” 对方:“……” 简直,简直粗鄙! 除去秦放鹤给自己人留的,剩下的还有几十块,甲班那二十来个人,怎么一人也能分得两块左右,打牙祭倒也够了。 没见锅底还有那么多香汤浓汁吗?正好拌饭吃,简直能美惨了。 这十天下来,甲班众人已经与秦放鹤陆续打成一片,此时见他亲自下厨,又如此大方,难得的是炖肉色香味俱佳,先不要钱似的疯狂输出一波奉承话,然后纷纷如饿死鬼投胎般扑上来,争着抢着去夹那肉。 却不想那肉炖得十分软烂,若非麦杆捆着早散了,众人见状,只得又去取调 羹。 有后门可走的孔少爷不急不躁,先用筷子将那肉方一分为二,内侧也蘸取汤汁后,方才送入口中。 咸甜适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妙极。 “比那日更好。” 他向秦放鹤真诚夸赞。 齐振业刷一下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惊讶且嫉妒,“啥?” 这小子不是头一回吃?! 有人要了炊饼,有人要了面汤,拿炊饼的便无师自通,从中间掰开,夹着大块红烧肉先用力往汤底一蘸,待四面裹满汤汁,然后连汤带肉放在中间用力一捏,大口吃下十分满足。 正吃得舔嘴抹舌,忽听得食堂外有奔跑之声,竟是李先生举着几张纸冲进来,罕见地带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活泼。 他朝甲班学生喊道:“文章来了!” 众人兀自满头雾水之时,肖清芳却已得了信号冲上去。 然而他尚未至,后方已杀出一个跑得脸红脖子粗的朱先生,二话不说扑到李先生身上,涨红着一张干巴的老脸与他争抢起来。 李先生哈哈大笑,竟将那文章抽空折了几下,用力抛出。 肖清芳嘴里还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鼓囊囊,脚下却已奋力一蹬,如蹴鞠扑球般鱼跃而出,一把将那几页纸抓在怀中。 秦放鹤:“……” 这特么什么情况?! 肖清芳那厮之前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食堂中其他人早已看傻了,这是闹的哪一出? 肖清芳接了文章,兴奋难当,当即使了一招懒驴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发髻也开了,裤腿也散了,皆顾不上,只一边挥舞着文章一边朝秦放鹤这边跑过来,神色癫狂,口中含糊不清道:“来了,来了,朱先生的文章来了!” 秦放鹤:“……” 大可不必!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迸发出猛烈的欢呼。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合着朱先生不愿意,你怂恿李先生去偷哇!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放鹤再看肖清芳时,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问旁边一脸见怪不怪的孔姿清,“这厮一直这样?” 有前科吧?! 孔姿清:“……” 少爷看上去似乎并不愿意承认,然铁证如山,也只好颇为郁闷地嗯了声。 那边朱先生一看文章已然传递出去,也知无力回天,在原地恨恨地跺了跺脚,用力朝李先生指了指一扭身,拂袖而去。 李先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站在原地拍掌大笑,十分得意。 众人:“……” 他娘的你们甲班的人从上到下简直都有毛病! 因肖清芳怂恿盗窃,不对,是搜罗文章有功,众人心服口服,一致同意将最后两勺红烧肉的浓汤和肉渣的分配权交于他。 肖清芳不负众望,一股脑全分配给了自己。 甲班众人大怒,一呼百应,群起而攻之。 齐振业早就抱着大碗挪到一边,蹲在地上边吃边看,最后咧着嘴冲秦放鹤和孔姿清直乐呵,“你们甲班的人怪有意思的咧!” “……⒐⒐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孔姿清:“……” 不不不,不都是这样的! 下午马术课的时候,就有人陆续打听到甲班早起大笑、中午抢纸的缘由。 “说是那位小秦案首找了人刻选本,甲班众人都有份哩!” “啧啧,真是好命……” “瞧这话说的,谁叫你不是案首?你若是,你也去!” 那几人说着,便都低低地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羡慕和酸涩。 谁不想刻本子呢?又能扬名又挣钱。 虽说都是秀才,可甲班和其他几个班的人之间,却像隔着一条鸿沟。 也不知谁叹了口气,既像说给同伴,又像自言自语,“那些人早晚都会中举,至于咱们么,啧啧……天分。” “秦放鹤” “案首” “甲班” “天分” 这几个字眼犹如噩梦,自县试之日起便在郭腾周身萦绕不去,每当周围的人提一次,他心中的怨怒便盛一分。 又是他! 怎么又是他! 他就不能消停些吗? 斜对面的秦放鹤正在接受夸奖。 托日以继夜,几乎牺牲掉睡眠的福,秦放鹤所有课程全都进步神速,虽然才正式上了四节骑术课,但现在已经可以骑着小马驹快步溜达了,发出的指令,座驾也能很好地接收。 不敢不抓紧,听说天凉之后还会加入蹴鞠课…… “你学得很快,”骑术师傅赞道,“下节课可以试试小跑,掌握了诀窍便不觉得难了。” 秦放鹤也觉得挺美。 照这个速度下去,或许年底自己就能晋升快班呢! 嘻嘻! 时候不早,也该下课了,骑术师傅便打了个手势,示意慢班的学生找地方下马。 中间人多,秦放鹤便驱动小马往旁边走去。 结果刚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就注意到马儿背部肌肉紧绷,双耳也嗖地转向后方。 有情况! 秦放鹤才要回神查看,就听得后方一阵马蹄声飞速逼近,中间还夹杂着不知谁焦急的大喊:“郭兄!” 郭兄?! 慢班中仅有一人姓郭! 狂奔中的马匹速度惊人,正努力控缰的秦放鹤脑海中刚划过这个念头,胯/下马匹便已受惊,猛地向一旁蹦了起来! 秦放鹤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之际,只来得及遵循本能身体蜷缩,双手抱头,然后重重跌了下去!! 第 35 章 混乱【捉虫】 章县县学共有两块跑马场,中间隔着一条大道互不相扰,可同时进行两种不同进度的训练。 慢班还在快步走,快班的同学们已经开始练习骑射了。 之前在关中时,齐振业也曾随家中长辈外出打猎,眼见孔姿清不像不会的,便催马上前,想同他比划比划。 结果齐振业还没开口,就听慢班那边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杀人啦!”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手头动作,齐刷刷往那边看去。 杀人?! 齐振业愣了下,“这声儿……” 其实他是不大相信有人敢在学里公开杀人的,只是这声音是不是有些耳熟? 话音未落,却见孔姿清已然纵马奔出去了。 齐振业略一迟疑,紧随其后。 那边只有三个教师,又要管人又要管马,属实不大宽绰,万一真有人丧心病狂,他们也能搭把手。 秦放鹤躺在地上,仰面看天,脑子嗡嗡的,鼻腔中满是热烘烘的青草香、牲口味。 太阳很大,炽热的阳光直晒下来,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他闭上眼,努力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 从意识到被袭击,到人掉下来,整个过程可能还不到两秒钟,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将双脚从马镫中抽出,防止被拖行,落地后立刻向反方向一滚,防止马匹踩踏。 但答案非常清楚: 有人想弄死我! 剧烈的撞击造成暂时性耳鸣,周围乱糟糟的,马嘶人叫脚步声,混成一片。 好像有几个人往这边赶来: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你去安抚马匹!” “别动他!让他原地躺一会儿!” 牛士才慌忙翻下马背,听了这话立刻收回手,焦急问道:“秦兄,你有哪里痛么?” 他刚才就看见郭腾发疯似的朝秦放鹤撞去,头脑一热,张口就喊起来。 这,说好听了叫惊马,说不好听了,不就是杀人吗! 听觉、视觉渐渐回归,秦放鹤缓缓眨了下眼睛,摸摸胳膊腿儿,嗯,都很笔直,没有骨折。 再摸摸胸腹腔,很好,按一下,没有明显疼痛或可疑凸起。 秦放鹤长出了口气。 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呢? 前几日才下过雨,泥土不算坚硬,又有厚实的草皮缓冲,极大地降低了伤亡率。 说话间,孔姿清已然赶来,不待马停稳便滚鞍下地,“怎么样?” 半路上齐振业就发现坠马的是秦放鹤了,顿时惊得三魂去了一对半,“疼不疼疼不疼?” 教习师父过来,飞快地在秦放鹤身上按了几下,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挺好,骨头没事!他落地的时候抬头了,没碰到脑袋,就是可能有些拉了脖筋。” 后背着地,抬高头颅,保护要害,这一连串动作做得相当完美,对一个初学者而言非 常难得。 “还行。”秦放鹤尝试着做了几次腹式呼吸,没有问题,这才伸出手,“拉我下。” “先别动,”教习师父不敢大意,把他的手按下去,“再躺会儿看看。” 有的内脏伤不是那么容易显露出来的。 “谁干的?”齐振业皱眉问周围的人。 他是知道秦放鹤的习性的,素来当心,坐骑也温和,轻易不会失控。联系到方才那一声喊,他很难平静。 孔姿清的脸色很吓人,扭头看向牛士才。 牛士才本就有点怕他们,此时更是结巴地说不出话来,干脆伸手朝不远处的郭腾一指。 都是他,不干我的事啊! 齐振业陡然变色,狠狠啐了一口,“杂碎!” 他才要撸着袖子上前,却被孔姿清伸手拦住,“你留下。” 郭腾再不济也有功名在身,而齐振业排名不如他,又出身商贾之家,家中长辈亦不在此间,许多事,做起来不方便。 远处已有马师将秦放鹤的马追回,原地安抚,抬头就见孔姿清沉着脸往这边快步走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孔姿清就从他手中一把夺过缰绳,借着冲劲儿翻身上马。 马师:“!!” 陌生的骑士骤然上来,惊魂甫定的马儿有些不安,甩着头打了几个响鼻。 孔姿清熟练地扯住缰绳,大腿夹紧,顺着原地兜了一圈,马儿迅速平静。 下一刻,他抖动缰绳,小腿在马腹上轻轻一磕,马儿便激射出去! 马师这才回过神来,在后面追着喊,“停下,你要干什么!” 不远处的郭腾看着眼前乱哄哄的画面,本能地吞了口唾沫,还有些魂不守舍。 当听见牛士才的尖叫,看到秦放鹤摔倒在地,不动的那一瞬间,郭腾脑海中有片刻的恐惧和后悔。 我,我没想杀人! 那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胸中憋闷,头脑一热,就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你凭什么这么神气? 你为什么总要跟我作对? 可他忘了,坠马也是能死人的。 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将郭腾拉回现实,他看着孔姿清冲过来,内心复又被愤怒和不公占据。 有心讨好的人不睬我,却偏要同我的死对头搅在一处! 眼见孔姿清面罩寒霜,他下意识为自己开脱,“我非有心,下课了,马也想回去休息!我拉不住……” 然而孔姿清根本就没听,或者说,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有心,瞬间冲过来,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 郭腾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话没说完,钻心疼痛便自前胸而来。 他的骑装被一鞭子抽破,露出皮肉,一排血珠就从鞭痕之中渗了出来。 几息后,灼烧般的疼痛感席卷全身,郭腾像只虾米一样弯下去,蜷缩在马背上,“啊!” 孔姿清的行动太 迅速,没有一丝迟疑就动了手,直到郭腾叫出声,在场师生们才回过神来。 学生们如何,暂且不提,几名教师却纷纷变色,分出几个人来上马,“住手!”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然而下一刻,孔姿清就再次高高地扬起鞭子。 他,他想杀了我吗?! 郭腾终于感受到了恐惧,瞳孔巨震,顾不得许多,连忙抓住缰绳掉头要跑。 然而方才孔姿清那一鞭子,也有些惊到了郭腾的马,原地转了两圈,愣是没跑出去。 紧接着,相似的疼痛又从背上传来,一下,又一下。 郭腾再也支撑不住,脊骨一软自马背上滚落,跌到地上的瞬间压到前胸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竟连叫都叫不出声。 这个时候,前来劝架的两名教师也到了,“你放下鞭子。” 因顾忌孔姿清的身份,他们不敢直接动手拿人,甚至语气也有些和软。 孔姿清充耳不闻。 他单手持缰,握着马鞭,缓缓来到郭腾跟前,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俯视着,犹如看一条死狗。 他从未在人前表现出如此狠戾的一面,包括那两名教师在内,一时竟不敢上前。 学生之间文辩,说到激烈处,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者不在少数,但却鲜有人动手。 众学生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惊愕。 这,这真是素日彬彬有礼的孔兄么? 良久,郭腾才缓过神来,匍匐在地,疼得满头大汗。 好疼,真的好疼! 几处火辣辣的鞭痕抽搐着,细密尖锐的疼痛源源不断。而这份疼痛之上,还有被人当众鞭挞的羞辱。 郭腾抽着冷气,瞪向孔姿清的眼睛通红,“你不过就是仗着家世!你,你没有证据!你滥用私刑!我要……” 孔姿清突然极其短促地扯了下嘴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翻身下马,过来一脚踩在郭腾头上,用力往草地里碾了两下,垂着眼帘轻声道:“我不需要证据。” 你口口声声世家,却不知道世家真正的可怕之处。 所谓世家,为何被世人嫉妒又畏惧?皆因他们一定程度上可以无视纲纪法度。 就连朝廷尚且要顾及世家大族的颜面和影响,你不过区区一个末流秀才,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你究竟哪里来的胆量,敢动我的人? 迄今为止,孔姿清从未主动使用过这种能量。 不过幸运的是,郭腾终于可以亲身体会了。 “孔兄!”秦放鹤终于爬起来,轻轻活动了下关节,“放开他。” 身上多处钝痛,想必接下来要淤青了。 但没关系,胳膊腿儿都还抬得起来,他很知足。 齐振业不大放心,“你行不行啊?给你叫个担架?” 这倒霉孩子头一回坠马,指定吓坏了。 回头叫阿财杀头羊送进来补补。 秦放鹤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狰狞,“我很好。” 他扭头看着半边脸都陷在草地里的郭腾,只是,有的人要不好了。 看着他的笑脸,齐振业莫名打了个哆嗦。 见秦放鹤确实没有大碍,孔姿清迟疑了下,抬起脚退到一边。 刚才的对话让郭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恐,哪怕浑身疼痛,他也慌忙爬起来。 他的脑袋上都沾满了泥土,还有些许疑似马粪的碎屑,面上青紫交加,整个人都快被羞愤的情绪撑爆了。 奇耻大辱! 他恨不得原地消失,又或是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郭腾看向四周,那么多教师、同学,竟都只在四周看着! 没人真的上前帮他! 伪君子! 都是伪君子! 甚么同窗之谊…… “郭兄。” 秦放鹤突然叫了他一句,听着还有些温柔。 牛士才等人备受震撼。 不愧是秦兄,被人如此对待,竟也要原谅他么?果真心胸宽广,有古君子之风! 嗯? 谁叫我? 郭腾的视线尚未聚焦,秦放鹤就突然暴起冲刺,中途起跳,一头撞在他鼻梁上! 伴着若有似无一声脆响,郭腾仰面倒地,两道鼻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面颊哗哗直流。 齐振业:“……!” 干,好疼! 牛士才:“……” 是我们错了! 秦放鹤整个人都跳到郭腾身上,骑着他左右开弓,抡圆了胳膊狠揍,王八拳虎虎生风,口中兀自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给你脸了是不是?是不是真以为老子是读书人不会动手?狗日的!老子……”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仍带着笑! 若有外人在场,说什么都不会相信这是两名秀才在互殴! 鲜血横飞,满口脏话,简直与街头泼皮斗殴毫无区别! 众人被他狂野而血腥的攻击方式惊呆了,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欲要上前又怕被波及,只好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喊出声: “停手!” “停下快停下,他已经挨过打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 狗屁的不动手,刚才怎么不说? 齐振业拧着眉头,回头冲那厮就是一脚,“去你的!” 慷他人之慨,老子偏要动手! 眼见郭腾抵抗之力越来越弱,可秦放鹤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有几人欲上前阻拦,孔姿清没有说话。 他甚至看都没看,只是随手将鞭子往旁边一甩,几滴液体似乎也跟着飞了出去。 “啪!” 这熟悉的声音叫众人都是一抖,就见一旁的草尖上赫然沾着一串殷红的血珠,被风一吹,沿着草叶边缘滑落,消 失在泥土中不见了。 那是郭腾的血。 于是所有人就都不动了。 罢了罢了,自作孽不可活…… 动完脚的齐振业循声望来,好像现在才终于意识到,平时跟自己闹的孔姿清确实是收敛着的。 他收敛爪牙,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 现在的孔姿清身上,有种齐振业曾经非常不喜欢的冷漠和高高在上,好似身边站着的不是甚么活人,而是无关紧要的草芥。 啧,有点陌生。 孔姿清的感官意外敏锐,齐振业只多看了几眼,他便望过来,眼神淡漠,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哦,齐振业微微怔了下,然后就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排白惨惨的牙,冲对方比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够劲儿! 孔姿清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终于把头转回去。 虽未发一言,但周身的冷硬却好似柔和了些。 另一边。 天气不错,山长便趁着学生们上课,亲自带人来藏书楼晒书。 明亮的阳光均匀洒落在书页上,偶有微风拂过,那些书页便似振翅欲飞的蝶翼般刷拉拉颤动起来。 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墨香,混着最原始的草木芬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啊,多么平静美好的一天! 祥和的书院,可爱的学生…… “山长!不好啦,不好啦!” 粗噶的嗓音打破宁静。 祥和戛然而止。 山长拧起眉头,颇为不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来人,“做什么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来人跑得脸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和脖子往下淌,背心都湿透了,洇出老大一块深色印记。 “不,不好了,”他面上满是急色,狠命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道,“有,有人坠马了。” 坠马这种事,只要真心想学习骑术的人都免不了,每个月总有那么两出,故而山长听了,也只是问:“可受伤?” 来人抓着袖子擦汗,闻言可疑地停顿了下,表情似乎有些纠结,“这,这个,坠马之人倒是无甚大碍。” “哦,”山长才要放心,却突然意识到甚么,“什么叫坠马之人无甚大碍?难不成还有旁人受伤?” “呃,”那人小心翼翼道,“今日坠马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胡闹!”山长听了,果然大怒,原地兜了个圈子,又补了一句,“简直岂有此理!” 故意为之,岂不是说明他的学生之中有歹毒之人? 不知想到什么,山长的愤怒突然一滞,“莫非受伤的是……” 来人点点头。 何止受伤啊,简直惨不忍睹! “简直胡来!”山长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从这只言片语间已然拼凑出部分真相,必然是害人不成反被报复呗。 他匆匆放下书卷, 又吩咐人继续翻动, 自己则快步下山, 朝马场方向赶去。 边走,还不忘继续追问细节,“对了,坠马之人是谁?动手的孽障又是哪个?” “动手的是乙班的郭腾,坠马的是今年的小三元,秦放鹤秦小相公。” 还他娘的排名都挺靠前。 山长:“……” 他的脚步猛刹,那报信儿的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 “混账!”山长用力跺了跺脚,很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最要紧的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讲!” 妈的,前头知县大人才吩咐了要照看着些,这才几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害得坠马了? 得亏着没受伤…… 骂完人,山长抬脚继续走,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上半身扭转回来,眯着眼睛看,“该不会你还有什么没说完吧?” 那人:“……”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心一横,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露出来: “当时有人大喊杀人,应当好多人都听见了。孔家的少爷当众鞭打郭腾,都见血了,之后小秦相公缓过神来,亲自上阵殴打,力竭之后还扬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对了,丁班的齐振业也因有人拉偏架动了手……” 山长:“……” 莫非是老天觉得我之前的日子太过安生?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胸闷,歪歪斜斜扶着路边一株大柳树站下,用力捏了捏眉心,开始疯狂思考。 所以就是姓秦的小子没有大碍,还能跳起来打人,然后孔姿清也出了气…… 嗯! 还有救! 其余的人? 不重要! 都不重要! 简单粗暴地理清利害关系之后,山长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自己又行了。 “少年人气盛,”他清清嗓子,顺手整理下乱糟糟的长袍,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见一次打一次什么的,十有八/九是赌气来的……” 谁年轻的时候没放过狠话! 听听也就算了。 然后就听来人幽幽道:“……方才小的上来时,听说小秦相公在医馆那边碰到了郭腾,真的又扑上去打了一顿……” 他没有在开玩笑! 山长:“……” 算了,辞官吧! 县学聚众斗殴,甚至还涉及到蓄意谋害,如此大事,山长不敢隐瞒,当天就亲自手书一封,递到县衙去了。 然后又修改下措辞,另写一封,递到孔府。 写完两封亲笔信的山长整个人活像老了十多岁,浑身上下透着疲惫。 造孽,造孽啊! 他非常用力地叹了口气,好似将体内气息悉数挤出一般,人迅速瘪了下去。 山长瘫在圈椅里缓了半日,颤巍巍起身,来到另一间屋子,燃起香烛,朝供奉的孔孟圣人相拜了几拜。 “圣人在上,保 佑弟子无灾无忧……” 拜了一回, 到底不放心, 见四下无人,忙走到另一边,打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柜子,露出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来。 山长依样点香,也拜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弟子无灾无忧……” 做完这一切后,山长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些。 可走出去几步,他又觉得不妥。 此事涉及拳脚,乃是武斗…… 他转回来,快步来到另一只多宝格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竟赫然是红脸绿衣的二爷! “关圣帝君宝诰,焚香拜四方……”山长又点了香火,左手持香,先中间后左右,恭恭敬敬拜了,熟练祷告。 做完这一切之后,山长长出一口气,心下安定。 文武兼备,天地皆有,妥了! 周县令和孔老爷子接了书信,打开后映入眼帘的第一句都是: “……秦放鹤/令孙文武双全……” 周县令:“……” 孔老爷子:“……” 当天晚上,周县令连夜传唤了县学一干人等。 因都有功名在身,并未开堂审理。 见到郭腾的瞬间,周县令确实有些茫然:那脸上开了染料坊的猪头是谁? 实际情况就是,在衙役去县学传唤时,郭腾还被闻讯赶来的肖清芳带人堵在宿舍里不敢露头。 肖清芳也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木棍,带着一群甲班的人,气势汹汹去堵人。 “岂有此理,你算甚么阿物,也敢动我们甲班的人!活得不耐烦了么!” 郭腾自知有难,把门窗俱都反锁了,在里面堵得死死的。 肖清芳拍了几把,纹丝不动。 后头几个同伙,不是,同窗已经开始撸袖子,不耐烦道:“肖兄,同这厮废话什么,依我看,打进去!” “说得正是,打进去,好好教一教这厮做人的道理!” “呸,眼里没有尊卑上下的东西,胡某耻于与之为伍!” 肖清芳眼睛一亮,觉得可行! 提前跑出来的牛士才都快吓疯了。 这都什么人呐!山匪吗?! 若非衙役来得及时,只怕这伙暴徒便要破门而入,强行教道理了。 饶是这么着,被护送出来的郭腾也被人趁乱踢了好几脚,肖清芳等人仍是意犹未尽。 再看受害人秦放鹤,嗯,全须全尾,没破相,就是行走间微微有些不顺,估计是扭着筋。 “你身上不好,坐吧。”周县令和颜悦色道,又叫人上茶果,还叫了大夫来验伤。 后头的孔姿清也坐了,余者都站着。 亲耳听大夫说没有大碍之后,周县令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好好,没有大碍就好。 秦放鹤道了谢,才要开口,却见周县令一摆手,“你有伤在身,不必多言。” 又看一派坦然的孔姿清,“……” 算了。 最后,周县令的视线落到齐振业和牛士才身上,“你们细细说来。” 郭腾还试图狡辩,然人证物证俱在,全然无用。 周县令本就因之前种种对郭腾感官平平,如今又闹出如此荒唐大事,更是厌恶至极。 今日他因嫉妒便对同窗痛下杀手,来日若对自己不满,难不成也要杀了本官? 况且那秦放鹤才入了知府大人的眼,你就要在本官的地界上见血,岂非要陷本官于不义?! 着实可恶! 周县令用力往桌上一拍,指着郭腾臭骂道:“你枉读圣贤书,屡屡受挫不思自省,竟胆敢当众做出这许多伤天害理的混帐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如此下作,留你不得!本官会亲自向知府大人请罪,必要革除你的功名!” 书读得不好还可以补,可人一旦从根儿上就坏了,那是真没救。 革除功名?! 郭腾脑中嗡的一声,犹如当头挨了一棍。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见官不跪了,二话不说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忍着疼痛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大人饶命,学生知错了,学生当真是一时糊涂,当时真的只想吓唬他一下,只是吓唬一下,他不是也没事么?学生真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宽恕这一回,学生知错了!” 能杀人的事,周县令不打算给第二次机会。 “你是真的知错了么?本官看却不尽然!你只是在心疼自己的功名!如此栋梁,本官不敢要,朝廷也不敢要!” 顿了顿又斥道:“日后也莫要以读书人自居,本官听了都羞死了,圣人也没你这样心思歹毒的学生!” 真是越看越糟心,越想越窝火! 若是寻常事,或是对寻常人,起码可以想个法子遮掩一二。 但这厮竟偏偏对着秦放鹤下手! 还是蓄意谋害! 哪怕未遂,也更改不了他曾下杀手的事实! 此事必然瞒不住方云笙。 既然瞒不住,少不得自己第一时间请罪,总比方云笙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好。 幸亏还只是个秀才,一地知府便有权革除,不然若报上去…… 但……还是生气! 为什么此等蠢货偏偏出在自己辖下! 郭腾浑身发抖,竟当场哭了出来,“求大人开恩呐,学生,学生会被父亲打死的,他一定会打死我的!求大人开恩呐!” 之前被乙班同窗羞辱时,郭腾没哭;被孔姿清当众鞭打时,他没有哭;被肖清芳等人堵门大骂,颜面无存时,他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他哭了。 由此可见,郭腾对父亲的恐惧当真深入骨髓。 就在有人面露不忍时,一直未发一言的秦放鹤幽幽道:“所以,你害我不成,还想炫耀自己有爹么?郭兄,杀人诛心,你好生歹毒啊!” 郭腾:“……” 他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瞬间回神, 对哦! 可怜的小秦相公无父无母, 孤苦伶仃,如此才被人欺辱! 可恶! 周县令看着郭腾那张脸便心生烦闷,当下没好气地一抬手,叫衙役将他拖下去。 如今看来,真不愧是方大人,到底慧眼如炬,一早就窥破此人德行有缺,难当大任。 才是个秀才便如此猖狂,若果然点了廪生,莫不是要上天! 早知今日,当时自己就该加把火,直接给他撅了…… 说起来,一同被按下去的还有谁来着?如此前车之鉴,最好先留意着! 稍后散了,孔家的人来请孔姿清回去,说是老爷子有话交代。 天色不早,城门都关了,牛士才等人暂且在衙门前院将就一宿,秦放鹤跟着齐振业回家住。 路上齐振业还嚷嚷着要杀羊,秦放鹤无奈道:“可饶了我吧!” 明儿一早起来,他身上必然淤青,不知多久才能消退,怎好再吃那燥热的发物? 齐振业砸吧下嘴儿,“也是,等你好了再吃不迟。” 因说起吃食,秦放鹤不禁想起白日肖清芳带人围堵一事,由衷感慨道:“那锅红烧肉真没白给啊!” 齐振业哈哈大笑,摸着下巴道:“别说,肖清芳那厮行事颇合饿的胃口!” 平时看着就疯疯癫癫的,有事儿那小子是真敢上哇。 因方云笙那边尚未回信,县学象征性给几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停课三天,以示惩戒。 而秦放鹤作为受害人,单独有病假,期限自拟。 故而两人回到县学后,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 秦放鹤是个闲不住的,主动找到了齐振业,让他教自己骑马。 齐振烨惊讶地望着他,“你不疼吗?不怕吗?”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看,坠马当天反而是最不疼的,休息一夜,身子慢慢回过味儿来,第二三天最难熬。 秦放鹤诚实地点了点头,“疼”。 非常疼,早上起床时他对着镜子看了,后背上一大片青紫交加的淤痕,都有些肿了,稍微牵动着就疼。 甚至身上的钝痛倒还好,他坠马的时候因怕撞到头,所以拼命往上抬,结果抻到颈肩那一片的肌肉和筋脉,现在脑袋后仰时完全无法发力,起床抬头时都是自己手搬着脑袋起来的。 但是都可以忍耐。 秦放鹤意外问了齐振业一个问题,“昨天的情形,若换作是你或孔兄,是不是就不会坠马?” 其实齐振业是想安慰他的,比如说你刚学,比如说你年纪小,我小时候也坠过马之类的,但是对上秦放鹤平静的眼神,突然就什么理由也说不出来,“对。” 换做是他或者孔姿清,都不会坠马。 因为他们足够有经验。 “这就够了。”秦放鹤点点头。 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弱了。 这就是他和郭腾最大的不同,也是打从一 开始就觉得郭腾不值得同情的原因: 同样遇到挫折, 前者只会一味埋怨对手太强抢了自己的风头, 但秦放鹤却会反省是自己太弱。 齐振业歪头瞅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成!” 顿了顿又问:“要换匹马吗?” 多数人坠马后都会很怕,怕再上马,怕再被摔,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自此之后再也不敢上马背。 但是秦方鹤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问齐振业,“你觉得呢?” 齐振业站住,盯着秦放鹤看了半天,突然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捏,“你啊。” 秦放鹤啊的一声惨叫,眼泪都快下来了。 疼疼疼! 齐振业再一次感叹,这个异姓兄弟太冷静、太理智,甚至于到了苛刻不近人情的地步。 他仿佛把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和理智完全剥离开来。 齐振业敢保证,对方不可能对昨天坠马一事毫无芥蒂,也多少会有点畏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忍着疼痛,克服恐惧,平静地来找自己加练,甚至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比起自己的感受,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找最佳选项。 这是个狠人。 是个非常可怕的狠人。 “老实讲,那匹马是目前县学内最适合你的,而且昨儿它摔你并非出自本意,况且你坠马之后,孔兄立刻上去驯服了,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放鹤留意到他的最后一句话,“说起来,昨天我就想问了,孔兄为什么要骑我的马呢?” 齐振业惊讶道:“当时都乱成那样儿了,你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笑道:“马这种东西呢,聪明,鬼得很,人不想干活,它们自然也想偷懒。要是骑手被摔了之后就木人再骑,它自己就能琢磨出味儿来,觉得只要把人弄下去,就不用干活了……”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秦放鹤恍然大悟。 又学到了。 午后孔姿清归来,带着孔老爷子的口头和补品慰问。 秦放鹤郑重谢过,为孔老爷子,也为孔姿清昨日的仗义出手。 “回去时,我问过祖父一个问题。”孔姿清忽道。 秦放鹤意识到这是孔姿清准备深谈的架势,也跟着坐直了,“什么问题?” “我问他,为何不收你为徒。” 孔姿清能看出祖父颇欣赏秦放鹤,也有心提点,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收他为徒? 若秦放鹤一早便有孔氏弟子的名头,谅那郭腾也不敢轻易动手。 秦放鹤笑笑,“那老爷子怎么说的?” 孔姿清微微蹙眉,显出一点疑惑。 “他让我来问你。” 这正是他最不解的地方。 当时老爷子看了他许久,然后就笑起来,“去问问那个小子吧。”! 第 36 章 筹谋 为什么不收徒不拜师? 原因太多了,一时间, 秦放鹤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古代拜师的本质是结盟, 是一场无法撤回的相互绑定,是可自主选择的二次投胎,足以逆转人生走向。 机会有且只有一次,不得不谨慎。 这是一场双向选择。 而选择的本质在回报率。 在今天之前,秦放鹤和孔老爷子必然都进行过无数次反复估算。他们的境遇不同,影响考量的因素不一,但仍然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缘分。 是否有足够的潜力,是否能有效扩充人脉,能否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以及在必要时刻是否为彼此提供有效庇护,这便是二者考虑的重点。 相互欣赏固然美好,然算计才是重头戏。 无人帮衬下的秦放鹤一路过关斩将拿下小三元,展现出的不仅是文坛实力,更多的还有政治嗅觉,这才是官场中人最看重,也是一段真正的师生关系重点培育的所谓潜力。 但秦放鹤自己就有了,并且通过几l次接触本地父母官的经历来看,手段手法相当老练成熟!俨然自成一派。 显然孔老爷子也意识到这一点,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一部分的优势被抹平,吸引力不足。 一个小山村出来的穷孩子,竟能以一己之力挂连上本地知县、知府,结交到官宦、富商的后代,这就是他自己的人脉。 他甚至还能养活自己! 这种能力相当恐怖,随着他的前行必然几l何倍数增长,直接导致孔老爷子所能提供的另一种便利也变得不那么优越。 而最关键的保驾护航,对孔老爷子而言,前期投入,后期产出,这是一项相当漫长,但回报率也足够高的投资。 可是站在秦放鹤的立场,这项合作从一开始就是双刃剑,在前期甚至弊大于利。 诚然,孔家会成为自己的保护伞,可同样的,也会成为另一部分人眼中的靶子,凭空树敌。 乡试之前是秦放鹤给自己制定的蓄力阶段,中举之前他其实不会引起太多关注,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危险。 即便有,也能自己化解。 便如此次坠马,孔姿清的出手秦放鹤自然感动,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便没有孔姿清,周县令和方知府也会帮自己摆平。 这就是他的底气。 但如果拜入孔氏门下,情况就截然不同。 孔这个姓氏,注定了孔老爷子低调不起来,一旦收徒,某些暗处的躁动就会摆到明面上,让秦放鹤尚未出头就被人盯上。 孔老爷子为何带着最有潜力的孙子远离京城? 说白了就是避险! 既然如此,秦放鹤为什么还要主动往上凑? 孔老爷子会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但世上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吗? 有! 大概率有! 但绝不在清河府。 而最妙的地方就在于,秦放鹤恰恰就具备自己走出清河府的能力! 所以综合起来看,对秦放鹤而言,拜师孔老爷子是条好出路,但未必是最好的。 他完全可以走得再远一点再做打算。 而孔老爷子也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这种想法,干脆就不提了。 牛不喝水强按头,没意思,老头儿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底气。 如果孔姿清不问,秦放鹤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但既然问了,他还真就一点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在开口之前,孔姿清想过真正原因会很复杂。 但没料到如此复杂。 良久,他才说:“我以为你想做孤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久未进水的旅人。 “世上没有真正的孤臣。” 秦放鹤大声笑起来。 人是群体性动物,这一前提就注定了要抱团,没人能例外。 上辈子秦放鹤也曾有过这种天真的想法,想着我才不跟你们同流合污,拉帮结派别找我。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和可笑。 有人拉拢你,至少能证明你还有点价值,哪怕是被利用的价值。 而一旦真的无人问津,就证明你早就出局了,要么离开,要么死去。 人生在世,哪怕他没有父母亲朋,活了那么多年,总该有几l个关系亲近的乡邻、同窗,若连这些都没有,就意味着无人可信。 这非常可怕。 因为更深一步就意味着,官场上你孤立无援,没人会为你承担风险去做任何事。 你固然可以抛弃任何人,而同样的,任何人也能在任何情况下抛弃你背叛你…… 诚然,后人纵观历史时可能会看到史官如此描写某些人: 孤臣,直臣,忠臣。 说来有些滑稽,这些甚至可以被归结为人设的字眼,其实是功成名就的名臣们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真正的“孤”“直”,熬不到进史书的那一天。 当然,这并不影响秦放鹤和孔姿清之间的友谊。 或者换个角度来说,恰恰就是因为这份友谊,秦放鹤和孔老爷子都不急于成全师徒情分。 这就好比豪门联姻,已经有一个嫁入乙家,甲家自然没有必要再往里面填一个。 太浪费了! 留着人手和机会去结交他人不好吗? 而且友情在很多时候也更灵活。 倘若未来真的有一天,孔姿清或秦放鹤中有人落难,若有师门情谊,势必被一网打尽。 但如果仅是朋友,便可得一息尚存,留一人在外斡旋,谋图东山再起…… 孔姿清默默消化着听来的一切,也终于明白祖父为什么让自己来问秦放鹤。 两人的谈话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但孔姿清能感觉到,自己悄然间完成了某种蜕变。 “你明年不会下场?” 疑问的句 式, 肯定的语气。 “对。”秦放鹤点头。 现在的他还太弱了, 知识储备薄弱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对朝堂局势知之甚少,而一旦成为举人,就要直接面对疾风骤雨。 他不敢赌。 孔姿清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认识这么久,他已能猜到友人的方向:连中六元。 这是一项非常艰巨又艰难的任务,在这之前,孔姿清甚至都不敢想。 当然,他的出身决定了排名不重要,至少不是那么重要。 秦放鹤也明白这点,所以从来没有摆到明面上说过。 就好像后世各个领域的二代三代们,逢年过节见面时谁问“你家孩子考了第几l”啊! 试问已有康庄大道,谁会在意路边的仨瓜俩枣?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但秦放鹤不行。 他需要利用能抓到的一切来垫脚,好尽可能弥补出身和财力方面的先天不足。 这很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祝你马到功成!” 秦放鹤拍拍孔姿清的肩膀,笑着说。 孔姿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来日我还为你做保。” “好,一言为定!” 对于郭腾的处置下来的很快,结果也毫不意外: 革除功名,永不许再考。 显然方云笙怒极。 拿到结果后,郭腾当场昏死过去。 随之而来的,还有方云笙对秦放鹤的慰问,甚至隐晦地表示可以让周县令安排人跟着。 这是一株他看好的幼苗。 秦放鹤顺势“蹬鼻子上脸”,提了个请求: 他想让秦猛去县衙做吏。 “不敢劳动衙门的人,我老家有位兄长天生巨力,奈何家贫,请不起名师指点,若能叫他去跟人学个一招半势的,日后我也就不怕被人戕害……” 周县令的人自然好,但保护的同时,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到底不如自家人可信。 各地衙门构成大致可分为两种,官和吏。 前者需要朝廷批准,每月由朝廷发放俸禄,任免都需上报。 但吏不同。 简单来说,吏更像后世的临时工、辅警,不在编,待遇差一些,但拥有一定的权力,能接触到许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东西,在寻常百姓眼中,威慑力丝毫不亚于官。 且任免自由,甚至不用通过一地父母官,只要下面的小头目松口就能送进去。 这就直接导致许多地方的吏的名额被“小鬼”把持,一度成为家族产业。 秦放鹤与章县县衙的一干“小鬼”都不熟,但没关系,“阎王”他熟。 果不其然,方云笙压根儿没把这个当回事,直接丢给周县令去办。 这也叫事儿?周县令直接就批了。 第二天,被天降 馅饼砸中的秦猛就连滚带爬走马上任,匆忙到差点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吏每月只有几l百钱,但衙门管吃管住,还发衣裳,简直就是平民能巴望的最好归宿。 因是县太爷发话要来的人,县衙上下对秦猛都颇客气,留出来的大通铺位置也很好。 秦猛谢过,又很上道地买了酒肉散与众人,众人见了,越发欢喜,纷纷上来打招呼,显出十二分热情。 “大家日后都是兄弟,只管在这儿住着!有什么事儿吱声!” “……▋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他黑黑的脸庞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激动,朝着秦放鹤一抱拳,“没得说,日后这百八十斤便……” 秦放鹤摆摆手,没让他说完,笑道:“你我兄弟,不必这样见外。” 秦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是兄长,我却也没能帮衬你什么……” “日后有的是机会,”秦放鹤说,“去了便好好做,但也别太出头。衙门下头看着不大起眼,实则藏龙卧虎,多有退下来的老行伍,你细心留意着,找个正经人学学拳脚,莫要糟蹋了一身好力气。” 秦猛不曾想还有这重打算,忙一脸郑重地应下来。 如今莫说学拳脚,哪怕就是十一郎叫他去死,也不带迟疑的! 秦放鹤又拿了几l两银子与他,“少不得人情往来,该花的就花,别省着。” 一开始秦猛还不好意思拿,但秦放鹤直言是为自己花的,也只好拿着。 “再者就是骑马,日后出门在外,没有一身好骑术是不成的,”秦放鹤想了想,“衙门是有马的,但吏轻易动不得,你有空往马厩那头去去……”!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 :, :, :, :, :, :, 希望你也喜欢 第 37 章 乡试(一) 得亏齐振业没有乌鸦嘴,一应琐事都赶在八月十五之前处理完毕。 孙先生也递进话来,说是选本已然连夜刻好了板,首批预定八月十三正式发售。 因是今科科举选本,又有县学教师的题跋,紧跟时事,根本不愁卖,故而售价四百文一本,远超同等字数的其他杂书。 其中尤以秦放鹤的文章最多,足足有四篇,孙先生简单估算了整个清河府的销量,今年光这一本,秦放鹤差不多就能分得十五两润笔。 秦放鹤听罢,感慨万千,果然还是辅导教材来钱多又快! 也就是这次他才知道,白家书肆发源于清河府,不仅辖下十多个县城皆有分号,便是隔壁府城也挤进去三五家,可谓家大业大。 若非如此,之前他的几个话本子根本卖不了那么多。 县学放假五天,足够偏远地区的学子们往返。 八月十二下午课业结束,孔姿清就回家了,临走前还想把秦放鹤带着。 齐振业急了,“干甚啊你这是!不给饿留点念想!” 一个人异地过节就够难过的了,这厮竟然连个朋友都不给剩?! 孔姿清:“……” 好碍眼啊! 秦放鹤笑道:“齐兄回不去,说好了去我家过节。” 朋友多了,难免要练练端水技术,来日官场也用得上。 齐振业叉腰笑得猖狂,临行前还叫阿发阿财带上两头羊,“头回去,木啥好东西,给左邻右舍加个菜,也是饿的心意!” 八月初齐家的节礼就送到了,齐父齐母都担心儿子在外过不舒坦,包了一千两银票与他交际,又有各色皮货等。 之前听说交到好朋友,二老不胜欢喜,还特意给好友备了许多关外硬货,主打一个朴实无华。 齐振业大部分都给了秦放鹤,手指头缝儿里漏了点给孔姿清,自觉十分公正。 十三一大早,一行人坐着齐家的马车启程,顺道把秦猛也装上了。 他还挺不好意思,“我才去衙门没几日,竟就捞了一份节礼……” 人是初十去的,礼是昨儿发的:一百钱。 齐振业听了就笑,“这个周大人厚道得很。” 吏不在册,一应开销都是地方衙门自负盈亏,朝廷财政拨款难以全部覆盖,许多地方官员为了敛财,那是一毛不拔。 别说吏的节礼,就是底下小官儿的俸禄,他们都能倒手扒一层皮。 长途漫漫,少不得说些闲话打发时间,秦山便将自己看到的和从其他书童、侍从乃至县学看门人口中听到的杂七杂八的消息讲了。 “有人看见陈嘉伟和他媳妇在外头吵架哩,好像是不愿意叫她来……” 陈嘉伟都二十多了,必然早已成亲,但他从未在人前主动提起过自家。 但他媳妇思念郎君,隔着也不远,隔三岔五总忍不住来,次数多了,难免给人撞见。 同学们也不傻, ㈩, “陈兄衣冠楚楚,双手细嫩不识五谷,他媳妇瞧着可是苍老多了,穿着打扮也不好……” “嘉伟嘉伟,又假又伪,他这个名字起得就不行!”齐振业摇着扇子,一本正经道。 秦山听了,肃然起敬,“就是这个理儿!” 早年秦放鹤之父在时就曾说过,“人如其名”,名字是顶顶要紧的。 有人捧哏,齐振业越发得意,“看看饿的名字,振业,振家兴业,那都是当年饿达用两头羊,专门请先生来起滴,忒好听,意头也好!” 众人笑了一回,秦山又神秘兮兮道:“还有人说,好像看见他常往城北头去,也不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秦放鹤一怔。 他最近忙于学业,又要养伤,没顾得上关注陈嘉伟的动向,如今细细想来,好像的确经常一下课就不见人影,晚上山门快关了才匆忙回来。 对了,有一晚直到自己睡下了,他还没回!第二天一早人却在宿舍,秦放鹤不爱打听八卦,便没问他昨夜是否回来。 “城北?”一直没做声的秦猛忽道,“我听同屋的人说,城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紧挨着牲口市,往来人员多繁杂,三教九流,暗娼、地下赌馆都有……” 齐振业呵呵几声,张口就来,“那是,还有斗鸡斗狗的……” 秦放鹤就眯眼看他。 齐振业心里一哆嗦,直如见了活爹,慌忙辩解起来,“哎呀,饿就是前两年刚来的时候,实在没地方可去,又没有朋友,就,就去随便耍了两把么!去年就没有再去过了,真没去过!那不是养花了嘛!” 又挑起帘子来问外头骑马的阿发阿财,“是吧?少爷饿可是有日子么去咧!” “是咧是咧!”阿发迎着日头笑呵呵道,“自从小秦相公您管了,少爷就再也么出去鬼混咧!” 老爷夫人都说好! 鬼混……秦山和秦猛都憋笑。 齐振业骂道:“少胡说,少爷那叫,那叫消遣,对,消遣……” 又扭头对秦放鹤一本正经道:“饿达说过,吃喝嫖赌抽,前两样就罢了,后三样那是一点也沾不得,人家知道你有点钱,就下套,任凭万贯家财也不够一宿霍霍的……” 所以玩了两次斗鸡和斗蟋蟀,有人察觉到齐振业是头肥羊之后,他就再也没往那些地方去过。 他自认没太大自制力,所以干脆就不碰,眼不见不馋。反正齐家在县城租的宅院贴近县衙,只要他自己不去,那些人就不敢主动找上门。 齐振业说得冒汗,忙把话题扯回到陈嘉伟身上,“依饿看,那小子不是管不住荷包带,就是管不住裤腰带。” 说着,摇摇头,“没有好儿!” 秦山好奇,“可他也实在不大像有钱的……” 虽然陈嘉伟整天虚张声势,弄了各色东西炫耀,但县学里多的是家境富裕的,两边一比较,真穷假富,一目了 然。 他花得起嘛? 哦,也不对,陈嘉伟是廪生,每月有朝廷给的一两银子呢! 不用齐振业说,秦猛就把这几日的收获讲了,“那种地方,有什么花得起花不起的,左右两面都是当铺,里头还有赌场的人专门放高利贷,人一旦赌上头,哪管三七二十一……” 银子没了就当衣服、配件,还有房屋祖产,再不济,还能把人拉出去卖了。 朝廷虽禁赌,但屡禁不止,每每收缴一回,下回他们就能换个方式卷土重来,十分头疼。 秦放鹤皱眉。 若果然如此,回到县学后最好敲打敲打陈嘉伟。 倒不是滥好人,实在是这一批里已经出了个没脸的郭腾,若再闹出什么丑闻,大家都面上无光。 “回头你们再巡街的时候,多留意着些,若果然不幸事发,先把人扣下,尽量不要闹大。”秦放鹤向秦猛简单描述了陈嘉伟的长相。 “哎!”接到任务的秦猛一口应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盯人。 一行人多,齐家的马车又舒服,说笑间也不怎么觉得累,中午找地方略歇息一回,人和牲口都吃喝过了,便再次启程。 抵达白云村时,金乌西坠,暮色四合,各家窗户缝儿里都隐隐透出来橙红色的光晕,路边草丛里蛐蛐叫声此起彼伏。 有狗子叫了几声,秦猛过去“嘿”了下,狗子见是熟人,便不叫了。 太晚了,秦放鹤不愿意打扰乡亲们休息,且自己也累了,懒得交际,便嘱咐秦猛和秦山悄悄家去,不要声张。 如今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不用烧炕,齐振业和秦放鹤睡一间,阿发阿财也不必外头去,只在小厢房内挤一挤也就是了。 众人都累得狠了,胡乱洗漱过,晚饭都没吃便囫囵睡下,一觉天明。 次日众人闻讯赶来自不必说,秦放鹤带着齐振业去拜访了老村长。 老村长行了礼,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哦,不是上回的孔老爷!” 孔老爷! 齐振业就斜着眼睛瞅秦放鹤,阴阳怪气道:“感情饿就是捡人家剩下的吃……” 饭是孔老爷吃过的,屋子也是人家睡过的! 齐齐委屈,齐齐要说! 秦放鹤装听不见的。 什么乱七八糟! 家里一直有村里人照看,尤其杏花婶儿,每天来打扫一遍,桌椅板凳俱都抹得锃亮,七、八只鸡鸭也喂得饱饱的。 原本秦放鹤是说下的蛋都给他们娘儿们吃,但杏花婶子只每日留了一个给儿子秦松,剩下的都好生保存,五天一回去镇上卖了,换的钱都攒下来。 差不多每天能攒两个鸡蛋,一共是六十二文,都用蓝印花小手帕包着,裹得整整齐齐,搁在秦放鹤平时用的小匣子里。 秦放鹤拿着这包铜板看了会儿,什么都没说,又原样放回去了。 晌午杀羊,一烤一炖,香飘万里。 众人都念秦放 鹤的好,自从他出息了,村里都白吃了多少回肉?这回更是上等人才舍得吃的羊肉,真是了不得! 齐振业受到全村上下的热烈欢迎,还有小丫头片子摘了野花过来送给秦放鹤,顺道也给他一两朵。 这厮美得不行,逗着小姑娘玩儿了许久,仍意犹未尽。 “以后饿也要生个女子,软乎乎的会心疼人!” 秦放鹤跟着笑,“说起来,你也十九了,伯父伯母没给你说媳妇?” 齐振业嘿嘿笑着挠头,罕见的有些腼腆,“八岁上订的娃娃亲,今年过年就要回去办事。” “哎呦那可真是恭喜!”秦放鹤也没想到真就问着了,“那成亲后怎么办,把嫂夫人带这边来?只是有些远……” 齐振业用力搓了把脸,“她家里就她一个女娃,宝贝得很!原本说的是十七就成亲,硬是拖到今年!长辈也不舍得远走,饿就琢磨着,回去商量一哈,她愿意跟饿来就来,实在不愿意,就先在娘家多住几年……” 他一个大男人骤然离家都难受得很,更别提个娇滴滴的女娃了! 自家媳妇自家疼,日后有的是时候团圆! 吃过羊肉,秦放鹤又叫了秦松来考察课业,齐振业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乖乖,饿弟还偷偷收徒弟了? 难怪训饿的时候那么熟练。 秦放鹤和秦山去县学后,村里但凡有人想要读书的,都来找秦松。 他倒是来者不拒,每日单独抽出一个时辰教人,奈何读书实在是苦差事,秦松无甚威望,弹压不住熊孩子们,故而大部分人短短几天便打熬不住,跑掉了。 “如今只剩两个,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另有一个倒是天天来,学得也很好……”秦松看了秦放鹤一眼,似乎有些迟疑。 秦放鹤正给他批描红,听见停顿,迅速抬了下头,“只管说。” “是个姑娘,就是村子东北角五叔家的梅梅。”秦松说。 小姑娘今年才七岁,上头有几个哥哥,都挺能干,家里是白云村少有的宽裕。因劳力足够,梅梅便不用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从小干活儿,每天只是玩耍。 如今爹娘眼见姑娘大了,再疯小子似的漫山遍野跑不像话,便将她塞过来读书。 原本一家人也没指望梅梅学出什么,有点事引逗着,不出门闯祸就行。可万万没想到,一屋子男娃娃都跑光,梅梅留下了! 小姑娘脑子很灵光,记东西很快,当然,忘得也快…… 但这已经非常了不起。 有人听自己讲课,秦松很有成就感,但他以前从没听说过女孩子读书的事…… 秦放鹤就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她既愿意听你讲,你便教,只要学得好,日后我自有安排。” 有了这话,秦松就放心了。 自始至终,齐振业都在旁边看着,未发一言。 晚间秦松离去,哥儿俩搬了大椅子在院内赏月。 凉风习习,秋 虫咕咕, ?[(, 分外惬意。 十五将至,月亮已经很圆了,巨大的玉盘一般高悬天际。 明亮的月光照下来,整座小院儿上下都像镀了银光,不用点灯就亮堂堂的,晃得地上影子老长。 齐振业翘着二郎腿,手臂交叠枕在脑后,对着月亮瞅了老半天才问:“你教村子里的人读书,教姑娘读书,是想做什么呢?” 认识这么久了,他有时间觉得能看透对方,有时候却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秦放鹤正低头剥石榴。 院子里的石榴熟了,不多,也不算大,但意外是甜口的,非常好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你想过将来吗?” 将来?齐振业一愣,扭头看他,“你想过?” 他确实没想过。 那种事,不是活着活着就到了么? 月光洒在秦放鹤脸上,映出深深的轮廓,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下。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轻声呢喃。 齐振业沉默片刻,胳膊肘撑着椅子半坐起来,“你跟孔家的那小子是不是瞒着我筹划了好多事?” 他罕见的没有用“饿”,似乎潜意识里想要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秦放鹤一咧嘴,牙齿被月光照得惨白,半点不回避,“是啊!” 齐振业张张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概,是眼睁睁看着友人越走越远,自己……有点跟不上了。 秦放鹤不紧不慢剥好一大捧石榴籽,仰头倒入口中,牙齿压下去,沁凉甘甜的果汁喷涌,溢满口腔。 真甜。 他拍拍手上碎屑,仔仔细细吮吸掉每一滴果汁,再把干瘪的石榴籽吐掉,“若你此时继承家业,有几分把握守住?” 齐振业顺着想了下,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没把握。 他曾从父母口中听说他们当年只身闯关的经历,因年深日久,故而许多细节都是草草带过,但仅从那只言片语中,也不难窥见当年的惊心动魄。 关中连接内外,多少沾染了关外气息,民风彪悍,两个外地人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着实不易。 秦放鹤站起身来,用力捏了下齐振业的肩膀,“齐兄,你我非亲非故,相识也不久,虽投缘,可我实在没什么资格和立场教你做什么,然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总要会点儿什么。” 固然有一点私心在,但秦放鹤也是真心不想失去齐振业这个朋友。 朋友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根源就在共同语言。 这是个交通和通讯都极度落后的时代,若来日他和孔姿清越走越高,而齐振业还龟缩不出,一年可以,两年可以,甚至三年四年也可以,但终究会渐行渐远。 就像曾经孔姿清的京城玩伴,像秦放鹤前世那些老同学。 没有矛盾,但就是散了。 要么从文,要么从商,齐振业必要选一样 。 当然,他也可以不选。 中秋节回到县学后,孔姿清隐约感觉到齐振业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对方不说,他也懒得问。 接下来的几个月内,秦放鹤干了件大事,吓死人的大事。 对秦放鹤而言,县学最具吸引力的不是教师,也不是同窗,而是可以免费借阅的藏书。 在这里他不仅读了许多外头买不起、见不到的好书,甚至还发现了朝廷邸报。 邸报,简单来说就是朝廷主办的官方报刊,全国上下的大事要问都刊登于此,是了解时局的不二选择。 邸报发行于京城,每月有专人汇总后下发到府城,然后再由府城继续下放,普通人是接触不到的。 但县学有。 除此之外,从乡试开始,各地历年的考试范文选本也由各地官府统一刊刻后在各地府州县学流通……还带着考官的名字。 这些发现令秦放鹤如获至宝,同时,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也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要倒推考官。 自乡试起,主考官皆由朝廷委派,地方官员只为辅助,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秦放鹤的科举之路上,方云笙能起到的作用无限趋近于零。 可能在绝大多数看来,到了这一步,那就看命了! 遇到欣赏你的考官,一飞冲天;遇到不喜欢的,名落孙山。 但秦放鹤不信命。 历来各地考官任命皆由皇帝一人掌控,考官们接到旨意后三天内必须出发,一直到考试结束之前不得对外联络,所以原则上在抵达考场之前,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一举措最大限度降低了串通舞弊的可能,也让推测考官的行为看上去几近不可能。 有需要的普通人做不到,能做到的达官显贵们不屑于去做,因为他们的子孙后代想要出头甚至不必科举,哪怕不受荫庇,只要多跟着长辈出入几次,总有机会得到上位者青睐,随便跟谁打个下手,刷刷资历,便可加官进爵。 幸运的是,秦放鹤既需要,又能做得到。 虽然听起来有些疯狂。 乡试考官需从进士出身的侍郎以下京堂官中选拔,直接就为其圈定人选范围。 但这个范围很大,大到足以让人一看就想放弃。 大禄朝侍郎官居四品,其下摆在明面上的文官就有从四品祭酒、布政司参议等,正五品的各路大学士、翰林学士、大理寺丞、光禄寺少卿等等,从五品的侍读、侍读学士、六部员外郎等等,从五品之下更是多不胜数。 但并非无迹可寻。 而秦放鹤要的,也只是一份主考官名单。 当今现年四十六岁,正是谨慎的时候,而乡试又是正式为朝廷选拔人才的第一步,所以主考官必然既要有资历,又要有威望,学士文采亦需上流。 如此一来,近五年新入翰林的学士们便可划掉,三流同进士出身的官员也可以划掉。 主考官需避开本族 、妻族,乃至亲传弟子所在的籍贯地区,那么能来清河府监考的官员,又少了一批。 大理寺掌管刑狱案件审理,与都察院分别相当于后世的检察院和法院,执政官员特长突出,流动性远不如六部,极有可能出任副考官,但出任主考官的可能性不大。 考官可能连任,但绝无可能在同一地连任,所以再排除上届的考官名单…… 最初意识到秦放鹤在做什么时,孔姿清和齐振业都以为他疯了,但当那份被浓缩为薄薄一页纸的名单摆在面前时,他们又觉得自己疯了。 齐振业看上去恨不得跳起来扇自己几个耳刮子,好确保不是在做梦。 原本几百人的名单啊,现在就只剩下二十来个?! 已是二月,新一轮县试正在进行,要不了多久,县学内又会迎来新一批秀才,这里可能是他们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谁又说得准呢? 屋子里炉火正旺,窗子开着,外面几盆红梅映雪,煞是动人。 秦放鹤效仿古人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煮茶,煮完后,喝了几口,皱眉,“呸!” 难喝。 孔姿清沉默片刻,“但这还不够。” 现在,他是真的有点相信秦放鹤有可能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齐振业难得没跟他唱反调,“是啊,主考官才一个……” 这都够清河府用半辈子了。 “自然不够。”秦放鹤重新挖了干净的雪煮茶,又顺手往里撒了点干菊花、竹叶、蒲公英。最近熬大夜,有点上火,嘴里起了好几个泡,得喝点败火的。 雪水烧开要有一会儿,秦放鹤裹着兔皮袄子,去他们对面坐下,伸手,“纸来。” 齐振业递纸。 再伸手,“笔来。” 孔姿清已然默默蘸足了墨。 秦放鹤笑得眯起眼,心满意足。 被人伺候,真的很爽。 他慢条斯理将那二十几人的名单又抄录一遍,然后从头开始: “此人的族兄去岁因受贿被贬,包括他本人在内,寸功未立,若点为主考官,难以服众。” 划掉。 “此人近几年屡屡进言,陛下有重用之意,而乡试前后历时月余,再算上往返奔波的几个月,若要外地监考,少说半年,误事,想来陛下今科不会放他离京……” 划掉。 “此人去岁末曾惹得陛下大怒罚俸半年,但年初一篇长赋文采焕然,艳惊四座,复得圣恩……” 如此删删减减,名单进一步缩减,又有几人打了代表高度可能性的星号,最后还剩十一人。 他们的忌讳、喜好、出身、生平,赫然在列。 那边败火茶烧开了,齐振业非常自觉地过去提了来,亲自为秦放鹤斟了一盏,“您喝。” 没脑子的人要有没脑子的眼力见。 秦放鹤心安理得地受了,然后半晌没言语。 齐振业急得抓耳挠腮, 憋不住问道:“那剩下的呢?” 秦放鹤啜了口茶水,干脆利落道:“都有可能。” 齐振业:“……啊?” 秦放鹤翻了个白眼,“若我果然能定下来最终人选,岂不就是……” 他没说完,但两名听众都懂了: 能决定最终人选的只有皇帝。 “已经够了。”孔姿清忽开口道。 齐振业和秦放鹤都看他,前者惊讶茫然,后者乐得清闲。 孔姿清看了秦放鹤一眼,后者对他点点头,“此十一人中,看似党派出身都不同,但大致可分为三类……” 这三类,其实也是朝臣们的分类: 实干派,花团锦簇派,以及中不溜。 齐振业终于恍然大悟,一拍巴掌,“对啊!” 何必非要弄清楚来的究竟是哪位考官呢? 只要知道他老人家喜欢什么不就完了? 一共三派,看似押宝,但恰恰乡试共三场。 他们有两次试错机会。 看似又回到原点,但考官候选人们的喜好已然非常具体,他们完全可以避开所有人的忌讳,直接在文章里用对方最喜欢最推崇的典故和写作方式,几乎等同于量身定做。 对症下药,远比光撒网来得有效。 想到这里,齐振业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脑瓜子都嗡嗡作响。 若果然如此,那是不是,是不是他也可以试着冲一下举人? 秦放鹤笑着点头,“没错。” 不光这一届,以后的每一届每一科,都可以这么推! 孔姿清看着那薄薄一页纸,心思翻滚。 这名单,价值千金!!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38 章 捉虫 乡试(二) 新一届的秀才们入学之前,孔姿清就动身赶往清河府,预备乡试了。 临行前,秦放鹤和齐振业特意请假去送。 同行的还有甲班的肖清芳等九人,也都跟着孔家的车队走,彼此照应。 若照孔姿清原来的性情,是断然不肯与人同行的,太杂乱。 可经历了肖清芳带人拎着棍子堵郭腾一事之后,孔姿清对他的态度便和缓许多。 肖清芳素来疯癫,都敢怂恿李先生去偷朱先生的文章了,自然也没有不敢干的。 见孔姿清未拒绝,他就大大方方带人跟上,还真就没被驱逐。 乙班、丙班也有若干要去的,但都与甲班不熟,也没好意思来问,各自扎堆。 秦放鹤折了柳枝相赠,又有一小筐金桂,“如此,我便在此预祝诸位蟾宫折桂,心想事成了。” 孔姿清倒还罢了,肖清芳等人却着实没什么把握,考期越近越紧张,笑得也有几分勉强。 八月还很热,偏要在号舍内一待两三天,每日烛火、水纸皆限量,还不能随意走动,是个人都受不了。 虽然考场会提供饮食,但多以果腹为主,非但不可口,若不走运的,还能馊了,故而大家多自带。可带的也容易馊…… 如此循环三次,别说用心答卷,能站着出来就不错了!君不见,哪回乡试不死几个? 故而考生们入场带得最多的不是小抄,而是各色清毒败火解暑止泻的药包。 这么想着,饶是素日无法无天的肖清芳都有些两眼发直。 我还能回来吗? 秦放鹤能看出他的焦虑,但思虑再三,还是没将名单告诉他。 兹事体大,他们跟肖清芳毕竟相熟不久,彼此底细也不了解…… 目送孔姿清一行人远去,秦放鹤和齐振业也返回县学。 如今秦放鹤的骑术已然小有所成,不敢说长途跑马,但有熟手的陪同下,骑着往返一二十里已不在话下。 今日出门,便是借的县学的马匹,十分畅快。 刚回到县学,便看到告示栏里新添了一张,许多学子都围着看。 见他们回来,牛士才忙凑上来,满面愁苦地说:“秦兄,齐兄,陈嘉伟被退学了。” 去岁中秋结束后,县学就公布了首月考试成绩,秦放鹤稳居第一,之后顺势提出与齐振业同住。 正好郭腾被贬为庶人,陈嘉伟便搬去与牛士才做舍友。 结果这才几个月?刚跟新室友磨合好,陈嘉伟也不成了! 牛士才不禁憋屈万分,觉得是不是此生注定孤寡? 齐振业便道:“早该如此。” 当真一点也不意外。 去岁年底,周县令例行全县大清洗,然后在这一年一度的扫黄打非行动中,陈嘉伟于赌桌上落网。 秦猛当场就认出他来,立刻对带头的衙役说了,后者一听,唬了一跳,忙叫人单独收押 ,自己匆匆跑去禀告周县令,好歹没叫消息扩散。 周县令气个倒仰,直接叫人提了陈嘉伟来。 一问之下,越发怒不可遏,这厮非但聚赌,偷偷将家里房契都输了,竟还跟个妓/女有勾搭! 细细审了才知道,陈嘉伟素来好面子,偏生家穷,只得忍耐。后来走运点了廪生,便觉身份不一般,再看那些穷亲戚时,便嫌弃起来。 他不喜发妻容色平平,且因多年操持家务,身形粗大、手脚粗糙,从不带着示人。 如今进了县城,多有小娘子娇嫩柔美,便被勾去心神,流连忘返起来。 殊不知他看人,人家也看他,早有暗门子取中他见识短浅、贪慕虚荣,便做了个扣,冒充是什么身世可怜的小姐,那陈嘉伟便昏了头落了套,几次之后,给人拿了仙人跳,浑身上下扒个精光不说,还按头写了借据。 偏这会儿他已鬼迷心窍,那老鸨伙同妓/女略哭诉几声,顺口扯些什么“妾待郎君乃是真心,清白身子给了的,只求相公心疼则个,帮妾赎了身,自此红袖添香,余生不敢辜负……” “……?_[(” 事到如今,陈嘉伟也有些回过味儿来,哭得软倒在地,悔不当初。 最开始那几天,他确实赢了,不仅还上大半债务,还小赚一笔,享受到此生前所未有的成功滋味。 那妓/女跟赌场的人联合起来奉承,又与他各色新鲜花样,越发将个陈嘉伟吹得找不着北,引那妓/女是个知己,将每月发的廪银和米粮都交与她收着不说,竟还家去将多年私房偷取过来…… 但很快的,陈嘉伟开始输,好衣裳、配饰都没了,最后房契也在不知不觉中到了人家手里。 周县令又恨又气,臭骂一顿,打了几板子丢出去,又叫他把知道的其他读书人写下来,挨着提过来骂。 因着此事,周县令发了狠,亲自扔了签子下去,命巡检点齐人马,将那一带的房舍一间不漏,挨着扫了遍,以往能轻轻揭过的,此番都从重从严,一时间哀鸿遍野。 秦放鹤听了,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对牛士才道了保重。 他现在很忙,实在顾不上别的。 进入县学的第二年,就可以自己选课了。像中央直属或是其他富裕有钱的府州县学,还有专门的球场,可以打马球,但章县伙食都不好说,“选修课”便只得蹴鞠和医理。 前者只要几文钱一只的藤球,球门就地取材,砍两颗树组装即可。后者更简单,百公里油耗只需一个老大夫…… 秦放鹤都要。 是的! 古代读书人就是这么全能! 要学的就是这么多! 国人素来注重养生,而养生的根源便来自中医理论,文人雅士之间论“ 雅”时, 医理便是其中之一。 再则看病难的问题贯穿历史长河, 儒家以仁孝为本,孔子就曾提出“为人父母者不知医,谓不慈;为人子女者不知医,谓不孝。” 意思是为人父母的,不知道医理,那么子女病弱时便无能为力,此为不慈; 做人子女的不知道医理,父母老迈患病时便会束手无策,此为不孝。 所以但凡有条件的,文人都会主动学习一点医理,哪怕不会看病,至少明白相生相克,也就不怕被庸医害命了。 蹴鞠和医理课不计入日常考核,但秦放鹤对这种不花钱就能学知识的机会,向来不放过,所以也很用功。 转眼到了八月,新一届秀才们正在进行首月摸底考试,秦放鹤等人却成了前辈。 空气依旧炽热,蝉鸣依旧响亮,山长求庇护依旧那么多样化……一切似乎与去年都没什么两样。 乡试结束后第三天,孔姿清的信就到了,他似乎病了,暂时先不回来,要留在府城等成绩。 末尾,他写了一句即便被外人看见也看不懂的话:“清单……有用。” 秦放鹤用力握了下拳头。 他狠狠吐了口气,又问桂生细节,“他病的可厉害么?看大夫了?你走时怎样?” 桂生便苦着脸道:“前儿酷热难当,小的在外头树荫底下都熏得慌,更别提少爷他们的号舍,头一场出来便中了暑气……好在大夫一早就备下了,吃了两剂药,倒也罢了……” 奈何要连考三场,饶是孔姿清一早便提前交卷,赶着头批出场,也不过能休息两日,十二号一早,又赶第二场去了。 活了十多年,孔姿清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勉强撑着考完,在马车上就半昏半睡过去。 他还不算最糟糕的,同去的章县肖清芳等人也都蔫哒哒,有被架出来的,有浑浑噩噩不知写了什么的。 更有一位仁兄当场呕吐,污了试卷,第一场就被放了蓝榜,后面两场不许再考。 这一吐,便是三年荒废。 可怜他才被大夫一针扎醒,闻讯大哭,复又昏死过去。 乡试八月初开始,中间历经两次筛选,最终排名却是到了八月底才放龙虎榜。 孔姿清中了解元。 举人数量是按照各地考生人数和整体文化实力按比例分派的,本届全国共得新晋举人四百零一人,落到整座清河府只得八人。 而具体到章县的,唯有一个孔姿清。 但他是解元! 而且还有好几座县城是零蛋! 捷报传来当日,周县令都欢喜得疯了。 虽说孔姿清前途如何与他无干,大家也都知道不是他教出来的,但毕竟出在章县地界,听着也吉利不是? 孔姿清本人是九月中旬回来的,秦放鹤和齐振业闻讯去府上探望,见面就吓了一跳:瘦了一大圈! 出去这一趟,毫不客气地说,孔姿清觉得自己跟死过一次没什么分别,再提及乡 试,忽然就唏嘘起来。 不怪那些前辈们越考越颓,三年遭一次罪,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多来几回,什么人也得废! 三人稍作寒暄,孔姿清便说了自己的经历。 头场乃是四书三题,限定韵的诗一首,乍一听很简单,但从四书的题目开始就极尽刁钻。 当天晚上,孔姿清就听见有人哭了。 每位考生入场后都有个编号,主副考官们提前一日入场后不得与前面交流,是无法知道考生身份的,以此降低舞弊可能。 头场过后,考场外就放了两个榜,一个蓝榜是因卷面污损、空白、残破、涂抹等造成的不洁,直接取消继续考试的资格。 另一个榜单,便是通过本次考试的编号。 至于其他不在两榜的,便是虽然没有被取消资格,但也因学识不够,不合格,后两场不必再考了。 前两场考试间隔时间短,考官判卷并不严格,故而没有正式排名。但大家都默认按顺序从高往低。 孔姿清对了编号,发现自己屈居第六。 “……非我自夸,同清河府之中诸多考生,有才者我皆读过他们的文章,县试、府试、院试的考卷也都看过,能居于我之上者,寥寥无几。”孔姿清平静道。 齐振业看看他,再看看秦放鹤,心道少爷您真是出去历了一回劫,人都和煦谦逊了。 那哪儿是寥寥无几哇,怕是除了饿弟,都入不得您老法眼…… 孔姿清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有这个排名,绝非寻常。 既然如此,便是秦放鹤分析的那般:考官不喜。 于是第二场,他便如秦放鹤平日做的那般,试着将华丽辞藻削减了,力求质朴,果然成效斐然,一跃成为第一! 说到这里,饶是孔姿清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那时,我便知道考官是谁了。” 正是吏部郎中郑源,在秦放鹤的考官名单上列第六位。 郑源虽是现任吏部郎中,然他家族中多武官,本人十分嫉恶如仇,之前已先后在兵部、刑部和礼部轮值过,资历深厚。 “郑源此人,作风干练,酷爱边塞诗,”病去如抽丝,考完都一个多月了,孔姿清还没彻底康复,说了会儿话便喝茶,喝的还是固本培元的暖茶,“我自然要投其所好,用边塞诗做典故。” 齐振业和秦放鹤听了,也是冷汗直冒,十分惊险。 郑源酷爱边塞诗,却并非所有边塞诗! 他颇有些牛心左性,人人都喜欢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他偏不喜欢! 确切地说,是郑源不喜汉武,便是当初李先生问秦放鹤的,“世人皆道汉武帝穷兵黩武”。 最后一场策论中,孔姿清引用了许多典故,都很好地避开了,顺利夺魁。 但很多考生不知道,以至于第三场的名次几乎再次来了个大洗牌。! 第 39 章 乡试(三) 说话告一段落,桂生亲自捧着茶进来,二人吃了。 秦放鹤见他也憔悴不少,便笑道:“你家少爷病了,你也没少折腾,怎么又来做这个?” 桂生是跟随孔姿清多年的心腹,日常出门办差使的,根本用不着做这些琐碎的事。 桂生道:“这算甚么!小的六岁就跟着少爷了,看他难受,恨不得以身相替!” 孔姿清跟着笑了下,“不是说让你这几日也歇着?” 桂生搓了下手,有点不好意思,“小的又没去考,值甚么!哪里就要歇了……况且小秦相公和齐相公来,少爷必要亲自作陪,小的怕旁人伺候得不周全。” 说完,又亲自带人更换冰盆,架上鲜切的瓜果,再吃就很沁凉舒爽了。 做完这些,他行了一礼,静悄悄退到门外守着,不许人随便靠近。 齐振业也难得夸了旁人的手下。 确实机灵。 这几日孔姿清吃不得生冷,只让两位朋友自便,齐振业有点放不开,倒是秦放鹤大大方方取了切好的金黄蜜瓜块来吃,果然甘甜清脆,肉厚汁多。 见他动手,齐振业才跟着吃了几块。 跟秦放鹤回家的那趟,他多少受了点刺激,近来着实跟着用了功,忽问孔姿清,“那你明年接着考?” 八月乡试结束后,来年二月便是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亦称春闱。 孔姿清盯着清亮的茶水看了会儿,摇摇头,“待到明年开春,我欲出门游学。” 齐振业本想问为什么,可一琢磨,好像他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刨根究底,便又刹住了。 倒是秦放鹤看了孔姿清一眼,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如今你养好身体是首要的。” 古代交通不便,科技也不发达,没办法像后世那般遇山开山,遇水架桥,道路难免曲折,章县距离京城足有一千六百多里,即八百多公里。 如此遥远,后面天气渐冷,少不得车马并行。 好马的极限时速可高达六十公里以上,但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故而天气晴好,道路平坦时,马的平均时速也不过二十公里,且每隔两二小时就要休息,一天跑一百二十公里就很难得。 若坐马车,更慢,一日也只好二十五公里左右…… 如此算来,车马轮乘,从章县到京城,即便顺利也要一个月。 以防中途遇到天气不好,或是旁的缘故耽搁,保险起见,至少要提前半月启程。 而抵京之后,少不得再花个十天半月调整修养; 再有孔姿清的故交旧友,并各路叔伯长辈等也要登门拜访、聚会,各路文会等应酬,再加一个月…… 而现在已是九月中旬,若孔姿清真想从容不迫地赶上来年二月初的春闱,最迟下月就要出发。 太匆忙了。 不过这种能克服的原因必然不会是真正原因。 秦放鹤摇摇头,丢出一句,“京城 有动静?” 孔姿清并不意外他能猜出来。 毕竟都能倒推考官了,便是这会儿他跳起来大喊掐指一算,孔姿清也会觉得“哦” 。 只是……孔姿清瞟了齐振业一眼。 正老老实实端坐着的齐振业:“……” 哦,合着就我一个外人? 他木着脸,作势要起身,“那你们聊?” 孔姿清还真就不挽留! 齐振业:“……” 秦放鹤噗嗤笑出声,“得了,也不是外人。齐兄已决议要往乡试上一试。” 齐振业闻言,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 那是,饿今非昔比了! 孔姿清轻笑一声,很敷衍地道:“哦,出息了。” 齐振业:“……要不是你现在病着,老子真要打你信不信?” 两人打了一场嘴官司,孔姿清明显松弛许多,甚至没有继续维持最初的板正坐姿,而是半边身子向后靠在软榻上,让自己更舒服一些,这才缓缓道出原委: “去岁东南盐务出了岔子,民间有人倒卖盐引,还是税款收上来之后才发现不对,陛下震怒,派了钦差去查……” 结果查了将近一年,竟然还没有结果!看上去哪个官员都清白得很。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自古盐铁官营,纵观历史,自这项税务诞生以来,在全国赋税比重便居高不下,最低也有两成,而元代最高时一度能达到八成! 大禄朝盐业大致可分为西北池盐,西南井盐和东部沿海的海盐,而其中两淮海盐,足可占到天下盐税的一半!可见其重要性。 而如今东南盐务出了问题,当真是地震级别的,但凡谁沾点边都要血流成河。 “如今朝堂风向很不对,”孔姿清的眼睫抖了下,“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盐务牵扯甚广,而延续多年的孔氏一族又太过庞大、臃肿,党派之争残酷,激斗之下,势必会卷入其中。 他年纪尚幼,未入朝堂,然刚中了小二元,如今又拿下解元,风头正劲,极有可能如之前的徐兴祖和郭腾那般,沦为牺牲品。 若在之前,他也不会顾忌这么多,只要榜上有名就罢了。 可现在,不一样。 秦放鹤以一己之力拉出主考官大名单,他得了解元!传说中的连中六元,似乎也不再全然遥不可及。 他无法克制地滋生出野心。 那是所有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孔姿清也不例外。 哪怕最终不成功,他也想要试一试。 秦放鹤暗自叹息,唉,这就是抱团的坏处了。 你不找麻烦,麻烦都会主动来找你! 回县学的路上,偶然看见街边有卖泥娃娃的,圆滚滚胖乎乎,樱桃小口一点点,憨态可掬,齐振业便亲自下马挑了对包起来,吩咐阿财将其放在大箱子里,下月初连同其他书信一并送 回关中老家。 秦放鹤见了便笑,“如今你果然有些为人夫为人父的意思了。” 去年年底,齐振业请了一个半月婚假,提前回家办喜事,算上春节、元宵的假期一起,舒舒服服过了蜜月。 小伙子很努力,还没回来时就传出喜讯,是蜜月喜,如今媳妇便暂且留在老家养胎。 齐振业咧嘴笑,美得不行,“哎呀,那是的嘛!” 算起来,也快生了。 秦放鹤道:“有孕生产十分不易,你又不在身边,日后可得对嫂夫人好些。” 虽不缺金银,也有底下的人伺候着,一概事情不用动手,但到底不如有人陪着。 齐振业翻身上马,闻言点头,“那是,饿怕她不舒坦,就跟饿达饿娘说,叫她先回娘家住,他们也隔二岔五打发人去看……” 他娘就曾说过,婆家再好也不如娘家,哪怕娘家是个狗窝呢,也是天下最好的狗窝。 别的没记住,但这句话,齐振业记住了。 回娘家养胎的事他媳妇、他老丈人、丈母娘都不好开口,所以齐振业主动提的。 回到县学时,老远就见一大群人大致分成二堆儿,其中两派壁垒分明、唾沫横飞,另一堆儿则以肖清芳为首,笑嘻嘻看热闹。 什么“子曰”“昔日圣人有言”的,老远就听见了,显然是在文辩。 见他们回来,肖清芳眼睛一亮,呸一声吐出口中南瓜子皮,大声招呼道:“秦兄,齐兄,快来!” 正准备悄悄溜走的秦放鹤:“……” 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肖清芳等人曾随孔姿清一同参加会试,回来后自嘲“更在孙山外”,也是病了一场。 但他毕竟二十多岁,正是身体最棒的阶段,倒比孔姿清恢复得快些,前几天就回来继续搅风搅雨,不对,回来上学了。 肖清芳这一嗓子下去,文辩声戛然而止,一群人犹如得了指令的猎犬般,齐刷刷扭头看向秦放鹤。 秦放鹤:“……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齐振业:“……要不,我先回?” 老实讲,这种纯费脑子的事儿他并不是很想参与。 秦放鹤一把扯住他,咬牙切齿,“敢走就绝交!” 人群中多熟人,牛士才、徐兴祖等人纷纷打招呼。 再次痛失舍友的牛士才如今跟徐兴祖一屋,后者非常善于与人交际,两人如今关系很好,牛士才甚至有些感动。 私底下齐振业还说,徐兴祖那厮看着热情,其实最是虚伪,总想着谁有名气便同谁玩。 “整日前呼后拥,张口兄,闭口兄的,泛泛之交罢了……” 以前也就是孔姿清和秦放鹤不吃这一套,叫他先后尝了闭门羹,最后还不是在郭腾身上找补回来了? 如今郭腾、陈嘉伟先后退学,那徐兴祖又退而求其次、再次,找上牛士才。 这算什么? 交友交心还是换 衣裳? 秦放鹤就笑, “⒐[(, 可世上最多的不正是泛泛之交么?” 人各有志,那是徐兴祖的活法,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只要不伤害别人,他们倒也没什么资格和立场高高在上。 肖清芳笑嘻嘻走上前来,一边一个拉着,熟门熟路相互介绍,“这位便是上一届的小二元,秦放鹤,这位是齐兄。这几位呢,便是本次的新同学。” 他重点介绍了其中一位,“这位呢,是本次案首,高程,高兄!” 秦放鹤不喜欢无意义社交,但不代表不擅长,于是张口就来,“啊,高兄,久仰久仰!” 高程今年十七,跟孔姿清同岁,也算一表人才,但就秦放鹤来看……不如孔兄好看! 而且自入学后便十分高调,想来脑子也不如孔兄好使。 高程入学也有一个多月了,但总共也没跟秦放鹤说上几句话,一来他忙着与本届秀才们社交,二来这位传说中的小二元似乎非常忙碌,整日不在藏书楼,就在去藏书楼的路上,要么身边就围着齐振业、肖清芳等前辈,叫他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最令高程难以接受的是,有好几次他都看见秦放鹤光明正大地在朱先生的课上看杂书! 而素来以严厉古板著称的朱先生竟然视而不见! 高程震惊了! 私底下,他偷偷问了看上去最好说话的牛士才,后者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前几日肖清芳回归,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拍拍高程的肩膀,“你猜?” 高程:“……” 我猜你奶奶个腿儿! 你就痛快告诉我不成吗? 早就听闻肖清芳不着调,却没想到这般不着调。 秦放鹤觉得这位年岁比自己大,资历比自己浅的后辈傻里傻气,就不大想搭理,打完招呼就要走。 结果高程就来了一嗓子,“我早便听闻秦兄大名,有心请教,奈何秦兄事务繁忙,一直不得空……今日偶遇,不如也来辩一辩?” 秦放鹤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 肖清芳在旁边吭哧吭哧笑,“是啊秦兄,来嘛。” 秦放鹤白他一眼,来你奶奶个腿儿! 最能惹事的就是这厮。 孔姿清一走,肖清芳便越发肆无忌惮了。 肖清芳没忍住,当众哈哈笑了一场,然后凑到秦放鹤耳边低声道:“无妨,是个傻子。这几日整日聒噪,恨不得要上天,秦兄看在我大病初愈的份儿上,弹压一回罢!” 他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来,本想图个清静,可这一届的新生似乎全然不知内敛为何物,整日一大早就开始唧唧呱呱,吵得人头疼欲裂。 秦放鹤环绕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打起来打起来”的模样,尤其那高程双眼放光,亦知今日若是不应,只怕复又明日、后日。 “可。” 辩就辩,又不是没辩过。 不过事先说好, 万一不小心把人给辩残了, 那可怪不得他。 另一边。 天气晴好,山长又带人晒书。 眼见书页在阳光下盈盈有光,山长熟练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浮动的淡淡墨香,心满意足。 啊,就该如此! 宁静的生活,可爱的学生…… “山长!不好啦!” 粗噶的嗓音如期而至。 山长:“……” 他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又有人坠马?” 来人嘿嘿一笑,“那倒没有。” 山长:“……那为何大呼小叫?简直不成体统。” 来人正色道:“是您说的,日后凡有与小秦相公有关的,一律来报。” 又是他! 有那么一瞬间,山长呼吸骤停,良久才颤巍巍问:“他又做什么了?” 不行,果然一天不拜菩萨就要生事! “倒不是小秦相公做了什么,”那人道,“是有人非要当众拉他文辩呢!” 哦,文辩啊! 山长骤然放下心来,很有点劫后余生地笑道:“你小子,莫要乱报军情,文辩而已,他们年轻人正该辩一辩么!” 打嘴仗而已,难不成还能说死人? 下头的人到底还是嫩了些,有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 山长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去晒书,顺口问了句,“跟谁辩啊?” “新来的案首,高程。”那人老实道。 山长:“……” 那也是个不省心的! 尚未开学之前,在周县令亲自举办的庆功宴上,那高程就曾当众侃侃而谈。辞藻么,也算华美,奈何说了半天,细细品来,好似说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说。 有心人便看出端倪,说那高程明显是想走秦放鹤的老路子,欲在周县令跟前扬名。 奈何……效果不佳。 反正周县令明面上夸赞了,可背地里,却压根儿没让山长等人多加照看。 来了之后,高程也曾在李先生的下马威课上指点江山。 事后据李先生回忆,“不过如此。” 学问么,过得去,只是浮燥些。 年轻人的通病罢了。 孩子挺好,但也仅仅是挺好。 山长想了想,自己不便出面,却也打发人去叫李先生看着。 报信儿的离开之后,山长不动声色来到自己的书房,先熟练地拜了孔孟圣人相: “圣人在上,保佑弟子无忧无灾……” 转身,二拜。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弟子无忧无灾……” 再转身,二…… 嘶,不对,这回可是正经文辩,既然不会动拳脚,也就犯不着惊动二爷了罢? 另一边。 “好,请出题。” 秦放鹤想赶紧回去 休息,决意速战速决,很是拿出前辈风范,将主动权让出。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他外祖父是当地乡绅,曾有幸赴县太爷的年前宴会,在当地也算名人了。 而高程本人也自小聪慧,后来渐渐长大,也传了一点名声在县里。 本以为就是独一份儿的,可没想到几年前,突然从京城回来了一个孔姿清! 比他小几个月,比他漂亮,比他更聪明! 高程原本想着,毕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家学渊源呢,比不过也就罢了。 他争个第二也不错。 可谁又能想到,去岁突然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更小的! 最离谱的是,那厮竟然还得了小二元! 亲眼见到秦放鹤之前,高程其实没想太多。 可进到县学后才发现,这也太小了吧?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读书,才十二岁的孩子,能知道多少? 家里又那样穷,真能论家国大事么? 别是县太爷可怜他父母双亡读书不易,才特意点的吧? 尤其秦放鹤学习自主性很强,在学里几乎不主动发言,几位先生了解他的水平和习惯,也很少干涉,这就直接导致高程觉得自己又行了! 都是案首,我还比他多读几年书,难不成还真比不过一个孩子? 箭在弦上,高程却又突然回想起之前看过的选本。 不得不说,秦放鹤的文章写得确实不错,高程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觉得读完很舒服,有种浑然天成之感。 思及此处,高程便道:“你我论赋都是做惯了的,纵然比试也无趣,”他的眼珠转了转,试探着说,“不如比算学,如何?” 饶是自傲,高程也不得不承认,若单比论赋,自己未必能赢。 纵然赢,也不大可能呈碾压之势。 如此良机不多,既然要做,就要来一把大的! 外人只知高家子擅文,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更擅算!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饶是带头起哄的肖清芳也收敛笑意。 “高兄,那算学不过旁门左道,此举不妥吧?” 前朝也曾推出算学科举,可后来专人做专事,这些职位和考试都被下头的人承担,算学考试也日益衰败,沦为末流,如今正经走科举的人很少拿来作主业。 尤其秦兄家贫,年岁又小,平时也未曾见他看算数,只怕…… “好卑鄙,秦兄谦和,他却不知收敛。”牛士才皱眉,对徐兴祖小声道:“那小子实在有些猖狂,叫人不快。” 文人多狂傲,原本这也没什么,但高程如此作派,不知见好就收,是否太过小人了些? 他与秦放鹤相识一场,固然算不得至交好友,但对方刻选本也不忘带自己一个,又是同科,那高程如此蹬鼻子上脸,岂非也不将他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 徐兴祖看看秦放鹤,口中却 道:“莫急,莫急……” 一来事到如今,秦放鹤已然应下,再反悔怕不妥。 二来么,他总觉得事情未必会像牛士才担心的那样…… “比算学?” 秦放鹤愣了下,“你确定?” 他是不是不行?! 高程心下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是,可是秦兄不便么?” 齐振业与秦放鹤低声耳语,“实在不行饿就打他一顿!” 打残了,自然就不用比了! 秦放鹤:“……倒也不必。” 他啼笑皆非地转过去,重新看向高程,神情分外微妙。 “最后一次确认,当真要比算学?” 高程的回答铿锵有力,“就比算学!” 可算拿捏住你的弱项了! 无论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只要此番我打败你,必然扬名! 史书是为胜者书写的,只要我赢了,假以时日,人们只会记得我赢,谁还会在意怎么赢的呢? 秦放鹤叹了口气,十分惋惜,“行吧。”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只是未免不太公平……” 高程装没听见的。 既然觉得不公平,之前你就不该托大,做什么“请出题”的君子风度。 先小人,后君子,这一局,我赢定了! 齐振业和肖清芳等人听见了,焦急担忧的同时,心底却又不由自主泛起一点诡异的平静。 总觉得…… 现场忽然变得安静。 就连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到来的朱先生和李先生也被气氛感染,屏息凝神。 秦放鹤调整了下站姿,看着高程,忽然张口说了句,“我有一个遗憾。” “?”正在脑海中搜索题目的高程茫然。 说啥? “算了。”秦放鹤摇头。 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高程:“……” 这厮一定是在故弄玄虚,想叫我方寸大乱。 果然狡诈! 我才不会上当! 对面的高程已经开始出题,秦放鹤却在心中默念: 我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参加过高考。 因为,保送了。!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40 章 乡试(四) “昔小儿怠走,日自倍,十日行十丈,问第七日所行几何?” 一共四句话,秦放鹤在听到第二句时就知道了出处。 当初大家奥数集训,闲时难免说起前辈们的累累硕果,他又自小对古籍感兴趣,什么《周碑算经》《九章算术》《张丘建算经》都不知翻了多少遍,经典题目信手拈来。 原题出自《九章算术》卷三,本为“今有女子善织,日自倍,五日织五尺,问日织几何?” 意思是有女子擅长织布,后一天总是前一天的两倍,五天织了五尺,那么她每天能织多少布? 高程对此进行了变形,不多,但增加了些许繁琐的步骤。 简单来说,这是一元一次方程中的等比数列题,涉及到2的N次方。对后世经常背诵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个阿拉伯数字尚未流行的时代,若之前没做过,手头又没有算筹,便是极其惊人的计算量,短时间内想要得出正确结果也不容易。 秦放鹤甚至不用思考,张口就来,“第七日走一千零二十三分之六百四十丈。” 高程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怎么算得这样快?! 周围众学子多不长于算学,只杵着看热闹,此时有的脑袋里空白一片,有的还皱巴着脸跟着算呢,冷不防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答案就出来了,下意识望向高程。 题目是高程自己改的,这会儿没人知道答案,但一看他的脸色,众人心中就有谱了: 分明是答对了啊! 齐振业带头疯狂拍手,后续牛士才、徐兴祖等人也跟上,神色狂热。 没想到啊,秦兄不仅文采出众,算学竟也这般出色! 秦放鹤:“……” 不必,真的不必! 就是个一元一次方程啊! 你们这样真的让我很有种“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羞耻! 不少人看向高程时纷纷皱眉。 这乱七八糟的答案,一听就是故意为难人的! 秦放鹤按住疯狂鼓掌的齐振业,瞅着高程似笑非笑,“高兄这小儿确实够懒怠的,头几日就差蹲在原地不动弹了。” 高程干巴巴扯了扯嘴角,“题目而已……” 秦放鹤笑了笑,没接话。 有点儿意思。 证明这小子私底下确实用功了,别的不说,光在这个年代吭哧吭哧整天琢磨等比序列就不是个轻快活儿。 本来么,他跟古代十七岁少年比算数属实有点欺负人,还想点到即止,给对方留点面子。 但显然人家不这么想。 无冤无仇的,考进来都不容易,何必呢? 年少轻狂,初生牛犊不怕虎……青春期的少年有时候真挺讨厌的,对吧? 但没关系,打一顿就好了。 若一顿不够,就再加几顿。 “该我出题了吧?”秦放鹤笑呵呵道。 对手第一答太过完美, ?_[(, 但他绝不会就此认输! “请。” 秦放鹤眨眨眼,忽然指着齐振业说:“齐兄家有牧场一片,养羊二十七头……” 还没说完,齐振业就抗议,“少咧少咧!” 光他来章县这几年,杀过的羊都不止二十七头了。 秦放鹤短暂地沉默了下,然后微笑,“你闭嘴。” 齐振业:“……好的。” 秦放鹤继续道:“……养羊二十七头,六天把草吃光;若养羊二十三头,则九日吃光。那么请问高兄,若养羊二十一头,几日吃光?” 高程就傻眼了。 这问题……听上去不全啊! 秦放鹤承认,相较刚才对方给自己出的题,这个题难度大一些。 要么假设草量等缺失的必要条件,要么直接列二元一次方程组。 但前半个回合过后,他对高程的印象属实不佳。 对方可能只是好胜心比较强,可即便如此,按照江湖规矩,也该由简及难,循序渐进来。 他倒好,开口就冲着将对手一把按倒去。 若对方答出来也就罢了,若答不出,传出去,那可就是“不是高兄的一合之敌!” 羞辱意味更甚。 此实非君子所为,该吃个教训。 不过倘或高程真的钻研术数,这道题应该也难不倒他。 果然,高程只是短暂地慌乱了片刻,然后就开始双手掐算。 过了会儿,觉得掐算也不稳妥,竟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口袋,扯开细绳,倒出来一大把算筹! 肖清芳啧了声。 这小子,有备而来啊!分明是个熟手! 既然如此,公然提出斗算学,未免太过卑鄙。 显然高程平时也时常摆弄算筹,那一把小竹棍都被盘得油光发亮,日影下好似玉髓般清透,碰撞在一起时叮叮有声。 秦放鹤挑了挑眉,有些惊喜,当即提着袍子在高程对面蹲下。 当年他跟同学们还模拟过,但那不一样呀! 这是货真价实的算筹! 别说,确实漂亮。 阴影笼罩而下,高程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秦放鹤一眼,抿抿嘴,没说话,复又低下头去,欲继续掐算,结果…… 刚才算到哪儿来着? 眼见高程僵硬片刻,然后抓起所有的算筹,重新开始,秦放鹤摸摸鼻子站起来,小声问后面的齐振业,“我是不是打扰他了?” 齐振业的嗓音丝毫不做收敛,大咧咧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看一眼咋了嘛!” 高程的手一抖,差点没抓稳小竹棍。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盯着算,确实倍感压力。 他本想以此压制秦放鹤……眼下,确实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站在高处旁观的李先 生也对朱先生道:“此子倒是有些本事。“ 朱先生神色不虞, “终究不是正业, 也太轻浮了些。” 但凡把这个心思用在正道上,何愁来日不中!?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此不务正业,可惜,实在可惜! 大约算了两刻钟,高程还真就给出正确答案,引来众人波浪式惊呼。 世人并不重视算学,以往高程虽喜欢,却不能与人畅快交流,很有点憋屈。 如今固然动机不纯,但竟意外遇到懂行的,此时此刻,他也是真的兴奋起来。 但秦放鹤一对上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珠子:“……” 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想跟人比拼中小学数学,纵然退敌也胜之不武,丢不起那人!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玩。 嗯,那些小学数学老师是不是每天就过这样的日子?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个回合,题目已经从最初的单纯数学蔓延到几何,围观人数也越来越多。 都是闲的。 日上中天,秦放鹤实在撑不下去,索性撩起衣摆蹲下去,在地上先画了个圈,又在圆上取了四等分点,连接其中三个,让高程求中间一大块的面积。 刚画完,肖清芳便低低道:“割圆术……” 《九章算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领先于世界,内容已然涉及到求包括并不仅限于圆形、四边形和三角形等的面积。 其中求圆面积所用的便是割圆术:“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不可割,则与园周合体而无所失矣。” 简单来说,就是将圆周不断分割为直边小块,分割越细,所得面积就越精准。当细致到一定程度,几乎与圆周重叠,实际面积也就相差无几了! 没错,就是现代微积分的极限思想! 在场诸多学子之中,哪怕不精通《九章算术》,也有许多人曾听过它的大名,自然也依稀了解割圆术是何等逆天的“法术”。 高程自幼沉迷算术,对其了解远比常人更深,也恰恰如此,脸色才更难看。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更用力地吐了出去,两片嘴唇抿得泛白,“我需要时间。” 秦放鹤一怔,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儿啊! 得了。 “算吧。” 秦放鹤刚从外面跑马回来,燥热之下困得要死,下午还要上古琴课,先生布置的曲子还没练熟呢,也懒得同高程耍嘴皮子,摆摆手就潇潇洒洒地走了。 齐振业瞅了高程一眼,呵呵两声,也跟着离去。 眼见他们离去,众人俱都觉得无趣,也都陆陆续续散了,边走边热烈讨论着方才的“战斗”。 算术,也怪有意思的。 但若让他们琢磨……果然还是看别人算更有意思! 高程完全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死死盯着地上的题目,蹲下去,一点点摆弄起来。 “我不可能割不出来的……” 原本齐振业还想狠狠夸一夸自家老弟, ??[, 便也住了口。 那边暗中窥探的山长见众人散了,一点儿没动手就散了,不觉老怀大慰。 孩子们长大了! 知道让老师省心了! 果然日常多拜拜还是有用的! 古来圣贤知我心! 饱饱一觉醒来,时候已经不早了,秦放鹤麻溜儿爬起来洗漱,抓起琴谱,与齐振业一道跑去琴房。 齐振业本来对弹琴不感兴趣,但见秦放鹤爱学,自己不想落单,便也跟着报名,每回都被虐得体无完肤: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痴,莫说卡拍子,甚至连宫商角徵羽高低音都分不清的那种。 当初刚上没几节课,先生便对着他的魔音袭耳痛心疾首,“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大煞风景啊!” 本来弹琴乃上上大雅,可这个听了,唯觉凄凉! 齐振业素来内心强大,听了也只哈哈一笑,然后继续来,主打一个屡败屡战。 时间长了,先生倒被他的诚心所打动,私下里多加指导。 奈何……收效甚微。 由此可见,许多事想要做好,百分之一的天分至关重要。 两人一个中等生,一个差生,使出吃奶的力气去上课,又赶上先生验收,勉强低空飞过后,秦放鹤本着趁热打铁的念头主动留堂,预备再练一练。 科举虽不考古琴,但文人私下聚会中却少不了这个。 大禄文人多豪放,经常喝着喝着就下场跳舞,不光自己跳,还喜欢邀请别人一起跳。 那暂时没被邀请到的做什么呢?为君伴奏。再不济也要擅长品鉴点评。 所以跳舞还是乐器,总得会一样。 齐振业就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开小差,时不时弹棉花似的拨弄下琴弦,也算自得其乐。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骤然昏暗。 空中忽打南面飘来一团乌云,不多时,天地无光,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点击打在窗外宽大的梧桐叶上,噼啪有声,合着敲击屋脊的泠泠作响,宛若浑然天成的乐章。 竟比齐振业所作乐声动听多了…… 县学的公用七弦琴本就一般,如今一受潮,音越发不准了。 秦放鹤叹了口气,起身拍醒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齐振业,“走吧,瞧这个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停,等会儿下大了该不好走了。” 琴房到宿舍之间有连廊,倒不必打伞,只现下起风了,吹进来些许雨水,地上石板湿漉漉的,有些打滑。 两人夹着书囊溜溜达达往回走,沿途还顺带欣赏一下被雨水冲刷得越发娇嫩欲滴的花木。 地皮被雨水浸湿,空气中浮动着沉甸甸的土腥气,合着若有似无的浅浅蔷薇香,宛若实质般绕过沿途橙黄色的灯笼,颇有几分意趣。 兴致上来,秦放鹤率先起头,以“花”为题作了联句 ,又让齐振业也来。 齐振业立在原地抓耳挠腮老半天,方才憋出一句,“……暮合秋色起,夜浓绿尤残……” “?” 齐振业顺着秦放鹤的视线望去,顺口调笑道,“呦,哪儿长出来的蘑菇?” 秦放鹤盯着那朵灰色的蘑菇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提着袍子走过去。 走近了,便听伞下那人翻来覆去念叨着:“……我不可能割不出……然后呢?割完又如何?非圆非方……我不可能割不出……” 齐振业看着雨伞下方地面上被保护得好好的熟悉的圆,扭头对秦放鹤诧异道:“那厮不是疯了吧?” 这都下雨了! 他一整个下午都窝在这里割圆?! 高程完全沉浸到数学的世界中,丝毫没意识到他们的到来,直到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将那四分点中剩下的两个连接起来。 “如此,余者无需再行割圆,只将中间方形减去,剩下的四中取一,二者相加便是了。” 这傻孩子不会画辅助线啊! 高程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当下丢开雨伞,抚掌大笑起来,“是极是极,我竟没想到!” 说着,他仰起脸来,才要道谢,看清来人后,那话便又梗在喉头。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高程抿了抿嘴,看看秦放鹤,又低头看那被自己割得惨不忍睹的圆,沉默良久。 雨越发大了,隐隐带着与夏日决别的快意,大颗大颗的雨点敲打在油纸伞上,咚咚咚咚,像无数只小手拍打的鼓皮。 不知过了多久,高程才站起身来。 他先闭着眼睛缓了缓神,然后丢开伞,整理下因长时间蹲坐而皱成一团的长袍,一揖到地。 “我输了。” 齐振业就咦了声。 这小子…… 年轻气盛不可怕,输了也不可怕,难得的是一个人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输得起。 秦放鹤对高程的印象终于好了点。 “ 好说。” 自己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世界,赢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他看看高程几乎湿透了的长袍,“入秋了,不比夏日,先回去把衣裳换过。” 高程却像没听见似的,直勾勾盯着他,追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在哪里画条线的?” 这个秦放鹤可以回答,不会有丝毫的良心谴责。 “就……觉得那里该有,就画了。” 当初还没学到辅助线时,秦放鹤就已经有意识地尝试切割图形了。 高程:“……” 人言否? 随着他扔伞,雨水再无遮挡,自高空倾泻而下,迅速打湿仅存的一点干爽地面。 眨眼间,脚下的图形便糊作一团。 大约中二时期的人都喜欢淋雨,觉得很帅,很酷,高程也这么觉得。 于是第二天,他就卧床不起了。 很帅。 听室友说,那小子简直魔怔了,大半夜开始发烧,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我好奇呢,就凑近了去听,什么割圆,什么加线的……” 说到这里,他满面茫然,“加线?什么加线?” 没听过这篇文章啊! 众同窗亦然,面面相觑,也是不知所谓。 秦放鹤难得有点负罪感,下课后前去探望,果见昨儿还翘尾巴的小子顶着两颗红腮头蔫哒哒的。 曾经的王者啊…… 见来的是秦放鹤,高程瞬间回光返照似的坐起来,“那画线之法属实精妙,我想了半日,略有心得,秦兄,你再与我出一个!” 秦放鹤:“……” 他掉头就走。 嗯,探病结束,病人挺精神的。 高程傻了,在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喊:“秦兄,秦兄且住,那,咳咳,那画线之法……” 就这样,秦放鹤意外多了个比自己年龄还大的迷弟。 高程开始对秦放鹤围追堵截,每天一大早就收拾齐整跑去他宿舍门口,一改当初的嚣张,彬彬有礼地敲门。 “咚咚咚” “秦兄,今日阳光明媚,不如做题吧!” “咚咚咚” “秦兄,今日细雨霏霏,不如做题呀!” “咚咚咚” “秦兄,今日初雪皑皑,不如做题啊!” “那厮简直比山下公鸡打鸣还准!”与孔姿清围炉小聚时,齐振业第无数次抱头崩溃。 他都记不清自己上回睡懒觉是什么时候了! 算术那种玩意儿有什么好玩儿的? 他看了就头疼! 孔姿清扯了扯嘴角,又看秦放鹤。 后者正埋头剥柚子上面的白络,头也不抬,“是块偏才。” 不得不说,高程在数学方面确实很有天分,若生在现代社会,好生培养,或许也是个能冲一冲奥数的苗子。 之前高程尚且有所收敛,如 今意外遇见秦放鹤, ??[, 瞬间就放飞了。 朱先生就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抓到他摆弄算筹! 不是同类人真的很难理解这种感觉。 至少秦放鹤能看得出来,高程读书只是读书,但研究数学时,是真的快乐。 不过时下算学毕竟不是正道。 便如之前秦放鹤写话本,之所以不大肆宣扬,皆因若一个人功成名就后,偶然被人得知还能写一手好话本,世人会赞你广涉猎、有雅兴。 但若话本子早于成名宣扬出去,哪怕日后有所成,世人也只会叹:都是杂学分了心,若当初一心做学问,必然更上一层楼。 秦放鹤私下找高程谈了一次,后者倒是听进去一些,至少开小差不摆在明面上了。 转眼来到天元二十五年,阳春三月,残冬也只剩了一点尾巴梢儿,孔姿清正式外出游学,秦放鹤等人都去送了。 这年月,外出游学风险极大,不乏出门之后便再也回不来的。 孔姿清曾见过荒年惨剧,晓得人性之恶,自然不敢怠慢,足足带了十多人随行。 他一走,秦放鹤可聊的朋友、可去的地方便去了一大半,也有些懒怠,便转身投入到学术和资料分析上。 同时,“秦体”在章县文人圈子内迅速流行开来。 起因是秦放鹤连续两年在白家书肆发行的选本中挑大梁,每次投的几篇文章中,秦放鹤都有意识地使用了不同的风格,有符合主流审美的华丽之风,也有他特有的综合了时下潮流的变种“首先”“其次”“再次”干练之风,以防日后科举考试中自己风格频繁变化,惹人质疑。 若说传统文章是一团圆圆满满雍容富丽的花,那么秦放鹤的这种文风便如拆开来,直线型排列的标本。 可能不那么赏心悦目,但足够简单直白,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最多的有效信息铺开,一目了然。 广大学子读到后,颇觉有趣,觉得既然是小三元钟爱的,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私下便模仿起来。 但真正促成这一风潮的还是周县令。 时下写条子、奏折,乃是面陈都喜欢先来一段溜须拍马的开场白,譬如什么“近日风和日丽,百姓们各个精神饱满,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正是大人您执政有方,上天满意,方得如此……”等等。 故而拿到文书后,若遇情况紧急,众人都会非常熟练地直接翻到第二页再看,一点儿都不会错过主题。 作为基层官员,周县令每日要处理琐事无数,本人又比较务实,就很不耐烦看那些废话,见了秦放鹤的文章便觉有趣,当即命下头的人在上条子时也照这个来。 上行下效,本地父母官如此推崇,下头的人少不得也跟着学。学过之后就发现,确实能提高效率。 一来二去的,竟成了风潮。 就连李先生也曾公然打趣秦放鹤,说如今“秦体”“三元体”倒比秦放鹤本人的名头还响亮些。 另外,孔姿清大约是与孔老爷子达成了某种协议,他走后,孔家开始像以前给自家少爷送东西那样,依旧稳定且频繁地出入县学。 只是此番带来的却不仅有日常的衣食,更多的还是朝廷邸报,并各路可以对外公开的政策变动。 县学邸报一月一达,但孔家却能在朝廷邸报发行后的第六天就送到秦放鹤手上,着实令他惊喜。 或许是秦放鹤助推孔姿清拿下解元一事,再次刷新了孔老爷子对他的认知,这一次,老头儿终于将他放在平等对话的高度。 不是师徒缘分,而是结盟。 由此开始,秦放鹤终于对现存的大禄朝廷有了初步且全面的认知。 一张庞大的立体三维数据图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真正恐怖之处。 同样的数据,若换做秦放鹤自己去搜集,可能需要花费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可以放心去赴与解元的约会了。! 第 41 章 乡试(五)羊杂面 转眼来到天元十七年。 五月初二那日,李先生上完课, 对准备回家过端午节的众人道:“八月乡试在即, 若有意要考的,记得六月前去县衙领取名帖并宾兴费。六月十五之前县里便报到府里去,名额既定,再想考也只好等下一科。” 乡试要去籍贯所在的府城考,大多路途遥远,朝廷便根据路程远近给予应试者金钱补贴,即“宾兴费”。 章县到府城有五日路程,每人到手七两,包括保银、路上三餐吃住并置办衣裳、考试用具等,省着点花还能有剩。 为杜绝钻漏洞吃空饷,朝廷明文规定,领了就必须去考,无故不得缺席。若日后查明乡试考卷中没有,非但要收回银两,当事人还要被罚一轮不能考试。 累积两轮领银不考者,永久剔除乡试资格。 乡试啊,何其惨烈! 举人呵,又何其荣光! 李先生的话将端午节的快乐氛围都冲淡许多,他一离开,肖清芳立刻走过来,“秦兄,你今年要去考的吧?” 秦放鹤点头,“是。” 今年他已十五岁,个头拔高,身体健壮,自问能够经受住暑热潮湿,正好赴乡试。下一届转过年来会试、殿试,结束后刚好十九岁。而在这之前,大禄朝最年轻的状元也已二十有四。 十九岁,不会因年岁太小受人轻视,又能凭借嫩脸做一点成年人不大方便做的事,刚刚好。 先在翰林院熟悉一年,次年加冠礼,便是成年人,翰林院一年期满后考试,恰好可授予官职。 什么都不耽搁。 这些打算,秦放鹤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却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肖清芳松了口气,“那不如你我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往后的每一届都不能错过,可一想到上回考场号舍内的惨烈经历,又不禁头皮发麻,急于寻求心灵伙伴。 秦放鹤应了。 自高程之后,连着两年的案首都不过尔尔,水平甚至不及牛士才,更别提徐兴祖,当真是撞了大运才能得此殊荣,私下没少被肖清芳讥笑是泥塑纸糊的。 所以说,竞争也要看运气,很多时候只要比对手强就够了。 连桀骜不驯的高程都天天追在秦放鹤屁股后头做题,肖清芳等人又早与他交好,故而如今县学上下,便以秦放鹤为首。 听他说要去考,许多人便也跟着凑热闹,都说要去。 反正留守必然不中,既然朝廷给银子,那就去试试。 万一撞大运,入了考官的眼,就中了呢? 高程来了句,“那我也去!” 一来一回数十天,能做好多题了。 齐振业:“……你去个屁!诸子百家熟了吗?二十四史都会背了吗?读懂了吗?” 他简直烦死这厮了。 每月休假时,这厮竟妄想跟到秦兄家去,他凭啥? 想得美! 高程完全不怕他, 梗着脖子斜着眼睛道:“与你何干?就去!” 其实他是有点瞧不上齐振业的, 出身不好,功课也不佳,真不明白秦兄为何要与他为伍。 齐振业都给他气笑了,才要再说,却见秦放鹤往这边瞅了一眼,“你也去。” 齐振业立刻咧嘴一笑:“好咧!” 去就去! 按住了齐振业,秦放鹤又看向高程,意味深长道:“你去也好。” 感受下挫折教育。 因为就高程目前的水平,本届必然不中。 在秦放鹤看来,高程确实聪慧,奈何偏科,于正事上不够主动。 虽然原因不同,但这点确实很像齐振业,不撵着不走。 进入县学这么久,高程正经上课都会开小差去做算数,更别提课下,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不喜史,也不关心时政,若有人按头叫他背时,也能记住,却从不主动领会文章背后的深意。 或许是有限的见识局限了他的思维,又或一路走来太过顺畅,让高程产生可怕的错觉,觉得自己哪怕维持现在的状态,举人进士也是手到擒来。 秦放鹤也曾劝他在主业上用点心,每每高程都是明面上满口应下,可转过头去,用不了几l天便会故态复萌。 高程不是齐振业,他年轻,聪明,自负,从小在赞美声中长大,又中了案首,哪怕算学一道对秦放鹤心服口服,可骨子里的骄傲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像齐振业那样“听话”。 因此秦放鹤对高程的感觉非常复杂。 对方的傲慢偏执令他不喜,可算学方面的才华确实不容置疑,就此放弃着实可惜。若这厮来日高中,日后进入工部搞建设、兵部造武器,甚至是户部乃至对外贸易,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但前提是,高程考得上! 按大禄朝的潜规则,非二甲进士不得重用,若高程考得上也就罢了,若考不上,哪怕算学才华再突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匠人!没有任何话语权,更无前途可言。 所以高程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如果落榜后他就此清醒过来,未来可期; 若经过这次的打击还是老样子,那……扔了吧。 秦放鹤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无私的善人。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辛,每一次付出都求回报,精神的、现实的,总得占一样。 当然,人各有志,若匠人就是高程的追求,那么秦放鹤也无话可说。 尊重,祝福。 小小一个章县便如此藏龙卧虎,那么全国呢? 有的是人才,多高程一个不高,少高程一个不少。 傍晚放学,秦放鹤和秦山照例先去齐振业家中住一宿,次日与秦猛汇合之后,再一并返回白云村。 “头回弄那个,还怪紧张的咧。”回去的路上,齐振业难得局促。 他是见过孔姿清考 试后的惨状的,多吓人! 在他看来,肖清芳的学问就够好的了,饶是这么着,不也落榜了? 他这回去,压根儿没指望嘛! 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红的紫的,璀璨夺目,映得人脸都红扑扑的。 秦放鹤笑道:“等会儿家去了,可别当着嫂子和妞妞的面这么说。” 天元十五年,齐振业顺利当爹,如愿有了个软乎乎的小闺女。 他媳妇翠苗在老家休养一年,待孩子稍稍大了,能撑得住长途跋涉了,便拖家带口来章县投奔。 如今妞妞两岁多了,正是好玩儿的时候,大眼睛小嘴巴,鼻梁不算高,但继承了母亲的白皮肤,十分可爱,每天都混在小羊堆儿里追着跑。 果然,一听这话,齐振业的惶恐局促瞬间一扫而空,下意识挺胸抬头。那是那是,男人么,就不能在媳妇娃娃跟前露怯! 得顶起来! 不多时,到了齐振业家,才一开门,一群小羊羔子便咩咩叫着冲过来,像一大团蓬松的云彩。 齐振业带着阿发阿财,熟练地拨开羊群,秦放鹤笑着弯下腰去,从云彩中精准地接住软乎乎的小姑娘,“哎呦,几l天不见,咱们妞妞又长高啦!” 齐振业和翠苗都不矮,妞妞又整日羊乳不断,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截。 小姑娘搂住秦放鹤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小秦叔,你咋才来看饿么,饿都想你咧!” 每次听到这口浓重的关中方言,秦放鹤都觉得有趣,笑着跟她顶角,模仿她的语气道:“小秦叔也想你咧,忙呢么,不得空过来……” 翠苗听见动静过来,先跟秦放鹤见了礼,又对他怀里的妞妞喊:“快下来,恁小秦叔那是要干大事的人,手金贵着哩,下来自己走!” 早在翠苗来章县之前,就听两家的长辈和齐振业的书信中说过,他在章县交到一位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可托家小。 翠苗没上过学,却也知道自家男人出身商籍,不为天下文人所喜,故而来之前也曾担心,担心齐振业的处境没有信里说得那么好,都是哄他们的。 可来了之后,翠苗就发现秦放鹤并不以出身论短长,甚至也不嫌弃她是个没念过书的妇人,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是恩人咧,不论年纪,都得敬重着。 秦放鹤笑道:“没事,不重。” 他向空中吸吸鼻子,“嫂子又煮羊汤面了吧?今儿我可要吃两大碗。” 翠苗带着高原红的脸上便笑开花,“是呢是呢,饿知道你爱吃,多多加了羊肠羊肚,一大早就炖上咧,管够!” 她跟齐振业也算门当户对,家中亦做买卖,颇具财力,打小就有人伺候。但翠苗依旧煮得一手好面汤,尤其是里头的羊杂,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软烂入味还不上火,外头开店都够了。 如今嫁了齐振业,那张祖传老方便也加在嫁妆里,一并带来。 等日后妞妞长大了,这张方子又会交到她手上,就这么一 代人,一代人的传下去。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妞妞虽小,却也颇有气势,自己抱着大碗,整张脸都埋进去吃,吃得油乎乎的,只剩脑瓜上两只小小的羊角辫抖啊抖。 “达,要蒜。”小姑娘抬起头,挂满汤汁的小手熟练地往脸上抹了一把,油光锃亮。 关中儿女吃面,哪儿有不吃蒜的呢? 齐振业就给她剥蒜,顺便也往翠苗碗里丢了两瓣剥干净的光屁股蒜瓣,然后就听见秦放鹤同翠苗说起去府城应试的事。 “保不齐什么时候,嫂子就是举人娘子了……” “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咋吃那么少?这咋能行么!”说着,翠苗便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夺过他的碗,从堆满了羊杂的盆子里狠狠挖了一大勺,又命人将炖得稀烂的羊肚也切一只来,都塞到碗里,做完这一切之后,还不忘加两大筷子面,“吃,使劲吃,锅里还有!来来来,吃蒜!辣子要不要?香得很!” 看着眼前小山般的羊杂面,秦放鹤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 有种饿,叫长辈觉得你饿。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齐振业憋笑不止。 那碗比秦放鹤的脑袋都大! 妞妞脸上还糊着半根面条,见状茫然道:“达,你笑啥?” 齐振业屈指往她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下,顺手把面条揪下来,“笑咱们妞妞能吃,是个好女子。” 能吃是福,她记得达说过,她想要福。 妞妞嘿嘿笑起来,复又埋头大吃。 那边翠苗还在感慨,“你就不用帮他遮掩咧,饿还不知道他么?要不是你带着,哪儿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这回指定又是你叫的……” 说老实话,两家人之前根本就没敢想齐振业能这么早早中了秀才! 在他们看来,老齐家祖宗八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就齐振业那吊儿郎当的劲儿,临死前能考中就不错啦! 这不光是弟,那是真恩人! 齐振业闻言闹了个大红脸,不大自在地在座位上挪挪屁股,小声替自己辩白,“饿自己也学么……” 次日回到白云村,一番寒暄暂且不提,次日秦放鹤又去拜会了老村长,如此这般说了许多,再回家时,秦松就拿着功课等着了。 年初秦放鹤叫他去考了一次,没中。 但到底有了经验,如今再说起科举,便没有曾经的茫然和惶恐了。 见秦松欲言又止的样儿,都不用问,秦放鹤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明年继续考。” 秦松闷闷应了。 能去考,自然是好的,可他总觉得对不住十一郎,那二两保银还是十一郎给的呢! 自己这样蠢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考上…… “觉得不安,就努力学,尽快考上。”秦放鹤头也不抬道。 如无意外,乡试 之后,他返回白云村的次数必然更少,需得尽快为白云村培养出另一名秀才,保全火种。 且多一名秀才就多一份免税名额,村民们少交税,日子就能好过些。 很多精神层面的追求,只有在人吃饱穿暖之后才有可能实现,比如说读书。 大禄地方官三年一任,可连任,如今已是周县令在章县的第七个年头,已经达到基层官员平均年限,政绩不算顶顶突出,却也稳定在中上,随时有被调动的可能。 包括方云笙方知府在内,这两位是秦放鹤迄今为止了解最深,交情也最深的官员,而恰恰就是他们,基本能够决定秀才归属。 秦放鹤自然不会舞弊,但只要秦松能将他划出来的考试重点和套路背熟了,用对了,中秀才不是问题。 实话实说,秦松虽然刻苦,但天分实在一般,思维也稍显僵硬,终其一生,大概率便要止步于秀才之列。 若要中举,非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不可。 所以不求名次,能中就好。 但要快,尽快。 若不能赶在周县令调走之前考上,那么之前秦放鹤搜集的讯息就要作废。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长期钉在章县,要摸清新任县太爷的喜好风格,便不那么容易了。 其实秦松不太能理解秦放鹤的打算,但他有个好处,就是听话,比齐振业更听话。 只要是十一郎说的,哪怕会死,我也要去做。 “对了,” “……?_[(” 梅梅今年也快十一岁,是个半大姑娘了,还是有点虎,但脑子依旧灵光。 其实哪怕到了现在,白云村的人对梅梅读书这件事还是不大能够理解。 女娃么,又不能科举做官,读书有啥用? 但因为秦放鹤说的,所以无人反对。 这就是威望的作用。 而威望又会在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转化为权力。 绝大部分时候,权力远比口头辩论来得更简单有力。 在秦放鹤看来,只要有能力的就要用,放开了用,谁管是男是女! 七月二十五,秦放鹤等人辞别山长并县学诸位教师,一起奔赴清河府,踏上乡试之路。 一路上,众人都在热烈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乡试。 没考过的茫然、惶恐、不安,考过的少不得回忆各种不堪回首的往事,然后情绪堆积,进一步加深了茫然、惶恐、不安。 秦放鹤:“……” 这不自己找罪受嘛! 一趟运货的马车迎面而来,见这边车队上插着“赶考”字样的旗子,知道上头坐的都是秀才公们,慌忙避让到一边。 随行护航的秦猛冲他抱了抱拳,对方很是受宠若惊,匆忙还礼。 “秦兄,”高程丝毫没被影响,与马车擦肩而过后,兴冲冲凑过来,“我有一题!今有二马车相向而行,若……” 秦放鹤:“……” 大哥,咱就不能消停一回嘛? 他直接闭上眼,“没听见,聋了!” 高程:“……” 马车摇摇晃晃的,日光也不错,瓦蓝的天上掺着几l缕棉絮,十分鲜亮。 时间久了,秦放鹤的思绪便发散开来。 乡试竞争固然惨烈,但真要说起来,其实秦放鹤并没有太大压力,甚至比当初县试更有信心。 因为县试之前,秦放鹤几l乎一无所有,如蛛丝高挂,上下悬空无所依,所凭借的唯有本能。 但现在不同了,他脑海中藏着主考官清单,在孔家的帮助下,那些人的出身、履历、喜好等,尽数在胸。 现在摆在秦放鹤眼前的,更像填字游戏,而他只需要摸清规律,把该放的放上去就好。 想要获胜,一看规则,二看对手。过去几l年中,他一直在搜集各县县学刊刻的选本,发现自打孔姿清考走之后,就……没什么能打的对手了! 这两年各县案首也不过尔尔,至于之前的,前几l届都没考中,这一届也不大可能对秦放鹤的解元之路构成实质性威胁。 欣慰有之,遗憾亦有之。 他要解元,只要解元,其余的,都可以忽略。!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42 章 乡试(六)开始 一行人七月三十就到了清河府,秦放鹤和秦山、秦猛照例住在齐振业在府城的宅院。 高程还想跟着,被齐振业毫不留情地撵走了。 那厮闲着就做题,闲着就做题,叫人不得清净。 快考试了,可不能再留他在身边。 肖清芳等人都最起码考过一次乡试,很有经验,提前托人租了几座小院子,根据各人财力分配房间。 被齐振业拒之门外的高程没奈何,也去与人分了个房间。 他性情孤傲,年纪也小一些,与县学中其他人并不亲厚,虽住在一处,却也不大说话,倒也清静。 连着赶了五天路,众人也着实累狠了,连素来爱玩的齐振业也没了精神,头一晚胡乱吃过晚饭便草草睡下,次日日上三竿方醒。 阿发已带着秦山去外头转了一圈,熟悉环境,回来时顺便买了许多素肉包子并一壶盐津津的豉汤,一碗炸鹌鹑,另有几包网油卷着煮了的鸡鸭签子,一个清爽炒鲜菜。 额外还有几篓子带着鲜嫩绿叶的时令瓜果,都预备切了吃。 秦放鹤和齐振业慢吞吞爬起来吃了,听阿发和秦山说些外头的见闻。 “贡院在城外,出了北城门直走约莫七、八里就是,三年没用了,听说里头长了好些荒草,月初就开始有泥瓦工匠进进出出,忙着修补……” 之前的府试和院试虽也在清河府举行,但当时参与竞争的只是清河府辖下的学子,而乡试不同,考试地点不同,考生来源也不同。 套用现代社会的行政级别,就是前者是市级考试,后者则是省级考试。 对章县学子们来说,最幸运的是莫过于清河府便是本省的省府所在,其他诸多别的府城的考生,莫说赶路五日,便是十五日、二十五日的也不在少数。 自古以来,教育资源都面临极大的倾斜和不公平,小处是,大处亦然。 江南农耕发达,直接带来繁华的商业经济,又有六朝古都……多方作用之下,文风盛大,那历届进士榜上,江南才子曾一度占据半壁江山还多。 纵然历代朝廷有意调和,譬如在北方广开公学,如今的江南学子仍不容小觑。 清河府所属保华省地处北地,与都城望燕台之间仅隔一省,不过一千六百余里,多少占了点天子脚下的便宜,故而虽算不得大禄朝第一流文风兴盛,贡院却也能同时容纳数千人。 而江南文风鼎盛,譬如南京贡院,可容超两万之巨,实在是难以想象的繁华。 保华省辖下十府,共计一百四十八县,本届乡试报考人数近六千,可谓庞大。 但考生来源并不均衡,清河府作为省府,师资力量最为雄厚,考生也最多,保华省每一届的举人名额,近三成要落在清河府辖下。 余者诸多府州县,多有连续数届不得中者。 可即便如此,每年清河府所能得到的举人名额,也不过寥寥数个。 上次孔姿清那一 届的八个, 便已是许久不见的多了。 “……靠近贡院的地方已经戒严了, 但仍有许多百姓、客商往那边去看热闹。”秦山笑道。 三年一次的乡试,可不正是大热闹? 还有好多富裕人家从各地赶来,预备榜下捉婿呢。 秦猛就想起来之前陈嘉伟的事,皱眉叹道:“也不知又要有多少男人抛妻弃子……” 固然有人想榜下捉婿,可抛开孔家相公和十一郎这般异类,大凡能中举人的,再年轻也得二三十岁,甚至更老,几人没有家室? 他也不过在衙门干了三两年,却已经看过太多男人发迹之后抛弃糟糠之妻。那留着发妻在老家侍奉父母、抚育孩儿,自己在外面养着外室的,竟已算厚道了。 阿发看了两个主子一眼,不想他们在这个当口听太多糟心事,因而笑道:“且莫担心旁人,只小秦相公年轻,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你倒是想想怎么护他周全才好。” 此言一出,秦猛果然顾不上旁的了。 十一郎才学出众,生得又俊,可别给人抢去当了女婿! 秦放鹤不紧不慢吃完饭,对齐振业说:“我欲出城一观,你呢?” 齐振业知他从来不做无用功,当即使把沾了油的手帕子一丢,跟着站起身来,“走,换套爽利衣裳就走!” 稍后众人果然换了衣裳出门,街上已是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果然是大城气派。 当初秦放鹤等人来考秀才已是热闹至极,如今轮到考举人,更是热闹了十倍,连带着街头生意也好做了。 一路走来,就见路边各色糕饼铺面里摆着“登糕”“桂香”等好意头的点心,销量极好。 秦猛和身体最健壮的阿财一前一后开路压阵,替秦放鹤和齐振业挡开过往杂物、车马,秦山和阿发在两侧照看,顺顺当当出了城。 众人走出去约四五里,就有衙门的人拉起红色帷帐,不许向前了。 车马行人甚多,路上尘土飞扬,齐振业拧着眉头抖开描金檀香扇子,狠狠扇了一回,见秦放鹤饶有兴致打量着四周,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让阿发去旁边的茶摊上清了两张桌子出来。 茶摊上也多是来看热闹的,有懂行的,也有不懂行的,都叽叽喳喳说得热火朝天。 秦放鹤含笑听着,又叫了一壶薄荷莲子茶来吃,直至傍晚方回。 接下来的几天,秦放鹤又出去了几回,齐振业有时跟着,有时不跟。 直到八月初五这日,一干主副考官及其他相关阅卷人员提前进驻贡院,安顿好之后,帷帐也撤了。 乡试,即将开始。 看着眼前占地颇广的庞大建筑群,齐振业忽然心跳如擂鼓,无法抑制地紧张起来。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竟不敢再看那些黑色的飞扬的屋脊,下意识扭头去看秦放鹤,想从这位异姓好兄弟身上汲取一点微薄的力量,结果发现对方正盯着不远处一队货车,若有所思。 “怎么? ” 秦放鹤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的茶摊上,满脸好奇道:“老丈,多嘴问一句,这些车是做什么的?” 这些天秦放鹤都来这里吃茶,那老丈也认熟了他,喜他俊秀斯文,因而笑道:“相公这话问的,今儿早上才进去了好多官儿哩!住进去的人可不就要吃喝?自然是这几日的粮肉瓜菜。” 说话间,那几辆大车已经和驻守贡院的卫士们核对了文书腰牌,赶着进去了。 秦放鹤作恍然大悟状,道了谢,慢慢走到刚才大车停留的地方。 在他脚边,赫然有几滩水迹。 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秦放鹤蹲下去,飞快地沾了一点水,起身后递到齐振业鼻下,“闻。” 齐振业依言抽动鼻翼,下一刻,一张脸都皱巴起来,“腥!” 他在关中的第二故乡附近河湖不多,当地人很少吃鱼,所以对这个味道非常敏感。 “是啊,腥。”秦放鹤擦干净手,忽然笑起来。 齐振业猜到他猜到了什么,可却不知他究竟猜到了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等答案。 秦放鹤:“……” 自从孔姿清外出游学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思念对方。 若使今日孔姿清在,必然不必自己亲自解释。 也由不得齐振业流露出这般清澈的愚蠢,因为少爷的脸就会骂人。 秦放鹤非常用力地叹了口气,“今年的名单上可以划掉一个人了。” 主考官的名单每一届都要更新,根据时政和朝臣升降任免随时调整,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但秦放鹤很乐在其中。 齐振业:“……” 不是,发生了什么呀,怎么就能划掉一个人? 中间那些步骤,你是不是得给我解释一下? 秦放鹤气极而笑,用脚尖点点地下的水渍,又伸出自己的手指,“水,腥,懂?” 齐振业:“……” 他用力搓了把脸,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这人吧,没别的,就有一个优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从来不会弄虚作假。 秦放鹤:“……” 不是,都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上车再说。” 今天城中人数明显增多,在外行走很不方便,他们是坐车来的。 很快秦放鹤的解释便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响起: “今天是考官们到来的第一日,必然要由方知府组织接风宴,而众人之中,以主考官为尊,势必要做他爱吃的菜……” 车队来的第一时间秦放鹤就发现了,其中装着两个大木桶的那辆车格外引人注目,它不仅尤其沉重,压在地上的车辙都比其他车辆要深,而且走近时还能隐约听到其中活物的扑腾声。 结合带着腥味的水滴,显然装着活鱼,而且个头不小。 贡院附近无明显河湖,纵然有,也养不 出那么大的,所以必然是从远处运来的。 这么热的天,偏要费这么大的劲运送活鱼,除了投主考官的好,不做他想。 听到这儿,齐振业总算明白了,“哦,所以这位主考官爱吃鱼。” “?_[(” 时人有“无鱼不成席”的说法,且乡试又是学子们正式开始鲤跃龙门的第一步,席面上用鱼当主菜很合理。 但你会用贵客讨厌的食材做主菜么? 常年不吃鱼的人很难接受淡水鱼的土腥气,主考官也是另一种意义的钦差,方云笙不可能冒着惹对方不快的风险来成全所谓的风俗,既然敢往上摆,至少能证明一点:主考官绝对能吃鱼,起码不讨厌。 他收集到的资料之中,并不包括诸位大人们的饮食偏好,但很多东西完全可以从附加信息中推测出来。 其中有一位大人出身西北,老家远比齐振业的第二故乡更加干旱少雨,几乎没有地表以上的水源。那位大人年近三旬才中了进士,之前从未远离过故乡,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吃鱼的习惯! 说完这一切之后,秦放鹤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面颊一阵刺痛,睁眼一看,竟是齐振业伸手来掐他的脸。 见他睁眼,齐振业才吐了口气,然后郑重又夸张地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几拜,“大仙!” 能做到这一步的,已经不算个人了吧? 八月初八,考生正式入场。 根本没法睡。 子时过半,也就是深夜十二点,第一发号炮就响了,秦放鹤和齐振业再次检查好行李,坐着马车往城外贡院赶去。 大禄朝没有宵禁,这会儿好些街上的夜市还没收摊呢,灯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路人们虽不敢上前打扰,却也不妨碍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热闹。 不宵禁,却有门禁,无关人员入夜后不得随意出入,如今便只考生们在门内排队。 守卫仔细检查了秦放鹤和齐振业的身份文书,又登记了四名随从的户籍文书,这才给了腰牌放行。 等真正出了城,第三发号炮也过了,是为凌晨一点。 贡院前依旧按照县来划分区域,另有直属府州的,也在一处,有专门的公人拿着清单点名,各县到齐之后,再以府为单位聚拢,到齐了便去点灯,称为一“起”。 先到齐的府城便可以排队接受检查,准备入场了。 相较之前的三试,乡试检查尤为严苛,乃是四名卫兵一组,同时搜检一名考生,从头到脚无一处放松。 若检查出违禁物品,每一位参与检查的卫士都可得白银一两,故而分外尽责。 包子挨个掰开查馅儿,像之前齐振业带的那种厚实的面饼,因处处都有夹带的嫌疑,卫士们为节省时间,根本就懒得看,直接丢到一旁。 所以齐振业这次也没敢耍小聪明,跟秦放鹤一样,带了小米和细面过筛,十分顺利。 因考生众多,光检查入场就要一整天,提前进来的就可以去领取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休息了。 初九正式开考,若考生提前答完卷,便可在当天傍晚集齐五十人后离场。未答完的,可在夜间点烛继续,最迟初十早上就必须交卷,否则直接以落榜处置。 秦放鹤拿到自己的号舍号牌时,日头都升起来老高,站得脚都酸了。 贡院内部分为东西两部分,前后两名考生一东一西交错开来,秦放鹤是东丙午字号房,齐振业则往西面去了。 号舍内的陈设倒是与之前的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盛水的罐子大了些,每日还给两支蜡烛。 角落里还放着马桶并草木灰若干。 秦放鹤仔细检查了桌椅,确认没有瘸腿和坑洼之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考生们陆续入场,各处都响起细细簌簌的检查声,秦放鹤坐在小床板上,缓缓抚摸着粗糙而陈旧的床板,忽然觉得很安心。! 第 43 章 乡试(七) 秦放鹤等人入场早,尚且能在号舍坐着歇一歇,可怜那些来得晚的考生,仍站在热辣辣的大太阳下排队。 日头渐高,有些年纪大的体弱的,尚未入场便中了暑气,好不可怜。 但其实号舍内也不怎么舒坦。 小小一间,三面都是墙,正前方无遮挡,地上铺的砖石吸热后,悉数折射进来,那晒透了的号舍便如干锅蒸笼一般难熬。 一宿没睡,这会儿秦放鹤的脑瓜子都有些钝钝的痛,左右无甚胃口,也不急着吃午饭。他便除了外袍和鞋袜,散开裤腿,用手巾蘸水擦身子。 水很珍贵,每日只这么一罐,约莫五六升的样子,吃喝拉撒全靠它,得省着点用。 待粘腻感稍去,秦放鹤先把被子铺在太阳能晒到的小桌上,自己往小小的木板床上一躺,开始补觉。 他今年也才十五岁,这几年虽然个头猛窜,但骨架仍比不得二三十岁的成年人,躺在上面倒也还能摆平四肢。 可以接受。 唉,这褥子三年没用了,开考前也不知有没有拿出来晒过,多少有些潮乎乎的馊味儿…… 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闻不到闻不到,我闻不到…… 如此反复默念几十遍之后,倒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外面似乎有人经过,秦放鹤也不理会,反正没听见号炮,证明还没过夜,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外头天都黑了,竟是一口气睡了足足大半日! 八月上旬,中秋前夕,昼夜温差已经很大了,他只穿一件单衣,没盖被子还光着脚,怎么可能不冷? 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秦放鹤先洗了脸,又穿好鞋袜,上半身探出号舍吹了一回晚风,然后将今早没能打的太极打了两遍,果然神清气爽。 小桌子上紧挨着被子的位置摆着午饭和晚饭,都是两个饽饽、两碗烩菜,里头有点肉丁。 此时凉爽,胃口也回来了,秦放鹤饿得够呛。 天气炎热,饭菜容易变质,午饭是不敢吃了。他用手背往那几个碗壁上试了试,还热乎的便是晚饭。 秦放鹤先收被子,晒了一下午,十分干爽,摸起来也比初时蓬松多了,霉味馊味也几近于无。 很好,很好! 先生火,将白天没来得及晒的褥子架在旁边烘烤。 小锅子里加入红枣小米,熬了香喷喷的小米粥,单独盛在碗里,然后挨着把那两个菜和饽饽热过,这才大口吃起来。 贡院附近并无人烟,没什么光污染,从号舍内抬头望出去,可以看见漆黑夜幕间散落的星子,闪闪发亮。 入夜后贡院大门关闭,未到场的考生皆以迟到论处,不许再进。 秦放鹤竖起耳朵听着,动静不少,毕竟三年一次,估计没多少人舍得缺席。 夜色渐深,各色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 ,甚至还有放屁的拉肚子的呕吐的,无所不包。 秦放鹤睡得并不好。 估计没几个人能睡好。 但因他白日抓紧时间补了觉,次日醒来时,依旧精神。 代表考试开始的号炮响过,考卷和答题用纸便发了下来。 秦放鹤仔细看过,乃是四书两题,论史一则,指定韵的诗一首。 答题用纸有且只有一份,禁止污损,甚至就连修改错字的字数也有规定,超过了就要被判失效,极其考验考生的心理素质和下笔稳定性。 秦放鹤在心里将题目迅速过了遍,一边打着草稿,一边还能替同来的学子们惋惜:光这一道论史的题目,应该就能刷下来不少人。 时下史学以《史记》为主,余者为辅,该题却出自二十四史中的《陈书》,讲的是南朝陈史的故事,本就是其中相对来说比较偏的一本,而取的题目更是刁钻,涉及到冷门的人物,平时多不为人重视。 公里公道地说,这道题属实过偏。 但《陈书》也确实在考试范围之内,选题的篇目又实在不算超纲…… 若真要怪,就只能怪考生们掌握知识不够全面。 一般来讲,逢此大考时,考官们多以中庸为主,不大会剑走偏锋,故而单从这一道题目,便可窥见一丝端倪: 此番的主考官恐非老成持重一派。 不一定年轻,但个别行事时难免有些偏激,甚至喜欢挑刺儿、出风头,以此展示自己的权威…… 这么想着,秦放鹤就在脑子里把所剩无几的几位主考官候选人又过了遍,基本八/九不离十。 确定主考官身份后,一切难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四道题目,乍一看,主观、客观各半,但实际上,两道四书题也要扩展做文章,结合前朝故事以论当下。 秀才,举人,看似一线之隔,但考试难度却天差地别:前者只要记性好,多磨几次,总有考中的可能。后者则更侧重深入挖掘考生的个人思考能力,光会背不行,会写文章不行,最要紧的是要让考官看到你做官、为政的能力。 这就是挑读书人和选政治家的区别。 前三道题有字数限制,不得少于五百字,不多于七百字,时间绰绰有余。 秦放鹤先打了腹稿,又反复默念几回,拿不准的地方就用手指蘸水在地上排布过,这才往答题纸上落笔。 来之前,秦放鹤就曾不止一次进行过考试模拟,时间分配烂熟于心,此时动笔就很果断。 午时鼓声响起时,秦放鹤已经顺利写完前两道四书题,无一字更改。 他放下毛笔,活动着因长时间握笔而稍显僵硬的手指,缓慢而悠长地吐了口气。 薄薄几页纸,轻若无物,可它们却偏偏能决定自己的前程,又重若千钧。 明早才能交卷,期间考卷如何保存也是重中之重。 他先将墨迹仔细吹干,然后卷成小筒,表面覆以油纸,用带的一小条细绳 悬挂在号舍的房梁上。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今天的午饭还不如昨天的,肉丁少得几乎看不见,炖菜也火候过大,烂糊糊的蜷缩着,看一眼便胃口全无。 秦放鹤只拿了热饽饽,自己用带来的蔬菜干、肉干浓浓地熬了一锅蔬菜肉粥,保证基础营养摄入。 下午继续答题,偶尔上个厕所,起来做做拉伸运动。 读书人社会地位高,但其实在考中进士之前,是没什么尊严和隐私可言的。 开考后考生的肢体便不能随意探出墙体之外,不能说话,不能有可疑的举动……至少两天两夜关在这小小号舍内,吃喝拉撒都在尺寸之间解决,水和蜡烛都要算着用,大热天不能洗澡,人都油腻腻的,哪儿来的体面? 若不走运,很可能正在上厕所的时候巡考官就过来了,这个时候还不能躲,一躲就显得心虚: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呢,你是不是想舞弊? 并非人人答题都像秦放鹤这么快,白天时间不够,少不得夜里挑灯,初九当晚,就有几名考生因种种失误引发小规模火灾,有烧了自己的,还有烧了卷子的…… 类似的事情就像现代高考忘带准考证,听上去简直匪夷所思,可确实每一届都有,还不少。 抬头就是光秃秃灰溜溜的墙壁,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不可估测,饶是秦放鹤这种经历大考小考无数的,初十早上睁开眼时,也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像考试,更像是犯了错的关禁闭。 但凡心理素质差点儿的,多来几次,人都能崩溃了。 他忽然理解了当年孔姿清等人的憔悴。 这是真遭罪。 卯时过半,即清早六点,贡院开始鸣放号炮并奏乐,宣布考试结束。 巡考官开始在各号舍之间不间断走动,已经答完的考生现在就可以交卷,在大门后等候出场。没答完的,也可以继续答题,直至太阳落山。 在号舍内憋了两三天,期间不知多少次汗流浃背,秦放鹤低头都能闻见自己身上散发的馊味儿。 他把所有的卷子最后检查一遍,连同草稿纸一起抱着,准备交卷。 不多时,巡考官过来,秦放鹤抬手示意。 对方仔细核对了他的应考凭证、考卷和草稿纸数量,以及户籍文书,这才带着往外头去了。 沿途经过无数号舍,秦放鹤看见了无数头发油腻、眼神麻木的考生们,宛如难民在世。 交了卷,秦放鹤领了竹制“照出笺”,背着皱巴巴的行李去往小门等候。 他不是第一个交卷的,到的时候前面竟已经有两个人,都略有些年纪。三人默默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衣服上的污渍、褶皱,以及头巾下散发着油腻子味儿的打缕发髻。 没人想在此种糟糕的情况下社交,没有人。 故而大家都只是礼貌性地拱了拱手,然后便再次归于沉默,各自选定角落 站住,像三株发霉的大蘑菇,安静等待开门。 乡试参与者众多,答卷速度也不同,头一批出场的凑够五十人即可,后面的则是一百、二百人不等。 再往后时,便每个时辰放一批,不再计算人数。 大约过了两三刻钟,陆续有考生交卷,终于凑够了五十人。 出门时,秦放鹤下意识往后看了眼,竟一眼看到人群中面容惨白的肖清芳。 肖清芳也看到了秦放鹤,一踏出大门便逃也似的朝秦放鹤奔来,“秦兄,呕~” 秦放鹤:“……“ 咋看见我就吐了呢? 显然肖清芳也意识到这种可怕的误会,干呕几声后便直起身解释,“我,我隔壁号舍的考生,昨夜打翻了,打翻了马桶……呕~” 秦放鹤:“……” 啊这…… 过去的几个时辰,肖清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熬过来的,昨天的晚饭连着没消化掉的午饭都吐干净了,今早上更直接没吃,他现在甚至连黄水都吐不出来。 但一想到那个味道,那个可怕的味道,就忍不住浑身发毛,喉头发痒。 呕~ 三场考试之间的时间安排非常紧迫,初十交卷,十二正式开始第二场,但十一就要入场了。 也就是说,纵然秦放鹤等人初十一早赶第一批交卷立场,满打满算,也就能在外休息一日。 算上十一进去那日,也才两日。 交卷之后,各自回住处,先沐浴更衣,然后便是补觉。 醒了就吃,吃了就睡,如此昼夜颠倒,直至傍晚方醒。 齐振业临近中午才交卷,才睡了半日,这会儿虽还有些懵,但看着精神倒还不错。 两人凑在一处用饭,秦放鹤问他卷子答得如何。 齐振业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够呛。” 论史那道题他依稀见过,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出处。出处不确定,前后相关的人物事件也就不确定,自然没办法作答。 糊弄着写满答题纸,不交白卷,已经是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秦放鹤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点头,“等会儿咱们去看榜。” 乡试头场试卷量太过惊人,纵然阅卷官们有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所以交卷之后,立刻就会有“受卷官”进行初筛:越幅,即跳页作答的;曳白,即交白卷的;漏写,字数不够,留下几行未填写的;污损等等的,都会被当场剔除,直接丧失本次乡试的考试资格,即刻张榜公示,后面两场就不能考了。 光这一步,就能刷下来好多。 受卷官初筛完成后,便会转交给“弥封官”,顾名思义,弥封官会将写有考生信息的卷头糊住,盖章密封,按交卷顺序每百份为一束,再以《千字文》重新编号。 到了这一步,官员们基本就无法分辨哪张卷子是谁的了。 这还不算,处理好的试卷会立刻被送往誊录所,在朝廷指派的誊录官的监督下,由几 百乃至数千名书记以朱笔重新抄录,杜绝以字迹识人的可能。 此番处置结束后,试卷原本为墨卷,仍要同抄录过后的朱卷一并送入对读所,由专门的对读官进行核对,确保没有书记因私心而故意陷害考生,或是无意中错抄、漏抄。 如此这般一系列操作后,才能送到连接内外的公房内,墨卷交由外收掌官登记保存,朱卷则踏入大门,正式由内收掌官,即主副考官为首的一干阅卷官们进行判卷。 整座贡院就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仪器,自此刻开始,悄然而迅速地运作开来。 第一场考试相对来说最简单,或者说本就是为了区分三六九等,故而也最容易看出考生实力,考官们会先行筛选出才华最为出众的一批考生,列为甲等公示,如无意外,本省本届中举者将悉数从此榜中产出。 另有一等,即为实力最相近的中不溜,排名不分先后,就是乍一看没有大毛病,粗筛过后学问也过得去的,便是本次合格者。 而没有名字的,则是虽无卷面硬伤,奈何实力不济,未能合格者,下两场也不用考了。 第一场时间紧迫,纵然官员们火力全开,也只能粗粗看过,待三场全部考完之后,还会进行二次细筛,三场试卷并行核对。 若前后三次评分差距过大,则有考生舞弊,或阅卷官失职之嫌,需发还重看。 但纵观历史上无数场乡试,除政治斗争,最终排名倾覆者寥寥无几,足可见考官们的才学功底和瞬时判断力。 所以想要考中举人,打从第一场开始,就要求考生全力以赴,力求能在短短几秒之内抓住考官们的胃口。 内受卷官们递交出来的结果,只是那按《千字文》拟定的编号,然后外受卷官们则会根据编号,找到对应的考生号舍,重新抄写榜单,以此公示。 如此一来,内外不通,互不相认,只要试卷内容上没有猫腻,基本便可断绝作弊的可能。 此般种种,皆是前辈们一轮一轮总结下来的经验教训。 秦放鹤和齐振业赶到公示栏前时,已然人山人海,但最靠近榜单的内圈会有衙役、卫兵们维持秩序,只有手持应考腰牌的考生本人才能凑近了细看。 齐振业直接拉着秦放鹤来到甲榜前,“你号舍多少?咱们一同找快些。” 秦放鹤却盯着那榜单一动不动,然后突然笑出声来,低低的,但是很畅快的那种,“不必找了。” 东丙午字号房。 第一个就是。 他素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纵然故意顺着考官喜好作答,却也想好了各种应对之策: 万一自己的推断是错的呢? 万一还有人比自己更牛呢? 可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我的推测是对的。 我的卷子,就是最牛的。 齐振业小小地吸了口气,没敢叫出声来,只用力揽着秦放鹤的肩膀晃了晃,手都在发抖。 饿弟,真厉害啊! 除非自己透露,诸位考生很难知道对手的号舍号,若此时叫嚷出来,只怕被有心人盯上。 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昔日就曾有考生大喜过望,提前庆祝,结果第二场入场检查时,竟被从考篮内发现了小抄,纵然百般辩解也无济于事,终究还是未能赶在关门前入场。 后面是否查明那人清白,众人都不得而知,但这样的教训,却足以令人警醒。 不过这般喜事,寻常人很难掩饰好,大喜大叫的自不必说,剩下的基本拿眼睛往四周一扫,再根据他们的视线落点,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就不难猜出甲榜名列前茅的有哪些人。 上一届孔姿清第二三场调整/风格,便是用了这个策略。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这东丙午字号是哪位仁兄?” “是黄兄么?” “不是他,交卷时我亲眼见他从西面戊字排出来。” “也不知做得何等文章,若能瞻仰一番,就好了……” 考卷最终会被公示,但那都是龙虎榜放了之后的事了,这会儿想看别人的文章,未尝没有模仿的私心。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都收敛喜色,默不作声从人群中原路挤出去。 稍后,二人又将另外两个榜单扫了遍,意料之内的,没有齐振业的名字。 他在写有合格者的名字的乙榜前伫立良久,神色复杂,一言不发。 秦放鹤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齐振业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红纸,看着指尖划过的一个个名字,百感交集,“你说怪不怪?哪怕早就知道饿考不中,可眼见着人家上榜,饿么有……” 这心里啊,还真不是滋味。 在这之前,他虽然听秦放鹤的话,也用功读书了,但内心深处其实仍存侥幸:当官么,不是什么好事,勾心斗角的,不知道哪天就没命了。 还是养羊好! 做买卖,挣大钱。 读就读么,反正饿有退路…… 可现在,他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证了考官们短短半日便定人生死,见证了上榜者狂喜失态,落榜者崩溃大哭…… 仅此一天,齐振业所遭受的冲击就比前面二十四年的人生之和还多。 他开始对某些曾经无所谓的东西,滋生出一点向往。 稍后,二人又陆续遇见了章县县学的其他同窗们,有喜有忧,喜者少,忧者多。 肖清芳、徐兴祖、牛士才和高程都合格了,可名号不怎么靠前,面上未见多少轻快。 众人问秦放鹤时,他只含糊道还好,众人便猜到他必然名列前茅,或真心或假意,都上前道了恭喜。 秦放鹤摇摇头,“八字一撇,与诸君并无不同,不必如此。” 众人见了,也知利害,纷纷收敛心神。 素日张扬的高程一反常态,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直,分明看见秦放鹤过来,竟也没有像 以前那样要来一题。 显然这场考试, ?, 徐兴祖才说有位同学病了,正发烧,他有意过去探望,问其他人去不去。 昔日在县学时尚且不觉得,如今出来了,四周陌生强敌环绕,顿觉亲切,众人便纷纷响应。 一场打击过去了,但接下来还有第二场,第三场,谁都轻松不起来,连最善谈的徐兴祖都意外寡言,莫说他人。 众人沉默着往病人的住处走去,中间还停下来,在街边杂货店里凑份子买了些鲜果提着。 秦放鹤和高程年纪小,卖力气的事轮不到他们,便都落在后头。 “你猜到了?”高程忽然问。 猜到我会……落榜。 据说本届整个保华省的举人录取名额也才不到六十人,而他刚才看榜时粗略数了下,排名已然在一百开外。 两百人的甲榜,他竟排在中三路,这对高程来说,俨然是人生不可承受之痛。 我,我可是章县的案首来的…… 秦放鹤毫不迟疑地点头,“是。” 高程瞬间面色如土,有种混杂着羞愧和愤怒的激动。 但他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秦放鹤倒没有落井下石,反问道:“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很有天分,是天之骄子”? 虽然耻辱,但高程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 秦放鹤让他看四周,看无数跟他们一样穿着长袍,或喜或悲的考生们,声音平静道:“此番考场内数千人,谁不是天之骄子?你觉得自己有天分,真的那么有天分吗?殊不知,世上多的是既有天分又肯努力的人……” 你高程确实有点牛逼,但天分真的就是一等一的好了么? 未必吧? 非但如此,你甚至还不肯用功! 那落榜怪得了谁? “案首很稀奇么?”秦放鹤看着高程,像在描述今日有雨般轻飘飘道:“一年一个罢了,保华省辖下一百四十八县,哪怕仅以三年一届算,也足有四百四十四人,而只取数十人。落榜,很稀奇么?” 在此之前,高程从未听过如此,如此刻薄的言语,叫他瞬间血涌上头,几欲发作。 秦放鹤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从羞愤交加,到面无人色,捏着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了。! 第 44 章 乡试(八) 其实高程的反应很正常,甚至上辈子的秦放鹤也曾如此。 当初他一路从小山沟沟奋斗到省城重点高中, 又以奥赛金牌获得保送资格, 上报、采访、奖金,亲朋好友师长们的夸赞,校领导、市领导等的接见…… 他成了名人,成了同龄人的榜样,一时风头无两。无数荣誉在短时间内扑面而来,让秦放鹤一度飘飘然。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而他也以实力证明了自己,一切都变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可真厉害啊,秦放鹤在无数个日夜这么想着。 这种骄傲一直持续到大学开学,然后戛然而止。 同寝室四个人,无一人参加高考。 五块金牌,其中一位还特么得了两块,数学和物理。 往下看,有少年班;往上看,人人皆是保送,各种双学位、跨专业屡见不鲜…… 各省各市高考状元不值钱,一夜之间成了满地大白菜,一抓一大把。 秦放鹤突然就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光环在踏入校门的那一瞬间,不再耀眼。 班里的每一个人,在自己所在的市时,都是尖儿L;省内,也是尖儿L。 可到了这里,又都成了齐头并进的幼苗。 身边有人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落差,丧失斗志,转而将心思放到不该放的地方。 但秦放鹤再一次发挥了他与生俱来的最大长项: 不服输。 他想再试一试,再拼一次。 我能在山村当尖儿L,在本校本市本省甚至某个领域当尖儿L,那么能不能……在这一群尖儿L里,再当尖儿L? 然后,他成功了。 所以他在第一次见到高程时,就有种非常微妙的熟悉感,仿佛看到了过去某个阶段的自己:自信,膨胀,膨胀到有点……不讨喜。 来到大禄朝的每一天,秦放鹤过得都很辛苦,外人只知他早慧,却不知他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算计现在,算计将来,算计他人,甚至算计自己…… 因为他的容错率为零,没有任何可以重来的机会。 秦放鹤从不否认自己的功利心,所以从一开始就在组建班底,也曾无数次想,要不要将高程拉过来。 因为从长远来看,这支可以是潜力股。 但有门槛,需要本人自己跨过去。 为此,他做出过不止一次努力,奈何对方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若秦放鹤是那等无私奉献的大善人,自然可以继续苦口婆心,终有一日能感化无数人。 但他不是。 实际上,章县留给秦放鹤的时间不多了。 如一切顺利,乡试结束后,秦放鹤将获得被推荐进入太学的机会。 但那里太过复杂,处处是机会,也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打算将会试之前的三年都搭进去。 什么时机去,去了如何处理与一 干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后人, 甚至是他们本人的关系, 这些都急需推演,也有好多背景资料要收集。 秦放鹤走得太快了,快到他本人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闲暇,也没办法停下来等任何人。 秦放鹤走得也太累了,累到梦里都在排兵布阵,累到挑选战友的过程中容不得一丝闪失。 假如这次的打击能让高程稍稍转变心意,那么来日大家京城再见。 如若不能,秦放鹤自然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强行去做什么,不过是各自珍重。 走在前面的肖清芳等人隐约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俱都暗自心惊。 高程何等孤高执拗,他们是知道的,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秦放鹤这样直接刺激……会不会出事? 秦放鹤也在等高程的反应。 等着看眼前之人能成为日后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当高程捏着的拳头松开的瞬间,秦放鹤突然就生出一种,一种近似于看着曾经的自己下定决心的欣慰。 这样讲可能有些矫情,但他确实感受到了喜悦。 “还有机会。”秦放鹤的语气明显缓和许多。 高程看了他一眼,苦笑摇头。 是有机会,但必然不会是这次。 正如秦放鹤所言,今日考场之上,谁人不是天骄?排在他之前的一百多人,可能有运气,但不可能都凭运气。 纵使他全力以赴考好后两场,或许可以超过一个两个,十个八个,但一百个? 说出来,高程自己都不信。 思及此处,高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乡试考的内容他平时根本不怎么看,如今遇到,不知出处,想编都无处下手。 以前只听过别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看来,这巧妇,竟是自己…… 眼见后面没打起来,肖清芳等人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见气氛还不错,徐兴祖貌似不经意地问道:“秦兄,若你此番得中,可有什么打算么?”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给彼此留了余地;问的时机也很巧妙,让秦放鹤很难拒绝。 秦放鹤也没打算隐瞒,“要先去京城看看。” 秀才和举人之间只隔一场乡试,但二者的地位和待遇天上地下。 举人就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只要得人推荐,立刻就能去外地做个小官儿L。如果能力足够,甚至可以就此一步步升上去。 昔日郭腾之父便是如此。 可惜后来郭腾事发,曾经活在父辈阴影下的儿L子终于也反噬了一次父亲:郭父因教子无方被罢官。 除此之外,举人的身份就等同于半副路引。 时下外出需要去衙门开具路引,常人必须出具非常详细可信的理由和安排才行,还要有人做保。 但举人不用,过去打声招呼即可,当场就能拿到路引。 而且若在外出时遇到困难,还可凭借身份文书向地方官府寻 求帮助, 地方无故不得拒绝。 秀才可偏安一隅, 举人却将直面朝堂风波。 跨度太大,大到一旦失败,前面所做的一切积累和努力都将化为乌有,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秦放鹤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搜集资料,以备来日。 但这种程度的资料收集,完全不是像现在这样龟缩不出就能行的。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看,看看繁华厚重的京城,看看弥漫在那偌大王朝之上的波诡云谲。 高程下意识看了秦放鹤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却都觉得不合适,复又眼神黯淡地咽回去。 众人听了,心思各异的同时,也都感受到淡淡的惆怅。 此去京城千里之遥,多文人雅士,又多青云,多东风,秦兄去了,必然如鱼得水,待到那时,他还会记得这些县学故人么? 且不说来日他们能否考中举人,即便中了,秦兄业已登高望远,彼时境遇不同,心境、行事亦会更改,纵使大家他乡重聚,可还能如昔日那样把酒言欢么? 好像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抑或是早已默认了秦放鹤此番必然中举。 能否拿下解元,无人敢打保票,但一个举人名额,没人怀疑。 秦放鹤能觉察到众人心思,当下笑道:“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与其杞人忧天,做那空想,不如着眼当下,奋力一搏,自有来日。” 现在灌太多鸡汤反而不美,简单些就好。 众人听了,也觉有理,且不论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当下也都附和起来。 “不错,想了也白想,不如想想下一场怎么考!” “哈哈哈,是极是极,纵然你我自怨自艾自哀自怜,也盼不来前程……” 肖清芳带头笑了一回,又说些俏皮话,气氛便轻快许多。 秦放鹤看向高程。 他能看出对方心中所想,于是便说:“我曾听人说过,京城很好,多奇人,多雅士,多机遇。” 危机重重之下,也蕴藏无限可能。 顿了顿,又笑,“自然也多算学大师。” 我一定会去,那么,你呢? 这下,高程也跟着笑起来。 是呀,县学的安稳日子虽好,却远不如京城精彩。 稍后众人去探望病人,那人却只教他们在门口说话。 “我染了风寒,已然是不中用了,你们却还要继续考,莫要进来,免得染上了,叫我心下难安。” 徐兴祖笑着说他太客气,无妨之类的话,可双脚到底还是非常诚实地停在门外,连带的礼品也从打开的窗户里递进去。 那人叹了口气,问他们考得如何,众人胡乱说了,又问他是否去看过榜单。 “不曾,你们也别费这个心,”他倒是看得开,“若我原本能考下一场,却坏在身子上,必然懊恼。若果然不中,却又难免伤心失望,倒不如留个念想。” 他四十三岁了,儿L子都下场 考了几年县试, 身体自然不如年轻人, 入场当晚睡了一觉,开考当日便觉鼻塞头沉,下午竟就发起烧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两场考试间隔太短,他心里清楚得很,以如今的身子骨来看,若再强行入场,只怕要死在里头。 功名要紧,性命更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左右四十来岁也不算暮年,来日再战便是,想明白也就行了。 双方年龄差距过大,又是乙班,之前秦放鹤与他并无交集,如今听了这话,倒觉得是个妙人。 “孟兄心境豁达,远非常人能及,来日必有一番造化。” 那孟姓秀才听了,心下也是舒坦,乐呵呵朝他一拱手,“那便借秦兄吉言。” 第二场很快开始。 一轮初筛过后,排队等候入场的人数大幅缩水,号舍也将重新分配。 齐振业等人虽首轮失利,不再具备接下来的考试资格,却也没有急着回去,八月十一入场时还去贡院送了一回。 在门口接受检查时,秦放鹤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昨天傍晚开始天气就很阴沉,今早空气湿度加大,呼吸间能明显感觉到水汽,沁凉湿润,极大缓解了北方的秋燥。 但对考生们而言,这绝不是好消息,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接下来两天内极有可能下雨。 不幸的预感很快成真。 入场当日的后半夜,秦放鹤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睁眼看时,外面的地砖已经湿透。 水光映着灯光,亮堂堂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 四面八方传来吧嗒吧嗒的水滴声,远处雨点撞击飞檐、铜铃的凌凌声,天然带着节奏。 若在平时,秦放鹤少不得欣赏一番,但此时却全是坏心情。 北地多风,那雨水便在空中拐着弯儿L、打着飘,四处乱飞。号舍上方探出的屋檐不够长,答题所用的书桌靠外,此时已然湿了边缘,并缓缓向内蔓延。 答题所用的宣纸易湿,墨水易洇,若明日还是如此,桌子就直接不能用了。 远处已有考生发出愤怒的哀嚎,引来巡逻的公人训了一回。 一场秋雨一场寒,突如其来的雨带来大幅降温,秦放鹤不得不爬起来,多穿了一件衣裳,又将多余的衣物盖在被子上,另将带的丸药吃了一枚。 无论如何,不能生病。 秦放鹤眉头紧锁,心里已经在盘算对策。 不要慌,总有办法的…… 心情复杂的绝不止秦放鹤一人,甚至就连在内堂的知府方云笙也忧心忡忡,一宿嘴里就急起来两个大燎泡。 若明日雨不停,考生势必要受影响,或许有许多本该考上的考生也会因为卷面污损、墨迹沾染而落第,岂不冤枉? 然此事皆与人力无关,清河府如此,别地也未必不倒霉,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次日开考的号炮响起时,一切关于坏的担忧再次变为现 实: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带着秋日特有的冷冽狠狠砸下,噼里啪啦,像直接砸在众考生的心上,哇凉一片。 这,这可如何是好? 接过考卷和答题纸之后,秦放鹤立刻护在怀中向后撤退,远离书桌,坐在床边看了题目。 有了第一场打底,第二场的题目倒不显得多么刁钻了。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又看着那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雨势,果断像上一场那样用油纸包裹好试卷和答题纸,吊在房梁干燥处,然后回床上躺着。 雨随时都可能往里潲,一旦打湿试卷,这科就算是废了,他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通常来讲,往往秋雨来得急,去得也不慢。左右可以一直答卷到明天日落之前,不如安心等待,先打好草稿,待雨停再一挥而就。 他给自己定了时限,明日交卷号炮响时,若雨势依旧不减,届时再退而求其次,蹲坐在床边书写。 虽高度、位置不合适,字迹可能受到影响,但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秦放鹤等人在场内着急,外头的齐振业也不安稳。 一把扇子被他捏在掌心里敲来敲去,扇骨都快散了。 他驴拉磨似的在屋里兜着圈子,时不时探头望天,眼见天上依旧淅淅沥沥漏了似的,终于忍不住指着破口大骂道:“这贼老天!前头那么些天你都憋着不下,如今倒是开闸放水了!” 就号舍那么点儿L大的地方,书桌又在外侧,怎么写字? 阿发见状,唬了一跳,忙与阿财左右相劝起来,“少爷,这话可不敢说呀!” 人家都求老天保佑,你咋能骂老天嘛! 万一小秦相公本来能中,老天爷听了这话不高兴,再不给他中了怎么办? 齐振业一听,骤然回神,先往自己嘴上打了两下,然后双手合十,一个劲儿L作揖,口中喃喃有声:“老天莫怪,老天莫怪,饿就是个畜生么,说的话好比那放屁,当不得真……遇水则发,遇水则发……” 说罢,又慌忙叫下头的人预备香烛、香案及各色祭品,预备求雨停。 且不说场外一干亲友如何焦躁,考场内众人着实慌乱。 有人怕时间不够急于答题,取了物件摆在考桌上挡雨,抹干桌面便要书写。奈何桌子本就不大,这么一摆,越发局促,不是碰了这个,就是撞了那个,叮叮当当手忙脚乱,哪里还能专心? 又有人本就忐忑,一见下雨,登时恨得直跺脚,嚷嚷着什么“天要亡我”,以至晕厥。 到了这种时候,不仅是学问之战,还是心理战。 不少人颇富经验,也如秦放鹤一般,先看了题目,慢慢打着腹稿等。 同在一片屋檐下,我不好,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急甚么。 等着吧!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日有余,八月十二深夜方才渐渐歇了。 “雨停了,雨停了!” 哪怕明知考场内不 得随意喧哗, 也有考生禁不住喜极而泣。 天明之后, 代表考试结束的号炮便会响起,众人虽知白日也可答卷,此时却纷纷从床上爬起,熬夜点灯书写。 秦放鹤亦在其列。 皆因人都有从众性,即便最后的交卷截止时间未到,可眼见对手们一个个起身离去,谁都会着急。 而一旦着急,就离方寸大乱不远了。 另外,墨迹充分干燥也需要时间。 秦放鹤净过手脸,穿暖衣裳,将袖子扎好,紧贴手腕,又仔细检查桌椅,反复擦拭。 到底不放心,他干脆拿暂时穿不着的一件衣裳当桌布隔潮,手放上去感觉不到湿意了,这才罢了。 发下来的两支蜡烛都还没用过,为防起火、蜡油滴落,他也不直接放在桌上,而是先在左侧小隔板上点燃一支,又拖过角落里的泥炉做烛台,放另一支。 如此左右互照,便不会有太多阴影,亮度也足够,能最大限度降低夜间答卷造成的干扰。 所有题目的答案都提前在秦放鹤脑海中过了无数遍,草稿纸上也反复修改过,拿捏考官的喜好,无一处不精。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埋头抄写。 两支蜡烛同燃,固然明亮,却也有弊端:烧得太快。 为保证卷面质量,秦放鹤没有为了抢时间而特意加快抄写速度,仍如往常一样,故而只来得及写完前三题,便觉眼前一暗,两道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蜡烛燃尽了。 此时天色未明,依稀可见五指,但想书写却万万不能。 他微微叹了声,顺势收笔。 这也在预料之中,虽有些遗憾,倒不至于失态。 雨刚停,空气还很湿,展开的答题纸受潮,墨迹比平时更难干,也更容易洇。 所以研墨时,秦放鹤特意少加了水,可饶是这么着,字迹笔划还是很湿。 考卷乃横宽的长卷,交卷时需要从头卷起,若有墨迹未干,便会相互沾染,视为污损,剔除资格。 秦放鹤对着卷面扇了一会儿L,收效甚微,想了想,果断端着泥炉去床边生火,既做早饭,又烘试卷。 一宿没睡,身上又因湿度过高而黏答答的,胃口并不好。 但不吃不行,仗还没打完哩! 秦放鹤仍是加红枣枸杞熬了浓浓的小米粥,将表层喷香的米脂吃光,补气、养胃、驱寒,这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火炉很快驱散了附近的水汽,试卷迅速干燥,秦放鹤小心地将其卷好,照旧以油纸包裹,防止二次受潮,然后便躺回去补眠了。 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却还要疯狂输出,还在发育期的秦放鹤太困了,几乎是脑袋一粘枕头便睡死过去,竟差点错过提示交卷的号炮。 强撑着睁开眼睛,用冷水洗脸强行清醒,秦放鹤又打了一回太极活动筋骨,吃了贡院送来的早饭,眼见天光大盛,这才不紧不慢写完最后两题。 检查完毕,又晾 干试卷,已近午时。 看着干燥、工整又清爽的几卷答题纸,秦放鹤才算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 确认无误后,秦放鹤举手交卷,赶在放号的第三批出场。 “鹤哥儿L!”秦山和秦猛一直在外头眼巴巴等着,见状立刻冲上前来,或帮忙拿行李,或帮忙揉肩捏背。 连续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外加用脑过度,秦放鹤只觉浑身酸痛,身体的每一枚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疲惫道:“先回去再说。” 因大雨的缘故,第二场因卷面污损而落第的考生不计其数,那蓝榜足有前一场的两倍还长。 高程也不幸中招。 他虽避开大雨,却没留够干燥的时间,分明已经晾了大半日,可交卷时眼见着几个笔划多的字洇开,当时就心灰意冷。 果不其然,出来一看,蓝榜上,他的号舍赫然在列。 头两场风波在前,第三场的策论出题刁钻,众人竟也很能接受了。 虽说八月十六才是最后截至时间,但大家为了赶中秋,多数会选择十五日提前交卷,街上一时热闹非凡。 踏出考场的瞬间,哪怕身体依旧疲惫,可精神却早已放松下来,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考场之外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有人当场晕厥,乃是人生百态。 有幸熬到第三轮的众人精神极度亢奋,也顾不上补眠,先各自回去重新梳洗了,便凑在一处吃喝赏月。 乡试虽难,却也带来深刻的回忆,等再过几年时过境迁,谁又能想到会是怎样情景? 席间徐兴祖照常发挥,带头行酒令,飞花、投壶,觥筹交错。又有人引吭高歌,好不热闹。 闹到兴头上,徐兴祖提着酒壶来找秦放鹤,难得带了点真诚,“秦兄,此番考试不易,如今三场已毕,你我来日或许便要天南地北,不若满饮此杯。” 总体而言,县学的几年经历还是很愉快的,想着可能这就是大家最后一次相聚,秦放鹤也难免惆怅,顺势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 文人似乎总离不开酒,得意了要吃,失意了也要吃,一晚过去,月宫玉兔无人在意,金桂月饼无人问津,酒坛子倒是空了不少。 包括齐振业在内,众人大多死命硬灌烂醉如泥,在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降低警惕性,做出许多令人追悔莫及的糊涂事来,所以在这方面,秦放鹤向来克制,也成了最后一个清醒的。 有人一双醉眼迷离,搂着酒坛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满脸,“爷啊,娘啊,我对不起祖宗啊……” 哭完了,再抱着酒坛子喝两口,然后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看着满地“死尸”,秦放鹤也是啼笑皆非,捏捏因为极度睡眠缺失而隐隐作痛的额头,招呼外头伺候的人将众人扛回住处,又挨着灌了醒酒汤,这才回去睡觉。 从乡试结束到放榜,大约需要二十日左右,若有难以决 断时,一个月也是有的,故而接下来的若干天内,众人着实体验了一把醉生梦死。 为了不显得太过不合群,秦放鹤陪了几回,也认识了几位其他府城的考友。 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眼见宴会内容逐渐淫奔放浪,微觉不适,便借故退出,再也没有参加过。 在府城停留成本颇高,高程等确认不会上榜的略耍了几日,便打道回府。 另有肖清芳和牛士才,觉得多少有那么点儿L希望的,想着往返奔波繁琐,仍选择坚守。 前两场秦放鹤的号码都高居榜首,他心中已有了准备,所以当九月初八张贴龙虎榜,报喜人举着“捷报贵府老爷秦放鹤高中保华乡试头名解元”的红纸送到他面前时,心中涌起的只有如释重负。 从九岁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到如今十五岁,数年间秦放鹤不曾有一日懈怠,做梦都在与人推拉…… 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这是他应得的。 大三\\元进度,30%。 保华省新得举人五十一,本届也不知是何缘故,光清河府竟就足足有十二人中举!为近几年之最。 其中一半以上都出自府学,余下五人中章县一个秦放鹤,另有四人来自其他县,还有八县挂零。 辛苦付出之后自然迎来收获,然后就是领钱,很多钱! 首先,举人可在自家门口树坊,这份开销也不用自己出,每人都能获得朝廷奖励的二十两“牌坊银”,另有省里发的十两“衣帽银”,专为新晋举人们置装之用。 其次,其所在府州县衙也都会有所表示,根据地方财政和父母官慷慨程度而金额不定。 连续两届解元都出在自家,这便是铁打的政绩,知府方云笙难得喜形于色,照老规矩给秦放鹤封了二十两,其余众举人各十两。 又知他家境不好,没有长辈看顾,还特意打发人送了衣裳布匹若干,又有配套的扇子、扇坠并几块好意头的玉坠,八个荷包。 另以个人身份给的三十两,与他做人情往来和日常交际之用。 考试期间,各地知县也会来府城照应,故而又有周县令紧随其后。 官场讲究尊卑高低,他虽欢喜过了头,却也不敢压过顶头上司方云笙,故而自降一等,只叫县衙帐房明面上走公款拨给秦放鹤二十两,又自掏腰包,偷偷垫了十两。 除此之外,还有章县县学、白家书肆、孔家、齐家等,都以各种名义大大方方送来贺礼,银子有,绫罗绸缎亦有。 其中白家书肆还特意将孙先生从章县请了来,托他以私交的名义去向秦放鹤求了个斗方,仔细裱糊了,张贴在自家本店的正面墙上。 另请他在本店墙壁上提了一首诗,以示荣光。 为此,又额外给了五十两润笔。 说是润笔,其实就是变着法儿L塞钱,想提前结个善缘罢了。 有些钱死都不能碰,可有的钱,不拿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秦放鹤收了。 短短几天之内, ?_[(, 全部合情合理合法,无需纳税。 除此之外,另有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等堆满了齐家的一间小库房,根本用不完。 他单独拿了几两银子出来置办酒席,请昔日同窗们吃喝一回,另有好的文房、布料等也选了一批,分赠众人。 你中了,别人没中,且之前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大家心里自然有些疙疙瘩瘩的,无论如何要表个态…… 如此,皆大欢喜。 跟着的秦山、秦猛自不必说,此番着实辛苦,又是本家兄弟,也各有红包。 秦山喜得合不拢嘴,小心放起来,说要回头家去交给他娘。 秦猛更是感激,越发一心一意。 饶是齐振业见惯了富贵,偶尔看秦放鹤的小私库时,也不禁咋舌。 乖乖,书读得好了,确实能出头啊! 秦放鹤失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和他说:“后悔之前不够用功了吧?现在开始也来得及。” 齐振业嘿嘿挠头,倒也没有反驳。 他这辈子活了这么大,唯一一笔自己挣的银子就是当初考中秀才时县衙发的那几两,他们全家上下都受宠若惊,如获至宝,至今也没舍得花,连同当日捷报一起供奉在祠堂内,以作传家之宝。 用他爹的话说就是,“纵然咱家有千两万两,那又如何呢?终究不如朝廷给的体面。如今供奉起来,咱家得了文曲看顾,祖宗们泉下有知,对着鬼差也硬气,阎王或许一时开恩,也能叫他们投个好人家……” 这样的好事儿L,谁知道此生还能不能有第二遭? 且珍贵着呢! 待秦放鹤处理完一大串私事,已是九月下旬。 此时,之前部分返乡的新晋举人们也陆续重返府城,先后去府衙报道,又各自领了帖子,准备去参加主考官主持的庆贺宴会,“鹿鸣宴”。 根据规矩,主考官对录取的新晋举人们有半师之谊,众人需集体行弟子礼,口称“座师”,如此方为礼成。 别的倒也罢了,唯独秦放鹤对主考官汪扶风极感兴趣。 而巧的是,之前方云笙私下见他时,也曾隐隐透露过,汪扶风对他,也很感兴趣! “……他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行事么,不好说,不好说,可那日却是他亲自点了你的解元……”!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45 章 【捉虫】新征程 鹿鸣宴,因宴会当日管弦歌《诗经》中“呦呦鹿呜,食野之苹……”《鹿鸣》得名,取其小鹿觅得食物后不忘呼唤同伴前来共食之意,以昭示朝廷及主考官君臣和乐、礼贤下士之心,十分妥帖。 宴会当日,保华省众举子先在府衙聚首,按照排名先后列队,依次进入宴会厅。 稍后主考官汪扶风在知府方云笙的陪同下,携诸位副考官、同考官入席。 秦放鹤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列的汪扶风,倒有些惊讶,因为对方的长相和之前调查的做派、出题风格截然不同! 根据之前搜集的资料显示,汪扶风属改革派,行事稍显激进,人也有点偏执,这点从他出题剑走偏锋便可窥见一二。 于是秦放鹤下意识就给他设计了个形象: 身长八尺,膀大腰圆,面庞威严,皮肤么,可能黑黑的,然后大概要有点络腮胡…… 结果! 今日一见,竟是位极其典型的美男子! 他四十来岁年纪,骨架不算大,身形略有些纤细,便非常适合穿宽大的官袍,越发显得风流飘逸。 一双凤眼,悬胆鼻,三髯美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跟白净的面皮相得益彰…… 汪扶风似乎注意到秦放鹤的视线,竟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秦放鹤瞬间回神。 看看美男子,再想想其激进犀利的作风,就……颇有种张飞套了诸葛亮的皮囊,在万人大阵中几进几出嘎嘎乱杀的错乱感。 这,这货不对板呀! 稍后,以秦放鹤为首的众举人齐齐向主副考官拜了,口称“座师”,又拜同考官,称“房师”。 汪扶风等人受礼后,又带众人朝向都城望燕台,即天子所在的北方行礼谢恩。 汪扶风生就一副笑脸,语气也温和,礼毕后便邀请众人入座,又请奏乐。 伴着“呦呦鹿呜,食野之苹……”的曲子,他向众人笑道:“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尔等今日虽未及金榜,然皆是我朝来日栋梁……” 众举子又都起身谢过教诲,这才正式告一段落,开始坐下吃席。 今日宴会主要是为表彰新晋举人们,但诸位大人们齐聚一堂,也少不得说些长短,论些国事。 秦放鹤坐在案首,距离上席最近,不必特意去看,便能以眼角余光扫到。 见方云笙正带领清河府辖下诸多官员向汪扶风敬酒、道谢,显然一时半刻顾不上下头的,秦放鹤便安心吃喝起来。 今儿起得早,空着肚子就来了,这会儿正饿呢。 上位者喜欢的东西,自然也希望下头的人喜欢,汪扶风乃江南人士,颇好水产,也爱精细菜,今日众人桌上,便都有一盏粉圆鱼肉羹,一碗芙蓉豆腐,一碟龙井虾仁,并一个清炖面筋,都是清河府本地不大能见到的菜式。 粉圆鱼肉羹,顾名思义,乃是将现杀的鲜鱼斩泥,和了虾肉,汆成一颗 颗莲子大小的肉圆。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秦放鹤舀了几颗来吃,脆嫩弹牙,鲜香味美,果然极佳。 自古国人便主打一个内敛藏拙,体现在餐桌上,便是“不诚”。越是名字简单,听上去越寒酸的,往往越费工夫。 便如后世的开水白菜,水煮肉片,又如此刻的芙蓉豆腐、清炖面筋。 前者要取最嫩的豆腐脑,提前浸在加了碎冰的井水中反复泡过,去掉豆腥气后,以鸡汤滚熟,配以虾仁等河鲜,再行调味。 清炖面筋更费事些,要先过油,再用鸡汤和菌菇高汤细火慢炖几个时辰,之后撇去浮油,再换汤底,加入产自西南的冬笋干和五台山的天花蕈。 如此,汤汁清亮,入口鲜美,无一丝油花,却又极尽滋补。 秦放鹤都不忍心去算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桌席面所费几何。 不过做都做出来了,纵然自己不吃,也变不回银子,少不得叫它们“死得其所”罢了。 吃到一半时,秦放鹤就能感觉到上首汪扶风等人的视线下移,开始观察起他们来。 入朝为官者,非但学问要好,政治嗅觉要敏锐,最好还要美姿容、好仪态,不然皇帝见了也不喜。所以陪上官用饭,与其说是享受,倒更像是场考验。 其实在鹿鸣宴之前,在场众举人都曾在考中秀才后参加过本地县衙举办的宴会,但当时主持宴会的只是本地县令,官阶低、关系近,多少有些自家父母的意思。 可眼下不同。 汪扶风本人乃从四品左谏议大夫,有直谏朝臣乃至帝王过失之权,官阶不算高,但权力很大。 而他的老师更官拜内阁,位高权重。 老实讲,当初方云笙得知来的是汪扶风时,都有些震惊。 皆因保华省实在算不得文风最鼎盛之地,朝廷派这么一位来,属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方云笙尚且如此,也实在怪不得举人们敬畏。 所以哪怕现在汪扶风依旧眉眼带笑,参加宴会的众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生怕失态丢丑。 “秦解元,”汪扶风忽然笑问,“那鱼羹可还可口么?” 他的声音不大,奈何此时宴会场上除了奏乐之声外针落可闻,众人先是生出一股“啊幸亏没有第一个叫我”的侥幸,又纷纷将视线投向秦放鹤,想看看他怎么就因用膳被点名。 那粉圆鱼肉羹秦放鹤的确用了不少,小半碗都没了,一来是因为他有吃饭时先喝汤水的习惯;二来么,他觉得汪扶风肯定也喜欢吃,故而多用了些。 但说多也没太多,大咧咧差别对待未免太过刻意,反倒不美。 大约比别的菜多下去一成左右,属于要细看才能看出分别来的,乍一看,就好像食客确实喜欢这道菜,但又出于礼仪不得不克制。 然而该怎么说呢?汪扶风此人,似乎确实行事诡异,不大爱按规矩出牌。 这可是鹿鸣宴!多么喜庆 ,又是多么庄重。 若换作其他考官,哪怕开口询问,头一句也该是科举或文章相关吧?他老人家倒好,上来就问“吃了吗” “吃得好吗?” 秦放鹤大大方方起身,“是,滑嫩清爽,极尽可口,学生家贫,之前从未尝过,故而失态了,还望大人见谅。” 确实好吃。 嘻嘻,赚了! 汪扶风自然不会怪他。 非但不怪,反而笑着点头,一副你小子有眼光的样子,“不错,本官也觉得好。”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这小子做得倒还细密,不错。 治大国如烹小鲜,哪怕眼下没有“烹”之能,至少也要擅“品”。 若连最起码的“品”都做不到了,何谈将来? 秦放鹤已经觉得有些微妙了。 这位汪大人确如之前方知府所言,对自己过于关注,过于和煦了些……他要做什么呢? 他会做什么呢? 官场之上,哭自然悲,可笑也未必是喜。 短短须臾之间,秦放鹤脑海中就蹿出来数个猜想。 需要验证。 汪扶风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并对众人道:“尔等的卷子本官都看过,已与诸位考官细细选出来几篇,附了序言,做成乡试录,交由方大人安排刊刻,不日将呈往朝廷,由礼部转交陛下,以供乙夜之览。” 众人听说自己的文章有可能上达天听,不由激动得浑身发抖起来,再次行礼谢过。 汪扶风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复又看向秦放鹤,和颜悦色道:“你的文章着实不错,之前所作《惠农论》,朝中亦有评判……” 此事连方云笙都不知道,看向汪扶风时,也如秦放鹤一般微微有些惊讶。 莫非,他是特意为此事而来? 还是…… “微薄狂妄之言,实在惭愧。”秦放鹤忙道。 汪扶风呵呵笑了几声,心情不错的样子,接连问了许多有关《惠农论》的细节,秦放鹤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汪扶风问得极细,涉及到许多一般上位者都不屑于考虑的步骤,譬如不同作物所需光照、用水不同,轮作时该如何处置? 若有病虫害时,又当如何? 汪扶风不住点头,再次确认那篇文章确实是眼前少年所作,最后又问:“若你来做,当如何?” 看似是刚才诸多问题的重复,实则在等一个总纲,也是问秦放鹤对下头百姓的态度。 秦放鹤略一沉吟,躬身答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此为上策。” 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吃饱穿暖,大多老实本分,所以只要告诉他们利害得失,多数人都能听劝。 但有时听劝,就意味着百姓需要自己承担某些风险和损失,可偏偏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差,在这种时候,朝廷就不能只画饼,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利益来贴补,如此方能渡过难关。 汪扶风捻 须而笑,扭头对方云笙道:“方大人辖下连着两个四元,固然有陛下圣明之故,也是你教化有方,当居首功。” “……?_[(” 《惠农论》…… 方云笙隐约猜到什么,口中却道不敢。 单论品级,他甚至还比汪扶风高半品一级,奈何对方是京官,而且是管直言进谏的谏臣,地位自然不同。 “大人过誉了,下官读孔孟圣人之言,聆听陛下教诲,不过如实传达,偶有敦促,岂敢居功?若实在要论,唯尽忠职守罢了。” 秦放鹤边听边学习,深觉全是技巧: 先谦虚,说都是陛下领导有方,不抢功夸耀之余也适时表忠心。 但若太过谦逊,有时候上面还真就不当回事了,所以后面方云笙立刻又隐晦地宣告了自己的努力: 看我,有功,好用!想回京升官! 方云笙本人暂且不论,他师伯却在几年前右迁为四川巡抚,为一方封疆大吏,饶是汪扶风也不好怠慢,故而又赞了几句,宾主尽欢。 因各省都有举荐入太学的名额,汪扶风又问秦放鹤的打算。 他当着方云笙的面儿这么说,就是直接敲定了秦放鹤的入学资格,后续再不会有变动。 此事瞒不住人,秦放鹤也如实以报,“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虽有幸读了几本书,蒙恩点为解元,然年纪轻、资历浅,不过纸上谈兵,着实惶恐,故而预备外出游学,看看那民生疾苦,以便来日更能体会陛下教化百姓之心。” 游学乃是旧俗,不管条件允不允许,基本举人们都会来这么一出,区别只在目的地远近。 因此汪扶风也不意外,“你有此心,甚好,只太学多名师大儒,与你未来有益,切莫贪玩。” 最后这句话,已经称得上亲昵了,秦放鹤顿时警铃大震。 果不其然,就听下一刻汪扶风忽话锋一转,似师长闲话家常,语带笑意道:“说起来,你也十五岁了,可曾婚配?” 秦放鹤:“……” 好么! 他努力挤出一点腮红,伪装出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羞赧,“学生幼年孤苦,有幸得相邻扶持、朝廷体恤,方有今日,故而只专心读书,不曾想过其他。” 榜下捉婿的风俗由来已久,放榜后秦放鹤一直在以各种方式躲,却没想到到底是撞上了。 但他却觉得不大对劲。 汪扶风当真有心做媒么? 大禄朝虽不大讲究男女大妨,然婚嫁一事何其私密,怎好当众提出?若果然有个差池,女孩儿家的颜面何在?当事双方也尴尬。 即便汪扶风早已打听到自己没有婚约在身,可若果然想要拉拢,一表郑重,二表亲近,于情于理,也该在私下进行…… 倒是方云笙心头微动,饮茶的动作都顿了顿。 没想到啊…… 他倒是有这个心思,还想宴会结束后向秦放鹤提起,可现在汪扶风抢先一步说了,无 论成与不成,事后他都不好再提,不然总有抢人之嫌。 “到底是个孩子,糊涂哇。” “……?” 两位副考官便带头笑起来,看秦放鹤的眼中也带了与汪扶风如出一辙的慈祥和包容,“大人说得极是。” 还有人玩笑,“恰逢吉日,大人可是要保个大媒?” 自始至终,秦放鹤都微微低着头,看上去简直谦逊极了。 纵然他已有了别样猜想,可汪扶风开口之前,都难免紧张。 因为接下来无论对方说什么话,自己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秦放鹤能感觉到汪扶风的视线落在自己头上,热辣辣的,带着某种意义不明的审视。 或许只过了一会儿,又或许过了很久,才听上方的汪扶风似有遗憾地笑起来,“本官倒是想,奈何一时之间,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只是一时兴起才问的话么? 自然不是。 早在来清河府之前,汪扶风就将秦放鹤调查了个底儿朝天,也知道他未曾婚配。 之所以说没有合适的人选……倒也不全然是假话。 汪扶风前头的几个女儿早已嫁做人妇,未出阁的也有了安排,若再要找,要么是庶女,要么是妻族或旁支,关系终究远了些,又有些不般配。 可自己这边轮不上的,他也不想拱手让人。 “这么着,”汪扶风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我也算有半师之谊,我也不白担这个虚名儿,来日回京,替你寻觅位宜家宜室的闺秀如何?” 如何? 秦放鹤自然要感动道谢。 听到这里,方云笙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汪扶风此言,亦真亦假,可无论是哪种,这小子的姻缘怕就攥在他手里了。 若来日当真,自然没得说;即便不当真,这话传出去,外人再想替秦放鹤保媒时,也先要在心里颠几个个儿:汪扶风自己当作玩笑,或是忘了也就罢了,可万一他真的没开玩笑呢? 不看汪扶风本人的面子,也要顾忌董阁老吧? 方云笙貌似不经意地扫了汪扶风一眼。 呵呵,汪大人,绝啊,绝了他人念头的绝哇! 然而还没结束。 就听汪扶风又非常自然地来了句,“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见识,处事亦沉稳,可曾得名师教导?还是家中长辈教的?” 现场先是一滞,包括方云笙和在场其他几位考官在内的众人,便都心思各异起来。 点了举人之后,各位考生还需再将身份文书、考试凭证和互保文书等递交上去,进一步核对,连带着师承来源都要标记,汪扶风都亲自看过,岂能不知? 他想收徒! 有人说,若想求人办事,最好先提出一件对方肯定不会答应的来,这样对方拒绝之后,大概率就不好意思拒绝第二次。 但这个道理,调转过来也同样适用。 若你在一开始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自然没脸面没立场马上拒绝第二次。 就好比方才,汪扶风最初先提出为秦放鹤保媒,虽然最终没成,也是汪扶风主动放弃的没成,但这里岂是可以讲理的地方么? 不是。 这也就意味着,在前番试探开口的瞬间,汪扶风早就亲手斩断了秦放鹤的所有退路。 汪扶风会是最佳的师父选项吗? 秦放鹤不确定。 那么自己有拒绝的权力吗? 没有! 既然如此,一切就都简单了。 秦放鹤略一沉吟,不卑不亢道:“学生读典学史,以诸子为先师,以陛下为君父。” 意思就是,我孤儿来的,但从未放弃过希望,努力诸子百家各样典籍,他们便是我逝去的老师们。 我虽无父,然君主便是天下苍生之父,亦得圆满。 上官流露出想收徒的意思,他必须第一时间领会到,不然便是蠢。 但领会到,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不然就是谄媚。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就连汪扶风也有片刻错愕,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好个先师,好个君父。”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吃了口,忽道:“这茶,似乎凉了些。” 秦放鹤闻弦知意,立刻起身,去向旁边侍从要了热茶,亲自斟了一盏,双手端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前去。 “弟子秦放鹤,请先生用茶。” 汪扶风没有立刻接,而是含笑瞧了他许久,这才伸出手去。 是个小机灵鬼儿。 同行的一名副考官见状,当即起身道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汪公喜得爱徒,恭喜秦解元拜得良师,如此看来,当真是三喜临门!”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起来。 “恭喜恭喜!” “哎呀汪公此番果然是来着了,若不来,却去哪里寻这般伶俐剔透的儿郎?” “哈哈哈,不错不错,这便是天上来的一段奇缘佳话!” 汪扶风复又大笑,顺手解了腰间玉佩递与秦放鹤,“此乃为师心爱之物,今日便给了你吧。” 秦放鹤恭敬受了,当即系在腰间。 方云笙早已看不出刚才的憋屈,好像从未对汪扶风有过不满一般笑吟吟走上前来,先道喜,然后又说:“拜师乃是大事,如此仓促是不成的,若汪公信得过下官,拜师宴便交给下官去办。” 他是真没想到汪扶风行事如此不羁,还真就在这乱糟糟的宴会厅收徒了! 简直不讲规矩嘛! 汪扶风没有拒绝,朝秦放鹤一抬手。 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对方云笙微微一礼,“谢大人费心。” 方云笙看着他,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他娘的,自己一早看中的好苗子,就这么被人眼皮 子底下挖走了…… 古时拜师非同寻常, 必要正经做了仪式来昭告天下。 汪扶风不日便要返京, 也恐夜长梦多,故有此一举。 刚好在座的皆是朝中文武,司仪、宾客俱都齐全。 虽未正式行拜师礼,但汪扶风亲口认了,众人便也将秦放鹤视作其高足,当下纷纷搜罗身上值钱的配饰,解下来与他做见面礼。 秦放鹤都收了,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同来的举人们都没想过会亲眼见证如此大戏,一时百感交集,再看秦放鹤时,既羡且妒。 他真好命啊。 为何不是我? 拜师汪扶风,不光意味着日后他就多了师门庇护,更要命的,还平添一位做阁老的师公! 汪扶风是真的忙,鹿鸣宴结束后,只留秦放鹤略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匆匆离去。 而秦放鹤还没回到齐家,被汪扶风收弟子的消息便以如狂风过境般席卷了整座清河府。 齐振业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也是你算到的?” 好家伙,出门一趟捡了个老师! 秦放鹤失笑,叹了口气,“还真不是。” 在这之前,他确实有过类似的猜测,但他原本以为可能性更大的是选婿,毕竟年纪真的太合适了。 可当时汪扶风一开口,他就觉得不对…… 齐振业摇头咋舌,感慨不已,却又难掩担忧,“之前你说不想太早拜师,如今……可还好么?” 比起外人的羡慕嫉妒巴结,齐振业更多的是担心。 秦放鹤心下一暖,“无妨。” 虽说作师徒是双向选择,但这种选择打从一开始就不平衡,作为徒弟的一方能做的很少。 便如今日,即便开口的不是汪扶风,而是某位行事可恶的高官,难道秦放鹤有拒绝的权力吗? 可能会有,但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况且秦放鹤已经走到这一步,又没有归属,早晚会引起上方注意,终究要选一家。 哪怕再拖几年,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么? 未必。 反观汪扶风,秦放鹤对他虽知之甚少,但对方的诚意还是比较足的,而且据说汪扶风的师门,哦,现在也是他的师门了,日常言行都不怎么……文静内敛。 甚合他意。 更别提还有那样一位师公。 即便来日进到太学,有这几位保驾护航,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路也能好走些。 “别光说我了,”秦放鹤收起思绪,看向齐振业,“拜师宴后我将返回章县,说不得要回县学一趟,再安排了村子里和外头的事……顺利的话,十月中下旬便能处理完,之后我将北上入京,你怎么想的?” 齐振业愣了下,脑中灵光一闪,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是……” 带我一起去游学? 秦放鹤点头,跟他说了掏心窝子话,“县学不差,可说老实话,你 总缺点干劲, ?[(, 也难面面俱到,只怕我一走,孔姿清又不在,你便要放了羊。” 在秦放鹤心里,孔姿清和齐振业两个跟旁人是不同的。 他们是他最初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也曾给予他无数帮助,所以在能帮一帮对方的时候,秦放鹤就很想再拉一把。 京城文风大盛,又多奇人异事,再加上秦放鹤从旁督促,保不齐什么时候齐振业就开窍了呢! 齐振业本以为从今往后章县就剩自己一个孤魂,都想好该怎么买醉伤感了,却冷不防听到这个,登时欢喜起来。 “你都不嫌弃饿拖后腿儿,饿还有甚好说的!” 见他愿意,秦放鹤也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点儿担心自己自作多情。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京城相隔何止千里,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最好还是先问问嫂夫人的意思。”秦放鹤道。 齐振业毕竟有家有室,女儿妞妞还不满三岁,长期两地分居必然影响家庭氛围。 齐振业后知后觉迟疑了下,“也是。” 按照他对翠苗的了解,对方应该不会阻止,可两口子过日子,凡事就该有商有量的。 方云笙办事效率惊人,鹿鸣宴后第二天,拜师宴就筹备好了。 汪扶风在上首坐了,秦放鹤在众人的见证下拜过祖师,又正式向他敬茶。 汪扶风接过去吃了,开始训诫,结果开头一句就是,“本门并无规矩……” 秦放鹤:“……” 哇哦,我喜欢! 他双眼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倒真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活泛,汪扶风不禁想起之前叫人调查的县学诸事,便也知这是个不省心的,一时啼笑皆非。 “……然一切从心,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父母师长,对得起江山社稷。” 秦放鹤收敛心神,恭敬应下,复又朝他拜了几拜。 秦放鹤无父无兄,自此之后,汪扶风便是他的直属长辈,他必要为对方养老送终,而对方也要使出全力护他周全。 此为师徒。 仪式已毕,汪扶风又为秦放鹤取了字,“论理儿,本该来日你行冠礼时再取,然你少年成名,如今又有举人功名在身上,少不得与人交际,没个字号是不成的。” 汪扶风想了一想,“你的名字虽好,可到底太过孤寂清苦,又不对八字,小小年纪便冷清得很,不是好事……就字子归吧。” 古人取字以双字为多,但也有单字的,也有人为表修饰,在前面加一个“子”字,便如杜甫,字子美,其实单字“美”,加个“子”表美称、尊称,没有实际意义。 说来也奇了,秦放鹤将新得的字在嘴里慢慢念了几遍,还真就莫名生出一种安定的归属感来。 秦放鹤,秦子归。 好似在这个时代,他真的有家可归了。 汪扶风明日便要 启程返京,临行前少不得嘱咐,“出去游学,为师也不拦着,需得万事小心……你行事稳重有主见,却也要记住一句老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切忌自大自负……” “” ⑿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45 章 【捉虫】新征程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秦放鹤接了,好奇道:“那师兄们呢?” 汪扶风没好气道:“哪里来的师兄!” 为师还年轻着呢!如今也只你一个孽障罢了。 自从正式确立师徒关系后,汪扶风的假笑就少了许多,时不时用“你小子别犯蠢”的警告眼神看秦放鹤,非常任性。 秦放鹤哦了声,想了想,试探着说:“之前院试时,有位学政,傅芝傅大人……” 汪扶风似笑非笑瞅他,“怎么,要告状?” 那傅芝与方云笙之间的恩怨,他也有所耳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让秦放鹤当年倒霉催的赶上了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好在有惊无险,这小子也是个能闹腾的,还真就把小三元保住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汪扶风就注意到他。 秦放鹤还真就点头。 对,如今我也是有师父有师门的人了,我要告状! 汪扶风嗤笑出声。 之前他看一干师兄弟们都或多或少收了徒弟,整日掏心挖肺,忙着擦屁股,故而对此颇为抵触。 可如今么……眼见着小徒弟光明正大耍心眼儿,该怎么说呢?竟有些受用…… “傅芝此人,不足为惧,”汪扶风云淡风轻道,“你不必理他。” 顿了顿,又说:“方云笙么,倒也罢了,你们毕竟有半师之谊,也曾得他照拂,一切照旧便是。” 秦放鹤是在方云笙执政期间考出来的连中四元,不管日后世事如何变迁,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最起码面子情要照顾到。 秦放鹤听了,忽然觉得有些可乐,也很真实。 汪扶风,方云笙,傅芝,三人三个党派,明面上瞧着一团和气,可私底下……谁都跟谁尿不到一个壶里。 就好像滚动的万花筒,看似混作一团,实则壁垒分明。 不过秦放鹤自己也知道,打从拜入汪扶风门下那一刻起,他跟方云笙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质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依赖方云笙,而方云笙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 但能继续跟方云笙保持友好关系,秦放鹤还是颇开心。 哪怕有朝一日,他们会在朝堂之上对立。! 第 46 章 安排 离开清河府之前,方云笙没有再单独找秦放鹤说话。 临行前,秦放鹤特意往衙门口去了趟,也没让人通报,只在门口行了一礼,然后就和齐振业上了马车,踏上返程。 马车刚离开不久,一人便自门内探出头来,望了几眼,转身去向方云笙禀报。 若秦放鹤在场,必然就能认出此人便是院试结束后的宴会上,他“走错路”遇到的幕僚。 方云笙正在书房内写信,听了那幕僚禀告,笔下微微一顿,“知道了,去吧。” 那幕僚不敢多问,顺势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在不解,大人素来看重那秦解元,如今怎得反倒生疏起来? 书房内又只剩下方云笙一人,他看着笔尖停顿洇开的墨迹,皱眉,重新拿了一份来写。 可惜了,都可惜了。 那小子倒是不忘本,也罢。 之前忙碌尚且不觉得,如今稍一清闲,便觉归心似箭。 秦放鹤和齐振业一行人日夜兼程,于五日后返回章县,正值夕阳西下,城门都快关了。 城外薄暮冥冥,似有无数暗夜巨兽尾随;城内华灯初上,人潮汹涌,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瞬间将那些可怖隔绝在厚重的城门之外,分割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路边渐次亮起彩灯,那些灯笼逐渐组成瑰丽长龙,蜿蜒着向远处的夜色伸展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恰是饭点,路边食肆内涌动着繁复的香气,热情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挑剔的食客迫不及待想要填饱肚皮…… 看到熟悉的街景,齐振业双眼都放了光,一迭声地催促车夫,“快快快,回家吃饭,吃饭!” 再没什么比疲惫过后,家人端上来的一碗热饭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哒哒、哒哒”,马蹄和车轮滚动声骤然急促,穿过几条街道后,便来到齐家所在的宅院。 齐振业抢先跳下车去,一眼便见大门敞开着,妞妞正在奶娘和两个丫头的看顾下玩藤球,翠苗则在两步开外的过堂内做针线,安静而美好。 “哎呀,达的好妞妞,想死达咧!”齐振业冲过去,一把将小姑娘拎起来举高。 妞妞发出快乐的尖叫,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达,你咋才回么!” 丫头婆子们抿嘴儿笑,行了礼,又冲里头禀报,“太太,老爷回来了!” 翠苗早听见动静,闻声也站起来,恰好看见迟一步下车的秦放鹤,也是欢喜,忙带人上前迎接,“可算回来了,哎哟哟,见过举人老爷。” 众仆从便都跟着行礼问好,面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月初他们就听到府里传回来的捷报了,虽说自家老爷没中,但亲如兄弟的小秦相公中了,也是大喜事。 秦放鹤笑着上前,虚虚扶起翠苗,“嫂子折煞我了,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码归一码,”翠苗却正色道,“如今你是正经举人老爷,哪里是好怠慢的,知道的呢,说咱们是一 家亲热,不知道的,若回头传出去,该说饿们不晓得礼数哩!” “??[” 众人大笑。 是了,她还小,哪里知道大人们的事? 翠苗跟着笑了一回,立刻吩咐人去烧水,又叫了管家来说:“两位老爷都顺顺利利家来了,上上大喜,你快去库房取几挂红鞭放了。” 盼了这些天,可把人盼回来啦。 管家喜滋滋去了。 不多时,门外果然噼里啪啦震天响,引来左邻右舍观看、打听。 自有家下人带着秦山、秦猛安置行李不提,里头秦放鹤和齐振业都各自沐浴过,又换了新衣裳,重新梳了头,顿觉神清气爽。 因是自家,不必拘礼,秦放鹤只穿一身淡青色家常袍子,也不束巾,仅以木簪束发,煞是潇洒。 才收拾好,前头就叫开饭,秦放鹤应了,顺势竭力伸展,就听得身体各处关节发出爆豆子般的声响。 北方秋日多大风,风中多沙尘,也懒得骑马,这几日老窝在车里,感觉筋骨都锈啦。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饭桌,墙角铜莲花烛台上几只牛油大蜡烧得正旺,将屋子照得亮堂堂。 齐振业正带着妞妞玩府城带回来的玉髓雕的九连环,一只只玉环、玉棍相互碰撞,清脆极了。 见他进来,妞妞立刻扭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大声告状:“小秦叔,饿达不会咧!” 齐振业闻言挠头,兀自不服气,“饿啥不会?那是给你机会,叫你自己玩……” 他打小就不擅长这些,分明回来时学过了的,可谁知一路颠簸,好似把那点技巧都颠了出来,落在路上了。 这小丫头,咋说话么! 秦放鹤失笑,“饿也不会咧。” 他可不好摧毁一位父亲在女儿面前的完美形象。 “咦~”妞妞诧异道,“你也有不会的?” 秦放鹤过去刮刮小姑娘的鼻子,认真点头,“是呢,是人就有不会的,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学会了就是。等妞妞会了,教教小秦叔吧?” 妞妞捂着鼻子咯咯大笑,闻言用力点头,“嗯!” “哎呀,别玩了,”翠苗亲自去厨房验了菜,这会儿带人进来,见两大一小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又好气又好笑,“妞妞,带你达和你叔去洗手,别笑咧,回头肚子里进去气难受。” 妞妞脆生生应了,果然放下总解不开的九连环,也不要人抱,自己手脚屁股并用,一点点蠕动到炕沿,然后嘿咻嘿咻背过身去,小短腿儿扑腾着,顺着往下滑。 “估摸着你们就快回了,饿天天叫厨房预备着呢!”翠苗的脸庞被烛火映得红扑扑,声音轻快道,“虽入了秋,白日还是燥热,你们赶了好几天路,身子正是弱的时候,不好大荤大肉的吃,今晚先将就用些清粥小菜,缓缓肠胃,明儿咱们再杀羊!” 她亲自端了个盘子 上来, 对秦放鹤笑眯眯道:“之前听饿当家的说, 你爱吃这个,今儿就预备着了!” 秦放鹤看时,竟是一盘用麻油、香醋等凉拌的羊杂,因去了浮油,故而虽是荤菜,却半点不腻。 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很好,秦放鹤谢过,果然就着小米粥吃了几大筷子。 “还得是嫂子,比我自己弄的味儿好多了。” 翠苗听了,越加得意。 自家人吃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席间齐振业主动说起要跟秦放鹤赴京游学的事,“快么,也得小半年,慢么,一年上下也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忐忑,担心翠苗心里不舒坦。 哎呀,她一个女人,带着娃娃,在这异乡…… 怎料翠苗只是初时怔了怔,然后竟越过齐振业,径直向秦放鹤问道:“啥时候走?饿叫人收拾行李。” 齐振业:“……” 咋听着还迫不及待! 这夫妻俩的相处模式每次都让秦放鹤忍俊不禁,“倒也没那么快,十月下旬吧,明日我们先去衙门办路引,之后说不得还要往县学去一趟……” 他还要回白云村处理一点事,快不了。 齐振业别扭,这婆姨,咋一点儿不知道心疼自家男人!就不会挽留一哈?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翠苗毫不留情翻白眼,“饿还不知道你?那狗脾气,哎呀,没人管着得上天!就是个累赘么!人家愿意拉扯,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不知道好歹。” 又对秦放鹤说:“他这个人啊,瓜得很,出门在外的,你多担待,有什么不对的,只管捶他……” 齐振业急了,“你,你就不想饿?” “想有屁用!不当吃不当穿。”翠苗麻利地掰了一小碗馍,舀了一勺雪白羊汤泡了,又挖几勺羊杂,一并递给妞妞,顺手把她掉下来的两缕小黄毛扎上去,头也不抬道:“往日在县学不也才一个月回来一次?” 虽说都在一座城里,平时她也懒得去看,要照顾娃娃哩! 男人么,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窝着没出息,她达说过,就得趁着年轻多出去闯荡。她家也就是看中了齐振业的爹娘那一点,觉得不错,估计有其父必有其子,齐振业想来也有闯劲儿,这才舍得把闺女嫁过去。 如今翠苗有孩子作伴,有钱,又有下人伺候,还意外攀上了举人老爷,一点儿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自家娘儿们待着的时候挺自在。 甚年纪做甚事,要想看,等以后都老了,折腾不动了,窝在家里看个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齐振业:“……” 饿就多余问! 次日一早,秦猛该去县衙复命,秦放鹤和齐振业也去办路引。 有举人身份在,一应手续俱都精简,前后不过两刻钟,新鲜的路引就得了,那管事的官吏还祝他一路顺风云云。 知道秦放鹤还想与周县令叙旧,齐振业很识趣地说 :“饿就不去了,估计他老人家也不待见,饿先回,看拾掇些冬日的衣裳铺盖,路上好用。” 十月出发就挺冷了,等到京城,寒意更甚,衣裳铺盖自不必说,车篷也得换成冬日的皮毛厚实的,不然出门就冻透了。 至于去了京城的住处么,秦兄若想去寻他师门,便去;若不想,齐家也有开在那里贩卖羊肉、皮毛的铺面,自然少不了自家人住的屋子。 最近几个月,秦放鹤也算县衙的名人了,那门子一看他,脸上登时笑出花来,亲自下阶相迎,上半截身子都用力弯下去,“原来是秦解元,您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接。” 您老…… 虽晓得是敬称,可看着对方那满面褶子,秦放鹤还是不大适应,“事情有些多,不及安排,对了,周大人可在?” “在呢在呢!”那门子先打发人去报信儿,自己则径直越过门房,亲自引秦放鹤往二院而去。 这便是身份不同的好处了。 若在以前,哪怕衙门上下的人皆知县太爷看重小秦相公,可终究只是小小秀才,来了也需先在门房内等候。 如今他是举人老爷,乃是半副官身,自然可以入内等候。 还没到外书房,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内里伺候的来,“大人说了,请秦相公直接进去呢。” 昔日是“叫”,如今是“请”,各中微妙之处,实在有趣。 才进去,就见周县令拿着热手巾擦手,估计方才正在写东西,随意且亲昵地示意他随便坐。 “才回来,也不好好歇几天,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昨儿翠苗那边一放鞭,恨不得半座城的人都知道秦解元回来了,他自然也不例外。 秦放鹤说了自己即将外出游学的事,“虽未曾在外说,然大人对晚生照拂提携之恩,永世难忘,终究要亲自来拜会一番,方能解晚生忧思不舍。” 意思是,不用担心我来日身份变化,你我之间的交情不会变,一直以来您对我的照顾,我也记在心上。 所以就很舍不得,哪怕昨天刚到,累得要死,也还是第一时间跑来拜您啦! 连孔家都没去哦! 相较老谋深算的方云笙,其实秦放鹤更喜欢跟周县令打交道,因为此人行事更简单直白一点,或者说城府没有方云笙深——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在县令的位置上缩着。 况且现官不如现管,方云笙品级虽高,却不在章县地界上,倘或白云村或县学有难,一时怕也顾不上。 怕自己看中的人过得不好,更怕他过得太好,此乃人之常情…… 看着依旧年少的秦放鹤,周县令要说心中不别扭,那是假的。 这才多久?他竟就成了解元!我这么大的时候干嘛来着? 又是汪扶风的弟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反观自己,年纪几乎是对方的三四倍,虽接到圣旨说年底进京述职,可到底有没有缺,什么时候能谋到?一个月,一年 , 还是五年十年?都是未知。 纵然方云笙有过承诺, 究竟没落在纸面上,况且二人之前并无瓜葛,既非姻亲,也无师承,终究不可全信。 原本二人身份一天一地,可如今却有一人振翅直飞,此去京城,未必没有新机遇…… 机遇啊…… 天下得机遇者良多,为何不能再多我一个? “……此去路途遥远,到底叫人悬心,我记得你们村一个叫秦猛的,很是可靠,之前不就陪你乡试?想必也练出来了,不如仍叫他跟着你,我也好安心。”不用秦放鹤提,周县令自己就安排得妥妥当当,“他走了,那个吏的缺只管留着,也不值甚么。回头再有合适的人选,叫他只管来续上。” 秦放鹤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只如此小事,底下管事就办了,没想过惊动周县令。 不过如今他主动提出来,也是一番好意,秦放鹤自然不会往外推。 周县令有意结个善缘,便同秦放鹤说了好些知心话,又将所知不多的京城新闻和注意事项讲给他听。 顺利接收到对方的善意,秦放鹤也给予积极回应,气氛一度融洽至极。 眼见日头渐高,秦放鹤顺势起身告辞。 周县令也随着站起来,笑着挽留,“难得回来趟,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再走。” 秦放鹤笑着谢过,“长者赐饭,本不该辞,奈何一早说好要去县学……”意思到了就行了,过犹不及,反倒束手束脚。 周县令也不勉强,亲自送他,又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目送他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一声长叹。 有幕僚来送文书,见状问他有何心事,周县令想了一会儿,笑着摇头。 官场考场皆无定数,一时风云变化,可能笨鸟先飞也不管用,又有后发先至者,皆是世事无常。 今时今日,他尚且能够凭借资格履历占据一点微薄的优势,给予对方关心和帮助,可谁又敢说来日对方不会登高望远,轮到自己恭恭敬敬口称上官,要仰对方鼻息过活。 他不比方知府背景深厚,除非必要,从不肯轻易与人结怨,反而要广结善缘,为来日打算。 如今看来,那秦放鹤年少老成,哪怕为了周全名声,也颇重情重义。 一个商户和小小村落都不轻易放弃,自己对他多少有些提携知遇之恩,只要关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来日未必不能获益。 周县令倒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机遇…… 或许,这正是自己的机遇也未可知。 稍后秦放鹤去县学拜别山长及诸位先生,又收拾行李。 如无意外,这里他以后就不会再来了,一时倒有些感慨。 齐振业也掐点过来,亲自向山长请假,众人听说他也要跟秦放鹤远去,一个个馋得眼珠子都绿了。 多我一个不多,不如一起带着啊! 自从乡试铩羽而归,高程一反常态,不必人督促, 竟也开始专注起本业来。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故而秦放鹤只讲了一句,京城见,转头高程就跟吞了五石散一般亢奋起来。 次日又去孔府,老爷子亲自见了秦放鹤,一老一少关在书房内谈了许久,谁也不知究竟聊了什么,只是瞧着十分宾主尽欢模样。 十月初五,县城的事处理完毕,齐振业继续留在家中与妻女团圆,秦放鹤则带着秦山、秦猛返回白云村。 尚未到村口,老远便看见那一座高大华美的举人牌坊,秦山兴奋道:“乖乖,活了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个!” 还是自家的! 真好看啊! 石料还是外地运来的,白中透青,日光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宝石般的光芒,美而不俗、华而不奢,煞是好看。 自此之后,举人之下的人经过此地,皆要下马下轿以示尊重。 这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 秦放鹤也忍不住下车,过去将手放上去,轻轻抚摸着。 日头正好,连原本冰凉的石材也被晒出一点温度,合着微微粗粝的手感,很舒服。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一时竟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激动? 欢喜? 骄傲? 都有吧。 “十一郎回来啦!”正有没事做的半大孩童满村乱跑,眼尖地发现了他们一行人,当即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很快,秦放鹤便被热情的乡亲们包围了。 一番热闹不必细说,还是秦山秦猛开路,外加后面赶来的老村长震慑,这才顺利到家。 因他如今身份不同,虽还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模样,众人多少有些拘束。 不过这份拘束很快就在秦山和秦猛分派下礼物来之后,迅速消失。 果然,十一郎还是原来那个十一郎! 他没变! 待人群散去,老村长才得空与秦放鹤说起村子的变化,“知县大人也亲自来过,外头哪个村子不羡慕咱们?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村里出一个举人,得到的好处远非羡慕那么简单,便是本地父母官都会格外看顾,等闲泼皮、官吏也不敢轻易滋扰。 当初秦放鹤中秀才,依律便可免除两人徭役,中举之后,可免名额更多,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甚至就连农民种地浇水,这一带的所有村落也都会默许白云村先浇…… 老村长这几年年岁越来越大,可气色却越来越好,此时说起话来,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快要入土的人? “梅梅那丫头真不愧是你看中的,年纪虽小,脑子却极好使,前些日子有货郎来卖货,一盘子烂账算不开,还是梅梅那丫头跳出来算了,又核对几个月的欠条,果然清楚明白…… 这几个月村里办了足足三场喜事,都是外村嫁过来的闺女,可惜十一郎你 不在,怪热闹的……对了,还有几户想从外头迁过来,我没一口应下,专等着你回来商议。” 如今白云村日益兴旺,附近几个村镇的人也有不少动了心思,有闺女的嫁闺女,没闺女的,就琢磨着能不能直接把户籍迁过来。 只要过来,就能得到庇护,若走运……免除徭役那不敢奢望,可没准儿还能如白云村村民那般部分田地免税呢! 免了税,每年就能多剩几石粮食,一家人就不用饿肚子了。 秦放鹤点头,“这是好事。我平时少在村中,对这些着实不大懂,还得您老把关,只一条,选贤不选亲,有劣迹者不要,人品有失者不要,爱生是非者不要……” 白云村自身规模太小,要想尽快发展起来,单靠现有人口断然不成,必须外部引入。 人口就是资源,人才就是一切。 得了这句准话,老村长心里就踏实了,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放心,只管交与我,活了半辈子了,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 前儿还有人来拐弯抹角打听,说自家亲戚如何如何,想走个捷径迁过来。 老村长托人问了,却发现那家人简直除了碎嘴子一无是处,又爱占小便宜,如何肯应? 况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你也有亲戚,他也有亲戚,都相互攀比起来,那还了得? 鹤哥儿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他小小的一个人,费心费力给乡亲们谋事,纵然大家伙儿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拖后腿! 秦放鹤又说起秦猛也要跟自己走的事,“周县令同我说了,他的缺,尽可以从本村再选人补上,此事也交与您老去办。不用最机灵,但务必心眼正直,为人厚道。” 有的时候,有的事,太机灵了反而不好。 县衙底层每日接触的多三教九流蝇营狗苟,又容易滋生腐败,若送了那等有小聪明的去,天长地久,难免自以为是,做出许多不好的事来。 衙门里终究要有自己的人,哪怕平时帮不上忙,至少能保证不被欺负,大事小情能通个气儿。老村长也知道厉害,当即应了,用心记下。 好啊,这样好啊,有猛子他们的例子摆在前头,村里的后生都知道有奔头,也就不会胡来了。 光这些消息就够好的了,谁知竟还没完,老村长又听秦放鹤说,已问过县学的山长,选了县城里一位秀才来村里教学。 光靠种地,顶了天也不过饿不死,想要实现质的飞跃,非读书不可。 “我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秦松尚未学成,不好一味叫他代劳,少不得正经请个先生来为村中孩子们开蒙,如此广撒网,或许再有灵光也未可知。” 秦放鹤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奈何之前他只是秀才,身份与众人平齐,着实开不了口。纵然开口,也大多被拒。 但如今不同了。 县试一年一次,每次都有秀才十几二十个,可三年一次的乡试才能考走多少?日积月累,整个章县的闲置秀才数量也颇为惊人 。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我同山长说好了的,每年与他几两银子做束脩,额外几套四季衣裳,旁的倒也罢了,只还要将村里空着屋子扫出来一套,各处收拾齐整,裂了的墙糊一糊,破了的窗换一换,好与那先生的家小居住。乡亲们若想表心意,也不必送礼,每日三餐做好了,往那头送几碗也就是了。 头一年先只教咱们村的,次年若有外村的想来,也可让先生自己试了资质,略收几个。” 各种细节,秦放鹤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读书么,本就是水磨的功夫,时间长了,日子久了,规矩定下了,风气自然也就养成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便是如此。 以后但凡是白云村的人,不拘男女,都要读书。 原本秦放鹤手里就攥着二百赏银,汪扶风返京前,私下里又与了一百两做盘缠,额外还有各级各处送的许多细棉布并绫罗绸缎、笔墨纸砚,都可以换钱使,也不觉得教书先生一年几两束脩头沉了。 这是给村子找的出路哇! 老村长听罢,激动得老泪纵横,傍晚又去祠堂拜过。 接下来几天,秦放鹤也不外出应酬,只在家中将秦松、梅梅提了来,亲自考教指点,又看着村民们收拾未来村学先生的屋子,也算忙里偷闲。 十月十二,山长找的那位秀才便带着家小,坐着牛车来了。 秦放鹤亲自带人到村口迎接,倒把对方吓得够呛,连连弯下老腰,口称不敢。 他虽已近不惑之年,却连个廪生都不是,如何敢叫解元如此看待? 秦放鹤少不得安抚一回,又与他论了几日学问,那秀才便觉受益匪浅,喜得无可无不可,恨不得当场拜师。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秦放鹤早与齐振业约好县城碰头,便要启程。 考虑到京城遥远,中途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人手少了恐不够使的,这几日便又从村中选了一个擅长相看牲口,会治一点牲口病症的汉子跟着。 那家人本没想到还能有此造化,欢喜得快要疯了,当即去收拾行囊。 十月二十三,大吉,宜远行。 县学众人并孙先生、翠苗等都送到城外,周县令虽未亲至,却也打发了人送来酒肉,秦放鹤和齐振业一行人的马车上插满柳枝。 待听得城中卯时的梆子响,二人朝众人拱手示意,“吉时已到,该起程了。” 直到此刻,妞妞才意识到父亲将要远行,一时将过去几天的欢喜都抛诸脑后,伸出小手哭起来,“达,别走!” 齐振业平时何等洒脱人物,此时听了,登时眼圈通红,险些泪洒当场。 他忙扭头抹眼,背对着翠苗摆手,“回吧,回吧,啊!” 秦放鹤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率先登上马车。 在昔日好友的祝福,亲人的追逐送别下,马车披着淡金色的霞光,吱吱呀呀踏上新的征程。! 第 47 章 收藏涨1000加更! 似秦放鹤这样非应考,以私人目的出行,是不能走官道的,少不得一路颠簸。 这个年代出远门实在不是什么享受的事。 远离城镇几十里处,往往人烟稀少,放眼望去不见活迹。 齐振业带来的人中,有一位曾往来于关中、京城和清河府,托他认路的福,一行人差不多总能在日落之前找到城镇、村落,或是庙宇道观,甚少错过宿头。 秦放鹤提供通关文书和脑子,齐振业提供各项硬件,亦算绝妙搭配。 十月下旬已很冷了,早晚皆有霜冻,他们出发后不久,便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似乎一夜之间,地面就被冻透了,梆梆硬,车轮和马蹄频频打滑。 北方风沙又大,车马行动速度慢,严重阻碍进度。 那带路的伙计眯着眼望了望天,驭马来到马车边,说:“少东家,秦老爷,看这个天气,咱们怕是赶不到下一处镇子。北边又来了乌云,阴恻恻的,后半夜恐又有风雪,若荒郊露宿,可要冻坏人了,便是牲口也吃不住。 小人记得几年前往这边走的时候,三岔路口处有个小小茶棚,乃是本地农户自己开的,又有几间屋子,不如早早去那里歇脚,明儿也走得从容。” 齐振业和秦放鹤对视一眼,“也好。”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们只管赶路,并不胡乱发言。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个来时辰,果然碰到一个三岔路口,也有一处小小院落。那院落外倒是有个茶棚,只是长满荒草,又落了灰,幌子也破败,显然许久没开了。 秦山年岁小,又面善,便去叩门。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露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来。 “老丈,”秦山笑呵呵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我们主子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路遇风雪,错过宿头,这左近荒无人烟,可好收留一夜么?” 那老汉甚是慈善,又听说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登时唬了一跳,还要跪下磕头行礼,被秦山一把拉住。 “老爷们来,原是小老儿一家的福气,”老汉讷讷道,“只是地小家贫,浑家又病着,无甚好招待的……” 秦山便回马车那边说了回,又回来道:“无妨,原是我们打扰了,岂有嫌弃之理?一应吃食、铺盖我们都是自带的,只借碗水喝,借片瓦遮身,不至在外冻死罢了。” 冬日西北风可不是好玩的,马车虽大,却也挤不下他们这将近十号人。 那老汉听了,倒也罢了,忙开门请他们进去,只仍有些惶恐。 原来这小院极小,本也不做住宿买卖,只能临时收拾出一间炕屋,其余的,也只好往柴房去。 众人都不介意,呼啦啦进来后,阿发等人自去拴马,秦放鹤则带着齐振业去向主人家道扰。 屋子很小很深,窗户纸也黑乎乎油乎乎,有几处还裂了,不知多久没换过,乍从外头进去,顿觉眼前一黑,要适应片刻才看得清。 却见东屋热炕头上卧着一位老妈妈,角落里还缩着个穿着蓝黑色旧棉袄的少女,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听说是贵人,那老妪还想挣扎着起身行礼,被齐振业一把按住。 这家里简直一贫如洗,屋里仅一炕、一桌、二椅,突然塞进来几名接近成年人身材的男人,便显得局促起来。 秦放鹤与齐振业只看了眼便退出来,在堂屋里问老汉,她得的什么病,可曾看过大夫、吃过药。 “去岁倒是看过,只说要好生将养着,又要吃药,可,可小老儿这样的人家,如何养得起呢?” 老汉颤巍巍摸出平时不大舍得点的油灯,才要去灶间引火,却被阿发拦下,“不必了,用我们的吧。” 说着,便从行囊中取出一支儿臂粗细的牛油大蜡,点燃后放在桌上,小小的屋子瞬间被明亮的光线充满了。 灯油也要花钱买,他们突然上门打扰本就不美,若再累得人家破费,实在是大大的不该。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都瞬间做了个决定,只眼下天色已晚,不便出门,只好明日再做打算。 不多时,秦猛等人去外头树林中搂了些干柴枯树来,生了火、煮了饭。 冬日天冷,虽出行不便,却极易保存食物,他们另一辆专门放物资的车上便堆着好些白菜、萝卜,并各色菜干子、肉脯等,另有前儿经过城镇割的几斤好猪肉,诸多调料也是齐备的。 因在别人家,不易太过铺张,众人便借了道具灶台,先用煸出油脂的猪肉粒混着各色干菜丁子浓浓地煮了一锅荤素臊子,之后又切了手擀面,简单味美。 一时面得了,秦猛等人又端了三碗进去,与那老丈一家三口。 那一家人便都惶恐得了不得,偏又极肚饿,不知多久没见过油水,边吞着唾沫边往外推。 秦猛知他们是不好意思,也不多言,放下碗筷便走。 老汉追了两步,扶着门框看外头,正好看见阿财等人正将空了一半的水缸挑满。 他抓着门的手紧了紧,忍不住去看那三大碗热气腾腾,喷香诱人的打卤面。 多白的面条啊,还有肉,便是过年他们也不舍得吃这个…… “爹……”女孩儿在后面叫了声。 老汉一咬牙,转回身来,先端了一碗与女儿,自己端起另一碗,将那老妪扶起,半靠着墙,亲自喂她,“吃,遇到大善人了,咱就吃。” 那老妪身上疼得厉害,张口吃了一点,一双浑浊的眼里便滚下泪来。 她示意老汉也吃,又哑着嗓子,低低道:“好人啊……” 老汉也吃了一口,点头,“是啊,好人啊。” 老妪便朝正背对着他们,在桌边埋头吃面的女儿指了指,“妮妮……” 她哆哆嗦嗦比了个手指,“十五了。” 老汉一愣,旋即明白了浑 家的意思。 他们原本上头还有一儿一女,可惜都没养住,如今活下来的,也只这么一个小女儿。 这个年纪的乡下孩子,其实早该开始相看了,奈何家里太穷了,还有个病人…… 老妪又掉了几滴泪,指了指外头。 老汉干裂的嘴巴开开合合,喉头乱颤,看看浑家,再看看自家女孩儿,终究是哎了声。 另一边。 众人用过晚饭,又要烧水洗漱,因只得一间炕房,便给秦放鹤和齐振业住,剩下几个都在柴房凑合。 又安排了人轮值,以备不测。 却说那一家三口难得见了点油水,吃了个饱,身上有了力气,便要为他们烧热水。 秦猛和阿财本想去提,不曾想那姑娘却提前一步,自己拎着大半桶热水来敲门。 齐振业正和秦放鹤说话,听见动静,问了是谁,便去开门。 他接过少女手中的木桶,又道谢,却见对方只是站着不走。 “有什么事么?” 那姑娘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搅在一起,关节都捏得泛白,好似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定。 “怎么了?” 秦放鹤隐约察觉到不对,才要穿鞋下炕,却听得齐振业嗷得叫了一嗓子,然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冲进来,如避蛇蝎。 早有阿发等人听见动静,俱都提着棍棒跑来,就见秦放鹤站在门口冲他们笑着摆手,“无妨无妨,是你们老爷见了耗子,吓着了。” 众人听罢,不疑有他,俱都哄笑一回,散了。 “对了,八哥,”秦放鹤叫住秦山,“你去请那老丈来,我们同他打听点事。” 秦山麻溜儿去了,却发现那老汉神色明显不对,听说那边叫他,两条腿都软了。 可十一郎又说没事,秦山想了下,到底没有追问,亲眼看着那老汉过去后,便也回到柴房。 那边阿发等人却也觉得有古怪,奈何主人都说无事了,他们也不便说什么,只不敢安睡,各自捏着家伙,准备再有什么便冲过去。 却说那老汉眼见有人来叫,便知没成,哆哆嗦嗦过去后,一进门就跪下了。 那女孩儿正跪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哭泣。 她不想这么做的,可是爹娘竟要跪下来求她…… 秦放鹤坐在唯一的凳子上,面无表情,而惊吓过度的齐振业则驴拉磨似的,一个劲儿兜圈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见老汉来了,他上前一步,指着对方低声骂道:“你也是当爹的,怎么叫自家女孩儿做,做这样的事!” 他也有闺女,方才把自己代入进去想了想,让自己的女儿伺候两个来的陌生男人,简直要疯掉。 要不是他反应快,方才直接叫喊起来,这姑娘这辈子就毁了。 那老汉磕头不止,泪流满面哭诉道:“老爷们莫怪,原是小老儿无知又无用……” 原本家里支着茶摊,虽不敢说挣钱,可到底有个进项,不至于饿 死。 谁知天不随人愿,几年前开始,浑家得了病,又要看病抓药,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家底子便都搭了进去。 如今眼见着女孩儿大了,偏他们老两口连个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 他就跟浑家合计,左右留下孩子也是吃苦,不如狠狠心,叫她跟了来的这两位大人。 莫说娶妻做妾,只要能跟在身边伺候,起码吃饱穿暖,活得有个人样儿。 这是他们有限的见识和能力中,能为孩子所争取的最好的一条路。 奈何,失败了。 秦放鹤曾见过太多突破人性和底线的事,初时虽有些震惊,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倒是齐振业,几乎傻了。 他出生时,齐父齐母已在关中站住脚,渐渐积累了财富,待到长大便是日日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 这几年虽也因秦放鹤之故见过一些底层艰辛,终究不过蜻蜓点水。 他知道苦,却从未想过会这般苦。 这农户不好吗? 非也,他们能对突然来投宿的陌生人报以最大的善意。 他们不是好爹娘吗? 非也。他们挖空心思,用有限的能力为女儿选了貌似最好的一条出路。 但齐振业心里就是不是滋味儿。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也不能这样,但究竟为什么,他说不出。 该怪谁呢? 他好像空口吃了一大把苦菜,满肚子里又酸又涩又苦。 齐振业用力叹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怀里掏,却被秦放鹤按住,轻轻摇头。 齐振业张了张嘴,虽不太理解,但还是听话地收回手,只仍以眼神示意,希望秦放鹤能想个法子,帮一帮这苦水里泡着的一家人。 秦放鹤没有生气,却也没有笑,而是平静地让老汉带着女孩回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父女走后,齐振业长叹一声。 秦放鹤便道:“方才不叫你动,并非心疼银子,而是你素来大手大脚,他们又无依无靠,手里贸然多了一大笔钱,反而容易生出是非。” 齐振业的碎银子都在阿发阿财那儿呢,身上带的全是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有二十两。 这一家三口穷得叮当响,老弱病都集齐了,若贸然拿着银票进城,必然会被人盯上。 齐振业闷闷嗯了声,胡乱梳洗了,爬上炕睡觉。 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家三口孤苦清瘦的脸。 次日一早,秦放鹤便要带这家人进城看病。 那老汉千恩万谢,一时老泪纵横,好不可怜。 入城后,一行人直奔医馆而去,请大夫为那老妪把了脉,又开药。 “倒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多年积劳成疾,又不得休养,这才日益加重。” 休养二字,听着容易,却是普通人家最难做到的。 秦放鹤便问需要多 久。 那大夫略一琢磨,“少说也得连吃两个月药,再细细调理个一年半载的。” 那老汉和少女一听,俱都无措,也不敢求,只是流泪。 两月,一年,他们哪里来的银子呢? 秦放鹤细细问了,得知这医馆后头也有空屋子,乃是专门给不宜挪动和远道而来的病患准备的。 他便将举人腰牌拿出来,与医馆掌柜的和大夫瞧,“这家人与我有缘,既然遇着了,便不好不管,你们只管算钱,连带医药,我一并照付。” 那掌柜的见了,慌忙跪下行礼,哪里敢要钱? 秦放鹤却道:“我也是下头起来的,知道你们开门做买卖,殊为不易,又有家小要养活,不必说这些话,该多少是多少。” 见他不似玩笑,掌柜的也是感激,果然去算了。 秦放鹤要付钱,齐振业却抢先给了,连带未来一二年的日常开销俱都在内。 秦放鹤知道他是想起妞妞,也不拦着,只又对那掌柜的道:“还有一样,光治病救不了命,我看那女孩儿纯孝,也有些灵气,便叫她留在此间,不必特意关照,或做学徒,或做洒扫,或去厨房帮忙,总归与她一条出路。” 掌柜的也应了。 这个倒是不难。 他家产业颇大,又日渐发展,总要外头雇人去,用谁不是用?如今结了举人老爷这处善缘,左右不亏。 齐振业又进去看了一回,还不忘出来对那掌柜的恩威并重,“莫要觉得我们是外来的,便起歪心思哩,来日我们还要从这里过,说不得便要查的。若有什么好歹,必然要去见官。” 他家便是做买卖的,知道财帛动人心,那一家三口老弱无依,掌柜的又提前收了银子,万一来日要害人,岂不坏事?需得提前敲打敲打。 那掌柜的听了,忙赌咒发誓,直道并不敢欺瞒举人老爷,这才罢了。 交代完一切后,时候也不早了,秦放鹤和齐振业商议一回,又就地补充了些药材,便要启程。 “恩人!” 马车尚未启动,那父女俩便闻讯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只是磕头。 秦放鹤和齐振业相视一笑,也不露脸,只从帘子里摆摆手,“去吧。”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便又咯噔咯噔走起来。! 第 48 章 红叶寺 因那一家三口的事,齐振业连着数日郁郁寡欢。 ,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无奈之下,两人私下里来求秦放鹤。 秦放鹤便道:“放心,这是好事。” 孩子成长呢!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不错,车队便加紧进程,一口气走了十数日,直至人疲马乏。 齐振业难得安静,又好似对外头百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到一地,便要下车下马,细细地看,又问些日常,倒渐渐有些复原的意思。 这日众人去附近城里补给休整,听旁边几桌客人说起城外红叶寺赏雪,秦放鹤便道:“这些日子走得太急了些,身子也吃不消,既然出来游学,又遇到好所在,哪怕红枫已落,说不得也要去走一走。” 这话虽是对大家说的,可全程看的都是齐振业。 方才齐振业虽未开口,却也听得仔细,且他也确实有些累了,此时略一松弛,全身上下便都酸痛起来,故而点头,“也好。” 最近他脑子里乱得很,去名刹拜拜,静静心也不错。 便借着茶博士上茶,问了那红叶寺的概况,好不好玩。 茶博士乃是本地人,颇以此为豪,“怎么不好玩?处处都玩得!那红叶寺群山环抱,有溪有水,春赏桃杏,秋赏枫,又常有文人雅士来访,历代父母官捐了许多亭台在上面,又有名人题写的诗词字画,还常有秀才、举人乃至进士们上去文会哩!” 顿了顿又遗憾道:“可惜你们来迟了,没看着红枫,不然那漫山遍野火红一片,浑若一把火烧起来似的,哎哟哟,何等美丽……如今虽无枫叶,可前儿着实下了大雪,满山满眼都是白的,才刚几位老爷还约了去赏雪,叫鄙店准备吃食呢。 对了,那红叶寺的素斋十分有名,既然来了,贵客们万万不可错过了。” 齐振业顺着他说地想了一回,不由心驰神往,仿佛心头阴霾都散了些似的,当即决定往城外红叶寺去住几日。 秦山和阿发等人虽无太深感悟,但只要去玩,他们便也欢喜。 得了齐振业示意,阿发掏了一小粒碎银子与那茶博士。 那茶博士喜得浑身发痒,越发卖力讲解,将城内外一干好玩的所在都说与他们听。 因决意要去寺庙,众人便不要荤腥,只捡着油豆腐、素面筋之流吃了,又要一个烧得滚滚的菜叶儿粥,配着萝卜粉条包子下肚,身上倒也暖洋洋地舒坦。 冬日天黑得早,近来又不甚晴朗,才吃过午饭,天色便昏沉沉的起来。 秦放鹤担心天黑后山路难行,便催着结账。 稍后众人重新点起车马,买了些香烛,一路打听着往红叶寺去了。 出了城,道路两边都是白的积雪,只中间路上压出来两行车辙并一列行人足迹。 白日部分积雪略晒化了,可马上又会被冻起来,变成一道道 耸起的亮闪闪的冰溜子, ??[, 对秦放鹤说:“地滑,路也不熟,恐折了马腿,不如在蹄子上裹布。” 马腿一旦摔折,其余几条腿根本撑不住身体重量,唯有杀死一条路,所以大家都很珍惜,忙依言将蹄铁裹住,果然稳了不少。 又走了一段,果见前头一条河流蜿蜒,表面都上了冻。逆着河流来向走了一回,就能看见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银装素裹。 那山已几乎是纯白色的了,只偶然山势起伏之间,露出一点黑色的冷硬的山脊,分外醒目。又有一点向阳处凹下去的松柏,零星翠色点缀其中,在冷冽冬日中蕴藏勃勃生机,煞是亮眼。 秦放鹤索性下车赏了一回,顺便试着作了一首诗,感觉不错。 齐振业被带起兴致,也跟着诌了两句,也还行。 山路崎岖,上不得车,众人便先找地方寄存了,只将贵重物品背负在身上,然后便开始爬山。 阿发和秦山等人依旧分前后开路、殿后,将秦放鹤和齐振业簇拥在中间。 “好大雪,”秦山难掩兴奋道,“我们那里从来没有这样大的雪。” 秦猛便笑,“你才活了几年?怎知没有?” 阿财也顺势道:“这算什么?饿们那里多的是大雪。记得有几回跟着饿达去关外,天爷咧,那才叫雪!冬日若下起来,呼啦啦妖精下山也似,站在眼前都找不着家,是万万不敢出门的。” 众人便都笑起来。 山路崎岖,又有落雪湿滑,爬完几十级台阶,转过去一看,又是几十阶,起起伏伏似望不到头。 渐渐的,大家也都住了口,将力气积攒在腿上,全力登山。 也不知爬了多久,眼见迎面来了两个背竹篓的和尚,秦山便叫住他们问:“敢问小师父,还有多少?” 那两名僧人都行了合十礼,“快了快了。” 众人就继续爬。 结果又爬了半日,仍望不到头,又遇到一个和尚,仍问时,对方还是回“快了快了……” 秦山火力足,此时已然爬得满脸通红,天灵盖上都呼哧呼哧喷出热气来,见状叉着腰笑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里的和尚们怎得糊弄人?” 众人便都大笑起来,震得附近林中飞鸟扑簌簌乱窜,带起一蓬雪沫。 好在那茶博士没糊弄人,蜿蜒山路上颇多亭台,里头柱子上墙壁上也有各处文人来此地游览后,一时兴起写的诗句,秦放鹤拉着齐振业饶有兴致品鉴一番,又论些好坏长短。 齐振业看得认真,有不懂不通的,便当场问。 秦放鹤讲得也细致,又教他如何通过字眼推断写作人的籍贯和性格。 “你看这第三句里用了一个菰字形容美人指,那么写诗之人大约便是南边来的,因此物不耐寒气,只好长在温暖的地方。况且咱们北地人说起美人指来,总爱想些葱白、蛋白之流,若想与众不同些,又有嫩笋……” 北地人自然也可以写南物, 但人的第一反应做不得假, 若果然是故意混淆的,字里行间难免多匠气,多半也分辨得出来。 这亭子虽四面透风,然视野开阔,景色极佳,从这里放眼望去,大半座城池都尽收眼底,巍峨万千。 阿发指着下头黑蛇一般的蜿蜒山路,对秦山笑道:“那几位师父却也不曾糊弄你我,若照直了说,确实快了快了……” 奈何山路不直呀! 一群人复又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间,竟有个本地货郎挑着担子从上面下来,见了他们便上前来问可要吃点心。 秦放鹤因问有什么,那货郎便放下担子,掀开上面的盖布与他们瞧,不过是些素包子、炸面果子等物。那倒不希罕,所喜竟还挑着小茶炉和一点木炭,可以就地煮茶吃。 于是秦放鹤便叫秦山给钱,让那人煮滚滚的茶来。 众人避着风吃了茶点,身上渐渐热乎起来,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又爬了约莫两柱香,便隐隐看到一角斜飞的青黑色屋檐,众人顿时精神大振,腿上似有无限动力传来,齐齐加快脚步,一鼓作气登上去。 但见好大一座平台,往里便是黄的墙黑的瓦,门口两株粗壮古松,也不知多少岁了,斜斜伸出两角,便似迎客。 时候不早,众人不好多耽搁,急急入内,就见有个小沙弥在扫雪,便说了来意。 那小沙弥一听,笑道:“可是赶巧了,老爷们同贫僧来吧。” 秦放鹤听得有趣,“怎么个巧法?” 小沙弥提着扫帚,边带路边道:“几个时辰之前,也有几位南来的老爷们来住下,都是进京赶考的,您说巧不巧?” 红叶寺有名,却也不那么有名,除了本地人,外头知道的不多。且眼下桃杏不开,枫叶尽落,来得更少。今天却前后来了两波,的确是巧。 秦放鹤便跟齐振业对视一眼。 那确实是巧。 听说有举人老爷亲至,老和尚也从里面出来迎接,又亲自为安排住处,问他们是否肚饿,要不要备些斋饭来。 齐振业亲自添了一回香油钱,那老和尚越发满面堆笑,脸上几乎要淌下蜜来。 齐振业乐了,“大师,出家人不是总说这些乃身外之物么?” 咋这么高兴! 这庙到底成不成? 那老和尚却笑,“施主说得固然有理,然出家人虽跳出红尘,可一概饮食起居,又有哪样不在红尘三界之内?便是贫僧不喜俗物,这佛祖的住处也该修一修,金身也要塑一塑……” 大禄朝信教的人不少,若是全国闻名的名刹,多有免税良田,又有豪客供养,自然不愁吃穿,可以做出淡薄的姿态来。 但红叶寺不过地方上的小小庙宇,皆因山景美丽才多了点游客,也非人人都给香油,自然拮据。 这大和尚如此直白,直叫众人愣了一愣,愣过之后,却也觉得他率真可爱,俱都笑起来。 也是,若果然真修行,何必拘泥于形式?便是那心口不一的,才是要命。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远处传来沉沉鼓声,合着刷刷作响的山风,别有一番意趣。 外头黑漆漆的,众人又疲乏,也不敢乱走,用过白菜萝卜浇头的素面后便各自回房去了。 秦放鹤和齐振业的屋子挨着,没一会儿,后者便来敲门。 进来后,也不说做什么,只坐在凳子上发呆。 秦放鹤也不催,自顾自整理被褥,又捡了案头上一卷《妙法莲华经》来看。 他之前从不看这个,如今身处寺院,细细读来,竟也渐渐品出一点味道来。 过了许久,才听齐振业问:“那样的人,很多么?” 秦放鹤知道他问的是哪样的人,当下也不换姿势,反而将经书翻了一页,继续看下头的,“多,超乎你想象的多。” 齐振业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我之前几次随你去白云村过节,瞧着大家……” 他忽然想起来,他看到的几次大家吃肉,要么是秦放鹤自掏腰包为全村杀猪,要么便是他带去的羊。 况且秦放鹤乃是秀才,可以帮村民们免除一部分赋税,总比外头轻快些。 可即便如此,白云村村民们平日也不大能见到荤腥。 由此可见,那些无人庇护的村落和百姓,又该是怎样的日子? 便是那一家三口那样的吧。 秦放鹤平静道:“天下很大,百姓也很多,但粮食产量有限,这些都是没法子的事,急也急不来。” 都说百姓求的只是一个吃饱穿暖,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需要做出难以想象的努力,几代人,几十代人都未可知。 哪怕是交通和科技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国内费尽心力,也直到2020年才全面脱贫,而外面许多国家和地区,仍有大片居于贫困线以下。 但这也仅仅是脱贫而已,基本实现温饱,想要吃好穿好,仍有相当漫长的路要走。 现代尚且如此,古代如何,便不足为奇了。 齐振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是想帮帮那些人的,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能做的不多。 秦放鹤终于放下手中经书,坐了起来,像看透了他的脑袋一样说:“你的想法没有错,做法也没错,只是想事情想得简单了些。纵然再有钱,养得起一家十家,可养得起百家千家万家么?天下之大,穷人何其之多,人力终究有尽时,非家国朝廷不能为之。” 齐振业恍然大悟,“这便是你执意要为官的缘由么?” 秦放鹤忽然笑起来,摆摆手,“不,你高估我了,我没那么无私,也没那么伟大,从不觉得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改变整个王朝。 我也永远不会否认自己的自私和贪生 怕死,我奉行的,乃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所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将自保作为第一要务。” 齐振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觉得秦放鹤这话说得没毛病,但结合他的身份,就很有毛病。 自古以来,圣人便教导大家要家国天下,读书人们更是口口声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舍生取义,为朝廷肝脑涂地云云,可你秦放鹤,竟在佛门清净地说自己贪生怕死? 真是,真是好汉子! 齐振业突然重新对这位异姓兄弟生出一点崭新的敬佩来。 敬佩他爽朗豁达,潇洒不羁。 看着齐振业目瞪口呆的样子,秦放鹤放声大笑,十分畅快。 来这边几年了,除了偶尔去上坟时,跟那些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听众们吐露点心声,其实他也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剖白内心。 他去齐振业对面坐下,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桌上的粗瓷小茶碗,“齐兄,知道为什么你我投缘么?” 这会儿齐振业已经有点懵了,完全猜不到秦放鹤接下来会口吐何等惊人之语,只是乖乖摇头,“为什么?” 秦放鹤指指自己的鼻尖,笑了下,流露出几分自嘲和狡黠,“其实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个商人,凡事讲究回报,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之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红叶寺财力一般,香客们留宿的屋子也不甚周全,门缝里甚至还能漏进来细细的风,吹动烛火。 摇曳的火光映在秦放鹤身上,将他的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昏暗暗看不清表情。 “所以万般危急之际,若果然回报远超投入,或许我也会奋不顾身……” 他淡淡道。 即便这样的回报再也不会作用在他身上…… 齐振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跟着心潮起伏起来。 他才要说话,却见秦放鹤又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说得太虚伪,连自己也受不了,双手抱着肩膀打了个哆嗦,龇牙咧嘴道:“说笑而已,齐兄不必当真。” 齐振业:“……” 你这样说,我便越发不能不当真了。 “说回那家人吧。”秦放鹤往前坐了一点,那些阴影便如流水般自他脸上滑走,露出一张白净的,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来。 “不知你会不会觉得不中听,但我从来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人生而好逸恶劳,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如果他们知道你心软,觉得他们可怜,轻易给出钱财,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便会心生依赖,丧失求生的本领……” 所以秦放鹤第一时间阻止了齐大善人当散财童子。 这就跟基层扶贫是一个道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只是每年定时定期送钱捐物,他们就会觉得:反正哪怕我不干活也有人管,白得的东西,那干嘛还要去受那个罪,自己挣钱呢? 长此以往,越发懒散,最后可能连送上门的东 西也瞧不上眼了。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48 章 红叶寺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但如果教给赚钱的法子,他们就会感觉到赚钱的不易,体会到成就感的同时,也会珍惜得来的每一分收获。 哪怕上位者或是这批人死了,可谋生的法子留下来,便如同埋下一枚火种,生生不息。 当然也不排除有冥顽不化者,但总归整体是好的。 齐振业看着他并不算强壮,甚至在厚重的冬衣包裹下越加消瘦的身体,不禁肃然起敬。 “但想做到那一步,必须要做官。” “是,”秦放鹤毫不犹豫地点头,“要做官。” 只有做了官,才能最大限度保全自己和家人。 哪怕会面临新的风险和危机,但同样的,也能带来新的机遇。 做平民,做商户,确实也能救济四方,但还是那句话,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权力,只有手中掌握了权力,才能催动别人替你去办事,顺势平衡四方。 从出生到现在,齐振业从未经受过如此直白而猛烈的洗礼。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只觉得掌心下“噗通、噗通、噗通”一下下跳得厉害,直叫他血气上涌,头脑发涨。 “齐兄,”秦放鹤终于推了一盏茶过来,“我并非,也不能叫你一定去做什么,但你我相识一场,总有点真心话要说。举人,至少一个举人,你该拿下来。” 以他自身为例,秀才和举人,不亚于天壤之别。 前者,尤其是齐振业这种非廪生,也没入地方父母官的眼的寻常秀才,真的不算稀罕,处境也只会比普通平民好一丁点儿罢了。 就好比去世的秦父,他也曾是秀才,并得乡邻爱戴,可最后又怎么样了呢? 只是一场疾病,便迅速摧毁了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甚至最后连那小小孩童,也未能幸免遇难。 何其可惜。 秀才尚且如此,更何况底层平民?当真没有半点抵抗风险的能力,能活着全靠幸运偏差。 齐振业家中有多少钱,秦放鹤不知道,暂时也没兴趣知道,但肯定不少。 当下他父母健在,正值壮年,尚且不惧,可以后呢? 等齐父齐母老迈,家产要交给谁?给齐振业?他是做买卖的料吗? 万一被某些底层官吏盯上,仅凭区区一个秀才,能护得住吗? 秦放鹤现在就能给出答案:护不住! 官商有别,随便丢出一点理由,想弄垮一个商户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如果中了举人,一切就都不同了。 饶是地方官员,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晚,齐振业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伴着红叶寺做早课的钟声,秦放鹤等人陆续从房间里走出。 秦放鹤才一出门,懒腰伸到一半,就见齐振业从路边掏了一把雪糊在脸上,“嘶嘶”怪叫着用力 搓洗起来。 洗完脸的齐振业看上去清醒极了,也精神极了,顶着被冻得通红的面颊对秦放鹤大声道:“早啊!” 秦放鹤:“……” 良久,秦放鹤才幽幽道:“极冷极热,当心中风。” 这家伙是真虎啊! 齐振业:“……” 难道你不该夸饿重振旗鼓了吗?! 早饭有豆腐粉条的素包子,还有一锅不怎么浓稠的小米粥,并两样看不出原貌的小酱菜,齐振业吃了,私下里跟秦放鹤叫苦,“果然白给的不好。” 真是一点儿油水都没有啊! 就这么两顿,他就吃得眼珠子都要绿了。 红叶寺的素斋好吃,但得额外加钱买,跟这个不是一回事。 秦放鹤忍俊不禁。 得了,知道吃好的了,便是彻底恢复了。 齐少爷终究吃不了这个苦,转头就找了负责的和尚,将一应素斋席面都订上了。 晌午便在西面院子里用饭,里头有个小小暖阁,分了几个包间,临窗而坐还能看见一截挂着悬松的断崖,截面险峻巍峨,另有重重积雪,自有一番动人。 秦放鹤和齐振业来时,半路时遇到另一群穿长袍的,便立刻想起昨天那小沙弥说的,想必便是这些人了。 对方一行六人,年纪多集中在一三十岁,看见秦放鹤和齐振业后,略吃了一惊,显然也没想到这样的鬼天气,竟还有别样傻子爬山。 双方都短暂地沉默片刻,然后就齐齐上前,相互见礼,又介绍起来。 那群人来自湖广一带,乃是今年乡试刚中的举人,此番是要进京赴会试来的。 他们隔得虽然远,但鹿鸣宴次日便启程了,又因是赴试,可走官道,又直又快,饶是中途也频频游览各地,也不曾耽搁,反而比秦放鹤等人来得更早。 打头两人一个叫杜文彬,一个叫康宏,都三十岁上下年纪,也算一表人才。 得知秦放鹤也是举人之后,纷纷吃了一惊,又细细问他师门籍贯。 这样小的年纪,这样的气度,必有名师指点。 若他此番也参加会试,未必不是劲敌。 秦放鹤素来忌讳交浅言深,不大想跟初次见面的人交底,只说了籍贯,师门却糊弄过去。 杜文彬似乎不太有眼力见,还想追问,康宏却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衣角,复又对秦放鹤笑道:“你我同读圣人言,此番异地偶遇,也是缘分,不如坐下说笑,如何?” 且不管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可得知齐振业仅是秀才后,也不曾流露出轻视的神色,故而秦放鹤和齐振业对他们的印象倒还不错,便也应了。 众人相互谦让着进到暖阁里,又请小师父将饭菜俱都挪到最大的包间内,一时谈笑风生起来,又说途中见闻,好不热闹。 席间杜文彬又要文辩,被康宏拦下,玩笑道:“如此风景,你我不如安静些,何须急在一时?来日高中再发狂也不迟。” 众人听了,连秦放鹤也跟着笑起来。!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49 章 抵京 众人相互谦让着落座,因多数人同为举人,又来自不同省府,难较高下,便以齿序定了康宏为主席,之后才各自安置了,将一张八仙桌填满。 康宏先以茶代酒开了席面,大家说些闲话热场,又相互道了字号,行了一回令,就听杜文彬又迫不及待打听起秦放鹤赴京的动机。 康宏也是好奇,未曾阻拦。 秦放鹤摇头,笑道:“我比不得诸位,虽中举,终究才疏学浅,不过侥幸罢了,哪里就敢当真呢?此番乃是听了学里先生们说京城繁华,特来见识一番。” 毕竟年纪摆在这儿,杜文彬听了,先就信了七分。 想他们也是自小五六岁上就开蒙,读了二十多年,才堪堪中举,这位子归兄才十来岁,难不成还是精怪托生的? 那清河府于科举一道,素来平平,这秦子归得中,未必不是矮子里头拔将军…… 齐振业一言不发,只往嘴里丢了颗盐水煮豆,冷眼瞅着席间个人装束和神色,不觉暗自好笑。 啧啧,子归这么说,你们还真敢信啊? 若说方才偶遇时,气氛多少有些微妙,可等秦放鹤说了本届不考,就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成为竞争对手,康宏等人便肉眼可见的热情起来,又要行酒令。 秦放鹤笑着应和,半点破绽也无,中间甚至还能适时引导一下话题。 短短一次交锋,他就把这些人的背景猜了个七七\\八八。 众人皆穿绸缎,腰间亦悬挂荷包、玉佩,水头不差,想来家境不错,但“不错”和“不错”,也不尽一样。 此六人之中,显然以康宏为首,依秦放鹤看来,倒不全然因为他年纪最长,更多的还是家世更好、见识更多、排名也靠前。 每届乡试放榜过后,各府城衙门便会在第一时间将新晋举人名录上报朝廷,朝廷汇总之后,再统一编撰成册,下发到各府州县衙。一为防止有人冒充行骗,二来也是地方留档,来日编入地方志,为读书人留名。 乡试乃是大事,名册往返皆由专门的驿吏走官道三百里加急递交,效率极高,基本九月中旬放榜,十月初,距离远的最晚不过十月中旬,举人名册就能回到地方衙门手上。 新晋举人们若有意向,皆可凭借腰牌去衙门看过,甚至是手抄副本,带回家去瞻仰供奉。 当日秦放鹤去县衙办路引,又拜见了周县令,出了门就去复刻了名册,故而本届全国新晋467位举人名录,都印在他脑子里。 如果他没有记错,现年二十七岁的康宏,乃是当地乡试的第二名亚元。因解元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考了小半辈子才点的,自然比不过风华正茂的康宏。 至于杜文彬,则名列第九名,余者皆在第十名到三十名之间,也算人以群分。 之所以敢肯定康宏的家世出色,不仅仅是穿戴、成绩,更多的还是他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有种类似孔姿清的天然和老成。 这是只有家 中长辈长年累月的教导才能培养出来的。 所以康宏家中应该有人做官,或者曾经做过官,但品级绝对不会太高,以至于他有这种素质,但……政治嗅觉欠缺。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考场、官场如战场,想取胜,不仅要自己用功,也要了解对手。而举人名册,其实就是一条非常好的收集未来团队和对手情报的途径。 单靠个人,想拿到完整名录,谈何容易? 但现在朝廷把这些繁琐的工作替你做了!实乃幸事。 偏偏好多人不重视! 联系他们刚才说的“鹿鸣宴” 之后马上启程,所以肯定没有赶上举人名册。 这是地域和交通局限,要想赶上来年二月的春闱,就必须尽快出发,这无可厚非。但只要康宏有心,完全可以在途经其他地方衙门时,异地抄录! 这也是朝廷允许的。 可他没有。 所以哪怕听到“秦放鹤” 这个异地解元、潜在对手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 倒不是说秦放鹤已经牛到该天下皆知,只是他再次意识到,大多数人哪怕中了举,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却依旧没有孵化出为官的基本素养,多少带了点儿学生崽特有的清澈。 简单来说,就是地位升了,觉悟方面却没跟上,自然也就不能正视自己即将面对的现实的残酷性。 这种情况其实是很可怕的。 因在佛门之地,不得饮酒,众人吃了一会儿,难免觉得寡淡,又有人提出要划拳。 佛门清净地,不得大声喧哗,划的便是五行拳。 五行拳,顾名思义,乃是人的五指各自代表金木水火土中的一种,比如拇指为金,食指为木,我出拇指,你出食指,而金克木,故而我赢你输。 相较寻常划拳大吆小喝的简单加法,五行拳全程寂静无声,又能借助五行将游戏拔高到哲学层面,非常适合读书人起范儿,故而盛行至今。 秦放鹤以前没玩过这种游戏,但是规则很简单,只要脑子够活、反应够快就可以。 他试了两回,很快掌握诀窍,便撸着袖子要上阵。 按照规矩,输了的要罚酒,可在这里不能沾酒水,饮茶又无趣,便有一人将那解酒汤的引子,拿了浓浓一碗过来。 “谁输了就喝这个!”那人有些胖胖的,叉腰放狠话的样子活像神气的瓦罐。 老实讲,一开始秦方鹤只想逢既是有缘,后续他还想从对方身上套点有用信息,并不大在意输赢。可如今一看这个,一闻那飘过来的味儿,脸都快绿了。 这种解酒汤乃是以附近几个省府广泛生长的一种紫红色浆果为原料榨取的,那果子不过小指肚大小,即便熟透了也极酸,酸中还带着淡淡的苦和诡异的甜,非常可怕。 每每有人吃醉了酒,只需将一只果子捣烂泡水,灌下去即可。 可这厮端过来的,竟是满满一大碗原浆。 只一眼,秦放鹤便自动分泌出汹涌的口水,牙都 开始酸了。 众人面面相觑,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 不能输! 死都不能输! 然后第一个输的就是那位提议喝原浆的仁兄。 众人先是一怔, 继而纷纷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那人目瞪口呆,张着嘴,只是说不出话来,显然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巧。 事到如今,也无甚话好说,他用力吞吐了几口气,然后捏着鼻子给自己狠狠灌了一杯。 “呕~”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口中瀑布般喷溅的口水! 然后集体打哆嗦。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数人频频失误,齐振业便在其中。 他受了罚,呲牙咧嘴瘫坐在椅子上,用力拍了拍秦放鹤的肩膀,“弟啊,靠你了。” 出门在外,咱们清河府的面子不能丢。 接下来便是康宏和秦放鹤的生死局,二人突然就有种莫名的使命感,好像这不仅仅是他二人的胜负,更是两座城两个省之间的决斗! 康宏双唇紧抿神色肃然,他飞快地活动些五指,接触到秦放鹤的视线后,瞬间发出! 中指! 看着两根中指,秦放鹤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幕颇有些怪异。 这个平局,它正经吗? 旁观四人整齐地捂着胸口大喘气,都觉得比自己下场玩的时候刺激多了。 再来! 拇指! 小指! 一次又一次的平局过后,围观众人的心脏也一次又一次被高高挂起,好像随时都能炸裂。 最后一次了,秦放鹤向康宏笑了笑,然后视线从那一大碗深紫红色的浆叶上划过,瞬间严肃起来。 妈的,他怕酸,那玩意儿喝了要死人的! 拇指对无名指,火克金。 赢了! 康宏脑海中嗡的一声。 坏了! 早有提议的那位仁兄哈哈笑着倒了满满一大杯来,“来来来,光远兄,满饮此杯!” 康宏,字光远。 康宏:“……” 你他娘的真是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呀。 也不对,头一个挨杀的正是他自己。 杜文斌等人看过了瘾,纷纷朝秦放鹤拱手道贺,又十分佩服。 “实不相瞒,我等私下里也常做这个,然鲜少有人曾能赢过光远,不知子归兄可有什么诀窍么?” 你们知道康宏擅长这个还故意提出来要玩? 齐振业闻言皱眉,略略有些不快,“你们这是合伙坑人呐。眼见着我们都没玩过,却只捡自己熟悉的玩,人又多……” 尤其到了后面,对方一人玩一次,他异姓亲兄弟就起码要玩两次。 最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他淘汰之后,抬眼一看,除了秦放鹤,剩下的竟都是外省的,感觉瞬间不一样了。 杜文彬等人 听了, ⒈, “游戏罢了……莫要当真。” 以个人战看,说齐振业大题小作么,好像是有点,不想玩一开始说了就是了,何必此时胜了再讲? 可若以地方战看,说他们以多欺少,似乎……也不假。 杜文彬起身拱手致歉,“是我等考虑不周。” 他若梗着脖子死犟,那齐振业绝对能跟他犟到天亮,可对方态度这样诚恳,倒叫齐振业不好发作。 “嗨,随口一说,玩么,我也不是那输不起的人……” 说话间康宏已经被按头灌下去,喉头剧烈地颤动几下,然后跌跌撞撞冲到窗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不得不说,看着别人倒霉,确实比自己获胜更加快乐…… 秦放鹤安抚性地拍拍齐振业的肩膀,随大流狠狠笑了一回,一脸无辜地说:“何曾有什么诀窍,刚才你们也瞧见了,我还是头一回儿玩这个呢,不过侥幸罢了,可能是我这个人一向运气比较好吧。” 众人哪里信! 那边康宏也漱了口回来,闻言笑道:“子归兄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我虽不才,却也晓得这五行拳并非单纯做耍,除眼疾心快外,也要细细观察……” 任何一种看似拼概率的游戏其实都可以归结为算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五行之中也有偏好,也就是说,看似每种都有可能,可实际上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游戏种类身上,会给出的结果并不均衡。 那浆果的味道实在霸道,哪怕康宏已经反复漱了好几回口,口腔内壁仍然翻滚着浓烈的气息,这让他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扭曲,简直比哭没好到哪里去。 秦放鹤:“……噗,啊,抱歉抱歉!” 康宏:“……” 他用力地吸了下口水,自己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秦放鹤能赢确实有诀窍,甚至不仅仅运用了概率学,还用了一点逻辑学和微表情观察。 不知康宏本人有没有发现,因为长期握笔,他的右手无名指和食指轻度变形,这本是读书人的通病,但是康宏似乎更严重一点,这就导致了他那两个手指相较其他三根指头不太那么灵活,动作幅度也会更大。 而每次出手之前,康宏的表情和反应也有区别,比如抿唇,比如咬牙,比如压眉。 这些信息汇总在一起之后,哪怕接触的时间过短,大家彼此并不太了解,也足够秦放鹤拿下此局。 五行拳过后,除秦放鹤之外,嘴里都跟开闸放水似的,嘶溜嘶溜好不尴尬,便继续吃喝说笑。 秦放鹤顺势道:“我虽在北地,却也爱吃米,只是贵些,常听说【苏湖熟,天下足】,十分心向往之,奈何不得去,可巧今日遇到诸位贤兄,可能与我说上一说么?” 说的是南方苏州府、常州府、湖州府等的太湖一带粮食产量高,只要它们的粮食丰收了,便足可供养天下。 其实也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但考虑到在场众人并无常州府人士, 而康宏恰恰是湖州府的,秦放鹤便采用了前者。 出门在外,任何人的家乡自豪感都会被自动激发,故而听了这话,饶是略老成一些的康宏,也不禁面上有光,腰杆儿都挺直了一点。 “不过借助天时地利罢了,” 嘴上虽这么说,可康宏面上的骄傲却做不得假,“水多,天气合宜,自然就多产米粮……” “不光米多,”杜文彬眉飞色舞道,“鱼虾、瓜菜也多。秦兄,并非我说北地不好,便如此番我等北上,一路吃的竟很有限,不是白菜便是萝卜,再有的,也都是干菜……这在我们苏州府,那是想都不要想的,纵然冬日,少不得也弄些新鲜青菜来吃吃……” 他说着,一干同伴便都苦哈哈的。 本就水土不服,如今连吃的也跟不上,他们这一路走来,连着病了几回,也实在不易。 齐振业和秦放鹤听了,便都点头。 这个倒是真的。 没办法,老天赏饭吃,北方冬日想要吃点新鲜绿叶菜,那可太难了。 真想吃,倒也不是没有,“洞子货”便是类似后世反季节大棚菜的存在。 但成本极高,价格极贵,一斤青菜便要几十乃是数百文之巨,寻常人家如何吃得起?一直以来都是贵族的专属。 见秦放鹤和齐振业并未恼羞成怒,康宏等人也觉得他们颇可交,越发谈兴大发。 秦放鹤抓准时机,又问了许多地理人文,他们都说了。 秦放鹤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勾画,两浙一路的地图便渐渐有了轮廓。 这个年月,普通人是见不到地图的,因为涉及国家机密,犯法。 寻常人想要了解外界,大多只能通过三种途径:亲自去,地方志、游记等书籍,或是外地人口述。 第一种的时间、金钱成本和风险都太高,第二种虽好,总有缺失,况且流传起来的大多是很久之前的版本,如今世事变迁,信息更迭,难免滞后。 而在交通和通讯极度不便的背景下,想遇到外地人也不容易。 所以秦放鹤就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挤挤,还能再挤挤! 然后齐振业就眼睁睁看着秦放鹤看向康宏等人的目光越发和善,活像在看什么移动的宝库似的。 齐振业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想起来,类似的眼神,似乎也曾落在自己和县学一干同学身上…… 问完了地理地势风土人情,秦放鹤又顺势引到这几次考试,说起考官出题刁难等等。 在座的都是多年考出来的,感慨颇深,故而一听这话,便如遇到知己,善谈的不善谈的,纷纷打开话匣子大吐苦水。 这个说院试那几日阴雨连绵,他竟腹泻不止,险些便落了第。 秦放鹤便在心中默默添上一笔,哦,某年某月某日起,连续五日,苏州府小雨不歇。 那个说某年冬日格外冷,竟下雪了,县试时好些考生没有准备,都染了风寒,当场病倒好几个。 秦放鹤又更新:某年某月冬,松江府气候异常,气温极冷,某日竟下了中雪…… 又有人说县试时他分明名列前茅,府试时竟一落千丈,生生错过一届。 秦放鹤心头微动,隐约带着引导性地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想必是知府大人与知县大人的理念略有不同。” “……” 话赶话说到这儿,秦放鹤再问起那边几任知县、知府的名讳和传闻、喜好时,就一点也不突兀。 最后,他甚至连带着前后几届的学政和主副考官都问出来了。 一顿饭下来,众人关系突飞猛进,康宏等人满足了炫耀欲和倾诉欲,而秦放鹤也满足了收集癖,一旁的齐振业也看足了好戏,可谓皆大欢喜。 后面各自回房,秦放鹤便埋头扎在书桌边狂写,将脑海中汇总的地图和历任官员、考官名单都整理下来。 齐振业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老老实实在旁边研墨、递纸,十分勤劳。 经过反复删减、修改,秦放鹤将前面不大成功的草稿都烧了,仅留下一图、一清单,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若这大禄朝是历史上现实存在的,秦放鹤本可以不用这么费事,可偏偏没有,甚至就连熟悉的地名背后,也多有不熟悉的地理和人文特征,由不得他不上心。 齐振业凑过脑袋去看那地图,大为惊叹,“若你来日去那里做官,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跟着秦放鹤时间久了,对方的习惯和行事作风,齐振业也大致摸清,那叫一个不走空。 简单来说,就是秦放鹤的每次行动,甚至每句话,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不会白干。 这一点,让齐振业非常敬佩,时不时也会想,他不累的么? 秦放鹤笑着点头,“各人好恶不同,口述么,难免有歪曲、夸大之嫌,但基本的地理地势、人文风貌做不得假,甚至地方上的大事,也能相互论证,又多正史、地方志看不到的细节。” 不但可以自用,或许在关键时刻,还能卖个人情。 很多时候的很多战争,包括有形的无形的,其实本质都是信息战。 谁的信息更迭更及时,掌握得更详细,谁就能赢。 便如异地做官,且不说交接之后下头的官吏会不会排外,抱团欺负,光是了解当地情况就要好久。 可如果事先有了准备,一切就都不同了。 次日众人又凑到一处文辩,期间还有寺里的大和尚在旁侍奉,竟意外是个点茶高手,能将茶沫轻松冲出迎客松的姿态,众人见了,啧啧称奇,十分夸赞。 因双方行程路线不一,不能同行,隔天便相互道别。 临行前,那主持大和尚还拿着斗方、宣纸跑来,挨个儿请他们题写了字迹文章,有擅画的,也留了一副,连齐振业也没放过。 众人看破他的小心思,俱都笑着调侃,“ 您老也是精明的……” 大和尚便如赌徒押宝,想着万一来日谁高中,或是位及人臣,自家不就发达了么! 越靠近都城,应试和游学的举人就越多,接下来几天的路上,秦放鹤和齐振业等人又先后遇见了好几拨。 秦放鹤便化身交际达人,如法炮制,记录得不亦乐乎。 进到十一月开始,风雪就频繁起来,期间数次道路受阻,众人不得不原地停驻。 因不急着考试,倒也悠闲自在。 等腊月十一,正式踏入都城望燕台南门那一日,秦放鹤身上已经攒了厚厚一大卷地方舆图,囊括大禄朝近乎三分之一的疆域。 而朝臣的名单和个人信息,也攒了两个本子。 搞得齐振业非常紧张,生怕被人发现了,怀疑他们要造反。 望燕台为三层嵌套结构,由外向内分别是外城、内城和皇城,外城共有陆路大小城门十三座,另有水门七座,十分繁华。 但凡天下所有,皆可在这里找到,其中亦不乏各种肤色的番邦人。 内外城看似只隔着一道城墙,实则却更像是阶级划分,内城包裹皇城,外面的也都是各部衙门和诸多达官显贵的住宅,又有庙宇和朝廷供奉。 外城则多以当地百姓和外地客货为主,齐振业家的产业便在外城偏西一点。 层层盘查之后,秦放鹤一行人自南侧门入外城,先去齐家的宅院落脚。 那城墙极厚,幽暗深邃,饶是正午烈阳也无法照透,马车足足走了十几息,众人才觉眼前一亮,与各地截然不同的庞大和繁华扑面而来。 耳边回荡的是各色方言,空气中浮动着的,除了尘土风雪,还有金钱和机遇的味道。 秦放鹤下意识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中某些遥远的熟悉的东西开始复苏。 终于来了。 京城寸土寸金,建筑等级森严,自然比不得清河府和章县的,齐振业还有点不适应。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秦放鹤来不及安置行李,就让秦山跟着一个熟悉本地的齐家伙计去孔家和汪扶风府上递送拜帖。 孔家那边,还额外带了一封书信,写了他们现下的落脚点。! 第 50 章 拜访 没想到孔姿清当晚就来了。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听见下头的人来报,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连忙迎出去。 才走到前院,便看见身姿挺拔的青年大步而来,玉色斗篷在他身后鼓起,像高高的帆。 齐振业便假惺惺抱怨道:“哎呀,人家才来,行李都没收拾好,你说他就来了……” 还没说完,自己先就笑了,上前跟孔姿清碰了碰拳头。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旧友异地重聚,总是令人欢喜。 孔姿清面上也泛起笑意,又看秦放鹤,“嗯,长高了。” 啧,秦放鹤失笑,“三年了,再不长成什么了?” 非但长了,因他这些年疯狂补充营养,又保证充足的运动量,个头蹿得很猛,已经跟部分成年人差不多了。 笑完,秦放鹤又拉着孔姿清细细打量,不住点头,“嗯,黑了,高了,瘦了,但是人也精神了。” 看来少爷外出游学收获不小,身上的繁华富贵气都淡了许多,像终于开始把根扎入土地,踏踏实实接地气了。 “哎呀,有甚事不好进去说么,”齐振业看不下去,觉得这俩人简直有毛病,一手一个推着往里走,“怪冷的,杵在外头不是瓜么……” 又扭头吩咐阿财,“去城里找家好馆子,订一桌像样的席面来,再打一壶酒,饿们今晚不睡咧!” 阿财欢欢喜喜去了。 那边孔姿清进门解下斗篷,又就着热水洗了手,这才坐下。 三年不见,有好些话要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秦放鹤更从容些,边替他倒茶边说:“路上遇到几次风雪,怕赶不上看你会试,所幸没耽搁……路上我可遇到不少应试的举子,保不齐里头就有你来日同僚。” 剩下的,自然也有来日自己的太学同窗。 一点儿没变,孔姿清静静听他说,伸手接茶。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孔姿清道:“中秋前就回来了。” 秦放鹤在他对面坐下,“本该登门拜访的,只是临近年下,也不知令尊是否得空,故而不敢写。” 啜了口微烫的茶,孔姿清闻言摇头,“父亲已连续半月留宿衙门了,年前都未必有空。” 孔父乃从四品鸿胪寺少卿,专门负责各处礼仪接待并祭祀准备等事,如今正值年下,各国各部都派来使者,有的还是小可汗、王爷等亲自来的,怠慢不得;另有皇帝要带领宗亲并文武百官去往城外年末祭天祭祖,又有例行的皇室年末加封,整个鸿胪寺连带着礼部、户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好些官员嘴上都起泡。 莫说会客,连孔姿清自己都已经将近二十天没见到亲爹。 最近一次父子见面,还是上个月无意中大街上遇见了,孔父匆匆在马背上交代了儿子几句,然后便“消失”至今。 “听说如今你正式拜在汪扶风汪大人 门下?” 孔姿清问。 秦放鹤不意外他知道,毕竟消息早就传到孔老爷子耳朵里,这祖孙俩私下里肯定也还保持联系。 “当时情形,我不说你必然也猜得出,” 他笑了下,“不过结果不坏。” 汪扶风他虽未见过,却也听过,在民间官声不坏,就是行事多少有些……难测。 孔姿清点头,表情微微带了点难以言说的复杂,“前日汪大人刚刚在朝上弹劾王贵妃之弟当街纵马,惊吓百姓,满朝哗然。” 京城规矩森严,除非特令,四品以下官员及平民不得城中骑马。那王贵妃之弟本一介平民,数年前因姐姐得宠才封了个末流爵位,日益嚣张,已引得许多人不满。 秦放鹤:“……” 不愧是您! 齐振业在旁边歪着身子磕南瓜子,啧啧出声,听得津津有味,“那贵妃不得向皇帝吹枕头风?” 贵妃,那就是得宠的小老婆,枕头风好使得很! 多年不听如此直白粗鄙的话,孔姿清一时说不清是想念还是怎得,无奈摇头。 秦放鹤细细分辨孔姿清的话,“只怕另有隐情。” 快过年了,京城内必然皇亲多如狗,国戚满地走,各方纨绔、二世祖、三世祖们齐聚,少不得争强好胜,纵然闹出多少事来也不意外。 更何况王贵妃得宠,她弟弟当街纵马固然不合规矩,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类似的事情别人就少了么?到底未曾伤害人命,真要专门针对此事弹劾,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汪扶风不是那等无事忙的,偏偏赶在大年下给皇帝添堵,必有缘故。 孔姿清看了他一眼,点头,“只怕与几年前的江南盐案有关。”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震惊。 盐案?! 那王贵妃或是她家人的手伸得可够长的! 齐振业努力跟上节奏,适当插嘴,“不过这个事,还得看当家的怎么判吧。” 皇帝就好比那一家之主,就跟他们做买卖似的,知道下头的人肯定手脚不干净,但到底要不要处置,处置到甚么地步,还得看得用得宠到甚么地步。 此言一出,就见秦放鹤和孔姿清齐齐扭头望过来,脸上都流露出一种自家孩子长脑子了的欣慰。 齐振业:“……” 喂,什么意思啊! 搞得饿以前很差劲一样…… 秦放鹤和孔姿清都很不地道地笑了一场,“陛下如何反应?” “王贵妃禁足,其弟褫夺爵位,命其在家思过,无诏不得外出。”孔姿清缓缓道。 此惩处不可谓不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事儿。 王贵妃膝下有一子,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其弟……就等于变相软/禁了。 若皇帝这辈子都想不起拟诏,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他余生就只能窝在那里等死。 而王贵妃刚被禁足,没机会也不敢轻易为弟 弟求情。她娘家人又不争气,若想保全,唯一的转机就在那位皇子身上。 只是天家无父子,连父子都没得谈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舅舅,皇子会乐意搭救么? 说不定还要感谢皇帝替自己割掉累赘! 秦放鹤先松了口气。 很好,看来师父早有准备。 毕竟时下多有外宾使者,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内部闹翻天,朝臣们的第一反应也该是要先好好把这个年过了。 可汪扶风偏逆风而上,赶在年前公然弹劾,必然提前得了皇帝的默许。爆出来之后,皇帝也借机大发雷霆,少不得说些“外人面前,尔等不思为朕做脸,反倒屡屡犯错,朕一再容忍,然此事伤及国体,非同小可,不严惩不足以平愤……”的话,借机杀鸡儆猴。 都看看,朕连最宠爱的贵妃的脸面都不顾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族中可有受宠的贵妃、健康的皇子,经得起天子一怒? 继而秦放鹤又有些快意。 盐案非同小可,早查早爆雷,不然年复一年持续发酵,还不知要牵扯进去多少人。 这么一来,只怕有份参与的官员这个年都没心思过了。 又说了一会儿,阿财就带着订好的席面来了,三人移地入席,边吃边聊。 秦放鹤说起来之前见过的孔老爷子,“老爷子气色极好,中气也足,身子骨硬朗得很。” 三年未归,孔姿清也是思念,又恐老人家报喜不报忧,听了这话,很是宽慰。 齐振业笑道:“只怕来日你们都在京城住下了,不得空时时回家,不过这也不难,饿左右还要回去的,隔三岔五代你们去瞧瞧就是了。” 乡试需得回籍贯所在省府应考,他虽长进了,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中。 这倒是个法子。 孔姿清难得敬了他一杯酒,倒把齐振业弄得受宠若惊,三人都笑了。 稍后说起即将到来的会试,齐振业便笑:“无疑,你好好考,来日子归也好好考,饿便有两位连中六元的兄弟了。” 孔姿清,字无疑。 秦放鹤摆摆手,笑而不语,却见孔姿清短暂地沉默了下,然后才微微摇头。 “去了外头一趟,才知天下之大,”孔姿清自斟自饮一杯,声音听上去颇为感慨,又说了一个名字,“旁人如何尚未可知,但本次会试,我当败于此人之手。” “赵沛?”秦放鹤在脑海中略一扒拉,很快对上名号,“可是河间府上一次的亚元?” “正是。”孔姿清点头。 若在以前,齐振业肯定要问,你不是解元么,第一名,怎么会输给第二名? 可如今跟着秦放鹤考了几回,深知学问并非取中的唯一准则,便也不说话,只等着听他们说。 “你见过他?”秦放鹤倒是有些好奇了。 “确切地说,非但见过,交情还不错,此番便是一道回来的。”孔姿清笑了下,倒看不出多少懊恼,反而隐隐带着点不知 该如何描述的挣扎。 “能得你如此看重,此人才华必然出色,”秦放鹤毫不怀疑,“可有他的大作么?” 河间府距离清河府比京城还要远,故而秦放鹤一直没弄到那边的乡试选本,对赵沛此人,也只了解一点皮毛。 孔姿清确实对赵沛上心,张口就念了几首诗,然后又背了一篇几百字的短赋。 他的声音落下,室内久久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秦放鹤缓缓吐出一口气,“果然好才华。” 若来日孔姿清果然败在此人手上,也实在不冤。 无他,赵沛写的东西太有灵性了! 大开大合,潇洒肆意,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寻常人苦求而不得的灵光。 极其灵动! 看完第一句时,你已在惊喜怎会有如此佳作,可看到第二句时,这份惊喜甚至还会加倍! 若说别人要费尽心思才能抓住的一点灵感,在赵沛那里,完全是俯拾即是,而且还要一边捡一边抱怨,“太多了,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就……仙人舞剑和泥点子甩王八拳的区别。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绝对的天赋型选手! 哪怕不够接地气,哪怕来日中不了进士,也必然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而被赏识,破例封官。 之所以当初没中解元,恐怕是河间府的主考官不喜欢这类型的文章,奈何此人才华太过出色,任谁也不忍心过分打压,所以才叫他屈居第二。 面对这样的对手,对策有且只有一条: 扬长避短,避其锋芒。 因为单纯在写文章这一方面,真的很难赢! 若让秦放鹤上,那么他一定会走另一条路,在保证稳定发挥的前提下,将求真务实发挥到极致。 上位者固然喜欢灵动的文章,但在实干面前,势必要输一头。 但这个对策对孔姿清而言就不是那么实用,因为他擅长的,恰恰不是实干。三年游学经历,也仅仅是将短板补足。 面对一般世家出身的对手,足够了,可对上赵沛这种天赋型挂比,不够。 很危险! 虽然有些遗憾,但孔姿清自认也不是输不起的,所以非但没有提前对赵沛打压,反而与之结伴同行。 倒是秦放鹤将方才孔姿清念的诗词文章写下来,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你觉不觉得这个风格……” 孔姿清笑了,“赵沛,字慕白,常挎剑行走。” 齐振业:“……啥?” 秦放鹤:“……噗!” 感情是李太白的迷弟! 他就说这种雄浑又轻盈的风格,怎么就有点熟悉! 孔姿清夹了一筷子酱肉吃,细嚼慢咽,咽下去才继续道:“初见时,他正与数人对峙。” 秦放鹤就跟齐振业整齐地惊叹,“当真可敬,竟以一人对数人,着实令人钦佩!” 然而听了 这话, , 捏了捏眉心,似乎在整理措辞。 过了会儿,才听他幽幽道:“非也,是他一个,被数人围殴。” 齐振业:“……” 秦放鹤:“……” 啊这…… 你说你没那个本事,逞什么能啊! 丢不丢人!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孔姿清还是觉得荒唐、荒谬。 当日他途径某地,在城外茶摊上歇脚,顺便听说书人吟唱,忽然就听到远处食肆乱哄哄闹起来。 本以为是寻常冲突,孔姿清不想管的,可没想到愈演愈烈,尖叫声频发,他便带人去看。 然后就见赵沛给人压在地上打。 说话间,桂生已去旁边找人问了起因,原来是赵沛来这里打尖,怎料那掌柜的听他是外地口音,又孤身一人,便有意讹诈,只是一盘烧肉、一壶酒外加几个饽饽,张口就要五两银子。 赵沛哪里肯给? 当即拍案而起,怒骂这是一家黑店。 掌柜的就冷笑,“穷鬼若没银子,将刀留下抵账也好。” 赵沛仰慕诗仙李白,不仅学着对方四处访名山、采仙药,自然也欲挎剑而行。 然大禄朝严格控制兵器,除弓、箭、刀、短矛、盾牌“五兵”不禁外,余者皆不可携带。 对此,赵沛深以为憾,因为刀身短粗,终究不如长剑潇洒。 而律法所限,也容不得他十剑杀一人…… 秦放鹤:“……” 不好意思,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孔姿清的表情也不怎么严肃,声音轻快道:“赵沛拳脚不错,然双拳难敌四手,又不好见血,迅速落入下风……” 秦放鹤:“……噗。” 抱歉抱歉。 何其辉煌的黑历史! 得知原委后,孔姿清就命随从上前解救,又将那一干人等扭送附近知州衙门。 也是到了衙门之后,孔姿清才愕然发现,灰头土脸流鼻血的那厮,竟然还是正经在册的举人! 别说他,连当地知州都傻了。 你他娘的是举人,倒是早说啊! 哪怕把腰牌往那伙黑心商人面前晃一晃,他们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赵沛不以为然,胡乱往脸上一抹,又吸吸鼻子,呸一声吐出满嘴血,掷地有声道:“某不屑以势压人。” 孔姿清:“……” 知州:“……” 此人有疾! 还不轻! 不是,你都被群殴了啊! 知州忙派人将祖宗送到后面梳洗,又准备鲜亮衣裳,又请孔姿清坐了,在旁边听审。 得知自己打的是举人老爷后,食肆那伙人瞬间瘫软如烂泥,面无人色。 掌柜的涕泪横流,喃喃道:“小人,小人着实不知……若早知道,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 敢,也不敢……” 知州:“……” 别说你,本官也是才知道! 平民互殴,轻微者,许当场调解,不过各打五十大板。 可殴打举人,那必然是犯法,轻则坐牢,重则流放。 因是当众斗殴,证人都是现成的,知州当场发了签子,提了人来对峙。 听说掌柜的得罪的是举人老爷,那些证人们面面相觑,一咬牙,竟当场又抖搂出许多昔日食肆强买强卖、讹诈过路人,还有本地人去干活不给钱、送货被压价的事来,有大有小,零七碎八一箩筐。 呵呵,家丑不可外扬,如今不光扬了,还是当着外地人扬得干干净净! 下头百姓们还在磕头啼哭,“求大老爷做主啊!” “那厮,那厮早年还欠着小人一两又二分银子的菜钱没给……” “求大老爷明察秋毫!” 知州一听,再看看下首专心吃茶貌似没听,可耳朵都竖起来的孔姿清,老脸上火辣辣的。 他娘的,丢人啊! 证据确凿,知州也怕孔姿清去外头传扬,故而三下五除二就给判了,又命人即刻出城查封食肆,把钱财拿出来补给一干受害人,余者充公。 那掌柜的讹诈在前,唆使手下殴打举人在后,综合过往无数劣迹,罪无可赦,打六十板子,流五百里。 余者皆是先打板子,然后下狱,三年到十年不等。 下狱也不是单纯关着喂饭,而是要拉到城外采石场去劳作,一点儿不闲置劳动力。 打板子也有学问,惩罚轻的、长官有意网开一面的,便是打一百也不过皮肉伤。 若惩罚重的,二十板子都能打残了。 那掌柜的八十个板子下去,人也只剩一口气,再流放…… 判决下来之后,百姓们皆拍手称快,次日甚至还敲锣打鼓来知州衙门谢恩。 孔姿清见了,对知州拱手,“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爱民如子。” 事发地距离衙门不过几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多年来屡屡有百姓和过往客商吃亏,本地父母官当真不知么? 即便不知,其辖下诸多官吏也必然与那掌柜的有勾结,足够判一个治下不利之罪。 知州见他脸上似笑非笑,话里话外满是阴阳怪气,如何高兴得起来?脸上热辣辣的,胡乱呵呵几声,含糊过去。 听完这些后,秦放鹤却生出另一种想法: 那赵沛究竟是大智若愚啊,还是……钓鱼执法?!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1 章 文辩 二年不见,要说的太多,秦放鹤等三人果然一夜未眠,直聊到天色微明、睡眼沉涩才在暖阁内横七竖八躺着胡乱迷糊一阵。 卯时的梆子一响,二人陆续醒来,接二连二打哈欠。 仗着年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外头有人送进来热水,二人都洗了。 怕肌肤皴裂,还额外涂抹加了各色香料的羊油,十分滋润。 早有桂生亲自回去取了替换,孔姿清又换上干净衣裳,连同配套的发冠、腰带、荷包也一并换过,坐下用早饭。 桌上摆着一罐金灿灿的小米粥,里头还加了补气血的山药丁和枸杞、红枣碎,微甜,黏稠,很香。 又有一大叠肉沫芝麻胡饼、一小筐灌汤肉馒头,另有一碗什锦烩菌子、一盅高汤里煮出来的软糯笋干,一碟片好的盐水鸭脯,一盘北方冬日分外珍贵的碧油油洞子货炒青菜,几样腌姜、拌豆腐、葫芦丝等小菜。 十来二十来岁的青少年们胃口惊人,轻而易举将餐桌扫空,甚至后期又续了一回热腾腾的肉馒头,这才饱了。 用完了饭,外头齐家的下人送进来书信,说是汪府给小秦相公的。 见那人肩上、头上都零星落了雪片,秦放鹤顺势往外看了眼,果然空中已然纷纷扬扬洒起碎琼,衬着院中几株苍翠青松,越发好看。 秦放鹤打开书信一看,是汪扶风亲自回的,说这两日不得空,未必在家,叫他二日后辰时再去。 又问他路上如何,可曾遇到麻烦,这几日住在友人家是否方便等等,事无巨细,俱都问过。还特意声明,上门时带着脑子和嘴就行,不必在意繁文缛节,去挑选什么礼物。 两页信纸之间,还夹着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师徒之情,就是这么简单直接又火热。 秦放鹤就笑了,现场回信,保证会按时到,又问过对方身体。 他看信写信时,齐振业和孔姿清就在旁边大眼瞪小眼,时不时往那边扫一扫。 见秦放鹤眉宇舒展,便知这场师徒缘分虽来得突然,但师徒双方对彼此大约都还满意。 这已很难得。 待书信写完,让秦山亲自送去时,外头雪势越发大了。 齐振业和秦放鹤都是第一次进京,多少有些兴奋,左右行李自有下头的人安置,也不用他们守着,孔姿清便提议带他们去见见赵沛。 “不曾提前知会,会不会太过失礼?”秦放鹤问道。 孔姿清笑道:“他这几日一直在醉仙楼与人赛诗,来者不拒,去找的何止你我?” 进京才几个月,赵沛就凭借出众的灵气和天赋而声名大噪,引来各方关注,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二人收拾妥当,果然往醉仙楼而去。 临近年关,城内各处人潮汹涌,坐车还不如走着快,他们就都换了防滑防湿的冬靴,擎着油纸伞,不紧不慢往醉仙楼方向而去。 昨日匆忙入城,未来得及细 看,此时出门,秦放鹤就发现都城跟下头诸多府州县的最大不同:文化相关产业极多,在沿街各色店铺中占的比重惊人。 仅以他们方才走过的街道为例,两个路口间的短短数百米,竟就有规模不小的书肆两家、戏院一家,以及专卖各地名品笔墨纸砚并名人字画、古董等物的铺面五家。 甚至每一家的客流量都不小。 秦放鹤随便进去看了一回,发现多有各地考试选本,另有许多私人刊刻印刷的本子等,内容非常丰富,而且更新换代的频率也很高。 想想整个青山镇仅有的一个白家书肆,再看看眼前的无数选项,他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比? 拿什么比? 小地方的读书人想出头,太难了。 “咦,这不是子归兄和有嘉兄?” 秦放鹤正出神,就听斜对过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转身一瞧,正是之前曾在红叶寺见过的康宏和杜文彬几人。 齐振业对康宏的印象也不错。 当日红叶寺一别之后,他们又先后遇到过几波举人,其中相当一部分一听说他只是秀才身份,就恨不得当场往脸上大写一个蔑视。 但康宏没有。 哪怕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但面儿L上却一直都能做到一视同仁,就很难让人讨厌。 两拨人凑到一处,在书肆门外相互见礼,秦放鹤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康宏笑道:“我们走官道,到底快些,五日前就到了,如今便住在湖广会馆。” 像是湖广、江浙、安徽、山西等地,多出大商人,这些人在外极团结,往往在要塞城市主动出资兴建会馆,平时做本乡商人集会、落脚之所,应考时也接待考生。 实力雄厚的,还能按节令给自家有功名的后生们发钱! 他们往往与地方官府有瓜葛,能替在外地遇到难处的本乡人打点一切…… 故而而这些地方出身的文人、官员和商户之间的关系、阶级敌对意识,也比其他地区要缓和许多。 此举有利有弊,好处是增强凝聚力,劲儿L往一处使,也在一定程度上替朝廷分忧;坏处则是必然提前抱团,后期也容易官商勾结,牵动大案。 略略寒暄两句,康宏看向孔姿清,“不知这位仁兄……” 他见对方容颜俊美,装扮不俗,便已猜到出身不凡,可听了秦放鹤的介绍后,还是略略吃了一惊。 竟是孔氏后人。 如今孔氏在朝中的掌控力大幅下降,远不如前,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有香火情在,怠慢不得。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康宏带头见礼,后面的杜文彬等人也都跟上,孔姿清也还了一礼。 “无疑兄莫要以为我等是说奉承话,”见孔姿清脸上没什么波动,也没有像常人那样谦虚几句,康宏便笑道,“确实曾拜读过大作,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秦放鹤明白他们的意思,笑道:“莫要误会,他就是这个 性子,生性不爱笑。” 这是实话,孔姿清在面对朋友和陌生人时态度截然不同,完全判若两孔。 众人听了,不管真信假信,都是恍然大悟。 “无疑兄也是来应试的么?”杜文彬很自来熟地问道。 孔姿清是上一届中举,时间充裕,汇成的选本他们也看过,当时便觉文采斐然,读来唇齿留香。 本以为以对方的才学和家世,必然要立刻赴会试的,后来见金榜无名,众人心里还嘀咕来着:落榜了?不应该啊。 若不是,那么便是他未曾赴试,却又对己方不利。 孔姿清嗯了声,然后就没了。 杜文彬都顾不上他的冷淡,微微侧脸跟康宏迅速交换个眼神,都觉得有些不妙。 京城有几家官方印书局,里面汇聚了全国各地的举人选本,前几天他们到了之后,也去买来看,然后就陆续发现了秦放鹤的文章。 回想起在红叶寺的经过,当时众人便有些脸红。 乖乖,他们以为人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眼瞎的竟是自己! 秦放鹤再厉害,终究这一届不考,暂时跟他们没关系。 但孔姿清考啊! 问:考试之间见到强劲对手作何感想? 答:尴尬,就是非常尴尬。 若孔姿清是那等长袖善舞的,倒也无妨,大家正好交流一番,顺便再商业互吹一回,也能很融洽。 但恰恰他不是。 见气氛些微有点僵硬,秦放鹤立刻另起话题,“不知几位要往哪里去?” “啊,”康宏迅速回神,笑道,“近来听说有位西南赵兄,赫赫威名如雷贯耳,又在醉仙楼与人打擂,左右无事,我们便去凑凑热闹。” 其实原本他们几人私下里说的是: “那厮好生嚣张,敢在天子脚下叫嚣,真当我江南无人了么?” “说得是,若碰不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少不得去杀杀那厮的气焰!” “不错,必要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不巧了么! 秦放鹤笑了下,先看孔姿清和齐振业的表情,见他们没有反对,便道:“巧了,不如同去。”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醉仙楼去。 城内有名的酒楼足有数十家,这醉仙楼分明是后起之秀,却硬是凭借自家酿造的一款号称能醉死仙人的美酒杀出重围,占了一席之地。 老远就能看见那栋二层建筑扬起的飞檐,上头一溜小兽,底下还坠着铜铃,很是精美。 还没进去呢,便有轰然叫好声自二楼打开的窗内炸开,化作声浪,滚滚袭来。外头地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穿长袍的文人,也有挑着货担的小贩,一个个俱都喜笑颜开。 原本楼内已经客满,安全起见,酒楼伙计暂时不能放人进去,不过康宏等人出示了举人腰牌后,那跑堂的就表示,可以进去帮他们安排一二。 不多时,一伙 早就用完饭,单靠续茶水赖着不走的客人就被请出来,秦放鹤等人复又进去。 进门之后,众人才明白为何不许随便进,感情里头已经超员了!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51 章 文辩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非但每桌都挤满了人,甚至连楼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仅在一侧留出可容一人通的小径。 若不加以控制,只怕压塌楼板也未可知。 众人径直往二楼上去,越往上,那声若洪钟便越清晰。 二楼乃是回字形构造,中间可以直望一楼正中戏台,全是包间,包间内外皆有座位,无戏时坐在包间内侃大山,有戏时便可坐在包间外看戏,极其便利。 赵沛就在正南方的那个包间内与人文辩。 文辩便是后世辩论赛的来源,但难度明显不在一个等级上。 从核心来说,辩论赛其实更倾向于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现实中是否成立并不重要。 文辩则不然,不仅需要强大的逻辑和表达,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还都必须有对应的典籍、典故、史实甚至是圣人言做支撑,莫说赢下来,哪怕只坚持几个回合都很不容易。 来之前,孔姿清未曾描述赵沛的容貌,但秦放鹤和齐振业很快就从现场二人的气势上分辨开来: 左边那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肤色黝黑的壮汉,大约就是了。 哦,是的,转过来后又发现,他还佩刀,那就更错不了了。 也不知他们最初辩的题目是什么,可这会儿L,赵沛强力喷射的乃是诸如“昔日佛祖释迦牟尼肉身成佛……修来世,留得百姓今生饿死么?有甚卵用!” 秦放鹤:“……” 齐振业:“……” 康宏等人:“……” 这才子的做派……多少跟传闻有些出入了。 秦放鹤和齐振业还好,起码之前就听孔姿清说过赵沛的黑历史,现场震撼只是短暂的。 可怜原本来势汹汹的康宏等人,都忍不住去看赵沛那衣裳下遮掩不住的大块肌肉和高耸的个头,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这厮竟然还佩刀?!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你竟然还佩刀?! 若说到兴头上,该不会拔刀相向吧! 也不知谁小声来了句,“这他娘的确实是个文人么?” 怎么瞧着比他老家的地方武官都魁梧! 不多时,那倒霉才子便面如土色得落败,复又涨红着脸回到人群中,悄然自闭了。 或许是肉眼冲击太过,又或许是想要先行观察,总之,康宏和杜文彬一行人很是沉默了一会儿L。 大约过了两刻钟吧,赵沛又“骂”下去两个,依旧不见颓势。 但见他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按刀,一手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将胡须上酒渍抹去,大声道:“再来过!” 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康宏有些心动,却也有顾忌,正迟疑时,杜文彬一咬牙,越众而出,“苏州杜文彬来也!” 赵沛和在场众人顺势望过来,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孔姿清,当即大嘴一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算作打招呼。 孔姿清笑了下,也不作声,只看他们文辩。 攻守双方先见了礼,赵沛颇有风度,一伸手,“请杜兄出题。” 杜文彬却不占这个便宜,拱手道:“赵兄博览群书,思维敏捷,在下佩服,然如此车轮战,我等已然占尽了好处,岂能再抢题?” 先出题的必然偏向自己,此乃人之本性,所以才叫占便宜。 他确实想与对方一教高下,却不屑于在这种地方耍心机。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胜之不武? 旁观的秦放鹤等人也是暗自点头,这倒是。 赵沛点点头,也不假客气,略想了一回,“既然杜兄是江南来的,巧了,数年前,某也曾南下观潮,途中颇见桑树、织户,又有茶园,更多海外贸易,敢问杜兄,可是要重商抑农?” 现场先是一静,继而迅速滚开激烈的议论声。 谁也没想到赵沛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 重农抑商乃国策,他却以江南织造和商业繁华来对,无疑将杜文彬架在火上烤。 秦放鹤下意识看向杜文彬,想看他如何应对。 赵沛的问题非常现实,因为商业见效快、收益高,在私人作坊和商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大批农户出售田地,改投商业的情况。 且不说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年代,大规模机械化产业劳作无法实现,劳动力的缺失必然造成粮食减产,危及国本。况且短时间内田地大量抛售,必然会被小部分人低价购入,造成土地兼并。 短时间内看,农户们得到了银子,又有织造的买卖,一箭双雕,但从长期来看,那些顶层大商人必然会组建大型织造作坊,效率更高、产量更大、品质更好,他们甚至可以借助短时间内不计成本压价的方式,进一步挤压个体商户,逼得他们破产。 先前出售农田的农户们便彻底没了生路,只能再去为人效力,被顶层大商人彻底操控。 如此一来,农田、商业,最终还是全都流向同一批人手中。 而赵沛的话里也有陷阱,类似的手法,秦放鹤也曾用在郭腾身上,那就是看似提出问题,实则想引着对手走。 重商抑农,在现在的背景下无疑是非常严重的指控,若杜文彬沉不住气,急于反驳,那么两人的攻守态势便会立刻反转。 杜文彬却冷笑道:“赵兄此言差矣,以我今时今日所见,北地亦多矿产、林场,又圈养牛马牲畜,难不成那田里便无人耕种了么?” 答得妙,非但没被牵着鼻子走,更顺势进攻。 秦放鹤暗道,这杜文彬果然也是真材实料。 说到底,能考中举人的,其中自然不乏运气成分,但没人能纯靠运气。 走到这一步的,多少都有两把刷子。 杜文彬朝皇城所在方向拱了拱手,看向赵沛的眼神略带挑衅,“陛下圣明,治理此幅员辽阔之国,素无遗漏……哪年不是五谷丰登,各地粮仓满盈、百姓户有余粮,赵兄却在此作如此诛心之言,敢是对陛下对朝廷有何不满么?” 呵,大帽子这就扣上了! 众人又齐刷刷去看赵沛。 几乎是杜文彬话音刚落,赵沛就接上了,“天元十五年,西北数个州县滴雨未下,粮食歉收,地方官员频频向朝廷求援,奏折如雪片,朝野震动,陛下连夜召集内阁议事,命户部调拨粮米支援,若照杜兄的意思,处处五谷丰登、户有余粮,难不成是西北上下串通一气,欺瞒朝廷在前,又有陛下昏聩,被奸人蒙蔽在后,乃至满朝文武皆无一人清明,便落下此等笑话么?” 他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声调拔高,高大的身材,黝黑的面庞,洪钟般的嗓音,都对杜文彬形成二次压制,后者竟下意识后退。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杜文彬的后背也贴上墙壁,一时间,退无可退。! 第 52 章 我有一计 杜文彬的落败毫不意外,几个回合下来,便自动认输。 而赵沛也敬重有真材实料的,并不落井下石,在对方流露出这个意思的瞬间便暂缓攻势,又你来我往辩了几个回合方才作罢。 如此,双方脸上都好看。 杜文彬不是那不知好歹的,输人不输阵,板板正正当众认了,行了礼,方才退回人群中。 康宏拍拍他的肩膀,既是对他勇气的敬佩,又是对他的安慰。 杜文彬笑着摇头,面上并无多少颓色。 技不如人,他认了。 场上风暴,场下风度,多好啊! 秦放鹤带头鼓掌,还沉浸在余韵中的众人瞬间回神,也跟着叫起好来。 只这么一来,倒把赵沛弄得怪不好意思,深色面皮上泛起一点不甚明显的红晕。 他朝四周拱手,“承让!今日便到这里吧。” 赵沛行事肆意,每日不知何时起,也不知何时终,总没个定数,众人习惯了,也不以为意,听了这话,便意犹未尽地散了。 倒是康宏方才未能上场,旁观到底不过瘾,也有心结交,便上前与赵沛攀谈。 因来时听他说些佛道,又抓紧时间论了一回《道德经》,也不算虚度。 杜文彬又盛赞他好文采,约好来日再战云云,赵沛都应了。 他们本就为观战而来,如今骤然散了,倒有些没意思,虽康宏和杜文彬还欲继续,同行几人却觉得跟个注定考不过的人同处一室有些不大自在,说要去城外赏雪。 京城东北方有一处温泉池子,并不算烫,然终年不冻,如今天冷了,水汽袅袅,合着白雪青松,颇有意境,故而人们都爱往那边玩。 毕竟是一道来的,此时也不好撇下,康宏和杜文彬便向赵沛告扰,随同伴去了。 辞别众人,赵沛大步流星往孔姿清这边而来,看看他身边的秦放鹤和齐振业,“这便是你往日同我说的好兄弟么?” 他打量下秦放鹤,看年纪认人,笑着作揖,“赵慕白,见过秦兄。” 人以群分,这位小秦兄倒是好个模样儿。 “我单姓秦,字子归,见过慕白兄。”秦放鹤笑着还礼,“慕白兄文采天然,有如神助,着实令人叹服。” 赵沛连道不敢,又看齐振业,“那这位便是齐兄了。” 齐振业愣了下才想起来还礼,然后看向孔姿清,惊喜中带着几分调侃道:“哎呀……” 之前在章县时,他跟孔姿清经常拌嘴,互看不顺,本以为对方不背着说自己坏话也就是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老齐也有这个造化? 孔姿清别开脸,不看他,装没听见的。 秦放鹤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自己在一边憋着笑。 赵沛看出齐振业心思,哈哈大笑,“昔日我与无疑同游,多听他说起你们,说你乃是天下第一个急公好义……” 孔姿清 突然用力清了清嗓子,二话不说扭头往楼下走,“里头气息污浊,我先行一步。” 齐振业嘿嘿笑着追下去,三步并两步撵上,笑嘻嘻拉着孔姿清勾肩搭背,“哎呀,无疑兄啊无疑兄,你当真是这天下我的头一个知己……” 孔姿清露出来的耳尖都泛了红,一拳打开他的胳膊,拉着脸无声骂人。 秦放鹤跟赵沛就在后面放声大笑。 少爷到底没能跑了,被后面两人一并拉入路边茶馆饮茶。 进门时,有两个锦衣少年嘻嘻哈哈相携出门,撞上一个抱着竹筐进来卖货的妇人。 那妇人没有防备,脚下不稳,不妨跌了一跤,东西散落一地。 赵沛见了,一手一个抓住两个拔腿欲走的少年,黑着脸喝道:“你是哪家的,当街撞了人,竟就要这样一走了之么?” 那两人见他气势非凡,同行几人也都着长袍,便猜到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虽有些不服气,可赵沛这一嗓子,已然引来无数路人探头,想着前儿陛下才发作过,只怕余怒未消,只好强忍着低头致歉,这才罢了。 走出去几步,其中一个少年还不忘回头,恶狠狠朝这边瞪了一眼。 秦放鹤等人则过去帮那妇人捡拾货物。 那妇人慌忙道谢,十分惶恐,面上颇有忧色。 秦放鹤见了,心下有了盘算:有才学,有正义感,但行事难免过于方正。 就好比眼下,固然为那妇人出了一时之气,却被少年记恨上,便是隐患。纵然那少年短期内奈何赵沛不得,可那妇人……恐怕再也不敢在这里营生了。 时下流行点茶,便如红叶寺的大和尚,能用同一壶茶水一口气在一套茶杯中分别点出不同的图案。 这茶肆内的茶博士虽无那般大的本事,却也先后点出一套四君子,齐振业看得心花怒放,亲自给了厚厚的赏银。 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炉,上头架着铁丝网,旁边摆了蜜桔、水梨、林檎、柚子等八样干鲜果品,可以直接切块,也可以烤了吃,不伤脾胃。 另有一盘雪白云片糕顺气,一碟炸鹌鹑下酒。 重活一次之后,秦放鹤便化身养生达人,从不贪凉,当下便另叫了一只小砂煲和若干蜂蜜,将水梨和林檎果都切成大块煮着吃。 外头雪势渐大,纷纷扬扬不见前路,竟似铺天盖地。四人也不急着走,便吃着茶果说些过往见闻。 不知怎么聊到跟孔姿清的偶遇,赵沛看似去一点儿也不在意甚么黑历史,大大方方说了。 正费劲巴拉剥柚子的齐振业听了,失笑道:“慕白兄,你怎的不先亮明身份?” 也能免了那一顿好打。 赵沛搓搓手,似乎有些窘迫,“委实没想到有那么些人……” 原本他看着,那小小一家食肆罢了,能有多少人? 若只三五个,自己倒也应付得来。 可万万没想到,那群混账王八不讲江湖道义,呼啦啦涌出来 足足十个!狗日的还不单挑! 秦放鹤:“……” 齐振业:“……” 孔姿清掀了掀眼皮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都说到这儿了,赵沛自觉也不可能更丢人,当下拍着大腿道:“当日我行至一处,错过宿头,找了农户投宿。那家只得一个老妈妈,见了我虽有些害怕,却仍用心招待,只夜间暗自啼哭。 我正睡不着,便起身问她,得知那食肆掌柜的收了她的鸡蛋,原本说十日一给,可十日到了,那混账竟说根本没收到……” 老妈妈无儿无女,早些年外子又没了,自己年纪大了,做不得活,只好养些鸡鸭度日。 那开黑店的分明不差这几十个钱,却仍要黑心贪昧,由不得人不恼。 当时赵沛便怒不可遏,天一亮就循着那食肆去了。 “罐头”煮好了,秦放鹤直接放到窗外迅速降温,顺手给众人分了。 赵沛接了,用叉子挑了里头白白的梨肉吃,入口只觉甘甜,软中带脆,很是可口,便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想着,若直接亮出身份,那厮必然服软,可待我一走,势必变本加厉,少不得要连根拔起。” 他也想过一开始就报官,可此乃家丑,且当下也无实证,只要事情不闹大,地方官必然倾向于和稀泥。 纵然给那厮打几板子,关几日,糊弄一回,也就又放出来了。 只是千算万算,赵慕白愣是没算到对手不配合。 他说完,茶桌上诡异地沉默许久,三人看天看地看脚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良久,还是秦放鹤觉得这个家没自己得散,当即清清嗓子,若无其事笑道:“说起来,慕白兄这身孤身走江湖的胆识和体魄着实叫人羡慕,又听无疑说你颇通拳脚,可是家学渊源?” 赵沛瓮声瓮气笑了起来,抬手往自己身上拍打几下,显然对这个块头也颇为自得。 “实不相瞒,我家祖上曾因战功封过爵位,可惜如今也没了……” 如今赵家长辈中多地方武官,但品级都不算太高,最出息的一位伯父也才在府城做同知,不过五品司马。 当年赵沛刚出生时,家中长辈们喜忧参半。 喜的是孩子健康,个头都比别的婴孩大些,一看便是虎将的好苗子;忧的却是如今天下大略太平,边境只偶有摩擦,没有多少大仗好打,军功难攒,武官地位大不如前。 东南沿海一带倒是时有倭寇登岸,奈何赵家又不以水战见长…… 赵沛就这么稀里糊涂长大,三两岁时就如父辈一般,开始整日举着木头小剑在院子里嘿嘿哈哈,倒也有模有样。 直到赵沛七岁时,赵父仍未给他启蒙。 某日,赵父下衙,带了两位文武同僚回家吃饭,开席前,照例叫赵沛上前行礼问好。 那文官见这小子虎头虎脑,煞是可爱,便说些夸赞的话。听赵沛回答不错,越发添了几分真心,又顺口问了几句,然后脸色 大变。 这孩子天分太好了! 都没人正经教过,可他就好像天生对文字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比如寻常人看天气好,大约只会说“啊,日头不错”,但只从别人口中听过只言片语的赵沛,却张口就能说出类似“天如洗”之类的话。 然后那文官当场指着赵父破口大骂,十分痛心疾首,“莽夫莽夫!险些误了文曲!” 赵父虽是武官,却也读过书,敬重读书人,恁大一个汉子,愣是被骂得抬不起头。 那文官骂完,捶胸顿足,当场收了赵沛做弟子,次日便叫了家去,亲自与他启蒙…… 待赵沛说完,秦放鹤不禁感慨,这也算是文曲星托生到武曲星窝里了。 若非遇到那个文官,还真有可能就此埋没。 纵然后期再有机遇,终究误了启蒙,少不得多费功夫追赶。 眼见日中,四人也觉肚饿,预备换地方用饭。 谁知一出茶馆门,赵沛就说要先去书肆看看,“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一番相处下来,齐振业也颇爱他为人,便问要买什么书,笑着玩笑道: “左右不急在一时,不若同去,饿也瞧瞧你平日里读甚书,才能有这般才学。” 赵沛失笑,“也不瞒你们,并不是甚么正经书,乃是一位先生写的好话本,真乃奇书!原是我在外头偶然见着的,可惜那便书肆的人说,也是外头传来的,竟不知源头,他们买了旁人的来重刻的……我想着,京城甚么好物没有?便多有留心,奈何等了数月,仍不见动静,到底不死心,还是隔三岔五要去问一问才罢。” 见他如此推崇,齐振业也来了兴致,“哦?慕白兄你尚且如此,那必然是好书了,敢问先生名讳?改日我也去拜读一回。” 若要形容赵沛此刻难掩激动的神情,直如后世找到同好的安利,“川越客。”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秦放鹤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咳,憋得脸都红了。 赵沛和齐振业都被惊了一跳,唯独孔姿清挑挑眉峰,看过来的眼神十分意味深长。 哦~话本子,川越客。 秦放鹤顿觉如芒刺在背,胡乱说了几句遮掩过去。 稍后赵沛和齐振业兴冲冲去京城以话本、杂学出名的书肆内问时,秦放鹤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朝着袖子望天。 孔姿清:“……呵!” 秦放鹤:“……” 啊,这天好蓝! 冬日天短,众人用了午饭,又说笑一回,外头就有些黑了。 闹了一日,略有些疲乏,四人就此别过。 出了酒楼的门,赵沛一人往东,大步流星而去。 秦放鹤三人往西,各怀心思。 走到半路了,秦放鹤还能时不时感觉到孔姿清那边飘来的戏谑的眼神,不觉浑身发毛。 待看过去,对方却似笑非笑,偶尔冷不丁丢出来一句,“也不知那川越客先生何日再动笔……” 秦放鹤:“……” 齐振业不明就里,闻言笑道:“怎么,你素来不弄这些,如今也要下道?” 秦放鹤面上做烧,恨不得跳起来捂他的嘴。 你可少说两句吧!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秦放鹤深吸一口气,扭头对孔姿清正色道:“我有一计,或许可胜赵慕白,你要听么?”! 第 53 章 中秋快乐! 没人不渴望胜利。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孔姿清怦然心动。 但马上,他又注意到话中的其他细节: “或许可胜” “要听吗?” 过去几年中,类似出谋划策的事情秦放鹤没少做,却从未如此慎重,问他要不要听。 结合“或许”,证明要么成功率极低,要么要付出一定代价,连秦放鹤本人,也并非完全支持。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看着空中飞舞的雪片顺着气流翻滚,下意识眯起眼睛,“老实讲,其实胜算不大,最多不过五五开。” “代价呢?”孔姿清问。 秦放鹤眯眼笑了下,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微微颤动,“可能弄巧成拙,也可能,彻底失去赵慕白这个朋友。” 孔姿清和齐振业便笑不出了。 不光是他们,甚至就连秦放鹤本人,对赵沛的印象都很好,一时间很难直面这样的风险,所以才问要不要听。 会试与前面的几次考试都不同,乃是由礼部亲自主持,且第一道考题是皇帝亲自出题,后面的题目虽然可能由主考官代出,但无一不是揣摩了皇帝心思所作,考卷更要皇帝亲自御览、排名。 所以归结起来,揣摩会试判卷人的心思,就是要揣摩皇帝。 然君心难测。 当今是大禄朝的第三位皇帝,今年才四十来岁,正是龙威稳固,有意发奋,却又疑心渐起的年纪。 这就注定了他的心思难以捉摸,且多变。 上层不便做文章,那么就从自身入手。 “所有的计策,核心都很简单,无非是找到弊病,然后除掉。” 这些空洞的话任何一个书生都会讲,难就难在到底怎么做。 秦放鹤袖着手,在漫天飞雪中慢慢踱步,大半截下巴尖都藏在毛茸茸的围领里,分明有几分稚气。 他停在一个卖灯笼、泥娃娃的小摊前,竟垂下眼帘,细细挑选起来,“而我的法子归结起来,便是稳住己方优势,扩大对方劣势。” 孔姿清眉头微蹙,齐振业更是直接问出口,“前面一句我晓得,可后面的……” 对方的劣势如何暂且不提,主动权在别人手里,我们有什么法子? 莫非…… 齐振业突然想到某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秦放鹤正背对着他们选灯笼,分明没回头,却好似直接看透了他的脑瓜子,凉飕飕道:“我暂时还没那么龌龊。” 想毁掉一个人很简单,但引发的后果却很严重:意味着他的底线开始沦陷。 那是很可怕的。 秦放鹤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却不想成为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所以在踏足官场之前,不会轻易动手,更不会对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动手。 齐振业尴尬地摸摸鼻子。 饿也没说出口啊,子归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 秦放鹤提起摊子上一只纸扎的玉兔灯笼,扭头看着后面两人,“这么看,可能看出大小?” 不待两人回答,秦放鹤缓缓移动手腕,手中灯笼碰到另一只大一号的,然后再换最小一号的作比。 一人若有所思。 摊主是个看不大出实际年纪的老汉,满脸皱纹,穿着洗到褪色的旧棉袄,裹着厚重的棉帽,露出来的鼻子和腮头都冻得通红。 见秦放鹤提灯摆弄,也不敢催促,只满面期待地看着,又陪笑。 秦放鹤也笑了下,唇边绽开一点梨涡,竟显出几分乖巧,“这灯笼怎么卖?” 乖乖,好俊后生。 老汉忙道:“贵人提的中等的只要三十个钱,小的一十,大的四十。” 灯笼扎得很精巧,一应骨架、提手俱都打磨光滑,没有一根毛刺。蒙着的纸上还施以彩绘,玉兔点了眼睛,短尾巴一抖一抖的,活灵活现。 这样的手艺,这样的天气,并不贵。 秦放鹤索性换了只大的提着,又仔仔细细数出四十枚铜板与摊主。 伴着摊主的道谢声,他提着灯笼走回来,“绝对优势之外,好坏都是比出来的。他的灵性难以超越,此乃长项,然人无完人,他的优势突出,劣势也很明显……“ 结合之前孔姿清对赵沛的描述,以及秦放鹤看过的对方的文章,还有今天的接触来看,此人不畏强权,原则性和正义感极强,然非黑即白过于刚直,稍显固执,不擅随机应变。 这样人若遇明主,可镇守边关、可于三司一展所长,也可为国之杀伐利器。 但同样的,因为这些特性,他们也会显得尖锐而富有攻击性,即便高中,也不足以立即委以重任。 抛开文字间的灵气来看,孔姿清和赵沛的论政水平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性格关系,孔姿清常游离在外,看待问题反而更客观全面。 而能打败赵沛的唯一机会就在这里。 距离会试不足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孔姿清狠下工夫,让自己看上去更圆融更老成,思路和提议更细致更具可操作性,那么相较之下,赵沛在这方面的短板就会更明显更突出。 甚至在拿到考题后,还可以转换视角,思考赵沛会如何作答,以何种语气和口吻作答,然后在顺势自己的考卷中设下陷阱,对比的陷阱…… 如此一来,两人就相当于在两条不同的赛道上各自领先,各具优势。 灯笼要比较过后才知大小,而面对危险,你没办法控制对手的速度,但却可以提升自己的速度,让对方相对落后。 当这个差距够大,便足以逆转乾坤。 当然,也需要一点运气,一点来自皇帝的运气。 这是唯一不可控,偏偏也是最关键的因素。 所以秦放鹤才说胜算只有五成。 尽人事,听天命,此时此刻,皇帝就是那天。 孔姿清和齐振业听了,久久不语。 此计……可行,但稍显阴损,等同背叛。 暮色渐深,街道上陆续亮起灯,一度笼罩四方的夜幕重新被赶回边缘、角落,露出中间满是人潮的熙攘来。 “事先声明,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赢。因为不同于之前的考官们锁在贡院内专心判卷,影响陛下判断的因素太多,且不可控……” 可能皇帝平时喜欢实干的,但早上意外看了几本不省心的折子,心情烦闷,突然就想听点好的; 或许他前一日才接见了几个擅长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官员、使者,实在听腻了圆滑老成,偏要选点杠子头调和; 又或许他本着意选几个治理地方的人才,可忽有急报传来,哪里有军情,那么见了赵沛的体貌后,倍加喜爱…… 秦放鹤的声音就从这份热闹中传来,伴着北风,飘忽不定,“得不偿失么,是无疑你若做了,无论胜负,日后都可能丧失本心、迷失自我,不断懊恼。绝交么……” 科举考试中,针对主考官还是对手布局,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前者仅为自保,后者则是主动攻击。 在这之前,孔姿清从未利用自己的出身和权力主动构陷过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计策明显违背原则。 赵沛与孔姿清相识时日不短,对对方的文风烂熟于心,来日考生文章选本一旦问世,岂能看不出这些变化是为自己量身定做?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嫉恶如仇的赵沛! 好啊,我拿你们当兄弟做朋友,你们却在暗中算计我? 如此一来,昔日他与孔姿清的交情往来,就都成了别有用心。 过去的一切欢声笑语,都将变成耳光响亮,越热闹,越讽刺。 孔姿清没有挣扎太久,“罢了。” 那样对赵沛太不公平。 他也接受不了秦放鹤和自己提前变成那般模样。 齐振业倒是暗自松了口气。 于公于私,两人都是朋友,也是君子,自然不愿看他们反目成仇。 但真心来说,孔姿清的交情毕竟更深些,难免又有些遗憾,“就这么放弃了?” 孔姿清却笑起来,云淡风轻,“大局未定,非我所有,谈何放弃?” 本来就未必是我的东西,又怎么算得上放弃? 不过是让本该公正的考试,更公正些罢了。 说完这话,他突然觉得一阵轻松,好像连日来萦绕全身的束缚,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看着孔姿清笑,秦放鹤也跟着笑起来。 果然还是他。 三年分离,有很多东西变了,却也有东西始终未变,一如往昔。 他其实是有点佩服这样的孔姿清的。 因为如果自己面对类似的考验…… 当然,没有如果。 又或许,下一届他要面临的考验更加严酷。 接下来两日,大家也频频与赵沛见面切磋,又有康宏和杜文 彬参与进来。 不知这两日间发生了什么,他们好像暂时与湖广来的大部队分开行动了,倒也算干脆。 转眼到了腊月十五,是秦放鹤登门拜访师父师母的日子。 越到年根,朝廷就越忙,都攒着一股劲儿赶紧处理完了尾巴好放假。 这里说一句,大禄朝官员们的待遇还是很好的,年假从腊月一十五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十八,期间一切待遇照旧。 汪府在内城东半部,直线距离就有将近一十里,又要穿过一道城门、八条街巷和三座桥,实际上越发远了。 最近日出大约是在辰时一刻,也就是后世七点半左右的样子,外城城门便是那时开启。但秦放鹤此时就住在外城之内,不必经过外城城门,而为方便官员上下朝、寻常百姓买卖,内城开门时间要比外城早半个时辰。 故而约好了是辰时过半,秦放鹤卯时一到就出发了。 冬日清晨五点,天还黑着,牛车咔哒咔哒走到内城门前,刚好赶上开门。 门外燃着两排火把,照着那些等待入城的人们,有穿着官袍,住不起内城宅院,半夜就要爬起来赶上朝的小官儿;有肩挑手提,预备进城买卖的百姓……大禄朝不宵禁,内城外围也多有彻夜经营的铺面,站在这里,能听到隐隐有欢笑声传来。 秦山和秦猛见了,又是惊又是叹。 果然还得是京城,若在外面,哪里能得这样热闹! 在别的地方,举人可凭借腰牌走特殊通道,但在这儿……当然也有特殊通道,但那里同样挤满了等候入城的小官们,举人进士更是多得要命。 慢吞吞排队入了城,已是差两刻辰时,如此来到汪府门前时,恰比辰时过半早一些,又没太早。 这是前几日秦放鹤反复计算的结果。 哪怕是至亲师徒,初次登门也要讲究些,迟到是万万不能的,可也不能到得太早,一来主人家或许在忙别的事情,你早去了就是添乱;一来么,也显得自己太过急躁,不够沉稳。 门房上的人早就得了吩咐,验明秦放鹤的身份后,便有专人笑着上前引导,“老爷上朝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夫人在……” 大户人家的主母不好当,才不过早上八点,便有一堆事来烦。 秦放鹤进去时,就见几个丫头捧着厚厚几叠册子分立两旁,姜夫人手里也捧着一本,正拿着水晶放大镜细细看着。 她与汪扶风出自同乡,父辈就相识,也算门当户对,感情甚笃。 姜夫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身形纤细,五官清新,虽已略有了一点年纪,但依稀可辨昔日风华。 但对她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而言,容貌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你在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很容易被那种沉静从容的气度折服。 见秦放鹤进来,姜夫人暂时放下放大镜,笑着招手叫他上前,“外头冷吧?难为你大清早就来,也怪你师父……可用过饭了?” 分明是初次见面,但显 然受汪扶风的影响,姜夫人的态度十分热络,仿佛待自家孩子一般,也不摆架子。 秦放鹤便也不见外,先规规矩矩答话,然后郑重行了大礼。 姜夫人并未阻拦。 有了这一礼,便是一家人了。 早有丫头上了热茶,秦放鹤坐下吃了两口,又听姜夫人唤他,“好孩子,我眼睛不大好,偏近来事情又多,可巧你来了,替我瞧瞧这些。” 其实不用她自己说,刚才进门时秦放鹤就发现了,姜夫人视物时习惯双目微眯,片刻后舒展,分明是近视眼的症状。 此时已经有西洋水晶镜传来,但数量极其稀少,往往作为贡品直接送入宫中,由皇帝支配赏赐。 姜夫人非皇亲国戚,品级也不算太高,自然是没有的。 “哎。”秦放鹤起身过去,接了册子一看,第一反应就是果然上面的字号都比寻常的略大些,待看清内容后,便有些错愕地望向姜夫人。 这可不是甚么家中琐事,而是派往京中各处的年礼! 姜夫人笑笑,神色平静,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念吧。” 秦放鹤念了。 好多熟悉的名字,因为都是在朝官员和一干皇亲国戚。 每念到一个知道的,秦放鹤脑海中就自动蹦出一串讯息,迅速匹配、归类。 不认识的,自然是现阶段的自己接触不到的,更要记。 他手中捧着的,只是单纯的礼单吗? 不,是明面上汪府的人脉清单。 只是一个照面,汪扶风和姜夫人就以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以及对他的看重和期望。 礼单很长,品类繁多,什么时候送,怎么送,是否要单独送给某家里的哪位成员,都有讲究。 送的好了,是结缘;送的不好了,就是结仇。 这是一门学问,很深奥的学问。 有的礼品听上去花团锦簇,但实际上反而没什么价值。 同样的,有的简简单单不起眼几个字,却最难得。 秦放鹤的声音清脆,语速适中,隐隐带着节奏,姜夫人很喜欢,最后甚至开始闭目养神。 但秦放鹤一点都不轻松! 才念了半本,他脑海中就挤满了海量资料,可谓信息大爆炸。 送礼要投其所好,又要符合身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不然传出去,其他几家不好交代。 这不光是端水的学问。 当家人喜欢什么,他父母、夫人喜欢什么,有几个受宠的孩子,孩子喜欢什么……都要记住。 秦放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短时间内输入了。 他的脑瓜子久违的鼓胀,撑了;早上吃的东西也开始疯狂消耗,饿了。 但不能停。 因为这既是汪扶风对自己的看重,也是考验。 一本念完,秦放鹤已经顾不上想别的了,满脑子都是人脉信息,忌讳喜好。 他的记忆树如骤然得到养料,粗壮贫瘠的枝干上冒出密密麻麻一层嫩芽,然后疯狂生长、蔓延,郁郁葱葱,翠得发亮。 姜夫人没有立刻催促念第一本,而是看了旁边的陪嫁丫头一眼,后者会意,静悄悄给秦放鹤上了热茶、几盘肉点心。 老爷说过,这孩子爱吃这些。 秦放鹤垂着眼帘,双眼放空,内部拼命消化。 他能感觉到有人来了,机械地道谢,然后吃喝。 大约过了两刻钟,秦放鹤的眼中又有了光,才听上首姜夫人问:“可还行么?” 还行么? 那必须行! 头一日来师父家,那必须不能有死角! “可以。”秦放鹤缓缓吸了口气,然后以更慢的速度吐出来。 姜夫人似有些诧异,“果然可以?” 秦放鹤用力点头。 来吧! 午时汪扶风归来,一看秦放鹤就怔了片刻。 这小子……怎么好像瘦了不少?人也有点干巴。 秦放鹤才疯狂吸纳了足足三本资料,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喊撑,人也有点昏昏沉沉的,行礼时都有点飘。 然后就听姜夫人对汪扶风小声道:“这孩子忒实诚,三天的东西,他硬是一日便啃完了……” 能不晕嘛! 她都吓着了。 秦放鹤:“……” 哎不是,师娘您也没提前告诉我可以分三天啊!! 第 54 章 【捉虫】 接下来的日子,秦放鹤突然有点理解了现代社会那些几十天的寒暑假就被父母强行报了八个辅导班的孩子们的感受,整个人陷入恶补的泥潭,在痛并快乐中,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全方位知识的洗礼。 他直接就住到了汪扶风家中,开始期限未知的封闭集训。 除几个女儿外,汪扶风和姜夫人膝下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七岁,如今在江南老家读书,可惜去岁乡试未曾中举,今年便没有回来。 儿子不在身边,却来了个更小的弟子,难得更天分出众,又乖巧懂事,两人多少有点将亲情转嫁的意思,分外用心。 每天上午师娘姜夫人带着秦放鹤认各种衣料、配饰、古籍,上到各色布料对应什么等级的人物,下到每个颜色具体叫什么,哪怕只是一个“蓝”,就能细分出诸如燕尾青、真青、鸭蛋青、灰蓝、霄蓝、鲛青、鸽蓝等数十种之多。每个名称又有什么来历,都要弄清楚。 再有什么时令、节气搭什么配饰,哪几种颜色凑在一起最典雅,不至于犯了忌讳,又能暗合怎样的典故……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如今也算盛世,文玩一道再次崛起,多有文人墨客附庸风雅。 身处其间,你可以不喜欢,却不能不会。 一本书页泛黄的册子是时人造假还是古董? 若是假的,用了什么手法? 若是真的,是何朝何代?什么年间多用竹纸,什么年间又爱用木浆纸?为何用单排缝线,而非蝴蝶装? 然后中午汪扶风回家,三人一并用饭,下午教学继续,非常规律且充实。 论政之余,汪扶风会带着秦放鹤辨认各种古籍、珍玩玉器,乃至古往今来各地有名的文房用具。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甚至有点不务正业,但却能在人际交往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你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衣裳配饰,甚至一块不小不起眼的小坠子,推断出此人的来历、家境和喜好,然后以此为切入点打开话题,或者展开攻击。 偶尔得闲,汪扶风和姜夫人还会随机一人指点秦放鹤的琴艺、书法、围棋。 得知他不会作画后,姜夫人摇摇头,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道:“书画书画,二者不分家,总要学一点的。” 文人雅士也好,衣冠禽兽也罢,凑在一处谋事总要有个幌子,若来日人家相约去赏画,你却不会,那怎么成? 哪怕天分有限,学不好,多少要会一点。 秦放鹤应了。 他素来对知识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上辈子没有这样的条件,如今有人愿意主动指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学!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秦放鹤知道自己起点太低,要想短时间内与世家出身的对手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有任何捷径,唯有苦学。 他的积极性和身体活性空前调动 ,整个人都像一台加满了油的机器,疯狂运转。 他以惊人的速度瘦下去,然后又在汪府厨子的疯狂投喂下,迅速补回来…… 相处的时间越久,汪扶风和姜夫人对这个小弟子越就满意。 太聪明了,也能吃苦,在这个年纪就很难得。 世人总说一点即透,但他好多时候更像不点就透。 他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对政治的敏感度,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常见的冲动、稚气和天真,根本不用人费心督促。 私底下夫妻二人说起来时,偶尔也会觉得这是头小怪物,冷静克制,同时还拥有许多成年人都望尘莫及的城府和自制力。 潜力巨大,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多远、爬到多高。 汪扶风不禁有些惊喜,又庆幸得亏自己下手快,挖到了这株好苗子,不然若埋没了,或是落到旁人手里,必成生平大憾。 秦放鹤住在汪府,单独辟了一座小院儿,作为心腹的秦山和秦猛自然也跟着。 自从跟了秦放鹤之后,曾经平静而寡淡的生活便一去不复返,每当他们觉得眼前的经历已经足够令人惊喜时,马上就会有更大的惊喜出现。 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习惯,真是可怕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能入住京城四品大员的府邸,仍带给他们短时间内难以承受的巨大冲击。 俺们上辈子祖坟上是冒了什么青烟,竟也有这般造化?! 这会儿要是跟村里的人说,那都没人敢信! 好几次早上醒来,秦猛都狠掐自己大腿,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我现在是在哪儿? 哦,京城四品官的家里。 不是,我在做梦吧?! 然后秦山就挺鄙夷地看他,“瞧你那点出息!” 我就敢想! 都说青出于蓝,十一郎的老师是四品大员,那么十一郎日后起码,起码能到三品吧?! 不过住进来之后,他们的清闲日子也到头了。 秦放鹤要进修,秦山和秦猛作为他的亲信,素质也要跟上。京城不比地方,贵人多,规矩多,若不好好学学眉眼高低,举止进退,来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以后他们做的事,都会记到秦放鹤头上,间接也记在汪扶风头上。 汪扶风不会容忍任何隐患。 总体来说,汪扶风和姜夫人虽严格,普通人可能受不了,但毕竟秦放鹤太省心了,省心得叫人发毛。 他们现在不担心孩子不用心学,而是担心太用心,把自己累出毛病来,每隔几日,便催他出去玩一玩。 凡事过犹不及,松弛有度嘛。 忽然从繁重的课业重抽出来,秦放鹤竟还有些不适应,站在大街上,稍显茫然地望着前方往来人群。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二,年味甚浓,街边店铺门脸俱都重新刷过,簇新一片,大门两侧也大多贴了新 对联。 啊,快过年了,大约过了几秒钟,秦放鹤才得出这么个结论。 秦山和秦猛对视一眼,这不行啊,十一郎眼见着学傻了! 秦山就道:“老爷,也有日子没出来玩了,若不想吃茶看戏,不如咱们去找齐相公和孔相公他们吧。” 因他们和秦放鹤关系亲近,以前时不时喊鹤哥儿☉_[(”“十一郎”,可培训之后,便都改了。 如今十一郎是正经举人,甭管私下里还是对着人,都该好生叫一句“老爷”,这才是有规矩的样子。 现在秦放鹤多少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出门看到人的第一反应,脑子里就自动蹦出一串数据:某某衣料某年产自何地,有什么优点,曾被何人推崇,如今价值几何。 听了这话,忙用力摇摇头,捏了捏眉心,“也好。” 先去两边递帖子,得知孔姿清被母亲带去城外上香了,要在庙里住一宿,最起码明日方回。 倒是齐振业在家,得知秦放鹤被“放出来”,直接找了过来。 前后也不过分别几天,可再见面,竟恍惚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齐振业细细打量着秦放鹤,啧啧有声,总觉得对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可若真要他说究竟哪里不同,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秦放鹤却还在习惯性看他的打扮,口中喃喃有声,“苏州江南烟雨提花闪缎……内搭婺州的珊瑚暗花罗,踏雪寻梅纹样,本年新款,每匹市价在三十到四十两之间……” 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有点花哨,若让他来搭配,内外只一样提花即可,多了看得眼睛疼。 齐振业凑近了去听他的碎碎念,顿时乐了,“好小子,士别三日,当真刮目相看!” 大家相识多年,秦放鹤哪方面行,哪方面不行,齐振业非常清楚,这小子对茶叶、酒水意外精通,但料子方面就很陌生,大略能分辨绫罗绸缎的水准而已。 至于具体什么品类,产自何地,造价几何……那可真是难为他了。 见集训有成效,秦放鹤也很欢喜。 两人随便挑了街边的酒楼坐了,说起近况。 秦放鹤入汪府后,齐振业也没闲着,几乎日日都出门文会,有时与孔姿清和赵沛一道,有时也遇上康宏和杜文彬,额外还认识了几个人,日子过得很充实。 ‘ 看着外面街上明显比前几日更多的读书人,齐振业忍不住感慨,“不瞒你说,这一趟啊,真是来着了。” 不同于小县城的封闭,望燕台这座都城是活的。 它的空气中每时每刻都流动着崭新的信息和资讯,哪怕你每天从早上起来点一壶清茶,随便往街边哪一家茶馆、食肆里一坐,也不用主动开口,就这么闭目养神,留一双耳朵在外头。待到傍晚回家时,脑子里就灌满了各色新鲜花样。 齐振业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光、见识和心境都有了惊人的变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某天回家的路上,他忽 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哪怕明知都城大、不宜居,可能撞得头破血流,也有这许多人非要来试一试。 机遇真得太多了。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人说,但齐振业心中确实充满了对秦放鹤的感激。 若无对方的邀请,单凭他一人,恐怕这辈子都鼓不起勇气进京。 然而齐振业又不由自主地敬佩起父母来。 当年的他们,年纪也不比自己大,究竟是以怎样的勇气和觉悟,孤身闯关? 两人正对坐感慨,门帘子一掀,伴着风雪和冷气,又卷进来一对主仆。 秦放鹤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意外发现竟然还是熟人! 那伙计还有些为难,“客官,原本临近年关,各处人就多,偏今儿外头下冰粒子,竟没有单独的桌子和包间了。您若不介意,小的去问问可能拼桌?” 那主人才要答话,却见从东面跑过来一个青年,“不必忙活,此乃我家主人旧相识。” 说完,青年便朝来人行了一礼,“周大人。” 来得正是前任章县县令周幼青。 周幼青盯着对方看了会儿,略觉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并不以为意,爽朗一笑,“您贵人事忙,不记得小人乃是常理,小人是白云村人,当初得小秦相公举荐,在您麾下做了小小一吏。” 这下周幼青就想起来了,“哦,瞧我这记性,你叫秦猛,对不对?”又往他来的方向看了眼,果然见那边秦放鹤和齐振业已经起身,遥遥作揖。 周幼青又惊又喜,忙过去扶住,“不必多礼,说来惭愧,如今我尚在候官,已算不得什么大人了。” 大禄朝幅员辽阔,地方官员数以万计,每年进京述职者不计其数。十月初,周幼青奉旨入京,一路官道快马加鞭,十月二十就到了,先去户部点卯,然后就在驿官等候召见。 直到十一月下旬,周幼青才得了面圣的机会,交割完毕后,就没了下文。 类似情况并不罕见,有人可能当场就领了新的任命,也有人转过年来,或是等一年,两年,便可走马上任。 但也不乏等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的。 等了这几个月,周幼青对自己的前程一片茫然。 述职结束后,他就不能继续公款住驿馆了,便与几个临时认识的难兄难弟凑钱,在外城租了一座小院儿,每日进内城来打探消息,却不想遇上了秦放鹤他们。 秦放鹤和齐振业听了,也有些同情周幼青的遭遇。 尤其秦放鹤,当年在章县时,对方对自己也算照顾有加。 奈何眼下的情形,他有心无力,只好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又问起方云笙的境况,岔开话题。 周幼青也不想叫两个晚辈同情自己,那样着实太过凄惨了些,便刻意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说笑起来。 “方大人么,有师门庇护,终究比我强……” 前头几届考试下来,方云笙的政绩也算不错了,没道理待了几年之后还不动弹。 周幼青进京之前,还特意去向方云笙辞行,对方隐约透露了一点消息,说可能直接在任上调走,不必回京。 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了,把个周幼青羡慕得不行。 不过多少有点安慰,因为方云笙既然肯将此事告知,就证明起码把他当半个自己人了吧…… 此情此景相遇,周幼青欣喜之余,心里终究有些尴尬,略吃了一壶热茶暖身,便借口“家”中还有友人等候,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秦放鹤和齐振业都送了一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 曾经在章县时,周幼青就是天,就是地,可来到京城,他就只是千千万万宦海沉浮中的一个。 最普通的一个。! 第 55 章 贵人 晚间秦放鹤返回汪府,用过饭后,照例同师父师娘说起今日见闻。 讲到茶馆时,秦放鹤迟疑了下,还是将见到周幼青的事情说了。 汪扶风正歪着身子看书,另一只手捏着手串搁在膝盖上,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这小子,什么都好,年纪小小,心思大大,就是顾忌忒多了些。 这是聪明人的通病,多思多虑,是好事,也是坏事。 “你怕此时说了这些,有怂恿为师为其谋官之嫌?” 秦放鹤束手立在下头,老实点头,“是。” 汪扶风虽管不得官员任免,却可直言进谏,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皇帝的心思,又有董阁老的威名在,还真有这个本事。 姜夫人莞尔,“你这孩子,还是见外了些。” 秦放鹤就有点不好意思。 师徒固然亲近,但终究不是亲生父子,如今他承汪扶风夫妇关照良多,若因此被误会,实在不好。可若故意不说,回头再叫他们知道了,岂非故意隐瞒?倒更显得别有用心了。 汪扶风摇摇头,顺势从记忆深处扒拉出周幼青来,唔,又苦又瘦。 “于公,他在地方上执政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熬了这些年,资历是够的,往上动一动也不过分。于私,”他又瞅了秦放鹤一眼,语带笑意,“我听说你在县学时,他照顾良多……” “是。”秦放鹤道,“他在地方上十分勤勉,百姓之中官声也不错,并不轻易以家世门第取人。” 平心而论,能遇到周幼青,实在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转折点,但凡换个势利眼、一心谋私的昏官,他的科举之路都不可能这么顺畅。 顿了顿,又补充道:“知我家贫,还曾数次自掏腰包贴补……” 前一段说的是公,这一段说的是私,就足以说明周幼青此人执政尚可,私下里为人处世也没有什么硬伤。 嗯,不以过去的穷苦为耻,走出来后也知道感恩,汪扶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了徒弟,就要管一辈子,他自然不想教出一头白眼狼。 真要说起来,其实汪扶风对周幼青的印象并不深刻,也就是当初乡试时,各地知州知县齐聚一堂,周幼青也在其列。因着秦放鹤的关系,汪扶风顺势多看了几眼,仅此而已。 都说父债子偿,当儿子的欠了债,当爹的还也应当。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秦放鹤虽不是自己亲子,可也算得多半个,如今这半个儿子遇上半个爹,怎么也得还了那多半份人情债。 过几日就要放假了,中间一隔几十天,转过年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说。 若过了二月,又冒出来新一批进士…… 若要办,就要尽快,夜长梦多。 汪扶风掐着玛瑙手串数了一遍,心下有了计较,没有再说。 秦放鹤也没问。 此事好似就这么过去了。 朝 廷选官,一看才干[,二看资历,乍一看,好像很公正,没毛病。 但具体实践起来,却大有可操作之处。 头一个,才干好坏如何评判? 若二人之前的政绩评审持平,资历也相当,又该如何取舍? 或者一人本可升任,但因声名不显,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好事自然也就落不到他头上。 周幼青,便是如此。 他家世平平,师承平平,妻族平平,自然便是无名之辈。 原本他想着,也不求什么升官,好歹能平调了,去往另一地仍任知县,有个进项,再过两年,顺顺当当告老,也就罢了。 若来日方云笙念旧,果然能拉自己一把,便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他也没什么法子。 可腊月二十四这日,吏部突然下了委任书! “东远知州……” 周幼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升,升官了?! 谁升官? 我?! 东远州他是知道的,稍偏西北,但因辖下多有牲畜,并不算贫瘠。只是水少些,农事略差,需要地方官多费点心。 但周幼青不怕,他最擅长的便是带人种地! 况且既然畜牧发达,便足以弥补农耕方面的不足。 别人眼中的鸡肋,已然是周幼青的可望不可及。 他虽欢喜,理智却还在:这样的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便是方大人有意提拔,也断不会这般快地给这样天大的好处! 周幼青大喜过望,有种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感觉,又疑惑不解,脑袋也有些晕晕的。 还是老妻看见了,忙亲自取了谢银与那传话官,对方笑咪咪收下。 有跑腿费拿,来送委任书那人心情也颇好,笑着打趣道:“想是您老遇到贵人?赶在年前派官的,一共可就五位。剩下的,还指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去。” 瞧这位住的地方吧,便知道不是个有钱有人脉的,如今却赶在头里选了官,不是遇到贵人又是什么? 周幼青如梦方醒,忙陪笑道:“您说得是,是小老儿侥幸了。敢问一句,可知是哪位大人发话了么?” “这话奇了,”那传话官都给他逗笑了,看过来的眼神中满是诧异,“我就是个送信儿的,上头的事,您自己都不知道,我却从何而知呢?” 合着你还真不知道啊! 那这运气还真够好的! 传话官也想结个善缘儿,便低声道:“这种事,外人哪里会无缘无故去做呢?说不得您老什么时候积德行善,结了缘份啦。或是近来您遇见过什么人?” 一直到他走,周幼青还陷在思绪中回不过神。 结缘啊…… 那日出去找齐振业玩了一天后,秦放鹤颇觉放松,又本能地有种偷懒的罪恶感,于是接下来几天,倍加用功。 姜夫人见了,即欣慰又好笑,也怕他累坏了,便故意穿插着 带他玩一玩。 然后,奇迹鹤鹤诞生! 大约人当了娘后,都爱打扮孩子,姜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已嫁人,轻易回不来,儿子又远在江南,多少有些孤独。 如今秦放鹤来,便恰好填补了这部分空缺。 临近年底,各处都做新衣裳,姜夫人知道他家底子薄,特意叫针线上多做了些,正好这几日都陆续得了,便时时让秦放鹤换了新衣裳来给她看。 “嗯,你年纪小,艳色也压得住,又显得活泼喜庆。”姜夫人拉着秦放鹤看了一回,满意地点头。 漂亮孩子本就惹人爱,难得这个漂亮孩子又足够聪明,懂礼仪知进退,便很难叫人不喜欢。 秦放鹤低头看着身上红艳艳的袍子,有点意见,但不多。 行吧,师娘高兴就好。 大红色嘛,国人的传统色,虽然招摇了些,但的确显气色。 谁知姜夫人的陪嫁丫头带人端了两盘新鲜果子进来,一看秦放鹤的模样便噗嗤笑出声。 姜夫人才要问,扭头就看见后面那人手里提着的红灯笼,正踩着梯子要往内门屋檐下挂,然后再转过来看看秦放鹤,也跟着笑了。 还真挺像。 秦放鹤:“……“ 喂! 痛痛快快笑了一回,姜夫人又亲自挑了一件石青色的箭袖罩袍与他,“嗯,这么一压,稳中有雅,不错。“ 秦放鹤自己也对着镜子看了。 石青色沉稳,但多少有些老气,若只这一个色,活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裳,死气沉沉的。可这么一搭,胸口和下摆隐约露出几丝红线,又似荒野间的一把艳火,瞬间跃动起来,反倒显得雅致了。 不得不说,色彩搭配确实是一门大学问。 他还有得学。 傍晚汪扶风回来见了,也觉得好。 哎,这孩子脑子好使,关键是又俊,带出去太有面子了。 “便在这里过年,”他说,“过了年,你也跟着我出去见见人。” 上层社交门槛颇高,便是出身世家,也需有长辈做引路人。 而秦放鹤的引路人,就是汪扶风。 再有两日便放假了,朝臣们虽然忙,但也算干劲十足,都想着抢在年前把事情忙完,好安心过大年。 汪扶风这几日的兴致特别高,每日上下朝路上,都要拉着自家师兄絮叨,说他徒弟怎么怎么好,昨儿学了什么,今儿又学了什么。 又名为抱怨,实为炫耀地说那孩子怎么跟别的不一样,不哭不闹不爱玩,就爱学习! 庄隐:“……” 人言否? 一开始吧,庄隐确实为他高兴,自家师弟也老大不小了,儿子只有一个,天分挺好,但不是顶好,已经够可怜的了。如今好歹有了传承,自然是喜事。 可他娘的喜事也架不住一天三遍的说! 烦死了,真的烦死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这么喜 欢上朝议事的人,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耳边都会自动回响起汪扶风的唧唧呱呱: “师兄,你师侄大有长进!” “师兄,我那小徒弟今儿才写了篇文章,我念给你听?” “师兄,子归昨儿论了一回政,见解独到,实在非凡,你我在他这个年纪时可差得远啦!” “师兄……” 庄隐,字逸仙,素以多见闻、好涵养闻名,但愣是被汪扶风闹得跑去老师跟前告状。 他还就奇怪了,那混帐怎么就走了狗屎运,收了那么个好的苗子! 乡试过后,各地都会用心挑选十来篇出色文章报到礼部,由礼部上呈御览。 待陛下看过之后,再发回来,由朝廷出资刊刻成册,以供文武百官并地方衙门品鉴、收录。 故而秦放鹤的文章和考卷,庄隐也看过,确实是好,远超实际年龄的好。 甚至以他为官多年的眼光来看,若非年纪小,就这么直接扔到地方上做官,也差不到哪儿去。 内秀也就罢了,那小子竟然还听话,不惹事! 不惹事啊! 十来岁的男孩儿,一朝得势,他竟然不惹事! 这完全不讲道理嘛! 想想汪扶风说的,再想想自家的,胸闷!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不正是四处惹祸、猫嫌狗厌的时候嘛?他汪扶风凭什么这么清净! 庄隐到时,董春正靠在大圈椅里品茶,见他进来,便朝对面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庄隐规规矩矩行了礼,坐下才没一会儿,茶水都没凉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就听外头人欢欢喜喜又来报,“阁老,三爷来看您啦。” 庄隐闻言,手一哆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厮怎么还阴魂不散?! 属鬼的吗?! 董春瞥了庄隐一眼,“叫他进来。” 不多时,汪扶风就溜溜达达进来,见了庄隐,眼睛一亮,“呦,师兄也在。” 庄隐:“……” 我宁肯不在! 汪扶风无视他的抵抗,笑嘻嘻上去给董春请安,又凑过去看他吃什么茶。 “瞧瞧,我才几天不来,您怎么又吃上绿茶了?绿茶性寒,伤脾胃,前儿您不还胃口不好来着?” 说着,也不管董春怎么回,直接朝外间扬声道:“来人,把这茶端下去,不是有人孝敬了几两祁门正种老茶母的?泡几盏那个来。” 庄隐:“……” 你就为了蹭茶来的吧! 祁门红茶常有,但正种老茶母一共也就那么几棵,每年产量非常有限。除了固定要进贡的,底下的人能分到的人不多。 汪扶风一喊,外间候着的董春贴身伺候的人便笑着进来,先看了董春面色,见果然还是不见怒意,便直接将桌上的茶盏端走了,十分熟练,“还得是三爷来,小的们平日也都劝,都不好使……” 正式拜在董春门下的,一共三位,汪扶风是老幺。 另有两位,虽也得董春赞过几句,但因种种原因未行拜师礼,不是正经弟子,在他们这里,自然也就算不得爷。 他把茶盏交给后头的人,又去看董春。 董春年迈,眼皮便有些耷拉着,坐在那里时,从上面看不大着情绪。 “去吧。” 常年跟着伺候的,都能听出喜怒,那人一听,心领神会,静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时,果然重新端了三碗热热的祁门茶汤进来,庄隐和汪扶风都有。 汪扶风心满意足啜了口。 屋子里摆了重瓣水仙,白瓣黄蕊,婷婷袅袅,香气经热力一烘,小小一株,便足够熏屋子了。 师徒三人说了会儿话,眼见时候不早,汪扶风和庄隐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告辞。 老人觉本就少,若待得太晚,走了困劲儿,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董春嗯了声,摆摆手。 汪扶风和庄隐行了礼,慢慢往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过去,迈开腿要走。 才转过多宝阁,却又听里面董春轻飘飘唤了句,“遇之啊。” 汪扶风脚步一顿,立刻退回去,在董春跟前一步开外的地方垂手站了,微微低着头,等接下来的话。 “初一拜年,带那个小子来吧。”! 第 56 章 【捉虫】羊羔酒 拜年跟拜年也不一样。 寻常人家晚辈给长辈拜年,那是正理,不去不行。但如高门大户中,纵然是血脉正统,若果然不受宠,可能逢年过节连近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想去都不行。 董春门下有正式弟子三人,他们又各自收徒,再算上董春自己的两个亲儿子、一个亲女儿生的孙子孙女们,三代超过两位数。 但真正在这位师公、祖父外祖父跟前得脸的,寥寥无几。 莫说平时,便是到了年节,几位董公子、董夫人想来给老父亲请安,也得先揣度他老人家的意思,才敢想要不要让孩子露脸的事。 这么些年了,得过董春一句夸赞的孙辈们,加起来也不过一掌之数。 而能留在膝下尽孝的,干脆没有。 瞧不上。 就是实实在在的瞧不上。 远的不说,庄隐名下两位弟子,一个还在跟乡试较劲,另一个倒是顺顺当当在翰林院窝了几年,可时至今日,连董府的门儿都没摸到呢。 庄隐自己都不敢提。 故而听了这话,他是真心羡慕。 这厮到底什么运气哇! 别说庄隐,就连汪扶风自己,都有点惊讶。 他这阵子确实常来师父跟前侍奉,也多多少少存了点给小徒弟铺路的意思,但可真是半句没跟提。 原本想着,若来日子归中了进士,再说这话,想来师父他老人家便有七、八分可能点头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饶是纵横官场多年,此时此刻,汪扶风也难免有些喜色,“是。” 见董春不再说话,微微闭上眼睛养神,汪扶风想了回,轻声道:“夜深了,凉,我扶您回屋歇息吧。” 董春不做声,依旧闭着眼,只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倦了。 汪扶风便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重新退出去。 出去时,就见庄隐还在原地等着,看过来的眼神十分复杂。 汪扶风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人脚步放轻,鬼一样滑了出去,半点动静都没有。 离开董府时,夜色已深,浓重的夜幕中只有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摆。 “恭喜。”说这话的时候,庄隐发自真心。 一个门派要延续,总要有人挑担子,若果然三代有人冒尖儿,来日他的后人和弟子也会跟着沾光。 是好事。 汪扶风还了一礼,不便多说,师兄弟二人就此别过。 直到上了自家轿子,看着面前厚重的轿帘缓缓落下,隔绝外部所有视线,汪扶风才缓缓吐了口气。 这惊喜固然来得突然,但他自信秦放鹤能撑得起。 只要没有意外,初一之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地以“董阁老的徒孙”自居,而非仅仅是汪扶风的弟子。 人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个称呼,一切就都不同了。 好处很多,但风险,也很 大。 秦放鹤年纪终究太小了,即便下一科顺利高中,也才十九岁,羽翼未丰,陛下肯委以重任么? 轿子开始往回走。 经验丰富的轿夫会自动调整力度和节奏,乘轿者非但不会难受,合着微微弹动,反而很有几分惬意。 汪扶风微微向后靠了下,听着轿杆发出的细微摩擦弯折声,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既然收徒,就一定能护得住! 只管来就是了。 回到家时,汪扶风略绕了点路,从秦放鹤所在的小院子经过,眼见依稀有灯光漏出来,便推门进去。 秦放鹤正泡着脚看新到手的邸报。 这是年前发行的最后一期,足足比平时多了三四页,内容极多,需得慢慢消化。 听见秦山说汪扶风来了,秦放鹤有些意外,忙放下邸报,就要擦脚。 “行了,别忙活,继续泡着吧。”还没擦完呢,汪扶风就进来了,大马金刀往上首一坐。 话虽如此,这泡着脚说话…… 秦放鹤还是飞快地擦干水渍,穿了鞋袜,又要亲自去给汪扶风端茶。 汪扶风的嫌弃毫不遮掩,“你那才搓了脚的手!” 秦放鹤:“……” 没搓! 还没来得及搓! 嫌弃完了,汪扶风又故作轻描淡写地把初一带他去董府拜年的事说了。 “你师娘不是给你准备了好些鲜亮衣裳?明儿都穿了,我亲自看看。” 董府? 董春?! 秦放鹤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心脏怦怦直跳。 第二天开始,朝廷正式放假,皇帝也写了最后一回福字后,正式封笔。 除非紧急军务,年前就不办公了。 各处衙门也只派了人轮值,一干大小事务,皆留至节后再办。 秦放鹤果然在汪扶风和姜夫人面前又来了一把换装,夫妻二人齐上阵,反复斟酌,最终选定两套。 一套当日穿着去,另一套带着备用,以防弄脏弄湿。 汪扶风看了又看,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对姜夫人道:“以前老师不是给过我一顶绞丝珍珠冠?” 姜夫人叫人去查看库房簿子,前后约莫两刻钟,就有人捧了一个雕漆嵌宝匣子来。 打开一看,里头果然一顶小冠。 冠底以金丝拧成莲花形,又镶嵌小儿指肚大小的白珠,稍微一动便颤巍巍的,很好地压住了黄金本色带来的浮夸和沉闷。 秦放鹤看了,便有些惊讶。 瞅瞅珍珠冠,再瞅瞅胡须老长的汪扶风。 挺活泼啊。 汪扶风:“……看什么,为师也有年轻的时候!” 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不便佩戴而已! 还是很喜欢的! 要不是你小子争气,才不舍得给你! 姜夫人亲自取出珍珠冠,往秦放鹤头上比了比 ,满意地点头,“不错,就这个吧。” 好衣裳也要有好冠来配,这珍珠冠稍显华贵,正是大节时候戴的。 又是董阁老亲赐,寓意很好。 仔细检查过后,姜夫人又命人取了珍珠匣子来,将里头十多种珍珠一一比对,最终选定一种跟原本冠上差不多颜色和大小的。 “许多年不戴,那珍珠都有些泛黄了,”她对汪扶风道,“不过倒也来得及,叫下头的人紧着换过也就是了。” 汪扶风捻须而笑,“夫人考虑得甚是周全。” 珍珠不同于金银玉器,时间久了就不好看了,留着也是白瞎了。 难得翻箱倒柜,姜夫人也有些来了兴致,又挑了些珍珠出来,或是缀在衣裳上,或是打钗子、簪子,来日宴会时作给小辈们的表礼就很合适。 再有几天就是年,汪扶风做主给秦放鹤放了假,逼着他出去耍。 秦放鹤想着,师父师娘对自己这样好,偏自己眼下无以为报,不如亲自下厨做几个菜,多少是个心意。 主意已定,秦放鹤先去厨房里看过,有两样香料可能不大够了,便带了钱袋,出门采买。 顺便也要去跟孔姿清和齐振业他们说一声。 孔姿清倒还好,人家正经爹娘都在,阖家团圆。 倒是齐振业,撇家舍业的,自己偏又不能与他一共守岁。 秦放鹤难得有点内疚,可谁知到了齐家却发现,齐振业正带着赵沛和几个不认识的文人喝酒吃肉,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秦放鹤:“……” 好小子,你这日子挺逍遥啊! 秦放鹤转身就走,然后被人七手八脚拖回去,无奈也跟着闹了一回。 在场除了赵沛之外,都没见过秦放鹤,却也曾读过他的文章,此时互通姓名,也很是热络。 齐振业主动说:“这几位都离家甚远,过年饿们便一同守岁了。” 难得还有一位老乡,可暂解乡愁。 赵沛爱喝酒,酒量却很一般,没几个回合就给人放倒了,横在榻上还嘟嘟囔囔要作诗,被众人笑了一回。 秦放鹤心道,酒助诗兴,你们也别笑,他估计是真能作得出来! 稍后各自散了,秦放鹤才单独同齐振业说起要在汪府过年的事。 齐振业对此早有预料,也不惊讶,又说了一场,方才散了。 文人私下聚会少不得喝酒,古代酒大多度数不高,基本都在十度以下,十几二十度的就算烈酒了。 齐振业买的是大米和羊肉酿造而成的羊羔酒,是一款比较知名也比较贵的酒水,反复过滤过,很清澈也很香。坊间普通酒也不过三四十文一斤,但羊羔酒却要八、九十文,度数也偏高,差不多能有十二三度的样子。 秦放鹤坚持没喝,但席间众人兴奋过头,觥筹交错酒液四溅,多少也染了些酒气在身上,就想散散味儿再回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家茶馆前时,忽听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瞧,竟是周幼青。 才几天不见,秦放鹤就发现周幼青的气色都好似好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笑着朝周幼青行礼,“大人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么?” 周幼青还真就点了头,说起自己被点为东远知州的事来。 “开了春,便要赴任了,我在京城并无亲友,思来想去,竟只你一个旧友……” 秦放鹤一怔。 这么快?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恭喜大人得偿夙愿,此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不过我实在没那么大的本事。” 周幼青笑笑,没有再说。 接到委任书的当日,他想了许久,想了很多人。 最有可能的是方云笙,但也最不可能是他。 自己虽然投诚,终究时日尚浅,且寸功未建,对方纵然有心,也必要拿捏一二,断不会如此爽快,暗行好事。 秦放鹤本人固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汪扶风有。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在这家茶馆候了多日,就想着什么时候秦放鹤能再从此地经过,说上几句话。 回想起来,当真风云变幻,谁又能想到昔日那个还需要自己庇佑的孩子,如今也逐渐长成,能反过来助人了呢? 曾经埋下的种子,如今也开出花来。! 第 57 章 家宴 秦放鹤老早就想回报汪扶风和姜夫人,奈何看遍全身,也只一点厨艺还拿得出手,能算个新奇。 可巧年夜饭近在咫尺,便决定掺一脚。 夫妻二人均是江南人士,饮食偏甜口,喜食鱼虾,红烧肉和糖醋虾仁就很好。 读书人为别人做菜,落在世人眼中委实不大体面,便如当年县学时,分明是秦放鹤自己想吃,顺带着分与众人,也曾引发轰动,被好些人私下里说离经叛道。 但要分给谁做。 就好比汉代刘向的《列女传》中,老莱子七十多岁了,若穿着彩衣去外头装痴扮傻,自然不成体统。但他如此引父母开怀大笑,便是孝道,可传万世。 得知秦放鹤要下厨,可把汪府的厨子吓坏了。 素日也不是没有主家“亲自下厨”的,但所谓的亲自,也不过是亲自来厨房,然后搬个椅子在旁边坐着,厨子们做,主子在旁指着说几句罢了。 但凡有最后铲一勺菜、端一下盘子的,可谓感天动地。 拒绝又不敢,让做又不放心,厨房管事和红案厨子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生怕有什么闪失。 这可是老爷的嫡传弟子,跟少爷也不差什么,万一有个好歹…… 秦放鹤笑着安抚一回,收效甚微,索性不加理会,专心做起菜来。 汪府厨房的食材可比寻常市面上的好多了,五花肉,那是真的五花,红白相间层层叠叠,非常漂亮。 秦放鹤熟练地将猪肉切成小块。 想着姜夫人素日最讲究礼仪,便切得格外小了些,大约筷子一分为二后便可一口吞下。 再小,就容易散了。 汪扶风和姜夫人不喜见葱姜调味,但做菜时,非有不可,故而秦放鹤爆锅取味后,便立刻用小漏勺将残渣捞了出来。 之后转移到砂煲内小火慢焖时,也是将新的调味品统一装入粗纱布袋内,待到做好后再提出来。 眼见他动作熟练,分明是经常做的样子,厨房管事和那红案厨子高高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又问可有他们能帮忙的么。 主子忙活,下人闲着,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红烧肉费时,秦放鹤就让他们找个打杂的帮忙看着,又叫挑了些肥硕鲜嫩的虾子出来。 那二人有了活儿,活像得了宝贝似的,欢欢喜喜去忙。 素日汪扶风天不亮就要去上朝,这几日放了假,也想松快松快,就免了秦放鹤的请安和功课。 只叫他每日依旧写几张字、做一篇文章来,晚间拿给他评判。 故而秦放鹤处理好红烧肉之后,就径直回自己的小院儿做功课去了。 眼见外头上了灯,秦放鹤才搁下笔,复又往厨房去。 才进去,就见好几个人围着那咕嘟嘟喷着浓香的小砂煲看,稀罕得不得了。 大禄朝自然有炖肉,但……也就只是炖肉,毕竟如今的烹饪多讲究本味,类似后世那种 繁琐的调味,眼下是没有的。 见他来,便有人立刻捧了活虾过来,各个肥壮有力。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活虾处理繁琐,不小心还会刺伤手指,管事的断然不敢交给秦放鹤去做,便主动要求帮着剥虾。 秦放鹤应了,“虾头剔了内脏后洗干净留给我,有用的。” 望燕台为北地内陆,城中虽颇有水系,终究只是淡水鱼虾,泥腥味甚重。 秦放鹤便多多斩姜蒜沫,炸出金灿灿的油来,残渣全部捞出后,加入虾头。 虾头上虽然没什么肉,但可以熬虾油,增香增色。 这边秦放鹤还在忙活,那头汪扶风和姜夫人却还在疑惑,怎得子归还不来? “那孩子素来用功,莫不是忘了时辰,”姜夫人对丫头道,“你快带人去请。” 结果那丫头才出门,就见秦放鹤穿着簇新的衣裳来了,“劳师父师娘久候,是我的不是。” 又要行礼。 “好孩子,快别多礼,来,坐下。”姜夫人亲自将他拉到身边说笑,又叫开饭。 汪扶风眯眼瞅他,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事儿。 不多时,饭菜上齐,竟有那厨房的管事亲自来说明,“老爷,夫人,那一煲炖肉和炒虾仁,可不是小人的手笔。” 末了,还特意强调真的是对方亲手做的,一点儿不掺假,描述极尽详细之能事。 汪扶风和姜夫人一怔,旋即猜到真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呀。” 秦放鹤笑着起身,亲自为他们布了一回菜,“弟子所有,皆为师父师娘所赐,剩下的,也只这点孝心罢了。” 夫妻二人听了,果然欢喜,又吃菜。 原本他们想着,小孩子家家的,素日又要读书又要过活,哪里还能有一手好厨艺呢?便是再难吃,也要夸一夸的。 哪知菜品一上桌,先就闻到好味,此为香。 打开砂煲的瞬间,汹涌的水汽伴着浓香袭来,待到热气稍散,方露出里面红棕油亮的肉块来,只一眼,便觉口舌生津。 那虾仁表面浅浅盖了一层橙红色的浆液,一颗颗卷曲着,玲珑可爱。 此为色。 再尝一口,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虾仁酸甜可口脆嫩弹牙,此为味。 夫妻二人大喜,喜之余却又有些心疼,心想这孩子以前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揉搓完了秦放鹤后,姜夫人又要赏厨房。 管事的笑道:“老爷夫人喜欢便是小人的造化了,况且小的们已经提前得了赏了……” 底层起来的秦放鹤深知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也知道自己大过年的来这一出,必然给厨房添乱,所以做完菜后,就立刻打赏了。 汪扶风和姜夫人听了,也觉得秦放鹤办事周全。 “他给他的,夫人给夫人的,”汪扶风摆摆手,“去吧。” 能有双份赏赐,自然是好的,那管事听了,忙代厨房上下谢恩,这才 欢欢喜喜地去了。 除夕要守岁,师徒三人便慢慢用了饭,又做些联句、飞花令之流打发时间,最后一道放了烟花爆竹。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初一要到处拜年,子时一过,三人便抓紧时间胡乱睡了一回。 天亮之后,秦放鹤便穿了簇新的衣裳,复又跑到汪扶风和姜夫人那边敲门,“师父师娘,过年好!” 硬生生把里头夫妻二人给吵醒了。 众丫头小厮见了,只是嘻嘻发笑,也不拦着。 过年么,就是该热闹些,便是夫人也许他们这几日松快呢。不然都如平时冷清清的,有个什么趣儿? 汪扶风皱巴着脸,捏着眉心笑骂一句,“这混小子……” 什么拜年,分明讨债来的! 姜夫人噗嗤笑出声,推了他一把,自己起床梳妆,“起吧。” 自从女儿出嫁,儿子南下应考,家里已许久没这样热闹了。 汪扶风不情不愿起床,故意拉着脸出来,果见秦放鹤精神百倍立在外头,一见他来便笑嘻嘻伸出手,“给您拜年啦。” 汪扶风:“……” 他没好气地往秦放鹤掌心拍了一把,“拜完了,走吧!” 秦放鹤:“……” 咋能这样儿呢! “多大人了,跟个孩子闹,”姜夫人笑着从里间出来,对秦放鹤招招手,“子归,来。” 秦放鹤便舍弃师父,亲亲热热跑过去,乖巧问好,“师娘,过年好!” 汪扶风也去那边坐下,看着小讨债的给他们行了大礼,也撑不住笑了,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哝。” 秦放鹤麻溜儿收了,又道谢。 压岁,又名压祟,意为压制邪祟,非常直白地表达了长辈们希望孩子们能健康顺遂,平安长大的心愿。 稍后用过早饭,汪扶风带着秦放鹤四处拜年,姜夫人则留守在家,预备接待登门的女眷,各自忙碌开来。 今日走动的都是汪府日常往来的亲近交际,之前秦放鹤都在姜夫人给的礼单上见过,并不陌生。 一圈儿走下来,众人便都认识了汪扶风的小徒弟,日后见了,便可直接打招呼。 天元二十八年正月初一,秦放鹤便如初次参加舞会的西洋少女,以加冠礼之外的另一种形式,正式宣告开启成人社交。 未时稍过,刚休息不到一个时辰的师徒俩再次行动起来,重新换过衣裳配饰,准备赴董府之宴。 朝臣,尤其是内阁朝臣最忌结党营私,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其下羽翼遍布,明面上也不可随意大肆宴饮。 董春素来在这上头谨慎,所以过年也不摆宴席,只大年初一这一日,方许儿女、弟子来家里小聚。 此乃家宴,纵然弟子们也不许带家眷。 汪扶风和秦放鹤掐着时间坐车走的,抵达董府大门时,申时刚过。 马车停稳,汪扶风没急着下,先看了秦放鹤一眼。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可以。” 这将是他来到大禄朝后,所见到的第一位真正站在权力之巅的人,不容有失。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紧张有用吗? 没用! 汪扶风最喜他这份沉稳,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董府门口不止他们这一辆马车,师徒二人下车时,另一辆马车上,也正掀开帘子,从里面走下来一位气度高华的美貌少妇来。 紧接着,又有一个年纪相仿男子下车,“夫人,代我向岳父大人问好。” 他竟是不能进去的。 少妇随意嗯了声,眉宇间没有一点儿寻常女子对夫君的敬畏。 汪扶风见了,主动上前,“董夫人,陆大人。” 又对紧跟着被人抱下来的小姑娘笑道:“小小姐。” 此贵妇便是董春唯一的女儿,董芸。 董芸对汪扶风倒是颇有好感,微笑着还礼,又看向他身侧跟着行礼的秦放鹤,“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弟子?”! 第 58 章 家宴(二) 董春,春者,发育万物,故而董家三个孩子都从草字,既寄托了父母对他们健康成长的期望,也隐晦地表示了董春对孩子们的庇护之情。 若换作寻常人家,女孩儿大多要与兄弟们分开取名,但董芸没有。 甚至就连启蒙,三人也一同上课。 之前汪扶风就曾说过,董芸虽是女子之身,但实际上却比两个兄弟更得董春欢心,这一点从她几l乎每年都能带着女儿来赴初一宴便可见一斑。 秦放鹤微微垂眸,并不直视董芸的眼睛,“是,见过夫人。” 哪怕到了所谓男女平等的现代,各行各业的女性想要获得与男性同等,甚至稍逊一层的话语权,也要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换句话说,但凡能走到台前的女性,必然是个狠角色。 所以秦放鹤从来不敢轻视遇到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们看上去再温柔。 董芸又问他的名字,秦放鹤答了。 秦放鹤不信她没有提前打探过。 今日的董府家宴意义特殊,在这一天,除了自家儿女,董春连女婿和儿媳、孙辈都几l乎不见,今日却冷不丁冒出一个三代弟子秦放鹤,若董芸果然事先不知,现在必然惊讶。 但她没有。 董芸点头,恰到好处地赞道:“放鹤于郊,好洒脱名字。” 秦放鹤笑了下,又行了一礼,似乎有些羞赧,“谢夫人夸。” 董芸在对自己释放善意。 为什么? 是单纯追随董春的脚步吗? 一低头,正对上董芸手中牵着的小姑娘的眼睛,两人都眨了眨眼。 五六岁的小姑娘冲他嘻嘻一笑,落落大方,“我名董娘。” 董娘,董春的董。 我虽随父姓,却仍是董氏女。 秦放鹤冲她笑了笑,如对待成年人一般打招呼。 小姑娘笑得更甜了。 她喜欢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 见此情景,董芸看向秦放鹤的眼中,也多了几l分真实的喜爱。 历朝历代风俗各有不同,但对出嫁女而言,初二初三回娘家才是正统。 董芸显然不在其列。 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当初联姻时,董陆两家门第相当,但随着这些年董春扶摇直上,董芸在婆家的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别的女子在家侍奉公婆,她不用。 甚至家中有什么大事,公婆也会主动找她商议…… 非但如此,倘或哪一年董芸没有提前透露出初一要回娘家的讯号,陆家上下都会陷入微妙的不安,不断旁敲侧击,生怕这个媳妇一时想不开,和娘家决裂了。 秦放鹤回想起方才匆匆一瞥时那位陆大人的神色,十分坦荡,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甚至他还会主动送妻女过来,全程微笑服务。 只到门口。 两拨人在门口说话的功夫,庄隐也到了。 都是人精,都掐着点来。 又是一番寒暄见礼,这才分了主次往里走。 再见师兄,汪扶风难免有点小得意: 看,我门下的全来了! 庄隐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儿子远在江南,门下不就这一颗独苗吗?得瑟个什么劲! 往些年光杆司令的不是你啊?! 带过了前院,秦放鹤就看见前头站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模样跟董芸足有五六分相似,大约就是董阁老的次子,董苍。 说起来,虽然子女名字皆从草,但董春的野心仍可见一斑: 苍者,自不必多说,高远宏大,穹窿也。 而芸字去了草字头,便为“云”,高也,远也,不受管束,鹏程万里也。 董春长子携家眷在外任职,并不在京城。 董娘率先见礼,小舅舅。?_[(” 然董苍似乎并不怎么待见这个外甥女,很敷衍地叫她起来,又塞了红包。 他连董芸都不喜欢。 我才是儿子,凭什么父亲不见亲孙子,却偏偏喜欢一个外姓的小丫头片子! 庄隐和汪扶风他们也跟董苍相互见礼。 后者的视线顺着落到秦放鹤身上,突然一顿,神色复杂。 他看到了那顶珍珠冠! 他记得这顶发冠。 早些年他还小的时候,曾经在父亲那边见到过,很喜欢,但是父亲没有给。 可几l日后,董苍就在汪扶风头上看到了。 如今又戴在了他的弟子头上。 弟子,又是弟子…… 秦放鹤觉察到董苍身上散发的不喜,只是略略一想,也就猜到首尾。 无非是觉得父亲把本属于他的资源分给外人,吃醋了。 这种情况在诸多师门中很常见,尤其当外来弟子明显更优秀时,类似的矛盾便会滋生。 秦放鹤下意识看了自家老师一眼,观察他神色的同时也在想,来日自己见到那位江南师兄,又会是何种情景? 不过真要说起来,董苍如此喜怒外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董春摆明了喜爱某个弟子,必然更想看到师门和睦,拧成一股绳…… 汪扶风注意到秦放鹤的视线,只不动声色地在袖子里摆了摆指尖。 稍后,秦放鹤终于见到了董春。 他的须发已然全白,脸上有许多褐色老人斑,五官因老迈而明显下垂。 但这种下垂在董娘甜甜地唤了外祖父之后,便又幅度明显的上扬。 乍看上去,他似乎跟普通人家里那些疼爱外孙女的老人,没什么不同。 但偶尔扫过来的视线,却宛如实质,叫人不敢妄动。 董春今年六十一岁,于五年前升吏部尚书,兼大学士,入阁。 内阁共六人 ,有明确地位分派的只有首辅和次辅,后者要绝对服从于前者。 而剩下的四人,则没有明确的高低之分。 但论及资历和受重用程度,董春都可算次辅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首辅已经七十多岁,疲态尽显,仍死握大权不放。 次辅也已近七旬,比他年轻不了几l岁,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表面恭和,内则虎视眈眈,眼见大变就在这几l年之内。 而一旦事成,董春即便没有天大的好处,顺利的话,也会顺势升为次辅,故而威望渐重。 虽然叫了秦放鹤来,但此时董春却并没有展现出过分的热情,甚至提都没有提一句。 汪扶风暗自观察小弟子的表情,没发现一点儿急躁或是无措,就很满意。 稍后开席,秦放鹤做好了汪扶风的小尾巴,让坐就坐,让吃就吃,吃得还很香甜。 依董春的地位和处境,哪怕自己来了,也不可能像以前面对方云笙或汪扶风那样考教,因为书面文章和学识才华,早就通过一连串的科考得到验证。 而董春更重视的,是一个人为官的本事。 书读得好不算什么,十来岁的举人也不算什么,天下多得是神童。 但天生会做官的,没几l个。 虽是家宴,但席面规格一点都不低,多是故意做出朴素样子的上等食材。 大禄公开宴会时流行分餐制,董春的夫人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且来的也不是外人,可随意些,便每每借口身体不适而不露面,故而董春便独自一人在上首,下方左右两列独立小桌。 右边首位是董苍,董芸母女次之;而对面则依次是庄隐、汪扶风和秦放鹤。 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的气息,帘子后面还有乐队奏乐。 中间穿插着汪扶风和董芸等人的说笑,董春也很给面子的笑了几l次,看上去十分其乐融融。 在座的都是好演员,一边演戏,一边观察对手。 董苍每次抬头,都不自觉去看那顶珍珠冠,然后又自然而然看到对方吃得香甜,不免有些鄙夷。 终究乡野村夫,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心下不痛快,便有心开口刺几l句,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旁边的董芸突然叫他,“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蟹肉羹,今日也要多吃些。” 亲姐说话,做弟弟的,不能无视,董苍只好压下心头不快转过去,结果瞬间对上董芸带着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尖锐冰冷,全然不似平日的温和敷衍。 董苍先是恼怒,然后突然回过味儿,有些后怕起来。 这是父亲主持的家宴,若自己搅局,败坏了他老人家的兴致,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眼见这个弟弟还没蠢到家,董芸终于松了口气。 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若董苍闹出笑话……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芸顺势提出行令助兴 ,董春允了。 众人先是联句,然后又作时兴的将军令,董芸自告奋勇做令官。 几l轮下来,倒也有了几l分纯粹的热闹。 基本上每个人都来了几l轮,就连最小的董娘也不例外。 别看姑娘小,常见的诗句和典故也是张口就来,丝毫不见怯场,不怪董春这样喜欢她。 董苍心胸不算宽广,但书读得却不少,说出的令都颇具灵气,几l次与汪扶风斗得不相上下。 如此看来,他也确实有点骄傲的资本。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董春率先放下筷子,众人见了,也顺势住了,一起挪到另一座暖阁之内。 秦放鹤就见里头收拾得很,该怎么说呢,比较温馨,很实用,想来是董春经常待的地方。 靠近多宝阁的位置有个大圈椅,圈椅旁边摆着几l副棋盘,有黑白双色玉石雕刻的围棋,也有整块汉白玉做的象棋盘。 这两种棋类游戏俱都历史悠久,但细论起来,自然是围棋更久些,且规矩更复杂,变换更多,也更为文人们推崇,被列为“琴棋书画”四艺之一。 董春去围棋盘边的圈椅上坐下,忽然指了指位于人群最后方的秦放鹤,“来,陪我下下棋。” 来了! 秦放鹤心头一跳,“是。” 下棋非常考验人的智商和大局观,领导和长辈们往往会一边下棋,一边谈论正事,这就要求人在短时间内一心二用,而且都要保持相当高的水准,因为你一旦哪方面力不从心,对方就会立刻非常不满地提醒你专心。 一心二用。 专心。 矛盾吧? 矛盾。 合理吗? 很合理。 放在这样的场合就很合理。 曾经的秦放鹤是一把下棋的好手,但后世流行的,却多是象棋。 至于围棋,他仅仅知道规则而已,具体的经验,全都是来到大禄朝后恶补的。 所以今天陪董春下棋,完全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思考怎么才能输得不着痕迹。 因为下不过,是真的下不过。 别死得太难看就谢天谢地了。 一开始,董春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找个人陪自己下棋,什么都不问,一双稍显浑浊的老眼专注地盯着棋盘,频繁落子。 他的棋力非常高,几l乎每次秦放鹤思考过后刚放下,董春就瞬间落子。 很快,秦放鹤就有了汗意。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董春忽然问:“喜欢做官么?”! 第 59 章 家宴(三) 这么简单直接的么?秦放鹤往下压棋子的动作都有一瞬间停顿。 他在想怎么回答。 喜欢做官吗? 那可太喜欢了。 但凡参加科举的,哪怕嘴上说得再如何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可若真剖开胸膛掏出心来看一看,上面都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 做官! 不想做官别考试啊,自己找个深山老林随便一窝就读书去吧,读到海枯石烂也没人管。 可能直接这么回答吗? 不能。 他还年轻,这么点儿的少年人就急着往上爬,难免显得俗不可耐,拜师都像利用:拿我们做垫脚石么? 可若说不想……那你干嘛来了? 秦放鹤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念头,顺势将棋子落下去,“喜欢。” 董春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似随意丢下一枚棋子,“哦?说说缘由。” 敢在他跟前直白地说出喜欢的,还真没几个。 大多来了便会满口仁义道德,什么报效朝廷,都是放屁,你散尽家财也算为国解忧,怎么不去? 一问一答之间,秦放鹤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一边看着董春轻而易举吃掉自己一大片棋子,一边想下一步该落在哪儿,一边疾速斟酌言辞。 实话么,是一定要说的,这也算投名状。 可该怎么说,就是一门艺术了。 有时候秦放鹤也很讨厌这所谓的艺术,沉闷迂腐,拐弯抹角打太极,充满了千百年来积淀的腐朽气息,有时候折腾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 但没法子。 人生就像一场游戏,就要按照游戏规则来,除非你的实力足够颠覆乾坤,足以改变一切。 可话说回来,改变了一切之后,再入场的玩家,不照样要按照你制定的规则来吗? 这是个死循环。 旁边以汪扶风为首的众人都下意识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个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子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尤其是董苍,既想看秦放鹤出丑,却又唯恐他太蠢,传出去堕了父亲的名声…… 毕竟即便逐出师门,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官字两个口,”秦放鹤的声音不徐不疾,音调不高不低,听上去就很舒服,“上反哺朝廷,下抚育百姓,此乃读书人的本分……” 别说董苍了,就连庄隐和董芸都有些失望。 就这? 这些漂亮话谁不会说? 董苍更直接嗤了声。 庄隐下意识看了汪扶风一眼,却见对方竟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 庄隐:“……” 怎么个意思?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干脆两眼一闭等死了? 等说完一篇烂俗的“告白”,秦放鹤第一次主动抬头,望着董春腼腆一笑,“这样的话,您老是不是听得都腻了?” 众人:“……” 董春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不一样的兴趣,呵呵几声,辨不出喜怒,“你的胆子很大。” 心境也很稳,自始至终,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他几乎已经忘了上次有人在自己跟前放肆,是什么时候了。 老实讲,?”与领导对话的要点就是半真半假,该坦诚的时候坦诚,“您老的问题学生方才没想好,原本也打算那么说,但想来您老阅人无数,学生这点小伎俩摆出来,岂能蒙混过关?也只是卖蠢罢了。”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第一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跟对方有天大的差距,完全不敢耍心眼儿。 但……该耍还是得耍,因为没有上位者喜欢蠢货。 董春抬手把指尖的棋子丢回去,反手端起茶来,先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没什么可刮的茶汤,这才从盖碗上方瞥了秦放鹤一眼,“大年初一,买卖也该开张,卖些与老夫瞧瞧。” 茶水大约有七分烫,稀薄的白色水汽袅袅升起,将董春的一双眼睛依稀挡住,但秦放鹤仍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分量。 “是。” 得救了,终于可以不用下了! 他也顺势放下棋子,不去看被杀得丢盔弃甲的棋盘,专心应对起来。 “学生自幼父母双亡,家里穷得很,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东家凑的鞋,西家缝的袄……但村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田地不肥,每年收的粮食都不够吃,家家户户都要去城里以新换旧。陈粮不好吃,但好在同样的价钱能买更多,再弄点瓜菜,拼拼凑凑,就不用挨饿了……” 莫说自小锦衣玉食的董芸姐弟俩,便是汪扶风师徒三人也觉得有些陌生。 真能那么穷么? 或许偶有天灾人祸时,确实有灾民流离失所,饥民四处乞讨,但风调雨顺时也这般么? 看见他们的反应,秦放鹤丝毫不觉得意外。 其实董春一派,亦算寒门出身,这也是汪扶风最初愿意收秦放鹤为徒的根本原因,觉得差距不算太大,可以试一试。 若换作蒸蒸日上的世家、贵族,秦放鹤甚至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眼,因为阶层不同。 “寒门难出贵子”,很熟悉的话对不对,后世无数普通家庭也是用这句话激励自己,激励后代,想着有朝一日能实现阶级跨越。 但其实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寒门”并非现代人想象中的所谓普通老百姓,而是稍微差一点,或者说落魄些的世家、大族。 而秦放鹤这种,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是庶人! 再说的不好听一点:穷鬼!底层穷鬼! 说白了,打从一开始,掌权者就觉得读书这件高级事跟我们底层穷鬼没什么关系。 门槛最低的也就是寒门了。 偶尔零星有几个闯进来的,实属意外。 来都来了,那就留着吧,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于大局无碍,还顺带能给外头人瞧瞧,我们是公平的。 看看真正的寒门吧: 董春本人,非常遥远的祖上曾列侯,只是世代递减,几代前就没了。 而汪扶风,家中世代为官,哪怕品级不高,也是正经官宦子弟。 在秦放鹤入门之前,董门出身最差的是大师伯庄隐,白身,家里往上数八代都扒拉不出一枚官印,但他家有良田数百亩! 所以秦放鹤可以适当卖惨,换取一点缓冲空间和些微怜爱,但绝不能指望“动之以情”。 因为不可能。 大家的起点和出身就不一样,本质上代表的阶级利益也不同,无论秦放鹤说得再如何惨,惨绝人寰那么惨,这些人也不可能共情。 因为想象不出来,他们会觉得你在夸张,在撒谎。 更甚者:与我何干?是你祖上不够努力吧! 或许这些人在几年或几十年前,也能多少有点触动,但终究不是现在。 都过去了。 走这条路的人,如果同理心太强,太容易共情,往往会很痛苦,走不远。 说句不中听的,在座众人身上所有的良心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出一副整的。 “……所以最初,学生只是想让自己吃饱饭,吃的好一些,穿的好一些,”秦放鹤笑起来,非常真诚的那种,“仅此而已。” 众人的神色便正常了些。 对嘛! 这就对了! 民以食为天,人之常情! “读书很费钱,乡亲们接济颇多,学生不是没想过报答,奈何有心无力。后来侥幸得中秀才,时任章县县令周幼青周大人私下贴补学生几两银子……” 董春唔了声,转头看汪扶风,“就是年前派了东远知州的周幼青?” 他是现任吏部尚书,凡有官员升降任免,都要先从他手里过一遍,做了票拟,再交由皇帝用印,故而有印象。 汪扶风微微躬身,“是,学生派人反复核查过了,资历和政绩都要的,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一直被压着,没升起来。” 他自然知道什么缘故,那周幼青一不曾出身名门,二未曾拜得名师,自己只是个二甲末流进士,亦无耀眼才学,脑子么,也不够灵光……满朝文武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能升上去才怪! 有才者甚多,但真正想混出头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故而董春只是嗯了声,就没再多问。 秦放鹤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学生想着,人该有良心,乡亲们那样掏心掏肺的待学生,学生略有了一点能力,便想回报一二,可巧秀才可免税……接下来的两年,大家的日子明显好过很多,甚至可以吃许多新粮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他说,大家也都能想到了: 仅仅秀才便是这样,那举人呢?进士呢? 做官呢? 一个穷困却知道上进,发迹后不忘感恩的少年形象,便完整而清晰地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最后,秦放鹤又笑了笑,脸上既有少年人的那种蓬勃昂扬,又略略带了一点知道自己可能有些轻狂,但掩饰不住,或者也不想掩饰的野心,“学生只是读书人时,想到的便只有身边的乡邻。可若来日做官,天下百姓,便都是……” 董春突然笑起来,胸腔都微微震动,像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大言不惭。” 什么天下百姓,连个进士还没中呢,就敢想天下! 汪扶风跟在董春身边多年,又极擅察言观色,见此情形,便知秦放鹤过关了,当下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把,“师公面前,也有你口称天下的份儿!” 还不快改口! 秦放鹤心头一喜,试探着望向董春,见他并无不快,当下起身,正种行了大礼,“弟子秦放鹤,拜见师公,狂妄之语,实在惭愧,万望海涵。” 董春受了,又叫他起来。 “你很聪明,也很有野心,这很好。” 这小子看似在说过往,可字里行间全是表白:我无所依靠,我知恩图报……给我多大的舞台,我就能救济多少人! 用我!好用! 知恩图报么,这很好。 他喜欢知恩图报的聪明孩子。 秦放鹤不敢得意,“是,日后必然谨言慎行,约束自身。” 在外面,他绝不会这么说。 又听董春淡淡道:“日后这份聪明和野心,莫要用在自家人身上才好。” 这就是在敲打了: 可以往上爬,师门也会帮你往上爬,但假如你敢做一丁点儿于师门不利的事……能把你送上去,也就能把你弄下来。 “学生不敢!” 这是真话。 莫说董门对自己有恩,即便日后对方真做出什么来,哪怕顾忌世俗眼光和评判,秦放鹤也要尽力拯救,更别提什么背刺了。 眼见事情告一段落,董芸扫一眼神色不明的董苍,忽笑着上前打圆场,“父亲,大喜的日子,您老别这样严肃,吓着孩子啦。” 董苍皱眉。 她又想做什么? 这么快就想押宝?未免太过心急了些,真当父亲看不出来么? 董芸却不理他。 蠢货。 父亲看出来又如何?她也从未指望能瞒过他老人家。 她想要的只是立场,是表态:父亲您喜欢的,女儿就喜欢。 对这个女儿,董春还是很疼爱的,顺势微微收敛神色,又瞅秦放鹤,“吓着他?” 这小子胆子大得很,比当年的汪遇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头都敢光明正大糊弄老夫了。 董芸拉着董娘上前说笑,“徒孙大年初一来拜年,您老就没点见面礼么?” 董春有些无奈地指着她,到底没说什么,只一抬手,后头便有人送上丰厚年礼,还有一个大红包。 秦放鹤再次郑重谢过。 今天哪怕只从董春这里带走一颗枣儿,在外人眼中,也是镶了金子的! 董芸就在旁边捂嘴儿笑,“这可是许久没送出去啦。” 连着好几年了,几位师兄收的徒孙也没入过他老人家的眼,自然也就不用费什么节礼。 秦放鹤心思一动,又谢了她。 董娘眼珠一转,小手拉着董春的衣袖晃了晃,“外祖父,董娘也想要。” 人地位高了,年纪大了,就希望下头的小的既怕自己,又别那么怕自己,似董娘这样,就很好。 故而董春一改对其余众人的严肃压抑,非常和气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去后头找你外祖母去吧,想要什么拿什么。” 董娘甜甜道谢,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道:“董娘先陪外祖父,然后再去找外祖母。” 她知道哪根大腿更粗。 纵使老夫妻之间,偶尔也会争强斗胜,不然也就不会有流传千古历久弥新的“你最喜欢爷爷还是奶奶”了。 董春一听,果然欢喜,瞧着竟都不那么吓人了。 旁边汪扶风和庄隐对视一眼,也都大着胆子上去要压岁钱,被董春一个眼神骂回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唯独董苍一人仍在原地坐着,显得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时不时瞥汪扶风和秦放鹤师徒俩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第 60 章 不出意外的话 稍后家宴结束,董春乏了,自回房休息,由董苍代为送客。 众人却也不敢劳他,只在垂花中门作别,请他留步。 谁知董苍却忽然叫住汪扶风,大约有话要说。 庄隐见状,便先带着秦放鹤往外走,又问些日常冷暖,联络感情。、 秦放鹤颇喜这位大师伯温文尔雅,故而对他敬重有加,也问几位师兄情况,免得日后见了却不认得,闹出笑话来。 那边董苍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收回视线,“年纪不小了,也该说亲了。” 汪扶风笑道:“是这个理儿,不过终身大事嘛,总要谨慎些,我这里虽有了主意,来日还需请示过老师才好说下头的。” 董苍微微蹙眉,旋即松开,皮笑肉不笑地问:“哦?是哪家闺秀?” 他觉得对方只是在借口敷衍。 汪扶风还真就是敷衍,但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哎,婚姻大事,女孩儿家的名声要紧,如今八字没一撇,怎好就这样说出来……” 他固然有心为秦放鹤觅得佳偶,可多少也存了点奇货可居的心。 秦放鹤如今年纪小,身份到底有些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且男孩儿多留几年不打紧,待到来日高中,或是得了师父他老人家青眼,亲事可选面必然更大。 故而虽模模糊糊有几个人选,也未曾真去做什么,更未曾向董春提过。 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董苍摆明了想插一脚,由不得汪扶风不扯谎。 反正他也料定,董苍必然没有那个胆量去找老师求证。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问了,如今子归入了老师的眼,这门亲事莫说董苍,便是他这个做老师的,也未必能全权做主…… 董苍心中不快,汪扶风却也不惧他,笑容不变,行了一礼便走。 他一直都觉得自家老师什么都好,奈何十全九美,一世英名却生出来董苍这么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货来。 学识文采么,固然是有的,然狂妄骄纵,刚愎自用,且心胸不甚宽广,手下的人也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样子。 如今有老师在上面压着,尚且无妨,只怕来日,少不得起风波。 不过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师父他老人家都不在了,行事顾忌自然也就没这么多了…… 在自家被落面子,董苍脸上就带了出来,一转身,却见董芸从月亮洞门后转出来,也不知听了多少。 “多大的人了,还整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 董苍冷笑,“他们抢了我的东西,我不该讨厌?” 顿了顿又道:“果然嫁了人的女人,胳膊肘便要向外拐。” “你的东西?分明是父亲的东西,他老人家愿意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董芸讥笑道,“莫说是喜欢的徒儿徒孙,纵然将家产都推到街上扬了,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就应该。” 父亲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惦记起家产来! 她受够了董苍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蠢样儿,把一切优待都视作理所应当。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从小到大,父亲和母亲都最疼你,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连大哥也从不与你相争,便是闯的祸,也不曾重罚……没人欠你的……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60 章 不出意外的话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上有长男,下有幼子,董芸不过是夹在中间的女孩儿,本就不受重视。若非从小自己拼命往上爬,早就随便给人打发了,岂能有今日? 即便如此,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父母最疼爱的,却不是最重用的。 平时疼着,爱着,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所有董家该有的能有的,势必会毫不犹豫地倾向两位兄弟。 因为她不是男人,不能科举做官。 董芸没有认命,尚在闺中时,便在可选范围内,特意挑了最听话的那个做夫婿,然后努力开展夫人外交,倒比弟弟更有用许多,这才有了几分脸面。 但董苍呢?他做过什么! 轻轻松松就拥有一切,却仍不知足,怨天尤人! 虽说子不言父过,但董苍有今天的烂脾气,父亲的纵容和默许才是罪魁祸首! “你不过一个外嫁女,”董苍很不喜欢这个姐姐,从小就仗着比自己大几岁说教,“我……” 董芸懒得继续对牛弹琴,拉起董娘就走,“若你果然还有点脑子,就别动歪心思,如今父亲正值关键时刻,你就算帮不上忙,也别自家闹起来扯后腿,叫外人笑话事小,满盘皆输事大。” 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谁不知道谁? 能想到与汪扶风那边联姻,董苍也不算蠢到家,但强扭的瓜不甜,人家都表示没这个意思了,你硬往上凑有什么趣儿! 董苍的女儿们年纪对不上,下头的几个爪牙……不提也罢!她都瞧不上,还想过了汪扶风这关?结亲家还是结仇? 况且那秦放鹤本就是董家门生,师徒关系至死不休,何必再加一层? 倒不如放他去外头结亲,一来成全顺水人情,二来也能为董家新添臂膀,何乐而不为? 做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攥在手里。 若一意孤行,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直到上了车,董芸才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可别学你小舅舅。” 她行事,素来不避着董娘,可谓言传身教,故而董娘年纪不大,可主意却一点不小,当即将小肉脸贴在母掌心,“嗯!” 不学! 娘说过,小舅舅是蠢蛋! 京城的消息没有腿,可飞得却比鸟儿还快。 董家家宴并未对外宣扬,可待到傍晚,想知道的人,便也都陆续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秦放鹤都跟着汪扶风四处串门子、赴宴。 偶尔汪扶风有事,腾不出手脚时,就让庄隐带着。 最初庄隐还有点放不开,觉得到底不是自己的弟子,过轻过重都不好,可试了两次之后,就……有点上瘾! 这孩子真好 带啊! 完全不用他操心! 真就只把人“带”过去,就完了!该怎么办,这孩子自己就会! 他自己就会啊! 庄隐要做的,最多就是偶尔帮忙介绍下不认识的人的身份背景,然后看着有人想灌酒了,冒出来说“孩子还小,不能喝酒”之类的。 其余的,没了! 看看人家的弟子,再想想自家的,都是一把辛酸泪。 秦放鹤就觉得庄隐看自己的眼神,活像手动挡老司机新换自动挡一样,有点儿无所适从的意外之喜。 但是吧,这辆自动挡是别人借给他开的,过两天还得还回去,多少又有点忧伤。 期间庄隐也带秦放鹤见了自己那位窝在翰林院编书的大弟子。 秦放鹤一看这师徒俩站在一起,就有点想笑。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庄隐本人就有点温吞,这位师兄更甚,一笑之下,更有点憨憨的,倒是非常老成持重。 庄隐见了,好笑又好气,既想让徒弟学学小师弟,多长点机灵劲儿和心眼儿,但是吧,又觉得这么敦厚挺好的…… 秦放鹤跟师兄见了礼,回去的路上还安慰庄隐,“师兄瞧着是个有后福的,且前科二甲第七名出身,今年也才二十九,算得上年轻有为啦。” 二十六岁的二甲进士,是真的算年轻有为。 庄隐就瞅了他的嫩瓜蛋子脸一眼,抄着手,没作声。 这得看跟谁比! 任谁眼前整天杵着这么一位,也清净不起来。 京城上流圈子就那么大,然后正月初八,秦放鹤遇见了孔姿清一次;正月十六,俩人又遇到了。 十六这日是在城外马球场,汪扶风带秦放鹤来的,顺势也跟孔父聊了几句,放任两个小的去一边玩耍。 本次聚会是一位勉强能算得上皇亲国戚的人组的局,但当日最活跃的是他的儿子,孟小爵爷,孟鸣。 这位孟小爵爷的曾祖父曾因容颜俊美尚过公主,后来又封爵,只是子孙不肖,后面一代不如一代,日后能留给孟鸣的,也就一个最低的男爵。 但终究跟皇室沾亲带故,孟父素来交游广阔,也爱做善财童子,养马养花都有一套,几年下来,名头也渐渐打出去,大家都乐得来捧他的场。 这些年秦放鹤虽勤习马术,可终究比不得那些从小练起来的,暂时不打算挑战马球这样的高难度。而孔姿清则是考虑到二月会试在即,安全第一,两人便都坐在场边第二排看。 “马上就会试了,没什么问题吧?”秦放鹤问。 孔姿清点头,“可以。” 他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越临近,反倒越放松,他家里人都比他紧绷。 秦放鹤又问他最近有无见赵沛,孔姿清摇头,“这几日我多陪父母在外走动,要么便再加温书,偶尔路过醉仙楼时,却也没再听到文辩声。” 秦放鹤就笑,“他从年前便常与有嘉和康宏等人凑在一处,你在外头,自然见不到……” 正说着,一身红色骑装的孟鸣溜溜达达过来,朝着孔姿清挑衅,“孔无疑,怎么,离京几年,胆子也落在外面没带回来么?” 秦放鹤看向孔姿清,哦,这俩人认识。 细看孟鸣,果然是凭一张脸尚公主的后人,确实俊美。 但……他觉得孔姿清也不差! 孔姿清一点儿不吃激将法那一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我是你,今日便不打球。” 孟鸣比他大两岁,今年也要下场。 所以孔姿清是真心不理解。 冒这么大的险,就为了出风头? 见他不上当,孟鸣又试探了几次,终究无用,也觉没意思,放了几句狠话就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瞪秦放鹤一眼。 秦放鹤:“……” 小爵爷您是连路过的狗都不忘踢一脚是吗? 干我屁事啊!! 第 61 章 南下 孔姿清也看见了孟鸣对秦放鹤的眼神,便有些歉意。 “他是对我有气……” 昔年他尚在京中时,曾一度与孟鸣交好,奈何随着进学,懂了一点人间道理,二人之间的理念渐渐出现分歧。 孟鸣是典型的上位者思想,对底层百姓有怜悯,但不多,更像施舍。 而孔姿清则更偏向儒家之仁,大仁者,仁国,小仁者,仁人。 随着年龄增长,分歧日益明显,孔姿清离京前,还曾吵过一架。 后来一南一北,相隔千里之遥,前两年倒还偶有书信往来,但彼时的孔姿清已窥见民生之一角,二人越发说不到一块儿去。 “直到我中解元,他忽然又来了信,说自己也中举了,来日必要京城比试云云……”看着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孟鸣,孔姿清平静道。 纵使是知己,多年不联系也难免生疏,更何况他们当年近乎绝交。所以接到孟鸣的书信时,孔姿清并未感受到多少欢喜,继而又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性从另一个层面思考: 他这个时候来信,是得了家中长辈的授意么? 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么?与朝堂变动有关么? 秦放鹤听了,越发觉得孟鸣可能脑子有病。 什么病? 独占病呗! 这种病症常见于被过分溺爱的独生子女,看中了什么,就不许别人插手,孟鸣无非是觉得你孔姿清都有我这个好朋友了,凭什么再与旁人交好? 类似于“我不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许碰”。 哪怕咱俩真绝交了,你也得给我单着,孤独终老! 可比试……你倒是考场上比试啊,会试在即,却跑去打马球? 最奇葩的是,家中长辈竟无一阻拦? 你们是真对他的骑术信心爆棚呢,还是觉得自家有爵位,所以根本不在乎考上考不上? 秦放鹤习惯性往阴谋论上靠,可转念一想,孟家都几代没出什么朝廷肱骨了,亦非直系皇室,为免帝王猜忌,需要冒险避险…… 他对孔姿清道:“他不着调吧?这会儿打马球,万一……” 话音未落,场上突然一阵喧哗,二人猛地抬头去看,就见远处三匹马相撞,一时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秦放鹤倒吸凉气,扭头看孔姿清,“可不是我咒的啊!” 孔姿清:“……” 我也没说啊! 你若真有这本事,乃董阁老之福,朝廷之福,都不用打仗了,直接把你往前线一扔,逮谁咒谁…… 二人胡思乱想间,贵人云集的看台也乱哄哄的起来。 马球素来以危险刺激闻名,风险极高,坠马受伤是常有的,甚至不乏死人的事。 但今天不同,主办人之子,孟小爵爷的腿被压在了马下。 孔姿清迅速往看台上扫了一圈,“爵爷夫妇不在。” 难怪孟鸣能顺利上场,感 情是瞅准了爹娘不在的空子。 秦放鹤在心里将方才对那夫妇二人的评价抹去,默默地替换为“待定”。 那边汪扶风和孔父也挤回来,就要拉着自家崽子走。 秦放鹤往事发地努努嘴儿,问孔姿清,“要去看看么?” 孔姿清想也不想就摇头。 这会儿过去,孟鸣必然以为自己看热闹去的,指不定再闹出什么。 两家迅速达成一致,在一干侍从的护送下,飞快离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秦放鹤眼巴巴瞅了汪扶风一眼,后者会意,过去找孔父蹭马车,留两个小的坐一辆,抓紧时间叙旧。 方才光顾着在场上吐槽别人了,秦放鹤还没来得及好好问问孔姿清近况,这会儿便说了许多私事。 此番孔姿清进京,一为赴试,二为完婚。 原本定的是今年腊月,不曾想八月初传来消息,未婚妻的祖母过世,按规矩,要守孝一年。 “这样也好,”秦放鹤道,“一来成全嫂夫人的孝心,二来明年你高中,正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双喜临门。” 等转过年来,孔姿清都二十一岁了,在这个男子普遍十八、九岁就成亲的时代,妥妥大龄青年。 不过他本人很看得开,家里人也不在意,且女方比他小两岁,也算正好。 秦放鹤也觉得挺好。 古代科技不发达,医疗水平也相对落后,太早成亲有孕,当娘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完全是在玩儿命,婴儿也容易夭折。 秦放鹤先向孔姿清道了恭喜,又说到时候必然去吃喜酒。 稍后到了一个路口,两家重新换过马车,秦放鹤才问汪扶风,“今天的骚乱可是有什么隐情么?另外两个受伤的是谁?” 能跟孟鸣一起打球的,必然有点来历,要么同为皇亲国戚,要么也是官宦之后。 希望不要卷入什么纷争。 “眼下还不得而知。” 汪扶风说了两个名字,秦放鹤都没什么印象,想来平时与董门交情不深,仇恨也不深,略略放下心来。 哪知汪扶风看过来的眼神中却带了点儿熟悉的戏谑。 秦放鹤下意识觉得不妙。 果然,下一刻就听汪扶风点了一个名字,“他舅舅你肯定熟,傅芝。” 确实熟。 当年院试时,傅芝与方云笙的党派之争牵连无辜,若非秦放鹤提前得知,当机立断调整策略,险些失了小三元! 当夜,各路消息就传开了,版本略有不同,但大体意思是傅芝的外甥跟另一名少年因长辈之争而互看不顺,今日又在球场上打红了眼,起了冲突,而作为东道主的孟鸣见了,便要上前阻拦,结果遭受无妄之灾,被压断腿。 前半段么,大约就是真的。 至于孟鸣究竟有没有那么细致周全……秦放鹤联想到对方上场前颇为幼稚的挑衅,决定持保留态度。 不过这么一来,岂 不是他们要成为太学同学?! 孟鸣原本就受祖宗荫庇入读太学,原本若顺利的话,这一届考中进士,便可入朝堂。 可伤筋动骨一百天,肯定是赶不上了。 秦放鹤:“……” 有点头痛,但不多,算了,先不想了。 结果几天后,正月二十三,汪扶风刚下朝回来,便叫了秦放鹤近前,“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去外头游学?明儿就走吧,带着你那个姓齐的朋友跟南下的官船一起。” 这么突然? 朝中一定有事。 秦放鹤没有多问,“是,那我立刻叫人去传话。” 汪扶风摆摆手,“不必,我已打发人去了,明日一早你们在码头汇合。” 说着,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来,“南下的是负责巡堤的钦差张大人,他会在靠近扬州之前将你们放下,届时你们另外换小船,直奔南直隶臬司衙门,递我的名帖,将此信交予按察使朱元朱大人,送了信,不许停驻,即刻就走,沿长江转太湖,南下苏州,之后可随你游玩,可记清楚了?” 秦放鹤立刻原样重复了一遍,一字不错。 汪扶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道:“去找你师娘吧,让她给你收拾行囊。” 跟聪明孩子说话就是痛快,若这小子此时追着问为什么,他一定很想打人。 秦放鹤当着他的面将那封信贴身放好,转身出门去找姜夫人。 到后院时,姜夫人已带人将他的行李收拾好,额外还装了一些银子,“别看京城冷,等你们到南,天儿就暖和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三五月份,正是游玩的好时候,你这几年也憋得狠了,去散散心正好。我多给你带了些轻薄衣裳,自己记得换。若不够穿的,别省着,临时采买就是。这里有几家商号,是我的嫁妆,若遇上了,进去就好……” 许久没有人这样事无巨细关心自己,秦放鹤心头暖呼呼的,乖乖应下。 “师娘,听说师兄便在杭州,要我去瞧一瞧么?” 姜夫人想了下,“也好,你自己看看可还要什么,我去写封信来。” 她和汪扶风唯一的儿子只比秦放鹤大两岁,仍在江南,难免牵挂。 秦放鹤将行囊看了一回,发现该带的基本都带了,想了想,又请管事嬷嬷往里头加了几样治湿疹、腹泻的药。 上辈子他就不大耐湿气,这副身体也从没去过那么南边,还是预备着的好。 况且齐振业恐怕比自己还没见过水,万一晕船…… 次日一早,天还不亮,秦放鹤就被汪家的马车送到码头。 随行的秦山等人还有点懵,看着雾气沉沉的水面上停靠的三层大船后,眼睛都直了。 齐家的马车早到了,外头好些官员送行,又有各路杂役往船上搬东西,乱且吵,齐振业根本不敢落地。 这会儿听外头阿发报说看见汪家的马车了,这才掀开帘子瞅,确认是秦放鹤后,忙跳下车,三步并两步窜上去。 “子归,怎么这样急?” 昨儿他正睡午觉呢,突然就被通知明儿要南下。 他都傻了。 南下? 谁? 我? 我怎么不知道? 原本他都约好了今天要跟赵沛等人饮酒作诗,没奈何,只好借口家中有急事推了。 秦放鹤冲他隐晦地摇了摇头,齐振业就很乖觉得闭了嘴。 外头还在忙着,又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声音才渐渐歇了,又有三声炮响,就有人过来,在马车外面核对身份。 来人一句废话没有,核对了身份后,便领着秦放鹤等人上船,房间都提前安排好了。 进去没多会儿,便觉脚下微微晃动,出来一瞧,船队已然缓缓离岸,迎着晨曦南下而去。 “天爷……” 齐振业也从屋里出来,看着船身两侧高悬的“奉旨巡堤”“钦差出行,闲人退避”“肃静”等灯笼和虎头牌,一时怔怔地痴了。! 第 62 章 南下(二) 自从跟秦放鹤北上进京,齐振业自觉过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全新的未知,而这些未知,竟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更新…… 放在几年前,若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会乘钦差大臣的官船走水路官道,齐振业一定会笑骂对方放屁。 放屁放屁,实在放屁,这简直比自家老爹中状元还要荒谬。 但现在,这种荒谬却以惊人的真实在他眼前徐徐铺开。 齐振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战栗。 水这种东西,至坚至柔,至清至浊,越深了越黑。齐振业低头一看,就见脚下黑压压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间夹杂一点碎冰,正随波涌动,好似有巨兽随时都会破水而出。 只盯着看了一小会儿,他便觉头晕目眩,深吸一口气,然后“哇”的一声,趴在船舷上对着水面吐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坐过船。 秦放鹤:“……” 嗨! 同样满面菜色的阿发阿财把齐振业拖进去,扶着躺下,又挨着吃了秦放鹤递过来的晕船药,嘴唇泛白,闭着眼靠在床头直哼哼。 “子归,饿,呕……咱们是否要去向钦差大人请安?” 都这份儿上了,还能记得正事,可见真的长进不少。 秦放鹤看着他的惨样儿,想笑又不好笑,“不急。” 钦差南下,论理儿,无关人等不得登船,他们这一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况且照上船时候的情形来看,也是避着人的,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 巡视堤坝事关重大,想来这趟不止张大人一人,同行的有谁,是何派系,这些都不得而知…… 齐振业又哼哼几声,“听你的。” 到了后头,他连哼哼都哼哼不出来了。 秦放鹤也不知自己是真的不晕船,还是暂时没感觉到,便抓紧时间做事。 先打量了屋子和在船上的位置。 楼船甲板之上有三层,最上面一层小且窄,是不住人的,仅作日常警戒、眺望并偶尔宴饮赏景之用。 钦差一行及其亲信住在二层,最干爽也最敞阔,一楼住随行人员。甲板之下的船舱用作库房和杂役日常起居。 秦放鹤和跟齐振业的屋子是挨着的,在一层稍微偏后的位置,前面隔着几间小库房,很清静。两人的屋子中间那道墙上有扇小门,可连通。 屋内陈设比较简单,但五脏俱全,推窗也可观海,视野虽不是一顶一的好,倒也不闷。 然后等中午有人来送饭时,秦放鹤便托对方递话,“不知钦差大人是否得闲,我等不便胡乱打扰,劳驾代为转达谢意。” 此事不宜大肆张扬,能来送饭的,必然是对方心腹,这些话点到即止。若对方果然有意接见,肯定就主动找理由让他们去了。 那人应了,晚间又来送饭时,果然带了话来。 “大人说了,你们的心意他已知晓,然公务繁忙,恐不得空,两位相公自便即可。” 秦放鹤秒懂,这是不方面在明面上接见。 “再者恐二位不惯水路,春日北方风大浪高,船虽大也难免晃动,还是不要贸然往甲板上去的好。”那人又说。 明面上是担心他们坐不惯船,暗里则是说北方一段人多眼杂,不要随意露面,更不要上甲板。 齐振业这会儿连说话都觉得煎熬,躺在隔壁安静装死,秦放鹤送走传话人后,便自己躺在小床上,慢慢消化这一天之内的许多事。 钦差张大人,汪扶风甚至没有告知对方的全名,多少有些不希望自己深究细想的意思。 但……秦放鹤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细想。 琢磨人,琢磨事,这些都已成为他的本能。 长江一带从每年四月开始,便会陆续进入丰水期,那里几乎承担着全国六成以上的粮产,故而每年的巡堤实为重中之重,钦差一职,非肱骨之臣不能任。 但也不乏上下勾结,以至皇帝对老臣失去信任,剑走偏锋,派无党无派的新人下去的可能。 姓张,张乃大姓,朝中有名有姓的不少。 但能担得起这份重担的,不多。 况且对方还能承担风险将自己运出去…… 众多人名好像变成小球,哗啦啦倒进筛子里过筛,一遍,又一遍,渐渐的,只剩下零星几个。 昨儿晚上秦放鹤就没睡好,此时身下水波极富节奏地起伏着,仿佛将人放在摇篮里一样,从身体,到思绪,都跟着晃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 睡意来袭,如下方的滚滚波浪一般将他重重包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秦放鹤还在懊恼,到底是赶不上第一时间看孔姿清和赵沛的会试结果了。 齐振业正值壮年,次日便大为好转,开始吃得下东西了。 傍晚时分,船队正式进入京杭大运河主干,水面开阔,乘风而行,波浪渐小,他也正式宣告康复。 只是吃不惯。 北方冬日菜蔬稀少,又走水路,采买便不那么及时,一日三餐皆多水产,齐振业的脸都快吃黄了。 他本就不习惯泥腥味,平时隔三岔五吃一次也就罢了,如今却要天天见,只恨不得断水绝食。 就连秦放鹤也有点遭不住。 菜蔬瓜果么,船上肯定有,毕竟此番南下是大张旗鼓打着钦差名头来的,代表朝廷脸面,再苦也苦不到钦差大人们。 但能苦他们。 若在平时,使点银子自己买也就是了,眼下,却不大方便。 所幸此时刮的还是北风,水面又宽,河道又直,也无人敢挡道,顺利的话,十来天就能到扬州。 等送了信,他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若有北方餐馆最好,若没有,自己买了食材做也方便。 接下来的几天,齐振业被秦放鹤盯着做了几篇文章,大有长进。 又观察几日,见这一带似乎鲜有人来,两人还趁着饭点悄悄往 外去了两回,虽不敢远去甲板之上眺望,但远眺朝霞夕阳,近观水浪滔滔,颇觉心胸舒畅。 尤其天公作美时,那晚霞红的紫的烧成一片,铺天盖地,落在江面上,天水一色,也都似着了火一般热烈,美得惊心动魄。 闭上眼睛,感受着充满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又有飞鸟捕鱼,水花淙淙,刷拉拉回荡在耳边,浑若御风而起扶摇直上,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齐振业喜得手舞足蹈,又写又画,准备来日见到翠苗和妞妞母女时,也这样说给她们听。 “只一条运河便如此壮丽,若来日真有幸得见大海,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情形!” 秦放鹤不禁回想起秦父,他生前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眼目睹海之壮阔。 若此行顺利,不如就去入海口走一走,也不枉来此一遭。 两人作伴,谈天说地,虽闷,却也有限。 不知不觉,半月已过。 两人眼见两岸上风光变迁,天气也继续暖和起来,便都褪去厚重的冬衣,做好随时下船的准备。 二月初九一早,船队缓缓靠岸,意欲补给。 有人来敲秦放鹤的门,让他们预备换船。 当日傍晚,夕阳西下,暮色昏昏之际,果然有人来接,秦放鹤等人带好行囊,悄然下了楼船,衬着暮色遮掩换到一艘小巧乌篷船上。 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一言不发往岸上划去。 岸边已有一辆极宽大的马车等着,只没有车夫。 秦放鹤等人迅速换过交通工具,由自家人驾车,先驶离运河岸边,眼见慢慢进了城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这才松了口气。 齐振业试探着下地走了两步,笑道:“好生奇怪,分明已经下来了,可脚下竟还软绵绵的。” 众人皆是如此,歪歪斜斜醉酒一般,都笑了一回。 天色不早,众人先找了客栈歇息。 这里不比北方,四季常温,便是寒冬,青菜也是不缺的,齐振业张口叫了许多,肥鸡嫩鸭烧肉摆满桌,好一番狼吞虎咽。 秦山接了秦放鹤的眼神,跟阿发先后出门,分两头各自打探臬司衙门的位置。 “下头百姓知道的有限,我们也不好细问,只听说近来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发生……” 对这个结果,秦放鹤并不意外。 若果然连底层百姓都听到风声,那就离天崩地裂不远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夜休整,众人睡到日上三竿方醒,又用了热乎乎的白米粥,吃了当地有名的鸡丁、笋丁和蘑菇丁三丁包子,并几颗油煎萝卜糕,这才往臬司衙门的方向驶去。 原本跑堂竭力推荐鱼片粥和炒虾仁等,奈何众人才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恨不得从里到外都是腥气,听着这个便觉胃酸,故而拒了。 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位置紧要,事务繁杂,恐朱元白日理事不得空,秦放鹤直等到天色擦黑,估摸着后宅也要 开饭了才去门上递帖子。 递的是汪扶风的帖子。 原本那门子见他年少还有些散漫,只道每日来找他们按察使大人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不急,便将本子放在门房上,晚间我们凑一堆儿,明日一早送进去。” 秦放鹤不理他话里话外的轻慢,“只怕你家大人等不到明日。” 在望燕台待了几个月,再开口时,他的语调中已多多少少染了点京味儿,那门子便微微收敛神色,又听这话说得郑重,略一迟疑,果然接了帖子。 一看落款,脸都白了,忙不迭赔礼道歉,“小人眼瞎,不识得尊驾,险些误了大事。” 秦放鹤笑笑,倒也不扯虎皮做大旗,直旁敲侧击道:“无妨,没有误了就好。我观你神色倦怠,眼中也有血丝,想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近来你们大人公务繁忙,你们也跟着不清闲,这些我都晓得。” 能在臬司衙门外管收帖子的,必然不是寻常门子,少不得是朱元的一个心腹。 那门子一听,顿觉遇到知己,又感激他体恤,连连作揖。 “两位相公大人大量,小人惭愧,长途劳顿,且先进来用茶,小人这就进去禀报。” 他先叫人上了好茶,又特意嘱咐外头的人用心伺候,自己则一路小跑去后头报信儿。 不多时,秦放鹤和齐振业还没等茶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那门子便已又跑着回来,抹着汗道:“大,大人有请。”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后者略一沉吟,低声道:“想来我去也无甚大用,反倒麻烦,不如留在此间,一来若有变动,也好有个接应;二来么,也观察一二。” 秦放鹤应了,当下便同那门子进去,一路上又说些云山雾绕体恤关怀的话。 那门子确实有点心眼,嘴上感动归感动,看似说了一堆,实则有用的半个字都没漏。 不过秦放鹤还是从字里行间推测出,朱元最近确实有些过分的忙。 须知按察使一职十分敏感,盐茶粮瓷的大头皆在江南一带,又有对外海贸,朝廷也怕他们在地方上待得久了,自成气候,基本上每届都做不满三年一任。 现在已经是朱元在的第三年了,若有变动,就在当下。 秦放鹤心中想着,脚下已经到了。 那门子上前与人交接过,躬身请秦放鹤自己进去。 里头案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文官,容貌并无过人之处,单看身形,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但他眼中分明有血丝,嘴唇也不甚红润,微微起皮,显然最近都劳心费神没休息好。 “你是……”朱元看着进来的少年,联系近来听到的传闻,喊出他的身份,“遇之的弟子?” 遇之,直呼字号,语气也颇温和,想来与汪扶风私交甚密。 秦放鹤适当调整态度,上前行礼,“是,见过大人。” 朱元让他坐了,又叫上茶。 秦放鹤怕耽搁事,来不及喝,先从怀里掏出用细油纸仔细包裹 了好几层的信递过去,“学生顽劣,游学至此,顺道替先生带了封信过来。” 游学?大半夜的游到臬司衙门? 这话鬼都不信。 朱元面上笑呵呵的,又问了汪扶风的近况,显得十分亲昵,仿佛关照自家子侄一般。 秦放鹤都一板一眼地答了。 他还清晰地记得汪扶风的叮嘱,“送了信,不许停驻,即刻就走……” 于是亲眼看到朱元接过信封,秦放鹤立刻就要告辞,“大人公务繁忙,学生贸然打扰已是失礼至极,天色已晚,就不多耽搁了。” 朱元一怔,顺势挽留。 秦放鹤便笑道:“大人留步,学生这便告辞了。” 那边齐振业还在拿出做买卖的厚脸皮,跟外头几个门子拉关系,东拉西扯没话找话,又塞银子。 不曾想那些人当真油盐不进,给银子都不要,嘴巴活像河蚌成精,闭得死死的。 正懊恼间,就见才进去没一会儿的秦放鹤快步出来,脚下生风,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齐振业上前相迎,才要开口,却见秦放鹤使了个眼色,当即闭了嘴,两人一起脚下生风。 “来不及出城了,”秦放鹤路上已想好对策,“去最近的青楼凑合一宿!” 他总觉得要出大事。 来的路上他就观察过了,距离臬司衙门两条街开外,就是本地赫赫有名的一家青楼。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年纪小,任谁初次见面,都大概率会先入为主的轻视,而青楼人多眼杂,万一出事跑也容易,打听消息也容易。 齐振业一听,直如腚上起火,一迭声催促开拔。 马车飞一般蹿了出去,跑到半路上,途经一家车马行,秦放鹤心头微动,让齐振业派人进去买了一辆用料一般,但非常浮夸招摇的马车,走到隐蔽的角落内,将两辆马车上的人、物迅速替换一遍,这才去了青楼。 进青楼的并非全是嫖客,因其行业特殊性,倒比一般客栈更周到体贴,也惯会保护客人隐私,常有过往富商在各地知名青楼包院子过夜,秦放鹤一行人就要了个院子,悄没声窝在里面。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就听外头街上乱糟糟的起来,还有数量众多的跑步声快速经过。 众人都不用出院子,一抬头便能看见外面原本黑压压的夜空被不知哪里来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第 63 章 南下(三) 世上总有些地方非常特殊,比如青楼,比如赌场,它们的底线往往极具弹性,具体能飘多高、压多低,大多视银子而定。 踏进那道门,你可以是他们转手就卖的赵钱孙李,也可以是从未来过的周吴郑王。 总而言之,这些地方,没什么银子不敢挣。 眼下,秦放鹤一行便是查无此人。 听着外面的杂乱,齐振业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这些,是来抓他们的吗? 但过了会儿,那些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和光亮便都渐渐远去了。 齐振业身上骤然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腿也有点软。 他强撑着坐进椅子里,终于问出刚开始就想知道的问题:“咱们跑啥?” 早在进学之前,其实他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可去了章县之后,却愕然发现脑子越来越不够用。 待到京城……饿有那玩意儿? 现在:啊,头好痒,好像要长出什么来了! 秦放鹤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实际上,现在他想的很多东西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半截真相,依旧影影绰绰看不清。 比如,从一开始他就在想,突然离京是为什么,以及朱元到底是谁的人。 至于护送他们过来的张大人究竟是谁,已然不重要了,因为对方进行的只是外围捎带任务,甚至不愿意露面,显然不是这场乱子的核心人员之一。 朱元跟师父肯定认识,或许以前也进行过某些合作,如此才会在看到汪扶风的帖子后立刻亲自见自己。 但关系肯定算不得多么亲密,甚至未必是同一派系,不然汪扶风不会让自己不做停留,立刻就走。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为什么立刻就走? 为什么自己一走,臬司衙门就动了? 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汪扶风不会害自己,这是一切的大前提,但其中也必然有考验。 在躲什么呢?这份未知的危险源自于朱元本人,还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缺乏必要条件,无法推导。 但是看接下来发生的一两场事,或许就有结果。 齐振业表示很不理解,“你师父就不能提前告诉你吗?” 多简单的事儿啊! 脑子,我脑子呢? 秦放鹤却笑了,“难道你不觉得做这些很有趣吗?” 他的眼睛都在发亮,看得出来,是真的兴奋。 齐振业:“……”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人的爱好。 “有趣”什么的,秦放鹤说得半真半假。 有趣固然有趣,但其实离开之前的那番话,汪扶风已经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 至于没说的,就是没办法也不方便用语言呈现,因为可能汪扶风自己也拿不准。 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 朋友。对手同样是有思想、为利益驱动的活人,很多时候所谓立场、派系,随时可能更改,如果汪扶风贸然下断论,而秦放鹤又付出百分百的信任,疏于防范,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雏鹰总要学会自己飞,只不过这次试飞来得突然了些,刺激了些。 次日一早,龟公来送饭,进门便操着口音浓重的官话意有所指地说:“昨晚真是好大阵仗,那么许多兵士都出动了,听说围了两个官儿的家呢!” 秦放鹤和齐振业对视一眼,抓人了? 那么外面必然兵荒马乱,暂时不要妄动为妙。 秦山便笑着上前,一脸好奇地道:“我们也听见了,还唬了一跳,寻思是你们当地的风俗哩!” 龟公:“……” 甚么疯话!谁家风俗是半夜闹兵啊! 他在这行做了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昨儿半夜这一行来时,便觉得不对劲。不过没关系,纵然你们在外头杀人放火又如何?只要银子到位,他们就可以是聋子,是哑巴,甚至是孙子。 龟公陪笑道:“贵客们说笑了,没受惊吧?” 阿发上来接了那些菜,闻言便睁眼说瞎话,“怎么没有?我家主人出门游玩,本就有些水土不服,昨儿又没睡好……” 龟公的表情都古怪起来,这厮该不会想讹人吧? 素来只有我们讹旁人的,岂有旁人讹我们的! 不过看那位年纪略大些的主人的面色,确实像是蔫哒哒的病了。 秦山接了秦放鹤的暗示,过来跟阿发一唱一和,“我们多少都有些水土不服,说不得要休息几日,可来都来了,若不出去瞧热闹,实在不美。” 说着,又塞银子。 这种私下给的赏银,上头不知道,龟公就能自己偷藏。 他当即双眼放光,熟练地袖起来,笑容若春花灿烂,“这有何难?贵客们只管在屋里歇着,一切交予小人!小人去外头瞧了热闹,再来说与诸位听,也是一样的!” 说完,果然干劲十足跑出去打听消息了。 两个时辰之后,那龟公就又悄没声溜过来,说自己刚才借着采买偷偷出去看了,确实是围了两个官儿的府邸,城中正戒严,出入城门都要盘查。 按规矩,正常日子只有入城需要盘查,出城是不用的。 朱元在找谁?是他们,还是围住的官邸中跑了的某个? 臬司衙门直属中央,权力很大,几乎集公检法于一身,随时可如昨夜那般化身暴力执行机关,调动地方武装联合行动。 无论如何,安全第一,保险起见,还是潜伏几日再说。 于是接下来几天,秦放鹤一行人都在小院中龟缩不出,期间还将置换来的马车改装了,现在看上去跟普通马车没什么分别。 而那龟公也挣外快挣上瘾来,风雨无阻,每天早晚定时打卡,相当敬业且勤快。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他们这些人,三教九流相识不少,消息流通多且快, 远比明面上能看到的可靠。 大禄幅员辽阔,地方官多不胜数,哪怕从龟公口中得知被抓那两人的官职和姓名,秦放鹤也只能猜到必然跟税款有关。 一口气在小院子里窝了十天,龟公才带回来消息,说是城门开始放行了,渐渐恢复原样,出城不用盘查了。 秦放鹤当机立断,“走!” 众人这几日看似清闲,实则半点不敢放松,晚上都恨不得和衣而卧,唯恐突然生变来不及动作。 此时得了信儿,立刻快而有序地拾掇起来。 众人说走就走,倒把那龟公闪得慌。 不多住几日???[”十分依依不舍。 连着在陆地上吃了几天正经饭菜,齐振业的精神头也养回来,见状笑骂道:“你这厮,分明是银子挣上瘾了!” 龟公嘿嘿做笑,也算乖觉,还巴巴儿去买了些当地特色的糕饼点心来。 “贵客们带着,路上吃,路上吃……” 又亲自送至门口,“下回再来呀!” 秦放鹤:“……” 还在来,当这是甚么好地儿么? 秦放鹤不敢完全信任那龟公,先让秦猛乔装打扮了,去城门口看了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后,这才混在车队中排队出城。 直到马车远离了那城门,齐振业才敢掀开后车帘往外看,一时百感交集。 此番惊心动魄之处,实在难以言表。 直到此刻,他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也有份参与了…… 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证据确凿,十天半月也等不出结果出来,众人便照汪扶风交代的,先远离是非之地,沿长江入太湖,然后一路游玩起来,最后抵达苏州。 世人皆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苏杭之美。 此时正值二月底,苏州已然绿透了,处处柳浪莺啼,家家白墙黑瓦,又有小桥流水吴侬软语,好不动人。 便是这里的烟雨,也要比别处更柔软些。 “烟雨江南,烟雨江南,”齐振业看得痴了,喜得手舞足蹈,“以往饿在游记里看,或是听人说起时,总想不出来,雨就是雨,咋能跟烟扯上关系么!如今亲眼看了才知昔日见识少。” 北地的雨水就好似那里的人、那里的景儿一样,豪放、粗犷,豆大雨点落下来的气势都那么不一般,劈里啪啦气势汹汹,砸在身上皮肉都疼咧! 可这儿的却不同,温温柔柔的,如纱似雾,朦朦胧胧氤氲着一片,微风一吹,就抖动起来,显出风的形状。 众人听了,也是笑。 一路上齐振业都止不住地感慨,“南边儿咋就这么多水么!” 北方多有干涸地,许多河湖每至枯水期便能看见龟裂的河床,百姓们想喝口水都要走出去老远。 偏这边竟还能发洪灾!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说这话时,齐振业正蹲在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边,手掬清流唏嘘道,“若有朝一日, 能把南边的水借到北地去,就都好了。” 秦放鹤下意识多瞧了他一眼,“会有那么一天的。” 齐振业闻言失笑,看着那些清澈的活水从指缝一点点溜走,站起身来,随意甩了两下,“你就糊弄饿吧。” 北高南低,水又不会自己跑,咋能成么! 除非有仙人术! 秦放鹤笑而不语。 世上可能没有仙人,但有许多东西,却一点儿都不比仙术差。 长江一带多豪商,多巨贾,那些人的钱简直多得没处花,就沉迷于修建园林,后开水门,直通各处大小湖泊。 又广修私人码头,画舫楼船遍布,日日游玩不住,夜夜笙歌未休,直叫人不知日月轮转,哪管天上人间? 若谁家没有时,都不敢称有钱! 修的园子多了,主人家自己住不过来,亦有心向外夸耀,便有许多对外开放,或给几个钱就能进去逛逛,或者干脆就免费。 秦放鹤和齐振业一行人都过足了瘾,见园子就进,有热闹就凑,玩了几次文会,顺带听了许多毁三观的坊间流言。 认识了几个当地学子后,一切游玩就都变得更加井井有条起来,对方热情地带着他们去了许多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地方,果然清净又雅致,极其好玩。 一行人在苏州足足玩了二十日,把能吃的都吃了,能逛的都逛了,这才与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们作别,约定来日京城再见。 没了官船可蹭,一路上水陆轮转,多少曲折暂且不提,进入杭州地界已是三月十六。 老话说得好,烟花三月下扬州,此番虽然下不得扬州,可能赶上三月苏杭,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因要探望那位师兄,秦放鹤也想在这里等等朱元那头的消息,便同齐振业商议多住些日子。 齐振业听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来,好容易来了,自然要玩够本了才好!” 汪扶风和姜夫人之子,也就是秦放鹤那位名义上的小师兄汪淙去岁乡试未中,如今还在杭州府学读书,齐振业便先带人去租赁的院子安置了,秦放鹤则估摸着府学放学的时候,去外头托人递话等他。 正值晚霞满天,若身穿青白二色府学长衫的府学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中间夹着一个探头探脑四处做寻人貌的青年。 秦放鹤见他比自己略大三几岁的样子,长得也颇似师娘姜夫人,便走上前去,笑着问道:“汪师兄?” 来的果然是汪淙。 “可是我那子归贤弟?” 秦放鹤:“……啊,是我。” 好热情! 汪淙大步上前,抓着他的肩膀,边打量边笑,“早前父亲便在信中同我说了,收了一位少年英才做弟子,十分得意。去岁我也瞧见你的考试本子,果然极好,早便想着什么时候若能见一见,也就好了,正想着,你竟就来了!” 说着,拉着他就走,“走走走,来这边就是到家了,我请你吃酒!”! 第 64 章 南下(四) 汪淙的热情超乎秦放鹤想象,来之前他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对方是董苍那一款的该如何是好。 如今看来,都用不上了。 得知秦放鹤还有一位朋友同来时,汪淙立刻露出一副“你看你,见外了不是”的表情来,“那位兄台一路奔波,却怎好叫他在我老家落单!快快快,快叫人请了来!” 盛情难却,当天晚上,三人就凑了一桌。 府学距离汪淙外祖家更近些,附近便有姜夫人的嫁妆,乃是一所清净别院。每月府学放假时,汪淙便回去住,这回秦放鹤等人来,他便盛情相邀。 “这里就是家,岂有师兄弟来了,还叫你们外头住的道理?没得叫人看了笑话。” 齐振业生平最喜率真之人,眼见汪淙虽骨骼纤细,长得白白净净小姑娘似的,但性情实在对他脾胃,几天下来,也跟着称兄道弟起来。 私下里他还跟秦放鹤自我检讨,“昔日我只觉得南北有别,南人多矫揉造作,又爱斤斤计较,故而不喜。可如今见了世面,先有康宏等人,又有汪淙,待人至真至诚,竟是我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短见了。” 秦放鹤大笑,“能说出这话来,你也算悟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往小了说,一家人里还有坏心眼儿的,往大了说,外国人也有好心的,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君不见,昔日县学时周围皆是同乡,论理儿正该亲厚,可那郭腾不还是想杀死秦放鹤? 这都是人性。 各地府州县学,其实管理相当松散,只要能够保证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先生们并不会阻拦学生在外游学、文会。 汪淙在府学待了三年有余,数得上的同学们,基本上都较量过不知多少回,他又不是个爱远行的,如今秦放鹤来,当即麻溜儿向书院请假,拉上三五好友,日日文会。 连中四元的名头很能唬人,又是这样的年纪,倒也引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成为一时盛况。 秦放鹤打起精神应对,遇到合适的机会,也鼓励齐振业下场。 反正在场的大多是秀才,也没什么谁瞧不上谁。 齐振业别的好处没有,就一个听劝,脸皮也厚,说让上就上,输了也不害臊,下回还来。 原本大家还私下腹诽,也不知章县走了什么运,原本文风平平,竟意外出了秦放鹤这么个名副其实的四元,可下头的,实在不能看。 就这位齐兄的文采,若祖籍江南,怕是这会儿还是个童生呢! 可眼见他情绪平稳,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端的是个“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且“知耻而后勇”,颇有些“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思,渐渐地,竟也生出几分敬意,开始指点起来。 齐振业也知机会难得,不用秦放鹤催便如获至宝地吸收起来,不过短短半月便受益匪浅,学业上大有长进。 这日众人又聚在一处做流觞曲水,忽有人擎着墨迹未干的抄榜跑进来, 气喘吁吁地喊:“会,会试榜单来了!” 大禄朝会试于每年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三月上旬放榜,这会儿刚快马加鞭四百里加急传到江南。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64 章 南下(四)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众人一听,呼啦啦围过去看。 又以秦放鹤为贵客,请他代读。 秦放鹤第一眼便看到赵沛的名字,果然是会试第一,倒也不算意外。 再往下看,孔姿清竟是会试第四名,不觉微微蹙眉。 第二名和第三名他曾见过,甚至曾文辩过,平心而论,单论文采见识,与孔姿清只在伯仲,为何选了他们居上? 只怕这个名次,孔姿清本人都想不到。 别人倒还罢了,汪淙却已提前从秦放鹤口中得知孔姿清与他们私交甚笃,见状便低声安慰道:“只是会试,这排名倒也做不得数。” 四月还有殿试,皇帝亲自出题监考,许多人心性不坚,临场畏惧,又或仪态仪容入不得圣眼,排名大动者不在少数。 秦放鹤嗯了声,倒也没说什么。 断了连中六元之路倒还罢了,毕竟孔姿清对此早有准备,也不算意外。 况且他的品貌才学摆在那儿,又有那样的出身,进一名退一名的,对来日发展影响不大。 但会试第四名……确实有些低了。 齐振业也啧啧出声,小声嘀咕,“第四名,咋听着这么不吉利……” 一甲可只有三个呢。 秦放鹤又细看名单,发现排名靠前的,大多家世不显,莫非是因这几年朝堂变幻,皇帝有意再行打压世家,提拔寒门与之对抗? 这么想的话,倒是说得通了。 不过秦放鹤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朝堂风云变幻,纵然此刻推测成真,真到了下一科自己考时,没准儿皇帝突然转变心意,觉得庶人或寒门终究底子薄了些,不如世家子通透伶俐,抓过来就能用,复又对世家大族示好了呢。 这便是君心莫测。 难猜是真,即便猜到了,无力更改也是真。 国人向来多看重第一名,至于第二名第三名,终究要逊色。 旁边已有人夸赞起赵沛的文采: “我在外游学时,曾见过他的诗词文章,实在是好,浑然天成,竟是常人不能得的……” “不错,我还求过一个斗方呢!” 秦放鹤又往下看,发现了不少熟人,其中康宏名列第三十四,同来的一干学子也有入围的,少说能占几个二甲名额。 诡异的是,竟没瞧见杜文彬的名字。 论理,实在不该啊。 齐振业也是不解,“你瞧,这几个货咱们也较量过,实在差杜文彬远了,他们都能上榜,没道理杜文彬不成。” “可是你们的旧相识?”汪淙听了便道,“考试么,尽人事听天命,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或许那位尊兄学问到了,只是运气差一些……” 影响成绩的因素太多了,或许一时手气不佳,或许不小心弄脏了 试卷,或许水土不服,当日病了……都有可能。 秦放鹤也是这么想的,倒是替杜文彬惋惜。 ⒀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不过转念一想,万一他真的状态不好,勉强应试,擦边弄个同进士出身,岂不窝囊死? 还不如再等三年,按照他的才学,只要正常发挥,起码一个二甲进士是稳稳的。 同进士,进士,一字之差,未来发展前途天差地别。 “同”,等同,意思就是你们过了会试,虽然不够二甲水平,但皇帝可怜你们辛苦,就勉强叫你们约等于进士,享受同样待遇吧。 同进士不入翰林院,只能从地方基层干起,而且只能等别的前辈、一甲、二甲进士们挑完了,再从剩下的里面扒拉。起点低,升职艰难,除非真的才干突出,或是有什么特殊机遇,不然基本就要老死地方了。 就好比专科,想往上走,先要想办法升本,结果好不容易升上去后才发现,人家最看重的还是第一学历…… 会试榜单的发布,在杭州文人圈儿引发极大轰动,众人一时间竟顾不上相互论战,开始讨论起上榜众人的文章来。 秦放鹤和齐振业也都开始盼殿试成绩,紧张程度一点儿不比考生本人差。 转眼来到四月,眼见殿试进行中,不曾想,黄榜之前,竟先来了举国震动的朝廷邸报: 首辅高大人被弹劾在任期间以权谋私,纵容其子、门生,并老家族人狼狈为奸,染指盐务、侵噬国库,尤其其子所到之处,各地官员纷纷上供,又广受美女美男,简直就是土皇帝。 其族人大肆兼并土地、茶园,横行乡里,当地人只知“天高”,竟不知另有“皇地厚”。 又有南直隶按察使朱元拿住其两名党羽,在其家中搜出来路不明的赃银数十万两,并往来各路信件若干。 其中一人乃是地方盐官,职位不高,权力却大,被抓后他亲口承认,曾受高阁老之子的指示,在盐田产量上作假……一应供认不讳。 另一人拘捕,状若癫狂,冲入地道欲要纵火同归于尽,朱元为保护证据,当场下令将其射杀,又揪出一干爪牙。 看到同归于尽这里,秦放鹤也算明白为何当日南直隶那边乱成那样。 幸亏他们跑得快,不然乱起来,朱元也未必能空出手来护得他们周全。 甚至再往阴暗点想,高阁老毕竟掌权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一皇帝重情,不曾赶尽杀绝;或是上下勾连者除之不尽,偶有一二漏网之鱼,倘或被他们看到自己和齐振业在,年轻又好欺负,抱着“老子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再者高阁老倒下,主要矛盾消失,次要矛盾凸显,昔日盟友逐渐向新的对手转化,朱元跟汪扶风注定走不到一处,假如他想趁机借刀杀人呢? 但凡一点犹豫,没准儿这会儿尾七都快过完了! 再说回高阁老一党,饶是秦放鹤见多了后世乃至历史上各色贪污大案,也不禁对那位高衙内的无法无天感到触目惊心。 他的手法非 常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竟在几年之内瞒天过海: 世人常见的弄权盐务,多在盐引、售价和等级上作假,所以后续相对来说比较好查。 但高衙内不同,他直接派人杀到地方盐矿上,谎报矿井数量和产量! 就好比原本这一代每年可产盐十万斤,但负责这一项目的盐官虚报产量,对上面直说有八万斤,那么剩下的两万斤,从理论上来讲,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 只要这一步瞒住了,后面什么放盐引、定品级、搞售价,所有流程全部合理合法,甚至比历代盐官做得都要规范,堪称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任谁来看了,都瞧不出破绽。 因为那些程序,它们还真就一点儿破绽没有,全部合法! 而那多出来的两万斤,全都放给私盐贩子,或是干脆伪装成别的货品走海运出口,大禄国内都没有把柄。赚的钱高衙内六,余下的各级关节和商人分四成。 不用纳税,这些人简直赚疯了。 最初户部统计收上来的税款时,虽有所察觉,但最初数目并不算大,结合下面报上来的天气等原因减产,也能混过去。 可是白来的银子太招人喜欢,那位高衙内做了几年之后,眼见一切顺利,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惊动皇帝。 然隔行如隔山,头几年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根本就不懂采盐,光知道后面的皮毛,就任他们查去吧,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这还只是开始! 高阁老在京中的家里,祖籍所在的老家,他们父子的族人,都还未曾查抄…… 这么抓下去,又不知要扯出多少人来。 铁证如山,高阁老当日就交了辞呈,但皇帝按而不发,直接在大朝会上一贬倒底,听说高阁老当场晕厥。 主动辞职和被贬官,虽然结局都是不当官,但实际待遇天差地别。 说得简单点,前者好比你在单位做得好好的,功德圆满,主动激流勇退,日后也能留个好名声。 而后者,就是犯下重大错误,被单位辞退,遗臭万年。 大禄朝内阁定员六人,其实经常有不满员的时候,只要剩下几人能保证正常运转,也不是非要凑够六个。 且官场起起伏伏,常有这个月贬,下个月又升起来的情况,有个缺,便会令人无限遐想。 但将高阁老贬官之后,天元帝当场提拔了第六人! 这几乎等于昭告天下:高阁老完了! 他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高阁老倒台,原次辅卢芳枝升首辅,董春为次辅,余者亦递进。 顷刻之间,内阁再次满员,而朝中的清洗风波却才刚开始。! 第 65 章 南下(五) 巨物轰然倒下,震起的余波惊人,远如边关亦被席卷。 短短数日之间,吏部抄录升贬文书的书记官都有些手疼。 官场犹如被狂暴的台风反复深犁了几个来回,所到之处,沟壑纵横人仰马翻。曾跟高阁老一党有牵连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惴惴不安,犹如惊弓之鸟。 而之前被打压的,不乏喜极而泣者,皆山呼万岁,直言日月昭昭,陛下之心如光胜辉,终以雷霆手段涤荡寰宇,还朝廷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但在这正义背后,却又难免酝酿风波,别有用心者试图借此打压对手排除异己,不惜将高贼同党的泥盆子扣在无辜者头上,几乎每天都有人被弹劾。 一时间,满朝文武无不人心惶惶,唯恐一夜醒来,身上就多了莫须有的罪名。 高阁老经营多年,不说直属的亲眷和徒子徒孙,光下头帮他办事的便多如过江之鲫,有真的,也有扯虎皮做大旗的,彼此盘根错节,若都一概而论,势必影响时局。 另有女眷们明里暗里相互勾连,发挥的作用并不逊色朝臣多少,也需得细细追查。 其中有人自甘堕落,也有的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甚至也不乏稀里糊涂就被当枪使,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助纣为虐的,这些都要好生区分,断然不可一竿子打死一刀切。 最后,还是天元帝亲自发了话,当众命三司会审,再加吏部结合过往政绩汇总,必然不叫有罪者逃脱,也不会冤枉任何无辜者。 如此,方才稳住了。 只又有借机收买人心者,趁机拉帮结派者,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简直比高阁老倒台之前更热闹了百倍不止。 作为高党据点之一的江南更是重灾区,南直隶按察使朱元抓了那两人之后,仅仅三天,从上到下的官场几乎被清洗一遍。 此番动作如此干脆利落,可见不仅天元帝早有准备,便是下头的人也筹谋良久,如此方能无缝接替,不至于影响上下正常运转。 甚至许多百姓都不知道,一夜之间,顶头掌管他们生死的父母官已换了一批。 此番杭州虽在事发边缘,然秦放鹤等人也从邸报和周遭动向中嗅出波诡云谲,偶然听到一点坊间传闻,已觉毛骨悚然。 然对秦放鹤等人而言,此番却得了极大的好处。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周围的学子们,对他和汪淙越加推崇,凡事无有大小,皆要来问过他们的意见,得了看法之后,才转头去做。 这才只是学场之内,推到官场,更不知要多么夸张。 不过很快,他们便体会到了。 时任杭州知府刘兴玮下去视察府学,顺便考教学问,考了一回之后,便张口问山长:“汪大夫家的公子可在么?” 汪扶风身上挂着谏议大夫的官衔,亲近者直呼其字号,疏远者却也不甘心只呼姓氏,便将官职加上,既表敬重,却又显出几分松弛亲昵来。 山长便说汪扶风的弟子游 学至此,汪淙一早请了假,在外与人文会。 非但汪淙不在,因秦放鹤来的关系,不少优秀学子想去一教高下,也跟着请了假,甲班座位都空了一大片。 刘兴玮扑了个空,闻言不怒反喜,和煦笑道:“这很好,年轻人么,正该四处走一走,增长见闻,很不必死读书,没得把人闷坏了。这倒叫我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了,他们今日却在哪里集会?可巧本官有空,便去凑凑热闹。 高阁老倒台之前,董春早已位高权重,刘兴玮巴结不迭,却也不好表现太过。然如今对方越发炙手可热起来,距离首辅仅一步之遥,什么颜面体统,便都可抛之脑后了。 老的中的那批心机重城府深,且没个由头,也不好登门,如今两个小的在此聚堆,岂不是他的买卖到了? 听说汪扶风颇看重那个小弟子,就连董阁老也许他初一登门,眼见便是前途无量。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错过此等良机,老天也不容他! 西湖之美古已有之,颇多文人墨客在此留痕,又有豪商巨贾广兴园林建筑,当真处处是景、步步动人。 这日正飘着点牛毛细雨,整座西湖便似那美人笼纱半遮面,越发朦胧动人起来。 有本地学子带头组局,请了秦放鹤和汪淙等人来一并游湖,中午在西湖深处的一家小馆内吃喝。 此时虽未到荷花盛开时节,然荷叶却已长得极好,浓翠叶片如盖,正的歪的斜的,都在濛濛水雾中熟睡。 水汽多了,便汇成水珠,一颗颗又大又圆,滴溜溜滚在叶脉上,窝在叶片凹陷处,晶莹可爱,活像化了一碗水晶。 众人乘坐一条精致画舫,只叫船夫慢慢地撑,他们便在里头联句,输者罚酒一杯,或抚琴高歌。 几轮过后,兴致正酣,便有人笑道:“我等今日在此畅玩,背靠西湖美景,又有子归兄此等远来贵客,又不乏灵光迸发的好句,如此丢了实在可惜。不如抄写下来汇编成册,也刻个本子,数年之后再拿出来看,岂不有趣?” 他说得委婉,在座诸位却都听懂了: 数年之后功成名就,再看时也不枉年少一场轻狂,自然又是别样滋味。 在场的最大的也才二十来岁,多有年少成名者,此时正是他们最蓬勃最昂扬,也最不知天高地厚最满怀希望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会黄榜登科,谁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故而纷纷响应。 秦放鹤和汪淙也没意见。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众人当即热烈讨论,这个说他认识哪家书肆的掌柜,乃是日常去惯了的;那个说那家的纸不好,不如用城北的雪花纸,柔韧结实,又容易保存…… 齐振业就在旁边跟秦放鹤和汪淙笑,“江南一带果然不同别处,我才来了这几天,便已觉受益匪浅。” 不光是学问,更多的还有那种自信张扬的底气,就在场这些人,甭管举人还是秀才,横着看竖着看,骨子里都透着股“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劲儿。 江南的风景 柔美,女子也柔美,但读书人,却大多傲气。 这也有几分道理。 考场如战场,行不行的,得先觉得自己行才能行。 不然未战先怯,先就输人一头,而这份没底气也会透过字里行间流露在卷面上,显得畏畏缩缩,难登大雅之堂,由不得考官不喜。 汪淙笑了一回,又问他身子可好些了没。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齐振业便觉身上又刺挠起来,忍不住伸手往脖子后面挠了几下。 “还得谢你给的方子,吃了几剂,确实痒得差些了。” 他确实是水土不服,前几天刚适应了点鱼虾,如今竟又长起疹子,又红又痒。 秦放鹤身上也有,只是很少,过几天就消了,不似他这般难熬。 还是汪淙知道了,主动给了两个方子,内敷外用,果然神效。 “我虽祖籍杭州,然儿时也随父母在外地长大,初初回来那几年,身上也如你这般,少不得求医问药……” 齐振业用了,感激非常。 这江南雨水真多,说下就下,一声招呼都不打! 齐振业到现在还没适应,就觉得身上没个干爽时候,被褥也潮乎乎的,有点难受。 前儿阿发和阿财还傻乐呵呢,说杭州真有趣,洗了的衣裳越晒越湿,几天下来,愣是给晒馊了! “怪道这会儿洗衣处还有炉子,饿们还想这水也不凉啊,用不着烧热的,感情是留着烘衣裳的!” 当时汪淙听了,笑得直不起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吓唬他,“这算什么,待到梅雨时节,屋子里长蘑菇的事且多着呢!” 齐振业果然被吓住了。 屋里长蘑菇,那还能住人吗? “你可别挠了,”秦放鹤顺势往他后颈处看了看,“回头破了皮,又该红肿了。” 说完又笑,“如今看来,你合该是命里不缺水。” 江南梅雨季确实有些可怕,他已经决定了赶在梅雨前北上,不然只怕也难熬。 齐振业和汪淙就都笑。 前者嘿嘿几声,拍着大腿笑道:“难受归难受,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来日若有机会,必要带着饿达饿娘,还有翠苗和妞妞她们来瞧一瞧。” 汪淙听了,不禁赞了一回,夸他至情至真。 这些天齐振业当真没闲着,除了与人文会之外,便四处逛,买了好些绫罗绸缎、好茶并小孩玩意儿,又有珍珠螺钿饰品若干。 此时江南已经出现成规模的珍珠养殖场,此类产品对比北地价格,简直贱得吓人,买多少都不心疼。 东西俱都分成四份,一份留着秦放鹤和自己用,一份北上托人送回清河府给翠苗娘儿俩,另一份带回京城,由齐家铺面里经验丰富的老人送回老家给二老。 剩下的一份,以作四处打点人情之用。 齐振业到处买这些东西,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前儿还有家里做买卖的学子私底下来问,要不要搭伙南货北卖。 齐振业是个爱财的,也曾想过什么时候自己立起来,给家里挣钱。 可这回,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脑子确实不如秦放鹤和孔姿清等人好使,却也不是傻子。 为什么这些人早不来问,晚不来问,偏偏等着董阁老升官了,才来问? 还不是看自己和子归亲若兄弟,同出同进,想着借光! 若自己应了,那些人第二天就会去外头喊,“合伙的乃是秦子归至亲的异姓兄弟!他也有干股在里头!” 秦子归是谁,眼下在意的人不多,但“董阁老至今为止唯一承认的徒孙”,这面金字招牌却亮得吓人。 高党的前车之鉴才刚开始呢,齐振业再爱财,也不至于蠢到拿兄弟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就为了那点钱? 不值当的! 于是他便冲那人装傻,“饿不缺银子,家里那么些钱以后都是饿的,饿达饿娘都说了,不用饿挣钱,尽着花!根本花不完!” 那人听了,神情直如吞了苍蝇般难受起来,也不知被他哪句刺激到,勉强干笑几声,扭头就走。 至于背地里骂的多难听,齐振业只当不知道的。 此事齐振业虽未宣扬,但秦放鹤却知道。 老实说,一开始他还真怕齐振业犯糊涂,毕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世上有谁不爱银子的吗?没有! 而一直以来,齐振业有多想证明自己,秦放鹤也知道。 所以看到后面,秦放鹤还真有些感动,油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儿初成长的欣慰来。 啊,真是孩子长大了!不用操心了! 曾经的小歪脖子树,确实直溜了。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却见远处一艘画舫驶来,船头一个长随模样的汉子朝这边问道:“可是秦相公、汪公子一行?” 相公,是对秦放鹤举人身份的尊称,公子,则是对汪淙身份的肯定。 前者为国为公,后者为家为私,自然要排个次序。 秦放鹤和汪淙对视一眼,起身往那边去了,“正是,敢问尊驾是哪位?” 那长随听了,先扭头向船舱内说了两句,待到两边画舫靠近,这才笑道:“这船上坐的乃是知府刘大人,今日本去府学巡视,听闻诸位皆在此文会,特来瞧瞧。” 杭州地界上的优秀学子直属府学管辖,在场不少人都曾有幸见过这位上官,故而听了,纷纷起身行礼。 “原是本官不请自来,扰了你们雅兴,不必多礼。”说着,果然从船舱内走出来一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来,正是刘兴玮。! 第 66 章 南下(六) 秦放鹤和汪淙这边人多,便挑了最大的画舫来租,临时多几个人上来也无妨。 两边船停稳,中间搭了一尺半宽的渡板。刘兴玮虽非南人,然在杭州待了几l年,也渐渐习得水上功夫,当下不用人扶,自己稳稳当当挪过来。 众人再次见礼,请他上座。 刘兴玮却不急着坐,反倒先一派熟稔地同汪淙打招呼,亲昵道:“前儿L我还在外头见着你新写的文章了,果然又有长进,倒不是我背后论汪公长短,只雏凤清于老凤声,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年纪还要比汪扶风大些,若对方没有董春做师父,一早便要口称世侄,如今实在不敢高攀,还算收敛了。 汪淙岂能觉察不出他的亲近之意,便也顺势笑道:“大人谬赞了,如今我在府学,但有所得,无一不是先生们的教导,岂敢沾沾自喜?” 顿了顿又道:“往日我同家里书信往来,提及大人执政有方,连父亲也曾说过的,天下这许多府学,鲜有如杭州这边兴旺的,此乃大人的仁心。” 江南文风兴盛,古已有之,但刘兴玮确实在本地任职,这份功劳安在他头上,虽不名正,也算言顺。 刘兴玮听了,果然欢喜,“惭愧惭愧,实在惭愧……” 他是个混惯场合的,知道汪淙这些话只好听一半信一半,但对方既然当众这么说了,至少能证明,汪扶风对自己没有恶意。 很好! 略略寒暄几l句,刘兴玮又细细看秦放鹤,“这位便是汪公高足?” 秦放鹤是举人,也算半个官身,只原本二人初见,刘兴玮又是四品,郑重些才好,可不等他弯下腰去作揖,就被一把搀住。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刘兴玮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好似看什么活宝贝,赞了又赞,赞不绝口,“我虽远在杭州,却也听过你连中四元的名头,当真气势如虹。也看过选本文章,难得还这样小,更是罕见。如今拜在汪公门下,师徒二人相得益彰,来日必要同列朝堂,成就一段佳话呀。” 这就是那个得了董阁老青眼的少年郎,果然挺拔俊秀,难得眸正神清,眼光灵活,一看就是个有心计的。 这孩子好啊。 倘或是自己的弟子,就更好了……唉! 秦放鹤顺势谦虚几l句,复又请他上座。 刘兴玮推让一回,到底坐了,又亲叫他和汪淙坐在两侧,这才去看在场其余学子。 今日刘兴玮追过来,既有私心杂念,也不乏世道公理,实在是这船上聚集的,多有杭州良才,只怕下一届的举人,便要从这里出了。 政绩,都是他活生生的政绩! 他又点着几l个有印象的问了,细细点评一回。 “我来得突然,还没问过你们在做什么呢。” 为表平易近人,他甚至连“本官”都不说了。 今日的发起人便笑着说要将方才的联句汇成本子,刘兴玮听了 ,也起了兴致,“这个主意好。只是若单有联句,终究单薄,恐难成册,不如你们各自再拟一篇好文章来,一并刻了,本官也讨人嫌凑个趣儿L,作一篇荐词上去。如此,岂不齐全?” 江南文风兴盛,三岁顽童都会念几l句人之初,性本善??[”,各色科举有关的书本俱都好卖。 就拿之前秦放鹤和齐振业待过的清河府来说吧,若那里县学出的本子只能卖五百册,那么杭州起码一千五百册起! 再有知府大人亲自推动,这个数字至少还能翻一番。 在场都是科举过的,知道扬名的好处,且卖了本子又能分钱,自然多多益善,也都应了。 于是当场有人铺纸研磨,刘兴玮也不矫情,亲自洗了手,蘸足墨汁,想着一路走来看到的湖景,狠写了一篇短颂。又从腰间鱼戏莲叶荷包掏出私人鸡血印章,盖了藕丝胶泥,晾干后命人拿去刊刻。 秦放鹤等人便都称颂他一笔好字,力透纸背。 这倒不全然是奉承话。 但凡正经科举场上下来的官儿L,哪个不是一笔好字? 刘兴玮果然得意,兴致上来,还写了几l个斗方送人。 有胆子大的学子,还亲自斟了酒来敬,刘兴玮都很给面子地接了。 略吃了几l盏荷花酒,刘兴玮眼见日上正中,便对众人和颜悦色道:“下半日我还有公务,不便久留,你们继续文会即可。” 又向秦放鹤和汪淙说:“既如此,你们只管作诗,再各自做一篇文章来,回头一发汇总了,都交到衙门上去,我亲自与你们盯着刻成本子。” 众人便都说好,又目送他沿着渡板回到来时的画舫。 刘兴玮一走,船舱内便倍加热闹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稍后的选本来,打定了主意要一鸣惊人;也有捧着刘兴玮亲笔书写的斗方鉴赏的,不一而足。 并非人人都如秦放鹤和汪淙这般有个好师门、好出身,那么能在知府大人跟前露脸,便是意外之喜,于日后仕途有益,故而十分重视。 这些事情,秦放鹤和汪淙不好插话,留他们在当中热议,自己则挪到船尾,取些鱼食引来锦鲤争抢,又低声说些私密话。 话题也不知怎么绕回到初见那日,汪淙就笑得促狭,“其实我当日便瞧出你的踟蹰。” 小小一个漂亮少年杵在那里,满肚子心眼儿L也不便施展,还不动声色地试探呢。 自己说要拉他吃酒时,眼睛都睁大了…… 怪有趣的。 回想当日,秦放鹤也跟着笑起来,难得与人推心置腹,“你不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好,实在是来之前,我曾于董府见过那位董二爷。” 一说董苍,汪淙就什么都明白了,伏在船舷上狠狠笑了一场。 笑完了,他顺势伸手往河里摘了一片小巧荷叶,先就着船上清水洗干净,然后以荷叶作盏,吃了一杯薄酒。 “依我之见,他的心胸实在不甚宽广,官场艰 险,你我虽未深入也已窥得一二,最是独木难支。我父母只我一个儿L子,虽有旁支,然他们自有本家兄弟,终究隔了一层,可信,却不可全信……” 便如董苍,即便外人再如何非议,可他有个好爹,也有好哥哥好姐姐,来日只要不犯大错,这几l个人足可保他一世安宁。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 若能有个亲兄弟,自然最好,可汪淙冷眼瞧着父母的年岁,想再有孕也是艰难。 况且此事本是天意,纵然眼下有了,兄弟俩相差近二十岁,来日只怕也帮不上甚么。 故而许久之前,汪淙就盼着父亲能收徒,最好收个聪明的,大家也好相互扶持。 “如今看来,老天待我不薄,竟都准了。”汪淙笑道,又自斟自饮吃一杯,“改日,我当往城外还愿去。” 说完,秦放鹤也笑了。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一吹,云彩都散成一缕一缕棉絮也似,露出一轮亮闪闪的日头来。 明亮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随波荡漾,碎银似的晃眼,晃得汪淙有些醉了,歪在一旁迷糊起来。 秦放鹤也有些累了,也摘了一片老大的荷叶,甩干净里头残存的雨水,斗笠似的往脸上一扣,又清新又凉快。 船夫寻了一处树荫停下,船上众人都三三两两安静下来,慢慢地,秦放鹤也觉睡意袭来,便这么斜倚在船舷边沉沉睡去。 神智远去的前一刻,他还在想,估摸着殿试该结束了,也不知无疑最后是个什么名次…… 殿试确实结束了,但最终排名却颇有争议。 皇帝有最终决定权,但在这之前,也允许朝臣各抒己见。 当下便有人坚持会试时的排名,顿时引来许多人反对。 “一甲皆是寒门,那赵沛点了状元倒也罢了,可位列第二第三的,并无多少过人之处,容貌亦平平,岂能服众?” 会试主考官却反驳道:“寒门艰难,一应不比世家大族,能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如此排名,也好彰显陛下求贤若渴,一视同仁的公正。” 才倒了一个高阁老,任谁都能看出陛下的平衡之心,提几l个寒门上来,不正是这个理儿L? 国子监祭酒宋大人年事已高,头发都花白了,听了这话,便颤巍巍出列,“陛下明鉴,公正,何为公正?公者,大公无私;正者,不偏不倚,且古人有云,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如此,方为公正。若果然如这般排名,岂非刻意为之,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 当下便有许多人点头,“是这个理儿L。” 宋大人喘了几l口气,又继续说:“况且那孔姿清虽未世家子,孔氏后人,然一应才干学识做不得假,过往成绩,皆是他自己博来,未曾有人刻意关照。若为公允一味打压,反而失了公允……还望陛下三思啊!” 当下有寒门出身的官员出列,细数一路走来不易。 “……尔等生而有之,岂知寒门之苦?便是二两保银都难,走到这 一步,略加照拂又如何?” 有人不服,辩驳道:“纵然出身好,难道还是他们的不是了?谁家不是祖辈父辈一代代拼出来的,便如你我今时今日为官,难不成来日还叫孩子们去经商!” 又有做过武官的私下嘀咕,老子们拼死拼活,可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不拼死拼活! 若杀得遍体鳞伤,阖家只剩满桌子牌位,最后朝廷却用一句轻飘飘的“公正”来搪塞,任由他们的后人苦苦挣扎……那还拼个什么劲! 到了这一步,已不仅仅是考试名次之争,公正与否之争,还涉及到党派出身之论,故而众人越说越激烈,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笏板抡得虎虎生风,恨不得撸起袖子就要上。 国子监祭酒宋大人眼见着便跪倒在地,伏地大哭,“陛下,考场之上,没有世家,没有寒门,有的只是满腔抱负恨不得施展,乃是一颗颗报国之心呐,陛下!” 须发皆白的老大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且不说究竟有无私心,到底令人不忍,众人的争吵声都小了。 天元帝叹了口气,亲自下去将他搀扶起来,又加以抚慰,“爱卿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朕早已知晓。” 宋大人抽抽噎噎谢恩,站到一旁抹泪去了。 天元帝环顾四周,视线落到鸿胪寺那边,忽出声道:“孔爱卿,你以为如何?” 这个孔爱卿,自然便是孔姿清之父。 问事情问到当事人亲爹头上,不可谓不尴尬。 但尴尬的只是本人,旁人,巴不得看热闹。 故而话音刚落,众朝臣便是一静,继而齐刷刷扭头朝那边看去,等着听对方作答。! 第 67 章 殿试 殿试需要鸿胪寺参与引导、善后,但孔父为避嫌,全程都只在后方调度,并未露面。 也就是现在一切结束了,需要大家集体出列统计人数面圣了,他才勉强出来,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窝着。 却不曾想,仍被点名。 前方数名官员迅速向两侧让开,孔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火辣眼神。 他垂着头,“回禀陛下,按祖宗法制,微臣理应避嫌。” 天元帝拨弄蜜蜡手串的动作顿了顿,闻言笑道:“你守规矩,朕明白,文武百官也都明白。只朕也没问你殿试的事,而是叫你评判评判,宋祭酒的这番话,对还是不对。” 众朝臣听了,神色各异。 真要论起来,这么说确实不违规,可实际上,宋祭酒说的便是科举,寻根究底起来,不还是叫他说殿试么! 大殿内朝臣数十,王公若干,另有内侍、卫队数十,加起来近百人,但孔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咚! 让我说,我该说什么呢? 又该怎样说? 分明名次有了的,可陛下一度悬而未决、按而不发,拐着弯儿地让我说,为什么? 孔姿清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父亲,儿子,父亲,儿子,父亲…… 孔父想到一种可能,心跳更剧烈了,仿佛下一刻,心脏就能从喉管深处蹿出来! 若真让他说,他不甘心! 为保全家族,父亲早年退了,他这么多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敢争功夸耀,饶是这么着,如今还要磋磨自己的儿子吗?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能得到世上最好的,平安顺遂,长乐无忧,因为他值得! 但这世上的很多事,并不遂人愿。 若没有今天这一遭,无论甚么结局,他只能认了。 可现在,陛下让我说! 他非让我说! 顺从的话,陛下听过太多,现在真的还会想再听吗? 若果然如此,在场诸位,谁不会说!何必非揪着自己! 他不过区区一介鸿胪寺官员,除迎来送往,日常朝中诸多大小事务从来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思及此处,孔父用力攥了攥藏在袍袖中的手,瞬间做了此生最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循规蹈矩回答皇帝的话。 “于公,陛下乃天下之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区区殿试排名!三鼎甲如何,二甲如何,同进士又如何,难不成便要怀恨在心,不肯为国尽忠了吗?若果然如此,便是从根上坏了,不配读圣人书讲圣人言,更不配称为天子门生。” 这就是说,无论最后天元帝给孔姿清什么排名,孔家乃至全天下的世家,都不会也不敢怨恨,日后必然继续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宋祭酒的话对与不对,这道题他自己答与不答, 其实根本都不重要。 皇上想听的,也绝对不是这些。 天元帝果然对这些套话不感兴趣,慢慢朝门口方向踱步,背对着他们往外看,拇指一颗颗转动着掌心的蜜蜡手串,漫不经心道:“于私呢?” 孔父缓缓吸了口气,用更慢的速度慢慢吐出,某种神奇的力量游走全身。 他转过去,朝着天元帝跪下,摘了官帽,以头抢地,“于私,微臣和陛下,和在场诸位大人一样,都是一位父亲……” 话音未落,会试主考官兼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宁同光便心头一突,快步出列,“住口!” 他朝着天元帝的背影拱手,“陛下,孔……” 这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分明看到,天元帝捏着蜜蜡串的手,突然很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宁同光本能地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慢慢地,慢慢地退了回去。 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来,开始疯狂回溯:我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姓孔的分明要讲私心了,这虽不算违规,但于理不合呀! 可陛下,陛下为何不许我阻止? 陛下想听他说话! 想听什么呢? 站在宁同光上首的董春极其缓慢地抖了抖眼睫,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然有了盘算。 陛下一定想听人说话,也需要有人开这个口子。 只要能打破僵局,引出下面的,这个人其实可以是任何人。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唯有他最合适。 也更容易感同身受。 这边宁同光吃瘪,剩下的,便无人敢拦,孔父的声音顺利回荡在大殿之中: “……微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儿长大,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家父身子不好,提早致仕,那孩子为了替我们尽孝,八岁就跟着去了外头,细细算来,跟在我们身边也没几年…… 微臣总听别人说自家孩子爱闯祸,可他自幼早慧,从不叫微臣和拙荆操一点心,昔日欣慰,如今想来,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儿子也只有他这么一个爹,若连亲生父亲都不肯殊死一搏,还能指望谁呢? 况且陛下亲口给了这个机会! 陛下想听别人说这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微微发颤,“陛下乃人君,亦为人父,想来比微臣更清楚,为人父母者,便是一辈子要操心的,哪怕他不争气,惹了祸,打在儿身,痛在……” 他言辞恳切,未曾引经据典,也无华丽辞藻,可恰恰因为如此,才更能打动人心。 是啊,自己的孩子,就算惹了祸,也未必舍得惩罚,更何况,还是没有过错的孩子呢! 一番话说完,孔父双眼含泪,只撑着不肯落下来。 此举成败,皆在这一瞬! 良久,便听天元帝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好一颗慈父爱子之心。” 宁同光便觉脑 中嗡的一声。 要糟! 孔父没有再说话,依旧以头触地,官帽就摆在一旁,显然已将前程抛开。 关于排名是否公正的话,他半个字都没讲,但字里行间都清晰地表明了:他的儿子值得更好的! 天元帝也没有再说话。 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气氛就这样僵持下来。 现任首辅卢芳枝的徒孙便是本届考生,全程回避,刚才才从后面过来当背景,此时也不便开口。 董春略一沉吟,主动出列,“其实老臣和诸位大人都是一样的,明白陛下用心良苦,不过是担心来日有人重蹈覆辙。然天下之大,人心各异,陛下日理万机,所思所虑何止万千,又岂能以他人之过而惩己身?有过者,皆是他们自己糊涂,我等却怎好因噎废食而误了良才。” 皇帝确实有提拔寒门对抗世家之心,也担心世家复兴,尾大不掉,酿成昨日高阁老的大祸,所以要权衡。 这些都是真的,宁同光从这一点出发,并没有错。 但有一条最致命:太心急。 宁同光太心急了。 就看看吧,前三名全是寒门,甚至直到三十名,世家子所占也不足五成。 太过了。 实在太过了。 纵然要改,也要循序渐进地来,世家大族延续千百年,根深蒂固,岂是你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太过激进,表面上看确实在短时间内达到平衡,但处处隐患,那些世家心中会作何感想? 确实,他们不敢抱怨陛下,怨恨朝廷,却可以对付寒门子! 刚入朝堂的寒门子便如尚未长成的幼苗,根基尚浅,随便一点绊子就够他们爬半天了…… 世家确实需要遏制,但天元帝也绝不会想看到双方为此积怨,以致水火不容。 他想要的,是关键时刻满朝文武不论出身,都能拧成一股绳。 要做到这一步,需要耐心,需要时机。 绝不是现在,不是马上。 果不其然,刚才还一言不发的天元帝听董春说完,便立刻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董阁老,你可是寒门出身,说这些话,岂非身在曹营心在汉?” 董春笑道:“方才宋老便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老臣深以为然。殿试乃是为朝廷选才,那么老臣心里想的,眼里看的,便只有朝廷,只有陛下,哪里还分什么寒门世家、曹营汉家?” “内举不避子,内举不避子……”天元帝将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垂眸想了片刻,这才转回去,来到孔父身边,亲自弯腰将他拉起来,“起来吧。” 孔父跪得久了,颇觉膝盖僵硬酸痛,踉跄了下才站稳,“谢陛下。” 天元帝看到他眼中含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回去告诉探花郎,养足精神,改日还要替朕寻花呢。” 前朝殿试过后,有选出最年轻、容貌最出色的进士为探花使者,去 皇家园林找寻最娇艳最美丽的鲜花,以便皇帝为新科进士赐花的旧俗。 后来,这一人选便有了探花郎的美誉。 再后来,探花也成了第三名的专称,而“探花”这一职责,也延续了下来。 故而天元帝这句话,就直接敲定了孔姿清本届第三名探花的名次,再无更改之可能。 孔父一听,憋了半日的热泪滚滚而下,哽咽道:“谢陛下隆恩!” 天元帝又拍拍他,往地下看了眼,笑道:“大喜的日子,做什么罢官那一套,快自己捡起来戴上。” 孔父破涕为笑,果然捡起来又戴上了。 处理了孔姿清的排名后,后面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天元帝大刀阔斧对会试名次进行重组。 除第一第二名不变外,提孔姿清为第三名探花,原定的会试第三落到第五…… 黄榜已定,由专人抄写,皇帝用印,即刻发布。 稍后各自散了,宁同光心乱如麻,急匆匆追上董春,“阁老,借一步说话。” 内阁之中,他与董春皆出自寒门,故而一直较旁人亲近些。 旁边众人见了,都很识趣地告辞。 不待宁同光开口,董春便叹道:“你只见其一,却不见其二,且等着吧,过不几日,宫中便要有消息传出来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朝中不乏聪明人,但有的时候,害自己的恰恰就是这份聪明。 殊不知陛下是天子,可也是人,也是父亲。 宁同光一怔,才要说话,却见董春已经摇摇摆摆走远了。 诸多同僚自他身边经过,宁同光都似毫无察觉,只自己杵在原地发呆。 当初会试排名出来,也有朝臣不满,但彼时陛下并未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到什么,霎时间面色如土。 是了,陛下当时确实没说什么,可能是满意,也可能……是陛下给了自己纠正的机会! 但很可惜,他没把握住! 宫中……! 第 68 章 返京 四月底五月初,殿试捷报抵达全国各地府州县衙。 五月中,皇三子正式出宫建府,爵位未增,其母王贵妃去贵妃位,降为妃,母家亦受牵连,各自去职、削爵不等。 三日后,皇四子、五子亦出宫,其母各自禁足。 五月下旬,原礼部尚书宁同光去尚书职,离内阁,南下任贵州巡抚。 短短二十几天内,朝廷就出了这许多大事,由不得人不多想。 杭州已正式进入梅雨季,几乎日日阴雨连绵,然齐振业和秦放鹤竟神奇地有些适应了,仍未启程。 连日阴雨,室内略有些阴凉,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火炉,取其干燥温暖之意。 四周列着一整套荷叶冰裂纹青瓷盘子,里头垒着饱满的水蜜桃、紫红的杨梅、黄澄澄的香瓜,以及带着滴水枝叶的新鲜荔枝,互撞的色彩艳丽可爱,湿润的空气都被甜美的果香填满了。 “……皇三子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而自打几年前太子薨了,只怕这之一也就成了唯一。”汪淙熟练地剥了一颗荔枝,露出晶莹柔嫩的果肉来,“其母出身不高,风评也平平,本就是母凭子贵,如今却不约束家人,也算咎由自取。” 前番江南盐务案子爆出,三皇子的那位舅舅便受了罚,如今前因后果都抖搂得差不多,三皇子之舅直接就被下了狱。 而这会儿还有许多细节没审完呢,待到真正结束之日,恐怕小命不保。 秦放鹤啃了一牙软糯香甜的香瓜,流了许多果汁在手上,便向一旁的小铜盆里洗了一回,“母妃和舅舅都有牵扯,三皇子也未必就不知情,然一个是亲娘,一个是母舅,到底不好撕破脸。且他如今也大了,自然要生出野心,既然有了野心,便要招兵买马收揽人心……” 招揽人心不只是说说而已,得让人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跟你混。 皇三子母家出身不高,能直接带给他的帮助并不大,那么要想帮外甥上位,在官场混不开的情况下,就只能帮着弄银子。 高衙内一党搜刮来的银子,大半自留,余者分别送往诸位皇子处。 三皇子那边便是母舅亲自接收。 三皇子本人最初推了两次,然没银子使的日子实在不好过,眼见几位兄弟都收了,到底抵不住诱惑,便开始对一切装聋作哑。 皇子们收下面的孝敬再正常不过,甚至天元帝本人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不阻止,就是默许。 但千不该万不该,高党不该对盐务下手。 更甚至,哪怕下手,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 水至清则无鱼,但凡派出去办事的,多少都会往自己口袋里划拉点儿,哪怕不自己动手,也会有地方各级塞。 少的,适当的,皇帝可以忍,默认那是给的辛苦费。 可高党显然越线了。 皇子出宫建府,意味着可以独立成家,是真正政治意义上的成年,自然是喜事,一般 来说,皇帝要么为其晋爵,要么奖赏其母。 然这三位皇子前后脚出来,生母们非但没有如旧例那般得脸,反而跟着吃刮落,显然都不清白。 但三皇子一脉必然是最严重的。 皇子们出宫后,就不得再随意入宫,想见母亲也要先向皇帝递折子申请,多有不允者。 天元帝此举,既是警告敲打,也直接将皇子与母家拉开距离,切断前朝后宫的勾连。 齐振业捂着腮帮子,边嘶溜口水边道:“啧啧,那位三爷,也是个狠心冷肺……” 他娘家舅舅再不争气,说到底,此番也是因他下狱,且瞧皇帝的态度,显然是要保全自己的儿子。如此一来,势必要将罪过全都压到王贵妃母家身上,方能洗白,维持三皇子的声誉。 总而言之,那位舅舅死定了。 可怜吗? 一点儿也不! 若非王贵妃有了儿子,给了他们希望,便不会有今日弄权的机会。 但若没有弄权的机会,王家人虽无泼天富贵,却大概率可以善终。 一切的果皆是当初自己种下的因,只能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皇子之争暂时有上头的师长们顶着,秦放鹤等人倒不大着急,反而是后面宁同光的下放,更叫他们感兴趣。 宁同光本就是内阁之中资历最浅的,此番先后主持会试、殿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天元帝深感其心,然后……贬官了。 巡抚位高权重,若放在常人身上,绝对是实打实的升官发财。 但……宁同光之前可是内阁成员、礼部尚书! 皇帝甚至不许他兼任!直接就免了! 况且同为巡抚,也要看是什么地方的巡抚,江浙一带和西南边陲,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贵州,远在西南,常与云南并称云贵,因地形地势复杂、交通不便,多深山老林,多毒虫瘴气,多猛兽,可食人。是故民风彪悍、文风不盛,民间多私藏兵器野性难驯者,治理难度极大,历朝历代都被官员们视为洪水猛兽,避之不迭。 长途颠簸到了那种地方,先就水土、饮食不服去了半条命,再加上心中郁郁,元气大伤,莫说立功还朝了,能稳住局势,太太平平全须全尾到任就念阿弥陀佛吧! 从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瞬间下到贵州巡抚,宁同光可谓自云端跌落泥潭,由此可见,天元帝对他的不满是何等深刻。 至于贬谪原因么,从会试和殿试几乎天翻地覆的排名便可看出。 “赵沛不必多说,早有才名,其文采风流灵光迸发,凡人难及,非状元之冠不足配。”秦放鹤点了点榜眼的名字,“离京之前,我曾见过他,也看过文章,确实言之有物。会试之前,他也中过二元,若非接连为其祖父、父亲守孝,前面两届就下场了。且还是被地方官公开表彰嘉奖过的孝子,听说曾于寒冬腊月为老母亲凿冰煮鱼,便是外出赶考时,也将寡母负于背上,徒步前行,孝心可昭日月。” 无论是作秀还是真情流露,对有这样名声的人,只要他别想不开犯罪,朝廷就不可能排名太低,所以榜眼也不算过分。 前两名没动,但从探花孔姿清开始,后续排名大翻天。 就以康宏为例,原本会试时名列数十,殿试过后,直接被提为二甲第九名,可谓飞跃。 对天下学子而言,会试实为重中之重,而名列前茅也是无数人的追求。 但对上位者而言,只要会试合格的,都可为进士,既然尘埃未定,你人都在这里了,皆为来日朝廷栋梁,排名前还是后,又有什么分别呢? 所以天元帝拿这个来考验宁同光。 但遗憾的是,他没能经受住。 真要论起来,无数百姓的性命也不过史书上草草一行“饿殍遍地”,简简单单的数字而已,更何况区区一个排名? 政治之残酷,早在学子们步入朝堂之前,便已狰狞初露。 眼下内阁只余五人,天元帝似乎暂时没有提人上来的意思,乍一看,好像是在等宁同光戴罪立功,然实则是吊了一根胡萝卜在满朝文武眼前,诱惑他们拼了命的往上爬…… 照宁同光如今面临的局面,还真未必能及时赶回来,只怕到时候便要便宜旁人了。 三人说到这里,都是唏嘘。 秦放鹤才要再开口,就听旁边的齐振业嘶了声,扭头一瞧,这厮口水都流出来,还捂着腮帮子去够杨梅呢! 秦放鹤:“……” 就真爱了是吧? 汪淙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可不是这样吃法,杨梅好吃,每次也不可多食,不然该伤脾胃了。” 齐振业这才罢了。 只仍有些意犹未尽,直到六月初离开杭州时,还带了许多果干。 江南湿热,又多雨水,熬住了梅雨的两个地道北方人终究还是败在蒸笼一般的酷暑之下,彻夜难眠,不思饮食,短短数日之内暴瘦几斤,只得连夜北上。 汪淙甚是不舍,若非两地相去甚远,唯恐下回乡试折腾,必然要一道同行了。 秦放鹤也颇喜欢这位师兄,出言宽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且一时分别只为来日重逢,如今你学问已成,来日必然高中,你我自有京城重聚之日,又怕什么呢?” 说归说,汪淙到底落了一回泪,送别当日喝得酩酊大醉。 离开之前,秦放鹤还带着齐振业去向杭州知府刘兴玮道别。 后者十分依依不舍,听闻他们要走民道,当即大笔一挥,写了个条子。 “路途遥远,又是这样天气,民道如何使得?且你们带着土产,又多一辆马车,万一给歹人盯上,本官来日也不好向汪公交代。正好我有两件差事正要打发下头的人去办,你们便随他们的船一起,仍沿运河北上,车马也一并上去,既快且平,又借着水汽消暑。” 这个人情当真来得妙,秦放鹤也不假客气,正经道谢,便同齐振业一并登船而去。 只是因要配合对方日程,便不好胡乱停靠,途中到达距离清河府最近的一处码头时,二人便趁着船队靠岸休整补给之际,找了专门的镖局,将带给翠苗和妞妞母女,以及县学山长并诸位先生的江南土产,并秦放鹤专门给白云村众人的书信,一并送了回去。 沿河北上,逆水顺风,又可借助人力,端的迅捷。 船队并不到京城望燕台,然也一口气走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省时省力。 双方作别后,秦放鹤和齐振业又另外寻了一道进京的船队,交了银子搭伙,不紧不慢走了。 如此一路顺畅,终于与七月下旬抵京。! 第 69 章 重聚 秦放鹤和齐振业一行人是七月二十一傍晚赶了关城门前的最后一批,自东南水门而入。 稍后登岸,弃舟还车,听着哒哒马蹄声重新回荡在耳畔,颇有些感慨。 过去短短数月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再看眼前这貌似没什么变化,实则芯子已经清洗过若干次的京师,秦放鹤习惯性闭上眼,用力吸了口过肺晚风。 嗯,就是这个味儿! 这座边边角角都被政治浸透了的古老城池,连呼吸间都充斥着金钱和权力的气息,令人身心舒畅,欲罢不能。 入了城,秦放鹤和齐振业便在青龙东街路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约定来日再聚。 到家时,汪扶风正与姜夫人用饭,听到外头有人来报,说秦放鹤回来,都是大喜,复又笑骂道: “你这老货也糊涂了不成,这个却有什么好报的,还不把人领进来!” 管事笑道:“二爷说了,一路风尘仆仆,头发散乱,实在不好直接面见长辈,已经先回小院儿梳洗去了。” 如今汪府上下都直呼秦放鹤二爷,待遇与当初汪淙在时一般无二。 姜夫人忙命人添置碗筷,又让加菜,“孩子这么晚回来,肯定还没用饭呢,一路奔波,也不知瘦了没……对了,他爱吃口味重些的肉,来不及细炖,还是叫人去外头买一个。再者长途奔劳,脾胃虚弱,肉也不好多吃,让厨房添两个滋养脏腑,容易克化的清淡菜来。” 汪扶风便大咧咧道:“瘦是肯定瘦的,小孩子长个儿的时候,说不得也就抽条了。” 见姜夫人面色不善,他立刻重启话题,“不过子归这趟差事办得好,应变也还机敏,不算白跑。” 姜夫人哼了声,不理他,又让人去准备井水镇过的新鲜瓜果,预备饭后解腻。 汪扶风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笑呵呵为夫人布菜。 约么过了两刻钟,秦放鹤果然一身水汽的来了,头发也重新梳过。 “见过师父师娘。” 他未及弱冠之龄,除逢年过节偶有拜见重要长辈,日常并不戴冠,这会儿也只随意用发带绑了,头巾都未曾束,十分清爽自在。 才弯下腰,就被姜夫人一把拉起来,带到近前细看,心疼得不得了,“瞧瞧,黑了,瘦了,可怜见的,大热天赶路,遭罪了吧?” 旁边的汪扶风才要说看着瘦了,其实也精神了,只是抽条不少,所以不显胖,但一想起方才挨的白眼,便又很明智地咽了回去。 过来之前,秦放鹤特意挑了一套显白净显嫩的柏枝绿家常袍子,没想到落在姜夫人眼里,依旧憔悴不堪,活像小可怜儿。 有一种瘦,叫长辈觉得你瘦。 秦放鹤耐心听她念完,这才笑道:“劳师娘惦记,是我的不是,其实也没怎样,只是我闲不住,偏爱往外头跑,这才略略晒黑了些。您瞧瞧,我还长高了一寸多呢,又爱动弹,每日练太极也没落下,还重了好些呢,身子骨也壮实, 只是外头瞧着不显罢了。” 姜夫人一听,果然退开一步,用手掌往他头顶比划一下,又低头看袖口、裤腿,笑道:“还真是。” 又扭头对汪扶风招手,“瞧瞧,我记得这套衣裳,当初就是为长个儿准备的,特意多放出来许多,如今倒是正好了。” 说完,又打量几眼,冲汪扶风笑,“这孩子,以后能比你高。” 这会儿就只差小半头了。 她的神色、表情,活像说自家亲儿子一般。 汪扶风失笑,心道北地人本就比南人高壮些,这小子能吃能喝能折腾,长得高也是情理之中。 秦放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当下作小儿态,冲姜夫人撒了个娇,“出去这么久,我可想您和师父了。” 汪扶风:“……” 这小子跟谁学的这套! 真他娘的挺……受用。 这个时代的人,只要开始懂事了,便鲜有这般感情外露的时候,姜夫人一听,先是一怔,继而胸腔内都被一种久违的情绪充斥了,恨不得心肝肉得叫一遍。 汪扶风干咳几声,上去捏捏秦放鹤的肩膀,果然入手硬邦邦的,不觉点头笑道:“好小子,没白跑。” 三人说笑一回,秦放鹤又将汪淙的家书拿出来与他们瞧,边说些趣事。 “师兄真乃君子,我们一见如故,这些日子都住在一处……与当地一干学子文会,出了本子,也见了刘知府……” 确认儿子过得好,夫妻俩便也放下心来,又听秦放鹤说的、看汪淙信里写的,果然两个小的相处和睦,越加欢喜。 他们这个岁数了,此生便只得一个亲子,如今徒儿与他投缘,便是两个儿子。 再没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了。 说笑间,小厨房已经把加的菜端上来,方才凉了的也都撤了换新的,三人重新移步餐桌边。 见多有自己爱吃的,秦放鹤喜不自胜,“还是师父师娘想着我,这一路出去,旁的倒还罢了,唯独有的吃不惯。” 在杭州时也还行,虽前世今生难免有美食荒漠之嫌,但汪淙本人就颇讲究吃穿,且那里是他的主场,也不难选出几桌美味佳肴。 再不济,秦放鹤还可以亲自下厨打牙祭,怎么着也难为不着。 唯独中途赶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依仗的唯有船舱,连中途偶尔停靠岸边时,附近小村落里的老百姓跑来卖的荤素包子,都成了难得的珍馐。 姜夫人便十分心疼,亲自与他夹菜,又叫多吃,又怕吃多了撑着,忙得不得了。 秦放鹤颇爱今日桌上那盘鸭签,乃是以网油隔膜包裹了肥嫩鸭肉香煎而成,又加了各色调料,色泽金黄,入口咸香,很是下饭,一个人就干下去大半盘子。 看他吃得香甜,汪扶风和姜夫人也觉胃口大开,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一时饭毕,又吃了冰镇乳酪里头加了各色鲜果丁子和荷花蜜的冰碗子,瞬间清爽。 夜色已深, 白日间的暑气俱都散了,外头也凉爽起来,师徒三人便去花园中散步消食。 正是蔷薇盛开的时节,温柔的晚风中浮动着浅浅花香,沁人心脾。 姜夫人还栽种了几盆金桂聊解乡愁,此时也都鼓起细细的花蕾,含苞待放。 只是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望燕台的水土实在不大适合金桂生长,饶是侥幸不死,每年也开得稀稀拉拉,倒有些单薄得可爱。 闲聊时,姜夫人少不得再嘘寒问暖,问些细节,秦放鹤都细细答了。 汪扶风就在旁边穿插着说话,见他虽远在江南,却也没耽搁了解朝堂局势,不禁老怀大慰。 秦放鹤又拿出自己在江南采买的土仪,被夫妻俩盛赞一回。 次日,秦放鹤去向董春请安。 奈何近来董春事多繁杂,且内阁又少了一个宁同光,那些活计便都分摊到剩下的五位阁老头上,又要联合鸿胪寺和户部预备中秋节庆典、祭祀的事,越加繁忙,竟不得空见。 秦放鹤并未强求,只托人将土仪送进去,又隔着门行了礼便罢。 期间汪扶风提起入太学的事,“我本想着,你这一去便如野马脱缰,少不得要年后方回,这会儿倒还早,不过可以先抽空拜会下国子监祭酒的宋大人,那当真是当世大儒,头一个德高望重的。” 太学归国子监管辖,祭酒宋琦,便是殿试排名当日因觉不公当众大哭的那位,掌管全局,凡有太学入学者,需得先向他报道。 不过只要有地方官府、学堂的推荐,又有朝臣作保,等闲无需面试。 但若有门路能见一见的,自然最好。 秦放鹤的入学名额早在当年汪扶风于清河府收徒时便定了,且在太学归档,如今只要宋琦首肯,也就成了。 然太学每年二月集中开学,秦放鹤这会儿回来颇有些不上不下。 中途插班的先例并非没有,只是终究有些扎眼,倒不如转过年来随大流,也更显从容。 秦放鹤并不在乎这些,当下将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其实太学里能学的东西,有师父您和师公照应,我在外头未必学不到,只人脉和藏书倒有些意思。入学么,早些晚些也无妨。” 太学与地方上的府、州、县学仅一字之差,然教授内容却截然不同,相较于后者的精进学问,太学更贴近于培养官员预备役的摇篮。 见汪扶风点头,显然很认同自己的观点,秦放鹤又摸摸鼻子,有些窘迫道:“不怕您笑话,此番我和有嘉实在是受不住南方闷热潮湿,这才逃回来的……” 汪扶风放声大笑。 只是这个时节,南方闷热,北方干热,谁也别说谁。 况且望燕台乃国都,汇聚海内外人货买卖,城中虽有水源,草木却稀疏,又多浅色砖石铺就的大路,反射极强,俨然有了几分后世热岛效应的样子,也够受的。 秦放鹤就想着,等这几天把该拜访的人都拜访完了,该做的事也都做完了,不妨赶在天冷之前再北上,一睹北地草原风光。 毕竟等自己入了太学,甚至殿试结束后,想再这样自由就难了。 汪扶风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在最大限度上给予秦放鹤最大的自由和自主权,也就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相互尊重。 见秦放鹤自己有主见,他也不拦着,还饶有兴致传授起当年自己的经验来。 既然回到京城,少不得见见昔日旧友,奈何如今赵沛、孔姿清和康宏等人都入了翰林院,是正经官儿了,需要处理上下级和同僚之间的关系,便不似从前那般自由。 秦放鹤先后约了两次,终究在回京后的第五日,众人才算重新聚首了。!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70 章 旧友(一) 七月二十六,还是醉仙楼包厢,秦放鹤、齐振业、孔姿清、赵沛并康宏齐聚一堂,一如当日。 时光似河水奔腾,裹挟着众人往未知的将来流去,多半年不见,大家的心境神态便各有变化。 幸运的是,至少当下,彼此还维系着曾经的情谊。 好像从未分开过一般,当包厢门关上,气氛迅速热烈起来。 齐振业先向众人道恭喜,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行礼作揖,“问诸位大人的安。” 康宏失笑,“来日你我皆是一样的人,何苦这时来挤兑我们。” 秦放鹤看着康宏身侧空处,暂时按下疑惑不表,先细看他们神色,发现孔姿清和康宏倒还好些,唯独赵沛稍有疲色,言辞也不比从前肆意犀利,似明星蒙尘。 显然入朝为官的日子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快活,令这位天之骄子也有了几分惆怅。 见秦放鹤面露担忧,赵沛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拿了一杯,“倒也没什么,只是……” 他捻着酒杯,看那里头的酒液不断沿杯壁晃动、游走,却始终被局限在那小小一方空间之内,短促而带些自嘲地笑了下,“只是如今,我也算明白,为何昔日青莲先生分明得入朝堂,却反而不快活。” 昔日之赵沛,便如林中露、溪涧水、山峦风,自由肆意,无拘无束。犹如正午烈日,灼灼灿烂,锐气逼人。 奈何眼下巴巴儿闯进京中池沼,少不得被束缚于尺寸之间,看似得到了许多,却也失去了许多。 孔姿清和康宏听了,也都自眉宇间沁出几分愁绪。 无数学子在步入朝堂之前,都如曾经的赵沛,梦想一展宏图伟愿,施展抱负。 可当真正踏进来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太多规则,太过拘束,更有太多无可奈何。 现实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初入朝堂的热情和闯劲,便都似那烛火蜡油,一点点烧尽熬干了。 只一座小小翰林院,便不知埋葬了昔日多少风光一时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郎们的天真和冲动。 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仕人摇篮,也孕育着一座座荒坟野冢。 赵沛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初初几日,我不耐烦拘束,四处碰壁,心灰意冷之下,也曾想不然索性去地方任职算了……” 话未说完,秦放鹤便一口打断,“万万不可!” 他早知赵沛性情耿直,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浪漫和赤诚,步入朝堂后一时间必难适应。作为成长的代价,这在所难免,只是如此可怕的念头,实在不该起。 如无意外,历届状元通过数次考核后皆可直接出任京官,这就比下头的进士们的起点高了不止多少倍。 后续虽也可能去往地方任职,但多是为了镀金攒资历,外放五品起,这是无数二甲进士奋斗数年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此时赵 沛初至翰林院,根基未稳,才华未放,若贸然去地方上,就很难拿到太高太好的职位,便是自甘堕落!甚至皇帝也会对他失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高中状元,将许多人压得暗淡无光,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无疑他们这般的谦和君子,自然会嫉妒,由妒而生恨,实在不算稀奇。所以你的遭遇我能想象,心情也可以理解,但作为朋友,我实在不赞同你这样做。” 秦放鹤放缓了语调,细细分说起来,“你常年在外游走,难不成没听过天高皇帝远的话?你只知京城难熬,却忘了地方上鞭长莫及,多有人一手遮天做那土皇帝,你一个外来的生瓜蛋子去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只怕届时离京容易,返京难!” 顿了顿,又说:“况且没个三年五载的资历和底蕴,即便去地方上,也必是偏远穷困之所。 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等缺衣少穿的穷乡僻壤,固然有淳朴百姓,亦不乏无视纲纪法度的法外狂徒。人情、宗教、旧俗,事事件件都会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届时你独木难支,怕也只能徒叹奈何……” 可秦放鹤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的孔姿清等人神色微妙,最后康宏竟撑不住笑出来。 秦放鹤:“……” 狗日的,这些混帐故意讹我! 再看赵沛,哪里还有方才的沮丧?眼底颓色一扫而空,正拍着大腿狂笑。 就连最厚道的孔姿清,也是浅笑中带着促狭。 “哈哈哈,之前就听无疑说你最爱操心,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赵沛抹着眼泪笑道。 分明在座之中数他最年幼,却也最老成沉稳,佩服之余,也叫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秦放鹤:“……” 呵呵! 他起身就走! “哎呀呀子归子归!” “莫走莫走……无疑快来!” 赵沛和康宏忙一左一右起身相拦,自觉理亏,连连作揖赔不是,又自罚三杯。 孔姿清慢吞吞起身,象征性拦了下,又慢吞吞坐回去。 康宏:“……” 您还真就来了一下啊! 一旁的齐振业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官场吧? 好生可怖!早前慕白是何等磊落率直人物,才去了翰林院几天呐,就学会作弄人了? 孔姿清亲自冲了一碗茶汤,双手捧给秦放鹤,“知道你白日不吃酒,且喝这个吧。” 明前龙井,更胜雨前,清清浅浅一碗碧色茶汤,柔和细腻,恍若春日再生,最是清凉降燥。 秦放鹤使出两世的太极功夫,左右开弓甩开赵沛和康宏,梗着脖子,抬着下巴冷笑,“我不喝绿茶,胃寒!” 说着,又瞅了这三个畜生一眼,补了句,“心也寒!” 这都什么人呐! 亏自己还担心他们! 呸! 孔姿清:“……” 少爷任劳任怨唤桂 生下去寻茶博士,果然换了滇红来,特意奉上热热的一泡。 康宏忙不迭接了,又转手递给赵沛,状元郎双手高举,做足了姿态,“您请。” 秦大爷矜持地接了,装模作样拿盖碗刮了几下,略啜了几口。 旁观的齐振业早撑不住笑了,噗嗤出声。 秦放鹤一听,也顶不住,跟着吭哧吭哧发起抖来。 赵沛等人一见,也都欢喜,复又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包厢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吃了茶,秦放鹤又笑骂一场,看着他们各个低眉顺眼,这才觉得气顺了。 岂有此理,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哼! 赵沛再三作揖,复又道:其实方才那些话,倒也不全是哄你。头些日子你不在京城不晓得,我也确实同人有过争执,一时灰心,当时无疑便如你这般劝我……?” 这便是世家子和寒门最大的不同。 孔姿清虽幼年便与祖父远离京城,可实际上,却未有一日远离朝堂。他面上瞧着云淡风轻,然官场上一应蝇营狗苟尔虞我诈,都早已适应,化为本能。 便是康宏,常年跟着家人耳濡目染,也比赵沛强些。 如今赵沛也想明白了,他“慕白”,却并非要变成昔日青莲。 说到这里,赵沛又搓了把脸,感慨道:“只是我这个性子,你们也晓得,恐不是翰林院的货,待熬过三年庶常馆修习考核,我便自请去刑部或督察院、大理寺。” 官场上有句话,叫“不入翰林,不进内阁”,意思是非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日后几乎没有拜入内阁的可能。 而庶常馆考核一等者,方可继续留在翰林院,官场出身可谓清贵。 赵沛如此打算,既保全了出身,也合乎脾性,虽比继续留任翰林院多走一点弯路,却不失为两全之法。 康宏笑着补了一句,“依我看,你倒是个做钦差、御史的好料子。” 只是这两类官职位高权重,非帝王心腹不可,少不得也要熬资历,此时不过说来玩笑罢了。 他们两个的想法倒是跟之前秦放鹤私底下对赵沛的职业设想不谋而合。 翰林院确实清贵,但只是起点高些,好似那空中楼阁,终究不稳。若要往上走,必要有实打实的政绩才好,只在中央待着,想攒政绩,就要从那些年过半百的老油子们嘴里抢功劳,谈何容易! 所以不光赵沛,秦放鹤也早就打算日后混够翰林院的出身后,去别处刷资历、攒政绩,以便来日弯道超车。 在这一点上,两人也算殊途同归。 “对了,”眼见这个话题告一段落,秦放鹤便问起之前一直想问的事来,“此番会试,我怎的没瞧见有成的名字?” 有成便是杜文彬的字。 就连前几日让秦山去湖广会馆送帖子,里头的人也说杜文彬早就离开了。 此言一出,康宏的脸色瞬间不好了。 秦放鹤便道:“我并非有意窥探,只依他的学识,断然不该榜上无名,实在有些担心。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康宏迟疑再三,猛地抬头灌了一杯酒,然后用力往桌上捶了一把,“也罢!” 其实赵沛和孔姿清也一直疑惑,但他们都不是那种会主动过问的性子,故而一直按着没问。 此时见康宏有要说的意思,便都看过来。 康宏叹了口气,“有成,实为奸人所害!” 齐振业瞬间惊呼出声,“他竟……”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回过神来,抬手往自己嘴上扇了一下。 应该不至于死了…… 好歹也是个举人,倘或真的在京期间出了人命,依子归和他师门的耳目,必然早就听到风声。 康宏直接给他气乐了,啼笑皆非道:“那到不至于。” 秦放鹤就隐约猜着了。 想必,是杜文彬着了别人的道。 他可能连考场就没进去!! 第 71 章 旧友(二) 杜文彬此人,相较康宏,说得好听一点,性格更为率真,待人更为真诚,说得不好听了就是爱憎分明比较莽,易轻信别人。 当初他们和秦放鹤等人在红叶寺初遇,开口便问对方来历和赴京动机;后来在醉仙楼,初见赵沛,虽知胜算不大,也是他头一个冲锋陷阵,由此可见一斑。 若遇到的一直都是秦放鹤和赵沛这等不会轻易主动害人的倒也罢了,万一遇上心思不正的就容易栽。 “我们两家虽非同城,然祖上隐约沾着点亲,早年便曾有过往来,故而自幼相识,关系较常人亲近些。当初还在南边时,我便时常提醒他,切莫交浅言深,凡事说一半留一半,也别人家说什么都信。”提及往事,康宏叹道,“他每次倒也听,可答应得可爽快,忘得也爽快……” 秦放鹤心道,这就是之前过得太顺了,没怎么吃过大亏,所以不长记性。 “世人常说家丑不可外扬,原本这事我也不打算向外说起,可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顾不上那么许多,权当给你们提个醒吧,日后再见此人,可要远着些。”康宏苦笑着讲起事情始末。 齐振业大惊。 怎么听这个意思,始作俑者还活得好好的? 当初康宏一行人从湖广一带出发,看似成群结队,实则并非铁板一块。 想也是,自古文人相轻,这些又都是江南之地拼杀出来的举人,自然各有傲气。康宏和杜文彬固然排名靠前,众人也未必对他们唯命是从,中间偶有龃龉也实属寻常。 刚抵京那段时间倒也还好,面对陌生环境中太多的外人,在都城威势的压迫笼罩下,同乡的凝聚力空前强大。但是随着认识的人渐多,个人扬名进度不一,之前埋下的隐患也渐渐显露出来。 其中康宏和杜文彬素来文采最佳,且二人性格互补,时常共同进退,很快就在京城文人圈中打出一点名头,其他人倒显得平平了。 时间一长,难免有人心里不痛快,话里话外都在指责他们两个只顾自己,也不想着拉一拉同乡。 杜文彬性格爽直,涉及原则问题一点就炸,几句话说不到一处,便与他们吵了个翻天。 他的想法很简单,挣前程么,本就各凭本事,京城都来了,机会摆在面前,谁也没拦着,你自己不往上凑,又赖得了谁呢? 他当众输给赵沛都不怕丢脸了,康宏事后讨教,也没觉得低人一等,其余人却嘴上谨慎、心中怯懦,也叫他瞧不起。 怎么,偏你们的面子就值钱? 坐享其成罢了! 自此之后,康宏和杜文彬便开始脱离大部队,两人单独行动。 也就是后来秦放鹤他们看见的,不再与湖广众人同出同进。 秦放鹤等人面面相觑,原来早在那时便已埋下导火索。 康宏和杜文彬虽然不再与同乡们一起行动,可仍住在湖广会馆,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气氛一度尴尬。 “我素来是个狠心绝情 的,一时断了,也就断了,”康宏淡淡道,“可有成向来嘴硬心软,时间一长,就想起对方的好处来……” 后来会试临近,便有几人试探着再次向他们靠拢。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康宏总觉得对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要拉着杜文彬离得远远的。奈何杜文彬是个大活人,大家平起平坐,纵然康宏有心,也不可能天天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看着,说教太多,亦算过界。 某日他外出有事,回来时,竟看见杜文彬同昔日某位同乡有说有笑。 当时康宏便警铃大震,虽当面不便发作,事后却立刻向杜文彬讲明利害,叫他小心些。 杜文彬笑着应下,却也有些不大往心里去,“你什么都好,总归疑心病忒重了些,怎学起昔年曹贼来?大家乃是同乡,本就一体同心,来日纵然入了朝堂也是天然同盟。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歹徒尚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虽有不妥,却未有大过,都上门道歉了,我也不好往外推吧?未免太过绝情,也太高傲了些。”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但康宏总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是致歉,为什么偏挑自己不在的时候来?必然是知道你心软,容易突破呗! 康宏又劝了几回,可对方十分谨慎,确实做得滴水不漏,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起来。 事已至此,康宏自认仁至义尽,也实在无计可施。 齐振业听了,摇头晃脑道:“你也够了,若果然打草惊蛇,那人按兵不动,岂不越发显得你心胸狭窄?便是有成也要与你起嫌隙。” 隐约觉得此二人的相处模式有些熟悉…… 嗨,必然不是他和子归! 他可比杜文彬精明多啦! 康宏叹了声,“便是这个道理,只看当时,谁都没错,只我一个小人罢了。” 无凭无据怀疑他人,便是三司会审,也只会说对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杜文彬厚道念旧、胸怀宽广……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皆是过往个人性情决定的,对方打定主意量身定计,绝非三言两语可扭转。 赵沛和孔姿清听了,纵然智多如他们,一时也无计可施。 众人都不怎么缺钱,临近会试,纷纷进补,杜文彬每日都要吃一盏燕窝,此乃多年习惯,好些人都知道的。 然后就在会试进场前一日,他突然上吐下泻! 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杜文彬整颗心都凉了。 苦也! 康宏忙带他去医馆,奈何病情来势汹汹,吃下去的药也全都吐了,扎针也只是暂缓。 大夫的原话是:“看你也是个有主意的,怎么快考试了,还在饮食上这么不上心……” 杜文彬只觉得冤枉。 他之前就曾水土不服,所以每日饮食都是固定的,从不轻易尝试新品,燕窝也都是自家带的,怎么就不上心了? 还是康宏起了疑心,听出话里有话,拉着大夫去旁边 细问。 大夫初时不肯开口,生怕受池鱼之灾?,可架不住康宏给得太多了,便低声道:“这是中了泻药了,虽不至于伤了根本,可他本就有些水土不服,又连日劳累,内里虚,短时内甚是凶猛,少说也得修养十天半月方好。” 言外之意,会试是别想了。 纵然强撑着进去,难不成自始至终蹲在马桶上? 他家世代在京城开医馆,看过繁华盛世,也见了太多龃龉龌龊,刚才一把脉就猜到了。 可能给举人老爷下药的,说不得来日也是官爷,收拾不了旁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大夫?他岂敢当面捅破! 康宏不禁怒火中烧,忙叫人回会馆取杜文彬吃剩的餐具。 结果很快随从回来,说方才杜文彬吐在屋子里,气味难闻,已有人收拾过了。 证据没了。 事到如今,杜文彬不敢信也得信。 他瞬间脸色蜡黄,脑中嗡嗡作响,血气上涌,趴在病榻边哇哇大吐,最后血都呕出来。 康宏还要再陪,奈何时间不等人,眼见进场在即,杜文彬直接将他撵走了,自己躺在床板上默默流泪。 他哭的何止是空等三年,更多的还是被人愚弄、背刺的疼痛。 自己付出一颗真心,怎么他们就下得了手? 赵沛和孔姿清也是第一回听他说起,亦是愤愤不平。 前者更直接拍案而起,“那厮是谁?!” 康宏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名字。 “我们虽深恨他,然投鼠忌器,如今你我身份不同,切莫做傻事,误了自身……算来,他也遭了报应了。” 虽然他和杜文彬都有怀疑对象,但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也只能是怀疑。 据那大夫说,杜文彬饮食中应该是被投了巴豆油或粉末。但巴豆此物并不罕见,随处可买,便是查无可查。 若贸然报官,非但查不出结果,连带着湖广上下一干成名、未成名的官员、学子都要受牵连。 那厮蓄意加害同胞,自然可恶,乃是老家上下管教不当,互保的几人也要停考;但杜文彬不长记性,轻信别人,外人不会同情,只会笑他痴傻,旁人也必幸灾乐祸…… 所幸老天有眼,那厮也没中。 后来杜文彬好了,忍不住冲过去质问,那厮虽嘴上不认,可谁都能看出心虚来。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新仇旧怨叠加,杜文彬扑上去就厮打起来。 外人不知道,当日湖广会馆内部闹得天翻地覆,家具陈设都不知砸碎多少,后面直接就见血了。 眼见闹得不像话,还是会长去请了京城一位在任的同乡官员来调停,这才住了。 那官员来了,众人眼见瞒不过,只得道明原委,将那官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正如康宏所说,那官员一气自家晚生后辈中出了这么一个心思歹毒的畜生,二则气杜文彬不长心眼儿,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康宏 都提醒过你了,还不当心! 三气他们沉不住气,尚在京城地界,天子脚下就敢闹起来,传出去还了得? 当时杜文彬直接把罪魁祸首打破头,一只眼睛也肿了,脑门上老大一块乌青。 他自己也被挠得满脖子血,发髻也散,嘴角也破了。 当着那官员的面儿,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带罪魁祸首和几个拉偏架的,当场割袍断义,指着那厮骂道:“我杜有成真是瞎了眼,误信圣人言,什么人之初,性本善……” 众人听了,都是脸色剧变,那官员更是喝道:“住口,说得什么混账话!” 杜文彬一噎,也觉失言,可又不想低头,重重哼了声。 但此事论起来,也实在怪不得杜文彬。 他唯一的错,就错在相信人之初,性本善…… 但此乃圣人言,能有错吗? 纵然有错,也是长歪了那人的错! 那官员更比康宏和杜文彬有经验,看了这一会儿,也猜到真相。 奈何没有证据。 但纵然如此,他也不会允许这么一匹害群之马继续为祸人间。 纵然有来日进士之才,可根儿上坏了,留着就是隐患! 今日能害杜文彬,保不齐来日就能害自己,害别人,万一事发,牵累的就是整个湖广!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厮骂得狗血淋头,又严禁外传。虽未明说,却也表了态,日后不许任何人帮他,否则便是与自己为敌。 那厮听了,如遭雷劈,瞬间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会试之前,也要报名,也要审核,前辈虽严格禁止外传,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人哪怕不知始末,也会猜到他德行有缺,为同乡排挤,日后莫说高中进士,只怕连参加会试的审核都无法通过了! 来日传回家乡,他还如何做人? 事情就此收尾,然杜文彬仍久久难以平复,骂骂咧咧数日不休,最后外出游学散心去了,等下一届再回来考。 赵沛闻言点头,“出去走走也好,登高山、涉深水,寄情山水之间,自然什么烦闷也都去了。” 秦放鹤亦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此番摔个跟头,固然可惜,然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儿吃亏,最多耽搁三载,总比进了官场再吃好得多。” 现在栽跟头,顶了天就是伤心,可若到官场交学费,保不齐就要送命。 往好处想……也不全是坏处。 康宏点头,“我也是这么同他说的。” 齐振业听了,一度欲言又止。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不会……” 不会想不开吧? 康宏:“……” 你就不能念人点好啊!! 第 72 章 旧人 七月二十九,秦放鹤往国子监拜访祭酒宋琦。 老爷子今年七十多岁了,精瘦,满头雪也似白的头发和胡须依旧浓密,风一吹,胡须便微微拂动,整个人像极了北方冬日挂满冰凌的老松树。 眼下是他第二次任国子监祭酒,前后两次加起来近十年,可以说,如今活跃在朝堂之上的百官,起码有大半曾在他手下过过。 宋琦出身关外宋氏,一生醉心学问,素来公正,在清流中威望极其高,两代帝王都对他敬重有加。 秦放鹤到时,老爷子正戴着御赐的西洋玳瑁圆框小眼镜读书。阳光自侧面半开的窗扇外照进来,落在镜片上,微微有些反光。 见他进来,老爷子从眼镜上方朝一旁的椅子瞟了下,“唔,你先坐,容老夫读完这一篇。” 秦放鹤行礼道谢,“原是学生扰了先生雅兴,您不必管我。” 老爷子又唔了声,果然重新垂下眼帘,继续专心致志读起书来。 他的双手保养得极好,每次看完一页,便会用指腹从书页边缘轻轻地,轻轻地推动,待中间拱起,才嵌入手指翻动。如此,饶是反复品鉴,书页依旧平整如新。 或许是天热,或许是单纯宋琦不喜欢,书房内并未额外熏香,温热的空气中静静浮动着浓郁的纸香、墨香,很舒服。 有人来送了茶,秦放鹤看了眼,是红茶,便端起来吃了口,边品茶,边偷偷打量宋琦的书房,琢磨等会儿对方会说些什么。 宋琦看书很杂,据说他的个人藏书堪比地方府学,但凡世间有的书,几乎都进过他的脑子。 此时看的,是一本线状蝴蝶装《道德经》。 很经典的一本书,内容极其庞杂,若要出题…… 秦放鹤正想着,那边宋琦已心满意足合上书页,又揣着手静静品味一回,这才轻叹道:“子曰,温故而知新,实在对极了。” 叹完了,复又摘了小眼镜,仔细用红绒布擦拭了,这才问温和地问秦放鹤,“《道德经》中,你最爱哪句?” 秦放鹤从进门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当下便道:“学生不才,实在不配评判圣人言,只如今读过几遍,倒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有些意思。” 《道德经》先后数个版本,洋洋洒洒数千字,历来学者各有所好,但公然表示钟爱这句的,实在不多。 宋琦擦眼镜的动作顿了下,“哦?怎么说?” 学术之所以有流派,皆因个人出身、经历和立场不同,所以哪怕对同一句话,也会有不同的理解,由此分歧生,进而化派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单纯这么一句十个字,如今也有多种不同的含义。 有人说天地冷漠,将世间万物都视为草芥鸡狗,丝毫不加关心。并由此接入后半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意在劝诫皇帝关心民生,关爱百姓,施以仁政。 也有的人说,这是天地超然物外,不可胡乱干涉,故 而任由发展的意思…… 然《中庸》和《孟子》中却都曾提到过,“仁者,人也。” 不是说上天不仁慈,而是它根本就不是人,自然没有人的感情,所以世间万物无论为何,草也好,人也罢,在它们看来都是一样的,即为众生平等。 “……学生本人更倾向于后者,也希望是后者,如此,方得公正。” 但这么一来,后半句要么将皇帝视为天子,既然是天之子,自然不是人。但若不是人,又为何要像人那样爱护百姓,善加干涉? 若非如此,便果然是在劝政了:天子若不以仁治,那么天下百姓也不过命如草芥、形如鸡狗,距离亡国不远了。 所以你看,凡被奉为经典的典籍,是真的很有意思。 说到公正,宋琦不禁回想起年初殿试排名时的闹剧。 “何为公正?” “先生说笑了,”秦放鹤笑起来,“这世上只要有人活着,又何来真正的公正呢?” 生于西北苦寒之地的婴孩,见到成长于江南富庶之地的孩童,会觉得公正么? 行善?作恶?他们分明都什么都还没有做。 即便出身相同,有人一生顺遂,有人却幼年孤苦,这公平吗? 有人沙场九死一生,换来荫庇子孙,在他看来,在国家朝廷看来,公平,但若在想与其后代竞争的庶人看来,似乎也算不得公正…… 秦放鹤两世为人,从来不怕挑战,唯独怕没有挑战的机会。 所以他需要的,也仅仅是一点有限的公正而已。 若说此话者为公侯王爵之后,宋琦必要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偏偏秦放鹤本人便是在他们看来,最不公正的出身之一。 他才十六岁,说这些话时,竟出奇平静,瞧不出半点怨气。 宋琦甚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曾怨过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奇怪的熟悉感。 秦放鹤想了下,没有正面回答,“想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他拒绝一切“如果”“假如”。 宋琦没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勉强。 在目睹了京城繁华后,真的能对曾经的贫苦一点儿不介意吗? 若非心胸真的豁达到如此境地,便是以过往为食,自信有能力后天补足。 野心勃勃…… 在这之后,一老一少没有再进行任何题外谈话,而是规规矩矩聊起入学的事。 时下文人热衷游学,常有动不动就跑去天涯海角的,休学、停课屡见不鲜,宋琦对此并不意外。 因之前汪扶风就在这边报备过,秦放鹤的太学名额还在,三年之内,随时都可以来。 处理完了手续,秦放鹤并未久留,行了礼就退出去。 宋琦又坐回去看书,看了半日,忍不住摘下眼镜长叹一声。 此子心性深沉,自制惊人,来日非为大忠,即为大奸…… 他一生呼吁公正,却时常惭愧?,因为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恶。 平心而论,相较真正醉心学术的学子,宋琦并不大喜欢秦放鹤这类外表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内里野心昭昭的。 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旦他们专注于权势,就很难再潜心做学问。且这类人往往冲劲儿十足,很难把控,太平无事时或许表现得比谁都乖巧,可一旦有足够的利益牵绊……操风弄雨,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思及此处,宋琦站起身来,透过窗框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突然低低的啊了声。 他想起来这个少年像谁了。 像曾经的高阁老,像如今的董春…… 回去的路上,正值午时,秦放鹤途经朱雀大街,忽然想起师母姜夫人似乎颇爱这边某位师傅做的云片糕,便亲自下车去买。 他往里走的时候,隔壁酱菜铺子里正走出来一位拎着小酱菜坛子的中年文士。因对方身着四品官袍,显然刚下衙就过来了,秦放鹤心中雷达一动,下意识多看了眼。 哦,老熟人。 “傅大人。”秦放鹤微微抬高了声音。 那提着酱菜坛子的,正是傅芝。 不愧是当年的探花郎,哪怕身处尘土弥漫的大街上,手里提着灰突突的酱菜坛子,这位看上去也依旧玉树临风,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多看几眼。 嗯,升官了,之前去清河府做学政时还是从四品,如今已是正四品了。 看清对方的脸后,傅芝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在。 毕竟当初他曾为了打压方云笙,不惜公报私仇,差点儿就断了眼前这小子的小三元。 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对方竟因祸得福,由此入了汪扶风的眼,一跃成为次辅的徒孙。 秦放鹤觉得傅芝的反应很有意思。 说起来,他们当初虽有瓜葛,但却从未面对面见过,秦放鹤之所以能认出傅芝,皆因年前后跟着师父师伯到处串门子,曾偶然在两次大集会上遥遥一望。 当时汪扶风就指着人堆儿,皮笑肉不笑道:“瞧见那边中间开屏的了么?便是当初的学政傅芝,傅大人。” 当时的秦放鹤:“……” 可该说不说,傅芝长得是真的好,尤其还年轻,在一干平均年龄四十五岁的中老年官员之中,便如皎月生辉。 他还敢穿,紫色满绣花的袍子,别人穿了活像一根扭动的发霉酱茄子,但他穿着,就是富贵精致。 所以秦放鹤觉得,自家师父那独一份儿的介绍,多少带点私人仇怨。 于是善解人意的小弟子当时就立场分明表态,义愤填膺道:“我就看不惯那浪样儿!” 汪扶风:“……” 倒也不必如此激进。 但不得不说,听了确实受用。 扯远了。 既然傅芝马上就能认出自己,想来也没少关注。 很快,傅芝就调整过来,依旧提着酱菜坛子,笑得无懈可击,“哦,原来是汪大夫高足,秦解元。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 官场之中,若彼此关系不亲厚,时人为表尊敬,常以姓氏加官职名称呼,汪扶风任谏议大夫,故而外头的人经常喊“汪大夫”,跟“董阁老”“李太医”什么的一个道理。 两人所在的派系其实原本没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早在傅芝对秦放鹤出手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站在对立面。 当然,官场之上,没有永恒不变的敌人,或许来日也有合作的机会…… 但就眼下,二人各怀鬼胎,寒暄起来便如水不够时强行玩泥巴,干干巴巴。 “对了,还未曾有机会道恭喜。”秦放鹤终于想起一件喜事。 傅芝一听,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喜悦,“同喜同喜。” 五月原礼部尚书宁同光因办差不利被贬,而紧跟着递补上去的,便是傅芝的老师。 但有点尴尬的是,提为礼部尚书之后,天元帝并未紧接着下达允其入阁的旨意,故而傅芝那位师父如今便是六部尚书之中,唯一一位非内阁成员。! 第 73 章 婚事 当初得知秦放鹤被汪扶风收为弟子后,傅芝确实有些后悔。 他不后悔曾打压秦放鹤,政斗么,本就会有余波,既然有余波,少不得把下头的人扯进来,不是姓秦的小子,也会有别人。 就好像你正常走路,不也会踩死几只蚂蚁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子的运气这样好,后悔没有再及时补一刀。 又有些气,气方云笙不争气。 原本傅芝以为,方云笙如此护着秦放鹤,必然动了收徒的念头,而方云笙一脉也不过尔尔,只要那小子入了方云笙门下,日后也翻不起什么滔天巨浪。 但万万没想到,方云笙近水楼台还被人先得月! 消息传回来时,傅芝只觉得既解气又憋闷。 解气的是,你方云笙不是爱摆谱么? 这下好了,徒弟苗子给人抢走了,痛快吧?过往照拂愣是为他人做嫁衣,只怕背地里要呕出血来。 憋闷的是,姓秦的小子竟入了汪扶风的眼。 汪扶风本人已算难缠,更别提还有个人老成精的师父,如今又加一个小的……真可谓四面八方的野狐狸聚堆儿扎窝了。 一大一小,都生得斯文俊秀,笑起来更添风姿,外人只觉赏心悦目。 难为两人还能和和气气相互问候,各自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 回到汪府后,秦放鹤先叫人将点心送去给姜夫人,自己则去前头二书房找汪扶风。 “回来了?”汪扶风正看不知谁来的信,叫他进去也没收起来。 秦放鹤熟门熟路坐了,先喝茶,把酱菜铺子门口遇见傅芝的经过说了。 汪扶风嗯了声,“那酱茄子的老母亲是山西人,最爱一口陈醋渍的什么疙瘩头配酥鱼,难怪你身上有股酸味儿。” 秦放鹤一怔,拽起衣襟低头闻了闻。 有吗? 师父鼻子这么灵的吗? “哄你的。”汪扶风骗徒弟骗得毫无心理负担。 看完了信,顺手挑开火折子吹了两下,将信点燃后丢到脚下的铜盆里,亲眼看着烧成白灰,再用铁钳子搅和碎,上面的字迹便彻底消失。 他忽然问了句,“说起来,你也十六了,有中意的姑娘了吗?” 秦放鹤确信汪扶风对自己的私人生活了如指掌,这么问,大概率是为了进一步确认。 为什么现在问? 为什么明知故问? 哦,他,或者说董春有人选了,对方的门槛还不低,所以要保证万无一失。 会是谁? 按董门的立场,秦放鹤不可能与皇亲国戚联姻,不然婚书落成的瞬间,就等于整个董门都站了队。 也不可能是兴旺中的世家大族,一来与董春寒门立场相悖,二来皇帝也最忌讳强强联手,因为后期容易把持朝政。 至于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也不太可能,因为远 水难解近渴,助益不大。 排除掉这些之后,再结合最近师徒俩可能接触到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您想让我娶宋祭酒的孙女还是外孙女?”秦放鹤问。 汪扶风瞅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脸上当真没有半点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说到婚姻大事时的羞涩和扭捏。 嗨! 跟聪明孩子说话,省力归省力,无趣也是真无趣! “孙女,”汪扶风道,“宋老成器的儿子有两个,一个在地方上,倒也罢了,另一个乃翰林院侍讲学士,他膝下两个未婚女儿,一个比你大一岁,一个比你小两岁,年纪么,都合适。” 宋氏一族素来醉心学问,权臣不多,但出才子才女,名满天下,光现在还活跃在朝堂的宋氏族人中,就有两位数的进士出身,另有一名状元、两位探花。退了的更是不计其数。 别人家能有一两座进士碑就算告慰祖宗,但宋家的,独立成林。 哪家没有才算愧对祖宗。 让秦放鹤看,这放到后世,起码一个3A景区,还得单独收费的那种。 也正是因为他们不贪恋权势,所以不为历代帝王忌惮,可延续数百年。 若秦放鹤当真能娶到宋氏女,甚至不用从宋家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助力,只要一点无形的声援,入朝后阻力就会小很多。 秦放鹤想了下,苦笑,“只怕人家不愿意。况且宋老爷子,似乎并不喜欢我。” 论师门,两边旗鼓相当;但若论出身,他确实差远了。 再者宋氏一族历来远离朝堂纷争,可一旦与他联姻,就算半条腿迈进来了,哪怕不主动参与,在外人眼中,也是一党。 人家乐意吗? 他也没指望能在这个时代自由恋爱,只是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他连你师公都不喜欢,怕什么!”汪扶风浑不在意道。 董门这一窝徒子徒孙,宋琦估计都不太喜欢,也就是庄隐勉强入得了他老人家的眼,若单独对秦放鹤青眼有加才有鬼! 秦放鹤:“……” 您背地里这么说师公,他老人家知道吗? 难得见到秦放鹤吃瘪,汪扶风心情大好,耐心分说起来,“一只手尚且有长短,何况人乎?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偏好。他不喜欢你不假,但可曾厌恶你?” 秦放鹤一怔,“这……似乎不曾。” “这不就得了!”汪扶风两手一拍,干脆利落下了断论。 成年人的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不喜欢的,不一定就会厌恶。 “况且那老头儿有个天大的好处,”汪扶风忽然笑起来,“公正。说起来,我倒颇佩服他这一点。” 世人惯好“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但宋琦不同,他对自己同样苛刻。 对喜欢的学生,难免多加照拂,但对不太喜欢的学生,宋琦也会忠于职守,从不故意为难,尽量做到一视同仁。 这就 是他最叫人敬佩的地方。 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秦放鹤失笑。 看样子,当年自家师父也没少在老爷子跟前讨嫌。 “可教学生和选孙女婿,总是不一样的。”秦放鹤说。 教导学生,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宋琦在其位谋其职,自然会公平公正。 但为孙女选终身……恐怕是个人都不能保证百分百理智。 “确实不同。”汪扶风扬了扬眉毛,“但他年纪大了,他的儿子们,却正值壮年。” 秦放鹤瞬间心领神会。 人上了年纪,有些东西自然就看开了,但年青一代呢? 未必! 宋氏祖训虽在,但毕竟延续太久太久了,宋氏后人常年出入朝堂,眼睁睁看着风云变幻,看着权力迭起,他们当真不为所动? 尤其汪扶风口中那位宋琦的次子,已经爬到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子,当真不想更进一步么? 祖父的意见当然重要,可如果当爹的相中了女婿…… 秦放鹤沉吟片刻,“一家有女百家求,您这样打算,别人未必没有。” 汪扶风点头,“不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顿了顿,又有些不满地纠正道:“你好歹也是我的弟子,莫要妄自菲薄,一家有女百家求不假,可你小子行市也不差!” 自从收徒后,多少人都明里暗里来打探,尤其秦放鹤入京,年前后跟着庄隐和汪扶风四处串场子露脸,众人亲眼见了,越发热切。 但汪扶风一个都没看上。 秦放鹤结亲,固然要借助女方的家世背景,但女方结亲,未必不是看重董门威望和秦放鹤的个人潜力。 各取所需罢了,谁也不欠谁的,没必要一开始就低人一头。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面绕过来,重重拍了拍秦放鹤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小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宋家最重视,至少明面上最重视才学。 而秦放鹤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在同龄人之中,几乎没有对手! 不,自信点,去掉几乎! 就是同龄人之中无敌手! 只要顺利拿下会试和殿试,珠玉在前,汪扶风就不信宋家宁可放过自家小徒弟,反而退而求其次,去选那些成色一般的! 秦放鹤认真想了会儿,“多谢您费心替我筹划,只是来日若长辈松口,希望也能问问小姐的意思……” 时下虽多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还是尽可能希望是一桩两情相悦的婚事。 哪怕感情是婚后慢慢培养起来的。 但若一开始就埋下隐患,这个亲,还不如不结。 如果那位宋小姐不喜欢他,或是早已心有所属…… 汪扶风盯着他看了会儿,似乎没想到素来沉稳老成的小子还有这样天真的一面,倒有些诧异。 古往今来,凡联姻,多有相敬如“冰”者,但只要联姻的目 的达到了,也就值了。 从见面那天开始,秦放鹤给他的印象就是不输成年人的现实和老成,此时却说出这样,这样近乎温柔小意的话,实属意外。 “好。” 秦放鹤谢过,继续道:“对比外人,我本人近乎一无所有,出身家世确实差些。但无论日后与哪家闺秀缔结秦晋之好,我将许给她我所能有的一切,竭力护她周全,且,此生不纳妾。” 前世今生,他一贯对情爱一道无甚兴趣。相比同僚们热衷的红袖添香、风流韵事,他更希望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升职中去…… 毕竟感情可能会背叛自己,也可能会随着时间流逝淡去,但权力不会。 汪扶风听了,沉吟片刻,点点头,“也好。” 前面几句都是空话,不算什么,光不纳妾这条,就够打动人了。 不过,他不知想起什么,微微蹙眉,又摇头,“也不好。” “怎么不好?” 秦放鹤问。 汪扶风背着手踱了几步,“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所以反而不好。”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什么黑点。 他出身低微,但进退有度,不贪财,不好色,不爱酒,不赌博,待人接物自成章程,又知恩图报,回馈乡邻,团结同窗……唯独一次县学动手,也是对方蓄意谋害在前,秦放鹤反击,只会被视为有血性,当断则断,反而是加分点。 哪怕与他政见不合的傅芝,客观来说,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长得也好!日后再痴情专一…… 太过滴水不漏,叫人难以相信是名幼童孤身一人单打独斗到现在,饶是汪扶风一点点回顾起来,也觉毛骨悚然。 太好了,近乎完美的好,落在外人眼里,自然是传奇般的君子,可在上位者看来,未免有些虚伪,也意味着没什么可以拿捏和牵制的。 这样的人,又拜入董门,除非一开始就得到皇帝最大限度的信任,不然反而有可能被搁置。 秦放鹤对此早有准备,当下笑道:“我爱吃,更爱亲自下厨。” 古人云,君子远庖厨,虽然起因是不忍杀生故而不看,但读书人不下厨,几乎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爱吃不算什么,可若秦放鹤果然打出喜欢亲自调汤羹的名声去,真可谓特立独行、叛道离经。 汪扶风就想起之前他亲手做的几道菜,也是哈哈大笑,“好,就这个吧。” 别说,还真是色香味俱全,任谁看都有多年火候,颇具说服力。 关起门来做菜而已,一不劳财害命,二不铺张浪费,挺好,挺好,好极了! “月底是阁老的寿诞,因不逢五逢十,他老人家不欲大办,”汪扶风道,“既如此,你做几个拿手菜,不必遮掩,大大方方送过去。” 秦放鹤应了,又问对方爱吃什么。 汪扶风道:“毕竟上了点年纪,又爱操心,这几年牙齿略有些松动,容易疼痛,也爱重口味的。” 岁月不饶人,饶是董春再要强,也不得不承认,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视力、听力和味觉都在慢慢变得迟钝。 秦放鹤立刻定下来最拿手的红烧肉,又加一个蒜蓉糖醋虾,到时候再弄两个新鲜时蔬,荤素搭配就成了。 因说到董春,汪扶风倒是说起另一桩可能延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大事。! 第 74 章 殴打【捉虫】 “历来农耕都是头一等要紧事,阁老也看过你的《惠农论》,觉得颇为可行,想着等时机成熟,向陛下面陈。”汪扶风重新坐下,慢慢道,“此事关乎国本,若做好了,乃是利国利家,有助江山社稷的大事,需得细细筹备,我们就想着,先在下头选几个地方,轮作试试……” 轮作理念早在魏晋时期就有雏形,但也只是理念,直到大禄朝发展至今,也只在南方有过小范围试种,仍未普及。 南方有了一点先例,皆因那边经济发达,大多农户同时还有别的收入,纵然轮作效果不佳,也不至于影响生计。 况且一年两熟乃至三熟,就给了极大的容错率,同一年完全可以多次尝试、纠正。 但北方的情况更复杂一点,不足以全盘套用南方经验,且地形水土和农作物品种也不同,参考价值不大。 总体而言,北方商业经济不及南方,绝大部分农户的生活完全依赖种地,又一年只得一熟,种豆子就不能同时再种小麦。但凡有个什么差池,这一年的农耕就毁了,百姓饿肚子、朝廷难税收,提议的人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再者单纯更改农作模式容易,后续中秦放鹤提到的由朝廷出面调控价格、收购作物、协调比重等,则是大头。 谁来开这个口子?哪个衙门负责?先收货还是先朝廷拨款?这份差事派谁去? 一个闹不好,又要无事生波,闹起党派之争。 所以一直以来,都无人敢率先开口推广。 当年方云笙任清河府知府时,也曾试探性向上递过折子,但他太过谨慎,全程畏缩,以至于折子上没几句实质性建议,直接就被内阁当废话压下了。 董春当时就觉得奇怪,因为方云笙此人素来不大热心农桑,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又要搞起什么农事来? 后来傅芝与方云笙内斗,看着新鲜出炉的小三元,汪扶风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小三元呵,也就是说,方云笙胜了? 傅芝断不是会轻易认输的,那么这个十来岁的小子,必有过人之处。 后来乡试点考官,汪扶风稍稍动了点心眼儿,把自己弄过去,亲眼看了…… 真要论起来,方云笙的谨慎也不是坏事,这一特质注定了他不会轻易,不会主动与同僚起冲突,哪怕有利益分歧。 所以汪扶风收徒之后,他考虑了一个晚上,次日就过去办了“师徒交接”:他将从县试开始,秦放鹤的所有考卷和重要文章都汇总之后,交给了汪扶风。 其实就算方云笙不给,汪扶风自己也会派人搜集,但这么一主动,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汪扶风当时就觉得,方云笙此人,确实有些眼色。 他师父都比不上他。 再后面,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汪扶风把徒弟的文章挑了要紧的汇总了,连同方云笙的陈述,一并递交董春。 董春看过之后,虽未说什么,却也为后来的初一家宴 铺路…… 骤然听汪扶风说起此事,秦放鹤还真有点意外?[(,因为事关重大,又有风险,他还以为要拖到日后自己亲自来了呢。 汪扶风看出他的心思,失笑道:“怎么,你师公就那么……” 那么只知道争权夺利? 秦放鹤赶紧打断他要命的话,“不敢不敢!” 要说董春完全没有一点私心,也不尽然。 首辅卢芳枝年事已高,但董春自己也不算太年轻,况且老天收人,也未必只看年纪,中间差的这八、九岁,并不保险。 首辅和次辅,虽只一字之差,想上去却难如登天。 纵然有了资历,董春也需要一点过硬的政绩才好操作。 有了政绩,他好升首辅,徒子徒孙们,也能跟着镀金…… 大禄朝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若果然能增加粮食产量,必然是可入史册的绝佳机会。 但农事不比其他,周期漫长,见效慢,如果他亲自开口,就必须保证全程万无一失。 哪怕中间只有一点漏洞,也会被有心人抓住,顺势撕撸开,前功尽弃事小,折了自己人事大。 所以事情要办,要尽快办,但前期却要悄悄地办。 董春亲自带着汪扶风划拉了两个可靠的人,写了密信去,让他们先在自己辖下选几块地,轮作试试。一应所需光照、水肥、病虫害等,事无巨细,都要派专人记录在案。 为什么偏偏是黄豆,而不是其他作物?种过黄豆的地究竟有何优势?需得有强有力的事实来佐证。 等两年瞧瞧,若果然成效卓越,再统一拟折子上来,皇帝见了欢喜不说,朝臣们也就没有反对和攻讦的理由了。 董春寿诞,因是散生日,并不曾开大宴,只叫了几个得意的徒子徒孙,并家人们小聚。 因今年董春刚升了次辅,威势名望更上一层,眼巴巴想来贺寿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索性一概不见。 外头送的贵重礼物一概不收,各色寿面寿桃等物不好回绝,皆放在外面,由负责的管事统一收集了,以各自名义分批散去城外贫民区接济。 除汪扶风帮忙准备的几样寿礼外,秦放鹤果然做了五道菜,分别是红烧肉、蒜蓉糖醋虾、酱素鸡、爆炒脆时蔬,外加一个胡辣汤。 菜之五味,无非酸甜苦辣咸,上了年纪的人味觉嗅觉退化,偏爱重口,但仍要控油控糖控盐。而董春有胃病,也不好吃太酸太辣的,故而秦放鹤思来想去,加了个胡辣汤。 胡辣汤有辣味,但因用的是胡椒,偏暖而少刺激,肠胃不适的人吃了也受用。 说起来,此时胡椒价比黄金,若非汪府厨房支援,单失败的那两次,就够让秦放鹤荷包大出血了。 依旧是董苍迎客,奇怪的是,这次他虽然明晃晃的对秦放鹤带菜来的行为透出不屑,可竟一点儿不好听的都没说,基本礼仪也到位了。 太过反常,活像被人夺舍,惹得秦放鹤多看了好几眼。 汪 扶风私下里跟秦放鹤偷着乐,“不知道吧?前儿董夫人把他给揍了,阁老知道后,只说了一句。” 秦放鹤忍俊不禁,“哪一句?” “打得好。” “噗……” 董春固然溺爱儿子,但知子莫若父,对董苍的混账也门儿清。可好容易养了这么大,若要教训起来,他也下不去那个手。 但董芸下得去。 正好姐弟俩前阵子又拌嘴,董芸便借机拿马鞭子将弟弟抽了一顿。 该说不说,董苍虽然混帐,但有个天大的好处:不跟家人动手。 所以虽然被董芸打得满院子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嘴上骂骂咧咧,还真就硬生生挨下来。 董苍转头就找爹娘告状,奈何老太太只听董春的,董春说打得好,那就是打得好。 说到底,能办此事者,除董芸不做他选。 但凡换个人,都能被说成是目无王法,殴打朝廷官员,董苍非但不会长记性,没准儿转头就会报复。 经此一役,外头的人固然看了笑话,可有心人却觉得这是董阁老授意,全家上下做戏表态给外头看: 依董苍的狗脾气,在外得罪人是迟早的事,或许早就得罪了,但单纯些微小事,非但不足以扳倒董春,甚至连想给董苍难堪都不够格。 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董苍继续这样招摇下去,早晚有一天…… 可恰恰就是这个时候,他们自家人动手了!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而之后,董苍也确实收敛了! 这么一闹,原本有气的跟着骂痛快,自然就消了。 甚至转头天元帝也听到风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董春道:“阁老,虽说是儿子,终究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有什么事不好说的,偏要动起手来。” 董春便当场告罪,又自我检讨,说是自己教子无方。 “……他也该吃个教训。老臣年纪大了,有些事顾不上,内子又素来溺爱,指望不得。常言道,长姐如母,也算她尽孝了。” 天元帝听罢,哈哈大笑,却又赞他会教孩子。 在他看来,董芸一个外嫁女却仍敢鞭打弟弟,而在外嚣张的弟弟还真就乖乖挨揍,当爹的还真就不偏袒,恰恰是家庭和睦、治理有方的体现。 从前的事情,便都这么揭过了。 今天是寿宴,比较随意,几个女婿、儿媳也在,庄隐也带着翰林院的徒弟来了。 众人亲眼看着秦放鹤掏出菜来,神色各异。 听说是他亲手烹饪之后,众人的惊讶之色便更浓了。 董苍非常小声地哼了声,在后面暗搓搓道:“哗众取宠。” 话音未落,董芸就嗖一下看过来,董苍瞬间闭嘴,觉得身上好似也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这疯婆娘! 董春看看那五道菜,多红棕油亮,且一路裹着棉套子来的,仍冒热气,与董府厨子们做的一色清淡软烂都不相同,倒真有了几分兴致,“自己做的?” 秦放鹤点头,“是。” “君子远庖厨,怎么爱弄这个?” “学生以前家里穷,少不得精打细算,又馋,想吃得好些,”秦放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来二去,便练出来了。” 这话一点儿不差,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起点都够低了,若不精打细算,绝对能营养不良饿死了。 董春嗯了声,竟很给面子地让他帮忙布菜。 放着自家大厨精心烹饪的菜肴不动,却先尝徒孙的,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看,都很能说明董春的态度。 秦放鹤忙上前,将每种都夹了些,又舀了小半碗胡辣汤。 董春挨着吃了,点头,“很好。” 很好,不仅是说菜的味道很好,也隐晦地表示这种行为和倾向很好。 秦放鹤道了谢,转头跟汪扶风对视一眼,成了。 师公许他走这条路啦! 那边庄隐看着这师徒俩的眉眼官司,再扭头瞅瞅自家徒弟,结果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眼底是同样的感慨。 庄隐:“……” 徒弟:“……” 罢了,结巴吃肥肉,肥也别佛肥。 不是一家人,他就不进一家门呐!! 第 75 章 关外 董春鲜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但大约这次秦放鹤做的菜确实合他的脾胃,席间饭都多吃了几口,胡辣汤也添了一回。 汪扶风在一旁恰当地表示了小徒弟做菜的辛苦,“天儿又热,这孩子心眼儿也实诚,往厨房一闷一整日,汗珠子哗啦啦……” 董苍听了,多少有点酸,就在心里嘀咕,你们不拍这个马屁,什么事儿都没有! 就浪的! 稍后散席,秦放鹤手里除了董春例行给小辈们发的用不完的各色衣料、文房用品之外,还额外多了二斤胡椒和若干市面上不常见的花里胡哨的香料。 都用精致匣子装着,单看外表,跟名贵首饰也不差什么了。 秦放鹤:“……” 就,挺贵重,也挺意外的。 一力促成该局面的汪扶风十分得意,扭头看向董苍和庄隐师徒时,下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瞧见了吗? 也就是我,能大大方方从师父他老人家手底下抠东西! 如今都抠到厨房里去了。 董苍:“……” 我姐那顿马鞭,要是抽到这厮身上就好了。 庄隐师徒:“……” 就不该来! 分别之时,小小的董娘还巴巴儿跑过来,冲秦放鹤仰脸儿笑,真心夸赞道:“您做的菜真好吃。” 私下里更衣时,娘还同她说,来日小秦相公的娘子有福了。 外头什么风光都是虚的,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难的是有人肯弯腰,也能弯得下。 做菜烹鲜,外人看着难登大雅之堂,可各中深意就不说了,若得闲时,丈夫洗手做汤羹,岂非也是独一份儿的情趣? 秦放鹤喜欢聪明可爱的孩子,认真道谢,又见董芸走过来说:“难为你如此用心,我许久没见父亲这般胃口了。” 这话说的确实有几分真心。 董春位高权重,日子久了,下头的人总习惯性想从他身上能得到点儿什么,却不想能给出什么。 秦放鹤此举,说他有心讨好也罢,真心孝敬也罢,可董春胃口大开,吃得香,是实情;董芸身为女儿,跟着欢喜,也是实情。 哪怕单冲这一点,她就念秦放鹤的好。 秦放鹤笑道:“应当的,我已将菜谱给了下头的人,想来他们技艺高超远胜于我……” 董芸摆摆手,“东西好坏,原不在手艺上。” 董春活到现在,又是这样的地位,每每御赐之物都不知接了多少,纵然饭菜好吃也不过口腹之欲,在他心中所占几何? 难得的是心意,是这种细致入微的心思。 八月初二,宜远行。 秦放鹤和齐振业再次告别师友,径直北上。 这会儿去草原,其实早晚已颇有凉意,水草最丰美的时节也已过去,但秋景亦别有一番滋味。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北方丛林尽染,浅黄、淡金、 橘红、火红,还有那些懒洋洋拖沓着?_[(,仍覆着翠色的树叶,就这么大咧咧,慷慨豪迈地倾泻在阳光下,活像于大地上打翻了染缸,大块大块巨幅油画般蔓延开来。 技巧再高明的画师怕也难描绘出此景万一! 绵延的草地,起伏的山峦,茂密而高耸的丛林,大自然的壮美蛮横而直接地撞入眼帘,带着惊心动魄的野性,众人都看得痴了。 在此间纵马驰骋,人都像要飞起来一般,说不出的畅快。 草地已开始泛黄,许多牧民将成熟的牧草收割,卷起一个个巨大的草圈,间隔着分散在草原上。 待搜集到一定数量,再统一拉回去。 若有隔得远的,或是不好收放的,索性便就这样仍在原地,留待明年。 在中原腹地少有的庞大牛马羊群就这么散落在天地间,像一群群活动的棉花团、云层,忽而移动,忽而停下。 它们迎着灿烂的日头,吹着旷野的风,慢悠悠甩着尾巴,低头啃食仍带着水汽和肉感的鲜草。 再过些时候,冷空气自西北吹来,就吃不到这样可口的鲜草啦。 看着远处蜿蜒的河道,秦山不住感慨,“以前只听人说关外苦寒,没想到水也不少么。” 齐振业比众人多些经验,闻言便扬起马鞭往远处指,“总体而言,相较内地还是少的。且咱们来的时候巧,若到冬半年,眼前这些,便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河道了。” 他们是外出游学的,不是逃难来的,安全起见,自然也多往繁华处来。真正的穷山恶水,尚在远处。 又走了几日,已是八月底九月初,草原上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晒得人皮掉,油光满面,可一入夜,气温骤降,呼吸间甚至能看到白汽,说不得要裹皮袄。 出发前,众人还特意带了齐家熟悉关外道路的向导,此时便道:“再过几日,白毛风就起来了,咱们只挑大路走,万不可贪玩深入。“ 众人都知道厉害,一概听从,也时常去当地牧民家里,一来借宿,二来问些民生长短。 牧民大多淳朴,见了外人便做贵客,又给奶茶奶酒,又要杀牛宰羊。 关内牛珍贵,轻易杀不得,这里却颇灵活。 众人都不是扭捏的,叫吃就吃,叫喝就喝,牧民们见了,果然欢喜,又带他们去牧羊放马找新鲜,十分快活。 秦放鹤问他们生计,那些人便都笑得满足,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说:“这些年不打仗了么,北蛮子不来,我们不用逃命,睡得踏实。朝廷还给免税,牲口下崽,有肉吃……我们也生娃娃,好得很!” 瞧,他们的要求就这么简单。 这里少有外人来,小孩子们好奇,便都睁着眼睛咕噜噜转,又笑嘻嘻往前凑,女主人一手一个,按冬瓜似的将他们塞到身后,又端上来满满一大盆手把肉。 还一个劲儿对着秦放鹤叹气,“瘦,不行不行。” 说着,拼命往他面前堆,干脆利落道:“吃!” 女主人 指着自家小牛犊子般黑壮的娃娃,“十五!” 又指指秦放鹤的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皱眉,十六!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秦放鹤:“……” 这真是基因问题! 他努力吃撑,并用小刀将骨头刮得干干净净,一条肉丝也没剩下。 关外苦寒,当地牧民都很珍惜食物,浪费是大忌。 也有人说,吃肉干净的人下辈子会很漂亮。 主人家见了,都笑,这位小爷上辈子一定很会吃肉,所以才这辈子才生得这样俊秀。 能吃,又不浪费,这很好。 临行前,秦放鹤等人要给银子,牧民都不要。 “长生天看着呢!”脸被关外的风雪和太阳酿成黑红色的牧民憨憨笑道,“来这里的,都是他的孩子,不能要钱!不要不要。” 进到九月下旬,关外已经很冷了,风也很大,能吹倒人。齐家跟来的向导怕两位小爷出事,便委婉地阻止他们不要继续深入。 “再过几日便会下雪,这里的雪不同内地,要死人的。” 秦放鹤和齐振业都听劝,凑头商议一回,索性就地南下,去齐振业家里走一趟。 快过年了,想来齐家和翠苗家也都要往两边送年货,正好探望老人,也顺便给翠苗母女捎个信儿。 到达齐家时,已是十月中,秦放鹤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隆重接待! 不仅是举人的身份,两家人简直拿他当恩人,又叫上座,又让杀牛宰羊。 老实讲,已经吃了一路牛羊肉的秦放鹤有点上火,但盛情难却,还是吃了。 于是二天后,他就起了满嘴大燎泡。 齐振业乐不可支,这才跟长辈们说了,让给点白菜萝卜和清淡洞子货吃,又让熬清热败火的汤药。 齐家二老毕竟是久经商场的,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对官员总有种天然敬畏,与秦放鹤相处起来便不如齐振业自在,敬重多于亲热。 秦放鹤能感受到他们的束手束脚,也有些不自在,打听了下,距离周幼青所在的东远州竟只有小半月的路程! 得知他要走,齐振业全家都来劝。尤其齐父齐母,生怕时哪里招待不周,惹得他生气了。 秦放鹤笑道:“确实不曾,我与有嘉亲如兄弟,他家便是自家,只你们也知道,我难得出来一趟,如今知道故人在侧,岂有不去拜会的道理?” 听了这话,齐家上下才放下心来,齐振业又逼着他发誓,一定回来过年。 秦放鹤失笑,“那是自然。你们不叫我来,我也必要来讨嫌的。” 齐家人用心帮忙准备了行囊,依旧安排向导,第二天,秦放鹤就继续往西去了。 虽有些冷,但关中毕竟比关外强多了,从那边回来,只觉风都温柔了似的。 抵达东远州那日,有些天公不作美,狂风夹杂着雪片乱飞,砸在脸上生疼。 秦放鹤原本要直奔州衙,可走到城外时,正赶上一群当地人抢运牧草,又有羊群受惊,四处乱窜。 风雪交加,吹得人睁不大开眼,秦放鹤只隐约听见外面四处捉羊的人乱喊,什么“那边那边!”“快堵起来!”“草,草料……” 众人都看他,秦放鹤点点头,率先跳下车来,顺手往脸上绑了围巾挡风沙,“去帮忙吧。” 眼见着天气还要变,来都来了,顺道帮把手,赶紧把活儿忙完,不然若草料飞了、羊跑了,可能一大家子一年就都白忙活了。 吃了几个月牛羊肉,又日日喝奶,还天天跑马,秦放鹤的身子骨都强壮不少,帮忙抓羊不在话下。 虽然也被顶了几下…… 有了他们的加入,抓羊抢草速度骤然加快,便是最初跑了的那几头,主人也能腾出手跑去抓回来,十分感激。 稍后结束,领头的汉子裹着大皮袄上前道谢,“敢问尊姓大名?多亏……” 后面的话秦放鹤都没听进去,因为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 他看看对方身上厚重且脏兮兮的大皮袄,再看看那糊满了沙土雪粒,几乎和泥的满脸胡子,偶尔露出来一点的红彤彤起了皴的腮头,迟疑片刻,“……周大人?”! 第 76 章 【捉虫】生计 被喊破身份后,周幼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谁叫我? 秦放鹤忙拉下面罩,露出脸来,“我啊!” 周幼青盯着他看了大约二三息,然后惊喜地哎呀一声。 他来到东远州好久,期间无一人来探望,如今故交忽至,很是高兴。 他本想伸手去拉秦放鹤,可看着这一身狼狈,又讪讪地收回手去,只盛情相邀,“走走走,家去家去!” 风雪呛人,秦放鹤又将面罩带回去,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这便往州衙而来。 州衙可要比县衙大多了,况且这里地广人稀,并不吝啬土地,屋子都宽敞,瞧着比许多地方的府衙还要庞大。 巨大的赭黄色石块混杂着掺了糯米汁的泥土夯实而成,大风从墙头屋脊掠过,呜呜咽咽,如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股粗犷、粗糙、苍凉,自有一种豪迈气概。 便是最温柔的人来了,也要凭空生出一股爽劲儿来。 周幼青先去换过衣裳,又洗过头脸,闻闻身上没了羊膻味儿,这才来陪贵客。 此处风沙是真的搓磨人,周幼青也才五十出头,可才来这边几个月,瞧着就过了几年似的,脸也皴了,皮肉也干巴了。 但眼睛很亮,显然精神极好。 老夫人也出来见贵客,知道秦放鹤的身份后分外感激,又吩咐人要去备宴席。 秦放鹤慌忙拦住她,苦着脸道:“夫人千万不要客气,不过是寻常朋友路过罢了,杀牛宰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若有萝卜白菜或什么菜干子的,倒是可以给我来上一大碗。” 说着,又翻开嘴巴给他们看还没好利索的燎泡。 乍一听可能有点儿遭天谴,但秦放鹤这一路吃羊是真的吃怕了。 羊肉性燥,吃多了它上火啊!还,还便秘! 遭不住,根本遭不住! 周幼青见了大笑,夫人也笑了一回,明白他不是假客气,“不光你,便是我们初来乍到的,一时也难以适应。也罢,萝卜白菜倒是不缺,菜干子也有,绿豆粉条子也不缺,只是少不得委屈你,实在怠慢了。” 一听有菜,秦放鹤着实欢喜起来,“极好极好!” 老夫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要去亲自看着人弄菜,周幼青自留下陪客,又抓出一大把炒得香喷喷,微微泛焦的大麦仁来,煎了浓浓一壶大麦茶。 东远州衔接东西,农业方面显得很杂乱,两边的作物都可以勉强种一点,但收成也都很一般,非常一般,故而在科技并不发达的今天,仍以畜牧业为主。 大麦便是本地所产,可清热降火,缓解便秘,是很好的东西。 大麦茶色泽淡黄,有种非常质朴的粮食特有的香气,闻了便觉安心。 秦放鹤也渴了,一口气连吃两杯,这才觉得沙砾似的喉咙里滋润了些。 周幼青乐呵呵看他喝茶,喝完了,才说起今日为何这般狼狈。 “我来到这 边之后,便四处查访,见当地百姓世代放牧,经验倒比我足些,便不胡乱插手。只是前儿有外头的商人来收羊、收毛,给的价钱竟很低。我问了本地牧民,竟一直如此……” 周幼青仔细观察过后,发现本地所产的羊质量确实不甚出色,肉质不够肥美细腻,整体也瘦,不爱长肉不说,还容易得病。 他回衙门琢磨一回,便从朝廷拨款中取出一小份,辗转从北面买了两头上好种羊来,预备改良一下当地品种。 如此日后大家一样放牧,便可以多得些钱财,日子就能好过些。 没想到那两头种羊凶性极大,来了之后很有点不服管教,自己不听话不说,还带头鼓动羊群造反,才有了今日闹剧。 秦放鹤听后伏案大笑,回想起方才二人重逢时,对方难民般的模样,越发笑得厉害,“大人来这边之后,日子过得可真精彩多了。” 周幼青自己也笑了一回,“若是寻常畜生不听话,煽了也就算了,可偏偏图的就是那两对蛋,煽了岂不白花钱?也只好随跑随捉。” 放在以前,他也算个文雅之士,煽羊、蛋蛋这样的话,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秦放鹤又笑了一场,又听周幼青十分肉疼地抱怨起来,说那两头种羊如何如何贵,简直都快比得上活人了。 又说如何如何难得,那边根本不想卖,还是他亲自拉了老脸,手书一封与当地衙门,那边的官员自然不在意这等小事,又不肯丢了面子,当即向下头牧民知会了,方才得了两头来。 秦放鹤频频点头。 这倒也是,各地牧民都卖一样的东西,自然是竞争关系,人家买了你的,可不就不买我的?自然不愿意帮对手改善品种、提高质量。 若非周幼青深入民间,肯弯下腰去求,只怕这两头种羊也弄不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东远州百姓世代牧羊,明知本地品种不佳,却无能为力,因为是真没办法:人家不卖嘛!自己又培育不出来,总不能去偷去抢…… 如今的秦放鹤和周幼青相处起来,倒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 不多时,老夫人亲自带人端了饭菜来,当中果然是一大盆猪肉片打底,加了海量白菜、绿豆粉条子做的烩菜,瞧着不好看,但最大限度激发了白菜本身的清香,还有点甜丝丝的,秦放鹤狠狠扒了两大碗,心满意足。 周幼青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若给外人瞧了,只当你逃难来的。” 秦放鹤也笑。 虽是玩笑话,实际这年月赶路的情况跟这个也差不多。 从齐振业家到这边十来天路程,又是这个时节,中间一片荒芜,连正经客栈都没几家。投宿的寻常农户家,说不得是有什么吃什么,蔬菜少得可怜…… 若是旁人得知秦放鹤从京城来,少不了问些朝堂动向,但周幼青一概不问,只问他一路见闻,同谁来的,可还顺利,当下是否有什么难处,自己能不能帮上忙等等,故而秦放鹤越加敬重他。 接下来几日,秦放鹤就 在周幼青这边混着,跟来的秦山、秦猛等人都放了假,随他们外头骑马也好,牧羊也罢,都不必跟着。 周幼青知道秦放鹤只吃亏在年纪小上,凡是除非本地机要密文,一概不避着,也常问他有无想法,竟是将他当作幕僚一般。 周幼青如此坦诚,秦放鹤也不藏着掖着,跟着看了小半个月,还真就说了点想法。 “想让老百姓手里有钱,无非两个法子,一则开源,二则节流。节流么,没人比老百姓更知道怎么省钱,这个我便不卖弄了,只一个开源,需得讲究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东远州的情况若放到内地去讲,自然特殊,但跟周边几个府州县比起来,却没什么分别。 相似的地理环境,相同的产业结构……这就导致当地百姓卖货时没什么主动权,全程被二道贩子拿捏,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不愿意卖?没关系,我们去别的州县收,收够了,你们这边倒贴我们都不要了! 周幼青一听,点头不迭,“不错不错,便是如此。” 纵然是那些羊品质上乘的州县,也都有这样的难题,更何况东远州? 秦放鹤笑道:“方法有二,要么这二道贩子的钱咱们自己赚了;要么,就打造别人没有,至少附近州县没有,咱们东远州独一份儿的货品。” 第一条,不用周幼青回答,秦放鹤都知道不大可能,至少在东远州的羊群品质彻底改良之前不大可能。 因为当下交通不便,运输成本极高,东远州世世代代都蜗居本地,没有在外面买卖营生的根基,再加上羊肉品质一般,利润薄,若自己卖去,又要承担途中损耗…… 所以这个法子不是不行,但目前不行。 秦放鹤想说的是第二条。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东远州的羊肉虽然一般,但羊毛还不错。跟之前汪扶风夫妇培养自己时看过的那些名贵毛毯相比,自然大大不如,但筛选之后,跻身中等偏上却没什么大问题。 简单来说,东远州的羊品种确实不太好,可能源自肉食羊和长毛羊的杂交,导致现在两边都沾点儿,但都不怎么样。 历年东远州的羊毛都是贱卖,待遇还不如羊肉,在秦放鹤看来,实在是大大的浪费了。 周幼青听了,顿觉如醍醐灌顶,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是北地出身的官员,尤其是经济不发达的北方地区出身官员们的通病:守成有余,创新不足。 相较各色经济发达的南方,北方文人可能骨子里就对商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自然不会深入研究如何做买卖。若叫他们稳定时局、教化百姓、保持优势,没得说,是一把好手。 但在根据具体情况为老百姓谋财一方面,确实先天不足。 并非他们傻,而是从小到大,脑子里就没这根弦儿! 一个除科举考试之外,从小到大没有自己想法子额外挣过一枚铜板的书生,突然有一天,让他去解决几千乃至几万 人面临的生计问题……就是不会啊! 秦放鹤跟周幼青凑头数,数他在京城和出关后见到的,“细腻的毛毯就不说了,咱们的羊毛羊绒达不到那般品质,但中层人家那里完全可以试一试嘛!你派几个人去外头学一学技术,买几台纺机进来,找积年的老木匠拆开来看一看,说不得机器也能自己做出来……便是做不出,买也就买了……” 就好像后世政府帮好多地方脱贫面临的问题一样: 深山老林里中的果树品相极好,结出来的水果又大又甜,奈何运输不便,稀烂贱也没有小贩来收,只能烂在果园里。 怎么办? 对老百姓来说,很难,但只要有了政府扶持、技术指导,完全可以建工厂,做成果干、水果罐头! 不仅解决了运输难、储存难的问题,还提高了附加值! 换到羊身上,也是一个道理。 时下对羊毛产品需求很旺盛,上到羊毛毡的冬靴、袄子,下到地上铺的毯子,墙上挂的挂画,甚至车马外出用的毡子帷帐、马鞍下的垫子等等,都是羊毛羊绒制品! 不走质,走量也成啊,总比贱卖了,叫别人把钱挣去要好吧? 东远州没人会? 没关系啊,千万别将就,该请技术顾问就请技术顾问,该派人出去学就出去学。 前期不要怕耗费时间、成本,只要有人会了,那就是火种。 况且纺织一道,有南方的丝织业为先例,老弱妇孺都做得,若后期果然搞起来,不仅能增加地方税收,还能极大促进就业率。 此地北方冬日漫长,闲着做什么呢? 而且经过筛选加工后的毛织品体积减小,又耐运输,单位价值高,相较损耗巨大的活羊,完全可以尝试自己运出去嘛!! 第 77 章 事多 为一方父母者,最忌讳刚愎自用,瞎改,乱改,自己爽了,拨款拿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地烂摊子。 周幼青最大的好处就是务实,也肯承认自己的不足,所以到任之后没急着立威,而是天天混在基层体察民生。 所以他很快抓住了主要矛盾,并试图着手解决。 奈何经验不足,许多时候空有想法,却不知如何实践。 而恰好,秦放鹤还真就有那么点经验。 周幼青听了,如获至宝,连夜召了地方同知来,问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那同知听了,小声道:“银子么,倒还有些,只大人,咱们城外的驿站旧得很了,原本说要用这笔钱补一补……” 周幼青听罢,就有些焦躁,“修个甚!办正事!” 东远州岂是什么好地方?一年到头也不见什么大人物来,修给谁看?还不如拿来生钱。 常年窝在东远州不动弹的中层官吏,大多也没什么家世背景,不过混日子罢了,自有一套求生之道。 此时听了周幼青的话,那同知也一字不辩,麻溜儿答应,又立刻叫了手下去安排。 倒不是说马上就要花出去,而是这会儿也进十一月了,到了年底盘账、预算的时候,哪笔银子预备来年怎么花,都得提前安排好了,不然到时候容易乱。 接下来一段时间,周幼青整天抓着秦放鹤问个不停,活像发现了新宝库。 秦放鹤也是真的毫无保留,能说的都说了。 两人脾气相投,兴趣一致,没日没夜说个没完没了,不知不觉间,就进了腊月。 这日两人才从外面看了羊群回来,一进衙门,就见到了满脸幽怨的阿财,“相公,您是不是忘了家去过年了?” 秦放鹤:“……” 呃,还别说,真忘了! 阿财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个负心汉,“饿来之前,少爷就说了,您指定是在外头乐不思蜀,这都腊月了,再不来抓人,怕是就回不去咧……” 在外头,齐振业是老爷,回到自家,便又成了少爷。 回忆起来之前的保证,秦放鹤多少有些心虚。 那边周幼青倒是干脆,“回不去就不回了嘛,在这里过年也是一样的。” 正好爷们儿再唠唠。 阿财:“……” 咋能这样么! 到底还是走了。 离开东远州那天,不光周幼青,好些老百姓也来送,有带鸡鸭的,还有个干脆就牵了一头羊来。 “带着路上吃么!” 他们都听说了,这位小相公是大才,跟周大人整日琢磨怎么带乡亲们挣钱,是个好人哩! 秦放鹤在西北羊堆儿里乐不思蜀,汪扶风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也没闲着。 临近年关,各衙门相互结算、碰头的次数骤然增多,私底下宴饮聚会也不少。 有意无意的,汪扶风和宋琦的次子, 就是那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宋伦也见了两回,估摸着关系拉得差不多,便问起家中儿女婚配一事来。 原本宋伦还在奇怪呢,自己和汪扶风素无往来,日常差事也办不到一处去,不过点头之交,怎么这厮最近忽然热络起来,感情都在这儿等着呢! 一开始宋伦只觉好笑,心道饶是你汪扶风平日再怎么张扬不羁,可轮到晚辈终身大事时,不还是得按规矩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一门好亲事,便也顾不上笑话对方了。 于是当日宋伦家去,便与夫人商议起来。 “那小子我曾见过,着实一表人才,难得学问也好,来日下场,只怕便在三鼎甲之列……” 他越说越兴奋,越想越欢喜,最后竟拍着大腿感慨道:“那可是董阁老的徒孙,当真是一门好亲事。” 在这之前,他是真没敢往这上头想。 首辅卢芳枝年事已高,董春却比他年轻将近十岁,便是干熬,也能熬死了! 待到那时,他便与首辅有姻亲?! 乖乖! 正摆弄水仙的赵夫人听了,却有些担忧,花都顾不上修了,“董阁老的徒孙,人自然不错,只怕野心不小,来日我儿跟着他,一应迎来送往勾心斗角,难免吃苦。” 旁人只想着女子嫁得风光不风光,唯有当娘的才会担心她过得痛快不痛快。 宋伦却道:“哎,此言差矣,但凡女子嫁人,哪个不要迎来送往?那才是正经当家主母的气派。便是她们在家里,不也跟你学管家? 况且那小子也没个亲眷,咱家女孩儿过去了便是自己当家作主,上头又没有公婆、姑嫂压着,下无弟妹孤苦需要照拂。虽有师父师娘,终究隔了一层,也不用日日过去立规矩,这便是难得的了。” 赵夫人一听,倒也是这个理儿,只仍不敢轻易松口。 各路官太太们虽不入朝堂,然领朝廷俸禄,表朝廷威严,乃是律法默认的主内主外,夫人外交的能量,历来不容小觑。 故而赵夫人虽非官身,却也颇晓得利害得失,昔日她曾不止一次于宴席间偶遇董阁老之女,董芸,虽未有多么亲近,但对方的机变警惕也给赵夫人留下深刻印象。 窥一斑而见全豹,一位外嫁女郎便得如此,那真正董门中人又会是何等做派? 做他们的妻子,又会是何等境遇?只怕当真由不得一点儿松散。 但话又说回来,若能担起这样的责任,必然也能收获同等,甚至更多…… 眼见妻子有些意动,宋伦继续说:“再一个,你只说他有野心,日后少不得往上爬,可说公道话,天下读书人,有几人不想往上爬?前儿你赴宴归来,话里话外不也羡慕那些一品二品诰命夫人?” 赵夫人听了,面上绯红,扭头啐了他一口,“我不过顺口玩笑,你竟记了这许多天,算什么?” 宋伦笑了几声,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慰,“我也是这么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嘛。这官大一级压死人 ,便是爬得越高,活得才越舒心不是? 那秦放鹤年少成名,来日前途不可限量,若顺利,保不齐嫁过去就是敕命夫人了,不用跟着从下头开始摸爬滚打,放在同龄人中,也是独一份儿……” 先不说状元,但凡秦放鹤能得个榜眼、探花呢,也可做翰林院编修,那可是正经七品官。 未及弱冠的七品官,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多的是还在跟乡试较劲的呢! 若果然不想政斗,也简单,胡乱找个农门嫁了便是,偏他们又拉不下这个脸,也舍不得如花似玉秀外慧中的女儿受苦。 况且贫贱夫妻百事哀,倘或真去了贫苦人家,说不得烦恼更多。 他们的长女今年十七了,纵然放在一等富贵人家,这个岁数也多有定亲的,可这边却迟迟未定,不还是怕孩子委屈,所以左看右看都不中意?总想着终身大事,必要挑个好的…… 说到底,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赵夫人听了,便不言语了。 虽是玩笑话,却也有几分真心。 素日她们女眷之间私下说起来,也有些没大没小,又常有人羡慕她家庭美满、出身高贵。可真到了正经场合,哪怕对方比自己年纪小、出身差,可毕竟品级摆在那儿,该低头的,还是要低头。 不过,总要我亲眼瞧瞧才好。?” 良久,才听赵夫人叹道。 之前秦放鹤随师父师伯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赵夫人也听到过动静,只是当时正为女儿暗中相看旁人,自然没精神想旁的,不曾留心。 听她松口,宋伦也是欢喜,“那是自然。” 顿了顿又道:“不过也要快着些,一来阿芙年纪不小了,前儿也有两家透出意思,成不成的,总不好拖太久,万一耽搁人家儿郎就不美了。” 倒不是说非得长女出嫁次女才能出阁,只是如今汪扶风只隐约透了点意思,究竟属意大的还是小的,犹未可知,多少得预备着些。 京中年轻男女看着不少,但门第相当、年岁属相相合,家族间又没有龃龉的,并不算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不是甲配了乙,就是丙配了丁,一处不通,则处处不通,所以关键时刻便要快刀斩乱麻。 “二来阁老的徒孙不愁找不到闺秀,我冷眼瞧着,有意联姻的不在少数,其中多有王侯血脉,若咱们此时不上心,保不齐来日想也没机会……” 宋伦自然知道妻子的爱女之心,唯恐她关键时刻犯糊涂,一味觉得自家女孩儿天下无双,鸡蛋里挑骨头起来。 况且不说董春,便是汪扶风和庄隐也不是好相与的,若自家一味拖着不放,久久迟疑不决,只怕日后也难相见。 赵夫人听罢,先嗯了声,旋即又似笑非笑道:“老爷,我劝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我怎么想倒不要紧,”她伸手往上指了指,“老爷子还在呢。” 不仅在,还就在跟前,自家孙女的婚姻大事,少不得要先过了他老人家的眼! 一听这个,头脑 发热的宋伦果然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难怪那汪遇之偏偏先来找我! 父亲固然爱才,但更偏好能专心做学问的,对董门素无太多好感,日常也避讳着。 冷不丁要与董门联姻,只怕他老人家…… 可宋伦转念一想,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真正能专心做学问的,满打满算又有几人? 之前老爷子倒是欣赏赵沛,觉得对方颇有古君子之风,可年纪大了啊,人家老家早有媳妇了! 宋氏一族枝繁叶茂,几代人下来,老家那一带,连带着大禄朝几个并存的书香传承大家,能结亲的也早就结得差不多,便是没人了才要在京城选。 可宋家在地方上是一方望族,来到满地公侯王爵的京城,便也只好沦为二流。 大族联姻也好,榜下捉婿也罢,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年纪合适的,才学配不上;才学配得上的,年岁又不对……好不容易才学和年纪都相仿的,要么门第太低,宋家瞧不上;要么门第太高,生怕女儿进去被束缚…… 一来二去,可不就拖到现在? 况且…… 并非宋伦不孝,只偶尔私底下想起来,难免觉得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有些迂腐。 什么醉心学问,这也就是好年景,遇着明君了,君不见昔年战乱、朝堂纷争,上位者随便一句话,就足以叫宋氏一族万劫不复。 单靠清流书生们的笔杆子、嘴皮子? 难! 若真想让家族再续百年,朝中必须要有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思及此处,宋伦站起身来,“无妨,我亲自去同父亲说!”! 第 78 章 相亲 一个王朝是否有前途,看它对教育的重视程度即可。 地方上,大禄朝有完备的府州县学机制,只要足够优秀,每个阶段都能享受朝廷补贴; 中央上,朝廷也设立了中央教育机构国子监,下辖太学、律学、算学、书学、翻译学,另有直属太医署、天文馆等衙门的医学、天文、农学、火器学等诸多专科学院。 其中太学为专门面向科举设立的综合学校,只招收五品以上官员后代和各地府州县学之中成绩优异者,另有乡试名列前茅的,也有机会入学。 余者皆为专业机构,并不直接参与科举考试,优秀人才毕业后可直接进入朝廷为官。看似是捷径,但因官场出身低,前程就非常有限,一般五品封顶。 历届乡试都在八月,获得太学入学资格者,可享受特殊补贴并直接走官道。只要及时启程,一般年前都能赶到京城。 正月放假,皇帝都不上朝,二月又多节令,非常适合读书人外出踏青,开阔心胸,故而国子监每年二月底开学。 秦放鹤便是天元二十九年二月中旬抵京。 先找师父师娘报道,又同孔姿清等人碰头,交流信息,然后都没怎么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几位长辈带去各种名为踏青赏景,实则年轻人遍布的相亲会。 秦放鹤就懂了。 这必然是汪扶风或姜夫人私下里跟宋家通了气儿,宋琦宋老爷子意见如何暂且不提,那夫妇二人必然有意,但因之前没见过,不大放心,故而以此找机会见一见。 大禄朝并不如何讲究男女大妨,日常相互有意的年轻男女出门同游屡见不鲜,各个装扮得鲜艳明媚,与春争灿,可谓一景。 皇帝都曾带头写诗夸赞这一盛况,羡慕他们年轻有活力,并鼓励皇子公主们出门游玩,下头的人自然只有夸的份儿。 既赏心悦目,又能推动繁衍人口,何乐而不为? 今日赏春宴的主办人是董芸的闺中密友,见了秦放鹤后,便笑着招手示意他过去。 姜夫人有位熟人的长辈今日过寿,日子撞了,女眷这边的引路便由董芸代劳。 秦放鹤乖乖上前行礼,被董芸转头介绍给一众夫人们。 他如今也才十七岁,尚未及冠,便还是孩子,混在这里,倒也不算违和。 只瞬间,秦放鹤就感受到无数道宛如实质的火热视线落下来,一干女眷们盯着他的眼睛里几乎都放了光。 更有大胆的夫人直接上手来摸脸,“瞧瞧这孩子,长得真俊!” 董芸不动声色将秦放鹤往后带了带,爽朗笑道:“这孩子腼腆,你们这些混不吝的,可别吓坏了他。” 众人便都大笑,眼中情绪不一,又纷纷给表礼。 有一说一,成亲便是女性人生中一道分水岭,一剂兴奋剂、壮胆药,已婚妇人们的话题内容和行为举止永远是未婚人士难以想象的大胆。 饶是秦放鹤曾体验过多次,可如今再次面对,仍觉头 皮发麻。 这可比对付政敌难多了。 叫秦放鹤过来,一为炫耀??[,二为给大家认个脸儿,省得日后大水冲了龙王庙。 眼见目的达到,董芸笑着拍拍秦放鹤的肩膀,朝远处热闹的水边抬抬下巴,“得了,不拘着你,找同龄人玩儿去吧。” 言外之意:相亲去吧! 托之前师父师伯带着到处交际的福,虽秦放鹤常离京游玩,倒也认识了不少人,才一过去,就有人来打招呼。 他迅速融入,并很快发现了老熟人:孟鸣。 就是那位去年会试之前,非要冒险打马球,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如愿以偿摔断腿错过考试的那位小爵爷。 一年不见,大家变化都不小,但两人还是第一时间认出彼此。 秦放鹤冲他笑了下,隔着数枚人头,遥遥一礼,然后便挪开视线,继续与身边人说笑起来,浑若无事发生。 你不过一介乡野匹夫,撞了大运才能拜入董门,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么?也敢对我如此无礼! 京城这种地方,本就不是你们这些穷酸庶人该来的! 孟鸣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便要上前找茬。 可还没等他走过去,那边秦放鹤就被人拉着去玩流觞曲水了。 流觞曲水古已有之,玩法很简单,只将一只酒杯或放有酒杯的托盘置于水中,顺流而下,因两岸曲折,酒杯常常停靠,停在谁身前,便要吃了这杯酒,然后再根据游戏规则行令或作诗。 因规则简单,玩法风雅,该游戏一直风靡至今。 但今天的游戏,大部分参与者却都不怎么重视输赢,更像开屏孔雀扎堆儿,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展现出自己优秀的一面。 秦放鹤随大流玩了几局,并未刻意卖弄文采,也吃了几杯,正与身边人说笑时,便隐约觉得似乎有人暗中窥探。 他顺着目光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名碧衣少女好奇探究的目光。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样敏锐,当即愣了下,然后便略带慌乱地向后方缩去,又仰头同对方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捂着嘴巴笑起来。 秦放鹤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继续上移。 那里端坐着的少女比她略大一点,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鹅蛋俏脸上不见半点慌张,发现秦放鹤看过来后,甚至还微微笑了笑,缓缓颔首示意。 想来,那便是宋家的两位姑娘了。 秦放鹤也还了一礼,复又继续游戏。 他的动作本来甚是轻微,奈何今日在此聚集的多是春心躁动的少男少女,不光自己张扬,也对“对手们”的动静分外敏感。秦放鹤一动,他身边的少年也猎犬般警觉起来,一颗头颅跟着乱转,看了一场过后,身体却又迅速松弛下来。 哦,不是家里给自己选的联姻对象。 那没问题了。 他往秦放鹤跟前凑了凑,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点儿同道中人的雀跃,“那是宋家女,出身陇西宋氏,其父为翰林院侍读学 士,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祭酒宋琦……” 果然如此。 秦放鹤稍显惊讶地望了对方一眼,够热心的。 对方嘿嘿一笑,迅速理了理被溪水打湿的衣袖,“家父乃大理寺卿陈康,我单名一个舒字,字顺意,去岁刚入太学。” 他们这些人,打小学的不光是四书五经,更多人情走动。便如今日,来之前都是做过功课的,谁家接了帖子,谁家会派谁来,那人有什么好恶,一概信息都揣在怀里。 这一二年间,秦放鹤便如京城中的一株后起之秀,崛起势头惊人,陈舒也读过他的文章,又是铁板钉钉的太学同窗,自然要提前交好。 若顺利,这些昔日旧友,便会是来日朝中同盟。 “我名秦放鹤,字子归,本月下旬入学,幸会幸会。”对方主动释放善意,秦放鹤也不会傻乎乎往外推,当下笑着同他见礼。 陈舒比秦放鹤大两岁,上一科刚中举人,公里公道的说,也算少年俊才。但若按名次,自然无缘入太学。然他父亲是从三品大理寺卿,作为家里的老来子,陈舒依旧可以凭借荫庇入学。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可怕。 底层学子的天分也好,拼命也罢,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优势,在这些人眼中,亦不足为惧。 陈舒瞧着很是开朗,不等秦放鹤问,便美滋滋说起自己的婚事,“我去岁便订了亲,待到今年八月节后便要成婚了,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吃喜酒。” 秦放鹤失笑,“好。” 说完,陈舒还将未婚妻指给秦放鹤看,是一个个子不算高,但脸面圆润,眼睛圆圆、鼻子圆圆、嘴巴也圆圆的姑娘。 他们看时,那姑娘也正偷偷往这边瞧,两边四目相对,姑娘俏脸飞红,却还是大大方方冲陈舒哼了声,然后才飞快地别开脸,只留给这边一只红彤彤的耳朵。 陈舒嘿嘿直笑,一个劲儿拉着秦放鹤说:“是不是很好?” 他爹他娘都说啦,这样的姑娘有福气。 他觉得爹娘说得对!不然怎么看一眼,便觉浑身有力气? 那边宋氏姐妹如愿见到秦放鹤真人后,也如了了一桩心事,又玩了几轮后,便借口更衣,退了出来。 赏春宴漫长,各家都带着豪华马车,上面各色陈设一应俱全,若主人疲乏时,还能躺下休息。 宋氏姐妹便洗漱一回,除了外裳,小姊妹两个脸对脸躺在车厢里说话。 妹妹半缩在姐姐怀里,笑嘻嘻问道:“姐姐,你喜欢他么?” 阿芙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或许吧。” 话都没说一句,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小姑娘觉察到她的忐忑,又往她怀中钻了钻,伸手搂住她细细的腰,也不笑了,声音闷闷道:“那姐姐,你怕么?” 阿芙怔了下,似乎又回到年前,父母初次向她们姐妹提起此事时的场景。 其实早在这之前,阿芙便有所察觉,因为一直对她婚事极其迫切的父亲,竟突 然不逼着她外出交际了。 事反常态必有妖,自己年岁渐长,父母亲只有更着急的份儿,怎会…… 除非,除非他们已有了人选。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趁着晚饭后一家人说话的空儿,赵夫人忽然说:“这里有一门极好的亲事……” 他们说了许多,但主旨只有一个: 这门婚事,宋氏必须拿下来,而且必须由他们这一房拿下来,决计不可便宜了旁人。 阿芙垂着眼睛,看小妹妹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懵懂迷茫和恐惧。 她才十四岁,哪怕开始跟着大人们外出交际,也不太明白成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短暂人生中,她未能窥见任何所谓的婚姻幸福,本能地对未知感到恐惧。 阿芙便抓住妹妹冰凉的小手,抬起头来,冲父母温温柔柔地笑,“我来吧。” 然后她就亲眼看着父母松了口气,复又泛起几分真实的欢喜。 宋伦说:“也好,我们原本也想先紧着你来,毕竟你妹妹还能再等几年……” 况且长女嫁得好了,后头孩子们的婚事也就矮不到哪里去。 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这么决定下来。 虽未过明路,但阿芙知道,如无意外,便是这样了。 晚上躺在床上,阿芙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近乎不切实际的荒谬。 就这样么? 我就要跟个不认识的男人过一辈子了? 虽然她从很小就知道大致是这般结局,可当这一刻真的降临,仍是无法克制的滋生出虚幻感。 “姐姐,”妹妹阿芷,便是这个时候偷偷跑过来的,“姐姐,你不怕吗?”! 第 79 章 太学 你不怕吗? 阿芙心底有个声音,怕呀。 她怎么能不怕呢? 在自家时,纵然父母再如何严厉,终究是骨肉至亲,可成亲…… 但她不能说。 阿芙笑着摸摸妹妹的手,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她拉到自己被窝里,“外头还冷呢,这会儿穿的这样做过来做什么?还不快进来暖和。” 小姑娘就笑嘻嘻钻进来,搂着她,“姐姐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好舒服。” 她仰起脸,又问了一遍。 阿芙替她顺了顺头发,“他也是人,只有两只眼睛,两只手,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像在说给妹妹听,又像安慰她自己。 阿芷皱眉,“可是,可是你们之前从未见过,况且我也常听祖父说起,说董门之人都甚是可怕。” 她还不大明白派系之争,但听说那位董阁老是个很严肃的人,那么他的徒孙,想来也不会太和煦吧? 祖父待她们很好,不会骗她们的。 “傻丫头。”阿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嫁人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吗? 各取所需,生儿育女,凑堆儿过日子罢了。 嫁个外表老实的,他心里还未必老实呢,父亲号称君子,外头也说他与母亲琴瑟和鸣,可纵然如此,不还是有两房妾室红袖添香? 什么老实人的,万一来日闹起来,人财两空,心里更难受。 还不如找个表面光的,起码当下看着顺眼。 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 今日见了,老实讲,阿芙确实有些意外。 因为听母亲说,这位小秦相公身世很苦,自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简直闻者落泪。 阿芙曾见过下头的百姓,确实很苦,对方能顺顺当当活这么大,还考取功名,确实不容易。 父亲却说,他虽然出身不大好,但也算读书人家,一路得人看重,且如今又拜得名师,也就补齐了。 “我儿不必多想,为父曾见过的,端的一表人才,十分斯文俊秀,目光灼灼,来日必有所为……” 但长辈眼中的“斯文俊秀”,跟年轻人们自己看的好看,标准并不完全一致。 所以阿芙就觉得,父亲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好处是,起码能确定五官端正,不丑,不影响来日做官。 所以来赏春宴的路上,她就不断在想,想自己未来的夫婿是否满脸苦相,举止畏缩…… 阿芷的兴奋,也就可以理解了。 任谁也不会喜欢姐姐嫁给一个丑八怪! 虽只远远看了眼,但阿芙出身世家大族,从小练就一双看人的利眼,她可以确定,对方的从容镇定、舒展松弛并非作假。 单纯这么看,那位小秦相公跟旁边的世家子们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实在不像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孩子。 这样一个人,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前程,也不会对妻子太过苛刻。 连日来阿芙烦躁的心,终于稍稍平静了那么一点。 起码,起码不是最坏的……阿芙心里这样想。 二月下旬秦放鹤入学,于开学典礼上见到了宋琦宋老爷子。 若说之前对方是客气的疏离,现在就明晃晃店带了点不待见,看过来的眼神都不对了。 秦放鹤不怒反喜。 老爷子有这样的反应,就说明哪怕他不同意,宋伦夫妇也是愿意的,此事便有八分准了。 宋伦和赵夫人确实愿意。 先前听说秦放鹤的师门和文采后,便已有六分意动,待到赵夫人同闺中密友打听了,又偷偷看过,再听两个女儿说起对方宴会时的表现后,那六分便也涨成十分。 成婚,一看家世,二看品貌,这些秦放鹤都有,还等什么呢? 便如汪扶风所言,其实宋琦本也不是讨厌秦放鹤,皆因各自政治理念不同,董门又注定了要搅风搅雨,老爷子不想牵连过多,又惋惜秦放鹤放着天分却不钻研学问,仅此而已。 但如今听儿子儿媳竟动了结亲的念头,这份不喜,多多少少就有点讨厌了。 混账小子,竟试图染指我家温柔娴静的孙女! 他孙女这样好,本可以安稳一生,若嫁了过去,还能有太平日子过?! 最初,宋琦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他毕竟老了,也知道这个儿子素来不是外头看着那么安分,若执意阻拦,只会叫他们父子生分。 况且宋伦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父亲,时代不同了,我宋氏既然入朝为官,便不是避世。既不避世,又怎能半点不染风雨? 阿芙十七岁了,她的那些同龄手帕交之中,哪个没有定亲?着急些的,身子都有了! 况且您只说她好,却不舍得送入皇家,又不忍心受苦……挑来挑去,实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您直说作学问的好,可也要看到做学问的苦,家里穷的,怕不是要阿芙日后贴补。家里富的,也早有了妻儿,难不成叫阿芙做小做续弦?纵然有那么几l个熬到现在还未成家的进士,最年轻的也都二十多了,其心昭昭,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剩下的,宋伦没敢说。 单纯做学问,若不想往上爬,少不得宋家一世照拂,一生窝囊,阿芙跟着遭罪。 若想往上爬,便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个伪君子,还不如秦放鹤这样提前把野心写在脸上的。 年纪合适,门第相当,前途光明……多好的天定姻缘! 宋琦唉声叹气数日之久,还是老伴儿听不下去,半夜来了句,你只说疼爱阿芙,可曾问过她的想法??_[(” 宋琦一愣。 还真没有。 于是开学之前的家宴上,宋琦私下找了阿芙来,“就咱们祖孙俩,说说知心话,阿芙,你可愿意?” 阿芙知道他问什么,想了 下,反问道:祖父见过他?[(,人品如何?学问如何?” 老头儿就拉了脸,半晌不言语。 良久,才闷闷道:“倒也罢了。” 凭良心讲,他还真就挑不出什么刺儿来。 只是那小子心眼儿多,恐怕日后孙女玩不过他。 阿芙却笑了,反倒放下心来,“既如此,我愿意。” 祖父看人不会错的,若果然人品有瑕,一早便直说了。 此时无话可说,便是碍于派系有别,不便多言。 秦放鹤虽不知道个中细节,但估摸着事情发展顺利,便暂时不过多关注,转而将精力重新挪回太学中去。 太学学生们成分复杂,来自各地的大禄朝二流世家子便占了约么七成。 一流的么,自然便是皇家的龙子凤孙,那些人要么直接请了大儒名师在宫中上课,要么也可入宫为皇子公主们的伴读,自然不需要来太学委屈。 故而来太学的,所谓皇亲国戚也不过是出了三服的皇室姻亲,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大多式微,跟权臣后代难分伯仲。 甚至论及实权,还不如朝中后起之秀。 孟鸣便是如此。 剩下的三成,才是秦放鹤之流寒门、庶人之中因成绩优异被举荐的。 而寒门起点低,得遇良师的几l率也小,往往混出头时,二十来岁已算年轻,三四十岁才是主力军。 在这之中,似秦放鹤一般因少有才名,得拜良师的,更是少数,分外显眼。 故而入学不久,秦放鹤身边便自动聚集起一干寒门学子,众人皆以他为首。 其中有真心佩服他才学为人的,也有别有用心,想借助他攀上董门这艘大船的,不一而足。 陈舒与他同班,因怀揣使命,格外关注,最初还一度担心他应付不来,想着要不私底下提醒一回,也卖个好。 不曾想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他在旁边冷眼看了几l日,发现秦放鹤年纪虽小,可为人处世一道甚是熟练,没有对谁特别热情,却也能让人感受到真实的善意……就很长袖善舞。 陈舒看得叹为观止,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技巧在,可若叫他自己说,一时间又说不出来,于是晚间回家时,便去请教父亲。 陈父听了,也来了兴致,“你且细细说来。” 陈舒果然细说,陈父便笑了,“确实是个人精。” 太学之中,鱼龙混杂,势力众多,说是一个小朝廷也不为过,但若将全部精力放在人际交往上,又难免有本末倒置之嫌,且也叫人看轻。 若秦放鹤还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他奋力交际,自然不算什么。 可如今不同了。 他代表着董门的颜面,若太过谦和,对一干学子皆来者不拒,反而不像话。 人可以谦和,但在必要时候,却需要站出来,当仁不让的成为领头羊。 陈舒对这些还不大了解,但陈父一听,便知道那秦放鹤打从一开始就 是冲着领头去的。 只要有了威望,后续甚至不用他做什么,下头的人,便会自动聚集过来。 见陈舒仍有些懵懂,陈父笑了,顺手摘了腕子上的手串,轻轻拉动给他看,“你也好,那几l个此时在他身边最为亲近的寒门学子也罢,都如这手串的第一颗珠子,只要拿住了这颗,后面的,只需轻轻一拽……” 黑檀木的书桌传了几l代人,被摩擦得幽暗光滑,细腻如膏,红艳艳的玛瑙石落在上面,越发艳丽,流光斗转。 说着,陈父手腕一抖,那一整串三十六子的鲜红玛瑙把件便刷拉拉带了过来,宛若一条流动的血脉。 陈舒:“……” 不是,他自己也就罢了,毕竟家中长辈提前嘱咐过,要与秦放鹤好生相处,可分明那几l个寒门学子,先前那般孤傲,也与秦放鹤素未谋面,怎么就不知不觉给收服了? 陈舒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便开始簇拥在秦放鹤身边,一口一个“子归兄”。 陈父瞅了这个快四十岁上才得来的儿子一眼,端起茶喝了口,失笑,“你还有得学。” 陈舒挠头,有点着急,“我知道。” 我知道有得学,可,可也得先让我知道学什么吧? 陈父摇摇头,决定还是点拨一回,“你说那些人之前与秦放鹤素未谋面,可头回见时,秦放鹤只要一听名字,就能一口叫出对方籍贯、师承、科次出身、排名,甚至几l次考试以来最得意的文章……” 他掀起眼帘,瞅了瞅自家老来子,“你记得吗?” 陈舒:“……” 这他娘的谁能记住啊! 那么多人! 不仅如此,那秦放鹤甚至连对方口味偏好,故乡风土人情、冷暖雨雪都一清二楚。 你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啊,怎么就知道天元二十一年江南乡试下过雪!还知道莲花巷子中间开得金桂特别漂亮,巷尾那家点心铺子的青团特别好吃?! 几l次下来,他甚至连对方的个人喜好也了若指掌…… 所以私下里大家聊天,别人都可能因为各种不了解冷场,但只要秦放鹤在,他就好似一根穿线的针,轻而易举活跃气氛。 他甚至连好多人的老家方言都会几l句! 连语言障碍都没有! 人一旦远离家乡,远离熟悉的亲朋好友,都会本能地感到孤独。而京城人才众多,笼罩在这些才子身上的光环也会显得暗淡,他们必然下意识寻求慰藉,寻找同类,渴望肯定和安全感。 而秦放鹤,恰恰提供给了他们足够的心理慰藉和情绪价值。 所以不是秦放鹤需要那些人,而是那些人本能地需要秦放鹤。 主次,就此调转。 不必过分谄媚、邀买人心,只是点到即止,举重若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所有人都觉得子归兄真乃我异姓兄弟,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独一份! 陈舒:“……” 这样的人类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是神仙吧!! 第 80 章 说话 作为大禄学院中的金字塔尖,太学和其他学府最大的不同,莫过于浓厚的政治氛围。 不光教授们会在课堂上公开带大家一起讨论时政,抨击种种,便是路边偶尔看见的几l名学子,口中说的、心里想的,无一不是朝堂。 在这种大环境下,秦放鹤便如那回到水里的鱼,过得无比自在。 但要说事事随心顺意,所有人都喜欢他,倒也不尽然。毕竟出身和派系摆在这儿,天然一段利益冲突。 平静的生活中,难免有几l颗不怎么和谐的老鼠屎,比如小爵爷孟鸣。 原本秦放鹤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和平解决的,最好别起正面冲突。 但短暂的几l次接触后,秦放鹤就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并深度理解了当初孔姿清为何要与之分道扬镳。 此人性格偏执,极度推崇所谓的血统和贵族论。在他看来,寒门已经够低了,但太学竟然公开招收庶人学子,实在是大大的堕落和不该。 便如当初的孔姿清。 他竟然放弃自己这个朋友,转头去找个庶人做知己! 这是背叛! 而秦放鹤,先抢了自己的朋友,并促使他背叛在前;又聚拢一群寒酸种子在后,如此新仇加旧恨,断无和平共存的可能! 在曾经门阀和贵族鼎盛的时代,孟鸣这种“出身决定一切”的观念确实是主流。 但不是现在。 秦放鹤原本打算无视他,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 可架不住你不找麻烦,麻烦偏要来找你,天天在眼前晃荡,不伤人,但恶心人。 有与秦放鹤交好的学子忍不住与之对骂,奈何那边也不是没有嘴。 不光有嘴,还有钱,几l次三番下来,并无实际进展。 对这种人,经典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完全不可行,因为他自成逻辑闭环,自带信息茧房,外部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都进不去! 你说,他不听! 若想跟他交流,唯一的途径便是跳进他的圈子里,用他的逻辑说话。 但这么一来,你就输定了。 秦放鹤不想在智障身上浪费太多宝贵时间。 别人家里养出来的傻子,凭什么让外人掰? 自己带家去慢慢消化吧! 但有些话不好当众讲,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秦放鹤避开众人,单刀赴会。 时间紧,任务重,处理完了这边的垃圾,秦放鹤还要去跟新任社畜孔姿清碰头。 于是双方一见,不等孟鸣发疯,秦放鹤便直接怼到他脸上去,“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一直以来做得棒极了,陛下也好,几l位皇子也罢,那些大贵族不说,便是默认你做得对,做得好?” 孟鸣便有些洋洋得意,抱着胳膊,抬着下巴看他,“自然。” 秦放鹤口中说的这些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自然赞同自己的做法,只是不便 说出来而已。 什么拉拢寒门,不过是糊弄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子罢了。 秦放鹤嗤笑出声,忽然叹了口气。 不是可惜孟鸣把所有的幸运都点在脸上,而是……可惜自己浪费的这点时间。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没有自知之明的傻子?世上聪明人这么多,就不能临时凑个脑子给他吗?! 有跟他掰扯的这点时间,都够自己再琢磨两个人了。 见秦放鹤笑,孟鸣觉得刺眼极了,“你笑什么!” 秦放鹤摇头,心道我笑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沦落到要跟傻子讲道理。 何其荒唐! 秦放鹤又笑了下,张口吐出刀片子,“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从不主动找你玩?” “胡说八道!”孟鸣本能反驳,可却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想。 是啊,陛下也就算了,那几l位皇子分明与他年纪差不多,为什么不喊自己一起玩? 不对,是几l位殿下公务繁忙! 秦放鹤不给他逻辑自洽的机会,步步紧逼,“既然你做得这样好,这样得他们的喜欢,为何家中爵位……” 一代不如一代? 爵位这种东西,对平民而言或许可望而不可即,但对贵族而言,本就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爵位无实权,不会影响格局,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便可彰显皇恩浩荡。 可都这么容易了,为什么轮到孟鸣这边,却眼见着就要保不住了? 藏拙? 别说笑了。 都不用藏! 他就是拙! 那一大家子都拙! 拙到连祖上驸马卖脸换来的爵位都保不住! 别说皇子们了,就看太学之中,也不乏出身和地位高于孟鸣者,怎么不见人家蹦跶? 因为人家有脑子! 孟鸣和狗腿子们还要辩驳,秦放鹤却没了继续掰扯的兴致,干脆利落道:“这些事你们自己想不明白,回去问问长辈吧。也别问爹娘,问祖父、曾祖父,再不行就去问教授,问祭酒大人!赶紧去!” 说完,扭头就走。 但凡他们能问到一个明白人,但凡家中长辈还要点脸,以后都会收敛些吧? 稍后秦放鹤跟孔姿清见面,对方瞧了他几l眼,张口就说:“怎么,同人吵架了?看你眉宇间似有戾气。” 秦放鹤跟他没什么可装的,索性向后窝在大圈椅里,用力拉伸一回,幽幽叹了口气,“无妨,只是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就连缺心眼儿的也纷纷冒头……” 孔姿清:“……” 隐约有些耳熟。 不过听秦放鹤的意思,大约是暂时解决,不想再提,孔姿清便说起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秦放鹤在圈椅里笑了下,也不否认,抓了桌上一只橙红蜜桔慢慢剥,“你从哪里听来的?” 柑橘特有的酸 甜清香迅速弥漫开来。 橘络败火,他特意都留下来了,看着便是白茫茫一团。 一听这话,便是准了,孔姿清也笑,“原是我母亲带家里几l位娇客外出赴宴,回来时同我讲,竟意外瞧见了你,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贺礼准备起来了。” 孔母带自家小辈们去的,自然也是相亲宴。 秦放鹤便笑着从圈椅里坐起来,真不愧是伯母。?” 这个圈子里,果然没有什么秘密。 他起身替孔姿清倒了杯茶,权当赔罪,“实在不是我有意瞒你,只是如今八字只一撇,若提前张扬,来日但凡有个什么变动,两家面上都过不去。改日若着实定了,我必然头一个告诉你。” 孔姿清笑着跟他碰了碰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又说起赵沛和康宏,孔姿清便道:“慕白近来倒是开朗得多了,且在律法刑名上极下功夫……至于康宏,似乎跟湖广会馆里的人闹得不大痛快,我日前无意提起时,瞧他的面色不大好。” 短短几l句话,信息量很大。 赵沛开朗,说明已经逐渐适应了翰林院的生活,而对律法刑名下工夫,可能是真心喜欢,也可能是在为日后铺路。 至于康宏么,老实讲,打从上次知道了杜文彬的遭遇后,秦放鹤就觉得,此二人跟湖广一路决裂只是迟早的事。 当时看似那位前辈官员来稳定了局面,但其实始作俑者并未得到该有的惩罚。 且不说他本来就有可能考不中进士,如今失去继续考试的机会,可身上仍有举人名头,日后若被他抓住机会,甚至可以以此谋官! 所以杜文彬心中必然有气,不然也不会甩开众人外出游学散心。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如今事情过去许久,湖广众人肯定也都淡忘了。 况且猪狗还有三五损友,那始作俑者必然也有亲友在,众人混在一处,日日相见,关系或许比身在翰林院的康宏更亲近。 昔日那个小圈子内,康宏一人单独入翰林院,地位上的差距必然带来现实关系的变化,而他又跟赵沛、孔姿清等人往来甚密,湖广一脉内必然早生嫌隙。 若他此事旧事重提,或许他们还觉得“大人都处理了,你还想怎样?” 秦放鹤和孔姿清边吃茶点边交流,眼见天色不早,这才起身告辞。 分别时,孔姿清还对秦放鹤道:“三月三,又名女儿节、桃花节,你既然有意,也该约了人家姑娘出门游玩。” 秦放鹤笑着点头,“多谢提醒,正有此意。” 前儿汪扶风和姜夫人还同他说来着。 师父师娘的意思是,既然如今两边家长通了气,且两个小的当日在水边遥遥一见,相互印象也还不错,不如就约着出来踏青,再见一面,说说话,看看彼此性情是否相合。 有问题,早发现,好聚好散,互不耽搁。 若没有问题,确定说得来,就早把事情定了,也省得两边悬心。! 第 81 章 说话(二) “这成亲呀,最怕没话说了。”姜夫人帮秦放鹤整理衣领,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温柔道。 古往今来,多少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友、亲朋,便是因为渐渐没了可说的话,日益疏远。 “想有个人说说话”,没经历过的人可能想象不出,这看似简单的几个字会在漫长的下半生意味着什么,又会占据何等的分量。 秦放鹤就笑,“那师父师娘必然有许多话说,方才这般琴瑟和鸣。” 姜夫人失笑,顺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 后面的汪扶风还挺得意,“这话不假。” 他与夫人,便是打年少时便志趣相投,有说不完的话,常常耍在一处,这才叫两家动了提早结亲的念头。 姜夫人不理他,继续叮嘱秦放鹤各种注意事项,又扭头对侍女说:“这衣裳寻常穿也就罢了,放在三月三,多少有些素了。前儿不是做了套织锦的?底色雅致,纹样和织法倒好,就拿那个来。” 虽说只是约了出门玩,但两边老少都知道,如无意外,这门亲事已然定了。 因为各方面权衡,双方再也找不出比彼此更合适的了。 汪扶风这几日急着换衣裳,略有些着了风寒,肝火上涌,这会儿便端了一碗香煎紫苏引子喝,“若果然好,你想什么时候办喜事?” 这种事,素来都是长辈们决定的,哪有问本人的道理?然汪扶风一贯行事不羁,不爱这些条条框框,且秦放鹤本人便极有主见,保不齐有自己的打算,两边有商有来感情更好。 秦放鹤果然不假思索道:“若方便,我想等殿试结束后成亲。” 夫妻二人一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他的打算,骄傲之余,不免略有担忧。 骄傲的是这孩子既然说了这话,必然并有极大的信心连中六元,那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足可青史留名。 担忧的却是,科举一事,并非学问好就行的,不确定的影响因素太多了。 依如今秦放鹤的才学、胆识和师门,三鼎甲自然是手到擒来,但他目标直指状元,但凡有个什么波动…… 汪扶风斟酌了一下言语,才慢慢说道:“你有这个志向,我们自然欢喜,但可要想好了。” 不作此宣言,秦放鹤即便中不了状元,众人虽遗憾,也不会怎样。 毕竟连中六元是大禄朝乃是前朝迄今为止都没有的事,他不中,也实属寻常。 若作了宣言,所有人的期待都会被无限拉高!有等着看热闹的,自然也有等着看笑话的,那些与董门为敌的,说不得也要费尽心思,巴不得搅黄。 那秦放鹤……真就一点儿退路也没了。 他会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 要么更进一步,取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建立起日后众人对他的无条件信任和服气:这小子向来说到做到。 要么退一步,尸骨无存:不过是个吹牛说大话的罢了! 秦放鹤笑 着问道:“即便我不说,外人便不做了么?” 从他那年初一踏入董府门槛开始,退路就封上了,如有矛头,也早就对准,还差这一遭么? 汪扶风和姜夫人哑然。 那倒也是。 秦放鹤有此打算,原因很多。 一来,他走到这一步,看似尚未入朝堂,可实则早已身处其中。 昔日扳倒高阁老,便有他的一份力。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自己主动加把火,在声势最壮大时,换来最显赫的出身和踏板? 当名声只是名声时,可好可坏,但当名声积攒到一定程度,转化为大大的名望,一呼百应,就足够改变很多事。 二么,纵然现在就订亲,六礼并各项流程也都要掐算良辰吉日,说不得也要一年半载,距离会试就不远了。 朝廷宽厚,寻常女子成亲亦可凤冠霞帔,但货多不值钱。 殿试结束后,三鼎甲会立刻被授予官职,届时再办婚礼,女方就可以直接穿命妇的服制进门,是极大的体面。 秦放鹤当下之所有,一概衣食住行,皆是师父师母所赐。功名,惟有功名,惟有以功名换来的一点体面,才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和承诺。 在这个时代,女方二十岁才出嫁,或许有点晚,但只要提前定了亲,慢慢过着六礼,外头的人知道此事有了着落,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待到那时,女方二十、二十一岁生育,母体和婴儿双双平安的概率也会更高些。 他主意已定,汪扶风和姜夫人也不再多说,对那边通气后,各自准备起来。 对秦放鹤而言,约会可要比对付政敌难多了。 诚然,在现有基础上,他与那位宋姑娘最起码也能相敬如宾,但终究要携手走过数十载,如有可能,秦放鹤还是希望培养出一点感情。 他反复琢磨几天,想着这会儿送首饰未免有些急躁,便将去岁出关后的见闻手札重新抄写了,中间穿插见闻趣事和风景图,整理成册。 据说那位宋小姐九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陇西老家,或许会思念故土风物。他去过的地方虽非陇西,但相距不远,风土人文颇有相似之处,以此为切入点,大约不会冷场吧。 宋家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说三月三当日会带着小姐们去城外桃花坡踏青。 桃花坡位于京城以南二十来里处,虽然叫坡,实则是一大片绵延的山丘,上面满种桃树。又有小溪穿插而行,溪边满栽柳树。 每每春日时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漫山遍野的娇嫩花朵盛开,合着绿柳成荫,分外美丽,非但年轻男女们爱往那边去,也多有文人墨客、风流雅妓出没,很是热闹。 当日,秦放鹤穿了簇新的雨过天晴色织锦箭袖骑装,用同色发带束了发,脚踩深色鹿皮靴,骑在马上,少年郎意气风发,直奔桃花坡而去。 后头秦山和秦猛跟着一阵猛夸,“今儿瞧着真是带劲!保管叫大姑娘小媳妇都看住了!” 这话不假,到了人多的地方,马走不快,秦放鹤就跟个吉祥物似的被人围观,好些大胆的姑娘、媳妇一个劲儿盯着狠看。更有甚者,干脆解下随身佩戴的荷包,缠上手帕一块丢过来,粉颊绯红,眼波流转,热切地期待着回应。 能躲的就躲,躲不过的,秦放鹤全都挡了回去。 这一二年间练马球的本能都在此刻发挥出来,竟无一错漏。 秦山和秦猛在后面嘎嘎乱笑,冷不防也被砸中几下,哎呦乱叫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城,秦放鹤跑了一段儿,隐约觉得不对劲。 后面秦猛也赶上来,低声道:“似乎有人跟着咱们。” 秦放鹤不动声色道:“今日许多人都往桃花坡去,许是顺路看错了也未可知,你先不要声张,慢慢观察了再说,免得误伤。” 每年这几天桃花坡人都多,京城守备司会单独拨过来许多兵士巡逻守卫,所以其实很少会发生什么强抢民女之类的狗血事件。 便是平时互看不顺的纨绔们,也鲜少挑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发难。 稍后到了桃花坡,果然人山人海。 秦放鹤一行先去寄存马匹,又按着事先说好的位置,与稍迟一步过来的宋家人汇合。 姐妹俩还没下车,阿芷就先偷偷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瞄了眼,“姐姐,好看的。” 比春日宴那日更俊了。 阿芙哑然,低声道:“看人,可不许只看模样。” 世间多有道貌岸然者…… 阿芷哦了声,忍不住又多看一眼,理直气壮道:“可是姐姐,若一人丑陋不堪,又有谁会耐着性子看什么品行呢?” 父亲都说,为官者需美姿容,可见皇帝陛下也是这样想的。 阿芙:“……” 这话,还真叫她不知该如何反驳。 稍后姊妹俩下车,两边相互见礼,阿芙脑海中不知怎得就回荡起方才妹妹的话,起身时,下意识往秦放鹤脸上瞧了眼。 秦放鹤大大方方任她看,还笑了下。 阿芙瞬间回神,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热辣辣的。 还没定呢,就盯着人家瞧。 瞧也就算了,还被发现了…… 阿芷那小跟屁虫不放心姐姐,还想掺和进来,被同来的乳母带走,去跟别家小姐一处玩了。 秦放鹤和阿芙则去外头风景更好的地方散步,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一大群侍卫、乳母、丫头等。 及笄后,阿芙还是头一回跟异姓男子单独漫步,多少有些紧张,心口突突直跳,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确实是好看的。 外头风评也不错,便是祖父,也变相承认他好才学。 可究竟人品如何,性情好歹,阿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正胡思乱想间,眼前却多了本牛皮纸封皮的册子,就听旁边那人说道:“这是我去岁出关的游记,你若不嫌弃,看着解闷吧。” 阿 芙顺势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从容,眉目舒展,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多谢。” 也罢,好不好的,都是活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短暂地对视片刻,秦放鹤忽道:“若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他素来对他人的情绪变化极其敏感,见这姑娘虽然客客气气道谢,可神态间并无多少喜色,更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对故乡的思念。 是哪里出错了么? 阿芙怔住,迅速挂起一抹浅笑,下意识否认,“怎么会……” 这一连串她做得非常熟练,近乎本能反应,几乎是秦放鹤一开口,她就瞬间用假笑取代了诧异。 哦,这是个相当敏感,却又习惯性先宽慰别人的姑娘。 “不要误会,”秦放鹤尽量放软声音,“我不是生气,你也不必太过拘束。只是满打满算今日才是你我头回交谈,自然了解不深,有什么好恶,也无从知晓。我固然有心叫你欢喜,也有些无处下手……我并非那等只顾面子的,若有喜欢的,只管同我讲,有不喜欢的,也告诉我……” 女孩子的心思细腻,远比政治和官场来得更复杂,纵然要他分析,也需要有足够的资料信息。 情侣间猜来猜去的游戏固然算作情趣,但那需得建立在双方对彼此有相当了解的基础上。眼下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没时间没精力,也没有基础猜测琢磨,所以更希望对方能明确地表达喜好,以此对症下药。 阿芙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蛛丝马迹:虚伪,客套,压抑? 都没有,甚至他的声音也比这春风更柔和。 好像,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并未因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受到冷落而生气,反而在真心地挖掘她的真实需求。 真会有人这样想,这样做么? 若自己照实说,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薄情寡义?会不会不高兴? 会不会……这门亲事就不成了? 其实成不成的,阿芙本人倒不会多么伤心,只难免遗憾,因为在她有限的认知内,再没有谁能比眼前此人更有利于家族,有利于自己和妹妹的了。 但若不说,他会不会又觉得自己虚伪? 日后还有没有机会碰触真心? 想到这里,阿芙下意识瞄了秦放鹤一眼,发现对方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半分不耐,虽一言未发,可眼中、面上,皆是泛着浅浅笑意的包容和松弛。 就好像,好像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不会生气。 该是做决断的时候了。 阿芙沉思良久,终于抬起头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你来京城多日,可曾思念故乡?” 秦放鹤隐约觉察到点什么,点头,“自然。” 白云村的村民们很好,也许多少也有点小心思,但瑕不掩瑜,他们确实在能力范围之内养活了他,帮助了他,给予了他某个阶段最需要的热情。 偶尔在外面累了,他便会回想起当初在白云村时▆_[(,虽然穷困潦倒,但相对单纯的日子。 好像他还是那个被满满的爱环绕着,需要被人嘘寒问暖的孩子。 阿芙嗯了声,停顿片刻,盯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溪水,轻声道:“那么他们待你一定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除秦放鹤之外,只怕后面跟着的人都听不见。 这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 看似阿芙只是在努力跟上秦放鹤的话,增加双方了解,所以问些过往,可结合她之前对收到的手札游记的反应,就很能说明问题: 她对陇西老家,意外的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有眷恋。 这一点,着实出乎秦放鹤的意料。 人之所以对故乡有眷恋,自然是因为那里有值的眷恋的人,值得眷恋的过往。 若连这些都没有,所谓的故乡,跟以后见到的任何一处村镇,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秦放鹤临时来了一场头脑风暴,将宋氏一族有名有姓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伦本人虽不敢说是十成十的君子,但名声不错,对待父母妻儿也还好。从姜夫人和董芸那边的反馈来看,赵夫人表现也很从容正常,夫妻关系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阿芙的小家。 而秦放鹤也没从汪扶风等人那边听过宋氏一族的明显劣迹,或者说,如果真有隐患,师父师娘肯定会提前知会自己,甚至根本不会联姻。 那么这些都排除掉的话,剩下的只有……本家。 秦放鹤在这边头脑风暴,阿芙也没闲着。 方才那句话,着实耗尽了她的勇气。 话一出口,阿芙甚至立刻就后悔了。 太冒险了,真的太冒险了,自己为何不定亲之后再说?至少届时木已成舟…… 阿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祖父的担忧并非偏见,而是这个人实在很擅长拿捏人心。 他的每句话,甚至每个眼神,都充满了鼓励和无限包容,只是这么面对面站着,就叫人忍不住想跟他说说心里话,觉得他能明白。 阿芙懊恼得不得了。 “抱歉,那你喜欢京城么?”秦放鹤这样说。 没有考虑到原生家族可能对人造成的影响,是他的失误。 短短几息之间,阿芙的心就好似被卷着上下摔打,此时听到这话,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好似远处的晨雾般,迅速被风吹散了。 她心中突然涌现出某种陌生的情绪,又酸又涨。 他懂我的意思! “我喜欢这里。”阿芙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真实的喜悦。 世人提及陇西宋氏,总是心生向往,说那里如何文采横溢,乃是天下学子们的心之向往。 但对生为女子的阿芙而言,那里更像一座腐朽而沉闷的,几乎死去的牢笼,如连绵的巨大的坟墓,黑且闷,不见一丝日光。 什么世家大族,都一个样子, 何为屹立数百年而不倒?说的好听了,叫审时度势?,说的不好听了,不过墙头草而已。 阿芙喜欢京城的繁华,喜欢这里的蓬勃,喜欢每条街巷之间涌动着的野心,喜欢随处可见的繁杂的机会。 时下联姻,都说男方是为了前程,可她何尝不是? 三月三日上巳节,时宜采兰配柳,这边没有兰花,但柳树不少,秦放鹤便顺手折了几段柳枝,三下五除二编了一只小巧的篮子出来,又摘了许多鲜艳的野花放进去,递给阿芙,“单佩戴柳枝呆呆的,拿着这个玩吧。” 柳枝刚萌出新芽,翠油油嫩生生,叶片柔嫩可爱,编成篮子也是毛茸茸一团,越发衬出里头野花之动人。 阿芙见了,果然欢喜,双手接过,忍不住看了又看,“真好看,你怎么会这个?” 不光她,后头跟着的宋府下人们也俱都啧啧称奇。 哎呦,这姑爷不仅没架子,肯放下身段哄姑娘开心,手还怪巧的咧! 阿芙正爱不释手,忙着欣赏花篮时,秦猛抓紧时间凑到秦放鹤耳边低语几句,又往后看。 秦放鹤:“……” 阿芙注意到这边,“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不必管我。” 秦放鹤收回视线,笑着摇头,“没事,那边风景更好,我们去那头走走吧。” 难为这会儿她才有点少女的松快。 这会儿阿芙也放松不少,闻言也不多问,嗯了声,欢欢喜喜提着柳枝花篮往前走。 秦放鹤与她并行,中间适当隔了约么一步的社交距离,边走边低声道:“我也喜欢京城。所以你看,我们现在便有一处共同点了,以后再见,也不怕没有话说……” 说着,他倒背在身后的双手便猛地上翻,无声却铿锵有力地向后方比出一对中指。 正在不远处尾随偷窥的齐振业和赵沛:“……”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被发现了? 哦,子归么,心眼儿多得跟藕似的,发现了也不奇怪。 但那个手势什么意思? 虽然不懂,但隐约觉得……不是特别友好的样子。! 第 82 章 【捉虫】定亲 意识到被发现,赵沛老脸多少有点过不去,跺脚悔不当初,“我本堂堂一君子,今日却被你拉来做此等不入流的事!” 齐振业当场拆台,叉腰斜眼,“哎呀,好放屁好放屁,还饿拉你来,方才也不知是谁看得起劲……” 就他这个身板,这个功夫,但凡真不愿意,三个齐振业也拉不来。 三月三日上巳节,有媳妇儿的找媳妇儿,没媳妇儿的去相亲。 赵沛和齐振业相熟的人之中,孔姿清和康宏的家眷都在京城,唯独他们一人,有媳妇的胜似无媳妇,端的天各一方,便相约出来踏青游玩。想着好歹挚友在侧,出门发发诗兴,得两篇好文章也就罢了。 不曾想,才一出城,就看到打扮一新的秦子归。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事儿,嘿嘿奸笑着跟得过来…… 相互甩锅之后,齐振业和赵沛面面相觑。 来都来了,这名头也担了,看一眼是看,十眼八眼也是看…… 事后众人再见,秦放鹤将他一人如何按着暴打不提,天气渐暖,大家也各自忙碌起来。 三月中,齐振业便正式南下,返回章县,此番他离家日久,思念妻儿颇甚,早已等不得了。 赵沛已基本定下日后转职方向,心下大定,也与家里手书一封,好说歹说取了妻儿过来。 他家中世代为官,虽只是中级武官,几代下来却也攒了不少银子,顺顺当当在内城靠外的位置赁了小小一座一进院子,一家三口外加仆从若干,住着倒也舒坦。 秦放鹤继续在太学就读,因书院离城内甚远,日日往返不便,就每隔五日回家一回,找师长、亲朋说些长短资讯,保证信息库及时更新。 同时,他继续与大理寺卿之子陈舒保持良好稳定的关系,更去他家做客两回,也顺势拜见了那位陈大人。 初次拜访时的谈话内容暂且不提,第一回的场景,陈舒实在不想过多回忆。 该如何说呢? 最初并无异常之处,但似乎就只是他低头喝口茶的工夫,再抬起头来,就跟不上了…… 事后陈父对儿子意味深长道:“日后你们多来往着些,于你大有裨益。” 陈舒听了,不敢有违,只是心下暗暗发苦。 这哪里是多个朋友,直如给自己请了个活爹! 既然去过家里,便是好友了,秦放鹤又找机会将陈舒与赵沛、孔姿清和康宏几人引见了,各自说话。 孔姿清和康宏倒还罢了,唯独赵沛对三司表现出极大兴趣,得知陈舒之父便在大理寺,当即问了许多话。 陈舒也早闻他的才名侠气,一见之下,也是欢喜,便道:“这些事,我却不大清楚,来日你见见我父亲也就好了。” 两边都爽快,几日之后,陈舒还真就带着赵沛去见了自家老爹…… 如此一来,以小带老,圈子逐步扩大,也不显得突兀。 而宋家那边,因宋伦 便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算是孔姿清等三人的上司,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 之前大家不过寻常同僚,自然没有多余话说,可眼见如今两边要做亲家,宋伦难免对未来女婿的好友们多加照拂,偶尔方便时,私底下也多有提点,让三小少走不少弯路,少得罪几个人,着实感激。 有时汪宋两家不便通话时,宋伦干脆就托孔姿清代交书信,稳妥又便宜。 上巳节之后,宋家对秦放鹤颇为满意,连最初不大那么痛快的宋琦老爷子也没话说,只在巡视太学时,难免要求更严苛了些。 为此,秦放鹤痛并快乐着。 三月底,秦放鹤与阿芙又见了一回,乃是两边都出门游湖,装着不经意地在水面上遇见了。 这回再见,阿芙明显比上次舒展许多,出门前看到案头那只已然干枯却仍不舍得丢弃的柳枝小篮子时,心里竟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此时尚未定亲,聊太深入的话题也不合适,秦放鹤索性就带着阿芙玩,自己也跟着忙里偷闲。 画舫停靠在树荫下,两家长辈凑在一处说笑,把船尾留给两个小的。因长辈都在,伺候的下人也在,便不算私会,谁瞧见也说不出什么。 船上无甚好玩的,秦放鹤便要了两根鱼竿,与阿芙并坐钓鱼,一边愿者上钩,一边手谈。 下围棋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文艺活动之一,秦放鹤就发现,这个看似温柔的姑娘棋力竟颇高。 他是在董春手下过过的,平时也常被汪扶风和姜夫人拉去陪下,回到太学也不清净,多有借口请教实则挑衅的同窗车轮战。故而他棋艺虽算不得一流,在同龄人中却鲜有对手,但阿芙竟也能稳稳下几十个来回。 这就有些意思了。 下了几盘,阿芙总是输,虽有几分懊恼,却并不沮丧,反而大着胆子问自己为什么会输。 秦放鹤失笑,也同她细细分说。 阿芙听得认真,完了又笑,“果然比我一个人玩有趣得多。” 日头渐高,船舱内的大人们也都有些倦怠起来,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秦放鹤见了,心头一动,朝阿芙招手,“走,带你玩个好玩的。” 说着,竟要带她下船。 岸边无人,阿芙便有些踟蹰。 秦放鹤也不急,站在原地等她,笑着伸出手去,“不妨事,船上水光晃得人眼晕,照得皮疼,我们只在岸边。” 阿芙也正被水面折射上来的日光晒得热辣辣的,又见岸边一处四面通风的凉亭,也是心动。 她乳母见了,便上前低声道:“姑娘,出来玩么,长辈们都在这里,略松快些,不妨事的。” 阿芙是她自小奶大的,跟自家女孩儿也没什么分别,眼见姑爷不是那等木讷人,着实替她欢喜。 阿芙终究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纵然之前日子再压抑,哪里有不爱玩的? 如今见乳母都这样讲,便自心底生出一股勇气 ,轻轻哎了声。 早有人轻手轻脚放下渡板,秦放鹤先跳下岸去,又转身来扶阿芙,“来,可能有些晃,别怕。” 阿芙看见他伸出来的手臂,虽隔着衣裳,却也不似父亲那般纤细,便有些不好意思。 秦放鹤也不催,就笑盈盈站在岸上等。 后头的乳母、丫头也不动。 嗨,姑爷在呢,有我们什么事! 过了会儿,阿芙微红着俏脸,用手帕子将手卷了,这才轻轻搭到秦放鹤胳膊上。 隔着两层布料,便不算肌肤相亲了。 三月底的天并不算太热,但秦放鹤身体好,穿得就不那么厚,阿芙才一扶上去,便觉一股热力径直穿透了衣裳、手帕,直直烫到她掌心了。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阿芙就赶紧收回手去。 秦放鹤向后退开小半步,笑着问她,“怎么样,不怕吧?” 阿芙抬头看了他一眼,杏眼中也泛起混杂着兴奋的笑意,“嗯。” 知道有人在岸上等着她,就不怕了。 两人沿着岸边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秦放鹤时不时抬手拂去柳枝,一心多用。 这一带岸边平时人不多,但毕竟是天子脚下,路面修得也平整,又有鹅卵石堆砌着的花圃,十分有趣。 花圃里有牡丹,只是现在时节尚早,只得几个花苞,尚未开放。 秦放鹤探头看了一回,张口便说:“这是姚黄,这是魏紫……” 阿芙听了,噗嗤一笑,倒有几分俏皮,“瞧你这么个伶俐的人,竟连牡丹都不认得。” 说着,便伸出葱白似的手指去,遥遥点着几株牡丹道:“那才是姚黄,这个是洛阳红……” 说到半截,阿芙便觉不对,扭头一瞧,果见秦放鹤正笑吟吟看着自己,“你这人!” 他分明认得,故意诓自己呢! 秦放鹤笑着作揖,“我确实于花卉上见识少,如今它们未开,自然不认得……” 以前确实不认识,但跟着齐振业和孔姿清他们玩得久了,常见的名种倒不至于说错。 只是这姑娘性格内敛,若不寻点由头,怕是不会主动开口。 后面的秦山秦猛并宋家的丫头婆子们便都捂嘴憋笑。 阿芙心里又羞又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快活,想要说点什么,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 而那边秦放鹤却没事人似的,“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跟阿芙以前接触过的男子都不同,不管是自家父亲、祖父外祖父,还是那些堂表兄弟们,都没有这般“乱来”的。 她完全猜不到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由有些好奇,果然凑过去瞧。 秦放鹤今日依旧骑马来的,身上穿的便是箭袖骑装,行事倒也便利。 他从地上的鹅卵石堆里挑了两块略扁的,拂去上头的泥土,在水边侧身站了,微微屈膝,手腕一抖一送,那石子竟像活了似的,在水面上“啪啪啪……”一 连跳了十好几下,这才沉入湖底。 哎呀!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不光阿芙,连带着随侍众人都惊住了,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这,这是怎么弄的?”阿芙好奇极了,哪里还记得方才被捉弄?忍不住凑上去。 秦放鹤也不借机轻薄,依旧隔着半步,耐心教她,“先挑这样的石头,侧开站……” 阿芙乖乖照做,只是日常少运动,有点笨拙。 但她学得很认真,活像什么要紧的大事似的。 “……对,活用手腕的力量,就这么抖出去。”秦放鹤教完了,向后退开。 阿芙深吸一口气,抿着嘴,小脸儿紧绷,用力一抖。 “啪!” 秦放鹤:“……” 阿芙:“……” “挺好,”秦放鹤转过脸来,一本正经地给予肯定,“沉得挺快!” 阿芙抿了抿嘴儿,终于撑不住,捂着脸笑了。 另一边的船上。 不知什么时候,两边长辈都醒了,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倦意? “瞧瞧那两个孩子,相处得多好。”赵夫人摇着扇子,轻声对姜夫人笑道。 她已许久没见长女这般开怀了。 姜夫人微微颔首,“确实投缘。” 子归这孩子,实在省心,只要答应去做的事情,无论起因为何,无论前途怎样,都会全力以赴去做。 这样的孩子,没有办不好的事。 她是男方亲眷,在这种时候,说不得要显得主动些。 思及此处,姜夫人略吃了一口莲叶茶,对赵夫人笑道:“不瞒您说,我实在喜欢阿芙,温柔从容,一派稳重,便是我家老爷也是这样想的……” 赵夫人少不得也夸赞秦放鹤如何少年成名,如何才思敏捷,实乃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两边这么你来我往一番,事情便定下了。 四月初,汪宋两家订亲。! 第 83 章 会试(一) 宋家的百年声誉就是最好的证明,能得他们认可的,人品自然过关。 于是汪宋两家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外界关于秦放鹤的敌意便肉眼可见少了许多。 就连太学中原本对他不假辞色的某些书香传承世家,再见了,虽不好说多么亲热,至少也开始主动打招呼了。 更有甚者,一口一个“贤弟”。 这也有些道理,他们的家族拐弯抹角与宋家有些瓜葛,而如今秦放鹤成了宋家的女婿,自然八竿子之后,也就打得着了。 而原本经常蹦跶的孟鸣一党,也好似忽然被人敲了闷棍,不吱声了。 大局稳定,时间就过得快了。 期间齐家往返于京城和清河府的商队也经常帮着捎信,故而两边虽隔得远,消息却一直没断过。 据齐振业本人讲,县学中那位术数小天才高程,自从上回乡试失利,又经秦放鹤高压疗法,如今着实沉稳起来,学问大进。 “……我同他论战几次,颇觉吃力……说来也怪,昔日只觉徐兴祖之流便是我此生难以企及之高度,如今外出归来,再辩时,竟也觉得不过尔尔……” 秦放鹤万分欣慰,那是因为你急速成长了。 做学问就是这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仍在原地踏步,可别人进步了,相较之下,也就等于你退步了。 齐振业也是有心人,知道秦放鹤记挂乡邻,时不时也派阿发等人往白云村走一遭,问了他们的近况。 白云村这几年新增了十几户人口,都是附近村落迁过来的,又生儿育女,人口逐渐壮大,俨然有压过周围几个村落,成为最热闹繁华之所的征兆。 请来的先生勤勉,村学也办得很好。 依照秦放鹤进京之前的吩咐,凡白云村孩童,无论男女,一概入学。 若在以前,各家肯定舍不得半大劳力去读书,可如今托秦放鹤的福,好些田地都能免税,便不似以前那么苦了,也都愿意孩子们读几页书、识几个字。 都盼着日后能有出息,纵然比不得十一郎科举取士,好歹也能如秦海那般在城里找个轻快体面活计。 不光白云村,便是周围几个村子,但凡家境略宽绰些的,也努力将孩子送来就读。 只要有得选,谁愿意子孙后代如自己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过活呢? 太累了,能累死人的累。 因秦放鹤的举人牌坊就立在村口,每每孩童们上下学,或是附近有经过的读书人,都爱来摸上一摸,沾沾喜气。 后来,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荒唐话,说是秦放鹤乃文曲下凡,最利左近,摸一摸便能温泉灌顶,可开窍。 如今那牌坊下半截但凡人手够得着的位置,都被摸得油光锃亮…… 每逢县试之前,还有十里八乡的童生特意带了瓜果贡品来拜,听说还真有个中了的,众人越发信以为真。 秦放鹤看到此处:“……” 我还没死呢! 现在白云村村学中也有不少女学生,梅梅年纪不大,气势却足,俨然成了女学生中的大姐头,整日带着一干小姐妹与人争强斗胜,功课半点不弱。 ⑸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年初曾有外头某个富户的太太看中了梅梅读书识字能掐会算,是个当家主母的好苗子,有意娶她做儿媳妇。 可小姑娘听着秦放鹤的故事长大,并不愿意,也不管人家老脸上过得去过不去,当场掀开门帘子冲出来,大声道:“我才不与人做媳妇,赶明儿我长大了,也要像大海哥那样,去镇上做个女账房!” 那太太听了,当场就要黑脸。 可旁边的人就小声提醒,说这是秦举人十分看重的,临走时特意说过的,不许村里人阻挠她读书…… 那太太只好又憋了回去。 梅梅娘早年便得了风声,知道十一郎看重自家女儿,心也有些野了,并不将对方不快放在心上,胡乱说了几句童言无忌,便将此事岔开了。 哼,来日俺们梅梅可是要跟着十一郎做大事的! 纵然不进京,少不得也要立一番事业,谁要与你窝在山沟沟里做媳妇立规矩! 而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多年苦读后,闷葫芦秦松终于中了秀才。 名次并不靠前,文章也不算特别出色,但他字里行间颇有几分秦放鹤的味道,便也有些不同了。 如此,白云村便有更多可以免税、免除徭役的份额。 白云村原本田地不多,现在算出来,上下所有的田地都不需要纳税,众村民都喜得念佛。 老村长带着梅梅合计,算盘劈里啪啦那么一拨,发现这么一来,每年就能有余钱了。 他便叫人从外头买了十亩地,也不分,都放在族里做族田。 如今时日尚短,且亩数也少,暂且看不出什么来,可再过两年积少成多,也就很可观了。 日后凡是村里有个大事小情的,皆可以从这上头出钱,孩子们读书、孤寡老人养老、修路什么的,也不必各家再凑份子。 这年月,但凡能有族田的,无一不是兴旺之相,这是极其有利于长远的事,大家都很高兴。 转眼来到天元三十年冬,转过年来便是会试,一直在外游学的杜文彬终于返京。 康宏做东,引秦放鹤、孔姿清、赵沛、陈舒等人都与他见了面。 这时代外出游学,可不似后世轻快,轻则黑瘦,重则病弱、丧命。 杜文彬瞧着精神倒还好,只颇有些十年怕井绳的意思,再也不肯踏足湖广会馆,而是暂借住在康宏家中。 就连有康宏等人作保,初次见陈舒时,杜文彬也有点过激,相处起来颇有几分僵硬。 好在康宏有心,二人座次排得远,陈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倒也罢了。 后来几个熟人私下里单独聚会,又论文章,康宏不禁感慨道:“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又则不破不立,你如今虽有了些波折,却也算好事多磨,如今文采 学识已然大为精进……” 秦放鹤等人深以为然。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若说之前杜文彬的文章中还流淌着明显的书生浮躁气,这会儿出去历练了小三年,瞧着却踏实得多了,也更言之有物。 杜文彬听了,也是唏嘘,又说起游学途中见闻。 如此几日,在康宏等人的有意劝解下,杜文彬也迅速从野生散养状态中回归,开始主动说笑起来。 只到底跟以前不同了,不再肯轻信旁人,只与他们几个已经考中或者是有明显优势的旧友相往来,无引荐的生人一概不见。 也不爱凑热闹了。 期间遇到有人高谈阔论的,三年前的杜文彬必然心痒难耐,非要上前论一论不可,但如今看都不看一眼,也不肯叫旁人碰自己的吃喝。 但凡离席,回来后必要换过碗筷,泼掉残酒残茶。 与旁人聚会时如此提防倒也罢了,可康宏等人不是外人,杜文彬自己也知道有些过了,然仍改不了。 秦放鹤等人不免唏嘘,也很理解他。 “你既知道我们不是外人,自然明白你的苦,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生分了呢?” 杜文彬虽有些过度紧张,可若换作是他们,表现得未必会比他好。 将心比心罢了。 况且这种警惕心到了官场上,还真就很有必要,只当提前演练了吧。 转眼春闱在即,董门内部自不必说,这回连着宋家都跟着紧张起来。 两家此时已过完必要流程,也定了五月婚期,只待来日秦放鹤高中,便可洞房花烛,自然是名次越高了越好。 关心则乱,就连素来不信佛的赵夫人也熬不住,私下里借口外出游玩,带着阿芙去几个庙里求签。 有好的,众人便都喜气洋洋,说这庙宇果然灵验,大师们也有些道行,又广施香油钱。 有不好的,赵夫人便把脸一抹,当场丢了签子,拉着阿芙转身就走,口中仍道:“野庙野和尚,都是故意做出来糊弄人钱财的,谁信它!” 众侍从纷纷附和,并同仇敌忾。 姑爷那般人品,那般才学,用得着甚占卜! 自有天上文曲星君庇佑! 阿芙:“……” 母亲说得对。 原本皇帝还想点宋琦为考官,奈何两家定亲,宋氏一族需全部避嫌,连带着董门上下一干老少也不得参与。 没奈何,只好仍以礼部尚书为主考官,另择副考官三名。 会试之前,秦山和秦猛彻夜难眠,抱着第二天秦放鹤考试要用的东西干瞪眼。 想起本届主考官,二人又不免有些担忧,“他那个徒弟傅芝,之前就曾在乡试时为难你,如今又来了师父柳文韬……能教出那样的徒弟的,会是什么好鸟?说不得师徒二人蛇鼠一窝要害人哩!” 秦放鹤却笑得轻松,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练字,“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会试虽然不是皇帝直接监考,但就在他眼皮 子底下搞,只隔几道墙。但凡有个什么手脚,只要秦放鹤当场喊破,就直接捅到皇帝跟前,告了御状了,谁都压不下去。 上一次会试,主考官宁同光只因摸偏了皇帝的心意,排名略激进了些,这会儿还在西南啃蘑菇呢! 三位副考官也不是吃素的,哪个不是皇帝心腹?岂容他只手遮天! 会试考场上针对考生公然打压,柳文韬敢吗? 若要动手脚,也只能是考完排名。 可这也不容易。 若秦放鹤只是那等无名之辈,无人知晓,随便来个谁也就轻松按死了,但他这几年的经营不是白给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子归乃本届黄榜大热门,城中各处都开了盘口押注,赔率相当一致。 这就说明大家的看法也很一致。 况且会试之后还要公开考卷,那些早就眼巴巴等着看热闹的好事者,此时也变相等同于监考官…… 不是爱看热闹吗?热闹也不是白看的,即便不买门票,总该有点用。 这就是名望的好处。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纵然对手有心动手脚,也必然投鼠忌器。 其实科举考试中最容易动手脚的,就是会试之前,截止乡试,因为那段时间朝廷其实并不怎么重视。 就好像现代社会,国家会重视高考状元,但有谁在意中考状元吗? 没几个。 也就是说,傅芝等人已然错过了最佳动手机会。 再者秦放鹤也不认为对方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搞自己。 无他,回报率太低。 之前他虽然与傅芝有过节,但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最终并未影响结果。 说白了,其实现在双方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秦放鹤不是冲动的人,只要双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可能这件事儿几年甚至十几、几十年内都不会被人提及,就这么过去了。 但如果一方主动出手,平衡便会瞬间打破,不死不休。 况且相较于搞掉自己,秦放鹤觉得,傅芝的师父柳文韬现在更渴望更迫切的应该是入阁。 而他的师公董春为次辅,并且有极大的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升任首辅,或许董春不能决定让谁入阁,但若想阻拦谁,却轻而易举。 所以只要柳文韬不糊涂,眼下非但不会向秦放鹤使绊子,甚至极有可能尽量倾向,以此向董春示好、赔罪低头。 哪怕得意门生傅芝不高兴,甚至可能被算旧账。 这就是政治。 曾经的傅芝为了师门,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献祭无辜的秦放鹤。 而如今的柳文韬,却也可能为了师门,献祭自己的弟子。 立场不是绝对的,矛盾也不是绝对的,但利益是。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次要矛盾随时可能屈服于主要矛盾。!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4 章 会试(二) 会试一共三场,第一场在一月初九开始,之后分别是二月十二、十五,有主考官一人,副考官三人,同考官十八人。 会试由礼部尚书统一负责,有时也同时担任主考官,便如上一科的宁同光,这一科的柳文韬。当然,也不乏单独指派的情况。 考官任命大约会在考试前的三四天发出,接到任命后,考官们需要立刻进入考场等候。 而考生们只需提前一日,初八进场即可。 大致流程与乡试并无不同,因应考人数众多,也需考生们天不亮便出发,先去都城贡院门前按照省府籍贯集合,由专人点卯,之后验明正身,依次排队入场。 望燕台偏北,昼夜温差更大,一月初的凌晨可比清河府冷多了,冷硬的地上扑满银霜,墙角甚至还堆着未化净的残雪。 秦放鹤出门时,顿觉冰气扑面,都冻得打哆嗦。 汪府上下都跟着动起来,各处亮起黄橙橙的光,汪扶风和姜夫人也起了,亲自与他检查了随身物品,又仔细叮嘱秦山和秦猛,“机灵些,别生事,也别怕事。” 早些年他们还曾设想过,若来日儿子应考时,他们要如何如何。不曾想如今亲儿子还在后头,这个半路收的儿子倒先用上了。 挺好。 秦山秦猛肃容应了,“是。” 不必额外谁交代,他们早就准备了不知多少天,哪怕今儿把这百八十斤都撂外面,也必要护得周全。 到底不放心,汪扶风又将自己一个心腹暂时派出去,“你这几日就跟着他,若有什么不对的,知道该怎么做。” 那人应了,转身向秦放鹤行了礼,然后便站到秦山和秦猛身后,一点儿不争抢。 外头号炮响了一声,汪扶风捏捏秦放鹤的肩膀,“去吧。” 秦放鹤后退两步,向师父师娘行了礼,这才退出去。 天还很黑,抬头能看见明亮的星子,他最熟悉的猎户座正冲这边眨着眼。 秦放鹤用力吸了口凉气,深深地望了眼那一排三颗的猎户“腰带”,转身,踏步。 “走!” 不知今日这一去,他可否将腰间布带换成玉带? 几乎与此同时,宋府也亮了灯,无数仆从悄然忙碌起来。 阿芙半宿没睡,只后头实在撑不住了,这才胡乱眯了会儿,略一点头,便问外头什么时辰了。 贴身丫头白露便擎着灯过来,伸手打帐,“姑娘可是要送姑爷进考场?” 如今正式定了亲,宋家上下便以姑爷相称,最初阿芙还有些害羞,可一回回叫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确实是想去的,可又担心去了打扰对方,故而不曾声张。 可到底在家里也是干熬,想了一回,便要起身,“我只远远去瞧一眼。” 白露便笑,又让小丫头子们进来点了灯,送了滚水,自己亲自服侍她起来,“难为姑娘寝食难安的,保不齐,姑爷也等着呢……”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起来也不冷,阿芙先穿了中衣,又披十八瓣双重莲刺绣云肩,去梳妆台前梳头,听了这话便摇头,“他不是那样儿女情长的人。” 后面几个丫头听了,对视一眼,便不再劝。 阿芙有两个贴身大丫头,白露管衣裳首饰,立冬管各处迎来送往并阿芙的私库。两个大丫头手下又各自有两个一等丫头,并三等丫头若干,分工协作十分清楚。 这会儿白露便叫小丫头捧了一套大红雀登枝冬装来,又配着红宝石的头面,“姑娘,穿这套今年新做的吧,人都说鸿运当头,咱也讨个好彩头。” 红宝虽有些招摇,然这一套是夫人特意选了江南花式样子新打的,一应钗簪压鬓挑心等俱都是小巧精致的金缠丝,十分轻巧,正是冬日里小节令带的,又喜庆,又不浮夸。 阿芙从镜子里往后瞧了眼,果然满目红晕,十分鲜亮,也自欢喜,“也好。”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在考场之上她帮不得什么忙,惟有帮着取点好意头,也算一份心意。 那边立冬也搓着手进来,“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我叫人端了火盆上去熏着,唯恐您等的时间长,我还叫人预备了几个点心匣子并汤婆子等物,一门三门上也各自报备了,直接走就成。 方才我回来时,也瞧见了夫人那边儿的嬷嬷,便同她说了一声儿,想来老爷夫人也没睡好呢。” 大女婿的前程成与不成,就在这几日了,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阿芙点头,想了一回,叫人配着那套红宝石头面梳了个灵巧发髻。 又有厨房里端进来一盘小小几个牛乳银丝卷子,另有两样小酱菜。 这么早,阿芙本是没胃口的,可她也知道会试入场慢,说不得要等大半日,肚里没食如何撑得?便都一口一口就着吃了,果觉身上暖和了些。 稍后,又有赵夫人的陪房来送了一回银子,叫阿芙自己看着使。 宋伦和赵夫人是长辈,此时不便出门,可心里到底记挂着…… 阿芙到时,秦放鹤已经排队准备入场了。 到底是会试,检查越发严格,队伍移动很慢,考生们又普遍穿得不厚,这么站着,地面寒意迅速穿透脚底,不多时人就冻透了。 秦放鹤年轻火力大,平时又日日勤练太极不断,倒还撑得住,可怜有些五六十岁的老考生,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也不知能不能熬下来。 秦放鹤觉得应该会有人来送自己,但放眼望去,四面都是人头,瞧也瞧不见,索性便不想了。 这回不仅装考试用品的考篮是特制的,就连书写答卷的笔墨纸砚也是到了现场单独领取,不许自己单独准备。 衣裳打扮也有要求,不得有口袋,棉衣不可过厚,不得有逾制犯上的纹样等等。 虽严格,到底都是举人了,负责检查的卫士们也温和许多,耐心许多,张口闭口带着“请”字,叫这些千里迢迢来赶考的考生们心里舒坦不少。 当然, 服务到位了,速度难免降下来。 秦放鹤卯时就来排队,不算晚了,可饶是这么着,也直到巳时才得入场,冻得全身上下犹如冰坨一般。 拿了号牌,找到号舍,顾不得许多,先升起火盆烤了一回。 待到身上渐渐回暖,这才细细研究四宝。 官方派发的文具,看似有极大的陷害可能,但实际上,还真没几个人敢这么干。 没别的,若真以此物陷害,岂不就是明晃晃的物证?明晃晃打皇帝的脸么! 只要考生发现不对,当场在考场叫嚷出来,从上到下经手此事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而考生呢?立刻现场换一套,继续答题,根本不耽搁什么。 秦放鹤往砚台里加了点水,试着研磨、书写,果然顺畅。 北方冬日,只要出太阳,温度立刻就上来。 待到巳时末,日头已升得老高,寒意渐退。 只是号舍幽深,最里头太阳晒不到,仍是阴森,秦放鹤便趁着今儿还能自在些,忙将被褥搬到考桌上烘烤,手脚也都伸出去。 午时刚到,便有人来派饭,一荤两素,还有一个热汤,确实不错。 估计比好些家境贫寒的考生日常所用都好呢。 便是秦放鹤在县学时,也未必舍得日日这么吃。 初八晚上就在号舍胡乱睡了,半梦半醒间,秦放鹤不由得想起之前齐振业写的信中,章县县学众人的情况: 过去三年中,高程一改昔日张扬,只埋头苦读,一时竟连最爱的术数都暂时搁置了,果然于去岁乡试中举。 虽然名次不高,但到底中了,便是喜事。 唯独可惜肖清芳,他本就先于高程数年入县学,同为案首,自然也有些骄傲。奈何连着两届不得中,本就有些焦躁,如今眼见比自己小许多的高程奋发向上,进步惊人,虽嘴上不说,难免心里起火。 心病一起,身子就弱了,乡试刚开始没多久,肖清芳就得了热伤风,不待考完便泪洒当场,恨得差点解下裤腰带上吊。 他知道自己这次又中不了了。 这俩人一个过去三年玩儿命苦读,精神紧绷,一朝得中骤然放松,出了考场便病倒了。 另一个乃是心病堆积,直接被人从考场抬出来。 此时双双缠绵病榻,少不得修养个一年半载,故而都不曾进京。 初九一早,号炮再响,众考生纷纷起身洗漱。 再世为人,秦放鹤颇注重保养,先不紧不慢烧了热水,略饮几口,这才就着洗漱。 若说会试之前的考题多少还涉及单纯做学问,那么会试,几乎就完全是在选官了,不仅题量大,而且每一道都是从四书五经延伸出来的时政。 第一场便足足有六道题目,三题四书,三题五经,悉为论政,不少于五百字,不多于八百字。 什么诗词歌赋,果然在正经科举面前都是旁门左道,此时便都弃之不用。 初九开始答卷,当日日落时 分便可第一次放号出场。 答不完的,最迟不得晚于初十傍晚交卷。 也就是说,快则四个时辰,慢则十六个时辰,考生们不仅要精准地锁定考题来源和对应的政治事件,还要及时写完最少三千字,最多不过四千八百字的策论文章。 相较乡试,难度何止拔高了一星半点。 秦放鹤细细看过,发现都能从过往的朝廷邸报中找到痕迹。 如此看来,第一轮便似海选,浅而广,一则考察考生对政治的敏感度,一则考察他们的应变能力,毕竟这么大的题量,但凡脑子转得不够快,压根儿写不完。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呢,砚台里的墨汁都凝固,书写干涩,有碍观瞻,秦放鹤不急着答卷,先去火盆边烤暖和了手脚,又背着手在号舍内转了几圈,心中便有了腹稿。 如此大的书写量,先写草稿再往答题纸上抄是万万来不及的,而卷子上又不许过分涂抹修改,对答题速度慢的考生无疑是噩耗。 今天有些阴天,直到午时前后,白惨惨的日头才不情不愿从云彩后面出来,秦放鹤的腹稿也打得差不多,这才坐到书桌前,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了个框架,又对比考卷长度重新分段、构建…… 会试题量大,考生们写得累,考官看得也累,所以多少字为一段落看着最舒服?起承转合如何接洽最流畅?都可能在潜意识中影响考官观感。 他动笔算晚的,可架不住胸有成竹,便是下笔如有神,不多时,两道题就写完了。 午饭来时,秦放鹤的第三题都写了大半,正在劲头上,也不抬头,端的一气呵成。 有经验的考官能从落笔和行文看出考生状态,下笔时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可曾犹豫迟疑,都看得出。 而考生答题也要凭一股劲儿,有时灵光一闪,或许就能在不经意间写出生平得意之作。 会试太过紧要,所有考生都很慎重,初九傍晚日落时,贡院门内也只稀稀拉拉聚集了一十来人,其中便有秦放鹤。 世人逢考状态不一,有临阵怯考型的,有临场发挥型的,又有一如既往型的。 秦放鹤便是压力越大越来劲。 这回他自觉状态不错,竟很轻松,赶在日落前便将六道题都写完了,看过一回,果然是势头到了,竟无可改,索性\交卷。 行不行的,就这么着了! 到了会试这一步,多有扬名者,秦放鹤乃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举人,后又拜入董门,大小也算圈内名人了,故而他一出现,四周就有些躁动。 秦放鹤大大方方冲众人行礼,也不多说话,大门一开,便率先出去了。 “出来了出来了!” 秦山等人正在人堆儿里候着呢,听见门口有动静,都如大鹅一般努力伸长脖颈去看,想瞧瞧是哪个狂生这么早…… 哦,我家的啊,那没问题了!! 第 85 章 会试(三) 现在的秦放鹤感觉非常微妙,好像全身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雀跃着发热,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不是发昏,而是兴奋。 对,就是兴奋。 是那种慢慢积蓄了多年,只待今朝的迫不及待的亢奋。 一看他这个样子,秦山秦猛干脆也就不问了,只护着他往外走,又低声道:“宋家的马车天不亮就到了,这会儿还没走呢。” 秦放鹤瞬间回神,“在哪里?” “姑娘,来了来了!” 白露隔着马车笑道,又狠命看了两眼才说:“我瞧着姑爷步伐稳健、神采飞扬,说不得便要中了!” 阿芙忙以手抚鬓,整理下丝毫不乱的头发,挑起一点车帘往外瞧,听了这话便嗔怪道:“还没考完呢,叫人听见,没得说咱们轻狂……” 可她心里却在想,中么,自然是会中的,只看排名如何罢了。 不多时,秦放鹤穿过人群来到马车前,果然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态。 他笑着看向车内端坐着的阿芙,“天都黑了,又冷,怎么不家去?” 其实外人的等待于考试本身而言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份心意可贵,就不能泼冷水。 有人愿意受罪陪你,是很可贵的事,应该珍惜。 阿芙莞尔一笑,落落大方,“若再迟些,也就家去了。” 原本她就想着,秦放鹤也不是那等爱磨蹭的,说不得便要头批交卷,自己来都来了,不妨多等一会儿。若见不到,明日再来也就是了。 秦放鹤最喜她不扭捏,又上前一点,伸出胳膊,“坐了一日,闷坏了吧?可曾用饭?” 阿芙熟练地搭上去,借力站起,又踩着脚凳下来,“中间也去附近逛了一回,倒还好。” 待她站稳,秦放鹤略瞧了眼,满脸真诚道:“今日装扮很衬你。” 女为悦己者容,人家肯大冷天打扮了来瞧你,就当得起这句夸。 又不要钱,又不要命,夸,狠狠夸! 果然,阿芙面上便泛起喜色,似乎也有点害羞,微微垂下头去,“是么……” 秦放鹤嗯了声,“劳你一日受累,我也饿了,咱们先去用饭。” 女孩子该夸,但要点到为止,也不能一直盯着瞅,不然便会显得油腻轻浮。 阿芙嗯了声,眉眼弯弯,心情极佳的样子。 得她展颜,秦放鹤便也快活,又道:“咱们都坐了一日,实在闷得慌,那酒楼不远,走着去散散腿儿,也看看街景透透气可好么?“ 阿芙应了,两人便往酒楼方向慢悠悠过去,自有人先跑去订席面。 如今两人熟了,行走时靠得也就近了,大约只隔着一尺宽,方便低头说话。此时街上人多,难免拥挤,偶尔衣袂纠缠,虽无直接肢体接触,却也显出几分暧昧柔情来,两人脸上便都红扑扑的。 晚间一道鸽子汤极好,骨酥肉烂,浮油尽去,只剩乳 白汤汁,秦放鹤喝着不错,临走时还多叫了一盏,带回去向师父师娘尽孝心。 汪扶风和姜夫人早得了他同阿芙用晚饭的信儿,也不傻等,见他容光焕发归来,也不问考试情况,还是秦放鹤自己说的,又将几篇文章都默写出来。 汪扶风亲自看过,发现这小子的个人特色当真没有半点遮拦,也就猜到他的想法,跟着笑了,“如无意外,必中的,只看考官如何评断。” 考官…… 主考官柳文韬压力很大。 历来主考官,若非阁员,便是儒学一道德高望重者,原本他想着,本届主考官要么是首辅卢芳枝,要么是次辅董春,再不济也有宋琦顶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单纯的礼部尚书。 可万万没想到,那秦放鹤竟突然订婚了! 如此一来,董门众人纷纷回避,宋氏一族也回避,就连卢芳枝,也不爱掺和给同僚喜欢的徒孙排名一事,索性提前告了病假,全程不露面。 这么一折腾,主考官还真就落到了柳文韬头上。 接到委任书那一刻,他嘴里心里暗自发苦。 这活儿可太不好干了。 判卷,看似公正,实则不然,可操作的地方可太多啦! 会试热门选手们身上多少都有点“天才”“神童”之类的名号,颇多气势初成者,行文自带风格。 就好比同一道菜,不同的厨子做出来就不一个味儿,同一篇文章,不同的人写出来也不一个样儿! 包括秦放鹤在内的许多知名考生,乡试的卷子还在翰林院存着呢,也大多做过选本刻本,无数人看过,柳文韬也不例外。 所以就算会试全程试卷糊名、朱抄,但碰上熟悉的考生卷子,考官也能认得出来。 这就是历任考官必须在接到委任书后立刻进入贡院与世隔绝的缘故,因为以前还真就有官员拿着自家孩子的卷子去给主考官反复,混眼熟,以便在阅卷时挑出优待! 那些主动回避的考官人选,柳文韬自然得罪不得,可满朝文武盘根错节,谁家还没有几个自己的、亲戚的、亲戚的亲戚的孩子下场考试呢? 打了小的,带出老的,若排名不好,多少也会被迁怒。 而因傅芝的关系,柳文韬对本次热门的秦放鹤相当关注! 说来也是孽缘,早年傅芝点了清河府学政,赴任途中师门落败,柳文韬也猜到徒弟会跟方云笙杠上,但并不以为意。 做官么,说高深也高深,说简单也简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眼见着对手要起来了,借机打压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么? 至于无辜的考生,呵,谁叫你们赶上了呢? 天下之大,哪年没有枉死的鬼? 怪只怪你们命不好吧。 可万万没想到,抓到的那个一穷二白苦出身的小子,竟能在短短三年之内实现身份三连跳! 这就很麻烦了。 中么,肯定是会中的,但如何排名呢 ? 现在柳文韬简直比董门众人更怕秦放鹤发挥失常。 来日自己要想入阁,最怕董春使绊子,万一那秦放鹤卷子写得不好,自己难道还要一力提拔? 传到外头,难免有对董春谄媚之嫌,也不好对陛下交代。 自己的前任还在西南吸瘴气呢! 想到天元帝,柳文韬顿觉头皮发麻。 先帝寿元不长,五十来岁便仙逝了,当时的六皇子未及弱冠便登基,手腕心计可见一斑。 最初继位那几年,难免稚嫩,可如今龙威渐成,手段越发老练,用人一道赏罚分明,可谓狠辣。 办得好的,一步登天未尝不可;办得不好的,便如昔日礼部尚书宁同光…… 满朝文武喜忧参半,喜的是只要他们用心办差,不愁升不上去;忧的却是当今大开大合,鲜少顾及什么老臣颜面,留给他们失败重来的机会近乎于无。 柳文韬心里苦瓜开会,可面上却不曾显露半点,瞧着便是一派老成持重,可堪大用。 正想着,头一批试卷已经送进来,柳文韬便汇集众人判卷。 中了举人,朝廷便有贴补,应会试更有单独费用,故而但凡能动弹的,都爱来考,人数何止数千,不抓紧些根本看不完。 自打头批放号的考生交卷,整座贡院便迅速运作起来。 卷子交上去之后,先看有无污损,完好的卷子才能糊名后送进去,由书记员以朱笔抄写,此为朱卷。 这边柳文韬等人翻阅朱卷,看见不好的,便直接刷下去。而这些被刷下去的,基本不会有再中的可能。 当然,历史上也不乏有负责任的考官慧眼识珠,从山海文书中打捞出落选考卷,一力提拔的。 但此举风险很大。 且不说考官如此特殊对待,有徇私舞弊之嫌,日后那考生一生荣辱便与考官系为一体,若果然才华出众,来日官运亨通也就罢了,若只是平平,当日力排众议的那名考官便难免背负有眼无珠、哗众取宠的骂名。 故而即便可以,也鲜少有考官这么做。 柳文韬看着看着,不觉双眼酸痛,然后…… 嗯? 嗯! 这文章,这行文,这遣词造句的手法……味儿可太对了! 会试三场期间,翰林院照常运作,孔姿清等人都不得闲,并不曾亲去汪府探望。 然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考试期间一口气极其重要,人虽未至,礼物却都到了,多是人参燕窝等滋补提气的。 转眼会试已毕,踏出考场的瞬间,秦放鹤才感受到迟来的困倦。 好累啊,全身酸痛,脑子都好似被掏空了,恨不得就地睡一觉。 阿芙也知今日秦放鹤必然疲累,便不来打扰,秦猛直接扶着秦放鹤上车,回到汪府后闭门谢客,任他埋头大睡三日。 秦放鹤是真的累狠了,从身到心,俱都酸胀,考完试这几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 饶是这么着,也瘦了好些。 姜夫人见了,心疼得不得了,“瞧瞧,脸颊子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肉,这一折腾,又掉了!” 汪扶风便笑:“这算什么,还有殿试呢!” 会试考内涵,殿试皇帝亲自监考,考抗压,考机变,考临场发挥,什么都考。 秦放鹤抱着大海碗埋头狂吃,听了这话便笑:“那倒不要紧。” 面圣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顶多吃吃下马威,上辈子他吃得够多,都撑了,这辈子想紧张都难。 况且他长得也不丑,难不成皇帝还能起杀心? 考就考呗! 会试阅卷结束后,柳文韬会同诸位阅卷官选出十份最为优秀的答卷,面呈天元帝。 天元帝随意翻动那些朱卷,瞧着下面垂手而立的柳文韬笑,“爱卿怎么只拿了卷子来?排名初稿可定了?拿来与朕瞧瞧。” 柳文韬下意识想起宁同光的下场,越发恭敬,“回陛下,本届佼佼者甚多,可见便是陛下教化有方,直叫天下英才齐齐汇聚而来,微臣也是欢喜……” 天元帝听得不耐烦,皱眉道:“就这些?” 柳文韬:“……” 听了这个,他哪里不知道马屁又拍在马腿上,只好硬着头皮从袖子里抽出众考官拟定好的排名,双手捧了上去。 天元帝叫内侍接了,念号舍号,自己则对着卷子挨个看过去。 嗯,文风都颇眼熟呢。 他瞥了明显紧张的柳文韬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心思么,不能说没有,但柳文韬有个好处,就是知道何为前车之鉴,也不敢得罪人,所以干脆就不管什么寒门世家,统统按照实力来。 所以这份名单,倒也算公正。 三月十六,会试榜单公布,打头第一个便是:清河府秦放鹤。! 第 86 章 殿试(一) 会试排名一出,整个文人圈都为之一振,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秦放鹤究竟会不会成为本朝,乃至数百年来第一个连中六元的。 各个盘口都压疯了,一夜之间赔率惊人。 私下里有人跑来说给秦放鹤听,他跟着笑了一场,竟也饶有兴致地押了一回。 赌自己能赢。 本届会试合格者共计两百八十三人,后续殿试只算排名,不再淘汰。 如无意外,此二百八十三人怎么着也能混个同进士出身,日后做个地方小官,也算告慰祖宗。 三月二十五,殿试开始。 天元帝亲自担任考官并出题,会试中以柳文韬为首的诸位考官顺延,皆为副考官。 一大早,众考生先在皇城正南朱雀门外集合,按照会试排名列队,由礼部官员亲自拿着名册和画像挨个核对了,再行验身。因今日要入殿面圣,故而验身格外严些,一应尖锐的簪子、发冠等都不得佩戴,需得要钝头的方可。 秦放鹤在一干考生中年岁最小,尚未及冠,索性便只束了湛青绣桂方巾,简单清爽,质朴可爱。 会试过后,杜文彬名列第十三,陈舒十六,二人都在秦放鹤后头,略隔着几枚人头,偶尔相互交换下眼神,都替对方鼓劲儿。 到了这一步,不光要自己奋力向上,还要希望友人也向上。 好处给朋友占了,总好过让给敌人。 殿试在大朝会的勤政殿举行,若只站着倒也罢了,可今日众考生要桌椅坐着答题,断然放不开。 若在天气好时,说不得就有考生在外头长廊上答卷,亮堂又透气,奈何近几日都有些阴沉沉的,早起便微微起了风,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降雨。故而早有内侍将勤政殿的的左右侧厅打开,中间隔着的活动墙板拆下,连成巨大的内室。 大殿幽深,夏日阳光最盛时方可晒透,时值暮春,又逢阴天,殿内昏暗阴森,平添几分压力。 好些考生只在门口往里一瞧,便觉畏惧。 这便是稍后他们要作答的地方了么? 那尽头高处金灿灿明晃晃的,便是龙椅…… 龙椅,自然有天人龙子来坐。 天子! 皇帝! 陛下!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有了切实的激动:吾等终于要面圣了! 激动,惶恐,敬畏,诸多翻滚的情绪交织,直将部分考生的眼泪都催出来了。 有内侍向各处的飞鸟衔仙果落地青铜大灯内燃起灯烛,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按次序坐了,打眼一瞧,竟直接按着排名来的,由前向后,由中间向两边,依次扩开。 秦放鹤的位置端端正正摆在龙椅之下,但凡皇帝视力好些,压根儿不用动,垂下眼睛就能看清他的表情,可谓历来学生们最头疼的监考官的快乐老家。 原本会试的第二名、第三名一想到稍后的场面,便恨不得腿肚子打转,可再一看 秦放鹤的位置,心中突然涌起微妙的平衡。 罢了,只要有人比自己更惨,心情就会好很多呢。 众人都落了座,分发了考试用具,不多时,便听外头有人喊肃静,乃是天元帝到了。 秦放鹤随众人一并起身行礼,垂下的目光中依次走过许多鞋履,先是开路的内侍们的青布皂底,然后是诸位考官们的黑布白底,最后当中龙行虎步的,乃是明黄绣龙纹的黑底靴子。 众考生躬身行礼,不敢抬头,身体随着天元帝的方向缓缓转动,待听到一声免礼,复又谢恩,重新坐回去。 天元帝出现的瞬间,便有若干考生紧张起来,严重的,汗都下来了。 试想一下,现场考生近三百,多有只想混个地方官,了此一生光宗耀祖的。 可主考监考的是谁? 天子! 这就好比后世只想混个地方基层公务员,端个铁饭碗的,结果进了考场抬头一看,经常上中央新闻的大佬笑眯眯监考! 这谁顶得住? 就问刺激不刺激吧。 礼部尚书柳文韬出列,当众请了考题下来,并由口齿清楚、声音洪亮的专人当场读过,然后举着牌子,一一走过各考生面前。 秦放鹤抬头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溜儿八道。 内容非常庞杂,涉猎范围极广,包括并不仅限于经济、教育、律法、术数、案件审理、海外贸易等等。 比如第一题便是说本国欲与甲国贸易,已知去时顺风,日行若干海里,返程时换取乙种货物,吃水若干,又遇顶风……途中有两国正逢战乱,此二国皆与本国有旧,若你为使者,当如何? 另,此番贸易扣除本钱后,盈利多少? 第二题则说丁县穷困,若你为县令,该如何既保证百姓温饱,又敦促其读书。 第三题,戊城有青年己,劫掠财物三十又二两,致人重伤,用何刑罚?然家有寡母,入狱后无人奉养,其母以此求情,可免罪否? 要求是每道题不少于八百字,不多于一千字,亥时之前交卷。 之前会试尚且从古籍中引申而出,如今到了殿试,便是半点不加遮掩,全是光溜溜的具体时政。 饶是秦放鹤见了,也不自觉暗暗心惊。 照答题时间来看,题量竟比会试第一场还大! 且直接涉及执政方式,内容更遍布经济文化政治等多方面,需要考生具备极广的涉猎,极强的思维跳跃和跨越能力。 但凡略差点的,别说会不会,根本就答不完! 秦放鹤担心的没错。 时下考生多重视传统儒学,似术数、律法等,不过稍稍涉猎,如今眼见这些内容堂而皇之出现在考卷上,还都是正经策论,便有些头大。 不少考生当时就滚下汗来,脸上急得通红。 殿试唯一的好处,就是草稿纸管够,随要随给,一次一张。 但天元帝在上头坐着呢! 保 证不失态就够艰难的了,谁敢真就添饭似的一遍遍要? 况且这样紧张的时间,根本来不及仔细打草稿。 若说秦放鹤此时最大的优势,莫过于接受平等教育长大的他,很难对统治者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畏惧。 就……怕不起来。 哪怕知道对方掌握生杀大权,有些敬畏,也永远都不可能像土生土长的人一般感到恐惧。 而不畏惧,就决定了他的心态更平稳,举止更从容,可以心无旁骛。 时间紧任务重,秦放鹤暂时顾不上什么旁的,只将认真答题作为第一要务。 一点点来,不要急。 大家都一样,你是第一名,你急,别人更急! 就算考砸也是大家一起砸,总要选出个一二三来的! 没关系的! 秦放鹤先努力将其他题目从脑子里摘出去,专心看第一题,迅速在草稿纸上简单列了大纲,又在心底过一道腹稿…… 监考么,其实颇有趣,因为他们不敢抬头,你却可以低头。 天元帝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下方和左右两偏殿内的近三百名考生,十分满足。 这些,都是朕的人才。 诸多考生之中,不乏有跟皇家沾亲带故的,或是重臣之子,曾有幸参加宫宴,是以天元帝认得。 他先看了看那些人,心道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来日少不得父子同朝的佳话。 看完了熟人,天元帝又看座次,头一个便是下方小小的湛蓝方巾。 还真是小。 唔,如此胸有成竹么?旁人还在打草稿,这小子便开始奋笔疾书了。 同考场之中,若有一人节奏明显快过其他,原本细微的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而离得近的考生便会紧张,心想分明题目这么难,他怎么写得这么快!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保持平常心。 故而秦放鹤一动笔,他前后左右的若干考生几乎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紧张起来。 更有甚者,竟忍不住抬头看。 你急什么! 天元帝见了,当场就给那人画了叉。 如此浮躁,能成什么大事。 不过他倒真是有些好奇,好奇那年轻的小会元究竟写了什么。 等不得了,下去瞧瞧! 殿试乃国之大事,天元帝身上的配饰少不了,荷包、团配,几层礼服,此时大部分人都还没开始答题,精神不集中,故而哪怕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不少人还是第一时间觉察到他动了。 下,下来了! 皇上下来了! 他他他……我我我…… 秦放鹤正专心致志答题,突然一片阴影投下,瞬间回神。 哦,皇帝巡考了。 不过这个位置…… 此时此刻,只要留意到皇帝走下来的考生们,都很难不将注意力放 到这边。 他们激动,他们好奇?_[(,他们感同身受,他们近乎迫切地想知道这位会元会如何应对,皇帝又会做什么。 哎哎哎,他抬头了,抬头了! 秦放鹤先冲天元帝笑了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试卷上那一大片阴影,然后再抬头。 天元帝:“……” 哦,这是嫌弃挡光了! 他差点被气笑。 这小子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放在世间大部分场合,小孩儿,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小孩儿,都有可能被最大限度地优待。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朝堂。 在官场,小就代表不可靠,小就是原罪。 若非如此,秦放鹤一早就在考中秀才后一口气直冲天际了。 可即便中间先后停了两届六年,如今他也才十九岁。 不能再等了,在他之前,大禄朝最年轻的状元是二十一岁,若再等下一届,就显不出他来了。 还是小,怎么办呢? 没关系,他可以用心理和行动上的成熟弥补。 他原本也想展现地心无旁骛,一心答题,奈何……挡光啊! 今日殿内本就昏暗,身着礼服、戴华冠的天元帝那么老大一只,真的!很挡光! 而挡光,就意味着书写效果降低,错误率攀升,由不得秦放鹤不随机应变。 万一不小心弄脏试卷,迄今为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而这,本身就是殿试的一部分。 在不触犯上位者的前提下,如何提醒,如何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是个技术活。 稍不留神,前途就没了。 于是他仰头笑了。 笑得很好看,三分干净爽朗,四分成熟稳重,还有三分敬仰和濡慕。 总而言之,把自己当成扇形统计图就得了。 为了这一笑,秦放鹤对着镜子苦练数年之久,汪扶风见了都说好。 走下龙椅之前,天元帝带点恶趣味地设想过很多考生们的反应,专心致志答题?诚惶诚恐失态?抑或激动过后的迅速克制? 但唯独没有…… 嫌弃自己挡光! 天元帝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然后,还真就往旁边稍微挪了挪。 他确实想考验下学子们的心态和应变能力,但恶意影响考生什么的,还真做不出来。 他也真不是故意的。 他是天子嘛,一直以来,天子做的事都是对的,哪怕错,也是别人的错。 从来没人,也没人敢表示出来! 天元帝突然就忍不住开始想,以前的若干殿试,自己下场巡视时,是否也有考生被挡光? 需求被满足之后,秦放鹤复又埋下头去,迅速投入到答卷中去。 天元帝盯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看了半日,百感交集。 董阁老的徒孙,汪遇之的弟子,别的不说,这份胆量,着实过人。 写的么,唔…… 秦放鹤不仅写了,还用了自己非常擅长的“首先,其次,再次”格式,修饰过后分阶段,层层递进表达,看上去条理就特别清楚。 当然,这是殿试,不仅要有出色的才干,也要有赏心悦目的行文,自然不可能直接写“首先、其次、再次”,一来太过生硬违和,二来也不符合时下人的习惯,少不得用接近的词汇和词组代替,方好与殿试本身完美融合。 最初,他也想过要不要用官场流行的富丽套话,但看到题目的瞬间,他就定下来策略: 这位皇帝也还不大到五十岁,在位多年,明显仍有进取之心,相较形式,他或许更看重内容。 第一题无疑对应时下日渐兴旺的跨国远洋贸易,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是术数,另一道则是外交。 尤其是术数,看似简单,其实陷阱,或者说可以发挥的地方很多。 这是论政,自然不能单纯以解数学题的思维考量,考生写得越具有现实可操作性,得分越高。 首先,题干只说往返,补给呢? 中途船队的补给呢? 消耗呢? 从哪个港口哪个时节出发,运出去的货物有哪些,去往哪个国家,能换回来什么?各处关税多少? 只有知道这些,才能算利润。 而这些又涉及到对国家地方产出和港口分布等的地理、税法…… 再者途中两国交战,考生为使者,如何协调? 这一题又与前半部分紧密相连:哪两国?什么问题?经济?内斗? 前者或许可以通过重新建立外贸关系就地解决,但如果是内斗呢? 若考生联系经济民生深入思考,一味歌功颂德,说些假大空的话,也不过同进士罢了。 秦放鹤一边飞速答题,一边在心里又惊又叹又骂骂咧咧。 这是真正的选拔官员的考试,不是让你尸位素餐来的。 但是……真难啊! 难怪朝廷大力号召读书人外出游学,因为很多东西你不亲自走出去看看,根本就不知道! 天元帝的巡视还在继续。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未到交卷时间,但诸位考生之间的差距,已然慢慢拉开。 优秀的考生都能迅速调整状态,投入到考试之中;而心态不稳或为政能力不强的,多已战战兢兢摇摇欲坠,笔都拿不稳,何谈治国? 董府。 殿试当日,除部分衙门留人值守外,其余众官员休沐。 汪扶风在家里坐不住,索性往董春那边等消息,一出门,却又碰上同样坐不住的师兄庄隐。 师兄弟二人都在轿子里对视一眼,又一起搭伙去找师父。 汪扶风和庄隐到时,董苍正被董春按着下棋,一脸苦不堪言,见他们进来,竟油然生出一种解脱和欢喜来: 替死鬼来了!! 第 87 章 殿试(二) 从大到小,庄隐先上,然后迅速败下阵来。 他不擅于此道,董春也下不痛快,便摆摆手,换汪扶风来。 汪扶风上前接替师兄,一心二用,倒也下得有来有往。 外头越发阴沉起来,变大的风里隐隐带了水汽,似乎要下雨了。 而屋内,也越发显得憋闷。 不知过了多久,庄隐终于忍不住,竟主动开口问:“子归……” 会赢么? 董春并不言语,只朝汪扶风嗯了声,后者会意,笑道:“他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 若要打压,会试便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可能的机会。 然而柳文韬说得好听了叫慎重,说得不好听了,便是胆小怕事。 他怕得罪董春,也怕惹了皇上不痛快,更怕步宁同光的后尘,所以努力做出一副公正的模样来,反而顺手推了秦放鹤一把。 到了这个地步,连中五元,便是在皇帝看来也是大大的祥瑞,且他本人学问确实当得起,说不得便要促成。 其实会试时柳文韬若以秦放鹤年纪小,需要多加历练为由一力阻止,必然引来众多赞同之声,皇帝也有可能作壁上观,或许还真能断了秦放鹤的会元之路。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连中四元,断了,也就断了。 但柳文韬不敢。 他不敢冒这个风险,不敢富贵险中求。 就因为缺这股能担事、敢担事的劲儿L,所以纵然点了礼部尚书,天元帝也未允其入阁。 当然,此事也不能全怪柳文韬,因为内阁中的其他人也没吱声。 虽然会试以柳文韬为主考官,但内阁亦有权过问排名,说一嘴,不算越俎代庖。 之前扳倒高阁老一事,乃如今首辅卢芳枝和董春两派的联手之作,随着高阁老倒台,二人的矛盾也渐渐浮出水面。 但现在时机未到,董春不会贸然出手,卢芳枝也想换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所以主动告病假,一来算还了当初对方助自己上位的人情,二来,也在释放善意,隐晦表明自己几年内不打算起干戈的意思。 如此一来,内阁之中最可能,也最有资格阻止秦放鹤连中六元的卢芳枝缺席了! 而剩下的二人,也没出声! 风险太大,他们也不敢。 显然谁都不想当这个恶人,就怀着侥幸心理想让柳文韬出头。柳文韬一派和方云笙一派的恩怨情仇由来已久,而那秦放鹤乃是昔日方云笙辖下,力保的小二元,想来双方关系和睦不到哪里去。 可柳文韬也不上当,反正依照董春现在的地位和权势,若真想弄自己,徒孙上不上位都不影响。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卖个顺水人情,也算为师门博一线生机? 除首辅、次辅,在科举之上最具话语权的便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之首的宋琦,奈何他需要回避! 而余下的清流,难免要想到秦放鹤是宋氏一族 的女婿,那就算半个自己人,既然如此…… 之前多年所有的经营,都在此刻得到回报: 顶头几个不怕得罪董门,又最能劝动皇帝阻止秦放鹤连中六元的,都不在! 庄隐闻言,松了口气,扭头朝董苍笑道:“如此一来,便是十拿九稳,势如破竹了。” 董苍素来只是对汪扶风看不惯,对庄隐态度倒还好些,况且他还没蠢到在这种事上触霉头,故而听了这话,也很难得的没有泼凉水。 未必。?_[(”汪扶风却抬头看了董春一眼,自己泼起冷水来。 秦放鹤一旦连中六元,他本人的能力,董门的能力……足以改变朝堂上的许多格局。 而且他还这样小! 哪怕只是干熬,都能把一干政敌熬死了! 一个派系不怕开山始祖厉害,也不怕继任者青出于蓝,怕只怕世世代代都有能为之人。 他一家独大,旁人怎么活? 说不得,便要有人铤而走险,放手一搏了。 殿试共有考卷二百八十二份,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没有答完所有题目,还有的一看就在瞎写凑字数。 这一些,就都是同进士了。 除掉这些,有必要细看的还余一百九十四份。 现有以柳文韬为首的副考官四人,同考官十八人,另有专门阅卷官若干,相互分担一下,并不算多。 殿试结束当夜,众人便开始挑灯夜战。 有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吞保心丹了。 所以说,想要做官,没一副好身子是真不成。 汪扶风师兄弟二人也留宿董府未归。 凌晨时分,瓢泼大雨忽至,电闪雷鸣。 汪扶风于梦中惊醒,披衣而坐,临窗观雨,直至天明。 众阅卷官一夜未眠,直至卯时方毕。 所有卷子都经过了所有考官之手,背面皆画有各自记号,并打出的甲乙丙等级。 双目干涩的柳文韬去就着冷水搓了把脸提神,服了一枚清咽丸,将背面都写了甲的几十份卷子凑在一起,然后与众考官吃了饭后商议,选出十份最优秀的。 殿试考卷依旧糊名,但无需朱笔抄录,仍是原卷,熟悉的,也能认出出自谁之手。 众考官的判词也都写在上面,带着落款,以便日后查验。 做完这一切,众人俱都疲惫不堪,却不敢睡,抓紧时间洗漱了,又用过提神醒脑的八神汤,便有内侍来传旨,说是皇帝也用过早膳,内阁除卢芳枝、董春之外的二位阁员、礼部、鸿胪寺、国子监等也都陆续到了,稍后要去前头议事。 另一边,汪扶风等人也在陪董春用饭,其中一个便是曾经秦放鹤写了菜单留下的胡辣汤。 天气阴冷潮湿,胡椒性暖却不刺激,一碗下去,额头微微见汗,很舒服。 一时饭毕,汪扶风下意识看了眼外头的风雨大作。 算算时间,要开始议事了吧? 这回 柳文韬长了记性,不用天元帝催,自己先把众考官拟定的排名,连同十份优秀考卷呈上去。 十份卷子乃是旧例,皆因皇帝有可能与众朝臣意见相左,方便从这些里面按用升降。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87 章 殿试(二)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天元帝看过排名和卷子,向内侍道:“传与众爱卿看过。” 众臣子都轮流看了,又相互传着读过试卷,一时心思各异。 天元帝不急着下断论,仍像之前那样问众人有何见解。 殿内先是一静,片刻后,有人出列,“老臣以为,那秦放鹤年纪尚幼,出身微寒,一路走来太过顺畅,难免心浮气躁,不如压一压,也磨磨性子……” 话音刚落,便又有人反驳,“卷子大家也都看过了,是好是歹,诸位心中自有评判,岂可以年纪论?” 在场的殿试当日大多都在,也了解热门考生的风格,虽然糊名,也等于没有,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的。 若大家水准都差不多,也就罢了,可秦放鹤那份卷子明显优于众考生,行文扎实,写得也够细致,显然曾深入了解民生,下过苦功夫的。 公里公道的说,不像考生答卷,更像地方官入京述职! 够扎实够沉稳了,哪怕直接拿出来用都行,还磨得哪门子劲!还觉得这孩子幼年不够苦吗? 说话那人正色道:“若董阁老在时,他也必然不会叫自己的徒孙做状元!” 众人只看着他,神色各异,却无人接话。 董春若在,确实会推脱谦虚。 但……可信嘛? 能当真吗? 你敢当真嘛! 自家的孩子,自家说得,旁人如何说得? 这就好比两家孩子打仗,你先来了,当众自然要假客气一番,说什么该打就打,秉公处理。 可若别人真打时,你难道不心疼? 纵然当时说打得好,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记恨呢,保不齐事后就找个机会报复回来,这事儿L谁敢做?! 有怕董春的,自然也有不怕的,此时有人带头,殿内便迅速分为泾渭分明的二派: 有以柳文韬为首不想掺和的,俱都眼观鼻鼻观心,装起死来。 有出于各种心思支持秦放鹤的,还有反对的,吵得不可开交。 天元帝也不劝,由着下头闹,听到后面,还叫人赐座赐茶,自己端着热茶歪着,随手拨弄蜜蜡手串,俨然看戏一般。 听烦了,便抬头望望外面斜织着的花白的雨幕。 今年春天雨水不多,不少官员都有些担心,怕误了农时。 打从小半个月前开始,司天监便说可能会有雨,可迟迟未下。 憋了这些日子,可算下来了。 “风生水起,遇水化龙,陛下,此乃大吉之兆……” 早上过来之前,天元帝还见了司天监的正监,他是这样说的。 好一场大雨啊,天元帝心中叹道。 董府。 庄隐凭窗而立,有些 担心地看着外头狂乱摇摆的柳树,“好久没有这样大的风雨了……” 董春又跟汪扶风在下棋,听了这话,难得顿了顿,喃喃道:“确实好久没有了。” 他似乎忽然没了下棋的兴致,随手将棋子丢回墨玉匣子里。 圆润的棋子相互碰撞,清脆有声。 但他的心情却似乎不坏,自己端了茶来吃,忽轻声道:“你们可还记得……” “诸位爱卿,可还记得……”天元帝忽然笑起来,似闲话家常一般道:“朕继位时,年岁几何?” “咔嚓”,一声惊雷,明亮的闪电自天边划过,将大殿内映得晦暗不定。 大殿幽深,天元帝的小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下,看不清喜怒。 下头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众朝臣都有些拿捏不住天元帝的心思,小心翼翼地等着。 听了这话,俱都悚然一惊,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年少清明,自有真龙之姿……” 并非不记得,而是这些年天元帝越发心思深沉,文武百官之敢只将他奉为高高在上生杀大权在握的帝王,都本能地忽略了年纪。 天元帝仍是笑,看向众人的眼中似有疑惑和惊讶,“诸位爱卿怎么了?朕可曾说什么?” 众朝臣都不敢出声。 天元帝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额头,“瞧朕,到底是年纪大了,竟也开始追忆往昔起来……” 他一笑,下头的臣子无论心中作何感受,也都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 天元帝笑够了,逐渐收敛,正色道:“诸位爱卿,刚才议到哪里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柳文韬把心一横,当即出列,“诸位同僚都觉得,那秦放鹤年少多才,又文思敏捷,难得沉稳……实为状元之不二人选。且又逢甘霖,涤荡寰宇,上天降下六元文曲,褒扬陛下教化之功,实为大吉之兆!” 说罢,干脆一撩朝服跪下,“微臣恭请陛下看顾百官心愿,接取天降祥瑞,钦点秦放鹤为状元!” 稍后,众朝臣纷纷下拜,齐声道:“……恭请陛下看顾百官心愿,接取天降祥瑞……” 若说各部衙门之中,最关注殿试结果的,除内阁之外,非翰林院莫属。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翰林院内明显人心浮动,不少人都回忆起当初自己殿试时的场景。 有人小声嘀咕,“莫非真要出个六元……” 若果然如此,可将他们一干人等压得暗淡无光了。 也有人偷偷看孔姿清和赵沛,旁敲侧击,奈何无功而返。 众人都知道此二人,尤其孔姿清,与那秦放鹤乃莫逆之交,二人又同出章县,关系匪浅。 可前番孔姿清惜败于赵沛之首,止步于四元,若秦放鹤得中……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不乏有想等着看热闹的。 所谓朋友么,也不过那么回事儿L,担心朋友过得不好,又担心朋友过得太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号炮自前头传来,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疾驰而来,众人都是喉头一紧,下意识丢下手中活计,齐齐向那边聚拢而去。 哐啷一声,一名今日在前头当差的翰林学士推门冲进来,满面红光,气喘吁吁嘶声喊道: “成了,成了,本朝头一个连中六元,实乃亘古未有之祥瑞!”! 第 88 章 【捉虫】发财 “六元,竟真中了吗?!” “天爷,这可果然是空前绝后的事!” 传话那人跑了一路,正口干舌燥,抓了桌上不知是谁的剩茶,一口气吃了,闻言抹嘴乐道:“这还能有假?来前儿已经擎着黄榜往外去了,只怕这会儿都贴上了呢!” 这可是大大的喜事,许多内侍都争着抢着要去随行送黄榜,有幸跟出去的几位,脚下都快飞起来了! 嗡嗡的议论声下,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有为本朝出了如此空前绝后的成绩而感到欢欣鼓舞,当场喊着什么“陛下圣明,天佑大禄”而老泪纵横的,也有相互行礼,连声“同喜同喜”的。 而大部分却难免又羡又妒,又有些不服气。 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这样的好事儿怎么就没落到自己身上? 有人抬头见孔姿清就在不远处,本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孔家势大,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而看到赵沛抱着文书走过来,便故意大声笑道:“慕白,当真可惜,听说你与那秦子归交情颇深,竟没在场上论个高低。若相逢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明为赞赏、可惜,暗中则行挑拨离间之实。 话音刚落,孔姿清便冷脸斥道:“大喜之日,你满口可惜、死的,是何居心!” 那人面色一变,才要分辨,就听大步而来的赵沛嗤笑出声。 “无疑,你理会这等小人作甚!没得自降身份。”赵沛顺手归置了文书,斜着眼睛看说话那人,“你不必激我,我也不吃那一套,子归连中六元,实属众望所归,天降祥瑞,试问此等殊荣,非但我,在场众人谁曾有之?嗯?” 他生得高大,又是武官之后,气势自然非同小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纷纷躲闪。 正如孔姿清所言,大喜之日,若翰林院内部闹出纷争便不美了。 当下有人使劲拉过最初开口那厮,对赵沛和孔姿清和稀泥,“哈哈哈,我等自然都是没有的,他其实心下也欢喜,又爱你人才,不过一时欢喜糊涂了,大家同僚一场,便不要追究了吧?” 又扭头瞪始作俑者。 你说说你,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 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这厮日常在外可是佩刀而行,便是个阎罗!说不得手上还有血哩! 那拳头捏起来足有碗口大小,一拳下去,陛下不会如何,你倒要往医馆去了! 赵沛之所以不爱在翰林院待,便是总有这些酸儒酿醋。 眼下这话瞧着像是劝和,可方才他说话时,怎不见你来劝阻? 不过冷眼旁观,若我不当真,你们便要蹬鼻子上脸。 眼下我当了真,便来劝和,保不齐今儿我离去了,背地里还要说我心胸狭隘,开不起玩笑! 赵沛越发坚定了来日要离开这里的念头,冷笑道:“我赵慕白非那等妒恨友人、输不起的小人,”他看向众人,十分蔑视模样,“赵 某人行事光明磊落,尔等心思龌龊,我耻于与汝为伍!”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孔姿清,无疑,此乃大喜事,稍后下衙,你我三人一并前去贺喜。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三人”,自然还有康宏。 会试时杜文彬和陈舒的排名也都不错,想来至少能中个二甲进士,一并贺一贺。 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日后便是同朝为官了。 孔姿清嗯了声,转身与他一起离开。 临走前,还深深地望了最初挑衅那人一眼。 我记住你了。 有人说子归运气好,确实,想要连中六元,差一点运气也是不成的。 但子归的运气给旁人,他们担得起吗? 孔姿清是亲眼看着秦放鹤一点点爬到这里的,康宏没有,赵沛没有,甚至他的老师汪扶风也没有。 不说别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无父无母,没有先生教导,甚至连县试的二两保费都要他自己挣! 若换做今日说话那几位,只怕这一步就折了! 前头争论,说子归年轻,一路走来太过顺遂,孔姿清便是冷笑连连。 若子归那一路算顺遂,那朝中其余众人,岂非升天来的? 哪次考试他不是费尽心思去准备,别人想到的,他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九岁的年末诗会,一鸣惊人,引起周幼青注意,稍后府试、院试,对症下药,一篇《惠农论》技惊四座。 对手接连发难,秦放鹤当机立断将其碾压,这一连串的举动,也使得方云笙看重,为后续力保铺垫。 若换个人,院试时傅芝要提拔郭腾和徐兴祖,方云笙绝不可能那般竭力维护,也没有底气维护! 自己努力考试,却遇上党派之争,殃及池鱼,这是运气好? 这运气给你们要不要? 便是因院试的逢凶化吉,才引来汪扶风的注意,又有子归临场机变,这才收徒…… 一环套一环,皆是他自己辛苦所得,纵然换做孔姿清自己,抑或上一届的状元赵沛,身处秦放鹤的处境,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这一路走来,处处艰辛,步步荆棘,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这叫“只是运气好”? 只是他实力到了,解决了遇到的所有艰难险阻,外人不懂,所以才会有此荒唐之言。 可笑,可笑! 另一边。 秦放鹤亲自去看了黄榜。 黄榜,顾名思义,乃是以明黄纸写就的榜单,又因皇帝发布,故而也可称皇榜。 这会儿还下着雨,但那一抹黄,却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直直刺破雨幕,直撞到秦放鹤心里来。 咚! 咚咚! 咚咚咚! 雨声,哭声笑声,恭喜声,都好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秦放鹤什么都听不到了,耳畔剩下的唯有自己的心跳。 中了。 终于中了。 这么多年来,压在他心头的巨石,捆绑周身的枷锁,都在此刻迅速遍布裂痕,哗啦啦碎了一地。 秦放鹤缓缓吸了口满是湿润味道的空气,然后用力吐出去。 一并离开他体内的,还有近十年的憋闷和压抑。 中了! 他用力捏紧拳头,如释重负的同时,竟有点想要大声喊几嗓子。 漫长的延迟后,身体终于开始反应过来,他的头颅内嗡嗡作响,血涌上头,浑身发热……真乃飘飘然,如羽化而登仙。 现实中的声响迅速回归,雨声、哭声笑声、贺喜声,重新充斥了秦放鹤的耳朵。 “恭喜啊恭喜!” 恭喜状元郎,贺喜状元郎!?[(” “说甚不讨喜的话,这可是六元公!开天辟地头一个!”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活像自己中了一般兴奋,声音穿透雨幕,众人都听得痴了。 片刻之后,热烈的道贺之声轰然炸开! 是呀,这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个六元! 此乃祥瑞! 乃我大禄朝大兴之兆! 相较之下,三年一个的状元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虽不能中,然身处其间,可亲眼见证此盛事,岂不也是一种荣耀和莫大的幸运? 今日之事,可传世! 狂热的情绪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秦猛眼见不好,与秦山左右护住秦放鹤,另有汪府同来的护院们各处开路,奋力向外挤去。 秦放鹤也怕出现踩踏事件,干脆以衣袖覆面,一言不发,埋头随众人往外冲。 期间,无数人尖叫着伸出手来,试图摸一摸着活着的漂亮的祥瑞。 当然,若能从他身上抓下点什么来,足可为传世之宝! 仅仅一瞬间,原本气氛热烈的看榜现场越加热烈,若从高处看下来,活像妖精们闻风而动,发了疯似的争抢唐僧肉。 而此刻唐僧肉本人正努力缩小身体,周围众人努力遮挡…… 回到汪府时,还未靠近便听得鞭炮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白雾,大半条街巷都挤满了闻风前来道贺的旧交、同僚、邻居。 众人皆知今日汪府事忙,也不添乱,只吩咐自家得力的心腹来送过贺礼,不入内便走。 早有汪府的人候在街口,见秦放鹤一行人回来,忙不迭上前磕头,笑道:“哎呦我的好二爷,瞧瞧,这弄的……” 除秦放鹤,所有人俱都衣衫破碎。 发乱冠斜,秦猛等人脸上、手上都被激动的人群扯出许多红道子,十分狼狈不堪。 稍后回到家,又有一干下人来贺喜、磕头,秦放鹤都叫秦山赏了。 这会儿秦山的外套早被人撕碎,不知丢到哪里去,露着半边臂膀,下头晃荡着半截抹布似的碎衣袖,他也不当回事,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抓着银子、铜板挨个给,“同喜同喜,同喜啊……大家素日都辛 苦了……” 待稍稍散了,劫后余生的秦放鹤过意不去,朝随行众人作揖。 众人见了,俱都大惊,疯了似的躲避。 “当不起当不起!” “六元公客气了!” “使不得使不得,折杀小人了!” 这可是天上文曲下凡,岂能与他们凡人见礼? 若当真受了,是要折福寿的! 当下有人笑道:“这算什么,平日里我们自己往桌上磕一下子都比这个重些。况且能陪您看榜,实在是天大的荣幸,这回小人出门可有得吹了!” 众人闻言,深以为然,再看看彼此的狼狈模样,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秦放鹤在汪府住了许久,大家都知道他私下里待人极其随和,便又大着胆子玩笑,“得亏您提早订了亲,不然啊,只怕再多几倍的人护着,也要被抢了去做女婿哩!” 又是一场笑闹。 秦放鹤跟着笑了几回,顿觉身心舒畅,又亲自掏了银子打赏,“同喜同喜!” 早有报喜人来过,姜夫人亲自赏了,又重赏汪府上下一年月钱,众人俱都喜气洋洋。 秦放鹤一路往里走,耳中便灌满了贺喜之声,当真都不带重样儿的。 稍后换过衣裳,重新梳洗了,先去拜过姜夫人。 姜夫人喜极而泣,摸着他的脸直说好,又叫他赶紧往董府去。 秦放鹤哎了声,立刻去了。 世人畏惧董春,可值此大喜之日,也都大着胆子登门道贺,故而虽相较汪府略清静些,也只是“略”而已。 谁不知道秦放鹤是董春看中的徒孙?六元开泰,陛下亲口承认的祥瑞,若再要遮掩低调,岂不是打陛下的脸?瞧着也虚伪。 故而董春便大大方方叫人放鞭,散发喜钱喜饼。 见秦放鹤来,管事们的脸都要笑烂了,争先恐后引着他进门。 董芸一家三口也在,难得齐全。就连素日爱拉着脸的董苍,也罕见的有了笑模样,看向秦放鹤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吉祥物。 里间董春和汪扶风都在上首坐了,秦放鹤上前行大礼,端茶,谢师恩。 “过来,坐吧。”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董春此刻也眉眼带笑,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 “是。”秦放鹤先向庄隐见了礼,这才过去坐了,几乎与自家师父平齐。 “好小子,”汪扶风高兴极了,用力拍着他的脊背道,“真争气呀!” 在这之前,虽说众人都设想过,但毕竟不确定因素太多,仍不敢打包票。 如今亲眼见了,那滋味儿,当真难以言表! “如今你中了,来日成了亲,得入朝堂,便是大人,言行更要谨慎,”董春缓缓道,“陛下虽爱你才学,然天威难测……” 他知道秦放鹤与常人不同,故而点到即止,略说几句,便放秦放鹤去了。 临走前,还给了个大红包。 秦放鹤接了。 轻飘飘的,但略有厚度,必然是扎扎实实一沓银票。 稍后,庄隐、董芸,甚至董苍也都各有表示。 董苍给时,众人望过来的眼神都有些揶揄: 呦,昔日一顶珍珠冠便惹你嫉恨十多年,今儿怎么这样大方起来? 董苍老脸微红,却也有些羞恼,冷哼一声,不理他们。 秦放鹤乖巧谢过,扇形图的眼神十足真诚,倒是叫董苍神色缓和不少。 罢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这小子起来,于我也有好处…… 回汪府归置红包时,姜夫人已经将各家送来的贺礼整理出来,其中孔家、陈家、宋家自有单独给秦放鹤的,这部分便由他自己处理。 其余交到公中的,其实大部分也都会用到秦放鹤身上,只是如今暂时收起来罢了。 秦放鹤也是忙得够呛,见姜夫人面上微有疲色,可精神头却极其亢奋,便上前与她捶背捏肩,“辛苦师娘,若不得您操持,我指不定要慌成什么样儿呢!” 姜夫人失笑,转身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小机灵鬼儿似的,惯会嘴甜哄人。” 如今秦放鹤日渐长高,姜夫人坐着时,已经不大够得着了,他便乖乖弯下腰去,任她戳。 姜夫人开怀一笑,又指着那些入库清单道:“等五月里你成了亲,这些都交给你媳妇去弄,师娘自然可以清净了。” 娘儿俩说了一会话,姜夫人便道:“得了,这几日你且有的忙呢,无疑他们也送了帖子来,你趁今日还有点空,且去玩玩。” 秦放鹤哎了声,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先看了孔姿清等人送来的贺礼,又打开董春等人给的红包看。 果然是银票,每张……多少?! 上辈子秦放鹤曾经近距离围观过贪官,也听过见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天文数字,但那些东西,毕竟与自己无干,听过也就算了。 可现在…… 光董春的红包里,便开出面额一千两的银票,共计十张。 嘶~ 他相当克制地,小小地吸了口凉气。 再算一遍。 嗯,克制不住,再吸一口。 一万两! 足足一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呢? 按照现在白银的购买力,简单粗暴地换算一下,就是后世你出息了,长辈不动声色随手甩过来一千万。 去,拿着花! 秦放鹤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他坐在桌前,看着扇形圆润排开的十张银票,油然生出感慨和感动: 啊,师公他老人家,真是好人呐!! 第 89 章 【捉虫】发大财 杜文彬高中二甲第十名,陈舒二甲第十九名,稍后众人齐聚,开怀畅饮自不必说,纷纷醉倒。 稍后秦放鹤、杜文彬并陈舒又先后收到三月二十九参加闻喜宴的旨意,一起来的还有当日要穿的礼服,另有为各自家乡制进士碑的赏银若干,新制服费若干,新样绢帛若干。 制进士碑的赏银这会儿只是捧来给个人看过,验收了,之后马上要跟礼部发往各自籍贯地的捷报一起送回去,以供作碑。 这些钱根据个人排名也不相同,其中三鼎甲的进士碑尤其与众不同,故而状元得银一百二十两,榜眼、探花一百两,二甲八十两,三甲同进士五十两。 置装费同理。 由小及大,个人日后在朝堂中的发展和上限,由此可见一斑。 汪府特意开了大门,供起香案接旨。 汪扶风和姜夫人都随秦放鹤一并接了,又请来汪府传旨的内侍吃茶,额外送谢银红包。 那内侍笑眯眯地接了,又说吉祥话,“秦六元,此一去,便是青云路,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啦!” 这话倒不全然是吹捧。 状元三年一个,没什么稀罕,六元却亘古罕见,如今众人皆以此称呼。 秦放鹤本人能力非凡,又有师门相助,扶摇直上,只在朝夕。 秦放鹤便道谢,又请他进去吃茶。 那内侍也不推辞,“那杂家就沾沾喜气,正好,也说些要紧的事项。” 众人相互谦让着进去,果然听了一遍流程和注意事项。 三月二十九当日,百官齐聚,新科进士们要先穿戴整齐了,由正南朱雀门入内,先行跪拜天元帝谢恩,自此之后,他们便是正经的天子门生了。 之后,礼部当场正式宣读诏书,当众宣读名次,并授予官职、官服。 已成亲或定亲的,女眷的命妇装扮也会一并下发,由礼部同制。 秦放鹤为状元,依律可授予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而那些二甲进士们,即便顺利,若干年考核通过后,也不过去地方上做个小小七品知县。 若幸运的,可留中央六部,但也大多从七品乃至更低开始苦熬。 不一样的起点,或许就决定了个人不同的终点。 内侍吃了几口茶,继续道:“陛下训诫过后,秦六元,您当日要同探花郎一并做探花使,游遍全城采花哩!” 探花使,多由同科之中最年轻俊美的进士担任,而本届秦放鹤风头太盛,人也俊俏,自然少他不得。 探花郎名为程璧,刚及而立之年,人如其名,如圭如璧,也实在是风流才子模样,探花郎实至名归。 众进士佩了花,稍事歇息,晚间天元帝又会在礼部举办三年一度的闻喜宴。 四月初五,本届状元还要率领众进士于午门谢恩,得天子再次召见,并呈上表文。 四月初七,状元再次带队,前往城外孔庙行释褐礼,意思是向圣人 汇报我们学习的成果,有赖您老教化有方,如今我们也算学出来,出息啦,特意来列队给您老瞧瞧。 而那个时候,孔庙外也已立起朝廷出资刻印的碑文,上面依次写有新科进士们的姓名出身,以供千古流芳。 当天下午,众人还要随礼部官员前往国子监,拜过祭酒大人并司业,也是谢师恩的意思…… 而办完这些之后,还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说新科进士们要凑在一处相互认识,共同宴饮,以备来日朝堂协作,共同为国效力等等。 一直忙到四月下旬,新科进士们的必要流程才能走完,然后就是各自归乡夸耀。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这也是朝廷的恩典,许他们走官道带仪仗风光还乡,告慰祖宗,回报乡邻。 既然入了朝堂,来日少不得各种社交和政治活动,没有银子是不成的。 根据个人路途远近,假期长短不等,许多经济拮据的进士们,也会一路走,一路“打秋风”。 而沿途各路认识的,不认识的,也会借机押宝入股……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稍后跨马游街,如何风光热闹,自不必说。 秦放鹤最年轻,受到的关注也最多,一路上各色荷包帕子都不知丢了多少在身上。又有各色不重样的贺喜夸赞之声,直如潮水般涌来,绵绵不绝。 饶是沉稳老成如秦放鹤,在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喝彩声中,也不禁有些飘飘然,更别提旁人。 早有赵夫人包下视线最好的街角包厢,等着秦放鹤一行人游街经过。 快到那里时,便有人小声提醒,秦放鹤顺势望去,果见赵夫人并阿芙阿芷母女三人,俱都笑吟吟往这边看。 秦放鹤也笑了,当即摘下头上鲜花,从怀里抽出帕子包了,递与外围随行的护卫,“有劳您跑一趟,将此花送与我未婚的妻子。” 队伍本就走得慢,也不差一点,众人听了,俱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那护卫果然小心接了,笑道:“六元公实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翻身下马,立刻往楼上去了,敲开阿芙母女所在的包厢门,大声道:“六元公与夫人同喜!”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都纷纷看向阿芙,见她一张芙蓉面上容光焕发,虽稍有羞涩,却仍落落大方,难掩闺秀气质,不禁纷纷折服,又大声夸赞起来。 “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呀!” “是呀是呀……” 阿芙莞尔一笑,略一想,亲手除下鬓间多余钗子,当场将那朵曾戴在秦放鹤头上的牡丹花,簪于自己鬓间。 早有白露亲自捧了兽首铜钮菱花小镜来与她照。 阿芙看了,果然人花相衬,也是欢喜。 赵夫人含笑看着,又道:“礼尚往来,他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是特意给你抬脸,你也要送点什么回礼才好。” 未婚妻子,到底未曾过门,便是成了婚,也鲜有为妻子考虑到 这一步的,赵夫人再没什么不满意的。 阿芙听了,叫人取了前几日自己亲手绣的一个蟾宫折桂葫芦香囊来,下头穿着光灿灿好穗子,“如今看来,这香囊到底收敛了。” 蟾宫折桂,只为三甲,如今却是六元及第,便有些不够看。 阿芷咯咯笑道:“姐夫这般爱重姐姐,莫说蟾宫折桂,便是胡乱什么鸭子戏水的,他必然也欢喜。” 众人听了,俱都笑得前仰后合。 阿芙伸手去捏她的脸,心下又羞又喜。 赵夫人痛痛快快跟着笑了一场,又抹笑出来的眼泪,“话糙理不糙,正是这话,去吧。” 若一个男人心里有你,便是一根草也是世间仅有; 若他心里没你,纵然将天下珍宝都堆满了,也入不得眼。 稍后那送花的卫士又在众百姓们的起哄声中,带着白露出来。 人家未婚妻子亲手缝的香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可不好碰。 白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笑嘻嘻转交香囊。 秦放鹤也不扭捏,当场系在腰间,抬头看时,阿芙也簪了花,端的人比花娇。 二人相视而笑,心满意足。 闻喜宴上,天元帝丝毫不掩饰对这位小状元的喜爱,亲自与众人走了过场后,还单独将秦放鹤叫上前来说话。 张口就是,“今日,不怕朕挡光了吧?” 秦放鹤作羞涩状,“不挡不挡。” 今日内阁也在,天元帝便笑着对董春道:“你这个徒孙,胆子大得很,旁人瞧见朕过去了,恨不得吓得手抖,偏他刁钻,竟敢嫌弃朕挡光了!” 刁钻,算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世人只盼好话,可面对帝王,能得他一句笑骂谈何容易?说明他心里其实是很欣赏你的,甚至颇为亲昵。 天元帝话音刚落,众朝臣便都笑起来,董春也笑着告罪,“他幼年孤苦,难为他一个人挣扎至此,师门中难免多疼些,如今纵得越发无法无天,陛下海涵。” 柳文韬等人便都心下泛酸。 这话名为告罪,实为卖惨,就差求着陛下垂怜了。 果不其然,天元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看向秦放鹤的眼神越加柔和。 “赤子心性,难能可贵,”顿了顿,“也是你们教导有方。” 说罢,竟当即拟旨,“谏议大夫汪扶风教导有方,多年来兢兢业业,传旨,即日起,迁副都御史,正三品,入都察院。” 都察院也就是曾经的御史台,而副都御史仍起监督进言弹劾职责,算谏议大夫的升级。 正三品,便可算大员了。 众人听了,暗自心惊,然又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汪扶风素来勤勉,却在谏议大夫的位子上一待六七年,早该动一动了,如今拟旨,也不过顺势为之罢了。 董春和秦放鹤听了,俱都出列,代为谢恩。 天元帝心情极好,摆摆手,叫他 们起来,又饶有兴致问起婚期,打算住在哪里。 嗯? 住在哪里? 秦放鹤一听,当场谢恩。 天元帝失笑,明知故问,“朕可什么都没说,你谢的什么恩?” 秦放鹤便笑道:“微臣些许小事,能得陛下垂怜过问,此为天恩,自然要谢。” 天元帝听罢,哈哈大笑。 笑完了,对身边的内侍总管胡霖道:“听听,这小子是来讨赏来了。” 胡霖自小服侍长大,再没人比他更明白天元帝的心思,闻言也笑着凑趣儿,“依奴婢之见,却是陛下之过。” 天元帝挑挑眉,“哦?怎么,朕不过随口一问,竟还有过了?” 胡霖一本正经笑道:“还不是陛下仁慈和善,下头的人胆子才大,如此说来,岂不正是陛下之过?况且小秦大人这话说得原本也不错,到底是难得的祥瑞,乃是陛下您勤政爱民,教化百姓的福报,如今三喜临门,可不得赏点什么?” 天元帝放声大笑,龙颜大悦,指着他笑骂道:“你这老货,胳膊肘倒往外拐起来,替别人讨赏!” 胡霖只是笑,十足憨厚模样。 天元帝笑了一回,拍拍膝盖,“也罢,你倒说说看赏些什么才好。” 却见胡霖亲自上前为天元帝斟酒,闻言笑道:“奴婢听说,小秦大人如今还住在师父家里呢,如今好歹也成亲了,又做了官,说不得要当门立户。陛下方才也说,新婚么,没个住处不好,奴婢记得城东那一带倒还有不少宅子收上来闲置着,白放着也可惜了,不如就叫他们小夫妇两个搬进去住,一来不至于空耗,二来也全了陛下一片爱才之心。” 他说的,正是昔年高阁老倒台之后,高家并高党爪牙被陆续抄家,名下不仅有良田成千上万,家财无数,更有地段优秀的房产若干。 有的直接被充作皇庄,有的当场赏了旁人去住,还有一些略小一点的,一直没合适的机会出手,便入了国库,如今随意丢在那里闲置着。 秦放鹤家口简单,况且品级现在也不高,那边一些个二进三进的小院子倒也合适。 胡霖看出天元帝的意思,故而代他提起此事。 果然,天元帝听了点点头,“也罢,白放着可惜了,朕记得青龙街还是哪边儿?左右城东那一带有几处三进的小宅院,原本也是打算赏给有功之臣,只是终究小了些,拖家带口的倒有些局促。如此,胡霖,你带他去挑一处住着吧。” 说完,又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你这小子,倒是一口气遇上三遭,如此,就算朕……“ 他想了半日,扭头问胡霖,“民间这叫什么来着?” 胡霖笑着接上,“叫随份子。” “对对对,随份子,”天元帝冲秦放鹤一摆手,“算朕随份子了。” 秦放鹤喜不自胜,一套大礼做得心甘情愿,只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微臣,谢陛下隆恩!”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都要使出浑身解数讨好皇帝? 皆因荣华富贵,钱权财势,皆在他一念之间。!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90 章 大婚(一) 闻喜宴尚未结束,许多消息便提前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稍后柳文韬回府,便有门房迎上来报,“才刚傅大人来了……如今正在二书房候着呢。” 不用问,柳文韬都能猜出傅芝的来意,故而只是嗯了声,不紧不慢往那边去了。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才进门,便闻到浓浓的龙井味儿,格外冲。 柳文韬顺势往傅芝手边的茶杯里看了眼,那茶汤浓得都快泛黑了。 “天都要擦黑了,也不甚热,吃这样浓的茶做什么?” 傅芝上前行礼,闻言忍不住抱怨道:“弟子为何吃茶,您难不成不明白?那汪扶风都因弟子之故加官晋爵,您前前后后忙了这几l个月,陛下竟无一丝半点表示吗?” 要说柳文韬心里没疙瘩,那鬼都不信。 但…… “你也二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坐下。”柳文韬的声音中透出疲惫。 傅芝也知道师父现在情绪不好,不再纠缠,老老实实去他旁边坐下,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热茶。 太浓了,苦得很,正好平肝火。 柳文韬微微闭了闭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赏罚分明,心中自有成算,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傅芝皱眉,“这里又没有旁人,师父何必跟我说这些敷衍人的套话!” 柳文韬沉默半晌,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套话?我本领礼部尚书一职,督查监考原是本分,不过职责所在罢了,做得好乃理所应当……” 难道你会因为一个十岁孩子会自己吃饭而对他大加褒奖吗? 不会。 因为这是应当应分的。 办不好才该罚。 若哪位官员因为老老实实完成了本职工作就领了赏,那日后果然真有人立了功,赏无可赏,又当如何? 真要这么算起来,汪扶风四五年前就该升了!要抱怨叫屈也是他先叫。 傅芝听了,半晌没言语。 他也知道柳文韬说得对。 但当日殿试经过已悉数传到他的耳中,师父为了成全陛下心意,着实辛苦良多,对董春,对秦放鹤,对整个董门,也够意思了……如今眼见着外人沾光,自家却连根毛也没捞着,心中难免忿忿。 “你为师抱不平,为师心领了,”柳文韬颇有些欣慰的看着弟子,“汪扶风升官本在我意料之中,倒也不算过分。” 天元帝在掌握局势平衡方面做得炉火纯青。 这些年董春风头正劲,屡屡升官,他的几l个弟子基本上都在原地踏步,正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 便如那汪扶风,当年起点颇高,这些年办差也十分得力,可不还是在那从四品的谏议大夫上一待六七年嘛。 不是皇帝不器重他,而是一门之中当师父的风头已经太盛了,做徒弟的少不得要压一压。 而此番动,一来董春拿下高阁老,立了功,奈何他本人已 升无可升,只好算在弟子身上。然而为保持平衡,两二年了,汪扶风和庄隐,乃至远在地方的另一个董门弟子都没动。 如此种种,天元帝心中多少有点亏欠。 二来汪扶风在谏议大夫的位置上待了太久太久,公里公道的说,着实屈才,如今正好借着“教导有方”“天降六元祥瑞”的由头往上搬一搬,也是为朝廷计,实属寻常。 这就是师门的力量,也是师门的局限,既有可能因一方太过优秀而另一方惨遭打压,也有可能因另一方的异军突起而带动其余众人。 内中道理,傅芝如何不懂? 只是觉得自家师父在此事也算尽心尽力了,难得做得上下周全,既成全陛下,又摒弃前嫌相助董门…… 可到头来,得了什么呢? 回想这些年种种,傅芝那张精致的脸上竟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灰败来。 他向后往椅背中一靠,自嘲道:“陛下,果然是陛下,冷眼瞧着咱们争来斗去……若果然有朝一日咱们不争了,不抢了,他反倒要不放心……” 成与不成,好与不好,皆在他一句话,可上天,可入地。 柳文韬一听,陡然色变,将茶盏重重落在桌上,低声喝道:“大胆!” 傅芝骤然回神,也有些后怕,不过仍只是犟着不肯认错。 他攥了攥拳,哼了声,不说话。 与此同时,秦放鹤才回汪府,进门就看到尚未撤去的香案,又有人喜气洋洋道:“二爷,咱们老爷升官啦!” 秦放鹤笑着点头,“是呢,师父师娘在哪里,我去同他们贺喜,顺道讨个赏钱。” 众人便都笑起来,“在里头观鱼花厅呢。二爷快去,一准儿得个大的!” 近来家里喜事不断,阖府上下俱都欢喜,说话也轻快。 秦放鹤也不换衣裳,仍穿着闻喜宴的礼服去了观鱼花厅,汪扶风和姜夫人见了,果然高兴,又叫他在屋子里前前后后走了几l回看,这才叫人拿了家常衣裳来与他换过。 一日应酬游走,秦放鹤也着实累狠了,窝在软榻上同师父师娘闲话家常,又吃冲得淡淡香香的荔枝膏子,顺便重现闻喜宴的细节。 他的记忆力出色,短时记忆尤其好,又颇擅察言观色,这会儿不光将现场诸位重要人物的座次排序原封不动说出来,甚至连他们谁先谁后说了什么,说话时表情如何,也都一一复刻了。 姜夫人听了便对汪扶风笑道:“如今,你也算沾了徒弟的光了。” 汪扶风也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 如今高阁老倒了,自家老师地位稳固,朝廷也需要用人,陛下早晚会把自己升上去。 但到底少个正经由头。 若无子归突然大放异彩,最快也得年底了。 早这大半年,就能干很多事。 秦放鹤笑嘻嘻凑上前去,“那师父赏我什么才好?” 汪扶风顺手从桌上拿了黄晕晕的枇杷丢过来,笑道:“吃你 的吧。” 这会儿还是二月底,未到枇杷大量上市的时节,但仍有零星几l株乃是早熟。这些便是南边老家来人,趁着枇杷将熟未熟之际,直接将枇杷树连根挖起,满满培了土,仍像还在地里的时候那样精心照顾着,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日夜兼程,早起才送过来的。 汪扶风挑了最好的,由董春进献给天元帝,剩下次一等的才是他们师徒的。 本就不多,到汪扶风这里,也只这么一大盘子。 夫妻俩没舍得全吃完,留了好些给这小子回来醒酒。 秦放鹤哎呦一下抱住了,果然坐下剥枇杷吃。 皮薄肉厚核小,有点酸。 他不大擅长吃酸。 见他一张脸都皱巴起来,汪扶风和姜夫人都笑了。 “五月里,你要成亲了,原本我同你师父想着,把城西那套院子与你做婚房……”姜夫人缓缓道。 这事儿当初两家定亲后就预备起来,屋子重新布置,又按着尺寸打了新家具,只待新人入住。可没成想,天元帝这样喜爱秦放鹤,竟当众赐下宅院! 陛下给的,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自然要去住。 秦放鹤吃完了枇杷,嘶溜着口水去一边洗手上沾的果汁,闻言便道:“师父师娘给的够多了,如今正好我用不上,给师兄留着吧。” 汪淙去岁乡试顺利中举,已在回来的路上了,约么四月上旬能到,正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然而姜夫人却摇了摇头。 “你是个好孩子,你是这家里的二爷,便永远是二爷。我们也不糊弄你,我与你师父虽不敢说跟待亲生儿子是一模一样的,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只给了他一个。 皇上赐你宅子,原是看中你本身,是你自己有本事挣的,与我们不相干,与你师兄也不相干。” 难道因为一个孩子太能干,反而不关心他了吗? 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姜夫人拿起手边的礼单,轻轻在上面点了点,“这些东西,你该拿着还是拿着,日后或用或卖或送人,皆随你便。” 饶是秦放鹤经历过许多,听了这话,也颇为动容。 此情此景,说谢反倒生分了。 大约汪扶风也不耐烦听什么矫情的话,只叫了他到跟前,郑重叮嘱,“宋氏女非寻常闺秀,日后你需好好待她,牢记自己当日承诺。” 当初什么都不说也就罢了,可既然说了,大丈夫一诺千金,就必须做到。 “是。”秦放鹤认真应下,“昔日弟子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真心。” 前世也是上班之后,秦放鹤才发现世上的夫妻关系竟可以如此混乱。 男人,尤其是上了班四十岁左右开始的中老年男人,内心躁动者不计其数。 许多同事私下里作风不正,还常说老婆难伺候,但是在秦放鹤看,夫妻关系却并无特殊,正常人也根本用不到“伺候”。姑娘家找你结婚,谁还指望你当 牛做马吗?不过关起门来过日子罢了,你哪儿来那么多叫苦连天? 故而说这些话的,大多心虚。 女孩子心思细腻,其实也很容易满足,“尊重”二字便足矣。 说白了,你怎么待自己那帮兄弟的,便怎么待她,是否用心,她们自然能感觉得出来。 什么直男,情商低,都是屁话,琢磨领导脸色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人精。 那些抱怨的,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夫妻关系又怎么和睦得起来? 你得把妻子当成平等的人,跟你一样有喜怒哀乐的人。 先尊重,再谈别的。 似阿芙这般自小物质生活方面没有亏待过的,于情感上的需求便很大,其实并不难满足。 或许只是雨天里的一把伞,冬天里的一件衣,跨马游街时的一朵花,就足以令她铭记一生。 想要得到回报,自然要先付出,瞧,秦放鹤付出了真心,也得到了真心。 在他看来,夫妻关系简直是世上投入最低,产出最高,回报率也最高的经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知如此,还能搞得一塌糊涂。 分明不难呀。 姜夫人又细细问他成亲当日的人选。 这会儿迎亲,也有类似伴郎的角色,主要是陪男方一道接新娘子,中途应付各种文武考验。 秦放鹤便笑:“宋氏不缺才子,当日的催妆诗我一个人恐应付不来……” 成亲时,男方迎接,女方自然也要派出自家兄弟长辈“迎战”,以表郑重。 文人们,说不得要斗诗作词,其中的催妆诗,便是夸赞新娘高洁品行,催促她赶快上妆出门的句子。 未必一定细守格律,但务必要求喜庆,且……速度快机变快! 宋氏上下进士举人无数,才华横溢如江河,秦放鹤只要一想当日可能面临的情景便觉头皮发麻。 他素来于诗词一道略逊色些,还真没什么必胜的把握。 所以一早便请了赵沛、孔姿清、康宏等人,本届相熟的不熟的,只要文采上佳,也都发出邀请。 大多数人对他印象都还不错,之前太学交好的那一批自不必说,便是不熟的,也多看在同科的情面上,乐得掺和这档子喜事。 况且当日还能跟着去御赐宅院开开眼界,不去白不去! 唯独本届榜眼,似乎有意要做纯臣,早前便对秦放鹤敬而远之,当时便眼波一闪,借口当日有事不去。 秦放鹤也识趣,并未勉强。 听说有探花程璧,汪扶风便有些警惕,“你可不许跟他学坏了。” 程璧此人,什么都好,好学识,好出身,好样貌,好交际,唯独一个,也好风流。 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家中便有一妻二妾,平时也常爱往青楼楚馆中去,时不时就听说哪个歌姬又得了他的新作唱起来,一时名声大噪云云。 众人皆以此为风流韵事,他本人也颇自得其乐。 秦放鹤本人是过不来这样的日子的,之前程璧邀请他同逛青楼,秦放鹤也敬谢不敏。 但是他也无权对别人的生活说二道四,故而日常该往来还是往来,该邀请还是邀请了。! 第 91 章 【捉虫】大婚(二) 婚期越近,女方为表重视,就越不会轻易让男方见到自家女孩儿。 于是整个四月,秦放鹤都没能跟未婚妻见一面,只好出去应酬。 闻喜宴刚结束,四月初一,内侍总管胡霖就亲自来到汪府,说要带着秦放鹤去挑宅子。 秦放鹤受宠若惊,“陛下所赐,无有不好,岂有我挑的道理?又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胡霖一应行事,全是天元帝的替身,故而也不拿乔,笑道:“陛下只说选一处与你,可宅子有好些呢,权当杂家偷个懒,你自己去看了,来日如何,可怨不到杂家头上喽!” 这话便有几分俏皮,透出交好之意。 御赐这种事,除非皇帝指名道姓说好了赏哪一件,不然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就好比这御赐宅院,正如胡霖所言,空着的符合条件的好些,总有个高低贵贱之分,赐哪一处不是赐?皇帝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若胡霖有心拿捏,完全可以随便抓最不值钱最不好的那套,秦放鹤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他亲自带着秦放鹤去一一看过,便是借机卖人情。 秦放鹤心领神会,塞了个红包与他,胡霖顺势收了,“那就沾沾你的喜气。” 内侍不比宫女,到了年纪好歹还有放出去重新过活的机会,内侍一旦入宫,就要老死在里头,也不会有亲生的后代,能依仗的唯有帝王恩宠和钱财,故而在这上头分外看重。 他看出天元帝对秦放鹤的欣赏,也有意为来日全身而退铺路,愿意提前入个股。 两人果然去看。 来都来了,秦放鹤也不扭捏,将各种细节一一看过,不懂的就问。 胡霖也难得出宫,权当放风,乐呵呵叫下头的人答了。 能被高阁老及其爪牙笑纳的宅子,自然都是好的,秦放鹤最终在两套之间犹豫不决时,便有人瞧了胡霖的脸色,上前提示,“小秦大人,这两套单这么看,确实差不多,不过西街莲花巷子这套的水井,下头水脉走的乃是西山来的泉水一支,格外甘甜些,水质也更清冽,长期饮用,于身子大有裨益。” 西山秦放鹤是知道的,城中好些富贵人家还会特意派家下人去取了来煮茶呢。 故而一听这话,秦放鹤也来了兴致,当场打了水来喝,果然别有风味,爽快应下。 又额外谢过胡霖,“若无您在,这样的内幕,我却从何而知呢?” 这就是广结善缘的好处了。 见他领情,胡霖也欢喜。 一来二去的,人脉不就这么搭起来了么! 这座宅院是前后小三进,左右又向两侧延伸打通,做出极其宽敞亮堂的两个跨院来,相当于三套三进宅院合并了,既不逾制,也很实用。 因大禄朝等级森严,阶层分明,什么品级的人家住前后几进宅院都是有数的,但好些富贵人家人口众多,根本住不开,都是这么干的。 自从抄家后,宅子就都被查封了 ,里头虽然无人洒扫,但也无人进去破坏。一应亭台楼阁并假山流水都是齐备的,大件精致家具也都在,如今换了新主人,只需要派人来清理一番,略作修补调整,也就能住了。 秦放鹤反复看过,十分欢喜,又请了师父师娘来瞧,如此这般指点一番。 汪扶风和姜夫人涉猎颇广,尤其是姜夫人,出身更好,对风水堪舆一道颇有心得,兴致勃勃指点几处,皆是一语中的。 稍后,秦放鹤又向阿芙写信,大致绘制了院落格局,问她可有喜好,以便布局。 婚房嘛,两个人住,自然要参考两个人的意见。 那边阿芙得了书信,果然喜出望外,羞涩过后,也开始着手布局起来。 那里,将是他们的家,属于她的小家。 赵夫人见了,欣慰之余,既喜且忧,夜里反倒不得安睡,睁眼直到天亮。 倒是宋伦不晓得她一番慈母心肠,只是笑得志得意满,说她欢喜糊涂了,又与父亲宋琦道:“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一番行事,再没有不妥当的!” 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羡慕他得了这样一位出色的半子! 事到如今,宋琦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只好埋头给孙女准备嫁妆压箱底。 想了几日,赵夫人终究放心不下,私下里对女儿说,“他如此细致,自然是好的,然听娘一句劝,你可以依靠你的丈夫,但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他,更别把一颗心彻头彻尾交出去,将一身生死皆系于他身……” 正沉浸在对未来憧憬和喜悦的阿芙听了,不禁十分吃惊,略一迟疑,“可是父亲他……” 是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母亲的事么? 赵夫人笑了笑,怜爱地摸着长女的脸颊,“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伦待她不好吗? 其实是很好的,至少在外头任何人看来,都是很好的。 可是但凡有心往上爬的男人,往往骨子里都极度自私冷漠,他们最爱的是权势富贵,什么妻子儿女,都要往后靠。 更有冷心冷肺者,便是亲生父母,师门兄弟,时机一到,说舍也就舍了。 说句不中听的,那秦放鹤之所以待阿芙这般好,多半是看在这个姓氏上,而不是这个人。 但凡她换个姓氏…… 阿芙听了,似懂非懂,“我晓得了。” 可是,他待自己,实在很好。 他懂她。 赵夫人看出女儿心中迟疑,也是叹息。 过来人的经验,其实真的很难被当下人理解和接受,因为她们没有亲身经历过,不知道里头的苦。 遥想当年自己年少时,不也是如此吗? 她搂着阿芙,像小时候无数次哄她睡觉那般,轻轻拍打着,柔声道:“若真要终身有靠,一个是握紧自己的嫁妆,嫁妆是出嫁前娘家带来的私人产业,纵然日后事发,朝廷也不会全部查抄……再不济,你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也是他们来日安身立命的底气。 ” 说到这里,赵夫人顿了顿,低头看着女儿仍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庞,“再一个,一定要有自己的子嗣,儿子也好,女儿也罢,你是他们的亲娘,哪怕男人待你再不好,可亲生孩子不会。哪怕为了自己的前途,终究会换个孝顺的名声出来……” 秦放鹤自然不知道赵夫人私下里教导阿芙“防备”自己,他正忙着收礼、挣钱。 连中三元的消息已经陆续下到各地,而之前那些故交们的贺礼,也先后到了。 章县新任县令的,章县县学的,白云村的,白家书肆的,齐家的,齐振业本人的,甚至远在南边的方云笙的,远在西面的周幼青的,或多或少,都送了,凑起来就很惊人。 就连傅芝和柳文韬师徒二人,因为一个曾担任过秦放鹤院试的学政,一个是会试的主考官,明面上看,多少有一星半点师徒情分,不管背地里作何感想,也都大大方方送了贺礼。 偶尔在外头见了,也会停下来,和颜悦色说几句恭喜。 汪淙也在四月初七回来了,带着满满三条船的家当和贺礼。 他的家眷、随从,以及行李用具并书籍等物装了一条大船,剩下两条船全是礼物,有给董春那边的,也有几位师伯、师兄弟的,自家父母的,昔日好友的,另有单独一船,乃是给小师弟的新婚贺礼。 “有我自己买的,也有你嫂子的心意,还有汪家宗族凑份子的,”汪淙笑道,“大件不多,只一对红珊瑚盆景,并一整套玉雕摆件和几样瓷器、几本古籍,小小巧巧,也不逾制,正好给你们小夫妻两个家里摆,又喜庆。 再者多是今年江南织造的新款料子,绫罗绸缎都有,从那边买实惠好些……” 额外再有天然的养殖的彩色珍珠若干,螺钿器皿,苏绣摆件等等,光单子就拉了老长。 这不仅是董门的荣光,也是整个汪氏宗族的荣耀,大家都很尽心。 好多人干脆连日后小娃娃的项圈、手镯、长命锁等都预备下了。 半路上听说皇帝都御赐了宅院,汪淙干脆在靠近京城上岸补给时,又自掏腰包添了一些。 这种一辈子一回的大事,若自家人的东西给外人比下去,那笑话可就大了。 秦放鹤推辞不得,且又是好意头,笑着谢过。 汪淙前年成婚,妻子也有孕在身,大不了来日大侄子大侄女出生,自己还回去也就是了。 不怪世人再如何疲惫,也对举办婚礼乐此不疲,太容易回本了。 毫不客气地说,光这一波他收的新婚贺礼,总价值就超过之前董春给的红包。 而且俱都来路光明正大,朝廷都管不着。 汪淙刚回京,先要去太学报道,也要四处拜过师门并诸位世交、旧友,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而秦放鹤也在渐渐处理完了贺礼外,又迎来许多书商。 每一届殿试过后,朝廷都会命国子监辖下的官方书局将本届进士们的考卷和优秀文章印刷成册,一部分下发到地方各 级官府衙门并府州县学,余下的⒇[(,也可对外公开贩卖。 这一部分,进士们是没有钱拿的。 所以殿试过后,各处书局也好,进士们本人也罢,都会借机为自己刻本印书,一来扬名夸耀,二来也挣点来日的活动经费,可谓一拍即合。 但今年真的太特殊了。 连中六元! 此乃亘古未有之幸事,曾经替秦放鹤发过刻本的白家书肆这会儿都欢喜得疯了,掌柜的自不必说,曾与秦放鹤交好的孙先生也连升三级,直接回清河府本部做了个大管事,谁见了不问声好? 再有秦放鹤留过墨宝的酒楼并个别庙宇,此刻也都连夜将匾额刻了,悬挂在自家最显眼的位置…… 这种含金量,真的是难以想象的。 早有京城的几大书肆虎视眈眈,这会儿官方书局的考卷刻本一发,他们就一窝蜂似的扎来汪府,想着拿下秦六元的第一本私人印刷。 就这一本,别说挣钱了,哪怕叫他们倒贴银子也愿意啊! 六元已是前无古人,指不定也后无来者,无论刊刻发卖多少,都可作传世之用! 而第一家与秦六元合作的书肆,也必然在圈内外留名! 秦放鹤对京城书肆了解不多,就全权托了汪扶风的心腹去打探,最终选定一家叫八达书局的。 那边的人传来话说,想单独给秦放鹤起个本子,文章不必多,十篇即可,但最好是之前没公开过的。。 来人笑道:“只放了一点风声出去,好些个书商都恨不得在门口连夜打地铺排队了。没得说,直接来七千精细本子,二两一本,一概本钱都由小店应承,不必您费一点精神,权当孝敬六元公一点心意。” 大禄朝实际人口过亿,但真正算识字读书的,根据历届科举比例来算,也不过两三百万。 七千本,倒也合适。 可二两一本,都快赶得上圣人言了,是不是太贵了些? 来人便笑:“哎呦我的六元公,不贵了!如今谁不当您是文曲下凡?再迟些,只怕生祠都要立起来啦!但凡识字的,说不得要抢一本来藏着。况且大禄朝一十五省,其下又有州府无数,七千本放出去,都不够抢的!” 也就是想起个格调,不然别说七千本,就是七万本,也不怕消化不了。 本国卖不完,没关系,还有临近诸多藩国,那些小国俱都仰慕中原文化,如今出了活文曲,谁不羡慕?说不得要买几本染染书香。 秦放鹤听了,“也罢。” 做买卖么,人家是专业的,自己还是别瞎指挥了。 只是他也没想多占便宜,依旧让八达书局先把本钱扣出来,再按照旧例分成。 那边得了准信儿,高兴都来不及,却也不好意思挣钱。 能为六元刻书,他们书局的知名度也就彻底打开了,格调也立下了,在业内是独一份的,光这份荣耀和宣传,足可抵千金万金。 来日这位秦爷若再封侯拜相,那等富贵更不必多言,而他们刻的这个本子,只怕也要身价倍增……所赚的无形财富,何止千万? 奈何也不便违拗秦放鹤的心意,便只除了各项开销成本、税费,所得一概利润,俱都一文不少,原封不动送了过来。 如此,光这一回刻书,秦放鹤就轻松入账一万一千多两稿费,合理合法。 直到此时此刻,才算是完全实现由他个人力量决定的知识转化为金钱。 荷包日益丰满,秦放鹤也有了底气,再行事时,越发顺畅自如。 转眼到了五月初八,大吉,诸事皆宜。 大婚当日,秦放鹤早早就起来了,先带着诸位好友一起换过衣裳,又如此这般演练了战略战术,又去拜过师父师娘,待到辰时一过,吉时一到,便骑上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往宋家而去。! 第 92 章 大婚(三) “婚”原自“昏”自化用而来,正经拜堂总在黄昏之后,但之前的流程不少,要过的关卡也很多,若不提前,必然赶不上。 秦放鹤等人才从汪府出来,就见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挨挨挤挤的脑袋黑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头。 若非有巡城卫士、衙役并汪府护院们维持秩序,竟寸步难行。 见他露面,众人都来了精神,人群中轰然炸开贺喜声: “恭喜恭喜啊!” “新郎官儿,赶紧去接新娘子!” “六元公真是好相貌……” 秦放鹤高坐马上,朝四面八方拱手道谢,“多谢多谢……” 另有专门撒喜钱、发喜饼的,对着那好话最密集的地方狂泼,引来众人哄抢,贺喜话越发密集起来,直如疾风骤雨一般,叫人应接不暇。 见前头秦放鹤身着大红喜服,上绣六品文官特有的花样,越发显得俊俏,赵沛禁不住对孔姿清笑道:“子归这时候挑得太对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黄榜公开当日,正逢甘霖;而今日迎亲,亦有他们这些旧友在侧,可谓四喜齐备,若干年后回首也是了无遗憾。 孔姿清今日也穿得喜庆,听了这话,点头赞同。 唯独可惜的是翠苗有喜,齐振业乡试后也是忙乱,不便前来,不然更齐全。 不过秦放鹤马上也要南回返乡,届时自有相见之日,也不算遗憾了。 然而他看向赵沛时,神色依旧难掩古怪。 “……所以,你为何要背剑而行?” 谁家接亲背剑啊! 赵沛反手托了托背上剑鞘,“此乃桃木剑,正经大师开过光的,趋吉避凶,提前算过的!况且你瞧今日人多,难保没有捣乱的,抑或后头宋家小子们闹得厉害了,急了眼,我伸手给他们一下子,也不伤人……” 他特意提前去求来的,等接了亲,便与子归挂在正门内,震慑邪祟,可保太平。 秦放鹤是先拜别了师父师娘,从汪府出发,之后两队人马一起自汪府出发,汪扶风和姜夫人先去御赐婚房等候,秦放鹤和汪淙等人去宋家接亲。 两家隔着颇远,又有意慢行,接受世人祝福,故而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宋府屋檐。 尚未靠近,秦放鹤便瞧见街上高高立起的红绸门楼,许多宋家人都在门楼前笑嘻嘻等着。 汪淙便笑:“这是要战。” 程璧一路与他并行说笑,也算投缘,听了这话便道:“这有何难?” 所谓战,一为展示新郎官才艺,二为向世人宣告宋家看重自家女孩儿,不舍得嫁人,非要历尽千辛万苦方能娶走,乃是郑重之意。 有宋家不知哪一房的年轻人擎着弓箭过来,“新郎官儿,这一关原也不难,你需射中门楼上那好大一个绣球,对了里面的对子才好。” 秦放鹤伸手接弓,顺手掂几l下对一对,盯着他看了几l息,竟一口喊出他 的名字,“怎好在这上头做耍?快换了好弓来。” 这些小子耍鬼呢,这张弓的准头不行,射程也不对,便是射到天黑都不会中的。 那年轻人一听,喜出望外,扭头朝族中兄弟们喊道:“哎,他识得我!” 秦六元知道我! 众人哄笑,又是羡慕,又是嫌弃他扯后腿,纷纷大喊道:“莫要中计!” 又有人喊:“那小子不中用了,快拖他回来!” 早有人一溜烟儿抱着新弓箭跑来,及到秦放鹤马前还忍不住巴巴儿问:“我呢我呢,那我呢?” 赵沛等人都笑。 这算什么?! 秦放鹤跟着笑了一回,在脑海中略一搜索,还真叫对了。 宋氏一族传承千年,本家分家多不胜数,后代之中出息的便有近二位数,又因血缘关系,容貌长相颇有相似之处,当初为了分辨这些人,着实费了秦放鹤好大工夫。 所幸没有白费的努力。 那人听了,心满意足,嘿嘿笑着退下。 秦放鹤重新试弓,这回倒是没动手脚,便屏息凝神,对准了门楼上的绣球放箭。 这些年他勤习六艺,不曾有片刻放松,这点距离射击静态靶,很有把握。 “嗖~” 伴着短促的破空之声,箭矢刺中绣球,瞬间滚出来一长条上联。 众人才看完,就听秦放鹤张口对了,果然工整,便又喝彩。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心脏怦怦直跳,隐隐有些兴奋。 这边你来我往相互攻守,那边宋家深闺之中,许多姑娘媳妇们便都围着阿芙看。 时辰尚早,阿芙尚未上妆,精致的凤冠霞帔也都小心挂在一旁,供人瞻仰。 衣架旁边早立了木架子围挡,只许远观,不许近前碰触,生怕弄坏了一点。 白露等大丫头,并许多赵夫人的心腹陪房、嬷嬷们都打起精神看守,唯恐出错。 几l乎每一位前来贺喜的女眷见了,都不禁面露艳羡。 虽说朝廷宽和,许寻常女子嫁娶也穿凤冠霞帔,但凤冠霞帔和凤冠霞帔也不同。 若所嫁之人为白身时,冠上凤钗只得一尾,也不能口衔珠串,其余所用宝石的种类和数量也被严格限制。 身上霞帔的纹样也很有限,不得满绣,只许绣除牡丹之外的花草,不得有涉及品级的鸟兽图案。 但阿芙这一套不同。 秦放鹤此时虽未正式上任,但已然是朝廷正式记录在册的六品翰林院修撰,本人的喜服可配玉带,阿芙的霞帔上便可绣牡丹,绣云纹,绣六品文官补子的鹭鸶。 且衣冠宝石所用种类不加限制,只要数量不逾制即可,而凤钗亦可作二尾衔珠样式,滴溜打转,光华璀璨,十分华丽富贵。 “到底是阿芙有福气呀。” “是呀,这一过去就是六品命妇,多少人一辈子都攀不上呢……” “如今阿芙身份不同, 日后咱们见了啊,保不齐就要行礼啦!” 在场众人也不乏官太太,五品六品乃至更高的不是没有,但阿芙什么年纪?她们什么年纪? 谁不是年复一年熬上来的,大家在二十岁的时候,家里什么境况? 不提也罢! 阿芙静静听着,一概谦逊,却也不曾落了气势。 是啊,我确实是幸运的。 便有妯娌向赵夫人盛赞,“瞧瞧你养的好孩子,这样的模样,这般的气度……” 又有人借机相看阿芷,旁敲侧击地打听,又说好话。 这位二姑娘如今也十七岁了,不小了,这一二年正出门交际呢。 只是大姑娘的例子摆着,宋伦和赵夫人都不着急了。 有个这样的姐夫,阿芷还怕什么呢? 阿芷紧紧拉着她的手,有点想哭。 之前她还同人炫耀自家姐夫如何出色来着,可直到家里开始热热闹闹忙活起大事来,小姑娘才后知后觉的慌了: 姐姐要出嫁了! 她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姐姐了! 她要跟别的男人过日子了! 这几l日家里聚集了许多平时常年不见的堂表兄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显得乱糟糟的,阿芷不大喜欢。 前儿还有什么劳什子兄弟故意说坏话,嚷嚷什么“你姐姐嫁出去,便是他人妇,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与你,与你家有何瓜葛?别做春秋大梦了!” 阿芷气得哇哇哭,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边哭,一边抓着花瓶要打人! 胡说八道,她嫁了人,也还是我的姐姐! 说话那厮没想到阿芷这样凶悍,吓得脸都白了,只仍要面子,赌她不敢动手,杵在原地不动。 然后,他赌输了。 那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阿芷看着被自己打破头的族兄,都吓傻了。 他,他为什么不躲? 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罚的。 男孩儿和女孩儿,本就不同。 宋家尤甚。 可奇怪的是,父亲来了,堂叔伯来了,祖父也来了,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然后……还有人来安抚她! “可怜见的,吓坏了吧?”曾经十分严厉的伯母慈爱地摸着阿芷煞白的小脸儿,“这正是姐妹情深呢。别怕,那小子说的混账话你只当没听见,也别对外人说,传出去叫人笑话……” 当天夜里,那位族兄就被送走了。 迷迷糊糊中,阿芷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影影绰绰隔着一层纱。 半夜,她跑去找姐姐,“怎么大家都不一样了?” 阿芙便笑,笑容中有许多阿芷以前不懂的东西。 “是权力,”姐姐这样告诉她,“权力,是很好的东西……” 这会儿看着端坐的姐姐,阿芷想哭,但父亲母亲都说了,这是姐姐出嫁的好日子,眼下可不能哭。 要哭,也得等她上花轿 时再哭。 忍着吧。 觉察到妹妹的紧张,阿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道:“不怕。” 别怕我今日出嫁,也别怕你来日成亲。 姐姐姐夫都会护着你的。 很神奇的,阿芷真的不怕了。 宋氏一族人多,却也不敢特意刁难秦放鹤,而秦放鹤这边人也不少,不是进士举人就是官儿的,呼啦啦一大群,也不怵。 两边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转眼到了下午,众人都先后轮换着吃了午饭,眼见时辰快到了,便又作催妆诗。 有宋家的人一道道往里传话: “姑爷进街口啦!” “姑爷下马啦!” “姑爷念起催妆诗啦!” 赵夫人一听,忙道:“来来来,为大姑娘妆扮!” 阿芙便移到梳妆台前,由族中家庭和睦子女双全的长辈为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有头又有尾,平安又顺遂……” 阿芙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伴着心跳一起涌出来的,还有突然疯涨的紧张和忐忑。 哪怕之前准备得再多,父母承诺再多,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无法克制的紧张。 这就要与旁人共度余生了么? 我们会过得很好吗? 他,会待我很好吗? 他会变吗? 无数情绪萦绕心头,让阿芙有些乱了。 她罕见地露出小女儿的姿态,转身抓着赵夫人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母亲……” 赵夫人眼眶泛红,上前抱了抱她,“没事,没事,娘在呢……不管你多大,都是娘的女儿。” 阿芙低低地嗯了声。 阿芷发出响亮的抽噎,见众人看过来,拼命睁大了眼睛,不叫眼泪落下来,兀自嘴硬,“我,我可没哭!” 外头催妆诗以念了不知多少论,且不说秦放鹤自己口干舌燥,便是跟来的赵沛等人俱都头昏脑胀起来。 五月初的白天日头颇毒,众人晒了一日,又斗智斗勇,十分疲惫,互相交换下眼神,短暂休战。 只仍警惕地看着对方: 晚上还要斗酒呢!不能输! 稍后有专人敲鼓,表示吉时降至,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复又上前,唧唧呱呱说起催妆诗来: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 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前面说一首,往里进一步,晚霞烧起来时,穿戴整齐的阿芙已经能听见外面秦放鹤的声音。 咚! 咚! 咚! 她的视线被盖头挡住,听觉无限放大,仿佛这声音在耳畔炸开似的。 稍后有人扶着阿芙出去,四周也不知谁开始起哄,阿芙能听见秦放鹤的声音,紧张之余,也多 了几l分期待。 新人拜别了女方父母,又有宋氏族人将阿芙背上花轿,轿帘落下来的瞬间,阿芷憋了一日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姐姐嫁人了! 花轿要先绕城,再行回新房,摇摇晃晃间,阿芙好像又听到了秦放鹤的声音,“别怕。” 别怕。 她隐约记得,当日二人偷偷下船时,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稍后拜过高堂,到了新房,阿芙先在屋里安置,秦放鹤与她行了礼,自去前头陪客。 众人一窝蜂的来灌酒,秦放鹤……的朋友们来者不拒,直闹到深夜方毕。 秦放鹤趁机提前溜走,先去刷牙漱口洗手洗脸,待身上酒气散了些,这才进去。 这年头酒的度数普遍不高,今天席上的也多在十度以下,又有朋友们帮衬,他的神智还算清明。 只也少不得吃几l口,这会儿酒气上涌,脚下略有些飘飘然。 很好的状态。 进了新房,就听白露道:“老爷吃醉了。” 成了亲,自然便是老爷了。 阿芙听了,便叫人取醒酒汤,犹豫了下,又羞答答伸手来扶。 来之前,母亲与她瞧过册子了……怪羞人的。 秦放鹤自己知道没醉,也不用人扶,可眼见灯下人比花娇,竟也有些晕乎乎的起来。 他作了个揖,“夫人。” 阿芙莞尔一笑,红着脸儿,也回了一礼,低声道:“老爷……” 白露等人见了,都是忍俊不禁,只看一眼便觉害羞,可又忍不住多瞧,忙捂着脸退了出去。! 第 93 章 返乡(一) 时人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秦放鹤来大禄朝多年,也养成习惯,哪怕前一夜睡得再晚,也会在次日早上五点准时醒来。 他一动,阿芙也醒了,明显人还迷糊着,却熟练地半闭着眼睛要往上起,“白露,倒茶来。” 一夜缠绵,此刻她鬓发凌乱,面若桃花,较往日大为不同,别有一番动人,秦放鹤也不叫白露进来,自己轻手轻脚撩开床帐,从床头小桌上取了棉套包着的茶壶来,倒了小半盏温水,递到阿芙唇边。 阿芙习惯性就着吃了,吃着吃着觉得不舒坦,便睁眼来看。 对上笑吟吟的秦放鹤的脸后,阿芙明显愣了,显然还没回过神。 秦放鹤笑道:“我头回做这个,喂的不好,夫人见谅则个。” 顷刻间,晚霞般的艳色在他眼下迅速蔓延,烧了阿芙满头满脸。 她哎呦一声,忙不迭往被子里缩去,被秦放鹤一把按住,“大热天的,快别躲了,我正要起来,叫白露进来伺候你。” 说完,果然放下茶盏,自顾自穿了衣裳,又叫白露等人进来,自己则溜达达往厨房去了。 上辈子他偶然间得知,绝大部分女性最初几回,甚至一辈子,在男女□□上其实是感觉不到什么快感的,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和情感满足。 就很震惊。 所幸他天生擅长心灵抚慰,这个倒也不难。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两口子慢慢研究摸索就是了。 阿芙出身西北,长于京城,饮食上喜好咸辣重口,倒是与秦放鹤颇有相似之处。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若饮食习惯不同,实在是很痛苦的事。 厨房里正忙活着,见秦放鹤进来,纷纷行礼。 “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秦放鹤笑道:“也没什么事,突然想自己弄点可口的酱菜来吃,你们自忙。” 大禄朝官员有十日婚假,但能做官的,再年轻往往也要二三十岁,孩子都满地跑了,故而建国以来,就没人用过。 当日秦放鹤去往礼部请假,那官员便拍着巴掌笑,“这条文颁布近百年,都落灰了,可算开张……” 除此之外,根据新科进士们家乡远近,朝廷还会批给二到九个月不等的探亲假,秦放鹤得了四个半月。 而这会儿也没有调休的概念,无论日常休沐、庆典也好,个人请假也罢,但凡撞上了重叠了,一律顺延。 故而秦放鹤可以一直休息一百四十五天。 但秦放鹤老家没有直系亲人,走官道又快,顺利的话半个月也就家去了,算上各处处理的事情,大概率会提前销假入职。 筹备了足足十年,算上上辈子,秦放鹤还是第一次拥有这样漫长的带薪休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起来。 唉,天生劳累命! 闲着便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想琢磨点什么。 算了,琢磨点吃的吧!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选定几根脆嫩胡瓜,也就是后世的黄瓜,又用花椒、八角等煮了料水放凉。 这时候的瓜果蔬菜没有经过后世品种改良,大多矮小,果肉也小,便如这胡瓜,长得好的也只成年男子手指粗细,皮也厚,便只需用刀背拍出裂纹,无需切开两半。 稍后料水不那么烫了,秦放鹤才将拍裂的胡瓜丢进去浸泡,再隔着坛子用刚打上来的凉井水冰镇。 天气暖和,约么两刻钟就能吃了。 稍后摆饭,一个养胃健脾的小米山药粥,一小筐葱油卷子并豆沙饽饽,桌子中间一个滋补炖乳鸽,又有一道撒了葱丝的蒸鱼,一盘金灿灿的香煎脆皮鸭脯,一碗炖面筋,几个红的绿的清炒时蔬,外加两样小酱菜。 其中一个便是秦放鹤亲手做的酱瓜。 品种丰富,不过数量都不多,两人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敞开了也吃得完。 阿芙知道那酱瓜来历后,大为惊讶,“你竟会做这个?” 她知道的男人之中,除了正经厨子,哪儿有下厨的? 秦放鹤用公筷夹了一条给她,闻言笑道:“昔日家里只我一人,什么不是自己做?改日一一做给你吃。” “你是做大事的,怎好在灶间腾转?”阿芙听了,有些心疼,低头吃了一口,果然咸香清脆,喀嚓作响,又微微带一点鲜辣,十分下饭,也笑了,“呦,不比外头卖的差。” 如今天儿也热了,胃口不佳,正想这些小酱菜吃,倒比什么大鱼大肉的更可口些。 秦放鹤笑道:“是吧?到了冬日里,白菜萝卜下来,再腌小菜与你吃。” 他还挺喜欢摆弄这些,解压。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阿芙便也不劝了。 左右不是做了出去卖,他日常也心累,有点事情消遣也好。 况且素日只道女子素手做汤羹,又有几个男子肯为妻子下厨呢? 算来,也是她的福分。 家里没有长辈,两人乐得自在,饭后四处逛了逛,熟悉环境。 阿芙头回来,也是稀罕,赞了又赞。 稍后秦放鹤将家里的库房钥匙和账本交给她,“家里的事,都由你做主,若有什么不够了,也只管与我说。” 阿芙接了,踟蹰道:“只怕弄不好。” 秦放鹤便笑,“你我夫妻一体,快别说这些见外的客气话,我知道你早就学着管家了,那么些人那么些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如今只咱们这仨瓜俩枣,岂有弄不好的道理?” 说得白露等人都跟着笑,阿芙也是捂嘴直乐,倒将那几分迟疑去了,当场翻开账本和库房清单瞧,又唬了一跳。 她是知道秦放鹤的出身的,虽说有师门,可师父师公也有儿子,想来即便能给,也有限。她都做好了精打细算的准备了,怎么账上这么些钱? 见她的惊讶不加掩饰,饶是沉稳如秦放鹤,也不禁略有点得意,“我么,多少也能赚一点。” 过 去十年筹谋终究没有白费,别说日后仕途顺畅与否,哪怕他来日不做官,光凭连中六元的名头,随便给人写个斗方吧,怎么也能得个百八十两了。 虽不至于一字千金,但养家糊口绝对不是问题。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这就是含金量。 这几个月董春并各路亲友师门给的贺喜银子,连带着秦放鹤写刻本挣的一万多两,再算上库房里各色绫罗绸缎并古董摆件,若都折算成银子,少说也有四五万了。 房子是御赐的,既不用买,也不用租,就省下大头。 银子秦放鹤自己留了五千,其余的都归于公中,交给阿芙支配。 阿芙听了,也觉欢喜。 什么是金钱如粪土,那都是扯谎,这世上端的没了银子寸步难行。 日常交际不要钱,还是请客吃饭不要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自家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没了银子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又听秦放鹤道:“过两日朝廷俸禄也就下来了,咱俩大致一样,我不过多些月杂,再者天热了,也有冰敬,到时候你都收了,也归到里面。” 大禄没有直接的白银俸禄,都是以米或田的形式发放。 但因为很繁琐,所以最后也常常归结为现钱。 如今秦放鹤是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年俸禄米一百石,大禄朝一石约合后世五十千克,折算起来就是五千公斤,也就是足足五吨,根本吃不完。 另有城郊禄田两百亩,不必交税。 若是家口多的,也就罢了,可如今家里只秦放鹤和阿芙两个主子,撑死了也受用不尽,便选择只要一小部分,其余的折算成银子。 除此之外,每月还有用来支付米面粮油笔墨纸砚等的月杂,差不多有个二两。 如今天热了,又有冰敬,朝廷每年冰都不够用的,且许多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冰窖,也给他们折算成银子,自己处理,也有个二三两。 等天冷了,还有炭敬,约莫也是这个数。 阿芙乃六品命妇,正经的政治职位,虽说旁的没有,但俸禄上和秦放鹤齐平,也是一年一百石。 如今大禄朝也算风调雨顺,大批量收购新粮的价格维持在约么十二至十五文一斤。 也就是说,光夫妻俩一年的禄米,加起来就能折算白银就有二百五十两左右。 再加上上述零七杂八的贴补,禄田的收成,逢年过节、各大庆典朝廷向官员发放的米面鱼肉并布匹等福利,明面上家庭年收入起码在四百两上下。 哪怕秦放鹤公正严明不贪污受贿,随便什么时候与人刻个本子、写个字卷,成千上万的银子也就来了。 而在秦放鹤曾经生活过的白云村,五两银子就够一家四口过一年。 阶级贫富差距之大,犹如云泥。 阿芙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一回,果然年年都有剩余,也是喜气洋洋。 等她算完,秦放鹤又将日常自己交际的各路亲友师门等俱都说了,哪家到了什么 程度,哪家只需要维持表面功夫,如此种种。 阿芙认真记下,心里便有了底。 夫妻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是什么扭捏的,相处倒还愉快。 第三日回门,宋琦老爷子也在家,小两口见过宋伦和赵夫人,后二者见女儿面色红润,眼底有光,便知道她过得不错,再没什么不高兴的。 期间阿芙又第一次行使了宋夫人的权限,在御赐宅院内举办了首次内部聚会,单邀请汪宋两家并二人至交好友,全程有条不紊,十分妥当。 一时宾主尽欢,宋夫人端庄典雅,持家有方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 五月中,秦放鹤说起自己要返乡的事,阿芙便看他。 秦放鹤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我老家也没什么要紧的亲人,天儿热,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关于带不带阿芙回去,他考虑良久,最终决定还是自己走,快去快回。 一来原身父母俱都不在了,也实在没什么长辈需要阿芙亲自去拜见。 二来动身也要五月下旬,就是后世的六月底七月初,正是酷暑难当的时候,长途颠簸,实在不是什么享受的事。 他与阿芙成亲以来,夫妻生活也算和睦,既心疼,也担心阿芙有怀孕的可能,万一路上查出来,反倒不妥。 现在秦放鹤有自己生钱的路子,也不打算向父老乡亲们打秋风,所以打算处理下白云村的事,安排完了,再见见昔日朋友。 如今周幼青和方云笙都不在,倒省了麻烦,最多往县学走一遭,也就罢了。 五月下旬走,官道又直又快又平,满打满算,六月上旬也就到了,在清河府境内待两个月足够了。 这么一来,最迟八月下旬就能回来,假期未尽,还能陪伴家人休息两天,提前几日去翰林院报道,给大家种个好印象。 如今成了亲,阿芙也渐渐放开,闻言点头,“也好。” 说老实话,大热天的,谁耐烦四处奔波呢?不去最好。 只是有些舍不得。 可想想,小别胜新婚,三个月后又能再见,倒是多些趣味盼头。 “你若觉得无趣,愿意动弹的,就去找人玩,若不爱动弹了,叫了阿芷来陪你也好。”见四下无人,秦放鹤牵起她的手来,飞快地亲了下指尖。 交通不便实在不美,才刚成亲便要分别数月之久,令人不快。 时人含蓄,讲究夫妻相敬如宾,莫说亲近搂抱,便是拉手都显得狂放了,秦放鹤这一下,直叫阿芙心肝乱颤,人都快烧着了似的滚烫起来,哎呀一声收回手,捂着脸嗔怪道:“你,你这样……” 这样什么呢? 轻狂?轻薄? 都不合适。 在阿芙过去短暂的二十年生涯中,何曾见识过这个,一颗心都乱了,沁出一点不曾有过的快活。 秦放鹤笑着与她作揖,又赔不是,倒是逗得阿芙也跟着笑起来。 哎呀,这人真是……! 第 94 章 返乡(二) 五月一十,秦放鹤正式启程,一干亲友但凡有空的,都去送了。 以前出门,总是秦放鹤自己收拾行囊,后来拜师,又有姜夫人关照,如今阿芙全权接手,一概饮食起居无有不周,自然另有一番滋味。 杜文彬等人离得远,当日吃了秦放鹤和阿芙的喜酒就启程了,顺京杭大运河南下,倒也便宜。 朝廷给的体面,一路仪仗护送,立起“肃静”“回避”的金色云纹虎头牌,十分庄重,沿途引来无数人看热闹。 百姓们碍于威势,不敢上前,只在远处艳羡非常。 又有人借机教导子孙,“瞧见了么,这便是文曲下凡,你且在这里拜一拜,来日用功读书,保不齐也有衣锦还乡的时候……” 官道平顺宽敞,又取近取直,走起来很是顺畅,远非民道可比。 只木轮车子颠簸,又闷,秦放鹤不耐烦在里头捂着,便时时出来骑马,带得一群人越发快了。 越走越热,临近六月,恨不得是天上下火一般,空气都被扭曲,烤得人皮冒油。 不下雨,晒,下了雨,闷,道路泥泞耽搁行程,总不畅快。 秦放鹤暗道,辛亏没带阿芙一起回来,不然可要热死了。 一行人便趁夜和上午赶路,中午热起来便入驿站休息,虽昼夜有些颠倒,但能避开最晒最烤的时间段,大家都受用。 秦放鹤出发几日后,便陆续有沿途地方听到风声,提前派了使者在驿站迎接。 品级比秦放鹤高的,大多只打发心腹送来土仪,品级低如一地知县,也不乏亲自过来慰问的,十分谦和。 秦放鹤原本不想多生枝节,奈何大热天的,他们也不容易,便只捡了一应不值钱的瓜果菜蔬并易坏的酒肉等物,散与众人。 至于什么金银票据,一概不要。 地方官难做,这些秦放鹤明白。 此举未必全然发自真心,秦放鹤也明白。 皆因如今明知他要从自家辖下过,总不好装不知道的。若大家都没动静也就罢了,偏人家表了心意,你不动,可不就显出来了! 最后进入清河府地界时,秦猛照例先一步去前头探路,回来时带了一条消息:前年上任的清河知府顾云五竟亲自提前在驿站等着了,秦放鹤一听便是警铃大作。 官场上有许多潜规则,其中一项就是中央京官高贵,别看如今秦放鹤只六品,然翰林院实为皇帝贴身秘书处,面圣机会极多,地位特殊,升官也快,便是地方上的四品知府,也未必敢在秦放鹤跟前拿乔。 但还真不至于大热天的跑来迎接! 又不是钦差。 见顾云五满面堆笑从驿站里出来,秦放鹤立刻滚鞍落马,抢先一步上去见礼,寒暄道:“真是缘分,竟才到家就遇见了大人!这个时候外出,可是有公务在身么?” 意思是:先说到家,表示亲近,但这会儿您可没放假哈,千万别说特意来这里等我的,偶遇,必须是偶遇! 万一传出去,被人说我得志猖狂,扰乱地方行政公务就完蛋! 翰林院位置特殊,他绝不能弄一个知法犯法的名声出来。 原本顾云五还想着说些“到了清河府就是到家了”之类的开场白,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抢了台词,又听出秦放鹤的弦外之音,只好临时改口,拉着他的手笑道:“秦大人乃清河府人士,如今我又来这里做官,可不正是天定的缘分!原是麦收在即,我怕有什么差池,四处看看,看看……没想到,还真就碰上了,便是加倍的缘分!” 懂了,不是特地来等你,真的不是! 我就一个勤政爱民,为了保障麦收,保障朝廷粮税,这才不辞劳苦,顶着大日头出来。 秦放鹤跟着笑,借着往里走的动作抽手,不曾想顾云五意外地用力,竟没抽动! 秦放鹤:“……” 您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别这么肉麻行不行!手上全是汗! 我可是有家室的! 顾云五有点胖胖的,皮肤白,也不知在驿站等了多久,晒得一张大红脸上满是油汗,官袍的前胸后背都洇出深色痕迹,说话呼哧带喘。 秦放鹤担心他热出毛病来,忙引着往里走,先表明自己必然要在这里休息一夜,好说歹说,才把顾云五劝去洗漱更衣。 顾云五一走,秦放鹤就让秦山叫了驿吏来,和气问道:“顾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前可有什么动作?叫人准备过什么?” 那驿吏老实道:“昨儿就来过一趟……五六天前就打发人来这边安置了屋子,又准备好各色新鲜瓜果菜蔬,另有一袋硝石,专为制冰之用。” 秦放鹤这才发现,自己下榻的屋子确实很舒适,虽没有多少外露的华丽,但处处妥当。 这种不动声色的,才是最费功夫的。 桌上还摆着一大盘红扑扑毛茸茸的鲜桃,一盘黄澄澄圆滚滚的香瓜,一小筐紫油油的饱满桑葚,均不在六品官接待标准之列。 而角落里,还有一散发着幽幽凉意的小缸。 缸是两层的,外头裹着棉套子,夹层放着硝石,内中另有一缸清水,此刻已然冻成混杂着冰碴子的冰渣水,沁凉舒适。 驿站距离清河府府衙足有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纵然那边有冰,运过来也就化了,所以要现场制作。 而硝石素来管控严格,如果没有地方官府的允许,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 秦放鹤看了秦山一眼,后者会意,掏了一粒碎银递给那驿吏,“辛苦你跑一趟,回去歇着吧,不必对外人说。” 驿吏只是最底层的吏员之一,朝廷并不怎么管,一应酬劳全看地方官府良心,日常也没什么油水,故而见了这粒银子,顿时喜出望外,又要磕头,被秦放鹤拦了。 那驿吏收好银子,悄没声往外退,快到门口了又道:“小人才想起来,好像知府大人有心事的样子,这几日来这边等您时,时常叹气来着……” 心事? 叹气? 秦放鹤抬手拍了拍在这炎炎夏日越发冰凉的瓷缸,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必然有心事,也必然有事相求,不然怎么会下这么大的功夫! 可,他会求自己什么事呢? 双方之前素无往来,自己区区一介六品官,纵然有个祥瑞的名头在,日后也时常有机会面圣,可翰林院修撰并无执政实权,能帮人办成什么事呢? 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董春的徒孙。 稍后太阳落山,顾云五特意来请秦放鹤去用晚膳。 过去一瞧,一应菜品十分用心,并不全是鸡鸭鱼肉,多有清爽可口小菜,并几样清河府特色。 另有一坛名种泥封老酒,一色甜品,乃是将桃子、蜜瓜等新鲜时令水果单独掏出最鲜嫩多汁的瓤儿来,堆在冰雕小碗里,鲜妍可爱,再从上到下淋上雪白牛乳和香甜荔枝蜜,分外奢侈。 秦放鹤瞧了眼,歉然道:“劳大人费心,实在惭愧,奈何我身子不争气,又一心着急赶路,竟中了暑气,正犯恶心,用不得生冷和酒水。” 这就是不费奢靡,不吃酒水的意思了。 自来官场饭桌上,无酒不谈事,秦放鹤上来就作此态,顾云五的表情多少有点不自在。 但天气确实是热,顾云五自己只在驿站内等了两日就差点中暑,更别提千里迢迢外头赶路的,倒也不能断言就是借口。 话说回来,自己有求于人,哪里还敢理论真假? 便是假的,也要当作真的。 故而顾云五的不自在迅速消失,短暂得近乎不存在一般,十分关切地嘘寒问暖起来,又要叫人请大夫。 “怎么不见夫人?” 他原本还想让自家夫人来陪,想着那宋氏女也不过一十岁韶华,少不更事,或许更容易突破。奈何前儿心腹报信儿回来,说那秦子归根本没带家眷! 秦放鹤笑道:“我父母早亡,也无甚要紧的长辈要拜,来日方长,倒不必急在眼下折腾。” 先说自己没爹没娘,犯不着媳妇千里迢迢跑回来敬茶,又无同服近亲,外出一轮的,也当不起六品命妇的礼,所以并非阿芙不孝,实在是事出有因。 顾云五面上赞同,心下却笑,什么亲眷不亲眷的,都是借口罢了,说不得便是小夫妻新婚燕尔,且宋氏女出身高贵,未必瞧得上那白云村穷乡僻壤…… 两边相互谦让,都想让对方坐主位,奈何这个说你远道而来,又身负皇恩,自然为尊;那个道清河府乃是您的辖区,自然以您为尊……都不肯坐,索性便都不坐,只胡乱捡了对面的客座。 到了这一步,顾云五心里已经不自觉打起鼓来,怀疑稍后的打算究竟能不能顺利推行,。 从驿站外初见到现在,期间或明或暗几次交锋,捧杀、拉关系,这小子竟然都不上当,处置得滴水不漏,行事之老成稳妥,全然不像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 “三月里捷报传回来,我着实欢喜坏了!此乃大禄 之福,我清河府之幸!”顾云五赞叹道,欢喜的神色十足真诚,“贤弟果然人品不凡、文采天成,只恨我不能早几年过来亲近!” 顾云五这番话确实发自真心。 黄榜传到清河府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悔,后悔没早来几年! 这会儿赶上了又有什么用?那秦放鹤乃是方云笙在任时过的乡试,与他顾云五无半点瓜葛…… 贤弟…… 秦放鹤听得险些破功。 顾云五的年纪都快可以做他祖父了,如今却称兄道弟起来,虽说官场之上只以品级论高低,无可厚非,但也真能拉得下脸来主动降辈分。 不过顾云五敢叫,秦放鹤可不敢答应。 传出去叫人说他小人得志,不顾及官场前辈的颜面事小;“兄弟”一称意义特殊,万一自己接下,回头顾云五借机以董门名义行事就糟了。 故而秦放鹤受宠若惊道:“折煞我也,当不得大人如此厚爱,既然同在清河府地界,您唤我子归便可。” 官方称呼、直呼其名,都太过生硬,到了这一步,反倒是字号妥当些。 顾云五的眼神一闪,哈哈笑了几声,顺势换了称呼,又要亲自为其斟茶,“子归如此自律,实在难得,说实话,我也不爱饮酒,咱们便吃茶……” 秦放鹤立刻起身,隔着桌子伸手截了茶壶过来,“何须劳动大人,我自己来便是。” 竟然还是红茶,这厮还真是下大力气调查自己了。 招数接一连三被挡下,顾云五也不气馁,继续道:“早知子归你重情重义,奈何京城遥远,一时不得归,且又是我上任以来的头一个进士,故而一应进士碑也是我亲自督造……又顺路去令尊令堂贵宝冢上看过……白云村山清水秀,实在是好地方,想来子归便是汇天地精气的一段造化,便是那里的百姓也着实淳朴……” 听见了吗? 进士碑,本官亲自为你督造;你爹你娘的坟,本官也去探过!够意思了吧? 见秦放鹤只是道谢,也不说旁的,顾云五又试探道:“说起来,清河府辖下诸多州县,村镇更是不计其数,可朝廷的银子么,也就那么些,一时顾念不到,也是有的。此番我过章县,见到贵村百姓,乃至整个章县,都是一般无一的好,人也淳朴,日后少不得……” 一个人一旦发迹了,难免想提携家乡,一为回报,一为夸耀自身,顾云五此话,便是有意在财政拨款和政策上倾向章县和白云村。 秦放鹤听了,只装没听懂的,笑着打断道:“我虽年轻,没资历,但大人乃朝廷钦点命官,才干自然过人,岂有我插嘴的份儿?便是治理地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话,我却不好听……” 但凡他接茬,就是以权谋私官官勾结,日后再也洗不清了。 快别说,不懂,不听! 我信任朝廷,信任陛下眼光,既然点了你来,你就好好干,也只能好好干,干不好是你无用,干好了是本分,千万别说是因为有所偏坦而拉我 下水! 眼见秦放鹤油盐不进,天色渐晚,若错过此次机会,顾云五也不可能真下到白云村去找他,那就太过刻意…… 他也有点急了,当即把心一横,凑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来,“实不相瞒,愚兄敬仰阁老久矣,早有侍奉之心,奈何天公不作美,屡屡错过,只恨没有门路……” 上任清河府后,顾云五也曾去当地府州县学看过,果然没有再如秦放鹤之辈。 想来一个地方的灵气造化是有限的,前头陆续出了孔姿清和秦放鹤,灵气已然被吸干了。 没有人文,便只好从为政下手,然方云笙在时,一应都做得不错,珠玉在前,顾云五想再创佳绩超越也难。 他的师门和出身都只能算一三流,若这么下去,可能这辈子一个知府就到头了。 对常人而言,四品大员告老荣养也不错了,但谁没有三分野心呢? 再怎么说,秦放鹤也是清河府出来的,他是清河知府,便是天赐良机。 只要一句话,只要董阁老肯为自己说一句话…… 不亲自来试一试,顾云五死都合不上眼! 秦放鹤也不去看那信封。 不用猜都知道,里面肯定是银票。 所以你看,只要迈过那道门槛,赚钱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哪怕你不伸手,也多的是人主动往里送…… 他不接话,只是埋头吃菜。 赶了一天路,没来得及休息就来这边打机锋,真挺饿的。 见秦放鹤不接茬,顾云五忙道:“并不敢奢望太多,若得闲,能在尊师跟前提两句我的孝心也就是了……” 谁都知道秦放鹤是汪扶风最喜欢且唯一的弟子,但凡他说的话,汪扶风总要往心里去的。 而汪扶风又是董春最器重的弟子,以此类推…… 晚上不宜多食,吃到五分饱时,秦放鹤就撂下筷子。 先喝口红茶润喉,再漱口,秦放鹤也不碰那信封,只对顾云五笑道:“大人一番心意,子归明白,只此番回乡,说不得要四处拜会,如此算来,或许要待个一年半载,什么时候返京也不一定,大人若有要事,岂不耽搁了?便是书信,或是脏了污了遗失了,也不美。” 什么银票,什么贿赂,我一概不知,今天这桌上有的,只是一封信,一封平平无奇的信。 可就是这封信,我也怕耽搁您的大事,不便捎带。 顾云五的笑快维持不住了。 真就,一点面子不给? 真就,半分机会也无? 说话间,秦放鹤起身,朝他拱拱手,向后退出,“不过大人说得对,相逢即是缘,来日我返京,说不得也要向师长说起沿途见闻……”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纵然不给办事,也不能把话说死了。 听到这里,顾云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挽留再三,到底无用,也只好陪笑作别。 不 收银子,那就是不办事。 可又说有可能向上言说……看似答应了,实则什么都没答应,成与不成,皆在他一念之间。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翰林院修撰不是钦差,但易面圣,又有六元的名号,若逼迫太过,却也能化身钦差,转头告自己一状…… 退一万步,即便不告御状,自己还能对付得了董门不成?! 秦放鹤走后,顾云五又在原地杵了半日,这才颓然蹲坐回去。 唉,这董门,确实难登。 再看席面,他这才愕然发现,秦放鹤吃的竟都是最不值钱的几样菜,大鱼大肉,一概没碰。 沉默片刻,顾云五忍不住苦笑起来,“真是……” 几年之前,他还不懂眼高于顶的汪扶风怎么就相中了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孤儿,再好,那样的出身和见识,能好到哪里去? 可现在……他明白了。 很多时候很多事,单纯的努力可以做好,但若想做到顶尖,非天分过人者不能得。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个人若无足够天分,纵然师父手把手教,也始终差一口气……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那边秦放鹤回到房间,就叫秦山将那些新鲜瓜果都挪到角落里,看也不看。 秦山照做,忍不住小声问道:“……会不会太……” 瓜果而已,能值几个钱? 这么做,多少有点落面子。 如今秦放鹤越发喜怒不形于色,饶是他自小一起长大,也有些猜不透了。方才席间谈话,屋里只有秦放鹤和顾云五两人,余者皆在外,故而秦山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看现在秦放鹤的吩咐,想来也知道愉快不到哪里去。 秦山倒不可惜什么,只是担心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日后报复。 秦放鹤除了外袍,去铜盆边重新洗了手脸,闻言笑道:“如今你也小心起来。瓜果而已,也不是南方来的,如此品相的纵然稀罕也有限,何苦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凭白受人恩惠,落人口实。一日不吃也没什么,回去后自己掏银子买去,日日拿着熏屋子也使得……” 说得秦山也笑了。 “至于恼怒报复的,”秦放鹤笑道,“你也把他想得忒浅薄。” 能做到一地知府,多少有些手段眼色,哪怕相处不大愉快,也还没那么容易结仇。 只要他一天不倒,董门一天不败,顾云五就不敢使绊子,更不敢对章县、对白云村如何。 相反的,他甚至还会加倍照顾,只盼着来日用这份苦劳换来另眼相待…… 秦山听了,若有所思。 出来这几年,他也跟着经历了不少事,眼光也好,城府也罢,俱都突飞猛进,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上山打兔子的傻乎乎的山村少年。 还不到安睡的时候,秦放鹤便靠在床头看书,看了几页,又对秦山道:“日后我去朝中做事,手下人少了不成,到底还是知根知底的人用着放心。这次回去,你跟猛哥在村里选一批衷心可靠的出来,也不用多,四个六个八个都成,你们一人一半教导着,不要顾及谁家的什么老脸,只要听话、得用的才好。” 家里伺候的仆从固然可以从人牙子那里采买,这是离京前他跟阿芙商议过的,但平时跟着他外出办事,或是日常跑腿的,干系甚大,非心腹不可,地位和分量天差地别,外来的不足以信任。 同乡同族知根知底,不用担心是谁人眼线,且他们的一干家小都在白云村,莫说什么要挟、作人质的话,哪怕为了自家利益和名声,他们的家人也不会允许他们背叛。 这就是血脉和宗族的力量。! 第 95 章 返乡(三) 仪仗进入章县后,一路往白云村而来,所到之处,人人观望。 乡野村民生活乏味,便是谁家娶媳妇都能津津有味议论个十天半月,何曾见过这等天大的热闹? 故而有事的停了事,无事的跟来看,坠在后方的尾巴越拉越长,竟稀稀拉拉蜿蜒出数十丈。 都不必白云村的人发现,早有好事者冲过去,拍着巴掌笑道:“快快快,六元公到了!” 已提前预备了几日的老村长忙命人燃放鞭炮,又各自整理过仪容仪表,按着长幼排好了,迫不及待往村口迎接。 人未到,声先至,但见几对红底云纹镶金虎头牌自弥漫的鞭炮烟气中现出,下头托举的是一色黑红服制的公人,俱都高大挺拔、神色威严。 后面紧跟着敲锣的,敲一声,前头举虎头牌的公人们便都气沉丹田,一起喊“闲人回避”等,音气低沉悠长,如古钟回荡。 又有一辆精致马车,上覆黄盖丝绦,下坠璎珞珠配,华美异常,碾压硝烟显出真身时,竟不似凡间应有物,活像文曲真下凡。 众百姓见了,无不心神激荡,又被此威严所摄,一时只觉口舌干涩,心如擂鼓,竟不能发一言。 良久,才见老村长泪流满面,带着众村民跪了,“见过大人!” 众村民这才如梦方醒,连带着刚才跟来看热闹的那些,俱都稀里哗啦跪了满地。 稍后车马停稳,有公人在马车一侧放下脚蹬,高声唱道:“请六元公下车。” 早有另一人从旁边卷起车帘,走出一个身穿蓝色绣鹭鸶六品文官袍的年轻人来,正是秦放鹤。 他稳稳当当下了车,先环顾四周,见村口老大一座进士碑,后头跟着一座稍小的举人碑,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看过后,秦放鹤来到老村长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您是长辈,莫要多礼,一别数年,您老还好?” 老村长借着他的手颤巍巍站起来,抬起头,露出满是泪痕的脸,“礼不可废,都好,都好……” 秦放鹤点点头,又问了两句,这才对众人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少年人的成长极快,众白云村民陆续起身后才发现,眼前这个身穿官袍的年轻人,竟跟记忆中的十一郎十分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那身官袍作祟,他虽还是笑着的,但众人却没了曾经那种可以近前玩闹的轻快,都局促起来。 官,真正的活生生的官! 当着朝廷仪仗队的面儿,老村长越发不敢怠慢,先带人送他们去安置了,然后请秦放鹤去家里休息。 此时天色已晚,又是一路车马劳顿,一应大事,也都留作明日再说。 早有人提前将秦放鹤曾经的院子反复整修过,墙壁重新粉刷了,窗纸也重新糊过,一色被褥日日有人翻晒,故而虽几年没正经住过人,但处处都是齐备的。 又有人送了饭菜来,秦放鹤并秦山、秦猛等都吃了。 原本村民们还想簇拥 着看热闹,奈何一见仪仗队和车马?_[(,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造次?只好憋在自家炕头上大说特说。 一时秦放鹤解了玉带,换过衣裳,舒舒服服吐了口气。 那官袍肥且大,内外几层,热都热死了,还是家常衣裳受用。 抬头见秦山和秦猛还在跟前杵着,不由笑道:“我也到了,饭也吃了,你们跟了一路,还不家去团圆?” 进京前,秦山家里就给他张罗了个媳妇,生了娃才走的,如今必然都能跑了。 秦猛比他还大,有两个娃娃,几年没见亲爹,估计都认不出了。 秦山和秦猛对视一眼,显然意动,只迟疑道:“要不我们轮换着吧,万一有个什么使唤……” 平时跟惯了,如今骤然叫他们都走,还真不适应。 秦放鹤失笑,“我是十九,不是九十一,难不成这会儿离不得人伺候?去吧去吧,你们也是几年不见家人,岂有不想的?明儿一早再过来就是了。” 见二人还不动,秦放鹤索性摆摆手,“满村都是自家人,明儿还祭祖呢,难不成谁能跑来害了我?再者朝廷仪仗也在,谁有这天大的胆子!快去吧!” 听了这话,秦山和秦猛才应了,欢欢喜喜往外跑。 谁能不想家呢! 秦放鹤隔着窗子喊,“别忘了带上给家人的土仪!” “哎!”两人才应,尾声已然出了院子,显然十二分的迫不及待。 且不说秦放鹤如何自己安置不提,那头二人的家人却是翘首以盼。 秀兰婶子一早做好了次子爱吃的饭菜,巴巴儿抓着门框等着,口中喃喃道:“咋还不回……” 她男人便道:“别看了,今儿才到,忙乱得很,保不齐回不来。” 一旁的儿媳妇牵着孩子,听了这话就有些失落。 小孩儿才三岁,统共也没见过几回亲爹,对他而言,这个词的吸引力并不比桌上油汪汪的肥鸡大。 他含着手指,晃晃母亲的手,奶声奶气问道:“娘,等谁啊?” 这不都齐了么! 他娘摸摸他的脑袋,也像婆婆那样跟着往外看,“等你爹,再等等…… 小孩儿懵懂。 爹? 爹是啥? 谁是爹? “十一郎可不是那样的人。”秀兰婶子斩钉截铁道,看向儿媳妇和孙子时,语气便迅速柔和起来,“小孩儿家家的不耐饿,你先带孩子吃了。” 媳妇便笑道:“娘,我没事,才刚给小宝塞了点垫肚子,他就是馋了。” 秀兰婶子满面慈爱得摸摸孙子的肉脸,“馋了好,馋了好啊……” 能吃是福! 托十一郎的福,如今白云村上下都不必纳税,光这一块,每年就多收三成粮食,也都能吃饱饭了。 那边她男人却被这称呼唬了一跳,“可不敢这么喊,以后该叫老爷了。” 顿了顿,又以一种敬畏中充斥着艳羡的语 气回味道:“啧啧,你没瞧见那会儿的阵仗?当真天神一般,莫不真是文曲下凡吧!况且如今他是官儿了,比县太爷还大许多哩,说不得日日都能见着皇上,你我虽是长辈,可能长得过天去?说不得要放尊重些。” 秀兰婶子一听,不知怎得,竟浑身发毛起来。 她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走回来,“你快别说了,怪怕人的。” 话虽如此,她也有些紧张。 是啊,如今十一郎是官儿了,可不敢跟以前似的胡乱招呼。 便是他自己不在意,外人瞧见了,也不成个体统,传出去,只当他们白云村没有上下尊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见她听进去,她男人又瞅瞅桌上饭菜,狠命吞了口唾沫,“依我说,大山都是去过京城的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偏你弄这些,他未必瞧得上……” 话音未落,却听外头有人拍门,“爹,娘,我回来了,开门呐!”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大山?!” 刚才还说不能回来的当爹的跑得最快,嗖一下跳起来冲过去开门,秀兰婶子过去时,就见几年未见的二儿子正嘿嘿发笑,两只手里提满了包裹。 见面前,秀兰婶子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想问问他胖了瘦了,天冷可记得添衣? 可如今见了,知道他健健康康的,能笑得出来,便都不用问了。 秀兰婶子狠命往他身上捶了两把,扭头抹泪,赶紧拉着进去了。 一番热闹自不必说,次日一早,秦山便麻溜儿洗漱了,告别父母妻儿,仍去秦放鹤那边当差。 村民们不敢贸然叨扰秦放鹤,得知秦山和秦猛家来,便都兵分两路,各自来串门子,又追着问些长短。 “哎呀秀兰婶子,如今大山也出息,日后你们只管享福吧!” “哎呦瞧瞧这衣裳,这样细软光溜,这就是缎子吧?也是大山带回来的?” 秀兰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又将昨夜秦山带回来的糕点果品散与众人,各样谦虚一回,脸上仍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大山这回回来啊,本是要接了我们去京城养老,可我跟他爹说了,你大哥还在呢,没得放着长子不要,去跟小儿子过活的,叫人知道了不好……” 众人说笑一回,那边秦放鹤也用过早饭,重新穿戴了官袍,收拾齐整。 早有老村长亲自带人开了祠堂,又过来请了秦放鹤。 秦放鹤打头,老村长和前两年中了秀才的秦松紧跟其后,再往后便是各家长辈代表。 复又放鞭,燃香火,一拜天地,二拜圣人,三拜祖宗。 白云村本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这一二年间虽有外族迁入,又生了娃娃,人口也不过堪堪过百,可饶是这么着,竟也弄得很像模像样。 祭祖结束,竟又去了什么文曲庙,恭敬拜过文曲。 秦放鹤都不知道村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座文曲庙,那文曲星君的造像显然是新的,还带着清晰的崭新木岔子,再看模样,竟跟自己有 五六分相似。 或者说,根本就是照着他雕的! 看案桌上,香火不断,贡品满满,有新有旧,听说还有许多外头的百姓慕名而来,竟很兴盛。 见秦放鹤感兴趣,老村长便在他耳边细细分说。 因他之故,小小白云村突然就举世闻名了似的,多有陌生外地人前来瞻仰,大家的流程都是一般的: 先在村口拜过两座石碑,尽力摸一摸,然后去参观秦放鹤昔日住过的屋子。这里当然不给进,有白云村民专门看守,最多不过打开院门,叫他们站在外面伸长脖子瞧一瞧,狠吸两口文气罢了。 做完这些之后,必要再来文曲庙拜一拜,上几炷香,如此方得庇佑。 秦放鹤:“……” 这不就是后世旅游景点嘛! 他忙问道:没收银子吧?庙里也不要香火??_[(” 村长明白他的意思,狠命点头,“不敢不敢,哪里敢要银子呢!” 倒是有人主动给,可他想着秦放鹤临走的嘱咐,如何敢要? 说完这些,老村长又小心翼翼道:“可架不住来的人多了,隔着又远,总要吃饭睡觉,一回两回的,乡亲们还能招待,可如今人越发多起来……” 白云村也不过刚脱贫,家里略有点余粮罢了,这,这也供应不起啊! 众村民都找他来商议,他就想了个法儿,将村口几间荒废的屋子收拾起来,各家凑份子,做成客栈那般,有外人来时,便开了供人吃住,只略要一点辛苦钱。 如此大家不遭罪,客人们也尽兴,还能大大消耗村中产出,不用巴巴儿跑去镇上卖了,也是三得利的事。 秦放鹤听了,笑道:“这样就很好。” 他又说起这次回来,要在村中挑选几个忠厚可靠的年轻人,村长并诸位长辈听了,俱都欢喜,各自商议起来。 秦放鹤又叫了秦松上前,问他学问。 几年不见,秦松倒不敢懈怠,也不敢抬头,一一作答。 还是那句话,当天分不足时,前期完全可以靠勤奋弥补。 秦放鹤点点头,才要让人请了村学的王先生来说话时,就见秦猛小跑来,“有知府顾大人送来贺礼,另外知县林大人递上拜帖。” 秦放鹤接了拜帖,上书各色客气话云云,又说若无不妥,明日来拜。 秦放鹤马上提笔回了,又去看顾云五送的贺礼。 顾云五也算乖觉,虽求人办事不成,也不敢记恨,只用心挑选了不打眼却分量十足的,叫人想不出拒绝的话。 才处理完这些,又有秦山来报,说是县学、城里孔家并白家书肆等也都听说他回来,各自有贺礼奉上。 “另有县学山长的亲笔信一封……” 这些都是人精,早听到风声,知道昨儿秦放鹤刚回,一路舟车劳顿,必然顾不得,这才齐刷刷等到今天一起行动。 老村长并众人见秦放鹤一回来,各路原本他们需要仰望的人马便都行动起来,更有知府大人、知县大人等大人物,俱都唬得了不得,下意识屏息凝神,在一旁束手站着,又忍不住斜着眼睛拼命瞅。! 第 96 章 选择(一) 一个地方再如何贫瘠,时候到了,总能出几个体面人,迎来一时兴盛。 然一时也不过一世,便如烟花璀璨,稍纵即逝。若想绵延不绝,需得后续跟上,世代发力。 故而此番回乡,秦放鹤最关心的事务之一便是村学,这边处理完各处送来的东西后,又带人亲自去看过。 依照他早年进京前的意思,如今白云村上下孩童,无论男女,皆来开蒙,又经过层层选拔,也陆续接受外来的,现共有学生三十五人,已初具规模。 村学外聘来的王先生是秀才,有功名,见了秦放鹤也无需下跪,只仍难掩激动。 这才几年不见,昔日的少年解元,竟一跃成了六品……太荒谬了,他白日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王先生请秦放鹤上首坐了,秦松也在一旁立着,自己在下头提问学生。 跟来的村民们便都挤在村学外面,尤其自家孩子在里头的,紧张又期待,巴不得自家崽子能被秦放鹤看中,也如秦山秦猛一般带了京城里去。 奈何村学易建,文曲难得,在这偏远的小山村中,似秦松一般就算出色的了。 小村子的孩子素日野惯了,也没经过什么大世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纵然之前有认识秦放鹤的,多年未见,如今也都生疏了。 眼见外头挤满长辈,自家父母赫然在列,又有老村长等目光灼灼,顿觉头皮发麻,一连几个孩子别说作答了,能站得直溜儿的,说话不磕巴就算难得。 更有甚者,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来,竟嘴巴一瘪,吓哭了。 唉! 老村长见了,暗自摇头。 外头他们的爹娘看了,又羞又气,恨不得当场脱下鞋来往腚上抽一顿。 素日看着一个个恨不得上房揭瓦,能得钻天猴似的,如今到了正事上,竟这般上不得台面! 王先生本人倒觉得还算发挥正常。 龙生龙凤生凤,所谓世家,所谓一方大族,乃是一代代积累,优选优培而成,期间不知耗费多少心血。 似白云村这般只因出了秦放鹤一颗异星便闻名的,不过刚温饱而已,甚至连暴发都算不得,有此表现,实在不意外。 老实说,近几年内又出一个秀才秦松,王先生都觉得挺惊喜。 秦放鹤听了一回,脑子最灵活的竟然还是梅梅。 他便叫了梅梅上前,又细细问过。 昔日的小丫头如今也快十五岁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虽答得不算一等一的好,亦展样大方,放在小山村实属难得。 王先生便在一边说道:“梅梅素日便极用功,每月学堂考试,总是一等。” 胆子又大,时时跟着老村长忙活也不怯场,可惜啊,可惜是个女孩儿。 但凡是个男孩儿,用功几年,保不齐又是一个秦松。 秦放鹤点点头,赞了几句,亲自为今日表现出色的孩子们发了奖励,又将京城带回来的好书与了王先生。 “自今日起,村学每月一小考,每季一大考,四次考试综合评分排名,一等一名,奖学金五百文。二等两名,奖学金各三百文;三等三名,各一百文。不论男女,不分大小,无关内外。” 一个季度发一次,一年也不过四次,加起来一年也才五两六钱银子,对现在的秦放鹤而言,那都算不上钱。 但在场众人听罢,无不震撼,心里的小算盘瞬间噼啪作响。 要知道,一个成年壮劳力在城里做活,便如秦海一般,一个月也才几百钱! 若回回都得一等,一年光奖学金就足足二两了! 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光好好读书,竟能顶一个壮劳力! 梅梅的父母听了,双眼放光,越发不急着嫁女儿了。 读吧读吧,反正读好了有钱拿,又比外头谋生轻快体面!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高兴的,自然也有沮丧的。皆因读书这种事,真不是单纯努力就能成的。 有的人他就是天生没长这根筋,哪怕拿刀架在脖子上,杀了他,他也读不通! 眼见众人神色各异,老村长才要喊肃静,却听秦放鹤又道:“除此之外,我还会托林县令为村子里另寻几位教导算学、医学的先生,会功夫的武师傅也要一个来,一来乡亲们日后算账、看病也有个去处,二则不擅读书的,也能学一技傍身,日后寻个正经营生,好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天分这种东西,确实勉强不来,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尽快实现分流,就像后世的职业学校。 国人骨子里流淌最多的便是温良,只要给他们一条出路,就有理由说服自己不闹事。 如此分流过后,彼此间的差距就会缩小,潜在不稳定因素也会被提前扼杀,最大限度维持稳定健康发展。 除此之外,秦放鹤还现场承诺要给村里修路,日后出行方便,也更有利于发展经济。 众村民听了,无不欢欣鼓舞,一时气氛热烈非常。 这么多东西砸下去,所费也不过三二百两和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人情。 所以你看,有钱有势,真的可以解决世上九成九的问题。 眼见秦放鹤才回村,便慷慨地给出一系列好处,不少村民难免有些飘飘然,又觉得或许十一郎只是长开了,骨子里依旧是昔日那个温和有礼的晚辈,其实并没有变。 眼见气氛正酣,有人就渐渐上了脸,昏了头。 跟在老村长左右的,都是村子里有威望的长辈,以往秦放鹤见了,也要喊一声公啊爷的,这会儿便忍不住笑道:“十一郎到底是念旧的,只是有了银子,也不好这样铺张,依我说,女孩儿又考不得举,做不得官,识几个字,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完了,还做什么奖学金呢?” 他孙子便在村学,故而分外关注,知道每月村学考核时,多有女娃排名靠前。 若后面果然按照秦放鹤说的那般不分男女长幼,那白花花的银子,岂不都给女娃弄了去? 一听这个, 老村长和王先生便暗道不好。 “我看你是欢喜疯了,老村长怕惹恼秦放鹤,说话时还偷觑他面色,“做什么胡说八道的混账话!” 什么铺张,什么依你说,你算个什么阿物!十一郎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哪里轮得到你聒噪。 他还肯对咱们敬重,喊一声长辈,那是他念旧,不忘本,你却不能蹬鼻子上脸,倚老卖老起来。 这可是正六品的官老爷,没见县太爷想见面,都得先递进拜帖来么! 秦放鹤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起来。 他端起茶盏慢慢吃了一口,觉得自己也有些娇惯了,这才几年?竟也觉得乡间粗茶不好入口。 “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所有乡亲们的意思?” 秦放鹤放下茶盏,笑呵呵问说话那人。 谁来着? 哦,一个出了三服的什么伯伯?还是叔公的? 那人见他笑,越发得意,当即点头,“是大家伙儿都这么想。” 说着,又看向同来的几个老伙计,“是吧?” 那几人没料到有这一出,一时有些懵,面面相觑后,有不吭声的,也有跟着上头的。 本来么,早年十一郎说男女同学,村中便多有人不解,总觉得浪费了。 可反正也不用他们自己拿银子,女娃读就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竟然还给钱?! 那就大大的不同了。 女娃么,长大了都要嫁人的,若嫁在自己村倒也罢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可若嫁去外头,岂不便宜了外人! 万万使不得! 白花花的银子浪着不花,给我们呀! 分立秦放鹤左右两侧的秦山秦猛听了,都有些诧异。 哇,多久没见这么作死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扭头看外面,跟自家人拼命使眼色。 你们可别跟着找死! 两家人本就亲近些,此时也站在一处,接收到信号后疯狂点头。 不死不死,还等着日后享福呢! 秀兰婶子就小声跟秦猛娘嘀咕,“他三叔公老了老了,越发不着调了……” 秦猛娘也是点头,心道可不是怎得? 前头鹤哥儿许了乡亲们这么多好处,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说混账话! 万一惹恼了,自己不招待见也就罢了,万一鹤哥儿把这些都收回去,乡亲们哭都没处哭! 里面秦放鹤听了秦老三等人七嘴八舌乱糟糟的怂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而去看老村长,语气十分和善,“您老怎么想?” 老村长一听他这个口吻,也不知怎得,汗毛直竖,身上莫名其妙都渗出一层汗来,忙不迭道:“嗨,他们是欢喜糊涂了,又是瞎眼没见识的,能知道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又单独夸梅梅,“那孩子这些年总跟着我理事,一概算术、迎来送往 都是拔尖儿的,莫说我人老眼花的,便是三五个青年也比她不过,都是先生教得好,也是十一郎你有眼光……” 秦老三等人听了,还要再说,老村长忍不住上前挨个往脑袋上扇巴掌,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到底是同族,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找死? 自己先下手打了,想来十一郎多少消消气,也能少发作些。 秦放鹤看出他的心思,极短极浅的笑了声,似乎来了兴致,不理会这边的闹剧,招手叫梅梅上前,笑眯眯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小姑娘早在秦老三说话时就气红了脸,只憋着不敢作声,如今见秦放鹤问,顿时来了勇气,大声道:“我不服!” “梅梅!” 她爹娘都吓坏了,顾不得许多,从门外挤进来,朝着秦老三等人作揖,又对秦放鹤陪笑,“小丫头片子不懂事,乱说的,乱说的……” 又狠命扯梅梅,“混说什么!” 秦老三在村里很有些威望,若果然今日闹僵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怎么过安稳日子! 梅梅气性上头,一把甩开爹娘,上前一步对秦放鹤道:“本来就是么!您来评评这个理!原本这村子里,哪里有什么村学,还不是您巴巴儿托人请了先生来,大家伙儿才能读书,自然什么都要听您的。当初既然男女同堂,试也考了不知多少回,当初怎么不见人不高兴,如今眼见着有钱了,他们眼红了,便要跳出来唱反调!” 就差指着秦老三的鼻子骂他见钱眼开了。 此言一出,不光梅梅爹娘吓个半死,秦老三更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那几个跟他一并起哄的老货,也俱都拉了脸,若非秦放鹤在,只怕便要指着梅梅一家骂了。 秦放鹤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有意思。 胆子大,敢争取,关键时候也敢跳出来,是做大事的好苗子。 “那么你读了书,可想好了日后做什么?” 秦放鹤问。 现场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连暴怒中的秦老三,也像见到了免死金牌,老脸上有些洋洋得意。 是啊,女娃就算读了书,又能如何? 也不过是名声好听一些,找个好婆家罢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女孩子读了书也不能读书做官,做农活时,体力又比不得男人,所以似乎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不重要的。 既然不重要,干脆就不要浪费银子了吧。 梅梅完全没想到秦放鹤会当众问她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懵。 她没想过。 或者说想过,但周围的人总说不行,不行,所以一直都是模模糊糊的,从不敢落到实处。 我要说吗? 我该怎么说呢? 说了,就能成么? 梅梅爹人都傻了,脸色惨白,浑若木雕泥塑。 倒是她娘,看看女儿,看看秦放鹤,再看看虎视眈眈得意洋洋的秦老三等人,心一横,竟直接朝秦放鹤跪下了。 “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看在咱们乡亲一场的份儿上,当日我也给你缝过被……你,不不不,您把梅梅带去京城吧,洗衣做饭也好,当牛做马也罢,带她走吧……” 今日梅梅惹恼了秦老三,来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们两口子年纪大了,怎么都好,可,可梅梅还小呀! 她读书,她识字,她背诵算术不比松哥儿差,纵然心高气傲,也不应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秦放鹤给了秦猛一个眼色,后者便大步上前,一把将梅梅娘拽了起来。 梅梅娘抽噎着,还想再求求,却见秦猛对自己微微摇头。 别说话。 秦放鹤不去看她哭泣的脸,也不看秦老三的得意,更不管老村长的欲言又止。 他走下高台,来到梅梅跟前,垂着眼看这个分明也怕,却努力做出不怕模样的倔强小姑娘,“我确实可以带你去京城。” 梅梅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听秦放鹤又道:“然不怕你听了难过,去了,也不过嫁人……” 就在刚才,他已经将这个小姑娘的所有出路想明白了。 梅梅在白云村是鸡头,但若去到京城,可能连凤尾也算不得。 自己作为族兄,固然可以为她撑腰,但毕竟年岁有些大了,纵然再如何培养,发展也有限。 这世道留给女子的出路,无非农工商和嫁人。 若要种地,自不必背井离乡去京城; 若要做工,也是贱业,此为下策; 经商么,有秦放鹤在,秦氏族人便永世不得经商,不然便犯了忌讳。 嫁人? 若梅梅年岁小时,得人倾力培养,或许可以做某些贵族小姐的伴读、密友,以此自抬身价。 然现在?晚了。 纵然有秦放鹤这层关系在,要么找个富贵闲人,一生无忧;要么赌一赌,找个书香人家,博来日前程。 但秦放鹤毕竟不是亲兄弟,梅梅这样的出身,纵然找了读书人,也只能是三流,日后出头机会微乎其微。 秦放鹤看着梅梅,所以,你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梅梅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这是一场赌博,更是一场服从性测试,是以秦老三为首的一干老资历对秦放鹤的试探,也是秦放鹤对白云村村民们的试探。 这也是一场战斗,是一场以秦放鹤为首的新生代对以秦老三为代表的守旧派众人的挑战。 底层百姓善良,淳朴,但也不乏自私狭隘,秦放鹤要的是全局,看的是以后即使乃至几百年的长远发展,无关男女内外,别说今天的梅梅是个健康的女孩儿,哪怕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只要ta有胆识有魄力有能力,秦放鹤就要用!重用! 但秦老三这些人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只有蝇头小利。 赢了,秦放鹤将踏出对这个时代变革的第一步,今天是白云村,明天也会是整个大禄朝; 输了……不,他不会输。 毕竟这实在是个很小的村子,声音和主心骨什么的,只要一个就够了。 秦放鹤温柔地注视着梅梅,虽未发一言,可眼神中却充满了鼓励。 说吧,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 梅梅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她因为长期握笔而长出茧子的手上满是粘腻的汗水。 好像有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憋得人难受。 她张张嘴,忽然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同学们,她们的脸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惊恐。 梅梅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几下,“我,我若去了京城,她们……” 秦放鹤笑了笑,没说话。 梅梅懂了。 她走了,留下来承受秦老三等人怒火的,便是这些无辜的女孩子。 梅梅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好像有无数个疯狂的念头横冲直撞,一切都逼着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马上做出决定。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视线划过老村长,划过秦老三等人。 这些人里面,有她的叔伯长辈,平日见了,也曾笑眯眯夸赞,可如今面对银子,竟都翻脸不认人…… 她看到了秦放鹤眼中的鼓励,也看到了老村长脸上的担忧。 猛然间,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充斥全身,她突然大声道:我,我想留下来!?[(” 那股力量像风,巨大的拔地而起的狂风,肆虐着,顷刻间便将多年来萦绕在梅梅心头脑海的迷雾冲散了。 她汲取了全新的力量,努力挺起单薄的脊背,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宣告,“我想当村长!” 她看着秦放鹤,以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顿,在所有人面前公然宣告了自己的野心,“我要留下来,我要当村长,我要像您一样,带大家过好日子!” 既然我可以和大家一起读书,那么,凭什么不可以做村长呢?! 第 97 章 选择(二) 夏日雨水来得又急又快,秦放鹤带人先行一步离开村学时,外面已然暴雨如注。 他自己擎着油纸伞,背着一只手,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将秦山和秦猛,连带着因梅梅大胆宣言而带来的余波,悉数甩在身后。 豆大雨点重重击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地上高高溅起的水花与雨帘斜织,天地间苍茫一片。 秦山和秦猛对视一眼,听着前方雨幕中传来的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小曲儿……十一郎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久前梅梅野心勃勃的发言震惊全场,但除了秦老三等人震怒外,多数村民只是善意哄笑,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对于村长的人选,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关心,因为一直以来有资格参与竞争的就那么几个。 许多人都是这种心理:反正我上不去,爱谁谁! 梅梅想上? 上呗! 若果然真能带大家多挣钱,别说一个梅梅,就是一尊木雕泥塑,我也能跪下哭坟! 现场一度很割裂,秦老三等人反复跳脚,而大部分村民却十分木讷。 老村长面色如土,秦山秦猛等秦放鹤的簇拥者亦面沉如水,想着这几个老货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 你眼前坐着的可是朝廷六品大员!能面圣的!前儿知府顾大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你算什么东西! 可秦放鹤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非常和气地问大家怎么想的。 众村民面面相觑,瞧秦放鹤的模样,倒不像是反对的,于是大部分人都含糊着说“只要能叫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就行”,再不然就干脆不吱声。 当然,也有反对的。 “女娃么,哪有做这个的……” “就是,你年轻……” 秦放鹤就笑了。 年轻啊,真是个好词,陛下也很喜欢呢。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做不出来叫乡亲们为难的事,不如这么着,”年轻的官员微笑着,轻飘飘丢出一句叫所有人胆战心惊的话,“如今村子里人越发多了,想来也难管,不如明儿本官同林知县说一嘴,将此地划为大小秦村,分村不分族……” 愿意这样的一个村,愿意那样的一个村,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子不管了。 这是秦放鹤回乡以来,第一次自称“本官”。 这两个字一出,老村长就暗道不妙,而秦老三等人也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十一郎,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少年了。 他不再需要他们。 而他们,还需要他。 现场陷入可怕的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乌云聚集,紧接着从云缝中漏下几点雨来。这几滴雨就像讯号,很快,哗啦啦,大量雨水从天而降,打在身上,激得人一抖。 虽是盛夏,可下大雨时,也还是冷。 所有人都看着秦放鹤,却无一人能猜透他的真 实想法: 这话,到底是玩笑,还是…… 人群中也不知谁壮着胆子,哆哆嗦嗦问了句,“那,那十一郎,不,那大人,您,您在哪个村?” 分族,确实是大事,等闲不能分。 但分村么…… 分村划片,皆在治理,也不过是本地父母官一句话的事,而秦放鹤跟林知县讲,也确实只需要一句话。 他还真就能办到,不比吃饭喝水更难! 谁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意识到了危险。 秦放鹤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他朝秦松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我教他念过几天书,”又看梅梅,轻描淡写,“他呢,又教过梅梅几日……” 秦松寡言,却不傻,当场表态:“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们娘儿俩能有今日,全靠十一郎,哪怕明儿十一郎辞官要饭去,他们也跟! 众村民一听,也都回过味儿来,立刻七嘴八舌表示要跟他们走。 开什么玩笑! 如今村子这般红火,还不都仰赖这两个有功名的后生庇佑,田地免税、外出不受累,便是徭役不能全免,也因有了余钱余粮,可以买名额…… 若这两位都走了,还过个屁! 想到这里,许多人还用愤恨的目光怒视秦老三等人。 都怪你们! 蠢东西,十一郎要不管我们了! 有性子急的,干脆当场就骂起来,什么“倚老卖老”“不知足”“没成算”“良心叫狗吃了”…… 秦老三等人就跟被敲了闷棍似的,懵了。 一场风波,以如此荒诞的形式迅速落幕,是秦山和秦猛完全没想到的。 他们都准备好暴起揍人了! 雨很大,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衣裳下摆就都被打湿了,沉甸甸湿漉漉,紧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乡间土路上很快汇起一口口泥洼,鞋底抬起落下间,全是粘腻,带飞一串串泥点子。 回到家,三人先各自去换过衣裳,秦山和秦猛收拾妥当了,又去正屋找秦放鹤。 秦放鹤日常很叫人省心,他更习惯贴身事情自己做,两人这会儿过来,其实也不知要做什么。 可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太过震撼,总觉的不听秦放鹤说点儿什么,晚上连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灶底膛火未熄,只用一点灰烬盖住了,这会儿拨开吹几下,猩红的火苗便再次跃动起来。 雨天湿冷,秦山想了下,翻出从京城带回来的茶桶,主动煮了一壶滇红,趁热帮秦放鹤沏了,然后跟秦猛一左一右杵在角落,不吱声。 秦放鹤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想问什么就问,瞧瞧,脸都憋绿了。” 他年轻,生得俊,只要他想,就可以笑得很好看。 这种笑容,能让他在很多时候轻松达成许多目的。 就比如现在,只一下,秦 山和秦猛就都不紧张了。 秦山挠挠头,有点担心,“村子里倒也罢了,只是回头消息传开,朝中其他大人们知道了,会不会……” 都是男人,你却偏要去提拔一个小丫头,岂不是叛徒? 乡下虫鼠蛇蚁最多,秦放鹤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屋檐下爬过的一只蚂蚁,听了这话,便指着那蚂蚁笑道:“你会在乎一窝蚂蚁的新王是男是女是公是母么?” 秦山和秦猛就都愣住了。 话糙理不糙,秦放鹤用最简单直白乃至粗俗粗鄙的语言,瞬间阐明了道理。 跟着在京城,在全国各地奔走的这几年,他们也算见识了,知道底层百姓对上位者而言,也不过蝼蚁罢了。 你会在意蝼蚁的头儿是谁么? 当然不会。 你会在意这窝蚂蚁是死是活么? 也不会。 所以上位者,也根本不会关心这么一个偏远小山村的村长究竟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非官非吏,无关大局,谁会管这些微末小事? 按时纳税即可。 秦猛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那几个老货可不是省油的灯,方才我还在想,该怎说服他们呢。” 他习惯了秦放鹤跟人讲理、辩论,没想到今日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 真是痛快! 秦放鹤失笑,为什么要说服? 白云村的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让自己说服? 至于斗智斗勇? 呵,那更扯淡! 犯不上! 类似秦猛这种思维非常常见,常见于刚获得权力的人身上,他们的处境已经变了,但思维却没转换过来。遇事的第一反应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但问题是,那些对象,讲理吗? 但凡涉及到血脉宗族的事情,本身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你跟流氓无赖讲什么道理呀! 逞口舌之利,终难以服众,不能长久,此为下策。 不如分而破之,让秦家村的其他村民主动排斥秦老三,让他们混不下去。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都不用秦放鹤特意分化,只是把态度摆出来,那些人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瞧瞧,多简单! 所谓权力,就是可以堂堂正正让他人臣服于我的意志,并无力反抗。 这实在是很畅快的事。 何谓掌控权力? 掌者,抓住;控者,使用,如臂使指,即随心所欲地使用。 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称之为享受的东西全是我给予的,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平时如何,他不管,但涉及大事,整个白云村上下只允许有他秦放鹤这一道声音。 不听,可以。 滚蛋。 秦放鹤这边轻松自在,反观老村长家里,一群黄土埋脖颈 子的老汉活像霜打茄子扎堆,蔫儿了。 老村长盘腿坐在炕上,狠狠咳嗽了几声,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瞅着这群混球冷笑,“他那是非梅梅不可,非要扶持一个小丫头上位吗?不,他是要立威。” 他是想借机清除掉村子里所有不一样的声音。 还没怎么发力呢,你们这些夯货就一个个自己蹦出来! 脑子呢? 挖出来狗都不吃! 原本白天还跟着秦老三敲边鼓的几个大老爷们儿面面相觑,也有些后怕,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如今想来,到底是他们托大了。 十一郎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但那孩子自小古怪,也不大爱与人玩闹,若真论起情分来,待秀兰那群人倒也罢了,对他们……还真未必有多少。 老村长拉着脸看他们,越看越心烦。 哼,怎么就出了这么几个蠢货? 来日自己咽了气,果然把村子交给这些混账,那都合不上眼! 还不如给梅梅呢! 那几人一声接一声叹气,更有甚者,干脆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说你,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十一郎如今是朝廷的官儿,弄死他们,岂不跟弄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他们凭什么以为能像对待别的年轻人一样拿捏? 故而这会儿大家都将秦老三那始作俑者排除在外,偷偷来老村长家求救。 刚扇了自己巴掌那人腆着脸道:“实在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是老三他……十一郎素来敬重您老,您老也比我们有经验,那依您看,他,他该不会真把俺们分出去吧?” 老村长冷笑,“这会儿知道怕了?” 这几个也不是什么好货! 墙头草! 敲打敲打正好! 可对秦放鹤的心思,老村长也不敢打包票。 离开家几年,那个孩子变了太多…… 又或者,他一直如此,只不过以前藏得太好。 “你们怎么就不想想,”思及此处,老村长越发恨铁不成钢,“十一郎给你们的还不够吗?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可是文曲星君!你们这样是要遭天谴的!” 建学堂,请老师,修路,弄什么奖学金,十一郎提前把该做的都做了,把大家的后路都筹划好了,如今即便真的分了村,处理几个人,外人也只会说他们是害群之马,一锅汤里的老鼠屎,说他们不知好歹。 老村长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划过,心道,就你们这几块料,也想拿捏十一郎? 呸,鸡蛋往石头上碰! 唉,若十一郎当真要分村,他也无能为力。 有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其实梅梅,咳,梅梅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丫头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过去几年,又一直跟着您老理事,衙门也去过几回……” 但到底是个姑娘,来日老村长撒手,她一个人,能挑起这份担子吗? 类似的担忧,秦山和秦猛也有。 可让梅梅上了,她能做好吗?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秦放鹤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我说就让梅梅上了吗?” 秦山和秦猛一怔。 啊,还真没有! 秦放鹤亲口说一定要扶持梅梅上位吗? 不,没有,他只是公然表态,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如果后期梅梅真的能行,那么外人只会说他不拘一格用人才,慧眼识珠,为给村子谋福祉,不惜顶住世俗的压力……虽有些叛道离经,仍不失为一桩美谈。 如果不行……也是那姑娘实在不堪重用,亲手推选出她来的村民们看走了眼。 实际上所有的压力,或者说九成以上的压力,都被白云村村民和梅梅本人承担了。 于远在千里之外的秦放鹤,有百利而无一害。 下一届村长之位,必然不可能再落到那些腐朽封建的老货们手中,没有梅梅,也会是别人。 但现在看来,梅梅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换成任何一个男丁,骨子都会觉得理所应当,天长日久,必生异心,岂不又是一个秦老三? 但梅梅不同。 那个姑娘所能倚仗的,唯有秦放鹤一人。 为了不再落回原地,她势必会竭尽全力达到秦放鹤的要求。 所以她掌握权力的那天,也就是秦放鹤掌控整个村子,整个秦氏宗族的一天,再无后顾之忧。 一个可以平庸,但绝不会拖后腿的大后方,正是秦放鹤想要的。 他这一次回来,就是要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夜深了,雨声渐急,打得房顶泠泠作响,许多树叶也被生生敲落。 秦猛和梅梅的亲戚关系近一些,难免感慨道:“那丫头野心勃勃,只怕来日少不得吃苦喽。” 想上去,并不难,只是秦放鹤一句话的事。 可想站稳,获得所有人的真心拥戴,很难! 秦放鹤没有再开口。 这个村子已然腐朽,想要发展,势必要撕破沉闷的外壳,让新风吹进来。 干部年轻化,势在必行。 他支持梅梅,就是要让大家看看,主动才会有好结果。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从自己人手里去抢,从外人手里去抢。 哪有什么天天往你嘴里送的道理! 今日的他与秦老三、梅梅三方,便如当日院试的傅芝、方云笙和昔日秦放鹤。 便如两军交战,一定要有一枚有用的棋子,一定要选出一块战场,至于这块战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但今日梅梅与当年的秦放鹤稍有不同:她是主动参战的。 这么看来,梅梅被迫立刻作出选择,一旦失败,下场绝对会很惨。 似乎有些可怜。 但换个角度来看,她又何其幸运,因为古往今来有野心的女人不计其数,付诸实践的也不少,但她们唯独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功亏一篑。 而现在秦放鹤给了这个机会,甚至几乎把这个机会捧到她面前,就看她能不能接住。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得到什么,总要提前付出。 天下没有无本的买卖,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很公平。 便如秦放鹤和汪扶风。 世人都说汪扶风和姜夫人待他如亲子,便是董春也对这个徒孙青眼有加,可若他没有对应的本事,别说汪扶风,便是早年如周幼青都不会将他放在眼中。 世间所谓一切情感,不过是等价交换。! 第 98 章 县学 次日雨停,章县现任林县令如期来拜访秦放鹤。 地上水渍未干,十分泥泞,秦放鹤未着官袍,只一身旧日短打,亲自去村口相迎。 林县令见了,十分钦佩,极赞他朴素云云。又不免对自己盛装前来感到羞愧,担心对方觉得自己贪图享乐。 他走马上任于上一届会试之前,彼时的章县,依旧是大家瞧不上的穷乡僻壤,会被“发配”过来的,大多没什么背景。 如今秦放鹤起来,虽年轻,但前途未可限量,章县乃是他根之所在,必会多加看顾。 欢喜之余,这位林县令不免也有些忐忑,觉得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人踢走了。 为表郑重,他今早特意选了好衣裳来的,可没想到,秦放鹤就差赤脚穿草鞋了,两相对比惨烈,一时有些慌乱。 秦放鹤看出他心中忐忑,便笑,“快别这样,谁人不爱鲜衣美食?我素日在外行走时也不这么这,皆因这几日下了雨,我几套正经衣裳都洗了没干,行走不便……“ 登门拜访,自然要衣裳得体,林县令此举并无不妥。 且虽是好料子,但款式做工都是多年前的,想来这位父母官家底不厚,统共也没几身好衣裳…… 听了这话,林县令才松了口气,连道惭愧。 “论起来,这路也该修了,奈何……” 秦放鹤摆摆手,“朝廷拨款有限,地方官难做,这些我都知道,不必多言。修路么,所费不多,我倒还支付得起,已经自掏腰包与了村民,只待天气转晴,就动工。本县的朝廷拨款么,且留着做正事吧。” 若说方才只是客气,可这番话,结结实实说到林县令心里去。 他长叹一声,作了个揖,“多谢上官体谅,许多事,下官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章县不过小地方,素来不被重视,纵然如今出了个六元,朝廷拨款也只是略多点皮毛罢了。 这镇上屋子塌了,那村里地该浇了,又或有哪里冷不丁需要一笔开销,直恨不得年年赤字,哪里够分? 路么,一年两年不修,也只是不便,死不了人,说不得就要往后拖一拖…… 可到底面上不好看,林县令先自己揽责任,也是告罪的意思,总比事后被秦放鹤揪出来的强。 稍后老村长带人来拜见了,秦放鹤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对林县令说:“托陛下洪福,这村子也渐渐有了起色,只是底盘到底小了些,如今人口渐丰,事多繁杂,恐下头的人管理不善,我就想着,来日或许要化整为零……” 听他竟真的向林县令说起分村的事,老村长等人慌得脸都白了,偏又不敢出声制止,一时心都要凉了。 能做官的,便没有蠢货,林县令骤然听闻此事,便有些诧异,想这白云村纵然发展,如今人口也才过百,荒废的屋子都没住满,怎么就管不了了? 可一看旁边老村长等人的神色反应,心下了然,必然是有些人贪心不足,惹了这位六元不快 。 顺水推舟卖人情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他当下笑道:“说的是,贵村地界虽不大,这一二年间新增人口却不少,光去岁一载便得新生婴孩六人,照这个势头下去,确实有些住不下。分村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叫书记官往册子上添一笔也就是了,诸位上官也不会在意。” 非但不会介意,还会高兴呢! 辖下多出来一个村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口增长,意味着风调雨顺,意味着天下太平,都是政绩。 见老村长等人摇摇欲坠,秦放鹤满意地笑了,“论治理地方,林大人自然更胜我一筹,您裁夺着就是了。” 林县令会意,拱拱手,“职责所在,好说好说,客气客气。” 有了今日这番谈话,就是过了明路,不过暂时案而不发,什么时候分,怎么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稍后秦放鹤又向林县令隐晦表示,他长期不在,难保日后没有人借机生事,毁了他的个人名誉事小,若给朝廷抹黑,就是大大的不美了。 所以希望林县令务必公正严明,非但不能对白云村多加包庇,若果然秦氏一族有过,必要公开审理,更要加倍惩处。 口头警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需得在衙门那边备案,彻底绞杀个别村民的侥幸心理才好。 就是要让白云村的人怕,打从心底里怕,只有怕了,才不会犯。 原本地方官对各级官员的亲眷多加照看乃是惯例,怕只怕纵容得狠了,叫他们反倒凌驾于法律之上,成一方毒瘤。故而林县令今日过来,也有试探秦放鹤态度的意思。 没想到自己还没问,对方先就公开表态,十分坚决。 林县令听了,心中一颗石头落地,真心实意向秦放鹤道:“大人大公无私,堪为吾辈表率!下官佩服,佩服!” 大事说完,秦放鹤主动放慢节奏,引着林县令吃些茶果,又说闲话,十分松弛。 那边老村长等人抽空告退,出了门就将“噩耗”转告,旁人暂且不提,秦老三当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众人见了,只恨得跺脚,又跟着啐两口。 “这老货,惹了祸事出来,自己倒把王八绿豆眼一闭,装死去了!” 有人抓住关键,“这,这不是还没分嘛!可见十一郎也非那等狠心绝情的,咱们日后好生做事,听人使唤……”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如啄米。 是是是,这可不就是十一郎留给他们的改正的机会?! 只要他们听话,或许,或许就不用被分出去了! 那边林县令随秦放鹤吃喝一回,应下帮忙找第二位先生、大夫的事。 “这个原也不难,章县虽小,倒也有三五闲置,能来这边得您庇护,月月也有银子拿,谁不爱呢?便是衙门里,哪年不退下来几个行伍?多有回不去家的,便是将籍贯迁来,也不过文书上多费一二笔罢了,值甚么!” 双方有来有往,各有所求,进展十分顺利。 林县令 也说起正事,大意是想请秦放鹤去县学讲学几日。 “六元之名如雷贯耳,本县还有诸多学子未能聆听您的高论,实乃平生大憾。难得回家一趟,下官少不得厚着脸皮来讨一讨……”林县令笑道,“再一个,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下官便以权谋私一回,恳请六元公赐墨宝一副,不知……” 这番话说得既客气又亲昵,秦放鹤跟着笑了一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即便没有对方邀请,县学他也是要去的,再者也要见见昔日旧友。 稍后又论些农桑。 听秦放鹤隐约提及轮作一事,林县令为难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只怕下头农户一窝蜂起来……” 作为父母官,他自然有权也有能力指导百姓种什么,可毕竟在这里做不长久,万一中间遭遇病虫害,或是某年突然轮作的作物价格大跌,导致财政难看,这损失…… 损失事小,只怕乌纱不保啊。 说白了,还是有风险,怕担责任。 秦放鹤便知道他不是那等最具魄力的,也不勉强,胡乱说了几句话揭过。 左右师公已经秘密派人在各地搞试验田,他这边成不成的,倒也没什么要紧。 再说吧。 晌午秦放鹤留林县令一道用过便饭,又去村学视察,顺势赞了几句,着实叫那王先生并一干学生受宠若惊。 许多地方学堂也兼职育儿堂的职责,对白云村村学中男女皆有的情况,林县令也不意外。 路过梅梅桌边时,见这个小姑娘不似寻常乡间孩童怯懦畏缩,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倒有些意思。 他甚至还停顿了下,对秦放鹤笑道:“这个小姑娘,似乎有些面善。” 梅梅先看秦放鹤,见他似有鼓励之意,便行礼回道:“回大人的话,民女略识得几个字,平时也常帮老村长往县衙跑腿儿。” 口齿清楚,落落大方,不错。 林县令听罢,笑着点头,“这就对上了,早前本官就听下头的人说有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脑子却活泛,怪稀罕的。有几回各村交税交粮食,你是不是也去衙门了?” 白云村的田地免税,但还有别的几样固定税种却是免不了的,所以也要定时往衙门去。 收税收粮乃一年之中有限的几件大事,林县令初来乍到,十分谨慎,故而都亲自到场督察。当时应该见过梅梅,只是没怎么往心里记,这会儿见了,才觉面善。 梅梅点头,“是。” 老村长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算术也不大好,一干事情都是她跟着做的。 林县令又顺势赞了两句,见秦放鹤并无不快,更道:“贵宝地想来也是汇聚灵气之所,人才不少啊。” 秦放鹤笑道:“过奖了。” 又对梅梅道:“还不谢过林大人?” 梅梅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心头突突直跳。 这是县太爷! 是章县最大的官儿! 可能自己一辈子能同县太爷说话的机会,就今天这一遭了! 她当下把心一横,向外一步横出来,扑通跪到地上磕头,“谢县太爷夸赞,民女愧不敢当,只想着得陛下教化,来日也能为乡亲父老尽心尽力就知足了!” 林县令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尽心尽力,好好好,是个有志气的。” 怎么有志气,怎么为乡亲父老尽心尽力,他不在意,只要不闹事,保证自己与下一任顺利交接,怎么都好。 第二天,齐振业终于带着家眷来了。 秦放鹤见面就上去给了一拳,笑骂道:“怎么,非要我去请还是登门拜访?” 又低头逗妞妞,“还认得我么?” 小姑娘歪头瞅了他一会儿,咧嘴一笑,“小秦叔。” 翠苗也抱着刚得的孩子在旁边行礼问好。 秦放鹤忙请她起来,笑道:“嫂子快别这么着,一家人,何需这样外道。” 又看孩子,问叫什么名字。 见他神态说话一如往昔,翠苗也松了口气,跟着笑,“礼不可废,咱们先论了国礼,再论家礼,饿心里也踏实。” 小孩子不怕,妞妞就在地下拽秦放鹤的衣角,小声告状:“饿弟刚生出来可丑,都挤扁了,皱巴巴的,不过现在也好看……” 翠苗和齐振业都听得头大,慌忙叫她住口。 秦放鹤哈哈大笑,亲自拿了表礼与两个孩子,就听齐振业扭捏道:“嗨,早想来,饿只怕你不得空,也,嗨,也没脸见你。” 跟着出去了一趟,本来信心十足下场,谁能想到呢,竟然又倒在最后一步。 秦放鹤失笑,“这种事,急不来,我看了你的卷子,火候已到,下科必中。” 天分的差距,还真不是三年几年的努力就能弥补的,输给高程,不冤。 齐振业听了,美滋滋点头,“行,饿听你的!” 旧友重逢,十二分欢喜,当晚齐振业和秦放鹤彻夜长谈,各自说起近况。 得知孔姿清和赵沛等人俱都适应了官场,渐渐有些施展的意思,齐振业欣慰之余,也有些着急,想着下一届无论如何要全力以赴,不能被朋友们拉远了。 交友贵在交心,可若隔得太远,经历不一,日子久了,情分也就淡了。 在白云村忙里偷闲歇了两日,齐振业一家先带着乐不思蜀哇哇大哭的妞妞回去,秦放鹤也准备了讲学内容,隔日往县学而去。 上到山长,下到各班同学,如何盛情暂且不提,秦放鹤一连讲学三日,吸引了本地外地无数学子来听,热闹非凡。 讲学过后,他又单独找了高程和肖清芳,如此这般开导一回。 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是秦放鹤离开之后,消沉多日的肖清芳终于重振旗鼓。 八月中,秦放鹤安排好家乡诸多事宜,正式启程返京。! 第 99 章 翰林院(一) 因高程也要进京预备会试,返程时,秦放鹤就把他捎上了,两人谈天说地,顺带做点算术,倒也有趣。 期间高程见秦放鹤关注民生,沿途不断抄写描绘,不由想起出发之前他在县学开讲的内容,倒有些感悟。 秦放鹤深知自己和好友们走过的路具有不可复制性,敏锐的政治嗅觉、捕捉并分析信息的能力、获取信息的手段、相互间的信任,缺一不可,并不适合数量众多的学子,可以借鉴参考,却无法推广,所以并未公开。 章县讲学三天,充分体现了他的进学,或者说政治理念,那就是庶人阶层的学子们必须接地气,必须讲实干。甚么风流高雅,都可以往后靠。 章县地小,历来没什么出色的人文风貌,而在这里世代居住的,也多是普通人。 似孔姿清一般祖上因故迁过来的世家大族,别无分号。 他们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学子,在章县这潭死水里,或许出挑,可莫说到了京城,便是省府,也多有家境、传承胜过百倍的对手。 跟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拼高雅拼风流,拼得过吗? 无疑是扬短避长,自寻死路。 人要出头,就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特殊到哪怕人才荟萃也无法被淹没。 秦放鹤讲了三天,好些人就疯狂记录了三天,白家书肆也在其中。 讲学结束后,经秦放鹤同意,白家书肆将三日讲学内容进一步整合修饰后刻成本子发售。 章县自然不比京城四通八达,而白家书肆也不敢与京城老字号相提并论,但秦放鹤的名头全国通用,只要放出风声去,并不愁卖。 官道顺畅,八月十二出发,十四就到了清河府城外驿站,知府顾云五这次没亲自出来,但也提前派了心腹在那里候着,奉上许多瓜菜酒肉。 那心腹还特意转达了顾云五的原话,“老爷说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俸禄买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秦放鹤收了,又散与众人。 八月二十七一大早,阿芙还在家里盘算是不是快回来了,外头就有人来报,“夫人,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已瞧见老爷车马,距进城约么还有六七十里,特特回来报信。” “当真?”阿芙一听,喜出望外。 那人笑道:“怎敢哄骗夫人?这会儿一行人正在茶摊上吃早点,说不得一二个时辰也就到家了。” 阿芙连说了几声好,忙叫人往汪家报信儿,又命厨房准备接风宴,又唤了那人来细细问话,“老爷瞧着可还好?说什么不曾?可带了什么人回来?” 倒不是担心秦放鹤在外招惹风流债,只是他往返一趟,保不齐路上就遇到什么要紧的人,自己作为当家主母,需得妥善安置。 那人在城外候了五六天了,也是风尘仆仆,果然回道:“回夫人,老爷瞧着比离京前略黑了些,瘦了些,可精神倒还好,上下马时格外利索。身边也多了几个人,一个是昔日县学旧友,此番乃是赴京赶 下一科会试的,说要烦请夫人准备一间客房出来。另有六个亲随?[(,都是在老家调\\教好了的,日后轮班在外书房那边,也跟着老爷出门,也要请夫人叫人收拾……” 阿芙听了,就猜到必然是从秦氏一族中选出的出色后生,便有条不紊吩咐下人去办。 巳时过半,秦放鹤一行人进城,穿街过巷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小莲花巷子。 阿芙已带人在门口等着了,遥见车马,喜不自胜,“老爷。” 越靠近京城就越想家,这会儿看见人俏生生站着,秦放鹤瞬间就安稳了。 啊,到家了。 不待停稳他便滚鞍落马,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将阿芙上下看了一回,拉着她的手道:“可还好?” 小夫妻才成了亲就分开数月,思念至极,奈何外头人来车往,阿芙便有些放不开,只是红着脸儿点点头,“好,师父师娘也好。” 秦放鹤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转身看向后面看热闹的高程,相互介绍了。 高程上前见礼,又道叨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秦放鹤少年成名,身边聚集的亦是一干年轻俊才。阿芙见高程也只比秦放鹤略大一点的样子,也觉亲近,笑道:“子归的朋友便是自家人,既然来了,只管当自家一样的,不必拘束。” 秦山秦猛又带着白云村新来的六个人上前见过。 阿芙都迅速认了脸,让家里管事分别带人安置了。 一路奔波,众人都着实累了,先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秦放鹤在里头洗澡,阿芙就在外面帮他收拾行囊,见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打开看时,多有各色玩意儿,甚么藤条编的小球,油彩绘的泥老虎,木头刻的哨子等等,甚至还有一本册子里夹着的许多五颜六色的干花。 每一样都用小布片包了,细细写了日期和来历,开头都是一般的“与吾妻阿芙”。 阿芙一样样拿着细瞧,眉眼弯弯,像是也跟着秦放鹤一路走过来似的。 小木哨线条简单,但打磨颇用心,光溜溜的滑,阿芙好奇得摆弄几下,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下,“滴……” 她惊喜地睁大眼睛,真有趣。 怪好听的。 白露过来倒茶,无意间瞧了眼,便抿嘴儿笑,“老爷这是想您啦。” 瞧瞧,一草一木一点小玩意都记挂着,“这个有趣,带回去给阿芙瞧瞧”“那个也好玩,阿芙肯定没见过”…… 阿芙听了,粉面飞红,笑骂道:“这也是好混说的?” “她倒也没混说,”换好衣裳的秦放鹤从里头出来,随手绑了的发间还带着水汽,“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想着你不大出来玩,与你瞧瞧。” 阿芙歪头看他,辩驳道:“怎么不值钱?这……” 都是你的心意,便重若千钧。 她性格内敛,能说出前半截,已然不易,又哼了声,也不叫人,亲自捧了,小心翼翼地归置到自己的床头小柜子里。 放进去,又不舍得,再一样样翻出来摆弄,然后又放回去,再拿出来。 秦放鹤见了,不觉失笑,含笑看着她玩。 等阿芙玩得差不多了,他才问:“方才在门口,我见你眉宇间隐有郁色……” 不待他说完,阿芙就笑着打断,“偏你心思重,哪里有什么。” “你素来报喜不报忧,我可不听,”秦放鹤摇摇头,看向白露,“我只问她。” 果然白露便道:“倒也没什么,您不在家这几个月,夫人时常去向姜夫人请安,也结伴玩耍,又有二姑娘常来作伴,只是前儿孔翰林的儿子满月,夫人去贺了一回,”说到这里,白露突然捂嘴笑了下,“难免艳羡。” “呸!”阿芙脸上瞬间就红了,撵了白露出去,又向秦放鹤急急道,“快别听她胡说!” 秦放鹤哈哈大笑,过去拉着她坐下,“我当是什么大事。” 阿芙都快羞死了,扭头不理他,只用红彤彤的耳垂对着。 哎呀,羞死人了! “你我俱都年轻,身体也好,来日方长,有什么可担心的。”秦放鹤知道这个时代对子嗣的狂热,笑完之后,又闻声软语安慰了一回。 也不怪阿芙有心事。 实在是秦放鹤太年轻了,一干友人们就没有比他更小的,自然成婚生子都在前头。 算来,孔姿清的未婚妻因家中长辈过世,成婚就算晚的了,可如今儿子也满月了。 赵沛自不必说,乃是他们一干人等之中最年长者,几年前孩子就会跑了。 齐振业膝下一女一子,康宏有两个女儿,杜文彬也有一个儿子…… 男人们要好,女人们自然也时常聚会,凑在一处,少不得提及自家孩童,唯独阿芙一个没有,难免不自在。 夫妻俩笑闹一回,便有人来传开饭。 高程也被请了过来,向阿芙再三相谢,又说自己不会久住。 阿芙预要挽留,秦放鹤便笑道:“他是真要出去。” 几年磋磨,高程如今也懂得些人情世故,想着毕竟人家少年夫妻,又新婚燕尔,自己虽说住在客院,可日常出入到底不便。 他先把想法说了,秦放鹤倒也没拦着,“我有个朋友叫杜文彬的,也是同一科的二甲进士,他有个族弟,今年也进京了。人我见过,才学自不必说,人也腼腆内向,如今在城里赁着一个院子。杜文彬有些担心他自己应付不来,也闷坏了人,正想找个可靠的过去分担,不如我就荐了你去。一来交个朋友,二来相互切磋,也能彼此进益,你以为如何?” 高程家境不错,但也只是相对于章县平民而言,到了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就什么都算不得了。 清河府又不比人家有会馆,若单靠他个人财力,也只好与陌生人分摊同一院落的一间屋子罢了。彼此不熟悉,性情也不了解,终究是隐患。 故而听了秦放鹤这话,岂有不欢喜的?当场谢了又谢。 秦放鹤笑道:“顺 水人情,倒也犯不着谢,只一点,京城多人才,多奇葩,你可不许见猎心喜,拐带人家沉迷术数。” 说得高程也笑了,“如今我也改好了,偏你揪着不放。” 当天下午,秦放鹤又去向师父师娘报平安,去翰林院销假。 白云村距离京城不算特别近,所以他回来的也不算最早的。同科榜眼隋青竹祖籍北直隶,就在京城外围,据说半个月前就正式开工了。 销假后,秦放鹤也没急着回家,而是蹲在翰林院外逮人。 天色渐暗,孔姿清等人陆续从里面出来,见了他,也是欢喜。 一行人闹哄哄去酒楼开席,说起这几个月的大小事宜,秦放鹤这才知道,京城几个月风云变幻,又刚好赶上翰林院三年一考,众人的职位都有了些变动。 新科进士入职翰林院后,并未高枕无忧了,期间还有大小考试若干,而最要紧的,便是三年一次的统考。 这次过后,似康宏等未能直接入翰林院核心的二甲进士,也有可能再次获得进入内部深造的机会,在翰林院担任低级官职。 而赵沛等三鼎甲,则会根据个人表现和意愿进一步分流。 秦放鹤的老丈人,原翰林院学士宋伦调入国子监任司业,而宋琦宋老爷子为了给儿子腾地方,主动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 天元帝很喜欢他的谦和,加封太子少师,入宫给诸位皇子讲学,也算变相升官了。 秦放鹤点点头,一一记下,又看向赵沛和孔姿清,“那你们呢?”! 第 100 章 翰林院(二) 翰林院只是直属皇帝的中央部门的统称,内部人员机构和职能非常庞杂,包括并不仅限于为皇帝皇子讲史,起草拟定各种诏书、祭文,审核并保管各处衙门送来的卷宗文档,编撰修订史书,协助历届科举,担任监考官,协助整合鸿胪寺对外接待的卷宗等等。 简单来说,大禄朝翰林院可分为内外两部分,内部只有历届殿试三鼎甲和后期反复考核后升上来的少数二甲进士,也就是世人尊称的“某翰林”。 这些人相当于皇帝的私人秘书,直接接触权力核心,只要不犯大错,基本不用到基层历练。 尤其三鼎甲,后期各部、国子监等各处中央机构轮一遍,大概率有机会入内阁。 而隶属翰林院的外部则由大量二甲、三甲进士构成,日常工作就是世人更熟悉的修书和整理卷宗典籍,上升空间不大。 三年考核过后,如不能跻身翰林院内部核心,则出路有二:尖儿去六部,从主事做起,慢慢往上爬;剩下的数量最多的,等候外派。 而外派名额有限,便是小小七品知县,也未必抢得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派不到的,一辈子窝囊,可能还不如地方举人混得好; 派出去了,多数也是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大概率一辈子无法返京。 昔日章县县令周幼青,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可就因为没能进翰林院,花了足足十多年才勉强弄了个七品县令…… 若非遇到秦放鹤,时来运转,保不齐这辈子就要老死地方了。 康宏顺利通过考试,进入翰林院内部,授予七品编修一职,算是赶上了三鼎甲的最低起点。 孔姿清对自己的发展并不意外,言简意赅道:“我升侍读学士。” 翰林院内部高层有正四品掌院一人,负责统筹管理,其下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三人,再下面便是修撰、编修、检讨等。 这两类学士虽都是正五品,然侍读学士侧重为皇帝皇子伴读,同时答疑解惑、协助整理奏章,可为顾问、幕僚。 但侍讲学士则更侧重讲经讲史做学问方面,论及朝堂前程,远不如前者,早年宋琦就是走这条路,最后扎根国子监。 孔姿清升侍读学士,而非侍讲,可见天元帝对他的政治素养颇为满意。 之前董门庄隐弟子,也就是秦放鹤那位看似憨厚的师兄胡立宗,也在今年从翰林院“毕业”,平迁入工部,出任正五品郎中,仍兼任原本的侍讲学士。 如一切顺利,孔姿清以后也会像胡立宗和宋伦那样,出任翰林院学士之后,去六部轮一遍,中间或许会再往国子监走一遭,乡试监考,边走边升,哪怕不特意立功,起码都能稳稳当当到正五品了。 之后若想入内阁,朝廷会派给最起码地方知府起,乃至巡抚的高等官职镀金,增加履历,到期就回。 抑或出任某重大任务的钦差、监察使,富贵险中求,一二十年过去,就具备了入主内阁的资格,升任六部尚书兼 大学士,随时准备达到巅峰。 三鼎甲,含金量就是这么高,说是通天大道也不为过。 所以当赵沛大大方方说出自己想去大理寺时,秦放鹤颇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此事多年前就有征兆,倒也不算意外,只不知皇帝怎么想。 赵沛笑道:“陛下的表情,也如你这般。” 震惊,啼笑皆非,有点想抓起玉镇纸来打人。 但是又不舍得。 翰林院出身的人,哪怕在中央轮流刷履历,也鲜有第一轮就往三法司去的,赵沛此举,着实剑走偏锋。 三法司,即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主管弹劾查案并审理,也就是皇帝常说的“着三法司会审”中的“三法司”,是颇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尤其都察院,由前朝御史台变革而来,有监察百官乃至天子言行之权,更可反向监督刑部和大理寺,权力很大。 所以不是说三法司不好,君不见汪扶风,如今不也在都察院么。 皆因那些地方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易得罪人,刚从翰林院出来的新瓜蛋子们经验不足,容易被牵扯到某些政斗漩涡中去不说,也可能看多了阴暗面扭曲心智,极易折在里头。 尤其是赵沛想去的大理寺,相当于后世最高法院,负责全国重大案件的最终判决和审理,可谓罪犯们的最后一线生机,处境非常微妙。 秦放鹤笑着摇头,捻起一块蜜饯桃片吃了,“陛下当时怎么说?” 唔,太甜了,真不如吃鲜桃。 不过口感扎实绵密,阿芙可能会喜欢,回去时带一包给她。 八月底,仍有些燥热,秦放鹤吃了甜食,口中粘腻干渴,便叫了一壶熟水紫苏饮子来吃,正好宣肺化痰。 见孔姿清手边的雪泡豆儿水下去过半,也顺道填了一壶。 赵沛一回想起此事,便哈哈大笑,孔姿清也十分无奈,从喉间沁出一丝笑。 赵沛不耐烦蝇营狗苟,又欲还天下太平公正,故而想去大理寺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恰好秦放鹤的太学同学,本届殿试二甲进士陈舒之父,就是大理寺卿,借着秦放鹤这层关系,一老一少“勾搭”已久,可谓臭味相投。 那日赵沛趁着替天元帝拟旨,被夸赞好书法时说了自己的想法,当时天元帝的表情就很微妙。 想骂吧,好像不舍得。 但不骂几句吧,又窝火。 结果也是赶巧,大理寺有卷宗提交,陈父亲自来的,听见了,就说欢迎,这个人才自己很想要。 当时天元帝就迁怒了,把陈父臭骂一顿,“……朕看就是给你带坏了!” 你还想要,想得美,你想屁吃! 旧事重提,孔姿清和一旁的康宏都忍不住低头憋笑,浑身颤抖。 秦放鹤:“……” 对不住啊,老陈! 赵沛摸摸鼻子,多少有点尴尬,“如今陈大人被罚了三个月俸禄,我十分愧疚,想给 补上,人家不要……” 陈父这些年也算称职,工作上并无疏漏,此番完全是被迁怒。 不过他早就料到天元帝不会轻易放人,被骂也不恼,还挺高兴。 毕竟能被皇帝指着鼻子骂,也需要资本。 秦放鹤:“……给钱就不必了。” 他们这几个,谁不知道谁啊! 赵沛素来出手豪爽,有时候刚领到俸禄就转手赞助了,外人多赞他有古君子遗风,义薄云天、急公好义,可秦放鹤等亲近的人却知道,赵沛这厮经常被媳妇抓着打。 不怪他媳妇恼火,京城大不易居,与人交际就很头沉,如今又养下孩儿,开销更大。 赵家虽世代做官,也只是中级武官,如今朝廷又不打仗,收入就很有限。 早前赵家掏钱给夫妻俩在京城租赁房舍,已是不易,如今再想支援,也是杯水车薪,他们两口子也不好意思要。 要不是赵沛声名在外,经常有人登门求字画文章,照他这个散财童子的劲头,早就揭不开锅了。 而陈家作为官场老牌家族,虽算不得一流,但多年来经营有方,也是隐形富豪,自然不会要赵沛那点可怜巴巴的养家费。 赵沛也明白,可生性博爱世人,总是控制不住手。 好在他也不算糊涂到家,时常问过妻子财政状况,见要不好了,就出去与人写诗做文章,又刻本子,赚的倒比正经俸禄更多些。 孔姿清慢慢吃了一杯雪泡豆儿水,不紧不慢道:“原本照陛下的意思,大约会叫慕白往刑部去,也算合了他的脾胃,奈何……” 奈何这厮更进一步。 天元帝虽有些着恼,毕竟也是出自爱才之心,担心赵沛过早夭折。 可如今他个人意愿强烈,大理寺那边也事先“勾结”过,保不齐也有五六分可能应允。 秦放鹤点头,“倒也罢了,好事多磨。若果然先去了刑部,也是好事。” 赵沛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总归叫我去哪里,便去哪里。” 一甲二甲三甲,看似都是进士,实则后续发展天差地别,不怪天下文人们为了一两个排名便争得你死我活。 如今他们纵然成功脱身,再回想起来,也时时觉得心惊。 众人说了一回,各自散了,秦放鹤果然带了一大包蜜饯桃片家去。 阿芙见了,又是笑,捡了一片来吃,果然香甜,也有嚼劲,“倒比家里做的好些。” 见她喜欢,秦放鹤也高兴,将擦过的手巾搭回铜盆架,“好歹人家做这个挣钱过活的,自然有秘方。” 顿了顿又强调,“可不许多吃,吃了要刷牙。” 这个时代科技相对滞后,拔牙倒也罢了,可拔了,就是个坑! 现在还没有假牙呢! 阿芙莞尔,嗔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要你说这些。” 这么说着,到底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取了猪鬃毛小刷子和薄荷牙粉来,细 细刷了牙齿。 待擦了嘴,回头一瞧,就见秦放鹤斜倚在软榻上,也不看书,也不吃茶,就那样笑盈盈看着自己。 阿芙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欢喜,也顺势坐过去,“看什么?” 呼吸间,薄荷混着淡淡的莲花清香,很好闻。 秦放鹤想了一回,也觉得不可思议,认认真真回答:若问看什么,一时竟说不上来,只觉这样很好,好极了。?_[(” 不必刻意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必时时刻刻表真心,只是这么坐着看着,便觉很舒服。 阿芙心尖儿上丝丝缕缕的甜,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秦放鹤便拉起她的手,一下下捏着,从掌心捏到指尖,细细描绘,“这是拿笔的茧子,这是,说起来,你出身陇西,骑术应当不错吧?” 阿芙犹豫了下,点点头,“早年在外时,倒是经常骑一骑,可后来进京,也就不骑了。” 母亲说过,京城女子多娴静,便是豪门大族之中,也更青睐温柔安静的媳妇。 如今看来,若说关外的童年生活一点儿甜也没有,似乎也不对。 身体和心灵的自由,大约总要失去一样。 秦放鹤叹道:“不骑可惜了,明儿咱们就去城外骑马。” 骑马心情好,又能强身健体,还可以扩展交际,是非常好的运动。 在京城,任何一项活动,任何一次聚会,都可能染上浓烈的政治色彩,越熟练越容易发挥。 阿芙的眼睛都亮了,仍克制着问:“你不用去衙门么?” “明儿就二十八了,每个月月底三十例行休沐,翰林院那边也杂乱,叫我九月初一再去。”秦放鹤笑道,“不差这一二天。” 听了这话,阿芙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问明白了去哪里后,马上叫人来准备骑装,又紧张兮兮地说:“多年未骑了,也不曾做过新骑装,不知以前的还穿不穿得下。” 秦放鹤就看着她跟只快乐的小动物似的,在屋里忙来忙去,“若针线上赶不及,我倒有以前做了没穿的,后来连着蹿个儿,还保存得很好呢,不如就穿我的。” 赵夫人说的什么京城大族喜欢女子娴静,其实相当片面,只能说宋氏孔氏这般的传统儒家大族才喜欢。 京中诸多公主郡主就不说了,便是豪门贵族之中,也多有女郎着男装出游踏青,打马球的,这又算什么? 阿芙一听,也不知想到什么,脸儿刷的就红了,扭头秀秀气气地冲他呸了声,“谁要穿你的衣裳。” 秦放鹤抚掌大笑,也来了兴致,故意扬声叫外间的白露等人进来,“明日我同你们夫人要去城郊骑马,只一夜,可做得一身新骑装出来?” 内外两间只隔着一排多宝阁和一道帘子,一干大小丫头早就听见了,此时听了这话,便都嘻嘻哈哈促狭道:“老爷说笑了,骑装需得量体裁衣,各处细细得缝,快也要两三日了,一夜之间如何做得?” 又道:“夫人这几年长高不少,怕是早年的骑装,都短了呢。” 阿芙听了,越加害臊,跑过来作势要拧众丫头的嘴。 秦放鹤顺势一挡,众人便都哄笑着跑了,留下阿芙直跺脚。 单独新做的男装倒也罢了,可成了亲的夫妻换衣裳穿,总是暧昧旖旎,阿芙一张芙蓉面鲜红欲滴,捂着脸跺脚,又噼里啪啦往秦放鹤身上砸,“你说的什么胡话,叫她们都笑话我,回头传出去……哎呀!” 叫外人怎么看嘛! 许多事就不能说,一说,秦放鹤就不自觉顺着想,这一想,就有些刹不住了。 秦放鹤大笑,也觉心潮澎湃,索性连哄带骗搂着她往里间走,“外人说什么?少不得说你我如胶似漆,琴瑟和鸣,来来来夫人,我亲自与你更衣……”!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01 章 翰林院(三) 跟许多人想象中不同,历来官员每日坐衙,却并非日日上朝,大禄也不例外。 如今大禄除每十日一次的休沐,几l位皇帝诞辰和法定节假日外,每三日一小朝,五品及以上京官在列。 每月月初、月中两次大朝会,凡在京城七品及以上官员皆需出席。 平时各衙门或朝臣有什么事,统一递折子,先由内阁筛一遍,然后再转呈皇帝御览。 皇帝若觉得有必要与某位大臣面谈,会单独召其入内,余者一律书面交流。 有时皇帝累了,就会让“秘书处”,也就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念,自己说了意见,行朱批,再由翰林院修撰拟定旨意发下去。 所以翰林院内院众人又与其他朝臣不同,正常情况下三班轮值,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完全按皇帝本人作息调整。 甚至晚上,别的衙门都下了,皇城之内,一个太医署,一个翰林院,两大怨种机构仍要派出专人轮值,以备传唤。 九月初一,秦放鹤正式入职翰林院。 因他提前报道过,今日便直接用报道当日拿的文书换取皇城出入腰牌,日后只认腰牌不认人。 如今翰林院的掌院名为马平,为人十分宽厚祥和,亲自接待了秦放鹤,“你刚来,今日不必轮值,我带你四处转转,也认认路。” 其实这样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马平如此,一来是他素来为人和气,不摆架子,二来也是喜欢这个年轻后辈,主动释放善意。 秦放鹤行礼道谢,果然跟着出去转。 “新婚燕尔,刚返乡归来就上衙,”马平乐呵呵笑道,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不大自在吧?” 这老头儿还怪八卦的,秦放鹤失笑,“下官是个闲不住的人,老在家憋着,也是无趣。况且托陛下洪福,住得近,几l刻钟也就到了,倒也不算什么。” 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热爱工作,又没有否认小夫妻感情深厚,证明内宅安定,没有后顾之忧。 马平点点头,笑着打趣,“哦,我倒是忘了,你是御赐宅院。” 秦放鹤朝后方拱拱手,“惭愧,一时侥幸……” 省大钱了! 一老一少边走边聊,马平将四周衙门说与他听,还夹杂一点历史、趣事,引经据典十分渊博。 偶尔遇到某位相熟的大人,马平跟对方相互见了礼,打了招呼,也会顺势将秦放鹤介绍了。 秦放鹤就知道这是位比较好相处的上司,也很欢喜。 毕竟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上司性情真的很影响工作效率…… 望燕台为三层嵌套结构,最外层是外城,向内依次是达官显贵并各下属衙门所在的内城,以及整座王朝的权力中心,皇城。 皇城又分前后两部分,后宫为诸位嫔妃、未成年皇子公主和皇帝本人的日常起居之所,中间衔接御膳房、太医署并药材库,然后就是各中央机构所在地,俗称前朝。 前朝西侧是六部并鸿胪寺、光禄寺、太常寺三司,前几l日秦放鹤就是先去吏部报道了。 东侧先是内阁,然后又有司天监、翰林院并三法司。 尤其翰林院和大理寺,几l乎比邻而居,所以陈父“勾搭”赵沛,当真近水楼台天时地利。 除东西两侧衙门部署,前朝沿中轴线分为举行大朝会和外交、殿试等大庆典的勤政殿,后面则是小朝会的公正殿等系列建筑。 日常皇帝处理政务在公正殿后的外书房,翰林院内院轮值也在此地。 这会儿天元帝正着人议事,马平不好过去,便远远指着对秦放鹤道:便是那里了。每日轮值,侍读、侍讲学士各一名,修撰、编修若干,我记得你与孔侍读交情不错,明日起便由他带你,也好快些上手。” 除非皇帝点名,翰林修撰前期主要负责誊写记录,不必发言,但也不容易。 因为很多时候皇帝马上就要看,抑或马上要求传达,根本没有后期修改的机会,所以怎么跟上节奏,怎么减少错别字和出入,甚至怎么按照皇帝的喜好将同一句话用更不容易犯忌讳的方式修饰表达出来,都是技术活。 御前侍奉,容易出头,也容易出错,地狱还是天堂,可能就在一息之间。 秦放鹤顺着望去,就见甲胄整齐的守卫之后是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深殿堂。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整套拥有左右偏殿的完整建筑群,后殿有藏书、卷宗等,前面正殿是皇帝日常处理公务所在。 东配殿私密一些,有时皇帝会入内休息,也会召集若干心腹大臣在内议事。 而西配殿就是翰林院一干人等轮值之所在。 稍后回到翰林院,马平叫了孔姿清来,笑道:“罢了,你二人相识已久,不必我聒噪,去吧。” 孔姿清和秦放鹤都笑了,双双行礼后离去。 孔姿清先带着秦放鹤去找书案,不远处的赵沛溜溜达达过来,“呦!” 因他要去大理寺的批文还没下来,天元帝暂时没给他升官,依旧是六品修撰,跟秦放鹤只隔一条过道。 秦放鹤便笑着给两人行礼,“孔侍读,赵修撰。” 两人装模作样受了,又还礼。 若非工作时间,只怕要笑出声。 孔姿清和赵沛接力式将注意事项说了,“今日你先将格式记熟,明日有另一位黄修撰与你共同执笔,不必着急。” 翰林院内院汇聚历届三鼎甲和二甲精英,放眼望去,全是状元、探花、榜眼,二甲更多。 除两类学士外,修撰、编修等没有定员,而孔姿清口中的黄修撰,便是上上届的二甲第一。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换血,实行的就是以老带新的传承制度,大家都很熟悉了。 众人办公地点也是按照品级和分组来的,众修撰之后,便是编修,本届榜眼隋青竹赫然在列。 秦放鹤望过去时,发现隋青竹正盯着这边,也不知看了多久,便 微笑行礼。 然而隋青竹态度十分冷淡,回礼都显得敷衍。 赵沛用胳膊肘戳戳他,揶揄道:“子归啊子归,难得见你吃瘪。” 秦放鹤失笑,“之前你不就见过了?” 纵然是银子,也未必人人喜欢,况且他还不是银子。 隋青竹之前就曾拒绝过他的婚宴邀请,这会儿冷淡,也不算意外。 孔姿清难得明显流露出对一个人的不喜,“此人性格偏执古怪,你不必理他。” 秦放鹤一听,就知道有故事,倒来了几l分兴致,“怎么说?” 孔姿清皱眉,就听赵沛懒洋洋道:“他颇有些清高,自诩纯臣直臣,便看不大上旁人成群结队,又喜好说教……” 能进翰林院的,不乏世家大族之后,日常难免手下松散。每每众人得空,也会私下聚会。 但隋青竹就像个苦行僧,自己不碰这些就罢了,一旦有人邀请,也会严词拒绝,令人下不来台。 秦放鹤皱眉,“确实有些过了。” 只要收入合理合法,花费不违法乱纪,你管别人作甚! 而且隋青竹的曾祖父也曾做到过五品,祖父也曾在地方上任小官,按理说,家境不差,怎么就走了极端? 赵沛叹道:“说起来,我虽看他不惯,却也有些佩服,因为他实在说到做到。” 有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隋青竹不同,他是真的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 每次发了俸禄,隋青竹只留一小部分,其余的都捐出去,也不要人还。每日三餐,也只干粮小菜,很少见荤腥,更滴酒不沾。 入职翰林院后,不加班时,朝廷管一顿午饭,隋青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剩下的肉汁、菜汤也都用干粮蘸光。 秦放鹤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别人的生活方式,他无权干涉,但隋青竹此举实在不妥,来日只怕仕途受限。 因成了亲,思维方式与以前不同,秦放鹤不免想到隋青竹的妻儿,只怕过得比赵沛家里还惨。 好歹赵沛千金散去还复来,声名在外交友满天下,撒钱容易,赚钱也快,也舍得给老婆孩子花钱享受,可隋青竹……你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来日如何尚未可知,妻儿老小何辜啊! 秦放鹤忽然想,或许在隋青竹看来,自己这个董门三代,早就是恶势力团伙的代言人了…… 罢了,左右对方只是看不惯自己,倒还没来招惹,且看看再说。 接下来的几l天,秦放鹤适应良好,正觉得一切顺利呢,归来入职的程璧就跟隋青竹当众闹翻。! 第 102 章 翰林院(四) 无论为人还是处事,程璧跟隋青竹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端风流放浪,另一个极端保守克制,上天注定的合不来。 当初殿试过后的闻喜宴上,程璧就曾如花蝴蝶般外交,然后在隋青竹处碰了铜墙铁壁。 他风流浪荡的名声如雷贯耳,隋青竹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也差不多了。 风流而有才华的人,大多自傲,从那之后,程璧就再也没跟隋青竹说过话,只当没这么个人。 但同在翰林院,又同为同科编修,两人处理公务的书案都紧挨着,想不碰到都难。 九月十一,程璧返乡归来的船上,载了几名歌姬,一路吹拉弹唱吟诗作画好不热闹,抵达望燕台码头时,引了许多人围观。 这也就罢了,偏次日来翰林院报道,有好事者提及此事,程璧不以为然,大谈什么红袖添香人间极乐的话,又说几天后会在家里宴饮,请大家同乐。 隋青竹听不下去,刺了他几句,“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克己复礼,反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淫乐,如今竟要把这股歪风邪气带到翰林院,简直岂有此理!” 程璧也不满他久矣,觉得同为饮食男女,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华裳美食?整日过得叫花子似的,装给谁看? 不过伪君子罢了! “我虽风流,也只是风流韵事,不曾亏待家中妻妾老少,自然不如隋编修,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鲤跃龙门,竟丝毫不照拂家人,由得他们凄凄惨惨,连个庶人都不如,”他朝着隋青竹拱拱手,佯装作揖,冷嘲热讽道,“惭愧惭愧……” 原本围观者只想凑热闹,见此情景,也怕闹大,忙上前劝和。 奈何两人都是正经考上来的,满腹才学自不必说,骂起人来也不带脏字。 双方也不动手,就那么隔着二尺远唇枪舌剑…… 当日孔姿清和秦放鹤在外轮值,回来时就见赵沛一手一个按在桌上,旁边站着的掌院马平脸色铁青。平时那么和气的胖老头儿,气得胡子都抖了。 皇城之内,没有秘密,当天下午,天元帝就知道了。 晚间众翰林轮值,气氛就很微妙。 其实在天元帝看来,不管是隋青竹的不合群还是程璧的风流,都不算大问题。 隋青竹自不必说,确实有点讨人嫌,但他好就好在对谁都一视同仁,用对了地方,也会是一柄利剑。 至于程璧,人漂亮,嘴巴溜,行事百无禁忌,上到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都能扯上关系,可谓万金油。诗词歌赋也写得漂亮,乃是有别于赵沛的另一种缱绻华美,天元帝也不讨厌。 而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官员严禁嫖/娼,但文人私下聚会,找歌姬舞姬作陪,却会被视为风雅。程璧才名在外,又极其擅长谱曲,常有歌姬舞姬因他相助一夜成名,故而在业内被奉为上宾,多的是人自荐枕席。 不要钱的,自然就算不得嫖/娼。 所以只要他夫人不告,严格说来, 还真不算违法违规。 在上位者眼中,歌姬也好,舞姬也罢,这些做下三流营生的,岂算得人么? 不过玩意儿罢了,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 你们两个身为朝廷命官,为了几只猫狗当众吵闹,着实不美。 东配殿内,天元帝不说话,一干随侍的翰林们也都装哑巴。 九月中旬的晚上已经很冷了,正殿幽深空旷,入夜后冷得要命,根本待不住人。这会儿宫中尚未烧地龙,天元帝便挪到更小更隐蔽一点的东配殿来,榻前两个火盆就够了。 他支着一条腿靠在软榻上,腰部以下随意搭了条万字不到头的褥子,右手不断捻动蜜蜡珠子,看不出喜怒。 火盆里的红云炭烧得正旺,非常正的大红色,表面浮动着一层绵延的纹路,如云似霞,却半点烟气都没有。 “传口谕,”天元帝手上动作停了,翰林编修隋青竹、程璧因私吵闹,不成体统,各罚俸一月。??[” 内侍总管胡霖领命,才要转身去传旨,却又听天元帝淡淡来了句,“此事以后不许再提。” 不算大事,但内斗令人不快,各打五十大板警告也就罢了。毕竟是他的私人机构,传出去了,实在不大好听。 胡霖并翰林院众人俱都应是。 天元帝欠身喝了口茶,指了指桌上奏折,孔姿清便上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念。 “闽浙总督余忠显谨奏,九月初一……来犯,已悉数击退……大获全胜。” 孔姿清念奏折的同时,秦放鹤就在后方埋头狂记,如此一来,同一天内皇帝处理了何地何事便一目了然,日后再想编史料或复盘,也有得抓。 大意是九月初开始,西南海岸线频频有倭寇来犯,但大禄朝造船业和海军都很发达,付出很小的代价后,将敌人击退。 余忠显这个名字很熟悉,如果秦放鹤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当初引发院试之争的方云笙的师叔。 当年好像是在西部来着,没想到几年下来,竟然去海边了,环境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大获全胜?”天元帝嗤笑一声,“不过弹丸之国,小小贼寇便坏了朕一艘海船,几百打几十,还有脸说大获全胜?这余忠显,如今也跟朕卖弄文字起来。” 坐在秦放鹤对面的黄修撰一听,立刻熟练地取出一道空白圣旨来,蘸好笔墨,摆好姿势,预备拟旨。 果不其然,天元帝索性下榻,背着手踱步过来,“拟旨,余忠显所陈不详,再报!另,俘获倭寇不必押解进京,就地斩杀……”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对余忠显邀功的姿态非常不满意,但念在过往还算勤勉的份上,多给一次机会,老老实实重新上报。 若再不说实话,总督干脆就换人做吧。 黄修撰迅速写好,呈给天元帝看过,天元帝亲自用印,立刻便有专人六百里加急发出去,昼夜不停,最迟三天,余忠显就能接到了。 接下来,孔姿清又念了几份折子,这回倒是没有战事了 ,有东北一地今年雨水偏多,但堤坝提前检修过,及时疏导,并未出现损伤。 天元帝就很高兴,亲自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好,命原样发回去。 再者快到年底,又有外国使者来问,今年能不能进京朝拜云云。 正事中间,还夹杂着几份例行请安问好,进贡地方稀罕果品、奇石等的。 一开始天元帝还饶有兴致叫人抬上来看,又写“尔心朕知”。 可到了后面,就越来越不耐烦,频频对孔姿清摆手,“跳过去,不必再念!” 折子上的朱批,也越发狂放,从欣慰迅速衍变为“聒噪”“无事可不必上折子”“政绩平平,你在这些玩物上倒颇有见地”…… 秦放鹤等人看了,也是忍俊不禁,觉得上折子拍马屁这种事情,果然也要看运气。 前面天元帝正需要放松,看了自然欢喜,可后面产生审美疲劳,难免就觉得下头官员不干正事,领着朝廷俸禄溜须拍马,该骂! 等处理完今天所有的折子,三更已过,即后世凌晨一点。 胡霖进来,低声道:“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天元帝捏捏眉心,一摆手,“明日不上朝,困劲儿也过了,朕出去走走。” 又对孔姿清等人道:“你们散了吧。” 众人行礼告退,秦放鹤也欢欢喜喜抱着东西往外走,结果那边胡霖正给天元帝围披风,却听他戏谑道:“你年轻,住得也近,家去了也无事可做,来,陪朕走走。” 秦放鹤:“……” 怎么就无事可做了? 难得休息,我搂着媳妇睡大觉不好吗? 住得近就活该加班是嘛! 孔姿清等人丢给他几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我会派人告知弟妹的。” 说完,飞也似的走了。 下班了! 秦放鹤:“……” 别走,我知道你们要一起去吃宵夜! 子时已至,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刻,纵然宫中点灯,也只能照亮周围很小一圈,再往深处,便似被黑夜吞没了。 九月中旬,相当于后世十月底十一月初,夜里无限趋近于零度,秦放鹤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鼻息在空气中划过的痕迹。 天元帝大发慈悲命胡霖给他找了件狐皮斗篷,暖和得他都不想还了。 “今日翰林院一事,你怎么看?”走了几步,天元帝在围栏边停下,仰头看天上灰蒙蒙的月亮。 秦放鹤想了下,“今日之事,双方都有责任,但真要论起来,程璧之过更占七分。” 隋青竹错在上班时间家丑外扬,明知双方不和,却未选用更合适的方法劝阻,反而激化矛盾,不妥。 程璧之过更甚。 以前他非朝廷命官,放浪些也就罢了,但如今既然高中探花,又点翰林,一举一动代表朝廷颜面,就该收敛些。 当朝命官携带歌姬公然入城已是不妥,他竟还在翰林院大肆宣 扬,莫说古板如隋青竹,只怕任何一个正派的官员听了都要蹙眉。 论及对家人……两人都是不负责任的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天元帝笑道:“朕记得程璧曾与你迎亲,也算朋友,怎么,竟半点不顾念旧情么?” 秦放鹤正色道:若果然是真朋友,自当及时敦促,臣未能帮其改正已是惭愧,如今事发,又岂能偏袒??” 当真朝臣在皇帝面前没有半点秘密,他跟程璧曾有私交一事,断然不可否认,不然就是不义。 但若因此偏袒,也非上策,乃是不忠。 果然,天元帝听了就皱眉,反倒有些像为他开脱似的,“他年长你许多,自己任意妄为,非亲非故,你如何劝得?” 秦放鹤低头不语。 天元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悠悠走着,空旷的廊下将细微的脚步声无限放大。 秦放鹤落后半步,微微抬头间,隐约可见天元帝神色,便试探着说:“陛下可是在为沿海水寇烦心?” 一旁的胡霖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的爷啊,好不容易这事过去了,您老不说些好话宽慰陛下,赶紧劝他回去休息也就罢了,怎么反倒主动提及? 天元帝脚步一顿,似笑非笑看他,“怎么,有想法?” 夜很黑,沿途有限的灯光从天元帝上方笼罩下来,晕出大片阴影。 看着,便有些可怖。 这小子确实胆子很大。 别人避之不及的事,他偏要凑上来。 说得好了,可能无功,但若一句话说不对,就是有过。 秦放鹤不躲不闪,“微臣不敢,只是觉得我大禄是否对邻国太过宽和了些?” 在这外书房,秦放鹤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时代的全幅地图。 整体海陆分布跟前世并无不同,但具体地形地势略有差别,大禄的位置和疆域也大差不差,依旧是东南一线沿海,外围无数岛屿小国。 海盗小国资源匮乏,养活自己都很艰难,所以难免要起歪心思,每每来犯大禄沿海一带。 天元帝听了,意义不明地笑了下,“打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而大禄水师虽盛,却耗费巨大,轻易动不得。且那等庞然巨物,对上成规模的战队倒还好些,偏偏这种苍蝇似的散兵游勇,反倒施展不开。 而方才余忠显的折子,也就反映了这一现实。 所以天元帝虽然有点气,却也理解余忠显的苦衷,所以才额外给了一次机会。 秦放鹤很明白这种顾虑,“陛下的意思,微臣明白,我大禄以仁治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然那等蛮荒之地未曾教化,哪里知道什么见好就收的礼义廉耻?说不得便将我国宽宏大度视为理所应当,一而再,再而三……” 天元帝沉默不语。 这小子说中了。 其实小小倭寇,并不至于叫大禄伤筋动骨,可那些东西却实在恶心人。不守着吧,他们就来滋扰百姓,烧杀抢掠;守着吧,仨瓜两枣,又不值得大动干戈……! 第 103 章 翰林院(五) 人老了之后,往往会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趋于保守,好大喜功,喜欢听奉承话,天元帝刚好卡在五十岁这个坎儿上,最初,秦放鹤并不敢轻举妄动。 可今天亲眼见了他对余忠显的反应,秦放鹤心里就有了底: 至少现在,天元帝身体强壮,仍不失进取之心,所以对相对激进的进言和臣子的一点小过失,也会更包容。 很多事如果不尽早办,以后就办不成了。 天元帝不开口,就是默许秦放鹤可以继续说。 “昔日微臣远居乡野,几乎家家户户养狗,看门护院。可狗这种东西,也得训,”秦放鹤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似乎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那东西精得很,但凡主人和软些,便要蹬鼻子上脸,到嘴里抢食吃,反过来撕咬主人。故而要打,要骂,一口气打怕了打服了,见了主人便怕,自然就记住了。” 天元帝瞧了他一眼,“可总有些记吃不记打。” 有的货色,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放鹤笑道:“养狗为了看家护院,若连主人都不放在眼里,还留着作甚?不如炖一锅好狗肉。” 天元帝失笑,指着他道:“什么也能扯上吃。” 见天元帝心情好了些,旁边胡霖就跟着凑趣,“宫中奴婢也是一般,若天生愚笨调/教不得,怎配伺候主子呢?” “嗯。”天元帝笑了几声,心里略畅快了些。 无论如何,知道有人跟自己一条心,总是叫人快活。 他何尝不想吃狗肉? 只是一来与国作战需得师出有名;二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打仗,死的是大禄子民,烧的是国库积累,若短时间内不见成效,少不得落个穷兵黩武的罪名。 君不见昔日秦皇汉武,何等丰功伟绩,不还是被后人唾骂? 三么,不少儒生书都读傻了,只一味仁慈,说什么教化感化的屁话,但凡自己强硬些,便要死谏,烦得很! 秦放鹤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更注重名声,不便直言。 可有反对的,必然就有赞成的,单看回报率够不够高。 就好比赵沛家里那一窝子武将,这么多年早憋疯了,官职一代比一代低,权力一代比一代小,再过几代,估计连根毛都剩不下。 但凡能有立功升官的机会,保管嗷嗷叫着往前冲。 朝廷文武也便如同商人,如同资本,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我的,都是我的! 周边岛国看似贫瘠,好像没必要攻打,但…… 秦放鹤缓缓眨了下眼,不紧不慢道:“微臣虽未出海,但想来天地万物之造化皆有迹可循,便如望燕台距微臣老家虽有千里之遥,然不乏地势地貌和气候相仿之处,故而多有物产相似。又好比我朝矿藏,天南海北……” 就差明晃晃地说,海外宝岛多珍贵矿藏,去挖,去抢! 天元帝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你小子长得斯斯文文,心思和路子倒是很野嘛! 秦放鹤顺势闭嘴,腼腆地笑了下,“陛下宽仁,纵容微臣大吐狂妄之言。纸上谈兵,浅薄之见,坐井观天,想当然尔,微臣惭愧,望陛下海涵。” 您让我说,我才胡说的,有什么不当之处,您不能拿这个问罪! 天元帝沉默半晌,竟抬手往他脑袋瓜子上拍了下,“刁滑!” 骂归骂,他眼底却有笑意。 昔日世人说汪扶风狂妄,如今看来,他这个弟子更狂妄,也更狠辣。 唔,听说早年远在县学时,他就敢把人打得满脸血,倒是言行一致…… 年轻人嘛,有冲劲儿L是好事,只要这股劲别用在自己人身上就好。 天元帝沉吟片刻,“既有想法,你回去拟个折子上来。” 秦放鹤躬身领命,“是。” 说了这么久,天都快亮了,天元帝也有些倦怠,摆摆手,“去吧。” 秦放鹤麻溜儿L告退,身形瞬间消失在夜幕中,只剩下“哒哒哒”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天元帝摇头失笑,慢悠悠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顿住,扭头问胡霖,“那小子是不是把朕的狐裘顺走了?!” 胡霖:“……是” 此时宫门正门关闭,官员出宫,需得凭借腰牌走旁侧小门。 那城门守卫反复核实了秦放鹤身份,还感慨道:“秦翰林当真勤勉……” 外头秦山和秦猛已经轮流睡了会儿L,见他出来,忙上前相迎。 “咦,哪里来的狐裘?”秦山诧异道。 “陛下赏的,”秦放鹤笑眯眯往轿子里一钻,“快,去我师父那儿L!” 给了就是我的! 您老富有四海,还吝啬一件狐裘么? 秦山秦猛二人不知细节,俱都喜气洋洋,“老爷真能干,才就职数日,便得了赏赐了,回家可得供起来……” 秦猛到底稳重些,疑惑道:“老爷,都这么晚了,想必汪大人正熟睡呢。” “去,现在就去……” 早去早挨打! 稍后睡梦中的汪扶风顶着一头乱发,努力争着惺忪的睡眼上前,才打了个哈欠,就听那半夜砸门的小王八蛋笑嘻嘻道:“师父,我闯祸啦!” 汪扶风:“……” 等会儿L,这小子从哪儿L来的? 哦,宫里。 宫里…… 宫里! 汪扶风瞬间清醒。 秦放鹤竟还有闲情逸致脱下狐裘,双手捧着上前,“师父,徒儿L刚给您弄得好东西……” 话音未落,就被暴躁的汪扶风一把抓了往旁边一扔,“混账,闯的什么祸,还这般悠哉游哉!” 秦放鹤幽幽道:“狐裘,御赐的。” 汪扶风:“……” 汪御史深吸一口气,麻溜儿L冲过去捡起来,抖抖灰,恭恭敬敬捧到旁边放好,脑瓜子嗡嗡的。 回去坐着之前,到底气不过,抬腿就往罪魁祸首腚上踢了一脚。 嗯,御赐之物,想来陛下并未生气……且听听再说。 然后秦放鹤就说了。 秦放鹤深夜前来,姜夫人也怕出事,又想着徒儿L忙到这会儿L,必然肚饿,便着人准备了些肉点心,亲自送来。 结果刚进二院大门,就听书房内传来自家老爷压制不住的怒吼,“你大胆!” 姜夫人:“……” 若真有大事,此时必然凝重如坟冢,听着挺有精神的,天应该塌不下来。 跟来的陪房小声问道:“夫人,还进去吗?” 听着怪吓人的。 姜夫人抬手紧了紧披风上的大帽兜,神色不变,“罢了,我就不打扰他们说正事,你送进去吧。” 说着,转身扶上贴身丫头的胳膊,摇摇摆摆地走了。 陪房:“……?” 不是,我? 里面秦放鹤低头装死,汪扶风在地上驴拉磨似的兜圈子,时不时停下来,狠狠剜一眼。 打仗?! 劫掠?! 你小子怎么敢啊! 才进翰林院几天,你就敢进如此激进之言! 还他娘的应承了写折子! 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一口气转了几十圈,汪扶风才好歹压下去心口那股火,黑着脸骂道:“你知不知道,这折子一旦上去了,你就是众矢之的!” 两国交战,牵扯甚广,输了自不必说,抄家灭族只在顷刻之间。 就算是赢,也少不得人员伤亡、朝野动荡,快则几年,慢则十几乃至几十年! 你年轻,分明还有大好前程,犯不着直接上这个! 你还知道自己闯祸了? 这祸,可不是要把天捅下来! 汪扶风都不愿意去想即将到来的焦头烂额。 “我年轻,”秦放鹤忽轻声道,“可是师父,陛下不年轻了。” “混账!”汪扶风瞳孔巨震,上去就给了他一脚,“什么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秦放鹤硬生生挨了,垂着眼,不给自己辩解。 汪扶风突然有点后悔,后悔当初自己炫耀的话说早了。 这哪里是什么省心的,分明就是讨债的货! 别家弟子纵然不出息,无法光耀门楣,自然也闯不出此等弥天大祸来。 过了会儿L,估摸着汪扶风的血压降下来一点,秦放鹤又不怕死地开口了,“先帝驾崩时五十三岁……” 他固然有大义,却也不可否认的有私心。 先帝的几个兄弟,最年长的也就到七十出头,而大禄的开国皇帝也就活了六十来岁。 天元帝这一支,似乎都非长寿之相,若从遗 传角度和现代医学发达程度估测,纵然天元帝现在身强体健,平时也注重保养,大概率也过不了八十大关。 七、八十岁,乍一看好像还有二十多年,时间足够,但活着和活着也不同。 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老去,身体状况、思维方式,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大多数帝王一旦感受到死亡威胁,就会变得保守、惜命、偏执,与年轻时判若两人。 现在董门如日中天,可秦放鹤太年轻了,纵然下一任帝王即位,他也不过正当年。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帝王会重用先帝时的旧臣吗? 董门,会如昔日高阁老一党那般,被衰老的帝王猜忌,留给儿L孙清算吗? 那首辅卢芳枝都七十多岁了,为什么还在拼了命的划拉后人?贪恋权势富贵是一方面,未尝不是为了下一代谋划。 功高震主,自然不妥,但若力量太过微小,也不成。 要让皇帝需要你,让这个国家需要你,离不开你。 秦放鹤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敢说,就提前在心里反复推衍了不知多少遍: 近几年大禄算风调雨顺,国库丰盈,粮草充足,此为其一。 其二,将士们多年未战,本能仍在,饥渴难耐; 其三,大禄造船和航海业发达,对附近海域了如指掌,战力充沛…… 只要打,绝对打得赢! 而只要赢一次,都不用秦放鹤再加把火,户部的官员见了银子,满朝将士见了战功,百姓们免了税,自己就会怂恿着继续…… 在任期间开疆辟土,开阔疆域,任何一位帝王都抗拒不了此等丰功伟绩! 秦放鹤说的这些,汪扶风考虑过,董春考虑过,但保险起见,都没敢摆到明处。 偏偏这小子! 事到如今,覆水难收,汪扶风再气,也只能想对策。 “万事开头难,有人等着立功,自然也有人等着死谏,名垂青史,”汪扶风抓起凉茶灌了口,“如何说服那些老货同意出兵?” 秦放鹤就笑了,“凡天下事,皆为利来,利尽则散,此利甚大,倒也不必打从一开始就这般激进……” 他老丈人家就是清流代表,若果然这会儿L就上折子,大咧咧请求出兵,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宋琦宋老爷子。 “有屁就放!”汪扶风看不惯这小子卖关子。 秦放鹤:“……” 看来确实刺激够大的。 他摸摸鼻子,“儒家爱世人,凡事以教化为先,这也不难,海外蛮荒之国甚多,他们喜欢教化,就去嘛!去了之后,若果然能洗脑,咳,不是,若果然能引得他们认同,兵不血刃,自然是好事。若不成,要么对方恼羞成怒,要么我方大儒们心生怜悯,多多援助……” 儒家爱世人? 放屁放屁,全是放屁! 昔年春秋战国混战,孔子带着一群人游走各地而须发无损,靠的是什么?嘴皮子吗? 错! 靠的是他娘的一个两米多高腰跨长刀的巨汉带着一群成分复杂的小弟以理服人! 汪扶风心中作何感想暂且不提,反正听着弟子侃侃而谈,神色越发微妙。 良久,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简短有力道:“走,去你师公家用早膳!” 秦放鹤乐颠颠跟上,又听汪扶风道:“带上御赐斗篷。” 去的路上,汪扶风忽然越想越不对劲,皱巴着脸质问弟子,“这果然是陛下赏赐?” 秦放鹤点头点得毫不迟疑。 我都带回来了,陛下也没要回去……怎么不算呢?! 第 104 章 早饭 人上了年纪,觉就少,董春丑时才勉强眯过去,这会儿L刚入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吵醒,听明白谁来了之后,整个人看上去非常阴沉。 汪扶风推秦放鹤上前,笑容可掬,“师父,这小子得了御赐狐裘,特意带来给您瞧瞧。” 秦放鹤乖乖上前,转了一圈。 董春掀开因为睡眠不足而越加下垂的眼帘,满脸都写着脏话。 皇帝什么脾性他不知道吗?没个由头,轻易不会赐人东西。你小子才入翰林院几天,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况且即便是御赐的,你们就不能天亮了再来找老夫? 三更半夜登门,能有什么好事! 眼见董春的耐心即将告罄,汪扶风搓了搓手,委婉道:“师父,子归他……” 然后师徒一人就被赶出来了。 天很黑,风很冷,爷儿L俩看着唯有冷风呼啸的空旷大街,相顾无言。 汪扶风挠挠头,欲言又止,又转身敲门,“真就饭都不给?” 被那小王八蛋半夜吵醒,这会儿L正饿呢。 管家不为所动,隔着门熟练道:“三爷,您就赶紧去找吧。” “别啊,来时我都吩咐下去了,说不得现下都做好了……”汪扶风道。 方才一进董府大门,他就叫管家多准备两个人的饭,他们有要事与阁老谈。 显然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董府管家甚至都不必入内请示主人,直接就吩咐下去了。 说话间有脚步声传来,有小厮气喘吁吁结结巴巴道:“阁老,阁老说了,多出来的饭喂狗。” 给狗吃都不给你们吃! 汪扶风:“……” 秦放鹤:“……” 秦放鹤眯眼看他,这师父不行啊,带着徒弟出来要饭,还被拒之门外! 汪扶风就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往秦放鹤脑门上弹了一下,抄着袖子溜溜达达下台阶,“走吧,小讨债的。” 秦放鹤捂着脑门儿L小声嘀咕,“您这也不中用呀……” 上了门,连顿饭都没讨着。 汪扶风气乐了,抬腿踢了他一脚。 还有脸说! 夜幕正在悄然褪去,东边天际渐渐泛起掺杂着青灰的鱼肚白,几颗启明星掺杂其间,闪闪发亮。 大禄入夜后只关城门,并不宵禁,许多宴饮娱乐场所通宵达旦,此刻虽然天色未明,往外走走,抬头就能看见烟气缭绕的饭庄食肆。 街边店铺门口悬挂的灯笼尚未熄灭,正随风轻轻摇摆,但里面透出来的光晕,已不如夜里显眼了。 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菜香脂粉香,偶尔经过某处酒肆时,伴着大笑,还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带有浓烈异域风情的歌舞声和鼓点。 那是胡姬在做旋舞。 有一夜未眠,也有早起忙碌的。 裹着包头的健壮女人操着油亮的剁骨刀,砰砰斩肉,汗水顺着鬓 角流淌; 眼窝深陷鼻梁挺拔的异域来客背着褡裢,穿街过巷??[,熟练地操着大禄官话与人交谈; 狭窄的城内河道上漂来一角细舟,满面皱纹的老叟在船尾捕捉鱼虾,船头的小泥炉边搁着面团,要不了多久,这些就会变成一碗碗粉色的虾肉馄饨; 有稚气的孩童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街景…… 秦放鹤近乎贪婪地看着,用力呼吸。 大唐后的历史拐了个弯,经历数十年乱世后,终被统一,定都望燕台,国号大禄。 这是一座极富包容性的国际大都市,这是一个他所在的时空未曾出现,却依旧强盛而繁荣的王朝。 他迫切地希望这份繁荣能延续下去。 汪扶风看着小弟子的神色,一言不发,来到熟悉的食肆坐下。 早有跑堂瞧见他,笑着过来招呼,“汪御史,还是老样子?” 又看秦放鹤,“呦,这位公子瞧着面善?” 汪大人的公子他曾见过,不是这个模样。 汪扶风笑道:“他是我的弟子。“ 那跑堂一怔,旋即用力拍了下巴掌,又轻轻往自己面皮上打了下,“瞧瞧,小人这记性!” 又对秦放鹤作揖,“可不是面善?当日六元公大婚,还从小店门前经过哩!” 说得秦放鹤也笑了。 不多时,桌上就摆了一罐雪白鱼片粥,一碗红焖鸭,几笼虾仁肉泥的小包子,外加一小筐掺了番瓜肉的金丝椒盐小卷子。 那跑堂还替汪扶风去街对面的馆子要了几样精致小菜,亲自捧了来摆上。 米粥熬了一宿,米粒都炸开花,上头浮着厚厚一层米脂,莹润如玉。雪白的鱼片极其嫩滑,微微卷曲着,风吹芙蓉也似,很鲜美。 红焖鸭是这家招牌,用的红棕油亮好糟油,添了肥厚嫩笋干,小火慢煨,软糯香甜。 秦放鹤吃了几口,甚好,扭头对那跑堂道:“这个极好,帮我再弄一份,半个时辰后送去家里。” 今日虽不上朝,各处衙门仍要轮值,时候不早,他就不家去折腾了。 翰林院众人值班都有经验了,后头一整间屋子里划出小间,摆满了各人的替换衣物和日常用品。 那跑堂笑着应了,“能得六元公青睐,是小店的福气,再加几份小菜如何?” 秦放鹤道谢,朝汪扶风努努嘴儿L,“记在这位老爷账上。” 汪扶风:“……” 你小子可以的。 稍后跑堂的走开,就听汪扶风漫不经心道:“百姓的喜怒都很简单,现在他们可以对你笑脸相迎,来日只要稍有差池,也可能一口啐过来……” 秦放鹤的提议并非不好,只是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这才是汪扶风真正担心的地方。 “我明白您的意思,”秦放鹤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可是师父,有些提议现在不说,以后就未必有这样好的机会。” 倒 不是说他一定要刚进朝堂就开始搅风搅雨,毕竟风险太大,但实在是一切刚刚好! 政治之所以复杂、危险,就是因为时局瞬息万变,构成时局的一切因素也都在变。 所谓掌控时局,顺势而为,根本不像提笔写字那样简单,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你是活人,你的对手和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活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和思想,而这种主张和思想也随时可能变化。 何谓宦海沉浮? 便如人在汪洋,起起伏伏,保证自己不溺亡的前提下,抓住想要的鱼,谈何容易? 刚好他在御前侍奉,刚好余忠显的折子来了,刚好天元帝流露出一点不满,而又刚好他被单独留下谈心,又刚刚好天元帝问他的意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刚刚好! 汪扶风听了,也是无言。 方才虽然责骂了秦放鹤,但他太了解这个弟子的脾性,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既然这么做了,必然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 只是…… 但凡换个人,汪扶风都不会在意。 死就死呗,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就见秦放鹤砸吧下嘴儿L,诚恳道:“没吃饱。” 太费脑了,人都饿疯了。 汪扶风:“……吃吧吃吧,想吃什么自己叫。”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能吃! 秦放鹤美滋滋叫了一大碗羊肉面。 今日他不用去御前,可以吃的饱一点,也可以大胆吃气味浓烈的东西。 看着熄哩呼噜扒面的小子,汪扶风心中感慨万千,莫非自己真的老了不成?饭量就罢了,想当初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忙活乡试呢,这小子竟已经开始在朝堂兴风作浪了。 汪扶风正结账时,董府的管家就找了来,只一句话:“阁老说了,写完了先拿给他看。” 师徒俩对视一眼,嘿嘿。! 第 105 章 财政 傍晚秦放鹤从翰林院回家,阿芙便笑着迎上来,“早起你叫人送过来的红焖鸭确实好滋味,哪里买的?” 秦放鹤边洗脸边道:“师父请的!你若喜欢,回头咱们一块去吃,带了家来,到底不如店里香甜。” 阿芙应了,又问他累不累,可要休息。 一夜未归,必然公务繁忙,累坏了吧? 师娘也体贴,生怕自己在家闷着,还特意带自己去看马球。 秦放鹤摇摇头,顺口胡扯,“倒还好,衙门后头有大家轮流休息的地方,又有人管饭……” 还吃了羊肉面呢,好肥嫩。 阿芙不疑有他,也决计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脸上分明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夫君,正暗搓搓筹划举世震惊的大战。 家里就两个正经主子,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小两口在饭桌上交流讯息。 阿芙提到马球场上,某位官员的夫人刚回京社交,姜夫人带她引荐的细节。 秦放鹤心里就浮现出对应的人脸,“这倒是怪了,他自己还在地方任上,怎么夫人先回来了?” 阿芙点头,舀一勺鸡汤喝,“我也是这样同师娘说的,她说前儿隐约听谁说了一耳朵,像是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 秦放鹤一拍巴掌,顺手再夹一筷子酱茄条,“那完了。” 昨儿程璧和隋青竹争执一事余波未平,今儿再闹起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来,可不是正往陛下枪口上撞? 果不其然,次日晌午翰林院众人正用饭时,就听今日轮值的同僚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弹劾某地巡抚宠妾灭妻,其发妻不堪受辱,独自返京回娘家,如今已经向皇后娘娘面陈,想要和离。 天元帝震怒,当场下旨革除该官员职务,命他即刻进京。 常言道,家丑不外扬,大禄虽可和离,但大多夫妻双方私下协商进行,像这样直接闹到皇后跟前的,俨然是两家彻底撕破脸,断无回旋可能。 这下饭菜可谓劲爆,翰林院众人听了,也是议论纷纷。 程璧就笑着摇头道:“男人二妻四妾本属寻常,或许那位巡抚大人做的过了些,但其夫人如此这般,也实在不是良善贤惠女子。” 再如何闹腾,正妻之位不还留着么,男人也会按时回家,小妾不过玩意儿,又有什么要紧? 不少人便哄笑出声,说些是极是极,又要什么娶妻娶贤的话。 正一桌用饭的秦放鹤、孔姿清等人听了,都是皱眉。 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拿你当哑巴。 娶妻娶贤,是这样的贤惠吗? 荒唐! 眼见竟有人附和,赵沛便忍不住大声道:“此言差矣,子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我皆为朝廷命官,连妻妾有别的道理都不懂了么?如此主次颠倒,连自家后宅都不得安宁,又怎能治国理政?” 媳妇揍了他多少回,也没闹过和离,他也没 还过手。这边都捅到御前来了,可见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 众人本就有些怕赵沛:这厮惹急了是真敢动手!故而听了,俱都尴尬,纷纷低下头去,不再讨论。 程璧原本与赵沛的关系很不错,日常也谈笑,如今见他公然反驳,面儿上很挂不住,笑容也淡了,“我不过说笑,慕白兄何必当真?” 赵沛却不觉得这是玩笑,目光从刚才附和过的众同僚脸上一一划过,“大国大家,夫妻小家,岂是可以胡乱玩笑的?” 以前程璧在外招花惹草,家里也没闹出事来,他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听了这番言论,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此人断不可深交。 程璧没想到赵沛如此耿直,说翻脸就翻脸,一时僵在当场,也有些恼了。 四面八方同僚们的目光都向这边往来,落在程璧脸上,叫他面皮发烫。 他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看向秦放鹤和孔姿清,发现那二人竟也神情冷漠,显然都认同赵沛的观点,并无出言缓和之意。 倒是康宏初来乍到,不大清楚翰林院内院风气,一时浑身不自在,试探着打圆场,“慕白素来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如圭莫要往心里去。吃饭吃饭,大家吃饭,何必因外人伤了和气?也没意思。” 借着这个台阶,程璧顺势下来,勉强笑了笑,“我非那等心胸狭隘之辈,自然不会在意,诸位莫要多心。” 又朝赵沛拱拱手,“既然慕白兄不爱听,日后我不说就是了。” 到了这一步,也算低头,够了。 康宏从桌子下面踢了踢赵沛,后者却倔劲儿上头,只哼哼两声也就罢了。 我不爱听,你不说,可见心里还是不以为然。 何必呢,倒像是我逼着你怎样来的。 你不必受这个委屈,我也不担这个霸道名声。 程璧也是被人一路捧过来的,能当众向赵沛低头便算难得,此时见对方不给面子,越加恼火,脸上的假笑戛然而止。 我又不曾说你的老婆,冲我发什么邪气!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众人味同嚼蜡,胡乱用了午饭便各自散去。 待周围没了外人,康宏这才对赵沛叹道:“慕白兄,何苦来哉?大家不久前不还在一处饮酒谈笑,何等快意。如圭喜好风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失小节,却无大恶,你这样在众人面前说他,叫他脸上如何过得去?外头看了,说咱们内讧,也不好听。” 赵沛用力搓了把脸,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孔姿清忽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断了也罢。” 程璧连自家发妻都不放在心上,必然也瞧不起他们的夫人,既然如此,还来往作甚?免得日后交际起来,再给带歪了。 “怎么无疑你也……”康宏哑然。 秦放鹤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 割袍断义算什么?进了朝堂,衣冠禽兽们互骂祖宗的事且多着呢!若 一味忍耐,早就满地王八了。 程璧风流成性,已然在陛下心里挂了号,如今又公然替有罪之臣发声,稍后传到陛下耳中,指不定怎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那个性子眼见着是改不了了,迟早要惹祸,这会儿提前划开界限也好。 可惜么,是有些。 然世间事难两全,与其这会儿都委屈,还不如散了。 见众人执意如此,康宏也不能违背,况且他私下也觉得程璧公然出声不妥。 只是到底做过朋友,如今想来,甚是可惜。 这还不算,紧接着,赵沛去大理寺的调令就下来了,明日便去报道。 大理寺正,从五品,额外加封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五品。按照大禄律令,若官员身兼数职,俸禄待遇以高者论。 程璧听了,面色微变。 他跟赵沛午间的争执,必然已经传到御前,不然怎么赵沛的申请早不下来,晚不下来,偏偏这个时候下,还额外加封? 显然,陛下对赵沛满意极了。 那么跟他对立的自己…… 程璧难得有些后悔,后悔之前不该跟赵沛弄僵了。一时又暗恨自己不长记性,前儿才因类似的缘由同隋青竹闹翻,被罚俸,如今怎得又犯? 可转念一想,赵沛当众给我没脸,也未必把我做真朋友。 到底是半路才认识的,自然比不过他那些故交。 况且彼时自己已经低头,那厮非但不借坡下驴,反而越加嚣张……若要再认错,日后在翰林院如何抬头?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罢了,赵沛也非那等因琐事便伺机报复的,就这么着吧。 康宏一扫方才的沮丧,对赵沛拱手道贺,“这可是升官啦!” 虽走的路子与众不同,但这可是实打实的五品。 就连隋青竹,也因午间赵沛当众指责程璧之故,对他有所改观,上前道贺。 赵沛真心欢喜,正好今日几位好友都不必值夜,便约好了晚上一起去酒楼聚一聚,外院的杜文彬和陈舒也叫上。 因隋青竹也在,便顺口喊了他。不出所料,隋青竹又拒绝了,众人也不在意。 秦放鹤与他道贺,这才去后头卷宗库房里翻看资料,准备写折子。 打仗,说得简单,真要动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先打哪里? 以何名义? 战线何处? 回报几何? 都要搞清楚。 再者大禄海岸线狭长,西北两面也与多国接壤,虽大致和平,私底下也偶有摩擦,相互试探。 若东南沿海一带海战,兵力火力倾斜,西北两地是否会乘虚而入?少不得防备。 可若要防备,就几乎等同于双线开战,以现在大禄的兵力、粮草何银钱储备,能经得住吗? 说不得要化整为零,逐个击破。 粮食,资金,都不是问题。 海外岛屿虽小,然也不乏沃土,多有一年二熟二熟者,又富含金银等诸多宝矿,名贵海珠更多。 先弄一处,底层劳作者、粮食、启动资金不就都有了吗? 至于那些远的,大的,暂时不便动,那就多多开展海外贸易,将他们喜欢,大禄朝又不缺的丝绸布匹、瓷器并烟酒糖茶等多多出口,换回他们的金银,如今没影儿的玉米、土豆、红薯等高产作物,彻底扭转大禄朝潜在的粮食危机,然后转头采买战马、粮草…… 用他们的银子去打他们,可谓无本买卖,美滋滋。 现在是九月中,按照旧例,各国各部使者们十月就会陆续抵达,鸿胪寺的官员们也要运作起来。 临近年关,各部各衙门都要做汇总,另准备来年预算,又要筹备年末大祭祀和庆典,并进京述职的官员和外来使者等,都需要户部拨款。 再有各地衙门要筹备县试、府试和院试,贡院考场也要修补,再者考生们的补贴和后期中了的路费等,也要钱。 一时间,各处哭穷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 内阁先筛选了,不合理的直接打回去重写,合理的,便分门别类归置好了,上交天元帝御览。 随便翻开一本就是死要钱的,天元帝看得头疼,索性全交给翰林们读。 读完不说,还要算。 天元帝听了,就有些烦闷,指着其中一份道:“去岁堤坝不是修过了?怎么还要拨款?” 孔姿清便略一沉吟,迅速从脑海中翻出上个月的折子内容,“月前曾报过一回,说是检修时发现许多白蚁窝,不少地方都被蛀空了,需得拆了重新填补。” 天元帝道:“可派人彻查了?” 孔姿清摇头,“未曾有报。” “那就叫他们去查,总不能说什么就信什么,当国库的银子会自己生出来不成?”天元帝一摆手,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兜了两圈,点了两个人名,“拟旨……为巡堤御史,即刻出发,顺带着南直隶一带都走一走,访一访,查明蚁患是否为真,受灾多重多广,若为真时,该如何修补,让工部也出几个人跟着,胡立宗不是任着工部侍郎?让他去,现场看过后立刻把核算报上来……” 如今秦放鹤已经练出来,便跟黄修撰轮流写圣旨,听到师兄胡立宗的名字,手下也是丝毫不顿。 说话间,天元帝已经来到跟前,“江南雨水来得早,正月之前,务必有个结果。” 秦放鹤迅速写完,吹干墨迹,呈上来给天元帝看。 天元帝略扫了一眼,让胡霖取印盖了,立刻打发内侍去传旨。 秦放鹤下意识往内侍离去的方向看了眼。 巡堤御史啊,钦差的名头。 堤坝,盐税,自古以来就是门道多的领域,这趟差事风险不小,但若办好了,回报也高,加官进爵只在顷刻。 接下来的折子,都脱不开一个“钱”字,天元帝越听越烦躁,基本都没批,原封不动打回去。 “张口二十万,闭 口五十万两,朕的银子??[,国库的银子就要得那么痛快?!这么些钱,海船都能再造十艘了!统统发回去,给朕重新算一遍!” 难得有个好消息,不是要钱,而是汇报工作进展,细看还是熟人,孔姿清念折子的声音都轻快了。 呀,好事呀! 没想到他执行能力这样强,这才多久,竟就出成绩了?秦放鹤听了,也替他高兴。 “远东知州周幼青?”天元帝略一思索,“朕记得是个颇偏僻的所在,拿地图来。” 内侍总管胡霖便带着几个小内侍,将地图卷轴抬了来打开,又用水晶狮子镇纸压住四角。 水晶透明,纵然压住了也能看清底下的,不耽搁事。 天元帝看了,伸出手指点点地图,想起什么来似的,对孔姿清和秦放鹤笑道:“朕记得,你们小二元时,便是他在任。” 秦放鹤起身,跟孔姿清一并行礼,“是,陛下好记性。” 天元帝笑了下,没再说。 倒不是他好记性,大禄朝幅员辽阔,小县城多如过江之鲫,根本记不过来,而是当年那个小小县城一连出了两个小二元,这才叫他留了神。 “折子拿过来。” 竟是要亲自看了。 天元帝伸手,胡霖就把玳瑁眼镜奉上,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天元帝看完。 周幼青为人朴素务实,折子上没多少溜须拍马的话,例行问候后就直奔主题,说过去几年他如何羊群育种,分了肉食和长毛的两大类,前者杀了吃肉,后者引入外地熟练纺织匠人后试着做了羊毛毯子卖。 虽然没有一夜暴富,但销路还算不错,冬闲期间的妇孺也可做一做,又不占用放牧。 天元帝看了,龙颜大悦,连说几个好,又叫人单独取了远东州的报税来看,果然较上一任略有上涨,越加欢喜。 “这才是办实事的好官,传旨,周幼青执政有方,上体恤朝廷,下厚待百姓,堪为表率,”到底只是正式施行的头一年,略有成效,若就此升官,名不正言不顺,且不利于办差,故而天元帝想了一回,复又道,“加封其母为四品诰命。” 秦放鹤刷刷写完圣旨,捧过来给天元帝用印。 自古中华讲究孝道,加封周幼青之母便是无上荣光。况且女眷俸禄之多一点,并不影响大局,周幼青本人不升官,也不至于叫外人看了嫉妒,生出祸患。 这样很好。 好事一来,从天元帝往下,众人俱都喜气盈腮,觉得外头的阴天都好看许多。 胡霖见缝插针劝天元帝休息片刻,又御膳房进了膳食。 天元帝心情好,下头人也跟着受用,秦放鹤等人也都跟着蹭了一顿灌汤肉点心和燕窝粥,并休息了约么两刻钟。 天元帝没睡,叫了侍讲学士进来念了一段《史记》,又叫众人挨着说感想。 轮到秦放鹤时,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天元帝腿上搭的锦被上。 唔,不是上回见到的,紫红玫瑰色,上有浮光,熠熠生辉,实在美丽。 可巧天元帝伸手捏点心吃,下意识顺着秦放鹤的目光低头,“……” 然后众人便见陛下陡然变色,抬手对着秦修撰砸了一块点心来,“看什么!” 这是江南才进贡的,你小子也敢起心思? 秦放鹤:“……” 我就看看! 这么一打岔,休息时间原地结束,众人继续办公。 孔姿清读折子很有一手,语速适中,也会在重要信息处适当放慢速度,天元帝很喜欢。 休息过后,大家精力都好了不少,效率攀升,没一会儿,桌上折子就见底了。 拿到最后一本时,孔姿清罕见地停顿了下。 他一顿,天元帝就望过来,似笑非笑,“又是哪里讨债来的?” 孔姿清扫了一遍内容,迅速总结道:“高丽新王登基,改年号,说上下仰慕上国文化,想求书籍、粮食、种子等若干。” 在书桌边对坐的秦放鹤和黄修撰迅速对视一眼,好么,这都直接没有名头,乞讨来了! 天元帝听了,怒极反笑,“好好好,朕不找他们算账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开口要钱要物?” 真打量大禄会为了什么名声,再如前朝那般慷慨解囊不成? 朕心情好了,可以给,但你不能主动要! 朕的东西自然是朕的,但你们的东西,也可以是朕的!! 第 106 章 财政(二) “怎么,陛下没行朱批?”鸿胪寺卿看着被原封不动打回来的预算折子,诧异道,“内阁怎么说?” 转眼就要进十月了,他们还等着拿到批红,跟礼部、光禄寺、城郊外国驿馆一起协商接待使者的规格细节呢。 这没有批红,可如何是好? 下头的官员便道:“内阁说,确实依照旧例列了详文,票拟和折子一并递进去的,不会有错漏。” “没别的了?” 那人苦笑,“大人,您也知道,如今陛下心思越发难猜,诸位阁老也不轻易开口了。” 这倒也是。 鸿胪寺卿略一沉吟,“你去礼部、光禄寺那边打听打听,看他们得没得批红。再去捎听下户部……罢了,户部先不用去了。” 陛下不点头,户部也是有心无力,户部尚书还是阁员呢。 若礼部和光禄寺都没得,那大家一般的难兄难弟,就不是自己这边的祸事,也好安心。 那官员领命而去。 陛下看了,但没批? 鸿胪寺卿重新抓过折子,招呼同僚一并来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最后算出来结果,“没错啊!” 有人试探着说:“莫非,太少了?” 毕竟高丽今年刚改朝换代,法兰西那边也来了新公爵…… 鸿胪寺卿摇头,“不对,不可能。” 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的作风是对内舍得花,对外么,相较先帝,确实有点抠。 再说,如果觉得少了有失国体,想要多给的话,直接让户部多批就是了,用得着打回来吗? 正说着,孔父从外面取了卷宗回来,鸿胪寺卿心头一动,笑着招呼道:“雅之,来来来。” 雅之便是孔父的字。 他听了,顺势过去,见桌上那本折子干干净净,立刻明白了什么事,“陛下没批?” 鸿胪寺卿叹了口气,“正是,眼见十月将至,照往年来看,十月中就会有使者陆续到了,听说今年还可能有北边的小可汗,若再不赶紧拿到银子,恐怕就仓促了。” 说完,又看着孔雅之,语气越发亲近,“说起来,令郎不是就在翰林院当值?听说颇受重用,一应奏折皆自他口中出,不如雅之你去问问,陛下可是另有交代?发还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事绊住了,或是神色如何?咱们也好有个章程。” 孔雅之一听,先谦虚一回,然后点头,“也好。” 大约是之前高阁老的事刺激到天元帝,近几年他越发重用翰林院那群后生,年轻、根基浅、官位低,冲动热血,敢说敢做,好掌控。 内阁众人也越发谨小慎微,将许多原本内阁该做的事情,分了一些过去,或许还真能问出点什么来。 转眼日中,孔雅之并未随鸿胪寺诸位同僚去用饭,而是来到翰林院,随便拉了一人,“劳驾,帮我叫一下孔侍读,说家中有点事。” 翰林院不同别处,可 能随时有皇帝传召,故而同内阁一样,都是膳房将伙食送来的。 那翰林看了孔雅之官服,又揣度话中意思,就猜出他的身份,忙行礼道:“见过孔少卿,我这就去。” 孔雅之点头,“有劳。” 不多时,孔姿清出来。 因此处人来人往,只论国礼,父子俩先相互见礼,然后才往人少僻静处而去。 孔父说明来意,孔姿清便道:“礼部和光禄寺的请求也被驳了,陛下虽未明言,然看过高丽上书后颇为不快……” 一听不光自家衙门,孔父先就松了口气,再听到高丽,下意识皱眉,显然十分不喜,马上又问:“他们做什么了?” 孔姿清停下脚步,略想了下,干脆利落道:“乞讨。” 孔父冷笑连连,“好厚的面皮!历年伙同倭国犯我海岸者,他们没份么!打完了,没银子了,来找咱们!” 大禄朝海岸线狭长蜿蜒,东临高丽、倭国,南可遥望麻逸、暹罗、三佛齐等诸多岛国,因大多地势狭小,物产有限,都不是什么安分的。 真要细论,没一只好鸟。 聪明人说话,不必讲到实处,得了孔姿清的回答,孔父就什么都清楚了。 爷俩职务不同,在衙门不常见面,又因翰林院时常加班,回家去也每每擦肩而过,此时光明正大见了,便抓紧时间说点家常。 孔父一腔爱子心肠,问他过得如何,三餐可按时吃,又让他不要忘记朋友,得闲了,家里聚聚。 单纯靠在衙门的一点时间,很难将同僚发展为朋友。 或者说,官场之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挚友呢?大多是科举期间认识的,能维持下来便是万幸。 孔姿清笑着应了,想起秦放鹤,便对父亲道:“我观陛下对子归颇为亲昵,一应嬉笑怒骂十分随意……” 那夜子归被留下说话,具体谈话内容,对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肯定不可能无事发生。 再结合现在陛下对子归态度的变化,想来,应该是私下交代了什么。 孔父仔细听了,点点头,“我晓得了。” 眼见各部已有不少官员陆续用完了饭回来,孔父收住话头,抬手帮儿子整理下官袍,摆摆手,“去吧。” 稍后,鸿胪寺。 “再行缩减?”众人惊讶。 已经不算太多了,再减,面儿上可就不那么好看了。 “罢了,就这么办吧,”鸿胪寺卿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再写一道递给内阁,我亲自去。” 若果然戳中陛下心思,便是一干衙门中的头筹,也能露个脸。即便不行……大不了重写嘛!又不是没被打回来过。 次日,礼部。 “大人!”有中层官员跑来找柳文韬,“下官得到消息,鸿胪寺那边的批红过了。” “过了?!”柳文韬急忙问道,“那咱们的呢?” 刚才回来时他可听说了,兵部额外请求扩建水师 、添置火炮的详文可是批了!足足八十万两! 对方就苦哈哈掏出来,“驳回。” 不等柳文韬发话,他便主动说道:下官已经叫人去打听了,说是鸿胪寺那边主动削了两万两。□[(” 减了?还足足两万?! 柳文韬张了张嘴,心思飞动。 两万,对寻常百姓而言可能是个天文数字,但放在一国接待时,也就是一朵小小水花。 可问题在于,鸿胪寺缩减预算,批红了,他们没有…… 所以,礼部也必须要跟着缩。 光禄寺那边,肯定也是一般的情况,问都不用问。 如此一来,接待外宾的款子,起码要少六万两。 多吗? 少吗? 很微妙的数字,不至于影响大局,但许多燃放烟火、供应宵夜果品并美酒,带领看戏欣赏歌舞之类用来彰显国力强盛的细节,就要被迫砍掉。 可这才多少?仨瓜俩枣的,够干什么! 且是朝廷脸面,轻易动不得。 好么,历年都有,偏偏到了你柳文韬这里,没了!外人瞧见,还当大禄朝揭不开锅了呢! 莫说旁人,便是陛下也面上无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外接待大手大脚惯了,冷不丁被要求缩减预算,着实打了柳文韬一个措手不及。 他烦躁地抓过茶碗来吃,惊得旁边几个小官喊道:“大人,茶冷了,仔细伤了脾胃。” 柳文韬肝火正旺,听了只觉聒噪。 什么伤了脾胃,这会儿都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甚么脾胃! 若一个办不好,只怕自己就要下西南吸瘴气去了!吃口冷茶算什么! 冷茶就很好,透彻! 啊,对了! 历来开销大头,使者们返程时带的回礼必然算一个! 前朝就不说了,泱泱华夏,巍巍大国,但凡四邻有所求者,无有不应,甚么经史子集烟酒糖茶就不说了,丝绸绢帛玉器古玩也不在少数…… 就是先帝,到了晚年,也十二分慷慨。若非家底子厚,留给当今的都不剩什么。 柳文韬像终于发现出口的困兽,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备笔墨,我亲自写!” 甚么回礼,撅了,都撅了! 莫说两万,二十万我也省得下! 稍后内阁看着礼部重新呈上来的折子,都笑了。 “这个柳文韬啊,也太过了些。”户部尚书笑道,“如今国库充盈,怎么就吝啬至此?” 吏部尚书闻言也笑,“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整日价同我们哭穷……” “哎,你哪里晓得我的难处!”户部尚书端茶来吃,唉声叹气道,“这替陛下替朝廷管着国库,便如夫人管家,一分一厘都要用到实处,又要办得漂漂亮亮,又不能太过耗费,难啊,难!” 卢芳枝已经看过折子,此时正润喉。 他年岁大了,脾胃受损,吃不得茶,天元帝特别开恩,每日单独煮固原汤补气血。 听了这话,卢芳枝唔了声,也不急着发表意见,而是看向下首的董春,“董阁老以为如何?” 董春笑笑,“阁老心中已有计较,就莫要藏着掖着了。” 其余三人便都跟着笑起来。 卢芳枝摆摆手,朝北拱了拱,“我能有什么计较,不过是斗胆揣摩陛下心意罢了。” 顿了顿,又道:“前儿高丽的折子你们也看了,翰林院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陛下的意思,不用老夫啰嗦,诸位也都明白。减么,是一定要减的,可陛下的颜面、朝廷的颜面也不能丢,礼部的诚意是有的,路子也不错,只是有些小气。” 四位阁老纷纷点头,“不错。” 再怎么说,也是一年一度的万国来朝,弄得寒酸了不像话。 卢芳枝看向董春,“不如你我二人共同做个票拟,略添上一点。” 董春起身称是,亲自取了空白票拟来,与卢芳枝一起写了递上去。 果然,三个时辰之后,外书房就传来消息,说朱批了。! 第 107 章 财政(三) 九月底,休沐,汪扶风师徒俩来董府蹭饭,这次顺利坐到了内厅。 秦放鹤将这些日子草拟的上书初稿呈给董春,然后就跟汪扶风一起坐在旁边剥松子。 下头人进献给董春的松子也不是外头能见到的,颗颗饱满,粒粒圆润,油脂也丰富,出奇的香。 九月底,差不多是后世十一月了,地罩银霜,多有碎琼,寒意彻骨。董府起了地龙,热力流通地道、墙柱游走各方,屋子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桌上摆着打理精细的山茶花,一为艳丽的状元红,另外两盆则是白色和红色的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并不是一棵树上开十八朵或十八个颜色的花,而是这个品种的山茶花瓣繁复,数量众多,层层叠叠可达二十轮之巨,但以十八轮最为常见,以此而得名。 望燕台的冬日寒冷漫长,室内又干燥,根本不适合山茶生长,但这几盆花却都枝繁叶茂,叶片浓翠油亮,花瓣肥厚饱满,简直比在原产地长得更好,可见侍弄之用心。 秦放鹤跟汪扶风用心赏了一回山茶,还来了联句,见董春还在埋头看稿子,才开始说话。 “二师伯今年还不回京么?”秦放鹤小声问。 董春共收弟子三人,大师伯庄隐已经见过,唯独那位二师伯,久在地方,只有书信往来。如今临近年关,各处官员陆续入京述职,却仍不见自家动静,秦放鹤心里就有了猜测。 汪扶风剥一粒吃一粒,剥的赶不上吃的快,眼见弟子手边堆起松子小山,心痒难耐,索性一把抓过来,一口吃了,果然满嘴喷香。 秦放鹤:“……” 不是,您好歹给我留一粒! 汪扶风对弟子怨怒的眼神视而不见,舒舒服服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除非我或是你大师伯外放,不然……” 董门就这么几个核心人员,不可能都在中央扎堆儿,除非极限一换一,不然那位二师兄,只怕就要一直在外打转了。 没见庄隐的弟子胡立宗被派去南下巡堤,阁老的长子也是五七年没回家了吗? 那边董春带着御赐玳瑁小眼镜细细看完,沉吟片刻,“旁的倒也罢了,只是瞧你的意思,似乎十分笃定那几国矿藏丰饶。” 这小子做的计策不算多么高明,甚至可以说卑鄙,一般要面子的大臣决计不肯往这边想。所幸很实用,且借助年末万国来朝的时机,非常容易推行。 计划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如高丽、倭国等口口声声仰慕中原文明的,此番就不单独赐书了,而是派一批儒生过去传道授业,或者说洗脑。 若果然能策反一批高层,兵不血刃,自然是上上之策。 但想来也没那么顺利,所以与儒生们一同前往的,必然还要有卫队随行。 尔等地方医学、农学也都落后,这些人才,一并派过去一些! 但实在太珍贵了,我朝乃忍痛割爱,少不得随行护卫。 只要他们同意 ,当然,理由充分,想必也不会不同意。 不同意就什么都别要了。 而有一就有二,只要开了头,这次驻扎一百人,下次就能二百人,三百人……既然这么多人过去,我们也不白吃白喝,按时派船队过去补给、轮换也很正常吧? 来都来了,我们顺便带点□□珍贵特产,开个国家对外贸易,减少中间商赚差价,你们肯定也特别欢迎吧? 或许他们一开始不习惯,但不要紧,温水煮蛙,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往几趟,也就习以为常。 只要习惯了,那里就可以慢慢发展成大禄朝的海外基地…… 先不说那么远,头一批派过去的使者和护卫队中能安插的人手就太多了,勘察矿藏的熟练矿工、算学生、医官、农科等人才,借着帮助他国开垦农桑的由头,深入勘察,看到底什么地方有甚么矿藏,甚么药材,需要如何开采,大致回报率多少。 此为其一。 其二,也有不少国家不会同意大禄官方人员进入,那么就不强求。 但大家总要打开国门做买卖吧? 招揽一批民间船队,暗中给予他们极大的便利和荣耀,同样派出专业间谍,或随行买卖,或干脆在外生根发芽,以作内应…… 如此循序渐进,明暗应和,既能调动主战派的积极性,又能一点点扭转反对派的心理,降低他们的抵触,大可一试。 但董春百思不得其解的只有一件,就是秦放鹤自始至终,好像都对这些国家的情况非常了解,也很笃定只要打了,就一定能够物超所值。 按常理,他出身乡野,父亲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自己考得心灰意冷不说,给儿子都起名叫放鹤,可见也非什么胸有丘壑野心勃勃之辈。 那小小清河府资源有限,徒儿汪扶风也不可能教给他这些,即便入太学、入翰林,接触到的,也只是皮毛而已…… 所以,他究竟是如何得知? 举国兴兵非同儿戏,稍有差池便是数十万将士之存亡,朝廷威信乃至家国颜面,增减与否只在一念之间。 此事不弄明白,就代表其中多有秦放鹤胡乱揣测之处,不足为信,董春断然不会允许这份折子面圣。 不是全天下只有自己这一颗脑袋瓜子,秦放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虎躯一震,上至皇帝,下到黎民全体拜服,所以也想好了怎么解释。 他出这种损招,固然有私心,但若真能施行,确实有利于万世。 因为他太清楚东亚乃至东南亚一带的矿藏有多么丰富了! 常见的海盐、粮食瓜果、贵金属金银和各种珍珠宝石就不说了,橡胶、石油、天然气、煤、镍、铝、锡、铅、钛等等等等,多不胜数! 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种类在工业革命和科技发展前根本用不到,但现在不圈起来,难不成还要等大家都意识到重要性,开始四处争抢时再出手吗? 那会儿就晚啦! 现在拿下,就是拿下了,以后大 可以关起门来慢慢发展。 况且东南一带海域自来就是东西方往来的必经之地,如今暹罗等国屡屡兴风作浪,总叫人不得不分神,实在讨厌。若果然能一网打尽,没了隐患,资源又充足,什么搞不起来? ⒙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那些地方气候得天独厚,处处可见二熟三熟,随便种点什么,都够养活饥民了。 在这个科技不够发达的年代,粮食就是一切,人口就是一切! 待到那时,人口激增,粮草充足,发展火器,再行北伐,去啃硬骨头。 贝加尔湖,草原,大鸡尾巴,拿来吧! 那些地方地广人稀,气候恶劣,依靠现有的人口和粮草储备,想打下来,很难! 所以急不得,需要积累,最关键的是火器的积累,科技的发展,而不是单纯依靠人命去堆…… “回师公的话,”秦放鹤起身,从怀里掏出事先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弟子自小便对各地游记、风土人文感兴趣,故而一直也很专注于搜集,以往游学,或是与外地同好见了,也都爱打听一回。这天长日久的,难免发现关联……” 上辈子所学,今生十载积累,入朝后的搜集,如此种种,所有相关地理知识,都汇聚浓缩为此一本结晶。 董春接过来,随手翻看几页,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绘制了各处地图,大到高山河流,下到高低走向,四季气候变幻,极尽详尽! 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本子拿出去,都够直接官方刊刻,用作权威了。 董春忍不住抬头看了这个未及弱冠的小子一眼,“继续说。” “是,”看董春细微的眼神变化,秦放鹤就知道自己多年的准备起效了,“所谓风俗特产,其实都是各处地形地势冷暖变化决定的,许多地方不必亲眼去看,了解关窍便可推断一二。 就好比西南湿热,那里的人大多肌肤细腻,也爱吃辣,为的是能祛除湿气,强健体魄。东北酷寒,地广人稀,多猛兽,当地人难免作风彪悍,也爱油脂丰富的大块肥肉,为的是能抵抗严寒…… 人物如此,矿藏也是一样的道理,阁老请看那册子,关中多煤,为何?皆因此地许多年前多有林木,又有特殊地动,便如时人烧炭,挤压、慢热…… 再说金矿,固然成因许多,我才疏学浅,于此道只知皮毛,可也发现,但凡多火山多地动之处,多金银,又有硫矿……” 海岛国家,什么最多? 火山! 地动! 各种稀有伴生矿也多! 就算这些暂时用不到,那些深海珊瑚、大珍珠,不馋吗? 秦放鹤一番话说完,室内寂静无声。 有理有据,逻辑合理,显然这厮暗中琢磨不止一天两天了,董春听罢,久久不语。 馋吗? 且不说他本人,但朝廷绝对馋! 哪怕自家用不到,都可以拉出去,运到西方换钱! 钱,都是钱! “……隔行如隔山,到底只 是我想当然,究竟情况如何,还要师公找了懂行的人问过才好。”秦放鹤谨慎道。 按照地理知识储备来看,大差不差,但毕竟这个时空的地球状况跟前世略有不同,有点出入也未可知。 汪扶风适时在旁边打圆场,“这小子冲劲儿大,也有几分小聪明,说得么,倒还在理。不过具体怎么处理,还要听您老的意思。如有不周全之处,您老……” 帮忙兜着点儿。 现在董春看他就烦。 惹事精! 收的徒弟也是惹事精! 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现在知道让老夫照看,怎么向陛下进言之前不记得? “哼!”董春从鼻腔中发出重重的一声,连个笑脸都懒怠给。 汪扶风对此习以为常,他脸皮厚嘛,这都不算什么。 “您看,”他搓着手,“时候不早了,这午饭……” 董春拉着脸,叫了管家来,朝两个兔崽子一抬下巴,“撵出去!” 还想吃饭? 哼! 喝西北风去吧! 汪扶风:“……” 秦放鹤:“……” 西北风刮过,天儿越发冷了。 得了,再去吃红焖鸭吧! 几天不见,还怪想的。 不用秦放鹤说,董春也是个谨慎的人,当夜就找了两个积年有经验的老矿工来,细细问过。 那两个矿工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得阁老召见,刚进来时,着实拘束,开口就结巴。 可说到专业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肉眼可见容光焕发,自信洋溢起来。 “阁老见识广博,小人惭愧,未曾有幸出海,但道理是不错的……” 董春点点头,又问:“若遣你等去海外勘探,可能看出什么来?” 矿工位卑言轻,素来只算工具,莫说海外疆域,就连大禄朝本国地图,也未曾见过完整的,故而听董春说起海外,只觉陌生。 但正如秦放鹤所言,万事逃不过一个规律,一通百通。 故而其中略胆大些的人就说:“回禀阁老,成不成的,小人现在也不敢说满了,可想来天圆地方,那海外住的也是人,脚上踩的,也是地,既然有天有地有人,有海有江有河,估摸着矿藏之流,也是大差不差罢。” 说得含蓄了,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 只要去了,就能看! 董春沉吟许久,叫他们起来,又命人取了银子。 那两个矿工受宠若惊,慌忙接了,灵光一闪,“阁老放心,小人从未来过,今日只与兄弟在外头吃酒,烂醉。” 董春满意地点点头,叫人送他们出去了。 直到走出董府所在的那条街,两名矿工才感到腿软后怕。 二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忙低头去看怀里揣的银子。 嘶,不是做梦! 其 中一人便乐得合不拢嘴,也来了精神,“这下好了,有了这些银子,家里的屋子也能修一修,老娘的病也可请大夫治一治。” 另一人便道:“可不许张扬!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同伴点头如啄米,“那是那是。” 说完,又忍不住感慨,“世人都说董老威严可怕,怎么今日瞧着,竟十分和善。“ 不过问几句话的事儿,就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 这可是二十两,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得几个钱儿?有人被压死在矿井下,差不多也就这么些了。 另一人终究机灵些,隐约猜到点什么,却不真切。 可既然阁老如此慷慨,保不齐日后就有用到他们的地方…… “你说,”他抄着袖子,隔着衣裳捂了捂被冷风吹得泛红的下巴、鼻头,声音因遮挡有些沉闷,“该不会朝廷真叫咱们去海外吧?” 董阁老是谁?那是皇帝的心腹!他说的,不就是皇帝陛下说的? “海外?”同伴没想那么远,一时有些懵,可懵了会儿,又大咧咧笑道,“海外怎得,海内又怎得?朝廷有令,难不成还有你我挑剔推辞的份儿?只要给我妻儿老少安置稳妥,有一笔银子使,哪里去不得!” 说话那人一听,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笑起来,“是了是了,还是老兄你通透些!” 纵然要去,也不光他们两个,要死大家一起死,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怕个鸟甚! 说罢,两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去街边食肆打了一角浊酒,又割一大包好肥肉,并一羽油淋林肥嫩嫩烧鸡,准备带回去与家人打牙祭。 二人并肩而行,寒风呼啸间,谈笑声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传来: “……果然海外开疆辟土……你我……元勋!” “……你他娘的春秋大梦哈哈哈……爵位……发大财!” “哈哈哈!” “哈哈……格老子的,发大财!”! 第 108 章 年底 秦放鹤写的折子十分工整,简明扼要,并不比积年老官油子差多少,董春斟酌几遍,竟无甚可改的,只起承转合处略添了几个天元帝喜欢的词和典故,瞧着更圆润流畅了些。 十月初十,各处衙门休沐,翰林院也排了班,秦放鹤不必上衙,便在家中重新抄折子,只待天元帝心情好时呈上。 阿芙前几日就接了赏花宴的帖子,一早就跟姜夫人走了,直至下午方回。 进门没瞧见秦放鹤的影儿,阿芙便问:“今日可有客来访?老爷哪里去了?” 外头小厮便道:“并无客人登门,只是略有两张会友的帖子,老爷接了,倒没说去不去。方才往厨房去了……” 阿芙听了,命人卸了沉甸甸金灿灿首饰、拆了乌压压繁复复云鬓,赴宴的满绣大衣裳也换做半旧家常,不紧不慢往厨房去。 才刚走到一半,就闻到奇香,阿芙进去一瞧,厨房上下一干人等俱都习以为常,各自忙活,户主秦放鹤则挽着袖子自顾自忙活。 “冷不丁的,又做什么呢?”阿芙笑道。 秦放鹤闻声抬头,“你怎么来了?快好了,里头油烟大,别进来。” 有机灵的仆人搬了一把椅子来,阿芙坐了,跟秦放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才知道董春这几日有些上火,牙齿疼痛,只好吃些软烂食物,已是有些絮烦。 秦放鹤就觉得吧,老头儿上火,他们师徒俩多少有点责任,难免心虚。 正好今日有空,自己也想换换口味,就来厨房里炒酱,预备给老头儿拌面吃。 有用肥瘦猪肉末爆香,加了菌菇丁、豆干丁和胡萝卜丁的荤酱,出锅前再打个鸡蛋进去,搅碎了,红棕棕油亮亮,越发浓稠。 还有只用木耳、鸡蛋、胡萝卜、蒜苗和豆干切丝切丁的素臊子,五色对五行,也算文雅了。 炒好的素臊子看着不见油花,其实是用撇干净油的鸡汤打底,细细炖得入了味,一点儿不比肉臊子差。 胡萝卜传入大禄也不过几十年,最初不少人吃不惯它的怪味儿,奈何这玩意儿相当耐寒耐旱,产量也可以,便渐渐推广开来,如今已经成为百姓饭桌上常见的食材之一。 切胡萝卜丁的时候,秦放鹤就在想,要是什么时候土豆、红薯和玉米也进来就好了。 尤其前二者,产量颇高,红薯叶、红薯藤也可做菜,若能顺利推广,就不怕百姓们饿肚子了。 冬日昼短,秦放鹤炒完酱也才申时,可天色已不甚明亮。 昨儿晚上就飘了点小雪花,早起时地上白了一层,白日里化了。这会儿瞧着,说不得三五日内又有大雪。 他叫人翻了两只精致小瓷罐出来,把酱装了,再贴封条,表示期间没有任何人碰过。 另有一份清蒸后用醋腌渍过的肥厚海带,也依样装好。 人年纪大了,越发要保证营养均衡,醋制品据说可以软化血管,配上海物,可以多用些。 锅里还剩 了些,秦放鹤都叫人盛出来,对阿芙笑道:“你虽才从宴会上回来,必然也没吃饱,且略等等,我先把这个送过去,回来咱们一道吃,也说说话。” 这些日子翰林院,或者说整个朝廷都忙得厉害,但凡轮值,晚上基本就要在衙门里凑合一宿了,他已许久没能同阿芙好好说话。 怪想的。 阿芙应了,目送秦放鹤出门。 到董府时,发现董芸母女也在,正劝董春多用饭。 老头儿抱着紫砂茶壶窝在大圈椅里,头也不抬,话也不接,就是消极不合作。 只这么瞧着,倒有些寻常人家的温馨。 汪扶风拜董春为师,跟董芸就是名义上的师姐弟,而董娘是董芸之女,跟秦放鹤就是一辈,故而见他进来,便小大人似的笑问,他和阿芙什么时候生小侄子侄女同她玩。 秦放鹤失笑,“这个么,需得看天意。”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作甚!”董芸招手叫女儿过去,又对秦放鹤笑道,“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可给我遇上了,说不得要在这里混一顿。” “只是两样家常,不值什么,倒是有些滋味……”秦放鹤当众打开食盒,当着他们的面拆了封条,把里面的酱与众人看。 董娘拍手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董春也看了,耷拉着眼皮对秦放鹤哼了声,“只在这些上费工夫……” 董芸一听就知道老头儿故意使性子拿乔,便忍笑道:“既然父亲不喜欢,不如我们娘儿俩吃了。” 话音未落,老头儿的白眼就丢过来,董芸母女和秦放鹤一起非常胆大包天的笑了一回。 稍后厨房里果然煮了一碗面来,董芸帮着拌好了,董春慢吞吞吃了大半碗,虽没说话,瞧着是极受用的。 董芸娘儿俩要拉秦放鹤一起吃,后者直说媳妇还在家里等着,董芸听了,又是笑,又是羡。 “也罢,你们小夫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我哪里好做个恶人?” 秦放鹤才要走,却听董芸忽道:“我家里着实有几盆好玫瑰,也快开了,月中叫阿芙去家里瞧瞧。” 正看着董娘吃面的董春听了,往这边看了眼,没说话。 秦放鹤嘴上应了,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这会儿还没开的花,怎么就知道月中一定能行? 玫瑰而已,也算不得什么稀罕,再者若是正经赏花,依照董芸的作风,必然要下帖子,可这会儿却让自己口头带话……为什么? 月中,会有什么事? “月中?”阿芙一怔,“哦,昨儿我倒是接了个帖子,是孟家那边的赏雪宴,可去可不去,我正琢磨怎么回呢。” 孟家,就是之前曾与秦放鹤不睦的小爵爷孟鸣家里,祖上凭脸做过驸马的。如今家中虽然没了实权,但孟鸣之父极其擅长吃喝玩乐,养花养马不在话下,又生得好看,故而在京中人缘极佳,时常做中人举办各样宴会。 “既然董夫人相邀,”阿芙笑道,“那我正好 推了孟家那边,左右也不熟。” “也好,”热腾腾的面上来,秦放鹤给她舀了一大勺酱,拌匀了才递过去,“今儿宴会上可有什么事么?” 宴会,说的好听是吃吃喝喝,可其实谁不是带着目的去的,又有几人真正能敞开吃喝? 故而阿芙去了大半日,这会儿反倒饿得肚子咕咕叫,闻了面香酱香,越发等不得,先吃了一大口。 “我正要同你说呢,”阿芙道,“我碰见寿王妃了。” 寿王,就是当今的三皇子,几年前因江南盐税一案被斥责,连同四、五两位皇子一并撵出宫中。 当时天元帝很不高兴,非但降了其母位分,三皇子出宫后也只是个光头皇子,身上半点爵位也无。 可到底是亲生的,又是喜欢的儿子,自然没有隔夜仇,于是次年便借机封了寿王,也偶尔派点差事与他做。 秦放鹤瞬间明白了董芸的意思。 那位孟爵爷交游广阔,其中多半是大禄有名有姓的达官显贵,又因多少沾着点皇室血脉,便是亲戚,几位皇子年少时也曾频频出入,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若阿芙去了,少不得又要碰上哪位皇子妃。 见了麻烦,说话间也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索性提前找个由头,直接不去。 年底易生事端,能躲就躲。 “……之前我尚在闺中时,其实也曾与母亲见过寿王妃两次,虽未交谈过,但总觉得是个十分清高孤傲的人,”阿芙慢慢说道,“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十二分温柔和气,还单独叫了我近前说话……” 寿王妃只比阿芙大三岁,又都是成了亲的,倒也有些共同话题。 原本阿芙就有些警惕,听到后面什么“我那个孽障,只一味混闹,能有六元公五分灵光,便心满意足了……”,便警铃大作。 阿芙慌忙告罪,“王妃说笑了,世子才三岁,还小呢,又活泼,自然爱玩闹。他是龙子龙孙,得上天眷顾……” 连中六元,确实光彩,但若阿芙真的应承这话,岂不贬低了皇家? 这话寿王妃可以说,寿王可以说,但阿芙却不能接! “我隐约听着,她似乎有想让你为世子启蒙的意思,”阿芙蹙眉道,“并不敢应,也不敢推辞,只好装作听不懂的,胡乱应付过去。” 若以秦放鹤的战绩,为孩童启蒙自然不在话下,但也得看是谁家孩童。 若果然应了寿王妃,就相当于直接站队了,且不说日后前程如何,必然遭天元帝猜忌,也得罪了其他几位皇子。 秦放鹤听了,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你做得很好。” 历来朝堂都伴随着皇权之争,大禄也不例外。 但这里有个好处,就是早在开国之初,为防外戚干政,朝廷便立下规矩,后宫嫔妃和诸皇子妃只可选五品以下官员家的女眷,甚至是平民之女。 故而现在几位皇子虽然渐渐成人,但外家都没什么助力,闹起来的也有限。 寿王妃有此举动,显然是寿王的意思,他有点急了。 他想做太子。 之前不是没立过太子,但这项荣誉仿佛带有魔咒一般: 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当年刚满周岁就被天元帝立为太子,名正言顺,也曾寄予厚望,谁知九岁时骑射摔死了。 然后二皇子顺势递补,结果几年前,又因病夭折。 天元帝为此大受打击,连着消沉数日,再也不敢轻易立太子。 但国无储君不稳,太子之位虽未定,但过去几年中,三皇子一直最受皇帝喜爱,分明成年了,也依旧住在宫中,许多人早已将他视为实际上的太子。 然而福兮祸之所倚,吹捧的人多了,三皇子一派也渐渐有些飘飘然起来,后来就发生了震惊朝野的江南盐税案,三皇子就此被打压,母妃并一干党羽杀的杀、抓的抓,一时风声鹤唳。 如今几年过去,四皇子二十了,五皇子生子了,后头的六皇子、七皇子一个十一、一个六岁,也渐渐长大,前不久又有后妃有孕……而天元帝却还健壮。 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寿王每每想起来,便觉心惊。 虽说祖父、曾祖父都非长寿,然多少也有些征战和疾病的缘故,如今父皇龙精虎猛,再延续二十载恐不在话下。 待到那时,我就四十多岁了,而下面的弟弟们也才二三十岁,正是朝气蓬勃,最有野心和能力的时候。 昔年父皇未及弱冠就继位,日常也偏爱年青官员,焉知不会将当初对自己的宠爱,转移到那些年富力强的弟弟们身上?! 第 109 章 年底(二) “我隐约觉得,今年气氛不同以往,”阿芙夹了一片醋海带来吃,“可是朝中要有什么动作么?” 她出身陇西,后来又久居望燕台,喜食牛羊肉,总觉得海产腥气,可这个醋海带软软烂烂,酸溜溜的,就很开胃。 秦放鹤笑道:“你很敏锐。近几年倭寇频频犯边,尤其东南沿海一带,陛下已是不悦,前番高丽新王登基,借机讨要财物,只怕今年使者来朝,不会太融洽。” 无论生活还是政治上,官员夫妻二人都是盟友,这方面也没什么好瞒的。 阿芙就懂了,“如此,我便减少对外交际,若实在觉得闷了,只管找师娘、董夫人和你那几位好友的夫人就是了。” 秦放鹤拍拍她的手,“委屈你了。” 阿芙笑得半点不勉强,“这有什么好委屈的?这样冷的天,谁爱出门似的,又要小心应酬,又怕给人拿住把柄,连正经饭都吃不得几口。” 说到吃不饱饭,小夫妻两个看着桌上光秃秃的面碗,俱都笑起来。 “对了,我陪嫁里有个城外的庄子,改日你放了假,咱们都往外去骑马玩。”阿芙兴致勃勃道。 社交是真的累,身体累,心也累,这还是他们家人口少,偶尔遇见几个丈夫纳妾的夫人,听她们口中偶尔几句只言片语,阿芙都觉头沉。 但话说回来,时下男子纳妾才是常态,纵然一时半刻没纳的,也多半有没名分的屋里人。似秦放鹤这般说到做到的,不敢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 因这个缘故,每每阿芙外出交际,总有人明里暗里打听,羡慕有之,嫉妒亦有。 甚至曾经交好的几个小姐妹,也有些变了。 人就是这样,自己过得不好了,自然希望别人过得更差,相较之下,日子好像就没那么苦了似的。 秦放鹤应了,却不晓得会不会有那样清净的日子。 今年不同以往,因皇帝的态度,各衙门气氛都很微妙。 诸国来朝,天元帝不可能自降身份亲迎,说不得便要将几个兄弟和三位皇子撒出去,各衙门配合,保不齐会不会出幺蛾子。 寿王迫切地需要一点实在政绩扭转自己在皇帝和朝臣们心中的形象,而四皇子二十岁了,五皇子也十八了,头上光光,也想弄个爵位,日后好招兵买马,三人势必呈竞争之势。 不过董门上下倒还好些: 董春乃内阁次辅,这一二年与首辅卢芳枝相处也算和平,只要不是脑袋给驴踢了,基本没人敢动。 汪扶风在都察院,且行事不羁,寻常人不会轻易招惹; 大师伯庄隐在兵部,大师兄胡立宗南下巡堤,另外几位还没熬出头呢;二师伯远在地方,秦放鹤自己在翰林院,年末接待与他们无干。 岳家宋氏一族为清流,赵沛入大理寺,孔姿清、康宏等人亦在翰林院,也不相干。 倒是孔父乃鸿胪寺少卿,此刻便无法置身事外,说不得要遭点罪。 隔日秦放鹤去衙门,照例轮值在御前抄写,眼见天元帝心情不错的样子,就抽空把折子上了。 天元帝没叫孔姿清念,也没当着众人的面看。 当然,也难得没让秦放鹤加班。 傍晚下衙,秦放鹤和孔姿清一块出宫,眼瞅着就有工部的人往外书房来了。 秦放鹤就琢磨着,应该是天元帝抽空看了自己的折子,也如董春一般存疑,决定先交懂行的人来问问。 二人正在宫门口登记核对腰牌时,就听背后有人喊,“孔侍读,秦修撰。” 打工人最怕什么呢?最怕下班时不熟的人喊。 什么好事儿非等到下班说呢? 准没好儿。 所以无论秦放鹤还是孔姿清,转身时都显得不那么流畅。 其实秦放鹤没近距离接触过皇子,但看对方服饰,再结合年纪,也就猜出身份,“四殿下。” 来的正是四皇子。 四皇子的生母乃地方六品武官之女,自小弓马娴熟,身量高挑,天元帝每年外出狩猎时都带着。 而四皇子本人也继承了她的优点,身材高大,酷爱骑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就显得爽朗率真,“哎,你我年岁相当,何必这样拘谨?” 说着,就伸手来扶。 秦放鹤和孔姿清顺势起来,“殿下怎么这会儿出宫?” 其实他们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从这个门走!偏偏还这么巧逮到了他们! 如今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了吗? 四皇子侧身,抬了抬手,示意边走边说:“我来探望母妃,顺便去向父皇请安。父皇派了我一点礼部的差事,我怕做不好,特意来前头问问,不曾想碰上两位,也是缘分。” 秦放鹤和孔姿清都保持礼貌微笑,偶尔飞快地交换个眼神,都觉得这位四皇子,可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人畜无害。 此时各部陆续下衙,一出皇城,外面都是人来人往的官员及其家下,三人一起走路的样子,自然也被尽收眼底。 可四皇子要走,难不成他们还真能违抗,杵在原地干聊? 事到如今,也只好随机应变。 秦放鹤笑道:“陛下谨慎勤勉,实为吾等表率。” 孔姿清也变着法儿地拍了一记马屁。 历来接待使者,大多由礼部、鸿胪寺和光禄寺三方协作,而前二者多负责台前,光禄寺则侧重吃喝、歌舞等享乐,地位相对就不那么重要。 听四皇子的意思,是他跟礼部,而五皇子刚满十八,经验不足,必然担不起鸿胪寺重任,所以就只能落在寿王头上。 至于天元帝的几位兄弟、叔伯,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纵然曾经是皇子,也是过了气的皇子,如今也只好打配合。 “嗨,莫要说这些场面话,”四皇子笑道,“我晓得自己年轻,资历浅,也没经过大事,正忐忑。说起来,也怪我平日只好骑射打球……” 看似 是自我检讨,说自己不务正业,但侧面,岂不恰恰说明他的乖觉,没有野心? 当今正值壮年,皇子没有野心,安守本分,便是最大的孝道。 四皇子颇具谈兴,大有拉着他们把酒言欢的意思,又说酷爱马球,“我知道你们六艺也是娴熟的,改日咱们私下组一队,也上场抡几杆。” 一提起马球,秦孔二人不免想到当年孟鸣摔断腿的事,俱都觉得马球场不是什么吉祥地,本能推脱。 孔姿清说自己只喜欢读书,十分偏科,马术平平,更打不得球。 孔氏一族多出文弱书生,他硬把这个称号往自己脑门子上扣,倒也不算违背祖宗。 秦放鹤更光棍,坦然说自己出身清苦,上学之后才接触马匹,“……时日尚浅,胆子又小,马术不过尔尔,至于球,那是碰都没碰过。” 说完,又腼腆一笑,“不怕殿下笑话,微臣喜好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若论这些吟诗作画的风雅事,微臣确实不如人。可若论及庖厨一道,微臣自幼料理,倒还略有些心得。” 四皇子的笑容就有些尴尬。 秦放鹤出身不好不是秘密,喜欢做饭,也确有其事,一时间,四皇子还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孔姿清忽道:“什么事?没见殿下在?探头探脑成何体统?” 四皇子和秦放鹤都闻声看去,就见桂生迅速道:“小人该死,只是才刚家里传了信儿来,说……”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四皇子一眼,十分欲言又止模样。 孔姿清眉头一皱,才要呵斥,四皇子便道:“哎,是我一时说得入迷,忘了时辰,莫要怪他。孔侍读既然家中有事,我就不留了。” 话音刚落,就听秦放鹤也正色道:“殿下,孔侍读乃微臣至交好友,他家中有事,说不得微臣也要跟了去看过才放心,请恕微臣失礼,该日再向殿下请罪。”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四周还人来人往的,饶是四皇子再霸道,难不成还能把两人绑了去? “哎,子归这样说就见外了,来日方长,去吧,去吧。” 秦放鹤和孔姿清俱都行礼告退,飞快地上了各自车马,嗖嗖撤了。 附近一干正偷摸打量的朝臣们见了,纷纷收回视线,缩在各自车轿内琢磨起来。 四皇子此举,倒有拉拢之意,只不晓得二人背后的董门和孔家作何打算。 虽隔得远,听不真切,可瞧那两位翰林……倒有些逃之夭夭的意思,想来也无甚进展。 那边四皇子上了轿子,走出去一段,外头心腹见他兴致不高,便出言宽慰道:“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您乃龙子,他们纵然年轻气盛,也不敢对您无礼。” 四皇子用力吸了口气,没说话。 龙子? 听着光鲜,可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三哥之前何等风光,如今不也落魄了么? 此二人年轻,却算不得气盛,端的油滑。 什么家中有事,说不得就是借口罢了。 若…… “若四皇子怀恨在心,再有后妃吹枕头风,可如何是好?” 秦放鹤和孔姿清走出去两个路口就分别了,秦山却有些担忧。 乖乖,那可是皇子啊! “古人还知三顾茅庐呢,况且我们今日也不算失礼,四皇子断然不会如此计较。”秦放鹤笑道,“至于后妃……你想的也太多了些。” 话本子里总说什么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扯淡。 什么皇帝为了前朝稳定,不得不委曲求全,违心宠幸不爱的女人啥啥的,听上去简直不像一国之君,而是带薪做鸭了。 实际上除非两国或部落联姻,又或是某位皇帝刚起事,需要外部支援,否则像天元帝这般大权在握,政局稳定的,我就是冷落你的女儿、姐妹,你又能如何? 还敢造反叛国不成? 甚至就算两国联姻,只要利益驱使,一个女人没了,马上还能送来第二个、第三个…… 所以后宫女人,尤其太平时期的后宫女人,其实是很可悲的。! 第 110 章 拨款(一) 十月中,大朝会,凡京城七品及以上官员,除各部衙门留守的,皆需出席。 今日不该秦放鹤和孔姿清那组轮值,二人也随大流去了。 由内阁始,地位重要、事务最多的几个衙门在前。翰林院作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处,重要性不言而喻,也混在前头。 官阶需要资历来攒,各部衙门按官阶从高到低排好,翰林院一干小年轻们在满眼皱纹中分外显眼。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每月这种大朝会时才会发现,官是真多,大殿内站不开,好些都排到外面廊下、台阶,甚至广场上去了。 隔得那样远,皇帝说什么,根本听不清。 天气好时也就罢了,像眼下寒风呼啸,还不能随便乱动,没一会儿手脚就都麻了。一场大朝会下来病倒的不在少数。 最近朝中奏折和议题多集中在年底“万国来朝”上。 满朝文武之所以这样重视,皆因并非每年都来得这样齐整,便如倭国、法兰西等,隔着茫茫大海,造船业又不如大禄发达,官方出行风险很大,成本也高,基本勤快的五年八年,甚至十多年才能来一次。 因明年正月就是天元帝的五十整寿,是大日子,所以各国才像提前约好了似的,基本上能来的,都来了。 国人好客,总觉得人家千里迢迢历经风险来了,心意难得,便要大肆回馈。 可今年有点反常。 原本各衙门想着陛下整寿,本就该借机大肆庆贺,谁能想到呢,拨款不增反减。 甚至造书局那边还巴巴儿等指标呢,愣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于是今日上朝,造书局的掌局李大人便率先发问:“陛下,已是十月中,各国使者将至,不知今年要印多少书,准备多少典籍呢?”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各国仰慕者不在少数,每每有使者来访,返程时带一批新书都快成惯例了。 给客人的么,总要体面些,所以造书局大多会根据朝廷派下来的指标,重新开版印刷,是为外交精装版。 刻板需要时间,印刷装订也需要时间,各国快的十一月就到了,再不开工,还真有些紧张。 天元帝嗯了声,轻描淡写道:“书局库存多少?” 李掌局脱口而出,天元帝听了,忽然笑了下,“这不是够了么?” 历年不是没给过,何必重复?凑合凑合得了。 此言一出,不光李掌局,便是其他各部官员也心思翻滚,琢磨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别国有没有的,与我朝何干?要不要是他们的事,可给不给……总归是朝廷的体面。 李掌局张着嘴,似乎刚回过神来,“这,这如何使得?如今书局库存不过是简装,打赏也就罢了,可若要做两国之交,未免,未免……”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未免太寒酸了。 这就好比你去拜年,临走前主人家回礼,哪怕同样都是一斤茶叶,用 草纸随便裹了丢过来,和用精致瓷罐装好后放在雅致的木匣子里,重视程度和意义截然不同。 每到年末年初,天元帝做梦都在盘算国库里还有多少钱,故而听了这话,就有些肉疼,“每年单给各国上贡的还礼,造书局开销几何?照今年来朝之数,又将所费几何?” 李掌局倒也尽职,天元帝一问,他便张口说出金额,“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数目庞杂,每年赠与的少则三五种,多则数十种,每种么,少则三五本,多则数十乃至数百本,未有定数。若寻常市面上卖的,一本也不过几十、几百文,可若两国还礼时,少不得板用好木,纸用好纸,墨用好墨,便是雕版也要重新刻过。再则装订,一概线、蜡,都要特制的,若给他国国君或王公贵族者,少不得再施以金箔……” 各部官员都读书,却从未这样直观的了解官方赠礼成本,一边听,一边本能地在心里算,越算越心惊。 照李掌局这个说法,官方赠书每本成本至少在一两甚至一两五以上,各书目相加,就照平均每国送二百本吧,就是三百两起。 这是最低标准。 一国三百两,十国就是三千两,一百国家、部落就是……足足三万两! 这还只是书,另外配套的好纸好墨也在赠送之列…… 简单粗暴得出大体数字后,各部长官都有点心理不平衡了。 原本觉得自家求了几万、几十万拨款,还挺美的,结果一对比,你区区造书局都动辄三五万两,这算什么? 兵部尚书看向李掌局的眼神尤其微妙,好么,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从户部抠出来八十万两造船造炮,就这还紧紧巴巴的,你倒好,轻描淡写就扔出去几万两?! 眼见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天元帝由着他们酝酿了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来,慢慢走下龙座,笑呵呵道:“这些日子,朕思虑良多,想着万国来朝本是他们一番好意,朕若不回赠一二,到底心中难安。” 以李掌局为首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齐赞“陛下圣明”。 天元帝对这类场面话早已不放在心上,待声潮褪去,这才继续道:“可朕转念一想,只是赠书,难免治标不治本,似高丽、倭国、暹罗等蛮荒之地,民智未开,便是送了再多书过去,他们也未必能读得懂。” 原本当下大禄实力便傲视群雄,国民自傲,而在场的又都是万里挑一杀出来的,自然更傲,所以听了天元帝的话,都觉得没毛病。 有问题吗? 没有! 那些地方的人就是民智未开啊,听说还有茹毛饮血的,衣裳都不好好穿,能读得懂圣贤书? 到了这一步,已经有官员隐隐猜到点天元帝的意思,但皇帝本人不开口,内阁诸位不表态,他们也不敢轻易发话。 天元帝还在绕场发言,站得比较靠外的官员们,也能听见些了。 “……如此一来,朝廷可以省下银子贴补自家百姓,周边诸国也能仰受圣人教化,岂不是两全其美?” 等等,怎么就两全其美了? 好多官员还没回过神来,都开始疯狂扒拉记忆,刚才陛下说了什么?亲至教化……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亲至,谁?谁亲至?去哪儿? 不等所有人都理出个所以然来,现任国子监祭酒郭文炳便道:“陛下思虑周全,非我等所能及,然教化事小,这书,果然就不赠了么?” 怎么听陛下的意思,是要派文人出海,去那些藩国开启民智?! 若此事真成了,从何处拨人?还不是自己手下的国子监!大禄朝有名有姓的大儒谁不在国子监挂名! 这,这如何使得? 他虽未曾出海过,但也常听人说起,海路凶险,易生疾病,又有海中狼食人。纵然历尽千辛万苦,平安抵达,那些海外诸国吃肉都滴血的,路上全是粪便,一干王公贵族也都臭烘烘,各色香水香露便是为遮盖臭味所致……那不就是野人嘛! 天元帝转身望过来,“爱卿此言差矣,赠书归赠书,开化归开化,岂可混为一谈?” 人都过去了,书在脑子里装着,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言外之意:儒生是最主要的,只要人过去了,书么,差不多就行,自然就能省一大笔银子。 郭文炳听罢,便知天元帝几乎心意已定,恐无回天之术,不由心中发起苦来,暗自骂娘。 大禄看重文人,但凡混出头的,谁不是好日子过着?又怎么愿意飘洋过海,去那荒蛮之地开启什么民智! 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呐! 可若陛下执意如此,势必要自己点人,这,这不是得罪人嘛! 往好了说,是立功,可前提是……能活着回来! 且不说海路漫漫,能不能平安抵达,便是去了,必然什么都不习惯,背井离乡几年,堪比流放! 苦也,苦也! 郭文炳都不敢想,来日自己该如何自处。 这种苦差事,点了谁,不就等同于叫人家去送死么! 历来赠书都是旧例,陛下怎么可能忽作此举?必有妖人挑唆! 不知是那个狗娘养的混帐王八羔子,可千万别叫他知道了! 眼见郭文炳闭嘴,天元帝心情大好,转身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你小子昔日反对朕对外兴兵时,怎不见今日神态? 众朝臣也没想到天元帝会“一时兴起”,略一愣神,纷纷高呼: “陛下圣明!” 从大义上来说,天元帝此举可谓感天动地,还真就挑不出刺儿来。 况且周边诸国也确实仰慕我国文化,昔日他们能派遣使者来大禄学习,大禄怎么就不能派人去当地教呢? 户部尚书兼阁员杨昭率先出列,“陛下高瞻远瞩,仁爱天下,微臣敬服!” 好得很! 多派点酸儒过去,造书局就不用管我要银子了! 结果还没高兴完的,就听天元帝又道:“既然外施仁政,自然也不好苦 了自家百姓,造书局这边省下的银子,就拨到各地府州县学……” 杨昭:“……” 还没捂热乎的,又要扔出去? 他决定挣扎一下。 “启奏陛下,各处学里拨款已是历年之最,但凡成绩优秀者,又可作廪生之贡,免除赋税,非但可养活自身,亦可接济家人,实在不必再……” 留点儿不行吗? 纵然造书局省下五万两,可全国境内府州县学何其之多,发下去也只是九牛一毛,又要调动各处,你争我夺,何苦来哉? 天元帝倒背着手,似笑非笑看过来,“依爱卿之意,是天下学子们都读得起书了。” 杨昭暗道不妙,可话都说回去了,况且临近年关,怎好讲些丧气话?故而只是笑,“托陛下洪福,风调雨顺……” 快过年了,各处递上来问安、上贡、拍马屁的折子多不胜数,现在天元帝一听这些话就反胃,毫不客气地摆摆手。 杨昭身为内阁成员之一,自然明白天元帝的作风,一见他嘴角下压,便知自己不该说。 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况且缩减开销,本就是户部尚书分内之事,他倒也不怕皇帝因此事责难自己。 果不其然,天元帝虽有些不快,倒没说杨昭的不是,而是甩着蜜蜡手串在大殿内慢慢转了几圈,忽叹道:“众爱卿口口声声风调雨顺,国富民强,可朕每每看折子,多有天灾人祸,岂能不顾?” 他顿了顿,“至于文人读书么……” 天元帝想了下,忽道:“翰林修撰秦放鹤何在?” 一直在前面装隐形人的秦放鹤出列,“微臣在。”! 第 111 章 【捉虫】拨款(二) 大朝会上被点名发言,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前有李掌局,后有郭文炳,皆为先例。 然作为幕后“始作俑者“,秦放鹤对天元帝主动承担最大火力,这会儿才把自己拎出来的现实,相当受宠若惊。 天元帝重新回到龙椅上,冲他随意一抬手,“给诸位前辈们说说,你昔日求学时的光景。” 前辈…… 这语气,好生亲昵。 众朝臣听了,惊讶者有之,羡慕者亦有之。 户部尚书杨昭抬头瞧了天元帝面色,见他眉眼舒展,就有些感慨,忍不住扭头看了董春一眼。 阁老这个徒孙,收得好哇。 “是。”秦放鹤应了,转过身去,面对满屋子前辈,笑了笑,“读书么,虽是文雅事,却实在费银子。若说寻常百姓读不读得起,若阖家、阖村供应,自然也没什么读不起的。” 言外之意,若只是自家,大多读不起。 满朝文武,出身不同,其中世家大族就占了六成以上,余者寒门有三,而像秦放鹤这般是正经庶人的,不足一成。 听了他的话,众人反应不一,有回忆起昔日寒窗之苦,再看今日得登大殿,百感交集的;也有未经苦难,觉得匪夷所思的。 殿内迅速响起低低的嘈杂的声响,像干燥的粮食滚过簸箕,细且密。 有点烦人。 也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笑,戏谑道:“小秦修撰毕竟年轻,多少有些夸大其实了吧?” 怎么可能有人读不起书呢? 在场人很多,秦放鹤看过去时,那一片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脸上,大多挂着如出一辙的轻快的笑,仿佛注视一个因渴望得到关注,而故意撒谎的孩童。 这种注视,饱含着高高在上,满是“我们都懂,看你怎么扯淡”的上位者们的包容,极其令人不快。 类似的目光,秦放鹤经历过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完全免疫。 不舒服,很不舒服。 很……讨厌。 但他只是又笑了下,张口吐出一串串数字,“我朝鼓励垦荒,凡登记在册者,成年男丁可发田十亩,女子折半,男多女少,故而截至目前为止,平均每位农户可有田八亩半……” 为什么男多女少? 因为好些女婴刚出生就被杀死了。 抑或被卖,卖为贱籍,自然就不配有田地。 “田地根据位置和产量,大致可分为上中下三等,因上等田地优先分配给吾等官员,并中层举人、秀才等有功名者,故而寻常农户手中,多以中等和下等田最为常见。 以北方过去十年的产量来看,上田悉心照料,亩产多在一百到一百三十斤之间,而中田多在七十到一百斤,下田更次……” 对这些数据,秦放鹤烂熟于心,这么多年来,每一个字眼都像用刻刀刻在他脑海中那么清晰。 他的语气和语速自始至终都很平稳,同样平静的目 光从刚才发出过笑声的每一位官员脸上划过。 他看到了怀疑,看到了不以为意,还有非常少量的惊讶,和微乎其微的怜悯。 “以一家三代六口为例,”秦放鹤收回视线,继续道,“男女各半,共有中田四十五亩,亩产八十五斤,近几年的粮价稳定,正常情况下新粮都在十二到十五文之间,便做十三文半,那么一家六口忙活一年,所得也不过五万一千六百三十七文又半!”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看着户部尚书杨昭的脸,一字一顿,“折合白银,五十一两。” 不知为什么,杨昭听到这个数字后,猛地松了口气。 五十多两,不少了,养活六口之家,不算难吧? 秦放鹤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声,“大人莫急,下官还没算每日吃喝用度呢。” 杨昭的眉头皱了皱,伴着秦放鹤的声音,也开始在心中盘算起来。 “以成年男子为例,若要不饿,诸位前辈们注意了,是不饿,不是吃饱,肚里起码要有一斤粮米,面粉遇水胀大,且算作半斤干粮罢,一家六口,老弱女子折半,一日且不做三餐,只二餐,便要四斤粮食,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六十斤! 而名下田地一年也不过三千八百多斤粮食,光吃就去了四成,剩下的,才有可能换钱使。” 换钱,那就是约么三十两,这么少? 有前面的五十多两对比,现在骤然跌至三十两,杨昭微微蹙眉,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然而这还没完,秦放鹤忽然又问:“敢问大人,我大禄赋税如何?” 杨昭虽然不是专管农业的,但基本律法也很通,张口便道:“田税分夏秋两季租子,夏日征钱、布、草等,秋收征粮,如今是十税一。另有力役、徭役……” 杨昭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自心底忽然泛起一股陌生而奇异的苦涩。 光秋日征粮就去了十之一,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落到百姓手中的,能有一半么? 一半,十五两。 这还是风调雨顺的时候,没算上穿衣、喂牛等各项开销,没有一滴油水,但凡再有个病…… 他们这些人,莫说看病抓药,哪怕大夫空跑一趟,谁还不给半两、几分的打赏了? 大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仍有官员觉得秦放鹤说得太严重了些,不以为意,“亩产虽少,那么便多买些田地,勤快耕种,积少成多。” 都是过生活,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 懒得呗! 秦放鹤刷地扭过头去,冷笑连连,“好好好好,一个何不食肉糜!好个积少成多!敢问大人,您知道一亩地有多大么?比这大殿大得多! 您知道一个人累死累活,一日耕作几何?您又知道家中壮丁去服役时,只剩下的老弱妇孺,一日能做多少?是老人不要照顾,还是孩童不用看管?”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低下,农户们又要承担各种徭役,虽然法律明文规定每人发田多少, 但实际上真正落实下来的,也就是一半。 因为种不完,真的种不完!体力不允许,时间也不允许。 前面秦放鹤罗列的一连串数字,都建立在全家人不生病,风调雨顺,没有病虫害的基础上,饶是这么着,一家六口辛苦一年能落到手里的,只剩七两银子。 而实际上,这个数字都虚报了。 谁家不生病?哪年没有病虫害? 可能一阵风,一场雨,一次冰雹,一回偏偏推迟了数日的旱情,就让田地减产…… 乡下人家五两银子过一年,并非玩笑话。 “大胆!”有言官出列,指着秦放鹤骂道,“陛下上承天意,勤政爱民,世人无不敬服,万国无不来朝,此功绩可比尧舜,不逊秦皇汉武,竖子敢尔,竟大放厥词,把这些都不顾了,将陛下置于何地?” 汪扶风听了,面沉如水,如今的谏议大夫都是什么狗东西!在这里狂吠! 他才要出列痛骂,余光却瞥见董春微微摇了摇头。 让那小子自己来。 既然当初敢面圣进言,就该知道自己将面临何等风暴,若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何谈来日? “你才大胆!”论肺活量,除了武官和自幼习武的赵沛,秦放鹤还真不怕谁,当场更响亮地喷了回去,“你身为谏议大夫,不能体察民情、规劝陛下已是失职,如今当众颠倒黑白,是为佞臣,你自甘堕落不配为人也就罢了,还要陛下闭耳塞听,做个昏君吗!” 谏议大夫官居四品,翰林修撰不过六品,中间足足跨了两品四级,而且自己都四十多了,年纪当他爹都绰绰有余,还真没想到秦放鹤敢不分尊卑上下,当众回骂,一时愣在当场。 大约过了两息,那谏议大夫才终于回过神,脸上迅速紫涨,“你,你简直……” “行了!”天元帝本就心烦,眼见着下头吵起来,最后一点耐心也烟消云散,“都是朝廷命官,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秦放鹤迅速收敛,低头认错,“是,微臣一时失态,陛下恕罪。” 他是干脆利落鸣金收兵,然那谏议大夫刚被个未及冠的后辈当众辱骂,如何忍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直憋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天元帝见了,越发不待见,没好气道:“来人,扶他下去休息。” 你倒是想着装乖卖巧,抢个便宜功,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什么地方! 众目睽睽之下,那秦子归若果然满口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偏他张口闭口都是数字,又是底下起来的,便是没有十分真,也有八分,你当众骂他,岂不是说朕听不得真话? 看似维护朕的威严,好处全叫你占了! 若果然如你所意,发落了秦子归,外人听了,必然要编排朕容不得贤臣,要做个昏君! 朕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辈?! 见天元帝面沉如水,胡霖忙亲自带了两个小内侍,将那位倒霉催的谏议大夫连搀带拖,弄到后面偏殿扎针去了。 您说说,什么时候跳出来不好? 都察院、内阁一干大人们都没动呢,您就来抢跑了? 啧啧,这份出头鸟的风光,也不知您老受不受得住哦…… 这段插曲也着实像一盆凉水,浇熄了不少人的蠢蠢欲动。 能来上朝的,傻子不多,到了这会儿了,谁还敢轻举妄动呢? 一时鸦雀无声。 秦放鹤这番话,直叫天元帝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知道秦放鹤要说些民生,却不知道真相这般残酷,更从未想过,原本好意分发给百姓的土地,落实归落实了,竟然可能种不完! 种不完,怎么办?也不能荒废了,只好卖给大户,或是租给旁人耕种。 可这么一来,又被剥一层,落到百姓手中的粮食……越发少了。 秦放鹤再看那些官员时,已经看不见多少戏谑了。 怜悯吗? 未必。 只怕是嫌自己多事,搅了陛下兴致。 快过年了,又是万国来朝的大日子,你小子才做官多久,就不能消停些? 就连他的师父,师公,眼中也带了惊讶。 原来底下的老百姓,真的能这么穷。 相对世家豪族,他们确实是寒门,但这个“寒”,并不等于寒酸、贫寒,而是相对来说略落魄一点的。 寒门对庶人,仍如云泥之别。 他们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清底下的蝼蚁; 他们高得也太久了,久到往来皆是数字,轻飘飘,毫无分量。 秦放鹤转过身,看向天元帝,“陛下,每位学子要读书,必要请师父、买书籍,那等三百千之流启蒙入门的最便宜,也要百十文一本,到了四书五经……若要参加县试,需先缴纳保银二两……” “好了,不必再说了。”天元帝心口堵得慌,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自认勤勉,也时常派钦差四处查访,自觉没有疏漏,虽知各地偶有灾祸,可……百姓总不至于吃不上饭吧? 但今日叫这小子一说,或许大部分百姓有粮米果腹,若要读书,还真得全家、全村齐发力。 秦放鹤归队。 天元帝沉默片刻,叫了司农出列,“秦修撰方才所言,可有掺假?” 那位司农面无表情,垂首作答,“微臣惭愧,秦修撰虽在翰林,然对农桑知之甚多甚详,并无夸大。” 甚至一些比较敏感的细节,比如豪族圈地,没有说。 天元帝摆摆手,没说话,满朝文武也没说话,就连最开始觉得秦放鹤夸大其词的官员们,也集体哑火。 文人较真,自以为是,但在清清楚楚的数据面前,谁都无力反驳。 现任国子监祭酒郭文炳出列时,多少对天元帝的提议有些非议的宋琦等清流,也有些口舌干涩起来。 原本还觉得三五万两拨下去只是仨瓜俩枣的杨昭,也沉默了。 五万两,三万两,哪怕只有三五两,就有可能养活一家六口……银子,原来是这么值钱的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气。 那些蛮夷,凭什么要走我们这许多财物! 最先发言的李掌局也有点打蔫。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本来么,赠书是旧例,他也不过照葫芦画瓢办了而已,有什么错呢? 原本年底就是满朝文武抢钱的时候,各衙门你十万,我八万,都要拨款,谁不要谁吃亏。若今年也是一般,他们造书局不过要个三五万两,并不算出挑。 陛下硬要撅了这一笔,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可现在? 陛下先说要把这笔银子拨给下面的官学,原本还可以挣扎一番,可秦修撰说了这一大通……民生多艰,读书不易,谁还好意思抢这一口? 你抢了,就是跟老百姓过不去!跟满天下的寒门学子过不去! 于公于私,都说不得。 就好比自家关门过日子,难不成放着自家孩子要饿死了,没书可读了,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好的,转手送人? 没这样的道理。! 第 112 章 【捉虫】拨款(三) 稍后退朝,各衙门分东西走,孔姿清本欲同秦放鹤一道回去,后者却笑道:“无疑先走吧,我大约一时半刻坐不得。” 正说着,就见都察院那边汪扶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秦放鹤对孔姿清笑,“瞧,我说什么来着?” 二人是师徒,且汪扶风对他素来宠爱,孔姿清倒也不担心好友会被怎样,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先进翰林院了。 翰林院和都察院都在东院,倒也算顺道,师徒二人沉默着进了东侧门,脚步未停,径直又往东走了约么一炷香,抬头能看见冰雪覆盖的玉带桥了,步子才慢下来。 望燕台城内有三条水系穿过,桥梁也不在少数,因此处最早沐浴日光,波光粼粼,放眼望去好似玉带蜿蜒而得名。 时值冬日,玉带么,是流动不起来了,然表层覆盖薄雪,毛茸茸的,倒也有趣。 但此刻汪扶风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 他转身瞅着弟子,良久才语气复杂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最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个野心勃勃渴望机会往上爬的穷小子,纵然前段时间做了那奏折,也是为江山社稷,可今儿L听了他在朝堂上一番言论,汪扶风忽然生出一种可怕的想法: 或许他和师父,都看走了眼。 这小子自始至终想做的事,都不是他们像的那般。 他在策划某种隐秘的,庞大的,自下而上的事情。 汪扶风有预感,若有朝一日,这件事果然办成了,整个大禄从上到下,或许会天翻地覆也未可知。 “我只想耕者有其田。”秦放鹤垂着眼,揣着手,看似十足恭顺,但汪扶风却越看越来气。 瞧瞧,瞧瞧! 就是这个熊样儿L! 就是这个骗人的熊样儿L! 装的小乖乖似的,转头就去捅娄子!捅天大的娄子! “耕者有其田”,听上去好像很简单,也与国策一致,可结合方才秦放鹤在朝堂上发表的一番言论来看,谈何容易? 总有人因为种种原因分不到田地,抑或肥田薄田不能公平,即便分到手,他们有足够的能力种吗? 若无能力,自然也就保不住土地;若保不住土地,自然也不算耕者有其田…… 一环套一环,这小子用最简单的几个字,丢出来最大的一个麻烦。 忍一时越想越气,汪扶风干脆利落地往秦放鹤屁股上踢了几脚,看着那青色官袍上清晰的大脚印子,这才觉得气顺了些。 秦放鹤踉跄几步站稳,沉默片刻,“先生,可曾后悔收我为徒?”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汪扶风直接就给气乐了。 他确实短暂地后悔过。 之前这小王八蛋半夜来敲自己家门,张口就是“先生,我闯祸啦”的时候,他后悔过。 刚才听这小王八蛋在大殿之内,字字句句戳陛下心窝子的时候,也后悔 过。 世上从不乏聪明人,他汪扶风自认也不傻,但最可怕的莫过于,聪明人敏而自知。 在外人看来,那种人或许有些疯狂,想起一出是一出,但自始至终,他们本人都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想要什么,也不畏惧为此而付出貌似惨烈的代价。 这样的人,往往极其狠辣,对自己狠辣,真正意义上的狠辣。 说完,汪扶风又自嘲一笑,“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了。” 后悔是真,爱才也是真,汪扶风从来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眼前这个小子这样,既克制又张狂,骂骂咧咧替他擦屁股的同时,又忍不住有所期待,想看看他究竟能在大禄朝这潭水里搅起什么风浪! 秦放鹤就冲他嘿嘿一笑,满脸都写着“我知道先生舍不得我”。 汪扶风给他气得够呛,干脆又踢了一脚。 打孩子得趁早,等以后自己老了,想打都打不动了。 唯一欣慰的是,目前看来陛下好像很中意这小子,愿意为他挡去最大阻力,不然但凡那折子一面世,他就将尸骨无存。 将斯文儒生送去蛮荒之国,为当地人开启民智,这是好人能干出来的事? 罢了,若说这小子是操刀刽子手,那他这个当师父的,就是帮凶。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汪扶风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摆摆手,示意往回走。 经历了这么多回,汪扶风也算看明白了,指望着小王八羔子桩桩件件都提前向自己报备,那是痴心妄想。 所幸他疯归疯,可也隐约有分寸,总能精准地踩中陛下的底线,放浪起舞……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地上有薄雪未化,踩上去嘎吱作响,汪扶风用力吐了口气,看着那股白色汽龙转瞬间便被风吹散,叹道,“但是子归啊,不要过分倚仗这份聪明和大胆,因为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反复无常的时候,圣恩无情,便如空中云、眼前风,飘忽不定。今日他爱你欲生,明日就可能恨你欲死……你失宠之日,便是他人落井下石之时……” 远的不提,光前后这两次秦放鹤上的建议和折子吧,倘或哪天天元帝真的不愿意再庇护,一旦抖搂出去,反战派和部分儒生就能把他撕碎了。 回到翰林院后,秦放鹤就发现众人看过来的眼神很复杂,敬佩者有之,敌视者亦有之,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秦放鹤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但同样的,也得罪了一部分人,触犯了一部分囤积土地的世家子的利益。 敬佩感激他的,担心出头被世家报复排挤,不敢上前。 而敌视他的,却因陛下态度分明而唯恐步了那言官后尘,也不敢出头。 孔姿清过来给他派活儿L,秦放鹤就笑,“无疑,恐怕要连累你啦。” 孔姿清眼神古怪地瞅了他一眼,“如今才说这话,不觉得太晚了些么?” 他们二人早在县试作保之日起便绑在一处,岂是如今说摆脱就能摆脱的。 秦放鹤一 怔,然后跟孔姿清一并大笑起来。 翰林院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复杂。 正笑着,却见今科榜眼隋青竹从座位上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而来,在秦放鹤跟前站定了,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他,忽而一揖到地。 二人素来不和,隋青竹突然做出此举,直接就把秦放鹤吓懵了,浑身汗毛倒竖。 事反常理必有妖! 隋青竹却不理他如何反应,直起身后自顾自道:“看来以往倒是我错怪你了。。 他确实一直不喜秦放鹤,并非嫉恨对方抢了自己的头名状元,而是觉得这个人分明出身底层,却拜入董门,整日与达官显贵为伍,且成功之后少说也挣了几万两银子,也不见救济什么穷人。 所以隋青竹十分失望,失望之余,自然滋生憎恶。 再如何才华横溢又如何?恐怕也是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之辈,可惜,可惜。 然今日大朝会上一战,隋青竹只觉秦放鹤那番话振聋发聩,令他浑身颤栗。 这是头一个在朝官员,如此立场清晰、条理分明地说出底层百姓之苦! 回过神来的秦放鹤忙向他还礼,谁知隋青竹竟避开了。 “我问心有愧,受不起。”他坦然道。 震撼之余,隋青竹想了很多,不禁有些惭愧,惭愧之前对对方评判太过武断,惭愧自己口口声声救济天下,却不敢当众一言。 他确实散了银子帮人,然天下穷苦人,何其之多?纵然将他拨皮拆骨称斤卖了,也不过杯水车薪。 可秦子归在朝廷上仗义执言,若果然可说动陛下,便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受益,岂不比他的方法行之有效的多,也来得快的多。 为民直言,此为真君子。 当得起自己一拜 隋青竹此举,着实出乎意料,秦孔二人自不必说,便是原本在旁观的许多翰林也对视一眼,一咬牙,纷纷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向秦放鹤行礼。 “秦修撰敢为人先,我自愧弗如!” “惭愧惭愧,我空有一身所学,如今功成名就,却只知自保,有何颜面为官……” “没得说,受我一拜!” 孔姿清和隋青竹在这些人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避开了,看他们对秦放鹤行礼,看着秦放鹤郑重还礼,心潮翻滚。 这些人之中,最多的便是如秦放鹤一般庶人出身的底层,他们最积极,最大胆,但人数也最少。 再有就是寒门中的寒门,地方中底层官宦之家出身的,长期耳濡目染,也能体会民生之苦。 另有几个世家子,未必真正能感同身受,却发自内心的佩服秦放鹤的胆魄和勇气,也觉得把送给番邦的银子拿来造福百姓更好的,顺道过来一拜…… 有赞同的,自然也就有不屑一顾的,角落里不知谁冷笑出声,“哗众取宠!” 秦放鹤只当他们在放屁,与众人一一谢过了,转身对孔姿清笑道:“瞧,以后你我便不是单打独斗了。” 他们两个的熟人中,唯有程璧和康宏未动。 前者本就在不久前,以赵沛公然呵斥为导火索,几乎与秦放鹤一派决裂了,此时眼神越加微妙。 而康宏…… 待众人散去,各自归位,康宏才悄然来到秦放鹤身边,颇有些赧然道:“子归兄,若就真心来说,我实在佩服你得紧,奈何……” 康家乃江南大族,名下所据何止肥田千亩,若果然当众支持秦放鹤,便是打了自家的脸,也让一干姻亲为难。 但一来他与秦放鹤私交甚密,二来,出来久了,见得多了,康宏也孕育出一点怜悯之心,隐约觉得似自家这等世家大族绵延数百年,恐怕吃的便是下头人的血。 他惭愧,然而又胆怯,不敢与家族公然对抗。! 第 113 章 拨款(四) “阿芙,我是个懦夫呀!” 晚间躺在床上,秦放鹤忽叹道。 阿芙微怔,看着橙黄色光晕下笼罩的丈夫,没有说话。 他还很年轻,圆润的面颊上稍显稚气,到明年四月方及冠,但他的眼睛,却已深沉如黑潭。 她知道,现在的秦子归,未必想听别人的意见。 他只需要倾诉。 秦放鹤果然没有等阿芙的回答,便絮絮叨叨说起日间朝廷上的事,以及后来康宏单独来找自己的矛盾。 “……我实在是个不光彩的人,知道许多时候许多事,单凭自己难以完成,所以有意拉旁人下水……其实我是很佩服他的,我口口声声假如、如果没有任何意义,但若换我站在他的立场上,未必能做得更好……” 偶尔分神时,秦放鹤也会想,想如果自己自小便是孔姿清和康宏等人一般的出身,福窝窝里长大,但有所求,无有不应,土皇帝一般,又会是怎样光景。 我还会如此坚定地说出今日这番话吗? 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我之所以一往无前,毫不畏惧,是否因为我本身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是在慷他人之慨? 但反思过后,所有的一切又都回到原点:假如、如果,没有任何意义。 他所追求的那些,可能到死都看不到真正实现的一天,更甚至,阻力巨大,自己来日下场凄凉…… 若以个人回报率来看,真是低得可怕。 “你不是。”阿芙轻声道,“便如酒鬼从不会承认自己喝醉,真正的懦夫,也永远都不会有低头的勇气……” 她似乎格外疲惫,没说几句就沉沉睡去。 秦放鹤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亲了下额头,并未顺势躺下,而是重新披衣穿鞋,蹑手蹑脚下了炕。 外头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忙凑过来问:“老爷,可是要什么东西么?” “无事,”秦放鹤招招手,叫旁边那个上夜的小丫头过来,“去叫夫人的贴身侍女和乳母来。” “哎!” 那丫头也不问什么事,麻溜儿去了。 不多时,阿芙的乳母,一等贴身大丫头白露和立冬都来了。 三人一路忐忑,十分惴惴。 老爷素来和气,又有分寸,轻易不会叫丫头近前,更不曾半夜三更召集起来,如今这般反常…… “别怕,不是坏事,”见她们几乎将忐忑写在脸上,秦放鹤笑道,“我不常在家,有些事不免疏忽,想叫了你们来问问,夫人这个月可换洗过?” 换洗,就是时下女子月事的代称。 白露和立冬到底是闺中女孩儿,尚且有些懵懂,一时没反应过来,面上微微泛红,不晓得老爷怎么突然大半夜的问这个。倒是那乳母是经历过的,当即戳戳一人,低声道:“只管答话就是了!” 一人瞬间回神,老老实实答了。 乳母听她们两个说的含糊, 好气又好笑,少不得自己再行描补,“夫人这个月确实换洗过,只是不多,依老爷看,是否叫大夫来瞧瞧?” 白露和立冬一怔,大夫?夫人病了么? 只是近几日有些贪睡……啊! 哎呀!两人面上都是一喜,又忍不住抬头瞅秦放鹤,这种事,老爷是如何想到的? 秦放鹤失笑,竟也有闲情逸致为她们科普,“这几日我瞧着夫人口味似乎有些变了,以前爱吃的菜兴致缺缺,偶尔倒有些别的想头……” 正常情况下,成年人的饮食喜好是很难更改的,但有个情况例外:怀孕。 受到激素分泌影响,孕妇可能会对陌生的口味产生兴趣。 秦放鹤想了下,“我到底是个外行,随这么想着,未必真切,你们先小心伺候着,莫要出差错。明儿你们找个由头请岳母大人来瞧一瞧,该添置的,就添上,事后回了我就是了。” 亲娘儿俩总是方便些的。 三人应了,欢欢喜喜散去。 路上立冬还感慨,“再没老爷这般心细的人了。” 世人总说女子产育污秽,哪里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心?如今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没往那里想,没想到老爷竟猜着了。 白露喜笑颜开,“夫人好福气,咱们跟着的人,也撞大运了。” 当奴婢的,一身富贵荣辱皆在主子身上,夫人老爷情分好,她们也跟着沾光。 乳母喜得念佛,见两个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忙正色道:“可不好多说,对胎儿不好。” 老爷是八月回来的,且不说作不作准,只怕即便有了,也才两月上下,胎儿不稳,最是需要忌讳的时候。 白露和立冬一听,忙掩住嘴巴,只剩两双眼睛在外咕噜打转,不敢出声了。 次日一早,秦放鹤便对阿芙道:“今儿我和无疑那队轮值,年根儿底下事多,指不定要忙到多晚,不必等我了。你若害怕,不如请了岳母来陪,省得无趣。” 他估摸着,最迟明晚,天元帝就要找他问话了,这几天可能都得熬夜加班。阿芙好不容易睡下,自己半夜归来,又要吵醒她。 乳母也好,白露、立冬也罢,到底主仆有别,冷不丁叫她们开口请赵夫人来,只怕不妥,还是自己开口吧。 因最近他的活跃,阿芙大刀阔斧砍了对外社交,偶尔闷了,也只是去城外自家庄子上溜达溜达,故而听了这话,也有些心动。 “哪儿有女孩儿出嫁了,还整日腻着母亲的?叫人笑话。” 秦放鹤一边换官袍一边笑,“谁笑话?只管叫了他们来与我对峙。舌头长在旁人身上,你我如何管得?左右也不违法乱纪,由他们说去!又不会掉块肉。” 话糙理不糙,说得阿芙和白露等人都笑了,“罢罢罢,我不过白啰嗦一句,倒惹出来你这许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颠倒了呢。” 众人都笑了一场,送秦放鹤出门。 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夜幕中,阿芙便打了 个哈欠,睡眼缠涩,“有些困了,我再去睡一会儿,天亮再请母亲过来吧。” 冬日天亮得晚,纵然这宅子距离皇城不远,秦放鹤也需要赶在卯时之前进宫去,故而这会儿还是黑的。 这等距离已算幸运了,许多官员住的远,甚至在外城的,往往丑时就要起床了…… 乳母和白露等人飞快地交换个眼神,不着痕迹护着她进去,口中仍道:“到底太早了些,天还没亮呢,这几日您又准备与各家的年礼,许是多费了神……” 阿芙点点头,果然回卧房躺下,不多时便睡着了。 那边白露则换了衣裳出门,一溜烟儿跑去宋家大宅找赵夫人去了。 而翰林院这边,秦放鹤也是等着,等第一只靴子落地。 整个白日,天元帝都很忙,偶尔得闲了,也意味深长瞅他几眼,可一直到众人加班到丑时末,也就是凌晨三点,散了,秦放鹤也没等来期待中的靴子。 嗯? 陛下好沉稳,难不成不找我了? 怀揣着这个念头,秦放鹤很快在翰林院后面的小床上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 但天元帝睡不着。 他不是不想找秦放鹤问话,只是太忙太忙了,忙得睡觉都靠挤。况且这两日频频有人试探着上折子,说赠书倒也罢了,送儒生们跨海出国乃前所未有之事,未免有些过了等等。 天元帝既高兴,高兴这些不跟自己一条心的果然受不得激,主动跳出来,日后便要先拿他们开刀; 又有点气,气拿始作俑者的臭小子不懂得循序渐进,偏挑在最忙的时候折腾…… 许多话不好对外人说,天元帝便来后宫找皇后倾诉。 他们是少年夫妻,相互敬重,感情深厚,非寻常妃嫔可比,说起话来也很随意。 “那小子是个犟种,比他师父还不叫我省心,光捡不中听的说……”说着说着,天元帝想起那个言官差点被气撅过去的场景,又忍不住笑起来。 就是鱼池子里进来一头活王八,兴风作浪,不得安宁。 帝后结发夫妻,相伴多年,听语气就能猜到彼此心意,故而皇后便笑道:“想来是个直心眼儿的好孩子。” 说这话时,她眉目柔软而慈善。 她曾孕育过两个孩子,但是都夭折了,如今也歇了心思。左右无论哪位皇子上位,她都是太后,也没什么好争抢的,故而素来宽和,众人都真心敬服。 天元帝哼了声,闭目养神,过了会儿又叹,“那倒也是。” 这年月,溜须拍马的多,直言进谏的少,便如那言官,说了又如何呢?还不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那小子虽说话直拉拉的刺人心,可要往细处一想,他是当真没为自己做半点打算。 所以天元帝也愿意听一听,宠一宠。只是宠归宠,仍难免有点憋气,继续向皇后抱怨,“到底是年轻了,性格有些急躁,说话也没轻没重的,若不是朕给他兜底……” 早给人打了,还能有公然咆哮的力气? 皇后听他声音有些干哑,亲自洗了手,取了一只蜜橘来剥,特意留下白络化痰,“这几年多有青年俊才,乃是陛下诚心感动天地,特降此人才相佐,此乃好事,是吉兆。” 这些话,多少有些哄骗宽慰的意思,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说服力。 一听这话,天元帝多少也有些得意,将蜜蜡手串甩得嗖嗖响,美滋滋道:“你这话是说对喽!” 人才这种东西,说了也有趣,总爱扎堆儿出,如今叫他赶上,焉知不是上天赐福? 想到这里,天元帝哼哼几声,接了皇后递过来的橘子往嘴里一扔,难掩得意道:“今儿那小子轮值,我一看就猜着他必然猜着我要找他说话,哼哼,今儿他本就当值,我偏不找,等明儿他要下衙回家了,再打发人拦下!” 叫他哭去吧! 皇后:“……” 您还怪有本事的,跟个孩子置气。 果然,第一天白日相安无事,眼见着下衙的钟声响起,秦放鹤却突然眼皮狂跳。 孔姿清收拾妥当,过来找他,抬头就见他两只眼睛抽风一样抖动,“……眼疾?” 秦放鹤用力揉了揉,摇头晃脑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如今左右齐发,只怕……” 话音未落,门口就来了个眼熟的小内侍。 对方进了门,直奔秦放鹤这边而来,利落地行了个礼,笑眯眯道:“秦修撰,陛下传话,说您今日呈上去的抄写有几处不明。” 秦放鹤看了孔姿清一眼,瞧,我说什么来着? 早呈上去几个时辰了,若真有误,什么时候说不得?偏偏挑这个空档! 孔姿清也是无奈,“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慕白兄那边,替你说一嘴。” 今儿上午赵沛过来交卷宗,顺便串门子,说是由他参与的第一个案子结了,很是大快人心,值得庆贺,说要做东请客。 秦放鹤边收拾东西边道:“得了,替我告罪,顺便替我多吃几斤。” 后面过来的康宏听了,也跟着孔姿清笑了一回。 去外书房时,天元帝正在里间软榻上窝着剥橘子,空气中满是柑橘清香。 只他不常做这些,瞧着就有些笨拙,十根手指头染得甘黄,剥出来的橘子肉也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秦放鹤:“……” 您多想不开呐。 皇帝剥了半日,正得意,听胡霖报秦放鹤来了,心情不错的样子,朝那几个烂糊糊的橘子抬抬下巴,“吃吧,赏你的。” 怪难看的,他都不爱吃。 秦放鹤:“……” 您多冒昧啊。 他看看那几个硫酸毁容似的橘子,再看看盘子里那些溜光水滑的,沉默片刻,老老实实上前消灭厨余垃圾。 行吧,皇帝陛下亲手剥的橘子,也算独一份,多荣光呐! 莫说烂橘子,就是一盘橘子皮,扔出去, 也多的是官员疯抢。 嗯,真甜,不愧是贡品,比师父从师公那儿顺来的又强了好些。 做得多了,天元帝也隐约摸索到点窍门,总算剥出来两只漂亮的。 他将光屁股橘子摆进冰裂梅花纹碟子里,转着圈儿欣赏一番,招手示意胡霖上前,“给皇后送过去。” 胡霖笑道:这样贵重,恐下头的小子们不得用,奴婢亲自捧了去。㈩[(” 天元帝嗯了声,洗了手,复又回榻上坐了,这才问秦放鹤,“朕想了一日,既然你说下头百姓过得那样苦,若把那几万两银子给了学里,倒是不妥,不如直接分给百姓们……” 读书人再苦,起码能读得起书,就证明没苦到可能饿死的地步,可以搁一搁。 秦放鹤听了,终于真心喜欢起这位帝王来。 因为立场和出身的关系,天元帝不可避免地高高在上,但他听得进真话,也愿意俯下身子思考,琢磨怎么为百姓谋福祉。 是明君。 至少现在的天元帝,是明君。 士为知己者死,对方贤明,秦放鹤也愿意放手一搏。 “陛下,其实当日微臣所言,也不过十之一三……” 天元帝:“……” 啊,这小子必然又要说不中听的了! 头好痛! 果然,紧接着,秦放鹤就又说了一通上中下三种田地的区别,最后的结论就是,其实老百姓拥有的,基本都是下田,产量极低。 当日朝堂上秦放鹤算的产量,实际上,很可能还要打个对折。 天元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牙根儿有些痒痒,顺手抓了个橘子砸过去。 “大胆!” 秦放鹤顺手就把那个橘子揣起来了,麻溜儿谢恩,“谢陛下赏赐。” 嘻嘻,带回去给媳妇吃。 御赐的! 天元帝:“……拿来!” 你小子还真是时刻准备着! 秦放鹤:“……” 您这么大一个皇帝,咋这么抠呢?! 皇命难违,秦放鹤不光不情不愿地还了橘子,还被要求站在旁边吭哧吭哧剥皮,剥一个,天元帝吃一个。 眼见天元帝一口气吃了五个,秦放鹤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陛下,这玩意儿吃多了上火。” 天元帝才要说话,就听这小王八蛋又幽幽来了句,“而且人也会变黄。” 天元帝:“……” 他糊弄朕吧? 腹诽归腹诽,天元帝也不是那般不懂克制的人,当即哼了声,丢开手,让秦放鹤说正事。 “陛下的心意是好的,朝廷的决策是对的,此乃万民之福。”对上位者,需要顺毛撸,所以秦放鹤首先给予肯定。 然而天元帝听着这话,反倒轻松不起来,总觉得哪儿不对。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对方说:“但真正落实到下面必然有很大出入,如何保证这笔银子一定会流到真正有需要的人手中呢?若各级考核,标准为何?由何人评定?如何保证该评审人自始至终大公无私? 再者若标准定了,比如说年收入低于一两者领取补贴,但这收入是何种原因造成的?是田亩不肥?还是旁的。若果然如此,当初分田的官员是否要追究责任?不然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若只是一家人懒惰或有人吃喝嫖赌败了家业,也算符合标准,给还是不给?若不给,如何查证? 若有几家的情况相差无几,都很需要这笔银子,然名额有限,给谁,不给谁? 若没有拿到贴补的那一家人病死冻死了,责任落到谁头上? 再一个,若有人尝到甜头,觉得只要自己收入够低,哪怕不劳作也会有白给的银子下来,反而懒怠了,又当如何?” 所以说基层不好干。 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你不能一时头脑发热就推行,具体怎么操作实施,都要事先拟定个章程出来。 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老百姓,都不可能规规矩矩按你设想的样子长,他们会出各种各样的幺蛾子,在各种关键环节掉各种链子,需要地方执政官随机应变,及时调整。 天元帝听罢,半晌无语,良久,才幽幽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 114 章 拨款(五) 这一次,天元帝跟秦放鹤谈了很多,相当一部分内容触目惊心,不可为外人道也。 早在他们的谈话内容朝着某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方向狂奔而去时,胡霖就迅速带着一干内侍退了出去,生怕听到一点,来日掉了狗头。 “……陛下仁爱之心,天地皆知,然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 秦放鹤之所以在试探过后,敢跟天元帝屡屡进言,就是发现这位君王的格局之开阔,思想之先进,行为之大胆,俨然有超出时代的苗头,叫他如何不喜? 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但这件事要贯彻实施,着实千难万险,至少目前来看,完全不可能实现,因为最大的阻力便来自于该计划的未来实际执行者们:官员。 相对于翰林院众人的激动,各部各衙门众官油子们的反应则更平静,或者说更残忍,更冷酷。 就连秦放鹤本人的师父汪扶风,最担心的也是弟子会不会因此被众人针对,整个董门会不会被牵连,而非政策推行后,能有多少百姓受益。 窥一斑而见全豹,因为他们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认定了自己高人一等。 公平?平等? 那是什么,不存在的。 士农工商,古来如此,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乱不得。 左右也没阻了你们的上进之路,若有真本事的,自己爬上来,也就同我们一般了。 自己没本事,怨谁呢? 百姓而已,饿一饿又有什么要紧?即便没了这茬,不还有下一茬么? 他们的命最硬最贱,就像路边荒地里的野草,哪怕大火烧过,来年春天风一吹,又是毛茸茸一片。 口口声声之前那么难,不也照样熬过来了吗? 百姓供养朝廷才是正道,能偶尔减免赋税便是天恩,莫非尔等还真敢妄想反过来掏国库的银子不成? 简直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有了想法却发现阻力重重,任谁都会窝火。 天元帝听罢,神色不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省下来的银子,反倒花不出去了不成?” 不光造书局,算上鸿胪寺、礼部、光禄寺等,光今年年底接待各国使者的银子便抠出来不下十万两。 看似令人振奋,对不对? 但另一个非常刻不容缓的新问题也随之浮现:怎么花? 若这笔银子花不出去,那么下一次,各部官员就有理由要求天元帝停止“无意义”的节省:左右也没有别处急需用银子,省了做什么呢? 您之前又不是没搞过。 皇权威严将受到质疑,日后再有类似的旨意,就可能遭遇阳奉阴违。 相较补贴百姓,其实这才是天元帝最忧心的地方。 秦放鹤便笑,“若真要花,世上哪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呢?” 暂时不能给百姓,那么就给次一等急需的人群:穷书 生。 这些人来自底层,相比名门之后,更能了解底层百姓之苦,等他们考上来,掌握了权势,前番那些不能推行的策略,也就都可以再试一试,阻力必然会小许多。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这一点,也跟天元帝近些年坚持的打压世家相符合。 “十万八万两,乍一听不少,可我大禄南北十五省,其下府州县学数千,一一散开,不过杯水车薪,难以兼顾。”见天元帝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自己的观点,秦放鹤才继续道:“府学乃至州学,背靠地方官府,财力相对宽裕,其实有没有这额外几十两,都不打紧。反倒是地方县学,素来吃紧……” 他曾经待过的章县不算富裕,但因直属清河府管辖,所以也就是伙食上稍微难看点,硬件方面还算过得去。 但章县只是幸运儿之一,多的是偏远穷苦地区的县学左支右绌,连君子六艺的马匹都凑不齐,正经先生都没几个…… 天元帝听罢,沉吟片刻,“朕明白你的意思,一两保银,或许对不少人家确实有些艰难,但此事干系甚大,一时免不得。” 光每年童子试的一两保银,朝廷就能多几百万税收,一旦撅了,就是巨大的财政缺口,何处填补? 很多事,不是他不知道,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天元帝慢慢拨着蜜蜡手串,“不患寡而患不均,既如此,拟旨,各地县学皆在内,增加廪生名额,具体人数,交由各地县令核实上报。” 具体批多少,要结合各地财政和县学实际情况来。 对这个结果,秦放鹤并不意外,“是。” 他不是没想过助学金之类的事,但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审核标准的问题,暗箱操作可能很大,反倒不如没有。 更甚至,万一有百姓觉得只要我够穷,那么打着读书的幌子就有银子拿,会不会突然冒出来许多“读书人”?这些人会不会挤压真正考生的生存空间? 读书人的数量实在太大了,大到以当下的生产力水平,根本不可能全面覆盖。 而且说句不中听的,个人资质有别,可能某位考生确实够穷了,但……他就是考不上啊! 倒不如把银子放在已经初具资格的秀才中,至少能为朝廷培养一批潜在的教师,且也可稍稍扭转“穷秀才”们应考难的窘境。 无论对朝廷还是对地方,这都是回报率最高的选项。 待秦放鹤拟好圣旨,天元帝看过了,命胡霖取印,亲自盖了,又说起农桑。 “田地的事,朕明白你的意思。”坐得久了,天元帝有点腿脚发麻,便欲下地活动,秦放鹤忙跟胡霖上前,一左一右扶着他起来。 天元帝突然面色一沉,“朕还没老到那般田地。” 历来掌权者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老了。 伴君如伴虎,胡霖一听,便有些紧张,却见秦放鹤顺势撒手,浑似没察觉到天元帝语气中的不快般笑道:“您自然龙精虎猛,可架不住微臣想要侍奉之心,难得无人争抢,可见是上天有意成全。历来 君父为尊,这是孩子们打小就要明白的道理,难不成就因为父亲年青,做儿子的便可以不尊重了么?” 一番话说得既诚恳又漂亮。 天元帝站定,斜眼瞅了他半日,忽然指着他笑了,小子奸猾。?_[(” 一看他笑,胡霖暗自松了口气,忙顺势凑趣道:“此乃陛下纵容之故……” 天元帝呵呵几声,心情大好,边在殿内踱步,边继续刚才的话题,“田地么,若要做,眼下为时尚早,且以后再议。” 便如秦放鹤所言,上等肥田大多握在达官显贵手中,握在满朝文武手中,这不是直接从他们手里抢食吃么? 脚丫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秦放鹤行了一礼,“是,陛下圣明,微臣也是这个意思。” 跟天元帝提,只是想让他尽可能接地气一点,还真没指望能一蹴而就。 农乃国之根本,农业改革的前提是经济和科技的并肩发展。 经济搞上去,朝廷有了更多税收来源,国库丰盈,才不会盯着田间地头的仨瓜俩枣,进而给农户减税; 而科技跟上来,生产力提高了,落到农户手中的田地才有可能保得住。 不然纵使强行推倒豪强,分割田地,底层百姓累死了也就那么点生产力,如何种得完?为了存活,自然又要出卖,又回到现状,岂不成了死循环? 这些秦放鹤都在之前的折子里写得很明白,天元帝也很认可。 但问题就在于,无论经济还是科技,要发展都非一日之功。 俩人都很急。 但又很明白,急也急不来。 总要有个法子破局。 其实最简单的就是鼓励发展商业,但这又与重农抑商的国策相违背,且商人们疯狂,胆大包天,一旦开了口子,恐怕收不住。 那么思来想去,近期最现实也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外部掠夺,也就是秦放鹤提出的“儒生入侵”。 此举若能成行,既可增强天元帝对朝堂内外的控制力,又能充实国库、转移国内矛盾,二来,也可彻底消除外部隐患,可谓有百益而无一害。 而万国来朝,便是计划的第一步。 君臣一人“臭味相投”,谈起来不觉时光飞逝,等胡霖亲自进来提醒时,才愕然发现竟然已经过了丑时了。 “陛下,该歇息了,再过一个时辰,内阁就要来禀事啦。”胡霖道。 大朝会之余,每日都是内阁奏事,然后翰林班子再面圣,开始看折子、拟旨意。 天元帝捏捏眉心,这会儿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扑来,“这么晚了?” 胡霖心道,再过一会儿,就该说“这么早”啦! “可不是,皇后娘娘都打发人来问过一回,知道您在谈国事,不许奴婢打扰呢。可是陛下,您总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吧。” 说到最后,一张老脸也委屈巴巴的,眼圈还有点红了。 天元帝啼笑皆非,“罢了,你这老货,惯会装怪卖巧的。朕也实在乏了,就在这里眯一眯。” 说着,又看秦放鹤,结果发现这小子同样是熬了一宿,竟然半点疲态不见,还是两眼放光,神采奕奕的。 天元帝:“……” 啊,年轻人! 可恶! 然后秦放鹤就见刚还慈善和气的皇帝突然换了副嘴脸,很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去去去,家去吧!” 秦放鹤:“……” 不是,都二四点了,马上就要上衙了,我家去干嘛?!都不够折腾的! 行礼,告退,气鼓鼓走。 走了一段,就听后面有人来追,扭头一看,是胡霖,“胡公公,可是陛下又有什么吩咐么?” 胡霖喘了几口气,笑道:“陛下说了,您今儿上午便在家里歇息吧,吃了午饭再去衙门。” 说着,又有后面跟的小内侍提上来一个螺钿黑漆食盒,打开一条缝与秦放鹤瞧了,“陛下心疼您呢,特意吩咐奴婢把贡品蜜橘装一匣子来……” 哇,带薪休假! 还有贡品蜜橘可吃! 但秦放鹤更关心另一个问题,“这食盒,不用还了吧?” “啊?”胡霖没想到能听到这个,愣了下才笑,“自然不必还了。”! 第 115 章 儒生 上了轿子之后,秦放鹤打开食盒数了数,共有蜜橘十八只,就先去给董春送了八只,汪扶风和姜夫人处送了六只,剩下四只自己带回去。 蜜橘递进来时,董春刚起,正净面,闻言睁开眼,看了看那八只橙红色滴溜圆的蜜橘。 嗯,确实是贡品没错。 “人呢?” 管家回道:“走了,说估摸着您这会儿刚起,忙着呢,就不进来烦您了。” 董春哼了声,“算他乖觉。” 瞧这个光景,大约是昨夜留在宫中了,也不知陛下同他说了什么。 送蜜橘事小,实为传递讯号:陛下未曾恼我,董门暂时安全。 原本阿芙母女以为今日又见不到秦放鹤了,不曾想正叫厨房摆饭,就听外头有人欢欢喜喜来报,“老爷回来了,还带了御赐之物!” 赵夫人难掩喜色,握着女儿的手道:“这是得了圣心啦。” 阿芙莞尔一笑,“也不是头回,前儿还得过狐裘呢,我也看了,实在是好。” 赵夫人闻言,不禁骇然,“竟有此事?” 这才点了翰林多久呢,竟就赐过两回? 且不论东西贵贱,光是这份圣宠,就叫人眼红。 说话间,秦放鹤风尘仆仆回来,见赵夫人在,也不意外。 他先问了好,去了斗篷,往暖炉上烘了烘手,才亲自取了食盒摆上,“陛下赏的,我先给师公和师父那边送了,所剩不多。” 赵夫人亲眼看了他一系列动作,暗自点头,确实细心。 阿芙笑道:“陛下恩典,自然先该他们。” 娘儿俩对着那四只蜜橘赞了又赞,十分欣喜模样,中间赵夫人轻轻碰了碰女儿,朝秦放鹤努努嘴儿。 秦放鹤已从旁边白露等人面上满溢的喜色中猜到结果,只佯作不知,待阿芙低声说了,才大笑起来,“原来是这等喜事,阿芙,真是谢谢你。” 所谓惊喜,听的人喜欢,说的人也喜欢,尤其听的人表现出的那种意外的反应,才是说的人最期待的。 阿芙心中快活,奈何母亲还在,便不好似平时那般随意,只嗔怪道:“谢我作甚?” 秦放鹤正色道:“我曾听人说过,有孕实在辛苦,你甘心为我生儿育女,难道当不起这一谢?” 赵夫人见了,十分欣慰,适时出言道:“你们夫妻和睦,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听了便欢喜。” 作势叫女儿不可恃宠而骄,又引得秦放鹤说了几句,这才罢了。 为人妻者,少不得要经受产育之苦,便是往鬼门关上过一遭,若丈夫冷心冷面,女人心里得多难受呀! 秦放鹤对赵夫人说:“这些事上头,我虽略听得一点皮毛,终究是个外行,凡事还要您指点才好。” 他倒是知道不少现代理论,奈何眼下没有实物和先例可以支撑,只好当个副手。 赵夫人当仁不让点头,“这个自然,阿芙初次有孕, 也没个章程,身边几个丫头也不通人事?[(,不得用,只一个乳母如何能行?改日我便打发两个得力的婆子来照看,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也都做个册子来……” 现下虽不到两个月,但好产婆、乳母难求,也该提前预备起来,省的到时候同人撞期,一时难抓取。 秦放鹤再三谢过,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用心记下。 阿芙也认真听了,不免紧张。 秦放鹤便捏捏她的手,“莫怕。” 之前他便有意带着阿芙玩,又骑马锻炼,如今年岁够了,身子骨也好,风险几乎降到最低。 孕后本就心思敏感,阿芙又是头一回,难免慌乱,这会儿见母亲和丈夫都用心,果然平静许多。 三人一并用过早饭,听说秦放鹤不用赶回去,阿芙母女又念佛谢恩。 赵夫人就道:“可见是陛下器重你,这般体恤。” 连夜议事的旧例不是没有,大多苦熬着,谁还管你怎样呢? 陛下却连这点小事都考虑到,可见是对姑爷真的上了心。 秦放鹤顺着说了,又听赵夫人笑道:“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一桩事要烦你,你可不许推脱。” 秦放鹤就笑了,“您说得哪里话,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说什么烦不烦的,叫人听见,我成什么人了?” 赵夫人跟着笑了一场,阿芙主动开口道:“是阿芷的婚事,如今她也快十七岁了,早年家里人便与她相看了几户人家,都不中用,如今倒是听说一个举人,学问不错,难得才二十一岁……” 宋氏门槛本就高,又出了秦放鹤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婿,标准越发起来了,故而每每赵夫人和宋伦挑女婿时,就忍不住拿秦放鹤再三对比,要么年岁太大,要么学问不济,要么样貌不成…… 毕竟如今他们也算与董阁老有了点瓜葛,朝堂上的因素也要考虑,次女的婚事,自然慎而又慎。 只是这么一来,实在难挑。 也就是今年年中吧,宋伦在太学发现了一个举人,乃是当地解元,才二十一岁,听说家中略有薄产,尚未婚配,就上了心。 他明里暗里试过几回,觉得学问么,着实不错,就是政治头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才是个举人,想来也没多少机会接触政事……若都照大女婿那般灵光的找,次女只好遁入空门罢了! 秦放鹤听了,就问:“二十一岁还未成亲,果然保真么?可曾派人去地方上查过?是否有所隐瞒,抑或订了亲,却反悔不娶的?” 在这个年代,二十一岁当爹都嫌晚,正常人会无缘无故保持单身?他觉得悬。 赵夫人点头,“查了,确实没有。”顿了顿又道,“想来是他知道自己来日必中,难免心高气傲,凡有人来说媒,一概不应。” 哦,那就是目标明确,非要借丈人家的势了。 有这个想法,无可厚非,因为满朝文武都是这么干的。 “那不知他师承 何处?”秦放鹤又问。 凡是考出来的,必然有师承,要么如孔姿清一般家学渊源,要么如赵沛那样幼年拜了父辈同僚或好友为师,要么就像自己,半路被人留意到,截胡。 看看师承,差不多就能了解此人作风。 赵夫人说了,秦放鹤在脑子里一扒拉,差不多就有了谱。 师门不显,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政治主张,说好听了,是中庸之道,说不好听了,多少有点墙头草的意思。 “其实家世、学问倒也罢了,”赵夫人叹道,“我只担心人品如何……” 阿芷天真烂漫,远不如阿芙心思细腻,思虑周全,万一男方有意糊弄,只怕坏了终身。 宋家已太过兴盛,如今又与董门做亲,在赵夫人看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已是有些过了,只要二女婿人品好,能力差些,倒也无妨。 宋伦那个当爹的,难免粗心,也更看重家族利益,许多事上,赵夫人早就不敢指望了。 况且论及对太学的掌控力,宋伦还真比不上秦放鹤! 宋家倒也有几位子侄在,奈何平时与那厮井水不犯河水,若贸然接近,恐被看出端倪,反而打听不出真消息。 秦放鹤点点头,“这也不难,我颇有几位好友仍在太学备考,这便手书一封,叫他们暗中留意就是了。” 同学之间相处最是放松,天长日久的,总能看真切。 赵夫人谢过,又似意有所指道:“如今老爷点了国子监司业,我们住在城外,到底不比从前往来便利,朝廷上的消息,也不如以往迅捷……现下你回来,我也该走了,他听说了也能宽心。” 秦放鹤就懂了。 前儿大朝会上,现任国子监祭酒郭文炳是来了,但国子监不能没个主事的人,就将宋伦留下压阵,所以必然是从郭文炳处听说了消息,奈何知之不详,天元帝也尚未下明旨,就有些不安。 正好赵夫人往城中来,便有意叫她顺带着探探自己的口风。 如若不然,自己在翰林院值守三天两夜,赵夫人早该走了,何苦非等到现在? 秦放鹤能理解宋伦的担忧。 要问宋氏一族什么最多?儒生! 若果然陛下当真要派儒生出海,宋家说不得要做个表率,想全身而退也难。 那茫茫大海令人闻风丧胆,万一出去了,生死难料,纵然能保太平,可大家在大禄朝过惯了人上人的日子,突然几年背井离乡开荒拓野的,这谁受得了。 秦放鹤说:“陛下心思,远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的,不过说来说去,来日只管跟随陛下脚步也就是了。” 赵夫人听罢,不免叹息。 听这个意思,是有八分准了,看来不放点血,只怕是不成的。 见她如此,秦放鹤索性又貌似不经意提了一嘴,“故土难离,这些事陛下也明白,若果然成行,便是我朝颜面,也是陛下恩德广洒,说不得便要立功了……可话说回来,世间事多是十全九美,这海路茫茫,难免……” 赵夫人和阿芙心尖儿一颤,都听出了他的画外音。 这件事,说是苦差事,也不尽然,但确实风险极大,保不齐就回不来了…… 果然,下午赵夫人匆匆出城,回到国子监同宋伦一说,后者顿时就将心里那点忧愁抛到九霄云外,细细琢磨起来。 言之有理! 送去容易,回来难呐! 让谁去,让谁立功,让谁回来,猴年马月回来,如此种种,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固然是危险,殊不知,也是机会,打造一言堂的机会。 宋氏一族对外倒也罢了,可内里呢?本家分家枝杈纵横,各怀鬼胎,有支持自家的,自然也有反对的,烦不胜烦。 偏偏为了名声,还不能轻易动干戈。 如今,可不就是天大的机会来了么!! 第 116 章 平静 当日大朝会上,秦放鹤一番“百姓不易”的话难免触犯到某些世家贵族的利益,几位皇子也担心万一拉拢了他,又吓跑其他盟友,不由踟蹰起来,无形中给了秦放鹤几天清净。 天元帝开始频繁召见进京述职的地方官,与他们详谈,深入了解实况。而了解得越多,天元帝也越加感慨,还真是让那个小子说着了。 各级各部,情况各不相同,甚至哪怕毗邻的两个村子,一个地势高些,一个地势低些,向阳、背阴,就不能一概而论。 一刀切的策略是行不通的,需得对症下药。 那小子当时说过一个词儿,叫什么来着? 哦,精准扶贫。 除此之外,选拔一批有魄力的地方官也迫在眉睫,不能总想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混日子,得敢想敢干,不然朝廷养他们做什么呢?照葫芦画瓢,谁不会? 在这件事上,远东知州周幼青做得就很不错,颇有成绩。 唉,得力的人还是少。 半夜天元帝睡不着,就跟皇后念叨,“朕有心去做,尚且如此艰难,那许多地方官出身大族,不识五谷、不辩禽畜、不沾春水,一味高雅起来,如何敢指望?” 所以必须得有一批底下起来的寒门子,能力品性暂且不提,起码上来就懂这些。 懂,就有可能干成。 皇后也小五十岁的人了,还被拉着熬夜,也是好气又佩服,“陛下说的是,不过底下的人读书艰难,上来的人就少,说不得要略等一等。” 天元帝叹了口气,“只不知我等得了多久……” 待过了知天命之年,他还能有多少光景? 想做的事太多,剩下的日子太短,几个皇子呢……难当大任,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快别说这话!”皇后一声儿打断他的多愁善感,“前几日还不知是谁到处炫耀,能拉得开重弓,一箭射中鸽子眼的……” 哼,才有嫔妃怀孕,你却做什么娇娇儿,偏不惯着。 说完,径直翻过身去睡了。 天元帝:“……” “你瞧你,身为中宫的宽和气度温柔小意呢?”天元帝啼笑皆非道。 谁知这话偏就戳了马蜂窝,不提还好,一提,皇后就冷不丁丢过来一句,“若论温柔小意,哪里比得上陛下的王贵妃?” 天元帝:“……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王贵妃!” 早几年就贬了,怎么还想着这茬? 皇后不理他,片刻后,还真就睡过去了。 天元帝无奈,摇摇头,也拽拽被子睡着了。 虽被刺了两句,但心里还挺受用,倒叫他想起来年轻的时候,那会儿的皇后可比现在活泼多了…… 差不多前后脚的功夫,秦放鹤正睡着,就隐约觉得身边人动弹,瞬间睁眼,“可是哪里难受?” 阿芙不曾想他这般警觉,倒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否认,“无事。” “哪里抽筋了么?”秦放鹤听说,孕期女子极易缺钙抽筋,忙命人掌灯。 阿芙忙不迭制止了,“确实没有,哪里就这样大惊小怪的……” 秦放鹤晓得她惯爱报喜不报忧,不信,“你素来安睡,如今却半夜醒来,必然哪里不妥。夫妻一体,有什么事不好同我说呢?” 听这个语气,是不问出来不罢休了,阿芙犹豫了下,抓着被角,很小声地说:“就是,就是有些肚饿……” 毫无征兆地,饿醒了! 这却叫人怎么好意思说呢? 就这?! 秦放鹤一怔,松了口气,语带笑意,“如今你一人吃两人补,自然饿得快些,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想吃什么,马上叫厨房里做了来就是,即便家里没有的,左不过往外走一遭。” 阿芙听罢,胸腔内立刻被酸软的欢喜充斥了,口腔中更是不受控制地分泌起唾液来。 她的声音像极了蚊子哼哼,“……想你那日做的酸酸辣辣的汤粉了。” 想吃,现在就想吃,想狠狠吃一大碗! 她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刁钻了,哪儿有大半夜催着自家相公下厨房的呢?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可就是忍不住想,想极了! 秦放鹤低低地笑起来,当即叫人点灯,披衣下炕,故意说些俏皮话宽慰,“原来是那个,我还当是龙肉呢,这有何难?” 上辈子他同事的老婆怀孕,还有半夜想吃高铁盒饭的呢! 自从阿芙有孕后,口味就有些变了,不过她素来内敛,轻易不肯主动开口,所以一旦有空,秦放鹤就会琢磨点开胃小菜与她尝鲜。 那日见厨房里有一筐绿豆粉皮子,秦放鹤嘴里正有些寡淡,就用肉末炒酱做了个锅底,加上绿豆粉煮熟了,再点上香醋、胡椒等调味,小两口关起门来干了一大盆。 “呸,什么话也敢胡说!”阿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世人都说,真龙天子,陛下是真龙化身,你好端端的在这里说什么吃龙肉…… 灯亮了,见阿芙脸上红扑扑,眼里亮闪闪,又是害臊又是期待的看着,秦放鹤失笑,“正好我也有些饿了,说不得加一顿。除了这个,可还有旁的?” 阿芙当即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大半夜闹着要吃东西,已是以前未曾有过的经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我瞧着办,你且等等,马上就好。”秦放鹤麻溜儿穿好衣裳,果然往外去了。 厨房里值夜的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半夜遭贼了,若非跟着的人及时出声,烧火棍都要抡上去了。 看清来人后,他哭笑不得道:“阿弥陀佛,哎呦我的老爷,您可吓煞小人了,若是要宵夜,只管吩咐一声儿也就是了。” 秦放鹤笑道:“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你且去,我自己瞧着摆弄。” 煮酸辣粉的空儿,秦放鹤又从水缸里捞了几尾虾子,拔了虾线、熬了红彤彤虾油,做了个酸甜 口的虾球。 优质蛋白质还是要补充的。 稍后阿芙见了,果然胃口大开,一股脑吃光了。 怕积食,秦放鹤就拉着她在屋里溜达,阿芙犹豫了下,试探着看他,“也不知是男是女。” 以前还不觉得,如今真的有孕,阿芙时常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个人,越加爱胡思乱想。 秦放鹤知道她的心思,柔声道:“生男生女天注定,都是你我骨血,难不成还能厚此薄彼?” 在这个时代,只有男子可出仕为官,他们两边又都是这样的背景,有所期待在所难免。 见阿芙仍有忧色,秦放鹤便道:“放心,纵然是女儿,我也会将她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政客。” 他们这样的人家,无论男女,都脱不开这潭水。 便如董芸,她虽是女子,可在董门之中实际发挥的作用可一点儿不比董苍少…… 进到十一月,昔日太学同窗们陆续递了消息回来。 “那位解元么,学问没得说,又是正经好人家出身,一应待人接物也要得,只是难免有些精明的傲气……” 傲气么,倒不算什么,毕竟年仅一十一岁就高中乡试解元,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休沐那日,秦放鹤亲自往城外去了趟,捡了几张信件与宋伦和赵夫人看了。 宋伦本人是极满意的,只赵夫人还有些担忧,“若论精明,也算不得什么短处,只不晓得精明到何种地步?” 宋伦听了,眉头微蹙,“依我说,你便是最多心的,难不成人人都要呆子似的?若果然弄个呆子来,你又看不上眼了。” 眼前坐着的这个姑爷就不精明?满天下的儒生都要被他算计进去了。 我倒是想再找个这样的,可找得着么?! 赵夫人一声没言语,只看着秦放鹤,等他回答。 可这种事,秦放鹤还真不好帮他们下断论。 且不说时下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他是陛下新宠,毕竟年岁摆在这里,也断然没有干涉小姨子婚嫁的道理。 况且结婚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万一自己说好,日后他们过得不好了,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若说不好,来日错过这个,没挑着更好的,恐怕多少也会被迁怒。 宋伦和赵夫人,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需求,但若说真的没有一点共同之处,也不尽然。 “其实这种事,不真过一过,眼下如何说得?”秦放鹤慢慢道,“只看两位想让妹妹的夫婿走哪条路罢了。” 有曾经爱焰熊熊,却湮灭在日复一日的婚后生活的; 也有欢喜冤家先婚后爱,琴瑟和鸣携手一生的。 情之一字,本就难以常理断之。 若觉得宋氏一族助力足够,单纯想让女儿有段美满的婚姻,有个幸福的家庭,那么何必非要在有功名的人中选? 落榜众人之中,未必没有青年才俊。 可赵夫人当真甘心如此么? 抑或阿芷,日后与人交际起来,渐渐懂了人情世故利害得失,是否又会向往权力纵横的日子? 姐姐嫁了那般前途无量的人,怎么轮到我,就成了凡夫俗子?我便天生比她差? 因类似缘故亲人反目的例子,屡见不鲜。 果然,赵夫人张了张嘴,也觉得唇舌千钧重,再也说不出肯定的话来。 她也怕。 怕现在为小女儿打算的一切,都成了来日的怨怒。 一日当娘,一生操心,便是如此瞻前顾后。 秦放鹤见了,便道:“不如先问问妹妹的意思,这么一来,且不论来日如何,至少少了些龃龉。” 毕竟是阿芷成亲,总不好一点儿不顾小姑娘的心意。 万一,人家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妇人之仁,”宋伦瞥了赵夫人一眼,转过来看向秦放鹤时,却又满面笑意,“贤婿费心了,妇道人家,难免优柔寡断,你莫要往心里去。” 秦放鹤笑道:“哪里的话,慈母心常罢了。” 平心而论,若想走仕途的路子,这位解元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够精明够果决,也能耐得住性子。 而恰恰就是因为他够精明,一旦与宋氏联姻,即便不是个好夫婿,也会好好待阿芷。 当然,若重感情,自然另当别论。 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正常男人如果没有上进心,很难保证他不把精力释放在其他方面…… 当爹的和当娘的,对待孩子的心思真的不同,宋伦很快就将注意力从次女的亲事上挪开,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些出海的事。 此事天元帝本人都没发话,秦放鹤自然不会透露太多,只含糊说了利害,点到即止。 宋伦面色凝重,“陛下杀伐决断,既然动了心思,想必此番各家都跑不脱……陇西那边必然也要掺一脚……“ 若在以往,这种大事上是没他什么发言权的,但今年不同了。 他有个好女婿。 便是本家的族老,也不敢轻易甩脸子。 思及此处,宋伦的眼神渐渐狠戾起来。 窝囊了这些年,也够了,既然要做表率,就做个大的! 先拧成一股绳立了功,莫要便宜别家,至于最后功劳落在哪一房头上么……呵,天知道! 秦放鹤难得来一趟,宋伦命人好生置办酒菜,略吃了一回。 待要再劝,秦放鹤就挡住酒杯,歉然道:“阿芙有孕,不好沾染酒气。” 宋伦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什么都好,就是难免儿女情长,也罢!” 从同僚的角度来看,确实儿女情长,但作为老丈人,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尊重自己,还是颇受用。 秦放鹤跟着笑了一场,略说两句话,便取了醒酒汤漱口,这才家去。 十一月初九,来自暹罗国的使者团率先进入望燕台,正式拉开了万国来朝的序幕。! 第 117 章 【捉虫】使团进京(一) 无论经济文化还是政治,现阶段的大禄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级强国,故而此时的对外交涉也跟后世的援建、一带一路截然不同ü,大部分国家,尤其是周边小国,基本都是来打秋风的。 此现状由来已久,导致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坊间百姓,对外时都有种本能地俯视:一群穷亲戚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前番天元帝不过在朝上漏了点口风,一干儒生就如惊弓之鸟,因为此时除了大禄朝,周边国家真就穷!穷且落后,且动荡。 便如紧随暹罗入京的高丽,过去百十年间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先是反复内斗篡权,后有数次契丹来犯,难为他们还能苟延残喘。 不过这也直接孕育了高丽的墙头草属性:契丹来犯,先打,打不过就干脆自认藩国,休养生息。看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转头再找个爹认,比如说邻近的强国大禄。 民间往来不提,上回高丽官方来使还是七年前,领头的使者倒是没换,乃是上任高丽王的亲弟弟,如今的高丽王叔兼佐政大臣王芝,同行的除现任高丽王的一位王子外,也不乏王公贵族后裔,可见此番诚意。 说起王芝这个名字,倒还有些来历。 七年前高丽来朝时,风头最盛的朝臣就是傅芝,年轻、漂亮、有才学,且不说真心还是作态,疯狂痴迷中原文化的“王芝”瞬间折服,隔天就给自己改名了。 据说傅芝知道后很是不痛快,相当膈应。 奈何人家理由很充分,“芝”字又非他个人专属,只好捏鼻子认了。 然后……这次还是他接待。 董春提议的。 天元帝虽勤政,终究精力有限,许多事都是内阁先拟章程上报,天元帝看了,觉得没问题,就批红。 考虑到这次来的外国使团数量和规模空前,单靠现有的礼部、鸿胪寺接待班子恐不够使,内阁就临时从其他几个衙门和国子监的翻译科调了一批人手过来,傅芝便在其中。 在一干能够独当一面的成熟朝臣中,傅芝年青漂亮,且又声名在外,个人更精通契丹语和高丽语两门外语,也跟着做过类似接待的活儿,就很拿得出手。 故而董春一提,天元帝就准了。 如今傅芝临时升官,手底下管着一批国子监翻译科的学生,专门负责外国使团抵京后的初次对接和两边传话。 对这样的安排,尤其得知是董春安排的之后,傅芝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还特意悄悄去找了师父柳文韬,惟恐董春藏着什么阴招儿。 柳文韬倒是颇有些感慨,“旁的也就罢了,论及用人,我确实不及董阁老多些……” 说是董春为了回报自己当初促成秦放鹤的六元之名也好,说是真正贯彻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也罢,只要是这个人适合这个位置,除非血海深仇,董春还真就敢用,不避讳。 今年的使团来访,意义非同寻常,自然也容易立功,换做旁人,眼见人手不足,早巴不得提拔自家人了。没见 就连首辅卢芳枝卢阁老,也趁着儿子入京述职的机会,给他扒拉了个缺么! 傅芝听罢,久久不语,然后就专心致志干活去了。 见他亲自过来,一脸络腮胡的王芝高兴得什么似的,上来就要拉他的手,操着熟练地大禄官话倾诉多年来的思念之情。 “圣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王不见大人已七载有余,便是隔了数十个春秋,每每思念至极,深夜醒来,常发现眼泪打湿了枕头……今日有幸再见大人,发现您仍如芝兰玉树般出色,便是叫小王即刻去死,也没有遗憾了!” 傅芝:“……” 好恶心啊! 饶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可当对方那双手握上来的瞬间,仍难挡心理排斥。 后面跟着的几个翻译科学生听得目瞪口呆。 高丽人的厚脸皮真是名不虚传,这厮好歹也是一国皇叔,如此肉麻的话,还真就脸不红气不喘,当众说了?! 傅芝不动声色抽回手,维持着得体的外交微笑,简单慰问了使者团内几位重要成员,听说有人病了,立刻叫了太医来把脉,又代表天元帝表示欢迎,让他们好吃好喝,不必拘束。 “贵使多年不来,或许不清楚,如今的大禄也不比七年前,城中新建房舍自不必说,便是街市格局也有不同,贵使若要出门逛时,只管告知驿馆,他们会派出翻译人员随行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傅芝是真心骄傲。 这就是他的国家,如此兴盛。 高丽仰慕中原文化,凡贵族皆要学汉字、讲官话,所以使团中的大半成员都用不着翻译,自己就能听懂看懂。 但恰恰因为如此,天元帝反而不放心,唯恐有间谍混入其中,傅芝揣度意思,特意带了几个翻译过来放着。 名为陪同向导,实为监视约束。 王芝连连道谢,干脆利落地对着皇城所在的方向行了大礼,后面一干使团成员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傅芝见了,并未阻拦,只是迅速退到一边,看着眼前一幕,笑得意味深长。 好个做戏。 如今高丽内忧外患,此番前来,颇有认大禄为藩主的意思,若在以前,倒也没什么,小弟收了也就收了,但这厮嘴上一套手上一套,明面上接连向大禄示好,背地里却伙同倭国,屡屡犯我沿海。 大禄官方若质问时,便一味哭穷卖惨,说自己如何如何约束不当,下头的人不听使唤云云。 天元帝性情不同于先帝,最痛恨这种表里不一的,如今又多一个秦放鹤煽风点火,越发瞧不上了。 不过傅芝也敏锐地注意到,刚才王芝带头跪拜时,他身后一个穿着打扮不同寻常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下,显然对此举颇感意外,迟疑片刻后才跟着跪下去。 这倒是有些意思。 跪完了,王芝麻溜儿从地上爬起来,亲自捧上礼单,“这是我国国主亲自挑选的贺礼,还望贵国不弃……” 傅芝接了,并未打开看。 贺礼么,左不过就是那点东西。小小高丽,地狭民贫,勉强算得上好货的,也就是点儿高丽参了。 再有多的,就是特产的高丽纸,因结实耐用,光洁如玉,颇受欢迎。 可类似品相的,大禄也不是没有…… 至于旁的,多少也会有点布匹器皿之类,可大禄朝本就善于此道,如何能看得上眼? 转头就散给别的小国了。 办完了正事,王芝又掏出另一本礼单,十分谄媚道:“这是小王单独送给大人您的。” 傅芝出身不错,哪里在乎这点零七碎八的,当场回绝。 奈何王芝十分恳切,口口声声什么仰慕大人您,还想着来日讨教学问等等,闹得傅芝烦不胜烦,只好接了。 王芝又很期待地问,什么时候能觐见皇帝陛下。 这事儿谁说得准? 你们素日那么许多幺蛾子,保不齐头一批来,末一批见呢! 傅芝就含糊道:“陛下自有安排,请使团安心等待,若闷了,自有认陪同使者去城中赏景。” 且等着吧! 听了这话,王芝心里就有些打鼓。 怎么听这个意思,皇帝陛下对他们不大热情呢? 不该啊! 他看傅芝,傅芝就只是微笑,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王芝眼珠一转,侧身指着后面几个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介绍起来,“这是我国王子殿下,这是犬子……他们都如我王一般,十分钦慕中原文化,之前听说贵国出了一位空前绝后的六元,也是欢喜,不知此番能否得见呢?” 中原文明由来已久,多有外国人慕名前来,有幸运的,能得到恩准,进入太学学习,如今渐渐成了旧俗,基本每次外国使团来,都有几个人留在太学。 这些人有的若干年后学成归国,基本都封侯拜相;有的则终老大禄,幸运的,还能混个大禄的官儿当当。 哦,原来是高丽王子,难怪刚才跪得不情不愿。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王子,傅芝当即带头欠身行礼。 跪是不可能跪的,大禄人上跪天地君王,下跪父母,莫说区区番邦光头王子,就是番邦国王来了,也得按着大禄规矩来! 那高丽王子也算乖觉,受礼后又还了半礼,然后就睁着一双不大的眼睛问:“若是方便,可否请您帮忙引荐那位六元大人?” 他一开口,傅芝等人不禁惊讶起来,这口大禄官话简直太标准了,比好些现任官员都字正腔圆,若不去看他本人,傅芝都怀疑眼前站着的就是本地人。 不过……又是六元。 每次听身边的人提及秦放鹤,傅芝的心情就很微妙。 皆因当下二人关系微妙至极,似敌非敌,似友非友,平时偶尔遇上了,竟也能和和气气说点场面话…… “他已入朝为官,与我分属不同衙门,一应出入差使都由陛下安排,若殿下有意,我倒是可以向陛下代为转达。”傅芝淡淡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芝和高丽王子也只好照做。 双方又闲话一番,傅芝便借口告辞了。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17 章 【捉虫】使团进京(一)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一出门,他就随手将王芝给的东西丢给同行的翻译员们。 “你们分了吧。” 接待工作别的不说,油水一定够多,各级官员私下收点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连天元帝都睁只眼闭只眼,故而那几个在校生欢天喜地地谢过,也不含糊,当场你一个我一个地瓜分干净。 也是几样高丽参、高丽纸之类的,另有几套高丽本土产的瓷器和几十匹布。 有翻译官看了就笑,“这高丽人真是有趣,穷且爱面子,一个瓷瓶罢了,看着老长……” 什么武王围猎百官恭贺大吉大利正红釉下彩双耳美人瓶的,拿来一看,就是个掐腰瓶子嘛! 莫说同大禄官窑瓷器相提并论,便是好些的民窑货都比不得。 傅芝一走,高丽王子王焕就忍不住问王芝道:“这位傅大人瞧着颇为高傲,您当着他的面提及六元公,是否会令他不快呢?” 自来文人相轻,互看不服,想那傅芝也是正经三鼎甲出身,如今又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喜欢有人抢风头?若与六元公不是一派,那话不是惹祸么? 若回头他故意使绊子,又该如何是好? 王焕一说,使团其他成员也忧心忡忡起来。 谁知王芝却捻须而笑,十分胜券在握模样,“若果然不快,那倒是好了。” 高丽那般小国,不也是斗得你死我活?他就不信,大禄朝泱泱大国,内部真就铁板一块! 连中六元乃亘古未闻的大大吉兆,只要自己表示钦慕,皇帝陛下固然欢喜,至于其他朝臣爱不爱听,与他高丽何干? 若傅芝果然心胸狭隘,就此内斗起来,自然最好不过! 傅芝和那位六元公,貌似就是大禄皇帝陛下先后宠信的人物,无论日后,高丽都要想法子争取一个。 他们太需要朝中有人帮着说话了。 王焕似懂非懂,“可是您说上次来时,大禄皇帝陛下很快就接见了使团,此番我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呢?” 提及此事,王芝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本能地不想深究,故而略一沉吟便道:“这也不奇怪,来年正月乃是大禄皇帝陛下五十整寿,许多国家都来朝贺,听说大禄朝现有的官员都不够用了……况且此时正是他们国家的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时节,说不得要等一等。” 王焕听罢,恍然大悟,又对王芝行礼,钦佩道:“原来如此,到底是您懂得多。” 来之前父王吩咐了,凡事莫要冒进,尽量都听对方的。 原本他还对王芝跪拜一事有些芥蒂,可听了这话,便也打开心结。 唉,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出门在外,辅政王也不容易,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他呢…… 王芝忙去搀他,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做足了君臣得宜的场面,这才散了。 可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房门,王芝就一改刚才众人前的从容,面色凝重起来。 确实不大对劲。 按理说,大禄皇帝陛下即便腾不出空来立刻召见他,起码也该有个大致安排,可怎么听傅大人的话,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呢? 不对劲,很不对劲。 若非如此,王芝方才根本不会那么夸张地带着众人跪拜。 太过谄媚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 那是做给傅芝看的吗? 不,是做给皇帝陛下看的! 北方契丹贼心不死,蠢蠢欲动,他们此番前来,务必要求得大禄援助。 可皇帝陛下一日不下旨,使团就得等一日,鬼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若给别国看了笑话,那才是荒唐。 就算认爹,他高丽也必须是大禄朝膝下的长子!!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18 章 使团进京(二) 十一月中旬开始,京城内外陆续涌现出大批外国人,他们大多三五成群,用混杂着好奇、震惊和向往的眼神,看着目光所及的一切。 这无疑给大禄百姓带来许多额外的乐趣,每每茶余饭后,都拿来磨牙。 “前儿我还看见几个黄卷毛,长那么老高,鼻子也大,眼珠子活像琉璃球子……” “听说他们吃生肉来的,那不是野兽吗?啧啧。” “嗨,倒也不是都那么高,倭国那几个你们见着没?半截儿L似的!大冷天的还穿呱嗒板儿L,五个脚丫子分两边……有几个还会说咱们大禄话咧!”卖胡饼的汉子说着笑着,一抬头,眼睛一亮,朝众人使眼色,“哟哟哟,瞧瞧那边那不是?又出来逛了!” 使团是官方来访,私下里还承担着采购的任务,朝廷的,自家的,用朝廷的银子买自家的……故而哪怕现在使团不能面圣,却也没闲着,整日要么交际,要么逛街。 倭国和高丽人肤色与大禄百姓一般无二,奈何各有特色:高丽人多是大饼脸,细长眼,倭国人就更好认了,特别矮。 所以哪怕他们入乡随俗,换上大禄衣裳,也仍掩盖不了身份。 几名使团成员已经被看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为首的是源氏,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繁华,低声呢喃,“这样丰饶广阔的土地,为何不降临在我日出之国……” 相较高丽,倭国的物产相对丰饶一些,且无邻国骚扰,外部环境安定,于是国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内斗之中。如今掌权的是平氏一族,其下源氏和藤原氏对立,然后这两个大族内部又不断分化、内斗,可谓乱成一锅粥。 现任倭国天皇颇有政治头脑,对内制衡,明里暗里挑起几大氏族的斗争,自己做稳坐钓鱼台,对外不断掠夺,政权日益巩固。 此番派出的使团也是双头结构,分别由源氏和藤原氏带队,相互竞争。 “大人!”有成员小碎步跑过来,向源氏语速飞快说了高丽使团的作为,面露担忧道,“高丽不可信,此番被他们抢占先机,焉知不会将过往种种都算到我国头上?” 他们虽然也给那位傅大人送礼了,但是对方的态度不咸不淡,也没说陛下会何时召见,总觉得心中不安。 如今又打听到高丽进展顺利,越发紧张。 他们刚刚甩开了翻译员,这会儿L用倭国话交谈,也不怕被旁人听去。那源氏冷笑道:“高丽自然不可信,那么你打听到的消息也未必是真。” 中原人自来高傲,吃穿讲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又岂是小小高丽一份见面礼就能收买的。或许正是王芝老儿L故布疑云,有意叫他们先乱起来。 况且他们有熟人,难不成倭国就没有了吗? “昔年我曾随兄长出使,也结识了若干大碌官员,其中有一位的老师更是如今首辅,有了这条线,还怕比不过高丽吗?”源氏信心十足道。 那位首辅大人的儿L子也回京 了,听说那位小阁老对海珠情有独钟,而他们带的礼品中恰恰就有几匣上等的海珠。 各色贡品明面上是给天/朝皇帝陛下的,但实际上,为了打通关节,各国往往会多准备一两成。 现在听说小阁老返京,就特意匀出来一匣。 况且那傅芝虽然成名更早,但是老师却尚未入内阁,想来本事平平。 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教育同行人员,“朝中臣子,便如皇帝后宫的妃嫔,优秀美丽者层出不穷,却难保百日鲜艳,傅芝毕竟年长,现在有了更年轻更有活力的美丽少年,陛下还会像以前那样中意他吗?” 他转过身去,对着随行的两个人说:“你二人是源氏一族中最精通汉学的,我会想方设法让你们跟那位皇帝新宠,六元君见一面,你们务必要让他看到诚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从皇帝手中谋得一官半职。” 凡事仰赖别人,终究受制于人,若果然能派自己的人在朝中为官,即便是天皇陛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吧? 如今源氏一族和藤原氏斗争日益白热化,天皇陛下又作壁上观,或者说,那天皇的平氏一族才是挑起争端的始作俑者…… 源氏必须争取到大禄朝的支援,如此方能久立于不败之地! 那二人听罢,神色凝重地应下来。 家族的培养从他们尚在娘胎时就开始了,他们学习汉话甚至比本土语言还要早,乃是源氏一族最为出色的。 他们非常有信心,莫说高丽,恐怕就是来到中原,也能在他们的科举中占据一席之地吧! 源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使团中一干容貌姣好者,“尔等也不许懈怠,无论用何方法,若果然能获得大禄贵女青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谁若能顺利令贵女为我日出之国诞下子嗣,你的家族将世代为贵族。” 大禄素来看重血脉,且女子心软,倘或真能让大禄贵女为倭国人生下儿L女,那么他们就有理由留在这里,生根发芽。 即便来日回国,带回去的孩童身上流着一半的高贵的大禄血脉,天皇陛下也必要重视。 众人一听双眼发光,浑身上下爆发出无穷斗志。 “是!” 使团来朝后,天元帝关注重点转移,翰林院的工作量锐减,秦放鹤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加班了,感觉非常幸福。 今天是发薪日,四品及以上官员有专人送上门,其余的则需要自己去户部登记造册领取。 用过早饭后,秦放鹤边披斗篷边对阿芙说:“我们也快放假了,如今城里越发热闹起来,待你胎相稳固,咱们就出去逛逛。” 前儿L齐振业那边来人了,不光提前捎了年礼过来,额外还有几千银票。 倒不是给他的,而是齐振业也听说诸国来朝,想必有许多舶来品可卖,就想托秦放鹤帮忙采买些,一部分留给妞妞日后做嫁妆,另一部分来日送人也稀罕体面。 阿芙十分心动,却习惯性不想给人添麻烦,“乱哄哄的,左右都是人 ,难不成还有两个脑袋六条腿?想来也没什么好玩的。” 眼下她身子重,若出去,子归必然要分神护着,玩不痛快。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秦放鹤就笑,“怎么不好玩?那些人有黑的,有白的,有高的有矮的,有红毛的,有蓝眼的……” 众人都跟着哄笑起来,白露捂着嘴儿L道:“老爷说的那样,什么黑的白的,红的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开染坊呢。” 阿芙捂着肚子笑了一场,“这丫头,越发滑头。” “罢了,看你笑过,我也能放心出门,这便去了。” 外头正下雪,秦放鹤出了门,没一会儿L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 到了翰林院,先点卯,然后按照官职高低,分批去户部领银子。 因当日大朝会上慷慨发言,如今秦放鹤与隋青竹的关系倒是缓和不少,虽不至于像孔姿清那般百无禁忌,但平时见了,也很能说上几句。 秦放鹤人缘好,记性上佳,一路上遇见许多别的衙门的同僚,都会主动寒暄几句。 上到人家老父母病情好转了没,下到准备了什么年货,甭管老的少的新的旧的,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聊几句。 “前儿L我还在街上瞧见令郎,像是又长高了,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不怕说句您不爱听的,来日雏凤清于老凤声……”秦放鹤笑道。 说到自家儿L子,那官员不免得意起来,口中虽一个劲儿L谦虚,可嘴角却始终翘得高高的。 隋青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他的社交,倍感震惊。 这官员是谁啊?瞧着怎么也得四十多了吧,你们到底怎么熟络起来的?! 哪怕没有刻意去听,隋青竹耳中也灌满了各色谈话,其中颇多对过年的安排。 稍后轮到他领俸禄,按了手印、签了名字,隋青竹竟有些出神。 “怎么了?”秦放鹤竟没走,站在队伍开外两三步处等着他。 隋青竹回神。 他素来人缘极差,像这种集体活动,一直独来独往,还是第一次有人特意等着,愣了下,才快步走过去。 秦放鹤看了他的神情,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好直说,只玩笑道:“想必是想着置办什么年货吧?” 隋青竹摇头苦笑,“子归兄何等聪明人,又何必取笑我?” 之前秦放鹤在朝会上的举动便给予他极大震撼,如今又听了众同僚为家人采买年货的话,心里不免疙疙瘩瘩的。 这么多年了,他只一味接济外人,却未曾为家人谋划过什么。 秦放鹤早就对隋青竹的做法颇有微词,只是双方素来不和,他也不好说什么。 眼下关系和缓了,他又因阿芙有孕,越加感慨,便借机劝道:“论理儿L,我也实在没资格指点旁人,只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上报效朝廷,下照看妻儿L,此乃本分。俗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可见圣人也是这样想的……” 隋青竹倒是有些听进去了。 可多年习惯,一朝难改,他犹豫再三,终于试探道:“唉,是我想当然了。既如此,这个月我就,我就少贴补些……” 再怎么说,他月月都有银子可拿,家里人虽过得紧巴一些,总不至于挨饿受冻。 但外头有些百姓,是真的吃不上饭,他不接济,未必能熬过残冬。 秦放鹤也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隋青竹肯做出改变,已是难得,便不再说什么。 两人正往回走,又见队伍中突然钻出一个人来,“秦修撰,秦修撰,且留步!”! 第 119 章 使团进京(三) 秦放鹤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去,便见来人满面堆笑,“多日不见,秦修撰风采依旧啊!” 隋青竹见对方身着孔雀补子,便知是三品大员,又是自己不认识的,便朝秦放鹤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先走,不打扰他们说话。 秦放鹤忽灵机一动,对隋青竹说:“对了,来之前我同无疑约好了稍后要一并面圣,你叫他等等我。” 隋青竹不疑有他,点头去了。 “金侍郎。”秦放鹤近前行礼,心里却在盘算对方找自己什么事。 来人正是兵部侍郎金汝为,同时他还有另一层身份,首辅卢芳枝的弟子。 大家分属不同衙门,年龄差距又大,平时见面的次数不多,不过点头之交而已,现在他的热情就显得很可疑。 金汝为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子归何必见外?” 秦放鹤心道不是见外,是咱俩确实不熟。 况且随着高阁老倒台,卢芳枝和董春一脉的关系也随之微妙起来。 但表面上两人还是十二分的谈笑风生,不远处的官员们见了,暗自点头。 不咸不淡的扯着闲篇,金汝为拉着秦放鹤往一旁人少之处走去。 见秦放鹤仍是不大放得开的样子,金汝为便笑道:“你我虽非同龄,然我却十分钦佩你的才华,如今有幸同朝为官,也算缘分,便可作忘年之交,不知子归肯不肯认我这个朋友啊?” 秦放鹤心中越发警惕,口中却道:“大人抬举,小子岂有推脱之理?” 人家比你年长有资历,官阶也比你高,如今亲自跑来说要同你做朋友,你能不答应吗? 金汝为早知他不会拒绝,当下展颜一笑,“往日便想同你论论学问,奈何一直不得闲,难得这几日有空,不如下衙之后出去喝一杯?我可是知道哪里有好酒啊,寻常人还不告诉他呢。” 我是欣赏你秦子归,这才同你说秘密,你可别不识好歹。 喝酒? 这摆明了就不是什么正经朋友聚会,论理儿,自然是推掉为妙,可是对方都这么正儿八经提出来了,无论秦放鹤稍后有没有安排,现在都必须没有。 因为当上位者想要达到某种目的时,你的任何理由,无论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在他们看来都只是借口。 国人的酒桌上能做的可太多了,秦放鹤不敢轻易应允,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大人相邀,下官不胜荣幸。不过下官年岁小,说话也没个轻重,素来不会什么眼色行事的,前几日大朝会上还得罪了人呢,晚间值夜,陛下挑空就给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按着不许回家,更别提灌几口黄汤,越发该口不择言了。若只大人您一人倒也罢了,多少怜惜下官,想必有失礼之处,必然不会在意……” 言外之意就是喝酒也不是不行,但只能咱俩喝,断然不能有旁人参与。 秦放鹤数次被天元帝单独留下说话的事情不是秘密,该知道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故而此刻金汝为一听,倒不好 以势压人。 “子归未免太小心了些,不过咱们私下朋友聚一聚罢了。”金汝为哈哈一笑岔开话题,却也没有否认在场必然还有其他人的事实。 这小子年纪轻轻,做事怎的这般小心。 他不问倒也罢了,自己到时候随便带谁过去都无所谓,可现在既然明摆着说出来,若回应,后面就无法展开;若不应,摆明了心里有鬼。 他微微凑近了,“小阁老前几日刚刚进京,私底下还同我念叨来着,说到底是天佑我朝,出了六元祥瑞,既在眼前,怎不得一见!” 顿了顿又轻描淡写道:“我也知你们翰林院不清闲,机会难得,仰慕者众多,大家都是读书人,闲来无事凑在一处说一说也没什么要紧吧!” 卢芳枝的儿子! 秦放鹤脑海里的警报瞬间拉到满格。 是他要见自己吗? 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因小阁老在,金汝为口中的其他读书人,便都是次要的了。 董春为什么在这个当口不计前嫌提拔柳文韬和傅芝师徒俩? 卢芳枝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段想方设法调儿子回来,并担着以权谋私的骂名风险,迅速给他谋了个缺儿? 说白了,都是为了内阁的最后一个位置,都想打破眼前这种平衡。 董春比卢芳枝小了近一轮,就个人而言是优势,但就整个派系而言却是劣势。 因为这注定了他的弟子、儿子们,单论履历和资历都略逊色一筹。 而偏偏官场上最是个看资历说话的地方。 眼下卢芳枝七十近半,纵然有心,精力也有些不济,所以这几年开始大肆为子孙后代铺路。 关键是就陛下的反应来看,似乎也很愿意成全这位两朝元老的一点念想,不然那位小阁老的就职也不会这么顺利。 可卢芳枝高兴,董春就不高兴了。 原本首辅权力便一骑绝尘,董春身为次辅,不能与之抗衡,但也凭借汪扶风和秦放鹤师徒在天元帝跟前的恩宠加持,堪堪打个平手。 可如果那位小阁老真的摇身一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阁老,一切就都不同了。 那卢芳枝要是马上就蹬腿咽气也就罢了,小阁老为末辅,气候未成不足为惧。 可万一没有呢? 万一他就是故意对外示弱,实际上还能挺个三年五载的,足够他儿子站稳脚跟了。 待到那时一门双阁,放眼天下,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莫说三年五载,哪怕三天五天,在这朝堂之上,也够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故而卢芳枝和董春二人看似相辅相成合作无间,一心替皇帝、为朝廷排忧解难,实则早已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董春深知自己没有卢芳枝两朝元老的名头在,弟子们也年青,近期入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立刻决定推出另一个人来挡枪。 这个人必须有资历,有声望,有能力,不然容易被卢芳枝弄死, 但能力也不能太高,不然上位之后容易失控。而且最好不要跟自己有旧交,不然显得自己有私心…… 如此种种,柳文韬的名字瞬间浮出水面。 柳文韬时任礼部尚书,这几年的活干得不错,尤其上一届的殿试体察天元帝的意思,成就祥瑞,越发可圈可点。 而他的弟子之中,又有傅芝这般比较出色,皇帝也一度欣赏信任的,可谓后继有人。 距离入阁,只差临门一脚。 现在董春就给他一脚! 至于柳文韬能不能,或者说会不会已经看出董春是要拉他挡枪,根本不重要。 因为这就是个阳谋。 明知是坑,他柳文韬也必然会心甘情愿往下跳。 入阁,这一成就的诱惑力太大了。 多少人数十年寒窗科举,宦海沉浮,为的就是这一朝荣誉加身。 哪怕仅仅有短短数日荣光,之后便粉身碎骨,也引得万万千千仕人飞蛾扑火。 你柳文韬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单看你肯不肯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什么,原来小阁老回京了,”秦放鹤故作惊讶道,“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阁老在朝中呕心沥血,小阁老在地方上也兢兢业业,虽说是为朝廷,为陛下分忧,可这么些年父子骨肉分离,也着实叫人揪心。如今好了,日后便只管共享天伦吧!” 金汝为是来听这些的吗? 马屁而已,谁不会似的。 你倒是说去啊。 “是啊,是啊,”金汝为胡乱附和几声,“所以说吃酒……” “小阁老刚回京城,想必诸事繁杂,如此繁忙之际,还能念着下官的薄名,实在令人惶恐。”秦放鹤诚惶诚恐道,“论年纪,小阁老比我长;论资历,小阁老比我深,自然该我择吉日登门拜访,怎好劳动小阁老……” 孔无疑啊孔无疑,你怎么还不来! 我这些搜肠刮肚的屁话都快说光了! 眼见着金汝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显然耐心即将告罄,天籁忽至! “秦子归!秦子归!你怎么还在这里!” 孔姿清从翰林院方向快步而来。 他似乎非常着急,官袍后摆在身后高高扬起,若非律法明文规定皇城中禁跑,只怕这会儿就要飞起来了。 可算来了! 秦放鹤立刻望过去,“怎么了?金侍郎找我说话呢。” 转眼孔姿清就裹挟着一阵风到了眼前。 “金侍郎。”他简单地行了一礼,然后便质问起秦放鹤来,“方才走之前跟你说过几次的,陛下要看的那几份卷宗放到哪里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啊?!”秦放鹤大惊失色道,“我不就放在东边第二张桌子上了吗?难不成他们没同你说。” “说个甚!”孔姿清皱眉,“如今你也懒怠起来,陛下交代的事,怎的不亲手去办!” 两人在这里一唱一和,看得金汝 为窝火。 偏偏他们打着陛下的名头,又是分内之事,一时也难分真假,若果然是真耽误了陛下的大事,谁担待得起? 故而金汝为忙出声打圆场,“哎,年底事忙,一时杂乱也是有的,孔侍读不必惊慌。左右子归就在此处,现在回去找也就是了。” 又主动对秦放鹤和颜悦色道:“正事要紧,若要吃酒,日后多的是机会,还差这一遭吗?快去吧。” 好阴险的老货! 分明已经起了疑心,却还不忘顺口挑拨离间。 这话一听,好像是他主动凑上去求着要聚会似的,但凡他和孔姿清关系略差一些,岂有不怀疑另攀高枝之理? 可这世上却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们私底下曾经做过多么惊险,惊险到近乎荒诞的赌局。 光是这样一份经历,就非一般人能够挑拨得了的。 秦放鹤没有多说,行礼致歉之后,就和孔姿清步履匆匆地离去。 孔姿清没问为什么金汝为要拦他,秦放鹤也没说,这完全出于二人之间的相互信赖。 刚进翰林院大门,二人便立刻分道扬镳,各自忙活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翰林院与三司同在东院,秦放鹤主动帮同僚捡了几部卷宗,一并往督察院送去。 那书记官还有些受宠若惊,“些许小事,怎好劳烦修撰大人?” 秦放鹤便压低声音笑道:“实不相瞒,我要找师父讨点好东西,私底下问,恐怕他吝啬不肯给,如今在衙门里当着众同僚的面儿,还好意思拒绝吗?” 他来找汪扶风一事瞒不住旁人,还不如就此过了明路。 那书记官听了,哈哈大笑,“妙极妙极!” 谁还不好个脸面呢? 这样一番说笑,倒是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稍后师徒俩一对眼儿,汪扶风就猜到有事,故意当众嘟囔道:“这讨债的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 众人哄笑。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来,刚到无人之处,秦放鹤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遇见金汝为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错过。 “好东西,我说呢,怎么没动静,竟跑到你这里来了!”汪扶风冷笑连连。! 第 120 章 使团进京(四) 师徒俩照例来到玉带桥边。这里四面开阔,无法藏人,可以放心说话。 除了没遮没挡,风有点大,人有点冷,没毛病。 “上次倭国官方来使时,卢芳枝刚升次辅,风头正劲,连带一干儿孙鸡犬升天,什么三元六元的,什么傅孔雀,都不如一个卢实……”这些陈年旧事从汪扶风口中娓娓道来,迅速消散在风中,轻若无物,但秦放鹤依然可以从这只言片语间窥得一点昔年的波诡云谲。 那会儿的董春仅在内阁之中排行第三,韬光养晦,高阁老如日中天,且轮不到他跟卢芳枝联手摆弄。 卢实就是金汝为口中的那位小阁老,卢芳枝的幼子,也是他众多儿子、弟子中最为出色,也最器重的一个。 “……金汝为私下与倭国有勾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汪扶风平静道,“那厮是个两头吃,这边吃了源氏的,转过头去再吃藤原氏的……” 卢实酷爱海珠,源氏和藤原氏就疯狂投其所好,他卡了大头,再另挑了好的送入宫中。 如今太后娘娘最喜欢的一顶珠冠和一件珍珠衫,就是卢实进献之物,据说明珠流转,熠熠生辉,非凡间俗物可比。 听到这里,秦放鹤就知道从刚才起觉得漏掉的碎片补上了: 天元帝非常人,明察秋毫,金汝为在天子脚下勾连外国使者,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但为什么不管? 一来,他是个孝子,卢实事先打通了太后的路子,天元帝就不可能轻易发作; 第二,金汝为实在胆大,剑走偏锋:我贪,但光明正大的贪,而且一点儿不偏帮,搜刮上来的好东西,我只留一点皮毛辛苦费,剩下的全都送到宫里去了。 但凡金汝为偏向了源氏或藤原氏的其中一方,就有通敌卖国之嫌,天元帝绝不能容忍。 可现在呢? 藩国人傻钱多,他们乐意送上门,我帮着太后娘娘干点脏活儿,哄得她老人家高兴,有何不可? 甚至秦放鹤毫不怀疑,倭国私底下孝敬卢实的海珠,也有相当一部分入了天元帝自己的私库!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官场,确实不是那么好混的。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看着乳白水汽瞬间消散在冷风中,“可是他才刚重返中央,下头的人就大张旗鼓叫什么小阁老,难道陛下当真宽纵至此?” 类似的称呼其实还有很多,像世子经常被尊称为小王爷,孟鸣分明是白身,也被人叫做小侯爷一样。 但那些毕竟是虚职爵位,与卢芳枝父子这边的内阁截然不同。 汪扶风意义不明地笑了下,反问弟子,“你可知这些年卢实一直周转于福建、两广一带,是在做什么么?” 这个秦放鹤还真知道,回答的瞬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觉得隐约抓到了什么,“造船。” 汪扶风很满意他的反应,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是啊,造船……” 那 卢实千不好万不好,但唯独有一件,是汪扶风乃至董春本人都不得不服的本事:造船。 卢实不仅擅长督造船只,甚至近几年大禄海域横行的几款新式大海船,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单凭这一点,天元帝就绝对会给予他超乎寻常的纵容! 听到自己的话出口的瞬间,秦放鹤的心也重重地沉了下去。 督造海船一事何其重大,且不说每年每季度从国库中拨款,单下面各造船厂、采购局等相互竞标要孝敬上来的银子,就是个天文数字。 卢实手握大权,说是割据一方也不为过。 而如今天元帝重视海外市场,前儿才额外拨了八十万两白银给兵部练船,日后那卢实必然越加猖狂。 若果然如此,来日矛盾浮出水面,他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卢党吗? 难不成入阁……不对! 秦放鹤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 既然皇帝那样器重卢实,又值此海外扩张之际,越发该重用才是,怎么偏偏把他调回来了呢? 或者更进一步说,卢芳枝怎么舍得放弃经营多年的底盘,叫儿子回来。 秦放鹤的大脑再一次飞速运转起来。 明显卢实在福建两广一带能发挥的作用更大,那么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卢实不好控制了。 抑或是若后期海外扩张的计划逐步铺开,卢实的实际地位和权力自然水涨船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待到那时,他亲手经营已久的福建和两广一带势必要变本加厉! 毫不客气的说,卢实此次返京就只有一个目的,入阁。 天元帝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甚至有可能调回来就是他的本意。 所以卢芳枝试探着上折子给儿子职位时,天元帝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卢芳枝猜到天元帝要对海外用兵的企图吗? 或许猜到了,又或许没猜到,但这都不重要。 因为天元帝亲手为他们爷俩画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大饼:入阁! 天元帝营造了一场专门针对卢实的旖旎美梦,无形中逼迫他们放弃一项: 是继续称霸一方,还是登阁拜相? 卢实一返京,相信很多人都会本能地以为内阁久久悬而未决的最后一个空位,就是为他准备的。 最紧张的会是谁? 柳文韬! 好不容易盼来万国来朝这个立功的机会,狗日的卢实竟然又回来了! 他要跟老子抢食吃! 所以董春一递诱饵,柳文韬就乖乖上钩,心甘情愿。 再进一步说,董春恰恰就是揣度了天元帝的心意后,才做出的决定。 但事实果然如此吗? 不是。 如果天元帝真的是如大家想的那么打算的,大可以直接一道圣旨发出去,命 卢实原地入阁! 但他没有。 说到底,一切都在天元帝的掌控之中! 他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也许在卢实动身北上,却迟迟未接到入阁的圣旨;又或许在卢芳枝试探性为儿子请官,天元帝一口应允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但有办法吗? 没有。 皇命难违,真的一点也没有。 梳理完所有的线索之后,秦放鹤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五脏六腑内的浊气都被冰冷清新的水汽取代之后,再缓缓吐出。 原来如此。 所以相对于这些,什么大阁老小阁老的称呼,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皮毛罢了。 在天元帝眼里,都不过是自娱自乐的小把戏。 但卢实和卢芳枝为何不制止下面的人乱叫呢? 是习以为常?破罐子破摔?觉得纵然有点小磕绊,也大局已定,不足为惧? 还是以此不断的提醒,甚至是向天元帝施压? 这些都不得而知。 汪扶风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关注着弟子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十分欣慰。 这孩子太省心了。 自己只是抽了一根线头,他就会主动把那一团乱麻整理好。 秦放鹤用力闭了闭眼睛,久违地感受到了身心的空虚。 疯狂输出之后,太饿了。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荷包,扯开抽绳,又从小荷包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 纸包里裹着几块红棕色撒了芝麻的油润肉脯。 汪扶风:“……” 你天天带这玩意儿上衙门?! 当着自家师父的面,饿惨了的秦放鹤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巴掌大小的肉片横竖对折,直接塞入口中,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 唔,又甜又咸又香,偶尔还能吃到咬碎脂肪颗粒爆出的油脂,细腻柔滑,太满足了。 见汪扶风一点点眯起眼睛,秦放鹤犹豫着递过去,含糊不清道:“……我还小嘛!老加班……” 天元帝自己就是个工作狂,连带着秘书处翰林院也得连轴转,他都记不清加了多少个班了。 谁没年轻过似的! 汪扶风哼了声,果然从徒弟手上掰了一块儿,丢入口中。 咀嚼片刻之后,稍作停顿,干脆利落地把剩下那一小包都抢过来了。 这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做的这样好肉脯,怎么也不见孝敬自己! 秦放鹤:“……” 不是,您好歹给我留点! “吃这些冷硬的玩意儿,难消化,”汪扶风一脸正色道,“师父那里还有昨儿值夜剩下的肉馒头,走,进去给你热热吃!” 秦放鹤:“……” 您可得了吧! 爷俩抄着袖子并肩往回走,秦放鹤暂时放弃思考,“他们要是再找我怎么办呢?” 到了这一步,他也就知道金汝为是在替谁拉线了,恐怕是打着卢实的幌子,替倭国的人“保媒”呢。 之所以搬出卢实这面招牌来,大约也是担心自己不去。 而自己一旦去了,卢实必然不在,届时金汝为大可以随便扯一个诸如“小阁老临时有事绊住了”的理由,难不成自己还能当场拂袖而去? 还是跑到卢实跟前求证? 便如今日金汝为没办法向天元帝求证,自己是否真的要跟孔姿清面圣一样,哪怕知道被算计,也只能忍了。 汪扶风轻描淡写道:“些许小事,且用不着小阁老出面,那金汝为好歹也是三品大员,他不要面子的么?今日吃了闭门羹,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提。”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不过那些倭国蛮夷脸皮极厚,又打着两国交流的幌子,说不得哪天就要堵到你门上去……” 秦放鹤顺着他的话想象一番,顿时就有点恶心。 妈的! 汪扶风甚少从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厌恶,也觉得稀罕,跟着乐了一下,“你若不喜,能躲就躲,若实在躲不过去的……” 秦放鹤面无表情道:“我就直接上奏陛下。” 我告大家长! 有小矬子骚扰我!! 第 121 章 使团进京(五) 很快,师徒俩预料中的烦恼就登门了。 十一月二十七,秦放鹤下衙归来,阿芙便指着桌上的匣子道:“外头递进来的,说是今儿有两个倭国人来拜访,还学着汉人模样穿戴打扮,递了拜帖……” 门房上早得了消息,但凡外国人来访,一律回绝。 奈何对方丢下帖子和礼物就走,门房也不好扔了,只好进来回禀阿芙。 “我怕有诈,匣子原封未动,封条还在,”阿芙忧心忡忡道,“无功不受禄,子归,不会有事吧?” 秦放鹤笑道:“不要担心,前儿我还同师父说这个来着,今儿不就来了?若他们不动才反常。” 阿芙知道他素来有筹谋,得了准话,不觉心下大定。 “此事宜早不宜迟,他们必然也是掐着我上下衙门的空儿来的……”秦放鹤当机立断,趁着皇城未下钥,直接揣着东西杀了个回马枪。 夜长梦多,说不得要赶紧过了明路,不然谁知道一夜过后,明儿会传出什么风声来! 胡霖进去禀报时,天元帝还在看折子,“嗯?不是刚走?” 胡霖道:“瞧着好似有急事。” “罢了,”天元帝丢开折子,“叫他进来吧。” 秦放鹤进门行礼,先把拜帖和匣子上缴,然后干脆利落把事情原委说了。 “微臣年纪小,哪里经过这样的事?一时六神无主,索性便进来向您讨主意了。” 看得出来,这小子是真烦。 天元帝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向后歪在软榻上笑道:“怎么,许你算计人家,就不许人家来骚扰你?” 秦放鹤睁大了一双无辜的双眼,看上去真诚极了,“那怎么能叫算计呢?那是睦邻友好,和平交流!” 天元帝:“……” 行吧。 这说法听着还挺叫人欣慰的。 天元帝这两天累狠了,难得秦放鹤主动凑过来,便有意逗一逗,“不过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倭人呢?使团进城之后不都换成本国服饰了吗?” 秦放鹤急了,“那谁能看不出来?老鸹似的粗嘎嗓子,人半截高……” 话音未落,天元帝就笑得前仰后合,胡霖和几个伺候的内侍也都拼命低着头,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你小子,这嘴未免太毒了些!” 天元帝指着他笑骂,又垂眸去看桌上的匣子。 红棕色的小木匣子,成年男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仿着本国纹样做出一些装饰,但依稀还能看出些异域风情。 天元帝朝胡霖看了眼,后者一招手,就有小内侍上前用小银刀挑开封条。 里面是满满一匣子海珠,每颗都有成年男子半个指肚大小,白的,粉的,金的,紫的,绿的,黑的,十分绚烂。 颗颗饱满圆润,光泽感极强极亮,跟常见的淡水珠和湖珠截然不同,非常冷傲。 哪怕秦放鹤这种对珍珠一知半解的半吊 子,一眼看了也知道是好东西。 天元帝却冷笑一声,随手抓了一把又丢回去,伴着珍珠落下的清脆声响凉凉道:“这些东西最会看人下菜碟。” 私底下给金汝为,给卢实的,全是莲子大小的,到了秦放鹤这儿,就这么大点儿? 知道他是朕看中的人才,却这般怠慢,左不过是欺负他无父无母,年纪小不识货,却又将朕放在哪里。 帝王的心思难猜,也好猜,头一个就是要面子。 说的不好听一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们之所以这么巴结秦放鹤,不就是因为朕看重他。 可既然知道,就是冲朕的面子来的,那朕的面子只值这么点东西? 还是说在你们心里,卢芳枝父子俩的地位就是那么重,旁人一概比不上,连朕的面子也可以不放在眼里? 荒唐! 放肆! 短短一瞬之间,天元帝心里就飞速过了若干念头,面上仍是淡淡的,“既然是人家给你的,拿着吧。” 有这个上交的觉悟,很好,不过他富有四海,还看不上这仨瓜俩枣的。 谁知秦放鹤竟一撇嘴,抱怨道:“微臣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呢?不能吃不能喝的!” 天元帝都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愣了下后,随手抓着什么丢了过去,“你这不识货的蠢才!当真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骂完,他自己也笑了。 秦放鹤当真不识货吗? 还真不是,纵然只知道点皮毛,也清楚这等品相的海珠要比同体积的银豆子值钱许多。 但他不能理直气壮就这么收下,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推脱,那样就假了。 这么三分真七分假的挣扎一回,既显示出自己的赤子心性,又能逗天元帝开怀一笑,何乐而不为? 那么天元帝知道他的小心思吗? 很难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享受臣子变相奉承带来的满足和喜悦感。 便如之前汪扶风所言,帝王宠爱其实是很可怕的事情,当他喜欢你的时候,便会无限包容,纵容你在他面前装痴扮傻、耍小心眼儿。 可当他不喜欢你了,谨慎就成了愚钝,聪明也就成了狡猾。 帝王喜怒无常,令人望而生畏。 然宦海沉浮,就是要不断揣摩,乘势而起,不可因噎废食。 现在秦放鹤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这份宠爱延续得久一些,更久一些,同时在这份宠爱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做事情,为日后铺路。 天元帝笑了许久,自觉胸口窝着的郁气散了不少,“你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快过年了,拿回去给你媳妇打首饰玩。” 你不要? 朕还偏要给! “是,”这回秦放鹤老老实实收下了,不光收下,还美滋滋看向天元帝,“您怎么知道微臣要当爹了呢?” 天元帝:“……” 朕不知道啊! 你小子 在说什么胡话?! 胡霖就在旁边笑着凑趣儿,“陛下,这是在向您讨赏呢。” 天元帝放声大笑,“这么说,朕还装不得傻喽?” 胡霖笑道:“嗨,陛下最圣明不过的,这都追上门来说的,可不是躲不了了嘛。” “罢了,”天元帝摆摆手,“去告诉皇后,让她挑一套精巧头面来。” 特意瞅着秦放鹤揶揄道:“你小子挺能干嘛,快过年了,也是个双喜临门,就当朕凑份子。” 他还挺喜欢这种平民式的参与感,只是动动嘴皮子,就会油然生出一种好像真的一头扎进芸芸众生的虚假的质朴。 秦放鹤麻溜儿谢过,就听天元帝又问:“你师父那样疼你,没赏你点什么?” 他腼腆一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 “哟,那朕还是头茬了。”天元帝一听,越加欢喜。 没人不喜欢被重视。 这小子连要当爹这种大事都是头一个告诉自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真的视朕作君父! 连他师父都比不上。 秦放鹤确实没有告诉别人。 现在阿芙有孕尚不满三月,按照旧习俗是不方便对外说的,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他思虑再三后的结果。 一来这种事天元帝不可能到处宣扬,告诉他也无妨,还能额外刷个印象分。 毕竟当下的刻板印象就是只有一个人真正成了家,有了孩子,才算成熟,可以担当大任了。 二来倭人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一次两次不成,很可能还会有三次四次,但目前阶段,秦放鹤并不适合私底下与他们单独接触,不然很多事事后容易说不清。 那么就需要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让自己分不开身,比如,初次当爹。 他无父无母,家里没有正经长辈坐镇,遇到这种事,慌乱、难以分神,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么一来,既委婉地向天元帝表示了自己的辛苦,也有可能引发他的怜悯,减轻接下来的工作量。 至少别第一时间推他出去冲锋陷阵。 给领导干活,不能时时抱怨辛苦,那样很容易引起厌烦。但你又不能不让领导知道你的辛苦,不然就白是白做工。 所以什么时候说,以何种方式说,无疑是个技术活。 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抱着两个锦匣过来,“娘娘说了,既然有孕,说不得要把麒麟儿的那份算上,故而又亲自挑了一套长命锁,十分轻巧,正是婴孩带的。” 说着,亲自打开匣子给天元帝看。 天元帝看了,招招手,让秦放鹤自己抱着,“嗯,皇后有心了。” 是一只下面坠着长命锁的项圈,外加两只同款的金灿灿小手镯。 其中那长命锁是用黄金拉成头发那么细的丝,穿插着宝石珠子制成的镂空祥云锁头模样,精美无匹,华贵非常,戴着好看又轻巧,也不怕坠坏了小孩脖子。 只是容易变形,要等小孩能翻身会动了之后换成别的结实的。 秦放鹤再三谢过,又问天元帝,万一那些倭人或是别的使团贼心不死怎么办? 天元帝云淡风轻道:“那你就去瞧瞧,看他们肚子里究竟憋了什么坏水儿,回头再说与朕听。” 这趟进宫,为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这条口头保证,纵使日后秦放鹤果然与外国使团接触,就是奉命行事,不算私下勾结。 秦放鹤一走,天元帝脸上的笑意就淡去了,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自言自语,“别家的小子尚且知道有个风吹草动就来讨朕的示下,偏那几个孽子……” 好多事情别人不说,他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因天元帝今年迟迟不接见使团,那边着实躁动了,不光倭国,进京的若干使团都没闲着,四处打点,他那几个在外建府的成年儿子,哪个没收礼? 可哪个又跟他说了! 这个话题太敏感,胡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的。 天元帝哼了声,“朕知道,他们大多嫌弃外家不得力,忙着招兵买马,又不敢对本国下手,如今有送上门来的,可不就得了意?” 不是不让他们收,但儿子们大了,跟当老子的有隔阂,有秘密了,这种残酷的现实让天元帝心中难过。! 第 122 章 会面(一) 一匣子珍珠足有数百颗,阿芙一人根本用不完,过几年光泽也就不这么鲜亮了,秦放鹤就拿出一些来赠给亲朋好友。 次日去翰林院时,孔姿清向他道谢,“你嫂子让我告诉你,难为你有好东西还想着她,改日去家里吃酒。” 秦放鹤笑道:“白得的东西,我也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可曾向上报备?” 见秦放鹤点头,孔姿清就明白了,“这几日我家那边也不安生,你可知如今城中的学子们中间渐渐兴了一股歪风邪气……” 各国使团之中皆有精通汉学者,四处找本国学子论道,而未入朝堂的读书人大多头脑简单,看事情相当片面,容易被蛊惑。天长日久的,竟有几个被洗了脑,也觉得左近几个国家一衣带水,又同为汉学渊源,更该和睦一气。如今邻居们有难,又巴巴儿来了,朝廷理应鼎力相助。 这股妖风一起,有心人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故而家中有人做官的世家大族连夜训诫自家后生,不许跟着瞎掺合。 “不怕你笑话,我有个远房表弟竟也跟着人起哄,被家里的人知道了,当众抽了十鞭子,如今还趴在炕上起不来呢。”孔姿清摇头叹道,“上兵伐谋,那些人也算有机智了。这么一闹,陛下不会放任太久,想必择日就要召他们进宫了。” 秦放鹤先点头,再摇头,“不过咱们的陛下可不是那种容易被拿捏的性子,只怕弄巧成拙。” 这一招其实还真管用过,甚至许多时候屡试不爽。 早在几年前他们来朝时,天元帝还没像现在这么心狠手辣,还真是被弄得有点尴尬,出手比较大方。 然今时不同往日,只怕有人要难堪。 果然,腊月初三,天元帝终于赶在年前开始召见外国使团。 但……从欧洲开始的。 如今的大禄朝说自己造船航海技术第二,那都没有国家敢说第一,所以这些远洋国家基本没有直接威胁,都是想做买卖的。 大禄朝不远跨重洋攻打他们就算了,还敢奢望什么! 如今法兰西、西班牙、英吉利什么的,目标基本一致:开放通商口岸,互通有无。 此事涉及国家机密、关税等,且有得谈呢,注定了要漫长扯皮,所以天元帝先见了。 一连数日,翻译科和翰林院的官员们、预备官员们都连着熬大夜,一个个眼眶黢黑。 那单独记录、翻译的卷宗堆满几座书架,太医署的润喉降火汤药也熬了不知多少,药渣滓一车一车的往外拉。 作为外来人士,秦放鹤是精通英语的,当年选二外时,还根据实用性选了西班牙语。 而西班牙语又跟葡萄牙语、意大利语颇有共同之处,所以说得多了,后面两种多少也能来点儿。 如今的古代语种自然跟后世的大有不同,但仔细辨别后,也不难总结规律。 秦放鹤权当补课了,疯狂抄录的同时,也竖着耳朵恶补外语,十分苦中作 乐。 腊月初十,休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秦放鹤没闲着。 他去见使团成员了,高丽的。 得知他的安排后,天元帝半晌没出声,良久才语气复杂道:“你怎么想的?” 多损啊! 先找你的是倭国,然后你同意了,去跟高丽见面了! 这不故意架桥拨火儿么! 嗯,朕喜欢。 秦放鹤给出的理由很充分,“高丽人虽形容猥琐,令人作呕,但确实坏不过倭人。况且高丽位置特殊,若能拿下,一来它可与我们同抗北辽,二来若来日攻打倭国,高丽也可作为中转点,大大降低我军补给的局限性。” 年初北方契丹刚建辽国,比他曾经身处的那个时代晚了不少,而且疆域也略有缩水,这直接导致大禄东北部无限接近高丽! 因为这个缘故,高丽的战略地位也越加凸显。 天元帝听着就笑了。 这小子,可比自己狠多了,话里话外,是非要对那两个国家赶尽杀绝不可了。 “那好,你去吧!” 他还真想看看,这诡计多端的小子能搅起多大风浪。 秦放鹤就去了。 去之前,他还特意找翻译科的同僚临时抱佛脚,学了几句高丽语。 这会儿的朝鲜语还没影儿呢,高丽官方通用的三种语言分别是汉语、高句丽语、百济语,曾经他看韩剧听来的自然派不上用场。 同僚还奇怪呢,“秦修撰,好端端的,您学这个作甚?” 秦放鹤笑而不语。 既然要去见人家,总要展现诚意,而学会对方的语言,便是刷印象分最好的途径,没有之一。 高丽使团方面原本是想走傅芝这条路子的,奈何傅芝自从卢实回京后就万分谨慎,竟不上钩。 不过他不上钩,他抵挡得住诱惑,总有人顶不住。 这次为秦放鹤做中间人的,就是接待团的副官之一,徐本。 “您能来,真是给下官面子,日后但有差遣……”他是当年太学翻译科直接升上来的,压根儿没进过翰林院,与秦放鹤不熟,是真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秦放鹤笑眯眯道:“有银子一起赚么,我岂是那等迂腐之辈?” 他说得直白,倒叫徐本愣了下,不过马上笑着拱手作揖,“是下官错怪了大人,哎呀,该打该打,没得说,稍后先自罚三杯!” 没想到啊,私底下小秦修撰竟是这样活泛的人,一应迎来送往很懂嘛! 到了约定的酒楼门口,徐本率先跳下马车,亲自去扶秦放鹤,又低声道:“您肯赏光,高丽使团都欢喜上天了,今儿也是实打实的诚意来的,什么辅政王王芝,王子王焕,都到了,正在楼上包间等您呢。” 早有他的心腹酒店门口候着,见他们来了,忙上前行礼问安,“爷,都到了,酒菜也齐备了。” 徐本嗯了声,侧身示意秦放鹤,“您先请。” 秦放鹤也不推辞,率先上去,跟着引路的小厮走到包间外,门一开,里头一圈儿好几个大饼脸就齐刷刷站起身,往这边望过来。 徐本笑道:“贵客到了,还愣着做什么?” 今日来的使团成员都是学汉话长大的,根本不用翻译。 王芝一听,如闻天籁,忙不迭抬头行礼,“久闻六元公大名,今日一见,不胜荣幸,您的风采便如那天上明月,皎洁无瑕……” 秦放鹤:“……得了,不必多言,都落坐吧。” 难怪傅芝不接茬,太肉麻了。 听得牙根儿都酸,这趟得算工伤。 高丽王子王焕忍不住盯着他看。 这就是六元公? 早就听说年轻,可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个“年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容貌俊美,气质沉稳中又透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灵巧活泼…… 多美丽啊。 稍后众人落座,秦放鹤当仁不让坐了上首,各色菜肴便流水般上来了。 徐本先自罚三杯,又给王芝使眼色,后者起身敬酒,半真半假道:“我等仰慕天/朝文化,一应言语皆发自肺腑,然贵朝事忙,并不敢轻易叨扰……” 秦放鹤嗯了声,心道你不敢轻易叨扰都七天之内跑了三趟,这要是敢了,还不得在我家大门外安营扎寨啊? “其实么,我并非不想来……”秦放鹤夹了一筷子开胃小菜,慢条斯理卖起关子。 好的中间人,不仅要人脉广,更要懂得穿针引线,或者说,捧哏。 徐本闻弦知意,立刻主动接上,对王芝等人眉飞色舞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秦修撰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恨不得日日面圣,轻易哪里脱得开身?夜里留宿宫中也是常有的。莫说你们,便是本官,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秦放鹤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这厮嘴皮子确实溜,人也够无耻够油滑,实在是外交一把好手。 王芝等人听了,目光越发灼热,看秦放鹤的眼神已经在像看活宝贝了。 有捧场的,徐本越发来劲,添油加醋道:“不光你们,这几日私下里找秦修撰的人少么?什么暹罗、大马的,那都不必再提,便是倭国,也不知登了几次门!秦修撰愣是一回没见!” 这是什么? 这是对你们明晃晃的偏爱! 仍沉浸在六元公年轻俊美中的高丽王子王焕尚未如何,那人老成精的王芝却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立刻从眼眶里滚出泪来。 “大人如此厚爱,叫我等,叫我等……” 秦放鹤也十分动容模样,顺着劝解一回,叹道:“身在官场,也有许多力不从心,身不由己,”他真挚的目光从高丽使团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其实就本官私心来讲,还是颇喜欢高丽的,奈何……唉!那倭国……罢了,不提也罢。” 讲话的艺术在于留白。 很多时候很多话,根本不必讲透彻,因 为聪明人自己就能补全了。 当然,这个补足的内容,往往因人而异。 几乎是瞬间,王芝就自己脑补了,“倭人奸猾可恶,诡计多端,秦大人莫要上当!” 他就知道,那伙倭寇就没憋好屁! 王焕似乎也回过神来,忙对秦放鹤道:“也希望大禄皇帝陛下不要误会,我高丽上下乃是一片热忱。” 秦放鹤微笑点头,竟张口说了几句高丽话。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他会说高丽话! 高贵的大禄朝官员,空前绝后的六元公,竟然真的会说高丽话! 远来他刚才说对高丽国有好感,并非全然糊弄! 别说这群高丽人,就是同行的徐本都有些惊讶。 好么,秦修撰,您这准备够充分的。 那高丽王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叽里呱啦念了一长串。 没听懂。 秦放鹤看徐本,后者笑道:“这是一首当地表示赞美和向往的民谣小调……” “我反复拜读过您的文章,”王焕眼中闪着亢奋的光,“便如雪水冲刷过的珠玉般美丽,实在是动人极了。我有几位汉学老师,与您相比,他们的才学和气度就好像雪山脚下的石头……” 秦放鹤:“……” 怎么说呢,总有那么些外国人仗着汉语不是母语,放浪大胆地说些甜言蜜语。 有点齁。 王焕似乎有些过分激动,滔滔不绝赞美许久,久到王芝都有些听不下去,半路起来插嘴,这才意犹未尽得住了口。 过度热场后,秦放鹤才转达了本朝对他们的欢迎,“大禄与高丽,一衣带水,尔认高句丽为父,自然与我国渊源深厚,尔等所求,我朝皇帝陛下早已知晓。” 王芝心头一动,“那……” “只是,”秦放鹤抬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眉头紧锁,十分为难道,“只是那倭国有卢阁老从旁转圜,只怕……” 打起来,快打起来!!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23 章 会面(二) 秦放鹤在煽风点火,高丽使团听不出来吗? 听得出。 但他撒谎了吗? 没有。 金汝为与倭国私下有往来一事,虽没摆到明面上,但圈内该知道的都知道,高丽也不例外。 说起高丽和倭国的爱恨情仇,那可真是烂俗且下流。 两个猥琐犯不仅经常拉帮结伙跑到大禄沿海烧杀劫掠,甚至年景不好时,还会互抢。 是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就是这么不挑。 但眼下高丽只是抗击北辽便已筋疲力尽,实在腾不出手多加一个敌人。 王芝眼珠一转,斟酌道:“那董阁老……” 倭国有卢阁老撑腰,您不也有董阁老吗? “哎,”秦放鹤立刻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岂不闻官大一级压死人?” 为了你们两国瓜瓤子,让次辅跳出来跟首辅对着干? 想得美! 金汝为和卢实的举动,往近了说,是扯了卢芳枝的虎皮做大旗,往远了说,跟自己被准许行动一样,也不过天元帝玩的一手政治平衡。 但保持平衡的前提是,两个老的都不下场! 卢芳枝和董春都视而不见,天元帝不说话,那么事情就只是私人性质。 一旦他们插手了,天元帝也必须表态,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派来出使的没有蠢货。 听了这话,王芝和王焕对视一眼,都不作声了。 这么一看,事情岂不又回到原点? 而且高丽……好像还落了下风? 别泄气啊! 秦放鹤隐晦地给了徐本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出声道:“此等小事,何须假手他人?方才我说的话,诸位都忘了不成?” 他举起酒杯,冲秦放鹤示意,及时添了把火,“这位秦修撰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日夜侍奉左右,最擅揣摩陛下心思,岂是常人可比的?” 等他说完一段,秦放鹤才摆摆手,很敷衍地谦虚道:“哎,徐大人过奖了,哪里哪里……” 话虽如此,但他的下巴却微微抬起,斜睨着众人的眼中满是骄傲和胜券在握。 是的,我就是这么牛! “我大禄有句俗话,”徐本笑呵呵看着王芝等人,微微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卢芳枝地位再尊崇有什么用呢? 哪里比得上咱们秦修撰得圣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王芝将这话在口中反复咀嚼几遍,刚有些暗淡的眼中又重燃希望之火。 他直接站起身,将酒杯斟满,“是我等短见了,如此,一切都仰仗秦修撰了!” 说罢,一饮而尽,又将酒杯倒过来,示意滴酒不剩。 秦放鹤看着他喝完,“哎,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啊。 高丽使团其 他成员见了,也在王焕的带领下起身敬酒。 秦放鹤很给面子地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又很敷衍地湿了湿嘴皮子,这才笑道:“坐,都坐,不要拘束嘛。” 徐本也笑,是呀,来这里,就是到家了,坐坐坐,都坐下吃菜!??[” 因刚才的插曲,气氛似乎有些僵,徐本又打发心腹去叫了一班乐妓来。也不叫她们进门,就在隔壁空着的包间吹拉弹唱,演奏声若隐若现,越发灵动飘逸。 乐声一起,果然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随着乐声不断打拍子,双眼微眯,如痴如醉。 啊,这就是天/朝,连乐声都这般舒展悠远。 要是能要到乐谱就好了。 待众人落座,秦放鹤才无比诚恳地看着众人,手掌向上直指他们,又拉向自己,在双方之间来回摆动,“你我本相隔汪洋,今日能同聚一桌,便是天大的缘分。来都来了,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将那些原本不通的,都说通了;原本不明白的,都讲明白了,岂不正是诸位出使本国的意思?” 他跟徐本一唱一和,到了这一步,高丽使团还有什么好说的?纷纷点头如啄米,“是是是。” 现在的他们便如上了赌桌的赌徒,明知庄家在做套,却不得不跟着加注。 皆因对手也在这里。 若加注,可能赢;但不加注,一定会输。 总要有人赢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饭桌上有一道烤鹌鹑,外皮金黄酥脆,颇有滋味,秦放鹤连着夹了两筷子吃,这才不紧不慢道:“其实诸位的来意呢,不光本官,便是陛下也都明白。” 王芝等人哪里顾得上用饭用菜,都齐刷刷望过来,眼底满是渴望。 这是…… 秦放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么,尔等北拒强辽,很是艰难,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才怪! 眼下大禄强盛,辽国不敢轻举妄动,于是高丽就成了家常出气包之一。 听了这话,高丽使团众人的眼圈都要红了,活像在外面受尽委屈的孩子找到亲爹。 有精神脆弱的,竟当场低头拭泪,呜咽起来。 政治家的眼泪,跟鳄鱼的眼泪有什么分别? 便如同嫖客的海誓山盟,信不得。 故而秦放鹤只是看了眼,随口安慰两句,又按下第二根手指,“二么,就是高丽仰慕我朝文化……这个么,倒也不难。” 至于三,自然就是经济。 高丽的整体自然条件真的很差,别说比大禄,连倭国都比不了,后者只是小,自然灾害多些,但毕竟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和丰富健全的种植环境,火山喷发的同时也带来肥沃的土壤,好歹饿不死。 高丽……还真就可能饿死了。 所以欧洲等国想跟大禄朝互通有无,是真的有卖,但高丽…… 王芝等人这次来,主要就是打秋风。 爸爸,白给点儿 啊! 见王芝等人又要说话,秦放鹤抢先一步道:“然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大禄素来公平,若轻易许诺你们,来日倭国不满,暹罗等国也有意见,倒不好做。” 王芝略一迟疑,“那……” “陛下圣明,仁爱天下,”秦放鹤朝皇城所在方向拱了拱手,以表敬意,“想着若像以往送书过去,总是治标不治本,贵国学子们看了书,若有不通达之处,也不好办……倒不如直接派几位饱学大儒过去,建造汉学院,广为启蒙。” 这,这也太大动作了吧?! 王芝脸上的笑就有些僵硬了,“如此深情厚意,着实令人感动,只是……” 建造什么汉学院啊,还“广为启蒙”,是要替那些贱民开智的意思么?他们配么?! 若贱民都能读书了,贵族们何以治国? “哎,当然了,”秦放鹤好像没听出他的未尽之意,笑得一派热忱,“这建造书院的图纸、人手么,都由本国承担,何处可建,何处不可建,也有本国工匠亲自代为考察测绘,无需担忧。尔等只需要提供饭食、木材即可。” 莫说王芝等人,就连徐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计划,整个人都呆了。 这,这不就是让高丽替大禄养人吗? 而且听这个意思,动静还不小,还想派专业的工匠团队过去。 过去干嘛? 治国如治家,其实两国磋商谈判,细节处跟左邻右舍讨价还价没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就是你想要,但我不想给,越深入越不体面。 王焕毕竟年轻,城府不深,一开始还没回过味儿来,眼见同行众长者俱都凝重起来,也隐约意识到不妥。 可具体哪里不妥,他没想明白。 高丽想要支持,大禄给人给物,还打算派教师前来,这不是很好么? 然后就听旁边的同伴试探着开口,“贵国一番好意,高丽感激涕零,只是这书院耗费巨大,就不必了吧?” 王芝等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贱民愚昧,不堪教化……” 什么无需担忧,听了之后更担忧了! “高丽多山林,多河流,造得起船,劈得起枪,怎么,如今竟连盖一座屋子的木头都没有了么?” 毫无征兆的,一直笑盈盈的秦放鹤突然翻脸,一把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浆四溅,“历年贵国但有所求,我朝无有不应,年年要年年给,可这么多年过去,送过去的银钱都做了什么?竟毫无进展!如今我朝天子陛下体恤民生疾苦,欲要根治,尔等竟推三阻四!还是说贵国并非发自真心,所以纵然我朝出人出力,冒天大风险远跨重洋,贵国也将这份真心弃之如敝履啊?” 他翻脸如翻书,在场众人毫无准备,都被吓了一跳,瞬间鸦雀无声。 隔壁的奏乐声还在继续,琵琶声声如珠落,咿咿呀呀的唱腔轻飘飘荡进来,如丝绕,缠得众人心口发紧。 “大人误会了!”王芝毕竟 是出使过的,一应伏低做小十分娴熟?_[(,眼见秦放鹤发怒,二话不说先认错,“贵国有意扶持,我等感激涕零,不胜欢喜,哪里会推辞呢?” 由他带头,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也都跟着附和。 秦放鹤不接茬,只是冷笑,“哦,是么?” “自然自然……”王芝面上陪笑,心中腹诽不已。 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秦放鹤一点儿不怕他们翻脸。 弱国无外交,说的就是这个,你有求于人,上门乞讨来的,腰杆子自然挺不直。 大不了翻脸,那么日后两国交恶,纵然打起来,也情有可原吧? 徐本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瞅准空子出声转圜,“哎,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都是为了大家好,哪里就值当的动肝火了呢?” 他笑着看向王芝,“想必您也听过,爱之深,责之切,秦大人正是与贵国亲近,眼见这么些年生生落后于人,难免着急,这一着急……” 王芝借坡下驴,“明白明白,我等明白。” 徐本满意地点点头,又亲自斟酒,递给秦放鹤,“秦大人?看下官的面子,莫要生气,满饮此杯,化干戈为玉帛,这一节就这么过了吧,莫要伤了和气。” 秦放鹤看了他一眼,勉为其难道:“既然徐大人都这么说了……” 众人吃了一杯,秦放鹤才痛心疾首道:“便如徐大人所言,我等在此吃喝,难不成倭国那边就闲着么?来年我朝事多,一概支出俱都有限,若给倭国抢了头筹,我倒没什么,左右与我不相干,只可惜贵国,只怕又要落于人后啦!这一步赶不上,十步撵不上!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稍后众人散了,高丽使团目送秦放鹤和徐本乘车而去,马上又凑头商议起来。 众人都是焦头烂额,下意识找王芝拿主意,“王爷,这该如何是好?” 有人气不过,“这大禄摆明了是要趁火打劫,什么建造书院,到时候来多少人,来什么人,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年年要,年年给,过去几年,你们也没给多少哇! 众人纷纷点头,却见王芝长叹一声。! 第 124 章 会面(三) “你我还有得选么?” 王芝这一声长叹,直像掐住了众人的喉舌。 一群异国来客杵在繁华的街头,看着滚滚而来的车水马龙,不禁迷茫起来。 来之前,他们想得很好,不过是摆摆低姿态,拍点动听的马屁,然后便可满载而归,回国后荣誉加身。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大禄朝不吃这一套了! 却说秦放鹤和徐本离开酒楼之后,马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住。 徐本正疑惑,就见秦海从外面打起车帘,“大人,轿子准备好了。” 秦放鹤嗯了声,起身下车换轿。 “秦修撰,这,这是何意呀?”徐本这会儿才发现跟在秦放鹤身边的心腹少了一人,心中突然涌起不妙的预感。 秦山挑起轿帘,秦放鹤端坐在里面,上半身完全被阴影笼罩了。 “入宫,面圣,复命。” 徐本脑袋里嗡的一声,整根脊梁骨都像被抽掉了般瘫坐在车厢内。 那,那岂不是说,自己私下与高丽使团勾连的事要曝光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想要替自己分辨几句,却是汗出如浆,口不能言,没一会儿里衣就湿透了。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轿帘落下,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传来秦放鹤带着淡淡笑意的话,“徐大人今日助我良多,也算功过相抵,回家歇息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本才渐渐回过神来,在脑子里把最后这句话过了一遍。 嗯? 那是不是说,陛下早就知道了? 自己误打误撞,干得还不错?! 稍后秦放鹤入宫,将宴会始末原原本本说了,天元帝点点头,又皱眉,“那个徐本……” 在其位不谋其政,小心思倒挺多。 秦放鹤保持中立,“不乏私心,但巧舌如簧,也颇擅长拿捏人心,可用。” 此人不足以单挑大梁,因为很难抵挡利益诱惑,但如果有个主帅坐镇,让他敲边鼓,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天元帝拨弄几下手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你觉得高丽使团会如何应对?” 墙角铜香炉里的梅花香饼烧尽了,有小内侍轻手轻脚过来换上,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清雅的香气渐渐散开,秦放鹤笑道:“国与国之交,便也如同人与人之交,若无所求,心中坦荡,自然不受拘束。” 换言之,有所求,自然要受制于人。 “高丽使团不同于倭国,北方辽贼虎视眈眈,不可能不答应,只看谁来背这口黑锅罢了。”秦放鹤云淡风轻道,“而一旦高丽主动向我朝靠拢,倭国也必然不甘人后……” 拿下高丽,就等于间接拿下倭国,此乃一箭双雕之必然。 当然,倭国也有可能暂时嘴硬,但这么一来,得到援助的高丽必然迎来飞速发展时期,势必成为倭国新 威胁。 倭国坚/挺不了太久。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24 章 会面(三)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大不了等到高丽臣服之后,由大禄为其上演一回“黑船来袭”事件。 “……小小倭国,不足为惧。”酒宴上,金汝为对几人笑道。 上首的卢实听了,深以为然,斜倚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睛,随外头歌妓的声音打拍子。 众人酒兴正酣,忽有一人匆匆入内,与金汝为低声耳语几句。 “哦?”金汝为眉头一挑,示意他退下,对卢实等人道,“刚才有人看见那姓秦的小子与高丽使团从酒楼前后脚出来,这会儿入宫去了。” 卢实眉头微簇,倒是有些诧异,“陛下竟如此信任那厮?” 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吧,竟委以重任。 桌上另一人便道:“小阁老久不在京城,有所不知,那小子年纪不大,手腕却颇老道,屡次被陛下单独留下夜谈,势头较当年的汪扶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卢实听罢,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看向金汝为,“你不是才同他接触过,怎么看?” 才离开京城几年?竟冒出来这许多妖魔鬼怪! 金汝为正色道:“滑不丢手,其思维之敏捷、应对之迅速,丝毫不逊色于你我。” 想抓个把柄都不容易。 顿了顿又道:“且那小子十分擅长笼络人脉,上到达官显贵,下到三教九流,竟没有说不上话的。太学之中就不说了,便是翰林院中那个杠子头隋青竹,如今竟也有说有笑的……哦,对了,还有孔家那个探花,跟他一唱一和,十分棘手。” 还有一个赵沛,他都没好意思说。 反正已经调到大理寺去了,暂时与他们不相干。 卢实不爱听这些,微微有些不悦,“人人都喜欢他,他竟是个神仙不成!” 一个汪扶风就够叫人讨厌了,如今又冒出来个什么秦放鹤。 那起子人专跟自己作对。 话音刚落,就有人笑道:“那倒也不尽然……” 便是银子,也有人讨厌,更何况人乎? 同一时间,高丽使馆。 使团成员各自闭门歇息,有人悄悄来到王焕的房间,“殿下,您对今天的事,有何感想?” 王焕叹道:“这让我不禁想起大禄民间一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位六元公看上去斯文俊秀,不曾想内核如此尖锐。说是帮着开化,但他也非无知孩童,许多人一旦来了,可就不那么容易送走了。 他的心腹听了,既欣慰又无奈。 真要论起来,人家趁机提条件也很正常,但关键就在于高丽的地理位置太过特殊。 要说大禄朝一点儿歪心思没有,打死他们都不信。 他们这趟来,本为求援,北拒强辽,可千万别躲开豺狼,迎入虎豹。 他忧心忡忡,“殿下,引狼入室,非同儿戏,此事处理不好,只怕便是千古罪人。” 总要有人背负骂名。 王焕苦笑,“我岂能不知?只是便如辅政王所言,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芝身为皇叔,头衔无数,为人狡诈且心狠手辣,王焕其实很难将他视为亲人。 那心腹略一沉吟,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凑近了与他低声耳语,“不如祸水东引……” 王焕第一反应是嫁祸倭国,可谈何容易?但看到对方眼中稍纵即逝的戾气后,瞬间反应过来,“辅……” 他惊得站了起来,然后马上跑到门窗外查看,也跟着低声叱道:“你简直!” 那心腹噗通跪下,以头抢地,额上直磕出血来,“辅政王奸猾,此番出使,名义上虽是您为主,他为副,可您瞧来了之后,凡事照样以他为尊。并非臣危言耸听,只怕万一出事,都会成为您的祸端,纵然归国,也与王位无缘了。” 他是王焕一脉,若王焕出事,他和家人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焕听了,一言不发,良久,摆摆手,“起来吧。” 对方这番话,倒是触动他一腔心事。 他虽是王子,却非唯一的王子,更非最受宠信的王子,此番冒险前来,本就有些孤注一掷的意思,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正如他所言,事成之后,王芝必然会全力护送自己安全回国,可回国之后呢…… 王芝是辅政大臣,辅佐哪一个做高丽王,有区别吗? 但想把责任推到王芝身上,谈何容易? 王焕沉默良久,终于看向那心腹,“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对方上前一步,“留在大禄。” 留下?! 那与作人质有何分别? 王焕才要回绝,却见对方似早已猜到自己的反应一般详说起来,“殿下,观天下局势,大禄强盛,容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莫说辅政王,便是我国王陛下亲至,也不过徒叹奈何……” 都是仰人鼻息罢了。 见王焕欲言又止,心腹便知他意动,趁热打铁道:“大禄爱面子,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殿下?那国子监太学之中,也多有他国使者求学,殿下以此为旗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谁又敢拿您当人质? 且纵然大禄有心谋取高丽,也必要寻个正经由头,这叫出师有名……但打仗总归要死人的,大禄周围也多有邻国虎视眈眈,想来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相较之下,只怕另立新王更……” 王焕怫然色变,才要高声又硬生生压住,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道:“你要我做傀儡?!” “殿下!”那心腹再次跪地,苦口婆心道,“傀儡王亦是王,高丽偏远,地处狭小,大禄朝未必看得上,皆是我们认大禄为宗主国,受其庇佑,仍可保有家园,难道不好么?看似变了,其实什么都没变呀!这难道不正是我朝一直谋求的么?” 既然回去一定是个死,不如向死而生,主动留下为质,努力换取大禄朝廷信任。 如此一来,高丽王势必也会看顾大禄的颜面,不敢轻易对付王焕的母 妃;二来若果然能有所回报,焉知来日不会直接被宗主国点为下一任高丽王?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当国王,当个藩王,也是一方土皇帝呀! 王焕脸上青红交加,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居高临下冷笑道:“届时你便是第二个辅政王,是也不是?” 那人被戳破心思,一时慌乱,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膝行上前,抱住王焕大腿低声哭诉道:“殿下,纵然微臣有私心,可,可也是为殿下打算呀!若不如此,难道殿下还有其他的路可走么?” 一旦返回高丽,就只能成为王芝的替死鬼呀! 替死鬼…… 王焕心头一凛,一夜未眠,脑海中全是今日“始作俑者”的影子。 次日“始作俑者”入宫,在城门口核对腰牌点卯时,就听后面有熟悉的声音笑道:“秦修撰,你可瞒得我好苦啊!” 扭头一看,来的正是几日不见的金汝为。 秦放鹤笑着见礼,满脸无辜,佯作不知,“金侍郎这话从何说起呀?” 此处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汝为先点了卯,然后抬手示意他一起往里走,边走边笑着捏了捏他的肩,意有所指道:“当日你若早说另有安排,我何必多费唇舌呢?” 他微微凑过去,先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秦放鹤,十分亲昵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复又大笑道:“这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哇!” 这几乎就是主动坦白了他私下和倭国有往来,而且还是天元帝安排的,瞬间把秦放鹤拉到了同一阵线,同一高度,可谓诚意十足。 该装傻的时候装,不该装的时候不要装。如果指望时时刻刻都能糊弄得了对手,那你就是真傻了。 故而秦放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二人相视大笑,一副一笑泯恩仇的模样。 笑完了,秦放鹤朝他作揖,“还望侍郎大人见谅,一来下官年轻,从未担过如此重任,难免疑神疑鬼;二来陛下如此安排巧妙,神鬼莫测,之前下官确实不识得大人身份,可巧翰林院那边一时有事错开了,大人事后也未曾再找下官,如此阴差阳错……” 该低头的地方低头,不该认错的地方不认,如此真真假假方是正道。 金汝为果然不在意。 至少表面看起来不在意。 “哎,子归这话就见外了,”金汝为笑道,“都是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你我个人得失与否,何足挂哉!” 说罢,又感慨道:“昨儿我们聚会时还说起你呢,小小年纪便挑大梁,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只怕到时候我还要仰仗……” “大人谬赞了!”秦放鹤赶紧打断他要命的恭维,“不过一时侥幸,侥幸而已。” 日后如何暂且不提,眼下他要是真敢让一位三品大员说完这话,赶明儿“秦放鹤恃宠而骄”的流言就要甚嚣尘上了。 二人所属衙门分立左右,且今日是小朝会,金汝为要出席,秦放鹤却不用,所以走了一段之后就分开了。 金汝为往六部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看着秦放鹤远去的背影,冷笑出声,“好个狐狸崽子……”! 第 125 章 过年(一) 腊月二十三,继欧洲使团后,天元帝终于先后接见了高丽和倭国来使,暹罗等数个南方小岛国也一并掺在里头办了。 都不过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地方,左右争的就是几艘船、几斤鱼,还有求着大禄主持公道的,天元帝实在瞧不上。 还不如自家一个省大,屁事儿却这样多,真是庙小妖风大! 真不如秦子归说的那般,都归了自家,令行禁止一发处置了,省得费二遍事…… 谈话内容主要围绕增援展开,因双方对经济和军事方面的需求相去甚远,而天元帝态度强硬,故而经过漫长的扯皮后未达成一致,但以大禄为主的基本大方向已无法更改。 腊月二十四下午,天元帝正式封印封笔,停止接见一切外来宾客,各部衙门也在同时停止办差。 次日腊月二十五开始,朝廷正式放假,直到来年正月十八。 期间除紧急军务,一概不批。 秦放鹤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时值大雪,碎琼满地,天地间浑然一色,放眼望去,唯见冰雪琉璃世界。 就连那枯瘦的枝条上,也垒起高高一棱积雪,黑白分明。 走在路上,时常能听见枝条被大雪压断的咔嚓声。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暖意融融。 桌上的洁白水仙开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淡淡馨香,令人身心舒畅。 屋子里起了地笼,难免干燥,火炉上便一直坐着水壶。 水壶中烧着的也并非寻常白水,而是大夫亲自给配的稀汤药,时常嗅一嗅,生津止渴,可以预防上火。 “这几日时常留宿翰林院,觉得自家铺盖都有些陌生了。”秦放鹤躺在炕上,摸着手下柔软厚实的被褥,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将窗纸吹得噗噗作响,感慨良多。 终于放假啦,就这么一躺,感觉人都要化了。 那翰林院后面的临时休息室就是大通铺,睡着了鼾声震天,哪儿论得着什么舒适度?有个地方胡乱眯一宿也就是了。 正垂头剥柚子的阿芙笑道:“你是朝廷的官儿,自然要在外办差,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说完了又心疼,“瞧瞧,就这么点日子就瘦了好些,这段时间可得好好补一补。” 子归这几日有些上火,夜里咳嗽,配合雪梨川贝,熬点柚子茶喝正好。 “我倒也罢了,吃几天也就补回来,几顿的功夫,值什么?”秦放鹤捏着她的手感慨:“只是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你了。” 连着这几十天,他在家的时间还不如在外多,年底节下事情又忙,一概迎来送往、年礼打点都是阿芙一人操持。难为她身怀有孕,还处理得妥妥当当。 “嗨,我也不过动动嘴皮子罢了,一概的事有下头的人去操持,若实在累了,只管叫白露立冬她们念与我听,也都有限。”阿芙倒不觉得有什么,“况且有些事情忙着反倒有意思,不然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可不成个废人了 ?” 如今她有孕近四月,罩着大衣裳也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胃口明显比以前大了,也爱睡觉。 秦放鹤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她小腹上,“来来来,我听听今日乖不乖……” 老婆孩子热炕头,真好啊。 人活一辈子,也就是这点奔头了。 阿芙就低头看着他笑,“大夫说还得有几日呢。” 自有孕之后,赵夫人也时常进城来。她是有经验的,说寻常妇人大多在四月左右就能感觉到胎动,但也不乏晚些的,只要大夫时常把脉,没有异常即可,纵然一时感觉不到,也不必惊慌。 秦放鹤努力一番,果然什么都没听到,也不失望,只问阿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如今夫妻两个孩子都有了,彼此间的客套和生疏也都消散殆尽,相处更随意了。 阿芙想了下,还真点了一样,“旁的倒也罢了,就是上个月你腌的什么辣白菜,又酸又辣,很有些滋味,这会儿倒有点想了。” 之前秦放鹤不怎么忙的时候,隔三差五就爱自己摆弄点小菜,只是这一二月间脚不沾地,倒很少碰了。 秦放鹤笑道:“你倒是好打发,那白菜才几个钱一斤?不值什么。我这就去给你腌一大缸来,你不知道,吃法且多着呢,回头我一一做了来你尝。” 说完,还真就立刻换了衣裳,招呼人去外头买一车新鲜水灵的大白菜来,又亲自洗了手,去掉坏叶子,挨个翻晒了。 简单脱水之后,一半做成辣白菜泡菜,当天就能吃。另一半都渍了酸菜,回头或是酸菜猪肉炖粉条,或是包酸菜饺子,都很开胃,正适合解年下的腻。 另有不错的萝卜,也买了一车,一半切成条晒,回头做成艮啾啾的。 另一半直接洗净了切块,做成现成的脆爽口酸辣萝卜条。 他忙活的时候,阿芙就在旁边看着,后边几个丫头也忍不住笑着议论,“瞧老爷忙活的这样,倒真像是民间过年的日子了。” “可不是,早年我还在家的时候,我爹娘快过年时也是这么忙活的……” 就她们家这位老爷,哪怕不当官,持家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 辣白菜做好的当天晚上,阿芙就胃口大开,一个人吃了将近半棵,十分满足。 两个人凑在一处用饭就是香,连秦放鹤也多吃了大半个饽饽。 “年底下有牛肉卖,改日我买些牛肉和牛杂来,给你做个辣白菜嫩豆腐牛肉汤,最是开胃。”秦放鹤摸着肚皮,意犹未尽道。 高丽使团一来,后世一些朝鲜族的菜式就自动在脑子里冒了泡。 朝廷重视耕牛,轻易不得随意乱杀,但是爱吃牛肉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每到年节,市面上也能见到一些。 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阿芙听了,也是欢喜,“那我便等着尝你的手艺。” 怕积食,饭后两人也不窝着,干脆将做好的辣白菜都用干净食盒装了,相熟的人家挨着送过去。 自家做的没有防腐剂,过不几天就会迅速变酸,不送人哪里吃得完?随吃随做罢了。 众人大多不缺银子,反倒喜欢这些可口小菜。 孔姿清的妻子吴夫人还特意谢过,又请他们去里间吃茶,“这几日他也着实上火了,嘴里起了几个泡,晚上也睡不安稳,正想着点可口小菜吃呢,难为你想着。” 前阵子翰林院忙得底儿朝天,大家都坚持着倒还没什么,如今骤然放松,那股疲惫就反上来,好些人陆续病倒了。 别说孔姿清一直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就连秦放鹤最近也是口舌生疮,难熬得很。 秦放鹤笑道:“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嫂子若喜欢,回头我仔细写了方子,着人送来也就是了。” 孔姿清在旁边听了,也不推辞,“倒不好白占你便宜,我家里也有两个小酱菜,等会儿你也把方子带回去。” 他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指望着卖酱菜过活不成?相互交流一番,都饱了口福,何乐而不为? 秦放鹤应了。 其实最近最忙的倒不是他们翰林院,而是礼部和鸿胪寺那些官员。 因今年各国使团都来了,马上又是天元帝的五十整寿,恨不得比往年更忙百倍。而偏偏皇帝又把那几个儿子拨过来,说是历练,可谁还敢真派他们做重活不成?不过是镀金攒资历罢了,累的还是各级官员。 据孔姿清本人说,他都已经快二十天没见亲爹了。 秦放鹤小两口听得直嘬牙花子。 “啊!” 正说着,那边摇篮里就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瓜,睁着大眼好奇地打量来客。 “哟,还认得我吗?”阿芙拿了个拨浪鼓逗弄。 孔姿清之子尚不满周岁,多少懂点事儿了,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喊着婴语满炕乱爬,偶尔扶着东西晃悠悠站一站,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这小子脾气好,谁和他玩便冲谁笑,秦放鹤跟阿芙着实逗弄许久,捏着那小家伙肉乎乎的爪子爱不释手。 吴夫人见了就打趣,“这样喜欢孩子,来日有了自己的,可有得你们忙活了。” 阿芙抿嘴笑,下意识抬手去摸小腹,既欢喜又期待。 “便是忙活些也是好的。” “你可别看他这会儿乖巧,怪招人喜欢的,闹起来也是个魔王,没得叫人头疼。况且小孩子最易生病,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你我哪里睡得着觉,跟挖了心尖尖肉似的,恨不得以身相替。”吴夫人伸手戳了戳自家儿子的额头,那小子便顺势抱住往嘴里塞,啃得满脸口水,“这么点儿大的东西,竟比伺候几个大人都费事!” 那小胖子听了,双腿乱蹬,咯咯直乐,天真烂漫。 吴夫人失笑,伸手拨弄儿子柔软的腮帮子肉,“傻小子,说你坏话呢,还笑……” 她耍一回,又问阿芙和秦放鹤:“你们的乳母,并伺候的大小丫头、嬷嬷可都挑好了?需得是清白人家。” 阿芙点头,“我母亲都帮着选了,姜夫人也帮忙了,倒是不曾缺什么。” 两人素日便有来往,并不生疏,阿芙又顺势问了许多注意事项,吴夫人都尽心尽力的说了。 若非还有几家要去送辣白菜,只怕吴夫人就要留下他们不许走了。 饶是这么着,还出门送了一回。 那小屁孩儿还挺舍不得阿芙,伸长了小手要去抓,眼见抓不到,嘴巴一瘪,竟就哭了。 后面又走了两家,赵沛夫妻也见了,隋青竹那边也给了许多。 原本他还不肯要,秦放鹤强调是白菜,便宜后,也就留下了。 倒是汪扶风和姜夫人抓着秦放鹤臭骂一顿。 “也不瞧瞧外头是什么天儿,你媳妇儿还大着肚子呢,大半夜的到处瞎跑……” 时下对孕妇的态度还是以静养为主,尤其这等大户人家,更是小心。 阿芙忙道:“原是我闷了,他怕我在家里憋坏了,这才陪我出来走走,已经提前问过大夫的,实在不打紧。” 有孕在身本就不适,冬日屋里又闷,出来走走,反倒畅快许多。 姜夫人就道:“你快别替他剖白,这小子胆大包天的,再有人纵着,越发不知收敛了!” 阿芙:“……” 成亲之前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说实话反倒没人信呢? 秦放鹤乖乖挨骂,等他们骂完了,就笑嘻嘻拉着说话,弄得姜夫人也没脾气。 “赶明儿我们要入宫赴宴,你自己在家可老实些……”汪扶风特别提醒说。 每年的腊月二十八,为彰显皇恩,宫中都会举办大型宴会,凡在京官员五品及以上者都可携家眷参与。 而今年尤其不同,与会的还有各国使团,规模空前。 秦放鹤虽然在天元帝跟前得脸,但品级不够,不能去。 不过他是一点儿也不羡慕。 寒冬腊月的,好不容易放了假,哪个社畜愿意在这档口再跑进宫去侍奉大老板? 这不活生生找罪受嘛! 就今年这形势,宴会上有座的起码也得一千往上,可那有墙有屋顶的大殿才多大?多半数都要在外面的广场上。 哪怕四周有帷幔,架不住天冷啊,坐着又不能乱动,没一会儿就能冻透了。 虽说是吃锅子,可……还是在室外呀! 况且去了就能安心吃饭吗? 说白了,那也是个社交场合! 你就看吧,哪个回来不加餐的。 于是汪扶风眼睁睁看着这小王八蛋眼中溢出怜悯和同情,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 “你师父我今年升官了!” 正三品了呢,可以在暖阁里坐着吃了! 秦放鹤:“……” 我也没说出口啊。 想想也不行吗? 腊月二十八下午天还没黑,各路有资格入宫的人马就动作起来。 秦放鹤则在家里带着阿芙安安稳稳烤肉吃。 肥瘦相间的五花事先腌透了,烤得滋滋冒油,边缘焦黄卷曲,再用脆生生,酸甜可口的辣白菜叶子一卷,咬下去满口流油,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别提多美了。 这座御赐宅院靠近皇城,吃到一半时,抬头还能看见皇城那边燃放的烟花。 绚烂夺目,铺天盖地,好一个盛世气象。 阿芙看得入了迷。 可秦放鹤却在想,国人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不妙,就是容易居危思安。 同样一种东西,海外豺狼虎豹专攻火器,攻城略地。可国人呢?想的却是怎么样才能放得更漂亮…… 人多了,就容易出各种插曲,今年也不例外。 到了后半夜,汪扶风的心腹就过来向秦放鹤递了话。 “……高丽王子王焕当众请求留在大禄学习汉文化,辅政王王芝面色难看……”! 第 126 章 过年(二) 朝廷上的动向,秦放鹤从来没有刻意避开过阿芙,所以现在阿芙一听,也觉察出不对劲来。 “出事了?” 秦放鹤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拍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又问来的那个人,“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准了。”那人道。 天元帝当时还特意看了王芝一眼,然后当众夸赞王焕一番,准了。 国子监祭酒和司业都在,现场认了人,事情就算定了,堪称史上最快入学。 期间没有任何一位咨询王芝的意见。 秦放鹤点点头,“回去告诉师父师娘,我知道了。” 正如阿芙所言,确实出事了,但不是大事。 使团成员留下求学并非没有先例,本也不算什么,但一般流程都是他们使团内部先协商,拟定了名单之后呈报给礼部。礼部批示后再经内阁审议,觉得没问题了,找皇帝行朱批之后再转给国子监处置。 王焕如此行事,只释放出一个信号:高丽使团内部分裂了。 王焕觉察到自己正在,或即将经受巨大的危险,迫使他必须尽快跳过所有步骤,直接求得批准。 这一举动显然直接打乱了王芝的预想,也恰恰印证了王焕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如果私下商议肯定会被阻止。 但留在大禄朝并非最终目的,他肯定是想回国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来日放他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阿芙难免担心。 “陛下心里有数,放心吧。”秦放鹤笑了笑。 留下吧,留下慢慢学吧。 说不定来日等你学成归去……国都没了。 腊月二十九,南下调查堤坝一案的胡立宗等人赶在正月前回归。 抵达望燕台城外驿站时已是四更天,宫门关闭。然天元帝曾有言在先,需得正月前出结果,于是胡立宗马不停蹄手持钦差令牌夜叩宫门,天元帝觉都不睡了,当即召见。 为了赶上时限,胡立宗一行人日夜兼程,消瘦自不必说,官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 一路奔波,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写折子,此时都当着天元帝的面一一口述,声音沙哑。 最初报蚁穴溃堤之处,确有其事,只是稍有夸大,倒也不过分。但胡立宗遵照旨意沿途查访时,却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其他辖区多处堤坝建材以次充好。 “好些地方乍一看是好的,可人上去踩了就知道,下头都是空的,乃是以薄木片抬高,表层涂泥……”胡立宗能预想到天元帝的震怒,压根儿不敢抬头。 像这种招数,只要人不上去用力踩、亲手验,单靠走马观花的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之所以没有露马脚,皆因天公作美,那几l地近几l年都未曾有大雨,水位未漫到那里。 “混账!”天元帝抬腿踢翻脚边火盆,猩红的碳块滚了一地,名贵的波斯地毯当场烧起来,一时烟尘弥漫。 胡霖等人吓了一跳,忙叫了一群内侍上前灭火,又劝天元帝换到别处。 天元帝气极,换什么,朕的百姓随时都可能被淹死,还换……把地毯撤了就是!换什么新的! ⑻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26 章 过年(二)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胡霖一听,就知道他倔劲儿上头,也不敢再劝,忙亲自去开了窗缝透气。 天元帝兀自咒骂不休,“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啊?啊!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拿着朕的银子,国库的银子,都进了他们的腰包了!前线年年吃紧,原来是他们在后面年年紧吃!” 越想越气,天元帝狠狠拍了一把桌子,“可恶!” 不解气,再一下,“可恶!” 啪一声,把玩多年的蜜蜡手串裂了两颗珠子。 胡立宗和胡霖一看,整齐地吸了口凉气,拼命低头。 下一刻,天元帝就将手串一扔,咆哮回荡在整座暖阁内,“人呢?” 更气了。 胡立宗不敢抬头,“相关者都押回来了。” 天元帝黑着脸道:“着三法司连夜会审,该抓的抓,该抄的抄,该杀的杀,一个不留!” 过年? 过的什么年! 还给朕贺寿? 巴不得朕一口气没上来,气死了! “是!” 伴随着天元帝的震怒,数道旨意雪片般飞出,无数相关官员被连夜从卧室中唤醒,迅速结束了他们短暂的年假,一边骂娘一边从四面八方往皇城汇聚而来。 整座王朝的权力中心都如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浓重的夜色下迅速运作开来。 因本案牵扯甚广,许多细节还需要反复复盘,胡立宗等一行人直接被留在宫中不得归家,方便问话。 他们休息的同时,也抓紧时间将各处要点细节,通通写了折子呈上来,天元帝重新看过,偶有不详尽之处,也立即叫了人来问。 原本秦放鹤等人还跟赵沛约好了正月相互串门,结果他所在的大理寺也要跟着忙,约会顿时告吹。 因这道插曲,这个年过得非常割裂: 官方表面和民间依旧一派歌舞升平,而私底下却何止暗流汹涌。 几l乎所有听到风声的官员都嘱咐家眷和族人低调行事,不得张扬,生怕被台风尾巴扫到,殃及池鱼。 原本还有许多官员想趁着正月二十一,天元帝五十整寿时上书请求大赦天下,结果闹了这一出,也都不敢作声了。 还大赦天下呢,这次不血流成河都算奇迹。 案件内容是保密的,但陆续有官员押解进京,大致是哪方面事发,相关人员也都能猜出来。 阿芙听说后难免感慨,“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贪不够呢?” 哪怕只是正经做官,光年每年的俸禄和冰敬炭敬并朝廷赐下来的不纳税的田地,就足够一家人过活了,怎么还不知足呢? 非要往油锅里捞钱! 如今倒好,抄家灭族只在顷刻之间。 秦放鹤唏嘘道: “难呐!” 别说权倾一方的大官,就说他自己吧,昔年返乡时还曾有顾云五之流借机行贿呢。 其实那笔银子拿了也就拿了,没人会知道,但最怕开这个口子,因为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有了一万两,就想十万两,有了十万两就会想百万…… 甚至有的时候不是本人想贪,而是周围的人想。 你如果不贪,就会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要么想方设法拉你下水,一起同流合污,要么绞尽脑汁除掉你这个拦路虎。 阿芙跟着叹了一回,“对了,我妹妹的亲事大约要定了。” “哦?”秦放鹤问,“是上回那人?” 阿芙点头,“是。” 年前后这些天,宋家思来想去,划拉了许久,终于还是发现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此人固然有野心,也有城府,但想要入官场,这两样反而不是缺点。 只要宋氏一族不倒,秦放鹤本人不倒,有这两座大山压着,他不仅不会对不起阿芷,反而会想方设法对她好。 而这几l年被带着出入各种场合之后,阿芷也渐渐明白过来,身处此种环境,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说什么超然物外、归隐田园,到头来不还是要靠家人供养? 她也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永远当个拖油瓶。 秦放鹤道:“她自己想开了就好。” 外人怎么说其实都不要紧,日子还是得自己过,要是心里存着疙瘩,一辈子都难受。 夫妻俩说了一回,夜里例行胎教后,秦放鹤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苦笑道:“啧,恐怕我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果不其然,几l天之后,相关奏折卷宗堆积成山,翰林院也被迫提前结束休假,动起来了。 正月初九,秦放鹤再次踏入翰林院,与一众难兄难弟一并开工。 而翰林院的工作甚至要比其他几l个衙门更繁琐。 因为各国使团尚未离京,户部和经贸司那边整天跟洋鬼子扯皮,上到各处口岸选址,下到各国往来贸易关税,一分一厘都要掰碎了细算。 一群平时风度翩翩的衣冠禽兽到了谈判桌上,也都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跟街头为了一棵大葱一棵白菜杀价的小贩没什么分别。 这一忙就到了三月,阿芙找出来春衫让秦放鹤换时,他竟有些恍惚。 这就春天了? 各国使团陆续踏上返程,而压了一冬的江南巡堤大案也开始落下帷幕。 残冬过,万物生,三月末,第一颗人头落地。 紧接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 江南富庶,江南的贪官也富庶,几l道抄家令扔出去,国库以惊人的速度重新丰盈。 具体多少,秦放鹤暂时不得而知,但是兵部再次开口要银子的时候,天元帝空前大方。 四月初八,高丽和倭国使团作为坚守到最后的两组,也终于离开。 与他们一并踏上返程的,还有大禄两支舰队,包括并不仅限于儒生一百,医官并各路匠人若干。 为保太平,另有沿途护送的兵士数千。 其中为协助高丽抗辽,另有火炮和战舰若干,并进一步开放礼成港,降低赋税。 根据约定,抵达目的地之后,两国将单独划出一片区域,作大禄舰队安置之用,并就地兴建汉学馆。 作为让步,大禄不参与学生选拔,全程由当地负责。 而在教学期间,大禄军方不得随意走动,但作为附加条款,教师和医护人员另算。 在谈判过程中,时刻承受辽国压力的高丽全程比较配合,倭国则花样百出,花了近乎双倍的时间才签订打折般条约。 最大的区别就是,高丽那边没有约定大禄官方人员何时回归,倭国则以一年为限。 主动留在太学的高丽王子王焕听罢,一声长叹。 事情,果然还是朝着他最担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坚船利炮,看似抗辽,可焉知不是震慑高丽全国? 大禄朝水师威震寰宇,高丽朝廷看了,必然肝胆俱裂,日后如何再挺直腰杆? 只怕这一遭,才只是个开始……! 第 127 章 【捉虫】当爹(一) 使团前脚刚走,礼部尚书柳文韬后脚就接到入阁的旨意,当场老泪纵横。 盼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不枉费他在使团来访期间精打细算,既保全了体面,又风光好看,总算成了。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躁动。 内阁满员六人,如今柳文韬填补了最后一个缺,那……卢实呢? 巴巴儿从南边调回来,就一个工部侍郎兼大学士就打发了? 柳文韬去内阁报道第一天,包括董春在内,谁都没有先开口,都齐刷刷去看上首的卢芳枝。 而卢芳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非常从容地对柳文韬表示了欢迎,然后迅速派了任务,半点为难的意思都没有。 其实柳文韬知道,明面上卢芳枝不可能对自己发火,因为旨意是陛下下的。 但无论如何,两家仇怨已结,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以后自己的日子,怕会不好过。 那又怎样? 富贵险中求,官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若自己不上,上的就是卢实。待到那时,自己作为手下败将,处境会比现在更好吗? 不可能的。 熬吧,谁不会似的。 他卢芳枝再怎么厉害,也七十多了,还能斗得过老天爷? 四月中,秦放鹤及冠,一干在京城的亲朋好友都去了,董春也亲自到场。 他开始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对这个徒孙的看重。 一个晚辈的及冠礼,内阁成员们不好出面,也没必要来,不过柳文韬还是特意嘱咐了傅芝,让他亲自到场表示一下。 毕竟他能有入阁的好日子,还是董春推动的,况且明面上,傅芝和秦放鹤的关系竟然还……挺不错的。 多诡异啊! 可放到官场上,竟一点也不违和。 傅芝来了,然后看着眼前这个正行及冠礼的小伙子,多少有些恍惚。 谁家的政敌在朝堂上搅风搅雨近一载了,可他娘的才刚成年?! 哦,我家的! 不光傅芝,现场略上了年纪的同僚们差不多都是这个心情。 多年轻啊,多好的年华啊,等自己入土了,这小子……能到壮年吗? 于是众人向董春表示恭贺时,竟也很真心实意了。 “阁老好福气啊!” “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啦!” 照如今的势头,只要这小子别自己犯浑,端的前途无量。 只要他长起来,至少五十年内,可保董门无虞。 董春微笑着受了,瞧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庄隐念贺词,汪扶风亲自为秦放鹤加冠,礼毕,拉着他向众人展示时,也是激动非常。 看看,老子家的崽子! 如今阿芙有孕已八月有余,不敢劳动,赵夫人亲自来看顾,姜夫人则作为秦放鹤的长辈,与汪扶风一起代 为招呼。 胡立宗、孔姿清、赵沛等人都上前恭喜,秦放鹤谢过,又单独向胡立宗道:“师兄,同喜同喜。” 除财物赏赐和口头嘉奖外,胡立宗平调入户部,仍为正五品员外郎,但户部管钱,实际在六部中的地位隐隐高于工部,也算提了一提。 另外,原本兼任的侍讲学士升为侍读学士,这就是明晃晃的来自皇帝的肯定了。 此番他虽立功,但毕竟非一人之功,且南下之前刚升任五品,资历还是太浅了,总要磨一磨的。 “不过是落到我头上,叫我捡着了,侥幸而已……”胡立宗笑起来总显得憨厚,像一头沉稳的老牛,可别忘了,老牛也是顶得死人的。 赵沛听了便叹道:“过谦啦,之前也曾有人屡屡巡视河堤,怎得就没看出来?” 作为三法司之一,赵沛所在的大理寺全程跟了河堤一案,他跟着看到了太多令人发指的黑暗面,现在整个人的三观都有些不大好了。 你能想到,有的地方官贪墨了朝廷修堤造桥的拨款,以次充好,又怕回头塌了被查出来,竟会搜罗童男童女,活人祭桥? 不是话本,不是野史,而是明晃晃活生生的惨案! 金汝为竟也亲自来了,依旧笑得春风满面,活像今日举行及冠礼的是他的亲儿子一般。 秦放鹤亲自接待一回,也笑得不相上下。 稍后众人根据关系亲疏远近和品级高低落座,最妙的是,金汝为和傅芝遥遥相对。 两人抬头看着对方的脸,齐齐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虚伪的假笑,各自遥敬了一杯,然后骤然扭头,拉脸。 呸,晦气! 三天后,阿芷订婚。 阿芙身子日益笨重,不便前去,作为姐夫的秦放鹤替她扎了一头。 得知他来,宋伦一张老脸都快笑烂了,亲自从门内迎出来,大老远就亲昵唤道:“哎呀呀,贤婿啊!” 因秦放鹤提前透了口风,宋家上下准备充分,在前番天元帝正式提出要派儒生出海时,宋家第一时间请缨,天元帝很是当众夸赞一回,“堪为表率。” 有了这句金口玉言,宋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众宾客见了,觉得好笑之余,也有些羡慕。 若这贤婿是自家的,他们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该是今日主角的李栋被抢了风头,本人却一点不生气,非但不生气,甚至还欢欢喜喜上前见礼,十分受宠若惊模样,“秦修撰。” 他比秦放鹤还大几岁呢。 说起来,秦放鹤还是第一次见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李栋长了一张千百年来国人非常喜欢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十分端正,看着就挺舒服。 而从他的眼神中,秦放鹤也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善于审时度势的人。 使团来访期间,那伙人煽动了不少读书人发声,连孔氏后人都有中招的,但李栋没有。 非但没有,他还曾公然驳斥,仅凭 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这很好。 官场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最需要的,也是聪明人。 秦放鹤扶他起来,“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本也是为了道贺。” 李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没有过分谄媚,听上去也蛮舒服。 稍后见了阿芷,秦放鹤不禁有点恍惚,小姑娘们长起来是真快啊。 这才多久?记忆中那个懵懂的半大孩子,竟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你姐姐不便前来,”秦放鹤示意秦山等人送上贺礼,“我代她为你添妆。” 阿芷和李栋一起谢过。 晚间秦放鹤回家说与阿芙听,“瞧着阿芷倒也不像不愿意的……” 结果次日阿芷就来探望阿芙,倒像是专门叫她安心来的。 阿芙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看,“一转眼,你也要出阁了。” 阿芷抿嘴儿笑了笑,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如儿时那般窝在她怀中。 阿芙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问道:“你现在快活么?” 那个李栋,果然是良人么? 阿芷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低声道:“姐姐,你是真心疼我,所以才觉得那全天下的好男人都配不上我,便如当初你要成亲时,我也是一般的想法。 如今我也不怕你恼,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我曾觉得姐夫出身太低,想来也不通情趣,又恐他见识短浅,只为自抬身价才与宋氏联姻,来日得势,只怕要辜负了你,后来见他温柔小意,这才放下心来……” 阿芙听了,半晌不言语。 当初,这何尝不也是她的担心? 可只有她先跳出来,才有可能回身拉母亲和妹妹一把。 就听阿芷又细细道:“母亲怕他对我不好,不如世家知根知底,可是姐姐,你我也是这样人家出来的,这里的男人们……不提也罢。” 说到这里时,阿芷的语气中已带了明晃晃的厌恶。 那些世家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只不把人当人,自小淫乐,什么五石散、龙阳好、多人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玩不到的。 便是自家姐妹、母亲,在他们看来,也不过联姻的工具罢了,何曾真放在心上? 父亲宋伦那样的,已经不算差,可也不过尔尔,对母亲谈不上什么尊重。 一想到与这类人过下半辈子,阿芷便觉了无生趣,还不如常伴青灯古佛。 阿芙一声长叹,搂得妹妹更紧了些。 当初她何尝不是看透了这些,又见小妹胆怯,这才主动跳出来应承了董门的婚事? 如今看来,也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我不如姐姐有成算,也知姐夫那样的人没有第二个……”阿芷小声说,“李家门第不如咱们,我算是低嫁……他母亲待我甚好,家里也没什么大姑子小姑子的,况且他非长子,日后公婆也不在身边……” 与她同龄的,要么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子,要么是还在努力考举人的庶人,似李栋这般已经开始准备会试的,实在不多。 这样的人,哪怕为了名声为了前程,也会善待自己的。 她没有太多奢望,也不求日后能登阁拜相,好歹当个小官儿,能养家糊口,就知足了。 晚间阿芙不禁对秦放鹤感慨,“这些日子我见她也少了,今儿一瞧,竟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秦放鹤就说:“原本长大这种事,也不全看年纪。” 阿芙一怔,“倒也是。” 随着预产期临近,秦放鹤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每日去翰林院时,总抓着孔姿清等当爹的取经。 照如今的科技和医疗水平,女人生产真就是闯鬼门关,死亡率非常高。 家里没有女性长辈不成,五月下旬,赵夫人干脆就住过来了,姜夫人也常常亲自来看。 五月二十八,秦放鹤才去翰林院不久,阿芙吃了一碗鸡汤面,忽觉羊水淋漓而下,不由痛呼出声,“母亲!” 赵夫人一看,便知是要生了,忙过来安抚女儿,又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我儿别怕,大夫日日把脉的,你身子将养得极好,必然无事。” 一应产婆、大夫、乳母等都是备好了的,此刻全都动起来。 赵夫人又吩咐人,“快去请了姜夫人来。” 家里只有她一人,只怕遇事忙乱,需得有个兜底的才好。 不多时,姜夫人也到了,随身带着一支粗壮老参,并几丸提气吊命的祖传丸药来备着。 两人凑到一处,又都是沉稳有成算的,心下大定。 这会儿阿芙又不疼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别同他说,免得误了差事……” “什么差事不差事的,”这话赵夫人不好说,姜夫人却没有忌讳,“他媳妇给他生孩子,怎么不算正经事?” 又安慰阿芙,“好孩子,别怕,凡事有我呢,子归早就同我们说了,但凡发动,务必及时通知他……” 虽说男人来了也帮不上什么,但被重视的感觉是真不一样。 阿芙听了,果然没有再劝,心里也安稳不少。 傍晚各部陆续下衙,翰林院还在忙。 按排班表,今夜该秦放鹤轮值,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忐忑间,外头有人传进话来,他一听,顾不得许多,跑去找掌院马大人告假。 官员因为老婆生孩子告假这种事,属实不多,不过马平素来宽和,也知道他们小夫妻两个感情好,便也准了。 “也罢,强留你也是不安,就去吧。” 秦放鹤人缘极佳,众人听说他要当爹了,纷纷上前道贺,当下就有另一位修撰主动替班。 秦放鹤千恩万谢,说改日请大家吃酒。 孔姿清就带头笑了,“快去吧,谁缺你那两口黄汤不成?” 皇城内不得奔跑,秦放鹤就一路竞走飙出去,也不坐轿了,直接抢了秦山 他们的马来骑。 结果紧赶慢赶,才进家门,就听里头阿芙惨叫几声,紧接着传来婴啼。 生了?! 我当爹了?! “老爷回来了!” 有人眼尖瞧见他,大声喊道。 院子里乱哄哄的,隐约能闻到血腥气,赵夫人和姜夫人没一个顾得上他的。 秦放鹤忙了一日,又纵马归来,身上脏兮兮的,也怕感染产妇,不敢贸然进去,只好隔着窗纸跳脚,“怎么样怎么样,阿芙如何了?” 听见他头一个问媳妇,赵夫人就松了口气,忙去看女儿,“听听,女婿还是看重你的。” 阿芙面容惨白,听了这话,也有些甜蜜,只是累,“怪脏的,他也怪累的,叫他先歇着去吧。” “什么脏,你挣命似的给他生……”话虽如此,赵夫人也还是抹抹眼角,隔着窗纸对秦放鹤说了几句,顿了顿,又示意稳婆报喜。 “恭喜秦老爷,贺喜秦老爷,喜得千金。” 稳婆开口的同时,赵夫人就绕到前头去,死死盯着秦放鹤的脸。 时下多喜欢儿子,为的是能继承家业,况且女婿这般人物,必然想着能有儿子传承衣钵。奈何天不遂人愿,头胎是个女孩儿。 虽说她们娘儿俩私下里常说,先开花后结果,儿女都一样,可在世人眼中,确实不一样。 其实外人如何说嘴,都不要紧,只怕女婿也是一般心思,露在明面上,伤了阿芙的心。 见他先是一怔,继而狂喜,有些傻呼呼的样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个女婿,且不说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还算有良心。! 第 128 章 当爹(二) 晚间天元帝命孔姿清念折子,习惯性往他身后的桌边瞥了眼,才要低下头去,又意识到什么,复又抬了起来,皱眉,“怎么换了人来?” 那讨人嫌的小子怎么不见了? 孔姿清如实回禀,天元帝就给气笑了,“女人家生孩子,他回去了能当什么事儿?” 谁家没生过孩子似的,偏他巴巴儿告假。 翰林院众人低头不语,天元帝甩了甩手里新换的莲花纹暖玉珠子,多少有点不顺手,“你们也莫要太纵了他,丁点小事就跑……” 日后越发要无法无天了。 后头来替班的那位修撰听了,心想秦子归受宠果然非言过其实,平日他们轮值的时候,陛下何曾这般事无巨细的过问。 “莫要纵了他”,听着像是在训诫,可细细思量起来,何等亲昵,活像自家长辈抱怨似的。 天元帝说了半日,见无人接茬,也有些没意思,抬手示意孔姿清念折子。 结果念完一本,冷不丁来了句,“是男是女啊?” 话题跳跃太大,饶是孔姿清也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有些无奈道:“此刻恐不得而知。” 子归刚走,怕是还没落草呢。 一旁的胡霖听了,便笑道:“不如奴婢打发人出去问问。” 天元帝瞪眼,“打发这些做什么?谁家没养过似的……稀罕么?” 别人稀罕不稀罕,秦放鹤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确实很稀罕。 公里公道地说,刚生出来的小婴儿确实很丑。 皮肤又红又皱,完全泡囊了,大眼泡子鼓鼓的,顺产的脑袋还被挤得有点儿奇形怪状…… 可是等他沐浴过后,又重点给双手消毒,轻轻碰那婴儿的小手,被她本能抓住时,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这是我的女儿。 生命的延续,多么神奇,又多么令人骄傲。 秦放鹤只来得及碰几下,就被姜夫人和赵夫人以他是个大男人,笨手笨脚为由撵走了,然后两位妈妈热情地展开讨论,说婴儿的哪个部位像爹,哪个部位像娘。 秦放鹤:“……” 你们怎么看出来的呀?多肿啊! 阿芙累坏了,但又激动又疼又委屈,这会儿也睡不大着,秦放鹤就陪她说话。 “辛苦你了,可有哪里不得劲?” 阿芙摇摇头,往两位母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嘴一瘪,委屈巴巴地来了句,“怎么……怎么那么丑……” 她瞧着别人家的婴孩怎么都白白胖胖的。 秦放鹤:“……” 他差点都笑了,可再一看,阿芙是真委屈,忙出声解释道:“哪里丑?我看过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胎发那样浓密,稳婆都说是少有的,哭声也响亮,十分康健。况且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你想,在羊水里泡了好几个月呢,咱们平时洗手泡澡时间略长了,肌肤还皱吧 ,更何况个小婴儿?” 言之有理,她同子归都是好相貌,按理说生下的儿女应该是漂亮孩子。 阿芙多少获得了一点安慰,“可是母亲之前同我说……” 秦放鹤飞快地瞥了眼丈母娘,小声却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她们哄你呢。” 世人为了糊弄下一代心甘情愿生孩子,总会习惯性隐瞒生育可能伴随着苦难和不太美好的一面,包括并不仅限于刚出生的婴儿,根本不可能皮肤洁白饱满。 阿芙人都傻了。 这个也能骗人的吗? 秦放鹤噗嗤笑出声,“他们是不是还骗你说生孩子很简单,好像去出恭一样?” 阿芙点头。 谁能想到呢,她从清晨开始发动,一直到了晚上才生下来,就这么着,母亲和姜夫人还说算快的了,听说有的妇人难产,要生几天几夜。 多可怕呀。 阿芙很累,尤其这会儿任务完成,丈夫也在身边陪着,身心放松,就迅速困倦起来。 秦放鹤见状,赶紧跟她说孩子的名字,省得等会儿醒来还不知道叫什么。 “我算了一下时辰,这孩子命里略缺点火,但又不能太过,就单名一个熠字。” 熠者,似火又非火,明亮璀璨之意。 昔日司马光曾有诗云:熠熠枝上露,攸攸竹杪风,十分清亮明媚。 阿芙听罢,在嘴里慢慢过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来你的名字也算从风了,风助火势,风吹云收雨霁日出,灼灼有光,就这个吧。” 孩子出生之前,他们准备了不少名字,五行什么的都预备了,单看具体出生时日再对号入座,如今倒也不算仓促。 至于乳名,乃是夫妻二人早就商议好的,如果是女孩就叫阿嫖。 嫖者,嫖姚,勇健轻捷、果敢灵敏,希望这个姑娘能平安健康地成长,像一头母豹般勇猛。 什么都好,唯独一点有些遗憾,就是现在多少有些热了,坐月子得吃苦。 阿芙反倒看得开,笑道:“孩子什么时候来乃是天意,这也是以前你说的,如今虽然不大凉快,可也还没正经热起来。况且我才生产完,正是怕冷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哪就那么巧,十全十美呢? 这样十全九美,也算难得。 秦放鹤光忙着照看娘俩了,一概的四处报喜、去门外悬挂红绸等都有师娘和丈母娘代为处理,也十分妥当。 因阿芙生产顺利,处处稳妥,秦放鹤赏了家里各处两个月月钱。 另阿芙院子里的人格外上心,各赏半年。 稳婆和大夫等精心照料,当居首功,另有重赏不提。 众人得了赏赐,分外欢喜,照看起来更加用心,这就是个良性循环。 秦放鹤暗自在心里清点一回家底,觉得很宽裕,这才放了心。 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足以解决九成九以上的困难,还是很重要的。 满院的人几乎一夜未眠,次日秦放鹤先去看过了妻女,惊喜地发现,干巴了一夜之后,小姑娘确实漂亮不少,好像脑袋也圆了一点的样子。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滤镜,反正现在就是怎么看怎么可爱,丑萌丑萌的,然后亲亲小手,就挎着满满两篮子红鸡蛋和糖果去衙门,从宫门口开始,见人就发。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众人见了,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真心的还是假意的,都会顺口说几句“恭贺弄瓦之喜”。 赵沛也从大理寺闻讯赶来,进门就笑,“总算等到你当爹,如今可是少不了一顿好酒了!” 秦放鹤笑道:“那是自然!待家里收拾齐整了,都去,都去!好酒算什么,便是我亲自下厨也使得。” “哈哈哈,要得要得,”赵沛笑着说,“我也曾听无疑说过,你颇长于此道,改日必要见识!” 不光翰林院,汪扶风所在的督察院也跟着贺了一波。 得知生的是个女儿,难免有人跟着说酸话。 “凭他再怎么连中六元,如今还不是个没把的?” “依我说,便是当爹的气运太盛,夺了后代的福哦……” “倒也有些可惜。” 稍后秦放鹤还同僚替班,进门先给天元帝行礼。 天元帝正盘腿坐在软榻上吃银耳莲子羹,见状斜眼瞅了他一眼,“当爹了?” 翰林院众人就笑。 前阵子皇帝也忙狠了,这会儿难得清闲,还挺愿意打听八卦,听听人家的家长里短乐呵乐呵。 秦放鹤嘿嘿傻乐,上前几步左右开弓,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个红皮鸡蛋,外加一把油纸包着的糖瓜。 “陛下别嫌弃,民间的小意思。” 桌面太光滑,那两个鸡蛋没放稳,滴溜转了几圈之后就往下滚,秦放鹤又一个箭步上去拦了一回,用两颗糖瓜挡在下方,这才好了。 天元帝都给他逗乐了,胡霖等人也都歪头缩脖子憋笑。 这一班里就有隋青竹,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都傻了。 他以前光知道秦放鹤人缘好,胆子大,却从不知对方在皇帝跟前也这么松快。 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就这么着,”天元帝咽下去嘴里的甜汤,抓过手帕来擦擦嘴角,伸出几根手指往桌面上方虚虚一划,似笑非笑,“你们当日成亲,朕随了好大的份子,今儿就这么着把朕打发了?” 秦放鹤故作委屈,“那陛下想让微臣如何呢?您又不能一块去吃席。” 天元帝一噎。 他还真不能,不然未免显得偏爱太过,易生事端。 “还如何?你自己想去!”天元帝哼了声,“难不成什么事都指望着朕拿主意?朝廷白养你了。” 从朕这儿掏了多少好东西了,想用两个鸡蛋和几粒糖打发?做梦去吧。 秦放鹤:“……” 那我也没白领俸禄呀! 见他一整天都傻乐呵,天元帝就有些不 忍直视,临近晌午还笑话他,“瞧瞧这傻样,还朝廷大员呢,朕那么些儿女,也没像你这么着。” 秦放鹤不服气,狗胆包天地反驳,陛下可曾亲自陪一个孩子出世?可曾看过他们刚落草的样子?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天元帝摇头摇得理直气壮,“朕日理万机,哪里管得了那许多小事!” 后宫嫔妃若干,有时候他忙起来有谁都忘了,哪还记得哪里谁该生了? 至于儿子女儿,大多也都是下头生了,请人来报个信儿,有兴趣的随口问一句,就算关心,没兴趣的百日时去看一眼,也就那么着了。 “这不就是了,”秦放鹤回答得同样理直气壮,“物以稀为贵,陛下嫔妃无数,子女颇丰,自然习以为常。可微臣这辈子就这么一位夫人,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爱若珍宝。” 挺有道理! 天元帝失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他固然不喜欢下头的臣子太过沉迷女色,但秦放鹤年纪轻轻就吆喝什么不纳妾,在他看来,多少也是有点天真了。 不过天真点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赵夫人在阿芙这边照应几日,也有些累了,说不得要出城回自家歇两天,顺便再收拾一些替换衣物,好回来陪女儿坐月子。 女婿没日没夜忙得厉害,家里没有正经长辈看着,平时清静归清静,这会儿倒显出不便来。姜夫人也不能日日待在这边,还是头一胎,怎么叫人放心得下呢? 况且各处都有人送了贺礼来,一概迎来送往的,她也正好和姜夫人轮流给女儿打打下手。 宋家也在第一时间得了信儿,宋琦老爷子得知母女平安,扒拉出来好些体己。倒是亲爹宋伦叹了口气,“可惜未能一举得男。” 这会儿见赵夫人回来,就顺口问了两句,“瞧着女婿怎么样?” 不等赵夫人回答,他自己又接上了,“也是阿芙肚皮不争气,咱们家理亏,你也私下里劝说些,和软着点没坏处。” 原本兴冲冲的赵夫人听了这话,直如兜头泼了凉水,强忍着怒气道:“姑爷欢喜着呢!你也不问问阿芙如何,孩子如何,叫什么?” “一个丫头罢了,既不能继承家业,也不能科举入仕,有什么好问的。”宋伦慢条斯理吃了口茶,轻描淡写道,“姑爷欢喜也是做给你们看的,偏你们娘俩实心眼儿当真了不成?” 赵夫人听着这话着实不像,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碗打翻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她强忍着怒气道:“来人,进来收拾!” 宋伦终究不是瞎子,眼见她神色不对,多少察觉到一点儿,“瞧瞧,瞧瞧,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就朝我使起脸子来,我说的何曾有一句假话?左不过是怕你们这会儿当了真,过后他再说出实话来伤心罢了,竟成了恶人了……罢罢罢,也是我的不是,以后不提了。说起来,外孙女叫什么?” 提起孩子,赵夫人的神色终究和缓了些,没好气的说了。 宋伦听了就皱眉道 :“大名儿也就罢了,偏又起这么个刁钻的小名儿,女婿也由得她胡闹不成?女子当以娴静温柔为上,做什么嫖姚之……” 话音未落,赵夫人终于爆发,抬手就把桌上果盘扬了,成亲几十年来第一次指着丈夫的鼻子骂道:你可住嘴吧!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连同宋伦在内,包括内外伺候的丫头小厮,全都被赵夫人的破格爆发吓懵了。 而赵夫人只觉得压抑半辈子的憋闷、委屈和怨怒,全都倾泻而出,竟是说不出来的淋漓畅快。 一不做,二不休,早年儿子就成家了,如今眼见着两个女儿下半辈子终身有靠,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干脆撕撸开。 “阿芙生产足足一日,那血流了不知多少盆,鬼门关也去过了,多可怜见的!手脚冰凉,一点血色都没有!你这个当亲爹的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张口闭口就是她不争气,姑爷又是糊弄哄人的,必然不喜欢女儿……如此种种,还算个当外祖父当亲爹的人吗? 虎毒尚不食子,禽兽尚知哺育儿女,一律对外,你口口声声这样那样,又嫌弃外孙女名字不好听,你倒是取啊!取呀!我若不逼着你问,你怕是连问都不问一句!来日人家问起你外孙女姓甚名谁,你是不是要干瞪眼?连街边打更的更夫都知道说句好听的……” 只你这狗嘴里吐不出一句象牙! 赵夫人痛痛快快骂了一场,完全不理会宋伦究竟如何反应,连声让贴身的丫头嬷嬷收拾家当、嫁妆。 听到这里,宋伦终于回过神来,当即拍案而起,“反了反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同我和离吗!” 又冲那些下人喊,“不许收拾!” 然而那些人的身契都在赵夫人手里捏着,又都是她的心腹,故而只是顿了一顿,就装没听见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把宋伦气个倒仰。 赵夫人冷笑道:“老爷若舍得名声和离,我就谢天谢地了!” 又对那些蠢蠢欲动的男仆喝道:“怎么,你们想对当家主母动手吗?放肆!” 众男仆一见,双腿发软,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不止。 赵夫人傲然道:“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女子嫁妆归本人所有,其他人不得妄动,我看你们谁敢动!” 除了宋伦被气得浑身哆嗦,还真就没人敢动。 不多时,赵夫人的家私大多收拾好,陪房嬷嬷上来问:“夫人,东西有些多,送到哪里去呢?” 赵夫人丝毫不慌,“我在城北有个陪嫁庄子,且抬到那里去封好,打发可靠的人看住了,这个月我先在女儿女婿那里,他们可不像有的人,见我去了,欢喜得很呢!回头我女孩出了月子,我便到城外庄子上吃斋念佛,再也不管这些糟烂事,哼!” 说罢,竟拂袖而去。 “你!”宋伦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追了几步又生生刹住,指着赵夫人跳脚,“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赵夫人真就头也没回。 走的路上,赵夫人的一干心腹难免有些担忧,“夫人,此事若传开了该如何是好啊?” “怕什么!”赵夫人歪着身子,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一身轻松,“那厮最好面子,不必我张扬,他先就想由头帮忙遮掩了。” 就算传开了,又能如何?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不是一笔烂账,夫妻貌合神离,长期分居的多着呢。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整天往城外庄子上吃斋念佛! 真吃斋念佛吗?哄外人的罢了。 关起门来自成一个小世界,比什么不自在! 家里自有儿媳妇掌事,她回不回的也没什么要紧。 既然做了,索性就痛痛快快耍上一年半载的。 哪怕为了名声,为了宋氏一族的名声,宋伦也不敢对自己太过分。 只是短短几息,赵夫人就迅速理清了利害关系,越发放得开了。 以前她忍耐,是担心儿女没有好归宿,如今既然都好了,还怕什么呢?!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29 章 当爹(三) 与宋伦大吵一架之后,赵夫人果然来到女儿女婿家照看月子。 秦放鹤也是真需要有这么个可靠的长辈照看着家里,因为各路人马送来的贺礼真的太多了,阿芙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 而师母姜夫人还有自家的那摊子要照应,也不能久留,故而赵夫人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 因白日秦放鹤基本不在,晚间也时常轮值不归,娘们儿三个相互作伴,十分自在。 有时阿芷也来,祖孙三代四个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婴孩的成长便是一天一个样,不过短短几日,小阿嫖便褪去刚出生时的红肿,渐渐白嫩起来。就连那曾经被亲娘嫌弃过的奇形怪状的脑袋,也日益圆润了。 每每阿芙见了,便十分骄傲。 果然是我与子归的女儿,是个漂亮的姑娘。 乳母听了便笑,“夫人说笑了,小姐胎发这样浓密,胳膊腿儿也结实,眼睛又大,哪里会不好看?” 都说隔辈亲,赵夫人便是最疼阿嫖的,每日吃喝拉撒必要亲自过问,偶然得知女儿的想法后,不禁啼笑皆非。 “想当初你同阿芷出生时,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如今当娘了,反倒嫌弃起自己的女儿来!” 阿芙同她腻了一回,忽问道:“母亲,你现在快活吗?” 母女连心,这些天赵夫人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赵夫人一怔,眼眶酸软,如儿时那般搂着她点点头,“我现在很快活。” 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哪怕什么都不问,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后面各部衙门休沐,宋伦终于迂尊降贵来探望了女儿和外孙女一回,只故意不睬赵夫人。 赵夫人正嫌弃他,乐得自在,也不理他。 子不言父过,阿芙见了,也只装不知道的,只是对宋伦就有些淡淡的。 孩子都生了十多天了,也不见父亲打发心腹来问问长短,如今过来只是浮皮潦草,算什么呢? 说是来看孩子,可实际上呢,也不过是看在子归的面上罢了,明里暗里都在试探他对她们母女的态度。 阿芙甚至在想,若秦放鹤真是薄情寡义之辈,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再从宋氏旁支中选取女孩送来做妾,以维持两族联姻。 何其荒诞! 莫说这娘们几个,就是秦放鹤这半个外人也看出端倪来。 不过一来他是女婿,不好说什么;二来也明白宋伦这等封建思维根深蒂固的老咸菜疙瘩,仅靠三言两语根本扭不过来,索性直接放弃洗脑。 他不喜欢外孙女,就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儿,秦放鹤自然对这个老丈人也没什么情分。 我这个当亲爹的都没说话,你不过一个外祖父,算什么? 我们还不希得让你稀罕呢。 阿芙正在坐月子,身体虚弱不便待客,那些亲近的亲朋好友也都识趣,不挑这 个时候打扰。即便来了,也只是略坐一坐,马上就走,又让阿芙不必特意另换衣裳。 期间董芸带着董娘来探望过一回,都对这个健康的女婴抱以极大的期望。 如今阿嫖渐渐长开,眉目分明,果然能看出阿芙和秦放鹤的轮廓,胎发浓黑茂密,正经是个小美人坯子。 董娘趴在摇篮上,好奇地看着阿嫖,伸出手指轻轻去碰她的小手,“这样小,这样软,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去骑马呢?” 未满月的婴儿视力很差,需要凑近了逗弄才有反应。不过阿嫖的听力很好,对经常出现的几个声音非常敏感,毛茸茸的脑袋随着响声动来动去,十分活泼模样。 阿芙就笑,“且得等几年呢。不过小孩子长得都快,说不定一眨眼的功夫就得了。” “会么?”董娘小小年纪便已知道大人的话不能全信,习惯性望向自己的母亲。 董芸笑着点头,“可不是怎的,不久前你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呢。” 董娘便十分惊讶,又大方道:“外祖父曾送我一匹好马,来日它下了崽,我给阿嫖留着。” 众人闻言,便都笑起来。 一个小姑娘扬言要教另一个小姑娘骑马射箭,在场这许多人,没有一个觉得不妥。 倒是赵夫人不觉有些感慨。 听听,人家的外祖父送外孙女宝马名驹,可这边的呢,连名字都懒得问。 都是外祖父,可这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 若说之前的秦放鹤是长袖善舞,那么有了女儿之后,他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满朝文武若干,总有一些人因为兴趣、志向、派系,甚至年龄差距过大等种种原因说不上话,但在这诸多不同中,仍能找出一个共同点:孩子。 闲来无事遇上了,认识不认识的都聊几句。甭管成器不成器,哪有当爹的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的呢?这可比直白地奉承他们本人行之有效的多。 再仗着年纪小虚心请教几句,哪怕看在同为父亲的身份上,对方就不可能直接甩冷脸。 一来二去的,不就熟了吗?人脉也就这么搭起来。 而其他诸多年长的同僚们,也因为秦放鹤生了女儿长了辈分,看他勉强顺眼了些,也乐意点拨了。 算是皆大欢喜吧。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八,阿嫖满月,秦放鹤大办,不光在家中设宴,还在城外开了粥棚,又请了几家药铺的大夫义诊、舍药。 当日来参加满月宴的宾客极多,董春虽未亲自到场,董苍和董芸姐弟却都来了,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虽然董苍私下里经常跟自己人犯浑吃醋,但大面上对外时却很分得清轻重,据董芸私下里说,某日他无意中听见有人嘲笑秦放鹤生了女儿要绝后,上去就给了对方一顿臭骂。 秦放鹤好不好的,倒没什么要紧,但编排董门中人就是不行! 秦放鹤听了,一时啼笑皆非。 还挺护短。 考虑到董苍的脾性,他没有直接道谢?[(,只是日后再见到董苍时,也比以往更亲近,倒把后者惹得浑身发毛,时时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憋着坏水要害自己…… 有下头的人提议给小姐去城内外几家知名的庙宇道观,弄个寄名锁,供奉点香油什么的。 阿芙却不大感兴趣,转头对秦放鹤道:“往日我也常去庙里敬香拜佛,看那些和尚一个个无不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过得可比下头平民百姓好多了,眼里口中全是功名利禄,何曾真正跳脱红尘世俗之外? 且名下又有田庄,还不必纳税,那些个庙宇也俱都金光璀璨,修饰得好似殿堂宝阁一般,奢华太过,反失了真心。 如果真有满天菩萨神佛显灵,还要这朝廷治国做什么?我却是不信这个的。” 秦放鹤抚掌大笑,“知我者,阿芙也。” 他虽是天外来客,却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三世轮回,相较之下,还是觉得平行空间这种科学理论更靠谱。 若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何须人间律法朝堂? 于是夫妻二人便单独拿出一笔银子,接济城外孤苦。 这才是真正的救苦救难。 晚间阿芙叫白露念礼单子,特别一点的就单独挑出来记下,预备将来对方家里有什么节庆时,加倍回回去。 “呦,这不是那什么高丽王子?”白露念了个人名,惊讶道。 家里的主子常论政事,她们这些丫头长期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 阿芙看了,还真是,又问秦放鹤,“日间我带着阿嫖去前头见礼时,怎没瞧见他?” 秦放鹤正趴在炕上,拿着个布老虎逗弄阿嫖,听了这话便道:“他不方便来。” 王焕这些日子一直在太学读书,还真有几分好学生的模样,但消息也颇灵通。 得知阿嫖要满月了,还特意打发人送了几样礼物来。 不是什么贵重的,乃是几只高丽贵族女孩子们常玩的精致彩球,里面裹着铜铃,晃动时叮当作响,颇受孩子们喜爱。 秦放鹤领情,礼貌性地回了一份请帖,然后王焕也礼貌性地借口回绝了。 双方都知道王焕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出现,但都给对方留了足够的体面。 阿芙听了,点点头,叫人将已经仔细检查过的彩球拿来看,“倒是有些意思。” 婴儿视力差,会本能追逐这种色彩鲜艳的有声响的玩具,阿嫖果然喜欢。 秦放鹤笑笑,抓着逗阿嫖玩了会儿就丢在一旁,“叫针线房的人照原样多做几个,铃铛用银的,做好后布料部分用开水煮过,晒干了再组装。” 防人之心不可无,且外头来的东西不知经了几道手,全是细菌,小孩子又喜欢往嘴巴里塞,还是自家消毒过的用起来放心。 至于王焕么,确实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这样聪明,就更不能放他回去了。 大禄不需要聪明的藩国 国王。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什么高丽藩国。 阿芙出了月子之后⑿_[(,赵夫人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边,主动搬去了城外庄子上。 对外给出的解释是想替两个女儿和外孙女祈福,谁也挑不出刺儿来。 正如赵夫人所言,宋伦酷爱面子,断然不会在这方面落人口实,于是不仅不戳穿,反而帮着打圆场。 秦放鹤知道后,虽没说什么,却也隔三岔五打发人往那边送点东西。 赵夫人每每接了,都是感慨万千。 东西不在多少贵贱,单看心意,好叫外人知道,他秦放鹤是敬重这个丈母娘的。 如此一来,即便她常年不回城,也无人敢轻慢。 家里有了孩子,日子就充实多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雪落。 多年交际,往来的人家越发多了,难免要分个亲疏远近,秦放鹤就想着,亲手做点年货给一干亲朋好友,表表心意。 这日休沐,他就抱着阿嫖,带着阿芙,一家三口上街逛去。 阿嫖半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头回跟爹爹妈妈出门,兴奋得不得了。 小姑娘脸蛋圆鼓鼓的,脑袋上扣着厚实的虎头帽,忽闪着一双大眼看所能看到的一切。 啊,人! 好多人! 好多声音! 好香! 但凡她感兴趣的,秦放鹤便停下脚步,耐着性子解释,“这是麦,地里长出来的,你爹爹妈妈素日吃的馍馍、汤面,便是这个做的……” 阿芙听了便笑,“她还小呢,说这些也听不懂。” “多说几次,也就懂了,”秦放鹤笑道,“等来年开了春,暖和了,我带你们出城下地去!朝廷赐下来的田庄,咱们还没去看过呢。” 总不能养得孩子五谷不分,禽畜不认。 要接地气,光着脚丫去田间地头踩一踩,小孩子才能长得结实。 一家人正说笑,秦放鹤随意一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酒楼二楼的包间里露出来几张侧脸。 嗯? 这几个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块了?! 第 130 章 【捉虫】可惜了 已是腊月初,天气寒冷,秦放鹤裹着当年从天元帝手里薅来的狐裘,阿嫖就窝在他怀里,只探出一颗小脑瓜,见父亲往斜前方看去,小姑娘也仰起肉乎乎的下巴,顺着往那瞅。 “啊~” 阿芙见了,也往那边瞧,“可是瞧见熟人,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秦放鹤收回视线,就见娘俩好奇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不由笑出声来。 “倒也没有那么熟,见了反而没话说。” 他低头,在阿嫖的小肉脸上蹭了蹭,热乎乎的,便又继续带着逛了逛,最后买了一车活蹦乱跳的鸡鸭,并一整头刚杀好的肥猪回了家。 前世老家逢年过节总要晒点干货,他从小就给家人打下手,对这一套都很熟悉。 当年只觉累,如今再想起来,却觉得年味十足。 阿嫖何曾见过这么许多活物?好奇地伸手摸,不小心被公鸡拍了一翅膀,吓着了,又哇哇大哭。 秦放鹤和阿芙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去哄。 小姑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L就又挂着泪珠笑起来。 才回家,就有管事的迎上来,说是清河府那边齐家大爷送的节礼到了,同来的还有章县林县令的一封手书。 那位林县令,秦放鹤与他交情不算深,但也知道为人谨慎小心,甚至有些怯懦,轻易不会往这边来信,因此立刻将阿嫖交给乳母带着,自己则当场拆信来看。 果然是不大不小的事。 简单来说,就是白云村有几个村民被人引着上了赌桌,其中一个就是秦老三的儿L子。 老村长知道后大发雷霆,先请族法当众鞭笞,然后大义灭亲,亲自带人扭送到衙门去。 大禄律法明文禁赌,但私底下一直屡禁不止,若有关系的,其实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偏偏当初秦放鹤锦衣还乡时撂了狠话,林县令一看,立刻遵照指示加倍从严处理,当场就给下了狱了。 这还不算,老村长拿了判书,转头就去了主簿那里,要求把相关一干人等踢出秦氏一族,踢出白云村,永绝后患。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念旧情,直接把林县令都看傻了。 老村长进城一趟就把事儿L全办了,回村后一说,族谱也当场改了,众人都没一话。 一夜之间,当初秦放鹤口中“大秦村”“小秦村”格局正式落成。 从今往后,被驱逐到小秦村去的几户人家与白云村再无瓜葛,生死荣辱,两不相关。 那秦老三一口气儿L没上来,中风了,瘫了,搬家当日还是人抬过去的…… “……下官细细想来,此事颇为蹊跷,事后追查罪魁祸首,却如白日晒冰,了无痕迹……”林县令在信中如此写道。 事发之后,他既佩服当年秦放鹤的防患于未然,又有些后怕。 倘或不是老村长当机立断,此事蔓延开来,自己必然被迁怒! 况且白云村人赌博一事,怎么想怎么透着蹊跷。 经过审问得知?_[(,是他们几个去镇上玩时被人带过去的,单这事儿L就说不通。 白云村的人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不假,但终究也有限,至少外表看起来不像太有钱的,怎么那些人偏偏就挑动他们呢? 况且事发之后,那几个引人下道的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林县令越想越怕,总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阴谋,唯恐自己牵扯进去,忙不迭写了书信解释。 又担心万一暴露自己,被下手的人记恨,遭受无妄之灾,故而不敢动官方手段,只找到齐振业一并送进来。 秦放鹤看完信,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弯腰亲亲女儿L的小脸儿L,转身去书房提笔写回信,让秦海连夜派人送出去。 他入官场不久,竖敌也不算太多。 会在这个时间点想对他釜底抽薪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 有厨房那边的人过来请示买回来的鸡鸭鱼肉如何处置,阿芙看看秦放鹤,就猜可能刚接到的那封信内容不太好。 “累了大半日,不如改日再说吧。” 秦放鹤抬头一笑,阴霾尽散,“万万使不得,这会儿L买回来的鸡鸭才是最肥的,白放几天掉肉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派轻松自然,半点看不出受了什么坏消息的影响。 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无论外面工作上遭遇多大的困难,都不会把坏情绪带到家里来,更不能把脾气发在老婆孩子身上。 这是一个正常成年人该有的担当。 于是阿芙母女俩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秦修撰亲手将鸡鸭剖腹取肉,然后用各色酱料裹好了腌制,各色鸡杂鸭杂也都洗净了做成下饭小菜。 另有一条上好梅花肉单独做成蜜汁叉烧,什么时候想起来骨汤配面或者是做叉烧包都好,又有两罐猪肉松、牛肉松。 半岁的小孩已经可以添加辅食了,最近阿嫖的菜谱中加了不少蔬果泥、肉泥。 小姑娘挺能吃,根本不用人追着喂,到饭点自己就嗷嗷拍桌子要吃饭了。 秦放鹤看了几天,总觉得吃流食的小孩子也太惨了,试着做起肉松。 也不难,失败了两次之后就得到了金黄蓬松的成品,喷香。 还可以试着往里面加点儿L咸蛋黄粉、肉松碎什么的,滋味很好,阿嫖没来得及吃呢,就被他和阿芙这两个当爹娘的借着尝口感的由头一点点吃光了。 做好的肉松往董府送几罐,汪扶风那里送几罐,老人牙口胃口不好的时候,舀一点放在汤粥里,既能丰富口感,又能补全营养。 小孩子添加辅食,也不怕噎着不消化。 翰林院也放了,预备着加班加餐,其中孔姿清这个人模狗样的无声无息吃得最多,秦放鹤大为震撼。 他儿L子也爱吃,吴夫人私下里还同孔姿清说呢,“没想到子归那样少年老成的,对孩子的事竟这样上 心。对了,那日我没忍住尝了口,滋味确实是好,你尝不尝?” 孔姿清满面正气地摇头,“怎么好跟孩子抢东西……” 然后转头去衙门就抢秦放鹤的。 秦放鹤喜欢摆弄吃的,翰林院上下相熟的都跟着沾光,隔三差五打牙祭。 一开始大家还不好意思要,眼见孔姿清带头拿,姿势十分娴熟,也就渐渐放开了,如今一看他大包小裹走进来便会条件反射般上前哄抢。 腊月十一,秦放鹤将腌制鸡鸭留下的鸡杂鸭杂等做成卤味带了来,照例休息时间与大家分。 国人爱吃,那是几千年的传统了,以至于什么事儿L都喜欢饭桌上谈,成功率更高。 秦放鹤单独拿给康宏一包,托他等会儿L去外院时带给杜文彬和陈舒。 此一人都是跟秦放鹤同一科中的一甲进士,如今也在翰林院,不过内外有别,平时忙起来不大见得着。 不过康宏和杜文彬是多年好友,祖上又有姻亲,如今置办的宅子也都紧挨着,每天都是同出同进。 而陈舒与秦放鹤是太学同窗,后赵沛又得他穿针引线,与陈舒之父,大理寺卿一见如故,如今成了上下级,关系匪浅。 他们之间纵横交错,紧密相连的关系,便是这庞大官场的缩影。 “又偏你的好东西,”康宏笑着谢过,“我家厨子也炙得好羊肉,调得好汤水,改日请了你一家来吃。” “那我可有口福了,”秦放鹤拱拱手,又往某个空位看了眼,貌似不经意地说,“怎么最近瞧着你不大同他往来了?可是因我之故?” 当初大家一起高中,一起入翰林院,一起陪他迎亲,直抒胸襟,畅谈理想,何等热闹快意。 可后来终究因为政见理念不同,渐行渐远。 不过康宏一直比较中立,也擅长交际,轻易不肯得罪人,哪怕后来秦放鹤等人与程璧交恶,他也还能同时和双方维持比较稳定的良好关系。 康宏顺着他的目光瞄了眼空座位,便知说的是程璧,一时竟也有些恍惚。 “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顺其自然吧。” 听他话里有话,秦放鹤又顺势问了一嘴,康宏也没打算瞒着,便小声说:“其实我与他也不曾有什么大矛盾,只是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与金家的人更投缘起来,时常在一处吃酒玩乐……” 当一个人有了新朋友,自然会与旧人日益疏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金这个姓氏本就不似赵钱孙李之流,随处可见,而如今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员也只一个金汝为。 但金汝为心高气傲,不可能主动弯腰接近一介小小编修,所以就要派其他人。 而一般人不值得信任…… 秦放鹤把翰林院现有人名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就筛出来两个人。 一人都不姓金,但却都是金氏女所生,如今也仰仗母族鼻息,故而仍被视为金家人。 此一人的面容和姓名一 起,渐渐与当日秦放鹤从酒楼窗子里看见的侧脸重叠。 而另一个,正是程璧。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30 章 【捉虫】可惜了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话都说到这儿L了,康宏也知道秦放鹤嘴巴严,不免多讲几句。 “非我定要在人背后论长短,只是他行事本就有些肆意,如今又同那两个混在一处……” 金家的人玩得本来就花,程璧与他们交好,难免受到影响,玩起来更是变本加厉,有时直接就从青楼楚馆来翰林院了,身上酒气脂粉气未散。 你说他过分吧,他还有点分寸,只挑了自己不在御前侍奉的时候放浪,本职工作也从未出过错,纵然有人想弹劾,也抓不到什么实质的错处。 偏掌院马平马大人,又是个老好人,偶尔谁抱怨时,也打个圆场…… 康宏叹道:“他正当年,又容颜俊美,难免有女子心向往之,红袖添香本也是风流韵事,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L!” 如今陛下还欣赏他的才华,所以无限包容,可万一哪天看不惯了,或者说冒出一个比他文采更盛的,这些就全都是明晃晃的错处和把柄。 毕竟朋友一场,康宏也不似秦放鹤等人立场坚定,总想着程璧什么时候能改了就好了。 秦放鹤淡淡道:“可惜了。” 康宏还以为秦放鹤在可惜程璧不务正业,也跟着叹了一回。 说这话的时候,秦放鹤心中却在盘算,程璧与金家人往从甚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们的交往又与原白云村族人赌博有没有关系? 说老实话,经历过这么多事,秦放鹤是不信什么纯粹的巧合的。 如果白云村的事真的跟金汝为有关,那么无论程璧对此是否知情,是否有意无意中发挥过作用,大家都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可惜了。 本可以不这样的。 本可以,不这样的。! 第 131 章 暗斗(一) 次日去衙门,得知汪扶风有事临时加班,秦放鹤就主动替了同僚的班,夜里借口给师父送饭开小灶,师徒俩找了个犄角旮旯吃饭,表面上家长里短云淡风轻,暗地里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对于金汝为私下的行动,汪扶风不是不知道,只是暂时问题不大,秦放鹤自己也能处理了,所以并未插手。 可听说了白云村那边的事后,脸色就有些不大好了。 “你小子也算机灵,”对弟子的未雨绸缪,汪扶风毫不吝啬的给予肯定,“那个姓林的,可用吗?” 他问的是是否可用,而非可信。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林县令拉到自己阵营来。 秦放鹤往嘴里扒了两勺米饭,“在不涉及立场,不发生阵营冲突的前提下,可以利诱之。” 说白了,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儿,担干系的事儿,别想指望。 汪扶风瞬间了然,不免对比起来,难免有点嫌弃,“同样是章县县令,他可差得周幼青远了!” 秦放鹤失笑,“那是自然。” 天下只有一个周幼青。 他前半生不顺,也不是多么大胆,敢另辟蹊径的人,但是后期认准方向之后,就迅速权衡利弊,敢以七品之躯当众对抗傅芝。 也正是这份胆量,让汪扶风愿意为他奔走,方有今日之周幼青。 “不过现任清河知府顾云五胆大心细,人也算乖觉机敏,”秦放鹤想了想,“昔年我返乡时,就曾想求见师公,求见不成也未泄气,这两年一直与我书信往来,三节六礼不曾落下,分寸也算拿捏得当。去岁清河府政绩评审我也曾看过,他得了优,也算有点手段。” 简单来说,能力及格线以上,有意投靠,可用。 汪扶风吐出嘴里的酱鸭骨头,点头,记下这个人名。 “说起清河府,之前你那个朋友,姓齐的,明年可能中么?” 来年就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了,同时下场的熟人不少,师兄汪淙自不必说,章县也有肖清芳和齐振业。 秦放鹤点头,“如无意外,应该可以。” 知府顾云五是自己人,自然不会发难,而后期朝廷派出监考官等,他们不敢说完全指派,起码能保证不放政敌过去。 如此以来,外部干扰全无,全凭本事,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秦放鹤略一迟疑,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有嘉于读书一道天分有限,只怕此生止步于举人,会试结束后,我想荐他去周幼青那边历练。” 对齐振业而言,以举人身份从小官做起明显更实际一点。 且二人本就相识,可免相互猜忌利用。 那周幼青所在的远东州距离齐振业的老家不远,两边加起来就算是钱权皆有,既符合异地做官的条例,还可以相互照应,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无论是对齐振业和周幼青本人还是董门而言,都是最有利的。 当年 汪扶风也见过齐振业,知道他的斤两,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他出身商籍,如今家里还做着买卖,莫说学问不济,便是能中进士,日后也是个隐患……如此甚好。” 齐家有钱,这一点很好,但同时也不那么好。 “至于你说的那个数术狂人……”汪扶风想了一会儿,没有下文,秦放鹤便在旁边出声提醒,“高程。” “嗯,高程,”汪扶风道,“就是他,让他这块儿别丢了,来日有大用处。” 眼见着陛下有对外用兵的意思,尤其是海军,接下来几年必有大扩建。 这又涉及到远洋战舰、武器改良等,实为重中之重,非有真才实学者不可为。 其实无论是董门还是天元帝,都不太想再启用卢实,因后患无穷。 但这方面的人才缺不得,卢家父子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仍有胜券在握之感。 如果不想受卢实牵制拿捏,就必须有能顶替他作用的个人或者团体,这也是天元帝近期格外关注国子监算学科和工科的缘故。 师徒二人边说边吃,最后又回到程璧身上。 “他的事,我已有了一点眉目,你且先按兵不动,不必管他。” 汪扶风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简单,但秦放鹤知道,暗处要有大事发生了。 可能会流血。 说完了,汪扶风突然瞅着秦放鹤笑了声,“怎么,不忍心?” “不是,”秦放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惨惨的牙齿,“就是想让下头的人做得利索点。” 既然入了这一行,打从第一天起就该做好随时可能去死的准备。 不是别人死就是自己死,相较之下,秦放鹤还是比较想让别人死。 跟师父沟通完后,秦放鹤的心事就去了大半,麻溜收拾了餐具要走。 “那个,”汪扶风叫住他,一边剔牙一边老神在在道,“今儿的酱鸭子不错,咸甜适口,皮脆,肉也筋道,赶明儿再做。做好了直接送家里去,你师娘一准也爱吃了下酒。” 秦放鹤:“……哎。” 你是真怕我闲着呀。 腊月二十休沐,不等康宏设宴,秦放鹤就在家里整治了一桌小菜,单独请了赵沛和孔姿清来。 齐振业、汪淙得明年才来,高程又有点对外交流障碍,如今京城同辈之中,关系最为亲密的就是他们三个了,可谓无话不谈。 赵沛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只相当肥硕的兔子,兴冲冲道:“来来来,一并着人料理了,烤了下酒。” 正抱着阿嫖玩的孔姿清见了,倒有些稀罕,“从哪里来的?” 秦放鹤上来接了兔子,转头吩咐人去料理。 赵沛掸去肩头雪花,脱了外头大衣裳,边洗手边笑,“早起我出城骑马练功,回来的路上,路边就冒出来这只蠢物,吃我一棒子敲死了,可不是给咱们助兴来的?” 洗完了,他又把双手在火盆上烤 了一回,待寒气散尽才过来逗弄阿嫖?_[(,“哟,瞧瞧咱家大姑娘,几日不见,小脸又圆润喽!来,给伯伯抱抱!” 几家私下常往来,阿嫖也不认生,由得赵沛托着往空中举了几下,兴奋得小胖腿乱蹬,一脚踩在赵沛脸上。 赵沛哈哈大笑,满口赞赏,“颇有气力,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孔姿清往嘴里丢了块卤味,白了他一眼。 这厮就是逮谁就想抓谁练武。 不过还别说,没准子归真能同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秦放鹤挑帘子进来,“那感情好,等再过几年我就叫她拜你为师,你可得把压箱底儿的功夫掏出来!” 见了亲爹,阿嫖瞬间舍弃伯伯,扭动肉乎乎的身体,啊啊叫着往那边扑。 秦放鹤接了,熟练地亲一口,给小东西围上围嘴儿,先喂她吃了饭。 爷俩一个伸手喂,一个张嘴接,节奏和分量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孔姿清和赵沛对视一眼,先后笑出声来,又有些惭愧。 论起来,他们也算这个时代爱孩子的好父亲了,可即便如此,也从没亲手给孩子喂过饭。 秦放鹤知道这两个损友心里想什么,无非就是笑自己像奶妈子,也不在意,“今儿阿芙白日有些累了,正休息,我带带她。” 总有人抱怨孩子跟自己不亲,可也不想想,要有交流才会有感情,平时恨不得隔着八丈远,孩子凭什么亲近你。 况且孩子会主动扑向你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几年,眼下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以后珍贵的回忆,他不想错过。 说老实话,伺候这么大点的孩子吃饭实在不是什么干净营生,全都是各种糊糊,会糊在小孩儿的脸上,也会漏,还会随着她的动作抹到身上…… 但自始至终,秦放鹤都没有一点不耐烦。 孔姿清和赵沛看得叹为观止。 这样繁琐的活儿,莫说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了,就是妻子们也未必会做,全都推给乳母了。 难怪阿嫖这样黏着子归。 而他们的孩子……却亲近乳母。 麻溜喂完了饭,秦放鹤拿软绵绵热乎乎的手巾把闺女的小胖脸和小手清理干净,再细细抹上润泽肌肤的油膏。 嗯,又是雪白喷香的漂亮小姑娘一枚。 阿嫖也有点爱美,自己低头闻闻香喷喷的小手,挺得意,举起来给三个大人看,“啊!” 众人就都笑,“人小鬼大的。” 秦放鹤把阿嫖放到炕内侧玩玩具,四面围着高高的被子山,自己正好在外面坐了挡着,这才跟朋友们说笑吃喝。 几句话说到正事上,秦放鹤道:“……我不敢确定老家那边的事程璧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过,但向金氏靠拢,于你我总归不是好事。” 不怕说句狂妄的话,单单一个金汝为不足为惧,但金汝为背后靠着的是首辅卢芳枝,这就很有些门道了。 那两个金家人 的举动,是否是金汝为授意? 白云村一事的幕后主使者,是金汝为还是卢实? 他们动手之前的这些细节,又从何人口中得知?是程璧,还是另有其人? 从林县令的书信上来看,对方的手脚非常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这些猜测的答案目前都无从得知。 但直觉告诉秦放鹤,此事必然同金汝为脱不开干系。 又或者,根本就是卢实授意的。 赵沛和孔姿清听罢,俱都神色凝重,吃喝的动作都慢了。 他们自然不算董氏一脉,但因秦放鹤之故,多少会偏向董春这边。 再加上之前众人都与程璧有过摩擦,越发无法相容。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吃饱了玩累了的阿嫖也昏昏欲睡,脸蛋埋在秦放鹤大腿上,撅着屁股像只小猪崽。 只有炭火偶尔炸开一两声,分外清晰。 孔姿清忽道:“你们可还记得程璧写的那几篇赋?” 秦放鹤轻轻拍着女儿肉嘟嘟的脊背,拿过小被子给她盖上,低垂的眉眼间满是爱意,“便是忘不了,才觉棘手。” 孔姿清这话,是在提醒程璧暂时动不得。 去年年底,万国来朝,为彰显大国气魄,天元帝命文武百官献欢迎词。 秦放鹤等人也都写了,然唯有程璧的一篇《四海赋》脱颖而出,一骑绝尘。 紧接着,腊月的新年贺词、正月的天元帝岁整寿贺词,程璧继续出彩,辞藻华美无人能敌。 一连三次夺魁,以至于今年中秋国祭时,天元帝直接点名程璧写了《告天地祭辞》,一时风头无两。 若非如此,汪扶风也不会让秦放鹤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现在天元帝正在兴头,万不可直接对上。 赵沛仰头喝了杯酒,叹道:“这个我服,甘拜下风。” 秦放鹤便道:“你们俩路数不同,比不来,也不用比。” 孔姿清亦深以为然。 赵沛遣词造句气势雄浑,慷慨激昂,美则美矣,却常有超凡脱俗之态,若要公用时,用来写军歌振奋人心鼓舞士气倒也罢了,跟这几次要求的富丽堂皇雍容华贵不怎么搭边。 但程璧则不然。 他出生于富贵温柔乡,一路滚滚红尘淌过,娇花嫩柳相伴,眼里看的,耳朵里听的,全是安居乐业,所以写出来的,也是完美无瑕的太平盛世。 不能说谁高谁低谁对谁错,只是用处不同。 但不能否认的是,程璧确实凭这个红极一时,听说几位皇子也先后递出过橄榄枝,但他都没接。 没想到,转头就入了卢芳枝的眼。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翰林院素来就是内阁的摇篮,这一二年间秦放鹤出的风头够大了,得的恩宠够多了,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急需,或者说不得不尽快提拔一人与之对抗。 今日秦放鹤找来两位好友说起程璧一事,并非希望他们能立刻统一战线,与自己一起迎敌。 一来程璧没有这个资本兴师动众,他还没那么牛;二来么,便如师父所言,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秦放鹤只是希望事先提个醒,来日程璧若果然身陷囹圄,他们不要看顾以前的情分,贸然出手相助。 又或者某日,他和程璧不得不公然对立,也省得他们不明白前因后果而难做。 此刻立场分明,亲疏远近对应,他们便是秦放鹤的耳目和外围防线。 接下来的几天好似一切照旧,双方各自按兵不动。 偶尔秦放鹤和金汝为等人在宫中遇上了,甚至还会和和气气打招呼,相互慰问彼此的家人,提前拜早年。 至于各自心里究竟想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腊月二十四,各部衙门年前放假的最后一天,京城内突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最负盛名的青楼之一,流云馆,跑了一位窑姐儿。! 第 132 章 暗斗(二) 妓的来源大致可分为三类,被父母家人卖了的,被拐子拐来的,还有就是家中男人官场获罪,女眷们沦为贱籍。 别说什么红袖添香,风流韵事,那都是对男人而言的,对女人们,只有灾难。 尤其最后一种,身份地位可谓从云端坠入深渊,非常残忍,本人也往往很难接受,不少人一接到旨意就宁肯自尽也不受辱。 而此次逃跑的这位就曾是官员之女,其父当年卷入江南盐税一案,因此获罪,族中女眷悉数没为官妓,流散四方。 官妓的可怕之处在于,普通身份的同行可以自赎,或是随便什么豪商巨贾,只要银子够了就能带走,但官妓不行。 只有现任官员才能为其赎身,也不能做正经妻妾,且要记录在案。这往往很影响官员本人的风评和日后晋升,所以实际上会这样做的人极少。 本质上,这条律令也就意味着,一个女人沦为官妓后,一辈子就这样了。 正因该女子的身份,所以也算是在年前的京城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人们纷纷猜测她到底为什么要跑。 是实在不堪忍受了么? 似乎并不难理解。 但怎么成功的呢?此刻又藏身何处? 需知她们一旦逃跑,所在青楼老鸨会立刻上报官府,由官府出示海捕文书,等同逃犯,谁人敢包庇? 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那位昔日的官家小姐也算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要的,故而刚落难那会儿L,便有好事者蜂拥而至,名头不小。 如今事发,许多官员也在私下扼腕,可惜了! 明日就放假了,各衙门难免有些松散。 处理完了政事,各处贴了封条,这一年就算扛过去了,自然身心松弛,相互道别之际,也不免说起此事。 翰林院中也有几个曾会过那女子的,啧啧几声,又对前面程璧笑道:“程编修,日后你可少了一位红颜知己啦!” 谁不知道那女子曾与程璧春风几度呢? 便是如今她唱的几首曲儿L,也是出自这位风流才子之手。 程璧听罢,也是转身一笑,“可惜了。” 话虽如此,他面上的笑却无半点伤感,仍如往日一般灿烂又多情。 不过一个妓/女而已,跑了也就跑了,与他何干呢? 那几人听了,便都挤眉弄眼哄笑起来。 “可惜了,也不知同哪位情郎私奔了吧?” “此事便是程编修的过错了,若他早年便怜香惜玉,替人家赎了身,安置了,哪里会有今日相思之苦?哈哈哈哈!” 程璧也跟着笑,并不以为意,又说要同众人一道吃酒去。 “城西酒肆新来了两个胡姬,模样儿L么,不如咱们中原女子温柔细腻,只舞姿甚好!” 那几人听了,便都说好。 有人喜欢,自然也 有人不喜欢,落后几步的隋青竹等人听了,纷纷皱眉,满面嫌弃。 可惜? 可惜什么? “污言秽语,不知所谓,”隋青竹重重跺脚,沉声骂道,“简直有辱斯文,有辱圣听!” 这还站在宫门口呢,就这般放肆议论,简直没有一点朝廷官员的体面! 他骂得很大声,前面正等车轿的几人立刻就听到了。 程璧抄着衣袖,施施然转身,“我说呢,哪来的乌鸦这般聒噪,原来是隋修撰,怎么,年货都置办齐了么?” 话音刚落,身边几人便都大笑出声。 隋青竹一味慷慨解囊,以至于本末倒置,家人拮据的事不算秘密,许多人都笑话他痴傻,常以此攻讦,屡试不爽。 若在以前,隋青竹不觉得自己有错,此举自然无效,但如今他多少也有些转圜过来,听了这话,不禁面红耳赤,气势上就弱了,“……本官自有道理,如今也不曾亏待家人,君子过而改之,无需尔等指责!” 他看向程璧,“倒是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修正己身,反而恃宠而骄,行事越发放浪,如此辜负圣恩……”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你没说烦,我都听得烦了,”程璧冷笑着打断,看见后面秦放鹤和孔姿清联袂而来,本能地顿了顿,然后才收回视线,重新对隋青竹道,“你若不服,只管参我,就是不晓得本官犯了大禄律法的哪一款哪一条!” 说罢,狠狠往隋青竹青红交加的脸上剜了眼,拂袖而去。 走出去几步,又不知为何停下,扭头看了眼,这才上了宫门外等着的轿子离去。 “又吵了?” 秦放鹤迎着程璧的视线,口中却对隋青竹道。 隋青竹重重叹了口气,气愤且沮丧,“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他就是不明白,也不能理解,为何在朝官员能如此肆意。 那些圣贤书,都白读了么? “大过年的,自家的事,莫要在外张扬,”掌院马平从一旁过来,神色不虞,看看离去的程璧,微微蹙眉,再转向秦放鹤和隋青竹等人时,略和缓了些,“你们……休要同他相争。” 今日一早,程璧又上了新年贺文,天元帝当场看过,十分喜欢。 眼下他正得意,偏行为确实算不得犯法,顶多不够体面罢了,既然陛下都不计较,外人自然也无可奈何。 依照马平老好人的习性,能说到这里,已算不易。 摊上这样的下属,是他的幸运,也是不幸。 隋青竹听了,便有些打蔫,眉眼都耷拉了。 秦放鹤等人谢过马平,又送他上了轿子,目送他远去,复又安慰隋青竹几句,收效甚微。 天降大雪,此时也纷纷扬扬,好似有天神发怒,将空中云絮都扯碎了,随意泼洒。 难得空气清冽,秦放鹤就跟孔姿清找了家临街茶馆赏雪,顺便说些过年的闲话。 “这几日大雪,必然又有好梅花 雪水,后日带阿嫖来家里,我煮了茶你吃。”孔姿清伸手接了两片雪花。 时人爱茶,也讲究煮茶的水,最受追捧的便是雨水雪水等无根水,其中又以梅花上的雪水为上。 原本秦放鹤是望而生畏的,总觉得会不会有微生物发酵,结果亲眼看过后才知道自己浅薄了,贵族们的讲究是真讲究。 人家喝的雪水那都是正经筛选过的: 头茬下的雪不要,姿态长势不好的梅树不要,需得是先用第一遍的雪将没虫没病的梅树彻底清洗过了之后,再下下来的干净雪。 让雪在梅花上待足一夜,浸透花香,次日用小毛刷子只扫取梅花上的那一点儿L精华。 一大片梅花林,统共也就能收集一罐子,煮成茶水,也就够三五好友吃一回的。 真就一个“品”子。 煮好的梅花雪茶甘甜清冽,唇齿留香,确实极好。 只是性寒,清热败火,脾胃弱的人吃了保管拉稀。 “那官妓的事,你知道么?”孔姿清问。 秦放鹤摇摇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他事先确实不知道,但……差不多能猜出来,应该是自己这边有人动手了。 但埋了什么招呢? 那女子会知道什么要命的内幕吗? 应该不会,她那样的身份,又是那等处境,有心眼儿L的官员也不大可能在她们跟前讨论机密。 别看什么影视剧、里,青楼楚馆饭庄子动不动就成了情报站了,哪个名妓动不动就窃听机密了,都扯淡。 谁家没几个庄子或是秘密基地的? 谁家谈机密时,巴巴儿L跑到外头别人地盘上? 嫌死得不够快吗? 真商议大事了,那都在自家小屋里关起门来商议,就算当日有歌姬舞女,到了要紧的环节,也都提早清理出去,内外都有心腹把守,恨不得上空飞过的苍蝇都给你拉下来查户口…… 这些地方的人们,可能跟某些官员混个脸熟,也可能知道对方的行踪和生活轨迹,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秦放鹤才有些好奇,究竟为何要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做文章。 天元三十二年的春节格外安静。 边关没有打仗,朝中也无使团来访;各省没有天灾,各家也少人祸。 一连几场雪下得很大,有经验的老农们都说,明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安静又祥和,太平得像一场梦。 秦放鹤就在这场梦里,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同家人过年,除夕夜窗外呼啸的寒风伴着爆竹声此起彼伏,他也亲自上阵放了一回,引得阿嫖笑个不住。 正月也很好。 秦放鹤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坛子高度烧酒来,赵沛吃醉了,诗兴大发,一口气连做八首好诗,又写长赋,慷慨豪迈,气势雄浑,颇有昔日谪仙人之姿。 八诗一赋,很快流传来开,在太平盛世的正月里刮起一阵旋风,那旋风便是人们的 喝彩。 这股旋风迅速刮到宫中天元帝的案头上,胡霖亲自送的。 天元帝看罢,龙颜大悦,连声赞好,“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 假期尚未结束,赵沛便风头无两,连程璧的富丽词汇也无法与之抗衡。 卢实听说了,嗤之以鼻,书生逞口舌之利![” 他是搞实业的,本就瞧不大上这些纯粹的文人。 一旁的金汝为听了,夹烤肉的筷子一顿,然后才慢吞吞吃了一块烤得正是火候的牛肉。 “可书生口舌之利,有时丝毫不逊坚船利炮。” 卢实皱眉,哼了声,没再说话。 金汝为看着外面的大雪,问才刚进来的心腹,“那妓/女还没找到吗?” 来人摇头,“说来也怪了,真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卢实自斟自饮一杯,摆摆手叫那人下去,“一个官妓而已,跑了也就跑了,你急什么?” “我总觉得不大好,”金汝为捏起酒杯,细看上面的花纹,“偏这会儿L那赵慕白又出风头,是巧合么?” 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 这是官窑新出的粉彩寿桃杯,釉质细腻,尚未大量推出,只有那么四套。 其中三套贡给宫里,另有一道不在册的,单独送到了卢阁老手里。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久到大家早就忘了逃跑的官妓的事时,突然有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出现在街头,指名状告翰林院编修程璧,始乱终弃。! 第 133 章 死局 “简直胡言乱语,”程璧气急,在屋里兜着圈子,胸膛剧烈起伏,“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岂能不知道利害?怎会向个妓/女许终身,又哪来的始乱终弃!” 天热,他心下火气更燥,额上直逼出汗来,扇子挥出残影也是无用。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在册官员不得嫖/娼,他素来自诩情场君子,只讲究个你情我愿水到渠成,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会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还被人抓住把柄! 退一万步说,就算看中了哪个女子,想弄个美妾或置办外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最起码也要是清白身子的清倌人,又怎会去招惹官妓? 生怕皇帝不知道吗? 金汝为冷笑,“那人家怎么说怀了你的骨肉!” “不是我的!”程璧矢口否认。 “那能是谁的?!”金汝为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怒不可遏。 “这我从何而知?”程璧两手一摊,只觉莫名其妙,努力克制着火气解释说:“似她那等下贱身份,我怎可能让她诞育我的子嗣!” 罪臣之女不可为妻妾,自然更不能有后,所以在这方面,程璧素来小心。 当初一人也算融洽,去岁听闻那叫如玉的女子失踪,程璧还奇怪来着,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转眼工夫,对方竟指责到自己头上! 这叫什么事儿! 顿了顿,程璧又走到金汝为面前,微微躬身,“况且她是官妓,每日入幕之宾甚多,指不定与谁暗结珠胎,要栽赃到我头上……大人向来智慧,难道也会被这种低级的伎俩蒙蔽了吗?” 明面上,官妓不做皮肉生意,但一来有不少深陷其中的女子奢望一线生机,仍希望有人将自己拉出去;一来难免也有情投意合的,私下自荐枕席不在少数,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仅此而已。 金汝为看了他一眼,顺手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尽。 “事到如今,本官信不信重要吗?” 程璧一僵,就听金汝为又冷冷道:“陛下信不信也不重要,甚至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也不要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十分平稳,仿佛刚才的火气只是幻觉。 程璧终于意识到问题关键所在,血液上涌,头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只是嗡嗡作响。 是了,这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金汝为和天元帝会不会相信他的清白也不重要,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天下的百姓想要相信。 官与民看似一体,实则对立。 官员之于老百姓,望而生畏,遥不可及,而正因为此,那些百姓才更喜欢,或者说近乎恶意的渴望看到官员倒霉。 至于倒霉的是哪个官员,他们不在乎。 就好比每次政局不稳时,当朝者都会杀几个贪官以儆效尤。 真的就是恰巧此时揪出来了么? 未必吧! 至于杀的是否是罪魁祸首 ,是否斩草除根,找回来的赃款流向何方,百姓之中无人在意。 他们只看到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倒下了,属于弱势的一方貌似胜利了,长久以来的压迫释放了,快/感到手了,这就足够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可畏。 短暂的惊愕过后,程璧的五感重新回归,唯余愤怒席卷全身。 “有人陷害我,”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眼底寒光乍现,“那个女人留不得。” “放屁。”金汝为骂道,“大禄律法有载,有娠者不得动刑,谁敢杀?你去?” 若是不显怀也就罢了,权当不知道,先把人灭口再说。 可暗处的对手摆明了防着这一招,藏到这会儿才推出来,如今肚子那么老大,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叫他们怎么办? 他们非但不能动,反而要妥善安置,因为这个时候那女子但凡有个什么闪失,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们心虚,要杀人灭口,屎盆子就扣上来了。 满头冷汗的程璧牙关紧咬,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憋了半日,只丢出一句,“有人要害我……” 甚至他隐约猜到是谁在害自己,但是不敢说,因为金汝为未必猜不到。 “害你,他怎么不去害别人?”不说,金汝为也照骂不误,“当初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招妓吗?” 为何美人计始终位居二十六计之一,且屡试不爽,又为何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皆因大部分男人确实管不住下半身。 这一招儿,它就是这么灵! 作为男人,作为当权者,其实金汝为乃至天元帝本身都觉得下面的官员玩女人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要好好办差就行。 前提是,这个小毛病需要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现在,很明显失控了。 刚过完端午的京城百姓们急需新的刺激,这桩桃色新闻俨然已经成了新一轮茶余饭后的话题,所有人都津津有味,等着看热闹。 而程璧,就是那倒霉催的热闹。 如果他们不尽快想出可靠的对策,那么哪怕为了平息民愤,天元帝也不得不命朝廷作出相应的处罚。 从那个叫如玉的女人一出现,他们就完全陷入被动,为今之计,只有由程璧亲自出面,说动那个女人自己改口。 “你先不要急于自证。”金汝为道。 在世人眼中,现在不管程璧说什么都是狡辩。 “可她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事关自己的前程,程璧比谁都迫切。 这种涉及朝廷命官声誉的大案,一项是由刑部直接接手的,因为地方衙门根本不愿意碰这样的烂摊子。 金汝为想了下,“你先不要随便动作,这几日就告假在家罢,待我派人去探探口风。” 虽说不敢动人,但是让看守松松口,两人见一面还是没问题的。 不用他说,出了这样的事,程璧也无颜面对满朝文武看热闹的眼神,当即应下 。 其实同僚们如何看他,他不大在意,最要紧的,还是天元帝的态度。 但偏偏天元帝的态度……又取决于民意。 而要扭转民意,除非如玉改口…… 死结。 “不管她求什么,你都先应下来,哄得她心软,待风头一过,再行料理不迟。” 在金汝为看来,女人嘛,一生所求也不过那么几样,宠爱、子嗣、钱财地位,这些都好说。 程璧别无选择。 至少以他个人之力,别无选择。 就算现在如玉让自己为她赎身,他也认了。 虽说这么做必然会让陛下不喜,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官身犹在,还怕来日不能重现荣光吗? 程璧一走,金汝为就对着他的背影用力叹了声,心情复杂。 怕只怕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看看找的都是什么货色!”下一刻,卢实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语气十分不满。 他竟全程都在。 此事若处理不好,金家那两个外甥只怕也要被余波扫到,金汝为也正在气头上呢,语气不似平时恭敬,自顾自起身打开冰鉴,从滚滚凉气内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来吃,“哪儿那么多称心如意的,将就着使吧!” 西瓜是今日凌晨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星夜兼程运回城中,藤蔓都水灵着,咔嚓一口下去,沁凉甘甜的浆液便溢了满口,仿佛连火气都被浇熄了一点。 就这已经算出类拔萃的了。 真当个个都是秦子归啊?十来一十岁的人,五十六十岁的城府,滚刀肉似的,跟他那个碍眼的师父真是天造地设的王八绿豆。 卢实也知他说的是实话,过去坐下吃西瓜,吃了两口又百思不得其解,“汪遇之那厮是怎么弄来的那小狐狸精?” 山沟沟出来的刁钻货色,百年不遇,难为他怎么碰上的。 金汝为擦擦嘴角的西瓜汁,觉得燥热和烦气降下去一点,闻言一撇嘴,心想我上哪儿知道去? 早知道我早抢了,也没有今日的麻烦。 卢实越想越不对劲,“院试后拜师,当时清河府在任的是方云笙?那也不是个没成算的,当时怎么不抢!” 哪怕给了方云笙呢,做不成盟友也不会是敌人,起码不会有今日局面。 金汝为砸吧下嘴儿,觉得吃得不过瘾,又抓了一块来吃,闻言呸呸吐出几颗西瓜子,“那汪遇之就是个官场无赖,他想抢的东西,谁抢得过!” 卢实:“……” 狗日的,还真是。 两人吭哧吭哧啃完了那一整盘冰镇西瓜,又叫人打水净了手,雪白手巾擦了,重新沏了一壶荷叶茶来,边喝边商议对策。 其实说到底,这事也没有什么正经对策。 因为自证清白从来就是最愚蠢的事。 更何况可能程璧还不是那么清白。 “你我都不可贸然插手,”卢实捏着杯盖, 轻轻刮了刮浅碧色的水面,“且先由着他自己折腾。” 这一招实在太损,程璧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既如此,就不能再折进去其他人。 金家的那两个外甥虽然自始至终与程璧搅和在一起,但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从未下场,也只能看作是小辈之间玩过火,与他们无关。 如果贸然插手,性质就不同了,很有可能牵扯到他爹,大大的不妙。 金汝为深以为然,“嗯。” 此事一起,无论结局如何,接下来天元帝势必要向百姓们表态,顺势清理官场,尤其青楼楚馆之流,少不得要严查严控。 因他们有几条固定路线就埋在此间,这么一来,暂时就不能用了……可恶! 金汝为冷笑道:“只怕从今往后各级官员再打点起来,就更麻烦喽……” 以前还能众人一起喝喝花酒,女人堆中丑态百出,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方便。 以后……最起码眼下为了避嫌,满朝文武说不得也要做出守身如玉的姿态来,远离那等场所。 他们须得避避风头,断然不可引火上身。 既然是程璧做的,那就让他一个人担着好了。 “不过你那个主意,我不妨先下个注,只怕行不通。”卢实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非两条人命。 金汝为动作一顿,马上明白过来卢实指的是让程璧去说动如玉改口一事。 “嗯?这有什么行不通的。” 卢实摆弄着白玉扇坠,笑而不语,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幽幽道:“不要小看女人,一个女人可以软得像水,甜得赛蜜,却也可以硬过百炼钢,毒过黄蜂尾……” 不过现下时局未定,让程璧去试试也无妨,即便弄巧成拙……也就那么着了。 金汝为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两人默不作声吃了几口茶,金汝为忽叹了口气,“可惜了啊。” 可惜那身好才学,可惜那手好文章,还没能多用两年呢。 “……可惜了,”阿芙轻轻为女儿扇着扇子,低声道,“我还记得那年他随你来迎亲呢。” 当时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如今就…… 落得如此名声,也太不堪了些。 阿嫖玩了一日,早就困了,只倔劲儿上头,偏要等着父亲回来,结果秦放鹤今天偏偏加班,直到戌时快过方回。 小姑娘困得睡眼惺忪,仍固执地伸腿坐在榻上,一双眼睛努力睁开又合上,东倒西歪。 阿芙和乳母几次二番劝她去睡,小姑娘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爹肥来啦?” 如今阿嫖将满周岁,已经会说不少零碎的短语,表达欲/望空前强烈,随便抓个什么都能翻来覆去絮叨几百遍。 有时阿芙都被烦得不行,私底下跟秦放鹤笑说,怎么就养了个小碎嘴子…… 等秦放鹤终于“肥来”,阿嫖只来得及伸开胳膊喊一声“抱 抱”,然后就在他怀里睡得死去活来。 秦放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亲亲阿嫖软乎乎的小脸儿,小心地将她放到小床上,用蚕丝薄被盖住肚皮。 天热也得盖肚子! “人么,都会变的,”他低声道,此事……倒也不算无迹可寻。” 一直以来,程璧都不算什么端方君子,只是当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还勉强可以和平相处。 谁知道后来一切会变得那样不堪呢? 可惜了。 “算了,不说这些晦气的,”秦放鹤摆摆手,“抓周宴准备得如何了?可还缺什么不曾?” 五月一十八是阿嫖的生日,按规矩是要抓周的。 其实在秦放鹤看来,不管她抓个什么都好,但老祖宗留下来的仪式感,还是要搞一搞的。 夫妻俩趁着睡前时光交流育儿经,阿芙又拿了礼单与他看。 秦放鹤看了,顺势增减一番,一夜无梦。 次日去翰林院,掌院马平当场宣布程璧近期告假,原定他的班分散给众人。 “不相干的事,诸位切莫私下议论,”马平环视众人,隐晦地警告道,“虽说你们个人看,是别人的事,可出去了,外人看咱们却还是翰林院一家子……” 程璧若真声名狼藉,他们这些同在翰林院的面上有光不成? 到了这个时候,就顾不上什么个人恩怨了,先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 话虽如此,可马平素来宽和有余,威慑不足,如今说这话便有些轻飘飘的,众人只安静了片刻,便迅速窃窃私语起来。 素日与程璧矛盾最大的隋青竹并未落井下石,只是十分扼腕,“亏他一身才学,不思报效朝廷,竟惹出此等祸患,当真暴殄天物……” 原本爱随程璧一并嘲笑他的几个人听了,倒有些自惭形愧起来。 中午用饭时,孔姿清照例与秦放鹤凑堆,“听说那女子已押到刑部了,不知程璧会如何应对。” 按律,民告官者,无罪也有罪,而那如玉是贱籍,罪加一等。 但她身怀有孕,且又因感情纷争而起,不好轻易动刑,难免平添几分香艳旖旎。 秦放鹤用汤勺拨弄着银耳莲子凉羹,心想,如何应对呢? 怕是无力招架。 因为这世道很奇怪,全是假话,自然没人信,但很多时候若全是真话,也没人信。 最怕的就是如玉这种七分真,二分假,能查证的部分,全是真的: 程璧确实与她有旧,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而两个成年人深夜共处一室,难不成还盖着被子纯聊天? 至于程璧是否曾对如玉许下终身,便是无法查证,但听上去似乎有颇有可能的。 男人嘛,兴致上来,嘴上哪有把门的。 像这类桃色丑闻,一旦沾上,除非刀枪不入,不然真的很难彻底洗净。 就比如此刻邻桌正热火朝天讨论的,“如玉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 谁的”,只这一条,现阶段程璧就无法确认。 几个月后婴儿出世,滴血认亲吗? 时人虽然对此深信不疑,但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也太多了些,只要条件允许,秦放鹤都能现场让程璧跟一条流浪狗产生父子关系! 况且照如玉现在的模样看,等生产,怎么也得几个月后了,而朝堂之上莫说几个月,就是短短几个时辰也足以天翻地覆。 即便天元帝真的同意了这个笨办法,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必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重用程璧。 而真等到如玉生产时,黄花菜都凉了,新一届的二鼎甲都要问世了……一度被打入冷宫的程璧,还能有重拾荣光的可能吗? 以秦放鹤对天元帝的了解,恐怕不会了。 程璧以前私生活混乱,毕竟没有影响大局,天元帝可以视而不见。 年轻才子嘛,贪玩爱玩都是正常的。 可现在闹大了,这个官员身上就有了瑕疵,毕竟也是天子门生”呢,皇帝心中自然不快。 这一招看似简单,老套,但对付程璧当真稳准狠。 “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刑部那边的口供,程璧不会坐以待毙。”秦放鹤不紧不慢吃完一盏甜汤,凉意一直从嘴里顺到心里,无比畅快,“但一个女人既然豁出去做到这一步,就很有些死志,只怕供词一出,程璧的处境更加不妙。” 单纯依靠程璧个人的力量,很难扭转局面,单看金汝为他们愿不愿意施以援手。 但出了这样令人难堪的茬子,谁伸手谁惹一身骚,大概率金汝为之流是不愿意的。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程璧的本家了。 毕竟血脉相连,若程璧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程氏一族其他在朝不在朝的男丁都要跟着抬不起头来,再严重一点,未出阁的女眷们也会名声受损…… 可怎么捞呢? 这就是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死局。 程家确实急了。 他们好歹也算一方望族,世代书香,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 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本也不算什么,但,但你怎么能偏偏栽在女色上呢?! 还不够丢人的! 日后外人再提起昔日令程氏一族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势必会变成“哦,就是那个跟窑姐儿厮混的浪子啊……” “啊,年轻一辈的扛旗之人竟如此不堪,难道是家学渊源……” 他们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五月月中的大朝会上,天元帝虽只字不提程璧一案,然接连寻由头骂了好几名程姓官员,明眼人都看出他的不满。 散朝后,程家几名官员都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与程璧同宗的那位尤其沮丧且自卑,活像霜打的茄子。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有过那个探花。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秦放鹤碰上落在后面的金汝为。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凉飕飕地笑起来。 “不知秦修撰对翰林院同僚一事作何感想啊?”金汝为意有所指道。 品行不端的又不是我,∵_[(”秦放鹤爽朗一笑,“我能有什么感想?倒是金侍郎履历丰富,想必……” 别什么都往翰林院上扯,分明是“你的程编修”! 见金汝为渐渐收敛笑意,秦放鹤话锋一转,“……想必也见过不少同僚马失前蹄,下官正想问您取经,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别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你一次次全身而退,还不是推了别人垫背! “行得正,站得直,问心无愧而已。”金汝为回答得毫不心虚。 心虚,那是什么? 良心,又是什么? “不错,”秦放鹤权当听人放屁了,“陛下慧眼如炬,只要洁身自好,自然无惧流言,您说对吧,金侍郎?” 如果说以前两人见了好歹还能伪装一团和气,那么现在随着程璧缺席,斗争已趋白热化,双方都懒得再深入打机锋,开口闭口都是硝烟味。 偶尔有几名官员从他们身边经过,落得一点只言片语在耳中,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纷纷退避。 走到勤政殿外各部衙门所在的东西两院中轴线时,秦放鹤和金汝为非常敷衍地向对方拱了拱手,就当是道别了。 金汝为刚转身要走,就听秦放鹤又叫了声,他强人不耐转回身去,“怎么?” 秦放鹤忽然咧嘴一笑,做了个“刑部”的嘴型。 你家原告还在那儿呢,赶紧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金汝为:“……哼!”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是你们干的! 风水轮流转,一时得意而已! 天元二十二年五月一十八,秦放鹤为女儿秦熠举办抓周宴。 小姑娘很不怕生,也很贪婪,先抓了秦放鹤的官印,再抓赵沛给的小木刀,众人都奉承来日文武双全。 六月初二,程璧那位同朝为官的伯父找到他,传达了家族的意思,“……此事影响恶劣,陛下已然不满,拖不得……你若能尽快劝得那女子改口,尚有回旋余地,否则为保全族,我们也只好将你除名……” 探花之名固然荣光,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只要程璧还在一天,程氏一族就都跟桃色绯闻脱不开干系。 程璧如遭雷击,“你们……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何至于此啊!” 昔日我为家族赢得荣光时,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说好的风雨同舟呢? 程伯父痛心疾首,“难道我们就愿意吗?多少年才出一个探花!你,你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境地? 你一个人的名声要紧,但族里其他人的前程就都不要紧了么?我们这些在朝的且不提,你就往后看,还有多少兄弟十年寒窗,就为一朝扬名,你忍心叫他们前功尽弃?还有那些姐妹们,出嫁的,未出嫁的…… 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这种丑闻,还用得着水落石出吗? 真相为何,谁在意! 原本族里有两个女孩儿在议亲,男方家里很满意的,结果事发之后,立刻含糊起来。 说得残酷一点,留着程璧,确实能保全他个人,但整个家族的前程和声誉都要为他陪葬。 可若及时狠心舍了他,好歹能维持住已有的局面,甚至如果足够幸运,日后未必不能再出一个探花! 一人还是全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见程璧面色如土,程伯父也有些不忍心,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唉,这也是你父母的意思……” 此事一出,处境最艰难的就是程璧的父母。 别家尚可以发泄,只有他们不能。 教子不严,便是大罪,又有何脸面求族人搭救。 时间紧迫,程璧只好转头联系金汝为,后者为他疏通刑部大牢。 时隔半年,程璧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快活,现在却全是痛苦的女子。 因如玉有孕,牢头对她颇为关照,她过得意外还不错,这个发现让程璧越加烦躁。 你害得我身败名裂,眼见祖宗都不认了,竟还如此悠哉游哉?! 凭什么! 如玉见他倒是颇为欢喜,一把捉住他的手,“来,你摸摸我们的孩子。” 然程璧只觉恶心,一把甩开她的手,腔子里怒意燃烧,“休要胡言,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如玉也不恼,也没逼着他认,只反复追忆当初的甜蜜,又哼唱小曲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当年第一次为我写的曲子……” 大牢幽深空旷,如玉的歌声回荡着,非但没有当初的柔美动听,反倒显出几分诡异。 程璧听不下去,待要发火,想起眼下处境却又生生忍耐住,努力做出柔情似水的模样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只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咱们终究好过一场,莫要闹得这样不体面,只管叫外头人看笑话……” 这话果然有效,如玉一听,双眼放光,也不唱了,“当真?” “当真!” 瞧,女人就是这样好哄,程璧心中鄙夷,又不免暗恨,你既然有所求,为何不早同我讲?以至于闹到这般田地!图甚么! “说罢,你要什么,我可以为你赎身,以后咱们太太平平过日子,我也可以给你名分,这个孩子……”程璧顿了顿,强忍着恶心笑道,“我也可以视若己出。” 如玉莞尔一笑,笑容中有许多程璧看不懂的东西。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举手投足间,隐约可见旧日风采,“你说过的,你说过要为我父亲平反的……” “胡闹,你爹是罪臣,罪臣懂吗?”没想到她竟旧事重提,程璧眼皮一跳,压低声音不耐烦道,“贪墨税款,狂敛民脂民膏,坑杀盐矿矿工,依律当斩,九族难逃,他该死,该死你懂吗?平的哪门子反!” 男人在床上的甜言蜜语能信吗? 简直滑天 下之大稽。 他记起来了,记起当初他们一人为何渐行渐远,因为这女人想让他做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这种事怎么能答应! 如玉却没有想象中的大受打击,还维持着笑脸就一口啐在他脸上,面容狰狞道:“天下无官不贪!试问哪个官员是清清白白的?我爹只不过拿了几万两而已,那也是他该得的!”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错,如果真要说错,那就错在被抓住了。 什么受苦的是老百姓,那些老百姓不想贪吗?不是,是那些穷鬼没有机会贪,是他们无用。 “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爹!”如玉骂道。 程璧瞠目结舌。 他呆愣片刻,向后退了几步,“你疯了,你疯了……” 所以说打从一开始这个女人就不是为情所困,而是误信自己能带她脱离苦海,能为她那个死鬼爹正名。 一个念头从程璧脑海中缓缓升起: 她利用我! 我一手谱曲助她成名,她竟然利用我?! “你利用我!我待你那样好,我们昔日的情分……你竟然利用我……” 程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如玉打断了,她放声大笑,看程璧的眼神好像在看个笑话,“你待我好?荒唐!你何曾拿我当个人!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若非我落难……”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拿孩子,拿你的前程逼你,你竟然还不答应! 你凭什么不答应! 程璧瞳孔剧震,看着昔日温柔小意的女子状若癫狂,说些他听得懂,却又好似完全听不懂的话。 “……别做梦了,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人人追逐……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他们说得对,他们说得对,似你这种烂货,但凡换个身份……” 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揪住程璧的衣襟,“是我嫖了你,我嫖了你!你这脏东西!” 程璧突然浑身发冷,从未觉得女人如此可怕。 他死命将如玉甩开,逃命似的跳出来,用力关上牢门,心脏狂跳,冷汗直流。 不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分明是她们倾慕于我,是的,她们倾慕我,仰慕我的才华,爱慕我的容貌…… 等等,“他们说得对”? “他们是谁?谁说了甚么?!”程璧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们说了什么啊,你告诉我!你是受人指使的对不对,你快告诉那些官员,告诉皇上啊!” 如玉没有追出来,只是隔着牢门久久凝视着程璧,好象没听见他的质问一般,突然一笑。 昏黄的烛光打在她脸上,晦暗不明,映得那笑容有几分诡异。 不知为何,程璧突然寒毛倒竖,一股空前的危机感袭来。 不对! 然而不等他反应,就见如玉竟转过身,拼命朝着身后的墙壁撞去。 “砰!” 一声闷响,石墙上炸开 一朵殷红的血花,如玉烂泥一样软软滑了下去。 程璧呼吸骤停,寒意彻骨。 门口的狱卒听见动静,纷纷跑进来看情况,然后就见头上破了个血窟窿的如玉提起最后一口气,声嘶力竭,“程璧误我!” 说完,脖子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狱卒们大惊,都没想到,只是行个方便的事儿,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慌忙跑进去看。 “头儿!”进去的狱卒往如玉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按了按她的脉搏,面色凝重地摇头。 脑袋多硬啊,都撞塌下去半边,死透了。 所有人都向程璧望去,眼神不善。 该死该死! 就不该贪财,收了这份要命的银子! 这下好了,非但没能掏出甚么有用的口供,如今竟连原告都死了! 稍后陛下怪罪下来,还能有我们的好果子吃吗?! 活蹦乱跳的犯人关进来,这会儿却一尸两命,必须有人担这个责任。 而所有人都听见了死者最后一句话,“程璧误我”。 程璧没杀她,但显然生生逼死了她,没什么分别。 “程编修,”牢头一抬手,几个人就成合围之势断了程璧的退路,“翰林院,恐怕您是回不去了。” 震惊中的程璧如梦方醒,面如死灰,“不是的,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子!她害我,她害我!” 完了,我完了! 牢头摇头,示意众人直接将他拿下,黑着脸道:“下官不知谁害谁,但犯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可别让小的们难做,带走!”!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34 章 流星(一) “祸事祸事!我不是让他小心了,低头低头低头!怎么就弄成这样,还不如不去!” 金汝为黑着脸骂道。 那心腹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小的使银子进去问过程编修,说是,说是那女子想给家人正名……” “嗯?”刚还嫌弃程璧不肯低头的金汝为一滞,勃然大怒,“荒唐!” 给家人正什么名?还真以为是有功之臣被冤枉了吗? 她爹就该死! 简直无理取闹! 这跟跑到陛下跟前说要造反有什么分别!莫说程璧,就是他听了也不会应的。 金汝为怒极反笑,还真让卢实说着了,这娘们儿打从一开始就没安正心思。她所求的,也根本不是什么与情郎双宿双飞…… 差不多同时,秦放鹤也惊讶极了。 他瞬间就明白当初为什么会选那个女人了,够疯,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简单来说,如玉活着一天,程璧就有翻盘的可能。 但是现在她死了,闹出人命来了,事情就彻底压不住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说明死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一个女人,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豁出命去办一件事,很难不成功。 一尸两命,何其惨烈。 程璧完了。 甚至如果他的家族不尽快行动,程家也就晚了。 真真正正的身败名裂。 程家确实急了。 次日翰林院众人正用午饭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消息,说程家正式将程璧除名了。 从今往后,程家再也没有这个探花。 程璧死后不能再进祖坟,日后他的生死荣辱,也将与程氏一族无关。 屋里非常罕见地安静了一瞬,好些大族出身的翰林都感同身受,后脊发寒。 被家族抛弃可谓奇耻大辱,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也不知谁叹了一声,低低道:“换做是我,只怕死的心都有了……” 众人本以为天元帝会发火,可竟意外平静,一日无事。 到了晚上,也只是轮值的侍读学士恰好念到一份程姓官员上的折子时,天元帝微微撩起眼皮,意义不明地笑了声,“他们倒是果决。” 甚么果决? 自然是将程璧除名的举动果决。 程璧再不好,才华是实打实的,天元帝欣赏也是实打实的。 所以如玉分明五月就告状了,他却只吩咐刑部收押,并未督促办理,一直拖到六月,摆明了就是在给程璧机会。 区区犯官之后和正得用的臣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只是不曾想如玉那般绝绝,竟一头碰死了。 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犯了众怒。 天元帝的耐性也即将告罄。 所以程家有此举动,天元帝多少有些不快,也能理解。 治家和治国本质并无不同,想要那庞然大物延续下去,有时不得不下点狠心。 六月的白昼极长,今日不必秦放鹤值夜,结束一天的工作时,朦胧的日头还在西边高悬着。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夏日多雨,打从早上开始便淅淅沥沥的,巨大的石板砖被浸成亮晶晶的深色,薄薄一层积水中倒映出巍峨幽深的宫宇。 雨点不断落下,那些宫殿的倒影便也随着接连溅起的涟漪,摇晃着碎了,恍若大梦一场。 这几l日已经很有些热了,此刻下雨,凉意袭来,煞是舒爽。 秦放鹤接了侍从手中的伞,“你们先回去吧。” 又对秦猛道:“陪我走走。” 如今秦山和秦猛每人带着几l个手下,轮流跟秦放鹤出门,今日是秦猛当班,秦山那班则留在家中照应阿芙那边。 秦猛应了,“不妨先换过雨屐,免得湿了难受。” 秦放鹤摆摆手,“不必麻烦,我只沿着路边高处走。” 说完,率先撑着伞迈步出去。 秦猛觉得秦放鹤有心事,却也不好问,只小心帮他看着沿途车马行人。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京城的人总是这样多。 秦放鹤的目光随意落在迎面走来的陌生人的脸上,看着那些曾经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好奇、诧异,乃至麻木,颇有种过来人的唏嘘。 快到饭点了,路边各处饭庄食肆陆续上客,湿漉漉的空气中艰难弥漫着酒菜香气。 天气一凉,那些翻滚着汁水的铁锅、蒸笼内便窜出滚滚白龙,弥漫了整座街巷。 秦放鹤带着秦猛自水汽中踏过,原本冷硬的官袍上,便也沾染了些许烟尘。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时,秦放鹤还进去买了半斤梅汁姜片,眉目柔和,“阿芙爱吃。” 不光阿芙喜欢,阿嫖那小东西如今最爱从大人口中抢吃的,抢到了,砸吧一下,又嫌辣。 可过一会儿,又馋,“尝尝……”“辣!”“尝尝……” 走着走着,秦猛就发现路边街景有些眼熟,忙追了半步,“前头就是程编修家了……” 双方不睦已久,如今程编修又犯了事,怎得到这里来? 秦放鹤嗯了声,又走了一小段便停下,站在街边静静地看着。 豆大的雨点击打在油纸伞面上,砰砰作响,他不离开,也不上前,仿佛在等什么人。 因天元帝看重,程璧这两年风头极盛,几l乎日日有人慕名前来,可谓车马盈门。 可如今呢?出事才多久,便门可罗雀了。 偶尔有人经过,还会指着那门墙,面露鄙夷。 瞧见了吗?那就是逼死情人一尸两命的当官儿的家……真是晦气。 过了会儿,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门口,走出来一个身形消瘦、满面憔悴的妇人,正是程璧的妻子。 她也发现了路边的秦放鹤,微微一怔。 当初秦放鹤成亲时,她 曾随程璧一同吃喜酒,故而认识。 她知道我是罪魁祸首么? 大约是不知道的。 不过我也问心无愧就是了。 哪怕再来一遍,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秦放鹤冲她遥遥一礼,对方也还了一礼,然后转身进门。 那两扇木门缓缓关闭,将一应嘈杂都挡在了外面,可焉知里面一定会更安静呢? 秦猛微微蹙眉,忍不住嘟囔道:“您特意来探望,她怎能如此无礼……” 虽说后来两家闹翻了,但眼下程璧落难,恐怕也没人登门了吧?难得来了一位旧相识,难道不该热切些么? “并非她无礼,”秦放鹤收回视线,“一来她眼下心烦意乱,无力待客;二来,恐怕也不需要我的怜悯和资助。” 眼下程璧虽然被除名,但他之前的二十多年可都是锦衣玉食,这一二年间更有名气,常有人重金求字画,多的是进账。 真要算起身家,保不齐秦放鹤还比不上人家呢! 秦猛就不解了,“那咱们来做什么呢?” “看看失败者的下场,”秦放鹤轻飘飘道,重新调转脚尖,继续往前走去,“倘或哪日我败了,她的今日,就是阿芙的明日……” 还有阿嫖…… 多么可怕。 所以他一定不可以输。 阴天下雨,天黑得格外快些,才走了几l刻钟,道路两侧的宅院内就陆续透出橙黄色的光晕来。 有光,就有人,就有活气。 秦猛扭头看看那座黑洞洞冷清清的院子,突然打了个哆嗦,“说这些作甚!咱们才不会输呢!” 走出去没多远,竟意外碰见了那位主动留在国子监的高丽王子。 说意外,其实细细算来,也不算意外。 王焕颇有几l分机敏,留在大禄后也识情识趣,平时非常低调,不摆王子架子,但也不显得很谦卑,听说在国子监里人缘还不错。 他好像真的全身心投入到汉学的研究中去,将当世大儒和年轻一辈辈的杰出文章都倒背如流,也时常与人交流,其中尤其推崇程璧和赵沛。 如今偶像之一跌落神坛,难免唏嘘,过来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鉴于两人的身份都颇敏感,半路遇上了也没停下闲聊,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擦肩而过。 次日秦放鹤和孔姿清这一班在天元帝跟前轮值,中间天元帝处理政事累了,歇息,便叫了秦放鹤上前,问他外面的情形。 这样的对话,众人早已司空见惯,而天元帝也习惯了隔三岔五让秦放鹤说说外面的民生、物价。 虽说别的翰林也长了嘴,但毕竟出身不一样,好多常人看不到的地方,秦放鹤就能看到。 但今天天元帝想听的,显然不是鸡蛋几l文钱一个。 “如今瞧着外头街上,全是端方君子。” 秦放鹤低垂眼帘,语气平静地说。 孔姿清下意 识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话外嘲讽的味儿,都快冲出天灵盖了…… 程璧和如玉的事一出,所有官员、文人俱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起来,一时爱逛窑子的也不逛窑子了,爱写风流诗的也不写风流诗了,活脱脱浪子回头模样。 近一个月来,各处青楼楚馆连带着戏园子、酒坊的生意直线下滑,有几l家本就一般的直接关门大吉,竟是业界前所未有的大萧条。 都不用朝廷下令整治,它们自己就快吓死了。 天元帝如何不知那满朝文武是怎么想的,偷腥的猫果然改了么?未必。 只是都不想在这个当口触霉头罢了。 “怎么好端端的往他家去,怎么,你还可惜了?”天元帝端起燕窝粥吃了口,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虽然知道京城几l乎所有的事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但每次他这么说起来时,秦放鹤还是不免暗自心惊。 “其实本是有些心绪繁杂,想着走走,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半真半假。 他们毕竟曾是好友,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否认不得。 如果现在说些狠心绝情的话,固然可以明哲保身,却也难免给天元帝留下一个“此人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的印象。 一个人可以对昔日的朋友这样狠,那么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对他的君父如此? 天元帝继续吃着燕窝粥,头都没抬,“哦?那去过之后心情可平复了?” “说平复倒也不尽然,只是颇多感慨,”秦放鹤低垂着眉眼,微微叹息一声,“程璧有负皇恩,如何发落,自有陛下做主,只是微臣如今见了那妇孺,也觉心酸,说不得便要引以为戒。” 他早就放出不纳妾的豪言,一年多来又爱护女儿、敬重妻子,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说这些话非但不突兀,反倒让人觉得他儿女情长,更添温馨,也更有人情味。 人总是缺什么想什么。 穷人想钱,有钱的想权,有钱又有权的,难免会骚包地渴望起感情来。 果然,天元帝听了,随手把勺子丢回碗里,似乎也没了喝的兴致。 他抓着白玉莲花手串拨弄几l下,盯着秦放鹤,半晌,方才幽幽道:“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懂事,朕就省心了。” 对程璧的处理,刑部很头疼,首先天元帝仍未明确表态,只叫他们依律办理。 可……原告都死了,死无对证啊! 况且圣意难测,之前程璧那般受宠,眼下虽落魄了,可万一哪天天元帝突然又觉得他好了呢?此时处理过重,届时他老人家会不会迁怒于我们? 下头的官员们没法子,一层层往上问,最终问到刑部尚书头上。 他乐了,“这有何难?拖着呗!” 说白了,就男欢女爱那点事儿,瞧把你们一个个愁的! 先前陛下拖,这会儿你们麻溜儿处理了,衬得陛下像甚么? 就拖着,拖到陛下自己开口!好坏与他们无干。 众刑部官员一听,顿如醍醐灌顶,一身轻松。 那就,拖着! 这一拖就到了七月初。 一个国家的事真得太多了,多到哪怕再猛烈再匪夷所思的案件,不出两个月,就会被人忘到后脑勺。 就在连秦放鹤都险些忘了刑部大牢里还压着一位昔日同僚时,那边忽然托人递了个口信出来: “程编修说,他想见见您。” 谁知秦放鹤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不去。” 来人懵了,“啊?”! 第 135 章 流星(二) 人来时秦放鹤正练字,听了这话,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可有刑部公文?” 自然是没有的。 不然刑部也不会只派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在休息时间穿着便服鬼鬼祟祟请自己过去。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来人就有些尴尬,赔笑道:“这个……是他私底下想见见旧日朋友,说几句要紧的话。” “他是甚么身份,还是你以为本官是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莫说如今程璧已是戴罪之身,革职查办,就是平常,秦放鹤也比他高了足足一品两级! 我乃朝廷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天子近臣,一无公文,二无手信,叫我过去? 哼,也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轻描淡写一句话,来人就迅速涨红了脸,额头微微见汗。 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这趟恐怕来错了。 “不敢不敢,大人息怒……” “他德行有失,深负皇恩,我早已与他割袍断义,无话可说,”秦放鹤淡淡道,“他若有,只管在公堂上讲吧。” 程璧此时叫自己过去,目的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陷害,其实这个不太可能,因为成功率不高,还有可能连累妻儿。 忏悔?追忆往昔?让自己帮忙求情,还是当个明白鬼? 抑或是良心发现,吐露一点与金汝为的暗中交易? 无论哪一种,到了这一步,秦放鹤都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况且这样避着人见面,很有可能落到卢芳枝等人手里,成为日后的把柄。 左右自己也没有把柄在程璧手中,他让自己过去自己就过去,他算老几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来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收了多少银子啊?”秦放鹤冷不丁问了一句。 那人鼻尖上就沁出汗来,嗫嚅着说不出话。 秦放鹤放下笔,抓过一旁的帕子慢条斯里擦着手,睨着他冷笑,“我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刑部竟成了他们的后花园了,什么人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那人已经笑不出来了,面皮犹如皴裂的老树皮,干巴巴抽搐着。 秦放鹤从书桌后面绕出来,慢慢走到那官员身边,意有所指道:“如今看来坊间流言果然不假,刑部……还真是油水衙门。” 年初天元帝对六部构成进行了小范围调整,如今便是卢芳枝掌管吏部,董春管户部,而刑部尚书兼阁员,正姓尤。 那小官一听,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登时冒出冷汗来,他顾不得多想,慌忙告饶。 “下官该死,原是下官贪心,此事确实与阁老无关呐!” 刑部油水确实不小,每每有人犯了事,里里外外的,总想有人见一面、说点话,动点手脚,这都是惯例,只不能拿在明面上讲,更不敢当着尤阁老的面讲。 这一回他也只当像往常一样,收了人家银子便出 来传话,本以为是个轻省活计,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秦修撰如此难缠。 其实之前他也隐约听过风声,说是个笑面虎,还有些不信,皆因同在朝为官,偶尔见了也笑呵呵打招呼,哪怕对方品级比自己高也还一点架子没有。 如今再看,正是应了这话: 坊间流言,果然不假。 “有关无关的,原不在你我,”秦放鹤重新走回去坐下,“你去吧,日后这等偷摸的行径也不必再找我。” 虽是旧例,可刑部就打发这么个虾兵蟹将过来,说不得也是轻视自己年青,打量着要拿捏。 若此番轻轻揭过,势必叫他们看轻了,说不得要杀一儆百,借此立威。 那人吃了他一吓,正是浑身酸软、肝胆俱裂,眼听了这话,如闻天籁,哆哆嗦嗦行了一礼,向后退了三步,出门就灰溜溜跑走了。 结果第二天,刑部那边就又炸了个大新闻:程璧自尽了。 “哦,”秦放鹤瞥了来报信的秦山一眼,没有一点后者预想中的惊讶,“那死了吗?” 秦山嘿嘿一笑,挠挠头,“还真没有。” 他心里好奇地猫抓似的,“您一早就猜到了?所以他这是也想像如玉陷害他一样来陷害您?” 秦山就有些鄙夷。 瞧不起谁呀?这招可老套了,我们才不会上当呢! “那倒不至于,他虽可恶,却还没有那般下作。”秦放鹤摇摇头。 程璧生于富贵乡,长于温柔冢,怜香惜玉要得,歌功颂德也要得,但唯独向死而生,他是真不行。 他没吃过苦,所以对自己不够狠。 而偏偏寻死是一件极其需要勇气和决心的事,注定了他不行。 对世家子而言,荣誉脸面大于一切,求死的心,应该是从得知他被家族除名那一刻就坚定了吧,只是一直不敢。 而自己的拒绝见面,可能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意识到自己真正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程璧彻底绝望,自杀了。 可惜没成。 晚间正陪女儿玩七巧板的阿芙听了,也是摇头,“他早就被吓破胆了。” 若真要寻死,多少法子没有? 远的不说,如玉那等撞墙的,最是干脆利落,瞬息之间,谁也拦不住。 但程璧曾亲眼目睹撞墙寻死的惨烈,所以他不敢,也不敢咬舌自尽,最后才决定解下外袍,悬在牢门上吊死。 奈何求生的本能使他挣扎,本就注意着这边动向的狱卒们及时赶到,把人救了。 秦放鹤难得听她说这些,也来了兴致,“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阿芙才要开口,瞥见女儿好奇的小肉脸,下意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平静道:“若是我,我会打碎饭碗,藏起一块碎片,然后夜深人静时剖开自己的胸膛,用淋漓鲜血在墙上写一个大大的冤字。” 事情到了这一步,程璧的前途尽毁,名声也没了。 他活着一天,子孙后代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还真不如死了。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既然如玉可以用她的死来把程璧坑死,那么程璧又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死,挽救摇摇欲坠的程家声誉于万一呢? 死者为大,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必然全天下都为之动容,天元帝也会回想起他在世时的种种好处,并不断美化、放大。 如此一来,局势扭转,生者势必会同情孤儿寡母,不会再继续追究。哪怕为了名声,程氏一族大概也会照看程璧的妻儿,叫他们不至于孤苦无依。 甚至或许有极其微小的概率,激发金汝为等人所剩不多的良心,日后拉那两个孩子一把。 而民间那些富有想象力的百姓们,也会转变对他的看法,觉得是不是之前冤枉了这位程探花…… 阿嫖以为母亲在跟自己玩闹,仰起脸儿咯咯笑起来,两只酷似秦放鹤的眼睛弯成月牙。 秦放鹤听了,以一种全新而奇异的眼神打量着阿芙,忽然凑过去,在她面颊上飞快地亲了下,“知我者,阿芙也。” 同样是死,多一个步骤,就能改变许多事。 说到底,他这个人,还是不够狠。 对敌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 这么一折腾,程璧非但得不到同情,反而会招致嘲笑,大家都会觉得他在做戏。 但自杀……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啊。 阿芙面上飞红,顾不得女儿,抬手推了他一把,“要死了,当着孩子的面……” 秦放鹤大笑,“你我夫妻一体,这有什么!” 阿嫖见了,也跟着笑,撅着屁股爬起来追着秦放鹤跑,“爹,讲故事!” 爹爹可会讲故事了! 秦放鹤一把把她抄起来,用力举高,笑道:“好,今天讲什么呢?就讲个尊重别人得善报的故事吧……” 阿芙跟着站起来,看着两人笑闹,也跟着笑了。 她抬手摸摸面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烫人的温度。 怪羞人的…… 果然,程璧自杀未遂的闹剧一出,天元帝彻底没了耐心,不几日便降下旨意,废其为庶人,即日离京,永世不得返。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程璧的骄傲,他的家世、他的地位、他的荣耀,一切曾经他所珍视的东西,都成了虚幻泡影。 此事看似没有牵连他的儿子,网开一面,但有这样的父亲,日后会有人愿意为他的儿子做保人吗? 即便后代有了功名,有其父必有其子,朝廷愿意选这样的人为官吗? 程璧离京当日,据说无人相送,秦放鹤也没去。 都这样了,再去多少显得虚伪。 天元三十一年的探花程璧便如一颗流星,光芒璀璨地划过这片天空,却又如此短暂且迅速地陨落了。 此事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几个月竟难得太平,不觉时光飞逝。 七月底开始,各省乡试在即,天元帝根据各处考场 距离远近,先后点了主考官◣_[(,胡立宗赫然在列。 先有南下巡堤,后又巡考,这是天元帝要重用他的意思。 九月,各省乡试结果陆续报到朝廷,秦放鹤也接到了久违的好消息:汪淙自不必说,肖清芳和齐振业都中了。 其中齐振业险而又险,侥幸得中本省倒数第三,但无论如何,终究迈过了这道门槛。 一次性考出两名举人,这在章县本朝的县志中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少不得一通庆贺。 那白云村、林县令和孔老爷子也各有书信带给秦放鹤和孔姿清,等到齐振业收拾了家当抵达京城,已是十一月初。 虽说接下来他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管怎么说机会难得,还是下场试一试的好,万一就是踩门槛中了呢。 举人还是进士出身,那差距可太大了。 如果中了,说不得要留京,如果不中,那么就照原计划去周幼青那边做个幕僚小官。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再回章县,所以齐振业这次直接就是搬家,将清河府辖下除了祖宅之外的所有产业都处理了。 肖清芳的家境跟高程差不多,都是在县城中算富裕,但还没富到能在京城有产业的地步,他这次是自己先过来投靠一个在京城定居的远亲,预备会试。 若不得中,马上返回县城备考,减少开销。 因为不是自家,总归不大方便,来的第一日他未曾登门拜访,只先在亲戚家熟悉,就托齐振业代为问好。 阿芙、孔姿清之妻吴夫人,还有齐振业之妻翠苗,都聚在一处说话,十分快活。 三年不见,妞妞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那后有的弟弟也三岁了。 孔姿清之子两岁多,再加上一个一岁半的阿嫖,真是满屋的小萝卜头乱跑,热闹得厉害。 孔姿清的儿子像极了他,少年老成模样,分明是个弟弟,偏要去照顾哥哥,又因孩童天性,想跟妞妞和阿嫖她们玩,只不好意思开口,粉嘟嘟的小脸儿都憋红了。 孔姿清是亲爹,看出儿子心思,偏不帮忙,只含笑瞧着,想看这小子能憋到什么时候。 齐振业看了,不免指着妞妞感慨,“想当初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也不比她大多少。” 男孩发育本来就晚,况且当时九岁的秦放鹤生活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谓面黄肌瘦,论身高体型还真就跟这会儿的妞妞差不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妞妞蹬蹬跑过来,“小秦叔,妹妹漂亮!” 阿嫖就在后面傻乐,“漂亮!” 秦放鹤招招手,妞妞就跑到跟前,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看他,“叫我干啥?” 阿嫖也跑过来,抱住秦放鹤的大腿,手脚并用往上爬,有样学样,“叫我干啥?” 秦放鹤失笑,帮她顺了顺乱糟糟的小辫子,故意逗她,“没叫你。” 阿嫖跟着笑,笑嘻嘻往他怀里钻。 秦放鹤托着她的小屁股,又拍拍妞妞,赞许道:“如今这官话说得越发好了。” 齐振业这一家子一来秦放鹤就发现了,如今当爹的嘴里几乎已经没有了关中腔,连带着两个小的,张口也是半生不熟的官话了。 妞妞撅撅嘴,“爹说女孩子大了,也要正经学着说点好听的,不然来到外头叫人笑话……” 孔姿清就戏谑地看齐振业,后者挠挠头,“嗨,就是这个事儿……” 自打他单独回到章县,再对外时,愕然发现学里竟没有能跟他说关中话的人了。直到那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自己确实是被秦方鹤惯坏了。 过去几年中,哪怕和秦放鹤一起外出游学,齐振业也时常忍不住说关中话,旁人不是没意见,但大多看在秦放鹤的面子上,忍了。 如今……也是时候改过来了。 不过偶尔他也会觉得奇怪,秦子归那小子分明从没去过关中,当初二人相识时年纪也小,怎么就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偶尔还能接几句,听着味儿也挺正……! 第 136 章 【捉虫】新人(一) 旧友久别重逢,各有际遇,自然是说不完的话,晚间孔姿清和齐振业两家就都没回去,留在秦放鹤家里过了一宿。 齐振业舍不得睡,倒背着手满院子溜达,边溜达边稀罕,“瞧瞧,这就是陛下御赐的宅院!如今我也算开了眼了!” 所以说,当自己不中用的时候,记得督促朋友,苟富贵,勿相忘! 妞妞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看,就觉得挺美,“爹,啥是御赐么?” “御赐,就是陛下给的。” “白给啊?” “那可不!” “那以后陛下给你不?” “……这个么,够呛。” “咋就够呛了么!”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甚!去去去!” 妞妞一撇嘴,转身找阿嫖玩去了,中间还抽空跟翠苗告状,“娘,爹咋不知道上进么,你看小秦叔都有御赐的宅子了,你叫他也弄一个么,多好看!” 翠苗:“……” 你还挺敢想。 白日秦放鹤和孔姿清要去衙门,齐振业就去找肖清芳,然后二人再一并去寻高程。 其实高程为人孤傲,除了秦放鹤之外,跟章县县学内谁的交情都不深。但此刻远离家乡,昔日同窗再次聚首,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亲近。 因如今高程跟杜文彬的族弟合租一座院子,去时遇上了,难免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不曾想对方简直比高程还不善交际,站在原地都不自在,脸都微微涨红了,只得作罢。 同乡同考,相互作伴,心下就不那么慌了,可话说回来,大家又摇身一变成了竞争对手,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齐振业很想得开,就自己肚子里那点料,哪个对手不算对手? 都一样! 就这么来吧! 晚间秦放鹤和孔姿清下衙,顺道带回来许多望燕台特色糕点,外加一头活羊、一口生猪,现场宰杀了烤肉吃。 人多了,寻常吃菜就显得不够热闹,还是烧烤或火锅来得畅快。 阿嫖年纪虽小,肉瘾却大,“肉!吃肉!” 如今姑娘大了,饭量见长,一罐子肉松都吃不了几天,兼职奶爸秦放鹤根本炒不迭,只好把要领交给厨娘,叫她们日日看着办。 孔姿清之妻吴夫人就戳戳自家儿子,“看看妹妹,再瞧瞧你,每日叫你多吃几口肉那叫一个作难……” 小伙子小脸儿涨红,小小声说:“不好吃,腥气……” 秦叔叔做得肉松就很好吃,但自家厨子总爱炖什么大块肉,就不好吃。 他喜欢来秦叔叔家作客。 阿芙听见了,拦下还要说话的吴夫人,细细问了,劝道:“也未必是孩子无理取闹,既然不爱吃,说不得就真有些缘故,不如今儿试试我家的。” 就好比有的人天性聪明,也有的人天生舌头细,别人尝不出来的异 味儿,他尝得出。 话音未落,小屁孩儿就接上了,“婶婶家的肉好吃的。” 吴夫人:“……” 你还真不给自家留面子。 今儿的烤肉也是秦放鹤亲自写了步骤,看着厨房的人腌制的,稍后烤出来,吴夫人尝了,不得不承认,好像……确实比自家厨子做的好吃。 再低头看看自家号称不爱吃肉的儿子,那半边脸都被油脂糊满了。 莫非,还真是厨子的问题? 算上肖清芳和高程,昔日章县县学的五个人,如今再次聚首,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夜间众人对酒当歌,畅谈理想,十分快意,中间还夹杂着父母们必备的“那谁,上去给你叔伯们背首诗!” 一宿吃得烂醉,次日天色微明才散了。 秦放鹤和孔姿清两个社畜不得安眠,只胡乱在暖阁软榻上挤着眯了会儿,然后就各自洗漱,换过官袍,一起去了翰林院。 众人各自散了,齐振业一家四口去街上逛,翠苗就笑,“如今可算放心了吧?她小秦叔还是那个小秦叔,并不曾变。” 来之前,这厮意外紧张起来,整宿睡不着觉,拉着她说胡话,什么生怕子归和无疑出息了,瞧不上他了云云。 齐振业摇头失笑,“怎么会没变呢?” 不光他们变了,就连自己也变了。 翠苗还是觉得他多心了,“人家不照样同你谈笑风生的?就连我,那几位官太太也不曾嫌弃哩,照样说得有来有往。” 齐振业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眼见妻子神色满足,一派欢喜,到底还是咽回去。 罢了。 为什么大家相处得这么融洽,甚至一度会产生比同窗时候更舒适的感觉呢? 用子归以前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他和无疑在向下兼容。 过去几年的分别,足以让大家产生犹如天堑般的鸿沟,也许子归和无疑本人没有注意到,他们其实已经是非常成熟的官员了,哪怕在老朋友们面前刻意收敛过,但说话、思考的方式习惯,乃至偶尔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细节,恰恰正是曾经齐振业深恶痛绝,如今却求而不得的东西:官威。 对此,齐振业当然不会不高兴。 哦,也不对,或许他有一点不高兴,但不是对子归和无疑,而是对自己。 就像这趟来京城,明面上打着应考的旗号,但齐振业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考不中进士,所以根本不怕和肖清芳等人竞争。 因为真的考不上。 并非他不够努力,而是天分不行。 哪怕再多给他一倍的时间,不行的,就是不行。 天分,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 翠苗或许不知道,他经常懊恼,甚至曾经怨恨老天,世上聪明人这样多,为何不能再多我一个呢? 眼睁睁看着昔日并肩同行的好友们渐渐登高望远,只有自己原地踏步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齐振业常常会羡慕 他们那样的天分,羡慕他们不点就透,但偏偏无计可施。 他对翠苗说过怕,是真的怕,怕秦放鹤和孔姿清越走越远,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功…… 人和人的身份地位差距太大,离得太远,再深重的情谊也会渐渐淡薄。 所以去岁秦放鹤写信来,说想荐他去周幼青手下为官,齐振业马上就答应了。 就算是痴心妄想吧,他还是想挣扎一把,看能不能将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来的路上,齐振业仍难免忐忑,可这两天跟朋友们说笑过之后,便迅速释然了。 因为他发现,不光自己怕,那两个朋友也在怕,怕彼此生分了。 正因为珍惜,所以才会怕。 思及此处,齐振业低头看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妞妞,“你觉得你小秦叔变了吗?” “变了呀!”妞妞脱口而出,然后似乎想到什么,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一点害羞,捧着小脸嘿嘿笑道,“变得更好看咧……” 还有御赐的大宅子! 齐振业:“……” 翠苗:“……” 片刻后,齐振业放声大笑,将妞妞扛在肩头骑大马,父女二人齐声叫着笑着,在陌生的京城街道间跑出去老远。 翠苗愣了下,在后面小跑着追,隐约听见前面断断续续传来齐振业癫狂的声音,“……真不愧是爹的好女子……不过你小秦叔么,这辈子你是巴望不上了,倒是以后挑女婿嘛,可以照这个模样品性的找!“ 翠苗听了就在后头笑骂,“想得还挺美!” 会完了朋友,秦放鹤说不得还要去见师兄汪淙,也是一番寒暄不提。 相较齐振业和肖清芳,汪淙就显得从容多了,整个人的身心状态也极好,还顺道带回来许多江南丝绸…… 亲朋好友都在,秦放鹤一家这个年过得就特别热闹。 转眼到了天元三十四年二月,会试开始。 临进考场之前,一干亲友还都陆续来摸秦放鹤的右手,美其名曰,蹭点好运。 秦放鹤:“……” 蹭吧蹭吧。 阿嫖见了,也凑过来摸,秦放鹤失笑。 礼部尚书兼阁员柳文韬第二次主持会试,到底比上回从容多了。 只是本次会考,也有几个引人关注的考生,其中之一便是金汝为的幼子,另有汪扶风的亲子,汪淙。 如此一来,金汝为、汪扶风并其亲眷、族人、师门皆需回避,柳文韬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叫人抓到什么短处。 翰林院上下也去帮忙,抄写的、阅卷的,不一而足。 因汪淙那层关系,秦放鹤被单独踢出来值班,不许靠近考场,倒是难得轻松。 只要能通过会试,最起码也能点个三甲同进士出身,来日外放,至少七品知县起。 然而二月十六,第三场考试结束,齐振业一出考场就摇头苦笑,“罢 了罢了。” 翠苗见了,虽有些失望,倒也不算意外,上前安慰道:“举人就很好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话音未落,就听后面一阵嘈杂,齐振业和翠苗扭头一看,竟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考生一出贡院大门就虚脱了,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早有太医署的人在旁边候着,见状忙冲上前去抢救。 翠苗有些被吓住了,心口突突直跳。 虽说早就听说有人下不来考场,之前章县县学众考生乡试时,也有出来病倒了的,却从未有这般严重的。 齐振业安慰道:“别怕,好歹是天子脚下,朝廷又重视,一色都是齐备的……” 人群中就见一个太医抬手扎了几针,又拿脉,竟摇头叹息,“不中用了。” 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怎么好,如今一时情绪激动,突发心疾。 人群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唏嘘声四起。 都熬到这一步了,竟倒在考场外,若考不中也就罢了,若考中…… 齐振业和翠苗对视一眼,俱都心下戚戚,相携向人群外挤去。 罢了罢了,考不中就考不中吧,起码人还在。 知足了。 稍后众人相互通过消息,得知肖清芳虽有些虚弱,好歹还支撑得住。倒是高程状态最好,颇有些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不知者无畏的意思。 三月十五放榜,齐振业果真榜上无名,汪淙、高程和肖清芳都中了,日后便是正经贡生。 距离黄榜登科,仅一步之遥。 三月二十六,殿试如期举行,这次的排名倒没什么争议,很快,新一届的三鼎甲出路,整座京城都沉浸在新一轮的庆贺之中。 高程很有点超常发挥的意思,高中二甲第十七名,肖清芳堪堪扒上二甲的尾巴,点了二甲第五十六名。 而汪淙从会试开始就发挥稳定,一直名列前茅,最后点了探花,也算实至名归。 殿试结束后,新一轮的选官又将拉开帷幕,所以秦放鹤第一时间就帮齐振业把荐官的请书递到吏部去了。 如今是卢芳枝掌管吏部,从理论上说,天下所有官员的任免都需要过他的手,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并非如此。因他高居首辅,事务繁杂,吏部的活儿不得不适当分权,基本上五品以下官员的升降,卢芳枝都交给下头的人去做,他负责用印。 至于七品以下的,甚至连吏部尚书的官印都用不着,过了吏部侍郎这一关就好。 稍后自有专人统计了,汇总上报,而因官阶太低,卢芳枝看都不看。 而秦放鹤瞄准的,就是八品主簿。 主簿是个统称,具体到各地各级衙门的职责不尽相同,品级也分八品和九品。主簿职位不高,但作为地方父母的近身官员,实权颇大,能干实事,又不至于遭人忌讳,正适合当下的齐振业。 如今卢、董两派虽有些剑拔弩张,但其实除了两边嫡系,众官员轻易不会站队,更倾向于 见风使舵。 所以当秦放鹤亲自过来时,那位吏部的侍郎大人笑得也很亲切,“呦,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下来,竟叫你亲自走一趟。” 又让看茶。 翰林修撰官职不高,但属天子近臣,这位秦修撰更是深受陛下宠信,由不得他不郑重。 秦放鹤笑道:大人客气了,您公务繁忙,我也不绕弯子,实不相瞒……?_[(” 说着,便拿出请书。 那吏部侍郎经历的事情多了,一看便知,“这有什么,俗话说,举贤不避亲,秦修撰为国选材,乃是正事,有何不可?” 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哪怕卢芳枝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也不介意向秦放鹤卖个好。 说完,竟亲自接了来看,“唔,功名、籍贯都要的……” 原本以为秦放鹤亲自过来,求得是个什么稀罕官儿,正想如何回复,如今一瞧,竟是个连芝麻小官都算不得的八品,瞬间轻松了。 他看完了,对秦放鹤道:“秦修撰难得开口,且不必担忧,因眼下不是选官的时候,待入了六月,我交代人一起去办,也不打眼。” 人选没有问题,求的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的好职位,一抓一大把。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有什么做不得? 秦放鹤起身道谢,又说些“改日一处吃酒”的话,两边说笑一回,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果然到了六月,朝中陆续给上一届的二甲、三甲进士派了若干县令的缺,齐振业的远东知州衙门主簿委任状,果然没惊动任何人,也悄无声息随着大流下来了。 要知道,多少名正言顺的进士都还在巴巴儿等缺呢,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八品,但若朝中无人,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齐振业和翠苗见了,又惊又喜,也不好声张,只私下里请了他和孔姿清吃了一回酒,千恩万谢,麻溜儿带着家眷赴任去了。 新一届进士们出炉了,秦放鹤等上一届的,职位也陆续有了变动。 他便如之前的孔姿清那般,升任五品侍读学士,顺势顶了他的班,预备带新人。 而孔姿清也如之前的胡立宗那般,仍兼任侍读学士,虽未去六部,同时又在太学挂了职。 若在以前,其实他下一步该去詹士府的,而詹士府便是太子的私人后勤部门,说白了,就是让下一届的肱骨预备役去下一任掌权者跟前刷脸、刷资历。 奈何天元帝的两个太子都早夭,至今未立,他本人龙体康健,膝下几个皇子也被捏得死死的,詹士府就有些名存实亡,这些年翰林们升迁,大有直接跳过去的意思。 七月开始,陆续有返乡的新科进士们来翰林院报道,秦放鹤也见到了今科的状元,以及探花郎师兄汪淙。 这倒是没什么,直到八月初二早上,秦放鹤正预备今日轮值,忽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笑眯眯过来。 对方身穿七品鸂鶒补子,品貌端正,在秦放鹤跟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秦侍读,下官金晖,字有光,前来报到。” 说完,他动作不变,只稍稍抬眼,似笑非笑,“家父,金汝为。”! 第 137 章 新人(二) 哦,有意思。 秦放鹤盯着金晖看了许久,也不着急叫他起来。 不是喜欢行礼吗,那就行吧,进入官场,谁还看年纪呢? 过了好会儿,秦放鹤才满面赞赏地说:“啊呀,我与令尊同朝为官已有三载,虽不在一个衙门,却也有些交情,素日常听他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说着,才伸手去扶,老怀大慰道:“朝廷有你们,便如雨后之春笋,绵绵不绝,江山可续矣!” 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的汪淙:“……噗!” 金晖:“……” 多么熟悉的语气! 这不就是平时父亲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喊了对面叔伯之后的感慨吗?! 此刻他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了。 这话怎么接? 论理儿,秦放鹤说的是实情,至于金汝为到底有没有提过儿子,谁在乎呢?场面话罢了! 可若顺着接了,那就是自认矮一辈; 不接吧,又显得自己方才的热情有些虚伪…… 旁边几人听了,总觉得有些诡异。 秦放鹤分明比金晖还要小几岁,但偏偏论资排辈、论跟金汝为的交情,这么说还真就挺合适。 憋了半晌,金晖才从喉咙里含糊了一句,“秦侍读过奖了……” 秦放鹤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和蔼可亲道:“不要客气,来了翰林院就是到家了,日后凡事有什么不懂的,不适应的,只管来找我。” 你小秦叔说话,好使! 金晖:“……” 秦放鹤也知道见好就收,今日初见,总不能太过嚣张,外人看着也不像,故而点到即止,又同旁人说起话来。 汪家和金家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很难说没有制衡的因素在里面。 出任礼部尚书几年,柳文韬别的本事不说,端水功夫见长。若现代男子奥运会还有平衡木项目,他去的话,说不得也是个夺冠热门。 翰林院日常在御前侍奉分三班倒,基础构成为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一名,负责抄写、拟旨的修撰两名,誊录和汇总的编修、书记若干。 所以正常情况下一般都是上一任的三鼎甲晋升学士之后,分别带下一任的三鼎甲,平均分配,以老带新,比如之前的孔姿清和秦放鹤。 但尖子生们往往充满个性,正常情况下,不正常的情况也很多。 譬如上上上届的状元曾出言不逊,酒后写下狂诗,开罪于卢芳枝,更横扫内阁多位阁老,三年修撰期满就直接被发配到别的衙门去了;上上届赵沛主动申请调入大理寺;上届探花程璧……满员的情况就不是那么多。 所以也经常需要有前几届的经验丰富、处事稳重的学士顶上。 总体看没什么问题,但如果遇到心思敏感的新人,难免会有种被排挤的不自在,觉得是不是刚来他们就瞧不起我? 作为“臭名昭著” 的汪扶风之子,汪淙未入官场之前就拜亲爹所赐?_[(,政敌满地走,自然没有这样的阴影,所以殿试放榜后的第一时间,众人就凑在一堆商议过了,只要金晖不反对,就由秦放鹤带他。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总好过任其在外结党。 如今看来,金晖何止不反对,甚至还有些巴不得往上凑的意思。 作为引导者,简单寒暄和相互介绍之后,秦放鹤当即召集起这一班人来细细说起流程。 自始至终,金晖一直保持那副微笑的模样,目光紧紧粘在他脸上,转过去,用后脑勺都能感应到。 秦放鹤索性停下,直勾勾看过去。 恢复得还挺快。 抗打击能力不错,日后多给你小子安排几个夜班! 金晖微怔,然后当众行了一礼,大大方方笑盈盈道:“秦侍读盛名在外,有光心向往之,倾慕已久,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大慰平生,故而失态。” 但凡天下读书人,都不可能不对这位六元君多加关注,倾慕者有之,不服者亦有之。 更多的还是二者兼有。 金晖没有说自己更偏向哪一种,但此言一出,所有在场人都觉得这个人嘛,竟意外的真诚。 反正换了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可说不出口。 秦放鹤保持礼貌微笑,“得金编修如此看重,是本官之幸。不过在其位谋其职,我等既食君禄,便该解君忧,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时候的事,金编修以为呢?” 言外之意,少给我工作时间开小差! 拍马屁也不好使。 金晖应得极其恭顺,“是。” 官场之上看不惯你的人很多,你看不惯的,同样也不少。但凡事要讲法律,讲游戏规则,你不可能因为仅仅因为看不惯一个人就对其大肆刁难,也不可能真像爽文里写的那样,说杀就杀,翻云覆雨。 就拿之前弄程璧来说,看似简单粗暴,但秦放鹤相信汪扶风很久之前就在筹划了。 正如程璧本人所言,与那些女子接触时,他素来小心,极少留下话柄。况且贱籍告官,无论成败皆下场凄惨,很少有人敢于承担这样的风险。 所以如何从他接触过的成百上千个女子中选出合适的,如何悄无声息接触,如何挑动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肝火,都需要功夫和技巧。 只不过幕后工作都被清理了痕迹,所以表面上看来,程璧一击即溃,倒的猝不及防。 可实际上呢? 任何一次成功或失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就目前为止金晖的表现来看,秦放鹤还真挑不到合适的理由下手。 换个角度来说,他们中间毕竟隔了一代人,如果金晖有可以拉拢的可能,秦放鹤也不介意试一试。 虽然明知成功率微乎其微,但……政敌的儿子是我的盟友,这种设定不是很有趣吗? 晚间金晖家去,刚进门就有小厮来传话,说老爷在书房等他。 金晖刚落座,金汝为就来了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秦六元了,感觉如何?” 金晖并未急着答话,顺手从多宝阁上抓了只象牙镂空雕球摆弄几下,想了下才笑道:“是个妙人。” 很有趣。 金汝为呵呵几声,“妙吗?妙就多接触……” 日后别找老子哭就行。 次日秦放鹤带着自己的班子去天元帝跟前露脸,如今孔姿清走了,读折子的活儿就成了他的。 金晖只是七品编修,拟旨这类高级活儿轮不到他,便在后方打下手,顺便整理卷宗。但共处一室,秦放鹤念的折子内容,还是一字不漏落入他耳中。 念奏折不同于日常与人交流,需得声音洪亮、口齿清晰,除此之外,还要随时关注皇帝本人的反应,观察他情绪如何,是否疲惫,是否分神,根据具体情况调整音量、语速,甚至是临场整合奏折之中不太恰当的言语,同时还要兼顾客观公正。 不仅如此,侍读学士还兼职皇帝私人顾问,要一心多用,随时预备被提问,被问见解,更要言之有物。 总而言之,这是一项专业素养要求极高,风险极大,极容易露脸,也容易露怯的活儿。 也因为这个原因,有史记载以来,侍读学士轮换极其频繁。 有的翰林好不容易攒资历升上去了,结果只念了半天折子,皇帝就觉得不行,转头给撸了。 能从侍读学士上顺利熬出来的,一般放到哪儿都能很快适应。 今天最开始,一切正常,秦放鹤念了几分奏折,大多是请安的,要么就是说些不痛不痒的地方政策。 直到…… “臣云贵总督苗瑞谨奏,五月福建船厂……” 苗瑞,正是那位一直在地方的二师伯,前年刚升为云贵总督,统领一方军政大权。 一听是船厂的事,刚还闭目假寐的天元帝瞬间睁开眼睛,秦放鹤念得也更谨慎了。 折子内容不多,但分量很重,简单来说,就是福建船厂出岔子了。 造海船需要巨木为龙骨,大禄地大物博,云贵一带的深山老林颇多,每年都从那边进,为此还单独开辟河道,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可是从去年开始,几家林场先后上报,说近几年来砍伐过多,原来的老林子所剩无几,合适尺寸的巨木难寻,交货就没那么及时。 朝廷任务压着,耽搁不得,新任监船御史催了几次,如今好不容易催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入水检查后却发现竟然沉了! 捞起来仔细一看,有芯子烂了。 这样的木头,根本经不起海上飓风摧残! 那监船御史一看,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要遭要遭! 这几年朝廷督促建造巨型海船为了什么,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出一二。 幸亏及时发现,否则若真用上了,后期海船必然损毁,届时人命关天,有损国体事小,延误战机事大!此为国贼! 若果然事发,他这个监船御史首当其冲,说诛九族都算轻的。 需知造船所用的木材不是到手就能用的,需得先行晾干,之后经过若干道手续处理方可。 这么一来,接下来几年的进度就耽搁了。 那监船御史独自一人担不起这个责任,一方面五百里加急痛斥,并继续催,另一方面也立刻上报福建巡抚。 那福建巡抚原本不管这事儿,如何敢接?又找了福建、两广总督。 结果那位总督大人一看,这他娘的万一处理不好,就是个抄家灭族的大累赘,况且此事源头出自云贵,与本官何干?于是当机立断,立刻转给苗瑞。 苗瑞一看,如何不知有猫腻?登时火冒三丈,即刻调动军队,点起人马,先把那几个以次充好的供货皇商给砍了! “皇商如何,先祖颜面又如何?尔等延误在先,以次充好在后,延误军机,其罪当诛!本官杀也杀得,你待如何?” 几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挂,果然效果显著,好木头立刻就找到了。 苗瑞马不停蹄派军队直接护送到福建船厂,同时亲笔写了请罪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便是秦放鹤口中念的这份。! 第 138 章 新人(三)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近两年来最大的大事了。 在场所有翰林院成员,甚至包括角落里的小内侍,俱都本能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唯恐被迁怒。 一本折子念完,当秦放鹤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蝉鸣隐约传来。 他微微垂眸看向天元帝,等待下一步指示。 哪怕身为一地总督,确实有这个权力,也确实事出有因,但先斩后奏,杀的还是皇商,若有人就此做文章,也足够苗瑞喝一壶。 这是他的二师伯,说不担心是假的。 但很遗憾,这几年天元帝的涵养功夫越加炉火纯青,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喜悦。 从他脸上,秦放鹤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才见天元帝飞快地拨弄几下白玉莲花手串,朝他抬了抬下巴。 秦放鹤心领神会,迅速将折子打开,摆到他面前。又顺手拿起毛笔,往砚台中蘸足了朱砂,左右均匀之后,再往边缘刮一刮,确保稍后书写既字迹清晰,又不至于胡乱滴淌。 天元帝接过毛笔,面无表情往折子上写下铁画银钩三个大字,“杀得好。” 身为一方封疆大吏,确实该谨小慎微,不能滥用职权,但也有杀伐决断的气魄,该担事儿的时候就得跳出来担着。 不然前怕狼,后怕虎,朝廷给你高官厚禄何用? 秦放鹤见了,自从开始念折子提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 很好。 “拟旨,”天元帝将毛笔随手一丢,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步,“云贵总督苗瑞处事果决,可堪嘉奖,着其彻查此事,如有顽抗者,五品以下,准其先斩而后奏。” 桌边的修撰立刻提起笔,一气呵成。 然而秦放鹤并不敢完全放松,因为他还没有听到结束的意思。 果然,就见天元帝脚步一顿,又轻描淡写般来了一句,“着翰林学士隋青竹,即刻启程前往云南,协助调查此事,不得有误。” 说完,摆摆手,“连折子一道,八百里加急,立刻发回去。” 秦放鹤等人躬身领命,心中波澜涌现。 又点了隋青竹,就证明陛下果然不放心完全将大权交给苗瑞,是单纯的不信任吗? 云南的事一出,后面再有什么折子也都是小巫见大巫,未有波澜。 稍后众人换班,往翰林院走的路上,金晖忽轻声对秦放鹤道:“陛下这一二年用人越发……” 他没有说完,但秦放鹤神奇地听懂了未尽之意:越发神鬼莫测。 秦放鹤脚步不停,神色平静,“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胡乱揣测的,金编修,慎言。” 金晖并不以为意,轻笑几声,随意朝他拱了拱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却同样不平静。 皆因此事,都与他们所在的派系脱不了干系…… 回到 翰林院后,秦放鹤朝汪淙使了个眼色,稍后午休时二人便找了个借口走到无人处,飞快交换信息。 折子要先过一遍内阁的手,所以董春应该凌晨就知道了,到了现在,汪扶风等人也应该知道了,倒不必特意通知。 汪淙听罢,神色凝重,“陛下是对二师伯起疑心了吗?” 若果然如此,哪怕有夸奖在前,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秦放鹤微微摇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未必是出于疑心。” 汪淙一怔,飞快地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缓缓吐了口气,“你说的有些道理。” 云贵总督本就统揽一方军政大权,且地处偏远,又与邻国接壤,说得不好听一点,但凡起了异心,朝廷都很难约束,所以历来非皇帝心腹不可为。 二师伯既然被点了这个位置,说明在陛下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不然之前也不会夸。 但为什么要加一个隋青竹,又为什么偏偏是隋青竹? 秦放鹤幽幽道:“权力太大了……” 随着那道旨意一下,苗瑞手里就等于有了尚方宝剑,权势大增,这样的封疆大吏,无论对朝廷还是对皇帝个人而言,都是非常客观的威胁。 这种处境与臣子本人是否忠诚毫无关系。 哪怕他确实忠君体国,但是当权势威望累加到这个地步,外人必然生出忌惮之心,这是一种本能。 但偏偏要办此事,就不得不给他权力。 可人心是经不起诱惑的,显然天元帝也不想拿这玩意儿来考验眼下需要重用的臣子,所以直接上了一个双保险。 “那隋青竹,”汪淙前几年一直在江南,消息终究不如秦放鹤灵通,“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秦放鹤闻言,笑了声,“确实有。” 他走了几步,“师兄应该知道我的人缘很好吧?” 汪淙也笑了,“原来如此。” 说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深夜。 天元帝没当着众人的面发火,可晚间去皇后那边用膳时却忍不住发飙了。 “……都在算计,算计着朕手里这点权力,算计着他们能得到什么……一派的蝇营狗苟!” 天热,他的肝火更热,外面树上的蝉叫得更叫人心烦,不过前后短短几个时辰,感觉嘴里就要起泡了。 皇后安抚道:“也未必就是那边的意思。” 她能说什么呢?太后喜欢卢实,哪怕揣着明白,也什么都不能说。 陛下喜欢同她说朝堂上的事,并非因她是什么女中诸葛,而是因为她膝下没有亲生的皇子,母家又老实,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若她真的因此而得意忘形,大加评判,那才是真的好日子到头了。 天元帝如何看不出她的难处,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明确的答复,当即冷哼一声,“这就是在逼朕!逼朕低头,放卢实回去!” 卢实在的 时候,一切顺利,他刚走了就出妖蛾子,可不就显出他能了吗? “他是两朝元老,昔年朕登基时年幼,他是辅佐朕几载,可到底君臣有别,朕也竭力回报了他,让他位极人臣。”天元帝冷笑,口出诛心之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知足,难不成,还想与朕二分天下?” 皇后新端了一盘鲜切的果子来,“不过巨木难寻,倒也不假,若想长起来也没有那么快。” “是难寻,倒也不至于没有,”天元帝抬头,“西南一带巨木何止万千,这些年朕也不曾大兴土木,自然无人敢动,若此刻没有,都去哪里了?不过是以为朕闭目塞听,不知道下头的伎俩罢了。” 殊不知全天下都在他心里装着呢,哪里有什么,还剩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元帝痛骂一场,待怒火稍平,皇后又说:“民间有句话,叫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也在所难免。既然陛下不喜欢,不用,继续压着也就是了,左右也不是没有贤臣。” “贤臣?”不说倒也罢了,一提这个,天元帝越发阴阳怪气起来,“是董春还是汪扶风?还是他们一手调教出的那个狐狸崽子?师父是惹事精,当徒弟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内阁中其他几人都不足以与卢芳枝抗衡。 他吃了口燕窝羹,头也不抬,“程璧一事,真打量朕是聋子、瞎子,听不见也看不着吗?” 都是满肚子算计,没一个好鸟。 不过他给了程璧荣耀,也给了他机会翻身,可一恨他自己不尊重,二恨处事犹豫,毁了也就毁了,后面自有好的上来。 皇后听了,柔柔道:“话虽如此,可若一点心眼儿也没有,也不是什么好事。” 天元帝听了,半晌不言语,埋头吃完燕窝粥,才幽幽道:“怕只怕心眼太多,收不住……” 倒也有没心眼儿的,所以他才敢派过去制衡。 当下天元帝并不怀疑苗瑞的忠心,可只要是个活人,就不可能没有私心。而一旦权力足够大,尝到了大权在握的甜头之后…… 以前的高阁老,现在的卢芳枝,甚至于历史上千千万万个杀头抄家的贪臣佞臣奸臣,哪一个初入朝堂时不是满腔热血,大公无私,口口声声忠君爱国? 可后来呢? 所以就需要有一个刚入朝堂不久,根基不深却不畏强权,孔孟圣人之训犹在,忠君报国之心尚存,满身热血未凉的半新人过去。 可随便抓个人过去瞎指挥也不行。 隋青竹祖籍北直隶沿海,对于水上事远比其他同僚精通,这是天然优势。 且他只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为人性格偏执,刚正不阿,私下从不与任何党派往来,也不与两大派系偏向。 哪怕是万金油秦放鹤也曾在此人身上吃瘪,后来虽关系有所改善,也不过泛泛之交。 当初程璧事发之前,他曾屡屡劝诫,事后也头一个公开表示惋惜的,绝对中立。 他对政治也并非毫无了解,只是 相对来说更偏执,远不如秦子归油滑,经常一开口就叫人噎得慌。 偶尔天元帝就想,民间常说的吃糠咽菜恐怕就是这种难受劲儿了吧。 这样的人,最适合冲锋陷阵。 “派他过去,”天元帝轻声道,何尝也不是在保苗瑞……㈢_[(” 有苗瑞在旁边,隋青竹就不敢贪腐;而有他在旁边看着,苗瑞也不敢独断专行。 皇后听了,点点头,忽又道:“臣妾记得陛下之前不是曾屡屡夸赞过一个叫赵沛的?” 天元帝失笑,“他去不得。” 论才干和自保之力,确实赵沛更合适,但他和秦放鹤的关系太过亲密,如果放过去和苗瑞在一块,保不齐就要沆瀣一气。 这些话天元帝都没说出口,而皇后也很聪明的没有追问。 夫妻二人难得和气地说了些家长里短,睡觉之前,天元帝却又幽幽叹道:“其实这次纵然去,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只希望他们良知尚存,见好就收吧……” 这么多年君臣相伴,他对卢芳枝,到底还是有感情的。 “……见好就收吧,你手下那批人,未免太过操切,陛下岂能看不出其中文章。”卢芳枝低头摆弄一盆茶花,卢实就在旁边侍候,偶尔帮忙递个剪子什么的。 天气热,卢芳枝穿了一身半旧的提花四经罗衫,花样和裁剪都不是时兴的。因年岁久了,许多地方磨了毛边,瞧着实在不大气派,卢实和下头的弟子们分明进了不少新鲜花样的好料子,可他却仍是不换。 听了这话,卢实便浑不在意地笑道:“父亲忒冤枉我了,我远在京城,与他们相隔何止千里?中间有无书信往来,您老也不是不清楚,怎么就怪到我头上。” 卢芳枝哼了声,咔嚓一下剪掉一条斜枝,微微直起腰,从小眼镜上方斜他一眼,“你是没说,可这世上的许多事,非要靠嘴巴说出来才行么?” 卢实没有反驳,可瞧着眉眼神色,俨然不服。 卢芳枝继续低头摆弄那盆花,“若非你北上时千般不甘心,万般不情愿,流露出这个意思给他们,他们怎可冒着杀头的干系使绊子?” 很多事根本不必他们亲自动手,也不必刻意吩咐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叫人心领神会,成为驱使他们的动力。 到头来,这笔账还不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话说到这份上,卢实也没什么可以瞒的了,“父亲,别光说我,难道您就甘心吗?福建两广难不成是什么风景优美的好所在?我这些年在那些鬼地方可谓呕心沥血,受尽了辛苦折磨,为朝廷做了这样多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皇上呢,他老人家一句话就把我调过来!到头来落了一场空!我咽不下这口气。” “什么叫一场空?”卢芳枝皱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是朝廷命官,为国效力乃职责所在,岂容你挑三拣四!况且陛下不是安排你去了五军都督府?还有什么不知足。” “知足?”卢实怒极反笑,“父亲,这话您拿来糊弄糊弄 外面人也就罢了,你我父子骨肉相连,现在又是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说私密话,还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他有些激动道:五军都督府,呸!说的好听,口口声声什么日后对海外用兵,叫我去掌管水军,也是一脉相承,来日自有立功的机会。可父亲,如今海军舰队还没影呢,枪炮也未造成,对外用的哪门子兵,往哪儿用兵去?!高丽还是倭国,还是什么马来暹罗?即便日后真有用兵的时候,少说也得五六年之后了,待到那时,我少说也待了两届,任期已满,自然要调动,还不知往哪个犄角旮旯去呢,难道眼睁睁坐以待毙不成!?_[(” 摆明了就是摘果子去了。 又要用他们,又怕用他们,这算什么? “我兢兢业业那么多年,”卢实嗤笑,“如今却遭卸磨杀驴,叫全天下的都看我的笑话,父亲,我何错之有?忍?我忍不了!” 卢芳枝喝道:“忍不了也得忍,这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的朝廷,身为人臣,就得忍着!” 如今龙椅上坐着的这位,可不是会受胁迫的性子。 不忍,难不成你想造反? 卢实缓了缓神,额头上青筋暴起,磨了磨牙,“这也就算了,偏我前脚才走,后脚他们就调了苗瑞去任什么云贵总督,只差没打到门上来了,摆明了是要辖制我的人!” 卢芳枝听了,一语不发。 “父亲!”卢实沉声道,“孩儿在那里经营多年,一番心血岂能拱手于人?若再不行动,南方天下都是他董春的了!来日岂有我们父子喘息之地?” 谁都看得出来,只有他才是监船御史的最佳人选,他一走,许多人许多事,就有些弹压不住,故而不顺。 原本他一个人就能处理的,如今却需要三个四个甚至五个人来办,陛下也能看得出来,但偏偏不改,为什么?摆明了就是想打压他们爷俩。 欺人太甚。 卢芳枝当然不甘心,不然以他的老谋深算,不可能在儿子调回来的时候不特意嘱咐。 既然没有嘱咐,就是默许了他任意施为。 只是这些小辈们胆子未免太大了些,手段也有些过于粗糙。 陛下为什么放心把苗瑞调过去?就是防着这一手,知道他们派系天然对立,不可能收买,且此人杀伐决断…… 这么一闹……南方说不得要大动。 “你马上给那边去信,叫他们不要有动作,”卢芳枝道:“沾过手的,立刻摘干净,无论苗瑞说什么一律配合。” 陛下的旨意已经发了,那苗瑞就算得了尚方宝剑,无人可挡。谁若在这会儿不知死活,只有死。 卢实看了他一眼,“……我已打发人去了。” 苗瑞的折子今天刚上不假,但造船厂的事却是早就有苗头了,那边的人见势不妙,一早就密信过来。 卢实猜到苗瑞会有大动作,陛下大约也会支持,所以一早就安排下去了。 如此一来,便是地方新任官员执行不力,把关不严,至于下面的人配合不配合嘛,都与他无关了。 “哼,”卢芳枝瞥了他一眼,放下剪花枝的小剪刀,“怎么,这会儿不说你们私下没有书信往来了?” “爹,瞧您老说的,”卢实扶着他去洗手,闻言笑道,“就我这点儿小伎俩,哪里瞒得过您老的法眼呀!可我好歹也是当爹的人了,多少要点面子不是……” 卢芳枝似笑非笑,“既然知道自己是当爹的人了,做事就该稳重些,别整日家撺掇,叫人看着也不像话。” “是是是,您老说的是,”类似的话,卢实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即嬉皮笑脸混过去,“我这回吃住教训了,还不成么……对了,前儿下头献了两个小戏子,我听过了,嗓子确实不错,也有那么点儿名家气派,难得父亲有空,不如咱们爷俩一起去听一听。” “也罢。”! 第 139 章 新人(四) 晚上回家,一进门,就见阿嫖拖着木刀哐啷哐啷跑过来,“爹!” “哎呦!”秦放鹤弯腰接住这颗小炮弹,抱在怀里掂了掂,“今天有没有惹娘生气啊?” 这小丫头精力旺盛,对赵沛送的木刀特别中意,每天都挥舞着咿咿呀呀,不是今天打碎了盘子,就是明天打碎了花瓶,气得阿芙够呛。 “没有!”阿嫖挥舞着木刀大声道,然后歪头看着他,“爹,你好……” 小姑娘皱巴着脸想了半天,绞尽脑汁想用贫瘠的词汇量拼凑出合适的描述,憋了半日,憋出来一句,“你今天好重!” 秦放鹤:“?” 赶来的阿芙也是满头雾水,“什么好重?” 阿嫖哼哼几声,将木刀抱在怀中,两只小手抱头,非常费劲地描述,“就是,就是……就是好重!” 说着,又去伸手按他的眉心,“这里好重!” 人家不会说啦! 秦放鹤一怔,忽然福至心灵,低声笑起来,“小机灵鬼儿。” 总说小孩子不懂事,其实他们精明着呢!尤其对大人身上的情绪变化,往往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阿嫖的意思是,她觉得今天的父亲好像有心事,心事重。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调整心情,复又问她,“那现在呢?” 阿嫖打量一会儿,把自己也搞懵了,摇头晃脑蹬着腿儿要下地,“不知道不知道……” 秦放鹤笑着拍拍她的小脑瓜,“去吧!” 等阿嫖和丫头们跑远了,秦放鹤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乳母呢?” 阿芙淡淡道:“如今阿嫖两岁多了,也用不着吃奶了,我瞧着那乳母的心思倒有些重,就给了赏银,打发她家去了。” 大户人家的女眷就没有自己奶孩子的,日常琐事又多,往往导致姑娘少爷们同乳母的关系更亲近。 但阿嫖是个个例,从秦放鹤到阿芙,都非常努力地参与女儿的成长,哪怕秦放鹤公务繁忙,只要回家,一定要先去看看女儿。 所以哪怕有乳母在,阿嫖最亲近的还是父母亲。 时间一长,那乳母就有些不安,又打量着姑娘小,频频动作。 “前儿我就听见了,她说什么姑娘家家的,正该以文静娴雅为上,学些琴棋书画就罢了,实在不宜舞刀弄枪……”以往阿芙确实过了小二十年压抑的生活,但她毕竟是个边塞城市长大的姑娘,从逼仄的屋檐见也见惯了天高云阔,骨子里就是自由的,野性的。 秦放鹤思想开放,她这几年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和活力,也就渐渐重获新生起来,故而听了这话,十分恼火。 “我宁可阿嫖去做了,不喜欢,甚至是失败了,跑来同我说以后不想玩了,也不愿意有人仅仅因为她是个姑娘,就这个不行,那个不依的。” 她吃过的苦,绝不能再在女儿身上重演。 相较于相亲时候温柔压抑的姑 娘,秦放鹤更喜欢现在自由热烈的妻子。 “你做得对,我早就听说有些奶娘仗着小主子亲近,天长日久的,难免觉得有几分功劳,便将自己也当了半个主子……” 有些孩子性格软弱,慈悲太过,反倒被乳母拿捏,岂不是笑话! 说完,秦放鹤不禁有片刻失神。 怪道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家,治国,何其相似! 卢芳枝父子之于朝廷,于天元帝,岂不正是今日之乳母? 八月初的天,晚间已有了些凉意。 秦放鹤和阿芙躺在床上,细细说着今日朝中事。 阿芙听罢,长叹一声,“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秦放鹤拍拍她的手。 就是这个感觉。 纵观整件事,因果循环,何曾谁有绝对的是非对错? 为什么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又为什么在某些情况下,分明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却偏偏惺惺惜惺惺? 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势均力敌的双方其实处境是非常相似的,也更容易引发共鸣。 就好比现在,虽然秦放鹤和卢芳枝一脉水火不容,但从感性角度来说,他并不非常恨对方。 甚至在福建船厂这件事上,秦放鹤还极其微妙地理解卢实的想法,能在某种程度上从他的心理出发,进而推断前因后果。 因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件事天元帝确实做得不大地道。 打个比方,好比现代社畜被委任去做一个非常难的大项目,各种画饼,然后你带领一干下属兢兢业业历时几年,终于做出了一点成绩。 眼看着要论功行赏了,然后公司却觉得你功劳太大了,那些人太服你了,毫无征兆来了个空降,就差明着说来,你把功劳送给这人,你回来吧。 这谁受得了? 不光卢实本人受不了,很有可能他手下那一干官员、皇商也接受不了新上司。 他们的心思也很好懂:“你算什么东西?无尺寸之功,却突然压到我们头上,还想指手画脚,我不服!” 所以给新任监船御史使绊子这件事,固然有卢实本人的授意在,但下头的人也不是傻子,肯定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或者说没有几分真心,谁敢冒着这杀头的大罪掺和进去呢? 所以很有可能是一场“双向奔赴”,要命的双向奔赴。 再进一步说,为什么封疆大吏和边疆驻军的统领元帅往往干不长,几年就要轮换一次? 就是怕这种口服心服的观念太过根深蒂固,导致朝廷的军队成了个人的。 历史上这种案例不在少数。 为什么战场上总说“擒贼先擒王”?这里的王,并不是狭义的王朝之王,更多的还是一军之主帅。 又为什么两军智斗,往往倾向于先说服主帅,而许多高级将领一旦投诚,下面那些人纷纷倒戈,兵不血刃? 诚然有贪 生怕死的因素在,但更深的根源就在于忠诚,这些地方上的人心里就认准了这位主帅。 他去哪儿了,自己就甘心去哪儿。 这就是传说中的号召力,人格魅力。 而卢实,无疑就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 当然,秦放鹤会这样想,并不意味着他同情卢实,相反,卢实授意爪牙阻挠造船进程一事,不光戳了天元帝的逆鳞,也恰恰阻碍了秦放鹤对外掠夺的进程,双方从根本上就对立。 政斗,你死我活,没毛病,但你不惜以家国大事为筹码,这就越界了。 所以前面天元帝忍了,因为他确实对卢实有所亏欠,但此事一出,忍不了了。 但要扳倒卢芳枝父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归根究底,这件事的矛盾根源在于皇权和私心之间的分歧。 作为当权者,天元帝对臣子的要求很简单,大公无私,忠诚。 但是首先这个前提,在秦放鹤看来就非常荒谬且不靠谱,至少在封建王朝时期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因为这是人治大于法治的王朝,天下大权全部掌握于皇帝一人之手,是个人,而非一个公开的相对透明的组织机构。 但是人就会有私心,试问皇帝本人都不可能永远做到大公无私,上行而下效,又凭什么要求下面的官员呢? 至于忠诚,究竟忠于朝廷,忠于国家,还是忠于皇帝个人? 因为很多时候,皇帝的个人私心会和王朝的发展产生冲突,比如说他想享乐,但朝廷想要拨款,但朝廷具体运作掌握在皇帝手中,那么必然就会有臣子为了往上爬,背弃朝廷,讨好皇帝。 所以“奸臣”应运而生。 派系的分歧,也就产生了。 作为外来者,秦放鹤可以大逆不道地说,绝大部分奸臣权臣,其实都是皇帝个人意志和私欲的衍生品。 只要“皇帝”存在一天,党派之争、权臣之患,就永远不可能断绝。 所以福建船厂之事一发,天元帝恼火,却不好轻举妄动,因为卢芳枝父子有功,有大功。 一旦操之过急,众朝臣看了,难免感同身受,生出唇亡齿寒之感:今日陛下可能对有功之臣如此翻脸无情,焉知来日不会将刀锋朝向你我? 一旦人心散了,事情就都难办了。 而秦放鹤,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汪扶风、苗瑞,乃至董春,都各有心思。 所以董门需要扳倒卢芳枝,弄掉卢实,但同时也要确保天元帝的进度不能太快,手段不能太过尖锐,以防日后他用类似的手法对付自家。 必要的时候,甚至可能出手拦一拦,力保卢芳枝。 所以你看,这就是人心,所谓派系之争,也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 大家都各怀心思,审时度势,随时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将来转变立场。 一切都像极了成人之间赌上性命的游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度,遵守着各项或明或暗的规则。 天元帝是这场游戏的发起者,同时也是参与者,他虽制定了规则,但因身处其中,自然也要受到规则的约束。! 第 140 章 新人(五) 八月初五,高程从章县回来,还顺带给秦放鹤带了点土仪。 到时秦放鹤正同女儿玩,见他来,便叫人上了茶果点心,问些路上的情况。 看见来人,阿嫖张口就喊伯伯。 因秦放鹤在同辈人之中最小,每每年纪垫底,所以她拥有一群伯伯,却至今未有一个叔叔,导致现在完全形成条件反射,看到家中来了男性客人,就觉得是个伯伯。 高程对常人孤傲,对小孩子倒还好,蹲下去捏了捏她的小辫子。 阿嫖嘻嘻一笑,非常骄傲地炫耀,“爹爹编的。” 是两根细细的三股麻花辫,在脑袋两边弯成双丫的模样,末端缎带上坠着紫色的海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非常可爱。 高程听了倒是真有几分惊讶。 他一直都知道秦放鹤疼爱女儿,却不想竟至这般田地,还亲手编小辫子…… 等二人交流完,秦放鹤才请高程去里间坐,阿嫖则在旁边安静地玩新得的玩具。 乖小孩不可以打扰大人说话,不然会被带走的,她懂。 “刚到翰林院,或许有些不适应,也不用急,那边有几个人与我相熟……” 高程是二甲,入外院,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最初高程还能认真听,可无意中往阿嫖那边瞥了眼之后,就迅速被玩具吸走了心神。 那是一组非常奇异的组合,中间像是一只烛台,然后烛台上面又有一层小水壶。 那水壶受热不断沸腾,顶得盖子啪嗒啪嗒开合,盖子顶端连接一根细细的长杆,长杆末端是一只竖着的小木轮,木轮握在一只竹片小人的手中,随着蒸汽带动,那木轮便一前一后滚动起来,看上去好像是小人吱呀吱呀不停碾药,十分有趣。 秦放鹤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含笑看着高程。 良久,高程骤然回神,眼中放光,似乎想到什么。一扭头见秦放鹤正看自己,便有些窘迫。 人家辛辛苦苦为我筹谋,我却公然开小差…… 秦放鹤赶在他开口道歉之前摆摆手,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做完之后我就在想,若将此物无限放大,火力加倍,用在车马船舶之上,又会如何?” 高程本能地顺着一想,然后呼吸都加重了。 又会如何? 会…… 他终于回过神来,“你是特意做了给我看的?” 秦放鹤没有否认,开诚布公道:“在京城几年,你应该也隐约听到了风声,陛下心意已决……我有心钻研,奈何诸事繁杂,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做这些……” 相交几年他也算看出来了,高程此人确实不善交际,哪怕最终殿试成绩优异,可照他的性子,官场上很容易得罪人,想要依靠传统的方式加官进爵,怕是不行的。 而且中了进士之后,他好像终于摆脱了多年的枷锁,迅速投入到对算学的研究之中,多少有些放飞自我 了。 到了这个阶段,作为同乡兼前辈的秦放鹤实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劝了,因为实在没办法再继续往上考了。 处事不够成熟,但足够专注,这就是高程的特质。 如果想让他最大限度发挥才能,必须有人替他规划一条路,给予保护,然后他只需要按着走就行了。 说白了,是个全身心搞科研的好苗子。 秦放鹤就想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由他开始,率先掀起第一次工业革命呢? 之前他为什么想让朝廷对外用兵,却不先对付北方陆上强敌,而是先考虑海外呢? 最大的原因就是,依靠现有的科技发展水平,陆上作战非常依赖于马匹奔袭、运输,但大禄境内的优质牧场不多,良种马进口和培育从根源上被人卡了脖子。 且北方广袤且严寒,气候恶劣,长期生活在中原腹地的大禄军队去了,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军需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 双方一旦开战,敌国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只要一个拖字诀,拖到冬半年滴水成冰,大禄军队就不得不无功而返。 而北方匈奴等国也深知这个现实,所以有恃无恐。 然大禄造船航海技术领先世界,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优势在海上,真要就近打起来胜算极大,甚至可以说赢定了。 但这还不够。 现有的原始航海动力几乎完全依靠于风力和潮汐,中短距离作战也就罢了,若想走得远一些,就必须从根源上改进动力。 而一旦蒸汽机成熟应用,就可以同时解决这两个跨世纪的难题。 试想一下,当其他国家还在依赖于畜力和自然之力维持基本需求时,大禄祭出吞吐着蒸汽的远洋钢铁巨轮和火车……那会是一种何等震惊世界的碾压! 但高程听了,却没能在第一时间顺利接收这份激动。 “好是好,可我没亲手试过,不确定究竟能负重多少。” 他只是初步窥见了这一行一点微弱的可能,仅看眼前这点轻若无物的小木头人,现阶段完全想象不出广泛应用后的威风凛凛。 只是隐约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这个概念会如何改变世界,现在的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秦放鹤表示理解,“这个不重要,你只要去做就好了,不过有一点,暂时不要让不信任的人知道,注意安全。” 未来十年之内,大禄与东南沿海诸国必有战事,他不确定第一次工业革命能不能赶得上,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掌握最顶尖技术团队中必须有自己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掌握话语权。 所以尽管知道天元帝目前对自己充满信任,他还是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上报。 一来,仅靠秦放鹤自己的力量,目前阶段还没有办法将蒸汽机的概念应用在现实生活中。只靠这点小玩意儿,很容易让天元帝产生一种不实用的初印象。 而一旦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后期再想让他重视,派出专人投入大 量时间和精力研究就很难。 所以还不如先让自己人干了,拿出实打实的成果后直接上报,来个一眼震撼。 二来如果东西交给天元帝,他老人家必然又会考虑什么制衡之术。 按照之前他对卢实卸磨杀驴的做法,以及当下对苗瑞的牵制来看,最后即便研究出成果,头功能不能落到自家的头上,还真不一定。 前车之鉴,秦放鹤不得不防。 秦放鹤在这边忙碌,西南一带也不清闲。 圣旨是八月初二发出的,一路八百里加急,昼夜无休,从都城望燕台到云南足足六千里,八月初十就到了。 此时苗瑞正在书房中与心腹谈话,忽听外面有人来报,“大人,圣旨到!” 苗瑞当即带众人起身,迅速整理着装,大步流星出门接旨。 总督府外的大道上,一阵特殊的铃声迅速逼近,紧接着一名背插旗子的驿吏从转角处闪现,口中高呼,“八百里加急!闲人退避!” 待到总督府门前,来人不待停稳便滚鞍下马,抬头见一个面皮微黑、身材高大的威严中年人率众大步而出,“云贵总督苗瑞接旨!” 双方先行核验了文书有无缺损,那驿吏又当着苗瑞和众人面拆了封条,开了盖有官印的油纸包,这才宣旨。 听到有钦差,苗瑞心头一紧,怎么,陛下竟对我起疑了?! 可稍后看了之后发回来的奏折上面鲜红欲滴的三个大字,当下便又吃了定心丸,还好还好。 见后方大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未散尽的烟尘,苗瑞问道:“钦差何在?” 那驿吏听了,只是摇头,“我等只负责传旨,其余的一概不知。” 跟在苗瑞身边的一个心腹便笑道:“大人盼圣意如盼甘霖,一时竟也糊涂了不成?钦差大人想必还在半路上呢。” 苗瑞心想,倒也是了。 所谓八百里加急,就是一路快马夺命狂奔,每到一处驿站便立刻换人换马,中间风雨无阻,日夜不停。 文书能如此,皆因驿吏无数,可钦差却只有一人,换得了马,换不了人。哪怕一天卯足了劲儿狂奔,也不过跑六七个时辰罢了,且坚持不了几天,只怕人也颠散架了,大腿也磨烂了。 又是个翰林,一个月能到就不错了。 苗瑞简单估算了下,“也罢,过几日尔等安排人去城外驿站候着。” 不过圣旨在手,苗瑞也不必非等到钦差来了再开工,如此便有了倚仗,可以张罗开来了。 稍后众人去议事厅议事,苗瑞问起下面查的怎么样,众人便摇头,“负隅顽抗。” 之前苗瑞为赶上朝廷造船的进度,不得不杀一儆百,如此确实一时镇住肖小,一切流程得以顺利推进,但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弊端: 死者为大。 说白了,在好多人看来,被杀的那三个林场主就是罪魁祸首,如今他们死了,合适的巨木也找到了,问题解决了,那么本案是否就要告一段落? 所以在拿到圣旨之前,苗瑞深挖一直进展不畅,因为就连本地巡抚和各处的知府也隐约有些消极抵抗的意思。 说的不好听一点,真要查起来哪个当官的身上没有三五项罪名?都不清白。 如今正好人死了,船场运作也流畅了,干脆就告一段落,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非搅得鸡犬不宁? 苗瑞冷笑,“他们哪里是怕百姓鸡犬不宁,而是怕本官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若事情闹大了,直属地方官员也难逃责罚,事关家国大计,轻则贬黜,重则……抄家灭族。 屁股上都粘着屎呢,试问谁能不怕?! 第 141 章 新人(六) 晚间心腹曹萍来找苗瑞说话,“大人可要继续查下去吗?” 苗瑞正在灯下看兵书,闻言抬头瞧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觉得不该查?” “大人说笑了,”曹萍跟随苗瑞多年,自然知道他这话只是玩笑,便也笑了一下,“只是下官觉得,圣旨中似有深意。” 此去京城相隔数千里,万一弄错了陛下的意思,岂不要糟。 “是啊,有深意……”苗瑞索性合上兵书,轻轻拍了拍封面,顺手丢在桌上。 他慢慢来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盛开的花,“我已多年不曾回京,许多记忆都模糊了,想来此刻京中夜间已经颇有凉意了吧?” 可此处依然繁花似锦,开得如火如荼,就连吹到脸上的风也是温温柔柔的。 “大人多虑了,”曹萍听出他心中唏嘘,亦有几分惆怅,“大人在外鞠躬尽瘁,陛下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有这道旨意了。” “就是这旨意,”苗瑞捏了捏窗台,转身说:“五品以下可先斩而后奏,陛下为何独独点出来?” 曹萍在意的也恰是此处。 虽说需要放权,可一时之间放得未免有些太大了。 五品意味着什么呢?京中五品就有资格参加年末宫宴了,一州知州,也就是正五品,而他下面的同知、判官,乃至各地知县、主簿等等,都可杀得。 字面上来看,只要苗瑞想,就有权让这一方土地血流成河,成为人间炼狱! 虽说后面紧跟着又补了一个翰林过来监督,但总觉得有古怪。 “这是陛下在提醒我,事情要收着办。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深;要立威,却又不能立威太过……”苗瑞冷笑道。 “这……”曹萍先是一愣,继而就有些气愤,“可是这样一来,岂非扬汤止沸隔靴瘙痒,何日才能斩草除根啊!” “此时的确无法斩草除根。”苗瑞叹道。 之前他没过来,不知内情也就罢了,如今细细察看也觉心惊,这南方沿海一带但凡机要部门,竟有六七成与卢芳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人各有本领,也并非完全尸位素餐,若果然一口气通通抓起来杀了,一时之间却又从哪里找到这么多合适的备用人员填坑? 到时候时局乱起来,反而更耽误事。 曹萍听了,也觉得有理,只是不免扼腕,“多好的机会啊!” “那倒也未必,先慢慢看着吧,”苗瑞抬手示意他坐下,“陛下幼年曾得卢芳枝教导,有师徒之谊,与卢实勉强也算半个同门,他对卢芳枝的情分远非我等所能想象……” 一旦对某人有情分,那么难免爱屋及乌,所以天元帝本人对卢实也就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容忍他瓜分贡品,容忍他贿赂太后,容忍他自称小阁老……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只是一味的容忍退让吗?未尝不是捧杀。 而卢家父子也确实在日复一日的吹捧渐渐养大野心 ,竟有些忘了君臣之别,忘了臣子的本分。 一旦过了头,不必天元帝亲自动手,下面自有看不惯的朝臣带头弹劾,那时再杀,便名正言顺了。 这道圣旨就是个讯号,开始清算的讯号。 曹萍点头,深以为然,“唉,话虽如此,道理我也都懂,只是难免有些憋气。” 苗瑞就道:“咱们有什么好憋的,这口气陛下不也都忍了,你我又算什么。” 顿了顿,“只是不知来的这位隋翰林是个怎样的人。” “大人不是有位六元师侄?”曹萍笑道,“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在翰林院必然相识,不如提前套套交情,以后共事也好办些。” 既然是钦差,想必是陛下心腹,关系搞好一些,或许能从他口中套点私密话也未可知。 万一来日有个什么磕绊,多个人御前美言,也多条路。 “不妥,”谁知苗瑞却摆摆手,当场否决了这个提议,“若他二人果有交情,不说也懂。若无交情,贸然说了反倒显得谄媚,弄巧成拙。” 况且陛下为了制衡,既然派了此人前来,那么与师侄秦放鹤的情分必然寻常,甚至有可能交恶,两边不掐起来也就算了,还指望什么拉关系? 说到秦放鹤,苗瑞的眼中沁出几分真实的笑意,不过马上又郑重起来,“吩咐下去,过几日那隋青竹来了,上下务必谨慎对待,纵然他宽厚温和,尔等也不许掉以轻心,不要太过热络……” 所谓钦差,就是皇帝的耳目,谁能保证他来此地没有第二个目的呢?如果自己这边果然轻举妄动,保不齐转头就是一个“结党营私”。 “是。”曹萍听了,忙起身应下,“只是大人又想从哪里查呢?” 有了旨意,许多事就好办了,之前好些官员咬着不松口,如今见到圣旨,也该死心了吧? 苗瑞略一沉吟,“且不论官官相护,此事干系甚大,闹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都是场面上混的,岂能不知利害?况且船厂的事五月就发了,如今已是八月,我不信卢实那头没有动作,纵然曾经有线索,只怕现在也没了……” 所以如今的福建官场,便是铁板一块,纵然有圣旨,一脚踢上去,也未必能踢得出什么,空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既然这里不行,那就换个地方,分而破之。 “放出话去,就说本官看过了,此次之所以混乱,乃是林场划分不明、责任不清,以至于相互推诿,”苗瑞草草写了几笔,取了官印来盖,递给曹萍,“故而为永绝后患,本官有意重新划分林场。” 重新划地非同小可,苗瑞虽贵为总督,也需要同本地巡抚商议后再做决断,所以之前一直拖着未能成行。 可如今不同了。 圣旨在手,谁能拦我? 曹萍上前双手接了,听了这话便笑,“大人妙计。” 官场相互勾连,自然不同,可商人们呢?那可就未必了。 商人逐利而生,只 要利益足够大,管他什么仁义道德,统统可以靠后。 天底下哪儿有商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呢?林场主所依仗的,不就是山林么,有地皮就有银子赚。 奈何那些林场多是祖上传下来的,谁家大谁家小,轻易动不得,但彼此之间绝不可能一点儿摩擦没有。 如今那二家林场原本的掌门人都死了,后面继任的,本就同那些官员略疏远一层,相互之间的联络,也必然不如前任深。 如今突然有了可以重新圈地论长短的机会,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么所谓的信任……摇摇欲坠。 曹萍揣着公文离去,途径外花园时,一阵柔风吹过,惊起漫天花瓣。 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但更多的,都随风起伏,一并打着卷儿飞过墙头,飘飘荡荡,落到不知哪家院子里去了。 风起,风落,花厅中安静对坐的二人齐齐眯了眯眼。 这股风好似打破平静的讯号,左手边那人咬牙切齿道:“苗瑞那厮杀我兄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们兄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祸一起闯,钱一起挣,女人一起玩,便是不分你我,如今骤然折了一人,当真痛彻心扉。 旁边一人也叹,“下个月就是先父的六十整寿了,这,唉!” 虽不比方才那人情绪激愤,却也是一般的悲痛难当,说罢,抬袖拭泪。 “刘兄,王兄,”第二人却劝道:“你我都是一般处境,可是也莫要昏了头,自古民不与官斗,你我虽有个皇商的头衔,可说来说去,也不过比寻常百姓多几个臭钱,如何能与朝廷对抗呢?” 整低头抹泪的那人一听,抽泣声立刻就小了不少。 这倒也是,原本自家老爷子何等威风,恨不得就是本地土皇帝了,便是地方知县到任,也要客客气气的,可苗瑞一来,还不是说杀就杀? 不过几日,脑袋就生蛆了…… 只最初说话那人却指着他骂道,“你莫以为那点算盘我不清楚,你们兄弟早已不睦已久,他死了,正好你上位,你心里巴不得!少在这里放屁。” “唉呀,休要吵闹,休要吵闹,”正啼哭的那位也顾不上抹泪了,睁着一双红眼站起来左右劝和,又捶胸顿足大叹特叹,对着发难那人苦口婆心道,“刘兄啊,大敌当前,你我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便是要商议对策,怎么,怎么自己人先就打起来了!稍安勿躁!” 对着那位刘兄说完,他又巴巴儿去看仍八风不动吃茶的屋主,“两位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刘兄素来心直口快,并非有意……” 姓刘的一听,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倒也晓得轻重缓急,略嘟囔几句,又一屁股坐回去了。 姓王的这才掏出手帕子,胡乱抹了抹脸,“你我二家同气连枝,以往恩怨暂且搁在一边,如今头一个要紧的,就是怎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我听说今儿姓苗的接了圣旨了,陛下要严查严办,两位兄台,若咱们还不能同心协力,只在这里你怨我,我怨你,改 日也只好一并往阴曹地府吵去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姓刘的愤愤道,“他还想怎样?况且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顶着,上头那些官老爷平时收了你我那么多银子,难不成真就一个屁都不放?” 屋主就斜了他一眼,“他们是收了银子,不是收了你我的命,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怕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何腾出手看顾你我?” “你!”姓刘的才要习惯性咒骂,一转脸对上姓王的苦瓜脸,只得又忍回去了。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回事,不然自家兄长哪里来的尾七?! “苗瑞与小阁老势同水火,”姓王的向后靠在大圈椅内,肥胖的身体挤成一团,脸上横肉都耷拉了,瞧着便有些沮丧,“之前我曾拿出十万两打点,都被挡了回来。” 姓刘的便道:“那就送女人!” 屋主:“你当他苗瑞跟你们兄弟一般,是个色中饿鬼?” 若几个女人能办成的事,何必拖到今日这个局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姓刘的暴躁道,“照你的意思,咱们干脆等死好了!” 说着,眼中厉色闪过,“哼,别把我逼急了,左右是个死……” 他们这些人在本地经营多年,又多深山老林,常与别国百姓争抢摩擦,名下都有武装亲兵,且擅长林间战。 若真逼得走投无路,奈何不了他苗瑞,还奈何不了什么狗屁钦差?再有之前吃了老子孝敬的,一起做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不孤单!! 第 142 章 明月(一) 面对面跟官兵真刀真枪干是不可能干的,等同造反,也就是现在气急了,恨极了,私底下放点狠话解气。 可私下里威胁钦差……古往今来,多有钦差死在查案的路上,并不罕见。 “不要做傻事。”屋主皱眉道。 若钦差真在外头出了事,本地父母官先就难逃干系,若当官的活不成了,都不用苗瑞动手,先拖了他们垫背! “李仲,”姓刘的嗤笑道:“你也别整天跟我人五人六,谁不知道谁似的,老子还轮不到你教训……” 若非王老板打圆场,只怕又要吵起来。 三人努力商议一回,最终也没拿定主意,只说等钦差到后,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态度,根据动向再行决断。 万一皇帝对卢阁老心软,特意派了钦差来约束那苗瑞呢? 夜深了,李仲亲自送二人出去,三人各怀鬼胎,均是心事重重。 迎面瞧见李仲的长随从外面回来,步履匆匆。他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家主子,才要开口,却又瞧见王刘二人,忙收住话头,躬身行礼避让。 王老板到底表面功夫做得好些,一看那边有话要说,“时候不早了,李老板也留步吧。” 李仲到底又坚持送了两步,这才请管家代送,目送他二人离去。 “老爷,”等王刘二人走远,心腹才凑上前来,“咱们的人才听见消息,说是那苗瑞有意重分林场。” “重分林场?!”李仲脚步一顿,“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那曹萍亲口所言,据说最迟后日文书就要张贴出来了……” 曹萍说的,那就不会有假了,李仲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这可不是小事,单纯苗瑞一人,他有这样的权利吗?哦,不对,圣旨到了,是了,如今他确实有这样独断专行的权力了。 “老爷,”那长随紧跟在他身后约半步处,微微弓着腰,恭敬中带着几分狂热,“咱家的林场也数年不曾扩张了,且有几处位置也不好,不如就趁这回……” “你没看出这是个圈套吗?”李仲皱眉。 船厂出了问题,跟重新划分林场有何关联?且那苗瑞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到了此时再说,分明就是想叫他们起内讧。 “可是老爷,您就不心动?富贵险中求啊!”那长随小声道。 如今是一份银子三家分,若都汇总到一家,岂不美哉? 李仲没有回答。 心动吗?那还用说。 能够光明正大掠夺地盘的机会,恐怕只此一遭。 摆明了就是阳谋,就好比那渔夫光明正大地说我投饵了,咬还是不咬,你自己看着办吧。 怕只怕那二人也是这么想的! 林场统共就那么多,既然要重分,肯定有缩有扩…… 若自己此刻投诚,那便是背叛了小阁老,他爹可还没倒呢。弄不了苗瑞,还弄不死自己吗? 况 且即便倒戈,苗瑞就真会偏向自己吗? 可万一呢? 李仲腔子里那颗属于商人的冒险的心,剧烈狂跳起来。 其实好木头越来越少,三家,委实有些多了。 “消息必然要传开,”那王刘二人此时必然也在筹谋,他转身吩咐道:这几日你先上下盯着些,不要人心浮动。?[(” 到底该怎么做,还需从长计议。 虽然是对手,但李仲也不得不承认苗瑞此人素来言而有信,既然他说要重分,那就十有八、九真会重分。 天上不会掉馅饼,若想获得苗瑞的支持,势必要缴纳投名状。可兄长虽死,当初的事自己也没少参与,若只推说一概不知,恐怕瞒不过去。 万一苗瑞非要彻查,自己投诚,岂不就是主动送上门去找死? 可若不配合,来日自己的林场真没了…… 配合,可能面临小阁老一党的报复; 不配合,苗瑞的打压近在咫尺。 两难啊! 李仲心中不断天人交战,那长随也不敢随意打扰,只眼睁睁看着主人沉默着兜圈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李仲吩咐道:“去准备十万金珠。” 那长随愣了下,“可是老爷,之前朱老板他们不是送过吗?那苗瑞不收啊,要不要再加些?” 十万被打回来一次,再送十万,不是讨打吗? 李仲摇头,“不必,先照这些安排着。” 苗瑞不收,自有别人收。 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正是杀人越货、登门行贿的好时节。 原本是十五的每月中旬大朝会,但因为八月有中秋,所以就提前到十四,然后十五、十六、十七连放三天。 八月十四早上出门前,秦放鹤就托阿芙准备各项食材,傍晚回家,亲自动手斩枣泥、煮豆沙、炒莲蓉、剥蛋黄,准备做月饼。 如今他也忙起来,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可送给亲友的节礼还是尽量亲手做,毕竟心意难得。 阿芙母女也来参与,十分兴致勃勃。 秦放鹤非常清楚她们两个这些活儿都稀烂,但也没有阻止,亲子活动嘛,有利于增进感情。 娘儿俩手忙脚乱地做,秦放鹤一边包一边收拾烂摊子,中间还时不时说一嘴,“阿嫖,都是算好了的,现在不可以偷吃。” “没次……”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摇头。 阿芙:“……” 你好歹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秦放鹤失笑,指了指她的嘴角。 阿嫖伸手一摸,好大一块豆沙,就笑嘻嘻吃掉,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比出很小一点缝隙,“一点点……” 说着,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按平被她掏出来的那个坑。 两岁多的小孩子了,吃点无添加的枣泥莲蓉馅儿什么的倒也不要紧,怕只怕这会儿吃了,等下饭点胀肚子。 秦放鹤一挑眉毛,这小东西就熟练 但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给董娘姐姐!” 董娘很喜欢这个小妹妹,隔三差五就来找她玩,因为这个,阿芙也跟董芸日益熟悉,时常约了出门玩耍。 阿芙没有阻止,“那你想包什么馅儿呢?” 阿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亮闪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些,这些都是阿嫖喜欢的! 阿芙:“……” 秦放鹤:“……” 点儿大的荷包里,怎么能塞得下这么多东西啊? 而且这都是什么呀,竟然还有一块半化的牛乳糖! 因为怕小孩子噎着,所以这些糖果都做得很大,如今化得歪七扭八,看上去就特别诡异。 次日一早,白露亲自替自家夫人和姑娘去送月饼,交接时特意同董芸的丫头说:“尽量……不要给大姑娘尝那两个不大周正的。” 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 若董芸在也就算了,偏巧她今日有事外出,留董娘自己在家练字。 听说是阿嫖亲手制作的糕点,眼睛一亮,“妹妹的手艺,快拿来与我尝尝。” 那丫头想起白露的话,十分为难,又复述了一遍。 董娘浑不在意,“他们也忒小心了些,那么点儿大的孩子做的东西自然不大好看,可又能怎么样呢,心意难得。” 她们这样出身的小姐,难不成还要精通厨艺?都是站着看下人做,做好了,自己伸手端一下,这就是“亲自下厨”了。 说完就亲自打开食盒看,看后沉默半晌,“啊,好生别致模样。” 不就是露馅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吃月饼自然不为了果腹,故而每个也不过婴孩拳头大小,方便取食,董娘便拿了一个来吃。 “……啊,好难吃!” 晚间董芸归来,还没来得及问女儿白日如何,就见对方流着泪扑过来,“母亲!阿嫖妹妹要毒死我!” 董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傍晚董芸回礼,传话的嬷嬷委婉转达了她的话:“咱们这样家里出来的女孩儿,实在不必于厨艺上多费心神……” 有些事,确实要看天分。 阿芙听了,噗嗤笑出声,转头见秦放鹤盯着明月默然不语,“想什么呢?” “我在想,隋青竹此刻到哪里了,”秦放鹤幽幽说,“他此番可是要受罪了……” 天涯明月共此时,大家虽天各一方,却同赏一轮明月,说来,也十分浪漫。 玉轮如盘,皎洁月色似水,温柔而静谧地洒落,将黑夜都点亮了。 那些荒野中的树丛、灌木,俱都笼了一层银纱,晚风掠过,簌簌作响,海浪般向着无尽荒野蔓延开去。 而隋青竹,此刻就立在那荒野之中,仰头望月。 数日长途奔袭使他极速消瘦,原本合身的官袍被风压在躯壳上,细长长一条。 竟真似月色下一枝青竹。 随行护送的两名侍卫也跟着看了会儿,交换下眼神,上前问道:“大人,前头驿站就歇息吧,您也跑了一日了,该歇歇了。” 还有句话他藏着没好意思说,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再这么跑一宿,那座驾都要吐白沫了。 隋青竹收回视线,冲他们拱拱手,“这一趟辛苦两位了,中秋佳节也不能与家人团圆。” “哎,大人说的哪里话,”此言一出,那两名侍卫不禁有些赧然,慌忙避让还礼,“最辛苦的还是您……” 几天下来,如今他们对这位翰林那叫一个心服口服。 经常骑马的人都知道,连续长时间奔袭是真遭罪,如今天还不算太冷,衣衫单薄,一日下来,那大腿里子都磨肿破皮了。 连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都有些受不了,可这位文绉绉的钦差大人,愣是没喊一声苦,只每日出发前用布片缠紧了伤处,晚间歇息时已然磨烂,次日再换,再破……! 第 143 章 明月(二) “大人,钦差到了!”曹萍三步并两步冲进来。 “哦?”苗瑞一听,立刻撂下笔往外走,“去看看,你见过了?” 才八月二十七,够快的。 “还不曾……”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堂过洞,很快来到外面,早有人等在那里了。 对方才要见礼,苗瑞便一抬手,“不必多礼,钦差何在?现在如何?” 如此快速的长途跋涉,都快赶上急行军了,想必人好不到哪里去。 “钦差大人同两位护送的公差都在里面,已经请了大夫来问诊,”那人脸上神情十分复杂,抬手比了个大拇指,“是条汉子!” 苗瑞一听,跟身后的曹萍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 文官,尤其是没出过京城的文官,向来被人外敬内贬,这位大人能得一句夸,必有过人之处。 刚进去就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大夫正在一旁洗手,铜盆里的水都有些红了。 “……大腿里子都磨烂了,有些化脓,小人才刚清理了腐肉,用药包扎了。麻沸散的效力未过,眼下睡着了……需得好生保养,近半个月内不得轻易挪动,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 听说未醒,苗瑞便没有贸然进去打扰,只叫人准备饭菜,随时预备着,又转头去问那两个随行侍卫的话。 隋青竹太累了,一觉就睡了七、八个时辰,次日醒来,便有管伙食的人跑来向苗瑞传话。 “钦差大人说了,寻常饭菜即可,多了也不要。” 苗瑞头也不抬,“热一热,再送。” 但凡朝中来人,接待都有规格,这是固定的,省下那点钱他也不稀罕。 “大人,那他若还说不要呢?”下头的人为难道。 两头他都惹不起呀! 苗瑞一抬眼,冷冷道:“你就告诉他,若想死在此地,不过折子里多添一笔罢了,请便。他若喜欢,本官现在就可以写。” 什么狗毛病。 奔波一月,身体亏空严重,若不及时进补,人根本撑不住。 他佩服有骨气的人不假,可不喜欢自以为是的犟种。 稍后那小厮果然回来说吃干净了,苗瑞就对曹萍说:“此人的人缘一定非常不好。” “哦,大人何出此言?”曹萍笑道。 他能看出来自家大人对这位钦差还是很欣赏的,只是对方性格太倔太偏执,只怕来日不好相处。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只要同朝共事,大家就会非常不自在,因为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会显得自私龌龊……” 如果一个人太清正太高尚,必然不合群。 苗瑞已经完全明白天元帝派此人过来的用意了。 就是要偏执,就是要不合群,就是要无人能管束,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搅风搅雨。 可是陛下呀,苗瑞在心中一声长叹,过刚则易折,您这一步棋,又何尝不是将 我二人架在火上烤…… 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人来递话,说隋青竹想见见苗瑞。 苗瑞起身,看了曹萍一眼,稍带戏谑道:“走吧,正经会一会这位好汉。” 曹萍就笑了,躬身示意,大人请。?” 原本隋青竹是要亲自去拜会苗瑞的,奈何大夫发火,说若这几日乱动,只管日后当个瘸子瘫子罢,又按着不许。 故而苗瑞一来,躺在床上的隋青竹先就告罪。 苗瑞自顾自坐了,并不在意,“是我吩咐了大夫的,隋大人不要怪他。” 钦差落地,那么日后他的人身安全就是苗瑞的责任,自然要上心。 隋青竹就不是会寒暄打圆场的,开口直奔主题,“我这几日不便行走,想烦请大人给个手令,看看本地的卷宗文书,也好有个章程。” 他刚到,对本地民政一无所知,就算现在去了外面也是两眼一抹黑,少不得要熬夜做做功课。 听了这话,苗瑞就有些欣慰,还行,不是个莽的,当即准了,“福建两广虽非我辖下,但隋大人若想看时,我也可帮忙调阅。” 隋青竹没有拒绝,躺着行了个礼,“如此甚好,有劳。” 苗瑞又当面问了那大夫详情,细细慰问过,复又隐晦地说起天元帝的意思。 “总督大人,您刚才说的话我一概听不懂,也不想听。”一番话毕,隋青竹平静道:“我只知道一点,陛下派我来查案,查出来是本分,查不出来是我无能,惟以死相报。” 太犟了…… 苗瑞沉默半晌,“请便。” 明面上看,他许了隋青竹在他地盘上的无限开火权,然隋青竹虽皇命加身,手下却无一兵一将,所以实际上的“火”,还握在他苗瑞手中。 天元帝的这个安排,打从根源上就注定了两人不得不打配合。 回去的路上,曹萍不禁感慨,“这位钦差年岁不大,主意却不小呢,不是善茬。” 说话做事都硬邦邦的。 “就怕是善茬,嘴上什么都好好好,心里想什么另当别论……”见了面,摸了底,苗瑞倒有些轻快,“对了,林场那边如何了?” 重分林场不是一句话那样简单,他怀疑云南一带上下勾连,可能衙门里的档案卷宗标注也有猫腻,已经派人下去重新深入测绘了。 深山老林多有野兽、瘴气,且崎岖难行,饶是有厢军护送,没了危险,可现存巨木的树龄、品种、长势等,也要重新登记,不是个小工程。 “还真让您猜着了,”曹萍笑道,“有几处卷宗里写了是荒山,可咱们的人去了一看,那林子都极茂密高大的,问时,只说当初如何如何,可咱们的人瞧了,那些木材根本不是三五年间就能长起来的……另有树种弄错的,不在记录之内,那么这些树木长成了之后,去往何处?说不得就私下卖给豪商巨贾,广建宅院……如此种种,手段只有咱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摸不着的。这么算下来,光每年逃的税款便不是小数啊。” 天高皇帝远,地形又复杂,地方势力很容易只手遮天,什么商人不得衣绫罗绸缎,什么住宅规制,违反的比比皆是。 这就好比满头虱子没处拿,曹萍摇头,若要细查,处处阻力,处处受限,三年一届怕是什么都不用干了。但凡被放到这里的官员,哪个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还真惦记什么政绩!怕是还没来就琢磨如何打点,想法子快跑喽。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当年的礼部尚书宁同光被贬,还不是云南,只到贵州就险些折了。若非陛下念旧情,他又豁出老命上下打点,恐怕贵州就是他的埋骨之处,饶是如此,三年任期一到便落荒而逃…… 对这样的结果,苗瑞早有预料,也不意外,“李仲等人如何反应?可有动作?云南巡抚、各级地方知府、知州呢?” 一地欺上瞒下,绝非一人之力所能为,必然上下都不干净,此番陛下下旨严查,势必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前番碰壁之后,倒是没有再露面,只打发了下头的人敷衍着,三家都是如此。至于衙门那边么,”曹萍有些忧虑,“云贵一带地方官更迭频繁,远的不提,短短十年之内就换了数届,有卢芳枝的人,也有别家的人,还有陛下的人,如今都散到各处,怕是不好追查啊。” 若不动,就是隔靴搔痒,反倒助长贼人气焰,日后越加肆无忌惮; 可若动,就不是三言两语抹得平的了,稍有不慎,便是众矢之的。 “怕什么,”苗瑞忽然笑起来,转头往隋青竹所在的院落方向看了眼,轻描淡写道:“钦差所至之处,如陛下亲临,他想做什么,岂是你我拦得住的?” 曹萍一怔,旋即也笑了,“大人高见。” 是牵制,也是助力。 且看看这位钦差大人的骨头能硬到什么地步。 “各处传我的话,”苗瑞大步向外走去,袍子下摆在身后高高扬起,像一面蓄势待发的风帆,“除调动军队,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放出风去,让外头该动的,也都动起来……” “是!” 总督衙门本就是各方密切关注的所在,隋青竹一到,气氛更是紧绷,大有一触即发之相,而苗瑞要做的,就是“一触”。 那放出去的消息便似一股北风来,吹得八方流云动,这潭刻意沉寂许久的水中便立刻翻滚,浊浪滔滔。 深夜,巡抚衙门内一小吏步履匆匆,去书房外与人交割了,后者在外头低声道:“大人,李仲求见。” 云南巡抚严英杰一听便皱起眉头,“不是说过了吗?眼下风声紧,私底下不要见面,叫他走。” 来人便为难道:“小的这么说了,可他说今日务必要见到大人,不然……” 严英杰勃然大怒,“怎么,他竟敢要挟本官不成?!好大的胆子!” 不然,不然怎样?如若见不到,他是要鱼死网破吗? 骂归骂,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真不敢保证那些狗胆包天的商人被逼急了,会不会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只好 黑着脸叫人进来。 稍后李仲进来,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抬箱子。 严英杰不悦道:“胡闹,万一被人看见……” 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李仲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掀开箱子,整间书房立刻被璀璨的珠光充斥了,硬生生将严英杰的后半句堵在嗓子眼儿里。 珠光宝气,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真的很难想象,死物如何会有气息? 但它们确实有。 非但有,还是那般的甜蜜可爱,无孔不入。 严英杰的目光好像被锁定了,眼神迷离,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神智都有片刻游离。 “十万金珠在此,”李仲打开天窗说亮话,“全是孝敬大人您的。” 何为金珠?便是金子打造的精巧工艺品,以及罕见的珠玉宝贝,相对单纯的金银锭子,更轻巧更刺激。且只要时机到了,更有无限升值空间,是各国权贵的最爱。 云南地处多国交界处,时局混乱,各种北地少有的珠宝,在这里都不算稀罕物。 可李仲这一箱,却连见惯奢华的严英杰见了,都觉得稀罕。 皆因这是买命钱。 十万金珠多么? 自然是多的,只怕一座县城的底层百姓累死累活赚十辈子,也不过是个零头。 可十万金珠真的多么? 若用来买命,就显得便宜得很了。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柔软起来。 “胡闹。”严英杰回神,又板着脸骂了句,可他的语气中已经不见了森然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温和。 李仲便笑了。 “重阳将至,大人为一方父母,连年操劳,我等感激涕零,难免忘形,还望大人,见谅。” “哎,你也是性情中人,”严英杰摆摆手,叫他坐了,“来啊,上茶。”! 第 144 章 明月(三) 寒暄一回,李仲意有所指道:“可惜那苗瑞不识好歹……” 当两个人拥有共同的敌人,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达成短暂且微妙的相互信任,而以此打开话题,更是屡试不爽的万金油。 严英杰冷笑,“他若同你我一条心,也不会有今日之局。” 但凡苗瑞是可以收买的,那隋青竹早该进云南地界之前就坠马而亡了,哪里用得着此刻发愁。 不光他无法收买,甚至他周围的人也打造得铁桶一般。 一干亲卫都是老家亲眷,哪怕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也不会背叛。 那曹萍之父曾被苗瑞救过命,他就是苗瑞最忠实的一条狗,哪怕此刻叫他去为苗瑞死,也不会眨一下眼。 “那位总督大人手握两省军政大权,把守各处关卡要道,咱们的人不好出去,外头的人也不便进来,倒是有些棘手。”李仲缓缓道。 咱们…… 严英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弄口箱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否认就是好现象,李仲进一步试探,“草民见识短浅,所知有限,也不晓得那位钦差大人是什么来头,是何脾性。” 别说他,就是严英杰也知之不详,偏偏云南距离北边足有六千里之遥,书信往来不便,这会儿才知道身份,再要打听也来不及了。 “是上一届的榜眼,出身嘛,不过平平,”每届殿试黄榜都会全国发布,这不是秘密,严英杰吃了口茶,复又皱眉,“太年青了。” 出身一般,年纪又轻,资历就浅,与朝臣之间的关联也就少,进一步意味着他们对对手了解不深,可以产生关联的姻亲、师门等几乎没有。 简而言之,没有可以拉关系的正经由头。 这是真正的,皇帝的人。 “听这个意思,倒像个穷翰林。”李仲接道。 “确实不像宽裕的。”这个严英杰倒是颇有同感。 据他在总督府的眼线说,那钦差大人身上连个玉坠子也没有,一色装饰全无,实在不像有钱的。 “说来也巧,小人在这上面倒可略尽绵薄之力,”李仲笑道,“若能想法子见一见就好了。” 既然穷,那就给他银子,这算什么呢? “不中用,”谁知严英杰却直接打断他的幻想,“一路快马加鞭来的,刚到总督府就召了大夫,如今他所在的院子内外都有苗瑞的人把手,等闲人却哪里进得去?” 自从苗瑞上任之后,就将总督府内外上下都细细梳理过几遍,严英杰硕果仅存的几个眼线,也只好在外围任着不轻不重的小职位,平时也只传递点小消息,等闲根本近不了苗锐的身,自然也无法接近那位钦差大人。 “他是钦差,自然不便出面,不过见不了本人,见见他身边的人也好啊。”李仲不死心,他就不信这天下有人不爱银子。 就算不爱银子,女人呢?宝物呢?田产呢? 人不可 能没有弱点。 “身边的人?”严英杰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倒是有两个,你好见么?” 听他语气不对,李仲反问:“怎么见不得?” 不等严英杰回答,李仲突然福至心灵,失声道:“难不成他竟单枪匹马来了?!” 但凡去外地查案,人生地不熟,办起事来也不得心应手,那些钦差身边哪个没有心腹伺候?只要有人,就是突破口。 万万没想到,那厮竟然一个都不带。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在苗瑞手上?”李仲诧异极了,也震惊极了,“好大的胆子啊!” 真可谓棋行险招。 “是啊,此人倒真有些神出鬼没的意思,”严英杰感慨道:“身边只有两个朝廷护送的卫士,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他此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一时之间竟生出无从下手之感。 殊不知隋青竹不是没带,而是根本就没有。 原本的设想被打乱,李仲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直以来他最依仗的就是钱,而有了钱就可以生权,权又可以反过来生钱……所以当这两样一时间都无法发挥作用时,他竟久违的生出一种茫然。 李仲眼底寒光一闪,忽问:“那个大夫呢?” 既然人在苗瑞手上,那么若死了,苗瑞也难辞其咎! 严英杰淡淡扫了他一眼,“早在问诊之初,上下三代就被苗瑞一发接入总督府了。” 如此明显的漏洞,是他想不到还是苗瑞想不到?要等你来说。 说来说去,竟是无计可施? 李仲迎来第二次沉默。 沉默的时间久了,严英杰的耐心也在一点点告罄,伸手端茶,隐隐有送客之意。 官员不可信,贪官更不可信,这会儿若把自己撵走了,剩下的戏还怎么唱呢? 李仲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大人,若眼下这一关过不去,你我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第一次端起茶盏来,用力喝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一路划过喉管,落入胃袋,叫他整个人都有些发冷了,“苗瑞已在派人重测林场,对此,我无能为力,只好仰仗大人。” 图穷匕见,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严英杰端茶的手一顿,心中冷笑,可每每看到墙角那口宝箱,却又能奇迹般地平复一点火气。 话糙理不糙,林场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若果然都暴露在阳光下,他这个云南巡抚,必然难逃干系。 可谁能想到,苗瑞突然就要重测了呢? 若没有旨意,严英杰好歹还能设法阻拦一二,可如今……圣旨啊! 陛下竟如此绝情? 莫非京城那边,阁老处境不妙?可为什么之前他一直没听到风声? 不过纵然无恙,眼下只怕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纸包不住火,”李仲的声音再次响起,“若那边执意要查,难保一点不漏 ,出了事,总要有人担着……大人,您说是吗?” 果然无商不奸,无商不毒!这会儿就想找替死鬼了。 严英杰皮笑肉不笑,“恐怕不仅如此吧?” 若果然推出去替死鬼,只要能熬过当下这关,那剩下的林场,可不就是他李仲的了! “大人明鉴,”李仲起身表忠心,“草民对您之心,苍天可鉴,您只看小人深夜造访便可知一二。小人这一身富贵荣华,无不仰赖大人所得,若果然能有来日,您的还是小人的,又有何分别呢?” 言外之意,只要你严英杰能保我太平,日后我就是你的钱袋子! 这倒像句人话,严英杰的神色和缓了些,只打了两句哈哈,却没急着说下面的。 替死鬼,说得简单,可旁人也不是傻子,你叫他们去死,他们能甘心?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万一逼得狠了,保不齐真就玉石俱焚。 小阁老那边,倒是不担心,死几个没用的,也不伤筋动骨,也就这么着了。 只是,选谁呢? 如何将他们钉死了呢? 若推出替罪羊,苗瑞那边仍不肯善罢甘休,非要赶尽杀绝,又当如何? 这些事,断不是一朝一夕就筹谋好的,严英杰看了李仲一眼,对外面道:“茶凉了,换新的来。” 一时换过新茶,严英杰也不说话,只端起茶来慢慢啜。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李仲见了,权当没看见,也端起来吃茶。 严英杰心下烦闷,可对方才跟自己送了重礼,却不好立刻翻脸。 正忍耐间,突然又有人来报,说是王老板来访。 严英杰下意识看向李仲,谁知李仲竟也抬头看他,两人心思各异,俱都假笑起来。 李仲迟迟不归,等的就是这个。 苗瑞固然不可信,但严英杰也不是什么君子,以往两头吃的混帐事不是没做过,自然要防备着。 他得了重分林场的消息,王刘二人也不可能不知情,区别仅在快慢而已。 姓刘的刚愎自用,眼下又深恨严英杰等人光拿钱不办事,短时间内不会过来,但姓王的,就不同了。 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尽快来。 冲严英杰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李仲复又低下头去,慢慢品茶。 老子的银子好拿吗? 敢在这个时候脚踩两条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没奈何,严英杰只好冲外面道:“糊涂东西,不会说本官睡下了?” 想了下,到底不妥,“回来,只说本官近几日身体不适,不见客。去吧!” 姓王的虽狡猾,但李仲却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肯送去杀,自然更狠,也更令他忌惮。 书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李仲才起身告辞,“大人百忙,小人不敢太过叨扰,这便去了。” 严英杰也不挽留,两人假情假意说了几句,就此别过。 一出巡抚衙门的大门,李仲脸上的笑意就瞬间消失殆尽,眼底唯余阴鸷。 他上了马车,“春来。” “老爷,什么吩咐?”长随春来是个眼角有疤的青年,皮肤黝黑,精瘦,闻声立刻凑到车帘边上去。 “留几个机灵的,给老子盯着这条街,一旦严英杰和姓王的接触,立刻回去报我!”李仲低声道。 “是!”春来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吱呀呀碾过深夜寂静无人的巡抚衙门大街。 月末的月色幽暗,那重重叠叠的衙门便如远古巨兽,静静蛰伏在无边无垠的浓重夜幕中,合着不知哪里飘来的幽幽花香,平添几分鬼魅。 “还有,”李仲回望着渐渐隐退在夜色中的衙门,阴恻恻道:“找几个不要命的弟兄,要口风紧、准头好些的,家小先安排妥当了,再将巡抚衙门常用的弓箭弄些来……” 若大家凡事有商有量的,怎么都好说;若干拿银子不办事,要命的时候甩开我?哼哼。! 第 145 章 【捉虫】明月(四) 转眼到了十月中,苗瑞那边一直没有折子上来,既意味着那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人物受伤、死亡,也意味着形势焦灼,没有任何进展,以至于没有上折子的必要。 大禄太大了,事情也太多了,时间一久,无关者好像都整齐地遗忘了南边的事,闭口不提。 又或者,只是同样紧绷地等待结果。 苗瑞没有消息,其他人的生活却还要继续。 进入十月之后,六部并各衙门就都开始核算本年度收支,并撰写申请来年预算,户部一年一度最头疼的时刻来到了。 内阁私下议事时,户部就对工部和兵部飞速增长的开销意见颇大,身为户部尚书的董春知道天元帝的意思,倒不好说什么,可架不住因此挤压其他衙门的预算,故而每每内阁议会,刑部、礼部屡次向同为阁员的同僚抗议。 就连管着吏部的卢芳枝,也曾数次表达过不满,“快过年了,官员们的年礼却还没定下来,再有给太后、陛下的供奉,蕴生,这可不大好啊。” 蕴生,便是董春的字。 董春只是谦和地笑,“阁老放心,都已经在办了,且有往年的旧例比着,苦了谁,也断然不会苦了太后和陛下。” 乍一听,什么都说了,可细细一听,什么都没保证。 对他这个答案,卢芳枝是不满意的。 什么叫苦了谁,今年收上来那么多银子,又抄了几家,若非兵部贪得无厌,用得着“苦”谁? 原本大家都可以舒舒服服过个好年的。 卢芳枝没有再说话,可十月十五的大朝会上,就有御史弹劾兵部并工部开销过大,户部太过偏袒。 “今日三十,明日六十,后日还有八十,陛下,诸位,国库并非聚宝盆,进来的一分一文,都是各地税收,有数的,哪里填得起这许多无底洞?” 三十、六十、八十,听着不多是吗? 但你往后面加一个“万两”试试。 此言一出,本就紧巴的几个衙门越加委屈,所属官员们也窃窃私语起来,殿内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之声。 现任工部尚书杨昭就解释说:“之前万国来朝,签订了许多通商文书,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一应口岸、货轮建设,甚至于水手招募、训练,哪样不要银子?最后赚来的钱,还不是入了户部口袋?” 以前他曾任户部尚书,这话说起来也是熟门熟路。 “什么叫我户部,”户部侍郎听了,当场替董春出列纠正,“此乃陛下的户部,朝廷的户部……” 众朝臣发出善意的哄笑。 那御史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将矛头指向兵部,“货轮倒也罢了,可兵部又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这几年沿海战事并未新增多少,以前修建的战船也未报损报废,怎么又要造?” 兵部尚书笑呵呵道:“防患于未然嘛,这就好比百姓口中的家有余粮,心里不慌。打仗嘛,哪里有不损耗的?一艘船,一杆枪,都 非朝夕可得之物,若无预备替换的,难不成到时候凭双手去打?” 我不听你这些瞎话,御史没被绕进去,远洋货轮也就罢了,近海战船也罢了,可那些不远不近的,动辄两千料的尖底船又是怎么一回事?工部紧锣密鼓改良的新式火炮,又算怎么一回事?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两千料! 尖底船! 哦? 原本摸鱼的秦放鹤一听这几个字,瞬间竖起耳朵。 内地河湖相对平稳,水波不大,所以在其上行驶的船多为平底;但海洋浪大涛急,为乘风破浪,非尖底不可。 而两千料的尖底海船,出使欧洲显得小,近海航行又太大,于东亚、南亚各国巡航,刚刚好…… 这么简单的推测之法,御史本人不清楚吗? 不,他可太清楚了,就因为清楚,所以不敢明着问天元帝,只好在年末大朝会上借题发挥,隐晦地表示自己的不支持。 高丽、倭国、暹罗等诸国不久前刚来朝示好,这会儿大禄竟暗搓搓预备着攻打了?怎么看都不厚道吧? 兵部尚书只说奉命行事,拒绝解释,而天元帝又久不开口,众朝臣只好在下面自己讨论。 老大一个朝会,顿时乱得像菜市场。 原本那御史公然发难,秦放鹤第一反应就是卢芳枝的人,可听他后面扯到水军的战船,又觉得不像。 毕竟卢实之前一直任着监船御史,如今又在名义上掌管全国水军,这么一来,就又把他扯进去了。 但无论是不是御史本人的自发行动,他在大朝会上问了,加剧了朝臣们对兵部和工部开销的不满,于情于理,天元帝就必须做出正面回应。 天元帝也确实回应了,但说得仍有些保守: “我东南沿海一直不宁,倭寇屡屡犯边,这么拖下去,总不是办法。如今我国又与多国互赠通商口岸,往来船只增多,越发要引人觊觎,朕有意震慑一二,众卿可有异议?” 他并未引经据典,甚至言辞相当平实,所有人都听懂了: 朕不想忍了,先把家伙事儿拉起来再说,邻国若老实,一切好商量,但若再故态复萌,就打! 其实天元帝态度的转变早在使团进京就可见一斑,后来它们离去,所得回礼与以往大为不同,尤其高丽、倭国,竟有大禄水军随行,着实令人震惊。 但当时好歹还打着“帮忙”的旗号,众人尚可自欺欺人,如今天元帝一番话,几乎就把这层遮掩扯下来了。 他确实想打,万事俱备,只差由头。 “扩建海军,以备来日。” 天元三十四年十月十五,这个议题终于第一次冲破迷雾,正式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这万万不可啊!”当即有人出列反对,“陛下,我大禄素来以和为贵,怎好轻易大兴兵戈?”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出声附和: “是啊,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朝乃是仁义之师,怎好如此?” “不错,我朝威武之师,海战未尝有败绩,如此也该知足,何必赶尽杀绝呢?因些许小摩擦便大动干戈,传出去,也叫他国笑话……” 汪扶风、秦放鹤、孔姿清等人赶紧看,哦,没有姓孔的,没有姓宋的,这很好。 由他们去吧! 五十岁之后,天元帝就越发不喜欢见别人同自己唱反调,当即沉声喝道:“怎么,他国杀得我朝百姓,我朝就打不得他们么?尔等究竟吃的哪国粮米,做的哪朝官员!” 最后一句,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指责了,那几名官员一听,瞬间面色如土,当场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微臣,微臣自然是大禄官员,是陛下的臣子!微臣绝无它意,陛下明鉴,明鉴呐!”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哪怕天元帝平时再温和,此刻动怒,众朝臣无不胆战心惊。 只要天元帝想,一句“心怀叵测、不忠不义”,就能下了这几个官员的官帽,缴了他们的官印! 卢芳枝带头拜倒:“陛下息怒。” 眨眼之间,满朝文武刷啦啦跪了满地,犹如整齐割倒的麦穗。 天元帝从龙椅之上站起来,面无表情俯视着那一颗颗低下去的头颅,“退朝!” 满朝文武,皆是衣冠禽兽,那一声声“忠君体国”的背后,又藏着多少虚情假意,蝇营狗苟? 一时三朝,众朝臣三五成群,忍不住当场讨论起来,而方才那几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也相互搀扶着爬起,面上一丝血色也无。 秦放鹤也随众人退出勤政殿,稍后过了中轴线,往翰林院和三法司所在的东院走时,数日不见的赵沛忽然从后面赶上来,“子归,我有话说。“ 见他面色凝重,秦放鹤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 稍后来到墙角,果然就见赵沛正色问道:“对外用兵一事,是否是你的提议?” 秦放鹤笑了笑,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虽是他私下进言,但早晚会走漏风声,眼下只是比预计快了些,然大局已定,也没什么要紧的。 虽有猜测,但亲眼看过秦放鹤的反应,赵沛还是难掩震惊。 他张了张嘴,良久,一声长叹,语气复杂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比你早入朝三载,陛下的心意,不敢说了然于胸,也能揣度五七成……” 天元帝杀伐决断,并非软弱温和的君王,这一点,赵沛一早就知道的,但受限于名声、大义,天元帝虽恼于沿海倭寇,也未曾真正动过斩草除根的杀念。 可秦放鹤一来翰林院,天元帝的作风就渐渐变了。 若说二者之间一点关联都没有,赵沛是不信的。因为秦子归就是有这种本事,吸引人聚拢在他身边,蛊惑人心的本事。 今日大朝会,御史刚起头,赵沛就鬼使神差看向秦放鹤。 若与此事无关,乍一听时,即便不震惊,也会有些意外,可秦放鹤……眉梢眼角,全是冷漠。 当时赵沛就懂了,哦,他是主战派,甚至他早知道! 有多早呢? 或许比自己猜的,更早一些。 赵沛其实很相信缘分,也相信巧合,就如他游历四方,都不过尔尔,却在当年科举前后,先后遇到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难道不是缘分么? 可巧合太多,就显得不正常,由不得他不多想。 好友是发起人,这个结论带给赵沛的震撼难以言表。 一时之间,才华横溢如他,竟也有些词穷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苦涩道:“何至于此啊!” 秦放鹤还是不说话。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呢? “举国兴兵,非同儿戏,且不论成败得失,必然要死人的,”赵沛觉得自己的喉头发紧,“战火一起,多少人战死沙场,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子归,你想过没有?” 钱财粮草反倒是次要的,但凡战事稍有不顺,你就是千古罪人! 秦子归啊秦子归,你素来谨慎,未雨绸缪,周围没有一个算计过你,可此番怎可如此冒进! 你不过小小翰林,怎敢轻易涉足天下大事! 一个不小心,便是国家兴亡,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对这样的指责,秦放鹤早有预料,也因为说这话的是赵沛,所以他非但没有恼火,反而颇为欣慰,乃至欣赏。 赵沛素有仁心,急公好义,这些他都知道,而恰恰因为这些特质,才构成了眼前这个慷慨豪迈、追求正义公正的赵沛。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成为朋友。 “慕白,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每年倭寇犯边,会有多少本该安居乐业的无辜百姓被抢、被奸杀、被掳走?又有多少水军将士丧命?”秦放鹤平静道,“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说得不好听一点,战时死人,好歹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把这笔帐算在敌军头上,可和平时期死的人呢? 什么都没有。 甚至地方官府为了政绩上好看,还会刻意隐去。 那些最底层的人,来时无人知晓,死后,也不过天地一尘埃。 赵沛一怔,哑口无言。 虽然听起来像子归的狡辩,但他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可是子归,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国的,他国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都不容易……” 他曾游历边境,一度迷失,被外族百姓收容,知道无论是哪里的百姓,一生所求也不过一个太平。 什么两国争斗,什么王朝轮转,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子归,你不贪财,你不好色,我也知你非那等一心一意往上爬的,那么你到底图什么呢?”赵沛茫然。 认识这么久,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放鹤的声音迅速被北风吹散了。 你错了,我确实一心一意往上爬。 第一次,两人不欢而散。 看着赵沛离去的背影,秦放鹤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可终究没有叫住他。 好冷啊,秦放鹤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知道哪里去了,阴霾一片,瞧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他紧了紧衣襟,才要转身离开,突然心头微动,朝着不远处廊柱后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秦侍读好大的火气啊,”一阵悉索,冻得双耳、鼻尖通红的金晖从巨柱后转出来,一脸无辜的朝秦放鹤行了个礼,然后拼命搓手,哈气取暖,“非我有意窃听,只是恰巧途经此地,赵兄又太过急躁,不等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就急急忙忙说起来,我若中间走出,你们更尴尬……”!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46 章 明月(五) 金晖边走边抱怨,眼见秦放鹤的眼神越来越冷,他面上戏谑的笑渐渐淡去。 最终,当他停在秦放鹤跟前时,眼底的笑意已完全消散了。 看着赵沛离去的方向,他嗤笑出声,“天真。” 再转头看秦放鹤时,金晖挑挑眉稍,半是玩笑半认真道:“秦侍读该不会真想灭口吧?” 秦放鹤懒得搭理,抬腿往翰林院走去。 呦,没否认! 好重的杀气。 金晖不紧不慢跟在旁边,抄着袖子懒散散道:“程璧么,废了就废了,我可不是他……” 秦放鹤抽空瞥了他一眼,认真道:“你确实很麻烦。” 这厮为人谨慎,很少在外留把柄,况且又是金汝为最疼爱的儿L子,如果真的对他下手,金汝为要疯。 说老实话,秦放鹤不怕心思缜密的对手,因为越缜密,就意味着越有迹可循、有的放矢。他唯独头疼疯子,因为疯子不讲逻辑,他们的行为完全无法以常理揣测。 而且现在翰林院中大多数人都与自己交好,过犹不及,有时太过融洽的氛围和空气,反而是掌权者不喜欢的。 此次天元帝派隋青竹南下,既是制衡二师伯,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警示? 所以于公于私,金晖这个天然对立者都要留着,好好留着。 金晖啧了声,难得正色道:“你那慕白兄不解风情,我就不同了。子归兄,你我虽立场不同,可唯独在这件事上,放眼整个翰林院,你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我一般的知己……” 他非但觉得秦放鹤的提议很好,甚至还有些过分仁慈了。 光打败了有什么用呢?正如他方才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且不说外族,就是大禄朝偏远地区的百姓,不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对付刁民,就该有对付刁民的态度,那样低贱的血脉,就不该延续下去。 若照金晖来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在乎什么仁义之名?都是骗傻子的。 历史皆由胜者书写,成王败寇,等打赢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人所看到的,都是美谈。 “……高丽、倭国,还有什么南洋人,哼,不过一丘之貉,做奴隶都不配,不如斩草除根……”迎着朦胧的日光,金晖轻描淡写道。 他的名字分明光芒璀璨,温暖至极,可说出的话,简直比千年寒潭还要冷彻骨髓。 说话间到了翰林院门口,秦放鹤漠然道:“你我非一路人,倒也不必强求。” 说完,率先进了屋子。 因与朋友有分歧而转投敌人什么的,如此愚蠢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金晖在后面啧了声,似乎有些遗憾,秦放鹤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他并不意外金晖这番言论,因为此人就是最典型最激进的封建等级制度拥护者。 说得不好听一点,金晖连大禄朝自己的百姓都没放在眼中,视为草芥,又怎么可 能怜悯别国? 给他个机会,他是真的会屠城。 一连数日阴天,带得赵沛心中越发烦闷,十月二十休沐时,便去城外纵马散心。 返程时意外遇到孔姿清要进城,二人也有日子没见,便凑做一堆。 下雪了,倒不是鹅毛那样的,而是细小的冰晶颗粒,落在地上噼啪作响,冰雹也似。 孔姿清招呼赵沛上了马车,端出两样细茶果,亲手煮茶与他吃,“我观你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有什么要说的?” 孔姿清出身优越,也不讨厌享受,出行的马车都很宽大,上面坐卧皆可,一溜儿L固定的小抽屉里也装满了他喜欢吃的茶果点心。如今只是往返于两处住宅之间的短短一两个时辰,也必要煮一壶热茶来吃。 赵沛对着铜扣内的火盆搓搓手,卸去寒意,同时在心中揣度着用词。 他不大确定孔姿清是否知道海战由来,迟疑再三,试探着说:“高丽那边,子归……” 孔姿清抬眸扫了他一眼,瞬间了然,将热腾腾的茶水推到他面前,“你们吵架了?” 一听这话,赵沛就知道他知道,倒是松了口气,不过马上又郁闷起来。 倒也是,他二人都是章县人士,据说子归十岁时就认识了,一度同吃同住同行,一起度过了迄今为止近半的人生,彼此间的信任和了解,自然远超自己…… 他将茶杯捏在掌心,感受着烫意游走全身,盯着微微晃动的水面,有些出神,“说是吵架,也不尽然,只……” 政见不合罢了。 “你不同意对外用兵?” 孔姿清淡淡道,虽是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太了解赵沛了。 “你同意?”赵沛喝茶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因为过度惊讶,语调都变了。 你可是鲁东孔氏后人啊! 前几日朝堂之上的反对声,可都是你家祖先的言辞! “孔圣人昔日游走各方,你以为凭的是什么?”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孔姿清忽然来了一句。 所谓跟人讲道理,需得先让对方安静下来,单靠一张嘴皮子就成的么? 赵沛:“……” 这倒是真的。 就连他所仰慕的那位太白先生,不也是仗剑杀人一把好手么? 两人诡异的沉默许久,耳畔回荡的只有细碎的雪粒降落,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 “我只是觉得,”赵沛艰难地张开嘴,“毕竟眼下大局稳定,若我朝骤然兴兵,总归不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不以为然。”孔姿清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可说出的话,却很有几分攻击性,“且不说番邦一直屡屡犯边,早该有所觉悟,即便没有,为何定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呢?若果然有了这话,必然是我朝百姓先受了伤害,先被人欺辱劫掠。” 那不叫打仗,只是被动报仇,无奈之举。 他认真地看着赵沛,“这些本来 可以避免的。” 即便同为百姓,也要有个亲疏远近,不是么? 或许是他狭隘了,实在做不到胸怀天下、兼顾所有。 在其位谋其政,如今他们是官身,便不能再以以前平民的方式思考,总要有个取舍。若能以小的牺牲换取更大利益,那么那些牺牲就值得。 赵沛哑然。 朋友们一个两个都反对自己,莫非,错的真是我吗? 可举国大战,势必死伤惨重,总归不是好事。 “子归曾同我说过一句话,”孔姿清颇擅茶道,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竟也轻而易举点出岁寒三友图案的茶汤,“太有原则,太善良的人易被束缚,轻易便会陷入被动。” 就好像现在的大禄朝,像赵沛,像福建船厂一事上董门乃至陛下与卢家父子斗法,之所以举步维艰,就是因为他们太有底线。 太仁慈的人是做不了官的。 “此事怎好相提并论?”赵沛叹了口气。 “在我看来是一样的,”孔姿清神色不变,“慕白,你在大理寺,每日经手的都是全国各地疑难杂案、悬案,也有破获的卷宗,或许在你看来,破了案子便值得庆祝,但那些死者家属高兴吗?” 所谓破案,在破案的人看来,自然是大功一件,可喜可贺,但逝者呢? 不过是迟来的正义。 可迟来的正义,还算是正义么? 接下来,两人再也没有开口。 稍后进了城,赵沛下车。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赵沛微微眯起眼睛,睫毛上很快挂上冰晶。 他微微抬头,看着车帘内的孔姿清,“所以你们都希望未雨绸缪。” “是。”孔姿清点头。 赵沛也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拍拍马脖子,安抚着马儿L躁动的心情,忽问:“若子归来日化身奸臣佞臣,你也会这般义无反顾的支持他么?” 他是真的怕,怕现在秦放鹤就过早参与一些本不该参与的事,如此尝到甜头之后,一发而不可收拾。 赵沛自然不希望与朋友分道扬镳,但更怕眼睁睁看着昔日好友化身恶蛟。 他手握利刃,可斩天下歹人,却唯独不想看到友人的头颅。 “他不会。”孔姿清不假思索道。 赵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L,忽然笑了,“也罢!” 他似卸去了一点重担,双足发力,原地翻身上马,单手控缰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多谢你今日载我之情,就此别过!” 说罢,不等孔姿清回应,小腿轻轻一磕,伴着马儿L一声长嘶叫,一人一马便蹿了出去,迅速被飞扬的雪幕掩盖了身形。 孔姿清放下车帘,感觉着身下马车重新吱呀呀走动起来,“改道,去秦家。” 他去找秦放鹤,不仅是因为赵沛一事,另外还有一件大事: 天元三十二年“护送”儒生等大禄访问团前往倭国的船队,回来了。 当初高丽和倭国同被护送,但前者未限定归期,而倭国则约定一年。使团四月初八离京,因队伍繁重,速度并不快,于五月下旬抵达东部出海口,又在当地采购一月,并办理各项手续,八月初,正式乘着渐起的西北风踏上返程。 高丽近些,先到,然后倭国一行于天元三十二年冬,正式归国。 ⒃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46 章 明月(五)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天元三十三年冬,也就是去年,访问团正式结束为期一年的访问。 但因冬半年风向不对,船队无法顺利启航,访问团又以民间交流的名义,滞留倭国半年之久,期间依旧享受了官方正式待遇,一切行动如故。 直到今年上半年,原则上一年,实则足足待了十八个月的大禄访问团,方迟迟踏上归程。 归国途中,他们还在高丽停靠了一回,跟异国出差的同僚们交流一番,如此这般之后,才堪堪赶在十月终于返回故土。 很不幸的,使团成员太多,难免有若干水土不服的……但同行成员带回了他们的骨灰,也算仁至义尽。 天元帝顺势叹了一回,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好消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所到之处,颇多矿藏!”说到得意处,那几个矿工也是按捺不住的欢喜,“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金银煤炭自不必说,还有宝石……” 而且那两国都靠海,珊瑚、珍珠、鱼虾海菜自不必说,又有无数天然盐田! “倭国多山多水多密林多火山多温泉,”又有精通杂学者回禀,“我朝急需的许多药材,并数百年巨木,硫磺、硝石等物,那里竟多得很!” 那么些好东西,要都是咱们的该多好! 一口气无数个“多”令天元帝怦然心动,接连说了好几个好,对着他们呈上来的地图看个不停,“胡霖,召集内阁!” 大半夜的,内阁六名成员都先后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个个强撑着眼皮去宫中开会。 听明白回国使团说的内容,众人困劲就去了一半,一颗颗花白的脑袋俱都枝棱起来。 再看完地图,嗯,咱们聊这个,可就不困了啊! 那几名矿工又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末了还深以为憾,“此番停驻太短,倭人奸诈,颇多提防,许多地方也只得草草看过,仅知皮毛,仍有待深入勘探。” 几位尚书大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清了彼此眼底的欣喜。 这可真是好消息。 礼部尚书柳文韬也是欢喜,又有些不快,“倭人心胸狭隘,见识短浅,我等不远万里亲往启民智,竟如此提防,此非君子所为。” 众阁员:“……” 虽为同僚,此时也不禁要骂你一句好生无耻。 人家求着你去的吗? 不过若果然能深入瞧瞧,那必然是极好的。 稍后柳文韬又一针见血道:“只是缺两千料以上的大海船呐。” 四千料以上的,现有的都撒出去与欧洲贸易了,一时半刻的,也回不来。 即便在,如此庞大的体型也不适合往东行走,容易搁浅、触礁。 一千料的么……不够哇。 “嗯,”天元帝点点地图,每一下都对准了倭国,“这个是正事。” 他看向卢芳枝,“南边还没有消息?” 南边范围很广,但这个时候问起的,必然是福建和云南。 “是。”卢芳枝毕竟年纪大了,天又冷,连续熬夜有点艰难,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 天元帝额外抬眸看了他一眼,“卢阁老辛苦了,临近年关,也该好生保养。” 不知怎得,柳文韬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他近乎本能地想以眼角窥探卢芳枝的反应,但身边的董春却好似木雕泥塑,只眼观鼻鼻观心,柳文韬见了,顿时噤若寒蝉,也跟着收敛起来。 天元帝又命胡霖确认了一遍折子,当场叫了值夜的翰林来,“拟旨,着云贵总督苗瑞、钦差大臣隋青竹……”! 第 147 章 明月(六) 圣旨到来时,苗瑞正看着对面的隋青竹,“你要查案?” “是。”隋青竹点头,“陛下派我来,自该鞠躬尽瘁,只林场那边我远不如大人,索性也不去裹乱。然恕我直言,若只从林场下手,也未必能将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纵然查出林场划分不清、上报造假,届时对方完全可以推说都是下头的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他们一概不知,又能如何? 千辛万苦来一趟,难不成就抓一点小虾米?需知上头真正手握大权的,才是罪魁祸首。 苗瑞和曹萍对视一眼,心道陛下的意思,也未必就是要一网打尽…… 不过隋青竹说得也有道理,且不说能不能,就苗瑞的处境而言,还真不适合对官场下手。 如今隋青竹过来,便是瞌睡遇上送枕头,恰到好处。 “只不知隋大人想从何处下手呢?”苗瑞没有阻止,甚至言语间带了隐隐的煽风点火,“空口无凭,想要治现任官员的罪可不容易啊。” “这两个月我遍阅本地卷宗,发现不少可疑之处,”隋青竹拿起手边堆放的卷宗文书,“有几人死因蹊跷,或许大有隐情也未可知。再有林场分派,我也看过本地记载,如此广袤的林场,位置最好最赚钱的七、八成,竟都只握于区区三人之手,虽说是售卖、抵账,可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地百姓若都将祖传林场卖出去,日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这未免不合常理。” 隋青竹日常便屡屡接济穷苦百姓,深知这里的林场便如北方土地、东部渔场,乃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根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售卖。 怎么就那么巧,也未见有记录在案的天灾人祸,当地人怎么就齐刷刷地一起都卖了? 这人还真是个仔细办实事的,不搞想当然那一套,苗瑞暗自颔首,“听大人的意思,是要亲自下去?” “不错,”隋青竹说:“若有冤屈,我不信这些百姓之前没有求告过,既然如今没了动静,又怎好指望他们主动来告?说不得便要下去走一遭。” 他要去百姓家中,挨家挨户的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问他们曾经遭遇过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真能翻出几桩命案,上下官员就脱不开干系! 可杀! 苗瑞没有阻止,而是当着隋青竹的面点了六个人,“自今日起,你六人便贴身护卫钦差大人,日夜不息,不得有误。” 见隋青竹张口要拒绝,苗瑞直接打断,“隋大人初出茅庐,可能不知世道险恶,你可知仅是过去你修养、调阅卷宗的一个多月间,外面的牛鬼蛇神便闻风而动,想杀你的人,远比想保你的人多得多。” 隋青竹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还真没想过这些。 良久,他才干巴巴道:“我乃朝廷命官,奉旨查案……” 还没说完,苗瑞和曹萍就都笑起来,望过来的目光中充满宽容,像看个天真的孩童。 笑 完了,曹萍才给出温柔一刀,“恰恰因为您是钦差大臣,又扬言必要一查到底,所以他们才不能让您活着回去。” 见隋青竹欲言又止,曹萍笑眯了眼,如闲话家常那般轻松道:“您想说,谋杀钦差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不敢,对不对?不,他们可太敢了。只要您一死,证据毁了,他们就什么罪名都没有。” 他顿了顿,微微凑近了,又指指苗瑞,“况且如今您在我家大人羽翼之下,但凡您有个三长两短,坠马?中毒?误杀?都不要紧,首当其冲的便是我家大人,如此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隋青竹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嘴巴徒劳地开合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苗瑞见好就收,“不过原本就有两名侍卫,再多六个,未免太扎眼了,不如八人之中拨四个在暗随行,四个在明处使唤。” 双方各退一步,事情就这么定了。 因曹萍那番话,隋青竹也有些心有余悸。稍后苗瑞又打发人来给他送护心镜时,隋青竹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乖乖穿戴齐整了。 踏出总督府的瞬间,璀璨的阳光迎面而来,隋青竹下意识眯起眼睛,总觉得在府衙内憋了两月,再出门都有些恍惚。 云南毕竟不比北地,饶是已进十一月了,还是这般的朗朗晴天。 上马之前,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曹萍的话,本能地往四周看了看。 苗瑞拨过来的一个护卫便道:“大人不必惊慌,有我等在侧,必保大人无虞!” 必要时刻,他们可以为钦差大人肉身挡刀、挡箭,挡一切可挡之危险。 隋青竹就有些脸红,“惭愧惭愧,辛苦辛苦。” “大人谨慎些是好的,”那人一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只要哥儿几个还有一口气,就能将您安全送回!” 他们这些人,做的就是换命的营生,不怕事主怕死,最怕他们不怕死,自以为是说什么都不听。 像隋青竹这样小心听劝的,最好。 见隋青竹领会到自己的意思,面露不忍,他便爽朗一笑,“您的命比我们的值钱多了,天下需要有您和总督大人这样的好官!” 他们活着,只养一家,可隋青竹和苗瑞活着,就能养一方。 说到这份儿上,隋青竹实在不知如何作答,“你叫什么名字?” “嗨,贱名不足挂齿,大人叫我小方就好。”小方笑道。 他也不过一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一笑之下,两排牙齿就显得很白。 隋青竹又一一问过所有人的姓名,用心记住。 一行人跑了半日,来到第一处目的地,隋青竹亲自下马打听了具体位置,见只有一个老妈妈和小孙子在,便客客气气表明身份。 “老人家,听说令郎五年前不慎……” 谁知方才还和蔼可亲的老妈妈一听,登时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将他撵了出去,“什么令郎,老婆子听不懂,走走走!” “哎老人家,老……” 隋青竹来不及反应就被倒推出来,一只脚缩得慢了些,险些被门板夹住。 小方等人见了,都有些不快,“大人后退,容我等再叩门!” “罢了!”隋青竹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怪他们。” 他也不气馁,又陆续找了几家,反应都大同小异:要么装傻,要么闭口不提,要么反过来劝他,不要再提…… 见了这个反应,隋青竹越加坚信有冤屈。 这些人为何一听过去的事就脸色大变,必然是曾遭受过许多不堪,被吓破胆了。 “……老爷,他们吓破胆,不敢说的,只是那姓隋的可恶,”春来对李仲耳语道:“若总叫他这样胡搅蛮缠,总不是个事儿。” “嗯,”李仲掀开眼帘问了句,“如今他在何处?” “折腾了两日了,没人开口,他也不走,就那么宿在野外呢。”春来一撇嘴,很有些不屑的样子。 “露宿?”李仲乐了,“怎好叫咱们的钦差大臣餐风饮露?不好不好。” “那老爷的意思是?”春来跟着笑了一回。 李仲才要说话,外头却有人来报,他不耐烦喝道:“不是说不许来打扰!” 那丫头缩了下脖子,小声道:“是小姐,小姐闹着要您过去陪她玩,乳母哄不住……” 一听这个,李仲面上的阴霾瞬间散去,眉眼都柔和了,“哦,我马上过去。” 说着,又朝春来使个眼色,后者意会,从袖子里掏出一粒银子丢过去,“念在你伺候小姐上心,便不计较了,这是老爷赏你的,去吧。” 那丫头慌忙接了,顿时喜上眉梢跪下去磕头,“谢老爷赏,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老爷天恩……” 李仲不耐烦听,摆摆手叫她下去,起身对春来吩咐道:“远来是客,贵客登门,说不得要好生招待……嗯?” 春来嘿嘿一笑,眼角刀疤也跟着扭曲,平添三分狰狞,“小的明白了。” 说罢,陪着李仲往外走,又忍不住说:“小姐这样娇嫩,又这样小,恐吃不住惊吓,老爷既然这般心疼小姐,不如打发几个可靠的人,先另寻地方安置了。” 李仲有三个孩子,可唯独最疼爱三岁的小女儿,日常要金的不给银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春来乃是揣度着李仲的心思才说这话。 “迟了,”说起此事,李仲也是心烦,“那苗瑞太狠,一早就派人封锁出城要道……” 他倒是想,奈何苗瑞思虑周全,行动太快,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转移家眷,却发现出城的通道全被堵死了。 此刻即便化身成鸟,恐怕都会被弓弩手射落。 春来听罢,忍不住骂道:“欺人太甚!” 以往不是没有类似的风波,可都不了了之,谁能想到呢,新任云贵总督这样油盐不进! 哼,你做了初一,就莫怪我们做十五! 却说隋青竹出来三四日了,日日走访,日日碰壁,连同行的小方等人都有些沮丧了 。 “大人,这么下去可不是法■_[(,”小方抹着汗道:“人家不说,难不成咱们硬撬?” “他们只是害怕,又恐我只是敷衍了事,若果然来告状,非但没结果,待我走后,反而惹祸上身,真真可怜。”隋青竹想了一回,“这样,我便在此设个公堂,尔等去各处敲锣打鼓,传遍四方,只道我就在此地恭候,凡有来告者,我必然想法子护他们周全!若本地过不下去,来日我禀明陛下,与他们在北地寻个去处……” 小方等人听了,也觉得好,便要去,又问怎么喊。 隋青竹想着,底层百姓未必读书识字,说得太文绉绉的不顶事,说不得要言简意赅,叫人听了就热血沸腾。 “伸冤!报仇!血债血偿!” 小方等人轮流喊了几次,果然有人听了探头探脑,又听说钦差大人于荒郊野岭露宿,吃遍苦头,只为他们,十分意动模样。 可等他们上前问时,那些人便又纷纷缩回去,仍不敢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隋青竹听了,也不见怪。 他只是担心陛下催促,若不能及时交差,治自己办事不利的罪名事小,因此不能根除弊害,后患无穷。 又过了几天,夜里忽然来了个眼熟的老妈妈,她自己一人摸黑前来,先对隋青竹叩头,又诉苦: “大人容禀,实非草民之过,可,可他们已然害了我的儿子,如今好歹还有个孙子,若您也同之前那些官儿一般……老婆子死就死了,可怜这点骨血……” 隋青竹亲自来搀扶,又温声安慰,“老妈妈,您不必怕,只管同我诉苦,若这里住不下去,便随我进京。当今陛下贤明,必然会安置妥当。” 那老婆婆听罢,越加啼哭,好容易劝住了,方才拭泪道:“旁的也罢了,只一个,大人是北地人,如何受得住夜里湿冷?少不得同老婆子家去,吃顿热饭,也歇息一回。” 盛情难却,隋青竹也欢喜终于有人肯撕开口子,于是当即收拾了就同他去。 怕牵连老人家,他还特意留下两人守在原地,做出他仍在的假象。 小方和暗处几人都陪隋青竹往老婆婆家中去,深夜无人,倒也没有惊动四邻。 到了家,见一个媳妇带着孩子,面黄肌瘦,也怕见人,怯生生请安,便去后头杀了唯一一只下蛋鸡,烧了一锅菌菇野鸡汤。 那婆婆看着野鸡汤,嘴唇嗫嚅几下,狠狠咽了口水,又颤巍巍道:“大人吃,大人吃,几位大人都吃。” 隋青竹见这里家徒四壁,又有老弱,怎好吃独食?又要大家一起分食。 那媳妇和孩子只缩在里间不吭声,老婆婆仍一味推辞,又要亲自来与隋青竹盛汤。 “且慢!”小方突然打断,一把按在那老妪肩头,咧嘴一笑,“老人家,我家大人清正廉洁,最不忍百姓受苦,你不舍得吃,倒也罢了,不如叫那小孙子也来吃几口热的,补养补养。” 说罢,一个眼神过去,同伴就一把掀开门帘,紧接着,那媳妇和孩童的哭喊声响起。 隋青竹目瞪口呆,再要看时,就见那护卫一手扯着孩子衣领,另一手已然端起热腾腾的鸡汤,要往他口中灌去! “住手!” 隋青竹和那媳妇的喊声同时响起。 隋青竹一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就见那媳妇噗通跪下,抱住那侍卫大腿哭喊起来,“差爷,他还小啊,要杀就杀我吧!” 那老妪也骇然变色,忙不迭跪下,一个劲儿磕头求饶起来。 杀? 隋青竹茫然低头,看着眼前飘满油花的热鸡汤,只觉口中发苦,“这……” 我一心尔等,尔等却为何要害我?! 第 148 章 明月(七) “大人,”小方从后院回来,顺手将往炕上丢了几颗满是新鲜泥土的艳丽菌子,“后院挖出来的,都是本地最毒的几样菌子,若果然吃下去,不死也残。” 应该是这婆媳俩先用毒菌子熬了汤底,但煮过的菌子仍有毒性,恐被禽畜或不懂事的孩童抓来误食露了马脚,并不敢胡乱丢弃,便埋在后院。 有同伴就骂:“好毒妇!谋害钦差的大罪,你们担待得起么!” 隋青竹看了一眼,只觉心寒,脊梁骨都像被戳了几个眼儿,这几天攒的干劲儿顺着散了大半。 好歹毒的奸计! 云贵一带盛产各色菌子,因滋味鲜美,令人欲罢不能,每年因误食而中毒乃至丧命者不在少数。 若自己孤身前来,不设防吃了,来日有个什么好歹,他们也可以推说是我嘴馋贪新鲜,误食毒菇。如此不光事后仵作查不出破绽,传到京中,只怕自己身后名也要毁于一旦! 他看着地上跪倒啼哭的祖孙三人,待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若非苗瑞警惕,派了小方等熟悉本地风物的人跟着,莫说心寒,只怕此刻他人都凉了。 “……小人真不想害人的呀,”那媳妇到底口齿伶俐些,搂着孩儿哭泣,“可若不这么做,他们就要杀了小宝,小人死了不要紧,可香火不能断了,如今家里没了男丁,就剩这么点儿指望……” “大人,他们会杀人的,真的会杀人的!他们还要掘了我们的祖坟啊!” “混账!”小方骂道:“那恶人要杀你,你害怕,可知谋害钦差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就不怕了吗!” 他这一嗓子,直如炸雷一般,惊得那三人打个哆嗦。 那老妪怯怯地抬头瞥了隋青竹一眼,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他们说若是成了,自然不必讲,也就成了。即便不成,大人爱民如子,必然也不会,不会害我们的……” 大约她也知道这话理亏,声音越来越小,待到最后,已若蚊蝇。 前面倒也罢了,听了这话,隋清竹实在忍不得,拍案而起,“可恶!你这是在要挟本官吗?” 谁说百姓都愚昧,看吧,分明他们这般自私、狡诈,也会欺软怕硬!柿子挑软的捏! 本官怜惜你们生活不易,不愿为难逼迫,你们不思感激,反而借机加害,眼中还有天理王法在吗? 纵然他不追究,可大禄载有明文,谋害朝廷命官者,纵然失败,亦与成功同罪,加害者处以极刑;谋害钦差者,罪同谋反,诛三族! 那祖孙三人吃了一吓,先是一抖,竟又啼哭起来。 小方等人听得心烦,“大人,同这等混账废什么话,卑职一刀一个结果了便是!” 光是谋害钦差的罪名,就够杀个十遍八遍的。 “不不不!”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敢了,不敢了……” 见那婆媳二人还要求饶,小方怒目一蹬 ,抬脚欲踢。 “住手!”隋青竹及时喝止,声音中,分明有了几分颓然。 昏黄的油灯下,他俯视着那满面泪痕的祖孙三人,一声长叹,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好好好,你们怕,你们不想死,所以就来杀本官……” 这又是什么道理! 可偏偏她们还真就拿捏住了自己。 百姓怕死,有错吗? 造成如今局面的,是她们吗? 不,是地方的只手遮天,是朝廷用认不清、查人不明…… 可,可我就该死? 眼见隋青竹如此模样,小方也怕他滥好心,忍不住“以下犯上”进言,“大人,小的以前不敢说,如今也说不得要讲了,您确实是个难得的清官,待大家好,咱们都是真心敬服。可终究太好了些,太好了就不像官儿,不像官儿,下头的人就不怕您,不怕您,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 便如今日下毒。 虽说有苦衷,可未必不是隋青竹纵的,但凡换个官儿,都不用说云南巡抚严英杰或总督大人,便是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本地小小知县,这村子里的百姓哪个见了不是屁滚尿流?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下毒! 隋青竹听了,半晌无言,良久才嗟叹道:“你说得对,他说得也对,我这般一味施恩的行事,终究是办不成什么大事的……” 升米恩斗米仇,你一心为他们,做得太体贴了,反倒成了自掘坟墓。 可怜,可叹,可笑! 小方虽不晓得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但钦差大人肯听,并不嫌弃他多嘴就好。 “谁指使你们的?”隋青竹也不叫那几人起来,微微垂着眼睛问道。 那媳妇本能地抬头看了眼,只见他大半张脸都被阴影笼罩了,看不分明,与方才来时的和气可亲判若两人。 就是这一瞬间,她隐约觉得,他身上似乎多了某种熟悉的,令她们本能恐惧的东西:官威。 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深深地埋下头去,声音颤抖道:“蒙着脸来的,当时屋里也没点灯,看不大分明……瞧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这样的人外头一抓一大把,用得着你说?”小方不信,“我们大人好性儿,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嘴里但凡有半句虚言,老子就……” 说着,刷一声抽出佩刀,往那孩童身上比划。 女人瞬间崩溃,“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确实看不清啊!” 小方等人还要再逼,隋青竹就摆摆手,“她们说的未必有假。” 对方既然动手,肯定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自然也不会叫体貌特殊的人来。 小方等人立刻收住,围过来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隋青竹忍不住盯着桌上那锅渐渐凉透的菌菇鸡汤看了许久,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非常宝贵的东西,悄然间离自己远去了。 “敌暗我明,一计不成恐还有后手,我们且不要轻举妄动, 给留守的兄弟发信号,再放烟火与总督大人,请他派兵来接。”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危险仿佛强加给隋青竹一种名为“狠辣”的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冷漠,近乎刻薄,好像来自于另一个陌生人。 “将所有相关人员,全都带回总督府一一审讯!如有反抗,原地上枷锁!堵了嘴、绑了手拖回去……” 他用的是“审讯”,而非之前的“问话”。 只要把这些人带回去,越全须全尾的回来,敌人就越不可能相信他们的清白,一定会以为他们“叛变”了。 所以为了保命,这些人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吐出点什么来。 得了号令的小方等人瞬间兴奋起来,转身去院子里放信号烟火。 听着外面“嗤嗤”的破空声,看着骤然亮起又迅速暗淡下去的天空,隋青竹不禁有些恍惚,又有些后怕。 怕死么? 他是个凡夫俗子,自然是怕的,但他更怕的还是源于自身的改变,让他觉得已经变得不大像曾经的自己了。 很陌生。 至于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现在的隋青竹完全无力分辨。 唯有一点很清楚:如果他不改变,这一趟,可能会死很多人。 他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暂且凭借本能埋头往前走,别停下。 至于以后是否会后悔,又或是还原,在此刻都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次日一早,果然有甲胄整齐的厢军手持接应密令而来。 隋青竹亲自出去与他核验过,确认无误之后,将之前他走访过,却一无所获的七户人家共计二十九口,全部带走。 将近三十号人,大部分还是老弱妇孺,就这么用麻绳绑成一条,凄凄惨惨抽噎着,脸上满是惊惧,一步步走回城里。 本就人口不丰的小村落突然空了好些,其余的村民不敢妄动,却还是忍不住打开门缝,向外窥探。 那些陌生的,写满风霜和苦涩的脸上,此刻都充斥了熟悉的失望、愤怒和敢怒不敢言。 呸,狗官! 放着贪官污吏不去抓,又来祸害老百姓了! 隋青竹端坐在马背上,就这么从这些无知乃至愚昧的目光中穿过,他坐立难安,如芒刺在背,他曾经踌躇满志的内心深处不禁生出几分茫然和怀疑: 一直以来我所坚持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曾经憎恶过的所谓坏官,是否也曾如我一般,呕心沥血暗中做了许多事,反不被理解、被误会、被冤枉? 周围人的眼神,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又敬又怕又疏远…… 若在以往,他看到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如此对待,必然会怒发冲冠,大骂而特骂。 可如今呢,这狗官是他自己。 次日回到总督府,自有专门负责审讯的官员过来交接,隋青竹没有再看那些百姓一眼。 傍晚苗瑞来敲门,“隋大人,难得有空,不出来吃一杯么?” 若在以前,隋青竹势必会拒绝,但现在,他忽然很想喝酒。 或许苗瑞就是特意来给他送酒的。 云南的人野,酒也烈,隋青竹一声不吭连喝三杯,就有些上了头,脸上热乎乎的,头颅之中迅速放空,飘飘欲仙。 他生活拮据,从不与人聚会,更甚少吃酒,如今骤然这般感受,竟有些迷恋起来,许多平时不会说的话,此刻也好像能说得出口了。 “苗大人,在下是否很无用?” 苗瑞有些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还成。?_[(” 说完,苗瑞自己先就笑起来。 他自斟自饮,语气中微微带了点怀念,“想必隋大人也听过一句话吧,书生意气,其实这是很好的。但这做官么,同读书科举是两码事,跟混迹翰林院,也是两码事……” 非常不同的两码事。 绝大部分人在完成书生到官员的蜕变时,总要付出点代价。 有的代价,他们付得起;有的,付不起,只好拿命来抵。 以前的他,哦,他从没有隋青竹这般善良,但曾经有个他很熟悉的人也是如此。 “后来呢?”隋青竹努力睁大醉眼,追问道:“那人,死了么?” 苗瑞哈哈大笑,“差一点。” 他发现得早,把人救下来了。 虽然残了,但确实还活着。 然后那人的儿子,便死心塌地跟着他,直至今日。 那人姓曹。 曾经是,现在也是一位非常可歌可泣可敬之人。 “啊。”酒精的麻醉让隋青竹的思维变得迟钝,他缓缓眨了眨眼睛,点头,“很好。” “是啊,很好……”苗瑞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空中朦胧的弯月。 “苗大人,”隋青竹也学着他的样子瘫坐着,怔怔出了会儿神,喃喃道:“您的师侄秦放鹤,他现在很好。” 这是他来到云南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及二人之间唯一的一点关联。 苗瑞一挑眉梢,“哦?怎么突然说这个?” 隋青竹捏捏眉心,苦笑道:“因为我昨天忽然意识到,他实在是个非常了不起的……” 他忽然停住,因为现在的他也有些拿不准,自己同秦放鹤到底算什么。 朋友? 似乎远不如孔姿清、赵沛等人那般熟络。 敌人? 自然也不是。 拿不准,索性就不说了,隋青竹继续道:“他曾经跟我说,纵然我倾尽所有去帮助底层百姓,也未必会有好结果。当时我不信。” 他不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个合格的好官。 苗瑞啧了声,多少有点骄傲。 瞧瞧,我家的崽子。 酒后话多,隋青竹难得打开话匣子,扭头看苗瑞,“大人之前为何不问?” “若他们都护不住那小子,纵然我问了,又有何用?” 苗瑞轻描淡写道。 可这轻描淡写间,何尝不是自信。 难得趁着几分醉意交心,苗瑞也罕见地讲点心里话,“其实在你来之前,我曾担心你与那小子为敌。” 隋青竹没等到后半句,但也能猜得出,“那为何后来又不担心了?” 苗瑞眯起眼睛,斜睨了他一眼,笑而不语,但神色间一派轻松。 隋青竹等啊等,始终没等到后文,人却已不胜酒力昏睡过去。 苗瑞也不理他,自己美滋滋品完剩下的大半壶酒,这才唤人进来将隋青竹抬回房间安置。 “借酒浇愁,如今把心中一口郁气发出来,以后就好了。” 稍后从隋青竹的院子里出来,就见曹萍已经在桂花树下等着了,“睡了?” 苗瑞嗯了声,借着迎面吹来的凉风打个哆嗦,体内酒气便消了大半。 “带回来的人审得如何了?” 曹萍往院子里瞧了眼,语气复杂道:“这位钦差……罢了,总比黑心烂肠子的好,有几个只是不肯说,还要见钦差大人呢!” 苗瑞冷笑,“本官可不像姓隋的那般好性儿,进了总督衙门,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隐瞒者罪同包庇,用刑!”! 第 149 章 明月(八) 根据律法,如果确定被告有罪,但被告拒不交代的,审讯官有权在不伤及被告性命的情况下用刑三次。 三次刑罚过后,苗瑞案桌上就多了厚厚一摞口供。 饶是见惯生死,可当亲眼看到这些口供后,苗瑞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胸口升腾的怒火。 这些隋青竹筛出来的百姓,都曾以种树、买卖木材为生,可后来李仲等人林场扩张,就想买下他们的祖产,大多数人不愿意,因此发生冲突。 “……一夜之间,林场尽毁,欠债难还……告官次日,一伙泼皮闯入家中□□/烧,老父被推倒在地,多处骨折……缠绵病榻数月之后,撒手人寰……” “……屡种屡毁,官府勾结,封锁要道,不许出入……无奈贱卖……” “……李大官人自新任县太爷宅院内出,一家老小反成被告刁民,无端入狱……父母惨死……” “木材铺子深夜遭人放火,衙门救火队迟迟不到……毁于一旦,妻儿活活烧死……” 苗瑞和隋青竹亲自往大牢里走了一趟,只见到那些百姓神情麻木。 那曾毒害隋青竹未果的老妪颤巍巍爬过来,隔着牢门向他磕头,“大人,草民有罪,若要杀,只管杀了草民吧……但我孙儿还小,求您,求求您……”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位官老爷会真的为他们做主。 左右即便出去了也是个死…… 隋青竹感受到了莫大的悲凉和无奈。 那些轻飘飘的口供承载着无数人命,一字字一句句,都是血泪写成。 离开牢房后,隋青竹试探着问苗瑞,“稚子无辜,可怜那一家只剩三口老弱妇孺,能否留那孩子一条性命?” 谋害钦差,按律当诛三族,但……这些百姓根本就没有三族可杀! 苗瑞看了他一眼,“若要给官员定罪,非人证物证俱在不可,这些作为人证,后期都要押解进京,以供三法司复审。” 隋青竹听罢,作揖不迭,“多谢大人。” 苗瑞圣旨在握,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将大牢那群人拖出去砍了,既然现在不杀,就是留出来转圜余地。 “别高兴得太早,”苗瑞及时给他泼冷水,“我方才说过,若要定案,需人证物证俱在,这些人充其量不过人证,物证却要费些工夫……” 他脚步不停,对迎面而来的曹萍说:“自来,旁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将口供中涉及到的大夫一一请来,家眷也不要忘了,记住,要快,莫要耽搁。” 曹萍字自来。 得了吩咐,曹萍立刻拿了苗瑞的手令,转身去了。 “据那些人声称,当年家人和本人受伤后曾先后找几位大夫看过病,”苗瑞道:“若足够幸运,医馆或大夫本人手中应该还留有当年的药方和问诊卷宗……” 隋青竹默默在心中接了一句,若不幸运,或许李仲等人早就给他们烧了。 不过那伙人在本地横行多年,天长日久,难免自傲自大,也觉得区区几个百姓翻不出什么浪花,自然不会重视。 不重视,就很有可能将证据留存下来。 但这远远不够。 口供、药方、卷宗都可以伪造,可以随时反水,若想将李仲等人背后的贪官污吏击溃,必须要有人命。 “我想烦请大人替我寻几个有经验又可靠的仵作。”隋青竹道。 “你要开棺验尸?”苗瑞也是这样想的,“这也罢了,只是另有几人下落不明……” 哪怕人死了,但尸体会说话,经验丰富的仵作完全可以通过检查尸骨,分辨生前骨骼上留下的断裂、伤口等是何种原因所致。 据受害人说,他们这几家,还有另外没来的搬走的几家,都曾有人冒险越级告状,奈何一去不回。 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便一直不加理会,坚决不肯承认可能死亡,更不会派出人手帮忙寻找,要么说女人跟野汉子跑了,要么说男人拐带姘头逃了,简直敷衍都懒得敷衍。 笑话! 若任期内辖下死亡人口过多,便是他们执政不力,日后还怎么升官! 那么,那些失踪的人去哪里了呢? 什么地方是外人永远不会去,永远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呢? 苗瑞和隋青竹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林场。 “来人!”苗瑞唤道:“去兽房找狗来,点起人马,搜山!” 云贵一带多崇山峻岭,多茂密森林,连祖祖辈辈生长在本地的老山民都不敢随意出入,也就是苗瑞手握重兵,才敢撒出人海战术。 有厢军统领过来请命,“范围太广,末将欲使十人一队……” “不可,”苗瑞直接掐断了他的幻想,在沙盘中分别点出几处,“前番去往测量的人曾说过,此地多毒蛇毒虫,又有瘴气,老林密布遮天蔽日,莫说十人,就是三十五十人进去了,消失也是眨眼工夫。本官欲使横蛇阵,人人相望,不得离眼,每隔五十人插一只犬,各人佩戴信号弹、骨哨,若有发现或遇危险,必须立即通知四方,令行禁止,不得有误。” 那统领时常拉练,如何不知? 只一来他打从心眼儿里觉得就为了几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百姓如此兴师动众,多少有点不值当的。 二来,“大人此法固然最好,只是进度就慢了,况且若要无死角,少说也要动用一千五百人,又要配备向导、军医,这期间大军所耗粮草水米,都不是小数目。” 听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要把那林场的每一寸都掘地三尺来挖,期间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乃至时间都必然巨大。 他们哪儿有那么多银子? “无妨,”苗瑞胸有成竹,“找证据重要,但兄弟们的命同样重要。万不可急功冒进,更不能放松警惕。” 这一笔确实是额外开支,单靠现有朝廷拨款不足以全部覆盖。但不要紧,只要案子结了,随便抄个 几家,陛下都不会计较这点超出。 思及此处,苗瑞双眼微眯,忽然看向隋青竹,钦差大人以为如何? ⒄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今时今日他苗瑞绝不是一顶一的高个儿。 隋青竹不了解地方,更不懂用兵,原本也没打算跟苗瑞抢指挥权,这会儿突然被点名还愣了下,“但凭总督大人做主。” 苗瑞就满意了,转头对厢军统领道:“听见了吗?钦差大人都允准了的,去吧!” 能让手下兵士舒舒服服干活,那厢军统领自然欢喜,当下抱拳领命而去。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喊声,“来人,听我号令……” 隋青竹眨眨眼,再看苗瑞时,眼神就有点复杂了。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确实有几分鬼气森森的道理。 这位总督大人的行事风范还真跟那秦子归如出一辙,他是非要听取自己的意见不可么?分明是要拉自己下水…… 一千五百人开拔非同小可,其中又有车队运送辎重、器械,漫长的官道上首尾相连,一时间惊得走兽四散,林鸟齐飞,地面都震荡了。 出城时,知情的不知情的沿途百姓纷纷来看,那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简直比长了翅膀的鸟飞得还快,不多时就飞入一百多里之外的巡抚衙门。 “大人,大人!”管家提着袍子,顾不上沿途众人行礼问好,愣是跑出满头满脸的热汗,直奔严英杰所在的内厅而来。 正满面堆笑把玩珍宝的严英杰漫不经心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人,出大事了!”管家一路冲进来,顾不上喘气先反手关门,三步并两步来到严英杰跟前,气喘吁吁道:“苗瑞搜山了!” “搜就搜……”初时严英杰还没反应过来,撅起嘴吹了吹手中宝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话音未落便神色骤变,“搜哪里的山?!” “就是……”管家越着急越说不出来,索性弯腰做了个挖土埋人的动作,“就是那里的呀。” 手下亡魂太多,严英杰使劲想了半日才想起来具体是哪一出,噌一下站起来,掌心还死死抓着那块殷红如血的剔透宝石。 他的面皮微微抽搐,半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欺人太甚!” 他原地狠狠兜了几个圈子,劈头盖脸道:“他凭什么搜山?!” 管家擦了把汗,低声道:“听说那姓隋的钦差带回去好些证人,必然是他们说了什么。” “证人?”严英杰皱眉,复又骂道:“放肆!” 骂完了百姓,又骂李仲等人,“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不是叫他们处理了么?” 管家心想,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那位钦差还真肯深挖,竟把那几户几乎消失的人家挖了出来。 而且李大官人也未必没做手脚,可纵然钦差好糊弄,那苗瑞可不比以往的酒囊饭袋,定然早有对策。 严英杰面上阴晴不定,再低头看手中宝石时,只剩下烦躁。 他随手将宝石丢回箱子里,跟同样璀璨的一批宝物作伴。 若在以往,死几个刁民算什么? 可陛下要严查,苗瑞又恨不得弄死了他们,此刻但凡一点小破绽,都有可能借机发挥满盘皆输! “大人,”管家凑近了说:“死几个百姓,倒也罢了,左右也不是咱们亲手做的,怕只怕李仲和下头的人保不住,万一往上攀咬起来……” 严英杰深以为然。 他乃一省巡抚,位高权重,岂是等闲几个贱民就能撼动的? 纵然那苗瑞有圣旨在手,也不敢妄动。 怕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第 150 章 明月(九) 身为云贵总督,苗瑞名义上统领两省军政大权,看似文武两手抓两手硬,但实则更侧重军事方面。各省各地的农商经济、人文等皆由知府、知州、知县各级衙门实际主持,汇总之后报与各省巡抚,然后再转呈苗瑞。 说白了,正常情况下,文职方面总督只有大范围的统领监督和汇报权,而没有实打实的操作权,但凡各级衙门不配合,就相当被动。 如今圣旨在手,苗瑞很多事情直接绕过巡抚衙门,基本等同于跟严英杰撕破脸。 而在严英杰或明或暗的授意、逼迫下,各地衙门虽不敢像之前那般明着对抗,也仍有相当一部分消极不合作。 如今形势胶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家也都算站在悬崖边上,豁出去了。 若非地方衙门不可信,区区开棺验尸的小事,只需要隋青竹发函委托即可,根本不必亲自到场。 隋青竹临行前,苗瑞又额外点了五十名禁军随行护卫。 “我脱不开身,此去诸多艰险,万事小心。” 大禄常备军主要有禁军和厢军两部分组成,前者直属中央,乃全国各地挑选的精英,只对皇帝本人负责,镇守地方的听从所属地总督派遣。 而厢军则多为地方武装,无论军事素养还是装备、战斗力,都无法与前者相提并论,之前的小方等人便隶属厢军。 前车之鉴犹在,此番苗瑞直接调拨了甲胄齐整的禁军随行,足可见形势之严峻,俨然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刀兵相见的地步。 带头的总兵叫于岑,四十岁上下年纪,一双虎目精光四射,苗瑞对他十分推崇,“于总兵乃积年老行伍,若非有些缘故,断不可能退下来,由他护送,我就放心了。” 其实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大部队一路平推碾压,但此刻证据不足,饶是他圣旨在握,也需要依法行事。 若人数少些,还可以说是随行护送,可百人以上大规模开拔,一个不小心,拥兵自重、居心叵测的帽子就要扣上来了。 隋青竹感激不已,又向于岑拱手示意。 于岑虽是武官,却极通达,当即侧身避让,又还礼,“大人客气,职责所在。” 这一趟带的人数虽少,但通讯兵、侦察兵、远攻近战手齐备,弓弩盾枪都配齐了,可谓五脏俱全。 只要地方知县别想不开造反,就没问题。 此前的毒菌子事件明显给苗瑞和隋青竹敲响警钟,一人分别时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我便去了!”隋青竹翻身上马,冲苗瑞抱拳道。 来这边一月有余,如今,他身上的书生稚气已然很淡了。 目的地康县县衙距离此处林场一百里有余,一来一回,即便顺利也要数日,谁都无法预料中间会发生什么。 苗瑞伸手拍拍他的坐骑的脖子,想了一回,从腰间取出一记盖有朱红官印的手札,“以此为信物,可临时调动五百军士,如有必要,可将康县县令就地斩杀,算在我账上。 ” 这个人数其实很微妙,五百精锐禁军,碾压一地县衙的散兵游勇,足够了,但若想反制苗瑞或他手下其他心腹,无疑是痴心妄想。 隋青竹微微吸了口凉气,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若果然到了需要斩杀一地县令的地步,等同宣告本地动乱…… 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一趟竟会严峻到如此境地! 两日后,康县县衙。 隋青竹到时,县令郑岩才要就寝,突然被告知钦差驾到,他忙不迭抓着衣裳就往外跑,边跑边穿,“可知是为了什么?” 不是前儿还在总督府那边,怎么突然到这边来,祸事祸事! 来传话的长随摇头,“钦差大人只点名要见您呢。对了,还带了一队禁军来……” 话音未落,郑岩便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禁军?! 半夜过来?! 半夜带了禁军指名要见我?! 该不会要抄家…… 为什么是我?我才贪了多少? 阁老悄然倒台了么? 那知府大人、巡抚大人呢?怎得也没听见他们的动静? 谁出卖我! 各种可怕的想法在郑岩脑中乱哄哄挤成一团,稍后匆忙赶到大堂时,甚至不敢抬头看钦差大人的正脸,“康县县令郑岩,见过钦差大人。” 隋青竹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开口便问:“历年本地户籍文书并各样卷宗何在?” 郑岩满头雾水,口中却迅速答道:“便在一院东侧库房内。” “一本不少?” “一本不少。” “来人!”隋青竹立刻道:“马上带人包围库房,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不等郑岩反应,于岑已然大手一挥,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呼啦啦涌过去。 他本人现场察看一番,反客为主命令起来,“除库房所在一院,点燃县衙内所有火把、灯笼,务必将暗处都照得纤毫毕现!一只猫一条狗都不能藏! 另外,各处水缸水桶都装满,水车预备;凡院门□□界处,都运几车沙土来!” 隋青竹一听,冷汗涔涔,这是要防备敌人暗中放火了! 的确如此,库房里堆积的全是纸质文书,但凡有个火星儿,莫说证据,他们这些搜集证据的人也都要化为乌有。 果然是有经验的地方行伍,对这些最阴狠狡诈的手段也最了解。 郑岩人都傻了,“大人,这……” 隋青竹无暇多言,此刻便是与暗处的敌人赛跑,“本地仵作是哪几个?近十年内可曾换过?现在何处?” 郑岩被迫跟着他的思路走,俱都一一作答,同时心中暗道不妙,忙陪笑道:“大人若要找人,何必急在一时,瞧您风尘仆仆,面有疲色,不如先入内歇息,养精蓄锐。此等琐碎之事,都交由下官去办,保管您明日一早醒来,人就都到了。” 半夜三更找仵作 ,还能有什么事! 必然为了翻人命案来的!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无论翻哪一件,都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站住!”站在后面的小方突然喝道,“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的两个伴当就从暗处揪出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人来,“钦差大人在此,你做什么去?!” 眼见亲信尚未来得及通风报信就被捉,郑岩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 所幸那人尚且撑得住,兀自嘴硬,“小人替钦差大人喊仵作去,小人路熟,路熟……” 郑岩紧跟着打圆场,又使眼色,“胡闹,纵然有孝心也该看看时候,钦差大人尚未发话,有你什么事儿?还不迅速退去!” 那人当即翻身拜倒,“小人糊涂,只瞧钦差大人远道而来,想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万望开恩!” “路熟?”隋青竹看过来,“既如此,小方,你带几个人同他去,期间不许离开视线。” 谁还真想帮你们请啊?郑岩张了张嘴,没奈何,只好朝着望过来的亲信摆摆手,颓然道:“去吧。” 小方领命而去,郑岩又听隋青竹道:“自此刻起,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行走需两人成行,互为担保……” 郑岩听了,哪里肯干? “大人,这于理不合啊,下官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这是……” 这分明是将我架空了呀! 若在以前,隋青竹必然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细细分说寻求体谅,但现在,他已然意识到权力的高效。 他从怀中抽出圣旨,高举过头顶,“圣旨在此,如朕亲临,谁敢造次!” 话音未落,郑岩就呼吸停滞,双膝一软,不自觉带头跪了下去,“万岁,万万岁……微臣,遵旨。” 库房那边于岑很快安排好,之后又将剩下的人手一分为三,其中两队分别沿着县衙中轴线不间断巡逻,另一队则跟在隋青竹身边,听候调遣,以备不测。 一行人抵达县衙时刚至亥时,子时一过,小方就带着两个仵作回来,隋青竹亲自接见,针对卷宗细细询问起来。 郑岩本想参与,奈何被于岑单独扣在后院,门都出不去,只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打转。 如此突然,毫无准备,坏了坏了坏了! 被问到具体死者时,原本那两名仵作还在装傻,以各种理由搪塞。 隋青竹见了,仿佛又回到毒菌子那夜,“尔等必然受人威胁,本官知道,但若此刻不说,便等同包庇,死罪难逃。” 小方就在旁边说:“大人,既然问不出,不如直接拖出去杀了干净!左右卷宗还在,尸骨也在,天下又不止这么两个仵作!谁同他们受这鸟气!” 隋青竹听罢,再看那一人时,果然有些怕了,但仍在挣扎。 “也罢!” 不等那两名仵作反应,小方还真就招呼同伴一前一后拽住他们的衣领,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一人年纪小些,先出门,后面年纪略大些 的只看见纸门后头人影一闪,像是刀重重挥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头里的仵作惊恐又短促的“啊”。 重物倒地,一片死寂。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50 章 明月(九)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杀,杀了? 真就这么杀了?!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也不知一把年纪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竟瞬间挣脱小方的钳制,连滚带爬退到隋青竹脚边,磕头不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小的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次,都不用逼迫,他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一遍,上到前任知县如何叫他伪造死因,将殴打致死写成不慎摔死;下到现任知县郑岩如何与他银子封口,更甚至还有私下强抢民女,以致有孕,小产后大出血而亡…… “大人若不信,小人愿开棺验尸,骨头上都看得出的……” 隋青竹听得青筋暴起,命他现场签字画押,带下去单独关押。 待那仵作一下去,方才出门的护卫竟又拖着“被杀死”的年轻仵作回来。 护卫不屑地啐了口,“小人还以为这厮什么硬骨头呢,不过是刀背砍了下,竟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隋青竹命人将他弄醒,正叫人翻找对应卷宗核对,忽听外头一阵喧哗,“什么人!” “在那里!” 院子外面忽然乱起来,隋青竹本能地起身往外看,被小方拦住,“大人,当心有诈,莫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几句话没说完,就听“啪啪”几声接连脆响,像是有什么碎了。 紧接着,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淡淡的火油味。 有人放火! 隋青竹的心脏都有一瞬停跳。 这里可是县衙,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不必惊慌,”于岑令人心安的声音迅速传来,“甲组扬沙,乙组拿人!余者各司其职,不许乱动!紧守门墙!” 前后不过短短两刻钟,于岑就在门外回禀道:“禀告大人,方才有贼人趁夜投掷火油,欲放箭纵火,因四处灯火通明,提前暴露行踪,卑职已带人清理完毕。” 隋青竹松了口气,忙开门请他进来,“贼人何在?” 于岑摇头,“他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被包围后便自尽了。” 如此狠辣! 暗处动手的人,难道已经泯灭人性了吗? “可能瞧出来历?”哪怕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隋青竹仍抱有一丝期望。 但于岑的回答非常残忍,“衣裳是新做的,布料也是外头任何一家布庄都能买到的粗布,针脚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长相也是最平凡的那一类,甚至无法确定是否是康县或云南本地人。 如此单凭容貌识人,谈何容易? 隋青竹用力吐了口气,“带郑岩!” 来的路上,郑岩已经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墙角吸满火油的沙土,还有隋青竹、于岑等人不善的目光。 他一话不说,张口就喊 冤,“大人明鉴,下官再不济,也熟读律法,怎敢拿九族来试探!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下官啊!” 最后一句,他喊得撕心裂肺,两只眼里登时滚出泪来。 并非他惺惺作态,而是真的怕了。 如果钦差大人真的在他衙门里出了事,都不用朝廷诛九族,他自己先就要以死谢罪! 不管动手的是哪一方,那人,就没想让自己活! 郑岩明白自己被放弃了,一夜权衡过后,干脆就交代了,奈何他位卑权小,卢实等人根本就没有将其纳入核心圈子,一直都只派些边缘活计。 林场的事倒是知道不少,也参与了,但也只说是上面的人授意他办,至于福建船厂那边,是真的一问三不知。 隋青竹捏捏眉心,你说是旁人授意,严英杰指使,有何凭证??_[(” 郑岩嘴里发苦,“并无凭证……” 他不过区区七品芝麻县令,根本没有面见巡抚大人的资格,而那些人也很谨慎,一直都是派人来传话,信物也只是给自己当面看过,纵然有亲笔信,也需得在传话人的监视下阅后即焚。 所以他手里,确实没有证据。 如今再说,旁人可能不信,陛下也可能不信,但当时他若不同流合污,那么此刻坟地里埋着的,恐怕就是他了。 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审讯数日,眼见郑岩确实不了解更深的内情,隋青竹也只好转向别处。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隋青竹如法炮制,接连走了几县,虽如愿破获了几起冤案,但也只能证明李仲等人行贿、官商勾结,几名知县受贿、草菅人命。 一直到了上一级州衙,才有了真正的大发现: 抚州的一名低级官员指控知州刘文远与福建船厂往来密切,“下官曾亲耳听到,知州大人命其家下人用假名往钱庄存银子!” 又说了两处私家宅院。 隋青竹当即命于岑带人分头查证,果然不假,更从其中一处宅院内搜出与严英杰的书信。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仿佛看到胜利曙光。 然而押解证人和嫌犯返回总督衙门的路上,隋青竹一行人遇袭。! 第 151 章 何时照我还 “……抚州知州刘文远当场身亡,钦差隋青竹重伤,人证一死三伤,随行护卫军士伤亡若干……当场击杀贼人一十有六,生擒五人,缴获十字连环弩两架,强弓十余副,箭矢若干……” 苗瑞的折子递进宫时,乃是十一月十三深夜,恰是秦放鹤一班轮值。 折子里的每一个字,秦放鹤都念得心惊肉跳,尤其“十字连环弩”一出,更是震惊至极。 如此赤/裸裸的谋杀,无法无天,不管前世今生看几l次,都会让人觉得丧心病狂。 在场其他几l名翰林也是屏息凝神,偶然对视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 太荒谬了,如此装备和配合,俨然已经成了有组织有规模的团伙,威胁和攻击力堪比地方武装。 后面还有许多,但秦放鹤觉得前半段信息量太大,天元帝恐怕有话要说,所以选择性停顿了下。 天元帝听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怒发冲冠,反而出奇平静,平静得可怕。 “十字连环弩?”他撩起眼帘向外一瞥,“军中器械,怎么会到贼子手中?莫非真有人想要谋反不成?” 弩本就比弓力道更大、射程更远,而十字连环弩更是其中佼佼者,曾一度被用作守城器械。如今虽然有更好更先进的大型机弩更新换代,但十字连环弩仍未正式退休。 其体型远超寻常弓弩,需要原地固定,两名弩手配合以腿部之力上弦,最多可同时射出五箭,最大射程可超六百步。 秦放鹤回道:“折子上说,经过查证,确认是仿造的。” 这种器械每年造多少都是有数的,发到各地更有数,寻常州县根本不会有。另外兵器库每个月都要清点,像十字连环弩这类更是重点关照对象,就算折损也必须三人同时在场方可销毁,根本不会流到外面去。 但天元帝的脸色并未随着这句解释而好转。 十字连环弩精巧,等闲人根本无法仿制,如今却有了杀伤力相差无几l的仿造品,只有一个可能:有内奸。 要么是内奸本人仿制的,要么就是管理漏洞,有奸细近距离长期观摩,甚至拥有过,所有细节都掌握了,所以才做得出。 饶是于岑再如何警惕,再如何扫清前进道路,也不会想到贼人竟能弄到十字连环弩这种杀器。 此物一出,敌人便可超远距离设伏,直接超出侦察兵的日常搜索范围,所以一行人在第一波攻势中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不过他到底经验丰富,当场命人举盾,护卫,然后迅速展开反击,并及时取得胜利。 先后几l波弩箭,都是冲着隋青竹的心口、脖颈、头颅这几l处上半身要害去的,目的不言而喻。 万幸敌人显然也不擅长操作十字连环弩,准头不大好,第一波大部分射空了,一旁的小方立刻扑到他身上,奈何第二波紧随其后,箭矢威力太大,直接穿透他们两人…… 短短几l行字,也不难想象当时的惊险和惨烈。 天元帝沉默片刻,“隋青竹伤势如何?” 秦放鹤一目十行看完,“几l个护卫替他挡了几l箭,本人身中三箭,俱是贯穿伤。一箭因被护心镜所阻,往一侧偏过,有内伤淤血。另一箭撞断肋骨,擦伤右肺,一度危重,所幸有军医随行,及时救治,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据军医说,恐日后要留下病根。” 但凡苗瑞准备的不是那么充分,于岑不是那么可靠,隋青竹就死定了。 天元帝点点头,让秦放鹤念完剩下的部分。 剩下的,苗瑞除交代抓捕和重点审讯过程之外,还特意请罪,因为他砍了证据确凿的平康知府的脑袋,杀一儆百。 理由除上下勾连、收受巨额贿赂,帮助当地奸商抢占林场,并杀害掩埋越级上告百姓之外,十字连环弩的事也极有可能是那里出了漏洞。 知府官居四品,也算一方大员,就算死罪,也需得押解进京,经三法司联合审讯之后,皇帝亲自下旨。 即便有圣旨在,但之前的旨意却是“五品以下,准先斩而后奏”,很明显,苗瑞逾越了,还逾越了不小。 另外,苗瑞还以平康知府是云南巡抚严英杰一手提拔,并遭数人指控,“恐有瓜葛”为由,临时强行停了严英杰的职务。 念到这一段的瞬间,秦放鹤飞快地扫了眼天元帝的神色,发现他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悦。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特殊时期在所难免,但平康知府非杀不可吗? 没有一位君王乐意见到下头的臣子这般试探,挑战底线。 秦放鹤曾想过,会不会是严英杰动的手,因为他辖下就有十字连环弩。 但恰恰就因为有,反而让这种可能性无限降低:有人会蠢到用如此特征鲜明的凶器伤人吗? 这么一看,平康知府倒也又有点可能。 但秦放鹤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因为苗瑞在奏折中描述缴获时曾提了一句,“弓箭种类庞杂”。 奏折篇幅有限,苗瑞要讲的事情又太复杂,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试问有能力拉起这样一支武装力量的幕后黑手,会让手下用大杂烩么? 除非……不是一伙人! 那十字连环弩,到底是哪里来的? 天元帝沉吟良久,“拟旨,太医署即刻调拨两名太医前往云南,苗瑞……” 在处置苗瑞的问题上,天元帝显然顾虑良多,起身踱了几l步才道:“命其收拾残局,不许再生事端,明年三月之前,进京述职。” 二师伯要进京了! 一直到后面与人换班,秦放鹤脑海中还是一片喧嚣,各种念头轮换上演。 若在平时,金晖必要上来撩骚,今日先听了苗瑞抗旨、隋青竹负伤,眼见秦放鹤脸色黑得跟天元帝不相上下,难得保持安静。 回家的路上,秦放鹤一直在琢磨天元帝的意思,琢磨苗瑞的意思。 他觉得,这道折子有猫腻,二师伯在试图传递某 种信息。 两人虽素未谋面,但也曾书信往来,师父汪扶风也数次说起苗瑞为人,便是一个胆大心细、当断则断,而之前的一系列应对,也足以说明此言不虚。 那么为什么,分明胜利在望,苗瑞突然要杀一个四品知府? 单纯对方拒不配合,为了杀一儆百? 似乎说不过去。 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冷了,秦放鹤的品级又不足以在车轿内安置火炉,冷气从每一条缝隙侵入,激得他头脑越加清明。 既然正面推不动,不如就换个角度,倒着推衍。 若苗瑞不杀,又会如何? 秦放鹤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随着轿子的颠簸,一并起伏…… 不杀…… 隋青竹受伤固然遗憾,但此事与苗瑞不相干,他已经最大限度努力保障了对方的安全,若无于岑那一手的安排,此刻隋青竹就不是伤了肺脏,而是一滩肉泥。 而天元帝本人显然也未因此事迁怒于苗瑞。 那么,这一方面他没有过失。 剩下的…… 秦放鹤蓦地睁开眼睛,低低道:“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出了这样的事,苗瑞若不请罪,就要请功,不然朝中其他大臣也看不过去。 可一旦上了折子,朝廷就必须给出回应。 他已是两省总督,师父又是次辅,又该如何封赏?便是将陛下置于两难之地。 待到那时,就算苗瑞一味自谦,拒受封赏也不中用,即便天元帝顺水推舟应了,在外人看来就是朝廷欠他的,天元帝欠他的。 可谁敢让皇帝欠呢? 所以唯一的办法,也最有说服力、最顺理成章的办法,就是大事办完办好了,收尾稍稍搞砸一点。 我尽心尽力办差了,但似乎办得又不是那么好…… 如此一来,虽不至于功过相抵,但赏赐的余地就大得多了。 朝廷面上有光,天元帝心满意足,而苗瑞也可继续得到重用。 那么陛下接收到这一讯号了吗?秦放鹤觉得接收到了。 因为后期天元帝特意叮嘱苗瑞“不许再生事端”,也未提及他抗旨不尊之事,甚至还许他进京述职,摆明了就是留出转圜余地,参考之前的猜忌和制衡,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天元帝看出了苗瑞的担忧,对他的识时务比较赞赏,默许了他的行动。但抗旨逾越是不争的事实,若一点儿不管也不像话,所以警告:朕明白你的心意,适可而止,不许再杀。 但这些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若让苗瑞继续留任地方,保不齐就要遭到反扑和朝中御史们的弹劾。 因此天元帝命他进京,虽说免不了当面敲打、斥责,但也从侧面表明了对苗瑞的看重,也是保他的意思。 而即便一切顺利,苗瑞进京也要明年春末夏初了,待到那时,最大的风口浪尖也已 过去,卢芳枝一党下属爪牙想必也收拾得差不多,届时再将苗瑞外放,也算敲打、冷遇过了,一切名正言顺。 想明白这一关节,秦放鹤用力吐了口气,看着唇间水汽如白龙消散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 “去汪府。” 到时汪扶风刚起床,听说秦放鹤过来,他直接把儿子汪淙也挖起来了。 老子起床了,当儿子的也别想睡回笼觉! 姜夫人见了,便叫厨房多备一份早点,“那孩子忙了一宿,肯定饿坏了,我记得他爱吃八宝酱鸭……来人,去卧云楼问问,可还有没有?” 汪扶风听了就对着镜子撇嘴,“他什么不爱吃?” 大清早的,喝点稀粥得了,还吃什么酱鸭子。 汪淙忍笑,“子归这会儿巴巴儿过来,必有要事。” 不多说,秦放鹤进来,果然赶上卧云楼昨晚卖剩下的最后一只油亮亮肥腻腻八宝酱鸭子,十分开怀。 自家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秦放鹤就在饭桌上把苗瑞的折子和自己的推论讲了。 汪淙听罢,赞不绝口,“难为你想得到。” 这位小师弟的“嗅觉”,实在没得说。 汪扶风虽也高兴,却不爱纵着,“别惯着他,越发尾巴翘上天了。” 不过这小王八蛋说的,确实有几l分道理,除此之外,再无更合适的解释。 这么说,来年二师兄能进京,即便不升官,也断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会因功劳过大招致猜忌……很好,这就很好。 爷俩都要去衙门,秦放鹤因刚值完夜班,上午就可以歇着,于是稍后用完了饭,他又赶着董春入宫之前的空当去报了一回信儿。 老爷子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可听说多年未见的二弟子要回京,难得露了点笑模样。 “不错。”!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52 章 何时照我还(二) 汪扶风总说苗瑞“胆大心细,当断则断”,简单来说,就是需要谨慎的时候很谨慎,但有必要发疯时,苗瑞也是真疯。 天元三十四年冬,除各方面人证物证之外,陆续有五品以上官员五人,五品及以下官员二十一人被从云南押解进京受审,其中就有曾任云南巡抚的大员严英杰。 整个云南官场上下,都被苗瑞如春耕前老牛犁地一般狠狠翻了一遍,捂了一冬的草根虫卵蛇鼠虫蚁,通通暴露于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另有李仲为首的五名前任皇商、民间巨贾,也都因与福建船厂、云南受贿有关,被杀的杀,抓的抓。 李仲被抓当日,曾负隅顽抗,但苗瑞当着他的面,挨个杀人,杀到李仲之女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以保住女儿为要求,愿意进京当众指认严英杰。 “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大人开恩,给她更名换姓……哪怕随便找个育婴堂也好……” “严英杰本人可能没有留意过,小人历年来送进去的银票编号都很特别,另外亦可传唤珠宝商人,哪怕没有纸质文书,但他们必然都记得小人何年何月从他们手中买过何物。” 他是有名的大客户,根本不用出去搜罗,附近几国的珠宝商人手里但凡有了什么稀罕玩意儿,都会第一时间主动联系他,任他挑选。 另外,李仲承认自己参与谋害隋青竹,唯独一点不认,“什么十字连环弩?确实不是小人所为,到了这一步,小人也没有必要说谎了。” 苗瑞再次确认,当日伏击隋青竹一行的,确实是两伙人。 但至于另一伙是谁的人,仍是未解之谜,只能寄托于来日京城三法司会审。 又或者,永远都是迷。 不仅仅是云南,苗瑞甚至趁着圣旨还能用,一度把手伸向福建船厂,直接命禁军带走了几个有牵扯的官吏、管事。 现任监船御史都傻了,这也是你能办的? 有人连夜上报福建总督,对方表示身体不适,但仍尽忠职守,强撑着来象征性劝了一回。 苗瑞自然不听,直接设了香案,把之前天元帝朱批“杀得好”的奏折和圣旨摆出来,于是福建总督立刻病倒,闭门谢客。 这他娘的就是个刽子手,刀尖上的血还没滴干净呢,口口声声陛下有旨,谁敢拦? 他不是没看出来,苗瑞在趁机排除异己、翻旧账,但圣旨在手,但能拦吗?能拦住吗? 不可能的。 涉及党派之争,远比其他由头来得疯狂得多、残酷得多,万一一个抗旨的帽子下来,把自己也给弄了……他还真就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纵然抓的某些人与此次巨木案无关,可但凡在官场混过几年的,只要有心查,就没有一个完全清白的。 这些人哪怕此刻喊冤,只要进了京,就永远回不来了,还怕什么报复? 有心腹私下进言,“大人,他苗瑞是总督,您也是总督,由着他在咱们的地界上发疯,回头 传出去……” 太怂了点吧?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福建总督眯眼看他,“这话谁让你说的?” 怂?懂什么,此乃从心! 苗瑞有个做阁老的师父,本官可没有! 被人笑话? 笑话! 这点名声值几个钱? 左右由着苗瑞胡闹,若来日被抓的官员都定了罪,证明他们罪有应得,自己还能赚董门个人情; 若没罪,便是那苗瑞越权,即便陛下训斥,自己也是受害者,怕什么! 大难临头,各顾自己吧! 第一批待审官员押解进京时,天元帝觉得没什么,但紧接着又有第二批、第三批…… “苗瑞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把将奏折扔出去老远,冲着来禀报的吏部侍郎发火。 闹成这样很好看么? 让你办差,你倒好,恨不得一口气将云南上下有名有姓的官儿全撸了! 这回倒是没杀,难不成还想让朕夸你懂事听话么? 熟练地等天元帝第一波火气过去,吏部侍郎便诉苦道:“如今云南各府州县各衙门均大量有缺,可一时之间,吏部也选不出这许多合适人选,要紧的位子上,需得陛下亲自拿主意。” 况且此次云南事发,不少官员都曾是卢芳枝一手提拔的,他自己又任着吏部尚书,按例应避嫌。 而下头的……谁也不愿意轻易开口。 “吃着朝廷的俸禄,只管不做正事!”天元帝又骂了句。 吏部侍郎额头上就沁出汗来。 这话听着像骂苗瑞,可只是骂苗瑞么? 分明是陛下看出吏部上下都在推脱…… 骂完了,天元帝倒也没有继续连坐,略一沉吟,噼里啪啦点了几个人名。 “命他们速去交接,剩下的空缺,便由现任副手提拔起来,倒不必外头另选了。” 领头的官员撸了,如今便是下面分管的几位官员撑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看着也不像话。 关键职位自然要另派,以防杀了狼,又来了虎。 至于五品以下的基层官员么,非了解民生的老手不可,便是原地升迁最为合宜。 领了旨意,吏部立刻各处批条子,若干官员就这么赶在大冬天的,骂骂咧咧奔赴云南过年去了。 随着各级官员押送入京,苗瑞一通乱杀的举动也引发热议。 不少官员私下都说,此举未免太过嚣张。 又陆续有御史弹劾,参苗瑞滥用职权,“……明为查案,实为借机弄权,更气势汹汹跨省诛连……若不严惩,日后人人皆效仿之,天下岂不乱了套?” 自家师兄,这会儿便要力挺,汪扶风就出来反驳,“天理昭昭,陛下英明,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官,是否无辜,自有三法司会审、陛下裁决!岂容尔等任意揣测?难不成你质疑陛下的公正?” 那御史被噎了下。 公正么?同在朝 为官,这话也只好骗鬼罢了,什么公正,不存在的,若果然自始至终都公正,便不会有今日之乱。 可他能说么?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若真说了,就是连陛下、连卢芳枝也得罪了。 “……纵然如此,牵连太广,有伤国体,传出去也不好听,不若徐徐图之。且此番多有证据不足之处,倘或因一点捕风捉影的所谓指认便捉拿朝廷命官,闹得各处人仰马翻,未免太过儿戏,也易被有心之人利用,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就差明着说苗瑞公报私仇,党同伐异了。 汪扶风就笑,“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身正何惧影斜?” 只要不违法乱纪,他们怕什么? 双方都知道在吵什么,核心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这话是能公然说出口的么? 此乃乱世之相! 谁说了,谁就是指着天元帝的鼻子骂昏君,骂三法司沦为某些人的私刑机构,骂乾坤颠倒、日月无光。 谁都不敢说,所以每每争辩之时,就显得很诡异:既激烈,又克制。 再有人弹劾,汪扶风便直接一句话丢出去,“尔等可愿为其作保?” 吵吵吵,只顾吵个鸟甚! 说什么苗瑞伺机报复,可你们就问心无愧了么?要么是卢芳枝一派,要么不过是想借机扬名罢了,又是什么好货色! 既然不服,那就来给这些人作保,若来日无罪,自有陛下惩罚苗瑞,若有罪,尔等以同罪论处,如何? 此言一出,果然聒噪声锐减。 此番落马的数十名官员之中,仅有少数几位敢于直接指控卢实,但卢实行事向来谨慎,没有留下太多有力铁证。 可饶是如此,也撕开一道口子。 一连数日,来自各部各衙门参奏卢实弄权敛财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内阁。 内阁的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微妙,所有人都在等着卢芳枝的反应。 这些折子,明面上参奏卢实,可实际上……便是一个指桑骂槐。 入内阁的没有蠢货,谁都清楚各自屁股底下粘的什么屎,若真要深究,在座的没一个真清白。 所以谁都不愿意先一步跨入雷池。 卢芳枝面无表情浏览完所有折子,抬头看向下方以董春为首的五位同僚,他们都低垂着头。 “诸位这是怎么了?时候不早了,也该将折子送去给陛下御览了。” 几名阁员飞快地交换下眼神,谁都没有先开口。 说什么? 怎么说? 次辅的徒弟要弄死首辅的儿子…… 一开口就是得罪人。 最要紧的是,陛下什么意思? 真要论起来,陛下还是卢阁老的学生呢,这回的事只扯出卢实,阁老且倒不了呢! 若来日他老人家记仇,或是陛下发怒,将火烧到大家身上…… 礼部尚书柳文韬深知自己的斤两,如今已经非常熟练装哑巴了。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过了没多久,屋子里响起董春的声音,“历来从众者甚多,折子我也看了,无甚新意,临近年关,陛下诸事繁杂,且不必都堆过去令陛下烦忧。” 众人就跟着点头,“不错。” 董阁老开口,最合适不过了。 追根究底,这一摊子事也是您老的学生捅出来的…… 董春又道:“依我说,不如只略捡几本也就是了,陛下舒心,你我都省事。” 至于捡哪几本,就很有技巧了。 卢芳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讲,听了这话,也不言语,还是后面几人自己动起来,将数十本要命的参奏折子,缩减至几本。 稍后内阁散了,照例是卢芳枝和董春走在前头,后面四人不远不近缀着,看似随意低声交谈,可实际上,都在观察前面二人的反应。 但他们失望了。 卢芳枝照样稳稳走在前面,董春依旧落后半步,神色恭敬,不紧不慢地跟着。 唯独不同的是,今天二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 153 章 珍珠衫 按照规矩,应该是官员定罪之后才能采取具体措施,或杀头,或流放,或抄家。 但前脚待审官员们押送进京,后脚苗瑞就在搜取证据的过程中,“不小心”发现了海量来历不明的财物。 其中就有曹萍带人搜查严英杰书房时,“不小心”弄破地皮,发现铺地的砖石竟然都是金子融的。 事关重大,“学乖”的苗瑞不敢擅自处置,忙命人将各处封锁了,连夜八百里加急向天元帝求助。 据轮值的翰林成员汪淙事后回忆,当时天元帝的表情十分微妙,嘴巴开合几下,似乎想夸人,又似乎想骂人。 最后,也只有一句话:“不必事事来问朕!” 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装傻充愣! 于是天元三十五年春,与前任云贵总督苗瑞、钦差隋青竹等人一并进京的,还有赃款折合白银四百五十多万两,另有价值难以估量的几十车古玩玉器、珍珠宝石、珊瑚树,来自西域、南洋的胡椒、沉香、龙涎香等名贵调料香料,并各色贡品中都少有的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名贵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原地查封的逾制豪宅无数,内中多有名贵如金丝楠木、紫檀木等制作的精美家具,镶满了珍珠宝石螺钿的巨型翡翠屏风,又有包括房梁、内外承重柱等在内的数十根巨木,无论长短粗细还是品相品质,都堪比海船所用龙骨…… 为安全押送,云贵那头出动了上千禁军,一路上各级衙门鼎力相助,饶是如此,也压断了数辆大车的车轴。 抵京当日,车队蜿蜒看不到头,前面第一辆已经进宫了,后面的还在驿站没出发。 看热闹的百姓挤满大街小巷,饶是努力封存,空气中也充斥着名贵香料调料散发出来的味道。 议论声嗡嗡不绝,仿佛夏日雨后池塘上聚集的蚊虫,遮天蔽日。 留在京城求学的高丽王子王焕,也同其他几位异国学子一起围观了,一度叹为观止。 “据说这只是一省几位贪官的家当,大禄朝之富有,由此便可见一斑!” “听说还有人的屋子是金子做的,外人传言遍地是黄金,果然不假!” 王焕心中震撼不已,大禄朝如此富有,对待贪官又如此无情,真能容许高丽继续在榻前酣睡么? 据说有前来游历的番邦人根据当日见闻写了一篇游记,流传甚广…… 车队进京当日,原本朝堂上的反对之声就统统消失了。 哪怕严英杰等人没有杀人,光是这些查抄出来的赃款赃物,也够砍几次头了! 数额太过巨大,户部尚书兼次辅董春亲自出马,足足带人盘点了三天三夜,才分门别类列出长长的清单。 一旁监督的三法司代表官员也从最初的震惊,到了后面的麻木。 连着看了几天,那一人高的火红珊瑚树,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同来的户部侍郎一边痛骂,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有钱了, 有钱了! 兵部不是要造船吗?给! 工部不是要修筑工事,研发火炮吗?给! 记录赃物赃款的文书簿子?_[(,堆满了几张案桌,触目惊心。 其实真要落井下石,非常简单,比如说同样一扇屏风,“翡翠屏风”也算如实记载,但看上去就显得平平无奇,可如果详细记录成“嵌羊脂玉东珠红蓝宝石玳瑁浓翠八仙屏风”就非常容易挑动肝火。 若都这么来,赃款簿子至少能厚一倍!无论多么仁慈和善的君王看了,都会起杀心。 但作为带头清点记录的官员,董春并未在这上面动手脚。 天元帝随手翻看一本,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刺痛。 这里面许多好东西,竟是他都少见的! 这是将国库,当成他们自己的了吗? 发了一通火,再看董春时,倒是有些欣慰。 好歹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没良心,无论云南大案起因为何,起码董春没有跟风踩一脚,还算公私分明。 “有人弹劾卢芳枝纵容其子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蕴生,你怎么看?”天元帝貌似只是随口问了句。 董春低垂着眼帘,缓缓道:“若真要论起来,卢阁老确实有错。” 天元帝没出声,慢慢拨动着白玉手串,“继续说。” “是,”董春便道:“阁老操心国事,其子又远在地方,难免鞭长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然子不教,父之过,也不算全然无错。” 卢实的罪名是洗不清了,哪怕不杀头,也断然不能继续任职,所以他不能为其开脱。 但卢芳枝是两朝元老,天元帝的老师,眼下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表明,一切都是他指使…… 说到这里,董春微微抬头,带了老年斑的脸上显出一点同为人父的无奈和感同身受,“老臣也是做父亲的,那孽障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老臣每每管教,也是感慨良多……“ “也”是做父亲的,这个“也”字就很妙。 除了卢芳枝,还有谁是父亲? 天元帝。 卢实是孽障,董苍是孽障,而先前曾被天元帝寄予厚望,却知法犯法的三皇子,又何尝不是孽障? 董春说这句话,看似是替卢芳枝求情,可实际上,未尝不是宽慰天元帝之心: 孩子们大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些做父亲的并非没有尽力,可孩子们自己混账,能怪到我们身上吗? 天元帝听罢,果然神色缓和。 是啊,朕乃天子,天子会有错吗? 没有! 纵然有,也是别人的错! “当家难!”天元帝甩了甩手串,叹了这么一句。 当哪个家难呢? 自家,国家,都是家。 董春跟着笑了笑,“自来能者多劳,陛下乃天授仁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好歹还能松快些。” “你这老货,如今也敢当着朕的面偷奸 耍滑起来。”天元帝指着他笑骂一句,见他须发皆白,身姿也不复当年挺拔,也有些感慨,“爱卿今年……” “老臣快六十八啦,”董春笑道,眼中似有追忆,“也不知还能侍奉陛下多久。” “赐座,”天元帝对胡霖道:“糊涂东西,大冷的天,也不知道给阁老搬个凳子来。” 他不发话,胡霖如何敢呢?此时却也笑道:“陛下冤枉奴婢了,头一个,阁老一番忠心孝心,只恨不能剖白,如何肯轻易在陛下跟前就坐?再一个,阁老瞧着也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呐!这明君贤臣,说不得要千岁万岁,如何就用得着奴婢多事?” 天元帝听了,果然龙颜大悦,大笑一场,倒觉得心下畅快不少。 董春谢恩,在天元帝跟前坐下,便听他说:“你那个儿L子,朕也知道,也别骂他,虽比不得你,比外头的也绰绰有余。旁的本事倒罢了,知道分寸,不在外惹事,咱们这些当父亲的,也就知足喽。” 董苍没惹过事吗? 也不尽然,但跟卢实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董春低头应是,“微臣也是这样想的,奈何岁月不饶人,微臣年事已高,恐不能长久在陛下跟前侍奉,眼见后继无人……唉!” “你那几个弟子也是能为的。”天元帝道。 可话说回来,弟子毕竟只是弟子,跟亲子终究不同。 涉及苗瑞,董春便不好接话。 所幸天元帝也只是有感而发,竟还有心思开玩笑,“没听那奴婢说,你不老,来日朕万岁,你说不得也要千岁,长长久久的侍奉着。” 谁都知道是假话,可假话终究比真话动听。 董春也笑了,“那就容许老臣沾沾陛下的龙气,老臣肉体凡胎,倒不必奢求什么千岁,百岁也就知足了。” 君臣难得说笑一回,终究要转回卢实的事情上。 董春起身求情,“卢阁老多年来兢兢业业,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就此被儿L孙牵累,莫说陛下宅心仁厚,就是满朝文武见了,也不免落泪,唏嘘他晚节不保。” 人都有点反骨,他若非要治卢芳枝一党于死地,天元帝便要保。 可如今他主动替卢芳枝求情,天元帝自然就要反着来,又想起那些本可以做成海船龙骨的巨木,想起那些自己都没见过的贡品,不由重燃怒火。 “哼!你也不必替他说好话,朕给予他们父子的恩宠何曾少过?便是你,也不及一零儿L!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朕的?”天元帝气得从软榻上撑起半边身子,掰着指头数起来,“金砖铺地!翡翠做屏!龙骨为梁!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还有那李仲,不过一介商贾,撞了大运得了个皇商的名头,可还是低贱! 便是如此低贱之人,不思报效朝廷,反倒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据苗瑞折子上写,所住的房舍绵延成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贴金箔、造螺钿,奢靡之巨。 库房内盛钱的箱子都压碎了,堆放的绫罗绸缎都霉烂了 ,古书卷轴也可拿来撕着玩,其荒淫无度,言语难以描绘其万一! 听说他的妻妾、老母,没有金碗玉筷就吃不下饭! 朕都不曾如此奢靡! 非但如此,眼见事情败露,那李仲竟敢要挟地方官,谋杀钦差! 简直是将朝廷,将朕的脸面都仍在地上踩! 今日是钦差去了,你杀钦差,来日若朕亲自去查时,你是不是也要谋害朕? 视朝廷纲纪为无物,简直无法无天! 如此罪责,罄竹难书,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呢? 天元帝就不信,既然是他卢芳枝一手提拔的人,严英杰之流会不上贡? 他都不敢想,不敢想若来日真有查抄卢氏父子的一天,会是多么骇人听闻。 越数越气,天元帝又把自己丢回软榻内,“外人瞧了都要分不清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的了!” 有些东西,不是他不舍得,但你们可以求可以要,朕也可以给,唯独不能偷偷昧下! 不问自取,是为贼! 这是出了国贼了! 朕的老师,朕的师兄,反过来偷朕的东西!杀朕的人! 改日,是不是要替朕当家做主了? 董春知道,天元帝只是想发泄,所以他便只是听,并不出谋划策。 果然,天元帝骂了一通,也没说同意董春的求情,也不说如何惩处,便打发他回去了。 晚间胡霖进来传话,“陛下,方才太后娘娘那边的嬷嬷来说,想请您过去用膳。” 天元帝面无表情,“近日太后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是翻看过什么旧物?” “听说前几日卢实之妻曾递牌子求进宫,但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未准允。”胡霖又想了一想,似乎不大确定地说:“只是早起奴婢从后面来时,仿佛隐约听了一耳朵,太后那边整理衣物,无意中翻出了一件珍珠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天元帝已然明白了。 珍珠衫,哼,只怕就是当年卢实送的那件全部由东珠所制的珍珠衫吧! 看来那卢实夫妻人虽进不得宫,手却依然可以伸进来! “无意中翻出?”天元帝端起茶来吃,随口道:“如今照顾太后的人,也这样不上心了么?” 胡霖心领神会,“是。” 涉事的宫女,活不成了。 天元帝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朕诸事繁杂,不得空,让太后自己用膳吧。” 当天夜里,太后并未等到天元帝,可身边的嬷嬷,却听说了一道新放出去的旨意: 卢实被革职查办了。 太后听罢,捂着胸口靠向身后软榻,颓然道:“皇帝这是甩脸子给哀家看呐。” 嬷嬷见了,挥退众宫女,亲自端了参茶伺候她喝,“容奴婢多一句嘴,这事儿L啊,太后您一开始就不该管。” 前朝的事,岂是后宫女眷可随意参与的么? 之前 皇后娘娘为何拒绝了命妇求见,便是一个小心。 太后就着她的手啜了两口参茶,你说的,哀家何尝不知?可哀家也算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多年来,他又一直孝心不断,如今求到跟前,怎好……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多年来,卢实夫妇一直尽心尽力,侍奉讨好她跟自家母亲也没什么分别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听说前朝也是证据不足,太后就抱着一丝侥幸,这才派人去传话,好歹给卢实留个体面。 可不曾想,皇帝素来孝顺,这回竟直接打了她这个亲娘的脸。 一时间,太后又羞又气又后悔。 “娘娘糊涂了,”嬷嬷劝道:“外头的再好,又怎么能好过亲生的?陛下素来英明,年少登基,心中自有决断。” 说得不好听一点,皇帝就是犟种,那得顺毛撸!前头才抄家,冷不丁的,您就想唱反调,陛下能高兴吗? 太后自然也明白,如今说也说了,皇帝不听,她亦无计可施,也算还了人情,日后不必再加理会。 “罢了,是哀家糊涂了,你说的也是,到底是亲生的,想来皇帝也是一时气愤,气哀家胳膊肘往外拐……这几日他必然在气头上,哀家也不好再叫他来,这么着,你打发人送一盏鸡汤去,劝他爱惜身子,他也就明白哀家的心意了。” 次日,太后便请了太医,对外宣称旧疾复发,免了嫔妃们的请安不说,也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一位命妇。 天元帝见了,心下舒坦不少,又打发胡霖亲自走了一遭,母子俩的疙瘩就算解开了。 之前他虽然下旨,命令苗瑞等人三月前进京,但因实际赃物超乎想象,严重拖慢行程,直至四月中旬才入京。 而苗瑞和隋青竹也先在驿站内收拾了,两日后方入宫面圣。 隋青竹本人重伤未愈,天元帝特允其在家休养。 几日后,秦放鹤也亲往探望。!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54 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连数日,登门者甚众,隋青竹一概不见。 原本秦放鹤也没奢望能进去,可没想到门子问过他的姓名之后,便眼睛一亮,“老爷交代了,若得秦侍读亲至,还请入内一叙。” 秦放鹤倒是有些惊讶,往里走时,后面提着鸡鸭的秦山还嘀咕,“怎么出去了一趟,还对您情有独钟起来?” 真是世事难料,当初那样要好的赵大人如今渐渐疏远起来,程翰林也那样儿,可偏偏当年避之不及的隋翰林,反倒日益亲近…… 秦放鹤失笑,“说什么浑话。” 因清楚隋青竹为人,他此番便只带了几只活鸡活鸭并几尾肥大活鱼,另有二斤不肥不瘦好猪肉。 礼不重,但很实用,且主人家也不好往外推。 隋青竹家人口不丰,自打几年前老父亲故去,便只一个寡母,并妻子女儿,家中只一个偶尔迎来送往的门子、一个洒扫干粗笨活计的壮年嬷嬷,并一个伺候隋母的大丫头。 先去与老夫人见了礼,又问候过嫂夫人,对方正带着小女儿描红练字,也起身还礼。 秦放鹤自己就有女儿,难免爱屋及乌,随手解下玉佩与她做表礼,柔声道:“今日仓促,不曾预备,且拿着玩吧。” 那女孩儿先以眼神询问母亲,得了允许才上前接了,又行礼道谢。 老夫人见了礼物,“多劳你费心,难为记挂。” 秦放鹤笑道:“不值什么,我想着药是该吃的,可食补岂不更妙?便是您、嫂夫人和小侄女,也要吃喝……” 隋青竹清贫,也无大好师门贴补,日常除了俸禄并无额外进账,虽皇上特许太医每隔三天来问诊一次,所需的一切药材都从太医署走,解了燃眉之急,但又要应付房租,想来日常饮食起居宽绰不到哪里去。 鸡鸭鱼都可以先养着慢慢吃,肉只二斤,一家大小几个人,敞开了说不得一日也就吃完,不怕坏了。 老太太谢过,“陛下也赏了银子,日后万不可这般了……” 秦放鹤胡乱应了。 天元帝赏不赏,那是他的事,只是一家人苦惯了,手里纵然有了钱,也未必舍得花…… 一番寒暄,秦放鹤方入内探望伤员。 乍一见,秦放鹤就吃了一惊,隋青竹也才三十出头,可这一趟出去,两鬓竟已隐现霜色,又往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形销骨立。 秦放鹤不禁叹道:“怎么就这么着了!” 隋青竹咳嗽几声,在炕上靠着被褥坐起来,闻言苦笑,“一别八月,骤然回京,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子归倒是风采依旧。” 才这么一动,就止不住咳嗽起来。 声音中空、虚浮,显然中气不足,元气大伤。 秦放鹤上去将他按下,顺手帮忙倒了杯温水,“何苦折腾,且坐在炕上说话吧。” 四月下旬已经很暖和,中午甚至有点热了,但隋青竹却还穿得严严实实,可见体虚。 隋 青竹也不跟秦放鹤假客气,便靠在炕上说话,秦放鹤自己拖了个圆凳坐着。 “其实巴巴儿请你进来,我也不晓得说什么,”隋青竹叹道:不过是离京太久,看了几日邸报,果然这里也是风起云涌……?[(” 这几天他边看边感慨,感慨完了,不免愣神,觉得如今的自己颇有些陌生,皆因此刻的想法,竟与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 出去一趟,经历了生死,他到底是变了。 只是邸报之中有些东西,隋青竹却想不大明白,偏京城中自己也没个师门好友可问,思来想去,唯一还算关系不错的,竟也只有一个秦子归了。 况且苗瑞便是他二师伯,谈论昔日感悟时,也不怕泄密、外道。 秦放鹤也不起高调,隋青竹问,他就说。 方便说的,直白说;不便说的,隐晦讲。 隋青竹边听边琢磨,待听到兵部增加军费后,有片刻出神。 他非痴傻,前有福建船厂增加三千料以上大海船生产,后又水军扩充、加练,如今兵部又多了费用…… 温水冷了,秦放鹤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转着脑袋去外间小泥炉子上找了开水壶来,重新倒了一杯慢慢吃,饶有兴致等对方的反应。 谁知半日后,隋青竹方缓缓点头,一言不发。 嗯? 秦放鹤倒有些惊讶了。 隋青竹抬头,将他不加掩饰的神色尽收眼底,反倒笑起来,“纵然再蠢笨,如今也该长进了,陛下英明果决,自有其道理。若果然无礼,还有内阁,既然都没反对,想来也不是坏事。” 秦放鹤也跟着笑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佩服佩服。” 说起来,隋青竹老家就在沿海一带,想来对水寇危害的了解,远比常人深刻,倒是自己浅薄了。 难得有说得上话的人来,隋青竹也少有的健谈起来,因说起过去几个月与苗瑞相处,不禁十分钦佩。 秦放鹤道:“二师伯这几日被留在宫中问话,我也未曾见过,需得两日后方得聚会。” 苗瑞这几年调动频繁,且云贵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家眷便都留在老家,如今他孤身进京,没个落脚处,便住在师父董春家里。 前儿汪扶风传了话来,说估摸着明天天元帝就能放人了,后天大家去董府聚一聚。 两人说了一回话,眼见隋青竹微有倦色,秦放鹤便主动起身告辞,又道:“养病的人也该常晒晒日头才好,如今天暖了,你好歹早晚去院子里溜达几步,补钙。” “什么盖?”隋青竹茫然。 秦放鹤哈哈大笑,“自己猜去吧!” 说完,潇潇洒洒走了。 他一走,隋青竹倒觉得屋子里忽然空荡荡的起来。 后头夫人进来,“同秦侍读说了会儿话,我瞧你面色倒好些似的。” “是么?”隋青竹抬手摸摸凹陷的面颊,“待日头稍落一落,你扶我去外头走走吧。” 窗外阳光璀 璨,游尘浮动,暖融融空气中流动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黑金色交织的光影里蜂蝶飞舞…… 他确实活着回来了。 四月二十四,秦放鹤往董府去,一进门那管家就笑,“都到了,就等您呢!” “呦,这可是失礼了!”秦放鹤听罢,加快脚步往里走去。 绕过连廊,转过宝瓶门,尚未及内院,便听到里头远远传出来的哄笑和喝彩声。 抬腿迈入爬满金银花的月亮洞门一瞧,呵!好齐全! 董春半靠在廊下大摇椅里,捧着紫砂泥壶,脸上虽不见多少喜色,眼底分明沁出笑意。 旁边坐着大师伯庄隐,胡立宗站在他身侧嘀咕,也不知刚做了什么,半边袍子上都沾了泥土。 院子中央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个矮矮的土台,一个裸着上身的汉子正跟汪扶风……相扑?! 秦放鹤:“……” 什么情况? 饶是他的脑袋素来灵光,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合适的字眼来描述眼前场景。 正满头雾水时,汪扶风已经被那汉子抡倒在地,按在土台上摩擦。 跟董苍隔着起码三尺远的汪淙见了,非但不担心亲爹,反而跟董苍一起拍手大笑起来。 秦放鹤:“……” 什么鬼地方!我还是走吧! 他才要转身,趴在地上的汪扶风却先一步喊道:“子归子归,你来你来!” 秦放鹤:“……” 您可真是我的好师父! 然而已经晚了。 那光着上身的汉子闻言,松开汪扶风,转头往这边看,“你就是秦子归?来!” 秦放鹤闻言苦笑,一边脱去外袍往土台上走,一边苦哈哈道:“我说我不是,二师伯信吗?” 众人闻言,俱都哄笑起来。 苗瑞也跟着哈哈笑了一回,叉腰打量他,“嗯,倒是好个身板,比你师父强多了!” 汪扶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满身泥土、发髻散乱,“我是文斗,文斗你懂吗?” 秦放鹤瞬间明白胡立宗身上的土印子怎么来的了。 相较于汪扶风等人的狼狈,苗瑞就潇洒多了,这会儿身上刚微微见汗,阳光一照,反倒叫他一身腱子肉油亮亮的,更显健美。 时人流行花绣,也就是后世的纹身,但以武人为多,苗瑞乃是半路文转武,左后背上便纹了一株斜插青松,左肩上一只苍鹰振翅欲飞,十分威猛,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秦放鹤真心夸赞道:“好纹绣!” 大师伯的稳,师父的狡,苗瑞的悍……算是见识全了。 苗瑞是秦放鹤目前接触过的人当中,唯一真正亲手杀过人的,若非凶悍至此,也弹压不住云贵两省乱局。 苗瑞听了,十分得意,特意转过去给他看,“好眼光!你也纹一个!” 秦放鹤连连摇头,原地认怂,“我怕疼!” 大好的青年,纹啥身啊 ! 苗瑞笑了几声,目光陡然一变,左手如电来捉。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54 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秦放鹤修习太极多年,别的倒罢了,反应颇快,身体本能快于大脑,竟一个拧腰扭身躲开了。 汪扶风见了,抚掌大笑,胡立宗等人也跟着喝彩,嚷嚷着报仇什么的。 秦放鹤心道,你们可别瞎起哄了,我觉得自己要完!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苗瑞颇有几分惊喜的啧了声,再看过来时,眼神都不对了,“好小子!” 秦放鹤:“……” 不不不,二师伯您误会了! 他都没来得及反应,也不知苗瑞脚下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晃,那汉子就嗖得到了跟前,然后视野中一片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人就趴地上了。 秦放鹤眨眨眼,扭头看天,啊,好蓝啊! 这群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爱幼,短暂的沉默过后,院内各个角落炸开哄然大笑。 苗瑞几乎是直接将秦放鹤从地上拎起来,蒲扇般的大巴掌啪啪拍打几下,“算不错的了,日后我好好教教你!” 秦放鹤疼得龇牙咧嘴,才要说什么,就见角落里董苍笑得欢,立刻伸手一指,“他想来!” 董苍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苗瑞转身,“你来!” 董苍:“……” 大约一眨眼那么快吧,秦放鹤跟新鲜出土的泥人董苍对视一眼,同时咧嘴,同时向对方露出了憎恶且快意的笑: 笑屁,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第 155 章 各怀心思 稍后众人又闹了一回,连庄隐也没能逃脱,赶鸭子上架,被苗瑞摔了一次,众人方心满意足,各自洗漱更衣不提。 转眼到了晌午,厨房里预备了大火锅,便在郁郁葱葱的葡萄藤下用饭,四面通风,簌簌作响,十分惬意。 眼见那葡萄架上挂了滴流嘟噜许多绿色果实,鲜妍可爱,苗瑞便笑道:“这个好,我必要吃了才走。” 此言一出,场上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不待他反应过来,董苍就满面堆笑地说:“那敢情好,你久不回京,自然今年的都给你留着,只怕你到时候嫌多,不肯吃。” 苗瑞平时跟董苍关系还算不错,并未多想,只爽朗一笑,“这有什么!” 众人纷纷赞他豪迈,倒把苗瑞弄得摸不着头脑。 人群中汪扶风与秦放鹤对视一眼,眼角余光就见庄隐师徒已经在狂吞酸水了。 董春什么都好,也喜欢侍弄花草,奈何水平……不提也罢。 就这么一架子葡萄,养了好几年,端的枝繁叶茂,如今也开始挂果,除了酸,没别的毛病,也没别的优点…… 秦放鹤爱吃,也爱做了给身边的人吃,如今董春家中常备的小酱菜和几样火锅底料,都是他琢磨改良后的方子,老头儿十分受用。 桌上摆满了现杀现片的牛羊猪肉片,另有各色洗净了的下水并应季菜蔬,还有解渴解腻的瓜果并各色煮水、清茶、果子露、酸甜奶浆子等,分外丰盛。 朝廷严格控制牛肉,但说得不好听一点,规矩么,只是限制下头人的,放眼整座京城,哪个官员家的饭桌上隔三岔五没有牛肉? 外头多的是因互斗致死或不慎摔死的牛! 怎么来的,大家心中都有数,只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都是自家人,边吃边聊,也不知谁说起对卢实的处置,庄隐便叹道:“本可更和缓些,徐徐图之,没想到他们求到了太后身上,太后横插一脚……” 引发天元帝逆反心,可不就使大劲儿了。 卢实直接就跳过降职、停职,一口气一撸到底,成了“革职代办”。 这个当口,一旦被贬,就很难再起来。 卢实一倒,好些原本依附他的官员纷纷四散、倒戈,朝中多了许多参奏他的奏折,有据实禀报的,也有捏造罪名巴不得落井下石,好洗脱自身嫌疑的。 “自作聪明,”汪扶风毫不客气地从庄隐手下抢了一大筷子牛肉,“陛下此刻固然憎恶卢实,可终究有多年情分在,他打得骂得,外头人若照葫芦画瓢,便是忘恩负义!” 夹了个空的庄隐:“……” 你他娘的也够忘恩负义的! 天元帝的心情其实很好理解: 之前哪些官员依附卢实,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视而不见,如今卢实刚有颓势,那些人就翻脸如翻书,便是不忠不义。 今日他们可以背刺卢实,焉知来日不会背叛朕,背叛朝廷? 一日不忠,百日不用,这些人的前程,也算到头了。 所以参奏弹劾卢实的折子一多,天元帝非但没有顺势加倍惩罚,反而大怒,连夜叫了几个跳得最高的进宫,当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董春与卢芳枝水火不容,尚且知道做人留一线,在朕跟前求情,你们倒好,昔年多受卢家父子恩惠,今日便翻脸不认人! 便是养条狗也知道摇尾巴! 汪淙便道:“只怕卢实复起之日近在眼前。” 那些人猜错了天元帝的心意,逆向而行,恐圣意已决,只待良机。 后面说到云南、福建这次查抄的官员的家产,众人都隐隐有些兴奋。 船厂那边障碍扫清,如今又有了银子,造船造炮不在话下,只是出兵高丽,总要有个由头。 苗瑞对此非常感兴趣,豪饮一碗烧酒,“刀一日不磨不光,兵一日不练不勇,虽说如今各处禁军、厢军也经常拉练,到底不如实战,若总不打仗,兵就养废了。” 又看秦放鹤,“此事是你小子提的?” 胆子不小嘛! 才多大,就想着灭国了。 秦放鹤正色道:“二师伯休要污蔑人,我何曾说过?都是陛下说的。” 我就是私下里偶尔提了几句邻居家有隐藏财宝罢了。 苗瑞指着他大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对汪扶风道:“这小子甚合我脾胃。” 他也有一个儿子,两个弟子,年少时倒也罢了,如今渐渐年长,反倒平平,豪爽之气不足,迂腐之气有余,日后也只好守成□□,指望他们各自当门立户,开辟一番事业是不成了。 汪扶风斜眼瞅他,“馋吧?” 馋也不给。 “没有由头,那就创造由头,这也不难。”秦放鹤借着夹菜的由头,顺势摆脱苗瑞的铁掌,轻描淡写道:“据回来的使团说,高丽内乱,又因前番王子之一王焕主动留下为质,现任高丽王也不得不考虑我大禄的态度……” 董苍嗤之以鼻,“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巴掌点儿大的地方,还不如大禄一个省大,整日出那些幺蛾子!” 什么高丽王,说白了,就是个巡抚罢了!充什么大瓣蒜。 一语毕,抬眼就瞥见对面讨人厌的秦放鹤师徒正用一种惊奇而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就差在脸上写一个“好家伙,你竟也会说人话!” 董苍:“……” 也就是父亲在场,不然手里这碗蘸料早兜头泼过去了! 嘿嘿,我赌你不敢! 秦放鹤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继续道:“贸然攻打,确实不妥,但高丽内乱,现任辅政王王芝与我朝交好,必然要请外援。我大禄以仁治国,邻国但有所求,自然不好回绝,说不得要帮一帮,助他们双方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大禄舰队还在高丽礼成港泊着呢!王芝求救与否,主动权根本不在他手上。 只要他“求援”,那么大禄武装登陆就名正 言顺。 届时怎么帮,帮多久,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王焕有心计有野心,断然不可放他归去,既然如此,也不过从王氏一族中另外选一个木讷懦弱的孩童立为傀儡…… “王是我们的,一切就都好办了,届时广推汉学,大开口岸,设立大禄工场,开挖矿藏……就都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一番话说完,秦放鹤也将碗中腰花毛肚吃得干干净净,顺手取过杯壁上沁满水雾的果子露来喝,结果一抬眼,就发现众人正幽幽盯着自己。 你小子,好奸诈好邪恶啊! 秦放鹤沉默片刻,熟练道:“陛下说的。” 都装什么好人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董苍一声铿锵有力的“呸”,生动形象地表达了众人的心声。 五月初,卢芳枝以身体不适为由,主动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天元帝应允,许其在家休养,但保留其首辅头衔。 端五过后,原吏部侍郎晋尚书,卢实出任吏部侍郎。 明眼人都能看出天元帝对卢氏父子“旧情未了”,而卢芳枝一招以退为进,也给了天元帝台阶。 他出让了部分权力,换取了儿子的一线生机。 于是朝中针对卢家父子的弹劾,突然如烈日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了。 有人说,这是卢实卷土重来的讯号,但作为他的同门,金汝为并不乐观。 天已经很热了,金汝为本人又怕热,更加难熬,饶是铜冰鉴内堆起冰山,他手中的折扇也未得一刻停歇。 金晖便知父亲的心乱了。 稍后有人送进来滴水葡萄和冰镇过的毛茸茸粉桃,金晖亲手切了,递给金汝为。 金汝为顺手插了一块来吃,冰凉柔韧的果肉略略抚平胸中燥热。 他又吃了一块,忽问:“你与秦放鹤相处将近一载,关系如何?” 金晖看了他一眼,明白弦外之音,“阁老果然不成了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毕竟是帝师呢。 “眼下陛下顾念旧情,可……”金汝为忧心忡忡。 可朝臣们会同意卢芳枝父子善终吗? 阁老一度权势滔天,笼络了许多人,也得罪了许多人,那些反对派会放过他们吗? 死而不僵,死而不僵,可人走茶凉呢! 眼下董春明面上帮忙挽留,可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心知肚明。 恶心吗? 很恶心! 明知政敌所谓的帮忙也不过是拉来做挡箭牌,可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只为那一点微乎其微的东山再起的指望。 卢实出任吏部侍郎,多好的位子,多高的官阶,但偏偏金汝为看了,胆战心惊,后背发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败荣辱,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一道旨。如今陛下给得多畅快,来日收得也能多畅快,而今日卢实站得多高,来日跌得就有 多惨…… 皇帝身强体健,手腕强硬,臣子们能人辈出,才华横溢,而外戚势弱,三方角力之下,皇子们的施展余地便会被无限压缩。 自从卢实事发,除了正得宠的四皇子能顺着董春求情几句之外,余者都忙于自保,当真一点儿实质性的忙也帮不上。 三法司的会审还在继续,牵扯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要命,若陛下果然不打算深究,早就该下令停止彻查了。 可如今呢?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不过是现有的铁证不足以击溃阁老,所以按兵不动罢了。 他是阁老的门生,手上也不干净,即便没留下明显把柄,若来日阁老果然倒台,他也脱不了干系。 但有光不同。 他还年轻,手还没来得及脏…… 金晖看出父亲眼底的绝决,不禁有些黯然。 何至于此? “我与秦子归虽道不同,然对外事上,也颇有殊途同归之妙。”良久,金晖低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金汝为拍拍儿子的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欣慰。 秦子归此人,年纪轻却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但偏偏又有容人之量,也很擅长揣摩陛下的心思。 但凡他不糊涂到家,就知道该留几个略有政见冲突的对手。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金家就倒不了,倒不了! 卢芳枝告病在家,日常内阁中便以董春为尊,但他非但没有趁机夺权,反而越发谨慎恭敬,每逢有大事,必要亲自登门向卢芳枝请教。 偶尔天元帝也提及此事,说他太过迂腐小心,“一来一回,平白耽搁许多事,你也是多年的老人了,看着办就好。” 董春便口称:“卢阁老才是首辅,资历威望乃至经验眼光远在老臣之上,老臣岂敢擅专?” 天元帝听罢,十分赞赏,便是卢芳枝得知,私下也万分叹息。 哪怕董春另有图谋,但他确实给自己留足了脸面。 告病并非全然是金蝉脱壳之计,他毕竟已经八十岁了,就算有救命仙丹,还能再活几年? 若董春果然重情,还记得他们昔年那点情分,好歹助他护住晚年名声,他也不介意临终前结个善缘,助对方一臂之力。! 第 156 章 蒸汽 在古老的封建王朝看见蒸汽车的雏形是何种感受呢? 史无前例的六元君秦放鹤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其震撼无以复加! 这是突破了历史的重重突围,一种完全超越了时间和空间局限的巨大跨步,如果顺理,足以将人类现代文明史提前数百年。 模型非常简单,就是一个木制平台,甚至称不上车头,而更像光秃秃的平板两轮车,平板上架设蒸汽燃烧缸,后面一连串长短连杆和齿轮带动了四节同样为木制的车厢,保持力量顺利传输和灵活转向。 高程手持铁锨,往燃烧炉内投入燃料,上方蒸汽缸从狭窄的出口排出蒸汽,带动后面一连串齿轮、连杆,“火车”就缓缓行驶开来。 外壳固然简陋,但核心部分却已五脏俱全。 高程还有些羞愧,“万事开头难,这也不过是略作改进。” 世间一切新鲜事物最难的就是从发现到应用,当初秦放鹤给自己看时,便已经跳过这一步,而他要做的无非就是精确计算后进一步改进,比如缩小蒸汽出口,使力量更大;将玩具无限扩大后应用到生活中…… 但真要说起来,颇有种剽窃的羞耻。 “有许多麻烦,”举着被烫伤的右手,高程认真却苦恼道:“烟尘太大了,房东已经问过数次……” 作为最原始的蒸汽机,燃料自然还是最便宜的煤炭和木炭,小院上空便时常浓烟滚滚,左邻右舍一度以为失火,还曾直接引了水车过来…… 房东得知此事,还专程来检查过,眼见四面熏黑痕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是高程好说歹说,承诺退租前必然会请了匠人来休整复原才罢。 饶是这么着,房东也十分懊恼,觉得把屋子租给这样的怪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又屡屡委婉提醒,“程翰林何等贵重身份,哪里用得着亲自下厨呢?” 一个闹不好,烧着烫着了,我的屋子可不要变成凶宅…… 更有甚者,暗地谣言高程痴迷炼丹之术,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且朝廷严格控制铜铁买卖,高程只是画图纸请人打造了一套奇形怪状的燃烧炉、蒸汽缸,就被铁匠铺登记在册,反复盘问……所以现在的大部分部件都是木头的,载重和耐用非常有限,若要进一步实验,就需要量身打造的精巧燃气缸,这需要非常庞大的金钱和纯熟的冶铁技术支持。 这两样,不光高程没有,世上绝大多数正常人都没有。 说话间,燃烧炉就在两人的眼皮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是齿轮、连杆,继而第一根与它们相接的木杆开始冒出白烟,黑色的灼烧痕迹迅速蔓延,最后“噗”一声喷出火苗,大约半刻钟,就断了。 高程熟练地打了一桶水泼上去,扭头看秦放鹤,满脸无奈。 民间常用的寻常铁胚和锻造之法,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高温运转。 秦放鹤捏捏眉心,“辛苦你了,如今欠了多少债?” 是他太过想 当然。 以往的所谓穿越中,主人公们动辄轻易发动工业革命,可真实际操作起来才会发现,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 就光眼下他们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就不是能偷摸轻易解决的,也不是高程一个人能解决的。 以他们个人身份所能接触到的,只有最普通的铁器,但实际上呢,中国早在汉代就发明并改进了炼钢法,又有广泛的合金应用,其耐用性和延展性远非眼前的普通铁器所能比拟。 高程面上涨红,“倒也没多少……” 说着,就比了个数。 秦放鹤:“……”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科研人员也得吃饭。 他摇头失笑,叫了秦猛进来,“你马上回去找夫人,去公中取两千银子出来,我有急用。” “用不了那么多!”高程忙道。 秦放鹤摆摆手,示意秦猛赶紧去,这才对高程说:“是我疏忽了,这么些日子,若以你的才干,随便帮人写幅字也够养家的了,没得叫你辛苦一番还倒贴。” 多的,就当精神损失费和科研人员工资了。 高程有点不好意思,到底没拒绝,“琢磨这个倒挺有趣,也不觉得苦。” 就是烫了几回,有点蜕皮。 秦放鹤同他笑了一回,等“火灾现场”不烫了,这才上前细细察看。 受损的并非只有木头配件,多次高温燃烧后,那套铁质动力设备已经出现轻微变形。 秦放鹤用力拍了拍黑乎乎的铁罐子,陷入沉思。 必须要有冤大头,啊不是,必须要有雄厚的资金支持,要么豪商巨贾,要么干脆就是朝廷。 私人性质研究这个,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 说起来,朝廷这次查抄这么多赃款,单纯兵部用不完吧? 身为人臣,不得帮陛下想法子花点儿? “陆上行车倒也罢了,可子归,若你真想用在水上……并非我灭自家志气,只咱们两个,恐怕不成。”高程正色道。 “是啊……”秦放鹤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原本想着等自家摆弄成熟了,再报与天元帝知晓,便可省去许多扯皮、解释的麻烦。可计划不如变化快,如今看来,说不得要提前曝光了。 不然再这么下去,自家财政赤字事小,早晚有一天,高程要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于是次日下衙,秦放鹤就连哄带骗将汪扶风弄了过来。 高程如此这般重新演示一回,然后熟练灭火,眼巴巴等结果。 被喷了满身黑灰的汪扶风沉默半晌,扭头就往秦放鹤屁股上踢了一脚,“秦子归啊秦子归,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是觉得为师太平日子太多了么?非要无事惹三分! 哪怕汪扶风不是专业人士,可作为一名资深官油子,只这么粗粗一看,便知这是口吞金无底洞。 秦放鹤很习以为常地挨了一脚,索性放 赖皮,您就说帮不帮吧! 蒸汽机笨重,单纯蒸汽汽车并不具备多少性价比,真正的出路还是在蒸汽火车和轮船上,而这两样的改良过程,都需要庞大的资金和场地支持。 汪扶风一个劲儿磨牙,第无数次后悔收徒。 旁边的高程见了,终于不装木桩子了,狂热又恳切地解释起来,“此乃空前绝后之壮举,若果然能成,必然造福万世!伟业可成!” 汪扶风不为所动。 这就是个呆子。 秦放鹤边防备着汪扶风再次暴起伤人,边细细解释,“非我瞎折腾,只是师父您也是经历过的,畜力虽好,终有尽时,且载重也有限,又娇贵,风吹日晒,人还没怎样呢,牛马先病倒了,伺候起来简直比养三五个人还劳心费力。 若有此物,日后不光可用于行军打仗、运输辎重粮草,再做得精巧些,翻地、除草、收割、运输等农事也可悉数用来。 如今乡间一个壮劳力一日可做一亩,来日便可做十亩!届时广开荒、多种粮,家家户户仓有余粮,岁岁年年国无后忧,功勋可超三皇五帝,盖过秦皇汉武,必为后世无限称颂,便是一个万古流芳,岂不美哉?” 要点亮科技树,首先要大力发展农业,粮食产量上来了,从上到下吃饱饭了,才能有富余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搞工业。 如今大禄朝与各国广泛通商,他也曾提过引入新鲜作物,粮食品种改良、增产只是早晚的事,但产量提高,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处理能力也不行。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些秦放鹤不行,但不代表古人不行。 恰恰相反,在这个将人力和脑力开发到极致的时代,只要后备力量跟上了,给古人一个支点,他们何止能撬动地球! 汪扶风如何暂且不论,高程已然面色潮红,被他一番画饼弄得热血沸腾起来。 原来,原来子归叫我做的,竟是如此惊天伟业么?! 现在汪扶风看秦放鹤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小子一张嘴,简直能把死人说活了,像高程这等未尝官场险恶的,如何经得住? 此事若自己不应,他们也不可能停止…… 于是几天后,跟着头疼的又多了个董春。 天气炎热,此起彼伏的蝉鸣从四面八方传进来,如滚滚波浪,震耳欲聋。 汪扶风和秦放鹤师徒俩束手站在下头,一般的低眉顺眼,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董春沉默的时长超乎想象,直到秦放鹤站得脚后跟都酸了,开始不动声色改变着力点时,才听他问道:“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秦放鹤猛然抬头,“若陛下支持,则有十分把握!” 皆因此事并非他的空想,而是一条另一个时空前人走过的必经之路,后世发展的一切成果都证明了它的必要性和前瞻性。 董春听罢,微微合了眼,没有再说话。 他在思考,思考此事报上去可能引发的利弊得失。 汪扶风和秦放鹤对视一眼,“师父,此事若动,势必要提拔一个人。” 秦放鹤赶紧接上,“卢实。” 哪怕是敌对方,秦放鹤也不得不承认卢实在造船一道的天分和技巧。若后世记载这段历史时,对卢实的评价必然是“伟大的船舶工程师”,然后才是“政治家”。 时至今日,天元帝为何再次将卢实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固然有同门之谊,固然也有卢芳枝让权的因素在,但归根究底,还是天元帝爱才。 卢实在大禄的船舶设计、改良领域,当真无人能敌,所以他前番才那般有恃无恐,如今天元帝又如此恋恋不舍。 是不舍得这个人吗? 错,是不舍得人才。 不舍得杀,又不好放归远处,所以才丢到吏部。 “眼下三法司会审还在继续,卢党大厦将倾,”汪扶风上前帮董春重新斟茶,“单靠昔日一点情分,恐难挽狂澜……” 若卢党倒了,眼下其他党派羽翼未丰,董门未免有一枝独秀之嫌,纵然陛下再如何宠信董春,时间一长,也会生出猜忌。 很多时候未必非要致敌人于死地。 半死不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这个道理,董春自然不会不明白,如若不然,此刻早将这师徒俩大棒子打出去了。 想要抵消三法司那边源源不断丢出来的罪证,就必须有卢实亲手创造的,源源不断的功劳。 “轮作一事尚未成熟,此时你再上报,不怕为他人做嫁衣裳?”董春端起茶来吃了口。 没指名道姓,但都知道问的是谁。 这个时空的一切早就脱离原本轨迹,开始朝着未知一路狂奔。 如今各国交流频繁,远比另一个时空更深入,而商业繁荣必然推动科技发展,谁敢说欧洲各国不会因蝴蝶效应,提前进入工业革命? 秦放鹤不敢赌,也等不了。 他笑道:“事到如今,也没更好的法子,况且若陛下为明君,自然不会亏待我。” 言外之意,若陛下是昏君,纵然再拖多几年也无用。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多想无意。 “胡说八道!”汪扶风呵斥道。 董春瞅了他一眼,“不必在老夫跟前做戏。” 汪扶风就有些讪讪的,“瞧师父您说的……” 正经科举上来的文人,都有傲骨,更何况他还有个连中六元的名头,年少得意,狂些没什么。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这小子的狂跟寻常的狂,截然不同。 外人看来,秦放鹤是恭敬的,谨慎的,比任何一位同龄人都要成熟稳重,似乎与“狂”字没有半点关联。 但他狂在骨子里。 对朝廷,对陛下,对皇权,他的敬畏只流于表面,私下里狂悖之言多不胜数! 之前秦放鹤为什么问汪扶风是否后悔收自己为徒,而汪扶风又为什么没有否认? 就是因为天长日久 ,数十年如一日接受过平等教育的秦放鹤根本藏不住,而汪扶风也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纵观历史,狂生无数,这类人往往恃才傲物,很难掌握,易立大功,也易闯大祸,所以汪扶风后悔,后悔的核心是怕,怕因自己无心之举连累师门。 但为什么纵容至今,又恰恰因为秦放鹤有着超乎寻常的伪装和自我克制…… 他似乎天生就擅长踩着所有人的底线反复“挑唆”。 董春近乎警告地瞥了秦放鹤一眼,然后就继续盘算起来,盘算哪几个人能用。 此事上报,秦放鹤当居首功,那高程是他的人,可与之分。 陛下若允准,必然不会允许秦放鹤一家独大,势必要再添新人。 卢实也就罢了,此番为赎罪,保住卢家不倒也就罢了,论功行赏也没他的份儿…… 他记得柳文韬似乎有个不成器的门生,在工部下头琢磨奇巧淫技,倒是可以提一提; 国子监工学那边么,也不乏能为者,都是没什么门路的,可视为陛下之纯臣…… “你先与那高程好生整理一回,”过了许久,董春才慢慢道:“细细拟个折子,再把那烧坏了的东西重新修一修,体面些……” 既然准备给陛下看,总不好太寒碜。 他看着秦放鹤,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机会只有一次。” 牵扯太广,消耗太大,若失败了,几年之内,他也无可奈何。 汪扶风先就松了口气,顺势得了便宜卖乖,“您老也忒纵容这小子了。” 董春都懒得计较他的小心思,只看秦放鹤,“记住了?” 除了几个亲生儿女,他自认不是什么无条件纵容的慈善师长,外人看他对秦放鹤的“乱来”屡屡应准,皆因这小子每次胡来的背后,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利益,可能是对朝廷,也可能是对师门。 有多大能力,就能换来多大“纵容”,一切都是对等的,在这一点上,董春素来拎得清,秦放鹤也拎得清。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是。” 这事儿太难了,纵然一切顺利,恐怕十年八年内也未必能应用在现实生活中,想要天元帝允准,就必须第一时间体现出蒸汽机的优越性,让他能够窥见哪怕一点儿对未来的贡献。 如若不然,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找……卢实了! 相信作为“工程师”的卢实,远比天元帝更能看到其中蕴藏的巨大潜力,所以要找卢实,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是唯一存活的机会,抓不抓住,全在他。 说动卢实,就能撬动卢芳枝,撬动卢芳枝身后一连串或明或暗的爪牙,推动朝廷同意拨款、立项。 他现在还是首辅,余威犹在,多少人都持观望态度! 如此一来,不用苦肉计也能有起色,而只要卢芳枝看见希望,未必不会重生野心。 但天元帝也好,董春也罢,绝不会容许他重复昔日荣光。 而纵然半死不活,卢芳枝也不可能放过奋 力一搏的机会,哪怕不为了他自己,为了卢实,明知是阳谋也要上。 等过几年卢芳枝死了,董门站稳脚跟,剩下的卢实等人,也不足为惧…… 说完了蒸汽机的事,董春又提到轮作。 过去几年他派人在各地试过了,粮食增收明显,轮作之法,确实可行。 几年经验教训总结下来,算是比较成熟,但短处也不容忽视,就是秦放鹤一开始说的,“盖因各地水土气候不同,四时有变,非一力推行可得……“ 也就是说,纵然有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和农业常识,也没办法所有地方原封不动照搬。 涉及农事,天元帝必然重视,但局限性过大,又决定了过程琐碎、进展缓慢,不可能像别的谏言一般有集中的囫囵的功劳。 而且靠天吃饭,万一天公不作美,譬如某地今年种豆子,因病虫害之故减产了,但种麦子的没事,那么很有可能这批农户就过不好年,地方官政绩也不好看,就容易引发逆反,前功尽弃。 此乃天灾,可倘或是人祸呢? 偏偏这个当口,秦放鹤又要提什么蒸汽机,所以董春才如此慎重。 这小子实在太能折腾了。 “……这件事上,你要尽量隐去,功也好,过也罢,都分摊到各处,”董春看着秦放鹤的眼睛,慢慢问道:“你可愿意?” 虽是询问,可实际上根本没有秦放鹤说不的余地。 “师公疼爱我,处处筹谋,我感激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秦放鹤答应得很干脆,又郑重行礼,“子归任性妄为,让师父师公担心了。” 古往今来,多少次变革都透着血腥气,有人想推进,自然也有人想阻拦,一个闹不好便是大祸临头。 他的风头已经太盛了,实在不必事事争抢,吃相也难看。 况且当初写《惠农论》,也非全然为了自己,只要大家真能殊途同归,造福百姓,又有何不可? 平时汪扶风骂归骂,可心里终究极其得意这个小弟子,如今见他诚心服软,又公开认错,不免老怀大慰。 罢了罢了,这小子是个知好歹的,帮他擦屁股什么的,也算值了。 “你这样通透,很好。”董春难得当面夸了句,顺势点拨几句,“凡事皆是福祸相依,下头的人也不是全然不懂事,你今日让步,来日他们自有回馈……” 年轻人气盛,又好出风头,总想着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一般很难放弃触手可及的功劳,董春之所以对秦放鹤一再纵容,未尝不是他知进退、懂利弊之故。 卢党摇摇欲坠之际,董门却先后提出这么多关系国本的大事,哪怕为了制衡,天元帝也不可能全都同意,反倒误事。 但散出去,人多无罪,牵连各方,也就不显山露水了。 有董春的默许,事情进展就顺利多了,他老人家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经验丰富的老铁匠,私下甘愿担着天大干系,帮高程弄了个新的蒸汽燃缸,实现了初步质变。 如此这般折腾告一段落,已是五月底。 天气炎热,阿芙母女也不爱出去逛,就在家里给小姑娘做了爱吃的菜,过了三岁生日。 秦放鹤问女儿想要什么礼物,阿嫖搂着他的脖子哼哼,“爹爹最近都不陪我玩了!” 前儿娘亲还带我骑马来着,爹爹都没看到,哼! 软乎乎的声音直将秦放鹤的心都化成一汪水,“是爹爹的不是,爹爹最近太忙了,别怪爹爹好不好,嗯?” 阿嫖乖乖点头,小心地用手指比出一点空隙,“那,那爹爹以后多陪我一点点,这么一点点好不好?” 秦放鹤自然应下,愧疚得不得了。 阿芙平时最疼爱女儿,可见他这样,却又忍不住劝道:“你未免也忒纵着她。” 别家男人莫说整日陪孩子玩了,十天半月不见一回也是有的。 秦放鹤笑道:“她还小呢,况且又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纵着些也无妨。” 阿芙无奈摇头,伸手拿了蜜瓜来吃。 阿嫖心满意足,又问:“那赵伯伯为什么不来了?” 她还记得那个送她木刀的伯伯哩! 秦放鹤笑容不变,揉揉闺女的小肉脸儿,“赵伯伯也很忙,大人嘛,总有这样那样的事……” 他和赵沛政见分歧,难免影响到私人交情,虽不至于闹翻,两家女眷私下也还往来,但二人却很难恢复到曾经那般肆意饮酒谈笑,亲密无间的状态。 阿嫖听了,似懂非懂,“做大人好难啊!” 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联想了。 秦放鹤和阿芙听了,俱都大笑起来。 晚间歇息,阿芙就说:“瞧你最近都瘦了,朝廷事多,哪里是忙得完的?身子是自己的,也别太累了。” 秦放鹤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会小心的。” 顿了顿又说:“外头虽乱,倒也不至于乱到咱们头上,你们不用整日在家里闷着,多无趣。” 阿芙笑着躲,“怪热的。” 闹完了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是,小孩子总是爱玩的,前儿董夫人还约我出去赏荷花呢,既如此,那就带着她去吧!” 说到荷花,秦放鹤不免想起当初两人相亲的事,又吭哧吭哧带着阿芙笑了许久。! 第 157 章 内外相连 六月初一,阿芙母女去城外南湖赏荷。 正值盛花期,白的粉的紫的黄的,铺天盖地,衬着碧翠荷叶婷婷袅袅,又引来蜂蝶成群,好不繁忙。 娘儿俩才下马车,便有董芸的丫头来接。 六月正值暑热,虽是早上,日头也颇有威力,丫头婆子们帮忙擎着伞,一路快行。 临近水边,绿柳成荫,一股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带走燥热。 “这里。”正在凉亭中喂鱼的董芸朝他们招手。 董娘见了,随手丢开鱼食,主动迎出来向阿芙问好,又拉起阿嫖的小手,“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见她身着浅碧色骑装,腰间还挂着蟒皮鞭子,十分英姿飒爽模样,阿芙因笑道:“今儿赏荷,怎么这副打扮?” 十三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眉宇间全是意气风发,看着便觉清爽。 董娘亦笑,“天儿这样热,我不喜车轿里烦闷,一早骑马来的。” 清早凉爽,纵马驰骋别提多快活。 “姑姑!”阿嫖听了,急忙忙仰着脑瓜道,“前儿娘也带我骑马!” 严格说来,董娘和秦放鹤平辈,阿嫖小时候不懂,乱叫也就罢了,如今渐渐随长辈出门交际,便也改过来,口称姑姑。 说是骑马,不过是阿芙抱着她在马场里略转两圈,打打小碎步,饶是这么着,也给小姑娘兴奋坏了,见人就炫耀。 “呦,咱们阿嫖真能干。”董娘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如今我也学射箭了,赶明儿姑姑带你打猎去!” 阿嫖并不晓得什么是打猎,但只要有人肯带她玩便高兴。 凉亭中还有其他人,但明显以董芸为尊,呈众星拱月之势,此刻见阿芙母女到来,纷纷起身相迎,十分热络。 “呦,这就是大姑娘了吧?”一位夫人笑容可掬道,“瞧这模样儿,怪招人疼的。” 又有人故意问些“叫什么”“几岁了”的话。 她们当真不知道阿嫖叫什么?便是没话找话套近乎。 大户人家的孩子哪怕小,大面上礼仪也是不差的,阿嫖也不怯场,脆生生回道:“我名秦熠,侍读学士秦放鹤之女,母亲出身陇西宋氏。见过各位夫人、姐姐。” 这一套话术,是早就背熟了的,也是她目前为止能一口气说出来的最长的一段话。 什么扮猪吃虎,隐瞒身份低调,都是屁话,没个拿得出手的出身,连上流社会的门槛都跨不过。 “哎哟哟!”起头那位夫人略有些夸张地赞了一场,“好伶俐口齿,日后指不定出落成怎么样的美人儿呢!” 其余众人也都不重样地夸了一回。 阿嫖听了,眼巴巴看阿芙: 娘,她们夸我哎! 果然爹爹说的没错,我就是顶讨人喜欢的姑娘! 如今卢芳枝势弱,眼见着董春就要登上权力之巅,董芸是他的女儿,阿芙是他的徒孙媳 妇,秦放鹤本人又在天元帝跟前得脸,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众人巴结追捧的对象。 董芸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轻摇晃手中的精巧象牙小扇,待赞美声稍减,才替阿芙引荐了,“……这是工部员外郎之妻,刘夫人。” 因云南、福建两地事发,三法司持续数月审讯,牵扯出不少京城官员,原先的工部员外郎也被贬了,这位刘夫人的丈夫是才升上去的。 工部员外郎,官居五品,明面上看着跟侍读学士平起平坐,可论及得圣心和仕途前程,断然不在一个层面上。 故而刘夫人分明已四十多岁,可看向二十来岁的阿芙时,笑容中分明带着谦卑。 官场和夫人外交密不可分,这些官员们分散在各部各衙门,有的甚至临时不在京城,若贸然相聚,未免太扎眼了些,也易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故而许多男人明面上不方便说,不方便做的,都由命妇们完成:夫人们私下聚会,偶然遇上了还有错不成? 不消片刻,董芸和阿芙便不动声色表达了意思,让诸位夫人们的男人们在弹劾卢芳枝父子一事上,稍稍收敛些。 董门的计划要想顺利推行,说不得还要卢氏父子在前头顶一阵,若这会儿就把人弄死了,还怎么处? 几位夫人听了,纷纷心领神会,还有的当场表达了自家男丁们的想法,又进一步询问方向等。 阿芙便浅笑道:“同在朝为官,难免有个起起落落,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赶尽杀绝?” 必要时,非但不可赶尽杀绝,反而还要拉一把。 对方听了,眼光闪动,已然领会。 唯独那位新晋的工部员外郎夫人,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兀自忿忿道:“身居高位却如此胆大妄为,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话音未落,周围便迅速安静下来。 刘夫人的女儿也觉察出不对劲,小脸儿微红,从旁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董芸和阿芙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和好笑。 怪不得四十多岁才爬到员外郎的位子,感情夫妻两个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若在事发之初,跟着谴责也就罢了,可如今她们分明刚说了要徐徐图之,这会儿却弄的什么义愤填膺? 怎么着,回去之后还想让那位工部员外郎继续弹劾么? 今日带刘夫人来的那位夫人,也跟着面上无光,一言不发朝着董芸和阿芙行了一礼。 二人微微颔首,意思是接收到她的歉意了,并未迁怒。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刘夫人日后将不会再出现在类似的私人聚会中,而她的丈夫,那位新任工部员外郎,仕途也就到头了。 除了命妇,在场诸位也是母亲,而替自家子女寻觅门当户对的伴侣、培养下一代,也是她们的责任,故而今日来的也多有自家未成年儿女。 眼见着话题渐渐向相亲靠拢,董娘不耐烦听,借口赏花,意欲带阿嫖离去。 好女不愁嫁,她的外祖父是董春,家里人的意思是起码要留到十八岁之后再订亲,自然不急。 董芸应了,特意点了好几个稳重的婆子、大丫头和护卫跟着,“好生照看两位姑娘,别离水太近了。” 董娘和阿嫖应了,离开时,还拉上了那位刘夫人的女儿。 爹娘不中用,瞧着女儿倒还有些眼色见识。 那姑娘便十分感激,忙不迭走了。 路上论了齿序,这位孟姑娘比董娘还大一岁,只是瞧着怯怯的,不大舒展。 大人们在临水凉亭里玩,孩子们便找了一处空地,做些投壶、锤丸、吟诗作画之类的游戏。 若累了烦了,还可去后面花厅内更衣、小憩。 董娘虽同阿嫖要好,到底年纪差了十岁,后头渐渐有些玩不到一起去。 阿嫖也不腻着,便同场中另外几个五七岁的孩童玩耍。 她年幼早慧,旁人也因董春和秦放鹤之威刻意照顾着,倒也和顺。 董娘频频往这边看顾,眼见小孩子们得了趣,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与小姐妹们投壶做耍。 孟姑娘虽家世不显,人也过分小心,却颇有眼色,众人见是董娘带来的,倒也乐得同她说两句。 玩笑一阵,众人稍歇,吃些新鲜瓜果并奶浆果子露等物。 外头碧波荡漾,放眼望去皆是荷塘,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馨香,竟有十二分动人景致,有人就提议要联句、作画。 董娘正吩咐人准备宣纸羊毫,预备作画,忽听外头一阵争吵,紧接着阿嫖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爹娘才不会!就算有了弟弟,他们也最疼我!” 在场的都是十岁以上的姑娘、少爷,人脉也远,大多没见过阿嫖,正面面相觑时,却见董娘已然变了脸色,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众人顿觉大事不妙,也跟着往外冲,边冲还边暗自祈祷,惹事的可千万别是自家弟妹…… 董娘等人才到,就见一群小萝卜头神色各异,中间被围着的,正是阿嫖和一个五六岁大的锦衣男孩。 那男童用力扯了阿嫖的小辫子,圆胖的小脸上满是恶意,“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等有了弟弟,谁还宠着你!” 女娃就是赔钱货! 阿嫖年纪太小,也没有打架的经验,一个没防备,珍珠发箍都被拽掉了,哎呦痛呼出声。 周围伺候的丫头婆子们要么吓傻了,要么护着自家小主子往外退,生怕被波及。 那男孩儿似乎跋扈惯了,任凭乳母和丫头在旁边恳求也不收敛,仍大声嚷嚷。 今日跟着阿嫖的是白露几个,怕冲撞了千金小姐们,秦猛和带的护卫俱在墙外,此时听见声音,都埋头往里冲。 白露一看,眼睛都气红了,先伸手将自家小小姐护在身后,又一把将那男童推开,大声呵斥,“你是哪家的!竟动起手来!” 主仆有别,她到底不好动手打人,可这一把也将对方打了个趔趄。 白露不敢, 董娘却敢。 少女才撸了袖子要下场,却见阿嫖又从白露张开的胳膊下面窜出去,顶着歪歪斜斜的小辫子,先一头将对方撞倒,然后抓住那男孩儿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啊!”凄厉的叫声响彻寰宇,那男童挥舞着胳膊要打人。 董娘:“……” 白露瞬间回神,一把抄起自家小小姐,假借劝架的名头,顺手将那哇哇大哭的男孩儿用力推到地上,“没事吧?” 说是这么说,却是对着阿嫖问的。 阿嫖头发散乱,脸蛋和眼睛都气得红红的,却死活不哭,兀自冲着那男孩儿奋力挥舞着胳膊腿儿,龇牙咧嘴地喊:“咬死你!” 白露:“……” 啊这……我家小小姐真能干! 小孩子皮肉细嫩,阿嫖又下了死命咬的,一口下去,那男孩儿手上就见了血,哭得嚎丧似的。 有几个胆子小的孩子也跟着吓哭了,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董娘有条不紊安排人维持秩序,将各家宝贝蛋隔开照看,又打发人去请诸位夫人。 那边孟姑娘却面容惨白,二话不说先来向董娘和阿嫖赔不是。 阿嫖披散着头发,刚在白露的服侍下漱了口,好奇道:“为什么道歉?” 孟姑娘既羞且气,带着哭腔道:“我是他的姐姐……” “可你不是他呀!”阿嫖眨眨眼,十分不解。 爹娘也同她说过,她以后也要做姐姐的,做姐姐要管教弟妹,而不是这样替别人认错,这是不对的。 孟姑娘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董娘现在对这位孟姑娘的感官非常复杂,叹道:“因为她爹娘很奇怪,只喜欢弟弟,不喜欢她。” “啊?”幼小的阿嫖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再看向孟姑娘时已经充满了同情,“你好可怜哦。” 孟姑娘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被她这样一说,心底忽然涌起无限委屈,嘴唇蠕动两下,眼眶也慢慢涨红了。 是呀,都是女儿来的,为什么董娘和阿嫖妹妹可以这般肆意,我却不能? 说话间,董芸、阿芙等一群夫人呼啦啦赶了过来,一看阿嫖披头散发的模样,阿芙的心都揪起来了。 白露赶紧上前跪下请罪,顺便告状,“……奴婢们一个错眼,那边就动了手……” 她特意没给阿嫖梳头,这会儿小姑娘满头汗,散开的头发都粘在腮上,看着格外惨烈。 眼见母亲来了,阿嫖蹬蹬跑过来,指着那男孩儿大声道:“他打人,说爹娘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 与此同时,董娘也已三言两语将事情首尾说了,董芸听罢,看向阿嫖的眼神中更多几分赞赏。 好姑娘,简简单单两句话就直接将对方的罪名钉死了。 刘夫人都懵了。 好不容易男人升了官,她就想着赶紧带儿女出来抬抬身价,怎么一眨眼,儿子就 跟秦侍读的女儿打起来了? “娘!”那男孩儿见了亲娘,越发嚎啕大哭,又听了阿嫖言语,“分明是你先说不喜欢我的。” 阿芙按住蠢蠢欲动的女儿,冷笑道:“好好好,这才是名门出来的好教养,原来天下但凡有不喜欢你的,你就能打人了!素日你父亲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看似说这孩子,可分明是对着刘夫人讲的,明晃晃质疑起这对夫妇的人品和家教来。 众夫人听了,也是不喜。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弄个儿子这般形状,分明是爹娘根儿上就歪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自己的小家都处理不好,还谈什么为官? 刘夫人再愚钝,此时也意识到严重性,“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跟老爷都没这么教啊!夫人误会了!” 又硬拉起自家儿子,卡着他的脖子往下按头,“孽障,不知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还不向妹妹道歉!” 然而话一出口,那男孩儿越发叛逆,挣扎着死活不肯。 “你赖皮,分明是你同我说的!啊!” 刘夫人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巴掌就拍了上去,“还不住口!” 她自然说过,还不止一次,并且跟自家男人深以为然。 女孩儿么,不过是联姻的工具而已,又不能做官,有什么用呢?自家香火,自然还得靠儿子。 可私下里说归说,在外面对各家贵女命妇,却从不敢张嘴的。 刘夫人总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却不曾想天长日久的,她怎么对待自家女孩儿,儿子自然也就学了去。 他们夫妻二人爱若珍宝的儿子,在家里是霸王,出了门,却可以是王八。 阿芙越发不喜,“非亲非故的,夫人还是莫要乱攀关系的好。” 董芸也懒得再听,朝心腹抬抬下巴,便有人走上前去,对刘夫人假笑道:“既然小公子在这里不痛快,夫人也累了,不如家去歇息吧。” 这就是明晃晃赶人了。 刘夫人脑袋里嗡的一声,面如死灰。 完了! 分明是大暑天,刘夫人却手脚冰凉,掌心满是湿冷的汗水。 她脑中嗡嗡作响,思绪乱飞,却下意识扭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锋利的憎恶。 为什么不看好你弟弟? 为什么不讨好董氏女? 为什么不先安抚好那小丫头! 为什么到了这会儿,还不替你弟弟求情! 明晃晃的恶意犹如利刃,直刺得孟姑娘退了一步,脸白如纸。 董娘见了,不禁皱眉,又对自家护卫补了句,“去告诉那位孟大人,我颇喜欢他女儿,改日还请她来赴宴。” 又对刘夫人意有所指道:“如今看来,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什么宝贝儿子,教了还不如不教,倒不如当姐姐的,秉性天然,还有几分可亲可爱。 孟姑娘听了,忍了一日的泪终于掉 下来,款款来到董芸和阿芙母女跟前,郑重行礼。 董娘随口一句话,就保了她日后太平。 稍后刘夫人一家被撵走,赏荷会便再次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好像集体清除了方才那短暂的不愉快的记忆,重新说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阿芙才心疼地搂着女儿亲了又亲,又细细检查她的头发,“可拽疼了不曾?”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这么会儿工夫,阿嫖早忘了,小脑瓜里只剩下跟董娘等几位漂亮姐姐玩耍的快乐。 倒是白露仍心有余悸,“哪里会不疼呢?奴婢瞧着都心疼死了!” 掉了好几根头发呢! 同来的嬷嬷也气道:“咱家姑娘这样好的头发,那坏坯子竟也下得去手!家去了可得好生补补。” 白露看看阿芙,小声道:“回头老爷知道,怕是要气坏了。” 说到秦放鹤,阿芙也是头疼。 没得说,一场风波跑不了了。 果不其然,晚间秦放鹤下衙归来,听说事情经过后,脸色都变了。 姓孟的员外郎? 呵呵,好大的官威啊! 一家人正用饭,门房上就传话进来,说是有位姓孟的员外郎带了家人和礼物来负荆请罪。 秦放鹤正抱着阿嫖解九连环,闻言头也不抬,凉凉道:“我不认得什么姓孟的,也不敢叫他负荆请罪,传出去了,没得叫人说我轻狂。” “什么是轻狂?”阿嫖问。 “轻狂,就是今天他们那样的。”秦放鹤摸摸小姑娘的脸,“今天怕不怕?” “不怕!”阿嫖大声道,“爹说过,好姑娘要让别人哭!” 我才不哭咧! 秦放鹤笑了,“好,真是爹的好女儿。” 那孟员外郎带着家眷在门房上等了约么一炷香,只得这么个结果,嘴里发苦,十分颓然。 自升官以来,刘夫人见多了奉承,听多了恭喜,如今却吃闭门羹,不由既羞且气。 “老爷,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小姑娘家家的下手忒狠,也算扯平了!咱们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脸面……” 才几岁啊,就那般凶悍泼辣,来日如何嫁得出去! “你可住口吧!”孟大人强压着怒火,“还不上车,打量着人家出门欢送不成?” 刘夫人不敢回嘴,扯着儿子上了车。 那小子却不服,嚷嚷道:“让她给我磕头!磕头当媳妇!” 叫她不跟我玩! 此话一出,不光孟大人,刘夫人的脸色都变了,慌忙去堵他的嘴。 “孽障!”孟大人又惊又惧,一巴掌拍过去,又指着刘夫人骂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这话若是传出去,他还能有命在? 你什么身份啊,就敢巴望秦侍读之女! 儿子哇哇大哭,刘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忍不住冲丈夫吼起来,“儿子是我 一个人的么?你若有成算,自己去教好的来!” 说着,越发悲从心起,搂着儿子哭作一团,都是做命妇的,都是五品官,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同足可做我女儿的人低头哈腰,陪笑脸……?” “你你你!”孟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又说不出什么来。 确实,他活了四十多岁,统共只得这么一个老来子,未免溺爱了些,可这就只是他一个人的错么? 说什么低头哈腰,当他的官好做么? 如今刚有点起色,又得罪了秦放鹤…… 那小子素日瞧着和气,可能在陛下跟前得脸的,又会是什么善人! 他背后还有董门那一串……想想便绝望。 接下来几天,孟大人便是战战兢兢,加倍小心,生怕什么时候秦放鹤就报复了来。 一连几日相安无事,他反倒越发惊恐。 终于有一日,前往翰林院送卷宗的下属回来,“大人,您编的这几份卷宗被打回来了,说是所言不详,各处预算也核对不上,叫另算呢,需得具体到每日每项和详细责任官吏。” 其实各部上报卷宗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只要大面上能过得去的,跟翰林院那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 但若碰上精细负责的人,非鸡蛋挑骨头,要细化落实,你非但不能说他违规,反而要赞一句负责。 孟大人忙问:“谁驳的?” 说完又觉得不好,忙换了个问法,“今日担的是那位学士?” “侍读学士秦放鹤。” 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后,孟大人突然有种迟来的安定和绝望。 果然来了。 一连几天,孟大人亲手送出去的折子也好,文书卷宗也罢,都诸多不顺。 次数一多,同僚们便有了非议,也不爱同他搭伙了。 几天下来,就连工部侍郎也听见动静,叫了他去训斥,“你怎么弄的,这许多人只管等你,你虽初来工部,却也是朝中老人了,这许多都不懂么?纵然不懂的,不会去问么!” 后面也不知谁打听到消息,偷偷告诉了工部侍郎,对方越发憎恶起孟大人来。 好端端的,你去招惹秦子归作甚! “下官瞧着,此事便是他的不是,”一工部官员便道,“那秦子归向来与人为善,等闲也不曾去招惹欺压谁……” 工部侍郎深以为然,“说得有理。” 连自家儿子都管教不好,谁还敢派你做要紧的差事! 就因为人家姑娘不跟你儿子玩,你儿子就打人家,那改日我们不喜欢同你玩,你是不是也要打我们? 简直荒唐嘛! 这些事都没瞒过天元帝的耳朵,只是无关紧要,他也不以为意。 秦子归自有分寸,断然不会耽搁正事,由他去吧。 “那小子素来老成,如今总算使性子,倒是难得。” 这么些年了,瞧着完人似的,这会儿才显得活泛了。 听天元帝没有怪罪的意思,胡霖就笑道:秦侍读疼爱女儿?_[(,众人皆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天元帝嗯了声,又皱眉,“子不教,父之过,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些。” 当老子的明知自家孩子受了委屈还不出手,那是懦夫,难当大任; 同样的,当老子的由着自家崽子惹是生非,想来本事有限,也就这么着了。 五月下旬,陆续有官员上奏,说起轮作成果。 天元帝欢喜之余,却也看到其特殊性,深以为憾。 好事,却偏偏不能推广,这难道不是很可惜么? 所以他也只是发了旨意表彰,又在邸报上赞了一回,并未明确要求各地效仿。 倒是有些急需政绩的官员见了,发现这几地同自己辖下的气候水土颇有相似之处,也大着胆子试起来,此为后话不提。 六月中,海外贸易的船队陆续归来,除了司空见惯的香料、西洋器皿等物,另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作物种子、根茎和果实。 这些还是当初万国来朝时,秦放鹤提议的,说左右也占不了多少地方,万一能有适合大禄朝的高产作物呢? 天元帝就准了。 这会儿见了实物,天元帝也不以为意,还笑着同秦放鹤打趣,“这可是你要的,朕不管它,只管交给你摆弄去,若来日种不出来,自己找户部销账。” 秦放鹤满口应下,转头就去国子监找老丈人,请他从国子监的农科班里挑了几个能干又没背景靠山的学生,去城外自家御赐田庄内种去。 那几个学生原本还有些忐忑,秦放鹤便先发了银子,“你们只管折腾,赔了赚了都算我的,若要暖房,也只管写了条子与我,我看着就批了。只有一点,千万注意划片。” 万一里面掺杂了不得了的东西,引发物种入侵就坏了。 国子监出来的学生,本就对秦放鹤这位六元公有着近乎盲目的推崇和亲近,如今见他什么责任都自己担了,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果然风风火火折腾起来。 天元三十五年九月初,城外农庄的学生们种死了一批,也育苗成功了一批,又建了一座暖房,总体而言,还算顺利。 月中,高程那头传来消息,秦放鹤亲自上折子,第一次详细阐述了蒸汽火车的雏形,并引申出未来的发展前景。 天元帝看了折子,大为惊奇,等他轮值时亲自叫上前来问:“什么车?不用畜力就能跑?” 听上去简直像天方夜谭。 秦放鹤摊开图纸,又拿出曾经的小水壶模型细细解释一回。 没有亲眼目睹过机械之力的人,哪怕解释的再清楚,也很难想象这种铁家伙可能发挥的巨大威力。 纵然远见卓识如天元帝,也依旧半信半疑。 说得不好听一点,若非秦放鹤从不信口开河,天元帝愿意相信他,但凡换个别人,这会儿早一句“胡言乱语”打发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秦放鹤笑道,“陛下整日被朝政所累,权当微臣弄了个新玩意儿,博您一笑吧。” 天元帝就笑起来,“你倒乖觉,自己先把退路找好了。” 前头才说了什么“利国利家”“流芳百世”,这会儿又摇身一变,成了新玩意儿。 胡霖见他意动,也跟着敲边鼓,“旁的也就罢了,秦侍读说得也在理,您这大半年竟无一日歇息,也该耍一耍了。” 天元帝勤政,这几年甚至连秋猎都不大爱去了,纵然去,也必然带着折子,随时批阅、召见大臣。 “也罢,”天元帝站起身来,“既如此,朕就赏你个脸面!” 说完,又故意吓唬秦放鹤,“若不好玩,可仔细些!”! 第 158 章 蒸汽机车(一) 天元三十五年九月二十,趁着休沐,天元帝在秦放鹤的陪同下前往城外庄园,参观体验世界上第一辆蒸汽机车。 随行的重要人物还有户部尚书董春、兵部尚书胡靖、工部尚书杜宇威、内侍总管胡霖。 一看这个阵仗,秦放鹤就知道天元帝虽然嘴上说着玩笑,其实还是很重视的。 天元帝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若此物果如秦子归所言,那么必然会在未来战争中发挥巨大优势,引发难以想象的惊涛骇浪,所以干脆就把相关衙门的最高官员带来了。 九月下旬已经颇有寒意,一行人下了车,抬头便望见绵延群山间黄叶金灿灿的,零星点缀着一点红,十分美丽。 天元帝许久没出宫了,此时放眼眺望,颇觉畅快,也有几分额外的欢喜。 只此处荒凉,便问是什么地方。 “回陛下,是内子的陪嫁庄子。”秦放鹤道。 随着后期董春的支援,蒸汽机车越发完善,体型和动静越来越大,试验场地也被迫转移到城外阿芙的陪嫁庄子上。 此处地势偏僻,整座山头都是自家的,后头也有栽种瓜果蔬菜,相关成员不必外出,可以专心研究。 天元帝听了便笑,又用手指点了点秦放鹤,什么都没说。 秦放鹤半点不害臊。 我穷嘛! 胡霖便凑过来,低声问:“秦侍读,还有多远呢?” 大冷天的,城外西北风渐起,万一陛下染了风寒就不妙了。 秦放鹤还没回答,天元帝就先听见了,“多嘴,要朕出来的是你,扭扭捏捏的又是你,这里气息清爽,走一走也是好的。” 说完了,又想起什么来,转身看董春,“阁老如何?” 董春是此行众人中年岁最大的,听了这话也呵呵笑道:“劳陛下挂怀,这点路,倒也无妨。” 秦放鹤过去扶着,又对天元帝笑道:“陛下放心,等会儿阁老累了,微臣就背着。” 说得众人都笑了。 倒也没用众人走多远。 大约几百步后,转过前头一道弯,一台黑色的庞大机器便映入眼帘。 但见它约么大型马车大小,中间一个巨大的铁罐子,连接许多铁管子,侧面又有许多摇杆和巨大的齿轮。 地上铺着一根一根的……粗铁柱? 也不晓得做什么用。 “这是车头,”秦放鹤适时解释,“如今后头还连着三节车厢。” 天元帝等人一一看过,有些稀罕,还伸手拍了拍。 这么丑。 车厢多有木制,但车头,几乎全是铁。 天元帝意味深长笑了笑,又看董春。 这么多铁,这样的技艺,单靠秦放鹤根本不成,也断然没有民间铁匠敢接这样的活儿。 董春也没指望能瞒过去,当下微微欠身,“陛下圣明。” 天元帝指了 指他们爷儿俩,倒也没计较。 下头的事琐碎,不可能要求所有官员都照本宣科,只要能用在正道上,偶尔逾越倒也没什么。 “这个,能载人?” 光这个铁疙瘩怕不就要两三千斤了,非九牛之力不可动,还能再去拉人? 秦放鹤笑着招手,示意不远处的高程带着一众匠人上前,一一介绍。 研发团队必须得到应用的尊重。 高程也就罢了,之前殿试便曾面圣,倒是那些匠人,本没想过能有此殊荣,俱都欢喜得浑身发抖,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待激动劲儿过了,高程将机车各方面详细数据都说了,待讲到载重和时速时,天元帝等人俱都惊讶。 “你说这个,这个铁疙瘩,”天元帝指着机车,满面难以置信,“可载百人?!” 高程点头,“是。” 天元帝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可能。” 不光他,董春等三位阁老也在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天下最能拉货的马才能负重多少? 百人,就着一个人百斤算……这是何等怪物! 亲眼看到王朝最高统治班子脸上露出这类神情,高程又是激动,又是骄傲,也不急着辩驳,只又说了速度,“若载人时,半个时辰可行进十里,空车三十里。” 秦放鹤适时补充道:“还能更快更好。” 现阶段的机车还非常简陋,各处细节都简陋,皆因当今盐铁官营,官方掌握着最好的铁胚,最先进的打造技术,以及最精妙的高温锻造炉。 即便有董春在后面开后门,这一些东西,常人没有朝廷的律令根本不敢碰,碰就是个死。 像他们这样私下偷摸搞发明的,有这个成果已经封顶了。 高程一边说,天元帝等人脑海中就同步完成与马匹的比较。 嗯,慢是慢了些。 马儿奔跑虽快,但没办法长时间维持高速,若要持久,单人单骑也就半个时辰五十里上下。 空跑无用,不具备参考价值。 若得重骑兵或运输辎重、火炮等,一个时辰能磨几里地就算不错了,还得经常停下来歇一歇。 想到这里,天元帝忍不住再次看了看那铁疙瘩。 若秦子归和高程没有夸大,这几节车厢,就能一口气拉出去…… 飒飒秋风中,天元帝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见预热得差不多了,秦放鹤笑道:“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多说无用,不如上去试试。” 他指着最后一节车厢说:“眼下还在保密阶段,所以不好叫那许多人来,微臣便取了等重的巨石放入,再加上研发班子,前面陛下和几位阁老,也就差不多了。” 还真别说,现在天元帝确实好奇得不得了,所以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这台蒸汽机车后面挂了三节车厢,为了控制成本,只有第一节是完整的车厢,内部配备了柔软舒适的宽大座椅。 后面两节,就是光秃秃的露天车斗。 没有朝廷拨款,他都快倾家荡产了,这样就不错啦! 高程带人进了第二节车斗,而整座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连同他的核心智囊班子中的一部分,都怀揣着好奇步入第一节贵宾车厢。 车厢么,没什么特殊的,相对乘坐者的身份,甚至有些寒酸。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关键是,铁疙瘩真的能跑吗? 真的能拉这许多人吗? 秦放鹤也跟着进来,清清嗓子,先对天元帝和几位大佬的赏光表达了感谢,然后语气骤然平静,像奔腾的河流最终入海。 他微笑着看向每一个人,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种种不确定。 “陛下,诸位,我们将创造历史。” 秦放鹤这样说。 无形的飓风在这狭小闭塞的空间内拔地而起,势不可当地刮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上车之前,蒸汽锅炉那边已经预热过了,很快的,车头喷出经典的灰白色“云团”,无形的力量催动连杆、齿轮。 毫无征兆地,庞大笨重的铁疙瘩发出第一次颤抖,饶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元帝等人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本能地抓住了座椅扶手。 而紧张过后,则是汹涌而来的惊喜。 还真动了! “陛下,动了动了!”胡霖指着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风景,难掩激动道。 天元帝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但胡霖可以替他说。 初代蒸汽机车并不平稳,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的“况~且~”,但此时此刻,谁还在意这些呢? 连天元帝都忍不住探出头去,努力看着前方不住喷出鼻息的蒸汽锅炉。 这吃碳的铁疙瘩,真的跑起来了! 本钱有限,铁轨只铺了二十里,刚好挂在一座小山的“肩膀”上,分为上坡和下坡两段,可以非常直观地展现蒸汽机车的爬坡和刹车能力。 兵部尚书胡靖上半身直接伸出窗外,半点阁老的姿态也无,难掩激动道:“慢是慢了些,但若得此物,辎重火炮等运送起来,可就便利得很了。” 每每各处打仗,最愁人的不是将士们怎么过去,而是后方辎重补给,一旦跟不上,都不用敌人打,自己先就冻死饿死了。 平地倒也罢了,但凡山地、戈壁,马队就非常受限,重一些的火炮和粮车很容易限住了。 有了这个! 敌军坚壁清野,堡垒易守难攻? 怕什么! 几十门火炮拉过去,就给老子轰! 工部尚书杜宇威则查看着各处细节,多少有点嫌弃,“确实太粗糙了些。” 秦放鹤笑道:“杜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向来新事物的诞生过程中,损耗最多的就是研发阶段。 这项铁路火车工程由秦放鹤总抓总办,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前世的各种细节和要点,然后灌输给高程。高 程进一步消化、明确后,再灌输给匠人班子,这就从根本上大大降低了失败率和损耗。 可饶是这么着,也实在是赶鸭子上架了。 高程搞设计、做数据可以,但唯独不会实际动手打造;那几个铁匠吧,动手可以,搞设计和改良不行…… 一群人就像若干臭皮匠,凑在一起勉强拼凑起半个诸葛亮…… 这就好比瘸子赛跑,能有这个,您老就偷着乐吧! 话赶话说到这儿,秦放鹤见缝插针向天元帝进言,“陛下,杜老说得对,微臣这些也只能算草台班子,若有朝廷大力支持,用更好的钢,更好的合金,更优质的煤炭,更高明的匠人,必然可以大大优化。” 天元帝瞅了他一眼,没出声。 然后就听董春替天元帝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造价几何?” 满朝文武光想着花钱,也就是他们户部和天元帝,天天抠搜着盘算,国库那点银子还能撑多久。 秦放鹤嘿嘿笑道:“不多不多……” 机车本体也就罢了,贵,但是可以反复利用,暂且不论,剩下最大的开支就是煤炭和铁轨。 煤炭么,也好说。 如今每丈铁轨的成本大约可以控制在一百两左右,约合后世计算单位每米三十两。 因是民间私人采购、打造,所以单位成本非常高,如果能够国家直接从铁矿那边来找的话,花费至少还能砍下去三成,自然没办法跟后世比,但是不算离谱,非常现实。 “三十两啊……”天元帝等人的神色都略和缓了些。 还行,没张口就来个八千一万的。 见识过威力之后,成本好像就显得不那么高了。 但董春作为暗处的参与者之一,没有那么容易被迷惑,而是当众张口算了笔账,“一丈百两,一里约合一百五十丈有余,八百里的话就是十二万丈,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天元帝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立刻就被这个金额惊得倒吸凉气! 多少?! 一百二十万两? 秦放鹤赶紧帮忙抠细节,“这只是粗粗估算,如果官方采购、批量生产的话,至少能减少成本三四成,也就是说八百里顶了天也不过才八十万两。” 才? 天元帝直接给他气笑了,“朝廷一年的税收才多少?还【才】八十万两,你这个满腚饥荒的,哪来的脸面说这个才?” 刚才秦放鹤就喊穷了,说为了做这个,倾家荡产不说,还借了许多外债。 秦放鹤:“……” 后面一群大佬吭哧吭哧笑,董春也不出声帮忙。 秦放鹤小声嘟囔,“过去一二年间抄了那么多家,光云南第一波运过来的,折算成白银就近千万了,这才哪儿跟哪儿?只一个兵部哪里花得完……” 天元帝:“……合着你一直打国库的主意呢?” 还非得收支平衡不成吗? 给国库留点积蓄不行? 胡靖赶紧表清白,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话可不好这么讲啊,什么叫我们兵部花的,我们兵部只是走个过场,倒个手,那银子过一遍,没捂热的就撒到水军里去了,我们兵部可是一个大子儿没剩啊!” 他也曾任过户部尚书,对这里头门道门儿清,如今管着兵部,要起钱来格外擅长压底线,就是那种看上去挺多,但是真要是咬咬牙挤一挤,还真能挤出来,连董春也有些无奈。 秦放鹤无奈道:“下官也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下官要的这些钱,也不到我兜里呀……” 数他最年轻,数他资历浅,一群大佬,哪个都得低头让着点。 要不是董春的面子在,纵然有天元帝的信任,胡靖等人也不可能如此给面子,还同他玩笑。 他得知足。 就是年轻嘛,辈分小,被人调侃两句算什么。 从另一个角度说,我这么年轻就跟大佬们一块谈笑风生,也是骄傲嘛! 众人哄笑出声。 眼见天元帝不是不心动,只是肉疼,秦放鹤就低声发出恶魔之语, “其实这银子嘛,也未必非要从国库里走。” 董春一听,倒是率先支棱起耳朵来。 怎么着,还有别的来钱的法子不成?高丽和倭国可还没打下来呢。 天元帝没好气道:“便是朕日日纵得你这样没大没小,在这里也敢卖关子,还不速速从实说来。”! 第 159 章 蒸汽机车(二) “若说有钱,明面上自然是国库,”秦放鹤不紧不慢说出扎心之语,“但国库终究有限,更为无限的,则是各地豪商巨贾。” 一个两个商人自然不如国库,可十个百个千个呢? 其实还有第三方:地方世家。 不过一来现在世家被天元帝打压得差不多了,二来剩下那几个么,也多在朝中担任要职,叫他们拿钱等同于割肉剜骨,纵然拿得出,为表示自家清正廉洁,也会“拿不出”。 一下子逼得太狠,容易激化矛盾,阻碍进程。历史上许多变革之所以中途夭折,多因操之过急,以致对方冒死反扑。 秦放鹤很擅长汲取教训,所以暂时不提。 眼下要做的,就是突出主要矛盾,集中一切可集中的力量,办大事。 说到商人,天元帝的神色就有些凝重。 朝廷为何重农抑商,皆因做买卖风险大,利润也高!一夜暴富者不在少数,引得无数人蠢蠢欲动。 若非朝廷抑制,倘或人人都去经商,谁人垦荒造田?谁人铸铁织布? 天下臣民吃什么,喝什么! 就要乱了套了。 “之前的云南林场奸商李仲,不过偏居一隅,身家何止百万!”秦放鹤嘻嘻一笑,“如今各国通商,别的不说,各处海商必然暴富。俗话说得好,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缺什么就想什么。那些人有了银子,吃喝不愁,下一步谋求的自然就是名声……” 商人争强好胜,私下里各种斗富的手段只有外人想不到,没有他们玩不到。 商籍不得衣绫罗绸缎,处所也须得严格遵守各种限制,把他们憋得够呛,所以都才挖空了心思,削尖了脑袋,想混个皇商的名头,好歹也算半官之体。 可放眼天下,皇商的缺才几个?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既然如此,何不将银子用在正道上? 众人都听明白秦放鹤的意思,“可他们也不是傻子,若没个正经由头,岂会痛快掏钱?” 若强迫……这么大个朝廷,跟与商贾乞讨何异! 颜面无存啊! 秦放鹤诧异道:“我泱泱大国,值此腾飞之际,万千黎民莫不澎湃,谁不想出一份力?就好比父母养育儿女,如今儿女成才,非要反哺,难不成朝廷还能如此残忍,拒绝这份孝心?” 我可是正经读书人,读书人的事,能叫强迫么? 天元帝:“……” 众阁老:“……” 秦放鹤继续道:“……如今朝廷需要银子,他们手里有银子,天下还有更巧的事么?不必加官进爵,也不用什么御赐匾额,只需在某段铁路之间竖个牌、刻个文,写明是某家某谁捐赠的,最多不过邸报上多一笔。如此一来,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又不必动国库,那些商人也得了名声,得了传扬,岂不是皆大欢喜?” 商人最会闻风而动,一家捐则十家捐,十家捐则百家捐! 如此蔓延 开来,大禄朝最顶尖那批商人的一部分所得填补国库开销,等同于变相增加了富人的个人所得税,抑制贫富分化,削弱阶级矛盾,对朝廷对国民也大有裨益。 况且捐了就结束了吗?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非也! 铁轨日常不要维护的吗? 用久了,不用更换的吗? 天元帝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好小子,心真黑啊! 昔日朝廷委托那些商人办事,好歹还给个御赐的匾额,分个一官半职,或者给点什么别的体面。 你小子倒好,空手套白狼,直接就是话里话外都透着敷衍,一丁点肉渣都不舍得呀。 来当官真是委屈你了。 秦放鹤毫无愧疚之心。 在这个时代,蒸汽机车只能用在军事上,商人和外部力量的参与,也仅限于此。 天元帝半晌没言语。 这个时代的君主,还是要面子的。 和平时期开口跟商贾要钱,总有些不体面。 倒是董春不在意这些小节,“老臣以为,可以一试。” 如今他管着户部,就是要为朝廷开源节流,别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什么颜面,都是次要的。 他起了头,胡靖和杜宇威也跟着附和,“臣附议。” 蒸汽机车事关重大,必然要一步步来,后续再慢慢铺开,前期的本钱,也就很有限了。 好歹有了个台阶,天元帝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也罢。” 商人嘛,也就那么回事儿,银子取之于国,用之于国,很好。 银子的问题暂时告一段落,但还有许多细节亟待解决,比如蒸汽机车每隔几十里就要加水。 “这也没什么,”胡靖倒是替秦放鹤掰扯起来,“即便不途经河湖,提前吩咐沿途预备着也就是了。” 就算畜力,不也要吃喝吗,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比如,用煤。 杜宇威笑道:“我大禄富有四海,这也不算什么。” 没办法,家大业大,不缺! “下官倒有个想法,”秦放鹤朝杜宇威行了一礼,试探着向天元帝提了点建议,“并非微臣危言耸听,也非王婆卖瓜,此物一旦正式投入使用,必然引来各方觊觎。我朝守得住十年,恐怕也守不住二十年、三十年,待到那时,各国纷纷效仿,煤炭也势必稀缺,所以国内的,能省着点用还是省着点。” 趁现在便宜,多囤点,就算以后自家用不完,高价转卖他国也稳赚不赔嘛! 杜宇威一听,倒也有理。 “言之有理,说起来,我水军和使团不是在高丽、倭国探到不少煤矿?海船运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胡靖也来了兴致,“不错,还有铁矿,不用来造炮、造车可惜了!” 秦放鹤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越是身居高位者越精明,偏偏他们手中还有足够的权力,只要让他们窥见一 点可能性……拿来吧你! 天元帝就看着秦放鹤笑,眼中充满肯定的戏谑,“你小子……” 合着这些年一个个主意都是连串的。 秦放鹤笑得腼腆,“陛下过奖。” 杜宇威和胡靖发出善意的笑,又对董春戏谑道:“阁老后继有人呐!” 别的不提,单这份睁眼说瞎话的不要脸的劲儿吧,就够别家小辈追几年的了。 董春呵呵几声,算是默认了。 说老实话,外头看内阁是一体,可实际上内部也是大小分歧不断,眼下是近期少有的和谐。 秦放鹤看了,也是感慨。 所以说,为什么那些强盗国家喜欢对外劫掠?因为确实能缓解国内矛盾,增进团结统一。 经费紧张,秦放鹤和高程这边就造了一个车头,铁轨则是个圆环,省的调头了。 一圈下来,天元帝意犹未尽,半句下车的话也不提,前头也只好加水加煤,继续烧。 “这轨道皆为铁铸,”天元帝探头看着远处蔓延的铁轨,有些担忧,“只怕是个隐患。” 说不得就有偷的。 秦放鹤神色平静,一张嘴,却比外头初冬的寒风还要凌冽,“沿途要有人每日巡视,每条铁轨上皆打编号,盗窃者杀无赦,家人连坐,包庇者同罪,所在地方官也要受罚。” 民也好,叛国者也罢,都是非常矛盾复杂的个体。 他们可以怯懦如鼠,也可能狗胆包天。 惩罚过轻,便会屡禁不止,效仿者群起,损耗铁轨事小,延误军机事大,等同叛国。 所以初次问世,必须要用重典、动极刑,让所有人知道怕,不敢以身试法。 这个时代的科技相对滞后,更不够普及,就算有人冒死盗窃铁轨,也必须求助于高级铁匠,而能融铁轨的匠人,都在朝廷备案……瞒不住。 在场所有人听了,都觉得很合理。 在这个时代,人命本就不值钱。 与国家大事相比,更微不足道。 接下来,天元帝和杜宇威等人又问了许多细节,董春则跟胡靖低声交谈,说些日后的事。 “你说海船也能用此物?”天元帝的眼睛都在发光。 时下出海为何艰难?一则波涛汹涌,二则动力不足,非顺风顺水不可行。 但若有此物借力,季节限制就将无限缩小。 秦放鹤点头,“一通百通,想来不是什么难事。有了这个,再远也可一试。” 见天元帝没有反对,秦放鹤顺势道:“只是水陆有别,另需人手……” 此言一出,车厢内所有的谈话声就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海船,还能有谁? 天元帝看了他一眼,“非他不可?” 这个“他”,自然是说卢实。 秦放鹤不躲不闪,“非他不可。” 赶鸭子上架已经够过分的了,你实在不能再强迫几只旱鸭子下海 游泳。 天元帝又看了他一会儿,方收回视线。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此事由秦放鹤提起,说服力和可靠性不言而喻。 但是对卢实,天元帝的态度非常复杂。 既希望他别那么快倒,又希望他别起来,又非常惋惜他的才华,可谓又爱又恨。 “此事朕自有打算。”天元帝摆摆手,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是。” 秦放鹤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官场上的许多事,本来就没有数学题那样清晰明了的答案,不问就是问。 在场这些人之中,天元帝的野望远比所有人都大,因为任何一位君主都拒绝不了“开疆辟土”的诱惑。 哪怕现在秦放鹤不提,事后天元帝也会想到卢实,早晚会用的。 而秦放鹤要做的,就是在某个节点轻轻推一把。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可能就会带动一切大大提前,也顺势卖卢芳枝父子一个大大的人情,他们想要得要,不想要,也得要。 眼见临近晌午,日头渐高,前面的驾驶员硬着头皮通知秦放鹤,说再这么下去,锅炉要撑不住了,这才停下。 天元帝有点不满,“这才几个时辰?” 秦放鹤:“……没钱没人嘛!” 这都几个时辰了? 换成马拉这么多人,早就累到吐白沫了! 杜宇威趁势进言,“陛下,若交给工部,必然精进。” 正如秦放鹤所言,工部有最好的铁胚、最先进的锻造工艺,还有无限的能工巧匠和充足的银子。 造出来的,绝对比这个好上不止一倍! 天元帝嗯了声,轻描淡写一摆手,“传下去,都撬走。” 秦放鹤:“??” 不是,铁轨您也不给我留下?! 论抢,还是您在行啊! 天元帝瞅了他一眼,“怎么,不是给朕造的?” 瞧您这话说的,秦放鹤木然道:“……那自然是,只是陛下,此物沉重,只怕轻易不好挪动,况且城中也未必有这么大的空地,说不得要横生枝节,倒不好了。” 去了城里,人多眼杂,若只是好奇倒也罢了,说不得还有各国奸细。 “陛下,这话有理,”杜宇威接上,“工部如今各处场子都有用处,一时半刻的,未必能腾出空,不如就在这里吧。” 秦放鹤幽幽看着他,好么,您老更狠,连庄子也不给我留了。 一个个的,都是黑心烂肠子。 杜宇威装没看见的。 为朝廷效力,一个庄子算什么! 反正又不是我家的! 一个两个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了,都不要脸,干脆秦放鹤也不要了。 他理直气壮道:“陛下!马无夜草不肥,总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您方才也说了,微臣一腚饥荒!如今连自家夫人的庄子都没了,日后又该如 何自处?” 这些个开销,您得都给我报了。 要账这种事他可太熟了,尤其是官方的,能赶早就赶早,不然夜长梦多,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成了一笔死账。 看别人不痛快,天元帝就痛快了。 小气家家的,?_[(”他哈哈笑了一场,朝董春摆摆手,“找你师公要。” 秦放鹤继续垮着匹脸,“那庄子呢?” 杜宇威和胡靖就都用一种全新的,充满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好小子,头一回见这么理直气壮跟陛下要账的。 天元帝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对众人道:“听听,听听,这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那是微臣夫人的嫁妆!”秦放鹤据理力争。 朝廷律法明文规定,嫁妆归外嫁女私人所有,谁都不能动! 抄家都得请示! “胡霖!”天元帝懒得跟他掰扯,“听见了吗,讨债鬼上门喽,赶明儿带他去挑两处,或租或卖,都由他去。” “哎,”胡霖笑着领命,“只是陛下,是给城里的宅子呢,还是城外的庄子?” 前番抄了达官显贵,如今也算充足,他当众讨这个示下,也是进一步摸天元帝的心意。 天元帝根本不在意这些,“你们自己看着办。” 秦放鹤心满意足,瞬间换上笑脸,“谢陛下体恤!” 天元帝很有点瞧不上,“好歹也是五品官儿,当爹的人了,这样一惊一乍的,不成体统。” 秦放鹤左耳进右耳出,只嗯嗯嗯,好好好,您说得都对。 一个上午,军事说到了,经济、商业也说到了,天元帝自然而然又关心起农事。 “民以食为天,这些都是顶顶要紧的,”天元帝问秦放鹤,“你之前巴巴儿求来的那些什么番邦作物,可有结果了?” 这小子,人精似的,什么都想到了。 若果然能增产,又果然能用这铁疙瘩增效,工农商相配合,也就不怕什么时候哪里短板了。 秦放鹤道:“有些成效,不过许多作物也不是第一年种下去就能结果的。再者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粮食瓜果也可能水土不服,需得三五年后才见成效。” 中国很早就有杂交技术了,但因环境封闭,现有的品种不足,举步维艰。 如今正好引入外来的,培育之余,尝试进行品种改良优化。 纵然动能方面跟上了,粮食品种迟迟不改良也白搭。 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需要的人手也太多了,所以哪怕是敌人,秦放鹤也轻易不舍得放弃。 他都是算好了的,蒸汽机车现在只是雏形,远不到能实际运用的程度,要想改良研发用于实战,怎么也得三年五载,甚至更久。 正好到那个时候,粮食、经济都跟上了,百姓富足了,也就有余力、有闲心想东想西。 顺利的话,高丽也能和平演变,能源供给也接续上…… 万事开头难,多线并行,慢慢来吧。 天元帝点点头,倒有些欣慰,“方才你若一味说些万无一失、即刻见效的话,朕反倒不信。” 各处变革,说来容易做来难,哪里是三五月间便一蹴而就的? 秦放鹤笑道:“微臣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对陛下所言,句句属实。” 天元帝也跟着笑了,“朕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 为官者,可以瞒下,但绝不可欺上。 难得兴致高,天元帝活动下手脚,“好不容易出来趟,既然到了附近,就去瞧瞧你的那些宝贝!”! 第 160 章 御田 见秦放鹤面露难色,天元帝奇道:“怎么,刚还说对朕毫无保留,如今就去不得了?” “微臣不敢,”秦放鹤有点不好意思,“陛下有所不知,近来天凉了,小女不耐烦在城中闷着,上月便吵着内子来城外庄子上居住,如今性子越发野了。因得知御田在弄新花样,也时常往那边去玩……骤然去了,只怕叫陛下看笑话。不如微臣先打发人去叫她们收拾一回,以备迎驾。” ,, 旁人倒罢了,那边胡靖和杜宇威看他的眼神就有点意味深长了。 这么巧,就偏偏陛下来外边,你那老婆孩子就在这边等着了? 宋氏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陪嫁田庄多少要不得,哪里去不得,偏就往这边来? 可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 人家的地盘,又是上个月已经来了的,况且还是陛下主动提的…… 天元帝心情好,也不在乎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只笑,“朕也非洪水猛兽,妇孺见了还避之不及怎得?况且是朕不请自来,哪里有让主人家避让的道理。” 若秦放鹤殷勤请天元帝过去,他心中必然起疑,可如今这样扭捏,天元帝反倒起了点“坏心”。 “朕偏就这么去,不光去,午膳也在你家用!不许提前通风报信!” 说着,又笑起来,点点秦放鹤,“还要去瞧瞧你家那个敢跟五六岁孩子打架的小东西。” 秦放鹤赧然,“小女顽劣,有辱圣听……” 说是不准备,但突然多出这么些人来用饭,必然要知会当家主母,只大面上装着不知道的罢了。 去的路上,天元帝还笑道:“四野风景如画,若坐着那铁疙瘩去,必然别有一番意趣。” 董春等人听了,也都说好。 秦放鹤跟着赞叹一回,倒并非全然是阿谀奉承。 眼前的君王虽身处这个时代,但他的野心、远见和气魄,远超绝大多数经历过现代文明的人。 但凡换个皇帝,看了眼下蒸汽机车极慢的速度和极高的成本,恐怕都会不屑一顾。 但天元帝没有,他大胆展望,并敏锐地窥见了遥远未来的一种可能,并愿意去尝试。 也正是天元帝的这种胸襟和气度,秦放鹤才敢一次又一次越俎代庖,做出许多超乎当下身份和官阶的举动。 何其有幸! 朝廷官员的御田相对比较集中,秦放鹤的那块距离阿芙的庄子也不过二十来里,日上正中时便到了。 因天元帝有言在先,不许人通报,阿芙只用心安排了午膳,又带着孩子们复习礼仪,然后就装着不知道的,并未出来迎驾。 一路走来,秦放鹤细细为天元帝讲解各区各片的作物,“那便是麦子,那边是豆子,如今都收了,来年预备轮换着肥田……另有几样菜蔬,如今大多也枯了,鲜菜吃不完,多的都晒成菜干子,煮着炖着都好,倒比新鲜的更有滋味……那是白菜、葱蒜等,微臣每年都会腌制一些 酸菜、辣白菜并糖蒜、糖姜等物,十分开胃下饭。” 天元帝点点头,“朕知道这些,那些穷苦人家买不起洞子货,冬日里便靠咸菜过活,是也不是?” 秦放鹤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决定说实话,“盐巴贵重,其实真正贫寒的人家,是做不起腌菜的……” 一斤肥猪肉只要十五文,而一斤官盐就要五六十文,真正的底层老百姓过日子,吃盐那都是数着粒儿的。 正因为此,私盐贩卖屡禁不止。 除了董春,其余人都是一愣。 他们可以想象底层百姓贫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真的会有人家连盐巴都买不起。 董春也就是这些年听秦放鹤有意无意灌输了许多,才变得有些接地气了。 唯独胡霖略有唏嘘。 若非家里苦,当年养不起那么些孩子,谁又愿意割了命根子? 天元帝听罢,久久不语,良久,拍拍秦放鹤的肩膀,“你很好。” 许多官无论什么样的出身,只要这身皮穿久了,在皇帝跟前待久了,往往便会忘了自己的根。 但这个小子没有。 他甚至不怕自己生气,每每见缝插针地提醒。 这很难得。 秦放鹤笑笑,“陛下容忍微臣屡屡放肆才是真的好。” 忠言逆耳,但务必要点到为止,不然就是讨人厌。 所以接下来秦放鹤没有继续再说百姓的苦,而是穿插着讲了一些趣事,比如夏天摸知了猴啦,秋天做干货啦,他口才极佳,说起来绘声绘色,气氛慢慢回转过来。 胡靖忍不住笑道:“秦侍读,世人都说你有下厨的怪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得老夫倒有些馋了。” 天元帝看向董春,“这小子素日可曾孝敬你?” 董春微微欠身,脸上就有种非常隐晦的骄傲,“各色小菜都是不缺的,每每老臣牙齿疼痛胃口不佳,还会亲自登门炖些蛋羹之类的软食,老臣吃了,很是受用。” 杜宇威就有点真实的羡慕,“阁老好福气啊。” 活到这把年纪,谁还没有几个儿孙、徒弟徒孙?女儿也就罢了,到底贴心些,可又有几个儿郎记挂着长辈的几口饭吃得顺不顺心? 秦放鹤顺口谦虚一回,“孝敬师长,本分而已,本分而已……” 眼见天元帝斜着眼瞅,秦放鹤瞬间心领神会,历届进士都是天子门生,都说了孝敬师长,这位自然也算一位。 “难得陛下驾临,蓬荜生辉,若不嫌弃,微臣就毛遂自荐,略做两样家常菜,只怕乡野村舍,委屈了陛下脾胃。”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都快到城乡结合部了,距离附近的小山村比京城都近,虽然不缺吃喝,但也断然没有山珍海味,也不知道这几位大佬吃不吃得惯。 天元帝听了,果然欢喜,只面上不显,“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嘛,蕴生啊,你们今日就随朕蹭一顿?” 董春等人见他极有兴致 ,自然不会泼冷水??[,胡靖还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方才说菜干子比鲜菜还可口,今日可做得?” 秦放鹤:“……做得。” 您老正经挺不见外的,还点上菜了! 嘀咕归嘀咕,能亲手为天元帝做饭的殊荣,等闲人也是不敢想的,因为这不仅代表了宠爱,更多的还是一份信任,证明皇帝觉得你不会做对他龙体不利的事。 秦放鹤也不是第一回来这边,对厨房常备的食材一清二楚,先吩咐跟来的秦山去厨房预备着,自己则继续做向导。 其实早就误了饭点,但皇帝和朝臣这种职业本质就是全天十二个时辰待命,正点吃三餐的机会很少,大家都饿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眼前甲字开始的几块地和那两座暖房,都是今年番邦来的新品种,品种么,有的已知,有的未知,”秦放鹤指着那些木牌道,“有的育苗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现代人最熟悉的高产作物可能就是红薯、土豆、玉米等,但实际找起来很不容易。因为这几样的原产地都是美洲,而如今大禄船队多与欧洲往来,美洲……还封闭着呢! 照如今大禄科技树点亮的速度,发现新大陆还用得着什么哥伦布呀? 但船队依然按照秦放鹤的吩咐,搜罗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种子和根茎,其中就有极其类似土豆的东西。 一来,现代人熟悉的作物是无数次育种优选之后的结果,而因千百年间气候和地质变化,许多原本的作物品种都灭绝了,或许这些培育之后比后世的更好,也未可知。 二来,历史上许多作物其实早就出现了,但是人类一直以为他们有毒不能吃,直到许多年后才搬上餐桌。 所以秦放鹤没有放弃。 正值午休时间,农科学生们都不在,只有几个值班的。 老远看见这一群人过来,十分警惕,看清秦放鹤的脸后才松了口气,“大人怎么过来了?” 又好奇地打量同行的天元帝等人。 不认识,但看气度仪态,应该不是一般人,于是他毫不犹豫行了个礼。 天元帝对秦放鹤挑人的眼光还是很认同的,“忙你的去,这里有秦侍读就够了。” 您老人家谁啊? 搞育苗这群人眼里只认一个秦放鹤,故而听了这话,也没乱动,而是先看秦放鹤。 得了眼神示意,他这才麻溜儿跑走,继续站岗去了。 没了外人,秦放鹤就开始讲解,然后额头上的青筋渐渐地就起来了。 来的一群人,没一个懂种地的,此刻听秦放鹤说起来,犹如听天书。 “这几棵都是一样的,为何种这许多?” “……因为不可能全部存活。” “那这几株都活了,又叫人做什么记录?”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变。” “何为突变?” “……” 但凡这些人的官职不是这么高,秦放鹤的耐心都不会这么多。 问了一车皮问题了,有用的没几个,全是八岁农村孩子都知道的基础。 以天元帝为首的中老年权力天团听了半日,若有所思。 总觉得好像听了很多,但脑瓜子里什么都没记住…… 秦放鹤不动声色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先用膳吧,不然恐有伤龙体。” 怎么说呢,面对不擅长的领域,学渣们都会本能生出逃避之心,尤其田间地头还有些臭烘烘的,天元帝等人早就不想待了,如今得了台阶,下得比骑马都快。 往食堂去的路上,金灿灿的景致和清冽的空气重新充斥了天元帝的身心,他又有干劲了。 “这些人是不错的,很踏实,可你日常还要去翰林院,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未免有些散乱。” “陛下说的是。” 其实秦放鹤也想赶紧把这块儿过了明路。 他本身也不是农学专业的,起个头总抓总管倒也罢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误事。 “这么着,改日朕从司农寺拨两个老人来验收。”天元帝说。 再这么搞下去,这小子估计又要哭穷。 秦放鹤先道谢,“陛下重视,便是微臣之福,天下百姓之福,唯鞠躬尽瘁而已,只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还请陛下恕臣无罪。”! 第 161 章 御田(二) 对秦放鹤这种动不动就进言的行为,天元帝既欣慰又头疼,欣慰的是有人敢说真话,头疼的是……听多了真的可能扫兴。 “说。”看在午膳的份上,天元帝觉得自己可以再忍一忍,“朕恕你无罪。” “原本有许多话不该臣说,更不该当着您的面说,只是臣此刻不说,日后就没有机会了。”秦放鹤缓缓道,“您的本意是好的,司农寺也是好的,但官做久了,难免不知道下头的事……” 司农寺乃朝廷机构,里面的人,先是官,再是研究农事的学者。 而只要是官,就会有私心。 倘或来的官员中立倒也罢了,怕只怕不懂的瞎指挥,更有甚者,或许会看不惯秦放鹤年纪轻轻出风头……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没有坏心,可那些管事的官员有几个真下过地? 纵然以前做过,如今已经多少年没碰过土了? 此事搁浅,秦放鹤本人倒无所谓,可事关江山社稷,耽误不起。 时间太少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逼得秦放鹤不得不多线并行。 出海,火车,育种改良……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嵌套,就是个闭环。但凡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后面的工作都无法顺利展开。 秦放鹤说得够隐晦,天元帝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一开始也确实有点恼火。 你小子说这话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朕手底下的人都是这样只热衷于拉帮结伙、争名夺利,往自己身上揽功劳而不顾大局的官员吗? 可眼见他言辞恳切,再一想前头查出来的那些贪官污吏,也就不忍心苛责了。 这小子哪里是针对谁,只是太过小心,小心得近乎怕了。 眼见天元帝神色不虞,胡靖和杜宇威对视一眼,再看向董春时,又多几分同情。 自家小辈或许没有姓秦的小子出风头,可好歹谨慎小心,自然也不会轻易惹祸上身。 阁老一把年纪了,天天近前听着看着,难免提心吊胆,也怪不容易的。 天元帝俯视着秦放鹤用力低下去的头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蒸汽机车他已经献上来了,也不好逼迫太过,只要真能搞出点东西来,谁管着不是管。 “那你自己说,想叫谁来管?”天元帝没好气道,“总不能由的这些人放羊,没个约束也不成。” “周幼青,”秦放鹤张口吐出已经想了很久的人选,“远东知州周幼青。” 这个名字天元帝很有印象,而且感官不错。 此人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搞什么畜牧业深加工和育种,远东州政账面上都好看了,自己还破格封过他母亲。 见天元帝没有立刻反对,秦放鹤就知道有门儿,趁热打铁道:“陛下,远东那边已步入正轨,只要是脚踏实地的,换个人去管就出不了大岔子。周幼青为人勤恳本分,原本所长便是种地,此事叫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于公 ,周幼青确实更擅长农务,而且为人也有分寸,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从不胡乱指挥。 于私,周幼青年纪大了,总在远东那边呆着也苦得很,好歹把人先弄回京城来养两年,顺带着也升升官。 天元帝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周幼青曾是章县知县,你当初就是他手下出来的小三元,如今又叫他来管这些,说没有私心,朕不信。”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不敢否认,确有私心不假。”秦放鹤从不指望自己这点小心思能瞒天过海,所以认得很干脆,“皆因此事耗费了微臣许多心血,容不得一丝疏忽大意。若换了外人来,不用特意使坏,但凡有一二不上心,便也前功尽弃。微臣得失荣辱倒不要紧,只怕这回不成,以后再想提就难了,苦的还是天下百姓。那周幼青乃微臣故交,又忠君爱国,我二人同心协力,必然做得更好。” 若说刚才不想让司农寺的人来管,秦放鹤的言语还算委婉,那么现在,就差指着天元帝的鼻子嚷,我不信你手底下的人了。 “放肆!”董春喝道。 秦放鹤咬牙不改。 有的事可以让,有的事,打死也不行。 搏一搏,可能成功,但若不去做,就一定不行。 话说到这份儿上,天元帝反倒奇迹般地气不起来了。 “之前你怎么敢向朕举荐卢实?” 敌人都不怕了,反倒怕起没有瓜葛的人? “卢实乃戴罪之身,如今仍在任,皆因陛下宽容念旧,”秦放鹤干脆利落道,“他去了,纵然再有功,也只是将功折罪,翻不出什么浪来,故而不怕。” 爪牙附庸砍了大半,卢家父子能维持现状就算不错了! 天元帝凉飕飕呵呵几声,“你倒很敢说。” 秦放鹤没作声。 敢不敢说的,也不是一回了。 “内举不避亲,”天元帝示意董春不必惊慌,围着秦放鹤慢慢转了一圈,“你有多大把握?” “回陛下,说老实话,微臣此刻不敢打包票。”秦放鹤的回答听上去尤其不靠谱,“上下几千年,多有先贤钻研农务,未有一日停歇,可也不过眼下这局面。微臣萤火之光,不敢与前人争辉,只能说倾尽所有,仅此而已。” 别看眼下胡靖、杜宇威二人与自家师公相谈甚欢,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可终究不是自家人。来日保不齐就因为什么翻脸了,那么今天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就会是攻击点之一。 凡事不到万不得已,秦放鹤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品种改良如果真那么简单,就不会一直到现代社会还在努力攻关了。 就眼下这个科技发展水平和科研人员配置,莫说他,哪怕就是女娲、伏羲、神农来了也不敢说一定能完成任务。 能把外来的作物种活,并在此基础上培育嫁接几款高产新品种,就心满意足了。 天元帝都气笑了,“你小子什么都不保证,又要自己的人回来帮你,又要朕信你,你自己说 ,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些?荒唐了些?” 秦放鹤没作声。 胆子大吗? 确实是大的,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 董春方才为什么骂他,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混小子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你交出去,以后成了,朝廷念你一份功劳; 败了,责任也落不到你头上去! 天元帝盯了秦放鹤半日,抬腿就走,“容后再议。” 秦放鹤微微松了口气,“是。” 没驳回,就有回旋的余地。 三位阁老从他身边一一经过,董春特意放慢了脚步,秦放鹤忙上去扶着,就听老头儿重重哼了一声。 秦放鹤装聋。 骂吧骂吧…… 一行人走了一段,就隐约听到前方林间传来稚嫩的童声,“驾!” 伴着淡淡烟尘,几名骑士陆续出现在众人视线内,打头的一个……又矮又小,还像模像样挥舞着木刀。 天元帝扭头看秦放鹤,“令爱颇勇猛。” 秦放鹤:“……” 怎么说呢,没外人的时候,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可外人在场,多少有点淡淡的羞耻。 阿嫖骑着小矮马正得意,冷不防就被母亲拉住,“下来。” “哦。”小姑娘乖乖爬下来,还不忘提着自己的大刀,小声问,“那是爹爹和谁呀?” 阿芙无奈,一边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再次提醒道:“方才娘说的都忘啦?那是皇上,还有几位阁老,等会儿记得行礼。” 阿嫖点点头,拉着母亲的小手过去,先冲着自家父亲嘿嘿一笑,又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哇,好多胡子! 自从秦放鹤升了侍读学士,就够资格参加年末宫宴了,是以阿芙也认识几位大佬。 “不知陛下驾临,还望恕罪。” 阿嫖年纪小,未曾入宫,只见父亲使眼色,便麻溜儿学着母亲的样子行礼,“……恕罪!” 天元帝直接乐了,叫娘儿俩起来,招手示意阿嫖上前,“你是阿嫖?” 阿嫖还想提着刀过去,阿芙眼疾手快去夺。 小姑娘就有点不乐意,撅了撅嘴,到底没有继续争取,对着天元帝点头,“您是皇上?” 天元帝点头,“是啊,朕是皇帝,你怕不怕?” 小孩子嘛,哪里知道什么叫怕,阿嫖就摇头,“爹说陛下是好皇帝,不怕的。” 阿芙赶紧说:“臣妇断然没有提前教过这话!” 她还真没教过这个,就是秦放鹤平时在家说得多了,小孩子就记住了。 天元帝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顺手捏捏阿嫖的小脸儿,“刚才玩什么呢?” 阿嫖眼睛亮亮的,“打仗!我是大将军!” 胡靖等人都跟着笑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做什么大将军?” 阿嫖歪头看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小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亮极了,也澄澈极了。 她眼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好奇,好奇为什么不许她做大将军。 老成如胡靖,也不由语塞,支吾几声,说不出话来了。 难得见到胡靖尴尬,天元帝哈哈大笑,摸摸阿嫖的脑瓜,“好,你是大将军。” 又对秦放鹤道:“你教得很好。” 还不到四岁的孩子,个头就比同龄的公主高出大半个头,脸蛋红扑扑的,瞧着就有精神。 说起来,朕几个公主来着? 秦放鹤微微欠身,“微臣不敢居功,平时都是内子教的。” 天元帝眯了眯眼,“你倒不争功。” 秦放鹤神色不变,“术业有专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天元帝笑了几声,没说话。 好个术业有专攻,看似说教孩子,可内里呢,还不是方才种地的事儿? 阿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觉得周围突然好安静啊,安静得难受。 “您来做什么呀?”她忍不住问道。 天元帝倒不至于迁怒小孩子,“朕来吃饭。” “啊?”阿嫖惊讶道,“那不是很饿吗?” “嗯,朕饿坏了,”天元帝越看这个小丫头越好玩,有意逗弄,“叫你爹做去。” 阿嫖眨眨眼,捏了捏手指,小小声说:“可是,可是爹爹也没吃饭……” 还要去给你们做饭,岂不是很可怜? 天元帝一怔,哈哈大笑,对正要请罪的阿芙一抬手,“罢了,童言无忌。” 人在上了年纪之后,对待年轻人甚至是小孩子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既希望他们敬仰、畏惧自己,却又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同和接纳,仿佛与年轻人打成一片,就可以从侧面证明自己并没有老。 顿了顿又道:“朕记得,你姓宋。” 阿芙行礼,“是,家父国子监宋伦。” 天元帝点点头,“宋伦也不错,之前出使外国,便是宋氏身先士卒,这很好。你也不错,把孩子教得很好。” 阿芙压下心头欢喜,“陛下谬赞。” 胡靖和杜宇威见了,多少有点羡慕。 秦子归这小子,到底还是让他占便宜了。 瞧瞧,宋伦那厮分明没有出现,可女婿女儿在,皇帝就能想起来,念一句好。 而这位宋夫人今日得了这句赞,日后便可立于不倒之地,任谁也无法说她品行有亏。 自家人得了夸赞,秦放鹤还是没能逃脱下厨的命运。 好在提前传了信儿,这会儿厨房里都准备得差不多,倒也不费事。 猪肉价贱,时人以羊肉、鹿肉为贵,偏偏这些老头子吃了就格外容易上火。 此时正值秋冬之交,气候变化,杜宇威和天元帝的嘴角都有点起皮,还挺影响形象的。 大锅里的排骨炖干豆角已经半熟,汤汁浓郁,嫩肉稀烂,只略收收汁水即可。 秦放鹤亲自泡了风干茄条,预备做个肉沫茄条。另有泡好的干扁豆,用肉丝炒一炒。 不是想尝尝干菜么,今儿就吃个够。 再来个蒜黄炒鸡蛋、凉拌海带丝,捞一颗去年的酸菜,一人一碗酸菜肉蛋饺子,再配几样家常小菜,林林总总凑起来八个菜,也就够了。! 第 162 章 今天一更 秦侍读亲自下厨成效显著,以天元帝为首的众人吃得心满意足。 胡霖看得欢喜,“陛下今儿高兴,多吃了大半个饽饽呢!饺子也用了一碗。” “嗯,”天元帝还感慨,“这几样菜蔬,朕以往也不是没吃过,却都不及今日滋味。” 虽不如宫中膳□□致,甚至丑巴巴的,但实在别有一番风味。 秦放鹤笑道:“陛下过誉了,不过吃个新鲜稀罕罢了。” 除了他,谁敢给皇帝吃酸菜! 御膳无一不是过分雕凿,像极了荣国府里的茄鲞,哪里还吃得出本味? 趁着消食,天元帝又兴致勃勃去后厨,见识了民间百姓常吃的干菜,啧啧称奇。 谁能想到这般皱巴巴的丑物,竟隐藏着如此淳朴的好味。 胡靖等人哪里感兴趣,奈何天元帝喜欢,便也做出欢喜模样。 啧,瞧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但外头说的什么秦子归经常给夫人做饭,他们是不信的。 成何体统嘛!真是越传越离谱! 末了,天元帝又对秦放鹤道:“喜好归喜好,你终究也是五品官员,日后还是少在这上头花心思。” 有琢磨下厨的工夫,能替朕多办多少事了! 秦放鹤笑得腼腆又落寞,“微臣自幼孤苦,日常所得,也不过……” 简而言之:我穷,没爹没娘,一应花钱的兴趣爱好都养不起,如今也就这么点儿指望了。 胡靖和杜宇威听了,又是眼馋又是好笑。 听听,听听! 这小子又在卖惨! 偏陛下就吃这套! 一旁老神在在的董春听了,适时来了句,“陛下跟前也这样没遮拦,混说什么。” 只是没遮拦,但说的都是实话呀陛下! 果不其然,天元帝一听这个熟悉的起头,什么强求的意思都没了,啼笑皆非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自己有分寸,朕也不过随口一说。” 稍后天元帝回宫,胡霖还抽空偷偷来找秦放鹤,“奴婢瞧着今日陛下对那个排骨炖豆角十分喜爱,连着用了许多,可否有劳秦侍读说说菜谱?陛下日益劳累,却饮食日减,奴婢这心里啊,实在不是滋味。” “这有何难?”说话间,秦放鹤就把今天上过桌的几样菜谱都写了。 若天元帝果然能经常吃,岂不相当于他无形中刷脸? 怕只怕南橘北枳,御厨们太过精心料理,反而失了淳朴粗犷的本味。 胡霖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亲自袖起来,千恩万谢。 几日后天元帝用膳,一看菜式便笑了,指着胡霖道:“老货,必是你的主意。” 胡霖笑道:“也是秦侍读一番心意。” 人情么,都是有来有往的,日常秦放鹤每每见他,都十分敬重,从未因他是个阉人而有所轻视,胡霖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奈 何天元帝吃了几筷子,便兴致缺缺起来??[,叹了口气,“摆盘倒也罢了,只终究不如那日。” 不如那日的风景? 还是今日的心情、做菜的人、做菜的心意不如当日? 天元帝没有说。 或许都有吧。 几天后,胡霖抽空出宫,又带秦放鹤去选了城内一套宅子、城外一座庄子。 秦放鹤也不跟他客气,回头就把地契、房契交给阿芙收着。 看,我打下的家业! 阿芙失笑,“你倒同陛下做起买卖来,庄子我收下,权当填了嫁妆的缺儿。宅子么,如今暂且住不得,不如租出去,月月有个进账。” 等以后阿嫖长大了,都留给她。 “这也不难,赶明儿我去衙门里说一嘴也就是了。”秦放鹤道。 因福建船厂和云南林场一案牵扯甚广,不少大员落马,此番得来的宅子是四进的,以如今他的品级根本住不了。 但不要紧,京中多的是需要租房的高级官员,根本不愁租。 原本工部研究火器的就有甲乙丙三个班,十月底,又悄然多了一个丁班,紧接着,卢实去户部职位,调入工部。 紧接着,已回京半年的苗瑞终于等来新任命:浙江巡抚。 午间用饭时,汪淙就对秦放鹤道:“如此一来,二师伯也算稳了。” 卢实一动,他们就知道苗瑞恐怕没办法留京过年了。 纵然之前苗瑞有些逾越,但终究瑕不掩瑜,没道理一个戴罪之身都有了新安排,他却巴巴儿闲置着。 秦放鹤深以为然,“从两省总督到一地巡抚,明降暗升……” 浙江之富庶,天下闻名,拥有多个对外贸易港口,又盛产盐、茶、瓷器、丝绸等物,更为天下粮仓,哪怕有各项御史、总督在列,可实际操作起来,仍要巡抚配合。 任命是十月底下的,苗瑞十一月初就启程了,除了董春,董门众人都送到城外。 “浙江毕竟近,书信往来便利,相较云贵也太平些,你去了那里,我们也安心。”庄隐拍着他的肩膀道。 苗瑞哈哈大笑,“是了,我这一去,也算享福了。” 汪扶风夫妻都是江南人士,距离苗瑞任地不算远,便手书几封与他带着,“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使唤。” 新官上任,难免有些磕绊,若能有本地乡绅从旁协助,就会顺利得多。 苗瑞也不推辞,一发收了,转身拍拍秦放鹤的肩膀,“好小子,等来年再聚,你我再行相扑。” 秦放鹤忍痛苦笑,“得了吧,我提前认输还不成?” 董门上下多少人呐,干嘛非逮着我一个薅,自幼练太极怪我么? 众人说笑一回,目送苗瑞远去。 工部火器丁班成立后,不光卢实去了,高程也从翰林院外院调入,只身上仍兼着庶吉士的名头,领双俸,算是天元帝对他的额外嘉奖。 轮值时,金晖就忍不住问秦 放鹤,语气复杂,“我竟不知你有这般宽广胸襟。” 虽未对外公开细节,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金晖是真没想到秦放鹤会将这样好的立功的机会拱手让人,甚至让给的还是政敌。 若一切顺利,卢实等人必然青史留名! 不光他,得知这个消息时,金汝为都颇感震惊。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曾试图叫你身败名裂? 哪怕别有用心,但只要卢实抓住这次机会,就死不了了。 而卢实一日不死,卢党就一日犹存。 秦放鹤淡淡道:“且论不到胸襟,谁得用便用谁,”他看向金晖,“难道这不是你我为人臣的本分?” 金晖哑然。 是本分不假,但这世上的本分多着呢,又有几人真做到了。 反正若换做是他,他做不到。 若说金家父子只是惊讶,那么卢实的心情无疑更复杂一点。 “父亲,这令我作呕。” 之前他败了,他承认,不过一死而已。 可如今陛下压着,他不得不接受敌人的施舍和怜悯,愤怒之余,又不可否认地有些侥幸和欢喜。 他回到了喜欢和擅长的领域,能够帮父亲分担,能继续庇护妻儿、族人……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觉得秦放鹤虚伪得令人作呕,而本能地抓住这次机会,苟且偷生的自己,也令人作呕。 还有一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屋里烧得暖烘烘的,还是一般陈设,看似与卢芳枝仍任着吏部尚书时,没什么分别。 可那多宝阁上,已经不见了往年的水仙名种。 听着儿子苦涩的低语,卢芳枝慢慢喝完了一碗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能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卢实听得心尖儿一缩,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爹,您这些日子……瘦得多了。” 卢芳枝像没听见似的,缓缓道:“死是多么简单的事……” 他伸出枯瘦的食指,轻轻戳了戳卢实的胸口,“人死如灯灭,还是活着的好。” 人走茶凉,那么只要人没走,茶就不会凉透。 只要活着,就有指望。 纵然吃药,卢芳枝的声音也有些空,像冬日烟囱里飘出来的灰烟,不待风吹就散了。 此为中气不足之症。 看着他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卢实忽然回想起小时候,那时的父亲是多么挺拔,多么高大伟岸,仿佛能遮挡住一切风雨,什么都压不垮。 可现在呢? 他终究老了。 卢实终于感受到迟来的悲凉和恐慌。 他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卢芳枝膝头,颤声道:“父亲,再多陪儿子几年吧……” 十一月中旬,胡霖卖了秦放鹤一个人情,悄悄告诉他天元帝私下拟了旨意,临时召若干地方官入京述职,其中就有周幼青。 “陛 下明面上不说,可到底看重侍读您呐……” 可巧阿芙被诊出有孕,便是双喜临门。 “不知翠苗嫂子和妞妞他们会不会也跟着回来,几年不见,还怪想的。”阿芙摸着肚子道。 秦放鹤摇头,“这个说不准。” 齐振业只是小小主簿,按照规矩是没有进京述职的资格的。但周幼青此番是职务调动,若他觉得合适,亲自开口要人,倒是也能带两个人走。 不过周幼青素来务实,未必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况且齐振业在牲畜养殖、买卖一道固然精通,却未必适合搞农业,再者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远东州在他们看来是苦寒之地,可那里却是靠近齐振业老家的所在,还真就未必愿意远离。 阿芙听了,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秦放鹤在一边剥蜜橘,看似随意,却一直留心着阿芙的神色,眼见有些郁郁寡欢,便出言安慰。 阿芙的压力反倒比初次有孕时更大了。 包括她的母亲赵夫人,阿芙自己,乃至一干亲朋好友,凡是真心待她好的,其实都迫切地渴望一个儿子。 阿芙叹道:“我自然比任何人都知道你何等得疼爱阿嫖,阿嫖又是何等的可爱。可是子归,女孩儿终究不能做官,无法继承你的衣钵,和你在朝堂上相互扶持……” 所谓感同身受,不过是骗人的谎话,这世上何曾有过真正的感同身受? 子归啊,你不是女子,不明白这个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何等残忍! 若家中没有男丁,待父母百年之后,女子甚至不能继承父母的财产! 何其荒谬! 秦放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阿芙说的是事实。 莫说封建社会,哪怕到了所谓平等的现代,女性想要公平竞争的机会,也要付出数倍不止的努力,依旧困难重重。 在眼下这个大环境和时代背景下,他的任何承诺和宽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哪怕为了女儿,秦放鹤也有心要变革,但生命有限,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浪潮。 此事不同于其他变革,若贸然提出,莫说政敌,便是师父师门,也要说自己失心疯了。 太急了,真的太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秦放鹤只好换个角度,试图分担阿芙的压力。 “其实这事儿还得看我。” “你净哄我。”阿芙失笑。 古往今来但凡生了女孩儿的,哪个不是说女人肚皮不争气? “真的,不哄你,”秦放鹤撑着脑袋,侧躺着跟她说话,语气和神色都非常认真,“这夫妻孕育子嗣,就好比农夫种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阿芙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从这个角度来说,微微发怔,顺着一想,还真有些道理。 次日赵夫人来看阿芙,阿芙就说笑间将秦放鹤的话讲给赵夫人听。 “难为姑爷想得这样细致。”赵夫人听了,也为她欢喜。 其实不管她还是阿芙,根本不在意这话的真假。 纵然是真的又如何呢? 当世上所有人都认为假的是真的,那么真的也就成了假的。 但秦放鹤至少愿意这样去做,让阿芙顺利接收到了他的心意,便十分快活。! 第 163 章 归国(一) “阁老,这是南边新来的锦缎,”金汝为指着下人手中捧着的几匹布道,“您素来简朴,可快过年啦,也该鲜艳些。” 卢实在一旁煮茶,听了这话,只瞥了他一眼。 金汝为略有些歉然,“今年……略迟了些,这已是学生催促的结果。” 都腊月初了,料子才来,但凡费点功夫的针线都赶不及过年。 如今阁老虽然未倒,可终究权势威望终究不如从前,下头许多人,便敷衍起来。 倒是下两人棋的卢芳枝呵呵一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什么鲜艳,倒是你们还年轻,留给家小穿吧。” 家小…… 这几块料子都是男色,阁老特意提到家小,说的自然是有光。 金汝为心下一咯噔,面上习惯性堆起假笑,“老师……” 卢实抢在父亲头里说:“我与父亲今年并不打算会客,也穿惯了旧衣裳,锦缎贵重,太惹眼,拿回去吧。” 金汝为带了许多年礼来,若全部回绝未免太过绝情,就等于两边撕破脸了。 所以卢实看了看他身后,“补品药材留下,其余的都拿回去吧。” 金汝为这才松了口气,命众人跟卢家的人去登记了。 三人坐着说了会儿话,眼见气氛缓和了些,金汝为试探着问:“如今那秦子归又折腾出几个新花样,学生冷眼旁观,陛下倒有八分愿意,可咱们下头的人……” 自从卢芳枝去了吏部尚书之衔,朝中热议如沸,若非董春时时事事来请教,只怕连这点体面也没了。 可即便如此,到底大不如前,故而不乏人心浮动者。 金汝为今天说这话,就是想讨个示下。 卢实忽然冷笑了声。 金汝为听见了,也只装没听见的。 “有行啊,”卢芳枝将棋盘转了个方向,眯着眼睛打量片刻,终于落下一枚棋子,“你瞧,这么大个朝廷,这么大的国,可做的事情太多啦。” 金汝为的视线在卢芳枝颤巍巍的手上停留片刻,恭顺低头,“是,学生无能。” “不,你很好,”卢芳枝短促的笑了声,从玳瑁眼镜上方看过来,“一个国家的臣子若只是内斗,没出息啊,没出息。”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也很空,像冷风刮过水管,飘飘荡荡的,但却听得金汝为心尖儿一颤。 卢芳枝像是没发现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慢吞吞收回视线,又落了另一枚棋子,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损了自家元气,传出去,也叫那些番邦蛮子笑话。” 金汝为慢慢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更慢地吐出去。 “学生受教了。” 他站起身来,撩起衣摆,认认真真给卢芳枝磕了个头,“快过年了,先给老师拜个早年。” 盯着金汝为离去的身影,卢实忍不住冷笑起来,复又幽幽道:“都要捡了高枝儿去……” 说什么拜年,什么“ 老师保重”的,你们不说这些欺师灭祖的话,父亲反倒好些。 暗处有私心也就算了,如今却跑到父亲跟前请示,不就是怕来日有损声名,给自己找退路么!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63 章 归国(一)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好也罢,歹也罢,”卢芳枝将棋盘一推,棋子一丢,朝他摆摆手,“都别怪他们。”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卢实去他对面坐下,听了这话就有些落寞,自嘲一笑,“事到如今,我自己都……哪里来的脸面怪旁人?” 别说金汝为,就连他,他这个父亲素来骄傲、疼爱的儿子,不也接受了昔日政敌的施舍么? 金汝为此人,素来奸滑,若他果然……只希望来日金家若得保全,看在昔日同门情分的份儿上,看顾卢氏后人。 若卢氏,还能有后…… 卢芳枝伸手拍拍他的脸,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爱,“你很好。” 顿了顿,又道:“有日子没喝酒了,今日倒有些馋。” 卢实笑道:“这有什么,儿子还供不起您几口酒么?我亲自烫。” “要白玉光家的烧酒,烫得滚滚的……”王焕对跑堂说,说完了又改口,“罢了,冷酒上来即可,我们自己慢慢烫了吃。” “哎,两位稍坐,马上就来!”伙计复述了酒菜名确认,麻溜儿跑走了。 王焕转过头来,向对面的秦放鹤道:“今日大雪,吃些烧酒发散发散。” 秦放鹤朝门而坐,背后半开的窗棱间赫然是纷纷扬扬的雪片,好似从他头顶,就这么扑簌簌地落下来。 “殿下的汉话说得越发好了,”秦放鹤笑了下,自己执壶,先倒了杯热茶吃。 这位高丽王子本就精通汉学,留在国子监近四年,越发纯熟,如今不知道底细的,绝对想象不到这竟然是个外国人。 王焕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拿壶的手上,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很白,但又不是大禄贵女的那种苍白和纤细,是一种……蕴含着力量和生命力的莹白。 非常可怕。 秦放鹤放下茶壶,收回手之前,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王焕瞬间回神,随口谦虚几句,“哪里哪里,汉学博大精深,我学到的不过一点皮毛而已,当不得这样的夸赞。” “今日殿下特意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么?”秦放鹤开门见山道。 好不容易休沐,他还想跟家人烧烤呢,啧。 他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王焕见了,也不敢再绕弯子,“打扰秦侍读休息,实在抱歉,只是月前我高丽使团来京,实不相瞒,也有我母家的人……” 自从天元三十二年,护送使团返回高丽,大禄的所谓汉学教习队伍和护送舰队,就一直没有离开。 如今快四年,大禄使团长期驻扎的那座小镇,几乎被默认大禄使团的用地,而当地百姓也从最初的恐惧和抵触,演变为如今的热情。 因大禄有钱,大禄人也有钱,每每有许多美丽的丝绸、甜蜜 的砂糖、精致的瓷器等送来,许多高丽人眼馋不已,便大着胆子来交易。 最初么,确实是有些怕的,可次数多了,见使团成员非但没有欺负他们,反而还特意开设市场专供贸易,便都高兴起来。 高兴之余,竟开始有机灵的高丽人试探着为大禄使团工作,也获得了丰厚的报酬。 而每每发放报酬时,相较高丽流通的货币,他们更倾向于兑换成等值的大禄官银、布酒糖茶等物。 因为随着近几年交流骤然加深、增进,如今这些东西远比高丽本地货币更为保值。 甚至去往略不那么发达的高丽城镇,转手一卖,还能赚好多。 大禄人真不错呀! 有这么个城镇也挺好的。 要是再大些就好了,要是再多些,我们不用千里迢迢跑过来,就好了。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那本来就是高丽领土,别国武装长期驻扎、生活,本就不正常…… 今年九月,大禄使团回来了一批,预备年后再送另一批人去轮换,顺带进一步增广贸易。 而随行的人之中,也有若干高丽官方代表,其中就有王焕的娘家表弟。 他来找到王焕,张口就吐出一个坏消息: 高丽乱了。 现任高丽王年纪本就不小了,如今又喜好美色,还学着汉人炼丹,身子越发衰败。 “王知道您颇得大禄国皇帝陛下看重,原本也有些忌惮,可去岁辅政王王芝大人怂恿陛下立了太子……眼下,已有些乱了。” 由不得王焕不急。 离家几年,太子都立了,若他再不赶紧回去,难不成还留待日后向别的兄弟俯首称臣么? 于是十月开始,王焕就递交了请求归国的折子,奈何一直没有回应。 “……我先后递交了三次,至今未有消息,”酒上来了,王焕亲自烫了,起身为秦放鹤斟酒,又小心窥探他的脸色反应,“秦侍读乃天子近臣,深受大禄国皇帝陛下宠爱,想烦请您帮忙,帮忙催一催,或是问一问,看是否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陛下不快。” 王焕的折子,他确实见过,天元帝也看了。 但当时是怎样情形来着? 哦,是了,大家不过哄然一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殿下多虑了,”秦放鹤吃了口酒,笑道,“您乃自由身,也非大禄朝臣,递交折子是您有心,交了就完了。” 意思就是,走呗!没人拦着。 王焕就有些尴尬,干笑几声,“这,总归受了这些年照顾,若能亲往陛下跟前辞行……” “殿下,”秦放鹤忽然跟着笑起来,笑得很好看,铺天盖地的雪片趁着,恍若画中人,“恕我直言,您不是在等面圣辞行的机会,而是在等一张做大旗的虎皮吧!” 高丽国内的事,早有归来的使团成员跟天元帝陈述了,而作为天子近臣,秦放鹤是第一批知道的。 王焕早不回国,晚不回国,偏偏挑这个时候走,图什么?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回去争权。 可他不过一个光头王子,空有一次出使大禄朝的资历,也不过名望而已。最要紧的智囊团、军事权力,那是屁都没有。 且又因当初在宫宴上杀了辅政王王芝一个措手不及,主动留下为质,虽然免了当时的杀身之祸,却也彻底将王芝得罪惨了,也错过了唯一能够争权夺利的最佳机会。 现在王焕回去,若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就是个死。 所以他上折子,几次三番上折子,不是因为他对天元帝本人,对大禄朝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希望得到一点足以影响高丽王,影响高丽朝臣们的一点法宝。 而这个法宝,就是天元帝的态度,大禄朝的态度。 甚至都不用大禄朝派兵过去,只要一道旨意,就那么薄薄的一卷圣旨,就足以改变整个高丽国的局势。 但……凭什么呢?! 第 164 章 归国(二) 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穿心思,王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分外难堪。 秦放鹤笑眯眯欣赏着他的脸色,没有说话。 人,尤其是高丽人,基因中就流淌着忘恩负义的成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 你算什么东西,你要,我就给吗? 漫长的沉默在包厢内迅速弥漫,如无声黑水充斥了每个角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连大开的窗子都无法缓解一二。 秦放鹤浑似没觉察到一般,自斟自饮,又自己夹菜吃,十分自在,简直像忘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位曾经“尊贵”的,高丽王子。 开什么玩笑,当着天元帝和众阁老的面他都吃得香甜,区区一个高丽王子,算个甚! 王焕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频频看向秦放鹤,希望对方可以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松口,却每次都失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秦放鹤都快吃饱了,开始叫茶来,王焕顾不得许多,咬牙起身,一揖到地,一字一顿,“还请秦侍读助焕一臂之力。” 他身体不动,只抬起头来,一贯谦和的眼中迸发出空前野心,“若得天/朝皇帝相助,高丽愿与大禄朝永久修好,永不起兵戈。” 如此一来,大禄能多个盟友,秦侍读你也算立功了吧?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王焕很严肃,但秦放鹤直接就笑了,逗乐了。 “殿下似乎还活在梦里,没醒呐,”秦放鹤微微欠了欠身,笑意收敛,“还什么起兵戈?” 他又笑了几声,“高丽境内可还驻扎着我朝舰队呐,殿下。” 且不论高丽人最擅长反水,说句不好听的,起不起兵戈,是高丽说了能算么? 现在大禄不打,不是打不了,而是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不好听,朝野内外阻力太大。 但如果天元帝真发了狠,内阁也不会反对,大不了撞死几个御史罢了,值什么? 刷的一下,王焕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素来所谓上流人士谈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不到万不得已,怎会图穷匕见?好歹得对方留个面子。 但秦放鹤说的这几句,完全是撕破脸了。 过去几年,他一直对秦放鹤敬重有加,而对方也时常回以善意,本以为已经是朋友了…… 王焕用力掐着手心,强装镇定,努力摆出一国王子的气派,“秦侍读,举国兴兵非儿戏,纵然大禄国力强盛,高丽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两败俱伤……” 北辽这些年固然因大禄、高丽和新兴女真的多面夹击逐渐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底还有点底盘。 倘或大禄真的跨海对高丽开战,北辽、女真未必不会趁势而起!待到那时,岂不得不偿失? 高丽便是明白这些,所以才一直肆无忌惮游走四方,得以幸存。 “谁说一定要打下来?”秦 放鹤觉得这个人真是死脑筋,“你们高丽不是喜欢跟倭寇沆瀣一气,屡屡犯我大禄沿海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句话听过么?” 放狠话,谁都会,可没有资本的狠话非但起不到震慑效果,还会暴露自己的天真和心虚。 王焕心口突突直跳。 听过吗? 自然是听过的。 秦放鹤的意思是,未必一定要全面战争,我军也经常派出舰队,随便找点借口冲你们高丽沿海轰几炮,打完就走。 纵然海外番邦有意见,顶多口头上谴责几句,不痛不痒,谁还真肯为了替八竿子打不着的高丽出头,而得罪强国大禄,损失如此丰满肥美的贸易伙伴呢? 就这么耗着呗,大禄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舰队、火炮也先进,就当军演了,耗得起! 但你高丽,北有辽,如今再得罪大禄,耗得起么?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曾经狼狈为奸的同伴倭国,也会不远万里跨海来分一杯羹,当根搅屎棍。 有野心本不是坏事,但前提是,要选对对手。 秦放鹤站起身来,慢条斯理擦着手,幽幽道:“殿下,人活一世,重来的机会不多,可千万莫要因一时冲动而成为千古罪人呐。” 他随手将手巾甩到铜盆里,砰一下溅起许多水花,王焕本能一抖。 “秦侍读,你……” 王焕目瞪口呆,活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秦放鹤。 什么意思?什么叫千古罪人? 要是我不答应,就要把一切罪名都扣在我头上吗? 这,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若果然如此,都不用等北辽伺机入侵,轰几回,高丽满朝文武便会如惊弓之鸟,迫不及待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推出来顶罪了! “呦,瞧瞧,”秦放鹤故作惊讶,“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您可别冤枉我!” 我说什么了嘛? 没有吧! 就是提醒您人生短暂,没有重来的机会,所以才要珍惜当下,抓住每一次机会,这有错吗? 没有! “时候不早了,”秦放鹤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雪也越发大了,多谢殿下今日款待,我该回去啦!” 说着,竟真就起身离去。 “秦侍读!”王焕本能地追了几步。 “殿下留步,”秦放鹤脚步一顿,“听说您算术也颇好,对不对?” 王焕一怔,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可口中却已习惯性谦虚起来,“还好……” “您算术好,之前也曾帮着贵国商团与我朝交易,也就是精通买卖,”秦放鹤侧过脸来,意有所指,“既然是做买卖呢,总得赚点儿,您说是不是?” 天下哪儿那么多白给的仁慈? 做梦呢! 王焕忽然觉得口舌干燥,喉咙发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放鹤下楼,渐渐走远 。 他木然来到窗边,刚好看到秦放鹤在那个魁梧亲随的护送下来到马车边,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看了眼。 与王焕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放鹤笑了笑,白地映雪,十分好看,然后上车,走远。 秦放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求见天元帝。 他到时,可巧四皇子带了自己的儿子来入宫请安,听见胡霖来报,四皇子的眼神闪了闪,主动对天元帝道:“秦侍读这个时候来,必然要谈正事,不如儿臣先……” 不用,⑥”天元帝随意道,“你是儿子,也是臣子,听听无妨。” 四皇子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谢了恩。 进来之前,胡霖就悄悄冲秦放鹤比了个“四”,故而稍后秦放鹤见到四皇子,一点也不惊讶。 “坐吧。”见秦放鹤一身便服,头上肩上落满雪花,天元帝命人赐座,又让上热茶。 秦放鹤先谢了恩,慢慢吃了两口热茶,觉得嘴巴不那么僵了,这才说明来意。 天元帝也笑了,“什么高丽王子,还怪会想的。” 他怎么不让大禄打下高丽,然后再拱手相送? 见天元帝没生气,四皇子也跟着笑,“升米恩斗米仇,终究非大禄子民,倘或咱们今日帮了,保不齐来日还要嫌咱们事多。” “嗯,就是这话。”天元帝拨弄几下白玉莲花手串,大概是坐的久了,想起身下地走两步。 四皇子的儿子见了,立刻上前,脆生生道:“孙儿扶着您。” 天元帝笑着往他脸上掐了下,还真就顺势按着他的家肩膀站起来,“不错。” 这位皇孙也才五岁,听了这话,却有些明白,小脸儿上有些喜色,“父亲素日常说,您操劳国事,十分辛苦,孙儿尽孝是应该的。” 天元帝嗯了声,站直了,松开手,又摸摸他的小脸儿,没说话。 四皇子才要顺势谦虚几句,可没瞧见下文,心里也有些拿不准,只得暂时保持沉默,招手叫儿子回来。 那皇孙懵懂地走过去,茫然地望了父亲一眼,意思是,儿子说错了么? 四皇子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过犹不及啊,殿下。 秦放鹤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说话。 只是天元帝都不坐着了,自然没有臣子坐的道理,也顺势起身。 天元帝自己溜达几步,“这个王焕么,贪心不足,不过倒是可以用一用。子归啊,高丽现在几个皇子来着?” 那么点儿大的地方,也做什么后宫,弄得他都记不大清了。 秦放鹤脱口而出,“算上王焕,二十岁以上的有五人,二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的三人,十岁以下的一人。” “还不少。”天元帝哼哼几声。 他活到现在,五十多岁了,健康长大的皇子也才七人,那区区高丽王,竟比他还多两个! 简直岂有此理嘛! 秦放鹤忍笑。 您跟人家比这玩 意儿干啥! 儿子这种东西,贵精不贵多!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64 章 归国(二)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养着好使的,一个就够;养不着中用的,一窝子内斗…… “……辅政王王芝,老奸巨猾,”天元帝微微蹙眉,有些不喜,“这个人,留不得。” 那王焕还留在大禄呢,且不说朕什么用心,可你没打个招呼就私立太子,将这个出使、留学大禄的王子视若无事,是不是太不拿大禄当回事儿了? 秦放鹤点头,“微臣也深以为然,留着他,只是搅风搅雨,于我朝不利。” 那王芝非但怂恿现任高丽王立了太子,据使团成员传回的消息说,还几次三番上书进言,想把大禄使团打包送回来。 好歹现任高丽王还没糊涂到家,怕王芝,但更怕大禄,就没答应。 天元帝想了一回,对秦放鹤道:“下次王焕再找你,你直接问他,想不想做太子。” “太子”二字一出,旁人倒罢了,从刚才就开始装透明人的四皇子本能地浑身发痒。 多么动人的字眼啊! 可惜与我无关。 “只是问?”秦放鹤迅速抓到重点。 天元帝指着他笑起来,“你小子。” 懂事! 秦放鹤跟着笑,“那若来日送他回高丽,要不要拟一道旨意?譬如,清君侧?” 四皇子呼吸一滞,看向秦放鹤的眼中就多了几分惊愕。 他一直都知道这位六元公在父皇跟前得脸,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到了可以随意插手一国政事的地步! 清君侧,这个旗号打出去,摆明了就是要高丽内乱,逼着现任高丽王和王芝斗个你死我活。 而王焕,只是个引子,只是个让这份旨意更无懈可击的引子。 他是血统纯正的高丽王子,又有出使、留学海外的功劳在,由他抗议高丽国内朝政不稳奸臣当道,放到哪儿都挑不出错来。 而这样一位王子请求大禄朝出兵援助,清君侧,名正言顺! 等王芝一死,王焕也就没用了。 所以刚才秦放鹤问“只是问”。 只是问,没有任何承诺。 若王焕顶不住诱惑答应回国,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处,四皇子忍不住偷偷去窥探天元帝的神色,却见对方颇有几分赞赏。 父皇……这样信任秦侍读么? 天元帝踱了几步,自言自语般说:“十岁以下,一人……” 常言道,三岁看老,王室子嗣早熟,十岁以上的孩子都定了性儿了,哪怕此刻再如何外表恭顺,再过几年长大了,也会滋生野心。 傀儡么,自然是越小越好。 待王芝一死,傀儡帝上位,命他在朝中放几个大禄官员,关心呵护么。 小皇帝懂什么,必然害怕,过两年风波平息,便催他举国相投…… 若能兵不血刃拿下高丽,便可对北辽形成包夹之势,待到时机成熟,一鼓作气灭之。 届时吞并北辽疆域,拿下秦子归口中肥沃的黑土地,垦荒种地养马修路,又可对女真形成威慑;而有了高丽做海上中转点,对倭国便是进可攻,退可守,不足为惧! 极好极好,好极了!! 第 165 章 归国(三) 后面天元帝又跟秦放鹤详细论了许多细节,期间偶尔也问一问四皇子的意思,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时辰。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眼见天元帝面上略有疲色,秦放鹤便要告辞。 天元帝冲四皇子父子抬抬下巴,“你们也去吧。” “是。”四皇子和皇孙向后退了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秦放鹤落后他们两步。 三人沉默着退出暖阁,又保持着同样的沉默在外间穿了大氅,直到宫人推开厚重的雕花红木门,外面冰冷的空气裹着雪片冲到脸上,澎湃的氧气混着针扎般的疼痛刺入肺腑,三人才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短暂的“嘶”。 好冷。 “秦侍读,”四皇子仿佛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他紧了紧衣领,率先拉着儿子的手迈出大门,“我有些事想请教。” 若在平时,秦放鹤必然跑得比谁都快,可今日天元帝故意让他们一块走,就是存了让四皇子请教的心,所以也容不得他拒绝。 “折煞微臣了,”秦放鹤微微躬身,“殿下但有疑虑,微臣定然知无不言,如何当得起请教二字。” “方才父皇……” 毕竟尚在宫中,四皇子的话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可若出了宫门,秦放鹤必然立马开溜。 机会只有这段漫长的宫道。 所以他只是摸了摸儿子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那位小皇孙仰起头来,眨巴着眼睛,先看看自家父亲,再看秦放鹤,有些忐忑,“刚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本该稚气的脸上已经充满了近乎成年人的小心和谨慎。 四皇子也有些不明白。 偏偏现在天元帝又允许他们一起离去,激动之余不免多想,想着在父皇心中,我是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可转念再一想,或许父皇就是故意让我这么想的,又或者其他的兄弟,也曾有过类似的机会。 这些想法都太要命了,四皇子没有说出口。 但秦放鹤还是从他的眼神和语气的细微变化中猜到几分。 他忽然再次意识到天元帝,或者说皇权本质的可怕,觉得这几位皇子有些可悲,可怜。 帝王心术,如此无情,如此冷漠,他们分明是父子,却更是君臣。 而作为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和操盘手,天元帝以一种正常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引诱皇子们,促使他们相互猜忌,却又不得不在猜忌和提防中相互竞争,奋力前行…… 他是玩弄人心的鬼神。 但话说回来,秦放鹤本人的处境并不比四皇子好多少。 至少人家是血肉至亲,天元帝再怎么无情也下不了杀手,可他只要踏错一步,就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秦放鹤甚至有点想笑。 你呀你,又怎么有资格去可怜别人呢?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没必要的同情心。 这太多余,也太 致命了。 整理好思绪,秦放鹤笑笑,“微臣自幼孤苦,其实并不大懂得父子相处之道,想来殿下和小殿下至真至纯至孝,陛下心中也是欢喜的。” 听了这些废话,四皇子不免微微失望。 这是不愿意跟自己交心啊。 不等他开口,秦放鹤却又道:不过微臣想着,这世间万物万事,讲究的也不过是一个度。◢_[(” 缺则不及,过犹不足。 刚才那位皇孙其实表现算不错了,奈何说得太多太周全,尤其是“操劳国事”。 哪怕你心里明白,这几个字也不该这会儿说出来。 一旦出了口,就把本可以纯洁简单的祖孙情拉到了皇权之争上,也从侧面显得四皇子的孝心不那么真。 在天家,国事和家事一定要分开。 只论家事,显得你纯孝,把天元帝哄顺心了,才有可能派给你国事。 说白了就是一个皇帝可以给,但你不能主动讨。 与皇帝相处就是这么回事儿,什么场合、什么情绪下该说什么样的话,一步也错不得。 四皇子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又不禁有些后怕。 在宫门口分别后,那位小皇孙坐在自家马车上,忍不住问四皇子,“父亲,日后可以请秦侍读教我吗?” 四皇子苦笑,“这个父亲说了不算。” 父皇作风强势,大权在握,其下又有内阁和翰林院二分,而包括自己在内的诸位皇子们母家势弱,看似风光,实际上并没有多大能量。 所以这些被皇帝重视的朝臣们,根本不必向他们卑躬屈膝,反而是他们需要展现出诚意,反复拉拢…… 转眼进到腊月,沉默了数日的王焕终于再次找上秦放鹤。 秦放鹤简单直白地表达了自己能给予的全部帮助,“接或者不接,全看殿下您自己的意思。” 相较上次的反复绕圈子,今日秦放鹤的答案太过清晰,惊得王焕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可派舰队护送自己返回高丽?! 这是要助自己夺王位的意思吗? 他几乎马上就要答应下来,但话出口的瞬间却又本能地意识到危险。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了,他们只说帮自己,却未谈代价和报酬,这位秦侍读或者说背后的皇帝陛下是这样好心的人么? 王焕下意识端起茶水来喝,一边喝一边疯狂思考,越想越觉得漏洞太多。 他们只说护送自己回去,却没有说具体会干什么,能干什么,也没有保证一定成功…… 更甚至于他们真的是护送自己回去的吗? 王焕的心脏止不住怦怦狂跳,再开口时,声音中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么我将以何种名义归国?” “我朝只管护送。”秦放鹤干脆道。 王焕不信,如果只管护送的话,普通的船就可以了,何需舰队? 可 刚才这位秦侍读非常明确地表示可以拨与舰队,而且是有战斗力的舰队…… 这就是在明晃晃的逼自己挑起战争,而且是在高丽国土上的内战。 他习惯性抬头看向对面,却发现对方依旧那样浅笑着,“我从来不强迫人做什么,我朝也不会做那等事。一切选或不选的权力,都在您。” 看看多么自由,多么民主。 我都要被自己的宽厚仁慈感动了。 王焕有些迟疑,试探着追问详情,秦放鹤却避而不答。 “殿下,现在您人还在这里呢。” 言外之意:事情还没干呢就谈分赃,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王焕咬了咬牙,“那我若是不回去呢?” 当初留在这里为质便非他所愿,如今想要回国却又要受人操控,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秦放鹤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不快,“当然,回还是不回,全看您自己的心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王焕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不喜欢这种所有环节都需要自己做决定的场合,因为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权力,同时也意味着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错,都是他自己的责任。 而幕后的大禄朝,稳赚不赔。 “您确定不回去吗?”秦放鹤忽然问道,“据我所知,您的母族和胞弟的处境似乎不太美妙。” “胞弟?”王焕一愣。 母妃只有我一个儿子,哪里来的胞弟? 秦放鹤一挑眉,“当然,也有可能是妹妹。” 毕竟还没生出来呢。 王焕瞬间明白了。 他的母妃出身不高,之前膝下也只有自己一位皇子,但如今再次有孕,若果然能顺利诞下第二位皇子,那么…… 高丽王自然是高兴的,毕竟多子多福,但辅政王王芝肯定不这么想。 秦放鹤就差没明白着告诉王焕,如果你不回去,你的母亲和尚未出世的弟妹可能也就没有再见你的机会了。 王焕明显陷入了挣扎。 如果回国,他大约难逃一死,可如果不回,母亲和弟妹必然活不成。 我该怎么选呢? 我又能怎么选呢? 秦放鹤无声注视着王焕的挣扎,听到答案的时候,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王焕很聪明,也肯低头,如果幸运的话,他或许可能是一位能干的君主。 但是很不幸。 而这份不幸的根源就在于他是高丽人。 他最大的短处就是不够狠,放不下母族,又有能力配不上的野心,于是失衡,倾斜,坍塌…… “既然王子殿下执意回国,那么我马上入宫回奏陛下,”秦放鹤站起身来,朝他拱手,微微欠身,“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王焕木然回了一礼,苦笑。 是我执意回国吗? 算是吧,因 为大禄是这么想的。 “我送侍读。”王焕说。 秦放鹤推辞一番,王焕却意外坚持,只得应了。 还是上一次的三楼包间,下楼梯时,王焕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慢,明明只有几十级台阶,却好似走完了一生。 这份沉默一直维持到秦放鹤上马车。 “秦侍读,”王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苦涩,“走之前,我还能找你论论文章么?” 秦放鹤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微微一怔,“是我的荣幸。” 大局已定,自然无妨。 王焕眼中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欢喜,但旋即就被无尽的遗憾所覆盖。 忽然一阵大风起,将本该坠落的雪片蓦地卷起,以狂乱的姿态复又往上飞去。 地上那些蓬松的未化的雪堆,也重新被打乱,如撕扯的棉絮般疯狂飞舞。 天地间浑然一色。 “秦侍读,”王焕张了张嘴,终于大声问出忍了许久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是大禄人,或者你也是高丽人,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秦放鹤沉默片刻,笑了,“会。” 王焕也笑了,“真好……” 可惜,只是如果。 他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向后退开几步,让出道路,第一次向秦放鹤行了个高丽的告别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脚步坚决又轻快,没有回头。 秦放鹤看了几眼,向后靠进车厢,“走吧。”! 第 166 章 归国(四) 整个腊月,秦放鹤和王焕的相处意外融洽,王焕也卸下了最后的枷锁,问了许多以前想问却不敢问的。 有的秦放鹤给出了答案,有的没有。 “高丽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王焕亲自弹了几首曲子,语气中既有追忆也有遗憾。 转眼进了正月,这日秦放鹤刚回家就发现高程和周幼青都在,不禁又惊又喜,“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扎一块来了!” 尤其是周幼青,二人分别数年未见,如今能在京城重聚,自然心潮澎湃。 虽说年前天元帝就已经下了旨意,让周幼青进京述职,但远东州毕竟离京城太远了,天气又不好,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年前过来。 周幼青感慨万千,“一别数年,子归风采依旧啊。不像我,老喽!” 他本就年纪大了,任地也不是什么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几年风吹日晒下来,皱纹也深了,白发也多了,胳膊腿儿都有些疼痛。 “改日该请个太医来好生看看,保养保养。”秦放鹤唏嘘一回,“来之前可去见过陛下了?” 周幼青明白他的顾忌,私下结交群臣可不是什么好事,便笑道:“见过了,也是陛下叫我过来的。” 育种一事就是秦放鹤一力主张,没有任何人比他了解更深,如今周幼青要参与进来,自然是听他讲解来得方便。 得知秦放鹤刚从高丽王子那边回来,周幼青和高程异口同声道:“陛下知道吗?” 结党营私固然不美,若跟外国人结党营私,那就更不美了。 此言一出,几人面面相觑,俱都大笑起来。 这回回来,周幼青也领秦放鹤的情,从那边带回来许多好羊皮。 “你们也晓得我是没什么积蓄的,这些都是自家养的,花不了几个钱。关外不大稀罕,可这皮毛厚实细腻,放在京城也算用得上。” “难为费心想着,”秦放鹤谢过,“这可比别的什么皮子都好多了,冬日外出用极好。” 哪怕一样的东西,运到京城卖也要贵出好几倍来,这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见他真心喜欢,周幼青也高兴。 三人都曾在章县多年,如今又让秦放鹤牵头领了各自的职务,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阿芙也来打过招呼了,因如今她身子重,不便作陪,便亲自吩咐了厨房整治酒菜、送了瓜果。 高程不是头一回来秦放鹤这里,熟门熟路拿了就吃,边吃边听他们说话。 别的不说,子归弄的方子做的肉脯当真一绝。 “……问过有嘉,”周幼青遗憾道,“他回绝了,还托我转交书信一封。” 齐振业没有跟过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其实若单论私心,谁不向往京城呢,那是普天之下头一个繁华的所在,自家孩子若能在那里长大,日后亲事也好,前程也罢,都更有保障些。 可齐振业知道自己的斤量。 原本就是以举人之身谋官,放到地方上都只算小鱼小虾,更何况人才济济的京城呢? 一无出身,二无政绩,三无资历,只怕便是拖累。 况且如今畜牧和贸易那一套也不过刚刚上手,略有些眉目,怎好扔下就跑? 做事没头没尾的,传出去了也不像话,叫人不齿。 倒不如先在外面攒攒积经验,历练历练,有了政绩也有底气,到时再做打算。 兄弟待我好,我总不能给兄弟拖后腿吧。 秦放鹤将那信当场看了,然后又看一遍,十分欣慰。 果然人不磨不成器啊,昔日那个厌恶考试,只知杀羊养花的富家公子哥儿,如今也成长起来,晓得自己掂量权衡了。 周幼青刚刚回京,对于自己要接手的事物,乃至京城的形势都是两眼一抹黑,秦放鹤便细细将各处掰碎了说与他听。 “……后期陛下会单独设立一个农研衙门,直属中央,对陛下本人负责,你我共同分担……别的都不要紧,当务之急是增产。” 周幼青点头,“明白了。” 这个粮食增产是关键,至于好吃不好吃,口味如何,这些眼下都不重要。 对于穷苦的底层百姓而言,真到了挨饿的时候,掺了沙子和麸糠的陈粮都是好东西,又有谁会在乎口味呢? 秦放鹤最满意的就是他的务实,确定了宗旨和奋斗目标之后,又详细说起缘故。 随着与各国对外贸易的增长,商业利润会无法克制地呈现井喷式激增,这必然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去经商,而非继续务农。 而在这个科技和作物产量都相当落后的时代,毫不客气的说,粮食总产量就是靠人力和畜力硬生生笨办法堆起来的。 所以这种产业转变一旦控制不好,必将给王朝带来致命的打击。 简而言之,如果种地的太少,所有人都吃不饱饭,什么都是扯淡。 这方面的影响和变化,单靠朝廷政策是无法遏制的,若因此立法强行压制,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堵不如疏,那么如何在维持经济稳定增长的基础上,保证全国人民温饱,无疑迫在眉睫的严峻考验。 事关重大,所以这项任务秦放鹤决定全程领头,没有交给任何人。 周幼青务实,能吃苦、肯干,但是不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所以名义上打副手。 “这个好,就是这样才好,”周幼青非常认同他的安排,“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门路,又不会那般上下交际长袖善舞,如何一心二用?” “你只管放手大胆去做,出了什么事有我顶着,”秦放鹤道,“若是缺钱缺物缺人也只管同我说,陛下明面上或许没有怎么表态,但实际还是很支持的,这个你不必担心。” “子归呀,有你这几句话我就放心了!” 若问周幼青这辈子最怕什么,莫过于揣度上峰心思以及各处人情往来。 若非如此,也不至 于前半生那般潦倒。 来了知根知底的自己人,秦放鹤也欢喜,又仔细说起杂交嫁接。 如何除草,如何施肥,如何通过轮换不同的作物来增加土壤肥力都是最要紧的。 “……其实在这些方面,我远不如您,唯独一个敢想,”秦放鹤笑,我就想着有些野草或藤蔓,还有那什么番瓜的那般能结果,可咱们本地的许多作物却结的少,若如生骡子那样将它们配起来,又会如何呢?会不会结出又高产又能吃的作物来??_[(” 目前他的最大优势就是思维超前,而且所学非常庞杂,基本上什么都懂点,个别精深。 这就够了。 秦放鹤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用人。 他只负责引出大方向,然后挑选合适的人才,由专人专业深入摸索,自己掌握大方向。 上位者最重要的是如何用人,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不然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能累死了。 现在没有那么多先进的设备可以提前模拟生长过程,唯一的办法就是每年多种,然后同时做无数组实验进行对照。 次年挑出最好的,然后重复这样的过程。 所以他们需要人手,需要时间,也需要资金支持,这也是秦放鹤选择第一时间上报朝廷的最大原因。 周幼青频频点头,“你很有想法嘛!果然是咱们庄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知你们听没听过一句话,庄稼不会骗人。” 确实,有些嫁接出来的蔬果口味不佳,但是产量高啊,这还不满足吗? 秦放鹤跟高程就都笑了。 是啊,不管前头说的多么天花乱坠,那都不管用,只有到了结果那一刻,庄稼才会用沉甸甸的果实告诉你,你这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若是顺利,”周幼青顿了顿,谨慎道,“三五年内便可初见成效。” 常见的庄稼大多一年一结,但是也有许多品种需要提前栽培,顶了天五年,够它们厚积薄发了。 那边高程杂七杂八吃了个半饱,听到这里也跟着欢喜,“你们好好种地,我好好做那个铁疙瘩,赶明儿地上的开到各国去,海上的也运到各国去……” “什么铁疙瘩?”周幼青好奇道。 高程喜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跟他说了。 周幼青着实震惊得合不拢嘴,“天爷,不用牲口,铁疙瘩自己就能跑,这果然不是神话吗?” 秦放鹤和高程俱都大笑,“改日有机会必然叫你亲眼见一见,也上去坐一坐!” “那我就等着了,”周幼青欣然接受,又有一些感慨的拍着膝盖叹道,“还是京城好啊。谁能想到呢,临了临了了,我也赶上了这一波!” 放在几年前,就是打死他也不敢想还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别光笑,今日过来做什么呢?可是同卢实的相处有什么问题?”秦放鹤屈起手指敲敲桌面,拉回高程的注意力。 “卢实?”周幼青满面惊诧,“可是那位小阁老?” 卢实之名,他早已有所耳闻,虽不清楚内幕,却也知道这些年卢党与董门摩擦渐多,两边必然势同水火。 怎么听这个意思,还像合作起来了呢。 “说来话长,且容我日后慢慢再讲吧。”秦放鹤笑道。 “说不说的也不要紧,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既然这么做了,必然没有威胁。”周幼青摆摆手,又笑,“只是冷不防听到他的名字,着实害我吃了一惊。” 说完,三人又都笑起来。 笑完了,高程才摸着下巴想了半日,神色复杂道:“他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似乎对造物一道有着天生的敏锐……” 秦放鹤跟周幼青对视一眼,也有些惊奇。 他们都知道高程何等孤傲,天分略差一点的都瞧不上眼,话都懒得说一句,像这样背后夸人的事儿当真少有。 却说当日卢实初到,眼见着要跟董门爪牙合作,也确实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这点不自在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惊讶。 水开后顶动壶盖的事情人人皆知,可又有几人想过把这种力量利用起来呢? 这无疑是足以颠倒乾坤的重大进展。 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们竟然真敢拉自己入伙,就不怕自己抢了风头吗? 一时之间,卢实都不知该笑他们傻,还是佩服他们大胆了。 面对全新的领域,卢实感受到了久违的激情,产生了全新的兴奋。 他好像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迫切地渴望一点点打造陌生的未知。 而高程也展现出他惊人的算术和空间想象力,两人之间的矛盾神奇的抵消了许多。 然而很快的,新的矛盾随之浮现。 面对第无数次“神乎其神”想法和失败,卢实终于忍不住骂了高程,“你是赶鸭子上架吗?” 这都弄了些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 简直荒唐。 话出口的瞬间,卢实都做好了跟对方大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同僚竟然非常坦荡地点了点头。 “是啊。” 可不就是赶鸭子上架嘛! 不然你以为喊你过来干嘛?! 第 167 章 对抗(一) 正月放假结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高丽王子王焕再次递交折子,诉高丽辅政王王芝祸乱朝纲,挟天子为一言堂,颠倒尊卑、是非不分,请求大禄朝皇帝予以支援,助他重返高丽,以清君侧。 天元帝命人众念了这份折子,一时满朝哗然。 所有的折子,都要先给内阁筛一遍,然后过了翰林院的口,没有例外。 但凡天元帝有一点不喜,早就被筛出去了。 但此刻,天元帝却命人当众宣读,心意已然分明。 文武百官见了,当即心神领会,觉得必然是背后已经达成了点什么协议。 邻居嘛,又不是在自家打,又能借机宣扬国威,不打白不打。 最好是趁这回将高丽彻底打残了,省的日后聒噪。 于是便有言官出列,义愤填膺道:“我大禄使团尚在高丽,又开汉学堂,助他们启民智,那王芝非但不受教化,竟如此罔顾纲常,着实视我大禄为无物,实在该死!” “哎,这话过激了!”又有御史出列,“休管别家事。” 说到这里,却又突然话锋一转,朝天元帝道:“可是陛下,那王焕乃名正言顺的高丽王子,又曾任使团团长出使我国,近几年勤修汉学,十分诚恳,如今既然求到咱们头上……且高丽往年也曾与我国同抗北辽,总不好坐视不理吧?” 天元帝听了,深以为然,又唏嘘一回,追忆了前任高丽王与大禄的二三事,“只是若允了他……” 兵部尚书胡靖心领神会,便道:“这也无妨,陛下可派舰队护送王焕归国,去了之后,自有一番道理,我军只助阵,偶尔帮着主持公道也就罢了。” 天元帝听了,满意点头,“爱卿言之有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天元三十六年二月,在大禄旅居多年的高丽王子王焕,在大禄水师护送下踏上归程。 三月,王焕抵达高丽。 四月中,三王子焕联合朝臣,公然指责辅政王操纵朝政,请求高丽王斩杀佞臣,高丽王不允。 四月末,辅政王先发制人,意图谋杀三王子焕,然被大禄护卫团挡下,反杀之。 三王子焕痛绝,是夜逼宫,杀现任高丽王、太子,自立为王,以母妃为太后,改国号。 六月,群臣反对,以二皇子、五皇子为首的众人发动政变,于现任高丽王出宫祭天路上设伏,同时闯入皇宫,杀死太后及其遗腹子。 现任高丽王王焕有所防备,重伤,反击,二皇子、五皇子伏诛,其母妃、妻儿并母族、支持大臣悉数连坐,血流成河。 七月,王焕不治身亡,在位仅八十七天·。 因子嗣未成年,王焕去世后,四皇子、六皇子等诸位皇子并大臣坚决不承认他留下的遗诏,分庭抗礼,意在王位。 在此次叛乱中,王焕的支持者们被一一铲除、清算,血流成河。 混战之中,神秘谋士联合高丽朝中有识之士 ,以朝臣李仁为首组织反击,以雷霆之势诛杀国贼,扶持年仅六岁的九王子王禹登基。 新王年幼,不能理事,故以李仁等为辅政大臣,协助处理国事。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因大半年的混乱,高丽内部空虚,北辽趁势出击,屡屡犯边,高丽惨败,步步后退,情急之下,李仁以高丽王的名义请求大禄支援。 天元帝允,以高丽军为先锋主力,制定战略对策,交战二次,顺势推动高丽边境线向北部延伸。 九月,北部寒冬来临,北辽率先要求停战,李仁不允,然大禄第一时间撤兵、谈判。 战事结束后,大禄代表又与高丽在礼成港进行会晤。 此次会谈前后为期半月,双方展开了坦率的交谈,虽偶有摩擦,但充分交换了意见,进一步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并达成一系列共识。 会晤过后,大禄和高丽签订《礼成港协议》。 根据协议内容,高丽需承担此次大禄大军出行所有费用,包括并不仅限于粮草辎重、海军舰队损耗、火器使用、将士们微不足道的伤亡补偿等。 因高丽财政赤字,大禄特别允许以城市使用权代偿。 以李仁为首的高丽谈判团无法接受,双方再次经过坦率地交谈,决定各退一步: 高丽出让三座沿海城市,剩下的部分则以欠债的方式逐年赔付。 此外,大禄朝应高丽邀请,帮助恢复经济和人文,具体方式为长期驻扎包括并不仅限于礼成港在内的多个重要城市,进一步开放贸易城市,并广设汉学,增进双方交流。 另外,大禄租借高丽若干荒地,协助开发,并大量雇佣当地百姓,从根本上帮助拉动经济…… 在如今这种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的时代,尤其像高丽这种隔海相望的半岛国家,消息传递是非常迟缓的。 《礼成港协议》传回大禄时,已是天元三十六年十一月初。 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秦放鹤一家四口窝在软榻上说笑着,十分融洽。 已经四岁半的阿嫖边陪弟弟玩,边听父亲说着朝中事,时不时发出疑问:“父亲既然说北辽此刻势弱,为何不一鼓作气打下来?” 临时收手,放掉那些触手可及的黑土地,多可惜呀! 乳名阿姚的婴孩似乎听懂了,挥舞着胳膊腿儿,“啊啊啊啊!” 阿嫖顺势帮他擦了擦口水,忍不住戳戳他软乎乎的腮帮子,满意极了,“弟弟好看!” 阿芙听了,噗嗤笑出声,“当初谁嫌弃他丑,还哭了来着?” 阿嫖不好意思,哼哼着往她怀里扑。 人家不懂嘛,谁能想到刚出生的小娃娃又红又皱又肿,还臭烘烘的……她都气哭啦! 这个弟弟一点都不争气,爹娘和阿嫖都好看,你为什么这样丑! 秦放鹤却看阿芙,挤眉弄眼的。 这会儿笑话女儿,也不知是谁,当初刚生了女儿时,也嫌弃人家丑…… 阿芙面上飞红,抬手捶了他一把 。 秦放鹤笑着把阿嫖提过来,也不急着给答案,“那你觉得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初步具备了三观和逻辑,尤其阿嫖从小听着国家大事长大,这方面的意识更超前一些,可以尝试着让她自己分析。 可能会错,更可能不全面,但正是这一次次错误和片面之间,才会慢慢淬炼出真正的大局观。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阿嫖来说还是太难了。 她皱巴着脸想了半天,也还是不太确定地说:“不合算?” 爹常这么说,凡事要考虑回报率,不合算的事情不要做。 既然如此,就是不合算吧? 说完,阿嫖眼巴巴瞅着秦放鹤,既有期待,又很忐忑。 “好姑娘,”秦放鹤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摸摸小姑娘的脑瓜,“真棒!” 阿嫖眼睛一亮,“我说对了吗?” “对,”秦放鹤笑着点头,“但是不全对。” “那你告诉我嘛!”阿嫖趴在他怀里,双手撑着下巴,好奇极了。 “爹先告诉你为什么不合算。”秦放鹤笑道。 阿嫖确实说对了,但大概率是蒙的,可能她只是有这个模糊的概念,觉得不合算的事情,朝廷一定不会做。 但具体哪里不合算,为什么不合算,不知道,不明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辽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但终究也是一个国家……” 冬天到了,辽人的苦日子来了,但同样的,大禄和高丽的苦日子也来了,他们甚至还不如辽人更能适应在严寒的环境下长期作战。 况且辽人骑兵闻名于世,往来如鬼,小股作战、机动灵活,除非辽人骑兵深入高丽,不然还真就拿他们没办法。 但辽人也不傻,怎么可能巴巴儿过来给人杀? “况且当初我朝乃是以协助高丽平定内乱的名义去的,若果然同辽军正面对上,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高丽也未必安分……” 秦放鹤从来不对高丽的忠诚和信用抱有期待。 他们跟辽人杀个你死我活,岂不是便宜了高丽? 阿嫖似懂非懂,歪头想了半日,才磕磕绊绊道:“那,那打下来的那点北辽国土,就白给了高丽人嘛?” 好可惜啊! “小财迷,”秦放鹤失笑,“这么说吧,假如你跟别家小孩子打架,你打不过……” 话音未落,阿嫖就气鼓鼓道:“我打得过!” 别的小孩都不是我的对手! 秦放鹤:“……好,你打得过,爹只是打个比方。” “哦,”阿嫖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咳,你打不过,所以呢,你就找了我去帮忙打那个小孩子……”秦放鹤说着,就见女儿一点点眯起眼睛,脸上分明写着:好过分哦,小孩子打不过就找大人! 秦放鹤:“……” 都说了打个比方嘛! “有家长帮忙, 固然暂时赢了,”秦放鹤干脆把人物模糊掉,“但大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身边……” 啊!我知道我知道!阿嫖从榻上跳起来,像一头雀跃的小兽,等他家里的大人走了,我就狠狠打回去!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对,就是这样。”秦放鹤从善如流地忽略掉小姑娘的人物转换,“但高丽已经尝到了占有土地的滋味,会甘心这样放手么?” 不会的。 于是两边新仇加旧恨,势必重燃战火,彼此消耗…… 而西部女真崛起,北辽又要抵御大禄和高丽,越发左支右绌。 “那等他们都死了,就都是我们的吗?”阿嫖兴奋道。 “是这么个理儿,”秦放鹤失笑,“只是毕竟是一个国家,若内部不乱,一致对外,或许还需要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也说不定。” 阿嫖理直气壮地说:“那就让他们乱起来嘛!” 秦放鹤哈哈大笑,阿芙也是莞尔,“哪里是那样简单的,再者,他们活着,未必不是好事。” 女真政权跟北辽具有高度相似性,在大禄科技发展到下个阶段之前,若骤然开战,或许不会败,但也一定是残胜,并不可取。 便如当初他们留卢芳枝一党一口气一样,不如让北辽维持现状,一来辖制南面高丽,二来对抗西部女真。 而大禄,就可以趁着这十年,高筑墙、广积粮…… 所以,对待敌人,未必一定要第一时间斩草除根。 就像当初的高丽三王子,王焕,由这一颗棋子始,不就正式搅浑了高丽那一潭水么? 如今的高丽元气大伤,又面临北辽的疯狂报复,如果不想亡国,就只能全面依附大禄…… 阿嫖听完,只觉得脑瓜子胀胀的,好像短时间内吸收的讯息太多,一时消化不完。 小姑娘呆呆地坐在原地吸收半日,觉得差不多了,就跑到摇篮旁边,对这着里面的婴孩呱唧呱唧复述起来。 阿姚挥舞着手脚,傻乎乎笑着,“呜哇呜哇……” 一家四口正其乐融融,秦山就来传话,“那位小阁老又来问了,说到底什么时候成,您若不给个准话,他就不干了……”! 第 168 章 对抗(二) 阿芙母女齐刷刷去看秦放鹤。 秦放鹤一拍脑门,坏了,忘了。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说着就要下榻,伸脚去够鞋。 秦山见了,忍笑道:“小阁老只是在门外放了狠话,轿子都没下就走了。” 如今他们私下里再提“小阁老”三个字,已然是调侃的意味居多。 秦放鹤一听,又把脚缩回去,“那算了。” 也对,每次卢实见他都阴恻恻的,估计死也不会登门。 稍后秦山离去,阿嫖又凑过来,忽闪着大眼睛问道:“爹,你欠债啦?” “什么欠债!”秦放鹤义正词严,“只是一时忘了而已。” 读书人的事,能叫欠么? 阿嫖撇撇嘴,“我不信。” 那么多大部头书您都记得住,怎么可能偏偏忘了这个嘛! 秦放鹤点点她的额头,“小机灵鬼儿!” 三月初,挂在工部名下的“工研所”正式成立,由卢实和高程双头领导。 两人在初期阶段确实产生了一些摩擦和小矛盾,但都凭借高程“过人”的雅量揭过去。 磨合过后,二人非常诡异又和谐地度过了一段“蜜月期”,然后进一步凸现出来的矛盾再次激化,卢实整个人就很暴躁。 原本来这边,他心里就疙疙瘩瘩的,最初担心秦放鹤说一套做一套,不肯放权,结果现在高程两手一推,什么琐事都不管! 都成了他的! 这边调度,来找卢实; 那边实验出了岔子,来找卢实; 这头各项材料跟不上了,也来找卢实…… 这未免放权太过了吧? 当其他人都是死的吗? 卢实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找高程当众翻脸。 若换做旁人,说不得要大吵一架,就此一拍两散也不意外。 但高程则非常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自古能者多劳,卢学士以前就曾做过类似的活计,想来如今再做,也不难吧?” 如今二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工程学士”的虚职,名字还是秦放鹤取的,当初天元帝听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莫名贴切,就准了。 高程的想法非常简单: 我敬重你比我年长,都不跟你争夺管事权了,你还想怎样? 旁边的人听了,也都觉得卢实未免有点不知好歹。 你一个戴罪之身来这里本就开了天恩了,高学士又将大权拱手相让,您咋这么不知足呢? 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 卢实:“……” 狗日的这是不争吗? 而是他高程根本就不会! 于用人一道,就是个蠢货! 他算明白了,为什么姓秦的王八羔子要把这块肥肉往自己手里推了,合着是拿自己当牲口使,收拾烂摊子来的! 其实不光卢实暴躁,高程也不是很 冷静。 因为工作量太大了,真的太大了,单靠现有的几个人根本不够用,纵然四月、五月开始又陆续从国子监的工科挑选了一批人来,还是捉襟见肘。 又忙了几个月,工研所上下都熬出两个大黑眼圈,叫苦连天起来。 无奈之下,高程就向秦放鹤申请,说能不能让他向天元帝进言,正好趁着明年的殿试,单独加开一科工学考试,面向全国筛选出色的算学和工科人才。 秦放鹤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转头就跟天元帝说了。 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的生产设备,没有高精尖的电子计算机,一切的一切都要靠人工手搓心算,工作量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庞大。 就很简单的几个零部件,若想细分下来,图纸可能就有几丈宽窄,足以铺满一间屋子,需要三名以上的“工程师”合作五天。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只能天才扎堆,人力来推。 天元帝一听,先是觉得很有必要,可一想到可能的开销,又有些头大。 您咋怎么抠呢? 秦放鹤就说:“历来工科便不受重视,如今朝廷公开要,他们必然感激涕零,哪里还会计较什么报酬?住处都是现成的,庄子上多的是空屋子,日常吃喝也有限……纵然有本事的,一年考察下来,随便许他们个八品、九品小官儿也就是了,所需俸禄也都有限……” 高丽都要赔款了,还差这点儿? 回头再在高丽租借圈定几处,用他们的人给咱们开矿,银子、煤炭、宝石都有了,何愁没有源源不断的国际收入! 天元帝一听,嗯,这么算来,好像确实花不了几个钱儿,于是拟旨,五百里加急传遍各府州县城。 不过人来了怎样安排,出什么考题,都要详细筹划,所以等分派到下面各个衙门,已经是十月了。 秦放鹤手里还管着农研所那边一档子事儿,忙起来之后,就忘了给卢实回复…… 忘了就是忘了,故意的还是真心的,谁在乎呢? 秦放鹤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瞧瞧,卢学士多么有活力! 之前是“小阁老”,是儿子,如今活得跟孙子似的,都要返老还童了,卢芳枝不得感动坏了? 次日,朝廷准许来年加开工科考试的消息传到工研所,卢实和高程总算暂时安静下来,觉得可以再挤一挤了。 整个天元三十六年,高丽和辽国那边的消息就没断过,时间久了,次数多了,连街头巷尾的百姓也都能说上几句。 主要矛盾向外转移,内部矛盾就相对的缓和许多。 再加上卢芳枝一党也安静了,这一年间,大禄朝廷上下竟空前和谐。 唯一可惜的是孔姿清被派出去做秋闱乡试监考官了,等到阅卷结束,返回京城已经是腊月,累得够呛。 秦放鹤带着阿嫖去探望,“这一趟可瘦得多了。” 监考官需要避开自己和妻族、师门的籍贯所在地,若有明确政敌的,也要避 开。最后,年轻的孔姿清就被派到四川去了。 四川远,且道路不好走,八月初秋闱,孔姿清四月就出发了,中间经历了几场暴雨,还遭遇泥石流,一度去路被阻,堪堪赶在七月中旬才进入四川地界。 “本以为我就算能吃辣的了,”孔姿清捧着一碗菊花莲白茶苦笑,“万万没想到……” 秦放鹤秒懂。 如今辣椒确实没有传入中国,但国人早有吃辣习俗,葱姜蒜、花椒、麻椒、胡椒、茱萸、芥末等,都可以提供辣味。 当时四川本地官员替孔姿清接风,桌上便有许多当地特色菜,孔姿清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吃了几口,胃里就火烧火燎地起来,半宿没睡着。 且当地湿热,孔姿清很不习惯那样的气候,监考完返程的路上就病了一场。 “好歹赶在年前回来了。”孔姿清吐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果然他还是适合生活在北方! 屋子里暖烘烘的,只是难免有点干,白日向阳的窗子就开着,从他们坐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怒放的梅花。 阿嫖和孔姿清之子,大名孔植的小伙子锤丸,身后还跌跌撞撞跟着个更小的孔二公子,今年刚满一岁。 地上的雪都扫干净了,也不必挖洞,只前头用雪堆了一个小球门,小朋友们挥舞着木杆,将彩色小球打进去就得一分。 小孩儿不怕冷,大雪天的,硬跑出一身汗。 阿嫖笑道:“谁赢了,就让我爹做好吃的!” 秦放鹤:“……” 我同意了吗? 你可真是爹的亲闺女,拿你爹当筹码。 孔姿清看了便笑,“阿嫖这孩子,长得越发高了。” 秦放鹤挺瞬间骄傲,“那是!” 阿嫖天生高挑,又爱玩爱吃,加上女孩儿发育本就早些,所以虽然比孔植还小了一岁半,可打眼一看,个头已经差不多了。 夸完了自家的,秦放鹤也没忘了夸夸朋友的。 孔植,植者,直也,栽培、正直,非常鲜明地表达了孔姿清想让儿子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 两个当爹的正说笑,孔家的人就递进话来,“赵大人前来拜访。” 孔姿清刚回京,各处熟悉的不熟悉的,也都来问好,赵沛过来,不算意外。 孔姿清下意识看了秦放鹤一眼,后者轻笑一声,“不必管我。” 又不是仇人,怎么,他来了,我还避出去? 孔姿清摇头失笑,“请他进来。” 稍后赵沛刚进院门,还没看见里面的秦放鹤的,就听阿嫖哇的一声。 赵沛就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低头一看,就见一颗红色小炮弹甩开球杆,扑腾着冲了过来。 他近乎本能地弯腰抄起,阿嫖就熟练地搂着他的脖子抱怨道:“赵伯伯,你怎么都不去找我玩了?” “阿嫖?”赵沛愣了下才认出她来。 小孩子长得太快了,一天一个样,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去岁宫宴上呢。 嗯呐!阿嫖用力点头。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后面孔植收拾了阿嫖的球杆,一起提着过来,一板一眼向赵沛行礼,“赵伯伯。” 赵沛就有点头疼,下意识往屋里看了眼。 孔植眨眨眼,“秦叔叔也在。” 赵沛:“……在就在呗。” 我问了吗? 没问啊! 还躲着不成? 孔植哦了声。 赵沛:“……” 这小子是不是脸上有字? 跟他爹真是一样一样的! “阿嫖,”孔植朝小姑娘招招手,“你下来。” 阿嫖哦了声,又抱着赵沛的脑袋道:“赵伯伯,你说教我功夫的,可别说话不算数啊!大人不可以撒谎骗小孩子的!” 赵沛啼笑皆非,“你才多大,还记得这个?” 说着,弯腰将她放到地上。 然后就见小姑娘叉腰道:“我自然不记得,可我爹记得!” 隔三岔五就说! 赵沛:“……” 秦子归啊秦子归,真有你的! 阿嫖大声道:“你要是非骗小孩子,就不是好大人,我就,我就不喜欢你了!” 她吞了下口水,皱巴着脸努力想,“娘说过,这叫,这叫言……” 拄着两根球杆的孔植在旁边幽幽道:“叫言而无信。” 阿嫖用力点头,词汇库瞬间激活,“对,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赵沛:“……” 人不大,知道的还挺多! 姓孔的小子,能劳驾您闭嘴吗? 才多大点儿的小东西啊,就知道煽风点火了? 赵沛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一个怎样的麻烦,只好蹲下去,认真解释道:“这个,伯伯平时要上衙门,或许没空……” 阿嫖眨巴着眼,“那你当初干嘛说呀?” 小姑娘哼哼着,低下头,用脚尖一点点蹭着地面,又斜着眼瞅他,“你故意骗小孩儿!” 赵沛:“……” 不是,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你爹平时到底怎么教你的?! 赵沛才要解释,后面孔植就凑上来,扯扯阿嫖的衣角,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算了,秦叔叔说过,大人经常随口乱讲的。” 赵沛:“……他胡说!” 秦子归你怎么回事?还教坏别人家的孩子!!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69 章 对抗(三) 稍后两个小的继续在院子里玩,赵沛自己进屋,就见秦放鹤和孔姿清似笑非笑坐在窗边软榻上,也不知听了多久了。 气氛稍显尴尬。 之前赵沛也跟孔姿清闹过不痛快,可如今孔姿清病了,外头多少人都借机来探望,他若不来,总说不过去。 “坐吧。” 都不是头回认识,孔姿清随意一摆手,命人上茶。 看见秦放鹤,赵沛多少有点不自在。 可一想到刚才在外面跟两个小崽子的对话,这点不自在又迅速转为另一种情绪。 有你这么在背后对小孩子拱火的大人吗? 谁也没先开口,室内的沉默诡异地蔓延。 “噔噔噔。” 阿嫖突然扒着门框,从外面探进脑袋来,冲里面三个大人“嘿嘿嘿”。 赵沛:“……”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放鹤冲女儿抬抬下巴,轻飘飘道:“莫要强求,玩儿去吧。” 阿嫖哦了声,又瞅了赵沛一眼,果然玩儿去了。 赵沛:“……” 他实在忍不得,“当初我说那话,确实发自真心。” 秦放鹤用跟阿嫖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哦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初”发自真心,那现在呢? 骗小孩儿! 孔姿清只垂眸点茶,专心得不得了,好像那点茶粉组成的图案比什么都好看。 “只是当时没想到,做官了之后会这样忙……”赵沛叹道。 是真的很忙,有时遇到下面递上来的棘手的案子,大理寺上下一连几天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别说教朋友家的孩子了,就连他自己的崽子,都腾不出空来,还是老家送来的武师父。 “我懂,”秦放鹤起身从孔姿清那边拿了点好的茶来,漫不经心道,“阿嫖也懂。” 他越云淡风轻,就越流露出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仿佛赵沛是个不懂事的胡闹的孩童,不管他说什么,大人们都会“是是是”“好好好”。 赵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懂个鸟甚!” 此言一出,一直没吱声的孔姿清就噗嗤笑开了,秦放鹤眼底也泛起笑意。 赵沛一怔,回过神来,意识到又被这俩人连手捉弄了,也是无奈,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最初那点尴尬也散去大半,虽不敢说一如往昔,至少没绷着了。 见孔姿清还有心思点茶,便知无大碍,赵沛随意问候几句,便接了点茶。 孩子们的笑声伴着清冽的梅花香,一阵阵飘入室内,赵沛啜了口茶汤,缓缓吐了口气,“都这么大了啊……” 当年初见时,秦子归自己还满脸孩气,如今女儿都会耍心眼儿了,果然岁月不饶人呐。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赵沛忍不住再次强调自己并非故意哄骗小孩。 一个 人平时越是守信,就越受不了这类指责。 孔姿清:“……” 感情你还没过去这道坎儿啊! 秦放鹤忍笑道:&ld;好不好的,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便胡乱干涉。∨[]∨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赵沛没好气白他一眼。 什么有自己的想法,还不都是你教的? 却听秦放鹤又道:“不过话赶话说到这儿,说不得要央你帮忙寻一个人品端正可靠的女师父。” 赵沛一怔,“你让我找?” 秦放鹤十分坦荡,“我与无疑皆不长于此道,难不成放着一个你不问,还去求不认识的旁人?” 人品可靠的武师少,女性武师就更少了,若让他们这些文官找,还真不知从哪里下手。 顿了顿,他又幽幽道:“况且当初……” “罢了罢了!”赵沛赶紧摆手。 况且当初还是我自己夸下海口。 秦放鹤如此坦率,反倒叫赵沛浑身不自在起来,既有被委托事务的感慨,又有一点细微的,对过往矛盾的内疚。 秦放鹤见了他的神色变换,不禁暗自喟叹,这就是赵沛,赵慕白。 相较理性,其实他心中的感性成分更多一点,作为一名现任官员,这是他最大的优点,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最大的弱点。 赵沛家中武官居多,难免跟地方上的武装势力打交道,这事儿找他还真是找对了。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他还真就从记忆中扒拉出个人来。 说是昔年他爹在外头任职时,曾跟当地镖局合作过,那镖局原本是夫妻店,后来男的死了,女的也趁势金盆洗手,不干了。 “她的本事或许还在那没了的男人之上,飒爽果断不逊儿郎,使得一手好棍法,只是痴情些……前两年我还听人说起她,因如今镖局散了,也不好坐吃山空,倒是带着女儿四处游荡,有时也重操旧业,帮人护送随行,有时也去与人做馆……” 说起此人,赵沛还有些唏嘘,“粗粗一算,她如今也得四十多岁了,女孩儿也要二十岁,颇有其父母风范。” 秦放鹤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到了这个年纪,比起继续居无定所四处游荡,那位女镖师肯定更倾向于稳定下来,好歹也给自家女孩儿谋个出路。 而在这个世道,再没什么比官员的家庭教师更好的出路了。 这年月,走镖是真的拿命换,说不得就有些过人的江湖经验;且又少不了同地方官府打交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换赵家人一句好,就证明那对母女人情往来也要的。 这样的人给阿嫖做老师,秦放鹤放心。 再说兵器,棍不同于别的,威力颇高,但杀伤力不足,选择修习棍法的人大多心怀慈悲,杀性不大。 而棍加枪头又可为枪,二者颇有相同之处。 枪乃兵器之王,马战步战都使得。 “既如此,就拜托了。”秦放鹤道。 赵沛点 头,“既如此,我先托人打听打听,看她们娘儿俩现居何处,可还坐着馆……” 三人说了一回,眼见天色不早,秦放鹤便起身告辞。 “出门前说好了陪家人用饭,你自己好生养着,我先去了。” 孔姿清点头,又看赵沛。 后者就有点迟疑。 这会儿说也不留下用饭的话,那就要同秦放鹤父女一起出门,没有孔姿清在旁,多少有点…… 结果不等他开口,孔姿清就干脆利落送客,“你也去吧。” 赵沛:“……” 你就差这一顿饭?! 孔植代父送客。 出去的路上,赵沛和秦放鹤一改方才当着孔姿清畅谈的模样,一言不发。 一直到了门口,阿嫖自己爬上马车了,秦放鹤和赵沛还在下面站着,也不说话。 秦放鹤瞧着他倒像是心里憋着事儿的样子,略等了等,眼见没有下文,索性拱拱手,“就此别过。” “高丽的事,农研所、工研所的事,都是你的手笔?”赵沛忽然在他身后问。 两人都很明白,农研所也好,工研所也罢,其实都不重要。 秦放鹤转过身去,不答反问,“怎么,慕白兄又有高见?” 虽是笑着问的,可他眼底却淬着凉意。 赵慕白又如何呢? 百年大计,事关国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赵沛苦笑,“若我阻止,你也要杀我么?”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自己这一个了吧? 秦放鹤摇头,“不,我会让你明白你所谓的坚持,不值一提。” 我不会杀你,但会让你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然后亲眼看着这个世界风云变幻,亲眼见证自己三观的坍塌,余生沉浸在无限悔恨之中。 赵沛叹了口气,“聊聊吧。” 秦放鹤倒是有些意外。 对方,似乎变了一点。 赵沛还是骑马来的,秦放鹤也不上车,跟他在路边并肩而行,车马都在后头慢慢走着,吱呀,吱呀。 “月前,下头转过来一个案子,”赵沛缓缓道,“是南边一个小渔村来的……” 一般来说,各地的案子自有各级衙门处理,除非死刑或悬案大案,等闲倒不了三法司。 而这起案子,就是死刑。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渔村,跟无数个别的渔村一样,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以打渔为生,偶尔有水性好的人,还会下海摸珠。运气好的话,一日冒险摸上来的海珠,就够换一家人一整年衣食无忧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大家发不了大财,却也没饿过肚子,都很知足。 然后有一天,倭寇来了。 他们登岸后便四处烧杀劫掠,有反抗的一概杀死,女人们则更惨…… “被抓走的女人大多没能活下来,有的被生生折磨致死,有的拼着一口气自尽了,”说起这些卷宗上的话,赵沛的语气说不出的消沉,“但有个叫阿兰的女人,幸运地活了下来,并辗转找到了幸运的渔民们。” 秦放鹤看了他一眼,“真的是幸运么?” 赵沛沉默片刻,摇头,“不是。” 阿兰没有迎来渴望的安慰和安抚,所有人都有以一种混杂着震惊、排斥和近乎耻辱的眼神看着她,推搡着她: 你怎么还敢回来?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但不管怎么说,阿兰实在走不动也撑不住了,有几个好心人暂时“收留了”她,又丢给她食物。 原本想着,阿兰或许会这样死去,但“事与愿违”: 这个女人求生的欲\\望异常强烈,她竟凭借一点臭鱼烂虾和雨水,活了下来! 那么多人都在指指点点,阿兰的婆婆和男人每日用各种可怕的言辞羞辱她,“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敢回来?” “你已经不干净了啊,这是让人戳脊梁骨啊!” “但凡有点廉耻,当日你就该投海死了!” 可阿兰不想死。 她只是不明白,不是她的错啊。 朝廷没拦住那些倭寇,男人们也没拦住,我只是想活着,有错吗? 年复一年,漫长的辱骂还在持续,终于有一天,阿兰崩溃,趁着夜色,杀死了婆婆和丈夫。! 第 170 章 对抗(四) 此事在当地引发轩然大波,按照朝廷律法,杀人偿命,阿兰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但她的遭遇也令人同情,当时就有几个知根知底的老人为她求情,诉说不易。 难得当地县令是个有善心的好官,唏嘘道:“国仇如山似海,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承受的?” 按规矩,地方死刑需要上报朝廷,经过三法司核查后方得批准,于是那县令就在卷宗上添了至关重要的几笔,“有女阿兰,至纯至孝,其情可悯,其罪可怜”。 卷宗先报给刑部,刑部查看细节,又派人去地方核实了,确认人证物证无误,转交大理寺复核。 而当日跟进这个案子的官员之中,就有赵沛。 几乎是瞬间,他脑海中就回想起当初秦放鹤说过的话,“你只说别国百姓无辜,可曾见过倭寇残害我朝百姓?他们就不无辜吗?” 他们就不无辜吗? 曾经那样模糊的东西,此时此刻,如此血淋淋的呈现在赵沛眼前。 一个女人悲惨的一生,只浓缩成了卷宗里的几句话,轻飘飘的,几行字。 但赵沛越看,就觉得那几行字越沉重,越巨大,如同幻化成漆黑的山峦,沉甸甸地向他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阿兰有错吗? 她确实杀了人。 但她最初也只是想活着,这有罪吗? 死了的男人和婆婆有错吗? 有,但罪不至死。 可话说回来,他们也确实想逼死人命…… 那么,罪魁祸首是谁呢? 倭寇。 这几年大禄水军不断扩张,态度也日益强硬,其实沿海倭寇之乱已经比之前消停多了,至少明面上官方组织的入侵大大减少,但暗处的,依旧屡禁不止。 据当地县令描述,这种小规模搞突袭的倭寇以高丽和倭国居多,也有的是南边的麻逸、安南、勃泥等小国。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非正规军,而是学过一点武艺的泼皮、浪人,伙同当地过不下去的百姓出来“闯荡”。 若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就是狠。其狠辣残忍,丝毫不下于北方边境打草谷。 针对本案处理结果,大理寺上下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认为,阿兰杀人固然有其迫不得已,但毕竟是两条人命,若高举轻放,万一日后被有心人借机效仿,又该如何处置? 另一派却认为,此事特殊,便该特办,况且阿兰本性纯善,若非婆婆和丈夫屡次逼迫在前,也不会走投无路痛下杀手。 两派各有各的理由,案件便争论不休,渐渐传到官太太们的耳朵里,然后这些命妇们又说给皇后听,皇后听罢,又讲给太后。 太后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听了此事,狠掉了几滴眼泪。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实在可怜。” 皇后深以为然。 说句难听的,此事真要深究起来,岂非朝廷和地方威慑 不够、巡视不周之故? 如此种种,都落在一个小小女子肩头,难不成,还要她偿命么? 于是太后便亲自去见了天元帝,几日后,旨意就下来了。 “阿兰一案,虽情有可原,然杀人一事不容辩驳,责其出家,余生青灯古佛,忏悔赎罪。” 听到结果的那日,不知怎得,赵沛心里突然轻松许多,像是压了许久的阴霾,被拔地而起的风吹散了。 对阿兰一案的审判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天元帝对倭寇再次得逞的现实十分恼火,连夜发旨,命地方水军加大清剿力度。 民间若有勾连者,连坐。 其实这个案子,之前秦放鹤也曾有所耳闻,阿芙也曾在家叹息良久。但毕竟不是他职权范围之内,明面上,也就什么都没说。 并非铁石心肠,而是他所知道的另一个时空的过往,远比这些惨烈得多。 这条路并不算长,转眼到了十字路口,再往前,两人就要往不同的方向分开了。 秦放鹤停下脚步,看着赵沛,“所以呢?” 望燕台的西北风实在凛冽,呼啸而过的瞬间,就在皮肉上落下刀割般的刺痛。 那些将化的未化的积雪,重新呜咽着卷起,白茫茫灰蒙蒙一团团一片片,四散而逃。 “我想,我确实有点理解你的想法了。”赵沛口中呼出的白色水汽来不及停留,便被风雪裹挟着散去。 回到家不久,外面天幕间弥漫的就不仅是地上的积雪,还有自万丈穹窿间漏下的碎琼。 阿嫖玩了半日,累狠了,回来的路上就睡得天昏地暗,阿芙索性不扰她,只将两个小的并排着摆在炕上,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自己则跟秦放鹤在一旁炕桌边对坐涮肉。 雪白的骨汤里加了菌菇熬的,香醇浓稠,涮肉之前先来几勺,滋润肠胃,很受用。 “叫慕白帮忙请师父?”阿芙听了,夹肉的筷子一顿,似是玩笑似认真道,“就不怕他安排眼线?” 秦放鹤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也跟着笑了一回,“他不会。” 阿芙莞尔,“他是个难得的,之前你们闹僵了,我也惋惜,若能因此缓和一二,也是好事。” 偶尔她回想起来,也不禁感慨时移世易,岁月变迁,当年陪秦放鹤迎亲的旧友们,也因种种缘故走散了。 秦放鹤嗯了声,慢慢嚼了一块肉,“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第二个最有原则的……” 太有原则的人往往都偏执,若换成别人,敢跟他扯上次那些冠冕堂皇的瞎话,早散了。 “那第一个呢?”阿芙好奇道。 “隋青竹。”秦放鹤毫不迟疑道。 秦放鹤本人就不必说了,原则这种东西,在他看来随时可以调整。 孔姿清也算得上君子,可即便如此,底线也远比外表看上去更低更灵活。 因为幼年的经历,孔姿清这一支的前途命运早就跟秦放鹤,或者说董门绑在一起。 当初赵沛与秦放鹤政见相左,曾在事后问孔姿清,是否就是这么相信秦放鹤,孔姿清回答了是,但……也不全是实话。 如今大家一点点爬到眼下这个位置,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简单的个人好恶所能左右得了的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许多事不仅仅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孔姿清早已在无形中提前站了队,无法切割,就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哪怕来日秦放鹤做的事情不是那么公平正义,孔姿清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前途命运,也必须无条件维护、支持。 这就是盟友,真正荣辱与共的盟友。 但赵沛不一样。 他并没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所以他的原则无关交情,只问真心。 说得不好听一点,现在的赵沛是个好人,也算个好官,但唯独不是合格的政客。 “不过……”秦放鹤将一角炸豆腐按在汤汁中,看着翻滚的气泡将金灿灿的边缘一次次掀翻,蒸腾的水汽氤氲了视野。 阿芙接上,“不过么,人都会变的,是不是?” “不错,知我者,阿芙也。”秦放鹤笑着将吸饱汤汁的炸豆腐放入阿芙碗中。 以前的赵沛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但身处其中,不可能永远不受影响。 秦放鹤今日所见的赵沛,当真还是记忆中那个天真的赵慕白么? 今日他一番话,真的只是被阿兰一案触动,反思后的结果么? 固执如隋青竹,一次南下后尚且改观不少,赵沛就比他差,永远冥顽不灵么? 未必。 人人都会变,就连秦放鹤自己,也不敢说一如往昔,那么赵沛呢? 高丽的事,他知道,农研所和工研所的事,他也知道,即便不知内情和真正的发展方向,凭借他的天分资质,也能窥见一二。 所以,是他真的觉得秦放鹤激进的主战思维有道理了呢?还是仅仅发现,包括天元帝本人在的朝中绝大多数实权派都异常推崇,所以不得不低头收敛? 曾经的高丽王子也不坏,也曾与秦放鹤相谈甚欢,可后来呢? 秦子归还不是笑吟吟的,送他去死? 赵沛的内心深处,从未宣之于口的某个角落,是否也有类似的担心? 或许是秦放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从来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性。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孤儿,他有族人,有妻子,有儿女,有一群在他意志下生存的同僚,不能不提防,不能不多想。 秦放鹤不敢赌,也赌不起。 如果真要死人,那么只好让对手去死。 感性方面来说,秦放鹤不希望赵沛变,因为一旦变化,势必会产生连锁反应,许多原本针对赵沛的评判和预备对策也会作废,等于变相增加了不安定因素。 但理性却又不断提醒秦放鹤,人不可能永远不变,恰恰是变了的赵沛,才是最适合时代潮流的。 话说回来 ,就像阿芙问的,替阿嫖找武师真的非赵沛不可吗? 当然不是。 远的不说,二师伯苗瑞就曾任过两省总督,手下辖制武官、军士无数,如今也有三分香火情,一句话吩咐下去,多的是人来聘。 但他还想给赵沛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最后的机会。 高丽战事已成既定事实,赵沛不可能毫无波澜,若他今日回绝,就意味着他一定要站在对立面,双方真正决裂,从今往后,秦放鹤不会再手软。 所幸,赵沛变了,往秦放鹤所期望的方向变了。 秦放鹤隐晦地搭建台阶,赵沛及时顺着下了。 这个世道,这个处境,他可以没有多少挚友,但绝不能有太多敌人。 “爹?” 炕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呢喃。 秦放鹤放下筷子过去,“醒了?” 阿嫖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熟练地往他这边蹭,吸吸鼻子,“香……” 阿姚早醒了,不哭不闹,正自己抱着脚丫子啃,听见亲爹过来,咧开嘴咯咯笑了几声。 “弟弟!”阿嫖睁开眼,揉着阿姚的脸蛋亲了几口,心满意足,又苦口婆心教导起来,“不可以啃脚丫子……” 多脏啊! 阿姚听不懂,注意力早被姐姐头上晃动的珠花吸引过去,伸了手就要去抓。 “哎呦,你可不能拿这个,”阿嫖一把捂住,麻溜儿翻身下炕,从桌上拿了个饽饽赛过去,“哝,这个好玩!” 阿姚是四月生的,这会儿都快八个月了,早就开始添加辅食,吃点饽饽也无妨,故而秦放鹤和阿芙都未阻拦,只将这小子抱到跟前,监督着啃,省得噎着。 他也不挑,闻着挺香,搂着就啃,啃得满脸都是饽饽渣滓和口水,自己还搓着脚傻乐呵。 阿嫖见了就有点愁。 这弟弟看着傻乎乎的,以后可怎么办哦!! 第 171 章 多事之秋(一) 天元三十六年的春节跟往年似乎并无不同,不过若真要挑起来,也有,比如秦放鹤就收到了金家送来的节礼。 “……听说是他家,我还吃了一惊呢,”阿芙笑道,“毕竟两边素无往来。” 送礼这种事是很有讲究的,不仅要看门第、家世,还要看当家人彼此之间的交情,来来往往的基本上都是固定的。 冷不丁多出一家来,就很显眼。 论理儿,金晖是秦放鹤的下属,合该走动着。但其父却是卢芳枝的弟子,今年之前两边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莫说送礼,不相互捅刀子就算难得了。 秦放鹤拿过礼单细细看了,“倒是蛮有诚意。” 也不过是些今年新出的江南丝绸,几样摆件,并几匣子家常点心,还有两盏精巧的走马灯,显然是为了上元节给两个孩子玩的。 不算多么贵重,倒显出几分亲近和真诚来,明摆着是金汝为有意低头示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芙说,“人家巴巴儿送上门来,若坚决不收,传出去倒显得咱们没理似的,就是陛下听了也不美。所以隔日就打发人回了,打头的是几卷好羊皮,一架小炕屏,再有若干珠子,几样咱们家里的特色干货酱菜……” 如今瞧天元帝的样子,是想护住卢芳枝的身后名,而金汝为一反常态主动示好,也必然提前得了卢芳枝的默许,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秦放鹤都不便回绝。不然,就是打陛下的脸了。 那走马灯十分精巧,各处都打磨光滑,不见一根倒刺,纸也是做过防水处理的,中间是三层嵌套的榫卯平衡装置,就算不小心打翻了烛火也不会乱动,永远笔直冲上,很安全。 秦放鹤孩提时代家贫,自然无缘接触这样精巧的玩意儿。后来拜了师门,师长们见他早熟,虽有所关怀,却也不会想到弄这些玩物丧志,故而来到大禄这么久了,竟还是头一回摸传说中的走马灯。 我先替闺女玩一玩,验验货! 秦放鹤一时兴起,亲自寻了烛火来点上,不消片刻,热力推动那内外双层的走马灯缓缓转动,赫然就是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 他难得这般孩气,阿芙也觉有趣,两人说笑许久才睡下。 官员们一放年假,各处的社交活动骤然增多,这边赏花那边赏雪,便是官员本人不爱去的,自有夫人带着孩子们过去玩耍。 次日阿嫖应邀和董娘出门去给手帕交过生日,原定午后方回的,结果才去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怏怏归来,腻在阿芙身上不快道:“也不知哪里来了那许多人,我和小姑姑分明不识得她们,却偏要凑上来说话……” 闹得她们玩也玩不痛快,索性提前离席回家。 阿芙一听就明白了,指着秦放鹤道:“这要怪你爹。” 因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的大考,朝廷还在这个当口宣布加开工科、算学殿试,透出不寻常的意味,于是自下半年开始,京城就陆续涌入大批考生,连翻滚的空气中似乎都沾染了墨香, 十分热闹。 不光街头巷尾热闹,似秦放鹤这般曾跻身三鼎甲,入仕也发展十分顺遂的现任官员,家门口也热闹得很。 须知科举本身就跟官场息息相关,尤其乡试之后,考生们就是半官之躯,日后是否高中,并不单看才学见识。 所以如何赶在会时之前获取前辈们的一点指点,获得他们的青睐,就成了广大考生们的目标。 而秦放鹤乃有史以来头一位六元,真真是广大读书人眼中的文曲下凡,名字都自带光圈的,且他的师公眼见着就要内阁登顶,本人又深得陛下宠信,自然少不了人巴结。 放假之前,秦放鹤就在下衙的路上被人堵过几回,言辞恳切地请他看自己的文章。 众目睽睽之下,秦放鹤不便回绝,想着既有如此胆量,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收下了。 结果回来一看,辞藻美则美矣,然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好一坨大辩! 当夜秦侍读便骂骂咧咧地命人将那几张纸丢到臭水沟里去,然后咬牙骑马上班。 马匹速度远超车轿,威势惊人,如此一来,还真就畅行无阻。 就是有点冷。 不过可以忍受。 但很快的,那些狂热的考生们就转变目标,开始在他家门口玩秦门立雪,一个个活体雪雕似的,别提多吓人。 无奈之下,秦放鹤只好学孔姿清等人,在门口放了两个大筐,凡有意向者皆可将自己的文章诗词投入其中,等待批阅。 于是秦侍读虽然放了年假,但也好像没放,因为还要吭哧吭哧改卷子。 有时候看着混在里面的溜须拍马和礼单子,他也烦也累,就想把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花式卷子扬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也是下头起来的,太清楚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想要冲破阶级封锁有多么艰难,或许自己这里,就是他们所能接触的唯一一条路。 万一,这里面就有自己需要的人才呢? 几天自我攻略下来,秦放鹤筛选卷子重点的水平直线上升,效率也节节攀升。 奈何人力有尽时,外头许多考生等不得或者不满足于书面交流,就想方设法打通关节,试图从他的妻儿那边下手,才有了今日阿嫖的遭遇。 秦老师批完了今天的卷子,正好歇一歇,便唤阿嫖上前,“来,爹爹陪你玩,赶明儿咱们去庄子上躲懒!” 之前天元帝赔的那个庄子可大了,前后足足占了两座山头,里面应有尽有,上下人口加起来简直比白云村还多,几乎是迷你小镇的样子,他就不信那些人还能追过去。 说起庄子,阿芙倒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前儿隋翰林得的那个庄子是不是就在附近?倒是可以顺道拜访一下。” 十月上旬,前后持续近两年的声势浩大的云南林场和福建船厂一案才算正式告一段落,天元帝陆续发落了一批人,关的关,抄的抄,流放的流放,死刑的等到明年秋后问斩。 因前任云南林场主,皇商李仲 指认,原云南巡抚严英杰正式落马伏诛。 但严英杰本人拒不承认受卢实指使,故而虽从他名下查出许多与卢实有关的物件,仍因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无法直接将卢实定成死罪。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但天元帝也以此为由,再次将卢实身上的实权职务撸了个干净,只剩一个“工程学士”,实打实的牛马人。 罚的罚了,自然也少不了论功行赏,苗瑞和隋青竹就在其中。 因苗瑞如今任着浙江巡抚,位高权重,又有前番“过失杀人”,倒不好再封,就给了口头嘉奖,证明这个臣子依旧简在帝心,朕还是很重视的,尔等不可阴奉阳违,务必上下齐心全力配合治理地方。 倒是隋青竹,评了首功,得了子爵,特许两代后始降,又知他清贫,额外赏了城外的庄子。 自从去年四月打南边回来之后,隋青竹就一直在家休养,直到今年夏天才重返朝堂,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 原本他人缘不好,少有人登门,倒也清静,可下半年之后也陆续有考生想过去碰运气,求指点,搅得不得安宁。 故而得了城外的庄子之后,立刻就搬过去了。 不过在这之前,隋青竹还曾上书,请求朝廷为牺牲的小方等人加封,若不方便,大可以将他的赏赐拨过去芸芸。 天元帝明面上有点抠,可对喜欢的臣子还是很大方的,当即允了。 当日在云南牺牲的小方等人都是正规军,身上多少都有官职,此番因公殉职,便在旧例抚恤银子的基础上,各自追封一等,其妻其母亦加封命妇,其子成人后可直接入国子监。 如有养育儿女艰难者,朝廷代抚之。 别小看这一等,男人没了,命妇还活着呢,照样可以领俸禄,每月多一份钱,日子也好过些。 后面有地方官递了折子来代家属谢恩,还特意点出来,说当初小方等人一死,苗瑞就已经给那些人的家眷送了银钱,帮忙料理了后事。 当时他也没说是谁给的,那些人就都以为是朝廷给的份例抚恤银子,这会儿又收到一笔,还懵着呢。 天元帝看了,感慨万千。 苗瑞此人外粗内细,处事果决而不贪功,实在是可造之材。 单就收徒弟的眼光来看,卢芳枝不如董春多矣! 输得也不冤。 “对了,朕听说金家的人往姓秦的小子那边去了?”天元帝拍了拍折子,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是。”胡霖不敢欺瞒,原原本本地说了,“就几个家下人白日里大大方方去的,捧着的东西也有限,没什么要紧的。” 天元帝点点头,“倒还乖觉。” 他固然不喜欢臣子们大肆结党营私,可如今正值紧要关头,更不愿意看见那些身为人臣的不顾大局,只为一点新仇旧怨而窝里斗。 这样就很好。 对隋青竹的嘉奖一下来,城中着实热议一阵。 别的倒也罢了,唯独爵位很是难得,有了这个头衔,隋青竹这一代开始就算正式踏入贵族的行列,而非寻常官宦人家。 天元帝甚至还允许他两代人之后再递降,常言道,三代养贵,这一门就算贵起来了。 “也算苦尽甘来,”秦放鹤点头,“好地皮好庄子也就那么几处,都是一波抄的家,远也有限。” 看隋青竹那个架势,除非皇帝亲自下旨,不然大有在城外扎根的意思。 正好他家里也有一个女儿,阿嫖过去也不寂寞。 大年初三一过,各处该拜年的也都拜了,秦放鹤就命人收拾好行囊,带着妻子儿女直奔城外而去。 去了之后才发现,孔姿清一家也在这边躲清闲。 得了,什么都不必说了,玩儿吧。 不过清闲日子也没能持续太久,正月十四一大早,在城中留守的秦猛就亲自打马来报,“卢阁老恐怕不好了……”! 第 172 章 多事之秋(二) 漫长而严寒的冬日素来就是体弱老年人的危险期,所以打从今年刚入冬开始,包括秦放鹤在内的各方都密切关注着卢芳枝的动态。 昨天酉时末,卢府突然派人去请了刚退下来的李太医。 秦放鹤点头,“卢家常年有医药供奉待命,手段也是要得,等闲小病小灾,根本不必惊动外面的太医。” 秦猛道:“我们也怕出错,就想等等看看情形,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吧,竟又有人往李太医家里跑了一趟,带回来两个小盒子……” 他还用手比划了两下,“一个大约一尺来长一长宽,另一个么,小一些也厚一些。只是离得远,看不清材质纹样。” “长的那个大约是老参,小的不好说。”阿芙比秦放鹤懂这些,“卢阁老一贯注重保养,这几l年年事渐高,下头的人往上递的也多有各地名贵药材,如今却要从太医那里拿,要么等闲药性的已然救不了了,要么是连日来用得太多,已接续不上。” 急救时人参最大的功效就是提气续命,日常也可培本固元,由此可见,卢芳枝出现症状已经有些日子,只是大约顾及到儿子的前程,能拖则拖。 秦放鹤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l步,来不及幸灾乐祸,眉头紧锁,“卢实知道吗?宫里呢?” 一旦卢芳枝没了,按规矩,卢实就要守孝二年,那蒸汽机车怎么办? 除非…… “当时天色已晚,城门已关,卢府尚未四处报信,”秦猛道,“不过想来也瞒不了多久。” 卢实是个工作狂,又因这两年几l乎没人登家门,哪怕眼下放了年假,他多半时间还是在城外工研所呆着。 见秦放鹤神色凝重,秦猛说:“我过来的时候,那李太医尚未离去,想来眼下无碍。” 如果人真的没救了,太医守着也没用,既然没走,那肯定就还有气。 “只好看天意罢了。”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 年假到正月十八,卢芳枝毕竟是个狠人,也未尝不会秘不发丧…… 不过总体而言,可能性不高。 卢芳枝毕竟已经太老了,八十多岁,别说古代,就是现代社会也算可以。 他现在病发,最大可能就是寒冷的气候加剧油尽灯枯,而不是什么突发意外。 阿芙明白秦放鹤的担忧,低声道:“陛下也十分重视工研所……” “不可,”秦放鹤摆摆手,“我朝历来以仁孝治国,父亲去世,做儿子的丁忧守孝乃是本分,就算有天大的差事,陛下也不可能逼迫,除非卢阁老自己心里有数。” 卢芳枝精明一世,一直到前几l天还在算计,秦放鹤不信他没考虑到这一点。 哪怕之前没考虑,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在京城加开工科和算学考试的旨意一下,也该想到了。 什么丁忧守孝整二年,说句不好听的,如此漫长的周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尤其卢实眼下还领着这样要紧的差 事,且不说二年会耽误多少国家大事,天元帝也不可能真因为一个人而暂停整个项目,必然会另选贤能接替,那么二年过后还会不会有卢实的位置,都未可知。 不行,得回去趟。 秦放鹤先叫人备马,又对阿芙说:“年假未完,咱们一大家子刚过来,若突然拖家带口回去,太扎眼了些。你跟孩子们先在这边,又是御赐的庄子,等闲人不敢擅闯,我也安心。” 阿嫖是个懂事的聪明孩子,虽有些不舍,却也没胡缠,只是搂着他的脖子软乎乎道:“那你可要快点回来。” 秦放鹤亲亲她的小脸儿,“好。”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匆匆来传话,说是孔大人那边来人了。 秦放鹤抽空见了,还是熟人,孔姿清的头一个心腹,桂生。 桂生也是骑马来的,冻得脸和手通红,顾不上喘匀气就麻溜行了礼,“我们老爷说京中情形已然知晓,想必秦侍读是要回去的。若是夫人、大姑娘和少爷有什么事,只管往那边招呼,便是过去耍,屋子也是齐备的。” 秦放鹤穿戴齐整,又取了马鞭,“替我谢过你家老爷夫人盛情,叫他放心,我们也不是那等硬撑的……” 孔姿清办事,他放心。 说话间,秦放鹤便出了门,翻身上马,伴着急促的马蹄声,同秦猛迅速消失在晨曦下的山间薄雾中。 时值正月,上元节近在眼前,城内外各处张灯结彩,扎起高高的门楼,挂起五色的灯笼。 大街小巷挤满了从全国各地来应考的学子、预备捉婿的豪商巨贾,还有外头来看热闹的地方百姓、番邦商人。 从人群中间穿梭而过时,秦放鹤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脸上洋溢的快乐和惊叹,是对这座古老而繁华的都城的骄傲和向往,如此纯粹,如此直白。 秦放鹤只来得及短暂地感慨一瞬,然后就直奔汪家而去。 还没到门口,管家就带人迎上来,替他牵马,“老爷估摸着您就该到了,饭也预备好了。” 秦放鹤滚鞍落马,黑色大氅在身后卷起,“师娘和师兄在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谁家延续着春节的喜气。 偶尔一阵风卷过地皮,与雪沫一并扬起的,还有残破的红色纸皮。 “在,都在,”自有小厮将马匹牵下去安置,管家则引着秦放鹤往里走,“就等您了。” 一行人步履匆匆,一路穿廊过院,进到小花厅时,汪扶风一家二口正看人摆桌。 “先去洗漱,”汪扶风披着一件半旧的家常皮袄,见他进来,摆摆手,“喘匀气来吃饭。” 姜夫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阿芙他们呢?” “这几l日城里乱糟糟的,情况未明,我先不叫他们回来,那边有无疑他们帮忙看着,倒是更清静些。”秦放鹤去了大氅,果然去用热水洗了手脸,涂了润肤膏脂,去汪淙旁边坐下,“师公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汪淙 道:“也从外边回来了,预备着随时进宫或去卢府。” 卢芳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没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会再做点什么。 真到了那个时候,董春必须在场。 汪家的人还在外头盯着,大约辰时前后,卢实也从城外匆匆赶回,但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 汪淙拉着秦放鹤去下棋,说些闲话,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显然都在一心二用。 第二天,正月十五,宫里也有了动静: 天元帝派了两名现任太医来为卢芳枝会诊。 秦放鹤跟汪扶风父子对视一眼,看来确实不妙。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在等生,有人在等死。 同一时间,卢府。 给卢芳枝会诊完之后,二位现任、前任太医交换下眼神,留下一人安抚病患,吩咐下人煎药,其余二人则示意卢实出去说。 卢实双眼微红,开门见山问道:“还有多久?” 李太医叹了口气,委婉道:“若能熬过正月,或有转机。” 言外之意,多半熬不过正月了。 卢实用力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 这么快吗? 李太医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出口。 虽说这个年纪也算喜丧了,可亲人离世,总令人难以接受。 卢实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伺候的人抹着眼角出来,“阁老请您进去。” 卢实忙抹了把脸,进门前用力吸了几l口气,挤出一点笑,快步来到卢芳枝床前,“爹,我都问了,不妨事,只是冬日天冷,难熬些罢了,这些日子城内外好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等正月一过,开了春,天气暖和就好啦!” 卢芳枝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就冲他笑道:“我是快死了,可不糊涂,别哄我啦。” 早几l年他的身子就不大好,只是大权在握,春风得意,倒不觉得有什么。 可自打这两年半退,云南、福建的案件持续发酵,不断深挖,卢芳枝持续紧绷,面上不显、嘴上不说,精神状态和健康状况却在直线下滑。 红气养人,官员在任和卸任时期的状态,当真不同。 用太医的话说就是,“那口气慢慢散了。”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些,卢芳枝就有些受不住,饭量锐减,人也暴瘦,打眼一看,脸上已没什么肉了。 卢实脸上的笑就有些垮,伸手替他掖被角,“您老清楚着呢,哪怕再过五十年,什么也瞒不过您去……”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砸下来。 您老,您老怎么就不能多撑几l年,撑到我能糊弄您的时候呢? 卢芳枝就叹了口气,“谁都有这天,也没什么好哭的……” 他的视线挪向正上方,看着上面精美的刺绣,这一辈子无数画面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我这辈子,掌 握过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权力,站上过他们一辈子都去不了的高处,看过他们几l生几l世都看不到的风景……值啦!” 怕死吗? 谁能不怕呢? 可古往今来求长生的君王何其之多,又有谁真正能长生不老? 早晚有这一天。 他已经走到了身为人臣所能达到的巅峰,回忆往昔,没有什么遗憾了,甚至临终之际,脑子也还清楚,不至于稀里糊涂的过去…… 正月十五闹元宵,卢芳枝强撑着不想睡,卢实就替他穿好了衣裳,笑道:“爹,儿子背您出去看灯。” 卢芳枝应了。 留守的李太医也没拦着。 都到了这份上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干点什么就去干吧。 万一真把那口气儿吊上来,兴许还能多撑两日呢。 街上人很多,灯也很多,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连城外的寒风都吹不进来了。 卢芳枝眯着眼看着,只觉眼前无数彩色光晕,一团团一片片,合着四面八方袭来的人声,恍如隔世。 好个花花世界呀! “还记得小的时候,您也这么背着我出来过……”卢实道。 卢芳枝呵呵笑了几l声,“是啊……” 说起来,他已有很多年没这样单纯的看过街景了。 真好。 一整夜,卢实背着父亲,从街头走到巷尾,将看到的一切都仔细分说。 好多百姓都不认识他们,偶尔有人笑着搭话,“儿子孝顺,老爷子好福气啊!” 一夜未眠,卢芳枝的精神反而好起来。 次日一早,不用别人的搀扶,他竟自己颤巍巍站起来,命人给他换上已经一年多近两年没穿的官袍。 他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竟还有余力挑剔,“这儿,铺平了,陛下喜欢下头的人穿得齐整些。” 卢实进来见了,胆颤心惊,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回光返照。 卢芳枝努力站直了,极其幽深而缓慢地吸了口气,从镜子里对他说:“陪我入宫面圣。”! 第 173 章 多事之秋(三) 胡霖进来禀告,说卢芳枝求见时,天元帝正听董春汇报此次加开恩科的安排,第一时间愣了下,“谁?” “卢阁老。”胡霖又说了遍。 董春听了,顺势道:“那老臣先行告退。” 所有人都知道卢芳枝要死了,而“死者为大”,所以他临终前一定会面圣,董春要保证的,就是自己即便不在现场,也要第一时间掌握讯息。 但什么时候以什么名义入宫,至关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生硬,必然招致皇帝不快。 卢芳枝之后面圣,来不及,但来得太早,未必撞得上。 好在朝廷急需用人,今年特意额外加开了算学、工科两类恩科,此时都城内外挤满了各式考生,人数之多、成分之杂,前所未有,如何妥善安置,如何保证三场考试顺利运作等等,都是大工程。 这么多事,真都等到年假过完再安排就晚了。 所以前脚卢实背着卢芳枝赏灯,后脚董春就亲自收拾了,赶在清晨开宫门的第一时间入宫请示,名正言顺。 天元帝似乎没听见董春的话,沉默片刻,又问胡霖,“怎么来的?” 胡霖低声道:“瞧着精神倒好,是小卢学士扶着,一点点走进来的。” 董春的眼神微微闪了闪。 自打卢芳枝告病在家,上到天元帝,下到满朝文武,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他见得多,自然清楚那位对手兼老朋友的身体衰败到了何种境地。 这会儿自己走? 多半是回光返照。 显然天元帝也想到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宣。” 又对董春道:“事情尚未说完,爱卿先去偏厅歇歇。” 这就是允许董春旁听的意思。 董春应下,慢慢退了几步,再转身,踏入偏厅。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才响起卢芳枝那久违的,有些陌生的问安。 董春袖着双手,看着窗棱内斜射进来的橙红色晨光,无声叹息。 天元帝让赐座,卢芳枝喘了几口,良久,方道:“陛下也瘦啦,该保重龙体才是。” 此刻的卢芳枝,眼中隐约流露出一点长辈式的慈爱和追忆,恍惚间,令天元帝想起几十年前自己作为弟子求学时的场面。 再见卢芳枝之前,天元帝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句话开场。 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老者渐渐跟天元帝记忆中那个身材挺拔、神采飞扬的中年文士重叠,天元帝的喉头滚了滚,声音干涩道:“老师……也瘦多了。” 人走茶凉,他知道卢芳枝这一二年肯定过得不好,但“知道”和“亲眼所见”,绝对是两码事。 这种源自视觉的近距离冲击,足可令冷硬的帝王之心也有所动容。 卢实扶着父亲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卢芳枝又喘了几口气,开门见山道:“老臣恐怕不能再侍奉陛下左右,所幸朝中贤能甚多… …” 一旁的卢实听了,心如刀绞,杵在原地恍若木雕泥塑。 墙角的龟鹤呈祥镂空铜香炉内缓缓溢出白色香雾,如烟似霞,在日光下蜿蜒流动,如星辰闪烁。 卢芳枝的眼中渐渐升腾起水色,浑浊的目光穿透白雾,似回到了几十年前,“老臣仰承先帝恩德,诚惶诚恐;愧对陛下厚爱,坐卧难安。虽鞠躬尽瘁,然终是凡人之躯,红尘难舍,遇事难断,以致教子无方,为师无德,有负先帝所托,难报陛下信赖。回望半世,茫茫一生,大业未成,岂惭愧二字能容? 唯所幸陛下之仁心可感天纳地,雄才可震烁古今,必将立不世之伟业,创千古之佳绩,来日老臣于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苍老虚浮的声音自对面传来,分明人近在咫尺,却好似隔着万千屏障。 天元帝眼皮轻颤,晓得是他在检讨、认错,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动容。 还是那个学生,还是那位先生,一切变了,好像又没变。 天元帝问:“老师走后,内阁将如何?” 内阁如何,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况且如今卢芳枝虽然还顶着首辅的头衔,可实际上的运作之权,早已大半转到董春手中,天元帝此言,殊为诛心。 但卢芳枝像没听出弦外之音,苍老的眉眼低垂着,缓缓道:“……柳文韬冲劲不足,然老实本分,可为历练后守成;杜宇威琢磨小事小情倒也罢了,于大事上,总少几分决断;胡靖精明,然精明太过,则易冲动……” 他将内阁几人一一说了,三言两语便点出个人特质,可谓精准老辣。 “蕴生,”到了最后,卢芳枝笑道,“蕴生调理弟子的本事,远在老臣之上,陛下自有安排。” 他只说弟子,是因为董春的几个徒子徒孙确实出色,但两个儿子嘛,就有些平平了。 天元帝也笑,“再没有谁比老师会看人的了。” 会看人,却未必会用人;会用人,却未必想好好用人。 不待卢芳枝回答,天元帝忽幽幽道:“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於后时哉……” 卢芳枝父子听了,不禁心神剧颤。 此言出自《晋书·羊祜传》,意思是这天下的事啊,不如意的总占七、八分,老天给你机会的时候,当断不断,岂不是要事后扼腕嗟叹? 乍一听,好像是天元帝在惋惜,可何尝不是在训斥卢芳枝早年不知收敛,卢实也助纣为虐? 朕给过你们机会的,是你们自己不加珍惜,落得今日境地,又怪得了谁呢? “老臣,”卢芳枝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万死……” 他才要起身谢罪,天元帝却先一步过来,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朕不过随口一说,老师何必如此?” 卢家父子躬着身体,微微抬头仰视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昔日的弟子、师兄。 天元帝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坐了回去,问起卢芳枝对朝政朝臣的看法。 卢芳枝迅速收敛心神,不敢多想,有问必答。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天元帝刚登基的时候。 年轻的帝王一时间很难适应身份转变,幸运的是,身边有可靠的师父提点…… 说完了老臣,难免再顺着说中年的,说完了中年的,自然就到了年轻一代。 而说到年轻一代,无论日后都绕不过秦放鹤。 “……赵沛不失赤子之心,隋青竹刚直纯良,秦子归,”卢芳枝顿了顿,“善于识人,陛下不妨重之用之。” 他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人,有朋友,也有对手,但唯独秦放鹤是个特例,太独特了。 那个小子跟所有的读书人、官员都不一样,更敏锐,更善于伪装,更有容人之量,也更狠辣。 有这样的对手,是他们的不幸; 但有这样的臣子,却是朝廷之大幸。 君臣二人又略说几句,卢芳枝渐渐有些疲态,“老臣今日厚颜觐见,还想求陛下允准一事。” 见天元帝点头,卢芳枝才道:“老臣一人,死不足惜,然家国大事耽搁不起,”他指着卢实,“有赖陛下不弃,犬子重沐圣恩,岂可因小家而误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卢实就明白了,失声道:“父亲!” “陛下跟前,哪有你开口的份儿!”卢芳枝的脸色陡然一变,喝道。 卢实脑中嗡嗡作响,一咬牙跪倒,以头抢地,“陛下!” 天元帝叹息,却听卢芳枝继续道:“老臣只求陛下允准,老臣去后,只叫他扶灵回乡……前后半年,也就够了。” “父亲……”卢实跪在地上,头也不抬,泪流满面。 卢芳枝只看着天元帝,也是流下泪来,“于公,老臣做的错事已经太多,实在不愿再因自身而误了国事;于私,也算,也算一点糊涂父亲最后疼爱儿子的一点私心吧!求陛下允准!” 按规矩,父母去世,子女需守孝三年,不沾酒色荤腥,不外出交际;若儿子在朝为官,则要丁忧在家。 但古往今来,也不乏特殊情况下特事特办的。 比如边关将士在外打仗,战事迫在眉睫,纵然父母故去,也要强忍悲痛…… 若今日卢芳枝只一味强调什么公而忘私,天元帝可能会有所芥蒂,但他坦率地承认了父亲的溺爱,便十二分令人动容。 天元帝闭了闭眼,“准。” 又对跪伏在地的卢实叹道:“稍后带你爹去看看你摆弄的铁疙瘩,叫他放心。” 当日秦放鹤和高程于城外展示蒸汽机雏形,首批现场验收的只有天元帝和董春、胡靖、杜宇威三位阁老,柳文韬没去,卢芳枝也没去。 所以,他只知道儿子在办大事,可具体在做什么,却 不清楚。 天元帝此举,等于消弭了卢芳枝最后一点遗憾,算他识大体的回报。 卢芳枝就笑了。 他颤巍巍从凳子上跪下去,“容老臣最后一次向陛下行礼,谢恩,拜别。” 天元帝没有阻止。 他端坐宝榻,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师、权臣一点点艰难弯腰,贴地,“老臣,去了。” 卢芳枝父子离开许久,天元帝还站在大门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眼眶中终于溢出几滴清泪。 董春从后面出来,看着天元帝的背影,仿佛于无意中窥见了一丝帝王特意埋葬的柔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元帝才转过身来,面向董春时,面上水渍已干,似乎从未有过,眼底惟余无限惆怅。 “正月十九各部衙门回归,告诉柳文韬,命礼部拟几个谥号上来。” 他的声音如古井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人都会思念美好的过往。 但他确实已经不是当年的孩童了,那些多余的同情、柔软和怜悯,早死在帝王路上。 卢芳枝确实很了解他,所以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碰。 以退为进,不争即是争,不求,即是求。 天元三十七年正月十七,首辅卢芳枝于梦中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祭奠当日,秦放鹤也去了。 卢芳枝的去世,宣告了曾一度煊赫的卢党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董春崛起,但如释重负之余,他却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 其实他跟卢芳枝正面接触不多,但偶尔几次擦肩而过,也不难看出那是一位极富政治嗅觉,极具野心的对手。 皇权之下,他们是敌人,但又何尝不是盟友。 一方倒下,另一方难免也有唇亡齿寒之感。 秦放鹤随众人行礼,进香,刺眼的白色充斥了眼帘。 卢芳枝的家眷、学生,乃至曾经的附庸,或是悲伤,或是麻木,或是茫然。 他们悲痛的,不仅仅是亲人师长的离去,更多的还有对不确定未来的惶恐。 离开之前,秦放鹤最后一次看了那朱门之上的匾额,卢府。 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卢府了。 “走吧!” 他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钻入车内。 日月轮转,该来的,总会来。! 第 174 章 多事之秋(四) 时下有句话,叫“生有爵,死有谥,爵以殊尊卑,谥以明善恶”,大意是朝臣重名,生前追求爵位,死后追求谥号,爵位用以区分尊卑,谥号用来辨识善恶。 简单来说,一位臣子死后是否能得到朝廷追封的谥号,谥号是好是歹,至关重要。 若为恶谥,甚至没有,子孙后代在圈子里都抬不起头来。 而当今对爵位把控十分严苛,之前隋青竹九死一生,也才换了个聊胜于无的子爵,其他人就更难了。 没有爵位,世人自然更看重谥号。 故而天元帝命礼部拟谥号的旨意一下,众朝臣就都松了口气,纷纷赞美天元帝念旧情、尊师重道。 死后殊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那卢实都快被剃光头了,给老爷子留点脸面,有何不可? 试问陛下对待晚节不保的老臣都能如此宽容,又怎么会苛待我们呢?跟着这样的主子,安心。 于是前番天元帝接连抄家灭族带来的血腥压迫,瞬间消弭于无形。 感受着身边同僚们的情绪变化,秦放鹤不禁暗自感慨,论及恩威并重,天元帝当真是其中佼佼者。 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就扭转气氛,安了满朝文武的心。 谥号需概括死者一生,拟定颇有讲究,褒义的多以文忠庄定素等常见,另有勤慈等中意的。 柳文韬素来谨小慎微,一时拿不定天元帝的意思,便去讨董春的示下。 董春也不明说,只给了一句话,“陛下重情念旧。” 柳文韬就懂了。 真要论及卢芳枝的生平,可谓晚节不保,换做狠辣的君主,不给谥号甚至给个恶谥也不奇怪。 但天元帝既然大张旗鼓命礼部来做,必然不是这个意思。 可董阁老又特特说陛下念旧,也就说明天元帝依旧赏罚分明,并不因卢芳枝曾经的功劳而抹去他晚年过错…… 梳理明白这些,柳文韬最终选了五个谥号递上去,分别是“文、忠、诚、勤、慈”,三上二平。 天元帝见了,意义不明笑了下。 “文”者,常表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也有德高望重之意。 “忠”和“诚”不必多言,就卢芳枝晚年表现来说,实在讽刺。 柳文韬垂着头装死,一声不吭。 天元帝睨了他两眼,随手往“勤”字上一点,“卢阁老一生勤勉,临终之际仍不忘忧心国事,勤之一字,恰如其分。” 一个“勤”字,不光抹去临终前的不堪,也掩盖了他前半生的功绩。 一遍就过了! 柳文韬心中窃喜,面上四平八稳地应了,“是,臣这就吩咐下去,命人加紧刻碑。” 晚间正守灵的卢实接到消息,久久无言。 勤,好个勤…… 正月下旬,卢芳枝正式下葬,天元帝又赐下恩典,追封其太师衔。 领了这道旨意之后,卢实被“勤”字谥号刺 得体无完肤的心情才略略和缓了些。 “卢府”的规制和格局完全是按照卢芳枝生前的品阶来的,如今他故去,天元帝又没额外开恩,家人便不能继续居住。 整个二月,卢实都在忙着搬家的事,又要抽空去工研所与高程交接,脚不沾地。 老夫人悲伤过度,也病倒了,卢实又要随侍汤药,越发忙了十倍不止。 三月初,卢实处理好了京中事务,预备带母亲扶灵回乡。 对这个同僚,高程的感官还是很复杂的,憋了半日也只是道:“节哀。” 现在卢实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木然点头,“按计划,殿试之后五月会先后开工科和算学恩科,届时必然广纳人才……” 因卢芳枝生前所求,天元帝只给了他七个月孝期,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剩下的时间,也不过堪堪够往返于老家和京城,最多再处理下族里的事。 高程应下,“你只管去。” 目送卢实离去,高程心中不免感慨,你说说这爷俩弄得,如今连正经守孝的空都没了,图什么? 会试在即,内阁却进行了大幅度人事调动: 董春顺势升首辅,兵部尚书胡靖升任次辅,天元帝又提拔杨昭领吏部尚书,杜宇威继续统管工部,柳文韬管礼部,尤峥辖刑部。 至此,内阁六人再次满员。 胡靖素来耿直,爱憎分明,威望颇高,又领着兵部,在当下朝廷生出对外用兵企图的大背景下,升任次辅也算顺理成章。 别看首辅和次辅虽只一字之差,但实际权力和地位天差地别。 说得直观一点,若将内阁整体权力视为一,那么首辅一人便掌六成,次辅掌两成,剩下四人分两成。 如此首辅总领,次辅辅佐,井然有序,尊卑分明。 任何规则的形成都有其必然性,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坏处,也同样明显:容易成为靶子。 所以董春上位后,非但没有给下马威,反而慷慨地进行分权。 “我年纪也不小了,难免精力不济,诸公比我年少,各部各衙门的事,能担起来的,就担起来,若有实在拿不准的,再由我去讨陛下的示下也不迟。” 胡靖等人听了,倒没急着欢喜。 乍一看,好像大家手里的权力增大了,实际地位也重了,容易立功;可相应的,责任也势必会分摊到各人。 真这么着,内阁可就不是一个靶子,而是活生生六个了! “哎,阁老说笑了,”胡靖率先笑道,“您还有几l个月才近古稀,怕不是比我们几l个都要耳聪目明,资历又高、经验又足,若没您总领把关,这大家伙儿心里也没底呀!” 况且他也六十多岁的人了,能年轻到哪儿去?谁也别说谁! 这头自己刚升任次辅,董春就分权,若给不知情的人看了,指不定要说自己如何不安分,椅子没坐热就要争权了呢! 柳文韬等人也都跟着笑,“是啊是啊。” “阁老,能者多劳,您老就莫要推辞啦!” 然而董春的意志非常坚决,甚至当天下午就向天元帝面陈。 天元帝听了,拨弄着白玉莲花手串,似在玩笑,“朕看爱卿眼不花耳不聋,少说还能再干二十年。” 董春赔笑,“陛下玩笑了,老臣承蒙圣眷,荣升首辅,已是惶恐之至,如何敢拿江山社稷做耍?且朝中大小事务日益繁杂,天长日久的,老臣也怕有所疏漏,诸位阁员皆有大才,便该加以善用,也好替陛下分忧。” “嗯,”天元帝颔首,“事情么,确实是有些多。” 说着又笑,“这份杂乱里头,倒有七、八分是秦子归那小子做的。” 什么农研所、工研所的,又因此故加开恩科,挖掘矿藏、招收铁匠等等,乱作一团。 甚至对外,高丽也乱成一锅粥。 不过么,乱得好! “老臣惭愧,”董春亦笑道,“小子无状,全赖陛下宽仁,遇之私下里也常训诫,只是本性难移。” “罢了罢了,朕也不过随口一说,”天元帝站起身来,摆摆手,神色微妙,“汪遇之自己也是这两年才稳重些,又摆什么严师的风范,没得叫人笑话。本性难移,那便不移也罢。” 对秦放鹤,天元帝无疑是满意的,自己说可以,一听别人说,反倒不开心。 “是,”董春自然欢喜,“只是如此一来,越发纵得他张狂了。” “他年轻,狂些也无妨,”天元帝浑不在意道,“况且他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 踱了几l步,天元帝又道:“朝中谨小慎微的臣子够多了,实在乏味,有几l个赤子心性的,反而难得。” 君臣二人说了一回话,天元帝便准了董春所奏,又顺手将白玉莲花手串给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此物在三清殿开过光,朕今日将它赐予爱卿,爱卿可要长命百岁,替朕好好管着内阁。” 这些年来,天元帝虽然有意提拔翰林院对抗内阁,但前者的资历和见识、威望实在难以抗衡,所以董春这种主动分权的行为,实实在在做到他心里去了。 董春见状,双手接过,感激涕零,“微臣遵旨。” ****** 董春升任首辅之后,董门所有核心成员集体收敛、内缩,然即便如此,也多的是人主动凑上来套近乎。 作为三代核心,秦放鹤不堪其扰。 谁说文人有风骨,宁折不弯来着? 在文人之前,大家还有另一个头衔:官。 是官就不可能不想往上爬。 好在会试、殿试近在眼前,好些官员都被抓了壮丁,今年秦放鹤和孔姿清也没跑了,被按到考场后面帮忙阅卷。 阅卷真不是什么好活儿,一连数日,睁眼闭眼都是各色文章,到了后期,甚至梦里都在批卷子。 卧房隔音也不好,秦放鹤就不止一次听到隔壁半夜说梦话,“……不知所云”“多了,太多了……” 好不容易熬完会试,难兄难弟出了门,先找个澡堂子一起泡,又说起来日前程。 天才也爱扎堆出现,这一届考生水平不能说不好,但相较于前面三届的群星荟萃,只能说有点平平无奇。 好,但不够突出。 秦放鹤舀了一瓢热水,冲去澡豆搓起来的浮沫,“平倒也罢了,肯吃苦、能办事就好,我也好管。” 孔姿清听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算起来,秦放鹤入翰林院已有两届六年,按照旧例,也该往外调了。既然外调,好不好管的,与他何干? 秦放鹤搓了把脸,扑腾胳膊腿儿游过去,两人凑头说话,“我揣度陛下的意思,只怕一时三刻的,未必叫我出去。” 这会儿会试都结束了,殿试近在咫尺,正常情况下,翰林院众人的安排也该有眉目了。 秦放鹤不说日日面圣吧,三天至少能见两回,可天元帝愣是一点口风都没透。 不光他觉得奇怪,掌院马平也暗示过,甚至金晖那厮私下也旁敲侧击问过,话里话外都透着“你那首辅师公是不是给你留了好货”的意思。 “连掌院大人都这么想,那就有几l分意思了。”孔姿清想了想,“恐怕陛下是要委以重任。” 以秦放鹤的起点,根本不可能用学政啊知州知府之类的职位打发了,怕只怕是下一个隋青竹。! 第 175 章 多事之秋(五) 会试放榜之后,秦放鹤等参与阅卷、监考的官员们开始轮休,但秦放鹤完全没有休息,而是跑去城外看实验田。 “……工科、算学加恩科,农科是不是也可以搞一搞?”回到京城搞专长的周幼青容光焕发,活像换了个人,“再者南部诸国气候湿热,不少种子都是那里来的,年前后就冻死一批,放在京城只怕种不出。” 都是新开设的什么“所”,没道理人家有的,咱们没有呀? 这还是你自己直接管着呢! 老爷子一把年纪了,性子还挺急。 “种地的人好说,目前倒不需要那么多人手……”秦放鹤安抚道。 育种跟搞工程不同,是妥妥的水磨工夫,人不在多而在精。 除此之外,气候、土壤、水文等等,都至关重要。 这会儿东北黑土地还在辽人手里攥着,而海上运回来的好多种子都是热带亚热带作物,喜水喜湿,在北方根本种不出来,需要好好区分,投放到适合的水土进行验证。 望燕台城郊呢,就这么个自然条件,就算着急上火把擅长种橡胶树的农学专家拖过来,他也没招儿! 原本很多可以在高科技实验室进行的步骤,眼下受限于实际条件,只能用笨办法:实地投放。 看来还得找天元帝,看看能不能在全国各地设立代表实验田。 嘶,想法很简单,可如何实施,派什么人监管……想想就头疼。 秦放鹤素来注重养生,既然头疼,索性就不想了。 反正近期董门要低调行事,这种关乎江山社稷的敏感大事,就丢给皇帝陛下自己拍板吧! 正好注定了要孕育一大批名为“失败”的英雄母亲们,我不粘手,纵然到时候天元帝发怒,这邪火也烧不到我身上! “你记着就成,”周幼青也知道急不来,“左右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得的。” 那指定记着。 秦放鹤点点头,又顺着田垄四处走着看,边走边看边问:“可缺什么不缺?大家伙儿日常吃喝用度都够么?中间可曾有人克扣?” 苦谁也不能苦科研工作者,这是原则问题。 周幼青就笑,“陛下亲自题匾,谁又敢不上心?都好,你可莫要乱来。” 对秦放鹤的做派,他也有所耳闻,知道这小子是真敢冲上面开口,生怕那句话没说着,转头天元帝跟前就多了一笔饥荒。 秦放鹤对他质疑的眼神相当不满,理直气壮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乱来!我已经找到冤大头,不是,赞助商了!” “什么商?”周幼青本能追问了句,又语重心长道,“子归啊,官商有别,许多事一旦牵扯上商人,后患无穷啊!你可莫要因一时艰难而入歧途!” 秦放鹤:“……不是,您误会了,不是商人,是知名不具热心乡绅!” 完全自愿! “乡绅?这也罢了。”那就是前任官员及其家眷,周幼 青神色缓和,又不禁赞道,“终究是做过官的,当真令人钦佩。不知是哪里的哪位?又是如何知道农研所的?” 农研所虽成立了,但并未对外大肆宣扬,而就算知道的,也不大会把种地这种苦差事放在心上,所以外面了解的不多。 “呃……”果然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秦放鹤绞尽脑汁道,“这个么,现在还不便讲,来日果然过了明路,您就知道了。” 周幼青不疑有他,也就被混过去了。 农研所条件确实不错,各色米面时蔬是不缺的,中午秦放鹤还留下吃了杀猪菜。 猪头肉炖得稀烂,配着他前番送过来的酸菜,肥而不腻,美死了。 还有山下河里抓来的鲜鱼,加了豆腐炖出雪白的汤来,呼哧呼哧趁热吃,鲜嫩的豆腐和鱼肉微烫,鲜气儿顺着毛孔一个劲儿往外钻,鼻尖儿上都沁出热汗,别提多带劲。 另有一大锅卤味猪杂和尾巴棍儿,没多少油水,但格外有滋味有嚼头,秦放鹤一个人就吃了好些,带得周幼青等人也觉胃口大开。 据伙房反应,当天午饭多消耗了大半锅饽饽。 下午秦放鹤吃饱喝足回城,周幼青还不忘追着嘱咐,“这边什么都不缺,你千万不要在陛下跟前乱来!” 苍天可鉴,秦放鹤真没乱来,他足足观察了好几日呢! 以往每到冬半年,北方边关就要紧张,皆因北部游牧民族受限于自然环境,冬半年水草不丰,活不下去,就会南下劫掠。 但自从天元帝登基后,态度强硬,着实命人打了几场硬仗,叫敌人不敢妄动。 天元二十三年,北方大旱,辽人猖獗,伙同周边部族南下犯边,彼时大禄刚经过天灾,内外空虚,天元帝就发了狠,命探子深入草原,释放畜疫。 周边几个国家的牲口都遭了殃,牛马成片死去,几近绝种。 失去座驾,他们引以为豪的骑兵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又因为没了最大的食物来源,许多百姓被活生生饿死。 据说草原上、林海间,饿殍满地,哀嚎声日夜不绝。 而天气转暖之后,腐烂的人畜尸首又引发了新一轮瘟疫…… 也就是从那一年起,北方诸国整体实力暴跌,几个小型部落更彻底从人类史上消失,而大禄朝获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隙,国力对比就此改写。 北方诸国逐水草游牧而生,灭他们的牲口跟灭国没什么分别,平心而论,实为下策,不可谓外人道也。 所以当年的事只有少数几位高层大佬知道真相,而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天佑我朝”“老天都看不下去,故而降下灾祸”的假象中。 当年也正是从汪扶风口中听到这件事,才让秦放鹤最终下定了变革的决心,敢于向天元帝循序渐进地输出各种理念。 因为这位君王的芯子就极其疯狂,极其狠戾。 若非祖宗定下什么“以和为贵”“以仁治国”的遮羞布,天元帝是真敢堂而皇之地发动灭国战争。 尤其去岁开始,高丽亦被温柔驻扎,以辽国为首的北方蛮族就更谨慎了。虽偶有小股牧民三五成群作乱,但大禄百姓有了防备,寒冬到来前南撤,他们也只好扑了个空。 抢不了大禄,又担心打了儿子,牵出老子,不好明着打高丽,但百姓还得想法子活下去,怎么办? 然后辽人就跟女真火并了。 这时候的广大北部地区,绝大部分都是不毛之地,每年就那么点儿产出,都是有数的。 养一百万人捉襟见肘,但如果杀掉对方的五十万呢? 不就都能吃饱穿暖了? 陆续接到北方来的消息后,这个年天元帝过得就很痛快,连带着后期也很痛快地同意给卢芳枝谥号。 打吧打吧,等你们都打得半死了…… 这份纯粹而质朴的快乐一直延续到殿试结束,还在不断滋生,常品常新。 眼见天元帝这日心情不错,秦放鹤就把农研所面临的问题说了,天元帝瞬间觉得快乐减半。 来了来了,讨债的又来了! 有这小子在,国库的银子就不愁花不完! 君臣相处六载有余,天元帝眉梢一挑,秦放鹤就知道他要骂什么,当场抢答:“微臣混帐,只是陛下,微臣不要银子,只要人才和地方衙门支持。” 天元帝沉默一息,怒道:“胡言乱语!” 说得轻巧,只要人才,人才不要养的么? 还地方衙门支持,怎么支持?还不是要朝廷拨款! 这小子好是好,就是太费银子了! 秦放鹤才要再说,却见天元帝突然笑了下,不怀好意的那种。 秦放鹤:“……” 有诈! “要银子,倒也不是没得商量,”天元帝不紧不慢端起茶来吃,又掀起眼帘,穿透氤氲的空气看过来,“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回回要,朕回回给,叫其他衙门听了怎么想?” 秦放鹤眨巴下眼,满面真诚,“那您也给啊。” 多简单呐,都给! 天元帝:“……” 就挺想把茶碗甩他脸上。 秦放鹤见好就收,“陛下尽管吩咐。” 天元帝没好气道:“时机未到,先滚蛋吧!” 秦放鹤就滚了。 他走后,天元帝却又笑骂道:“小王八蛋……” 胡霖也跟着笑,“这便是阁老之前说的,陛下纵着的缘故。” 臣子么,最会察言观色了,但凡皇帝不是那么喜欢,在御前必然规矩得鹌鹑也似。 天元帝从鼻腔内发出几声轻笑,算是默认了。 不用卢芳枝去世前提醒,秦子归这小子,他也打算重用。 但他有个最大的缺点:年轻,太年轻! 步入朝堂六年了,大事小情做了一大堆,满打满算,才刚满二十五岁! 多少大臣的孙子都比他年长了。 年轻就意味着资历浅,难以服众。 眼看着又一轮殿试结束,过去三年内,秦放鹤勤勤恳恳,从未出错,按照旧例,就该继续往上升。 但这么一来,他就不能继续留任翰林院了,想再如之前那般日日同天元帝说话也不能够。 若要日日御前召见,又太特殊太显眼了些。 而且,现在秦放鹤就是五品官了,哪怕只升半级,也是从四品。 二十五岁的四品官,听起来简直荒谬。 除非……立下大功,越级晋升。 天元帝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不敢赌自己还有多少岁月,能不能等到这名年轻的臣子完全展露出所有的野心。 可偏偏他提出来的几项国策,要么不便公之于众,要么三年五载内未必能见成效,强行晋升,反而可能影响大局。 所以天元帝就想着,挑个合适的差事让秦放鹤往地方上走一趟,刷功见效快,回来再升,阻力也小些。 况且那几件事相当微妙,非天子心腹不可为。 胡霖猜出他的用意,“陛下圣明,只是隋爵爷……” 天元帝欣赏秦放鹤,胡霖也跟他交情不错,回想起当初隋青竹九死一生的样儿,仍有些后怕。 但凡略差点儿,可就回不来了。 “玉不琢,不成器,多带些人也就是了。”!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76 章 消失的瓷器(一) 秦放鹤被单独留下谈话早已不是稀罕事,翰林院众人也都习惯了,换班后各自散去。 可今天他一退出殿外,却见金晖还等在廊下。 回翰林院的路上,趁着人少,金晖问道:“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托卢芳枝临终一搏的福,金汝为只是被贬为七品知县,虽耻辱,好歹性命还在。而金晖那两位还在地方上历练的兄长,旁支的叔伯兄弟,此生都未必有回京的机会。 几乎一夜之间,金家的担子就全转到金晖肩头。 金晖固然早就有意同秦放鹤修好,奈何后者反应平平,始终是既不反抗,也不接受。 公理公道的说,秦放鹤颇佩服金家父子的能屈能伸,但漂亮话谁都会说,他不可能被一点表面文章打动。 画饼而已,吃不饱肚子的。 金晖深知这一点,于是几天前就放了大招,说金氏一族可以为农研所提供资金援助。 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眼下农研所确实不如工研所受重视,无论拨款还是人手,都落了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金家纵然大不如前,也比秦放鹤和周幼青这两个穷鬼阔绰不知多少倍。 奈何秦放鹤对此一直避而不谈,显然金晖有点等不起了。 秦放鹤算官场前辈,待本届三鼎甲入职,他随时可能被调走,再想见面就难了。若不抓紧时间定下来,谁知后面会不会再生波澜? 如今的金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你我同在朝为官,也该明白一个规矩,”秦放鹤停下脚步,揣着明白装糊涂,“银钱不过手。既然是为朝廷效力,金编修不如直接上奏陛下,何苦再费事?” 上赶着不成买卖。 你给? 嘿,我不要! 金晖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为什么不直接上交,还用问? 一来官不与民争利,金家的家底怎么来的,根本经不起细查。他爹刚被贬官,这会儿自己大咧咧上交家产,岂不是昭告天下:我家有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都察院不弹劾、三法司不联查,都对不起这份送上门的心意! 二来,天元帝要面子,这会儿朝廷还没穷到那份儿上呢,怎么就到了要臣子倾家荡产支援的地步了? 来日金晖若真的公开上缴,天元帝要还是不要? 若要,难免留下觊觎臣子家产的恶名,其他朝臣见了又当如何?是不是也要群起效仿? 不效仿的,恐怕天元帝不高兴;效仿的,只怕这笔帐就要算在金晖头上…… 所以他就想着,先走秦放鹤这条路子。 天元帝何等英明神武?过不了多久也就知道真相了,到时候纵然不公开,多少也能念金家的好。 如此一来,旧日过失也可抵消,又不至于惹人非议,此为万全之策。 奈何秦放鹤不接招! 第一步就夭 折了! 秦放鹤说完,抬脚要走,就听身后的金晖扔过来一句,“你待如何?” 这就对了嘛! 秦放鹤啧了声,却没回头,等着吧!??[” 天元帝让他等,他让金晖等,很公平。 五月初一,新一轮对外海贸清单过了内阁,递到天元帝手中。 自天元三十一年万国来朝后,大禄陆续增开多个对外贸易港口,其中就有位于南直隶和浙江交界处的金鱼港,出口商品以丝绸、茶叶和瓷器为主,为专走西方航线的港口之一,吞吐量日益增大。 但天元帝看过清单后,却未见多少喜色。 稍后众人换班,秦放鹤照例留下,天元帝问:“去岁金鱼港交易清单,你可还记得?” 说老实话,出口贸易非秦放鹤所长,虽有印象,但具体数量,还真不敢说一字不差。 “回陛下,与今年相差无几。” 若有大出入,内阁那边早就往下问了。 既然没问,那就是没有大毛病。 “相差无几,”天元帝甩了甩新换的玛瑙十八子,“就是这个相差无几。” 他对胡霖一摆手,后者就心神领会,忙命人去取了过去三年的清单来摆开。 秦放鹤也凑过去看,就见天元帝点了点那些数字,“过去几年中,桑园和茶园数目变化不大,丝绸和茶叶倒也罢了,可瓷器呢,嗯?” 他不说,秦放鹤还真没留意,或者说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秦放鹤迅速回忆了一番,“据微臣所知,过去几年中,南方新增两座官窑,且改良技法……” 正常情况下,产出的瓷器数量也会随之增加,可现实却没有。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失职……” 该认错的时候就要认错。 不得不说,在国库收入这方面,满朝文武都没有比天元帝更细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非你失职,”天元帝摆摆手,“如此细微之处,原本朕也不曾留心,还是前番无意中与皇后说起,她偶然提了一嘴……” 当时皇后是这么说的:“听说我朝瓷器在海外价比黄金,以后产出更多,国库也就更宽裕了。” 天元帝顿如醍醐灌顶。 是啊,本该一年多似一年的,可怎么就不动呢? 秦放鹤试探着问:“是否与报废有关?” 天元帝瞅了他一眼,秦放鹤就懂了。 平时大批量出口的多是民间流传的上品,本国瓷器烧制技术拥有漫长的发展期,如今已经相当成熟,投入增大必然带来产量提升,没有例外。 而真正报废率高、无法保证产量的精品,对外只用于两国友好往来的高层互赠,并不流通。 也就是说,金鱼港出口的大宗瓷器量连续几年原地踏步,毫无道理。 联系前几日天元帝的话,秦放鹤沉吟片刻,“陛下想让微臣去查明谁卖去了哪里?” 天元帝丢过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瓷器不会凭空消失,但也不太可能在国内私下转卖,因为暴露的风险太高。 那么必然是暗中以民间海上私人贸易的形式,流入海外。 “历来船队出海都要报备,人员、货物清单登录造册,督窑局、市舶司……都跑不了。”天元帝来到书案前,看着墙上挂着的大航海图,“朕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这只是无意中发现的,那其他没发现的呢? 丝绸、香料,是不是也有猫腻? 秦放鹤道:“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微臣万死不辞,不过陛下,微臣还想讨个几人同行。” “随行护卫自不必说,”天元帝唔了声,“金鱼港毗邻浙江,苗瑞就在那里做巡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放鹤笑道:“一来,微臣不通烧造,需得有个懂行的;二么,微臣也没到过南直隶,需得有个向导。” 其实他去过。 早在当年未过会试时,他就曾与齐振业南下,给当时的南直隶臬司衙门送信。 懂行的好说,至于南直隶的向导么,天元帝也笑了,“你想要金晖。” “是。”秦放鹤毫不避讳道,“浙江虽近,然市舶司终究不归那边管,未免有越界之嫌。金晖祖籍南直隶,有他同行必然事半功倍。” “准。” “去哪儿?”接到消息的瞬间,金晖都懵了。 “金编修也数年不曾返乡了吧?”秦放鹤笑眯眯道。 金晖笑不出。 他是一直想参与,但没想以这种方式参与。 “下官祖籍南直隶不假,然南直隶甚大,老家距金鱼港远矣,故而下官对那一带并不熟悉。”金晖努力心平气和地解释,“大人错爱,下官惶恐,未免延误朝廷大事,还请大人另择良将。” “是不能,还是不敢?”秦放鹤还是笑着的,语气却尖锐如刀,字字见血,“所以你想要戴罪立功,却不愿承担任何风险,只想坐享其成,是吗?” 金晖的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南直隶确实大,金晖老家也确实不在金鱼港和那几口供货的瓷窑附近,但他真的不熟悉么? 早在卢芳枝大权在握时,他的爪牙遍布全国,而南直隶作为弟子金汝为的老家,更是重中之重,茶园、织造局、窑厂、市舶司,哪里没有他们的眼线? 如今金晖作为明面上金家硕果仅存的人,这些人脉关系,金汝为不提前交代给他,难不成还要带到坟茔里去么! 金晖不去,是因为他不想得罪人! 想给自己留一点暗处的力量,以备来日! 眼见自己的小算盘被戳破,金晖骤然色变,兀自嘴硬,“下官不知大人说什么。” “你知道,而且非常清楚。”秦放鹤围着他慢慢转着圈子,言辞越发犀利,“连目不识丁的土匪上山入伙,都知道先纳个投名状,金编修饱读诗书,出身名门,该不会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吧 ?” 钦差出行,确实容易立功,但也容易死人。 之前隋青竹出去一趟,饶是有苗瑞保驾护航,回来还休息了大半年,这事儿谁不知道? 但凡稍有差池,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 金鱼港那边,秦放鹤可以去,也必须去,但需要有人打配合。 说得难听点,要有人挡枪。 对方需要熟悉南直隶,又要跟自己的作风高度一致,该狠的时候狠得起来,不互相拖后腿,也不能同属一个阵营。 对方最好家中又有点势力,被人所忌惮,敌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这么一筛,可选的范围就很有限了。 你金晖不是一直想改换门庭么? 机会来了! 抓住还是不抓,全在你。 金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青筋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有说不的机会?” 秦放鹤先在陛下跟前直接提起此事,就算过了明路了,若自己推三阻四,陛下必然不快,往后岂有出头之日? 打从一开始,这厮就一定要拖自己下水的。 秦放鹤笑得更欢了,“没有。” 开什么玩笑,一直都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既然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脏活累活不抢着干,我就塞给你,你不接也得接。 不光现在没有说不的机会,早在卢芳枝去世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了。 金晖闭上眼,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满是苦涩,“我懂了,以后你唱红脸,我唱白脸。”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公平交易这一套,在秦放鹤这里根本行不通。 政治同盟最忌讳背叛,无论成败,皆为世人所不容。 这一趟南下,要么他死在南直隶,要么安全归来,但以后……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倘或董门还不能真心接纳,那么来日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秦放鹤仍毫不留情给予最后一击。 “不,”他微笑道,“是我唱红脸,你没脸。” 金晖的脸,彻底黑透了。! 第 177 章 消失的瓷器(二) 五月南下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光暑气就够受的。 阿芙帮忙收拾了许多清凉解暑的丸药,“出门在外的,自己当心些,不舒服了就请大夫,可千万别硬撑……” 秦放鹤笑道:“我晓得,你在家该怎样就怎样,也别太担心了。” 怎么能不担心呢? 阿芙本能地想起之前的隋青竹,多吓人呐! 听说如今还带着病根,见风就咳,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钦差钦差,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踩着别人上位,岂有不招恨的! 可话说回来,纵然不做钦差,也少不了明争暗斗,一日也不得安生。 “我听说那金晖为人狡诈,不逊其父,怎么偏点了他同行?”阿芙问道。 其实内中道理,她未必不明白,只是丈夫身边多了那么个人,怎么想怎么不踏实。 秦放鹤也明白她的担忧,捏着她的手安抚道:“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嗯?放心,我有数。” 金晖此人确实有些本事,尤其在对外的态度上,跟秦放鹤高度一致。 他够狠,够阴,单看这一点,无论是赵沛还是孔姿清都做不到,白放着不用可惜了。 但他出身太高,心思也太多了,口口声声投靠自己,何曾有过一点真心? 即便秦放鹤接受他的所谓“捐款”,捐出来的,真是金家的存货吗? 这厮打从一开始就想两头吃,想用下面人的银子在秦放鹤这里铺路。若成了,他就是下头众人的恩人、新领袖,又能在秦放鹤和天元帝跟前卖好。 隐忍几年,待日后羽翼丰满,便是自立山头之时。 可谁比谁傻呢? 不可能什么好事儿都给你占去了。 秦放鹤要做的就是提纯,逼着金晖站队,砍掉他在暗处的所有臂膀,掐灭一切尚未来得及萌发的威胁。 游刃有余的两面派? 做梦去吧! 要么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你就真刀真枪干,彻底洗清身上旧党的成分。 没有第三种选择。 阿芙靠着他,轻声道:“知道归知道……怕只怕他狗急跳墙。” 可还是免不了担心呐。 “他不敢,”秦放鹤平静道,“因为金汝为还活着。” 如果金汝为死了,金晖的那几个远的近的兄弟死了,他是个孤家寡人,倒是可能豁出去。 但现在? 相较报仇,他们更渴望借机复起。 同归于尽,听着惨烈,其实是最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阿芙笑了下,“那倒也是。” 就像她自己,纵然族中有那么多龌龊事,曾经那般痛苦,也不都因为有母亲和妹妹熬过来了么? 她还要再说,阿嫖的大嗓门就在外面炸开了,且飞速逼近,“爹,娘,我可以进去吗?” 阿芙和秦放鹤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吧。” 昨儿赵沛帮忙联系的那对前任镖师母女就到了,当娘的四十出头,女儿二十二岁,都不卑不亢,十分精明干练模样,半点不扭捏。 夫妻俩考察一回,觉得不错,便都留下做了供奉。 日后当娘的就跟着阿芙,一年五十两,管吃住和四季衣裳。若是做得好,以后还可以给她养老送终。 母女俩漂泊多年,也有些累了,若能从此安定下来,自然是好的,也是欢喜。 女儿芳姐给阿嫖和阿姚姐弟俩当启蒙师父,一年三十两,同样包吃包住包穿。不过眼下阿姚才一岁,且早着呢,便只教导阿嫖,今儿一早就带着活动手脚了。 听阿嫖的声音中满是雀跃,师徒俩相处应该不错。 果然,阿嫖进门时满头汗,脸蛋也红扑扑的,亮晶晶的眼里满是雀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父真厉害啊,一蹦那么老高!她还会使梭子镖,刷拉拉可威风!说日后若我表现好,也教给我……” 阿芙含笑听着,掏出帕子给她擦汗,“习武可是苦得很,日后别哭鼻子!” 她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指望自家女孩儿当什么功夫高手,能强身健体,出门在外不给人欺负、能自保就够了。 阿嫖浑不在意,笑嘻嘻看她,“爹说了,女孩儿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哭完了继续练还不成么?” 秦放鹤听罢,抚掌大笑,“这话在理。” 阿芙嗔道:“就是你纵得,满嘴歪理。” 阿嫖觉得娘这话说得不对。 爹说过,黑猫白猫花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管它歪理正理,好使不就得了! 三人正说笑间,门外又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姐姐姐姐!” 平时秦放鹤忙,阿芙也不清闲,故而自打阿姚落地,倒是阿嫖这个姐姐陪他多些,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也是姐姐。 如今长大了,会走会跑了,也整日跟屁虫似的追在阿嫖身后,一个错眼看不见就着急。 “这儿呢!”阿嫖喊了声,从侧厅屏风后面绕出来,也不去接,只冲着小尾巴张开手,“来,过来。” 听见她的声音,阿姚心下大定,只越发着急,又对着高高的门槛犯愁。 后头乳母才要抱,却见阿姚已经鼓起勇气,扶着门框,努力抬起小短腿儿,嘿咻迈了过去,然后后脚尖刮在门槛边缘,吧唧一个大马趴。 乳母:“……” 众人才要去抱,里面阿嫖就听见动静走过来,一派长姐风范,“让他自己起来。” 爹娘都说过的,小孩子嘛,哪个不摔?摔摔打打长得才结实。 别看阿嫖年纪不大,但不知怎的,乳母等人就是有些怕她,听了这话,果然束手后退。 这下摔得有点疼,阿姚在地上懵了半天,仰起脑瓜看她,小嘴儿一瘪,泪汪汪的,“姐姐。” 多可爱呀,挂着露水的白面饽饽似的。 但 阿嫖又狠心往后退了一步,“嗯,姐姐在这儿呢。” 小胖子哼哼两声,到底没掉金豆豆,自己撅着屁股麻溜儿爬起来,吧嗒吧嗒跑过去,举起磕红了的小胖手给她看,呼呼!?_[(” 看吧,小孩子多精明呐! 他们总喜欢示弱,你若心软,他们就懂了:哦,日后我哭一哭,闹一闹,就得逞了。 可你若狠下心不理,他们就知道这一套不管用,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阿嫖跟揉西瓜似的呼噜呼噜弟弟圆滚滚的脑瓜子,很敷衍地往他手上吹了两下,“行了!” 阿姚就嘿嘿笑起来,又要跟她拉手。 见一大一小牵着手进来,阿芙便彻底放下心。 挺好的。 姐弟俩都窝在炕上,看母亲忙来忙去带人收拾行李,没多久就好几个大包袱。 “爹,你要去杀人吗?”阿嫖语出惊人。 秦放鹤:“……” 阿芙:“……” 这孩子听谁说的! 阿嫖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听小姑姑说,每回钦差出马,都要有贪官污吏掉脑袋。” 这不就是杀人嘛。 秦放鹤捏捏眉心,董娘那姑娘是真虎啊! 听说前几日宴会上还把谁家的小少爷揍了,原因是对方打马球输不起,还当众摔杆子。 “……你小姑姑的原话你不听,”阿芙无奈道,顿了顿,只好又描补说,“满口死啊活的。” 纵然真杀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当官的死了,天下皆知,可那些老百姓死了呢?也不过一阵风似的,刮过也就算了。 阿嫖哦了声,又眼巴巴去看秦放鹤,“那爹,你还回来过年吗?” 对小孩子来说,过年就是顶了天大的事。 若一家人不能一块除夕守岁,还有什么劲! “这个说不好,”秦放鹤过去,认真想了会儿,“不过爹会尽快回来的。” “去哪儿啊?”阿姚正埋头啃牛乳大饼,听了这话才有点反应。 有阿嫖对比,显得就跟慢半拍似的。 秦放鹤大笑,“去给你们买好玩的!” 阿姚顶着满嘴点心渣滓,满眼欢喜,才要掰着指头数,阿嫖就伸手往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吃你的吧。” 瞎想什么呢! 五月初六,端午节一过,秦放鹤就带着金晖启程了。 与上次隋青竹南下不同,这回可没有自家人对接,所以天元帝给他们配齐了护卫人手,另有各自的心腹带着。 秦放鹤带了秦山和秦猛。如今他们带的白云村后生们也都能独当一面了,又有芳姐儿母女加入,留守家中就不怕了。 阿芙倒觉得他有些过分小心,“如今师公高居首辅,我不去找旁人的麻烦就罢了,谁还敢来与我起冲突?” 一行人先走陆路,然后转入大运河,一路带着圣旨,低调行事。 走水路时 众人全程不下船,秦放鹤和金晖的房间紧挨着,除了夜里睡觉,全程不离眼。 秦山和秦猛也把金晖的那个心腹轮流看住了,全场紧盯。 这么严防死守几天后,金晖就顶不住,苦笑道:“钦差大人这么不信任我么?” 简直跟坐牢似的。 但凡出恭时间略长一点,他就能在外头敲门递纸! 秦放鹤果断点头,“是。” 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你就是来挡枪的呀! 咱们关系且没那么亲近呢! 金晖:“……” 说没脸,你还真就不给我脸! 金晖定了定神,拿出空前的真诚,“既然我敢来,就已有了觉悟,断然不会做出通风报信之举。” 秦放鹤还真不担心他通风报信。 没死角啊! 现代人总觉得古人会飞鸽传书,往来神速,真来了就知道实用价值过低,低到不如养人。 鸽子认路不假,但航线固定,且可能中途被捉、被打、迷路或淋雨丢件,需要同时出动数只鸽子才能保证对方一定能接到。 望燕台距离南直隶金鱼港将近三千里,鸽子要玩命儿飞多久?风险多大?有形和无形的成本太高。 即便可行,但漫长而频繁训练过程中,对手都是瞎子吗?看不见某个地点总有信鸽飞进飞出?不给你红烧了才怪。 若带出来中途放飞,你猜鸽子会往哪儿飞? 秦放鹤现在做的这些,监视反倒是次要的…… 五月南下,顺水顶风,十来天就到了扬州地界。 看见岸边界碑时,秦放鹤还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入朝堂之前,自己跟齐振业走的那一趟。 大概是两年前吧,曾经威风凛凛的前任南直隶按察使朱元突然以老母年迈久病为由,上书致仕,当时还曾引起不小的风波。 因彼时他也不过才五十来岁,但已经做过权倾一方的按察使,可谓前途无量,但偏偏在这个当口隐退,天元帝还真就准了。 然后朱元致仕的当年,福建船厂事发,次年,卢芳枝借故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卢党正式在斗争中落入下风,附庸们陆续被清算。 秦放鹤就觉得,朱元一定是暗中跟天元帝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才能以极小的代价,换取后半生无忧和子孙后代周全。 五月二十七,秦放鹤一行人弃舟换车,直奔金鱼港所属市舶司。 他只提前两个时辰让人去传话。! 第 178 章 消失的瓷器(三) “为什么先去市舶司?”金晖不解道。 既然是窑厂做手脚,难道不该直奔窑厂么? “第一,窑厂那边必然会做假账,你我初来乍到,对本地两眼一抹黑,骤然杀过去,只怕也查不出什么,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在工作上,秦放鹤倒是很有耐心,并不介意带菜鸟,“第二,既然推测可能贩往海外,那么一定会经过市舶司盘查、登记,只要对方不手眼通天,那么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其实中国真正开始成规模的对外贸易也没多少年,市舶司还是大禄朝才设立的,一直在摸索前行,之前管理一度混乱。 最初出海这部分曾由布政司、按察司、提举司等长官兼任,但一人多职,此举必然造成贪腐,后来就给停了,设立单独的“海关”,也就是如今的市舶司。 作为银钱流动金额巨大的衙门,市舶司长官也具备“位卑权重”的特点,设从五品提举一人,从六品副提举二人,另有低级官吏若干,分管往来船舶的抽解、博买等,并分发公凭等。 金晖对新身份适应很快,略一沉吟,马上精准地抓住重点,“但如何确定对方过的是南直隶的市舶司呢?” 这两年朝廷新增了若干港口,光市舶司衙门就有四处,分别位于山东、南直隶、广东和福建。 若对方足够谨慎,完全可以先把藏匿的瓷器运往别处,然后改换出处,摇身一变,就成了“清白之身”。 “是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秦放鹤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以及岸边那几位明显匆忙赶来的官员,整理下官袍,转身看着金晖,笑道,“与人交手便是如此,对手不可能完全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 不仅要琢磨自己怎么走,还要尽量转变思维方式,想如果我想瞒天过海,应该怎么做。 金晖总觉得秦放鹤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对手不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分明指桑骂槐说我嘛! 山东的市舶司专管往来高丽、倭国的,以公务为主,商务么,这两个国家说实话,商贸方面实在没太多可换的,突然涌现大量瓷器,太扎眼了些,所以纵然转移,也不太可能往那边。 而广州往来的船只多以香料、珠宝为最,距离南直隶又太远了些,瓷器脆弱,恐不胜颠簸,偷运过去成本太高。 福建么,旁的倒也罢了,唯独一样:因船厂一事牵连甚广,福建官场刚被清洗过,如今余波尤在,官员们夹紧尾巴做人尚且来不及,真的会为了这点外快选在这个风口找死么? 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概率很低,低到前期调查阶段完全可以忽略。 作为大禄朝知名出海门户之一,金鱼港很大,非常大,又分为内外两片码头,如今秦放鹤等人来的就是内河码头。 这一带往来船只太多了,偏偏他们又没提前打出阵仗,提举古永安等人看着这艘像,那一艘也像,只是眼花缭乱。 “确定马上便到么?”古永安抹着汗问,顺手将随从擎起 来的伞打掉,瞪了他一眼,“糊涂东西!” 迎接钦差乃是本分,也不知来的哪位、是何做派,万一是个小心眼儿的,转头参本官一个骄奢淫逸、目无尊上,又当如何?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小人该死!”随从忙收了伞,“千真万确,方才传话那人说他来时已经过了小河村。” 小河村,古永安飞快地算了下距离,“嗯,倒也差不多。” 报讯官来就要小半个时辰,他们接到消息后更衣、赶来汇合又是大半个时辰,估摸着再等一会儿也就到了。 副提举黄本凑上前来问:“大人可知是什么事么?实在太过突然,之前竟一点风声没听到。” 既不是年底盘账的时候,也不是出海盘查,怎么呼了巴哈就到家门口了?叫人心里慌慌的。 古永安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我做好本分,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市舶司位置敏感,提举大多做不到三年就要换人,他才来了一年有余,自觉勤勤恳恳,并无疏漏,所以虽然紧张,倒不怎么怕。 只要这位钦差大人不是来搜刮的,一切都好说! 古永安来得时间不久,黄本私下里跟他也不算特别熟,听了这话,下意识扭头看另一位同僚。 同为副提举的赵斯年同步看过来,笑而不语。 两人虽同为副提举,然一个管出,一个掌入,接触多却不亲近。 “来了来了!” 方才要打伞的随从突然指着斜前方喊道。 古永安三人本能地整理着装,动作十分一致,又同步往那边看去,“哪里哪里?” 就见迎面来了一对人马,打头两顶青布小轿,两侧十来个随行,看似貌不惊人,可体态步伐相当一致,显然是行伍里出来的精锐。 最要紧的是,第一顶轿子上如约挂着信物。 金鱼港每日往来的豪商巨贾不知凡几,珠光宝气讲排场的多了去,这一行人倒没引发什么特别的反响。 古永安等人忙迎上去,先上前谨慎核对了身份,古永安才带头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免礼,”秦放鹤也不下轿,隔着帘子道,“辛苦诸位久候,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年轻的声音啊! 古永安暗暗心惊,口中却道:“是,按照大人吩咐,没有惊动其他人,市舶司也预备了接风的酒席,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不妨先下榻歇息……” 陛下这些年果然越发喜欢用年轻人了,之前云南一案,听说就派了个三十岁上下的翰林,胆大热血、肆无忌惮,怎么感觉这次的……更年轻? 莫非,我眼皮子下头还真藏着什么惊天大案不成? 不妙,不妙呀! 在其位谋其政,若果然有问题,即便本官不知情,也难逃一个监管不力之罪……苦也! 有古永安在,秦放鹤和金晖长驱直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进了市舶司后院。 到了这会儿,古永安 三人才真正看见钦差大人的真面目: 太年轻了! 秦放鹤整理下官袍,从锦匣内取出圣旨,“市舶司提举古永安接旨!” 古永安三人顾不得多想,麻溜儿行了大礼,“臣古永安接旨。” 旨意内容比较笼统,也没什么特殊的,甚至没说秦放鹤为什么来,只是让地方官员全权配合,惹得古永安等人越发惴惴。 若直截了当说明是为何而来,他们好歹还能对症下药,可这般云山雾绕的,才更叫人惶恐。 宣读完旨意,秦放鹤对他们面上的疑惑视而不见,笑道:“辛苦诸位亲往迎接,实在是若我等直奔市舶司而来,少不得层层通报,闹得人尽皆知倒不好了。” 一听这话,古永安等人就懂了,当即表态,“大人用心良苦,下官佩服,大人只管放心,外头一概不知。” 这是要闷声办大事呀。 秦放鹤笑着点头,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语气陡然轻快起来,“我年轻,资历浅,承蒙陛下错爱,委以重任,着实惶恐,少不得还要诸位指点。” 三名正副提举,最年轻的也四十多岁了,做他父亲都绰绰有余,该尊重的,还是要尊重一下。 “不敢不敢……”古永安等人忙道。 “我姓秦,名放鹤,字子归。”秦放鹤微笑道,又指着金晖,“这位是我的副手,同领此差,姓金,字有光。” 秦子归,秦子归……这名字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 古永安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微微睁大了,秦放鹤?! “啊,原来是秦修撰亲至,”古永安忙再次带头行礼,“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这不就是董阁老的宝贝徒孙,近年来陛下跟前的红人么! 即便没有钦差的身份,人家也比自己高半级呢! 其实真要说起来,秦放鹤入职六年,并没有太多可以公开拿出来讲的政绩,但做官的都精明,陛下更不是傻子。 若那秦放鹤果然只是个书呆子,凭什么得陛下如此青睐? 官场之上,若一味凭年岁、名声断人,多少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后头的黄本和赵斯年抬头,又看向金晖,对方下巴微抬,面无表情。 董阁老的人,前任卢阁老的人…… 这究竟是个什么组合? 陛下到底让他们过来作甚! 稍后各自散去更衣不提。 金鱼港这边远比望燕台更闷热,换衣服时,金晖心中便升起一股熟悉的烦闷。 而当他推门一看,发现秦放鹤已经站在外面桂花树地下等着时,烦闷更添一层。 秦放鹤抬手示意,“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金晖走过去,就听他又问:“可见了老熟人?” 这厮还真是一刻不停地试探! 金晖没好气道:“来之前我便说了与这边不熟,哪里来的什么老熟人!” 秦放鹤不信 。 古永安确实只来了一年多不假,但黄本和赵斯年却在任四五年了,那会儿卢芳枝可还没倒台呢! 金晖与他二人不熟,这话大约是真的,但那二人未必没听过金晖的名字。 纵然不认识金晖,还不识得金汝为么?莫说南直隶,放眼整个朝廷,又有几个姓金的高级官员! 金晖知道秦放鹤心眼儿比筛子还多,这会儿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实在不想纠缠,干脆率先另起话题,“什么时候从哪里查?” “急什么,先吃饭。”秦放鹤扬了扬眉梢。 接风宴设在临水小榭内,三面荷塘一面柳,一步一景,花香盈盈、翠叶生波,实在美丽。 古永安三人已经外候着了,见两人联袂而来,忙上前迎接,又歉然道:“今日仓促,不知二位驾临,匆忙之间,只得一桌家常小菜,惭愧惭愧,失礼失礼……” “哎,此行乃是公务,如何讲究起排场来?”秦放鹤打眼一看,又笑,“诸位看这里景致如画,已是别处少有的……” 桌上摆着十几个盘子,当中一个荷叶鱼,又有龙井虾仁、鱼丸汤等本地特色菜,还有两个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颜色重一些的北方菜肴,单他们五个,肯定吃不完。 稍后落座,又隐约有丝竹声从对岸传来,分外清亮。 就这样,古永安还连道怠慢了。 各级衙门接待都有标准,但各地经济不同,实际的经费上限自然也不一样。 江南之地本就富庶,市舶司又是出了名的油水足,单就平时的标准来说,今天这一桌确实简薄了。 古永安也是真怕秦放鹤误会,以为他们有意怠慢。 见秦放鹤既没有摆谱,也没有嫌弃,古永安先就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地方衙门,最怕上面来的人挑三拣四,尤其年轻翰林们热血未凉,总爱摆出些“尔等都是贪官污吏,天下独我清正廉洁、刚直不阿”的嘴脸,令人作呕。 饭桌上最容易放松,拉近关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斯年就笑道:“两位大人年纪轻轻就担此要任,可见圣心,前途无量啊!” 哦,来了! 秦放鹤顺势谦虚一嘴,果然就听赵斯年话锋一转,“二位同在翰林院,情分深厚,如今又一同来办差,同吃同住,也算有个伴儿,陛下想的果然周到……” 金晖夹菜的动作一顿,撩起眼帘瞅了他一眼。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关系好的? “有光不是最爱龙井虾仁,今日怎得不碰?”秦放鹤突然来了一句,“可是隔得远?” 又笑,“说来这也是你的老家,这几位也不是外人,何必腼腆?” 金晖:“……” 腼腆你奶奶个腿儿! 什么有光,说得我们好像多亲近似的! 此言一出,黄本便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啊,远来金大人也是南直隶人么?那可真是巧了。” 赵斯年诧异道:“论理儿,官员办差该回避原籍,这……” 金晖冷冷道:“南直隶大得很,此处据我老家也有几百里,无需回避。况且此番秦大人为主,我充其量……”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是个翻译官罢了。” 这个理由倒也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大禄幅员辽阔,南北方言差距极大,金鱼港附近的方言在北方人看来,与天书鸟语无异。若是不懂的,人家当着你的面盘算刺杀都听不出来。 他总算知道一路上秦子归惺惺作态所图为何了。 就是要让明里暗里的人以为他背叛了! 一时饭毕,秦放鹤终于发出第一道指令,“我要三年来金鱼港所有进出船队的货物清单,是所有。” 古永安等人一愣,下意识重复道:“所有?” 秦放鹤点头,“是。” 黄本跟赵斯年面面相觑,前者忍不住出声道:“大人初来乍到,之前也接触过此间差事,或许有所误会,当下我朝与大小近六十国有贸易往来,涉及香料、珠宝、药材、织物等百余种,每年光是四千料以上的大船就有……” “黄大人!”不等他说完,金晖便出声打断,“看不看得完,是秦大人的事,给不给,是你们的事。” 黄本一噎,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秦放鹤:“……” 什么叫我的事?!! 第 179 章 消失的瓷器(四) 面对浩如烟海的历年卷宗,金晖非常难得的沉默良久,然后木然看向秦放鹤,觉得他多少有些疯魔。 是的,古永安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卷宗文库。 “两位大人,非下官偷懒,实在是……太多了。” 搬来搬去容易损毁不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将就点,就在里面看吧! 现在回想起来,金晖仍觉得有些羞耻。 他当时竟然没过脑子问了句,“哪间?” 古永安伸出胳膊,原地转了个圈,无限慷慨,“所有。” 他们所处的这座三进院落,包括里面的三层小楼,都是。 都是在翰林院待过的,各衙门一年会产生多少卷宗文书,总有个模糊的概念。 但想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码事。 另外,市舶司的卷宗量……似乎远超想象。 古永安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辛苦,看完后放在原地即可,稍后自有人来重新封存。” 这一带空气潮湿,雨季家具上长蘑菇的事情都时有发生,纸质文书保存难度极高,所以大部分卷宗都需要烘干后单独用皮纸包裹,再行滴蜡封存。 外行人不懂,随意插手反而容易帮倒忙。 金晖听了,本能皱眉,有种被人当成麻烦的轻微不悦。 秦放鹤倒是因此而高看了古永安一眼。 能在第一时间考虑到细节,不怕得罪人,至少说明古永安是位颇负责任、有原则的官员。 “好的,多谢。”秦放鹤倒是适应良好,礼貌道谢,问清楚什么方位存放了什么之后,推门而入。 除一年聊聊数次例行盘点检查外,旧年卷宗少有人碰,库房内的空气都如死了般凝滞。 打开门的瞬间,新鲜空气疯狂涌入,带起肉眼可见的气流。 库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防虫药的味道,与南方雨季特有的水汽、泥腥味交织,混杂成一种全新的更为繁复的浑浊气味。 老实讲,很难闻,但可以忍耐。 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秦放鹤向古永安笑道:“提举大人很用心。” 得了这句赞,古永安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一点,“大人谬赞,不过人臣本分而已。” 说完,又对金晖颔首示意,“前头还有公务,容下官不能相陪,稍后会有人送来火炉并各色器具,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打发人告知,下官必然尽全力配合。” 早起刚下了点雨,空气还湿漉漉的,库房内更显阴冷。稍后他们还要开卷宗细看,没有火炉随时烘烤祛湿是不成的。 古永安离开后不久,秦放鹤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响起,“是不是跟想象的不同?” 金晖拆卷宗的手一顿,没作声。 “钦差大臣”四个字在常人看来可能威风异常:皇命加身,大权在手,虎躯一震,八方臣服,功成身退,加官进爵。 甚至金 晖来之前,也有这么点意思。 但现在…… 他低头看卷宗,仰头看卷宗,四面八方包围着自己的,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卷宗。 金晖甚至怀疑这辈子到底能不能看完,他们究竟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我死后的坟头上,是不是也要插上没来得及看完的卷宗? 钦差这样荣耀的身份,为什么要来干这种破活儿! “功不是那么好立的,”秦放鹤小心地展开书册,迎光照看,“这种事不同于上街做买卖,你我要立功,势必要有人犯错……说得不好听一点,对你我而言,不过是一次晋升的台阶,没了这次还有下次,但对他们来说,却是生与死的危机。” 多少贪官污吏面对如山铁证,事到临头还要狡辩,不到万不得已,对方绝不会轻易露出首尾,更不可能发生你一吓唬,人家就老实交代的情况。 那都扯淡。 金晖缓缓眨了眨眼,压下翻滚的心思,难得没反驳。 为保万全,市舶司用的是老式记账法,很稳妥,但看起来效率极低,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金晖才翻完一本。 “太多了,我们人太少了。” “你是不是想说,”秦放鹤也换了一本,笑道,“既然知道要查账,懂烧窑的人都带了一个,为什么不带几个书记官?” 金晖没有否认。 他最佩服也最讨厌秦放鹤的一点,就是只要露出丁点苗头,对方就能轻而易举猜出你的心思。 这无疑让他有种……没穿衣服的羞恼。 “因为账本只是一部分,”秦放鹤这次只挑固定地方扫了几眼就放到一旁,然后再拆第三本,速度极快,“很小的一部分。” 工研所那边已经把精通算学的天才们一网打尽了!抢不过,真的抢不过! 而且如果真要挨着细细地看,别说他们两个,就算把翰林院所有人都调来,没有十天半月也看不完! 可以,但没必要。 市舶司的账簿大致可分为两类:对公,对私。 而这两类又可分为两类:出口,进口。 其中对公的账本需要同步复刻,按月上报户部,户部再报内阁,内阁再交皇帝本人预览,层层审核,所以一开始就做得很细。 比如这本,“天元三十五年七月,杭州织造局出甲等无暇百蝶穿花、鱼戏莲叶、织金波斯菊提花缎各两百二十匹,朱红、鹅黄色素面缎各三百二十一匹,鸦青一百八十五匹……” 数量会精确到个位数。 哪怕差一套,查一文钱,户部那关就过不了,直接给你打回来,连夜重算。 但到了民间贸易时,就显得有些粗犷了,诸如“雨过天晴色荷叶杯百余套,海棠红童子连身壶二十余套……” 没有货物来源,没有成色品质鉴定,更没有精准统计。 也就是说,官方进出口贸易基本不会有太大问题,问题出就出在民间贸易上。 而这也 跟最初天元帝的猜测相吻合。 金晖皱眉,“百余套,一百零一套也算百余套,一百九十九套也算百余套,如此敷衍了事,成何体统!” 私商进出口都要纳税,数量对不上,就证明有人逃税! “这个很难钉死,”秦放鹤的反应出奇平淡,“因为有损耗。” 这年头出海贸易风险极大,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事时有发生,民间一夜暴富,又一夜破产的案例屡见不鲜。 经商,玩的就是一个刺激。 瓷器易碎,在当下的运输条件下,零损耗绝对不可能。 官方贸易少税,直采直供成本低,利润率自然高,就有余力研究防震技术。且海船技术先进,颠簸本就小,所以损耗率相对较低,可以精确到极致。 但民间商人疯狂逐利,且用的船只也不如官方那么先进,为了抵消高昂的税款和各环节成本,超载是必然的,导致损耗率居高不下。 往往运出去一百套,抵达目的地后只有四十套完美的,若一开始朝廷就收了一百套的税银,那这一趟海商们就只有赔本。 金晖皱眉,“空子未免忒大了些,自古无商不奸,必然有人以此谋利,不如叫他们事后凭碎片退税。” 高门大户内部不都是这么办的么,为的就是防止某些刁奴胆大包天,以损耗之名行盗窃之实。 “谈何容易!”秦放鹤摇头。 朝廷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新的问题迅速滋生: 跨海远航前后可能持续半年甚至一年之久,船上空间本就有限,让他们再把碎瓷片运回来?运回来再重新拼凑? 费时费力,不现实。 更有奸商故意搜罗碎瓷片,专门借机骗税的。 朝廷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干脆两弊相衡取其轻,统计数量时总会松松手,彼此省却麻烦。 金晖听罢,似被全新的认知冲刷,久久无语。 他从没想过这些。 秦放鹤已经飞速浏览完几本卷宗,去书桌边铺开白纸,按照瓷器品种分门别类记录,头也不抬道:“身居高位者往往看不到下头公务的难处,没那么多想当然,也没那么多非黑即白,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来。” 上位者们习惯了发号施令,动辄“我觉得”“我以为”“这儿应该怎样怎样”,其实都是狗屁。 为什么最忌讳一把手是外行? 因为他们是真的很喜欢不懂装懂瞎指挥。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当权者自以为是可能带来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可怕。 所以农研所也好,工研所也罢,哪怕冒着可能被天元帝猜忌的风险,秦放鹤也没松口,坚持要专人专管。 金晖慢慢走过去,看着他以一种非常奇特的符号做记录,有点难以置信,“你在教我做事?” 秦放鹤笑笑,“你觉得是就是吧。” 他倒没有好为人师的癖好,只是受够了身边天真梦想家们的环绕立体声,受够 了他们满口仁义道德高高在上。 没有后世发达的信息流通手段,这个时代的文人们阶级固化,思维局限性更强、可塑性更差。 真的很烦,想杀人的那种烦。 身边的人越实际,对他也越有好处罢了。 金晖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倒是被秦放鹤笔下的“鬼画符”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 “阿拉伯数字,一种非常简便的计数方式。”秦放鹤没藏着掖着,坦然道,“其实是婆罗多人发明的,哦,就是如今的印度国,先有阿拉伯国人传播开来,早在数百年前就曾随佛教一并传入我国,前后数次……” 早在公元八世纪,阿拉伯数字就曾随佛学东入中国,奈何未被接纳。然后大约十三世纪时,又曾随□□教东入中国,仍未被接纳! 这数百年间,其实一直有大量典籍被翻译,而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又被翻译成繁体汉字数字的形式。 能考取殿试前三甲的,算学和逻辑思维都不弱,所以金晖只是简单了解后就迅速掌握了规律,双眼发亮,如获至宝。 “这种数字有个叫小数点的东西,”秦放鹤适时提醒说,“若被有心人利用,其实很容易产生纠纷,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弊端。” 直到现代社会,这个弊端也无法避免,所以许多正式场合,传统的繁体汉字写法仍是首位。 但用在眼下这种情况,最合适不过! 金晖一怔,“确实。” 人手不足,统计进度很慢,但好在秦放鹤极富耐心。 在他有意无意的影响下,金晖近乎奇迹般地发现,自己的忍耐力也有了长足进步。 正逢莲蓬上市,古永安日日都派人往这边送新鲜莲蓬和荷花,正经挺有情调。 头茬鲜莲子极脆嫩,去掉莲心,唯余清甜,脆生生的,好似一品佳果。 金晖颇挑嘴,每次都必去莲心,还对秦放鹤一口闷的行径嗤之以鼻,但几天下来,他嘴上舌头上都起了大泡,便也默默地改为一口闷。 有时吃不完,秦放鹤就找个地方插起来,偶尔引得蜂蝶环绕,倒是他们枯燥工作中的一点小乐趣。 不光古永安有所表示,三不五时的,副提举黄本和赵斯年也会亲自来探望,拉关系,或是派亲信来送吃喝,秦放鹤主打一个来者不拒。 原本大家还有些提防,可见秦放鹤这般好相遇,倒有些松弛下来,直到某日黄本说要带他们出去松快松快。 “钦差大人来了也有半月了,日日辛劳,下官佩服,佩服!可老话说得好,凡事过犹不及,需得松弛有度,这差事么,也非三日两日就办得完的,难得来了,便由下官做东道,出去玩一玩。” 金晖听罢,呵呵几声,先去看秦放鹤。 却见秦放鹤笑眯眯的,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不知有什么好玩的?” 黄本便道:“外人只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却不知金鱼港一带汇聚天下奇珍 ,多的是消遣之所,古今中外应有尽有,只有外人想不到的,没有这里的人玩不到的。正逢明月当空,湖光一色,泛舟湖上,最是动人。” 又凑近了,暧昧道:不知钦差大人,有何喜好啊?Θ_[(” 秦放鹤摸摸下巴,“美酒?” 黄本大笑,“这算什么!西域葡萄酒,南国椰子酒,本国洞庭春、玉烧白……应有尽有。” “佳肴?” “燕翅鲍肚、驼峰熊掌……” “佳人?” “嘿嘿,大人懂行,扬州瘦马、西域舞姬、番邦洋妞儿……” 秦放鹤眯起眼,转头对金晖道:“记录在案。” 黄本一怔,终于意识到什么,额头上渐渐沁出冷汗,“这,大人这是何意?” 金晖头也不抬,变戏法似的从桌子下面掏出一本小册子,刷刷狂写,“天元三十七年六月十六,南直隶市舶司副提举黄本意图引诱……” 黄本脑袋里嗡的一声,面如土色,忙道:“误会,误会,大人实在误会了!下官只是,只是听旁人说的,这,这实在是一番好意啊!” 你们不接受就不接受吧,怎么还能记下来打小报告呢?! 秦放鹤和金晖一起抬头看他,“果然是误会?” 黄本点头如啄米,赔笑不迭,“自然是误会,说笑,说笑而已!” 又指天誓日,“下官之清白,天地可证!真心,日月可鉴!” 说完,不敢久留,胡乱应付几句,落荒而逃。 仅凭这几句,有名无实,自然定不了罪,但…… 跑出门后,黄本方才放慢脚步,面上慌乱尽褪,扭头冲里面啐了一口,“小人得志!” 在老子跟前装什么圣人! 男人么,哪里有不爱玩乐的。 不过是打量着有旁人在,不好随意答应罢了…… 还有那位金家的小爷,瞧着竟真跟姓秦的同进退起来,是真心还是做戏,改日必要好好试探一番! 自此之后,黄本和赵斯年俱都收敛,再没私下来过。 每晚秦山等人都会过来汇报,今日古永安、黄本和赵斯年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可曾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入。 一无所获。 金晖吭哧吭哧剥莲子,偶尔抽空怼一句,“如今咱们还没查出什么来,他们还不至于蠢到此地无银三百两。” 来的时间越久,他抱怨虽少,可怼人的本事越发长进了。 秦放鹤却极有兴致地让后厨送了几只生鸡来,兴致勃勃调制酱料涂抹,最后裹以荷叶,做了蜜汁荷叶蒸鸡。 金晖:“……” 这厮到底干嘛来的? 想归想,当秦放鹤邀请同食时,金晖下嘴半点不带犹豫的。 别说,还真别说,荷叶的清甜中和了肥鸡的油腻,蜜汁咸甜适口,鸡肉肥嫩多汁,美极了。 吃完,金晖抹抹嘴,十分诚恳道:“来日子归兄纵然官场失意,也可往后厨一试,我必捧场。” “难得您狗嘴吐象牙,”秦放鹤懒洋洋道,“免了。” 又用脚踢踢满地狼藉,“有光兄,劳驾。” 我做你吃,我歇你收,很公平。 金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冷着脸收拾了。 吃完了鸡,秦放鹤拿出这大半个月来汇总的册子,朝着空气中用力一抖,干劲十足道:“走吧!” 换场子!! 第 180 章 消失的瓷器(五) 秦放鹤和金晖来到前院,请古永安以市舶司的名义传唤名单上各家的负责人。 古永安粗粗看了名单,发现足有十多家之多,都是有名有姓的民间海商。 他也不敢问缘由,只是立刻点齐人马,分发手令和路引公文,又对秦放鹤解释说:“这上面各家船队多已出海,掌柜的现身在何处,下官也不敢作保,必然有快有慢……” 从南直隶市舶司出海的未必都是本地船队,北到北直隶,南至江浙,西起云贵,未必没人掺一脚。如今大事已毕,好些负责人都陆续返回自家,散到天南海北,快则当日,慢则一两月,实在无法保证。 秦放鹤明白他的顾虑,“提举宽心,我非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只要市舶司上下全力配合,无论结果如何,都与你无干。陛下那头,自有本官一力承担。” 古永安拱手示意,“多谢体恤。” 通情达理就好,通情达理就好啊! 稍后手令和公文准备好,秦放鹤挨着看了,又将从京城带来的侍卫每组一个编进去,让他们随时注意传令人的动向。 “还有,去传令时,看与之对接的是哪个,神色举止有无异常。若借口更衣或收拾行囊,哪怕他们去如厕,你也要跟着!眼睛一刻不许离开!期间凡有异常,悉数记录在案,如实来报。” 市舶司上下,如今秦放鹤就只相信一个古永安,哪怕这些去传唤的人,里面或许就夹杂着谁的眼线。 众人领命而去。 自始至终,金晖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情有些微妙。 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秦放鹤发号施令,不得不承认确实部署周密,许多自己没想到的细节,对方都想到了…… “是否太过谨慎了?”他问。 这么一来,他们身边可就完全没朝廷的人了! “不会,”秦放鹤道,“之前各方之所以没动静,皆因保密之故,如今消息散出去,心里有鬼的,就不可能完全没有波动。” 只要古永安在,他们不出市舶司大门就不会有危险。 他看着那些传令官沿市舶司中轴线快速离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最终在尽头的大门口散开,“若有胆小的,保不齐这一诈就会露出首尾。” 堂堂正正做买卖的,被突然传唤第一反应是懵,是惶恐,但心里有鬼的,则可能慌、怕,本能地想要销毁证据。 金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那份清单,微微蹙眉。 仅南直隶市舶司辖下就有如此多的民间海商,可见贸易兴盛,若果然有人偷税漏税,该是何等天文数字! “自古士农工商,绝不可逾越。”金晖低声道,“商人贪心不足,照这个势头下去,若不加遏制,必生祸乱……” 海贸的利润太大了,大到连他看了都觉胆战心惊,若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被商人把控……他不敢想会是何种惨状。 “是啊,凡事过犹不及。”生产力和粮食产 量跟上之前,无限纵容商业发展只会带来灭顶之灾?_[(,秦放鹤难得没跟他唱反调,去旁边山水靠背椅子上坐下,斟茶来吃,“所以朝廷严格把控公凭数量,如今各大船厂也在减少民间订单。就拿今年来说,各处海船全部充公,一艘都没外流。” 没了船,没了出海公文,这些海商就翻不了天。 至少在工研所和农研所搞出实打实的成绩之前,这个现状绝不会改变。 金晖听了,一言不发去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盯着光亮的地砖看了半晌,忽道:“福建船厂一案……发得好。” 秦放鹤挑挑眉毛,惊讶的表情稍显夸张,“你确实跟以前有点不同了。” 金晖不怒反笑,“怎么,我便是那等全无家国大义的小人么?” 秦放鹤啧了声,“我可没这么说啊。” 金晖冷哼一声。 你确实没说,可脸上分明都写了! 正如古永安所言,各家船队负责人的住处不一,最快的当晚就过来了。 秦放鹤命他将船上货物来源一一说明,当时是市舶司哪几位官员核查的,谁发给的公凭,谁签收的税,双方当面确认了。 书记官记录在案,吹干墨迹后先给秦放鹤看过。 秦放鹤核对无误,让经手的官员和那名商人签字、按手印,“再去请这几家窑厂、布庄、茶园的掌柜过来核对。” 大禄烧瓷技术发达,民间窑厂遍地开花,大部分产品同质化很严重,可能同一款青白瓷瓶,就有十多家窑厂烧,总不能这边说什么就信什么。 然后那位海商脑门子上的汗就下来了,干笑道:“这,进货票据都在,还能有假不成?这就不必了吧?” 督审的金晖冷笑道:“是真是假,你说了不算,若果然冤枉,自有钦差大人亲自与你赔罪认错!你怕什么!” 秦放鹤:“……” 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和着钦差只我一人怎滴? 于是当夜四更天,古永安再次被拉起来批条子,市舶司的人连夜开城门,去城外拉了那家瓷窑的掌柜的来。 原本睡眼惺忪的掌柜的带着这两年的票据和帐本过来,一看这个阵仗,瞬间清醒。 问明白首尾后大呼冤枉,“大人明鉴,别说今年,就是去年、前年,小人都没跟这家贩过买卖呀!” 可别是哪里来的货出了岔子,惹了官司吧? 这屎盆子可不能接! 窑厂掌柜的忙不迭亲自去开了账本箱子,往手指上舔了唾沫,麻溜儿翻开与秦放鹤看,“大人请看,小人家的窑厂是父亲辈上才开的,每年所产有限,日常多供应本地酱菜铺子,偶有零售,都在这里了,哪里还有余力供应海贸呢?” 说句不好听的,但凡还能跟海商搭上关系,今儿晚上就犯不着他亲自来,早有管事顶包啦! 秦放鹤招呼金晖过来看册子,金晖懒得看,“你看了便罢。” 秦放鹤啧了声,没好气道: “你懂个屁,谁还真稀罕你看呐,这叫规矩,规矩!”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在确认有罪之前,凡审讯者,皆需一人及以上同时在场,证据也需所有人过目。 金晖被他骂得胸口一堵,只好拿了来看,又在书记员那里签了自己的名讳。 一抬头,发现那瓷窑掌柜的正咕噜着眼睛,满面好奇地瞅。 这两位大人咋瞧着还尿不到一个壶里呢? 金晖当场迁怒,“看甚!” 老爷的乐子也是你能看的? 掌柜的瞬间低头,“小人该死。” 秦放鹤嗤笑出声,又命人叫了一开始那个船队掌柜的,姓贾的老板过来,两边一对,后者就霜打茄子似的蔫儿了。 秦放鹤问他到底从哪里进的货,又为何要撒谎,他支吾着不说,显然还是心存侥幸。 秦放鹤也不惯着,只对瓷窑人道:“你必然知道,南直隶乃至江南一带那些窑厂会产这些东西。” 后半句虽是对他讲,却又斜睨着贾老板,“你只管说,说了,算你大功一件。” 那瓷窑人一听,来了劲,张嘴就要接,谁知那边海商贾老板却抢道:“小人说,小人说!” 若果然牵扯到大官司,这会儿他配合些,了不起就是交点银子罢了,若负隅顽抗,保不齐会怎样呢。 难得一点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不能给旁人抢了去! 金晖见了,讥讽道:“贱骨头。” 白给时不要,有人抢了,就成了好的! 那瓷窑掌柜的见了,也是来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东西,你无辜污我清白的事又怎么说呢?” 说着,就往他面上啐了一口。 贾老板面红耳赤,无可辩驳。 秦放鹤笑眯眯安抚那瓷窑掌柜的,“不打紧,你只管听,听他是否老实,若能揪出蛛丝马迹,也记你一功。” 掌柜的一听,又来了劲,“哎!” 金晖似笑非笑看着,呵呵。 瞧瞧,这就是秦子归,借刀杀人、借力打力这一套,玩儿得最熟了。 贾老板原本还想着动歪脑筋,琢磨着能不能把自己摘出去,一听这个,只好放弃,老实交代道:“原本小人的船队小,在长江上跑了几年,各项苛捐杂税压着,总是出多进少,没个盼头。眼见朝廷开海,旁人都发了财,索性也发了狠,想着豁出去往外跑一趟。若成了,自是老天庇佑;若不成,合该是命里不带财,日后便卖了家当回乡种地去!乃是同兄弟几个合伙凑份子才拼起来一条海船,冒死跑了一趟后,也是运气好,才发了点小财,又添了两艘……” 书记员在那边奋笔疾书,秦放鹤就抽空插嘴,“呦,都能添两艘三千五百料的海船了,也算小财?” 远洋海船不同于近海船舶,要想经得起风浪,赚得着利润,三千料是基础。 据秦放鹤所知,算上各方面的费用、税款和出海公凭文书,大禄朝一艘三千料的海船就得十万两往上 的本钱,再加上数百名水手的工钱、货物本钱?,两艘三千五百料的,可能就得准备三十万两。 而此人不过南直隶海商队伍的中底层,竟也能在短短一年内聚拢如此身家,可见海贸之暴利! 那海商听了,也不禁面有得色,脱口而出,“侥幸侥幸……” 剩下的场面话,都被金晖的黑脸逼回去了。 早几年海上管得还没这么严格,所有人都在玩儿命,什么要命的东西也敢带,所以赚得多,但凡出海活着回来的,都发达了。 如今就不行了。 不过现在单论利润虽然比之前薄了,可架不住开放的国家多了,买卖也大了,依旧是暴利,区别只在以前一条船能赚十万两,现在只好八万两。 “……听说本国瓷器在西洋价比黄金,小人也想做些买卖,可一来船舶太小,所容有限,往来南洋也就罢了,这西洋,没个有经验的好向导好掌舵的,加钱都没人敢跑;一来朝廷每年发放的西洋公凭都是有限的,似小人这等小门小户的,也抢不上……” 三千五百料的海船跑南洋绰绰有余,可若想往西洋去,那是真玩儿命。 据他交代,他名下船队大多往来南洋诸国,以瓷器、糖茶等物换取香料和宝石。 因南洋多岛国,常有西洋船队在此中转,运气好的话,等上几个月,也能跟西洋船队直接交易,赚得不少。 “本地成规模的瓷窑大多都只跟老主顾交易大宗的,似小人这等,连口汤也喝不上。若要往别处买去,本钱又高了些……”贾老板眉头微皱,略回忆了少许,“大概是前年?对,就是前年,那年还下雪了!忽然有个人找上门来,说手里有一批好瓷器,原本是大船队预定的,结果又忽然不要了,问小人能不能吃得下……”! 第 181 章 消失的瓷器(六) “那人姓什名谁,是何样貌?”秦放鹤追问。 贾老板摇头,“这,小人不知……” “混账!”金晖喝道,“是你瞎了还是拿老爷们当傻子做耍?摸摸腔子上几颗脑袋,颈子可硬过斧刃?” 他的阶级观念深入骨髓,是打从心眼儿里没把这些商贾当人看,此时威胁,当真可怖。 骂完,金晖又对秦放鹤不耐道:“商贾奸诈,最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何必与他们废话,用刑吧!” “大人饶命!”贾老板砰砰磕头,抖若筛糠,“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且每回见面时都贴着大胡子,脸上有暗青色胎记……”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金晖一眼,总觉得这位大人特别暴躁凶残,又去看秦放鹤,“可小人觉得,那胎记也,也是假的。” 秦放鹤刚挑了下眉峰,贾老板就迅速解释说:“因为小人闻到了油彩的味道。” 秦放鹤跟金晖对视一眼,都有种意料之内的无奈。 对方既然敢主动外出揽客,必然不会无遮无拦的,这种丢人堆儿里找不到的普通身材,再把脸一挡,确如泥牛入海,再难寻。 “那些瓷器呢?” “都装船运走了……” “可有何特征?” “并无,花色、釉色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不过烧制的成色么,确实较寻常的好些,底部更连常见的印章、印记都没的。”说到最后,贾老板的声音都有些虚弱,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烧瓷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家窑厂都要在器皿底部印章,一来宣扬自身,二来若有后患,也可追根溯源。 但贾老板接手的这一批瓷器分明成色极好,却无一丝印记,显然有鬼。 “刁民!”金晖骂道,“明知不妥却不上报,是何居心?” 秦放鹤看了他一眼,哇,骂得好凶啊! 这厮分明是把数月来的怨气都发到人家身上了。 公费解压么? 贾老板自知理亏,磕头不止,“小人该死,实在是,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当年一时冲动又添置两艘海船后,那会儿他手里其实就没多少现钱了,还想找旧日合作过的商铺赊账,没想到海贸兴旺,莫说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未必赶趟,好些铺面都只肯先交定金了。 贾老板傻了眼,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来了这么个人,焉能不心动! “原本似那等成色的瓶子,市价起码要三百文一只,若大宗要时,最贱也不下两百五十文,而似小人这等小打小闹,人家肯两百八十文给就不错啦。可那人却张口就要两百五十文,还说可以现在不给银子,等出海归来,以海珠、宝石再行结算。” 贾老板一边抹汗,一边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为何不要银子?”金晖不懂这个。 “银锭底部有官印,”秦放鹤替贾老板回答,“银票有编号,流入流出都可追查 。而海珠和宝石体积小,易保存?,且合适的机会出手还能赚二茬。” “是,”贾老板谄媚一笑,“大人是懂行的。” 秦放鹤:“……闭嘴。” 犯不着夸! “他一共与你多少只?”金晖问。 贾老板一怔,“一千整。” 秦放鹤沉默片刻,对金晖道:“用刑吧。” 这是看他们年轻不懂行,偏鬼呢! 才说了就算零售,那种瓷器瓶子也才三百文一只,一千只不打折顶了天也才三百两! 普通交易也就罢了,可这是海贸!区区三百两,连个水花都打不起! 还什么海珠、宝石,够买个渣渣吗? 前后矛盾,逻辑难洽,该死! 若说封建王朝全无好处,也不尽然,就好比当下,面对这种事到临头还不忘狡辩的,不上点硬菜就很浪费时间。 包括大禄朝在内的许多朝代,律法都明文规定,若被告确有疑,然拒不认罪,在不危害其性命的前提下,主审官可用刑三次。 而折磨人又不死人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金晖就笑了,特别愉快的那种笑,“上夹棍。” “哎,不美不美,”秦放鹤却又阻止,一本正经道,“此法虽好,但太过俗套,且有明显外伤,若被有心人见了,万一说你我滥用私刑就不好了。” 金晖:“……”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像误食了云南毒菌子后产生幻觉,随时可能呕吐的那种。 秦放鹤自顾自道:“我有一法,名曰贴加官。” 他慢慢走到贾老板身后,弯下腰,在其耳边轻声细语,“乃是先将犯人绑缚,取最结实的桑皮纸打湿,一张张盖在他脸上。桑皮纸柔韧,遇水即贴,初时犯人尚可努力呼吸,但随着一张张加上去,孔隙越来越少……即便死后仵作验尸也无任何伤痕,便是妖鬼作祟,将此等刁民掐死啦!” 他本就极擅讲学,此时娓娓道来,绘声绘色,每说一句,贾老板的神色就变幻一回,最后“掐死啦”三个字一出,竟又出其不意伸手往贾老板脸上一捂! 贾老板仿佛真切地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痛苦,如遭雷击,啊一声哀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蹿出去老远,身下弥漫开黄色水渍。 他被吓得失禁了。 贴加官之刑罚出自明代朱元璋之手,极尽变态之能事,淳朴的大禄人民哪儿见识过这个! 莫说贾老板,就连自认变态的金晖此刻都瞠目结舌,以一种“你好变态”的眼神注视着秦放鹤。 吃了这一吓,贾老板瞬间老实许多,果然又交代了不少。 然而…… “不太对,”金晖皱眉道,“有哪里不对。” 之前只交代那一千只花瓶时,摆明了是在糊弄人,可这会儿又抖搂出一点来,反而有种不上不下的难受。 “就好像说了,但没说透,”秦放鹤去铜盆边洗了脸,边擦手边道,“ 是不是?” 南方天气太潮湿了,没一会儿身上就黏哒哒的起来。 就像贾老板的口供,隐约触及到真相,却有所顾忌,不敢直言。 “对。”折腾一宿,两人非但不困,反而被吊起胃口,越加心痒难耐起来。 贾老板也没让他回去,而是暂时收押,又派专人看管,不许外人探视接近,更不许传递消息。 天色微明,外头送了饭进来,乃是一盅鱼片菜叶粥,一篮鸡丁小包子,一盘银丝卷,外加几样可口小酱菜,并炸银鱼、凉拌藕片等物。 这会儿莲藕尚未大量上市,送来的乃是零星头茬,刚从泥塘里扒出来,又脆又嫩又清甜,空口做点心都好吃。 两人对坐用饭,饭后略眯了会儿,陆续又有几位海商被提溜过来问话。 然而一无所获。 原本想着贾老板是个开门红,万万没想到,竟放了一炮就没了。 一连数日,都没什么进展,眼见着六月都快过完了,金晖渐渐有些坐不住,偶尔看向秦放鹤时,眼底闪动着诡异的光。 秦放鹤被他这种反常搞得受不了,撵鸡似的摆手,“去吧去吧,别把人弄死了。” 金晖难得扭捏,战术喝茶,“总这么干耗着不是法儿,我也是为了朝廷……” 秦放鹤龇牙咧嘴,发出由衷感慨,“你好变态啊!” 金晖:“……” 你哪儿来的脸说我? 那什么贴加官的法儿还不是你说的! 说了又不做,白白吊人胃口!呸! 然后金晖就强忍着兴奋,欢欢喜喜贴加官去了。 秦放鹤想过遭受身心暴击之后,贾老板必然会交代真相,但万万没想到,竟如此惊心动魄: 他还曾受过一对仿青铜四角虎樽青瓷瓶。 连自小富贵堆里长大的金晖听了都不禁变色,失声道:“此乃上贡佳品,尔等竟敢私相售卖!” 大禄对瓷器的烧制技术可谓日新月异,匠人们早已不满足于简单的本色,转而开始模仿其他材质,譬如轻若烟霞的纱瓷、薄如蝉翼的纸瓷、浑厚庄重的青铜瓷。 而仿青铜四角虎樽,便是三年前烧制成功的新品类,因其同时兼备酒樽的优美流畅的线条感、青铜花纹的古朴、瓷器的细腻光洁,一经问世便艳惊四座,曾作为贡品御呈,至今仍是王公贵族们喜爱的珍品之一,从不在民间流通。 当年也就是卢芳枝被赏赐过两对,董春也有一对。 连汪扶风和金汝为都没有。 秦放鹤终于明白贾老板为何死咬着不松口,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因为不交代,最多罚没家产,交代了,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就连贴加官,贾老板都熬过了两次四层! 最后是熬到第三次,浑身抽搐、大小便失禁,真的快被憋死了,才交代。 事情败露,贾老板面无人色,四肢瘫软如烂泥,终于彻底坦白了。 他虽没接触过真正的上流社会,但做瓷器行当久了,也曾有所耳闻,故而一见那物,便知道是宝贝,又联系传闻,迅速猜出出处。 他也怕过,但对方却说,就这么小小巧巧的一对玩意儿,运到南洋与西洋人交易了,最少能赚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啊! 哪怕只是分得四成,也有足足八万两,都够得上单独跑一趟海运的利润了! “……西洋人对我朝瓷器的追逐近乎痴迷,许多王公贵族早已厌倦了寻常货色,常年花高价搜罗我朝皇帝陛下喜欢的器物,不惜以大量珍宝、黄金、名贵香料交易。” 一只仿青铜虎樽,运到南洋单价八万两,但若是一对,就有二十万。 而那些西洋人再运回本国,摇身一变,据说就能换到至少翻倍的宝石黄金。 更有甚者,还能以此作为通往上流社会的敲门砖,换取贵族身份和爵位。 商人逐利而生,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近在咫尺! 贾老板可耻的心动了。 反正就算我不做,也有别人做…… 反正对方说了,早有别人做过,万无一失…… 贾老板这样自我安慰着。 他甚至夜不能寐,万分懊悔,懊悔自己的船不够大,跑不得西洋。 若直接跑去西洋卖了,就是,就是四十万两啊! 四成也有十六万两,都够跑两趟海运了! 银子,我的银子啊! 秦放鹤示意书记员将贾老板的口供一字不漏记录下来,“此乃命令禁止出海之物,尔等如何瞒天过海?” 事到如今,贾老板也是无路可退,苦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人先以丝绵层层包裹,然后外浇石膏,伪造成求平安的石膏摆件……” 秦放鹤看向金晖,发现对方眼中也充斥着怀疑。 自海上贸易开放以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朝廷也实时更新,似这等堪称粗劣的手段,不可能每回都成功的。 但看贾老板的样子,又不像故意隐瞒。 “当日检查的是哪几位官吏?与你之前所述可有出入?” 贾老板摇头,“那个小人确实并未撒谎。” “但你不觉得奇怪么?”秦放鹤又问。 被连续数次贴加官,并意识到自己死定了之后,贾老板的人都有些迟钝了,反应许久才茫然道:“什么?” “据本官所知,”秦放鹤背着手,拿起半干的供词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计算,“尔等出入时两次经过市舶司,船上所载货物皆需盘查、纳税,为防夹带,返程后需二次对账……” 他在贾老板面前停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问道:“一对酒樽二十万,即便你换成轻便的金珠,却又如何解释它们的来历?” 总不可能番人好客,白送的吧? 跪在地上的贾老板茫然抬头,仰视着他,脑袋一点点跟着反应,然后嘴巴,也慢慢张大了。 是啊,自己往返数次,为何……无人查出?! 第 182 章 消失的瓷器(七) 此番来之前,秦放鹤曾向天元帝求得一位精通烧瓷技术的老工匠,从他口中得知,如今有能力烧造仿青铜四角虎樽的,只有官窑。 这里的官窑并未某家特定窑厂,而是朝廷官方出资兴建的窑厂,其中南直隶和浙江一带就有五家之多。 “有没有可能某家私人窑厂攻克难关,也突破……” 秦放鹤的话还没说完,那位老匠人就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官窑之所以是官窑,不禁因为它们掌握着世上最精湛的技术,拥有最无限的研发资金,还掌握着最先进的火窑和特定粘土矿! “仿青铜瓷器必须用特定的土,烧造用的窑也是特制的,如今有本事搭建的几位老匠人,都在工部挂职,家眷也都在京城!” 没有土矿,没有火窑,靠什么仿造! 得到这个答复后,秦放鹤如释重负的同时,心也瞬间跌至谷底。 也就是说,贾老板经手的,是实打实的贡品! 这类精品的报废率极高,据老匠人说,开三十炉能有一炉成的就算不错了,所以每年的产出都很有限。 “除了固定上贡的,偶尔朝廷还会赠与交好的国家的王室,所以各窑厂都会额外多做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多出来的几件也不能随意处置。 在陛下亲自开口前,一律封存,若新一年的出来了,旧的还没用,也不能外流,而是要在窑厂和监窑官的同时见证下销毁。 如今看来,必然是这五家官窑内部出了贼,将本该销毁的贡品偷出转卖。 丑闻,绝对的丑闻! 天元帝被偷家了! 麻烦啊! 因贾老板的口供,案件的冰山一角终于浮出水面,但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加迷雾重重。 金晖对贾老板的不知情非常不理解,一度觉得他还有所隐瞒,应该再来一次贴加官。 “如此贱民,非重刑不足以吐真言!” 秦放鹤斜眼瞅着他,“当真没有别的缘故?” 该不会无意中帮你开发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吧? 金晖充耳不闻,生硬转移话题,“这说不通。” 既是勾连作案,理应事先通气,如此方可保万无一失,为何贾老板反而被蒙在鼓里? 晚间暑气稍退,秦放鹤躺在大摇椅里,瞧着二郎腿看满天繁星,手里还擎着一只大莲蓬。 已是六月底,生吃嫩莲蓬的时节也快过去了,怪可惜的。 拇指和食指发力,漏斗形的莲蓬头就在他指间滴溜乱转,带起一缕掺杂着荷香的微凉晚风。 “倒也不是全然说不通。” 金晖转过脸来,“愿闻其详。” 秦放鹤将莲蓬头在额间轻轻碰了碰,“若你是贾老板,明知无人接应,你过市舶司检查时会如何?” “紧张,谨慎……”金晖不假思索道。 “是 啊,眼见财富触手可得,必然倾尽全力。”秦放鹤看着圆滚滚的莲子,轻声道。 金晖知道他从来不说废话,也顺着往下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一时间,又说不清。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既然谜团太多,不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百密终有一疏,若市舶司这边一时出了岔子,贾老板被人查出夹带违禁品,不知有人掩护,也只好乖乖束手就擒,所有罪责皆由他一人承担……” 即便追究出以前的,一来没有当场人赃并获,证据不足;二来大可以推到下头小差役身上去,搞临时工那一套。 毕竟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是是非非,谁说得清?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原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掉脑袋的买卖。 若贾老板一开始就知道有人接应,说不得哪天灌点黄汤,放点“老子在市舶司有人”的狠话,大家一起完蛋! 抑或天长日久,胆子见风涨,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谨小慎微,一朝事发,势必第一时间想求助。同伙搭救,等同自爆;不搭救,随时可能被拉去同归于尽…… 君不见后世因过分嚣张,几乎明目张胆违法过海关而被现场抓捕的案例也屡见不鲜! 幕后黑手这一招十分纯熟,贾老板绝不可能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家都这么知道一半,不知道一半,才能最大限度保护他们的保护\伞。 金晖很聪明,非常聪明,秦放鹤只起了个头,他就立刻想到尾。 “但还是说不通,”他一把抢过秦放鹤手里的莲蓬,三下两下剥开,“作为工具,似贾老板这种货色,不敢说俯拾皆是,也绝不在少数,给他四成,太多了吧?” 就拿那一对仿青铜酒樽来说,四成可就是足足八万两! 一个现任官儿L放开胆子贪吧,还得好久呢! 商贾又算什么东西,两成都算给你脸了。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秦放鹤翻身坐起,眼疾手快,金晖剥一粒,他就抢一粒,直接往嘴巴里丢,“虽说财帛动人心,但四成,确实太多了些。除非……” 金晖顾不上跟他争,瞬间接上,“除非那人根本就没想让贾老板活!” 以高利润引诱人的诈骗术历久弥新,从古到今屡见不鲜,许多人哪怕明知有诈,但仍难以抵挡,鬼迷心窍非要试一试。 万一呢? 万一人家就是大老板不差钱,就是想顺手带我发个财呢? 万一呢…… 但最后呢? 往往是鸡飞蛋打。 什么四成,只要你死了,一成都没有! “秦山!”秦放鹤扬声道,“去看看古提举是否得空,我有要事相商!” “大人,”秦山为难道,“去往浙江海商那边的人回来了,来的是两个管事,说他们家大老板家大业大,日常出入货的小事并不亲自插手,问他们就好。” “哼,好大的架子!”金晖就看不 惯有人在自己跟前摆架子,冷笑道,“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官面前拿乔!” 哎,稍安勿躁,㈤”秦放鹤笑呵呵拍拍金晖的胳膊,“这有什么?取纸笔来。” 金晖低头看着他顺手抹在自己袖子上的莲蓬渣滓,胸膛不断起伏,嘴巴开合几次,终究是忍住了。 “这时候给谁写信?” 那边秦山已经麻溜儿L取了四宝来,秦放鹤提笔蘸墨一气呵成,慢慢吹干信纸,轻描淡写道:“说来也是巧,我有个二师伯姓苗名瑞,现任浙江巡抚,他呀,最喜欢围人的家啦。” 坊间传闻,海商,尤其是江浙一带的海商巨富无比,石崇、王恺斗富之流已然不可与之相提并论,更争相修建园林,连通码头,其奢华精致难以形容。 多好的园林啊,不围起来可惜了。 金晖:“……” 他眼睁睁看着秦放鹤将信纸折叠好,用蜡封了,递给秦山,面无表情道:“托古永安即刻五百里加急送往浙江巡抚衙门,湖州海商牛润田包藏祸心,抗旨不遵,即刻押来见我!” 巡抚是文职不假,但地方官都有直辖厢军在握,临时处置区区一介商贾,完全不在话下。 有权力不用是王八蛋! 牛润田,呵,本官倒要看看,沦为阶下囚之后,你还能不能这么牛! 秦山带着书信直奔古永安处,古永安一听,也有些傻眼,怎么还跟浙江巡抚衙门扯上关系了? 不过市舶司虽地处两地交接,名义上虽叫南直隶市舶司,实则直属中央,就算真闹起来,也是地方府州县各级衙门没脸,他只是协助钦差大臣而已! 后面见了秦放鹤,倒是个有问必答。 “您想问过去几年私藏金珠之类贵重品被抓的案子?” “是,”秦放鹤点头,“不知提举可有印象?” “这个么,其实下官到任也才不满两年,”古永安迟疑道,“金鱼港吞吐量巨大,实不相瞒,私藏一事,一日之内便多不胜数……您若要看,下官这就去叫人送了卷宗来。” 金晖凉飕飕补充了句,“最好是被告畏罪自尽了的。” “自尽?”古永安一怔,下意识去看秦放鹤,见他点头,又思索片刻,“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有几出。” 秦放鹤与金晖飞快地交换下眼神。 有戏! 古永安一面派人去取卷宗,一面解释说:“非下官不尽职,实在是市舶司诸事琐碎,下官蠢钝,凡事倒也能想个大概,只怕耽搁了两位公务,还是取了卷宗来细细查看的好。若要询问细节,不妨按图索骥,请了当时接受案件的地方官和仵作来验证。” 市舶司只管海贸,这死人么,确实有点超出职权范围了。 秦放鹤笑道:“这个自然,提举想得很周道。”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各海船归来后靠岸,入码头停泊,负责检查的官差都是固定的么?还是说可以自行挑选?” “大人说笑了, ”古永安笑道,事关税收,岂可容人自行安排,那不都乱了套了?都是海船先行领号入港,市舶司这边下头各处安排好了,轮流登船查看。?_[(” “哦,”秦放鹤点头,“也就是说,轮着谁算谁?” “是。”古永安道。 “那有无可能有人事先了解了目标船的序号,然后从中斡旋,或以种种借口调班?”秦放鹤试着问。 “大人的意思是,内外勾结,暗中私藏?”古永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绝无可能!至少在下官在任期间,绝无可能!”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古永安忙放软了语气道:“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常在京中,这下头琐碎的活儿L自然知之甚少,凡是前头做事的,一月才能家去一回,期间不得外出,更不得随意与人交谈,每每上下海船,也会搜身……” 但说到这里之后,古永安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因为他想到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秦放鹤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如果下面的人不可能私通内外,那么……上面的人呢? 这个结论刚一浮现,古永安便感觉好似有一股冷气直击天灵盖,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叫他全身都凉透了。 底下的人出事,好歹还能推到小头目身上。 可高层人有问题…… 若此推测成真,那么他这个市舶司最高长官,也难辞其咎! 一看古永安的面色,秦放鹤就猜到他猜到了。 “提举不必惊慌,眼下毕竟全是本官的猜测而已。” 古永安的面皮抽搐几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干涩道:“是,是,下官不惊慌……” 他的喉头艰难地滚动几下,仿佛生吞了一整个莲蓬,又干又涩,噎得生疼。 “不知大人还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么?” 若果然有问题,眼下自己能做的,唯有戴罪立功一项。 秦放鹤也不跟他客气,“我要这五年来市舶司从上到下所有官吏的名单,现任的,卸任的,还有种种缘故主动辞职或身故的。”! 第 183 章 消失的瓷器(八) 秦山目送古永安亲自带人去取卷宗,又向秦放鹤请示,“那湖州来的那两位管事……” “随便找个屋子安置了,”秦放鹤随意一摆手,“要什么给什么,但不许他们随意外出,也不许任何人接见,一切等他们老爷到了再说。” 好歹我也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什么阿猫阿狗都见得的么? 秦山应了,“不过听说那牛润田七十多了,从湖州过来且得有几日呢。” “这有什么,”秦放鹤笑道,“好菜不怕晚,就等着,那两个管事也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回头人来了,一并结算。” 别想赚朝廷一文钱的便宜! 湖州而已,远也有限,就算抬也抬来了。 待秦山离去,金晖才终于出声提醒,“那两个管事倒不要紧,只是牛润田……” “我知道他有些来历,不然也不敢对着钦差派去的人做姿态。”秦放鹤笑笑,眼底却有些狠戾,“可那又如何呢?任谁也大不过陛下!” 怕就怕皇帝……金晖叹了口气,又笑了声,“你心中有数就好。” 提醒过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皆与我无干。 “你以为陛下当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秦放鹤看着他,似在看天真的孩童,“九州万方都在他心里装着,南直隶、浙江有什么牛鬼蛇神,没人比他老人家更清楚。” 笑意僵在金晖脸上。 片刻后,某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从他眼底沁出,混杂着惊恐,畏惧,还有近乎无奈和悲哀的绝望。 秦放鹤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天元帝可太清楚了。 哪怕具体细节不知道,但一个萝卜一个坑,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职位,官场商场就那么几个狠角色,这些人面对这样的诱惑,凑在一处会做什么幺蛾子,非常好猜。 甚至秦放鹤都怀疑,窑厂的猫腻,当真是皇后不经意间一句话捅出来的么? 在这之前,天元帝果然没有一丝疑心么? 不可能的。 但这一带汇聚了各种关系户,没有合适的突破点和由头,清洗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天元帝好面子,朝廷也要面子,类似的脏活儿累活儿,许多遮羞布,注定了不能由皇帝本人亲自揭开。 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金晖时,发现他还在发呆。 分明是认知再次被刷新的表现。 还是年轻了啊,学着点儿吧。 朝廷这潭水,浑着呢! 稍后古永安回来,身后跟着一串儿抬卷宗的人,微微气喘,“大人请看,近几年的都在这里了,可还有什么需要的么?下官即刻派人去取。” 其实这等小事,本不必他亲自奔走,奈何如今顶着池鱼之灾,古永安恨不得在头上刻一个血淋淋的冤字,自然是见缝插针表忠心。 “多谢提举,”秦放鹤拱拱手,又适时安抚道,“提举一片忠心,我等都看 在眼里,记在心上。只管放心,陛下绝不会放错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忠臣。” 古永安连连拱手,兀自苦笑,“多谢体恤。”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五年来,除了提举轮换之外,市舶司上下竟有十多名大小吏员离去,还有一人酒后失足落水身亡。 “市舶司内也算肥差了,这些人也都上有老下有小,”金晖皱眉道,“如此频繁轮换,委实不寻常。” 古永安叹道:“都怪下官督察不利,竟没发现这些。” “这也怪不得提举。”秦放鹤将名单抄录下来,“他们大多只是小人物,往来无需过提举您的手,自然不晓得。” 自从市舶司成立以来,各处的一把手平均任期仅两年左右,如此确实可以防止专权贪污,而为保障运转流畅,频繁更迭的一把手之下,势必要有几根定海神针,即副提举,造就如今“铁打的副提举,流水的提举”的局面。 但过分频繁的交接也势必造成信息衔接不畅,稍有不慎,提举就很容易被架空。 就如古永安,纵然他再认真负责,大面上完美流畅,依旧对下面的细枝末节缺乏足够的掌控力。 统计好了名单,秦放鹤托古永安派人挨家挨户走访,“若是本人在家的,请他们务必来一趟,若不在,问明白去了哪里,期间可曾归家。若没有,在何处落脚,是否有书信捎来?” 古永安应了,才要走,却听秦放鹤又说:“不要瞒着两位副提举,但接下来他们的动向需要一一报与我知晓,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他们的心腹是否出入市舶司,又跟什么人接触过,那些人什么身份,我都要知道。但有遗漏,唯你是问。” 真正考验古永安衷心和办事能力的时刻到了。 显然古永安也意识到这点,嘴唇一抿,神色一凌,“是!”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走,金晖就问秦放鹤,“你信得过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放鹤弹了弹名单原件,“且等着瞧吧。” 能在市舶司这种地方站稳脚跟的,绝不会像他展现出来的这般软弱无害。 换个角度来说,若黄本、赵斯年有猫腻,作为顶头上司的古永安当真无辜么? 即便他没有参与,那么也一点儿没发现下面的不对劲么? 是单纯无能,还是只想熬完任期就走,所以作壁上观? 但现在,不管古永安究竟是何心思,秦放鹤都逼着他出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果然是酒囊饭袋……进去吧你! 他的视线下移,最终落在那个“酒后失足落水身亡”的倒霉蛋名字上,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失足落水?真是个好由头啊。” 这只是被发现的,那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 那些所谓辞去市舶司工作,外出发财的人,真的还活着么? 丰富的水系造就了多不胜数的动线,一个人可能在甲城死亡,而 尸体,却可能一口气漂过乙、丙、丁城,直到戊城才被人发现。 外来的尸体无疑是各级地方最头疼的东西,以如今的科技水平,一旦尸体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书或代表器物,大概率会成为无头公案。 古永安看着老实本分,但执行能力却意外得高,不过短短三天,就把名单上的人的去向都查清楚了。 “……一人酒后与人斗殴,被刺死,杀人者也已偿命,巧的是杀人的也曾在市舶司码头上做活。 另有一人得了急病死了,剩下数人,要么看跑海贸的发了大财眼红,因原本在市舶司做过,略有点人脉,后来也随船出海;要么就是去了外地发财,至今未归。” 他一边说,秦放鹤和金晖一边看,“跑海贸的几人如今都在海上么?外出发财的几人可有消息?” “有几人还在海上,有两人却在两年前下南洋途中水土不服,死了。”之前没在意,如今集中起来再看,饶是古永安也不得不承认,从市舶司离开之后,这些人的死亡率也未免太高了些,“去外头发财的几个,有人杳无音讯,但也有几个时常托人捎回银子来,对了,还有书信呢!下官也带来了。” “出海死人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什么疾病、浪头打,甚至是吃了不认识的毒物,都不罕见,长途漫漫,尸体也不可能带回来,便是死无对证,实在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首选呐。”秦放鹤看似不经意的讲了句,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看完,“此人可读书识字?” 看书信的遣词造句和文笔,断然不是底层吏员会有的。 “不会,”古永安道,“但听说是找街头的穷秀才代笔,倒也说得过去。” 金晖看完,听了这话就把书信随手一丢,“那就是无法查证了,凶手完全可以杀死此人,然后以此人的名义随便编造书信,安定人心,伪造成他还活着的样子。” 若是亲笔书信,大可以找出旧日纸片来核对字迹,既然不是,半点价值也无。 等过几年风头过了,什么书信银子的,都可以断了。到时候家人再如何怀疑也无济于事。 “黄本和赵斯年那边呢?”秦放鹤问。 “并无异常,”古永安道,“这几日依旧例行找下官请示、回话,也未曾外出,或是接触什么人。” 看秦放鹤的样子,俨然将这两位副手认定有罪,古永安只盼他们能将罪责都包揽下来,所以监视分外用心。 古永安看着秦放鹤,殊不知金晖却在看他,心中既有讥笑嘲讽,也隐隐有兔死狐悲之感。 提举啊提举,你只管借此人之手洗白自己,却不知此人也想借他人之手,挖掘你的老底哩! 棋子而已。 “砰砰。” 金晖瞬间回神,却是秦放鹤发现他开小差,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我在想,”不等他开口,金晖便瞬间收回烦乱的思绪,主动道,“他一人纹丝不动,也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根据调查到的种种线索显示,黄本和赵斯年即便没有亲手参与,也绝对不清白,最起码也充当了保护/伞的角色。 之前古永安已经依照秦放鹤的指示放出消息,黄本和赵斯年不可能猜不到自己被怀疑,但他们没有动作,也就是没有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该死的都死了! 死无对证! 古永安有点着急,“那是否要从官窑下手?” “不可,”秦放鹤摇头,“纵然有贾老板的口供,可瓷器已然出海,你我口说无凭,若冒进,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掌管官窑的督窑官也是正经朝廷命官,陛下钦点,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没有把握一击即中,那么对方完全可以反告你诬陷,事情就闹僵了。 他们不是曾经的苗瑞,手下没兵,玩不来强权那一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金晖没好气道。 “等,”秦放鹤失笑,“不是还有一位非常牛气的牛大老爷么。” 等他来,等他来搅局,搅得这潭水越浑越好。! 第 184 章 消失的瓷器(九) 虽说等,却也不是干等。 在等待牛润田就位期间,秦放鹤接连做了两道部署: 第一,向南直隶巡抚衙门发函,要求其辖下所有府州县衙各级衙门结合失踪的所有人的年纪体貌特征,回顾近五年来的无名悬案,查看是否有与之相对应的尸体,并进一步核实确认身份。 第二,既然有失踪人员的家眷言明曾收到过外人捎带的银子,那么找到当初带银子的那人,查明是谁托他捎带,是否是外出务工的本人?如果不是,对方是以何种身份、什么名义要求捎带,进一步向上溯源追根。 若是本人,如何确认是本人?可见过户籍文书?是否有人伪装? 总而言之,只要有头,就一定要顺着捋到尾。 如果找不到尾,就一定有猫腻。 发函次日,秦山来报,说牛润田家的两个管事不服,很不配合。 “先是说要面见您,见不着又发癫,说什么牛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没道理平白无故叫了他们来又不办正事……” “这么硬气?”秦放鹤失笑。 “可不是么,”秦山撇了撇嘴,“听说凭借牛家那点名头,可谓横行无忌,坊间传言,便是牛家的奴才,也比外头的高贵些。” “哦,”秦放鹤只是笑,“这么着,你去找古永安,跟他要个僻静的小屋子,越小越好,越偏僻越好,门窗俱都钉上木板封死了,要缕光不透,四面墙都用棉被包上,越密闭越幽暗越隔音最好。准备好了就挑那个叫嚣最欢的丢进去关着,不要打骂。门底下开个小洞,按时送一日两餐,断不可与之交谈……” 秦山原封不动记下,只是不解,“他们那般嚣张,为何还要以礼相待?” 秦放鹤笑而不语,“去吧。” 现在正主不到,拿下人出气非好汉所为,用刑也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发癫,那就让他单独冷静一下。 经历过种种严酷考验的职业军人都未必承受得住的关禁闭,也不知这位高高在上惯了的管事大人能熬几天? 现在古永安对秦放鹤可谓有求必应,一间小屋子而已,当天下午就置办好了。 听说那位叫孙远的管事刚进去时还破口大骂,说牛家如何如何,结果当天晚上,竟又嚎啕大哭起来,犹如鬼号。 外围把守的卫士听了,咋舌不已。 胡子一大把的人了,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好吃好喝的单间,怎么还哭上了? 剩下那个管事的也是瞠目结舌。 他二人合作已有十数载,深知彼此秉性,也曾共同面对过比钦差到访更严酷的场面,那会儿都没掉一滴泪,怎么如今…… 七月初四,牛润田押到。 没想到负责押解的竟是苗瑞的心腹曹萍,秦放鹤顿时喜出望外,亲自迎上去,“怎么是您亲自过来?杀鸡焉用牛刀啊。” 当年云南林场一案,曹萍就曾协助苗瑞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一直官职不显。后 来苗瑞在京城等待任命期间,也帮着相互引荐过,彼此十分熟悉,也欣赏对方为人。 如今苗瑞被调往浙江,曹萍也跟着过来。 曹萍哈哈大笑,麻溜行礼,秦放鹤快步前,一把扶住。 曹萍顺势起身回道:“大人说了,您是金贵精细人,初来乍到,一切不熟,难免有刁奴欺上瞒下,特派下官前来护卫。等什么时候您事了,下官什么时候再回去,两边也好有个交代。” 又当众问古永安,“我等奉命押解人犯而来,自当事了方能领命而归,这不算越俎代庖吧?” 古永安也深知苗瑞的大名,且两边又是这层关系,别说只是例行公务,就算真的是私人过来保护,他又能说什么呢? 故而满口应道:“巡抚大人多虑了,自然不算。苗巡抚思虑周全,尽职尽责,本官佩服,佩服!” 众人稍作寒暄,后头的人便进来汇报,“大人,牛润田带到!” 秦放鹤跟金晖对视一眼,“来得好,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卫士便押着个穿酱色铜钱纹直裰的老者进来,正是牛润田。 但见他七十上下年纪,须发皆白,然面色红润有光,皮肉饱满,帽子上镶嵌老大一块翠玉,右手拇指上亦有红艳艳明晃晃一颗宝石戒指,显然一直过得很舒心。 大约最不舒心的,便是这几日了。 “此乃钦差大人,还不跪下!”曹萍喝道。 牛润田狠命喘了几口气,眯着眼打量秦放鹤和金晖,嗤笑出声,“毛头小子,也在老夫面前卖弄官威!我一母同胞的亲姐乃当今天子乳母,陛下也曾亲自召见老夫,特许见官不跪!” 他左右两下甩开押解的卫士,努力站直了,还弹了弹满是褶皱的衣裳,言行举止间满是倨傲,仿佛料定了这些人不能拿他怎样。 “混账!”曹萍指着鼻子骂道。 说得不好听一点,这老匹夫就是个奶娘的弟弟,什么阿物! 偏陛下恩宠,给了一点脸面,竟被这厮扯虎皮作大旗,横行无忌。 秦放鹤抬手止住他的暴走,又示意同样不悦的金晖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问道:“方才您说谁是什么?” 牛润田哼了声,下巴微抬,面露得色,“乳母,”他朝京城所在方位拱了拱手,“当今陛下的乳母!” “谁是乳母?”秦放鹤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掏了掏耳朵。 牛润田耐着性子道:“老夫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陛下吃着我姐姐的血变的奶水长大,就等同于半个儿子,给些体面是应该的! 然后就见秦放鹤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哎呀,吓煞我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本官连日来身体略感不适,耳朵也不大灵光,刚才听岔了,还以为您是陛下乳母,心想难不成天下竟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着实吃了一惊。” 金晖率先笑出声来,曹萍一怔,狂笑如雷,旁听的古永安等人亦俱都吭哧吭哧憋笑不已。 古永安快笑完了才回过神来,又难掩担忧地看着秦放鹤。 牛润田本人不可怕,可他的姐姐毕竟与陛下有点情分,这…… “你!”牛润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满面紫涨如猪肝,胸膛剧烈起伏,“黄口小儿休得放肆!老夫,老夫得陛下召见时,你,你还……” “令姊为陛下乳母,乃是她的荣光,她之功劳,与尔何干?”秦放鹤冷笑道,“陛下宅心仁厚,素来宽和待下,在他身边伺候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众人皆感恩戴德,以为天赐!何曾在外张扬!还是说令姊曾教你藐视皇权,罔顾法纪,颠倒纲常?!” 乳母又如何? 且不说皇子们不止一个乳母,纵然只有一个,如今陛下可还要吃奶么? 牛润田喘匀了气,好似重新找回理智,“休要拿这些大罪名压我,我也不是被吓大的……” 年轻人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无限体力和反应速度,秦放鹤持续抢话,“你也休要拿这些着三不着两的话来搪塞本官,本官只问你,是也不是?” “尔等乳臭未干,你……”牛润田避而不答。 秦放鹤步步紧逼,“回答本官的问题,是,还是不是?” 牛润田意识到他在引导自己,干脆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出声了。 倒也有些机变,不是那么好牵着鼻子走的。 非暴力不合作,秦放鹤又岂会惯着他,当下环顾众人,“这厮心虚,默认了!” “混账!”牛润田终于没忍住,大声斥道,“休要颠倒黑白。老夫之心,昭昭可表日月,陛下明察秋毫,岂会相信尔等谗言!” “你说见官不跪,那圣旨又如何!”秦放鹤根本不接他的话,将手向后一伸,袍袖猛地荡开,“请圣旨!” 古永安闻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原来如此! 他立刻亲自去取了圣旨来,一路小跑,“圣旨到!” 秦放鹤接了,冲牛润田嘭一下展开,对曹萍等人道:“来啊,将此逆贼按下去!” 早在秦放鹤喊出“请圣旨”三个字时,牛润田的气焰便不那么嚣张了,而此时明晃晃的圣旨摆在面前,他近乎本能地自心底生出畏惧,才要跪下,可秦放鹤竟派人上来强按! 谁是逆贼?! 牛润田急了,“老夫自己……” 主动跪和被动跪,差别可太大了,里面可作的文章也太多了! 秦放鹤冷笑,一抬手,“跪!” 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自己跪;如今你想自己跪,我却不依! 皇权加身,皇命在握,若还被人拿捏,不如辞官挂印! 至少此行,绝不容许有人在我跟前摆架子! 你傲? 那我就当众掰断你的脊梁,敲断你的傲骨! 曹萍等人早就受够了牛润田的聒噪和花架子,得了这一声,立刻就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卫士抢上前去,一脚踢在牛润田的膝窝。 那厮双膝 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骨和石板砖相碰,咔嚓有声,令人牙酸。 牛润田横行一生,尤其这些年养尊处优,连地方官员都对他敬重有加,何曾吃过这般苦头?当即胖脸发白,疼得眼前发黑。 曹萍等人也不管他,又顺势扭住胳膊往后一拧,另一人来钳住他的后颈,用力将头颅一把按到地上,“砰!”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令牛润田几乎背过气去,竟喊不出声,烂泥一般瘫着。 曹萍心满意足,下手那几人也嘿嘿发笑。 江南一带多有豪商巨贾,成了气候,等闲不将官员放在眼里,各种阳奉阴违,早就想找个法治治了! 若能借此机会除去毒瘤,巡抚大人治下也能更省事些! 秦放鹤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当众宣读旨意。 怎么说呢,苗瑞带出的人,哪怕是文职,身上多多少少都沾点匪气,毕竟此时西南那等穷山恶水之处,想要全身而退,没点杀性是不成的。 宣读完旨意,秦放鹤慢慢踱到牛润田跟前,居高临下,陛下的旨意,你可听清了?为查案,除了杀人,本官什么都做得!_[(” 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可明白?” 经过这么一折腾,牛润田的帽子掉了,发髻也散了,额头上红肿一块,十分狼狈。 他慢慢撑着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屈辱,可接触到秦放鹤带着杀意的目光后,竟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不自觉挪开视线。 这个动作一出,牛润田自己都愣住了。 多年来,他早已忘了何为敬畏,何为恐惧,这感觉令他陌生,令他不安。 “草民,明白……” 声名赫赫的牛大官人,终于主动低下了头颅。!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5 章 消失的瓷器(十) 却说赵斯年处理完政事回来,忽听得后方一阵喧哗,略分辨方向,正是秦放鹤和金晖所在的院子那边传来的。 他脚下一转,本能地往那边走去,绕过两道回廊和一架宝瓶门,远远瞧见院外多出几个挎刀的陌生人。 见赵斯年在意,他的心腹便四下看了看,顺手扯住一个洒扫的小厮问:“那几人是谁,瞧着倒像是巡抚衙门的服制。” 小厮道:“正是,乃是浙江巡抚押送牛润田牛大官人来的。” “牛大官人?”赵斯年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哪个牛大官人?” 小厮上前见礼,闻言笑道:“嗨,提举说笑了,放眼整个浙江,还能有几个牛大官人呢?就是他姐姐曾是当今乳母,自己开了海运,号称坐拥半个湖洲城的牛润田,牛大官人呀!” 竟真是牛润田! 赵斯年眉心狠狠一跳,面上却丝毫未动,“哦,原来是他。” 心腹揣度其心意,又向那小厮问道:“这就奇了,有这层情分在,无缘无故的,钦差大人怎好拿牛大官人撒气?不怕来日陛下怪罪么?” “这小的如何知道呢?”小厮赔笑道,“只是听动静不小,隐隐喊什么抗旨不尊的,想来必有缘故……” 虽说不明白内情,但那两位钦差大人来了一个多月了,对他们这些下头的人十分和气,想来不会无故冤枉人。 其实就他们小老百姓而言,那牛大官人一家子这些年享受得也够了,说得不好听了,就是皇帝家里一个奴才嘛,如今瞧着,倒比许多官老爷还威风,也该整治整治…… 心腹瞥了赵斯年一眼,见他眉宇间隐有郁色,便继续问那小厮,“来了多少人呢?可问出什么来了?” “小的哪里敢细看,”小厮一个劲儿摇头,“只胡乱瞧了眼,少说也有七、八个,十分精锐模样。” 心腹还要再问,赵斯年却不想听了,最后往那边院子看了眼,头也不回地离去。 心腹忙撇开小厮追上去,就听赵斯年似笑非笑,“七、八个人,只为押送七旬老叟?” 分明是作师伯的担心小辈来了这里,不得称心如意的人手使唤,巴巴儿送来的助力! 那心腹便陪笑道:“这也不奇怪,那是他的师侄,小孩儿家家的,头回出远门,自然要护着些。” 别说年纪轻轻简在帝心的翰林学士,这年头,谁家有个出息的孩子不疼得眼珠子似的? 这要是他家的,他也护着。 “是啊,自然要护着些……” 赵斯年慢慢念了句,没有再说。 心腹一怔,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小的失言。” 这当口,你竟替敌人说起话来,该死该死! 赵斯年冷哼一声,倒没有继续追究。 那心腹的腰越发弯下去,仍有些不敢相信,“大人,他竟真有胆子动牛润田?” “他?”赵斯年嗤笑,眼神却是一 凌,“非也,是陛下的意思。” 那秦放鹤年纪虽小,城府却深,据说极其擅长揣摩陛下心思,不然此番断不会遣他前来。 不动牛润田,一切都好说,大约也只会如以往那般隔靴搔痒,略杀几个虾兵蟹将应付交差罢了。 可如今竟真的动了牛润田……只怕陛下,起杀心了。 这是要大动啊! 赵斯年越走越慢,途经市舶司中轴线的大花园时,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肆意攀爬的藤萝。 这株藤萝已经很老了,还是当年市舶司初建时,首任提举大人花了大力气从外面挪进来的,表皮遒劲皴裂,透着风霜之气。 然春日怒放时紫意盎然,万千花朵流淌成河,远远望去花浪滔滔倾泻而下,隐成瀑布汹涌之势。 赵斯年又拍了两下,微微叹息,“它的花期,毕竟已经过了。” 紫藤萝春日开花,眼下却是七月流火,已快要入秋了。 心腹听得胆战心惊,不禁出言宽慰道:“四季轮转,年复一年,明年还会再开的嘛。提举何必唏嘘?” 宦海沉浮,有沉即有浮,此乃兵家常事,不足为惧。 “花将再开,人何复焉?”赵斯年道。 花谢尚可待来年,可人一旦败了,再想复起,谈何容易! “提举,”心腹咬牙上前,“小人短见,然这些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况且尾巴也扫清了,便是死无对证,未必不能如之前那般安然度过。” 见赵斯年没有反对,心腹得了鼓舞,继续道:“到了这一步,咱们还等什么呢?不如联合黄提举……” “联合?”赵斯年突然笑起来,“黄本最是贪生怕死之辈,事到临头,缩得比王八还快!” 若果然想联合,一早就来找他了,何必他去找黄本? 况且当初为自保,外头的事,大家都是各管一摊,互不过问,单线并行,方得多年太平无事。 若此时骤然联合,未经磨合,必露马脚! 所谓秘密,只有烂在自己肚子里才叫秘密。 一旦所有人都知道,势必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就不叫秘密了。 “记住,不许妄动,”赵斯年低声道,“之前如何,现在就如何,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试图扫尾巴,也不要试图勾连谁……” 他们按兵不动,彼此不联络,便如海中散落的珠子,那秦放鹤想抓,只能一颗一颗地摸。 但若因恐惧而抱团,就成了一串,只要被卡住一颗,谁都跑不了! “是。”心腹垂眸应下。 可如此一来,未免太过被动。 他送赵斯年入内休息,推出去之前,还是忍不住进言道:“提举,其实若换了旁人,来了也就来了……” 大海无情,一旦失足落水,谁又能怎么样呢? “你也知若换做旁人!”赵斯年皱眉,“休要胡言,去吧!” 秦放鹤本人深得陛下宠爱,这也就 算了,偏他有做清流的老丈人,若有个好歹,那些酸儒的笔杆子是好惹的么?最是杀人不见血! 他竟还有个当首辅的师公!若不动他,倒也罢了,尚存一线生机;一旦动了,便是不死不休。 单看如今卢党的处境就知道了,董春此人,非滥杀好杀之辈,只要不碰其逆鳞,或许…… 只是他这个徒孙,瞧着倒似更狠辣些。 “是,小人明白。”心腹郑重应下,最后说了句,“古提举还在前头顶着呢,大人暂且宽心。” 赵斯年懒得再说,摆摆手,叫他退下。 古永安? 哼! 真当姓秦那厮不曾疑他么?莫说古永安,他冷眼瞧着,便是同行的副手金晖,也未必已得了秦放鹤的信任。 秦放鹤现在为什么迟迟不动自己与黄本?不是没疑到他们身上,而是依法办事,没有证据! 他在等,在等自己动,等自己主动露出马脚。 忙活一夜未眠,赵斯年此刻却毫无睡意,自己在卧房内踱步。 既然如此,那我便越发不能动。 此时此刻,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至于那金有光么…… 金汝为啊金汝为,事到如今,你也算走投无路了,赵斯年无声冷笑,一日不忠则百日不用,难不成你真以为略表衷心,董党便会心无芥蒂? 你那佳儿也不过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罢了! 且等着瞧吧,来日你的下场,未必胜过我等! “赵斯年回来了,”秦猛进来,与秦放鹤低语,“好像还找了洒扫的小厮问话。” 秦放鹤点头,“不必管他,他且等着我呢!” “等什么?”秦猛不解。 秦放鹤笑而不语,一旁的金晖却呵呵几声,显然猜出用意,并不作答。 对面的曹萍见了,也不过问,只又同他们说起南直隶、浙江一带富庶,百姓竞相逐利,风气与别处不同,对官员也不似外地敬重。 秦放鹤深以为然,点头赞同,“看出来了。” 牛润田之所以嚣张,其姐与天元帝的关系乃是其一,而本地人竟也习以为常,可见民风如此。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当一个民的财富积累到可怕的程度,财富便可进一步淬炼为权力,身份地位之间的差距缩减,对于官的畏惧自然也会消弥。 这么说可能有些笼统,拿后世作比,最直观的一点就是:经济越发达的地方,考公考编的风气就越淡。 但曹萍有点疑惑,“牛润田固然能为,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这些年许多决断渐渐移到他儿子手上。再则除一开始带来的两名大管事外,其下另各有管事五人,分管各项事务,既然抓了,何不一口气抓个干净?” “真那么简单就好喽!”对着自己人,秦放鹤难得松弛,手指在几人之间画了个圈,“眼下你知我知他们知,都清楚有猫腻,奈何证据不足啊!请了他们来也不过配合调查,只挑几个管事 的,名正言顺,可若冲着搬老巢去,那可就授人以柄,说不过去喽!” 曹萍听了,挠挠头,“嗨,这倒也是。” 与人斗,便是如此,你精明,人家也不是傻子,自然要想法子对抗,只能徐徐图之。 秦放鹤复又一笑,“况且若把人都弄来,万一他们豁出去,要么咬死了,要么鱼死网破呢?不如留几个在外头,给点指望……” 牛润田年事已高,开始交权,但毕竟没有交割完毕,他儿子能放着老父亲不管? 牛润田在,与皇帝乳母是唯一的亲姐弟;若他不在,便是姑姑和侄子,终究远了一层,其余的亲戚会放过这块肥肉? 所以无论如何,少东家都要想法子把老子弄出来,起码要做足姿态。 若他猜得没错,现在那位少东家正权衡利弊呢! 三日之内,必有动作! “高!”曹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又想起一事,四下看了看,“牛家那两个大管事呢?” 话音刚落,却见众人面色俱都古怪起来。 曹萍嘶了声,低头做了个手势,“你该不会一不小心把人……” 弄死了吧? “啧!”秦放鹤一脸冤枉,“您拿我当什么人呐!二师伯背后又是怎么说我的?” 曹萍:“……” 那评价是相当的……不好说啊。 “他们的人来了,”秦放鹤义愤填膺,“我那是好吃好喝好伺候,还给了单间!不许外人打扰!专等他们主子汇合呢!您就说这份精心,陛下来了也得赞我仁厚!” 曹萍眨眨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看向金晖: 真的假的? 金晖:“……” 说假的吧,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儿。 但也不知秦子归这厮到底干了什么,那位叫孙远的管事自打进去之后,就跟疯了似的,头两天还能哭一哭,从第三日开始,就一点儿动静也没了。要不是送饭的人发现还喘气,还以为人死了呢! 秦放鹤哼哼两声,拿手点着他们,“一个两个的,净冤枉我!” 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的,我就是这么纯善呐! 奉旨办差一个多月了,一滴血都没见,我可太纯善了! 曹萍嘿嘿嘿,金晖就翻了个白眼。 厚颜无耻的人他见多了,但这位,真是出类拔萃! “不过时候也差不多了,”秦放鹤拍拍手站起来,向曹萍发出邀请,“来都来了,随我去看出好戏?” 关禁闭这种事,四天就够可以的了,再久了容易出事。 万一人真的疯了,倒是有些麻烦。 其实打从一开始,秦放鹤就没指望能从牛润田本人嘴里掏出真相! 之所以非要把他弄来,目的只有一个: 杀鸡儆猴,彻底击碎两名大管事乃至即将到来的少东家的心理防线。 牛润田的依仗是当陛下乳母的姐姐,然那位皇家乳母并无实干,充其量只是个承上启下的吉祥物,实际上整个牛家产业的精神依仗,是牛润田本人无疑! 前番为何那两名大管事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牛润田没倒。 只要牛润田不服软,他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自然也不会开口。 但现在,牛润田被当众“打断”脊梁骨! 他低头了,服软了! 一份产业发展久了,必然会淬炼出主心骨、顶梁柱,支撑天地、吸引人才,这是好事。 但如果只有一根,撑得久了,下头的人会本能依靠,盲目信任,自动摒弃最稳固的金字塔结构。 而一旦顶梁柱轰然倒塌…… 如今最得力的一名管事因连日禁闭导致精神濒临崩溃,另一位管事也疑神疑鬼、惊惧交加,又逢支撑多年的顶梁柱当众一跪,正是他们防守最为虚弱的时候。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所以要提前斩断牛润田与其子的联络,并赶在那位少东家到来之前,撬开某位管事的嘴!! 第 186 章 消失的瓷器(十一) “……不妙,确实不妙,”牛家大管事钱忠在屋里兜着圈子,眉头紧锁道,“这厮跟以前的钦差截然不同,连老爷都……” 说了半日,始终得不到回应的钱忠干脆用力拍了拍桌子,“你听见没有?” 刚结束禁闭,沐浴过后的孙远骤然回神,“什么?” 分明搓破皮了,可他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酸臭味。 钱忠忽然觉得同伴有点不对劲,一撩袍子,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斟茶,“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共事十多载,钱忠非常了解孙远,是何等老成持重的人呐,可才短短四天不见,孙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迟钝!心不在焉! 孙远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我,过去这么多天,我……” 钱忠吃茶的动作一顿,嗤笑出声,“什么这么多天,才四天!” “不可能!”孙远竟拍案而起,“不可能只有四天,半个月,不,至少十天!” 钱忠被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发现他的情况确实不大对,“我还会骗你不成?今儿七月初五,咱们初一来的,不正是四天?” 孙远目瞪口呆,又听钱忠说:“昨儿老爷刚到,初四,不信你去问他!” “老爷到了?!”孙远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开一点,眼见钱忠神色郁郁,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难不成老爷他……” “别胡思乱想!”钱忠骂了句,又叹,“那厮确实有些手段,听说,”他似乎难以忍受,用力往桌上捶了一把,震得茶壶茶杯一阵乱颤,咔嚓作响,“听说老爷竟当众与那厮跪下磕头!” “什么?!”孙远大惊失色,心中一角似有什么轰然倒塌,“为何?” 陛下分明有过恩典,老爷可见官不跪的! “我哪里知道!”钱忠心烦意乱。 这几日他虽自由些,却也不能随便见外人,牛润田被押到的事,还是外人说的呢。 他们一个两个被关在这里,不得外出,简直成了睁眼的瞎子、聋子了! 好不容易同僚重聚,偏又……钱忠忍不住又看了孙远一眼,“说起来,这几日你究竟去哪里了?那姓秦的说找你问话,问完了就回,究竟问了甚么,要足足四天?” 刚进去前两天还能隐隐听到孙远鬼哭狼嚎,钱忠还以为他被用刑了呢,担心得不得了。可今日一见,竟皮物无损、行走无碍。 那到底去做什么了呢? 三言两语间,孙远又被强制拉回到那不堪回首的几天,整个人瞬间暴躁,“不是四天,绝对不止四天!” 这么多天以来,他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幽暗逼仄的小屋子里,静得如同坟茔一般,连虫鸣都听不见。回荡在耳畔的,唯有心跳和呼吸,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南直隶的七月天,密闭的小房间内闷热潮湿,污浊的空气让他头晕目眩,不合胃口的饭食令他味同嚼蜡。 门窗封闭 ,时光流逝变得不可捉摸,他看不到日月轮转,分不清白天黑夜,总觉得暗处似有不知名的巨兽,蠢蠢欲动。 他感到莫名惊恐,他睡不着,坐立难安,甚至食不下咽,他开始自说自话…… “没人跟我说话,任凭我怎么闹,他们都跟死了一样……”孙远的手忍不住发抖,显然陷入极大的恐惧当中,“我甚至一度怀疑我已经死了,不然为何……” 为何我极尽恶毒地辱骂,也无人过来阻止? 但钱忠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等等,所以他们既没有打你,也没骂你,就按时送饭,让你……休息?” 他琢磨半日,才搜刮出这么个,这么个听上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词儿。 那厮都逼着老爷当众下跪了,竟对你礼遇至此? 难不成对他们而言,你比老爷还尊贵,还重要?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全黑禁闭让孙远的精神高度紧绷,身心处于崩溃的边缘,见状勃然大怒,“你不知道里面有多黑!你什么都不懂!” 是无法估算时间,永远无法迎来日出的黑! 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钱忠觉得他简直荒唐,“你一个尸体都不怕的人,现在跟我说怕黑?!” 孙子都有几个了,难不成胆子比个小姑娘还小? 堂堂牛家大管事,浙江巡抚见了都要给两分薄面的人,就因为这个鬼哭狼嚎的? 钱忠活像听见了笑话,冷笑连连,眯着眼看他,“你这些话,便是三岁孩童都骗不了,不如说回正题,他们究竟问了你甚么?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孙兄,你我之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吧?” 当你开始觉得同伴口中出现了一句假话,那么这种怀疑便会如瘟疫一般疯狂蔓延、传染,进而质疑起其他的话和行为。 “他们什么都没问!”无法沟通的现实让孙远极度暴躁,“不然你去找他们对峙!” 在某种情形下,一方越激动,在另一方看来就越心虚。 钱忠嗤之以鼻。 还对峙,看此情形,保不齐有人已暗通曲款,达成一致,自然会护着,还有什么可对峙的。 人永远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刚刚经历四天禁闭的孙远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精神和心理辅导,但钱忠非但不能提供这种正面情绪价值,反而还在因为微妙的处境不断怀疑、讥讽,便如一轮又一轮利刃,在孙远尚未愈合的伤口反复切割,一步步将他往悬崖逼。 如此反应,直接压断孙远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受苦的是我呀! 你哪来的脸高高在上? 他箭步上前,一把揪住钱忠的领子,恶狠狠道:“你去,你去在里面待半个月试试!你为什么不去!老爷都对我委以重任,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怀疑我!” 你我二人同为大管事,我甚至还比你早入门一年有余,素日老爷也是更器重我多些!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放你 娘的屁!”连日来的种种也让钱忠急需发泄,他觉得孙远要么已然叛变?[(,要么中邪了,所以才说这些着三不着两的混账话,“说了四天,四天,哪儿来的半个月!再说老子凭什么去!” 此言一出,孙远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只关我?” 他瞪着钱忠,目呲欲裂,“他们为什么不关你?为什么不关你!” 都是老爷的心腹管事,他们凭什么只关我? 凭什么你钱忠就能在外面逍遥快活说风凉话? 多日不见,你又做了什么,与谁接触过? 还有老爷,老爷连浙江巡抚的账都不买,为什么偏偏要给这小子下跪? 听说如今还单独开了个院子给他老人家,好吃好喝伺候着,为什么?老爷是不是与姓秦的那厮暗中达成了甚么交易? 听孙远越说越离谱,钱忠摇头,趁机挣脱开来,大口喘气,“你疯了,疯了!你真是中了他们的离间计了!” 他没办法跟失去理智的人共商大事,快步往外走去,“你先冷静一下。” 孙远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牛润田所在的院子。 钱忠向看守的卫士赔笑,“差爷,可否通融一二,让小人见见我家老爷?” 若在之前,钱忠哪里会如此和气? 可如今,自家老爷都跪了,其中必有缘故,弄清楚之前还是谨慎为上。 没想到沟通竟意外顺利。 那卫士嗯了声,抬手放行,见孙远紧随其后,竟复又堵上门,拉着脸喝道:“你不许进!” 已经一条腿迈进门槛的钱忠一听,才要习惯性拉他一同进来,可一看对方急头白脸的样子,便又将那话咽了回去,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进去找牛润田去了。 罢了,左右这会儿也是对牛弹琴。 “姓钱的你站住!”孙远如遭雷击,抓着拦路的长\枪喊道:“为何独独不许我进去?!” 三人行,若有一人落单,必生嫌隙。 守门卫士面无表情,“牛老爷乃是我家大人贵客,有言在先,不欲见你。” 说话间,竟有伶俐小厮送来新鲜欲滴的时令瓜果、美酒佳肴,那卫士也都一一放行。 若在平时,孙远必会怀疑这是离间计,但方才钱忠的质问已然令他热血上头,又有牛润田一反常态跪拜在前,如今听了这个,直若五雷轰顶。 “老爷……”他向后踉跄两步,一时失魂落魄。 莫不是,莫不是我成了……弃子? “……老爷,便是如此了。”同一时间,钱忠在里间见到了牛润田,三言两语讲了孙远的反常之处。 “不可能,”牛润田摇头,“他是老夫一手提拔的,多年来做下许多大事,身家性命皆系于我身,安敢背叛于我?”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响起孙远嘶哑的喊声,着实将牛润田吓了一跳。 钱忠一脸的“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小 人亲眼所见,他身上并无一丝伤口,还穿着好衣裳回来的,方才也亲口对小人承认,那姓秦的不打不骂,只管与他好吃好喝好招待,还什么都不问,就给送回来了?您说,他年近半百的人了,几日不见便装疯卖傻起来,又口口声声什么怕黑……” 牛润田也觉如天方夜谭一般,“莫不是他人有心离间?” “借口怕黑么?”钱忠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孙远的借口也太儿戏了些,“依小人看,分明是故意装痴卖傻罢了。别的不说,他竟说过去了半月有余!您说,这……” 骗鬼的怕黑,他们这些人好些买卖只能趁着黑夜做,何曾有一人怕黑? 不仅不怕黑,月黑风高杀人夜,正是好时候呢! 但牛润田还是不信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短短几天就会背叛,“不可中了他人奸计,我亲自见他!问个清楚!” “此时不可!”钱忠赶紧上前阻拦,将自己被抓破油皮的脖子与牛润田看,“老爷且看,眼下那孙远简直与曾经的孙管事判若两人,方才竟要掐死小人!” 现在孙远正在气头上,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到时候万一老爷信他,不信我,又当如何是好? 那牛润田被曹萍的人没轻没重按着跪了一通,如今正双膝青紫、双腕肿痛,见了钱忠脖子上血淋淋几道,也是心惊,“这……那,那也好。” 谁知一天后,牛润田忽然被允许出院子。 他思虑再三,决定绕过钱忠,独自去找孙远。 不曾想去了之后却被告知,“咦,不是钱管事传了您的话,让把孙管事挪走的么?” 牛润田愕然,“我不曾找他传话!” 那小厮笑道:“那小人就不知道了,对了,您老这会儿过来又做什么呢?不是今儿同钱管事……” “大人吩咐的事办完了么,”那小厮还没说完,却见一个略年长些的闻声跑进来,二话不说打断他们的交谈,又向那小厮使眼色,又对牛润田道,“啊,这小子胡诌呢,您老莫要往心里去,没事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缺什么只管同外头的人讲。” 说完,就要拉着那小厮走。 牛润田心头乱成一片,追在他身后问个不住,“什么钱管事?钱管事又去哪里了?为何人都不见了?还什么乱讲,还不快快说与我听?且住……” 他年纪毕竟大了,双腿无力,脚下不稳,不过眨眼就被甩在后头,扶着廊柱大喘气,一时心乱如麻。 此刻他心中不下万种猜测,既怀疑是秦放鹤使得离间计,却又担心两个管事单独前来的几日,真的叛变…… 他忽然又想起昨日钱忠的举动。 说起来,自己自始至终都未曾见到孙远,听的只是钱忠本人一面之词,昨日真的是孙远发狂么? 十几年的奴才,他再如何激动,又岂敢对自己这个主子不利? 况且卫士们就在外面,即便指望不上,不是还有钱忠么?他还比孙远小几岁,难道真就护不住我? 还是说,他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唯恐孙远当面告密? 聪明人越想越多,思及此处,牛润田心口突突直跳,脑中乱成一团麻。 是了,秦放鹤分明将自己圈在那小院之内,为何独独他钱忠出入畅通无阻? 不对,或许是敌人挑拨也未可知。 但……倘或他二人之中,果有一人变节! 牛润田抬起拳头,用力往墙上砸了一把。 “忠心……商人因利而聚,自然也因利而散,我毕竟老了……” 即便背叛于我,我还有儿子,他二人转头辅佐少东家,也未尝不是为牛家尽忠! ***** “大人!”另一座院子里,秦猛却举着一纸口供冲进来,喜形于色,“招了,招了!”! 第 187 章 消失的瓷器(十二) 得知自己又要被关禁闭后,孙远当场崩溃,情急之下,吐露许多内幕,包括并不仅限于牛家与两家官窑勾结,往海外私卖贡品;市舶司内部有人接应,帮忙过关等。 吓得什么似的,秦猛笑道,那衣裳眨眼就被汗湿透了,没得说,当场签字画押!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他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简简单单的一间小屋会有如此威力,但无论如何,有用就行! 秦放鹤接了口供,屈指一弹,“成了!”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浑身一轻,跟着笑起来。 “过后孙远很有可能会反水,”秦放鹤却又给众人泼冷水,“因此刻他气性上头,惊惧交加,故而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心情自爆。等稍后冷静下来,未尝不会意识到自己中计。” “那又如何?”金晖不以为意,“这份口供之中纵然真真假假,可只要能查到几分真相他便无法翻身!” 哪怕有九分假也不要紧,只要有一分真,牛家的罪名就能钉死了!之后再顺藤摸瓜,何愁无解? “不错!”秦放鹤笑起来。 正说笑间,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外面归来,“大人,我等回来复命了!” 此二人,正是当初天元帝从禁军之中挑选的人手,一路护送秦放鹤与金晖而来,因牛润田未曾见过,便令他二人做小厮打扮,演了一出双簧。 “大人这法真妙,瞧着那牛大官人都懵了,现在他必然心乱如麻,既不想信,却又不敢不信!”那年岁略大一点的人笑道。 莫说牛润田,换做任何人恐怕都无力招架。 人心难测,亲生父子尚且可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外来的管事? 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都不会再重现昔日亲密无间。 有了孙远的口供,秦放鹤即刻命古永安将市舶司内涉案人员扣押,又带人往两所官窑拿人。 因之前并未走漏风声,官窑那边仍一派宁静祥和,一拿一个准儿。 有人不服,觉得船队已然出海,没有物证,你能奈我何?故而高呼冤枉。 “纵然您是钦差,也不能冤枉好人呐!常言道,拿贼拿赃,赃物何在?” 秦放鹤从不在不必要的地方与人磨嘴皮子,非常简单粗暴的带人扑到他们家中,果然搜出许多金银。 封建王朝固然有许多弊端,但同时也给予官员相当大的灵活度,不然若放在现代社会,没有官方文书就想入户搜查?做梦吧! “尔等每年俸禄、粮米等折算成白银也不过数十两,日日又要消耗,哪怕从娘胎做起,直到今日,也不过勉强积攒堪堪几百两而已,敢问这成千上万的银票,从何而来啊?” 没有赃物,这赃款又作何解释? 闻讯而来的督窑官一看,冷汗涔涔而下,路上准备好的说辞也全都吞了回去。 “这,这下官监管不力,有负圣恩,该死,该死!” 金晖嗤笑,“此时说死,恐证据不足, 心中不服,为时尚早。” 只是监管不力么?好个避重就轻。 督窑官以袖抹汗,兀自赔笑,“大人说笑,说笑了。” “谁同你说笑!”金晖脸色一变,疾声厉色,“我等奉旨查案,尔等乃戴罪之身!岂敢玩笑?” 他最恨别人因年纪而看轻自己,不分场合说笑。 纵然金家眼下大不如前,也不是什么猫狗都能拿来取笑的! 督窑官面上笑容一滞,敢怒而不敢言,“是,下官有罪……” “尔等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在其位而不谋其职,尸位素餐,此为不忠不义!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金晖怒斥道,“本官且问你,收纳贡品之处何在,钥匙何在,你可曾时时查看?” 督窑官慌忙掏出钥匙,“钥匙在此,需得窑场主、大管事与下官三把钥匙同时开锁,下官确实每月都去查看一回,盘查清点,并无遗失啊!” 金晖一把夺过钥匙,扭头去看秦放鹤,后者点点头,“走!” 一行人呼啦啦去了存放多余贡品的密室,果然门有三孔,非三人齐聚不可开。 早有人通知了窑场主和大管事,三人俱都惊恐万分,各自嚷着冤枉开了门。 秦放鹤和金晖举步进入,就见是一间铁室,四面墙壁细密无缝,仅左上方一扇小窗可做空气流通之所。且那小窗上穿着密密麻麻的钢筋,岿然不动,纵然三岁顽童也无法自其中穿过。 既然不是外盗,便是家贼。 再看封条,确实是上月的日期,三名负责人的签名和鲜红指印还在。 秦放鹤和金晖对视一眼,当众开了,里面竟然还有两对仿青铜四角虎樽。 日光自铁窗内穿透而来,落在酒樽之上,折射出瓷器特有的细腻光彩,珠贝般莹润的色泽流转,闪闪发亮,如月光下的恬静波浪,美丽不似凡间物。 督窑官等三人顿时长出一口气,笑道:“大人请看,贡品仍在,果然是虚惊一场。” “果然还在么?”金晖径直抓起一只,先对光翻看底部,冷笑道,“好个偷梁换柱!大胆!” 他对秦放鹤道:“凡官窑之物,底部皆有印章,而贡品所用印章又与凡品不同,大人请看,这印章尚浅,边缘不清,分明是有人伪造的!便是这酒樽,釉色不如真正的贡品清透,也是假的!” 他自小生活在繁华富贵堆,一应古玩都见惯了,入手便觉有异,细看之下,果然颇有蹊跷。 这伪装贡品的假货放到外面也价值不菲,断非俗物,常人难得,来历也要查一查。 督窑官三人一愣,争先恐后去看,然后面色灰白。 这,这竟然是假的? 秦放鹤饶有兴致看他们演戏,边看,边将其余十多种贡品匣子都开了,也让金晖一一检查,有真的,也有假的,一一登记造册。 啧啧,真难为天元帝忍耐多年,这都快被偷成筛子了! 若再多忍几年,这些人的胆子越养越肥,会不 会直接就对给天元帝的贡品下手了? 登记完毕,那边督窑官、窑场主和大管事三人却都丧魂落魄,有面无人色的,有跌坐在地的,看得秦放鹤不禁笑出声。 他轻轻拍手,“好演技、好演技啊!” 果然,做官先要会演戏。 督窑官三人听了,纷纷望过来,面上既有震惊,也有羞愤。 却见秦放鹤皮笑肉不笑道:“尔等亲口所言,贡品需得三人合力方得见,如此密室,常人难入,难不成贡品还会自己跑了?” 要么是这三位老演员合谋,监守自盗:要么,就是有人趁着每月例行检查的机会,现场偷梁换柱。 无论哪一种,罪犯必然在此三人之间。 不理会三人狡辩,秦放鹤对金晖道:“即刻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请陛下派专人接手。” 他只负责查案,如何收场、如何审讯、如何定罪,那是三法司和天元帝需要考虑的。 离开之前,秦放鹤还不忘非常好心地提醒三人,“诸位,可千万不要畏罪自杀,或教唆家人携款潜逃啊,不然……啧啧。”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留下无限想象空间,反而效果更佳。 果不其然,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那三人的脸都灰了。 两日后,七月初八,孙远果然反水,说当日他被吓坏了,说的都是假的。 秦放鹤失笑,像看一个顽劣的孩童,“你真是吓糊涂了,难道不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多亏你的供词,本官已捉得罪犯数人,人赃并获。” 孙远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说实话,过去几天的禁闭生涯让他的脑子都不大清楚了,饶是出来这几日也难以入眠。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太确定当日说过什么,更没想到秦放鹤的动作这样快,这样干脆利落。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怨恨,为何偏偏是我? 那钱忠呢,为何不选钱忠? 还是他果然已经在暗处达成交易,出卖我? “不过么,”秦放鹤拍拍孙远的肩膀,笑眯眯道,“本官也并非那等狠辣无情之辈,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过是为他人卖命,是非好歹,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的手拍上来的瞬间,孙远就是一抖,这是一种源自心灵深处的恐惧。 过分恐惧让孙远甚至没能听清秦放鹤说的什么。 秦放鹤知道他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也不在意,“你们少东家实在是孝子,牛大官人数日不归,他到底是来了,要求见本官呢。” 孙远的神智终于被慢慢拉回,“少东家?” 是啊,还有少东家! “不错,”秦放鹤点头,“本官父母缘浅,没有这个福气,所以呢,难免羡慕他人福气,怎好回绝?说不得要见一见。” 孙远怔怔的,不明白秦放鹤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本官知道,陛下终究对牛家有些情分,”秦放鹤意味深长地叹道,“可出 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担责?_[(,若你们少东家愿意为你求情……” 求情?! 孙远心头一震,突然涌现出无限希望。 是啊,我在牛家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东家不会舍了我的! 对,他不会舍了我的! 牛家一早就被苗瑞的人围了,如今当家人牛润田、两名大管事钱忠、孙远,俱在秦放鹤手中,倒不怕他们提前转移财产。 如今少东家也来自投罗网,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一切尚有挽回余地。 也就是说……大概率纸质证据仍在。 七月初十,秦放鹤亲自宴请牛家少东家,牛满舱。 据说原本叫满仓,可后来牛润田发展海贸,十分得意,便做主将仓改名为“舱”。 不得不说,这几乎是秦放鹤来到大禄朝后,接触到的难听得数一数二的名字了。 牛者,地面载具;舱者,水上之舟,自相矛盾。 这特么的还想发展个水陆两栖不成? 还不如“满仓”呢! 由此可见,牛家人确实没什么文化底蕴。 秦放鹤喊上金晖一起,在市舶司后院水榭设宴。 七月中旬的夜晚已稍有凉意,又衬着水汽,越发冷飕飕的,秦放鹤便命人在两侧架起厚屏风,倒也雅致。 金晖多看了那两架屏风几眼,没作声。 不多时,牛满舱自远处快步而来,老远就躬身行礼,“哎呀呀,劳大人亲自设宴久候,折煞草民了!” 他今年也才四十来岁,是牛润田当年努力了许久才得来的儿子,爷俩足有七分像,只是牛满舱明显要比牛润田更圆滑一些,今日前来,只一身素面布衣,也无半件首饰,相当朴素。 才到近前,他便一撩长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草民牛满舱,拜见钦差大人。” 哦。 秦放鹤和金晖交换下眼神,“哎,今日只是你我私下小聚,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呀!”牛满舱避开秦放鹤伸出来的手,“不敢劳烦大人,请上座!” 秦放鹤顺势收回手,笑笑,果然去上首坐了,金晖在一旁作陪。 等二人都坐稳,牛满舱才拾级而上,从侍者手中接过酒杯,亲自为二人斟酒,“请恕草民无状,今日初见二位大人便觉亲切,有幸与二位同坐畅饮,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小人不才,读书不多,胸中澎湃之情难以言表,先干为敬。” 说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秦放鹤和金晖都没动,只看着他喝。 一杯饮尽,牛满舱又倒了第二杯,“市舶司虽非浙江地界,然两处颇近,两位大人驾临,小人却未能略尽地主之宜,实在失礼。” 又是一杯。 “小人不过一介莽夫,却有劳二位大人相候,更设宴款待,如此深情厚谊,无以为报,自罚一杯。” 三杯下肚,牛满舱丝毫 不见醉意,双眼清明,看上去分外诚恳。 秦放鹤这才端起酒杯,略沾了沾嘴皮子,“客气了,来来来,坐下吃菜,吃菜。” 见此情景,牛满舱才略略放了点心,却不敢先坐,又亲自为二人布菜,这才去下首用屁股沾了半边凳子,虚虚坐了,方便随时起身应对。 席间推杯换盏,免不了各色寒暄,牛满舱一路察言观色,先问候秦放鹤与金晖一路辛苦,又说:“这一带风景秀丽,再过不久,便也可见枫叶如火,大人若不嫌弃,届时请务必叫小人作陪,游遍山水,也是小人的一番孝心。” 金晖却哼了声,“我等领皇命,乃是公干来的,谁同你游山玩水?” “是,”牛满舱陪笑,“是小人短见了,只想着两位辛苦,想着该如何略尽绵薄之力……” “小官人也是一番好意,”秦放鹤对金晖佯怪道,又对牛满舱叹道,“我二人不比小官人,瞧着风光,却只好外面光罢了,又怕办差不利,陛下怪罪;又怕招人嫉恨,处处设防……” 他夹起一颗粉嫩虾球,也不往口中放,只笑着对牛满舱道:“还不如辞官回乡,如小官人这般日日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牛满舱眼波一闪,起身为他斟酒,“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身负六元文曲之名,乃是天下头一个有才的,若不在官场大展拳脚,莫说陛下爱才,便是小人听了,也是惋惜!” 顿了顿,牛满舱却又笑道:“其实若想逍遥快活,何必非要挂印辞官呢?小人仰慕大人久矣,只恨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遇,便是天公作美,乃是天大机缘,足可大慰平生……” 他伸出手,在自己和秦放鹤之间划拉一下,低声道:“凡小人父子所有,皆是大人的,又何须分个彼此呢?” 说完,牛满舱朝秦放鹤和金晖躬身请示,“其实小人此番前来,也略备薄礼,不知大人,肯赏脸否?”!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8 章 消失的瓷器(十三) 随着牛满舱两下拍手声,自水榭外款款走进来两位手捧锦匣的妙龄女郎,“拜见大人。” 其腰肢柔软,身段轻盈,语如黄鹂出谷,清脆婉转,不经意间一抬眸,便是波光流转,惹人怜爱。 秦放鹤笑容不变,佯作不解,“小官人这是何意啊?” “大人莫要误会,”牛满舱哈哈一笑,起身指着那两个匣子,“此乃我牛家上下产业只房产地契,”又指着另一个,“另有各处产业买卖文书。” 秦放鹤瞬间意识到他的打算,笑容已经略淡了些许。 “思家父出身微寒,不过隆恩浩荡,方有今日。然日夜辗转,终觉恩情厚重,我等区区草莽,未有寸功,实难承受……“牛满舱踱了几l步,十分感慨。 他的语调陡然一变,连腰杆也挺直些许,对着北方遥遥一拜,“故而小人愿借两位钦差大人之手,将全部家产奉上,以丰盈国库,充实朝廷,略尽绵薄之力,不知,”他笑着看向秦放鹤,又将目光转到金晖脸上,笑里藏刀,仿佛刚才那个恭敬到近乎卑微的商贾并非本人,“不知可否?” 金晖抓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好手段! 向钦差行贿,何如收买陛下之心! 牛家在浙江纵横十数载,日入斗金,若果然豁得出去,只怕堪比一省财政! 朝廷正值用钱之际,天元帝听闻,焉有不动心之理?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若天元帝收下,说不得要网开一面。 而牛家上下全身而退,纵然没了产业,可青山犹在,只怕恩宠更胜从前,何愁没有重现光辉之日? 好好好,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见秦放鹤久久不语,牛满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明恭而实倨,“大人深蒙皇恩,由您亲手转交,陛下必然龙颜大悦……” 就差明着说,小人给您借花献佛立功的机会,您接,还是不接? “放肆!”金晖面上端的乌云罩顶,抬手将酒盏砸了个粉碎。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挟我等? 若不接,又如何? 了不起你家乳母再书信与陛下哭诉罢了! “哈哈哈哈!” 一直未作声的秦放鹤忽然大笑,引得众人都朝他望去。 “好!”秦放鹤拍案而起,“好个公而忘私!” 他来到牛满舱身边,伸手挑开那两个匣子,随意翻动,一张张房契、地契滚滚而过,恰如这些年骤然兴起的商业繁华,又好似庄周所梦之纸蝶。 金晖诧异地看着他,完了,这厮必然是气疯了! 拿人行贿未果,疯了! 牛满舱也愣了下,不过旋即便笑道:“大人谬赞,本分而已。” “来来来,请入席!”秦放鹤盖上匣子,亲自收了,又亲亲热热拉着牛满舱入座。 牛满舱谢过,这一回,倒是坐了个稳稳当当。 来 之前,他就知道两位钦差年岁都不大,想来经验不丰,必然看轻了各路英豪……可如今再看这秦放鹤的面色,竟一如寻常,丝毫未见恼,倒有几l分佩服。 那两名女子来了之后,并未退下,而是顺势在旁边布菜、斟酒,又为金晖换上新酒杯。 金晖此刻也收敛怒容,只冷冷撇了一眼,嗤道:“庸脂俗粉。” 若是金汝为还风光时,他也不介意风花雪月,但现下……没什么比重振门楣更有吸引力。 便是再美的女子,若要拦路,也不过红粉骷髅,一概斩之! 牛满舱听了,也不见怪,只笑道:“大人出身名门,见多识广,等闲俗物自然难以入眼。然小人并未有别的意思,不过想着两位大人长途跋涉,孤身前来,身边难免没有可心的人伺候,故而挑了两个伶俐的,端茶倒水倒还要的。大人若看不顺眼,随便叫她们做什么都好。” 贱籍女子便如玩物,多有相互赠送者,世人皆不见怪。 金晖斜睨他一眼,捏着酒杯转了两圈,长眉一挑,懒懒道:“果然做什么都好?” 牛满舱先看了秦放鹤一眼,见他笑而不语,不加干涉,便点头,“什么都好。” 只要能讨了此二人欢心,是生是死又如何? “好!”却见金晖一伸筷子,将桌中央的蒸鱼挑翻在地,然后将筷子一扔,抓过手巾,慢条斯理擦着手,“瞧我,这样不当心。” “老话说得好,无鱼不成席,”他笑道,“不如,就命她二人即刻下湖,摸两条鱼来添菜。” 那两名女子何曾听过这般要求?登时花容失色,纷纷求救般看向牛满舱。 打狗还要看主人面,我精挑细选奉上美人,你却这般糟践,打的便是我牛家的脸! 牛满舱面上笑意隐去,牙关咬了咬,复又笑道:“大人言之有理。还不快去?” 后面这句,却是对那两名女子说的。 那两名女子登时哭出声来,又要磕头求饶,“妾,妾不会水……” “废物。”金晖轻飘飘道。 又挑衅般看向牛满舱,看啊,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人?这么点儿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成功点燃牛满舱的怒火,他径自起身,拉着脸,竟一手一个将那两名女子扔下湖去。 自始至终,秦放鹤都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看,只专心盯着桌上茶盏,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那二人果然不会水,在荷塘中拼命挣扎,呼救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眼见人要不中用了,金晖才一摆手,早有听见动静的卫士将二人捞起,控水。 七月中的夜晚颇凉,又是下水泡透了的,稍后二人悠悠转醒,瑟瑟发抖,十分可怜,以泪洗面,却不敢哭出声。 金晖笑道:“果然废物,小官人还是带回去吧。” 牛满舱藏在背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上却丝毫不显。 良久,他微微吐了口气, 又挤出三分笑意,上前斟酒,“是,是小人之过,平白坏了大人的兴致,以此赔罪!” 秦放鹤看着他们唇枪舌剑,酒气上头,忽有些作呕。 他的眼角扫过角落里两个鬓发凌乱、浑身湿透的女子,不悦道:“她二人如此形状自市舶司出去,难不成要让世人说我等淫辱?还是小官人有意做这出闹剧,毁我二人名声、败坏朝廷清誉?” 这是他今夜初次明确的展现出不快,牛满舱也有些后悔,忙道:“是,小人莽撞,这便叫人带下去收拾了。” 金晖忽嗤笑出声,朝秦放鹤举起酒杯略一敬,自己仰头喝了。 他方才有此举,确有故意为难秦放鹤之意,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位小自己几l岁的同僚,很有一点不一样:他把女人当人,是真的当人。 这个发现让金晖觉得荒诞,极其荒诞,又觉得他虚伪。 所以方才顺势为难,想看看这位深受陛下信任和宠爱的年轻的钦差大人,是否如传言般怜香惜玉。 啧,本以为会英雄救美,可惜,可惜了。 金晖自斟自饮,复又笑出声来。 不过……这才是他。 一场闹剧过后,席间气氛越发诡异,而牛满舱的耐心似乎也一点点告罄。 “家父叨扰多日,不知……” 秦放鹤一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本官知你父子情深,本该今夜便叫你二人团圆,奈何……” “奈何怎样?”牛满舱追问。 “奈何本官得到线报,也找到证据,牛家却有偷卖贡品、瞒报货物、偷逃税款之实啊。”秦放鹤一脸为难,“作为牛家现任家主,令尊恐难辞其咎,只怕一时半刻,回不了家了。” 捐献家产又如何? 只要牛润田父子身上有死罪,便是罪不容诛!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阴谋算计,我便要让你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家产要,你们的人头,我也要! 事到如今,说不得要图穷匕见,牛满舱正色道:“想必是大人误会了,家父多年来一直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若果然有过,必然是年岁大了,约束不力之过。” 一句话,我爹没有。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干的,都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我们也是受害者。 秦放鹤却眼睛一亮,“本官与小官人一见如故,其实私心来讲,也是不信的,奈何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以近乎蛊惑的语气道:“令尊年纪也大了,如何经得起这样折腾?我相信便是小官人,既然有捐赠家产之壮举,又怎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违背圣意?定然也是遵纪守法的。” 牛满舱听罢,如闻天籁,“大人洞若观火,小人佩服!” “哎,且不急。”秦放鹤摆摆手,“只是事情出了,官窑、市舶司、各地府州县衙,乃至浙江巡抚衙门那边也听到风声,正欲联合调查,纵然本官相信尊父子,可其他人么……” 牛满舱默然不语。 确实如此。 事到如今,行贿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可没想到两位钦差年纪不大,动作倒快,竟到了这一步。若要堵住这么多人的嘴,绝非易事。 牛满舱略一沉吟,正色道:“方才小人便说了,小人与父亲自来本分,从不肯越雷池一步,奈何家父年事已高,小人又无兄弟扶持,难免有所疏漏,以至下头的刁奴们胆大包天,做出这许多恶事!” 他站起身来,向秦放鹤一揖到地,“小人恳请大人严查,还家父一个清白。” 秦放鹤不叫他起身,也不去扶,只再三确认,“可如此一来,那几l位管事……” “昔年石碏为正纲常,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此为大义灭亲,为后世所称道。小人虽未受圣人教化,却也知道忠君体国礼义廉耻,莫说区区几l个家奴、管事,便是血亲犯法,又能如何?”牛满舱义正词严。 你不是扣着不给吗? 我不要了! “好,”秦放鹤鼓掌喝彩,“好个大义灭亲!” 稍后牛满舱离去,金晖对秦放鹤道:“他先是绕过你我,直接捐献家产,又心狠手辣,弃卒保车,将罪责一发推给下头的人……” 能在浙江纵横多年,确实有些手段。 如此一来,若不能查出那父子实打实的罪证,只怕陛下为了国库,还真要高抬贵手。 秦放鹤却置若罔闻,只命人撤去两旁屏风,露出大圈椅里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金晖一看,“竟是他们?” 他早猜到有人,却没猜到,竟然是之前莫名消失了的孙远和钱忠? 此刻孙远和钱忠都被绑得蚕蛹一般,嘴里还结结实实塞着麻核桃,动弹不得,俱都双目通红,流下泪来。 秦放鹤亲自与二人去了麻核桃,叹道:“唉,难为你二人为他们父子卖命,到头来,也不过是弃子罢了。” 这可不是我故意用离间计,而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小官人亲口说,主动说的! 我可没逼他啊! 话音刚落,屡屡受挫的孙远便嚎啕大哭起来,可谓天崩地裂,肝肠寸断。 金晖听了,再看看笑眯眯的秦放鹤,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冲脚底。 秦放鹤又命人打了热水来,亲自看着孙、钱二人洗了脸,又叫人好生送回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一时跟错了人在所难免,只要两位及时弃暗投明……” 眼见二人踉跄远去,秦放鹤招手叫了秦猛上前,“派人好生看管,我怕有人一时想不开,会寻短见。” 秦猛领命而去。 就听金晖幽幽道:“落在你手里,算是完了。” 求生不得,求死无能。 秦放鹤不理他,又传曹萍,“你连夜返回浙江,传我的话,通报牛家大宅并各处产业内上下人员,鼓励他们揭发检举牛家父子并骨干违法乱纪之事实,只要经查证属实,本官保他不死,并协助更名换姓,另寻出路!” 曹萍领命而去。 见金晖面露惊诧,秦放鹤笑道:“此为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七计,发动群众。”! 第 189 章 消失的瓷器(十四) “群众”一词,金晖闻所未闻,然“群”者“众”也,结合秦放鹤的意思,应该就是让老百姓来揭发。 蚁多咬死象吗?倒是有些意思。 次日古永安得到消息,稍显不安,试探着向秦放鹤进言,“大人此举,是否太咄咄逼人了?” 叫下头的人揭发,便是颠倒主仆啊!如此大张旗鼓,湖州也要乱套,牛家必然颜面无存,可不看僧面看佛面,牛家势大,依仗的乃是陛下威名,打了他们的脸,岂不等同于折了陛下颜面? 若惹得陛下不悦,又该如何是好? 透过古永安,秦放鹤就看透了各个岗位的无数官员,也再次清晰地意识牛润田此等奸商因何能在地方上只手遮天,呼风唤雨。 就是因为古永安之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万一惹得陛下不快”的心思,前怕狼后怕虎,一再纵容,以致毒瘤肆意繁衍。 秦放鹤尚未出声,金晖便已不屑道:“这么怕,你做的什么官?” 不如回乡种地吧! 被个晚辈这样嘲笑,古永安迅速涨红了脸,正敢怒不敢言,就听秦放鹤忽来了句,“怎么听提举之意,颇为不舍?” 莫不是收过好处吧? “大人何出此言呐!”古永安一个激灵,立刻叫屈,又指天誓日表忠心。 发誓有用的话,还要律法作甚? 秦放鹤全当耳旁风,敷衍几句就把人撵走了。 金晖斜睨着古永安仓惶离去的背影,斩钉截铁,“此贼必然收受贿赂!” 那牛满舱为人精明,手腕颇为老练,多年来相安无事,岂有不打点之理? 秦放鹤没说话。 这还用说吗? 新官上任,地头蛇……双方都希望相安无事,私下里会做何种交易,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牛润田父子必须死。 若无牛满舱主动献出家产此举,尚可转圜,但他这么做了,便是要利用天元帝的一点旧情,心思歹毒! 倘或叫他们得逞,别的奸商、贪官见了,必然群起而效仿之,以后朝廷威严何在?律法公正何在? 此不正之风,势必要掐死在摇篮中! 孙远、钱忠两名管事毕竟在牛家多年,未必会如秦放鹤所愿,原封不动地交代。仅靠现有的证据,不一定能判牛家父子死罪。 不定罪,秦放鹤就没有理由一直关押牛润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须放他回去。 这一去,便是纵虎归山! 万万不可! 牛家只是其中之一,必须从最硬的骨头下手,死磕。 只有按死了牛家,其他共犯才会放弃侥幸,服从调查。 所以第三十七计,既是秦放鹤主动为之,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之。 他必须跟时间赛跑,跟牛家连夜送往京城的捐献家产的文书赛跑,跟与牛家有勾连的官员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赛跑。 自秦 放鹤设计使孙远和钱忠亲耳听到自己被主家放弃后,钱忠便如死了一样,在房内蹲坐,好似木雕泥塑。 倒是孙远哭了数日,熬了几宿,写了满满几厚摞纸的罪证,然后解了自己的裤腰带,要吊死。 多亏秦放鹤提前吩咐,秦猛在外守着,听见动静不对,冲进去把人救下。 孙远醒来后捶胸顿足伏地大哭,“何苦救我!我对他们情深意重,他们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更成了弃子……左右是个死,让我自己留个全尸还不行吗?” 秦猛一口凉水喷在他头上,“那当然不行,我家大人说你现在不能死,你就不能死。这要死了,传出去岂不成了屈打成招?” 孙远顿时噎住。 你你你,你这人怎得不会说人话呢! 秦猛干脆在他跟前盘腿坐下,“我见你也是个实在人,不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似那样的主家,你何苦做什么忠肝义胆?他做得初一,你便做得十五!他们对你有知遇之恩,前面十多年即便不算数,这一次顶罪,也够报答了!” 求死其实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若方才秦猛没发现,孙远死了也就死了。 但现在他被救下,脑海中便不断回荡着濒死一刻的窒息和痛苦,又生不出勇气求死了。 见孙远有所意动,秦猛又加了把火,“我家大人之所以叫我来,就是看重你忠心二字,有意与你一条生路,实不相瞒,如今不光你,牛家上下只怕早就乱作一团,你若现在配合,说不得还能抢个首功,再有我家大人从中说和,保不齐就能给后代留条生路……” 孙远乃是重要从犯之一,正如他所言,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 但若戴罪立功,或许家人就有一线生机! “当真?!” 没人不想留后,哪怕死了,好歹逢年过节还能有人上柱香不是? 孙远一听,木讷的双眼内都多了几分光亮。 秦猛笑道:“这还有假?” 确实不假。 前后不过短短数日,牛家上下已然人心浮动,乱成一锅粥。 牛满舱大怒,“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还有这样不要脸的招数! 牛家老宅乃至各处产业都被围了,巡抚衙门的人还整日上街敲锣打鼓,煽动人心,叫他们做甚“揭发检举”,简直荒唐! 如今牛满舱看阖家百千下人都觉得可疑,怀疑他们是否生出二心。 牛满舱的长随见势不妙,慌忙跪下磕头,“老爷明鉴,小的一家老小对老爷您可都是忠心耿耿啊!” 众人听了,也纷纷磕头,喊甚么“生是牛家人,死是牛家鬼”。 牛满舱听了,非但没觉得欣慰,反而越加暴躁。 有理不在声高,若你们心中无鬼,何需惊慌? 然当下正值风雨飘摇之际,牛满舱有火却不好明着发,只得强压下不满,将心腹收拢,好言安慰;至于下头的人,则恩威并施,威逼利诱,不 许他们出去。 后头众仆从散了,各怀鬼胎。 牛家纵横多年,被逼到这个份儿上还是头一遭,不少机灵的下人便觉不好,私下里难免同家人商议后路。 “今儿我在墙根儿下洒扫,听外头衙役敲锣打鼓,说什么只要揭发有功,钦差大人会力保,不仅性命无碍,还能返还卖身契,复为良籍……”一个粗使婆子小声对男人道。 “当真?!”男人一听,果然来了精神。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晃动起来,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左摇右摆,像极了伺机而动的兽。 “那可是钦差大人发话,还能有假?”那婆子梗着脖子道,又扯扯男人的衣袖,低声谋划,“咱们这辈子倒也罢了,怎么活不是活?可孩子还小啊,家生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好歹放出去当个良人,日后且不说有那福分读书识字,就是正经讨个好人家的媳妇、嫁个正经男人做当家娘子,过点安稳日子,也强过给人当奴才,朝打夕骂呀……” 但凡有得选,谁不想堂堂正正当个人? 他男人听了,再看看墙角蜷缩着睡觉的小儿女,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 类似的对话还发生在其他地方,于是接下来几天,牛家内外的气氛就更诡异了。 牛家上下看管更严,仆从们每每见了,也怕隔墙有耳,必要表忠心,嚷嚷什么牛家人、牛家鬼的。 结果转头就在街头的巡抚衙门、湖州地方衙门碰上了,不由十分尴尬。 “哎呀,你也散步?” “啊,对对对,是散步,散步……” “那,那您先散着?” “不不不,一起,一起,来都来了……” 这种事最怕没人带头,但凡开了头,防得住一个,防得住千千万万个吗? 于是八月开始,浙江巡抚衙门、湖州衙门便收到各处检举,各样诉状、揭发如雪片般飞来! 其中不乏痛陈牛家父子横行霸道、兼并良田、勾结官府打压谋害同行等要命的罪行。 多,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多到苗瑞根本看不完。 他放声大笑,命手下文官班子连夜汇总,将最要命的都放在前面编撰成册,一份加急送往京师,另一份则送给秦放鹤。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了这个,且看牛家父子如何逃脱!” 结合大管事孙远亲笔所书之口供,牛家父子,起码要死一个! 苗瑞还特意叮嘱送折子那人,“记住了,务必要让内阁先看,不要直接呈送御前!” 天元帝此人,狠辣,但也重情,也很实际。 卢实能干,天元帝前番可以因师徒之谊庇护卢党;而牛家极擅敛财,又在关键时刻服软示弱低头,此番未必不会因哺育之情放过牛家。 所以要闹大,要先过了内阁之手,借几位立场不同的阁老将此事宣扬出去,广而告之,让天元帝想瞒都瞒不住! 接到沉甸甸的罪 名册子之后,秦放鹤也狠狠松了口气。 天晓得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有多么艰难。 能想出捐献家产这以退为进的狠招,可见牛满舱并非坐以待毙之辈,过去几十天简直从未有过的漫长,那牛乳母亲自来过,伙同牛满舱几乎日日来要弟弟、要爹! 引得外头许多不知情的百姓议论纷纷,又有牛满舱收买的泼皮无赖,也跟着瞎起哄。 最初古永安还做个说客,后来也学着做起缩头乌龟来。 罢了罢了,就算收了银子,也得有命花不是? 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金晖也喜,“是否还让浙江巡抚衙门协助拿人?” 苗瑞乃秦放鹤二师伯,眼下他跟秦放鹤是一派,四舍五入,便是自家人。 自家人,用起来总是方便些。 “不,”秦放鹤取出钦差大印用了,“即刻往南直隶臬司衙门传令,协助缉拿牛满舱并涉案的几名管事!” 之前南直隶臬司衙门一直态度暧昧,摆明了要作壁上观,但秦放鹤偏要将他们拉下水! 哼,做什么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春秋大梦! 这一趟名正言顺,你不从也得从! 接到臬司衙门回信后,秦放鹤用力吐了口浊气,顿觉胸中大畅。 他站起身来,看着外面日益圆润的月亮,“牛家倾覆,只在朝夕,现在的问题就是黄本和赵斯年……” 他们那种彼此独立单线行动的方式,确实非常有效,之前又将有份参与的市舶司人员一一灭口,直接导致现在哪怕牛家要完了,官窑也栽了,依旧抓不到他们的尾巴! 就很麻烦。 秦放鹤忽然笑起来,“今日我去前头,曾遇赵斯年,他还平心静气地同我说笑,邀请我中秋赏月呢。” 难怪他二人坐得住,果然是有恃无恐啊。 这是单纯赏月么? 不,更像明晃晃的示威:我就在你眼前站着,可能奈我何? 金晖道:“他们所依仗的,不过是死无对证,为今之计,唯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虽如此,可南直隶、浙江何其之大,市舶司所在的金鱼港又连接入海口,倘或就地抛尸,尸体甚至可能一路随潮汐南下,一口气漂到福建、广东去! 甚至可能中途就被鱼虾等物吃掉了。 若要找,谈何容易? 就算找到,剩下的残骸,真的还能看出什么来吗? “没有别的办法,”秦放鹤神色凝重,“若此番不将市舶司内贼一鼓作气清理干净,日后他们势必越加嚣张。” 此贼不除,必为日后大患! “那就扩大搜索范围!”事到如今,金晖也跟着疯了,“不如即刻修书往福建、广东沿海一带,搜寻符合失踪人员特征的无名尸体!” “也好。”秦放鹤也是这样想的。 月圆人圆,今年中秋奈何他们不得,但绝不能容许他们明年中秋还是如此! 既然干了,那就干到底!怕他怎得? 然后一直到九月中旬,一封来自福建的官方书信,才带来了新的转机。! 第 190 章 消失的瓷器(十五) 来信的是福建兴化知府。 兴化府地处东南沿海,地域狭小,也无甚大码头,在福建若干繁华府城中,并不算起眼,多有渔民往来浙江和南直隶谋生。 两年前,某渔民前往浙江买卖,返程时顺道捕鱼。期间曾闻到异味,但因鱼虾腥臭浓烈,并不以为意。 一直到返回兴化码头卸货,这才愕然发现,船舱底部竟有一具无名男尸。 因常有人为节省船资,偷藏入跨省船只内混渡,最初大家也以为死者是如此打算,奈何不慎误入鱼虾货舱,被冻饿、呛死。 发现时那尸首已然严重腐败,因没有可表明身份的物件和文书,且渔船曾途径数个省府,一时难以分辨。 “……然仵作验尸后却发现死者口鼻、肺脏内并无血污,显然是被人杀死后藏匿于船舱之内,是为弃尸。彼时左近省份并无人员报失,无奈之下,本案只得暂时搁置。上月比对大人所下发人员体貌特征,惊觉此尸体右臂曾骨折,且当年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左脚底确有相同图案的胎记,年纪亦一致,可归为一人……另附当年卷宗呈上,内有死者衣物详细描述。” 在这个没有DNA检测的年代,若衣服、体貌特征和年龄对得上,失踪时间也相差无几的话,基本就可以并案了。 秦放鹤就单独为兴化知府记了一功。 且不说此番能对上尸体特征是否为巧合,单凭对方当年接手无名尸体后竟也肯仔细解剖验尸,并完整记录在案,如此种种,可见是位办事颇为认真负责的好官。 秦放鹤立刻在市舶司离职人员名单内核对,派人将其家眷请了来。 那女人也才三十来岁,被叫来时十分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稍后与人核对了自家男人的体貌特征、穿着打扮,并再次确认离家时间后,嚎啕大哭。 秦放鹤静静等着她哭了许久,然后又问:“可你之前说曾收到过他的家书,也有银子捎回来。” 那女人哭声一噎,也回过神来,“是!” 难不成,那会儿L就已经死了? 可,可为什么呀? 为什么? 这些人同在市舶司谋生,家属们极有可能相互熟悉,秦放鹤心道,若这么多人都说外出挣大钱,偏偏出去了都没了消息,倘或家属之间相互问起来,岂不生疑? 这样有有动静的,也有没动静的,那些没动静的便不会起疑,保不齐还以为是自家男人在外没混出样儿L来,没脸捎信儿L。 或是挣了钱,却在外鬼混,不肯归来。 那女人哭了半日,又道:“如今说来,确实有些怪,说是捎信,可也是大半年一封,今年一早就没动静了……” 那必然没动静了,因为今年我一早就过来了,他们龟缩不出尚且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继续善后? 秦放鹤暗自叹息,又让她努力回忆捎信那人的体貌特征,预备顺藤摸瓜。 几天后,捎信 人被找到,却是本地一个专门跑腿儿L的。 他说自己也不知情,原本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找他做的。 这条线索又断了。 然而本案多线并行,此路不通,另有他路。 前头秦放鹤将官窑的事仔细整理后上报,如今朝廷也派了人来接应、彻查。 另有牛家的案子,举报者甚众,而因牛家产业甚广,涉及到的辖区多且杂,一时难以整理。就此,秦放鹤也上了折子请示。 九月底,天元帝亲自回复,命案件所属地各级衙门不得推诿,需严查、彻查,秦放鹤可居中监督、调节。 得了这句话,秦放鹤彻底放下心。 如此一来,各地衙门不敢再踢皮球,牛家就没跑了! 来之前,金晖从没想过钦差办案会如此艰难。 五月出发,如今都快十月了,竟还没完。 难不成要在这里过年? “依我说,还查甚么!”金晖有些烦躁,“不如先将其名下产业一发查封了,归拢到一处慢慢收拾。” “幸亏不依你,”秦放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出来这么久了,还这么想当然的。你说得轻巧,可知牛家铺开的产业多少、买卖多大,又有多少无辜老百姓指望过活?” 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那样简单的。 “牛半城”,半座湖洲城都姓牛,可不是说着耍的! 多年经营下来,以牛润田为首的海商铺面及附加产业何止万千?这些产业给他们盈利之余,也确实给当地老百姓提供了就业机会。 很多人都是一人养一家,骤然查封,那些人就会失业,手停口停,一家人如何过活? 为何秦放鹤能行第三十七计?就是因为给了他们指望。 但现在若骤然查封,牛家产业的资金也要被冻结,他们的工钱从哪里出?未来的活路又在哪里? 一旦这些都没了指望,老百姓意识到打倒牛家,非但不能给自己带来实打实的好处,反而可能因此而饿死,势必激起民怨、民愤乃至民变。 到时候不用牛家挣扎,先就要有人阻止、反水了! 岂非功亏一篑? 所以要查,但必须先进行必要的接管,保证必要产业正常运转,保障最多数百姓的基础生活不受影响。 如今天元帝已经派下专人,随时准备接收,但因现在牛家父子的罪名尚未钉死,整个让渡的过程难免漫长。 金晖皱眉,先讥讽百姓,“目光短浅,井底之蛙。” 又骂牛家,“胆大包天,不知好歹。” 再骂地方官,“多年积弊,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骂得么,倒也不全错,只是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 难为这位金光闪闪的少爷还懂得雨露均沾,要骂都一起骂了。 秦放鹤都给气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若要你来,你待如何?” 金晖张口就来,说些什么除贪官之类的空话,听得 秦放鹤呵呵出声。 金晖被他近乎写在脸上的嘲讽弄得羞愤交加,甩袖子不说了。 其实能从金晖口中听到“铲除贪腐”之类的话,着实出乎秦放鹤的意料,颇有种“这小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救“的欣慰。 “其实这些官员也未必从一开始就是烂的,皆因地方官难做。或许他们的本意是好的,想为当地百姓某点福祉,奈何独木难成林,需得有专人各展所长……” 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带他们赚更多的钱。 如何赚钱?这一方面,当官的确实不如经商的。 然商人逐利而生,不可能没有私心,所以这个度一旦把握不好,就容易被骑到头上来,反被操控。 金晖听罢,若有所思,过了不知多久,忽然眯起眼看秦放鹤,“所以你想用我,却又不肯让我爬到头上去……” 秦放鹤笑眯眯的,这不废话么! 金晖冷哼。 不过秦放鹤如此坦荡,倒是叫他无计可施。 “可陛下早不查晚不查,偏等船队出再查,待到来年夏日他们归来,贡品早就换成金银珠宝了,怎肯认罪?”金晖总觉得天元帝对牛家未免太和软了些。 秦放鹤失笑,“船队去年冬日出海,若顺利,最迟明年夏日可返,期间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通风报信儿L,哪怕牛家灭了,也不会有人知晓,还在那做春秋大梦呢! 除非他们不等靠岸,就把所得赃款抛入海中,否则……” 其实天元帝的心思并不难猜。 贡品么,被偷卖,确实生气,但天元帝真的缺那几个玩意儿L吗? 拖到船队出海再行动,一来呢,确实是给牛家最后的机会,奈何他们贪心不足,没抓住;二来呢,既可斩断两头勾结,也能让牛家替朝廷多赚一笔银子。 毕竟对现在的天元帝而言,已经看腻了的贡品酒樽和四十万两银子,显然后者更有吸引力。 天凉了,坐着长时间不动就有些冷,秦放鹤顺势起身活动手脚,“赃物没了也不要紧,赃款在就好。” 这个时代藏匿赃款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将船上器物或木柱凿空内部封存,要么将贵重珍宝塞入鱼鳔吞入腹中。 前者大可以拆了船慢慢搜,后者,只要靠岸就挨个灌巴豆油,肠子都给你们拉出来!还怕找不到? 听到最后,金晖止不住干呕,秦放鹤见了,哈哈大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官窑、牛家两处,秦放鹤都先后与天元帝派来的清算队伍交割了,自己则继续盯市舶司。 进到十月,秦放鹤先啃硬骨头的成效初显: 眼见牛家都不得不伏法,其余有份参与倒卖贡品、珍品的多家海商,也万念俱灰无计可施,先后放弃抵抗,一一落网。 负责接手海商这边的官员们便十分兴奋,私下里跟秦放鹤说:“秦大人辛苦,当居首功!此番抄了这些家,未来三年朝廷都不缺银子使了!” 难怪 人人都爱抄家! 秦放鹤心道,这话您倒是说给牛润田父子听呀,只怕生吃了诸位的心都有。 官窑那边,之前秦放鹤猜的是督窑官、窑场主和大管事中必有内贼,果然不假: 督窑官受贿,分别与三家官窑的窑场主或大管事勾结,先在外伪造赝品,然后于每月检查、更换新封条之际,偷梁换柱。 之后再将偷出来的真品分别转与各大小海商。 “我们都是一人管一环,别的事一概不过问,”短短数月,督窑官的头发都白了半边,一派颓然之象,“具体市舶司那边如何过关的,我实在不知,也从未过问。” 至于如何分成,也是船队归来之后,自有人送上门。 “银票和现银容易被追查,多以珍珠宝石并各色舶来品抵账……” 又是该死的单线! 对于归期,金晖之前曾有过担忧,不料一语成箴: 他真的跟秦放鹤在金鱼港过年了! 除夕夜守岁,金晖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 这叫什么事儿L啊! 转眼到了正月,南直隶应天府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有村民过年返乡祭拜祖先,顺带修坟培土,不曾想修着修着,坟塌了! 再一细看,竟似被人挖开过,一干孝子贤孙气愤不已,顺着一挖,又惊又气: 坟茔中老祖宗的尸骨之上,竟多了两具新鲜的! 因秦放鹤命各地对尸的文书犹在,各地衙门对此都很敏感,应天知府都亲自去了,并命仵作验尸。 据说死者大约是三年前遇害的,竟也能跟市舶司失踪的人员名单对上,于是连夜来报。 而这次的收获明显要比之前兴化府的无名男尸大得多,因为其中一名死者生前曾与妻子说过一句话,“今番我辞工,自有贵人相帮。” 而那位贵人,偏偏他媳妇见过!正是赵斯年手下的一个小吏! 查到这里的瞬间,秦放鹤和金晖大喜。 总算啊,自天元三十七年五月始,至如今天元三十八年正月,总算有线索直指赵斯年!! 第 191 章 消失的瓷器(十六) 秦放鹤先叫人捉了那“贵人”方辽,又请死者家属前来指认,然后交给下头的人审讯。 奈何几日过后,负责审讯的人满脸惭愧,“卑职有负大人所托,那厮抵死不认,闹着要见您呢。” “明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秦放鹤也知难搞,倒没怪他,“真相也该见见天日了。” 他起身对金晖笑道:“走,去见见这位贵人。” 那方辽三十来岁年纪,别的倒罢了,只一双三角眼便令人不喜。 金晖一见便很瞧不上,“眼神浑浊,眼尾下流,此贼必生性多疑,阴险狡诈,不足为谋。” 方辽听了,只嘿嘿奸笑,对秦放鹤道:“要小的开口也不难,但大人需做个担保,保小人也如之前众人揭发牛家罪行那般性命无忧。” “你凭什么跟我讨价还价?”长得丑,想得还挺美,秦放鹤不接茬,“与他们一线生机,皆因他们都卖身于人无力反抗,你呢?不过助纣为虐罢了。” 方辽一听,三角眼中凶芒闪烁,一咬牙,发狠道:“既如此……” “既如此,”金晖却抢道,“何必再审,你我出来许久,功劳也攒够了,如今人犯既已抓到,不如让他去做个替罪羊也就罢了。你我就此回京,加官进爵,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秦放鹤瞬间心神领会,故作迟疑,“不好交代吧?” “赵大人乃朝廷命官,自然品性高洁,怎会枉顾国法、杀人越货?反观此贼,面目可憎,且不过区区小吏,自然品性卑劣,杀人放火只在顷刻之间,名正而言顺。” 金晖那特有的淡漠语气和草菅人命的神色,无形流露出一种说服力,让人笃信他真的是会做出这种没王法的事来。 所以说,专业的事就要由专业的人来做,效果加倍。 秦放鹤略一沉吟,“也罢,这里又是你的老家,如此你我也可卖赵提举一个人情。” 方辽目瞪口呆。 不是,你们狗官相护这么不加掩饰的吗? 人都有种贱性,同一件事,我自己可以说,但你不能讲! 就好比大家私下感慨,我说唉,我这辈子真是一事无成啊。这么说,其实是想从别人口中听到安慰的话。 可若对方随声附和,说是啊,你这辈子真是无能无用,一事无成,那我必然恼羞成怒。 此时方辽跪着,金晖站着,就这么居高临下看死人般俯视着,让方辽觉得,觉得自己好像路边臭水沟里的一条死鱼,如此低贱。 全身的血都向着头顶涌来,突突直跳,催得他面皮发烫,一阵阵晕眩。 凭什么! 方辽额角、脖子上青筋暴起,不禁吼道:“尔有何傲,不过仗着好出身罢了!” 金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反问道:“那令尊何故不上进?” 轻描淡写一句话,不光将方辽当场“击杀”,连一旁的秦放鹤也觉被中伤。 真是……好贱啊! 两人就这么走了,徒留方辽在后面惊慌失措,嗷嗷乱叫。 二月初三,秦放鹤单独一人返回去找方辽,就见先前还有恃无恐与自己谈条件的三角兄,已然成了霜打茄子,被重枷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想看少地瓜写的《大国小鲜(科举)》第 191 章 消失的瓷器(十六)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眼见他来,方辽眼中骤然迸发出摄人的光芒,接连膝行上前,颤声道:“大人,小人若说了,家眷不保啊!求大人开恩!” 都是当丈夫当爹的,秦放鹤难免动容,长叹一声,“本官且问你,这些年你赚的不义之财,都用去哪里了?” 方辽一听,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蛛丝,斩钉截铁道:“自然都用在家眷身上!” 我孝子来的,也是好丈夫、好父亲! 然而就见秦放鹤点了点头,漠然道:“哦,那他们也算死有余辜。” 啊? 方辽人都傻了。 “本官今日要与赵提举吃酒,然终究良心不安,特来告知,听了这话,倒觉舒坦不少。”秦放鹤道,“既如此,不日便押你进京问斩。” 说完,转身欲走。 “大人!”方辽瞬间回神,撕心裂肺地吼起来,“小人有话要说!” 凭什么杀了老子,你们却个个加官进爵! 我不服! 方辽不说则已,一说就说了足足三天。 他在市舶司待的时间比赵斯年还久,奈何出身不好,也未曾正经进学,又不得门路,故而久未升迁。 五年前,赵斯年调来,正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方辽便凑上去,使出浑身解数获得赵斯年信任,明里暗里为其做了许多事…… 看着新鲜出炉的厚厚一沓口供,还有根据方辽口述,从城外搜出来的物证,秦放鹤下令,“来啊,随本官捉拿赵斯年!” 一行人冲到赵斯年所在的小院时,他正端着黄澄澄的小米喂鸟,见秦放鹤等人来势汹汹,竟也有心思说笑,“怎么,拿人拿到本官头上了么?” 护送秦放鹤前来的禁军虞侯夏阳一抬手,便有人将方辽押上来,“赵提举,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赵斯年将鸟食罐子一丢,慢条斯理去洗了手,抓起布巾慢慢擦拭,冷笑,“我乃朝廷命官,仅凭刁民一面之词就想拿我?” 夏阳傲然道:“我出自殿前司,在京直接听命于皇上,此番南下,也只听命于钦差大人,有何不敢?” 说罢,对手下道:“下了他的官帽,扒去他的官袍,给我拿下!” “谁敢!”赵斯年将手巾狠狠砸到地上,厉声喝道,“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凡官员未定罪者,皆以现任作处。我且问尔等,朝廷可曾定了我的罪?陛下可曾去了我的职?” 众禁军一听,被他威势所摄,便有些踟蹰,下意识看向夏阳。 夏阳微微蹙眉,以眼神询问秦放鹤。 秦放鹤不怒反笑,“赵提举果然熟读朝廷律法,不错,眼下陛下确实未曾定你的罪,然证据确凿,也只在顷刻之间。” 赵斯年不甘示弱,“顷刻之间,那就是未到,尔等无权去我官职!” “我有!”秦放鹤神色一凌,“我南下之前陛下曾有口谕,五品以下官员可先行而后奏!尔为市舶司副提举,不过区区从六品小官,有何不敢?” 随着他的话落下,赵斯年终于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来呀,”秦放鹤振臂一呼,“去其官帽,剥其官袍!”然后死死盯着赵斯年的眼睛,一字一顿,“沿街游行!” 杀人诛心! 你体面,我就偏不叫你体面! 底层百姓最愿意看到的就是贪官倒下,无论倒的是谁,他们都会发自内心的欢欣鼓舞。 “竖子敢尔!”看着扑上来的如狼似虎的禁军侍卫,赵斯年不断挣扎却无可奈何,目眦欲裂,瞬间失去冷静。 宦海沉浮半生,他自认见多识广,从未遇到过秦放鹤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却每一招都往人心窝子上扎的对手。 “我敢!”秦放鹤向皇城所在方位拱手示意,神色平静,“陛下钦赐我权力,势要惩奸除恶,涤荡寰宇,有何不敢?有什么话,留到来日同三法司官员再说吧!” 赵斯年到底是个文官,如何抵挡?转眼就被剥得只剩里衣,发乱冠斜,狼狈不堪。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担任要职多年,哪里有片叶不沾身的真清白之躯? 只要查,总能查出点什么来,一旦下狱,倘或无人力保,基本就没有翻身之日。 如今卢党已然不成了,与他有旧的金汝为也成了地方芝麻小官,金晖逐权力而行,更不可靠,眼见陛下执意如此,断无人敢为他说话求情。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一浮现在赵斯年心中,立刻像在他心里戳了个大洞,呼呼漏风。 “黄本何在?”秦放鹤又问。 赵斯年有罪,黄本也不无辜,断然不可放过! “方才乔装打扮意欲潜逃出城,被守城侍卫拿下,现已押解归来。”金晖问了后面的侍卫,紧接着回道。 “好!不打自招!”秦放鹤心头大定,“如此,甚好!” 然而捉了赵斯年,却不代表可以结案了。 赵斯年实在太谨慎,哪怕对方辽也没交底。 就手边的人证物证来说,确实可以指认赵斯年有罪,但罪不至死。 胜利触手可得,近在咫尺,然就是这一尺…… 秦放鹤低垂眉眼,看着堆满书案的卷宗、口供,低声道:“我必杀赵斯年。” 此贼不除,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带我同来,不就是为了这一遭么?”金晖轻笑道。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官袍,“我去说降赵斯年。” 这身翰林院的官袍,穿得实在太久了,也该换一换。 对付赵斯年这种人,光明正大的手段是不成的。 你秦放鹤,不行。 金晖到时,赵斯年已然与曾 经体面斯文的中年雅士判若两人。 他的里衣上沾满尘土、污垢,蓬乱的发间夹杂着白日游街时百姓们砸过来的泥巴、污物,臭不可闻。 乍一看,简直跟街头的流浪汉没什么分别。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对着灯下一碗水,尽力为自己梳洗,小心抹去须发间的污秽。 听见守卫开门的动静,赵斯年抬了抬眼帘,看清来人后,哼了声。 小小室内仅有一桌一椅一木板床,此时赵斯年坐在床上,金晖便大大方方去他对面的桌边板凳上坐下,笑道:“提举好雅兴。” 比不过阁下,?_[(”赵斯年面不改色,“昔年有温侯吕布,是为三姓家奴,汝亦不远矣。” 金晖不怒反笑,“莫非提举以为我会恼羞成怒吗?” 赵斯年嗤笑,“自然不会,君深得令尊真传,面厚如墙,酷爱认贼作父,不惜以昔日友朋为踏脚石攀爬,我何怒之有?” “非也,”金晖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步,“历史皆由胜者涂抹,似尔等败军之将、丧家之犬、阶下之囚,自然只是草草匹夫,当为奸臣贼子遗臭万年,而我则是幡然悔悟、浪子回头,”他走到灯下,豆大火光映在脸上,在眼底折射出慑人的光,“弃暗投明。” 只要金家能够延续,世人如何说他都无所谓。 认贼作父也罢,弃暗投明也罢,唯有权力! 金晖抬起手,五指缓缓抓紧,像握住了某种无形的珍宝,心满意足。 别看现在南直隶上下官僚皆视我为叛徒,恨不得食肉寝皮,但又能奈我何?只要我来日大权在握,这些人自然会视我为亲朋。 权力,就是这样好的东西。 “秦放鹤曾评价你卑鄙又懦弱,自卑又自私,自以为是,可悲但活该。我深以为然。”金晖笑道,“你不如我父远矣!” 他复又回到桌前,一撩袍角坐下,“我受够了你们这种老古董,自欺欺人,若你真有现在的义愤填膺,当时怎么不豁出去,与董门同归于尽?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为时晚矣。不必说什么理由,只一词足矣:无用!” 赵斯年梳理胡须的动作终于顿住,牙关紧咬。 金晖见了,抚掌大笑,十分畅快。 “胜败乃兵家常事,成大事者何拘小节?昔日勾践卧薪尝胆,韩信也曾有胯下之辱,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所以你们一辈子也成不了董春,比不上卢实,自然也不如我爹。” 至少他们懂得忍辱负重,为后人留一线生机,而不是如此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如今又怎样呢? 不过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令人发笑。 赵斯年恶狠狠瞪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也笑起来。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也莫要得意太久。岂不闻一日不忠,百日不用,你当真以为那姓秦的小子心无芥蒂么?” “你老啦,”金晖摇头叹息,“自己蠢,总以为别人同你一样蠢,我从未将他视 为自家人,他也从未完全信任过我,但这又如何?陛下需要我,朝廷需要我!” 纵观朝中年青一代,赵沛,天真稚嫩,只凭一腔热血,走不远的; 孔姿清,与秦子归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陛下绝不可同时重用此二人。 汪淙、胡立宗,乃秦放鹤同门师兄,亲近更胜孔姿清; 隋青竹,刚直有余,谋略不足; 而甚么高程、康弘、杜文彬之流,更是瘸腿的家畜,难当大任。 甚至就连秦放鹤自己,也总有些不合时宜的仁慈。 剩下的脏活谁干?只有我能干。 只有我! 赵斯年看着他,不得不承认,金晖确实比金汝为更狠,更龌龊,也更适合做官。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认罪! 似看出他的心思,金晖懒洋洋道:“今日我前来,便是念在阁下与家父曾有旧,若提举执迷不悟……” 他突然咯咯笑起来,在这幽暗的密室之中,分外阴森。 “若提举执迷不悟,那如花美妾和唯一的儿L子……” 赵斯年神色大变,“你!” 金晖放声大笑。 这赵斯年明面上有一妻一妾,膝下却只有三个女儿L,然他却依旧做出一副好丈夫、好父亲的样子来,为世人所夸赞。 但很少有人知道,赵斯年在坊间另有一外室,那外室五年前给他生了个儿L子。 金晖笑够了,站起身来,用力捏捏赵斯年的肩膀,“好了,我走了,提举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便摇摇摆摆向外走去。 赵斯年呆坐在原地,良久,抬手将桌子掀翻在地,“啊!” 外头远远传来金晖胜券在握的嗓音,“提举可莫要畏罪自尽呐,不然,我也只好不顾情面,派人去刨赵家祖坟啦!” 赵斯年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抛开体面,跌跌撞撞冲到牢门前对外嘶吼,“金有光!”! 第 192 章 瓷器案结 先抓到的赵斯年,但确如他所言,黄本实在胆小怯懦,不过吃了一吓,不必用刑,就自己交代了个干净。 然这厮倒也狡诈,其中多有偏重,死到临头还不忘把自己说得轻一点,把别人说得重一些,大行阴阳之法,妄图求生。 奈何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戳即破,叫人啼笑皆非。 两位副提举纷纷落马,市舶司上下一时哗然,皆若惊弓之鸟。 所幸秦放鹤非那等冒进之人,先重后轻,徐徐图之,边审讯赵斯年、黄本,边上奏朝堂,以待天元帝派人接应。 市舶司众人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又有古永安竭力居中转圜,倒也慢慢稳住,并未影响政事。 亲身跟进审讯之后秦放鹤和金晖才真正意识到,这次两人联手戳爆的是怎样天大的雷池。 根据黄本和赵斯年所供述,涉及到的历任南直隶、浙江五品及以上官员就多达十三人。 另有前面两任提举、副提举,并督窑官、窑场主,乃至近十家大小海商,销赃的铺子若干。 还有参与走私、销赃、灭口的吏、民若干,悉数记录在案。 仅仅是汇总、整理、归类相关人员的口供、证词,就花了一个多月,纸质卷宗装了满满一大船。 为保万全,秦放鹤将卷宗俱都做了备份,又作防水防火处理,然后亲自修书与苗瑞,托他派出心腹卫队看守,直到与京城来的大臣交接。 越到最后冲刺阶段,越容易出岔子,秦放鹤越不敢掉以轻心。 此刻除了苗瑞和天元帝派来的钦差,他谁都不信,包括金晖。 四月,天元帝陆续发出旨意,命如今已散到各地的前任涉案官员即刻入京受三法司会审,自不必说。 随着各处真相大白,也多有人交代曾向古永安行贿,古永安本人难免惴惴不安,犹如等待审判的犯人,短短数月便消瘦得很了。 秦放鹤也怕他把自己吓死,私下里便安慰说,“提举虽有过,然过不至死,如今又戴罪立功,且不必惊慌。” 古永安稍稍安心,然终究无法完全平复,一度寝食难安。 他的妻子祝夫人便安抚说:“君不见昔年如卢党之流,也不曾被戕害,老爷您不过受了些钱财,又不曾杀害人命、盗卖贡品,与他人相较不过小巫见大巫,有何惶恐?” 古永安仍是惊恐,“妇人之见!那卢党之所以能得善终,皆因陛下与卢阁老有师徒情分,又有诸多能人,更有董阁老从中斡旋说情,可我呢?我有什么?” 我之罪确实不大,然偏撞在这会儿L,焉知陛下不会怒极攻心,从严从重? 若要重罚,流放也够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祝夫人鄙夷冷笑,“亏你还是七尺男儿L,竟如此目光短浅。大错已犯,此时嗟叹又有何用?难不成能使得海水倒灌、时光倒流?整日踌躇,殊不知机遇便在眼前,你却这般窝囊,着实令人瞧不上!” 怕就别 贪,贪就别怕! 既要又要?,怎么就嫁了这么不中用的一个男人! 见她话里有话,古永安忙虚心请教,“夫人所说的机遇?” 见他态度倒还好,祝夫人便示意附耳过来,“我观那钦差大人年纪虽轻,行事却比寻常人都沉稳,又有章程,心思也细腻,非那等循规蹈矩之辈,大有用人之才。如今他背靠师公董阁老,权势无双,本人又深得陛下宠幸,连昔日卢党余孽尚可容忍,可见其撑船雅量。难不成你的罪责比他们还重些? 你不趁此机会好生表现,更待何时?” 说白了,人家跟着董阁老混的,甚么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没见过?稀罕你这点? 对秦放鹤这种人,装可怜、说好话,溜须拍马等等诸如此类,都不管用,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展现自己的作用,让他看到你的价值。 今有金晖,焉知来日没有你古永安? 古永安听罢,犹如醍醐灌顶,忙爬起来整理衣裳,朝着祝夫人做了个大揖,“夫人一言,如洪钟大吕,我受益匪浅,请受为夫一拜。” 祝夫人莞尔,掩面轻笑,“有与我这般惺惺作态的功夫,何不早出去图谋大事?去吧。” 古永安从善如流地去了,隔天就亲自带人在市舶司单独开辟了个院子,对外开门,出入便捷,专门与秦放鹤等人办公。 又令人侍奉、跑腿,十分尽心。 也不来秦放鹤跟前聒噪了,只尽心竭力办公,恨不得一人劈开当三人使,又主动派心腹往各衙门居中调度,分外勤勉。 虽然都是小事,但很多时候偏偏就是这些小事磕磕绊绊令人烦恼,经古永安这么一调和,确实就像上了油一样,各处润滑流畅许多。 秦放鹤很觉轻松,私下赞了两句,又对金晖笑道:“突然如此行事,必内有诸葛。” 金晖戏谑道:“这是想家了?” 秦放鹤承认得干脆利落,“有光难不成不想吗?” 本以为年底就够可以了,没想到牵扯这么多,如今已是四月,可天元帝却迟迟没有召他们返京的意思。 一旦进到五月,就会陆续有海商船队回国,这…… 照这么看,估摸着天元帝是不大放心将这摊子事再转给旁人。 想来也是,他们从去年五月底六月初开始着手,如今都快一年了,各种细节,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若此时派人交接,光过渡只怕也要数月之久,还未必能成,倒不如一跟到底。 唉,粗粗一算,今年能回去过中秋就不错了。 秦放鹤就跟金晖一起往家里写了书信。 之前查案子,各处紧张,不容走漏风声,所以一直不敢与京中书信往来。 如今进入尾声,各处清算消息公开,也就不避讳了。 唉,离京时阿嫖五岁了,倒不怕什么,只是阿姚那小子,估计这会儿L连亲爹都要忘了。 真是辛苦阿芙一人在家照看。 家书发出去了,只是没想 到比家书更快到的,竟是苗瑞那边的私信。 五月初一,曹萍连夜奔来,“上月八皇子抓周,陛下难得展露欢颜,朝中有人顺势提出重立太子……” 苗瑞一得到消息,马上就派曹萍来报讯。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因前番两位太子皆先后夭折,天元帝十分忌惮,久久不立。 然如今前头诸位皇子都已长成,再无夭折之忧,有人旧事重提,也不意外。 “谁提的?”秦放鹤问。 曹萍道:“大人说,此人您也认识。” 秦放鹤略一沉吟,“隋青竹!” 曹萍点头,“正是。” 秦放鹤笑了声,听不出喜怒,“果然是他。” 立储一事,分外敏感,尤其又有前面两位皇子的先例在,等闲朝臣绝不会轻易开口。 如今董春高居首辅,若有意向,必然提前与门人通气,秦放鹤不会不知。 至于内阁剩下的五人,眼下断然没有这个气魄。 但隋青竹不同。 他在朝中除了一颗忠君体国之心,一无所有! 唯有由他起头,方不会招致天元帝猜忌,也不会导致党派之间相互攻讦。 只是……是他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天元帝授意的? 人不在跟前,许多事终究不够灵敏。 四月,隋青竹上书重提立储,天元帝置之不理。 五月,隋青竹再上书,此次有诸多朝臣附议,并分别提议立四皇子、五皇子为太子,天元帝避无可避,正式开议。 同月中旬,多家涉案海商船队陆续回国,秦放鹤与金晖同带人彻查,船拆开、人灌油,得到大量来路不明的珍珠宝石等物,远超出海前登记的货物估算价值和携带金银总量。 其涉案金额之巨,一时震惊四方。 七月初,太子人选悬而未决,隋青竹却被天元帝钦点,为诸位皇子讲学。 七月中,持续一年零两个月的金鱼港瓷器案终于落下帷幕,原市舶司提举古永安贬为七品知县,秦放鹤与金晖启程返京。 临行前,古永安特来拜谢,意欲亲自设宴为其饯行,被拒。 乘船回去的路上,秦放鹤看着依旧繁华的大运河,感慨万千。 倒是秦猛对着涛涛河水有些遗憾,“嗨,只恨不能这将这些贪官污吏一一杀之而后快!” 诸如古永安之流,竟还能去别处做官? 秦放鹤失笑,“你能保证新来的一定比他们强吗?” 秦猛无言以对,半晌才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秦放鹤回答得毫不迟疑,“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就一定会有私心。至少留着这批人,他们知道怕,好歹能消停几年……” 既然要用人,就要想到后果,确认自己能够承受这些后果所带来的损失。! 第 193 章 京城风云(一) 返京不同于来时低调,乃天元帝钦赐卫队随行护送,官船之上高悬“钦差过道”大旗,一路官商、行人避让,十分威风。 外人看了,自然艳羡万分,想着钦差大人指不定在船上多么意气风发。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早在船队离开金鱼港,船身晃动的瞬间,秦放鹤突然久违地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疲倦,如潮水般滚滚袭来。 “我困了。”他这么说,然后饭也没吃便回房睡觉。 这一睡就是一天两夜,中间简直跟死了一样,吓得秦山和秦猛汗毛倒竖,连忙叫了同行的太医来看。 那太医乃是天元帝特意派来接应的,到底有经验,先去把脉,“无妨,累狠了,只管叫他睡,饿了自然会醒。” 二人听了,这才松口气,只仍不放心,“这么久不吃饭能行吗?” 太医笑道:“这人活着啊,全靠两件事,吃饭睡觉,这么大的人了,三五日不吃且饿不死。倒是这觉,该好好补一补。” 过去的足足一年零两个月,总揽全局的秦放鹤可谓无一日安睡,全程紧绷着弦,后半程几乎把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榨干了,全凭一股劲儿吊着。 如今一切终于结束,船启动的瞬间,他的脑子才接收到信号:啊,完工了,不用再撑了。 直到第三个白天,秦放鹤才生生饿醒了,喊着要吃饭。 炉子上一直炖着老母鸡参汤,秦山亲自端来,看着他连汤带肉熄哩呼噜全都吃喝干净,又扒一大碗鸡蛋肉酱面,然后马上倒头又睡。 边吃边消化,腹部平平,根本用不着消食。 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睡眠时间逐渐缩短到八个时辰、六个时辰…… 等终于开始适应正常人的作息和饭量时,秦放鹤一出卧房,就发现已经进京畿地界了。 “金晖呢?”他这才想起来问。 “跟您差不多,”秦猛笑道,“也睡懵了,昨儿才有精神出来溜达,瞧着容光焕发。要请过来么?” 此行金晖虽然不担主要责任,但他肩头始终压着重振家业、挽救父兄的担子,又被迫与家族旧交们强行割裂,心理压力一点儿不比秦放鹤小。 秦放鹤摆摆手,“算了,都到这儿了,日后多少话说不得?” 过去一年多两人都同吃同住,简直产生审美疲劳了,这会儿再凑堆儿……多少有点反胃。 秦猛就笑,又打量他,“睡了这么些天,可算养回来一点。” 回想过去十四五个月,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十一郎肉眼可见的瘦,带去的衣裳穿着都打晃,脸色也不好看。如今几根老参、十多只鸡吃下去,真别说,肉虽然没来得及长回来,到底有血色了! 秦放鹤活动下手脚,舒舒服服打了两遍太极,浑身骨头关节劈里啪啦一阵响,爆豆子似的,“这也够了。” 万一养得白白胖胖回来,陛下见了、文武百官见了怎么说?享福去了吗? “到家了,要不要给夫人报信儿?秦猛问道。 报吧?_[(,免得担心。”秦放鹤想了想,“只是未必能直接回家,叫他们先不必等我用饭。” 这趟差事干系甚大,又刚拿了好些海商,天元帝必然着急听详情,只怕…… 果不其然,早有天元帝的人守在码头,船队一靠岸,来人就登船了,“小秦大人,金大人,陛下有请,还请弃舟换轿。” 秦放鹤看了秦猛一眼,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秦猛先带人回家,秦放鹤则跟金晖一并进宫。 他在船上一口气睡了十几二十多天,这会儿也不困了,顺着飘飘荡荡的轿帘缝隙欣赏街景。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走着走着就觉不对劲,秦放鹤赶紧喊停。 领头的内侍便笑道:“这是陛下体恤两位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特赐宫内乘轿。” “使不得使不得。”秦放鹤不顾阻拦,麻溜儿钻出来,“礼不可废!” 这坐的是轿子吗?不,是烧红的烙铁!烫腚! 后头金晖也跟着下来,“不过人臣本分,何苦之有?我们便走着吧。” 内侍为难,秦放鹤便道:“不必担忧,陛下跟前自有本官亲自分辨。” 二人执意不肯坐,内侍也不能强绑了塞进去,无奈之下,只好命轿子在后跟随,自己陪二人入内。 路过院中日晷时,秦放鹤还顺便瞅了眼。 嗯,未时刚过,天元帝应该刚午休完,精神头是最足的时候,可以多说点。 “哎呦,两位可回来了!陛下这几日一直念叨呢!”胡霖早在外头候着了,远远见了便笑迎,又要亲自为他们打帘。 “不敢当不敢当!”秦放鹤和金晖慌忙避让,等后头小内侍上来接手了,这才进去。 打狗还须看主人,胡霖乃是打小伺候天元帝长大的内侍总管,情分非比寻常,几位皇子见了都要敬三分的,岂敢让他做这种活儿? 即便真的是天元帝亲自授意,也需得避让。 不然此事传出去,保不齐就有人参他们恃功自傲。 宫内乘轿、内侍总管打帘,如今天元帝重用,自然不以为意,可万一来日看烦了,翻起旧账来,这都是要命的。 越是风光,才越要谨慎。 三人在门口的争执谦让,里面的天元帝全都听见了,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笑意,“怎么,给你们轿子都不坐?” 秦放鹤和金晖走进来,先行礼,又笑道:“陛下厚爱,原不该辞,奈何坐了一路船,人都打飘了,且容臣放肆,许臣走几步松快松快吧!” 要拒绝,但不能明着拒绝,这么说,皆大欢喜。 久违地听见这话,眉眼低垂的金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点意外的怀念。 到底是秦子归,换做常人,断没有这般大胆自在。 果然,天元帝笑意更浓,摆手叫人赐座、上茶,又盯着他俩看了会儿,“嗯 ,瘦多了?_[(,可见辛苦。” “别的倒罢了,只两件不适应,着实头痛。”秦放鹤起身谢恩,接了茶吃了口,笑道。 “哪两件?”天元帝顺势问道。 “吃不惯,听不懂!”秦放鹤有点不好意思,“陛下知道,臣是地地道道北人,又爱面食,偏那里注重汤头,面却不如这边劲道……听么,几位接待的官员会官话,倒也无妨,只是下头的,多有各地方言,若非金大人同行,只怕臣要干瞪眼喽。” 金晖万万没想到刚坐下,对方就替自己表功,短暂地怔了一怔,复又谦虚道:“秦大人过奖了……” 必要的时候,天元帝还是很喜欢见派系不同的臣子拧成一股绳的,难得对金晖和颜悦色道:“当夸则夸,这没什么。” “是。”金晖应了,暗自松了口气。 看陛下的态度,这回的功劳算是稳了,甚好。 天元帝又对秦放鹤打趣,“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以后就不用求了,”秦放鹤笑道,“这一趟去,也不算空手而回,如今臣也习得一口地方话,改日还能给人家作译官呢!” 听不懂,确实是一大阻碍,所以过去一年多间,秦放鹤查案之余也努力汲取新知识,到临走前两三个月,已经可以不依靠别人与当地人交流了,十分得意。 天元帝很欣赏他这份儿走到哪儿学到哪儿的心,兴致上来,还叫他说了几句来听。 秦放鹤便故意挑那些好玩的街头叫卖声学,逗得天元帝忍俊不禁,又细问民生,秦放鹤都一一作答,十分详细,显然是用了心的。 一旁的金晖越听越惊讶:这些细节他什么时候打听的? 他们进门之前,天元帝已经先一步听人说起返程船上吃了睡、睡了吃的大概,难免更多几分体恤。 见后头跟着的内侍怀里还抱着个狭长的青布包袱,天元帝抬抬下巴,“那又是甚?” “哦,”秦放鹤恍然,忙亲自去拿了过来打开,笑说,“险些忘了,臣在金鱼港一住一年多,想着余生未必能再去,好歹要留个念想,闲时便吊干了几支莲蓬,用粗陶瓶插起来,倒颇有寂寥野趣。” 说话间,展开包袱,果然是几支或直或弯的干莲蓬,大小高低各异,但莲子什么的俱都完好。 天元帝富有四海,寻常奇珍异宝如何入得他眼?倒是这些小玩意儿,有些意思,当即命他拿近了看。 “嗯,这个倒不错。”天元帝伸手拿起一支,听着干莲子在内碰撞,对胡霖笑道,“听见了吗?要粗陶瓶。” 胡霖笑着应了,果然叫人去翻了几支粗陶瓶出来。 说是粗陶的,可上贡给皇帝的,何曾有真粗糙?不过是精品倒退打磨罢了。 天元帝兴致不错,自己亲手插了,反复观看,自觉臣子与自己亲近,有种很接地气的喜悦。 “难为这路上几千里,还保存得这样完好。”胡霖也赞,不动声色点出秦放鹤的用心,又对天元帝道,“这南边的莲蓬也跟咱们 这里的不同,奴婢今儿也算见识了。” “这就是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的道理了,”天元帝细细端详一回,心满意足,又斜眼瞅秦放鹤,“你师公、师父没有?” 秦放鹤:“……也有,但不敢越过陛下,少,也不如这个好看。” 他就知道! 无论真假,反正天元帝听得挺美。 寒暄过后,自然要说正事。 秦放鹤也不抢功,自己说主干,时不时让金晖穿插补充,并不冷落。 两人视角和立场略有不同,如此接力式的说,倒更全面生动。 见他如此周全,天元帝不住点头,十分欣慰。 为人臣者,非但要为君分忧,更要有用人之才、容人之量。 如此,甚好。 金鱼港牵扯到的事情太多了,哪怕之前天元帝已经看过卷宗和奏折,仍有许多细节要问,短短几个时辰如何说得完? 转眼天色擦黑,胡霖进来催了两遍,天元帝才命传饭,君臣三人面对面吃了。 一时饭毕,秦放鹤又见缝插针劝,“陛下忧心国事,此乃万民之福,然仍要以龙体为重。” 说老实话,眼下成年的几位皇子,他一个都看不上,自然是希望这位开明的君王活得越久越好。 此言发自真心,天元帝听了也不免动容,温声道:“朕明白。” 明白归明白,该论政还得论。 这一论就到了夜里,转眼宫门下钥,出不去了。 天元帝就直接命二人留宿宫中,第二天接着说。 第二天是小朝会,散朝后内阁班子先后入内面圣,时隔一年多,秦放鹤终于又见到了师公董春。 久不相见,董春也难免有点激动,看着他的眼神十分欣慰。 天元帝见了便笑,“能者多劳,朕难免多使唤,阁老勿要心疼。” 董春亦笑,“陛下言重了,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陛下能用得上,乃是我等之福。” 若哪天皇帝真的想不起用你来,那才是绝望。 见他们君臣相宜,饶是金晖再如何想得开,也不免黯然。 若是父亲还在…… 再加今天一天,天元帝该问的也就问得差不多了,晚间宫门下钥前,就许金晖先家去,自己则单独留下秦放鹤,“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当中,谁人当得太子之位?”! 第 194 章 京城风云(二) 几乎是天元帝话音刚落,秦放鹤便立刻后撤半步,一撩长袍行了跪拜大礼,“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然何急耶?” 想让我死请直说,但我这刚办完差事返京,连家门口都没来得及进,您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天元帝:“……” 短暂的沉默后,天元帝看着地上那一团,突然久违地记起某个真相: 啊,这是个无赖啊。 “爬起来回话!”天元帝没好气道,“谁让你死了?” 秦放鹤麻溜儿爬起来,依旧垂着头,只稍稍抬眼瞄了他一下,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 您猜? 天元帝捏捏眉心,差点给他气笑了,“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也随口一答就是了,又说的什么混账话!” 顿了顿,又不自觉放软语气,“权当两个当爹的闲聊,问问这份家业可传与谁?” 说完,又指着秦放鹤磨牙,“朕还没问其他大臣呢,你师公都没这个福气,你还委屈上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 秦放鹤完全不接受职场洗脑,这种打灯笼上茅房的福气给谁谁要啊。 还“权当两个当爹的”……您这不是不拿我当外人,而是不拿我当人。 他木着脸道:“微臣今年一十有六,四殿下已过而立……” 剩下的,不用再说。 听听,陛下您自己听听!您儿子都比我大,差辈儿啦! 君父,君父!让当孙子的选个儿子当爹,这合适吗? 天元帝面无表情,秦放鹤只好继续道:“微臣只与其父相交,并不熟其子,所以不能言。” “朕让你说。”天元帝懒得跟他绕弯子,“出得你口,入得朕耳,再无第三人知晓。恕你无罪。” 说到这份儿上,再不接茬就该死了,无奈之下,秦放鹤只好中规中矩道:“凡立太子者,无非立嫡立长立贤……” 天元帝长叹一声,难得显出几分愁容,“若朕有嫡子,万事可解矣。” 所以隋青竹敢提立太子,完全是在扎天元帝的心窝子,是真的不怕死啊! 秦放鹤心道,那也未必。 古往今来,以嫡子之尊顺利继位的也不算太多。 “恕微臣斗胆,”他继续道,“如今无嫡,则先看长,然寿王有瑕,不足以服众,唯以贤论。” 现在实际上的皇长子是三皇子寿王,当年也最得天元帝宠爱。 奈何他早年耐不住躁动,昏了头,竟掺和到官盐一案中去,还顺道拉了四、五两位皇子下水,此乃大瑕,故而如今朝中支持者寥寥无几。 倒是四、五两位皇子,当时还算年幼无知,也没有直接参与,不算什么。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立谁为太子都没差。 秦放鹤揣度天元帝的心思,估计也是有点看不上这几个成年的儿子。 不然但凡有个出类拔萃特别 偏爱的,早就主动立了,何必等到隋青竹当众来逼? 天元帝再叹,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啊! 也就是这个小子,敢这么说真话了。 有时天元帝看满朝文武人才辈出,老中青三代济济一堂,汇聚天下英才,自然满足。 但若以父亲的身份来看,回头再看自家的:嗯,也还是个人……难免嫉妒。 若立四皇子,那将三皇子置于何处? 且他的才能也不过尔尔,等后头那几个小的长起来,万一有特别出色的,皇四子不占嫡不占长,若再不够贤能,更显名不正言不顺,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待到那时,自己也老了,若依旧清明倒也罢了,尚可主持大局。 若熬不到……主弱臣强,非盛世之兆。 见天元帝久久不语,秦放鹤也知他为难,索性推心置腹道:“请恕微臣直言,臣本起于草莽,得遇明主,不胜欢喜,唯鞠躬尽瘁……珠玉在前,再难评断。” 一句话:这几位皇子,都不如您多矣! 天元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废话!” 秦放鹤:“……是” 您还怪自信的咧! “子归啊,”天元帝背着手,轻叹一声,“朕也是知天命之年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如今却发现,也不尽然: 他怕老,怕死,怕有朝一日不能亲眼看着宏图伟业实现,怕后继无人,辜负了这片大好河山…… “卢芳枝之流活跃时尚且八十有余,陛下何惧?”秦放鹤道。 远的不说,内阁那群老爷子加起来都三百多岁了,多精神呐! 平心而论,他觉得天元帝应该是长寿之相,而且据董春私下透露,太医署那边的脉案一直也都颇平稳,天元帝本人也很注重养生,如无意外,再活个一十年不成问题。 所以一干心里有数的老臣还真不大急着立太子。 皇帝还能生嘛,多攒几个比比看! 若有真龙降世,哪怕到时候年岁小,留个靠谱的辅政大臣班子带一带不就成了? 毕竟当今继位时,也才堪堪弱冠之年呐,不算没有前例。 现在就立太子,那四皇子也三十了,倘或天元帝再活个一三十年,届时就是五、六十岁的太子,未必能熬得住,只怕又生乱象。 所幸天元帝也没真打算逼着秦放鹤说出个一一三来,那一句“珠玉在前”真是既欣慰又沮丧,又随意说了两句之后,便打发他出宫了。 后头一干内侍捧着一大堆赏赐之物,秦放鹤对带头的拱手道:“劳烦诸位跑一趟,我离京颇久,妻小多仰仗师父师娘照看,理应先去拜谢,便不同诸位一道了。” 那内侍笑道:“百善孝为先,应该的,秦大人先请。” 众人看着秦放鹤上了家里送来的马,这才往秦家去了。 秦放鹤没去汪家,直奔董府而来。 于门口 滚鞍落马时,管家亲自迎上来,笑道:“大爷、三爷都陪着阁老下棋呢,就差您了。” 两边都没提前通气,但汪扶风和庄隐猜到秦放鹤会来请安、商议,而秦放鹤也猜到他们会猜到自己过来,所以都一声不吭来这边碰头。 熟门熟路进到里间,果然董春正按着两个弟子棋盘上挨虐,汪扶风皱巴着脸,听见门口的动静活像见了救星,直接丢开棋子,“呦,钦差大人回来了。” 董春哼了声,到底没同他计较。 秦放鹤整理下衣裳,依次给三人见礼,先简单说了一师伯苗瑞那边的情况,再说此次南下所得,最后又说起今日天元帝的问话。 “谁人当得太子之位?”一出,连董春的呼吸都放缓了。 而听到秦放鹤公然说什么“珠玉在前,再难评判”,汪扶风忍不住喝道:“大胆!” 你小子南下一趟,越发包天了,几位殿下再不济,也是龙子,岂是你可以任意评判的? 秦放鹤熟练地低头挨训,对这种久违的感觉又爱又恨。 啊,就是这个味儿,有长辈替我操心、收拾烂摊子的味儿! 训完了,再听秦放鹤说天元帝回复“废话”时,又整齐地陷入了沉默。 董春:“……” 汪扶风:“……” 庄隐:“……” 泱泱大国之君,自信点儿应该的! 汪扶风就发现,每次这个弟子跟天元帝君臣独处时,对话往往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结尾,哪怕过程险而又险,但最后都会有惊无险。 “你这一趟也辛苦了,”还是董春见过世面,率先回神,难得当众表示了疼爱,“看着也瘦了,回家歇息吧。陛下可曾给假?” “陛下说中秋将至,给了我一个月的假。”秦放鹤道。 今天都八月十一了,但凡路上耽搁几天,他又得跟金晖一起过中秋!多膈应啊。 “陛下说了叫你去哪里么?”汪扶风问道。 “没有,”秦放鹤摇头,迟疑片刻,又不大确定地说,“我离京许久,期间发生的许多事也不清楚,倒不好妄自揣测,不过总觉得陛下似乎不太想让我离开翰林院。” “这也难免。”庄隐笑笑,“你以一己之力折腾出两个烂摊子还没完呢,去了别的衙门,自然不如翰林院召见便利,也太扎眼了些。” 若他升往别处,金晖也不能留,可偏偏这一届新科进士们没有特别锐利出色的,没人带的话,天元帝用起来也不顺手。 但若天元帝果然有心培养这小子,不去六部轮值也不大可能。 单看他老人家如何取舍。 秦放鹤笑笑,“您说得对。” “那些你先不要管,安心休养便是。”董春道,“天色不早了,去吧。” “是。”秦放鹤行礼告退。 汪扶风也站起来,“师父,我跟着小子一起走吧。” 董春嗯了声,轻描淡写道:“这棋局我记下了 。” 言外之意,别想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继续下! 汪扶风:“……是。” 苦也! 师徒俩离了董府,秦放鹤又顺道去汪家见了师娘姜夫人和师兄汪淙,自有一番寒暄不提。 众人也知他急着回去与家人团圆,并未苦留,只看了,知道平安无恙也就放心了。 说来也怪,方才同师门众人说正事时,也不觉得怎样,此刻从汪家大门出来的瞬间,秦放鹤突然很想家。 非常非常想。 于是他甚至来不及等随从跟上,脚底生风一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瞬间化为夜幕下的一缕轻烟,狂奔而去。 在金鱼港的一年多,秦放鹤无数次梦见家,梦见家所在的那条街巷,这里的每一片瓦、每一根草,都烂熟于心。 而当他真正穿梭其间时,这种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充斥着鼻腔的京城的空气的味道,瞬间便安抚了腔子里那颗思乡之心。 惊喜是不存在的,早有管事的在门外翘首以盼,老远瞧见便喜形于色往里喊着报信儿,“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爹!” 秦放鹤刚到门口,一身红衣的阿嫖就从里面冲出来,一下子蹦到他身上,搂着脖子带着哭腔喊:“···你怎么才回来?我和娘都想死你了!” 小孩子们的成长快得惊人,也才一年多不见,阿嫖就成了个大姑娘,挂在秦放鹤身上,叫他有种梦幻般的喜悦。 “是爹爹的不是。” 一抬头,阿芙那双沁着水色的眸子也现在眼前。 当着众人的面,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秦放鹤抱着阿嫖主动上前捏了捏她的手,“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阿芙想笑的,可唇瓣一动,眼里就滴下泪来,因分不出手去擦,忙推推腿边虎头虎脑的小子,“去。” 两岁多的小子仰头看着抱着自家姐姐的高大男人,大眼瞪小眼,良久,扯着嗓子来了句,“你是谁呀?” “傻子,你爹!”阿嫖大声道。 “爹是啥?”阿姚茫然。 阿芙胡乱抹了泪,闻言失笑,戳戳儿子的脑瓜,“供你吃,供你穿……” “那是娘啊!”阿姚捂着脑门分辩。 娘每月都有俸禄银子的嘛,给我和姐姐吃穿,家里有没有爹也没啥嘛。! 第 195 章 家人 幼儿的记忆迅速,但是短暂,如果长期不在,遗忘是必然。 阿姚这个症状,非常充分地体现了父母一方角色长期缺失带来的后果: 忘了爹为何物。 但似乎也从侧面证明,只要有足够丰富的精神和物质条件,其实缺一个的话……也没什么大影响。 阿芙生怕丈夫跟孩子生分了,“孩子小,混几天熟了就好了。” 听听这话,多么辛酸,亲爹还得混一混才熟。 可做官的家眷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自家不过外地办差,一年多也就回来了,还有许多人干脆自己带着小妾异地赴任,留下妻儿在原籍照顾父母呢! 秦放鹤叹了口气,对阿芙笑笑,“本就是我的不是,你把孩子们教得很好。” 虽然不认爹这个现实令人沮丧,但至少说明阿姚这小子知道感恩,分得清谁对自己好,而且逻辑思维能力不错。 弟弟再傻,也是自家的,进去的路上,阿嫖就搂着秦放鹤的脖子描补说:“其实您刚走那几天,他也哭来着。” 只是哭了两天,就给忘了…… 看着前面被阿芙牵着,还一步三回头的小子,秦放鹤啼笑皆非地嗯了声。 屁大点儿的孩子,根本藏不住事儿,满脸都写着:这人真要住我家啊? 因过分专注于偷窥,阿姚完全没留意到前面的门槛,非常熟练地被绊了个大跟头,所幸阿芙还牵着,整条人就被斜着拉长,滴溜乱转。 秦放鹤:“……噗!” 娘儿仨没等秦放鹤用饭,但厨房灶上一直热着,等秦放鹤简单洗漱完,换了家常衣裳出来,桌上就摆满了熟悉的饭菜。 “还是家里舒服啊!”秦放鹤长长地吐了口气。 “爹你吃这个!”阿嫖帮他挖了满满两大勺肉酱,浇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费力地搅了搅。 上车饺子下车面,如今的人已经有类似的意识了。 秦放鹤是真饿了,眨眼工夫风卷残云一碗面下肚,仍觉意犹未尽。 阿芙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十分心疼,既怕他晚上吃多了积食,又怕吃不饱。 “喝点面汤吧。”原汤化原食。 阿姚就在秦放鹤对面,人小腿短,也不坐着,就跪在椅子上,上半身几乎趴在桌上,好奇且震惊地晃着脑袋道:“你吃这么多啊!” 这么大一碗!比我脑袋都大。 “你懂什么,”阿嫖白了他一眼,“能吃是福!” 这话她从小记到大。 大夫也说过,人爱吃饭,就说明身体棒,真要什么时候没食欲了,那就该病啦! 阿姚急忙忙道:“我也能吃!” 秦放鹤已经换了第二碗,闻言笑道:“哦?多能吃?” 阿姚原本觉得自己跟他不熟,可这会儿也忍不住张开胳膊比划出一个大圈,“这么大一碗!” 阿芙噗嗤笑出声,又对秦放鹤说:“别听他胡 说。” 还那么大,那么大都能把你自己装进去了。 “没胡说!”两岁多的孩子已经分得清好赖话了,非常急于证明自己,然而词汇量有限,憋得小脸儿都红了,“我,我……” 秦放鹤见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没事,以后吃给我看。” 阿姚没反应过来,给他揉了几下,就有点愣住了。 嗯? 这感觉,好些还不赖! 他的手跟娘的、姐姐的都不一样,又大又厚,很舒服…… 等秦放鹤吃完了饭,阿嫖就急乎乎问他在外的经历,问南边什么样,大海什么样,里面的鱼是不是真的能一口吞掉一个人。 “他们说海船可大可大,比咱们住的院子都大,可载重数万斤之巨,为什么不沉?” “很大,比咱们平时河湖上见的画舫大数倍有余,至于为什么不沉嘛,这个就涉及到数术和其他的学问……” 在陪伴家人时,秦放鹤一直很有耐心,不仅有问必答,还拿出自己见缝插针整理的图文并茂的“游记”给他们看。 阿芙没去过南面,也很感兴趣,跟女儿一起凑着头看,不时惊呼出声。 阿姚还不识字,图片没一会儿就看完了,然后就干瞪眼,充分展现了一个文盲的绝望。 他晃着脑袋听,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跟不上趟,但不妨碍他发出灵魂一问: “你是我爹,你咋不在家呢?” 秦放鹤捏捏眉心,“……出去办案。” 这小子是真会挑心窝子扎啊! 阿姚继续问:“给谁办案呀?” 秦放鹤失笑,“给陛下。” 阿姚哦了声,眨眨眼,突然仰头问阿嫖,“姐姐,什么是办案?” 阿嫖:“不知道你还瞎问!” 阿姚哼哼抠手,“我知道陛下!” 秦放鹤:“……” 好么,亲爹不认识,陛下竟然有印象。 阿芙就笑,“你离京期间,师父师娘、无疑他们就不用说了,陛下也十分关照,经常赐予赏赐,去岁过年时我们还得了陛下御笔亲书的福字,这在年轻一辈中可是独一份的。还专门赐下适合孩子们穿的花样活泼、颜色娇嫩的绸缎……” 帝王天恩非同寻常,阿芙也担心万一天元帝什么时候兴致上来临时召见,孩子们失礼,故而经常对姐弟俩耳提面命,又教导礼仪。 所以如今阿姚虽然未曾面圣,但对这个称号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家人哪怕分离再久,想重新熟悉起来也是很简单的事,但很快…… “哇啊啊啊!” 深夜时分,阿姚终于无法克制地爆发出哭声。 秦放鹤:“……” 好累啊,不光身体累,心也累。 谁能想到,打破家庭和睦的,仅仅是睡觉问题? 在秦放鹤离家期间,一家三口常常觉得孤独,有一次阿嫖生病,阿 芙放心不下,便亲自搂着她睡。 结果阿姚看见后十分羡慕,也要跟着睡,于是娘儿仨就把这个习惯延续下来。 一张双人大炕,睡一大两小还是很宽裕的。 但现在! 秦放鹤回来了! 这么一个炕头,若想塞下两大两小,实在太难为炕! 六岁的阿嫖已经懂事,虽有点不舍得,却也能接受回房自己睡的现实。 但阿姚不行。 为啥这个叫爹的一回来就不许我跟娘一起睡了! 我不喜欢他了! 孩童哭势惊人,也不知小小的身体里哪来这么多水分,两管眼泪犹如喷泉,哗哗直流,顺着小胖脸儿吧嗒吧嗒淌,瞬间湿透了前襟。 秦放鹤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仰天长啸。 陛下,您睡了吗? 我没睡! 没法儿睡! 阿嫖展现长姐风范,一手抓着布巾,一手扯过弟弟,揉冬瓜似的往他脸上抹了几把,厉声道:“别哭!” 哭声戛然而止,然眼泪还是持续不断地涌出来。 小胖子瘪着嘴,一抽一抽的,噙着满满两大包眼泪望过来,无限委屈,姐,姐姐……?_[(” 阿嫖叹口气,“这是咱爹,跟咱娘是一对,本来就要睡一起,你是临时借的,懂吗?” 阿芙:“……” 秦放鹤:“……” 事儿是这么回事,被孩子当面说出来,还有点不大好意思呢。 阿姚剧烈地抽噎几下,“不懂。” 秦放鹤没忍住,笑出声。 理不直,气还挺壮。 但阿嫖显然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回答,“总而言之,你是男子汉了,以后要自己睡,不许再缠着娘。” 哭包安静几息,终于消化了这个可怕的事实,嘴唇颤抖几下,刚要哭,阿嫖充满威严的手指就伸过来,他自己捂住嘴,无声掉泪。 秦放鹤惊奇又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非常好奇过去一年多,这对姐弟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他叹了口气,过去擦擦儿子湿漉漉的小脸,抱起他晃了晃,拍拍肉乎乎的小脊背,“是爹的不是,一走这么久,又突然回来,爹跟你道歉。” 男人的怀抱一点都不像娘,硬邦邦的,也好高,但莫名熟悉。 阿姚被晃了几下,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于是再次放声大哭,“你坏你坏你抢娘,姐姐凶我……你怎么才回来!” 这是我爹呀。 一家四口一整宿,都没睡着。 但天亮之后,在炕上横了个四仰八叉。 这一觉秦放鹤睡得很死,完全是被闹起来的。 那会儿他的身体还在沉睡,但神智已经开始慢慢苏醒,能感觉到有两个小东西在身边爬来爬去,自以为小声地说话: “爹咋还不醒?” “嘘,爹累啦,他都一年多没睡觉了……” 秦放鹤:“……” 那倒也不至于。 偶尔不知谁一脚蹬在身上,跟被驴踢了一样,生疼! “爹有胡子!” “傻子,别拔!” “姐姐,以后你也长胡子?” “我才不长,男人才长。” “什么是男人?” “男人,男人就是爹这样的,娘说男人女人下面不一样,女孩儿不能叫人随便碰,熟人也不行……” 秦放鹤刚要欣慰阿芙周全,知道从小教导女儿生理知识,结果下一刻,一坨沉甸甸的崽子就爬上来,竟开始扒他的寝裤。 “我看看哪里不一样……” 孽子! 秦放鹤瞬间清醒,一把按住了,“睡饱了?” “爹!”一旁的阿嫖笑着扑上来,“你醒啦?今天不去衙门吗?” 阿姚在秦放鹤手下不断扑腾,像一条被掀上岸的胖鲤鱼,咯咯直笑,“去衙门!” “不去,”昨儿事情太多,秦放鹤都忘了跟家人说自己得了一个月的假期,还是阿芙猜的,“接下来一个月,爹都在家陪你们。” “真的?!”阿嫖眼睛都亮了,“陪我骑马?” “想干什么爹都陪你们!”秦放鹤大放豪言壮语。 阿姚一骨碌爬起来,“那我陪娘睡……” “……你住口!”这小子生来讨债的吧?! 第 196 章 家人(二) 两岁多的男孩儿确实有点猫嫌狗厌,精力旺盛到可怕,白日阿嫖又要读书练字,又要跟师父习武、骑射,其实没有太多闲暇逗阿姚玩,但偏偏这小子最爱当姐姐的跟屁虫,老在一旁“滋儿哇滋儿哇”。 秦放鹤只是旁观,便觉聒噪,活像捎带了五百只鸭子一般,真不知女儿如何忍下来的。 休息时阿嫖便不以为意道:“孟子曰,天之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算不了什么。师父也说,若我能于阿姚滋扰下岿然不动,日后便再无外物可乱我心神。” 秦放鹤:“……啊,确实。”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一个脑子尚在发育期的混账小子更大的噪音源了。 有时阿嫖不理会,阿姚自己就没了耐性,哒哒哒跑去骚扰母亲。 然后秦放鹤就眼睁睁看着阿芙微笑着向院中丢出一只内置彩铃的藤球,“好乖乖,去找回来。” 话音未落,阿姚便撒欢儿般冲出去,撅着屁股在花园中认真翻找,不小心摔倒了也不哭,自己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找,满身汗水混着泥巴落叶…… “娘,找到了!” “真乖,”阿芙熟练地摸摸儿子的小脑瓜,再次素手高扬,“去吧!”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甚至都没从账本上挪开。 望着儿子狂奔而去的背影,秦放鹤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野生放养……既消磨了孩童的精力,又训练了他的手眼协调和四肢发育,怎么不算锻炼呢? 一年多不回家,看来自己确实有点脱轨…… 但阿姚现在明显对突然冒出来的亲爹更感兴趣,尤其当秦放鹤又存心弥补,得空就陪姐弟俩玩,甚至还亲手给大家炖香喷喷的肉吃。 阿姚稚嫩的心间,迅速重燃了熊熊爱父之火! 晚间沐浴时,他还坚持与秦放鹤同浴,并慷慨地与对方分享自己的木雕鸭子。 但很快,秦放鹤就遭不住了: 这小子专挑在浴桶里放屁!迸自己一脸水! 好好一次沐浴,搞得跟打仗似的,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结束,秦放鹤想着亲手给孩子穿衣裳,结果那小子又光着屁股满地乱跑,“嘿嘿,嘿嘿!” 他觉得可能有父亲确实很好,瞧,还陪自己玩水呢! 好累啊! 次日秦放鹤就吭哧吭哧写折子,先叩谢圣恩,描述家中鸡飞狗跳之乱相,委婉表达想回去工作。 字里行间只透露了一个信息:陛下,救救我救救我! 正值午时,阿芙带着那小混蛋睡了,阿嫖在对面托着下巴,“爹不喜欢跟我们玩吗?” 秦放鹤的这份折子里没有多少生僻词,六岁的阿嫖已经差不多可以连猜带蒙看懂了。 有长假可休,谁愿意上班呀!演戏罢了! “非也,”秦放鹤轻轻点点女儿的鼻尖,笑道,“有时以退为进,不争即是争,不求即是求。前番进宫,陛 下曾问起我立太子一事,我大胆说了诸位皇子的不是,如今好叫他老人家知晓,自己的儿子也不省心,也就好了。” 或许天元帝心胸宽广,不介意自己说实话,但怎么讲呢,到底是亲生儿子,被人瞧不上,心中难免疙疙瘩瘩的。 如今秦放鹤大吐苦水,卖卖惨,天元帝见了,多少会平衡些,也就不记仇了。 智商天生,阿嫖是个很聪明的姑娘,秦放鹤和阿芙也从不介意与她说朝堂事。 或许现在孩子还小,听不太懂,但只要你细细掰碎了分析给她听,日久天长,总会懂的。 信息量太多,阿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一点点来,“立太子之后,爹爹会不好过吗?” “可能更好,”秦放鹤认真答道,“也可能会有些麻烦。” 阿嫖双手交叠,下巴垫在手背上,一派天真,“可我觉得,现在的陛下就很好,为何一定要立太子呢?” “因为人终有一死,”秦放鹤写完了,将折子放在一旁,等墨迹变干,自己则看着阿嫖的眼睛,“我和你母亲,总有一天,也会离开的。” 很多人总会下意识避免跟孩子讨论死亡的问题,觉得太沉重,但政治家的孩子总不好太天真。 小姑娘抿了抿嘴,眼眶微微泛红,“就像孔家哥哥的小狗一样吗?” 孔姿清有二子,都与阿嫖相熟,数月前长子亲手养大的小狗因病死去,几个孩子都哭了,他自己亲笔撰写祭文,还像模像样立冢纪念。 秦放鹤张开手臂,阿嫖就从对面过来,乖乖窝在他怀里,非常短促地抽泣了下,“可我不想你们死。” “人最可惜也最可贵的就是有生就有死,”秦放鹤用下巴蹭蹭女儿的发心,柔声道,“正因知道生也有涯,所以才会珍惜当下每一日,不是么?” 阿嫖飞快地抹了下脸,吸鼻子之余还不忘反驳,“可,可纵然无涯,我也会珍惜的……” “那只是假设,”秦放鹤失笑,“若一个人真的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生命,一切就不同了。就好像你从来不缺银子花一样,可曾觉得银钱可贵?” 阿嫖认真想了想,摇头。 她确实不曾觉得银钱可贵,甚至从未亲手花过钱,因为不管想要什么,都有人采买了送来。 但是……她还是希望爹娘不要死。 阿嫖自以为隐秘地哭了一小会儿,然后觉得够了,又开始继续刚才的问题,“为何陛下知道阿姚捣蛋,就会高兴了?” “这个么,”秦放鹤笑道,“就好比你与阿姚都犯错,若我与你母亲只责罚你,你是否会心中不快?” 阿嫖点头。 “那若阿姚受到的责罚重过你,你又如何?”秦放鹤一点点引导着。 “他好可怜!”阿嫖脱口而出。 “是呀,”秦放鹤帮小姑娘抹去脸蛋上未干的泪痕,“纵然亲姐弟,尚会如此,何况外人乎?或许有的人便是希望你过得好,却又不希望你过得太好。” 阿嫖皱巴着脸,努力想了好久,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太懂。” 这样的真理,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还是太深奥了些。 没关系,??[”秦放鹤笑笑,“以后慢慢会懂的。” 哪怕同一句话,六岁、十六岁、二十六岁听到,都会有截然不同的感悟。 不必着急,你还有非常漫长的人生。 墨痕已干,秦放鹤将折子拿过来收好,命秦山立刻递进宫去。 阿嫖突然福至心灵,“呀,爹你欺君!” 这不是骗人嘛! 秦放鹤哈哈大笑,“陛下自然明白。” 天元帝不知道他在故意卖惨吗? 自然知道。 关键只在这份心意,这份父愁者联盟的共鸣。 阿嫖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做官多有意思呀! “但是,我没办法像您一样做官是吗?” 六岁的小姑娘双眼黑白分明,饱含了憧憬和一丝希望,就这么无限信赖地看着他。 她曾数次在母亲、孔伯伯和两位哥哥,还有师公等人跟前说过,等长大了,她也想像父亲一样做个很了不起的官。 那些都是很好的人,所有人都夸她有志气,但所有人的眼中,都沁出不易察觉的可惜: 可惜啊! 可惜是女郎! 秦放鹤当然可以欺骗她,但他没有。 他没有说不可以,却也没有自以为是地告诉她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 他只是说,以一个平等的对话者的身份说:“距离你长大还有很多年,一切皆有可能。阿嫖,不要放弃希望。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所以你必须比寻常的男子更加富有智慧,更加强大,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会竭尽全力为你创造机会,但最要紧的是,当机会降临,你能否握住?” 他就这么看着阿嫖,鼓励的目光像利剑般直直刺入她心底,将她心中尚未来得及成长的踌躇、畏惧和犹豫,击得粉碎。 “我可以!” 对父亲口中描述的这些,阿嫖似懂非懂,然内心深处已然燃起一团烈焰。 “很好。”秦放鹤欣慰地摸摸她的小辫子,“你的路比常人,甚至比你的弟弟更难走,他们可能失败十次百次都无所谓,但你只要败一次,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嫖抿抿嘴,“那您和母亲会陪着我吗?” 想起来什么,她又小声补充了句,“在你们死之前?” 多么赤\裸近乎粗鄙的描述,但恰恰最鲜明地流淌出小女孩儿的心意。 “会。”秦放鹤郑重点头,“有生之年,我与你母亲都会陪着你。” 哪怕到死,也会竭力为你们铺路。 阿嫖便笑起来,灿烂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如肆意燃烧的火。 “那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很好,”秦放鹤缓缓吐了口气,“如今的课业,喜欢么?” 阿嫖毫不迟疑地点头,“喜欢!” 她认真想了想,“我喜欢读书,也喜欢习武,骑射也喜欢,它们让我,让我……” 因词汇量不够而无法表达内心想法,小姑娘难免有点着急,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一母同胞的弟弟。 秦放鹤试探着说:“让你很安心,很有力量?” “是!”阿嫖快活道,“我喜欢!” 她虽未出过远门,但因读书听讲,已然窥见了广阔宇宙的一角,连梦境都是自由的。 又因骑射习武,她也不惧怕与同龄的男孩儿们吵闹动手,被打了,打回去就是! 秦放鹤静静地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犹如欣赏举世罕见的瑰宝,“来日我会请人来为你教授外语,高丽语、倭国话、法兰西语,还会亲自教你术数……学得越多越好。哪怕今日你学了百种,来日有三五种用得上,便不算年华虚度。”! 第 197 章 京城风云(三) “……高丽元气大伤,倒也还算安稳,只是倭国不想继续支持汉学院,对轮换人员百般推诿,野心昭然若揭啊。” 中秋假的最后一天,孔姿清一家四口登门拜访,难免谈起内外局势。 孔姿清在国子监任职三年,多有经营,如今虽调往礼部,这方面的消息仍相当灵通。 “这也难免。”秦放鹤笑道。 如今的高丽小皇帝是个傀儡,又连番以港口、城池为代价向大禄求援,贸易、开矿屡见不鲜,眼见着都快成大禄后花园了,倭国见了,岂不心惊? 可大禄却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部下,当初你倭国既然开门放我进来,助你平定国内叛乱,如今用完了就想丢? “如今高丽内部是那样,倒不好贸然对倭国用强,”孔姿清端起菊花茶啜了口,茶汤在口中停留许久才咽下,“陛下的意思是且先叫倭国境内那一批教师和舰队卫士委屈委屈,莫要急着回来。” 倭国请神容易送神难,而大禄这边,一旦离开,再想名正言顺地过去,也难。 官方人员不动,再添一些以民间贸易的方式渡过去,也就不怕什么了。 “也好。”秦放鹤点点头,看好友喝茶的动作顿了下,不觉发笑,“左右倭国内部也不算太平,此刻也不敢对他们怎样,最多言语和待遇上恶心一把。” 一旦真的动手,就是两国战争,正式决裂,谁也不敢起这个头。 孔姿清自小锦衣玉食,又酷爱茶道,对茶水的要求远超常人,而秦放鹤家的菊花茶……就真的只是菊花晒干后以沸水煮开,滋味实在算不得好。 但非常清热败火。 “所幸并非全无收获,”孔姿清倒不介意好友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高丽自不必说,矿场都开了几个,倭国这边也是日夜赶工,掏了不少金银矿……” 高丽顺从,大禄军队可光明正大长驱直入,所以各处矿藏的勘探、开采就很精细,舍不得浪费一点。 但倭国反复无常,隔得又远,时间紧迫,也只好采富弃贫、采厚弃薄、采易弃难。 这几年间,大禄国内的金属矿产勘探大幅缩水,许多地方干脆停摆,就是因为都集中力量去海外抢去了。 挖自家的,哪儿有抢别人的香? 一船船闪亮的贵金属拉回来,有资格反对的朝中大佬见了,哪个不是血脉偾张?只恨船不够多,挖得不够快。 大人们说,小孩子也没闲着,除了两岁多的阿姚实在听不懂,全程扭来扭去外,其余三个孩子都坐得端端正正,连不满五岁的孔家次子也听得津津有味。 “前年、去年北辽因大禄援助高丽,无法南下打草谷,今年非动不可,朝廷已经开始陆续调兵马北上驻扎防御。”孔姿清说。 八月中秋已过,北部游牧民族漫长的寒冬即将到来,过去几年中,北辽和女真争斗频繁,根本不能安心生产。而被车马狠狠践踏过的草皮受损严重,恢复期非常长,导致短 时间内草、粮产量一降再降,根本养活不了现在的人口。 若想苟活,只能南下打草谷! 阿嫖忍不住问:“那为何不先除掉北辽?永绝后患?” 孔姿清和秦放鹤对视一眼,都有些欣喜欣慰,能问出问题来,就证明真的听进去,并且认真思考了。 “你来说。”孔姿清对孔植道。 这个问题相对简单,对长子而言已不算什么。 “是,”孔植想了一会儿,一板一眼道,“兵者,厚积而薄发,眼下我朝忙于海外,这个,这个海外建业,无暇他顾,若贸然兴兵,必然左支右绌,高丽奸诈,未必不会趁机作乱……且北方又有女真兴起,与北辽更近,摩擦更多,不如先叫此二贼互斗……” 对相对纯真的孩童而言,飘洋过海去别国抢东西这件事,多少有点冒昧。 但没关系,习惯就好。 孔植不过八岁,却足足比阿嫖多学了近五百日,几近目前人生的四分之一,有此差距,也在情理之中。 但等他们年岁渐长,思维和心智健全,这点差距将会无限缩短,直至于无。 辽和女真若一时奈何不得高丽和大禄,想活命就只能互斗,抢林子抢山,抢草皮。 阿嫖想了想,又问:“那若北辽灭亡,我朝可占其领土么?” 有野心,甚好。 秦放鹤欣慰极了,“可能,但北方并不会就此安静。” 没了辽,还会有金,会有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政权,大禄朝永远也不可能吞并世界上所有的土地。 所以未必要着急消灭你的对手,有时候留着它,反而好处更多。 就像现在的辽,当初的卢芳枝…… 阿嫖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正说着,阿姚软乎乎的小身体就蹭过来,揉着眼睛道:“姐姐,困了。” 阿嫖熟练地拍拍自己身边的软垫,“睡吧。” 纵然是贪玩的阿姚,日日这般耳濡目染,也已认识了不少字,知道这世上除大禄之外,还有许多国家。 没人逼他,只因父母、姐姐整日都在读书识字,院子、屋子里也多悬挂对联、书画,小孩子难免好奇,指着这个让念,指着那个让念,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看着一双儿女,秦放鹤忽然无限感慨,寻常人家的孩子该如何与世家子相争呢? 他们拼搏半生才明白的许多道理、勉强接触到的丁点微末资源,却是这些孩子们的懵懂童年便触手可得的东西。 “昔年你横空出世,着实惊煞了一群人。”孔姿清语带笑意。 一路同行,他是除秦放鹤之外感触最深的。 在这个时代,秦放鹤秦子归,是真正的奇迹。 说的不好听一点,读书科举这回事本就与底层庶人无关。 之所以未明令禁止,是因为就算不禁,也爬不上来几个,不如留着做样子。 就拿孔姿清和秦放鹤他们那两届殿试来说,三甲进 士共五百余人,但真正庶人出身的,不过一掌之数。 除秦放鹤之外,名次最好的那个也仅在二甲中下游,余者皆是三甲末流同进士,如今已然泯然众人。 秦放鹤也笑起来。 只这份笑意中究竟有多少喜怒哀乐,却是连孔姿清都无法体会的。 寒门难出贵子,寒门尚且如此,何况庶人乎? 饶是集合全族、全村之力,你以为自己读遍了考试书目,可真正到了考场上才会发现,白瞎! 因为你读的是一加一,但试卷上赫然摆着求N次方。 超纲了,你遇到的所有考试,都超纲了! 怎么考? 怎么比? 午间两家一并用饭,下午继续。 “若立太子,只怕便是四皇子了。”孔姿清说。 除却寿王,论年纪,四皇子居长,近年来办差勤勉,虽未有何突出功绩,也算中规中矩,不曾捅了篓子。 再者选后继者,非但要看本人,还要看其子孙。四皇子之次子早慧之名在外,颇多人赞誉,也反过来为四皇子增色不少。 秦放鹤叹道:“只怕名声太大了些。” 出于种种原因,他们都曾见过那位皇孙,聪明吗?也算聪明。 但正因如此,显得四皇子太心急了。 天家无父子,真正的聪明是懂得藏拙,而非这个年纪就这般锋芒毕露,一早就将自己的底盘全部摊开。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陛下太能干,就衬得皇子们黯淡无光。 后宫嫔妃皆出自底层官吏和平民之家,外戚力量几近于无,如今内阁和翰林院双头并进,朝臣们也非省油的灯,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支持,绝非易事,不展露锋芒又能如何? 不过就算立了太子,只要天元帝依旧大权在握,真正核心的臣子们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太子,终究也只是太子。 纵然来日不成,能立,自然也能废…… 次日高程来访,一如既往的亢奋,脸上竟也多了道疤。 问起由来,高程浑不在意道:“你不在这一年多,炸了两回……” 秦放鹤听得五脏六腑都揪起来,“可有人员亡故、重伤?” 虽说搞科研难免有意外,但当意外真正降临在自己人头上,仍是心疼。 都是人才啊! 缺一个都是损失! 高程沉默片刻,“没了一个,残了两个,但朝廷都加倍安抚其家眷,接到京城供养。” 蒸汽锅炉和燃缸爆炸的威力惊人,碎裂的铁片纷飞,威力等同炸、弹。 甚至就算只是被热气燎过,皮肉也都瞬间起泡、红肿、溃烂…… 两年前加开恩科,如今工研部天才汇聚,这绝对是大禄开国以来,不,或许是这片华夏大地上的术数、理科天才们第一次如此群英荟萃。 所有人都在玩儿命式的研究。 万事开头难,而最难的开头秦放鹤帮他们淌过去了,剩下的便是突飞猛进,日新月异。 短短一年零三个月,蒸汽机车便迎来质的变化:整套蒸汽设备更精密,延展性更强,报废率更低,能量转化率更高,自然也更高效。 如今再回忆当时场景,饶是高程也有些心有余悸,“炸过两次,很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本该养伤的人,次日还飙着血、瘸着腿,便再次齐聚,来做未尽的研究。 太医署的人都觉得这群人疯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生在这个时代,何其有幸;可以加入进来,何其有幸! 士为知己者死,就算死在这里,来日这机车开动所发出的每一声怒吼里,也淌着我的血! 怎敢懈怠? 有时候高程躺在床上,彻夜难眠,激动得。 这是何等,何等近乎梦境的壮举啊!!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98 章 京城风云(四) 转眼一个月的假期结束,诡异的是,秦放鹤依旧没接到关于自己职位调动的旨意。 问董春,老爷子只幽幽瞅着他,“等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叫秦放鹤心中越发忐忑。 是好是歹的,究竟怎么个意思呢? 没奈何,也只好先回翰林院报道。 但尴尬的是,因他与金晖自去年五月始,至今缺席合计近一年零七个月,翰林院内部空缺早就补上了。 也就是……俩人俸禄照领,但没活儿了! 桌子都被人占了! 甚至就连翰林院掌院都在去年换人了! 新掌院倒笑得和气,“陛下自有主张,你二人忧心国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且去后头检查下卷宗文档,也给新来的做个表率。” 天元帝对这位六元君的偏爱从来不加掩饰,如今又立下大功,加官进爵只在顷刻,既然至今未定,那必然是慎而又慎,想来非但会升,而且会高升! 既然如此,不若做个顺水人情,总归都在翰林院待过,哪怕未曾公事过一日,也是三分香火情不是? 秦放鹤和金晖对视一眼,再看新掌院,“是。” 三人大眼瞪小眼,干笑一回散了,犹如三片刚切好的鱼脍,里外都透着不熟。 秦放鹤和金晖往后走的当儿,一路上频频有人过来打招呼,十分热闹。 熟人倒也罢了,左不过说些“清减了”“辛苦了”之类的寒暄,倒是去年,也就是天元三十七年新考进来的三鼎甲,对二人十分好奇,既想上前认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过无论秦放鹤还是金晖,都是长袖善舞的性子,短短数日便再次与众人混熟了。 康宏私下里还来找秦放鹤打听,“如今你们也算凯旋,怎得封赏迟迟不下?” 这都进十月了,再拖,可就要过年啦! 秦放鹤苦笑,“等吧。” 其实拖到现在,对天元帝的心意,他隐约有了个模糊的概念,但不敢猜,更不敢说,因为太惊人了。 倒是金晖显得很平静。 此番南下,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问心无愧。 好在现在还有立太子的事在前面顶着,两人的位置变动,也不算暴风眼。 金鱼港一案前后持续近两年,当初就是边查边审的,饶是如此,也直到十月底才终于渐渐落下帷幕,关于各路官员的审判陆续发出,南直隶、浙江一带多家海商也被查处。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昔日天元帝的乳母,其所在的牛家全程参与甚至主导此事,又涉嫌强买强卖、贿赂官员、倒卖贡品、偷逃税款等十多条大罪,三法司会审后判处主犯牛润田、牛满舱父子抄家问斩,诛三族,孙远、钱忠等从犯戴罪立功,赐自尽,家人发卖。 因正值“秋后问斩”的秋后,宣判结束,牛家父子隔天就拖出去砍了。 那位牛乳母自小与弟弟相依为命 ,早在弟弟和侄儿被押解进京时,便曾一同前来,跪在宫门口求情,天元帝避而不见。 后宣判,牛乳母又写血书,反而换来胡霖代天元帝的斥责,“……朕念汝昔日情谊,屡屡宽纵,然尔等变本加厉,不思悔改,如今悔之晚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宽纵尔等,日后何谈治国!” 牛乳母听罢,当场昏厥,次日得知弟弟和侄儿已死,牛家被抄,亲自为爷俩收敛尸骨后自缢。 十一月初,辽人联合女真人南下劫掠,但大禄早有防备,提前命边关一带民户后撤,驻兵屯扎,以逸待劳。 双方短暂交锋,各有损伤,辽人与女真皆面临粮草危机,不耐久耗,无功而返,转而进攻高丽。 高丽内部空虚,苦苦支撑,再次向大禄求援。 天元帝暂时置之不理。 十一月中旬,持续良久的太子之争终于告一段落: 立皇四子刘信为太子,四皇子妃为太子妃,重启詹事府,以大学士宋琦为太子詹事,隋青竹、郭玉安为少詹事,府丞等定例官员若干。 另外,关于金鱼港系列案的大批封赏也同时发布,其中一人的安排一出,连立太子引发的波澜都显得不那么令人震撼了。 “即日起,晋为工部左侍郎……” 六部之中以尚书为尊,其下设左右侍郎,而又以“右”为尊,所以左侍郎,理论上就是工部的第三顺位。 不过在实际运作中,如今这种左右之分的实际权力已经相差无几了。 旨意下来的那一刻,哪怕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秦放鹤还是有瞬间心脏停跳。 跨度太大了,平步青云不过如此! 他的脑子还没回过神时,身体已经自动拜下去,认认真真行了大礼,“谢陛下隆恩,臣自当鞠躬尽瘁。” 胡霖亲自来传旨,交割后也是感慨万千,“日后奴婢该称呼您秦侍郎了,这回可是足足跨了一品两级,前途无量啊!” 官场上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叫五品为坎。 就是说五品及以下,靠的是努力,但五品往上,就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侍郎不罕见,但眼前这位才多大? 还不到而立之年! 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正三品! 去年新考进来的三百进士之中,最年轻的也这个岁数!还是二甲中游! 真的太年轻了。 莫说二十六,多少人摸爬滚打到六十二,都未必能爬到四品! 胡霖又小声对秦放鹤透露,“前儿陛下同内阁商议论功行赏,董阁老力辞,然陛下却说,赏罚分明才是盛世明君之道,如今秦子归有功不赏,叫下头的人如何看?首功者不赏,下头的从功者又当如何?都不赏?莫非你要叫朕做昏君吗?” 这事儿董春还真没跟秦放鹤说过。 他郑重谢了胡霖好意,索性又问其他阁老作何反应。 天有些冷,胡霖就抄着手笑 ,口中呼出的白色水汽氤氲了大半张脸,“此番的太子少詹事郭玉安乃是吏部尚书杨昭的弟子,他却不好说什么。且您任工部侍郎,也是助力工部,日后算是杜阁老的自家人,他自然也不好开口……” 秦放鹤就懂了。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自家弟子无功而升官,杨昭自然不好再拦别人的徒孙; 这些年随着工研所的出现,以及造船业的清算和发展,工部地位肉眼可见的提升,多少都跟董春的徒子徒孙有关,工部尚书杜宇威也算是白拣的便宜,如今秦放鹤入的又是他的衙门,当然也不会唱反调。 而礼部尚书柳文韬,也还念着当初董春的提携之恩,必然赞成推动。 至于剩下的兵部和刑部么,双方暂无利益纠葛,也不介意做顺水人情。 于是事情就这么通过了。 倒是任命宣布后,朝堂之上涌现出不少反对之声,呼声最高的就是觉得秦放鹤太年轻了。 “不及而立之年便但此重任,恐难服众!” “陛下爱惜人才,实乃大善,然五品到三品,未免荣宠太过……不如先升四品荣武学士……” 荣武学士是个虚职,此言一出,杨昭就不大乐意了,“历来朝廷用人,乃唯才是用,何必拘泥于形式!若都如你这般迂腐,朝廷何必三年一考选?” 到日子就自己往上升呗! 古往今来,真一级一级往上爬的官员自然是多数,但因立功而越级封赏的也不少,莫说内阁诸位成员,随便哪位拎出来都是一段传奇,他自己当年就是直接从五品跨到的三品! 当然,那会儿都快四十了……但这话听着,多多少少有点被冒犯。 待议论声稍歇,柳文韬却又轻飘飘道:“请诸公明视,在此之前,秦放鹤已经是正五品侍读学士。” 然后呢? 他不用继续说下去,在场好多大臣就跟干咽饽饽似的,噎得喉头发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是啊,秦放鹤确实年轻,但他是只有今天才年轻的吗? 当初中状元的时候也才十九!出任正六品翰林修撰的时候十九! 按部就班升正五品的时候也才二十二! 出仕要趁早,他就是这么早! 熬也能把你们熬死了! 正统翰林院三鼎甲出身,天子近臣,就算没有这一出,他如今也该升到四品了!最低从四品! 然后安安分分在中央六部打转熬资历,依照陛下如今对他的宠信和器重,只要不出岔子,慢则六年两届,快则三年一届,其实说不定也就能爬到三品了。 再不济也有个四品打底。 但是现在人家立功了啊,撇家舍业一两年,回来儿子都不认识爹,立了这么大的功,破格升一下,有错吗? 没错啊! 在场多少人都这么被越级提拔过,你不能因为人家年轻就不许了吧? 但有人就是觉得太过儿戏。 “陛下宠信是一回事,他立功是一 回事,然三品大员,放眼全国也寥寥无几,岂能……” 近几年来,天元帝越来越不喜欢有人违拗自己的心意,当即甩了甩手串,轻描淡写道:当初的轮作一事,便是秦子归细化提出。如今的工研所、农研所,也是他的主意。?_[(” 甚至如今朝廷花的银子、尔等发的俸禄,也是他当年提议从高丽、倭国挖来的! 工研所和农研所的存在不是秘密,但也未曾刻意宣扬过,所以不少人还真不知道具体由来。 今日这番话,算是直接过了明路。 说着,天元帝慢慢走下来,一步步行走在群臣之间,神色平静,语气和缓,“这么多功劳,随便落在尔等身上,可耐得住?” 刚才出言反对的几个人不敢与天元帝对视,纷纷垂下头去,“臣惶恐。” “不错,”天元帝嗤笑出声,“你们是该惶恐。他年纪轻轻却不争不抢,尔等白发苍苍却锱铢必较,自然该惶恐。” 年纪一大把,功劳没多少,勾心斗角的心思却不少。 当初派秦放鹤南下时,天元帝确实没有多想,只觉得出去转一圈立个功,回来再升四品名正言顺。 但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太能折腾,也狠得下心、放得开手,拉着一个金晖一待就是一年多,官窑、市舶司、各级衙门、海商挨着拔,杀伐决断干脆利落,老道得都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直接把南直隶、浙江掀了个底儿朝天! 饶是天元帝有意派人接手了官窑和市舶司两处摊子分功,剩下的功劳也还太大了! 捂不住! 然后天元帝就觉得,都立了这么大功劳,回来还照样升四品?未免说不过去。 若都照这样,当初隋青竹的爵位就不该给!以后钦差们办完事回来,又当如何? 赏罚分明岂不成了笑话。 朕的时间不多了,提拔一个合心意又有能力的臣子,怎么就不成了呢? 他若不配,谁配? 那几人一听,冷汗涔涔而下,立刻颤巍巍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老臣该死!”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那些也是秦放鹤的主意。 天元帝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回到龙椅上坐下,居高临下,环视殿内,“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那几位出头橛子还跪在地上打颤呢,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柳文韬率先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众朝臣犹如被点醒,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在此刻高呼万岁,“臣等并无异议!” 大禄史上最年轻的正三品大员,就此诞生。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秦放鹤就上折子,请求为工研所众人立碑。 “每每殿试过后高中进士者,皆有彩衣华服以游街巷,碑文以传后世,牌坊以表乡里。工研所众人官卑禄薄,然所行之大事若成,可利千秋万代、威震寰宇,功在江山社稷……” 三品及以上官员,已经具有随时求见皇帝的权力了,天元帝当着秦放鹤的面感慨,“朕叫你管工部,就是知道你会如此。” “谢陛下体恤,”秦放鹤叹道,“前几日臣偶然得知,工研所有人伤亡,心如刀绞。” 历来朝廷都不怎么重视工科,想那些算学天才们,纵然倾尽一生所有,可能也就混个五品封顶了,更多的人甚至一辈子也只能是个七八品的低级工匠。 他们求的是什么? 银子? 若求财,去民间为豪商巨贾服务都能发家,何苦在这里赚这点死后几十两的抚恤银子! “一块碑而已,”天元帝拍拍膝盖,“准了。” 世人所求莫过于名利二字,能用一块碑换众人死而后已,值了。 工研所立碑当日,上下工匠哭声一片,高呼万岁。 卢实亲眼看着石碑立起来,心中五味杂陈。 那上面,也有他的名字。 父亲啊……卢家没倒。! 第 199 章 京城风云(五) 世人所熟知的六部大约只是各部尚书、侍郎,再多不过员外郎、郎中之流,实则其下多有司、衙,并行运作,各司其职。 以秦放鹤此次任职的工部为例,原本下设营缮司掌各处殿堂、庙宇、仓库、营房等的兴建。虞衡司管兽类皮毛、肉食、翎羽采集等,各处官窑、锻造等,也归它管。 还有都水司负责所有与水利工事相关,而屯田司把控田野耕作之余,还涉及历代皇家陵墓修建。 各司之余,还有下辖多个属衙,分管修缮、宝器、织造并火器营造等。 总体来说,工部相当繁琐,也是六部之中属衙变动最多的。 譬如虞衡司辖下的官窑和锻造,因为太过细致繁琐,朝廷又不得不额外增设督窑处、冶铁局,与工部看似一家却又相互独立。 还有各地的盐场、织造局,也是如此。 如今,又加进来一个工研所。 正式交接当日,顶头上司杜宇威还抽空亲自接见了秦放鹤,亲切勉励道:“原本这处摊子便是你一力所作,如今倒也算物归原主。” 秦放鹤忙道:“阁老过赞了,下官实实不敢承受,天下都是朝廷的,都是陛下的,下官也不过胡乱说几句罢了。” 这话可不敢接,这不是拿着朝廷做私有么! 且不说杜宇威此言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是什么好话。 杜宇威笑道:“罢了,是老夫口误,口误。不是外人,日后在老夫跟前,也不必拘谨……” 其实对秦放鹤的到来,他的心情也颇为微妙,一来……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凡朝中三品官员者,无一不是四十岁以上,突然混进来这么一张嫩脸,对比之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老了…… 二来,此人是董春的徒孙,他的到来无疑令董春威望更盛,对内阁其他人而言绝非好事。 但工研所,实在是个烫手山芋,一般人还真摆弄不好。 若问近年来最不受待见的衙门,自然非工部莫属;而若要问工部上下最不喜欢的属衙,除工研所,别无他选! 烧钱,太烧钱了! 其实烧钱的衙门不少,或者说一半以上的衙门就没有勤俭持家的,造船厂、火器营、各地军营、马场,都是吞金巨兽。 但这些衙门大家心里都有底,知道如今投进去的银子,来日必然可见成效,所以倒也踏实。 可工研所呢?银子呼呼烧,几年了,愣是拿不出多少可用的东西!如今还炸死了人! 若非天元帝一力支持,董春自己又任着户部尚书,工研所估计早撅八百回了。 杜宇威亲自带秦放鹤去见了前任工部侍郎,让二人加紧交接,别耽搁对方去吏部接手。 六部上层官员大多会在各衙门之间轮换,而日后的内阁成员,也多出自此处。 工部事情太多太琐碎,光交接、认人就花了小半个月,等秦放鹤正式上手,已是年底,他也收获了嘴巴内外一圈儿L 大泡。 难怪听说自己接手工研所事务后,众人多投来同情和怜爱的目光,这也……太费钱了! 饶是董春任着户部尚书,讨要经费也一次不如一次顺滑。 就那么点儿L饼,工研所都要了,别的衙门吃什么? 小小一个工研所就养着一流锻造铁匠近百人,木匠数十人,另有算学开恩科和国子监工科各处选拔上来的匠人数百人,每日所需粮米、纸笔无数,更别提每月结算的铁胚、煤炭、木料,多有损耗! 就那些人,穿衣裳都特别废! 秦放鹤用力捏了捏眉心。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他只知道费钱,但万万没想到这么费钱! 难怪前几日周幼青来找他时,言辞间就有些酸溜溜的,相较之下,农研所真的太省心了! 人家还自给自足呢! 前任工部侍郎还给自己留下一个烂摊子: 腊月了,明年的工研所预算还没批下来! 他挖坑不填也就算了,杜宇威那老贼头儿L竟然也不提醒,说不是存心的谁信? 没奈何,秦放鹤只好亲自硬着头皮去内阁递票拟。 一进去,几个老头儿L就嘿嘿嘿,“子归啊,工部待得可好?” 六位阁老加起来三百多岁,看二十来岁的秦放鹤真跟看孙子似的。 各种意义上的孙子。 秦放鹤转圈行礼,赔笑,“诸位大人都很照顾我,很好。” 董春坐在上首,示意他过去,“来做什么?” 上衙时间,只讲上下级,不论私情。 秦放鹤能感受到后面几个老头儿L火热的视线,英勇就义般掏出预算本子,“阁老,快过年了,工研所来年的预算还没批红。” 董春看他的眼神就带了点无奈的戏谑,“怎么拖到现在?” 刚来就被坑了一把,你小子也知道厉害了吧? 后头兵部尚书胡靖便笑,“前儿L没瞧见,我还以为工部明年要削减开支。” 杜宇威笑而不语。 工部削减开支?荒唐! 我工部只有奋力花钱的,就没有削减这一说! 再说了,每年我们工部各处窑厂、织造、营造等处缴纳海量税收时,也没见你们往外推啊。 又看秦放鹤,打算瞧瞧这小子如何应付。 三品大员的帽子不是那么好戴的,六部衙门的人心也不是好收拢的。 若不做出点实绩来堵下头人的嘴,纵然有陛下力挺,侍郎的位子你也坐不稳。 董春翻开本子看,一串串天文数字映入眼帘,然后迅速叠加为更触目惊心的金额。 “这置装费怎么又多一笔?” 秦放鹤细细分说,“工研所一线颇有危险,去岁炸了两次,之所以伤亡惨重,皆因防护不到位之故。我想与工部锻造所联合,请他们帮忙打造一批护具,也不用多么精巧,且先护住头面部、脖颈、胸口等要害之 处,纵然不能保万全,能缓一缓炸飞的碎片势头,也能大大降低伤亡。” 搞科研确实高风险,但现在的风气着实令人气愤,问过高程才知道,大部分上一线的工研所职员竟然是肉身! 没有任何护具! 简直不拿他们当人看啊! 得知真相的那几日,秦放鹤整宿整宿睡不着,心痛欲死。 多可惜啊! 但凡早早防备一下,可能那几人就不会伤亡,至少不会死! 董春听罢,点点头,“有些道理。” 旋即又道:“只是工研所上下人数不少,如此算来,开销太大,你既说前线危险,那么不妨将其余人的按一按,容后再议。” 量身打造护具,一听就烧钱,就照工部自产自销吧,一人算二十两,十人便是二百两,百人两千两。 而那工研所上下,何止百人? 秦放鹤自然明白户部不可能予取予求,当下抛出第二套方案,“阁老说的是,但铁胚和锻造本钱摆在那里,任凭如何所减也有限,下官想着,可否将兵部淘汰下来的旧铠甲借来一用?” “嗯?”胡靖正吃茶,冷不防被点名还怔了下,回神后就笑了,“借?” 这小子实在狡猾,什么借,这些都是损耗品,只怕有借无还,跟白给有什么两样? “是,”秦放鹤也不含糊,“据下官所知,这几年各处水路禁军、厢军训练加倍,每年光是淘换下来的废旧铠甲、兵器便不在少数,有的修修还能用,有的却无法再用……” 修铠甲、兵器什么的,还不是工部的活儿L!我都门儿L清。 铠甲制作不易,损坏后大多会先行填补,简单来说就是甲的铠甲坏了前胸,乙的铠甲坏了后背,那么便将二人的拆分重组,得到一套“全新”的给丙。 但最容易损坏的地方重复率很高,久而久之,难免有一些始终无法抹平的残破品,就那么堆放在仓库里。 虽说丢了可惜,但国人总有种收破烂的心态,觉得保不齐哪天就能用得上。 常见的铠甲有金属、藤条、木片等,无论哪种,多有护心镜、护腕、护裆,都是工研所需要的。 多浪费啊,哪怕残破,我们也不嫌弃,哪怕拆了铁片、木片弄个背心挡住上半身呢,总比肉身上阵的好。 当对方拒绝了你的第一个合理要求,那么短时间内就很难拒绝第二个。 眼瞅着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初次登内阁就是敲破碗要饭来的,众阁老多少有点不忍心。 胡靖沉吟片刻,“此事干系甚大,我却不好做主。” 废旧铠甲也是铠甲,属兵器,没有天元帝的朱批,谁敢乱动? 杜宇威说:“若能修补,不必额外再开销,倒也是两全其美之法。” 反正那些破烂儿L现在就归工部管,自家人左手倒右手,方便得很。 柳文韬笑着恭维道:“秦侍郎这份儿L精打细算的劲儿L,颇得阁老真传啊。” “治国如治家,”董春呵呵笑道,“陛下治国不易,我等替朝廷管着钱袋子,不精打细算不成啊。” 众人便都称是。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银子嘛,没有嫌多的。 董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慢慢将剩下的预算项目看完了,也不徇私,凡有模糊之处都抓着秦放鹤问清楚了,这才说:“依我看,也不要等明日了,你这就去见陛下,看陛下怎么说。” 除非紧急军务,内阁每日向天元帝递折子都有定数,今天的已经递进去,若秦放鹤走正常流程过内阁的手,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天元帝跟前。 而此时想必还有没念完的折子,没批的预算,万一秦放鹤递上去的晚了,银子拨给别的衙门,工研所来年就要抓瞎。 这事儿L办不好,你秦子归也不用想将来了,正月十七直接递交辞呈吧。 杜宇威深以为然,“阁老这话说得不错,子归啊,那边你也熟,今儿L都腊月十七了,各衙门事情也多,若再耽搁几日,陛下封了印就不美了。” 说话间,吏部尚书杨昭从外头回来,头上、肩膀上满是雪片,杜宇威顺势问了一嘴,“陛下那边可得空?” “哦,子归也在。”杨昭解了斗篷,去鹿衔灵芝掐丝铜火盆边烤手,顺势看了秦放鹤一眼,“翰林院的人刚换班,陛下正吃燕窝粥。” 因之前粮食亩产一事,他曾与秦放鹤有过短暂交集,对这个务实的后辈观感不错。 秦放鹤向杨昭行了一礼,又对董春等人道:“既如此,那下官先过去了。” 秦放鹤在翰林院一待六年,议事暖阁那边上下一干内侍都熟得很,见他过去,就有小内侍主动迎上前笑道:“先给秦侍郎拜个早年,这样大的雪,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过年好,”秦放鹤也笑,“天寒地冻,公公在外轮值辛苦啦。工部这边有份折子漏递了,干系甚大,我亲自来请罪。” “嗨,秦侍郎操心国事上下皆知,陛下岂会轻易怪罪?”这小内侍是胡霖的干儿L子,也常在御前伺候,当下压低声音,“只是高丽那边又来求援,陛下的心思奴婢也不好说,等会儿L侍郎进去可要当心呐。” 大过年的,不朝贡也就罢了,又是要兵又是要钱…… 秦放鹤朝他拱拱手,“多谢提醒。” “哪里哪里,”小内侍忙避开身子,“奴婢这就进去替侍郎通传。” “有劳。” 大雪被呼啸的西北风卷成白幕,遮天蔽日,十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宽敞的廊下都吹进来半边积雪。 秦放鹤站在廊下,穿堂风嗖嗖地刮,不多时半边身子就凉透了,肩头落满雪片。 他没有动,心里反复琢磨着小内侍刚才说的高丽求援。 据他所知,高丽之前就曾求援,天元帝未加理会,过后却马上命北部边境驻军推进…… “秦侍郎,”小内侍去而复返,“陛下请您进去。” “有劳。”秦放鹤迅速收敛思绪,冲他笑了下。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日夜跟在天元帝身边的人所起的能量往往超乎想象的巨大。很多时候甚至内阁都无法窥探的信息,却可以透过他们的只言片语揣测一二,所以秦放鹤从来不吝啬释放善意。 翰林院众人正在外间整理奏折,见秦放鹤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秦放鹤颔首示意,就听里面的天元帝道:“子归啊,过来说话。” 见他满身雪,头脸脖子都冻红了,天元帝朝火盆摆摆手,“先去烤烤,成什么样子。胡霖,弄碗热热的姜汤来。” 胡霖刚要去,天元帝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指了指那边桌上的几个锦匣,“罢了,那里不是有高丽参?弄那个吧。” 秦放鹤这才注意到靠墙的桌子上堆着几个匣子,看纹样,确实是高丽那边的。 只是……臣这几天上火啊! 皇帝恩赐,岂敢推辞,秦放鹤近前谢恩,天元帝一眼就看到了他嘴上的大泡,“……换六清茶吧。” 工部是有多难缠呐,半个月就弄成这副德行。 秦放鹤再次真心实意谢过,还没开口就听天元帝戏谑道:“大年根儿L,越过内阁来见朕,说吧,要人还是要钱?”! 第 200 章 京城风云(六) “瞒不过陛下慧眼,”秦放鹤搓搓手,卸去寒意,从怀中掏出犹带着体温的预算本子递上去,“要钱。” 天元帝接过去随手一翻,哈哈大笑,明知故问:“别的衙门早都递了,怎么工部不着急?” 早几日他就觉得不对劲,知道这小子是给人坑了,只揣着没说,且看他如何是好。 秦放鹤赧然,“刚接手,诸事千头万绪,是臣之过。” 这事儿一开始他是真没想到,没想到工部联合上下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这可是明年一整年的预算啊! 不过下马威归下马威,杜宇威也不可能真坐视不理,若秦放鹤始终发现不了,估摸着过两天那老头儿也就找机会提了,反正到时候挨批的还是自己…… 哎呀,你也有今日!天元帝边看边笑,觉得这厮乖乖低头认栽的样子着实讨喜。 但后面就笑不出来了。 天元帝抬手把本子丢回去,“你自己念念,一共要多少银子?” 不用看,那个数字秦放鹤烂熟于心,张口就来,“合计一百七十五万八千四百两。”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外间不知哪个翰林就嘶了声,估计是这辈子头回听见工部要这么些钱。 “你可真敢要啊!”天元帝叹为观止,看过来的眼神如看败家子儿,“往年工部上下所求也不过百万上下,你倒好,新官上任,足足要翻一番了!” 顿了顿,好笑又好气道:“算得还怪精细,有零有整。” 秦放鹤心道,那肯定是有零有整,因为大部分零都是我胡扯往高了要的。 反正总要压价,浮出一截也有个发挥…… “回陛下,其实除火器营略上浮一成,其余各处所需,并无大出入。”秦放鹤说,“不过臣想自明年开始,先从北直隶东北沿线一带往外铺一段铁路试试,需要钱。” 之前董春就曾核算过,照现在的物价,差不多是一百里要十几万两白银,再算上后续养护,也就差不多了。 北直隶就是大禄最北,大约是后世河北地界,从它再往东北……用心昭然若揭。 天元帝神色不变,“细说。” “如今蒙古余部贼心不死,辽与女真联手掠高丽,我朝拒援再二,绝非长久之计,若高丽沦陷,此二贼得以滋养,日益强大,未必不会再联手攻我,臣以为,迟早对北部用兵。”秦放鹤说。 天元帝不可能坐视高丽被灭,就算真灭,那也得死在大禄手上,不然这些年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 既然早晚要打,水陆两方面都要考虑到。 北方辽阔,冬季漫长而寒冷,辽、女真又以小股骑兵突击见长,大禄朝若就此迎敌,便是以己之短对人之长,伤亡必然惨重。 唐朝衰落之后,北方大片优质牧场和马场被蛮夷掠夺,以至于堂堂华夏,竟找不出多少上佳的养马之所!曾在整片欧亚大陆横行无忌的唐人骑兵,也成了昔日神话。 没有广阔的草场,没有优质马种和养马之所,这两样就被人从源头卡脖子,还想跟人拼骑兵? 做梦去吧。 “故而臣以为,可以修铁路,以蒸汽机车连同,保障人员和物资供应,屯兵垦田,缓缓向北推进。”秦放鹤说。 北方游牧民族优势突出,缺点也同样突出,最大的一点就是人口不足、物资匮乏,不善于长久拉锯战。 但他们的人和马都比中原人更能适应寒冷,更擅长长途奔袭,一旦战事拖到冬半年,劣势就在大禄。 北部当然一直有驻兵,但无法完全自给自足,需要朝廷长期补给。可畜力运输队不确定性太高,刮风下雨、太冷太热、生病瘟疫,都可能误事。 所以每次都能打赢,但每次都不敢深入,因为补给跟不上! 但铁路运输就不一样了,风雨无阻,甚至可以连人带马一起运! 铁路所到之处,就是我朝疆域! 天元帝听得认真,“能用了?” 秦放鹤点头,“如今快慢较马匹运输队略胜一筹。” 其实原理很简单,单论“能不能用”,当初第一次做出来就能用了,难就难在后续如何持续提高性能。 想当初满载时速也不过几公里,仅比步行快一点,如今已然提高到十五公里左右,而负重的马匹运输队平均时速也不过十公里。 不仅速度快,一车次蒸汽机车能拉二二十吨,堪比数次马队运输,风雨无阻,又能最大限度降低损耗,已经赢了。 往北几百里,甚至都到不了冻土层地区,平坦开阔,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技术困难,不修铁路可惜了。 “好啊,好好好。”天元帝一连说了四个好,突然神色一变,“不对啊,早年你曾说修铁路可以向民间商人咳咳,怎么又来要钱!” “陛下,”秦放鹤乖巧一笑,“所以,这些只是车头的。” 蒸汽机车的精华足有八成在车头,那玩意儿烧的不是煤,是银子! 每炸一次膛,每做一次“概念车头”,一起消失的还有无数白花花的银子。 最要命的是,大部分时间做出来的东西,都达不到预期。 说得不好听一点,白做了! 银子,白花了! 好么,若不接受民间商贾捐款,敢情你还想再加倍? 天元帝突然有些胸闷气短,“既然是铁器,不能融了重做么?” 都是精钢啊,都是最好的铁胚啊! 换到火器营,能打造多少火炮? 都是银子啊! 秦放鹤为难道:“臣也是这么说的,但有的能重来,有的定型之后,却不能重来。” 像合金,比例不对出来的废品,依照现在的科技水平,很难完全还原。 再者失败品也非全无用处,大部分都要留着反复研究,以作对比,也不能销毁。 “陛下,”秦放鹤赶紧说,“此物不同其他,一次做好 ,好生维护可用数十载!就算一次花一百万两,均到二十年,每年也才五万两,均到每一日,每日也才一百二十六两!简直跟白捡一样!陛下试想,区区一百二十两银子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但您零存整取,得到的,便是国之利器,功在社稷、可传千古!” 天元帝:“……“ 难怪董春让他直接过来,而不过内阁和翰林院的手,这开销万一传出去,得多少衙门反对啊! 天元帝久久不语。 这小子巧舌如簧,这么分开一算,好像确实不算贵,但一口气出去这么多银子…… 皇帝不发话,外面翰林院众人也不敢贸然进来念折子,都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厉害,只偶尔火盆中烧得通红的木炭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噼啪。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内侍轻手轻脚进来,胡霖见了,过去问什么事。 小内侍低声道:“太子殿下来问安。” 胡霖摆摆手,自己亲自端了茶壶为天元帝续茶。 “谁来了?”天元帝一心二用,也注意到他的动作。 “是太子,”胡霖道,“好像是刚向太后问安。” “雪还没停吧?”天元帝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炕上,胡霖忙取了万字不到头的小绣被替他盖上。 “是,”胡霖躬身道,“陛下可要继续议事?” 太子虽是储君,然如今也只在六部办差,若无皇帝召见,一旦出宫就不能随便进来。 若议事,就是今儿不见太子了。 “见吧。”天元帝又向外看了眼,“散了。” 胡霖领命而去,路过翰林院众人时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顺势告退。 秦放鹤就有点急了,“那这预算……” 天元帝没好气道:“边儿上站着去!” 秦放鹤一怔,倒是有些触动,“这,太子殿下来请安,臣……” “不要银子了?”天元帝端起热茶抿了口,从冉冉升起的水汽间望过来。 然后秦放鹤就乖乖去一边站着了。 刚站好,太子就垂首而入,先行大礼请安。 结果稍后起身一抬头就是一愣,正对面靠墙站着的秦放鹤冲他腼腆一笑。 在这儿撞上,怪不好意思的。 “太子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么?”天元帝问道。 “哦,”太子瞬间回神,恭顺道,“并无要事,只是今日突降大雪,儿臣忧心太后和父皇的身子,故而忙完了兵部事务后,特来探望。” 还是四皇子时,他就曾在礼部和鸿胪寺等衙门历练,如今得封太子,则正式开始在六部轮转。 世人虽常将六部相提并论,然实际地位并不均衡,吏部和户部地位超然暂且不论,天元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万国来朝,礼部的人红光满面,走路都打飘,可使团一走,马上就成后娘养的。 前些年朝廷大兴工事,又兼造船造炮,工部地位便扶 摇直上。 这几年准备对海外用兵,兵部日子也越发滋润。 倘或他不是太子,如今且去不了兵部呢。 听到这儿,天元帝就猜到太子的来意,“哦?说来你去兵部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收获?” 太子忙谦虚道:“不敢妄谈收获,诸位大人皆是朝中栋梁,去后方觉我之不足,更觉父皇之不易……” 听他这般自谦,天元帝反倒满意,叫他坐下说话,“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人无完人,这也不算什么,纵然是朕,到了这般年纪,也要日日读书精进。你是太子,来日便是皇帝,一国之君,最要紧的是学会如何用人,用能人。” 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一个来日想当皇帝的人难不成还想万事精通? 那完了,路走偏了! 哪怕真全知全能,一人之力也应付不来,关键还是要学会驭下。 “是,儿臣受教了。”太子忙起身道。 做了太子之后,他反比从前更谨慎小心。 “坐,坐下说。”天元帝压压下巴。 气氛不错,天元帝问了太子几句闲话,又道:“今日果然无事?” 太子略一迟疑,“果然还是瞒不过父皇。” “讲。” “是,儿臣近几日在兵部行事,也听得高丽求援,据说如今便有使者在城郊驿馆等候消息……”太子说得很慢,生怕触到雷区。 不等他说完,天元帝就嗯了声,“你想问朕为何迟迟不发兵?” “是,父皇圣明。”太子忙道。 天元帝忽然问了个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日常读诸子百家,最常看哪几本?” “回父皇,儿臣多看孔孟之言,”太子又想起方才天元帝引用庄子,故而又不着痕迹地补上,“只偶尔也看看老、庄。” “孔孟多仁政,老庄恣意,不错,”天元帝拨弄几下手串,不等太子松口气,突然又来了句,“但治国非等闲事,法家、墨家、兵家的攻伐征战之术,读读也无妨。” 太子听了,心尖儿一揪,坏了,说错话了。! 第 201 章 京城风云(七) 太子瞬间心跳如擂鼓,背心隐见湿意,口舌发苦。 今日秦侍郎也在,若答不好,董门上下必将轻视,来日焉能助我? “父皇训诫的是,儿臣受教。”此时此刻,太子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分割成两个人,一人惶恐,一人却声音出奇平静,竟还有余力拼命描补,“儿臣只想着,我朝素来以仁孝治国,且春秋时期孔圣人率弟子奔走,欲平乱世;昔年汉帝独尊儒术,雄风赫赫,威震寰宇,可见也非一味和气…”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秦放鹤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等太子说完,天元帝才嗯了声,似略感欣慰,“你能读出这些,也算把孔孟之言读透了。” 太子忙道:“都是先生教得好,儿臣不敢居功。” 天元帝立刻又跳回到高丽问题,“我朝从不擅干他国事,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援高丽?” 秦放鹤也在等太子的回答,等他封太子后的第一份答卷。 天元帝本人极其胆大心细、富有智慧,这就导致他的思维跳跃性很强,具体表现出来就是对话跨度极大,很可能你还在想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天元帝就已经琢磨到第五个了。 所以想留下好印象,不仅需要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还要能跟上天元帝的弹跳发射式思维。 一旦他觉得你钝,跟你说话费劲,那就完了。 要敬重,要活跃,方便随时转变自己的立场。 最要紧的是,不能害怕。 但任谁从小被灌输父权、皇权等级观念,面对这么一个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你生死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怕。 秦放鹤清晰地看到太子的喉头滚动了下,“儿臣以为,唇亡齿寒,非是我朝要援高丽,实为护己身。北方蛮夷野心勃勃,屡屡南下犯边,高丽在,尚可分担一二,高丽若亡,北方贼子必挥师中原,届时大禄则无宁日。” 天元帝向后斜依在靠垫上,捏着手串的指头都松了松,“不错,继续说。” 但凡太子开口说什么礼仪道德,这手串就能甩到他脸上去。 听上面的语气变得和软,太子就知道自己这回说对了,胆子也大了些,语言更加流畅,“高丽对我朝素来恭敬,此番若可共同御敌,非但能重创敌人,保我大禄安宁,又可扬我国威,震慑周边。” 大方向没错,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好听的套话谁都会说。 天元帝点点头,索性从榻上站起来,慢慢踱步来到太子面前,“那你再说说,何时发兵为妙?又该发多少兵马?出动多少粮草?” 一口气三个问题丢过来,太子几乎被砸得头晕目眩。 他自然有心想要施展一二,可想到刚才的失误,又生生忍住,越加谦卑,“儿臣不知,故而今日特来向父皇讨教。”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无妨,你说。”天元帝却道。 太子头大如斗,只得硬着头皮说:“这个,自天元三十六年始,高丽 便内忧外困,屡屡受挫,故而儿臣以为,宜早不宜迟。我朝兵强马壮,想来若有十万大军,足可……” 天元帝突然打断他,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需多少粮草?该多少车马运送???[” 冷汗自太子额上涔涔而下,他却不敢擦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道:“人有三餐,每餐……儿臣惶恐,儿臣……不知……” 普通人对于斤两根本没有概念,突然让说,是真的说不出来。 太子也真没想到会考这样深,这样细。 方才父皇不是说,为人君者无需样样精通,只需擅于用人即可么? 天元帝没有继续逼问,看了秦放鹤一眼。 秦放鹤心领神会,当即道:“照士卒一日两餐,日常行军七分饱,则每人每日至少一斤二两,另有马匹口粮若干,每日合计粮食十二万斤有余,草……照一匹畜力负重六百斤,另有自身所需吃喝,那么每日最少也要三百匹以上。运线漫长,要防备敌军偷袭阻截粮草,又需军士随行护卫,又是一笔开销……若折算成白银,照今年朝廷收购粮价,十万大军每日仅粮草消耗便超两千两。” 出征别国非同小可,快则数月,慢则数年,累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吃喝,衣服鞋帽呢?兵器呢?铠甲呢?火药呢?伤亡将士所需的药材、抚恤金呢?大战来临之际,鼓舞士气需要让将士们饱食粮肉;打胜了,更需要犒赏三军,配给酒肉…… 没有一、二百万两,就别想打场像样的仗! 一笔笔,一单单,从前线到后方,算得太子心乱如麻,瞠目结舌。 “治国如当家,你连自家老底都摸不清,何谈治国?”天元帝仿佛看出太子的心思,淡淡道。 “是,儿臣知错。”太子垂首听训。 说完,天元帝竟笑起来,是那种父亲听到儿子卖蠢后的很复杂的笑,“昔日唐王同时远征百济、高句丽,也不过才兴兵十万。” 你不过援助高丽,也动十万?是援军还是灭国之战? 我大禄上下统共屯兵多少? 荒唐,简直可笑! “再回去问你师父。”不等太子继续认错,天元帝就没了听下去的耐心,“去吧。” “是。”太子如蒙大赦,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太子走后,天元帝缓缓吐了口气,扭头看秦放鹤,“太子如何?” 秦放鹤斟酌再三,“太子纯孝,十分勤勉,虽稍显急躁,实乃忧心国事之故,瑕不掩瑜。” 说老实话,今天太子的表现要比他预想的好一点,起码不是单纯为了一点名声就盲目兴兵的圣父蠢蛋。 但要说他是多么合格的继承人……至少现在不是。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太子,因为当初他就压根儿不是太子人选! 想当年,排在他前头的健康皇子足有三个,太子都立了两个,他非中宫嫡出,继位可能近乎于无,先生们只教他做贤臣,却未曾教授过帝王之学、为君之道。 若他天资过人也就罢了,但偏偏又不是,如今赶鸭子上架,自然一时难以弥补。 天元帝瞅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回到桌边坐下,拿过工部预算本子又扫了眼,“朕不可能给你这么多银子,一百五,不,一百四十万两封顶。” 那也挺好,回头真不够了,还可以继续要嘛!秦放鹤麻溜儿谢恩。 天元帝哼了声,叫胡霖拿过印来,朱批后盖了,然后丢回秦放鹤怀中,突然又毫无征兆来了句,“何时对高丽用兵最佳?” “天\\朝神兵何故迟迟不来?”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高丽王王禹含泪问辅政王李仁。 王禹年仅八岁,面对边关频频传来的告急文书,分外惊恐。 李仁苦笑,“我国使者已至大禄,想必不日就有消息,陛下莫慌。” 眼见王禹对大禄如此依赖,李仁顿了顿,又劝道:“陛下,大禄有句老话叫求人不如求己,北方蛮族固然可恶,然大禄也非可亲,还需慎重啊。” 此番大禄为何迟迟不来?皆因高丽开出的价码不能满足其胃口,狼子野心,世人皆知。 王禹却反问:“然北方蛮族如恶狼,高丽内虚,节节败退,如何抵抗?” 他虽是八岁孩童,但几年前被强行推上位后,也急速成长,有了自己的思考。 可李仁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种成长很可怕,汉人的什么大儒隔三岔五就入宫讲学,其巧舌如簧,灿若莲花,弄得如今的高丽小皇帝对大禄朝心向往之,一日不见就要过问。 长此以往,可如何是好? “陛下,”李仁干脆跪地,苦口婆心进言,“北蛮固然可憎,然其只行掠夺之事,只要我朝坚壁清野,不日也将退去。然大禄乃猛虎,如此行驱虎吞狼之计,便如饮鸩止渴,怕只怕来日狼被灭,虎却要强留,如之奈何啊?” 说得不好听一点,辽人、女真,忍一忍也就走了,可大禄军队,别说新来军队了,如今包括礼成港口在内的诸多军事重镇驻扎的大禄水师、商团又怎样了呢? 那些地方的汉人简直都要比高丽人多了! 如此鲸吞蚕食,细细想来,可比打一杆子就跑的北蛮可怕多了。 王禹刚要反驳,却又侍者在外通报,“陛下,孔先生入宫讲学来了。” 王禹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竟顾不上还跪倒在地的李仁,光着脚跑到门口,“我亲自去迎!” 这位孔先生据说是大禄孔圣人之后,出身名门,学识渊博、仪表非凡,早年抛弃繁华,承旨来高丽推广汉学,在高丽国内也颇有美名。 天元三十六年,孔先生又在前任皇帝王焕死后挺身而出,出谋划策,与李仁联手平定高丽内乱,一力扶持王禹登基,事后更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如兄如父,故而王禹对他感情颇深。 “不敢劳烦陛下,臣自来了。”说话间,那孔先生竟长驱直入,宫廷之内犹入无人之地,高丽内外侍从、护卫皆不敢过问,在门口就跟王禹打了照面。 他先向王禹见礼,视线越过小皇帝的肩膀,看到内部看向这边的李仁,笑道:“辅政王也在。” 说来可笑,高丽处处效仿汉文化,奈何照葫芦画瓢都不会,天子殿宇竟也又矮又小,他站在门口就将里面李仁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王禹这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个李仁,转身道:“我要上课了,辅政王先回去吧。” 简单打完招呼,孔先生就似将李仁抛掷脑后,转而对王禹道:“您千金之躯,却赤足相迎,如此厚爱,臣惶恐。” “先生乃圣人后裔,又是天\\朝皇帝陛下亲自派过来的大儒,”王禹正色道,“如今既为我讲学,便是我的老师,自该如此。” 当着汉臣的面儿,竟连自称都唤了,李仁听得嘴里发苦,当即试探道:“臣素来也仰慕汉学,既然孔先生乃当世大儒,不知可有这个荣幸,叫臣也听一听?” 陛下年幼,易被蛊惑,断不可再使陛下与之单独相处! 王禹对这位辅政王也颇有感情,听了这话,便有些踟蹰,下意识望向孔先生,“这……” 就见那孔先生似笑非笑道:“我教与陛下的,乃是为君之道,难不成李大人也要听么?” 此言一出,小皇帝就变了脸色,“天色不早,辅政王且去吧。” 孩子再小,皇位上坐久了也能识得权力滋味,自然不容他人觊觎。 李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直憋得面皮泛红,胡乱行了礼,拂袖而去。 出去老远了,李仁才停下脚步,回首凄然叹道:“汉人奸诈,内外相逼,我高丽……亡也!”! 第 202 章 战事(一) 却说太子返回詹事府,召见詹事宋琦,细细说了今日面圣对答。 宋琦便道:“殿下初入兵部,在此之前未曾专精兵法,更不曾插手国家大事,稍有偏差也算瑕不掩瑜。” 今日诸子百家时的应变也算可以了。 “可我怕父皇失望。”太子叹道。 大禄太子可自称孤、本宫,然为表尊重,面对一干老师时,太子仍以“我”自称,以示亲近。 “人无完人,殿下有进取之心便很好。”宋琦宽慰说,“倘或殿下此刻便展露峥嵘,处处完善,反倒不美。” 一山不容二虎,父子也不行。皇帝犹在春秋鼎盛之际,若太子已成气候,反而容易招致猜忌,转为祸患。 太子一听,心下一松,可依旧愁眉不展,“先生啊,这太子之位,当真令我寝食难安……” 前几l年寿王倒了,他难免也起了点心思,积极筹谋。 如今得偿所愿,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愕然发现,当了太子反而还不如只是个皇子时痛快。 他倒是有心向学,奈何兵部上到尚书胡靖,下到各处官吏,一来担心私下与太子结交被皇帝猜忌,二来么,也不乏观望,竟鲜有人肯倾囊相授。 若是寻常父子,直接去问当爹的也就是了,眼见后继有人,为父者必然高兴。 奈何,天家无父子啊! 在父亲之前,他先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皇帝仍龙精虎猛,太子就试图插手调兵,如此急不可耐,所图为何? 太子又说起今日秦放鹤也在,“父皇对我有了防备之心,不使兵部尚书教导也罢,又缘何不使秦子归教我?” 既复立太子,便有詹事府,既有詹事府,那秦子归理应遵循翰林修撰、侍读学士、太子詹事的旧例,又因何连跨两品、直入六部? 这个问题堵在他心里许久,颇感憋屈,只恨无人分说。 他不清楚隋青竹和郭玉安两位少詹事与秦放鹤关系如何,万一面和心不和,在他们面前巴望旁人,平白树敌。 但宋琦不同。 宋琦的孙女是秦放鹤之妻,贤伉俪情深,远近闻名,故有此一问。 宋琦笑得慈祥,却避而不答,“殿下执拗了,世间能为者何其之多,也不止一个秦放鹤,况且他此刻年轻气盛,征伐锐利太过,非为人师之相。殿下发此感叹,岂不让门下诸位少詹事、门人寒心?日后莫要再提。” 天元帝是位很现实的君主,相较现在就着急忙慌培养继任者,显然他更倾向于将擅长办实事的官员即拿即用: 左右满打满算就那么些事儿,如今朕能办则办,若留到下一任,指不定能不能成呢! 用秦放鹤本人的话来说,就是现阶段他任工部侍郎所产生的价值,远超太子少詹事,回报率更高。 年假第一天,章县县学旧友肖清芳来向秦放鹤辞行。 他谋了个县令的缺,已往吏部报道,不日就 要赴任去了。 秦放鹤一怔,“这么突然?” 肖清芳二甲进士出身,排名不算靠前,过去几l次向翰林院的遴选皆未取中,下到地方上做县令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自他回京之后,肖清芳也来家中探望,却从未提过,如今突然得知结果,难免有些惊讶。 肖清芳爽朗一笑,“嗨,你久不归家,难得团圆,诸事繁忙,千头万绪,我怎好以这等小事聒噪?” 况且说了又如何呢?终究是自己本事不济,入不得翰林院,难道要求人家帮忙徇私枉法不成? 原本还没选上呢,只是突然有位老县令入冬后病了一场,自觉不能理事,这才上奏辞官,叫肖清芳占了便宜。 他如今也才三十来岁,能顺利谋得县令之职已是侥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秦放鹤叹道:“也罢,只是地方官难为,你骤然前去,万事当心。” “我自晓得。”肖清芳也跟着叹了一回,颇有自嘲之意,“昔年在家乡求学时,不知天高地厚,也曾踌躇满志,幻想一朝平步青云,施展抱负,如今看来,终是胸无丘壑,痴心妄想罢了。” 少年时轻狂,总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份,可来到京城方知天地之大,人才之众,多如满天繁星。 而他,也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一颗。 “当年你我在县学时,何等张扬快意,如今再回首,身边的人却已渐渐散了,恍若大梦一场。”要走了,肖清芳不免多些感慨。 他又笑起来,“我这一去,未必有重逢之日,细想京中交情深厚者,唯你一人,特来拜别,也算留个念想。” 所谓的三年一考核不过理论,并非到期就能入京述职,多有在地方上十几l二十年不得面君的。 孔姿清孤傲清高,高程桀骜怪诞,与他交情皆不过平平,又因如今境遇差别太大,往来越发少了,不别也罢。 秦放鹤便命摆宴,与肖清芳通宵说笑,又捡了自己前世今生许多做地方官的心得和注意事项说于他听。 “你这一去便是初入官场,说不得就有人有意刁难,尤其是双方交割之时,不要面薄脸热,也不要怕得罪人,更不要饮酒,各处细节都要仔细查验明白了……” 肖清芳虽不知他的真实来历,但一干旧交之中,唯有一个秦放鹤一路走来有如神助,便也听得仔细,牢牢记在心里。 因是额外递补,肖清芳没赶上众人年前放官,才过了年,正月初五就上路了。 秦放鹤亲自去送,“天寒地冻,不能折柳相赠,仅以此物聊表心意,望君此去,诸事顺遂。” 肖清芳就接了那绣柳枝的斗篷披上,笑着拱手,“就此别过,不必再送,告辞!” 他本是潇洒利落人,一句话说完,果然上车出城,就此远去。 二月中旬,辽、女真再次南下高丽劫掠,高丽使臣再次求援,天元帝准奏,共派两万五千人跨海东渡,以救友邦于危难之际。 然这两万五千人中,水手、舵手等就近千人,另有水军四千,医者、伙夫等数百,实际马军和步军不足两万。 最初高丽使者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一再哀求增兵。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三岁孩童也知道敌军皆是马军,连步军都不多,而大禄却偏偏派了这许多水军和步军,到底是来打谁的? 然大禄朝臣却说:“骑兵稀缺,我朝亦不多,且使者久在高丽,不知我国疆域辽阔,多有外敌需要防范。若都去了高丽,我国有失,又当如何?且我军乃外来援军,若人数过重,必有反客为主之嫌。再者当下高丽内虚,突然多出数万大军的供应,恐难应付,当以高丽军为主力。” 高丽使者一听,“这粮草?” 你们都不自备的吗? 众朝臣一听,哄堂大笑,又有人讥讽道:“尔等也学汉学,怎连这点礼数都不懂?便是民间请人盖房修屋,也须好茶好饭招待,我家儿郎不远千里,以命相救,难不成高丽连口饭都供不起吗?” 一句话,爱请不请。 使者原本想再讨价还价一番,奈何高丽小皇帝已如惊弓之鸟,不顾以辅政王李仁为首的若干高丽臣子劝阻,接连催促。 于是三月初一,大禄援军正式出海,以三军统帅欧阳青为主,傅芝作为翻译和交涉随行,于当月登陆高丽,并于当日与高丽朝廷接触,迅速确定了以高丽军为首,大禄军为辅的作战方案,迅速挥师北上。 在欧阳青的主张下,高丽军民连夜后撤,引北蛮联军长驱直入,再以小股骑兵包抄断后,用轰天雷、绊马索合围,化整为零,分别绞杀。 北蛮联军之前只听说大禄屡次拒绝高丽求援,却不想他们突然来得如此之快,一时不察中了埋伏,损失惨重,更有女真大将雀图库、宿露珍被俘。 欧阳青杀一放一,宿露珍得以幸存,连夜逃命。 有将士不解,欧阳青笑道:“兵者,诡道也,杀伐为次,攻心为上。联军听来气势汹汹,实则暗藏隐患,辽为一国,若它单独来攻,倒也罢了,偏又联合女真,而那女真内部又分三大部,各怀鬼胎……” 数日后,宿露珍与女真大部汇合,却遭到雀图库所在的建州女真将领猜忌,“你说你二人一同被擒,为何你却能安然归来?莫非是你杀害我儿,却嫁祸大禄军队?” 女真对外一致,可对内各部却也纷争良久,实为一盘散沙。 此番南下,收获颇丰,却也时常因分赃不均各有怨言,雀图库被杀,赫然便是导火索。 宿露珍先吃大亏,部下无一幸存,又被莫名放归,正后怕间,却听了这般栽赃,顿时羞愤交加,掀桌拔刀就要砍人。 两边闹了一场,联军当场解散,次日便分道扬镳,各自劫掠。 高丽和大禄探子先后来报,欧阳青又与高丽将士如此这般布局,逐渐扭转局势。 与此同时,大禄北直隶一带驻军趁着辽、女真专心高丽战场,悄然北上,反向劫掠马匹,并俘获辽人奴隶数千。! 第 203 章 战事(二) 大禄国内不断向北、向东推进,攻占辽国南部部分领土,扩大北直隶北部与高丽连接区域,两个月后,顺利与欧阳青所率援军汇合。 自此,水路双线作战正式启动。 大禄的战略是“由周边向中央”“不冒进、不孤军深入”,北直隶军队与高丽境内的大禄、高丽联军组成横向防线,切断深入高丽的北蛮联军,同时,又向东北部缓慢收拢。 前线战事不断传回开京,北蛮联军节节败退,从小皇帝到百官俱都欢欣鼓舞,而李仁心中的不安却在扩大: 大禄看似援助,实则以高丽养兵,行攻城略地之实。 如今已然侵占辽西、南大片土地,辽人日后生活必然越加不便,更要别处劫掠,待大禄援军一撤,势必加倍报复!且若再如此鲸吞蚕食下去,岂不要挥师南下,入侵我高丽? “臣以为,”李仁向高丽小皇帝进言,“联军已被打退,天\朝援军和我高丽大军也多有伤亡,如今已是六月,正值万物孕育之际,不如顺势鸣金收兵,百姓也好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负责粮草的户部军需官率先附和,“辅政王说得极是……” 且不说战损如何,眼下是真他娘的供应不起了啊! 大禄来的这两万五千人,外加马匹数千,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个大数目。 要命的是这些厮是真敢开口啊,据回来的高丽使者说,大禄国内行军时,也不过一日两餐,每日一斤二两封顶,可到了这里,他们竟就敢照一日三餐的足足两斤要! 必要每日吃得饱饱的,不给就不开工。 前线那些倒也罢了,非亲非故的,来此地以命援救,费些就费些吧,可同来的那一千水手、四五千水军,竟也要高丽供养? 尤其那些水军,当初信誓旦旦水路联合作战,可来了都快三个月了,一共来运过几回兵? 要么在港口自行演练,要么那些狗日的干脆跑去与驻扎高丽的大禄旧部汇合去了! 这,这分明是拿高丽当冤大头啊! 却说高丽效仿汉学,设六部、开科举,难免也学了点重文轻武,文武两班制度横行。李仁和户部这么说,那些还没来得及立功的武将就有些不高兴。 眼下局势正好,为何收兵?必然是尔等文臣看不惯我武将立功,借机打压。 孔先生也顺势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北蛮诸国贼子野心,尝到甜头之后势必要卷土重来,我高丽断然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趁着援军在,乘势追击,永绝后患。” 我高丽,这三个字一出,上到高丽小皇帝王禹,下到文武百官,都觉得挺顺耳。 这位孔先生别的不说,还真是拿咱们高丽当自家人呐! 李仁反驳,“北方国土辽阔,如今我高丽兵困马乏,即便将北蛮联军悉数歼灭,恐怕也无法完全占领,且孤军深入,必为后阻,岂敢冒进?” 高丽国土狭小,物产不丰,李仁比谁都希望开疆辟 土,但人也要有自知之明,北部辽阔疆域,岂是当下高丽的文武班子和人口能守得住的? 就算大禄眼下不争,高丽也如稚子抱重金过市,高兴不了几天,必横遭祸害。 真到那个时候,便宜的还不是大禄? 孔先生讥笑道:“汝为辅政王,竟不思为国思量,如此畏首畏尾,令人不齿!今天时地利人和,陛下为天所厚爱,又逢开疆辟土之绝世良机,如何反向后缩,是何居心?” 小皇帝王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有些心动。 先生说我行啊!要不,就试试? 反正上阵拼杀的也不是自己。 但他年纪虽小,也多少有点主意,知道不能完全偏听偏信,又问文武百官的意思。 结果众人各怀鬼胎,各抒己见,越发乱糟糟的一团,将王禹闹得没了主意,最后还是回过头来问孔先生和李仁等为首文官。 李仁苦苦劝告,王禹也不能完全忽视他的意愿,一时两难。 打仗好难啊! 孔先生见状,以退为进,约定可以不深入,但却不能即刻退兵。 “北蛮侵高丽如入无人之地,若不予以重击,只怕不长记性,不日便要卷土重来。” 小皇帝和部分朝臣深以为然,也觉得李仁太小心了些。 援兵来一次不容易,还吃了咱们这么多粮草,眼下入不敷出,还没回本呢,不好好用一用怎么行? 到了这一步,李仁也不好再坚持,只好跟着让步,“可以继续打,但高丽军不可走得太远。” 言外之意,让大禄援军顶上去。 高丽众臣听了,就有些迟疑。 当下有皇室代表出列质疑,“若大禄将军不允,又当如何?” 还当着孔先生的面儿呢,你就想拿人家当填旋,想的是挺美,可人家也不傻,能同意? 万一到时候没打退北蛮联军不说,又恶了大禄…… 众朝臣就齐刷刷去看孔先生,目光中既有畏惧,也有质疑、期待。 面对如此注视,孔先生泰然自若道:“我虽是汉人,却在高丽久矣,又娶妻生子,于我而言,两边都是家,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不会偏袒,诸公放心。” 听了这话,高丽众臣也都觉得心头一松。 倒也是。 这位孔先生是天元三十二年来的,乃是第一批正式常驻高丽的大禄名门之后,当时尚未成亲,到来之后高丽皇帝亲自保媒,为其迎娶高丽贵族美女,如今儿子都三岁了。 人嘛,哪里有家人哪里就是家。 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哪怕他不看重妻子,难道还能不要儿子? 若非有家室牵绊,高丽众人也不可能如此信赖、看重孔先生。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缓,孔先生才继续道:“并非我顾惜援军性命,打仗么,死人是常有的,况且陛下是我的学生,我视陛下如半子,自然也该为他考虑。只是若以大禄军队为 前锋,一来??[,即便此番若能得胜,功劳也是大禄的,却将高丽猛士置于何地?” 听到这里,众朝臣的脸上多少有点讪讪的。 不过脸皮这种东西,要不要都行…… 紧接着,孔先生又环顾众人,“二来,不怕与诸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禄自上到下,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此番若居首功,高丽可付得起代价?” 他亲口承认大禄贪婪,尤其具有说服力。 众人一听,骤然变色。 是啊,请大禄那是真烧钱。若非北蛮联军长驱直入,都城开京城岌岌可危,还真不敢开这个口。 这还没打完呢,国库就被霍霍得不像样子,万一真夺得大功……前头送出去的十多座城池、港口还没收回来呢! 只怕到那个时候,这两万五千尊大佛就送不走了。 与卖国何异! 殿内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眼见孔先生三言两语便挑拨见效,李仁大急,“万万不可呀陛下!” 话音未落,却有同在文班的李润斜着眼睛看过来,意味深长道:“辅政王如何这般急切?是否,另有所图啊?” 二人虽然都姓李,却不是一个源头,彼此争权夺利十分严重。 原本这李润势弱,高丽朝野也想有人牵制李仁,于是便提议将李润之女嫁与孔先生。 孔氏声名远播,婚事一成,李润摇身一变成了天\朝孔圣后裔的老丈人,身份、地位扶摇直上,短短几年就成了可以与李仁相抗衡的另一支力量。 “休要污我清白!”李仁大怒。 李润却不与他争论,转而向王禹泣道:“陛下,陛下得天人教导,实乃不世明君,孰忠孰奸,还请陛下明辨啊!辅政王所言,看似替我高丽保存实力,可对北蛮联军之大患不亚于隔靴搔痒,只是激怒,新仇加旧恨,贼人三年之内必将卷土重来!可若一鼓作气重创,或许短期代价惨重,然百姓便如野草,生生不息,一二十年之内又可再生也,何愁无卫国者?” 说着,他扑倒在地,涕泪横流,悲痛至极,令人闻之落泪。 当下朝中便分作两拨,吵得不可开交。 王禹头痛欲裂,大呼退朝。 可纸包不住火,短短几天之后,李仁提议让援军冲锋的消息就传到前线。 据说主帅欧阳青大怒,当场大骂,“我一心为尔等,竖子安敢叫我儿郎做填旋?!” 遂怠战,闭关不出。 北蛮联军见状,组织冲锋突围,无奈之下,高丽军只好自己上。又因无人配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开京城,王禹并众朝臣难免又怪李仁多事。 李润连夜孤身进宫,一再劝告王禹,“大禄非良善易与之辈,高高在上,胃口极大,若惹怒了他们,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来日复又至矣!长此以往,何须他人来犯?难道陛下想做亡国之君吗?唯有放低身段,悉心侍奉。” 亡国 之君?! 王禹听了,倍加惊恐,越发偏向孔先生和李润。 纵然小小高丽,也不乏死忠。 辅政王李仁眼见小皇帝日益倒戈,深感不妙,便私下与众臣联络密谋,“皇帝年幼,被妖人蛊惑,不能理政,长此以往,我高丽危矣!不如趁早废而另立!” 不少人深以为然,那孔先生本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本就不该当朝论事,偏陛下和李润被蒙蔽……依我之见,李润也留不得!?[(” “不错,当下高丽腹背受敌,我等早该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不如先使人围住孔先生的家眷,他儿子颇聪慧,有人质在手,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李仁深以为然,“可!” 然而举事当日,李仁等人杀入宫闱,一路竟无多少阻碍,当时便暗道不妙。 坏了,恐早已泄露! 正踟蹰间,忽然火光大盛,无数侍卫从各处宫室内窜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寝宫房门打开,小皇帝自内缓缓走出,潸然泣道:“朕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害朕?” 原本孔先生来密报,说李仁意图谋反,他还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 李仁细看他身边二人,一人自然是孔先生,而另一人,竟然是本该留守城外的大禄使者傅芝! “带上来!” 傅芝大手一挥,便有大禄士兵押进来百十号老弱妇孺。 那些人见了李仁等死忠派,纷纷哭嚎出声,“老爷!”“父亲!”“儿啊!” 众人惊愕万分。 他们派人围了孔先生的家眷,却不曾想,自己前脚刚进宫,后脚自家也被端了老窝。 “这!” “竖子敢尔!” 被抓来的,要么是父母爹娘,要么是娇妻美妾,要么是自家精心培养的儿女后代,众人无有不愤怒者。 “大人!”有人一咬牙,对李仁喊道,“到了这一步,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来日也不愧对我高丽祖先!” 家人么,死就死了,只要大事可成,大不了再娶再生就是! “姓孔的!”李仁用力闭了闭眼,冷笑出声,“你的家眷也在我们手中!” 若他们今天回不去,这位孔先生和李润的妻儿也会死。 孔先生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低头看着正浑身发抖的弟子,声音柔和而平静,“陛下,辅政王李仁逼宫谋反,陛下不杀了他们么?” 叫骂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自己的心跳声,汇集到一处,衍变为震耳欲聋的洪流,震得王禹眼泪滚滚。 八岁的孩童上下两排牙齿直打颤,小脸儿惨白,“先,先生,李大人一时糊涂……” 事情的发展俨然已经超出他所能想象的底线,早已六神无主。 恍惚之间,他陡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日先生杀李仁,来日会杀我么? 傅芝嗤笑一声 。 到了这个时候,明白过来了? 晚了! 孔先生微微蹙眉,将视线从小皇帝脸上收回,不带一丝留恋。 “辅政王李仁勾结内外,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杀。” 先生!?”王禹突然害怕起来,“先生刀下留人!” 然而他的话不管用,孔先生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傅芝一抬手,院中的惨叫和哀嚎便戛然而止,果然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空气中立刻充斥了奇异的腥甜,李仁等人目眦欲裂,当场有人昏死过去。 火把还在静静燃烧,映照得殿前的小皇帝和分立左右的孔先生、傅芝的面庞忽明忽暗。 他们背后的影子无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肆意晃动、扭曲,宛若恶鬼降世。 家人被杀,李仁没有哭,可见了这一幕,突然悲从中来。 他破口大骂,声如泣血,“我高丽数百年基业,今毁在尔等手中!” 李仁哭行上前,然而不等抓住王禹衣角,就被身后的大禄兵士手起刀落,轰然倒地。 他的头颅飞出去老远,片刻之后,才有如柱鲜血自脖颈间喷涌而出,溅了许多在小皇帝和孔先生、傅芝脸上。 血很热,溅落的瞬间,王禹便是一抖,好似烫伤。 他的眼皮微微发颤,木然环视四周,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地面都被鲜血浸透了,仍有许多腥红的粘稠液体无处可去,顺着坡度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路边排水沟,“滴答、滴答……” 他以为自己会昏过去,然而事与愿违,竟空前清醒。 “先生,”他呆呆转向孔先生,瞳孔放大,“我听你的话,我不会成为亡国之君的,对吗?” 孔先生笑了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王禹本能地追了两步,一脚踩在李仁伸出来的胳膊上,摔倒在地。 地板上满是李仁尚未冷透的血,小皇帝挣扎几下,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傅芝跨过自己,与孔先生渐行渐远。 “先生!”他失声大喊。 “李仁谋反,高丽皇帝仓皇抵抗,我等救驾来迟,”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王禹死于宫变……”! 第 204 章 战事(三) 有史记载,天元二十八年七月一十二,辅政王李仁密谋逼宫造反,朝臣李润与天子师孔姿源家眷被害,与大禄使者傅芝带兵救驾来迟,高丽皇帝王禹被杀,年仅八岁。 一干逆贼先后被诛杀,时隔两年,高丽朝堂再起波澜,以李润为首,对反对派展开清洗,开京城内外的土壤都被血泡透了。 “有泉当真不伤心?”傅芝有些好奇地问孔姿源。 此人在国内时,名声不显,不曾想来到高丽隐忍近七年,竟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役,孔姿源当居首功。 “高丽余孽,留他来日为母族报仇么?”孔姿源神色冷漠,看了他一眼,“大人不必再行试探。” 傅芝哈哈笑了几声,顺势转开话题,不再过问。 妻儿被害,自始至终,孔姿源都未曾流露出一星半点伤感,简直要让人怀疑……是有意为之。 其实近几年来朝廷陆续往高丽和倭国派过许多儒生,朝中但凡有名有姓的世家,无论情不情愿,都多多少少参与进来了,宋氏、王氏、李氏、蔡氏等等。 然而最后真正能在高丽皇帝身边立足,并且取得信任的,只有一个孔姿源…… 李仁一派已死,朝中再无人阻拦用兵。在大禄使团的支持下,李润代行天子令,调高丽最精锐的四万精兵北伐。 欧阳青率军与高丽精兵汇合后,并未争抢,一路皆以高丽为主,一鼓作气向北推到女真境内一百一十里。 辽与女真联军溃散,死伤无数,向北遁入山林,被迫再次开启最擅长的分散作战。 而这也给大禄和高丽联军造成不小的困扰,因彼时他们已身处敌国境内,路况不熟,追击难度极大。 已至九月初,北方转冷,高丽军不能适应,又因战线漫长而后继无力,多有军士伤病,因医治不及时而死去,伤亡惨重,虽仍号称精兵四万,然实则已不足六成。 高丽将领李赫一面传讯开京城,请求撤军,同时也向欧阳青要求大禄朝予以援助。 “虽北方直面高丽,然此刻远水难解近渴,反倒是贵国北直隶距此仅有数日路程,你我友邦关系亲厚,此刻便不要再分什么主客了吧?” 这些年高丽内忧外患,又逢天灾,本就欠收,还有几万大禄人白吃白喝,是真的没有多少粮草了。 欧阳青欣然允诺,当即命快马回国求援,半月后,果然大军压境。 李赫见事不对,亲往欧阳青主帅帐中质问,片刻后,欧阳青副将提李赫头出,“高丽主将李赫意欲行刺,今斩之!高丽军降者不杀!” 主将死得毫无征兆,高丽军中大乱,两位副将不降,哗变。 欧阳青当即迎战,又有两万新增援军两翼包抄,短短半月,便将这群曾经的精锐之师彻底打残。 所剩几千降军,悉数充作俘虏,来日开荒、挖矿、拉船都用得上。 九月下旬,消息传回开京城,李润大惊,终于意识到自 己做了件蠢事: 原来大禄朝的胃口,是真的很大。 吞国之大! 此时李仁一党爪牙几乎被屠戮殆尽,而高丽王室和贵族,也早在两年前王焕政变时凋敝,至今尚未恢复元气。 如今莫说高丽贵族,就是统治阶层的文武两班,也残缺不全,可堪大用者多死于内斗,所剩寥寥无几。 天元二十八年十月十七,以李润为首的高丽高层,正式向大禄称臣。 自此,高丽国成为历史。 高丽称臣,那么之前联军打下来的辽、女真领土也顺势归为大禄所有。 据使团汇报,秦放鹤换算,今番高丽、辽、女真处所得领土合计近五十万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大禄现行的四个中等行省。 至于地理位置,因这个时空的地形地势分布与后世略有不同,但大差不差,大致囊括后世辽宁全部、吉林北部、内蒙东部小部分,以及整个朝鲜半岛。 秦放鹤曾经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可当捷报真的传开,他竟出奇平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啊,有草原和马场了! 地盘打下来了,这却只是个开始,更要紧的是怎么守住。 天元帝当即简单粗暴地将新得疆域划分为四省,分派文武官员前去接手整顿,又马不停蹄修筑防御工事、高铸城池,以防贼人卷土重来,趁乱偷袭。 同时,朝廷向全国各京、省,及其辖下府州县各级衙门发出公文,鼓励各地百姓前往新增四省开荒定居,朝廷免费发放良种,并分别根据各地环境免税二到五年,不征徭役。 另外,鼓励生育人口,凡新迁过去诞生的新生儿,皆可额外减税。 其实改朝换代也好,开疆辟土也罢,这些对底层老百姓而言都太过遥远,几乎没什么实感。 但唯独有一点: 免税! 天爷啊,朝廷白给土地,还免税! 免税啊! 还不用征徭役! 这,这还不去?! 有人踟蹰,“可那儿不是才打完仗?万一再杀回来……” 胆大的同乡却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去当地衙门报道,“怕什么,朝廷的官老爷们都去了,人家那么金贵都不怕,你我不过贱命一条,怕个鸟甚!” 也有人消息灵通,悄没声告诉了亲友,“俺都打听了,说是那边虽然冷些,可林子多又靠海,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林子里跑的,那都吃不完!且田地极广极肥!黑黝黝的,肥得简直冒油!什么豆子、稻子都种得!一年下来,中田也能有一百多斤!” “当真?”众人都听直了眼。 乖乖,他们这里的中田,年景好时也不过百十斤,若不好时,只管更低吧。 “那还等什么!”当下便有人心头一片火热,要连夜收拾了北上,“树挪死人挪活,朝廷辛辛苦苦给咱们打下来的地方,不去白不去!听说还帮着修屋子哩,好过在这里穷死饿死!” 倒是高丽毕竟曾经是异国他乡,又隔山跨海的,除了沿海渔民,内地报名者寥寥无几。 不过这也没什么,本来自天元二十一年起,朝廷就陆续派过去数万军民,如今略添一点,再整合原高丽百姓,倒也够使。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那半岛本就贫瘠,如今仍以开矿、锻造,并造船、练兵为主,若真贸然弄过去那么多老百姓,一时半刻的,或许还有些安排不过来。 整个天元二十八年末、二十九年初,欧阳青与孔姿源继续在高丽清剿反对派的残余势力,收拢马匹、兵械,如遇投诚者,仔细排查成分后彻底打散编入各部。 傅芝则开始与孔姿源交接,并着手准备原高丽,如今的新生两省教化。 天元二十九年四月,欧阳青和孔姿源分别与前来接应的文武官员交割完毕,正式凯旋。 各色犒赏自不必说,真可谓举国欢腾,而秦放鹤也终于见到了好友那位背井离乡多年的无间道族兄。 孔姿源也只比孔姿清大两个月,但他本是歌姬之子,出身尴尬,之前一直被打压,不得出头。 因孔老爷子急流勇退,孔姿清一支让步吃了亏,或许是经历的关系,孔姿清本人倒是跟这位堂哥关系不错。 后来秦放鹤向天元帝进谏,意欲对外用兵,孔姿清私下便找到堂兄,给了他另一条路。 四月孟夏,时光正好,孔姿清亲自与一人引荐了,各自落座。 堂兄弟俩确实有二分相似,只是孔姿源要比孔姿清略阴沉一点,“进京时我见路上颇有工事,却是没见过的样子,听无疑说,是秦侍郎的主意?” 秦放鹤笑道:“无疑乃我挚友,你是他的堂兄,咱们就算自家人,何必客气来,客气去,不若便以字号相称。” 孔姿源下意识看了堂弟一眼。 老实讲,孔家也好,高丽也罢,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弯弯绕绕,冷不防遇上这么个爽直的,一时有点不适应。! 第 205 章 整理 交谈中,秦放鹤非常详细地解答了孔姿源的疑惑,“仍在建,究竟有何威力,五七年后或可见分晓。” 修铁路不是什么简单活儿,现代社会尚需三几年,更何况如今的科技和执行力。 绝大多数情况下,想象构思和实际操作完全是两码事,去年工研所实地考察后就发现,修铁路的难度要比预想的高不少,许多实际操作前根本没考虑过的问题接踵而至,资金短缺反而成了最容易解决的。 五年,七年,只是最乐观的估算。 不过没关系,正好可以赶上日后灭蒙、女真。 铁蹄、铁甲、铁骑,终究比不过铁器。 孔姿源听得心驰神往,“若果有此神物,则我军纵横无忌!” 行军打仗的难点很多,而前期最令人头痛的就是赶路,不仅可能遭遇敌军埋伏,且长期连续的疲惫也易引发伤病减员。 可有了这个什么机车,无论去到哪里都舒舒服服的,可谓以逸待劳。 试想一下,敌人以为我军月余才能到,到了之后起码要休整三天,结果我军半月就到了!到了之后立刻开打! 谁人能挡? 后续粮草、装备,千斤、万斤,都可以日夜不停运过去,若欧阳青将军知道,恐怕夜里都会笑醒。 这次会面非常流畅,流畅得近乎完美,以至于几个时辰后道别时,三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孔家兄弟目送秦放鹤离去,待他乘坐的马车混入车水马龙,孔姿源面上的笑意才渐渐隐去。 “此人……”他停顿了下,在丰富庞杂的知识储备中努力筛选,试图找出个不那么尖锐的词汇。 若与此人交恶,会很麻烦,非常非常麻烦。 “奸诈?狡猾?”孔姿清却率先说,眼带笑意。 孔姿源也笑了,“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官场之上,彼此阿谀逢迎、说好听奉承话算不得什么,但是能这么毫无芥蒂“说坏话”的,证明他们完全不惧怕外界挑拨,是真好。 孔姿清毫不掩饰,“我与子归也算相识于微末,如今算来,已经有近二十年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秦放鹤,也没有谁比秦放鹤更相信他。 “你很幸运,”孔姿源的眼神稍稍柔软了些,“他也很幸运。” 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何其有幸。 那秦放鹤对高丽的了解之深,出乎他的意料,而对方对整场对话的节奏把握、深浅掌控,都娴熟得令人发毛。 孔姿源非常肯定,此前堂弟并没有向对方透露太多自己的私事,但秦放鹤却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喜好和情绪变化。 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但只要是他不怎么喜欢的内容,对方都会第一时间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之后绝对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舒服,很舒服,非常舒服,是一种多年漂泊在外的人几乎无力抵抗的柔软的舒服,本能地想一头 扎进去。 饶是孔姿源有意识防备,也屡次中招,不由自主地想卸下防备,倾诉一点多年来不被理解的孤独和困苦。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每每回神,都会悚然一惊。 “子归并无恶意,”孔姿清宽慰堂兄,“日后大家同在朝理事,熟悉了就好了。” 子归“善变”,他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可以随时变成对方喜欢或者说需要的样子,渴望的人自然很喜欢,但聪明人,未熟络起来之前难免有些忌惮。 “我晓得。”孔姿源点点头。 若对方真想对付自己,且不必如此迂回。 晚间家去,秦放鹤也跟阿芙说起孔姿源,“此人狠辣,远超无疑,非善与之辈。” 若非孔姿清居中,他跟孔姿源恐怕不会有心平气和坐下来交心的一天。 阿芙也听说了一点孔姿源的过往,“这也难怪,任谁独在异乡七年,也会有所警惕,不然如何存活?况且你与无疑相识于年少,涉世未深,自然纯粹。” 说句不中听的,要是他现在才跟孔姿清相遇,彼此各有立场,也未必做得成知己。 所以缘分二字,实在妙不可言,颇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又或许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也就做不成朋友了。 秦放鹤一怔,旋即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该这般轻易评判一个人。” “不过你也没错,”阿芙最喜欢丈夫的一点就是他自始至终都很清醒,从不介意承认自己的不完美,“这位孔有泉孔先生,确实狠辣。” 多年来悉心教导的弟子、相濡以沫的妻子、聪慧可爱的儿子,皆为至亲至爱,说杀就杀,“狠辣”二字,并不为过。 秦放鹤才要说话,阿姚咋咋呼呼的声音就在窗外响起,“爹!” 夫妻俩回头一看,就见那小子正努力扒着窗台往里看,下巴肉都挤成好几层,“爹,什么时候坐火车啊?” 这边地形偏高,下面又有活水,为了找平地基,窗子也比别处高许多,正常情况下,三岁幼崽只能露个头顶。 “下来!”阿芙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踩着小花盆,虎着脸喝道,“钻到月季花丛,你也不嫌扎得慌!” 前儿这小混蛋就一脚踩歪了,整个人跌倒月季花里去,扎得嗷嗷叫,硬生生哭了半宿,如今又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少爷!”后面几个丫头、小厮气喘吁吁地追来,见此情景,都惊得魂飞魄散,想上前“解救”,又怕反而惊了小主子,失足跌落。 “有火车也没你坐的份儿!”刚上完骑射课的阿嫖从后面转出来,腰配箭囊,身后还跟着捧弓的侍从,“下来!” “姐姐!”阿姚麻溜儿跳下来,巴巴儿凑过去讨好道,“我给你擦汗。” “起开,不用你,”阿嫖吃够了这套,根本不上当,“去里头站好了。” 阿姚就垂头丧气地进屋,先给爹娘请安行礼,然后熟练地去墙角站好了。 秦放鹤不觉好笑 ,又见女儿一身大红绣金骑装,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十二分的英姿飒爽,十八分的威风凛凛,骄傲得不得了。 哎,真俊! “怎得没歇歇就过来?”阿芙亲自拿了帕子与女儿试汗,顺手替她理顺鬓发。 阿嫖笑道:“今儿我射中靶心,特意先来报喜。” 说话间就有丫头抬着箭靶进来,果然正中红心,阿芙和秦放鹤俱都欢喜不已,搂着她说些亲热话。 那边罚站的阿姚忍不住哼哼,“爹,我想坐火车。” “火车还想坐你呢,”秦放鹤没好气道,“想得美。” 如今都是军用的,你爹我跟着混一混也就罢了,你?且等着吧! 阿姚撅着嘴支吾半日,赌气道:“赶明儿我自己修。” 此言一出,一家人都乐了。 阿嫖过去戳戳他的屁股,“你知道多少钱嘛,小傻子。” 阿姚反手捂住,“不是有打高丽的钱嘛!” 我没有,可朝廷有嘛,我跟朝廷借还不行?让爹还! 秦放鹤十分惊奇,“你还挺会盘算。” 才三岁呢,就是个小财迷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丽再穷也是一个国家,确实搞到不少财富,但六部压根没见着,马上又左手倒右手花出去了:伤亡将士们的抚恤金、幸存将士们的俸禄、犒赏,修筑城池、防御工事,再有新增四省的开荒、整治,又要养护草场、修建马场,估计最后一个大子儿不剩,这还紧巴巴的。 不过终究是打下来了,朝廷可以暂时松口气。 别的不说,光这些地方的矿产都够挖几十年了。 又有许多良港,可以操练水军,发展渔业相关,又能养活无数人口。 最关键的是,从今往后,北部内海全部纳入大禄朝境内,北方诸省从此再无水寇之忧! “对了,”阿嫖笑嘻嘻凑过来,“我看邸报上说,那四省都命名了?” 秦放鹤笑着摸摸她的脸儿,“是啊。” 天元帝好像还挺有精神洁癖的,对新打下来的地盘,坚决不想用旧称,就命各衙门拟来。 那日工部尚书杜宇威回来,与秦放鹤等工部高级官员提及此事,也是喜气洋洋。 多么甜蜜的负担,哎,给新增加的地盘命名,一般人还赶不上这好时候呢! 众人各抒己见,十分活跃,然后就听角落里也不知谁忽然来了句,“北面乃原辽国之地,如今一片安宁祥和,不如就叫辽宁。” 瞬间,秦放鹤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激发出神奇的战栗。 在那一刻,时间和空间交错,刹那间重叠,在他心底萌发出陌生又熟悉的怀念。 此时此刻,无人知晓一位时空游子见证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平静又汹涌的喜悦只恨无人诉说。 当即有人说好,然后马上又有人笑道:“既如此,西面的就叫辽西。” 倒是杜宇威发现了秦放鹤的异常,“子归 怎不发发高见?” 秦放鹤的神智尚在游弋,却已本能笑说:“下官在想,无论何处,皆为我汉城。” 于是困扰朝廷多日的命名之争就这么神奇地拍板: 以北直隶以北之地为辽宁,以西为辽西,原高丽分为上下两省,分别为北汉城,南汉城。 怎么说呢,好像有点中华特色的土土的,但与“山东山西”“湖北湖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一看就是一国的。 很好! 五月端午之前,秦放鹤照例给各处送粽子,像是几家比较亲近的,也亲自过去看看,顺道亲近亲近。 送到城外周幼青处时,就被拉住了。 “正好子归你来,我就不用特意打发人去寻你了,你瞧瞧这个。” 这几年朝廷往来西洋的海船回国时,都会顺便帮农研所带点种子、根块、果实什么的,大部分品种当地人都知道,但也有连当地人都不清楚的,各色种子混合的大杂烩。 反正多是赠品,市舶司那边就一股脑丢给农研所,让他们自己认。 这活儿听起来就很麻烦,实则一点也不容易,因为很多种子根本没人认识,自然也不知道该配怎样的气候和水土。 甚至具体该什么时节育种,都要一点点摸索来。 靠猜,靠经验,靠直觉,靠胆量,农研所众人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自然有成了的,也有没成的。 有时候遇到稀奇古怪的植株,农研所上下都认不出,就会非常一致的将最后一点侥幸寄托到秦放鹤身上。 理由也很充分:秦侍郎虽是读书人,实际下地经验技巧也远不如老农,但神奇的是,他偏偏知道许多乱七八糟的作物! 怪吗? 很奇怪! 但好用吗? 那是真好用! 于是秦放鹤就被周幼青拉着去了实验田,然后看清角落里那几株又高又细的绿色草本植物后,整个人都傻了。 “无人识得,也不知种的对不对……”周幼青还在喋喋不休,就见秦放鹤失了素日冷静,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蹲下对着那绿苗看了又看,“果然认识么?” 认识吗? 秦放鹤也有点不确定了,这,这模样,分明就是……玉米吧?! 可现在美洲大陆还封闭着呢!! 第 206 章 种子 是玉米吗? 不不不,冷静,先冷静! 哥伦布还没发现新大陆,跟玉米相似的植株还有许多,况且后世常见的作物都经过无数次精选育种,外貌大改也说不定! 秦放鹤用力闭了闭眼,转身问周幼青,“这三株作物的种子还有吗?是什么模样?” “没了。”周幼青摇头,“那袋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捡拾数日,类似的这种种子只得五颗,市舶司那边也都不晓得种子已经剥出来多久,我们唯恐多等一年没了气力,便分水土、时节育种,最终只活了这三株。” 见秦放鹤有些失望,周幼青又说:“不过下地之前,我们都做过记录。” 真可谓大悲大喜,秦放鹤几乎跳起来,啼笑皆非,“这么重要的事您倒是先说啊!” 心疾都要犯了。 周幼青大笑,亲自去翻了册子出来,按照田垄编号挨着找,“哦,在这里,黄豆大小,质地坚硬,光滑,似黄似白……” 那册子上非但以文字记录,甚至还有彩色图画,每一粒都标注尺寸、状态,力求写实写真。 秦放鹤一眼看过去就笑了,“是了是了,没错了!” 虽然个头偏小,颜色也不完全相同,但皮膜、胚芽俱在,分明就是玉米粒的样子嘛! “这么说,你果然认识?”周幼青喜出望外。 这个可怎么说呢? 秦放鹤想了想,决定耍赖,“说来话长,如今鸡蛋在了,大人何必追求母鸡的出处呢?” 周幼青一怔,跟着笑了,“也罢。” 人都有秘密,正如他所言,只要粮食是好的,谁还在意怎么来的呢? 玉米,似玉非玉,似米非米,名字颇有意趣,倒也妥帖。 不过出于爱好和职业素养,周幼青还是向秦放鹤仔细询问了该种作物的特性和喜好。 “什么,此物竟十分高产么?” “是啊,”秦放鹤颇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指着那三株还非常细小的绿苗苗说,“好生侍弄,亩产绝对超过当下的麦子和水稻。且内中的瓤和秸秆都能烧,对了,那秸秆和籽实还能喂牛喂牲口呢。” 周幼青听得满眼放光,不禁感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里的老百姓真是有福气。” 说到来处,秦放鹤也是不解,美洲封闭…… 不不不,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不对。 所谓的封闭,从来就只针对于人类,但是飓风、潮汐,那些候鸟和足以跨洋遨游的海洋巨兽,它们一直畅行无阻啊。 “北雁南飞,大人也知有候鸟吧?”秦放鹤越想越兴奋。 周幼青熟知农事,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子归是说,这些种子是外地的鸟儿带去什么法兰西的?” 飞禽走兽经常会偷吃粮果,这本是自然之理,而天下也有许多作物都是靠它们的粪便开枝散叶的。 “不错,除此之外,我暂时想 不出别的可能。”秦放鹤用力吐了口气,笑道。 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奇之处,它让许多生灵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彼此联系,多么神奇。 这是一场大自然孕育的奇迹,需要非常非常多的巧合。 首先鸟类肠道很短,都是边飞边拉,所以必须确保这只鸟迁徙之前刚吃了健康完整的上好玉米粒,然后它在飞行途中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没有排泄,或者说没有完全排泄。 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小,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排泄到了自己或同类身上,种子得以保全。 在候鸟成功将玉米种子带到欧洲大陆后,落地点又有足够肥沃的土壤,足够多的阳光和雨露,让那寥寥几粒,甚至硕果仅存的一粒玉米种子能够顺利萌芽、扎根、成长、授粉、孕育。 而在此过程中,玉米苗也非常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野兽和人类的侵害,得以幸存、结果。 然后又在结果之后,这孤零零的小玉米棒子终于被人类发现,并当做种子采集,之后兜兜转转,赶在种子死亡之前,又顺利地到了大禄船队收集种子的人手中…… 最后,它们成功在全然陌生的土壤上生根,发芽,在异国他乡长大。 中间这么多环节,但凡有一点差错,都不会有现在的意外之喜。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自然、动物和人类跨越了国界,携手天空、陆地和海洋共同孕育的生命奇迹。 何其震撼,又何其浪漫! 倘或足够幸运,这场浪漫或许会助力盛世! 听着秦放鹤的描述,周幼青的表情中充满震撼,久久回不过神,“你的意思是有一种鸟,跨越了千里万里、茫茫大海,将故乡的种子带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秦放鹤点头,“很远,或许比从琼州到辽宁,从云南到倭国还要远。” 周幼青张了张嘴,感受着腔子里迅速弥漫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和震撼。 这些情绪不断发酵、聚集,最终堆积到喉间,化作一声长叹,“这可真是……神迹。” 此时再看那几株叫玉米的其貌不扬的小苗,周幼青顿时大为改观。 这可是遥远的异国来客呀! 秦放鹤深有同感,又不禁发散思维,可能欧洲部分地区早已有了玉米的影子,只是数量稀少,要么不等人类发现就已死去,要么人类发现了,但奈何这玩意儿自然成熟后太硬,捣都捣不烂,煮也煮不熟,简直无法入口,故而被无视被抛弃。 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几年中,这几棵小苗苗就是农研所的镇所之宝! 周幼青当场立下军令状,“我亲自照看,苗在人在,苗亡……” 秦放鹤赶紧打断,“那倒也不必。” 周幼青不听,大有万一哪天幼苗夭折,老夫当场吊死的架势。 若能创造奇迹,名垂青史,只怕就在今朝了! “如此大事,是否要报至陛下处?” “先不急,”秦放鹤摇摇头,“一来能不能 顺利长大暂未知晓,二来,成功结果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万一是空欢喜……先等等吧。” 另外,他也怕有心人蓄意破坏,眼下还是低调些的好。 临近晌午,周幼青索性留秦放鹤用饭,“这里别的倒罢了,唯独菜蔬粮米多些,我记得你爱吃干菜,这是去岁晾的扁豆干子,肉炒极香。” 除了培育粮食良种,这两年农研所也试着用秦放鹤说的方法搞果蔬嫁接,初见成效,同时也诞生了许多丑得别出心裁的果实,非常有创意,都拿来吃了。 还有茄子条,加了豆酱和肉沫炖得稀烂,不大好看,但油汪汪盐津津特别香。 另有艮啾啾的萝卜条儿小菜,很有嚼头,秦放鹤果然就着几样菜干子吃了一大碗饭,外加一个大饽饽,赞不绝口。 人上了年纪,就爱看后生好胃口,老太太出来作陪,见了很是欢喜,亲自替他拾掇了一大筐,茄子条、扁豆干、干豆角子什么都有。 “再过些日子,鲜扁豆又能吃了,我们替你留着。” 额外还有一大包摘得干干净净的丝瓜瓤,可以用来搓澡或洗刷碗筷,都特别好用。 秦放鹤来者不拒,乐呵呵收了,回家后就亲自下厨做了炖干菜给家人吃,连阿姚那小子也吃了一大碗饭,捧着肚子喊撑。 “干菜真好吃,”阿嫖意犹未尽道,“我还记得爹之前包的荠菜饺子呢,也比庄子上送来的鲜菜香。” 一旦人开始觉得干菜、野菜好吃了,十有八、九,日子好过了,秦放鹤顺势来了一番忆苦思甜教育,说改日休沐带他们出城去庄子里下地去。 晚间沐浴,秦放鹤把新得的丝瓜瓤剪了个心形递给阿芙,阿芙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呸!” 沐浴过后,阿芙拿了新做的官袍给秦放鹤试,“嗯,大小不错。” 历来官员接到任命后,都会有朝廷免费发给的两套官袍,然后,就两套。 除非升官,接下来朝廷就不管了。 别嫌少,古往今来好多朝廷连两套都没有! 天然材质的衣料都很容易破,别说穿几年,有时候甚至刚上身,指不定被什么东西勾一下,“哧啦”就是个大口子,所以大部分官员私下都会多做几套。 朝廷对官袍的具体材质没有要求,只要颜色和补子对了,棉麻丝毛皆可,这就导致一到夏天,文武百官的打扮就很有意思。 如今天气渐热,官袍内外两层又臃肿,好些官员就都换了轻薄的丝绢,甚至还有提花镂空的绫罗,透光透气不透肉。 今儿秦放鹤穿的这套,就是四经绞织的罗,远处看是纯色,可凑近了就能发现非常闷骚的细小提花孔洞。 秦放鹤低头看了,觉得还挺骚包。 啧,怪性感的。 人逢喜事是真的精神爽,朝廷打了胜仗,具体表现就是诸位官员们行事日益张扬,他次日穿着新官袍去工部,竟然发现自己这个不算最骚包! 啧啧,杜宇威杜老都六十多的人了,里衣竟然是亮紫色!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中间秦放鹤有事往翰林院去,结果半路上就发现许久不见的赵沛正跟金晖互甩眼刀子,见他过来,一时神色各异。 早年赵沛在大理寺,熬了资历后就调到刑部,如今是正四品。 可巧金晖在金鱼港一案中立功,回京后也越级提拔,升为正五品刑部郎中,赵沛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此二人本就派系不同,立场各异,最要命的是,三观根本不同,一个心怀天下,一个除我之外皆可死,以至于金晖去刑部报道第一天就话不投机擦出火来。 看都看见了,倒也不必刻意回避,秦放鹤就笑呵呵冲两人一招手,“呦。”! 第 207 章 英雄 刑部日常主要负责全国各地重大疑难案件的审理、跟进,以及官员犯罪,时常需要与大理寺和都察院配合。因赵沛就是大理寺过来的,对那边比较熟,如今他和金晖又是刑部最年轻力壮的官员,经常被打发出来跑腿儿交割。 但都很不情愿。 近日有下面送上来的案子,乃是某地民告官,诉当地知县草菅人命。 金晖的意思是,民告官者,便如子女忤逆父母,是为不孝,先就不占理,依律应该先杖责三十,然后发回原籍,交由所属地区知州审理。 赵沛则觉得,民告官风险之大,世人皆知,若非那百姓走投无路,断然不会越级进京告状。 然后金晖就讽刺赵沛假仁假义,赵沛则斥他狠心冷肺,不配为官。 此刻见了秦放鹤,赵沛也顾不上吵架,竟直接对秦放鹤说:“当初在金鱼港一年多,你竟忍得住不杀他?” 若非律法不允,他一早便拔刀相向了! 话音刚落,金晖的表情就微妙起来,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反问道:“你怎知他不想杀我?” 秦子归可是想得很,只是不能也不敢。 跟你一样。 你还挺得意?! 赵沛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看金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腐烂发臭的死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人身后跟着的小吏满脸麻木,抱着卷宗站出老远,显然对此情景见怪不怪。 秦放鹤看够了热闹,冲金晖抬抬下巴,“再晚大理寺就要轮流用饭去了,赶紧去吧。” 金晖一挑眉,“怎么,留你二人在此密谋么?” 密谋你奶奶个腿儿,秦放鹤懒得跟他瞎扯,“是,我跟你家上官于光天化日人来人往大庭广众之下密谋怎么不着痕迹弄死你这个祸害。” 赵沛:“……” 啊,就是这个味儿。 金晖却哈哈大笑,还真就懒洋洋行了个礼,带着小吏往大理寺去了,全程没有再多给赵沛一个眼神。 秦放鹤摇摇头,跟赵沛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沛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 “总这么这也不是法儿,”秦放鹤皱眉,意有所指,“谁出的主意让你们俩共事?” 同属一个衙门在所难免,但又不是尚书和左右侍郎,非得日日汇报,刑部下头属衙少说也有十几个,若非有人存心,不然这俩人想凑对儿都难。 看来各衙门都一样啊,大毛病没有,小龌龊一大堆。 赵沛张了张嘴,显然有些话不好对外人讲,“我不同他计较也就是了。” “我看你做不到,”秦放鹤毫不留情地戳穿,“况且也不是谁大度的事,一旦较劲,难保不蔓延到正事上,倘或赌气,便是原本政务上能达成一致也要拗着来,祸害的还是无辜原告。” 金晖属毒蛇的,这种人非常难共事,若不能第一时间死死辖制住,指不定哪天被他弄死还不 知道,完全是隋青竹、赵沛之流的天然克星。 赵沛沉默片刻,你说得很是,过后我会仔细斟酌。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这般重逢,他大约也觉尴尬,顿了顿又拱拱手,“还未恭喜你。” “喜从何来?”秦放鹤倒也猜着了。 赵沛也猜着他猜着了,此处人来人往,便也没有明说,只感慨道:“开疆辟土,实为旷古烁金之伟业……比之盛唐,也不差什么了。” 没有一位君王、一届朝臣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秦放鹤笑笑,就听赵沛又颇有遗憾地说:“各处都论功行赏,你倒是可惜了。” 对外放的消息是高丽归顺,但各国高层有脑子的都知道真相肯定是另一个版本,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当亡国奴呢? 可朝廷要面子、下头的老百姓也相信,所以秦放鹤这个当年的对外掠夺提议者势必不能见光,自然也就没办法表功。 “运筹帷幄的是陛下和朝中诸位同僚,前后多年呕心沥血的又是数不清的文臣武将,我又算得了什么,凭什么表功?”秦放鹤失笑,“倒是慕白兄如今似乎变了不少。” 放在以前,赵沛应该要替战争中枉死的百姓唱挽歌吧? “事到如今,何必再揶揄我?”赵沛苦笑。 高丽灭亡,朝廷狠发了一笔战争财,现在从上到下俱都热情高涨,就连城外街边摆摊卖炊饼的小贩都能跟食客扯几句不知哪里听来的高丽笑话,说改日也买几个高丽奴伺候,风势之大,可见一斑。 他赵沛纵然有想法,却不是傻,不会选在这个风口跳出来跟满朝文武唱反调。 那是找死。 “怎么,不喜欢么?”秦放鹤笑道,“其实国与国之间的地位、威望,跟人一样,要靠真本事打出来的。以往咱们的船队经过南部沿海诸岛国补给、买卖,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均被额外课以重税,还有的恶意勒索、绑架,每年都有死伤。如今呢?自地方朝廷开始,都客气得不得了,有的甚至还单独护送,生怕在他们海域出了事,更有多国第一时间递上文书,年末要派使团前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怕了! 就是杀鸡儆猴,怕了。 以前大禄朝以礼相待,它们却不知好歹,总觉得大禄朝要面子重礼仪,就算自家做得再过分,大禄朝廷也不会怎样。 可现在呢? 高丽亡国了呀! 大禄朝能打高丽,难保不会打它们! 赵沛就没话说了。 “慕白兄身为人臣,是想于盛世唱赞歌呢,还是于末世悼挽歌?”秦放鹤忽问。 “什么意思?”赵沛问。 秦放鹤也猜到他猜到了,故而只是意味深长道:“历来文武有别,武官么,自然还是要有军功才站得稳。” 高丽只是个开始,女真、蒙古,辽国残部,南海诸国,总要一步步剿灭的。 赵沛本人虽是天元二十九年的状元,但他出身武官世家,自高祖辈上 起,赵家人就是各地武将。 只是朝廷已有许多年不打仗了,自然重文轻武,武将渐渐就都成了武官,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武将,武将,无军功之武人,何颜称将? 直到秦放鹤离开许久,赵沛还站在原地不动,脑海中只回荡着对方的最后一句话: “慕白兄可曾想过,让赵家再次崛起?” 几日后,金晖借着来工部交接,专门质问秦放鹤,“你跟姓赵的傻子说了什么?” 如今他俩不一班了。 天儿越发热了,偏宫中为防刺客,几乎没有可遮人的高树,炽热的阳光将灰白色的石板砖晒得滚烫,再向上反到脸上,烤得直冒油。 金晖天生肤色白皙,一晒就泛红,进门后也懒得寒暄,径直去铜盆架那边抓了秦放鹤的手巾蘸水擦脸。 秦放鹤嗤笑,“怎么,还有些遗憾?” 金晖把盖在脸上的凉手巾抓下来,重新按到水里泡着,顺势砸吧下嘴儿,颇有几分怀念的样子,“我已许久未在朝中见到那般蠢货了。” 原本还有个隋青竹,奈何一早跑去给太子当老师。 可这样的话,教出来的太子能成么? 侍郎官居三品,虽无单间,但有单独的大书桌和多宝阁以及屏风,空间很大。 眼见四下无人,金晖低声道:“我听闻隋青竹欲上书,请设太保。” 历来除詹士府之外,太子另有太师、太傅和太保三师,但多为加封的虚职,甚至大部分受封者跟太子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只表示皇帝的器重和荣耀。 不过隋青竹本人就是太子少詹事,此时又单独上书请设偏向武职的太保,显然是想替太子补足短板,精进调兵遣将和军事。 金晖脸上水渍未干,有几滴顺着下巴淌下来,吧嗒落到书案上。秦放鹤顿时黑了脸,扯过他的官袍就擦,也不管金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郭玉安怎么说?” 分明太子詹事是你老老丈人,你不问那位,偏来问少詹事? 金晖似笑非笑,看着皱巴巴的官袍也不在意,“自然是明哲保身。” 杨昭老儿便最会避重就轻,如今教出来的徒弟也不遑多让。 哼,这么怕死,拿什么教太子? 秦放鹤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此事颇为敏感,除了隋青竹之外,一般人还真没这个胆量提! 看似只是请个武师父,可太子会学什么、能学什么?学带兵打仗吗? 不,是学怎么让下头的臣子带兵打仗。 所以皇帝的回复将意味着他是否同意让太子接触兵权。 若同意,太子将名副其实,成为实权派储君; 若搪塞,太子就只是个维/稳的靶子,处境尴尬。 秦放鹤确实佩服隋青竹忠肝义胆不怕死,给了他什么职位,他是真的一心一意敢想敢干呐! 但老实讲,秦放鹤并不认为现在是为太子争权的好时机。 战事刚定,朝野内外情绪高涨,正是各衙门各党派拧成一股绳,励精图治的时候。说得不好听一点,只要天元帝不昏聩不糊涂,目前阶段有且只有皇帝一个声音才是最好的。 因为特殊时期的过分民主,确实会降低效率。 不过秦放鹤也能理解隋青竹的想法: 拿下高丽算是开门红,可谁能保证一个逐渐步入老迈,又尝到新甜头的皇帝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若不及时敲响警钟,万一天元帝越发不舍得放权,将太子彻底架空,待到来日皇帝年老糊涂时,便无储君能与之抗衡,更没人能在危急关头跳出来稳定局面。 此为乱世之兆。 偏偏这些年宋琦不爱出头,郭玉安又继承了师父杨昭的铁律,明哲保身,隋青竹不想上也得上。 想明白这些,秦放鹤不禁缓缓吐了口气,喃喃道:“真英雄也。”! 第 208 章 储君(一) 当天,汪扶风也打发人过来传话,说这几天可能会不太平,让秦放鹤注意些,暂时别往天元帝跟前凑。家人也少赴宴少出门,低调行事。 五月初七,太子少詹事隋青竹上奏,请设太保,天元帝置之不理。 五月初十,隋青竹请面圣,再奏,天元帝当面呵斥,即刻撵他出宫,无诏不得入内。 出宫后,隋青竹越发忧心忡忡,眼下的发展果然印证了他的担忧:陛下不愿放权。 可接触不到兵权的太子,还能算太子吗? 长此以往,储君颜面何存?纵使来日顺利登基,满朝文武又岂会将新君放在心上? 届时君不君,臣不臣,朝纲不振,必遭大祸。 回到詹士府,隋青竹便向宋琦和郭玉安道:“陛下已不许我单独入宫,本月十五大朝会上,我将于群臣前直言。” 包括秦放鹤在内的许多人都没出声,但都在暗处密切关注,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其实说到底,最大的问题就是面子。 无论哪个皇帝都有一种奇妙的心思:“朕可以给,但你们不能主动要。” 朕给,是信任,是恩赐,但你们上门讨要,就是抢,就是逾越,是忘了为人臣的本分。 太子也是子,子亦是臣。 天元帝自己觉得早晚会把大权交给太子,又没说不给!但是现在朕还没糊涂呢,你们就这么急着要权上位?什么意思,是恨不得朕死了吗?他心中自然不快。 但是在朝臣,尤其是太子这一班辅政大臣眼中,天元帝毕竟已经有点上了年纪,这是不争的事实。而纵观历代君王,无论多么贤明的君主,越到后期越容易容易失去理智。 或许天元帝现在想得挺好,我一年后就给,但是夜长梦多,一年就有三百六十五天,七百三十个日夜,所有人都会变,也包括皇帝:万一权力的滋味令人流连,到时候不想给了呢? 自己当皇帝是君,可换成儿子当皇帝,自己就成了臣! 曾经的江山不再是自己的,满朝文武俯首帖耳不再是自己的,万国来朝山呼万岁不再是自己的…… 品味过极乐滋味的,有几人能坦然承受由君至臣的巨大落差? 没人敢赌,没人敢冒这个风险,所以就必须要尽快定下来。 理性来说,这无可厚非,但落到天元帝身上,就是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被推到一种非常微妙且尴尬的被动处境: 皇帝主动让权,是空前绝后的明君,但臣子上书后他再让权,就成了一种被逼无奈的被动行为,好像显得不那么圣明了! 怎么,朕立他为太子,还委屈了他不成?还成了昏君不成?!让你们一个个这样死命催! 莫说一直高高在上的君王,换谁,谁也不乐意。 但是作为太子的老师,隋青竹等人既是朝臣,又是家臣,就必须及时提醒。 这是他们的职责。 宋琦叹道:“陛 下好颜面,私下说也就罢了,若大朝会……必然震怒。况且陛下这几日正在气头上,纵然无事还有三分火,青峰啊,你这一趟,只怕凶多吉少。” “打铁需趁热,若此时不提,日后更是名不正言不顺,稍有动静便要偃旗息鼓。既食君禄,便该忠君之事,当初陛下点我三人为太子詹事、少詹事,便是为了今日!”隋青竹缓缓吐了口气,目光坚定,“事已至此,退缩无用!” 就连一直不爱出头的郭玉安见了,也不禁喉头滚动,为之动容。 “先生!”太子自里间出来,双目含泪,言辞恳切,“先生不要去了!” 父皇若想给,自然会给,不用人求;若不想给,求也无用! 如果不成,反害了几位真心为他的先生们的性命,徒增杀孽,何苦来哉。 对此,郭玉安却不以为然。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自然,时候到了,就是需要人出面推一把。 强扭的瓜也是瓜,也甜。 “殿下不必多言,”隋青竹抬手止住,向他行叩拜大礼,“储君亦是君,断然没有将就的道理。臣此去,生死无悔,唯有一点,”他长叹一声,略有遗憾之色,“唯有一点,臣素来清贫,苛待家人,若臣……还请殿下送他们安然回老家。” 京城之大,却不宜居啊! “先生请起!”太子以袖拭泪,亲自扶他起来,“无论结果如何,我将全力保护先生的家人,视令爱为我亲女!” 太子妃也带着两个皇孙出来,泪流满面,盈盈下拜,“先生高义,无论成败,先生大恩皆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隋青竹惶恐,忙虚扶了,又还以大礼,“人臣本分,无需多言!” 太子妃又对一子道:“替父亲、母亲拜谢恩师。” 话音刚落,两位皇孙便齐齐拜倒,半路又被隋青竹扶住,泪洒当场。 一旁的宋琦和郭玉安见了,也是无限唏嘘。 若此行夭折,只怕太子本人也自身难保,他们这些人…… 五月十五大朝会,太子少詹事隋青竹当群臣面奏请设太子太保,以全文武。 “太子者,储君也,上敬君王,下宽百姓。储君亦是君,亦是一国之根基,断无不通行伍之理。陛下为明君,为慈父,威震四海,八方来朝,自该内外等同,情理相融。既设太子,缘何徒有其形乎?太子仁厚,宽和待下……” 若说前两次私下进言还遣词委婉,有所保留,那么这次就等同于对着天元帝说虚伪:要么不立太子,既然立了,陛下为何有名无实?您光经营对外的威名了,怎么家里反倒一团乱?枉为明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看向隋青竹的眼中既服且惊又怕。 天元帝震怒,指着他大骂,“汝只知太子为储君,不知朕为真君,朕尚健在即为太子讨兵权、拢人心,此诚大逆不道、君臣颠倒,何谈忠君体国!” 这几日气氛不对,今日大朝会上便有几名臣子告病不朝,宋琦和郭玉安也在其间 ,在太子府上对坐着等消息。 紧张的气氛也感染了一干下人,众婢女进来换茶水点心时,俱都战战兢兢。 茶水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却始终没下去一口。 显然宋琦和郭玉安人虽在此,心却不在。 若隋青竹折戟,天子必然震怒,势必要迁怒于太子门人,他们若在当场,一个都逃不脱。 反倒是不在跟前,尚有几分机会保全。 太阳自东方出,渐至日中,冰裂纹窗棱中透进来的影子,也由长到短,从西边的地上一点点拖过来,落在宋琦微微合起的双目上。 太子妃和两位皇孙俱都穿戴整齐,在后院端坐。 年纪小些的皇孙也才六岁,连日来十分不安,紧紧抓着母亲和哥哥的手,面露惊惧,“母妃,我们会死吗?” 太子妃摸摸他的头,“不会的,陛下乃明君。” 小皇孙努力睁着眼睛,却止不住落下泪来,“可我也不想如三伯家的几位兄长那般……” 生不如死。 大皇孙抿了抿嘴,眼眶微红,“若是父王不做太子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父王不做太子时,全家是多么快意呀。 “住口!”话音未落,太子妃便抬手打了他一下,厉声喝道,“这话也是能胡说的么!” 当不当太子,谁都说了不算,皆由陛下! 昔日想做却不能做,如今做了却不想做……决定这一切的,是皇上,也只有皇上! 诸位皇子母族、妻族俱弱,自然无人将诸位皇子放在心上,如今陛下有意回避,一味软弱退让终究无用。 眼下能依仗的,也只有几位先生了! 午时之前,终于有人传来坏消息:隋青竹贬官,一撸到底,连爵位都没放过,责令在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另太子也被牵连,被当众斥责,勒令禁闭。 这就是变相软/禁了。 “知道了。” 宋琦缓缓起身,正了正官帽,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先生!” 郭玉安跟着站起身来,就见宋琪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下。 这一顿似乎狠狠敲在了他心上,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一咬牙,“宋老且慢,我与你同去。” 宋琦就有些欣慰,又劝他留下照应太子。 郭玉安苦笑道:“纵然子莹留下,如今却也见不到太子,况大人与子莹同为太子属官,若真有事,难道能脱了干系吗?” 说着,又做乐观状,“况且人多无罪,陛下实为明君,纵然再震怒,总不能将你我全都杀了。” 原本郭玉安不动,也不想动,便是怕引火烧身,但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便是火烧眉毛,避无可避。 既然避无可避,就必须进! 因为皇帝肯定不会杀太子,现在只是缺一个台阶下,他为太子少詹事,若此刻不动,未必安全,且事后各处算总账,他不称职,也逃不脱 单独被罚的下场。 只是有个不得不直面的问题: 皇帝正在气头上,现在不罚他们就罢了,见是肯定不会见的。 但他们不动则已,一旦动了,没有结果之前就不能收手,势必要苦求、死谏。 于是又回到致命的关键处: 规劝的人越多,皇帝就越下不来台,越丢面子,越不可能轻易改口。 这就是一个矛盾的死循环。 两人一出门,郭玉安就看到杨昭的心腹在街边茶棚里,他冲对方微微摇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先对不起师父了。 退一步说,即便此刻师父在此,也未必不让他去。 果然,那心腹便冲他行了个礼,并未阻拦。 五月十五,太子詹事宋琦、少詹事郭玉安请求面圣,天元帝不允。 次日,一人续求,依旧不允,并内侍总管胡霖传口谕,不许一人入宫。 一人并未退去,于宫门外跪等。 天元帝知道后,怒极反笑,“好好好,看这些忠臣,朕一手提拔的好臣子,都来逼朕!什么忠言逆耳,怎么不死谏?都去撞死吧!名垂青史!让朕来背负这个打压太子、虐杀忠臣的骂名!” 正值内阁入内议事,天元帝又迁怒杨昭,冷笑道:“杨阁老好气魄,教出来的好徒弟!” 杨昭不敢分辨,跪地请罪。 内阁众人也为天元帝威势所慑,以首辅董春为首,一群老大人纷纷下跪,“陛下息怒。” “你们内阁倒是上下齐心啊!”天元帝不怒反笑,背着手从众人身前一一走过,“息怒?尔等说得动听,还息怒,有如此逆子,又有这样的内外忠臣,日日忠言逆耳来规劝朕这个昏君,朕不被气死就不错了!” 他用力弯下腰,在众阁老,尤其是杨昭头顶阴阳怪气道:“尔等都是忠臣,唯独朕,朕是个昏君!” “老臣惶恐!”听了这话,杨昭的身体越发低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老臣教徒不严,死罪!”! 第 209 章 储君(二) 敲打了内阁后,天元帝终究心绪难平,晚间回后宫找皇后说话。 皇后亲自与他泡茶,委婉道:陛下生于天地间,自胸怀凌云壮志,然曲高和寡,知己难求,多不便与外人言,臣子们无从知晓,也难免猜测。 ?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这会儿跳出来的大臣们,或许说话不大中听,或许方式欠妥,但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他们之所以向太子尽忠,皆因那是皇帝立的太子,并非太子本人。 换言之,隋青竹之流效忠的并非原先的四皇子刘信,而是“太子”,遵行的,也是天元帝的授意。 “朕何尝不明白你的意思,所以纵然生气,也未从重发落。” 天元帝掀开杯盖,对着澄澈的茶汤叹了声。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啊! 做皇帝越久,他就越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包括杨昭在内的内阁只是敲打,宋琦、郭玉安只是罚俸,太子禁足。 纵然隋青竹,看似一撸到底,可是升官也好,加爵也罢,还不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今天能贬,明天就能提。 皇后笑道:“陛下素来宽仁待下,朝臣们也都知道。” 天元帝余怒未消,啜了口茶,哼了声,“只恨太咄咄逼人!” 逼到宫门口来,叫世人该如何看朕呢? 皇后莞尔,一派从容,“人是陛下选的,陛下信不得旁人,难道还信不得自己的眼光么? 当初看中的,不就是他们忠君体国、尽忠职守吗?若今日没有动静,陛下又当如何?” 又当如何? 自然是嫌弃詹事府吃干饭的。 天元帝哼了声,“太保太保,朕又没说不给!” 皇后笑而不语。 但您也没明着说给呀。 “陛下慧眼如炬,当初既然敢力排众议启用隋青竹,自然早就猜到以他的性子,来日会做什么样的事。” 要么当初不立太子,既然立了,就该大方给出对应的承诺,精心培养起来。 如今您虽然没说不给,可也始终没给个定心丸,那些人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 天元帝放下茶杯,轻轻拍着桌面叹息,“怕就怕有人看的不是储君,而是从龙之功。” 他总想着趁自己还行,尽可能多的把事儿都办完了,哪怕后继无力,做个守成之主,也无妨。 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厢情愿。 “天下之大,哪能做得完呢?”皇后温柔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这几日熬得眼睛下头都泛青了,也该多多保养才是。” 人力有尽时,一辈子才多久呢? 一个两个都想干,可位子,只有一个,怎会没矛盾。 烛火摇曳之下,越加映衬得皇后温婉大度,纵然天元帝心中无限懊恼,见此情景,也不觉都散了。 天元帝捏着她的手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咱们的皇儿还在……” 皇后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当年天元帝还是皇子时,两个嫡子先后诞生,他欣喜若狂,几乎日日都要亲一亲抱一抱。 后来,少年帝王登基,百忙之余也不忘带着皇儿念书、识字,言明来日必立为太子。 如今追忆起来,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可天不遂人愿,未等来太子之位,两个聪明可爱的嫡子先后夭折,连失二子,帝后痛彻心扉,几乎呕血。 天元帝甚至总想,倘或当初自己没说要立太子的话,那两个孩子会不会就不被老天注意到,就不会被带走? 后来朝中又连立两个精心培养的太子,竟也无一人幸存,后寿王也自堕,天元帝备受打击。民间竟隐隐有流言四起,说是天元帝本人命太硬,凡出息的孩子都会被克死。 太子二字,在天元帝心中几乎成了梦魇魔咒。 久而久之,他也不知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个称号下的皇子。 接下来的几日,再无朝臣敢直言,风波看似过去,实则完全僵住。 内阁私下里曾问皇后,皇后也是无计可施。 她当日能与天元帝说那些话,已然僭越,再多说,恐会波及自身。 但还有个人可以。 六月初二,天元帝刚下朝就见太后宫中内侍来报,说太后凤体抱恙。 天元帝听罢,匆匆赶去,进门就见太子跪在床前侍奉汤药。 “母后也要为太子说情么?”天元帝行了礼,坐在太后床边,看不出喜怒。 眼下太子禁足,本不能入宫,但太后有恙,作为孙子的他就必须入宫侍疾。 太后摆摆手,示意太子站起来,对着天元帝无奈道:“哀家年纪大了,如今身上不好,想见见孙子还不成?今日只论家事,不讲国事,皇帝觉得可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天元帝自然说好。 太后看着他,索性开门见山,“哀家是替他说情吗?哀家担心的是你呀,皇帝!你只以为自己失了面子,可如此对待群臣,失的是人心啊。” 孙子再好,终究隔了一层,太后自然是盼着亲生儿子长长久久。 但古往今来求长寿的多了,有几人真能长命百岁呢? 见天元帝欲言,太后抬手打断,推心置腹道:“哀家知道你自小有主意,本也用不着哀家说什么,可你是哀家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爷儿俩闹到这般田地? 父子没有隔夜仇,纵然这孩子有千百种不好,终究是你自己挑出来的,如今又想让他成才,又不与人教他,他本不如你,难不成还要一夜之间生而知之吗? 若果然有仙人点化,哀家也不必犯这个愁!” 太子自始至终垂着头,不曾反驳。 太后又指了指天元帝,“便是皇帝你,儿时不也是几位先生手把手教导,才出落得今天这般?便是棵树,也需得有人时时在旁修正,才能长直溜了。” 皇后也好,太后也罢,乃至文武百官,都知道这次波澜根源何处:权力滋生的疑心。 皇帝疑心太子的能力,疑心他羽翼丰满后的孝心; 太子疑心皇帝的信任,疑心日后是否如寿王下场; 朝臣疑心君王是否会晚年昏聩,疑心太子是否能当担任,自己来日能否延续荣光…… 因权力而生私欲,因私欲而生野心,因野心而生分歧。 如此种种,人人都不无辜,人人都有算计,交织在一处,就成了死结。 人人心知肚明,但人人皆知不可明说! 这一关早晚要过,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挑明了,但太后不能起头,因为后宫不得干政。 皇后也不能起头,因为她只是皇帝的妻子,没有先天血缘纽带束缚。 唯有隋青竹名正言顺,却碍于身份,只能开头,不能收尾。 如何收尾? 其他朝臣是皇帝的人,也不能说,不然就有二心。 皇后也只能点,而不能揭,因为太子非她亲生。 太后,只有太后,百善孝为先,此事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如今事发,若单纯从国事角度来看,根本无解! 是死局! 太后说着落泪,太子也磕头泣道:“父皇明鉴,儿臣确无不臣之心,只因自身愚钝而惭愧,而立之年却一无所成,愧对父皇厚爱。若惹得父皇生气,打也好,骂也好,只求父皇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天下万民仍需依仗;也不要责备几位先生,他们尽力教导了,实在是儿臣自己个儿不争气,这才想多添助力……如今儿臣又令皇祖母这般操劳,越发该死……” 说着,他悲从中来,竟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当太子真的好难呐,他本不如前头几位兄长得圣心,如今进取不是,不进取也不是。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来日做个贤王,也好过这样但惊受怕,相互猜忌,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皇帝难免心软,只仍不发话。 太后这次也是真的急病了,当下咳嗽几声,憋得脸都紫了。 天元帝忙起身,亲自端水侍候,又拍脊背顺气。 太后拍拍他的手,又劝太子,“你父皇也难,你行四,懂事时大局已定,以往只看着他风光,这些年他的苦,你却不懂。如今海内外千头万绪,暗藏隐患,一步都错不得,你父皇自然谨慎,不便轻举妄动,你不要怨他。” 太子忙道:“父皇待孙儿恩重如山,孙儿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怨?只恨自己无用,累得太后跟着受累。” 又看天元帝。 天元帝拨弄下手串,终于百感交集道:“为人父母者,必为之计深远,爱之深则责之切,朕为人父,岂会刁难自己的孩子?” 有这么一句话,就是愿意顺着太后给的台阶下来了。 太后欣慰,面上病容立刻减了三分,“你们父子和睦,哀家的病就好了一大半。” 不光她的病,连带着这些天皇后、太子并后宫诸人的心病,也都瞬时去了大半! 前番多敲打天元帝,如今他肯低头,太后又顺势提点太子,“你父皇与你的臣子们,本是好意,但人心隔肚皮,你自己也要有主意才行。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了,你是君,他们是臣,此不可废。” 依太后之见,这爷儿俩固然互有疑心,但天元帝做得也够可以了。 远的不说,詹事府那几位大臣,宋琦曾连任国子监祭酒,清流中名望颇高; 隋青竹是柄利剑,无坚不摧。 而内阁六位阁老的弟子、儿孙之中,也唯有一个郭玉安暂时未成气候,可拿来一用。 当然,全是好驾驭的文臣班子,确实也缺点儿东西,这么瘸着腿儿干巴巴熬了快两年,不怪他们着急。 “太子”,非着意太子是谁,而是这道坎儿,得迈过去。 嗨,还是那句话,儿孙都是债! 太子生母是低级武官之女,骑马射箭倒也罢了,旁的,实在教不来。 诸位皇子皆非皇后亲生,隔着诸多生母,倒不好太过积极,故而当年许多职责都是太后亲历亲为。 如此她再说,倒也不突兀。 太后略喘了几口气,“那隋青竹近几年来名头甚大,哀家在后宫也听过,是直臣,杀不得,用着倒也罢了。但太子啊,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对于学生来说,先生就是书,你要听,又不能全听。” 直臣、忠臣又怎么样,他们一味效忠,意图问心无愧、名垂青史,可真到了那时候,未必是对主君最有利的。 早年的卢芳枝又何尝不是忠臣?也确实曾护着皇帝披荆斩棘,可后来呢? 忠臣、直臣,终究也是人。 这话说到天元帝心里去了,他面无表情问太子,“太后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太子忙道:“是,儿臣时刻铭记在心。” 稍后天元帝告退,出门后,眯着眼仰头望日良久,忽问:“朕今年多少岁了?” 若在平时,胡霖少不得要说些“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陛下龙精虎猛一如当年”之类的奉承话混过去,可今时今日,他也只敢老实回答:“回陛下,五十有七。” 天元帝听罢,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嗯。” 五十七了啊。!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10 章 吞金兽(一) 整个六月,朝内都很热闹,先是天元帝增设了包括太子太保之内的多位文武先生,同时,以兵部尚书胡靖为首的众人也得了授意,开始在太子于兵部轮值期间,精心为其讲学。 七月,太子初次在兵部官员的陪同下,替天元帝深入城郊大营慰问视察,据说表现得还不错。 七月中,五皇子入户部,十九岁的六皇子被赐婚,如无意外,将于明年十月完婚。 皇子大婚就意味着成年,可以正式领职办差了。 而在这之前,天元帝重组皇家学堂,聘请名师,为尚未成亲的六皇子、年仅十岁的七皇子以及诸位公主和皇亲之子教学。 八皇子刚满两岁,年纪尚小,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健康长大,暂不做安排。 阿芙私下就跟秦放鹤说,“如此重视六、七两位皇子,太子……” 这不明摆着培养替代品么? 五月太子事发,秦放鹤确实专心躲着,但六月中旬工研所铁道部那边出了点事,他还真就外出公干来着,今儿刚回。 “这才是正道。”他边洗脸边说。 莫说一个庞大的王朝,哪怕就是一个集团,走单线继承人的路线也不保险,太子之外的几l位皇子也不能完全放养。 不然倘或来日太子有恙,必然天下大乱。 因之前两位嫡子早夭,两位太子也没保住,寿王也不成了,天元帝多少有点心理阴影,对后头几l个孩子的感情就很复杂,沮丧,且又爱又怕。 简而言之,逃避心理。 现在全体安排上,显然这位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的帝王终于再次打倒心魔,重新振作了。 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好消息。 “对了,”阿芙去取了一封信来,“前儿工研所的卢学士就打发人送了这个来,还有农研所周大人的信。” 秦放鹤一听“卢”这个字就头大,“肯定又是要银子的,先放着,放着。” 好消息和坏消息,我选择只看好消息! 又拆了周幼青的信,一目十行扫完,十分喜悦,“好,好好好!” “老爷,”刚换了衣裳,秦山在外面传话,“刚宫里来消息了,让您即刻入宫回话。” 正在旁边眼巴巴等着的阿嫖和阿姚姐弟俩齐齐发出失望的“啊”,“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啊?” 阿姚挺着小肚子嘟囔,“我,我会背三字经了。” 阿嫖帮忙作证,“是,他会背了,还新学了两首诗想背给您听呢!” 父亲一个月不在家,孩子们都想坏了。 秦放鹤挨个亲亲抱抱,“嗯,真棒,等爹回来!” “那你赶紧回啊!”阿姚着急,“晚了,晚了我就忘了!” 他现在就觉得脑瓜子里的东西在往外跑!于是凭空抓了两把,使劲儿往脑门儿上按。 秦放鹤失笑,捏捏两人的小脸儿,“好,爹尽量。” 阿芙也有点不舍,但 还是叫人将备用官袍取来,亲自帮秦放鹤穿戴了,“去吧,别让陛下等着。” 天元帝还真就等着,见秦放鹤进来行礼,也不叫起,先不急不慢批完一本折子,这才叫了手巾擦手,敢回来了?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一听这话,秦放鹤就知道自己那点小九九被看穿,老老实实道:“前头确实躲来着,后头也是真的出了岔子……” 皇帝和太子之争,谁敢随便掺和?被台风尾扫到便非死即残。 也不光他,就前段时间,六部官油子们骑马崴脚的、旧疾复发的屡见不鲜,告病假的就特别多。 天元帝哼了声,起身下榻,走到他跟前停下,垂眸看着官帽下圆滚滚的脑瓜子,“出了岔子?工研所哪天不闹个三五起,什么事值得三品大员亲自过问?” 自打秦放鹤从兵部收了破烂之后,工研所上下仗着有了防护,行事越发大胆,又开始琢磨什么蒸汽磨坊、蒸汽纺机之类的,光上个月就炸了两回、烧了一回。 但护具立功,只有若干轻伤,无人死亡。 对了,卢实还想搞蒸汽海船,奈何今年才过了七个月,一整年的预算已经被他们折腾得精光,要钱的折子才递到内阁,直接就被董春打回来了。 蒸汽炉滚烫,且巨沉无比,要想保证不沉海,就必须采取秦放鹤的提议,以精钢和各种合金打造船身…… 养不起,真养不起! 相较之下,蒸汽机车都显得物美价廉了。 秦放鹤嘿嘿几l声混过去,“臣看过开销册子,他们确实没乱花,您也知道,那一趟机车起码就得前后两个车头……” 他虽在工部,但农研所也还挂在名下,只是没什么危险,所以存在感不强。 但工研所嘛,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费人。 正常情况下,秦放鹤从不主动干涉两边正常运作,对方也很满意这种相处模式,除了隔三差五过来汇报之外,也不来打扰。 就是缺钱了、缺人了,捅篓子了,然后再朝这边伸着手、张着嘴,熟练地阿巴阿巴。 但秦放鹤这次还真有正经理由,“北直隶边缘铁道部抓到一名探子。” 天元帝一听,果然顾不上刁难,直接叫他起来回话,“可有损失?可找到源头,问出什么来没有?” 探子么,并不罕见,古往今来就没断过,哪怕此时此刻,行走在望燕台的大街上,你都不敢保证擦肩而过的是真的挑担子卖枣儿的,还是哪国的奸细。 而自从打下高丽,周边各国反应不一,想必大禄境内的探子就更多了。 兵马司除了日常警戒之外,排查奸细也是重中之重。 秦放鹤摇头,“人已经交到刑部审讯去了,但臣斗胆猜测,必然审不出什么来。” “哦?”天元帝来了兴致,“何出此言?” 秦放鹤笑笑,“陛下心里明镜儿似的,何必再逗弄臣?审出来还是审不出来,又有什么要紧?” 弱国么,派了探子也无用;强国,不派探子 也要提防。 铁道算什么?精华内敛,单从外面看,屁都看不出来一个!真正的技术核心还是工研所的车头! 似这等低级探子就是牺牲品,他们的上线和国家既不可能认领,也不可能花费代价赎回,自然无法作为开战或谈判的筹码。 话说回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想开战,哪里需要证据? 天元帝听罢,果然哈哈大笑,“除了你,再没人敢跟朕这样说话。” 舒坦了! 又细看他面皮,嗯,确实黑了些。⒂[(” 六七月份,正是热的时候,在外奔波,岂有不晒的道理? 秦放鹤也道:“两个月不见,陛下也清减了。” 一句话却又勾起心事,天元帝呵了声,“朕老喽!” 秦放鹤既不顺着说,也不拿什么“您不老”的话搪塞,只是非常诧异地看着他,“臣的师公和诸位阁老可比您年岁大多了!” 言外之意,人家三百岁天团都那么活跃,您如今仍有黑发,还哀叹啥? 抓紧时间埋头苦干就完了! 天元帝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当场愣了下,复又笑起来,“这话也不错。” 人嘛,都会老,自怨自艾又有何用?难不成今年五十七,明年就能叹成五十六? 当初卢芳枝熬到八十多尚有精力为儿孙计,朕还能比他差? 见天元帝情绪转好,秦放鹤就开始试探,“陛下,这工研所造铁船的事儿?” 都不用看,卢实递来的信指定是哭穷的。 天元帝:“……” 这小子么,办差得力是真得力,可花起银子来,也是真不手软。 才去工部多久啊,工部的开销都要翻番了还不够! 他朝着秦放鹤脸上问:“工部上下是属貔貅的不成?只进不出!” “出啊!”秦放鹤当场喊冤,“那不出了那么老长的铁路!” 天元帝都不耐烦听,皱巴着脸直摆手,“去去去去,连那点东西都没有,你这个侍郎也不要做了。” 说完就要撵人。 秦放鹤心道,那您巴巴儿叫我进来干嘛来了? “臣告退,啊不是,臣还有一事禀报!” 天元帝眯起眼,浑身上下写满警惕,“多少银子?” 秦放鹤:“……不花钱。” 天元帝都乐了,“你小子手下过的买卖,还有白给的?” 胡霖也在外间跟着笑,显然秦放鹤这方面没什么信誉可言。 秦放鹤急了,在您心里我到底什么形象?就把农研所玉米的事说了。 天元帝又来了兴致,“还真种出来了?” 秦放鹤点头,“是,不过其中一株长得不好,另外两株倒是可以,我等特恭请陛下亲至收割。” 一共三株玉米,周幼青是真的豁出老命去照看,奈何其中一株发育不良,结出来的玉米棒子上只有零星三五个粒儿。 倒是另外两株,分别结了一个、两个玉米棒。 如今的品种结出的棒子数量自然不能与后世相提并论,据周幼青信上数据显示,尺寸也不大,但在这个水稻和小麦也都单穗的时代,确实算得上高产。算算日子,过两天就能掰了。 这个时空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根玉米棒子,显然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那必须请皇帝亲自动手掰! 天元帝掐着手指算了,颇有些惊讶,“那岂不是不耽搁种麦子?” 秦放鹤笑道:“是,陛下圣明,若得推广,北方不少地区就都可以两种作物轮作,一年两收。” 现在是七月中,就是后世的九月下旬,正是北方玉米收获的季节。而收完玉米,正好种小麦。 哪怕玉米不高产呢,一年两熟,也能让农户们填饱肚子了。 “好好好!”天元帝高兴极了,连日来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既如此,朕亲自去!” 顿了顿,又对胡霖说:“届时让太子也去。” 江山社稷,社者,国土疆域;稷者,谷物,乃养民之根本,太子必须了解。 一天后下衙,刑部管刑讯的小官就带着两个吏来找秦放鹤,笑道:“秦侍郎,还真让您说着了,倒是招了,可一句有用的也没有!” 大部分时间,秦放鹤对外表现的都很和气,谁家里什么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见了也都会问一嘴,私下里也会派人去探望,久而久之,多有人与他交好,相处起来也轻快,能交换许多正常途径交换不到的讯息。 那探子确实是大禄打下高丽后,东南海域一岛国派来探听情况的,也是他误打误撞摸到铁轨那边,因长相异于大禄人,就被逮住了。 他倒是看见了铁轨,可完全不知道干嘛用的。 秦放鹤道:“既如此,尽快报与陛下知晓,没什么用就杀了吧。” 那官就点头,忽然又行礼,笑嘻嘻道:“对了,秦侍郎所创贴加官一法,实在好用,日后若再有好的,还望多多照应下官。” 秦放鹤:“……” 然后他就发现跟来的那两个小吏眼神都不对劲了。 “不是,”秦放鹤特别诚恳地解释,“非我所创,乃是我偶然得知!” 可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对面一官两吏纷纷点头,满脸“我们懂”的讳莫如深。 哎,看着斯斯文文的,真不愧是金鱼港杀出来的,温和外表下藏着多少人的血啊!啧啧。 秦放鹤:“……” 你们懂个屁啊! 这么变态的刑罚,真不是我干的! “是不是金晖说的?”秦放鹤决定洗刷自己的冤屈,耐着性子解释,“那厮与我有旧仇,他污蔑我!尔等不要受其蛊惑!” 结果话音刚落,刑部一官二吏就都笑了。 “嗨,重臣私下结交确实不妥,不过秦侍郎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些。谁不知道金大人与您同舟共济一年多,情分深厚,便是如今偶尔见了,不也有说有笑的吗?” 这他娘的还洗不清了! 那是冷笑、奸笑、眼刀子! 你们都什么眼力劲儿啊! 不得不说,刑部,尤其是主刑罚的这个属衙,上下官吏多少有点精神异常。 不是想象中的阴沉或疯癫,反而因为可以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随时解压,精神状态可以说是六部各衙门之中最好的一批!打眼一看,全是阳光开朗中青年! 但干活时狠起来,也是真狠。 眼看着这仨人一朵朵太阳花似的刀枪不入,秦放鹤索性放弃了,只多嘴问了句,“金大人没要抢着做?” 那官立刻一副“瞧我说什么来着,还不承认是朋友?”的模样。 “您还真是了解金大人,前儿他积极献计,还想亲自上手来着,不过一来职属有别,二来此等小事,何须劳烦他老人家?还是我们动的手。” 秦放鹤也跟着笑,笑得幸灾乐祸,心道你们这马屁算是拍错地方了,竟公然剥夺小金大人的快乐源泉!! 第 211 章 吞金兽(二) 一天没等到回信,卢实就直接带着高程杀到秦放鹤家里来,板着脸要钱。 秦放鹤头大如斗,“非我不尽力,陛下不允,如之奈何啊?” 卢实岿然不动,秦放鹤就问高程,“我记的帐上还有点。” 能不能省啊,我的爷! 原本高程也是个抠搜人,可由俭入奢易,在工研所待久了,见惯了成千上万两的流水,如今也着实阔了,张口就以一种挥金如土的轻描淡写道:“那仨瓜俩枣,够干什么呢?” 秦放鹤:“……” 呵,几万两的仨瓜俩枣,狗日的好气派! 能让几个穷鬼衙门抢破头你信不信? 就见高程又喝了口茶,“我与卢学士大致换算过,若只达倭国也就罢了,若要去往西洋,以钢铁替换同等木材,少说也要三五万斤,甚至更多。” 这还是不必要的部分仍用木材的结果。 剩的那点预算做些小东西也就罢了,但如果真想应用到海船上,扔海里都打不起水花来。 要做成了……高程和卢实对视一眼,眼底都冒出最本质的亢奋和恶劣。 铁船!谁能奈我何? 如遇阻拦者,直接撞上去! 秦放鹤脑子里就像凭空长出来无数个算盘,劈里啪啦拨得响。 银子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其实是铁! 铁! 火器营,枪炮所,铠甲兵器,农具,铁路……都张大了嘴等铁投喂。 为什么要向海外扩张?抢矿! 以如今开采的速度来看,挖出来的都赶不上用得快! 不够,根本不够!高丽那边矿工们的铲子都抡出火星子了,也还是不够。 秦放鹤一边算,一边说给两个讨债鬼听,“……铁价不定,如今虽可以直接用高丽所产铁矿石,但运输、冶炼都需要成本,高丽近,海运价贱,暂且只照每斤十文。 这只是小头,最费钱的还在后期锻造。 初级铁胚杂质多,十斤未必能出多少精钢,而不同部位不同零件需要的钢铁厚度和延展度不同,有的要单独开模,有的则需要铁匠挑选不同品质的铁胚,以对应的锻造之法打造……工程量太大了,就算有数百名铁匠,也要历时数年才能完成,这么多人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不是个小数目。 再有合金,铜、锡等本钱远超铁,又是一笔……” 船有多大,配套的锅炉、燃气缸就要有多大,这个无论如何都省不了。 轮船入海,势必要在海边就近建造,但迄今为止,世上没有任何一处铁船作坊,以往木船用的上去就压塌了,要摸索新建。 既然出海,就有风险,少不得配齐两侧火炮之流,又要养炮手。 还有一个秦放鹤不愿意,却又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问题: 钢铁船身前所未有,哪怕工研所群英荟萃,也不可能一次不失败……一旦失败,前期投入的资金就基本打水漂,要从 头来过。 要么不做,要么全做,可这么一来,其他衙门的份额势必要被挤压,阻力重重。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要是秦放鹤现在就向户部张口要几十万两的款子,不用别人,董春就能直接把折子摔他脸上。 卢实听了,但没完全听,最后只有一句话,“所以没有银子?” 好家伙,你是油盐不进啊! 败家子儿! 秦放鹤没好气道:“我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卢实冷哼一声,就差在脑门儿上挂个横幅:你不行。 秦放鹤一口气憋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卢党都败了,这是余孽! 你跟个余孽,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么着,”秦放鹤想了想,“今年还剩五个月,这么干熬也不是法儿,我先想法子向陛下磨一磨,好歹从户部零星抠个几万两。” 一次几万两,多来几次不就有了嘛!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尊瘟神,就见阿嫖姐弟俩从后面钻出来,小姑娘顺势感慨,“原来朝廷也不是那么有钱啊!” 秦放鹤招手让他们过来,闻言笑道:“朝廷么,其实跟家没什么分别,陛下就是户主,各部长官就是大管事,自然也要精打细算。” 近日阿嫖开始跟着母亲学管家,频发诸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之类的感慨。 迄今为止,阿嫖的所有教育都是照着实用来的,君子六艺外加管账等等,却不学女红,不事针线,也不下厨。 不过后者因为秦放鹤自己喜欢,阿嫖长期耳濡目染,厨艺理论也相当丰富。但女红是真的一点都不做。 她私下里还偷偷跟父母说:“我看那些绣娘一个个脖子也歪了,眼睛也不好,真可怕。” 我才不要学! 阿姚理直气壮道:“那再打别的国家嘛!” 打了不就有钱了嘛! 秦放鹤啼笑皆非,屈指往他脑瓜上敲了下,“这话可不许外头说去。” 怎么还教出土匪来了? 七月二十,周幼青再次来信,说地里那三根玉米棒子熟透了,可以掰了,秦放鹤麻溜儿告诉了天元帝,次日下了朝,天元帝和太子就在秦放鹤的陪同下往城外农研所庄子上去了。 说老实话,就这个班子构成,只为了两株三根玉米棒子,属是有点高射炮打蚊子了。 路上秦放鹤偷空观察了太子,发现才两个月不见,对方简直就跟老了两年似的,整个人都……说好听了叫沉稳,说实话叫沧桑。 简直跟后世那些高级官员就位后迅速苍老如出一辙。 不过这么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儿了。 七月下旬,早晚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北方的大日头余威不减,烤得人脸上直冒油,后背火辣辣烫手。 农研所沿途都是各种粮食瓜菜,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又逢夏秋之交,正是硕果累累丰收时刻,还有不知什么瓜菜的黄的白的小花,倒也娇嫩。 空气中 弥漫着土腥和作物清香的繁复味道,叫人莫名安心,天元帝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几句,难得有几分悠闲。 中间看到挂着的紫嘟嘟的大茄子,天元帝还指着笑,“这个朕认得,便是当初子归你亲自下厨做的茄子。” 秦放鹤也笑,“是。” 天元帝就瞅着他看,秦放鹤秒懂,“若陛下不嫌弃,今日臣也献丑吧。” 天元帝就开心了,扭头对太子说:“你不知道,这小子厨艺很不错。” 太子甚少见到天元帝这般轻快,又是这样随意的口吻,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受宠若惊,忙道:“是,秦侍郎所学庞杂,儿臣惭愧。” “殿下言重了,”秦放鹤忙道,“君子远庖厨,臣不过幼时家贫,这才落了个臭毛病,哪里是好张扬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玉米所在的试验田,周幼青赶着出来迎接。 并非他拿大不提前远迎,而是到了这会儿,真就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到玉米秆上照看,生怕有个差池。 三棵玉米都长得齐人高,天元帝倒没嫌弃少,饶有兴致转着看,“呵,倒颇有劲头。” 又指着那棵空的,“这上面怎么没有?” 秦放鹤干咳一声,“这就是来之前跟您提过的,种五得三中二。” 确实一共三株,但不是有一员大将落空了嘛! 天元帝哦哦两声,想起来了,很有点遗憾地拍了拍高挑的玉米秆,“白长这么高……” 咋不结果嘛! 剩下两棵略矮些,但一个挂了俩,一个挂了一根,挺骄傲。 周幼青亲自上前,拨开一点玉米皮与他看,露出里面一排排金灿灿的粒子,莹亮有光。 天元帝就笑,“玉米,嗯,这个名儿倒恰如其分。” 又招呼太子,“你也来瞧瞧。” “是。”太子也看了,见天元帝没说话,便主动问周幼青成长周期和亩产,还算有模有样。 天元帝嗯了声。 倒是知道做功课了,还成。 “照单株的占地,明年亩产一百五十斤绰绰有余。”周幼青细细说了,最后满脸骄傲地宣布,“这几粒种子未必是最好的,再给微臣几年时间,细细筛出良种,亩产上两百斤应该不是问题。” 太子尚未如何,天元帝甩手串的动作就是一顿,似乎没听清,微微眯起眼,“多少斤?” 周幼青笑着回答:“如今是一百五十斤。” “上田?” “中田。” 天元帝立刻陷入沉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中田亩产一百五十斤,是个什么概念呢? 如今的北方上田,亩产小麦也不过百来斤,中田也不过八十斤。 可全国上田才多少?不足三成。 也就是说,这种作物若推广开来,中田立刻原地赶超上田! 关键是,这玩意儿不耽搁种麦子! 北方啊,一年两熟!这不跟做梦似的! 一年下来,老百姓能多收多少粮食?!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天元帝心脏怦怦直跳,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有点算不过来。 就好比你打发家里的小子出去要饭,结果本以为一个窝窝头就算了,结果他硬是要回来八菜一汤,这谁受得了! 还有什么? 给他几年育种时间,能中田上二百斤? 眼下土壤最肥沃的地区当属南方长江中下游,那里有着丰富的冲积扇肥田,再加上早年引入的占城稻,相当高产,差不多就是亩产二百多斤。 但是地域局限非常之大,在打下辽宁之前,北方没法儿种稻子啊! 如果周幼青没有夸张,那么这个玉米就会立刻填补北方高产作物的空白。 还顺带着给家畜家禽挣了口粮。 有肉吃了! “好啊!”天元帝用力吐了口气,久违的笑意在脸上层层绽放。 此刻秦放鹤差不多能猜到天元帝的心理变化,也再次回顾了占城稻这个外来高产物种。 对占城稻的产量,后世一直众说纷纭,所谓史料记载中也不乏歌功颂德的离谱夸张,比如扯到亩产五石,而那个时候一石一百二十斤,也就是亩产六百斤。这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扯淡,因为完全对不上其他史料。 就算发展到明清、民国,粮食品种和科技、工具改良了几百年了,也到不了那么高产! 倒是另一种说法,结合大禄朝当下的实际情况,秦放鹤比较赞同,那就是北宋晚期占城稻开始引入,南宋发展开来之后达到了亩产260斤左右,明代就激增到350斤左右,比较科学可信。 其实占城稻最大的特点是不好吃,但生长周期短,引入我国后又不断改良,硬生生将五个月左右的生长期缩短为八十到一百二十天,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天元帝原地冷静了许久,破天荒拍了拍周幼青的肩膀,爱卿辛苦了,此功,可传万世!?” 为什么人口总上不去?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粮食不够,不够吃的,总有那么些人活生生饿死! 但现在,有救了! 曾经的小县令刷一下红了眼眶,潸然欲泣,“陛下厚恩,唯死以报!然此功非微臣独有,实乃秦侍郎领头,农研所上下一心……” 天元帝越发欣慰,“不贪功,不冒进,你很好。” 又看秦放鹤,眼神温和慈爱,“很好。”! 第 212 章 吞金兽(三) 展望未来后,农研所先放了两串鞭,由天元帝亲手掰下一根玉米,太子掰下第二根,最后一根由周幼青和秦放鹤联手掰下。 稍后周幼青又亲自捧上绑着红绸子的镰刀,天元帝接了,动作稍显生疏地砍倒第一株玉米,然后是太子,仪式感拉满。 秦放鹤让周幼青拿出一只玉米皮编织的小筐,“玉米叶片狭长,多且柔韧,清洗后可以像这样编筐子、篮子,攒得多了,还可以编造蒲团、草垫、草席等物,想来许多年都不会坏,非常实用。” 上辈子种玉米的农户家里,谁还没有几个玉米皮编的墩子、蒲团呢?极其皮实耐用,珍惜点简直可以传三代。 天元帝和太子见那小筐实在可爱,还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不住点头。 砍了的玉米秸秆马上喂牛,牛粗糙的大舌头一卷,吭哧吭哧吃得还挺香,证明此物确实全身是宝。 一共三根瘦瘦小小的玉米棒子,被郑重地摆放到铺着红绒布的托盘上,毛茸茸的光晕下,有种近乎荒诞的振奋人心。 “照这个天气,大约两日就能完全晒干。”秦放鹤笑道,“届时像磨麦子那样磨成粉,可以做成糊糊粥,也可以蒸成饽饽。” 太子赞道:“若果然如此,秦侍郎和周大人实在居功至伟。” 方才那一整套流程让天元帝期望值颇高,说到时必要亲口尝一尝。 回去的路上,见天元帝兴致不减,太子揣度他方才对秦放鹤的态度,大着胆子开口,“秦侍郎忧民忧国,父皇该重赏才好。” 天元帝微露笑意,“嗯,朕正有此意。” 今日天气不错,城外人也不多,正好换气赏景,故而两侧车帘都是卷起的。天元帝便看向在外骑马随行的秦放鹤,语似调侃,“你自己说,朕该赏你点什么才好?” 见了天元帝的随和,太子越发心惊,又庆幸自己的冒险一试。 秦放鹤在马上行礼,笑道:“在其位谋其职,为人臣者,便该上解君忧,下疏民困,陛下满意,百姓吃饱,就是对臣最高的褒扬了,何需再赏?” 他的语气中,有种非常自然舒畅的松弛感,很有说服力。 啊,答得真妙!太子听了,暗中叫好,又不自觉记下。 天元帝笑了几声,显然不往心里去,“朕历来赏罚分明,这个不算。不过若要天下人心服口服,需得几年后这玉米推广了,见效了,眼下朕心里畅快,等不得,必要赏你点儿什么才好,不必顾忌,说吧。” 尊者赐,不敢辞,不是单纯怕,而是这是上位者在坦然表露对你的欣赏,也满足他们本人“啊我真是慧眼识珠”的成就感。如果一味拒绝,会弄巧成拙。 好的下属应该懂得在恰当的时机满足对方的满足。 “谢陛下恩典。”秦放鹤想了想,笑容中就混了点腼腆和狡黠,“其实陛下洞若观火,自然知道臣之所想。” 天元帝果然大笑,“你啊!” 笑完了,天元帝才说:“当 下既非年头也非年尾,若单独给工研所拨款,莫说其他五部,就是工部其他属衙,也必有非议。且朕若在此事应了你,来日你这份功劳,可要大打折扣,就是没了也未可知,你想好了?” 玉米若顺利推广,盛世则无饥馑,其功在千秋万世,当青史留名、入功臣阁,绝非区区拨款所能比拟。 秦放鹤答得毫不犹豫,“臣愿意。” 他确实想好了。 诚然,这份取舍中有点近乎理想化的渴望:想让天下人吃饱饭,不再有饿殍满地,但同时,从理性角度来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奖赏么,无外乎升官、发财。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是三品大员,可谓惊世骇俗,哪怕余生缩起脖子规规矩矩熬资历呢,爬也能爬进内阁了。 所以近几年内哪怕功劳再大,也只算攒资本,不会再升。 单纯的钱财对这个阶段的他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既然如此,何不谋求综合利益最大化? 工研所、农研所,科技和粮食,手心手背都是肉,缺一就是瘸腿。 如今用农研所的成绩换工研所的前途,来日,也未必没有工研所扶持农研所的时候。 天元帝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日后,玉米棒子果然晒干,两根长得最好的留种,剩下一根吃。 原本秦放鹤是想磨好玉米面送入宫中,没想到天元帝出宫上瘾了,又巴巴儿跑来农研所。 就为了一根小玉米棒子。 看着秦放鹤剥玉米粒,他也觉得手痒,非要试一试,奈何玉米风干后坚硬无比,他不得其法,才剥了几粒就磨得皮疼。 他又好面子,也不肯认输,咬牙剥完几排,这才故作镇定地将又红又肿的右手背到身后,云淡风轻地对太子说:“太子也来试一试,为人君者,不可不通社稷。” 太子:“……是。” 不是,父皇,儿臣看见您手上起泡了。 周幼青和秦放鹤对视一眼,都想笑却不敢笑。 剥玉米粒看着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儿,尤其长期养尊处优的人皮肉娇嫩,根本做不得! 于是稍后太子也磨出来两颗晶莹的水泡,天元帝见了,身心舒畅,还趁机训诫,“农为社稷根本,日后太子不可一日不关心,需得常沾地气才好。” 太子:“……是。” 到了后面的磨粉,皇帝爷儿俩就谁也不开口要“玩”了,都倒背着手藏水泡。 火辣辣的疼。 扣掉两根留种的,一共就一个小玉米棒子,统共磨出来一小撮黄澄澄的玉米面,扫在碗底尖尖一堆,还挺细。乍一看,跟匀面的香粉似的。 谁都不敢大喘气,生怕把这点“香粉”吹跑了。 真的,不是秦放鹤故意不请内阁六位老爷子莅临,实在是就这么点儿玩意儿,他们四个都不够分。 天元帝和太子都是第一次亲自参与收割、整理,又亲眼看着从粒到粉,边啧 啧称奇边自豪。 下厨这种事,自然还是秦放鹤的。 他挖了一勺玉米面熬稀粥,又将剩下的和面发酵,蒸了玉米饼子。 小小的,很可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玉米面膨胀力不如小麦,纵然发酵,干了也坚硬无比,需得趁热吃,就很香。 蒸熟了,秦放鹤亲自上手分,一人一小块,放在盘子里宛如下午茶。 “嗯,味儿不错。”天元帝带头咬了一口,又喝粥,顿觉身心舒畅。 微微有点粗,口感自然不如精白面,但自有一股奇异的香醇,很扎实。 那边周幼青一口下去,嘴唇和胡须一并颤抖,双目眼泪齐发,边擦边谢罪,“老臣,老臣失仪呜呜呜……” 任何一个亲身经历过饥馑的人都无法不动容。 秦放鹤也是苦过来的,自然明白他的心情,抬手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会好的。”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周幼青哭得更凶了。 他娘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可足足饿死了四个,四个啊! 要是大禄早有此物…… 天元帝和太子见了,也是唏嘘,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默默将粥水喝光,玉米面饽饽掉到桌上的残渣,也都一一捡起来吃干净。 回宫后次日,天元帝就在内阁议事时提出要给工研所拨款。 六位阁老都有些意外,联想到前几日天元帝和太子频频出宫,就猜到必然是秦放鹤私下做了什么。 董春就问,“敢问陛下,是个什么缘由?” “世人都道隔辈亲,”天元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工研所那边是你徒孙管着,你不帮他拢钱,反倒跟着唱反调?” 兵部尚书胡靖就带头笑,满屋花白胡子乱颤。 这自然是玩笑话,莫说董春,就算他们几个,倘或真的一味帮亲不帮理,屁股下的位子早凉了。 董春正色道:“正因如此,才更要避嫌,弄得清清楚楚,方不愧对陛下的信任。” 天元帝又看向其他五人,“你们怎么想?” 柳文韬熟练装死。 反正我是礼部嘛,眼下最不要紧的一个衙门,问谁也问不到我头上。 短暂的沉默后,次辅胡靖说于理不合,确实该有个正经由头,然后众人都说是,柳文韬就跟着含糊了一声。 天元帝突然嗤笑出声,用一种貌似敷衍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朕看过他们的账本,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不曾靡费,确实不够,朕决意力排众议,额外拨款,这个由头够不够?” 要么不搞,要么搞到底,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既然不够,再给就是,多么简单。 听到这里,胡靖哪里还不明白天元帝的心思?当下笑着对董春说:“陛下说的是正理,莫要耽误大事才好。阁老若要避嫌,不如我来做票拟,让工部赶紧写个批款折子上来,现事现办,立刻让陛下行朱批,阁老再交代户部放款,当日就可了结。” 历来各衙门奏事,都是先写折子,再递给内阁求票拟,然后交由皇帝本人朱批,今儿是完全颠倒了。 但没人觉得不对。 天元三十九年秋,农研所玉米收割后马上种植冬小麦,次年冬小麦收获,产量不减,再种玉米,天元四十年七月,农研所玉米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丰收。 据周幼青统计,天元帝和太子亲自检验,亩产高达一百七十五斤。 周幼青进一步筛选良种,并立军令状,来年亩产必再创新高。 朝中热议如沸,褒贬不一。 当年,工部侍郎秦放鹤主动提出,请在自家农庄大规模种植玉米,以为表率,天元帝准奏。! 第 213 章 新气象 第一年的玉米棒子证明能吃之后,第二年的周幼青就全部留种,但即便如此,也因为基数太小,没有太多。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子庄子上象征性地种了几株,秦放鹤名下的庄子种一半,农研所留一部分,孔家名下有一点,然后就没了。 刚好四家地形地势不尽相同,周围的果木植株也不同,可以顺带研究下不同环境对该版本玉米的影响。 每逢休沐,秦放鹤就干脆带着家人去庄子上住,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可随时保持警惕。 阿嫖八岁了,正是野的年纪,在城内尚且收敛着,一出城就成了脱缰野马,整日田间地头带着弟弟乱蹿。 天气好时,干脆不穿鞋,扑蝴蝶、捉蟋蟀、捕蝉、淋雨,姐弟俩什么都干,眨眼工夫就浑身泥汗,脏得野猪崽似的。 可他们快乐极了! 汪淙还特意寻了一条细犬给阿嫖,小姑娘高兴坏了,每次骑马必要带犬随行,威风凛凛。 有时候,秦放鹤也会拉阿芙下水,亲手洗面筋,顶着夏日大日头粘知了,晒得脸上红且黑。又半夜不睡觉,带着老婆孩子捉知了猴。 捉了马上烤着吃,不用什么调料,只需要撒一点盐巴就很香。 知了身上瘦肉多,又香又筋道,只是模样可怕,阿芙一开始并不敢下嘴。 奈何丈夫和儿女吃得满嘴黑灰,美得不得了,她捏着鼻子试了一回,也爱上了。 期间母亲赵夫人来过几回,第一次看到曾经端庄典雅的女儿抓着半截知了猴的身子,牙齿里都是黑乎乎的肉,顿时目瞪口呆,震惊得几乎昏死过去。 小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直接,具体体现在阿姚身上,就是亲手剥了知了肉喂外祖母。 赵夫人见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几层,但架不住小外孙盛情难却,只得含泪咽了。 有时候董春和汪扶风等师门众人得闲,也过来凑趣,看稀罕似的瞅那些高大的玉米林。 好啊,能吃饱肚子好啊! “利于江山社稷的事,也未必人人欢喜。”董春看着随风摇曳的玉米林,欣慰之余,也不忘提醒秦放鹤保持警惕。 当日周幼青第一次在大朝会上公开玉米的存在,那些反对的朝臣,真的只是觉得他夸大其词吗? 非也! “是,我也这样想的,”秦放鹤说,“所以提前向陛下请了禁军,几家都安排了日夜巡查。” 也确实抓到了几波形迹可疑的人,有海外的,也有本地的。 海外的探子自然是怕大禄朝万一解决了卡脖子的粮食问题,人口激增,对周边国家造成威胁。 至于国内的么,说不得就是不愿看到董门再刷功劳,蓄意破坏。 相较前者,后者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兴旺之上,尤为可恨。 至于审讯结果么,大多没什么实质性收获,借口无一不是走错了、好奇。 董春自然知道秦放鹤素 来谨慎,但当长辈的,就是忍不住操心。 汪扶风笑嘻嘻道:“你说此物未成熟时也好吃?当真么?” “自然是真的,”秦放鹤失笑,“水煮就很好吃,若是剥下粒来用酥油烘烤,更添香醇……” 说得他都馋了。 庄稼虽然种在自己庄子上,但完全国有,尤其玉米结了棒子之后,更有专人天天统计数目,但凡少一个,都要彻查原因,非常严格。 前两年不舍得吃,今年玉米数量虽然仍不算太多,但已然解决了种子危机,想来天元帝和太子应该也很乐意尝尝。 到时候先上供,他就可以光明正大自己做了吃啦! 中间汪淙和胡立宗好奇心过于旺盛,大热天钻玉米地研究,结果险些迷失方向,好不容易钻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纱衣都被玉米叶子割烂了,头脸脖子上也全是红道子,又红又肿,痒了好几天。 这不算什么,负责计数的两个内侍见状,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等人一出来,慌忙从头开始查,发现玉米棒子一根没少后,当场瘫软在地。 然后胡立宗和汪淙就被董春亲口骂了一顿,诸如“混账!”“糊涂!那里也是能玩的地方?”类似的话灌了几耳朵。 庄子上的玉米地,就这么在一大家人的陪伴和期待中慢慢长大。 不过阿嫖一直很不理解,“爹,既然要给老百姓种,何不直接分种子与他们?让他们自己一年年折腾,也不用咱们这么费事。” “因为上赶着不成买卖呀!”秦放鹤笑道。 原本周幼青确实打算直接推广的,但试探着问了周边几个民户后,普遍热情不是很高。 就是那种“如果朝廷真的非让俺们种,那也只能种”的心态。 “明明是好事啊,为啥?”阿姚继承了姐姐儿时玩过的木头刀,一边挥舞一边不解。 两个原因:不了解,穷。 越穷的人越小心、越固执,越不愿意接受新事物,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能力。 种麦子,哪怕收成不高,好歹饿不死,但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玉米,宣扬一亩地竟然能到两百斤?在他们看来,丝毫不亚于天方夜谭。 官老爷们治国倒也罢了,可种地? 能比得上俺们世代土里刨食的? 不大靠谱。 这就好比一个人平时年收入稳定五两银子,突然有人跳出来说哎我有个发财妙招,能让你一年挣到十多两。 惊喜不惊喜? 就是太惊喜了,反而让人心生警惕。 就连百十年前引入国内的占城稻,当初皇帝下令推广,稻农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硬着头皮种的。 再一个,暗处的敌人也不得不防。 若直接放到农户手中,哪里会有眼下这般无死角的保护?只要暗处的敌人有心破坏,一夜之间就全毁。 万一再制造点病虫害、传染病,上到秦放鹤本人,下到农研所全体,有口难辨。 如此,只要顺利熬过这一年?[(,证明玉米种子确实没问题,那么接下来再出什么幺蛾子,就可以责任具体到个人,与农研所无干。 转眼到了六月,玉米正嫩,秦放鹤“不经意间”向天元帝传达了嫩玉米可能好吃的信息,天元帝瞬间会意,大手一挥,允许他适量采摘。 好吃? 那得尝尝! 于是当天下午,二十根新鲜嫩玉米就快马加鞭送入宫中。 太珍贵了,不可能人人有份,天元帝先给了太后六根,皇后宫中两根,太子两根,五皇子、六皇子各一根。 七皇子和八皇子小呢,听说这个不好克化,正好省下。 但太后年纪大了,牙口和脾胃都不大好,只略尝了一根,剩下的又分给了皇帝、皇后和太子。 天元帝本人也要保养,略吃了两根,意犹未尽,但还是非常慷慨地赏赐给了内阁六位阁老。 胡霖伺候多年有功,也得了一根。 不过给董春的时候,天元帝确实有点不情愿。 不用想都知道,秦放鹤那小子私下里肯定偷着贴补,但这事儿不能放到明面上说,人家师门私情是私情,朝廷赏赐是赏赐,得分开。 董春好歹也是首辅,没道理别的阁老有了,独他没有,若传出去,指不定那些爱琢磨人的言官要怎么想。 京中消息向来比长翅膀的鸟飞得还快,于是次日上衙时,刑部一干同僚就来问赵沛和金晖,“两位大人,可尝过那什么玉米了?” 赵沛:“……” 金晖:“……” 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说玉米,连个皮都没见着。 曾经去给秦放鹤报信儿的刑讯官就笑,“怎么,秦侍郎与金大人恁般亲厚,竟也没有徇私?当真叫人佩服。” 这一两年下来,其实不少人都有点怀疑金晖和秦放鹤的关系,是否如他本人说得那般亲近。 一来二人为人处世相差太多,这位金大人为了家族翻身,连昔日朋党都可杀,岂能与之为伍?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二来么,秦侍郎向来礼数周全,可过去一二年间,却从不见他与金家节礼走动…… 于是金大人整个人就很暴躁。 结果隔了两天,竟有人偷偷与他联络,试探着挑拨离间: “下官虽未亲眼见过,然番邦蛮夷来的东西横空出世,又嚷嚷什么高产,实在可疑,恐是不祥之兆……” 低级,太低级了! 跟秦放鹤斗过之后,金晖实在很看不上这种,当即冷笑道:“阁下腔子上顶的球是显高用的么?” 秦放鹤那厮,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十成的把握怎么可能允许周幼青公开! 只怕公开之前,早就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了。 狗屁的不祥之兆,只管诋毁秦放鹤,连带着将陛下也骂了,简直蠢材! 一顿骂骂咧咧之后,金晖干脆利落地把人给卖了,告诉秦放鹤有人要算计他。 秦放鹤非常感动,但一个玉米粒都没给。 金晖:“……” 天元四十一年八月初,分种在各处的玉米全部收获完毕,收获当日,朝廷还特意允许附近农户到现场观看。 根据最终统计结果估算,玉米第二次种植,平均亩产已经突破一百八十斤,直逼一百九十斤。 二百斤,指日可待! 所有的农户都被惊呆了。 一百八十斤?! 中田?! 这不是做梦?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些黄灿灿的玉米粒堆积,如此尖锐地冲击着人们的眼球。 粮食,真是粮食啊! 这一下,不用朝廷推广,当下就有附近的村长大着胆子上前咨询,问这些种子来年能不能给他们种。 古人云,厚积薄发,眼下的大禄朝便是如此。 玉米推广并非天元四十一年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九月十一,大禄朝第一段铁路正式竣工,南起北直隶东北大营,继续向东北延伸至辽宁与北直隶交界处的沿海白云港,全长四百一十里。 当初定下这段线路,完全出于战略考量,自此之后,京中禁军无论步兵、水军还是重甲骑兵,皆可在一日内横跨四百里,北可抗击女真,东可自白云港出渤海海峡,直抵南北汉城,拱卫边疆,痛击倭寇。! 第 214 章 试运行(一) 这段南起北直隶,北到辽宁的铁路被命名为“直辽铁路”,整个九月,卢实和高程都在带着工研所众人反复上蒸汽车测试。 所有人都很紧张,因为花了太多时间和金钱,万一最后测试出来不能用,都不用政敌攻讦,这群人就得原地把自己吊死。 所幸结果是好的,遇见的一点小问题,也马上修补了。 九次测试结束后,卢实正式宣布,直辽铁路可通行,众人原地欢呼!老泪纵横。 为了这个,许多人已经两三年没见家人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项堪比神迹的工程势必会载入史册,而他们这群人,往后的千千万万年也将随丰碑一起,虽死而永存! 折子递上去之后,据说天元帝高兴得一宿没睡,次日上朝还极度亢奋,大赞工研所能干。 众朝臣表面恭贺,实则心思各异。 有人难免有点酸,他娘的,这么多银子扔进去,换我,我也行! 但以礼部尚书柳文韬为代表的许多人已经在考虑下个问题: 陛下说十月会亲自去主持开动仪式,我能有幸跟去吗? 此事如此重大,据说当日邸报会连夜印刷,迅速传遍全国,而史书上也必然有所记载。 想想吧,天元四十一年十月某日,天元帝亲自登临人类史上第一台蒸汽机车,随行的大臣有首辅董春等等。 多么气派! 只要能跟着去,族谱都够格单独另开一本! 这个“等等”,就很有搞头啊! 柳文韬率先向董春发起旁敲侧击,“阁老,您看上回车头问世,我便无缘得见,如今……这几年国外屡屡来朝,倘或来日使团问起,我这个礼部尚书却一无所知,未免有点不像话。” 董春是首辅,又管着户部,主事的还是他亲徒孙,说句不中听的,天元帝不去他也要去,至少去看看这么多银子扔进去,到底得出个什么来。 “定春啊,”如今董春就非常气定神闲,越发从容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需得陛下拍板。” 柳文韬就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若得阁老您美言几句……” 不是说可载重数万斤吗?也不差我一个啊!我还不到两百斤! 让我去! “太子监国,自然也要留人守家,”董春听了,但什么都不应承,“此事非陛下心腹、朝廷肱骨不可为。定春,你我身为人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何能有这般挑肥拣瘦的念头?不好,不好啊。” 天元四十一年十月十九,大吉,诸事皆宜。 天元帝率以首辅董春、次辅胡靖,阁员兼工部尚书杜宇威、礼部尚书柳文韬、欧阳青为首的一班臣子前往东北大营车站,举行剪彩仪式。 同行的还有秦放鹤及工研所众人、翰林院和国子监代表等。 太子与一干留守臣子送行。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失落之余,太子更多地感受到了兴 奋和紧张。 这是他成为太子后第一次独立监国,是考验,也是机遇。 “殿下,风大,该回去了。”宋琦上前说。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车仗,“好。” 前往东北大营的路上,柳文韬难掩激动,本就善于捧哏的他越发娴熟,竟还临场做了一篇相当不错的赋,辞藻华美、气象恢弘,众人都夸好。 蒸汽机车首次出行,除一干高层和随行护卫之外,后面十多截车厢内满载粮种、兵械、粮草等物,重达三万五千多斤。 运抵白云港后,这些物资将被分成两份,分别走旱路和水路运往辽北和驻扎南北汉城的军队,用作战后重建。 在今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蒸汽机车都不会被作民用。 十月中旬已经很冷了,早在天元帝一行人抵达之前,蒸汽车就发动起来待机,老远就能看见月台上弥漫的水汽和灰烟。 一路上禁军重重把守,出入都要三次核对身份,凡有可疑,当场扣下,审三代。 待众人抵达,得到讯号的司机立刻操作着发出一声嘶鸣。饶是涵养功夫过人,天元帝等人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又纷纷大笑起来。 “虽说不是活物,可会说会动,朕瞧着,也颇有灵性嘛!”天元帝胆子极大,率先笑道。 众人复又笑起来,各色溢美之词翻涌,什么陛下胆识过人,陛下乃天子龙威,区区凡物,自然奈何不得等等。 秦放鹤自认对这一套流程也算熟悉,但一干老前辈珠玉在前,竟也显不出他来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此时呈现在眼前的蒸汽机车早已鸟枪换炮,与当日天元帝等人坐过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冰冷而巨大的车身高且长,向后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漫长的车身消失在弥漫的烟气中。 天元帝走近了,微微仰头,注视着这尊庞大的铁器,心神激荡,感慨万千。 有此物坐镇,便是北方重骑兵来了,又如何? 稍后掐着吉时放鞭放炮,震慑邪祟,然后众人一字排开剪彩,几名宫廷画师在旁边运笔如飞。 如无意外,两个时辰之后,今日特别版纪念邸报就会五百里加急发往全国各地,带套印彩色图片的那种。 灰白色的烟雾和水汽弥漫间,冷风卷起雪沫,禁军守卫和宫廷画师、记录员、车站送行人员组成高低人墙,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震撼和骄傲。 外围仍有马匹、两轮木车运送货物,又有紧张的铁路维护人员做最后一遍检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确认无误后放号子的声音、寒风吹过禁军的铠甲和披风,刮得猩红龙旗猎猎作响……悉数交织在一处,奏成奇异的赞歌。 墙壁和廊柱上高悬的火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映出一轮又一轮橙红的光圈,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朦胧又飘渺。 秦放鹤环顾四周,下意识用力吸了口气,头脑中立刻接收到冬日特有的凛冽而寒冷的气味,整个人为之一振,再缓缓喷出。 他看着口鼻间喷出汹涌的白汽,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与周遭的一切迅速融为一体,忽然有种过去和未来交织重叠,近乎荒诞且梦幻的蒸汽朋克感。 伴随着几长几短的汽笛声,蒸汽机车缓缓驶出站台,外面所有人都发出热烈的欢呼,第二轮鞭炮齐鸣,汹涌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座站台。 ⑨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秦放鹤这才意识到,从昨天晚上起,他就一直悬着心。 直到此时此刻,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遥远又熟悉的,有节奏的“况~且~”摇摆,那颗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蒸汽机车的舒适度远不如后世高铁,但相较马车,仍堪称平稳。 第一次坐这个的柳文韬无法克制地流露出惊喜,看着向身后飞速略过的风景,啧啧称奇。 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天元帝就笑话他,“定春呐,你也是一朝阁老,这般大惊小怪。” 柳文韬老脸微红,再开口时,竟以袖拭泪,激动不已。 “老臣,老臣这是高兴得,高兴得……” 众人便都发出善意的笑声,很有些感同身受。 这是,何等的神迹! 不,这不是神,而是人,活生生的人做的! 神不能做到的事,人力可达! 看着一圈儿老头儿笑开花,秦放鹤也是百感交集,竟也有余力胡思乱想起来。 照眼下这节车厢的人才配备,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啊! 坏消息是权力过分集中,但凡有人把这车厢炸了,这个帝国就要动荡。 好消息是沿途禁军严格把守排查,无一疏漏。 当然最关键的是以目前火器的发展水平,根本炸不动。 秦放鹤偷偷给柳老爷子递了块手帕,老头儿飞快地擦了脸,顾不上被人笑话,努力把满是褶皱的老脸贴到琉璃窗边,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致。 啊,多好啊! 经过几年反复改良,如今的蒸汽机车满载时速也可达约三十公里,相较后世成熟期的六十到八十公里,自然远远不足。 但这一趟,却足足提前了数百年之久! 需知当下马车满载的时速也不过二十公里上下,遇到这样冷峻的天,地面坚硬湿滑,还会更慢。而且马匹累得很快,达到最大负重后,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停下来休息、吃喝,局限性很大。 所以这一趟蒸汽机车,已经是当世载重量最大、时速最快、连续运行时间最长的工具,没有之一! 行驶中,秦放鹤与卢实、高程交替介绍沿途会遇到的情况: “……此行共计四百一十里,其中每百里会停靠一次,加水加煤,每次约两刻钟,原则上是不下车的……” 兵部尚书胡靖立刻提出问题,“就是四百里中间停靠三次?一日可达?” 秦放鹤点头,“是。” 算上中间三次停靠的一个半小时,正常情况下,全程也不过耗时七个多小时,不到四个时辰,货真价实的朝发夕至。 众阁老飞快地低头交谈,“嗯,这可比马匹方便多啦。” 照过往的经验来看,这段路程、这么多货物,若全由马队车队运送,少说也要三四天。 若是天气不好,半路延误也是有的。 而且坐这个车,人马都能休息,甚至可以睡觉,到了之后立刻投入战斗也不成问题。 董春问:“倘或有敌袭,不便停靠时,又当如何?” 其实这就有点吹毛求疵了,若非他是秦放鹤的师公,任谁看都是刁难。 秦放鹤却也考虑到这种问题,“是,也不排除这种情况,所以中间三个停靠点都有水车和马匹备用,若果然遇此情形,那么便会有马车与机车并行,中间搭建临时通道,快速传递,也能支撑许久。” 董春脸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又看向天元帝。 天元帝笑道:“阁老要求过分严苛了些,这样就很好嘛。” 董春谦逊道:“年轻人难免浮躁,陛下断不可一味夸赞。” 柳文韬就笑,“阁老说这话,更令我等无地自容啊!” 话音刚落,众人便都放声大笑,快活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去老远,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曾散去。! 第 215 章 试运行(二) 蒸汽机车于早上辰时过半,也就是八点出发,下午日头偏西时,就已经能隐隐看到远处的海平面。 冬日天黑得早,申时未过就已擦黑,漫长的黑夜即将到来。 蒸汽机车一路吞吐烟雾,如夜色下的一条钢铁巨龙,蜿蜒着刺破黑暗,朝着遥远的海岸奔去。 车前端的锅炉房内一派火热,几个强壮的工人只穿着被汗水湿透的单衣,奋力挥舞着铁锨,向炉内填送煤炭。 他们犹带着憨笑的脸庞被炙烤成明红色,一双眼睛里也像淬了火,锃亮!双臂不停,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刚才天元帝带众阁老来亲切慰问过,众人简直要激动坏了,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 乖乖,谁能想到呢,他们这些干着最不起眼的脏活儿L累活儿L的穷汉,竟也有面圣,得到褒扬的一日! 光宗耀祖啊! 澎湃的火舌疯狂悦动,将冷水烧开,转化为滚烫的蒸汽,继而催动气缸,带动一整套连杆、齿轮。 “况且、况且……” 机车越跑越快,在浓重的夜幕内发出高亢的鸣叫。 若非列车长及时提醒要减速,这些汉子简直恨不得把燃炉烧穿了! 白云港站的职员老远听见汽笛声,探头往轮值室内看了眼,就见炉边的铜壶滴漏刚申时过半。 他立刻敲响铜锣,大声喊道:“车进站了,按时进站了!” 众人闻风而动,忙而不乱地准备起来。 这可是第一趟正式出行的列车,陛下和秦侍郎都在上头哩! 大约一刻钟后,机车缓缓驶入月台,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下。 没有脱轨,也没有冒出,很好! 职员再次看了铜壶滴漏,记录下正式进站的时间。 之前的九次测试中,全程大约在四个时辰上下,如无恶劣天气,正常情况下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两刻钟,今天也在这个范围内,已算完美。 蒸汽车停稳,早有人铺好活动台阶,天元帝率先下来,脚踏实地踩到地面上的瞬间,就拢了拢衣襟,“嘶,这样冷。” 车厢内可是温暖如春呐。 在当地接应的站长先行了礼,闻言回道:“回陛下,海边风大,湿气也重,入夜后难免更冷些,还请顾惜龙体,尽快入内。” 天元帝点点头,忍不住又转身多看了几眼,似意犹未尽。 “这个确实不错,”他对秦放鹤和卢实等人道,“又快又稳当,坐得累了,还能站起来走动走动,不错,确实不错。” 贵人们下了车,后面就陆续进来装卸工,他们要连夜将这些货物归类,装箱封存,明天一早就发往辽北和南北汉城。 然后再装上高丽运来的矿石,明日一早随贵人们一并返回京师。 早有生了暖炉的华丽马车在外候着,天元帝一边率众向外走,一边对董春等人笑道:“若铁轨再长些,机车昼夜无休,你我便也是日行 千里喽!” 众人便都笑起来。 ⒗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这一日兴奋得也够了,众人去驿馆内用了饭,按理说就该安置,奈何大多激动得睡不着。 秦放鹤也睡不着。 晚饭的海鲜太好吃了! 十月中旬,就是后世的十一月底、十二月初,诸如海蟹、海螺、扇贝等海鲜正肥美,接风宴上多有它们的身影。 奈何以天元帝为首的一干老头儿L要么胃寒,不大敢吃,要么内陆人士,吃不惯水产,基本上都便宜了秦放鹤和卢实。 董春看着他吃,中间还抽空叫人单独给他浓浓地煎了一壶姜枣茶暖胃,虎着脸道:“此物性寒,别仗着年纪小就胡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秦放鹤乖乖灌了两大杯,顺手也给卢实分了点,又亲手给老头儿L挑了一只肥肥的扇贝,放在小泥炉上烤得微微开口后,拧出足足的姜汁来灌上,烤熟了才递过去,“姜汁扇贝,以生姜的至阳至暖对抗至阴至寒,倒可以多吃几口。” 人嘛,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孝顺,尤其在座的就只有董春一人有晚辈跟着,老头儿L难免有点得意,勉为其难地接了,很虚伪地抱怨一句,“整日心思不放在正道,倒是于这些颇有心得……” 别说,还挺鲜。 秦放鹤嘿嘿几声,突然觉得不大对劲,一抬头,一群老儿L都眯着眼瞅。 秦放鹤:“……” 不是,今天没有这个环节来着! 别看如今天元帝都五十九快六十岁的人了,但精力旺盛到可怕,次日凌晨就命人将同行人员挨个叫醒,说是要带他们看日出。 秦放鹤:“……” 您老年人觉少,可我觉多啊! 他现在就感觉自己误入老年旅行团,一群人看着白发苍苍,可个个都是运动健将,相较之下,自己跟个菜鸡似的。 一出门,高程和人到中年的卢实齐刷刷望过来,浑身上下写满怨念,那两双眼四只眼睛活像抹了胶水,根本睁不开。 在此之前,没人告诉他们进了工研所还要陪同游玩! 有这个工夫,我们在屋里多画一张图纸不好么? 秦放鹤瞬间平衡了! 哎嘿,我年轻啊! 但该说不说,日出确实好看。 一行人都穿得跟狗熊搬家似的,皮裘大氅裹好了,风吹不透。 日出后,天元帝看清秦放鹤身上的狐裘,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不顾众人劝阻,站在礁石上极目远眺,“跨过南北汉城,便是倭国了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野心昭然若揭。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拒绝开疆辟土的诱惑! 没有! 众臣子闻弦知意,立刻就由兵部尚书胡靖和大将军欧阳青起头,热烈讨论起来:若从白云港出发,几日可达倭国?哪个港口登陆合适? 又叫了卢实和高程上前,问他们若以工研所研发中的巨型铁船做载具,一次可带多 少水师?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忽听秦放鹤幽幽来了句,“或许有一天,我大禄的炮弹能从这里直接打到倭国,就不必水师远渡了。” 讨论声戛然而止。 杜宇威摇头失笑。 年轻人就是敢想啊。 柳文韬倒是极度膨胀了,老脸上满是亢奋的潮红,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狂乱飞舞,糊了满脸。 过去一天的全新经历显然给老头儿L打开了一扇新门,晨风凛冽中,就听到他苍老的声音嘶吼,“在此之前,谁又能想到几万斤重的铁车不用人畜拉动就能跑得飞快呢?如今不也在眼前?或许有朝一日,秦侍郎所说之神器……” 隔海打他娘的! 你们真没出息,我就敢想! 想想又不犯法! 众人顺着一想,嗯,那倒也是。 然后一群老头儿L瞬间发散思维,都觉得挺美。 若果然如此,堪为天人之技也。 天元帝也是心潮澎湃,又说起正准备修建的第二条铁路,“从北直隶到辽西,嗯,来日再到蒙古境内……” 铁路所到之处,皆是我国疆域! 但作为理智挂的鹰派,秦放鹤还是选择适当时候泼冷水,“陛下,以如今的技术,蒙古南部倒也罢了,太北的地方,修建铁路仍有些艰难。” 最大的难关就是冻土! 现在的大禄疆域之内,完全没有冻土,除了不具备成熟的开凿隧道的技术,需要绕路外,整体修建难度还是比较低的。 但如果日后真的打下辽宁以北的大片黑土地,还有辽阔的蒙古北部,就不得不考虑冻土层的影响。 最现实的情况就是,在未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最北部地区仍要依靠畜力。 因为冻土层这玩意儿L,以现在的科技水平,真的很难攻关! 此言一出,顿时冷场。 胡靖瞬间急了,“那这不是废了么!” 秦放鹤啼笑皆非道:“阁老息怒,这世上风土人情千变万化,原本就没有以一对万的道理。况且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了那会儿L,咱们慢慢琢磨也就是了。” 那倒也是。 胡靖张张嘴,还是忍不住跺脚,“多可惜啊!” 原本以为能凭借此物横扫寰宇呢! 高程见不得有人说铁路的坏话,哪怕阁老也不行,于是非常胆大包天地来了句,“哪怕修不到最北,如今大禄也鲜有敌手!” 胡靖一怔,倒是颇有几分欣赏地打量他几眼,“胆子不错。” 高程不卑不亢,“阁老谬赞。” 若论胆量,工研所的人称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他们是真不怕死啊。 天元帝带头笑了一回,倒没有强人所难,只当众勉励了卢实和高程一番,又问起蒸汽磨坊和蒸汽织造机的事,然后俩人就一起看向秦放鹤。 秦放鹤坦然道:“是微臣喊停的。” 那两样的 难度其实不算高,但现在不是时候。 如今的粮食产量依旧很低,贸然在各个领域推动机械化,就好比五百米的距离开兰博基尼,完全没必要。 而且生产效率的骤然提升,势必会造成底层百姓大规模失业,这些人一旦丧失稳定的收入来源,必然引发社会动荡。 一切的一切,粮食才是基础。 在全面推广玉米,实现粮食产量稳定、连年增收之前,秦放鹤会尽一切力量阻止机械化面世。 众人听罢,也都有些后怕。 是啊,若一味埋头往前冲,这么多的隐患一旦爆发,就是致命性的。 董春看着秦放鹤的眼中,再次充满了上位者的欣赏,长辈的慈爱。 天元帝缓缓吐了口气,“子归啊,你很好。” 秦放鹤忽然狡黠一笑,“既如此,臣就斗胆向陛下讨个恩典。” 天元帝知道他不是乱开口的人,此时心情极佳,也乐意顺着说:“哦,什么恩典?” 秦放鹤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头,“这海鲜,能让臣装点回去么?” 老婆孩子、师父师娘都没捞着尝尝呢! 天元帝一愣,继而放声大笑,扭头吩咐道:“听见了么?快,给你们小秦大人多装几桶!” 秦放鹤美滋滋谢恩,董春无奈摇头,也跟着笑了。 距离发车还有一会儿L,众人便三五成群,各自赏景。 以前路途遥远,且诸位都身居高位,轻易难来海边,自然要看个够。 几名宫廷画师也各自出马,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努力睁大了眼睛看。 太冷了,风也太大了,现场作画那是白瞎,只好先装在脑子里,回去慢慢回味着艺术加工。 “秦侍郎。” 秦放鹤正看海,就听见一道带着浓重异国风情的声音,扭头一看,是宫廷画师路易。 路易来自法兰西国,听说还是个没落小贵族,自幼酷爱中国文化,不畏艰险,漂洋过海特来学画。 他确实很有天分,将本土的画派与中式画风相结合,偏重写实,天元帝就挺喜欢让他画人物肖像,这次也跟了来。 秦放鹤早就认识他,私下里还聘请他给自家当法语老师,关系还算不错。 “怎么了?” 路易夹着画本,慢慢走上前来,有些迟疑地开口,“可能这个问题不是很礼貌,但我还是希望秦侍郎您能够如实地告诉我答案,有朝一日,大禄铁军会攻打我的国家吗?” 他有着深棕色的卷发和眼睛,端正的五官很立体,用后世的眼光看,算是个古典主义美男子。 但秦放鹤不吃美人计这一套。 “我国从不主动攻打其他国家,你多虑了。”他看着海面说。 凛冽的海风吹起那些黑色的海水,汹涌翻滚着,重重击打在礁石上,泛起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像永无尽头。 有种非常凌厉的,独特的美。 “您还是这样喜欢玩文字游戏,”路易有些无奈,“好吧,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不主动打,意思就是会打,但可能不会去主动惹事。 听上去似乎蛮令人放心,但是政治这种东西哪里有什么明确的界限呢? 主动与否,本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秦放鹤笑了,顾左右而言他,“法兰西国距此地何止万里之遥,路易,你有点杞人忧天了吧?” 路易耸耸肩,“或许吧,但您这几年的举动,实在很难令人不忧心。” 他游历各国,从未见过这样年轻,却又这样冷静的高级官员,他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智慧,但最令人忌惮的,莫过于可怕的自制力。 是理智,是大功在前,也能毫不犹豫劝谏皇帝的理智。 世上聪明人很多,但知道克制的聪明人,才是最可怕的。 甚至就在刚刚,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们还在一起兴致勃勃,带着笑意地谈论着海中的另一个岛国,讨论如何作战。 哪怕其中大部分人已经年过半百,但他们依旧拥有旺盛得可怕的精神力和战意。 “秦侍郎,”看着广阔的海面,路易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世上一定要有战争呢?” 这是个好问题啊,秦放鹤吐了口气。 他没有说答案。 因为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没有答案。! 第 216 章 传承(一) “你们说,孤见还是不见?” 太子端坐上首,宋琦次之,隋青竹和郭玉安分立两侧。 “陛下外出未归,交趾使团此时求见,祸心昭然若揭。”郭玉安说,“殿下若见,只怕来日谣言四起,弹劾殿下越权,于殿下不利。若不见,陛下临行前命令太子监国,如此推诿,又恐有怯懦之名。” 历来除了钦封的使团接待官员之外,只有皇帝能召见使者,太子并不在其列。 虽说事从权宜,监国期间,太子可代行皇帝职责,但南方各国使团进京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一直安心待在驿馆等待传召,如今天元帝离京不过一日,竟突然说有急事,欲求见太子,实在可疑。 太子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片叹道:“我所担心的,正是如此。” 有什么天大的事等不到父皇回来呢? 隋青竹道:“臣听闻交趾内乱已久,此番使团内有一位公主,或许,有和亲的意思。” 越小的国家越乱,因为物产地皮一概都有限,整日妖风四起,政权轮换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犹如儿戏。 交趾又称安南,便是后世越南,在历史上曾数次为中国国土,汉学影响极深,如今交趾境内也多有汉民,汉语也为官方通用语之一。 所以单纯从历史渊源来讲,交趾又与别国不同,与大禄天然有着三分香火情。在不明白交趾的真正目的之前,大禄官方还真不好太过冷漠。 太子转身看向宋琦,宋琦却反问他,“殿下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 这是太子第一次面临如此重大的选择,若做得好,或许能一举扭转风评和父皇的印象也未可知…… “孤要见。” 十月二十,交趾国使者昭顺公主陈芸,使团副团长陈金面见大禄太子。 二人都姓陈,也确实有血缘关系,陈金乃陈芸的堂兄,而昭顺公主陈芸,便是当今交趾国主一母同胞的妹妹。 前番交趾老国主去世后传位于次子,三子光王不服,带兵作乱,如今交趾国内两分,又有各路人马趁势造反,民不聊生。 但真要论起来,成规模的势力只有两股:如今名义上的交趾国主,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此番使团前来,光王猜到多为求援,一路上屡屡截杀,使团折损不少,几位重要成员能安全抵达大禄,殊为不易。 所以一见到太子,陈芸就开诚布公,表示甘为太子妾室,只求大禄能发兵助交趾平乱。 昭顺公主颇有才干,在交趾国内的呼声也比较高,很受百姓爱戴,所以她的举动,确实能影响朝局。 对这样的要求,太子并不意外,因为算来算去,交趾国内也就那么点事儿。 只是他们不怕么? 前番大禄也是以相同的名义援助高丽,可后来呢? 高丽没了! 看陈芸的样子,不像不知道,但知道了还这么干,就证明如今的 交趾国主已经到了近乎走投无路的地步,不得不冒险行驱虎逐狼之计。 只是一个照面,交趾的尴尬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见太子不说话,陈芸一咬牙,“若殿下应允,我交趾国甘愿陪嫁城池!” 她不认为交趾国内的情况能瞒过大禄,既然如此,何必自欺欺人?不如一开始就表明诚意,好歹能博取点好感。 太子终于开口,孤早便听闻昭顺公主貌美,今日一见,确实不凡。?_[(” 陈芸听了,略有得色,然而下一刻,就听太子话锋一转,语气波澜不惊道:“你确实貌美,然不如我大禄女子多矣。” 陈芸表情一滞,面热如火,有种被羞辱的难堪。 身边的陈金见了,缓缓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是求人来的,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陈芸用力闭了闭眼,迅速调整心态,重新看向太子,“芸蒲柳之质,不敢与大禄贵女相较,可是殿下,我皇兄确有诚意,甘愿将城池双手奉上,殿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开疆辟土,实为大功一件。且两国联姻,日后互为兄弟,共御强敌,纵然大禄皇帝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反对的吧?” 太子对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视而不见,继续道:“你所依仗的,也无非美貌和皇家血统两样,但孤非好色之徒,天下小国多如牛毛,孤若要联合,娶谁不是娶?” 说到这里,他突然冲陈氏兄妹二人笑了笑,“况且你们口中所言城池,只怕如今还在叛军势力之下吧?” 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反正照现在交趾王的兵力也打不下来,干脆就卖个顺水人情,送一份给大禄,剩下的都算交趾王白得的。 好一个借花献佛啊。 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昭顺公主兄妹脸色微微泛白,虽强装镇定,可额头已然微微见汗。 不太对,来之前探子分明打听过,这位太子资质平平,莫说群臣,便是天元帝本人都不大中意,直到今年才安排齐了文武师父…… 可今日一交锋,却感觉不是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 太子能猜到他们的心思。 确实,论才干、论天资,孤确实不如父皇和前头几位兄长,但我大禄朝廷人才辈出,便是庸才,多年来耳濡目染,也能学得几分相像,足够应付你们了。 来时的算盘一一落空,陈芸二人颇有些无措,杵在下面默然无语。 太子对陈芸微笑,“其实孤很佩服你的胆识和勇气,但作为一国储君,孤必须说,你们这是妄想。” “殿下!”陈芸不甘心,还想再劝。 太子却一抬手,打断她的话语,“若孤为光王,倘或得知你混在使团中偷逃出国,便会立刻昭告天下,散布谣言,说昭顺公主被交趾国王赐死,那么你最大的依仗,也就废了。” 光王,就是现在作乱的先帝三子。 他的叛乱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但朝内外拥立者众多,若真要牟足了劲儿捏造 谣言,或许还真能成。 好卑鄙!陈芸面色泛白,却不肯轻易认输,“乱臣贼子之言,不足为信。” 陈金也说:“我朝国主自会分辨,朝中文武和百姓也非全然不通情理。” 临危不乱,确实有几分胆识。 太子笑了下,又问:“但公主在此,贵国国主又如何证明她未死?” 兄妹两人都愣了。 是啊,口说无凭,越洗越黑,公主不在身边,国主如何证明没有谋害?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一个权宜之计:临时选别的女子代替公主现身,稳定民心。 但这么一来,真正的昭顺公主怎么办? 此次出使,本就是背水一战,若大禄不肯合作,那么交趾国主暂且不提,昭顺公主只有死路一条。 她很可能就回不去母国了。 “自你踏出国门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弃子,”太子平静道,“不是被敌对的光王所利用,而是被你那亲密无间的兄长,交趾国王视为工具。” 外国公主随使团出行的先例不是没有,但交趾使团之前却并未公开,直到进入大禄都城望燕台后,才突然改写使团成员名单,将昭顺公主公开列在上面。 看似为了保护昭顺公主的安全,可真正的动机呢?谁又说得准? 真相就是:国内高层虽然知道昭顺公主出使了,但从来没过明路!老百姓一直以为公主还在国内! 这也就是为什么刚才太子说,若他是光王,绝对会先拿这位公主开刀。 身份地位也好,权势血统也罢,看似珍贵,但一切都要建立在国富民强的基础上。 一旦国家乱了,亡了,也不过丧家之犬。 “公主!”眼见昭顺公主神色不对,陈金忙喝道,“公主!此乃挑拨离间之语,听不得啊!” 陈芸用力掐了掐掌心,喃喃道:“若我为皇子……” 皇家无亲情,她不知道此行可能为皇兄做嫁衣裳么? 只是她别无选择。 陈金脸色一变,“公主!” 陈芸斜睨他一眼,不发一言。 太子俯视着他们,又说了几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又客客气气派人将陈氏兄妹送回驿馆。 回去的路上,陈金气道:“公主怎能听信外人之言?那是汉人的离间计啊!” 自上车后就闭目养神的陈芸忽然斜睨他一眼,“曾经兄长与我皆为皇孙,今时今日,当真甘心么?” 陈金一怔,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想说什么,可陈芸却冷笑几声,复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交趾使者一走,宋琦等人就从后室转出来,对太子欣慰道:“殿下有度有节,又不失大国威严和一朝太子之风范,陛下知道了必然欢喜。” 太子缓缓吐了口气,这才放松下来,闻言苦笑道:“孤也不求父皇的夸赞,只要不堕了他老人家的威风和朝廷颜面就知足啦。” 傍晚时分,太子一行便率朝臣亲往东北大营外迎驾。 今日大雪,阴天,蒸汽机车比原定时间慢了半个多时辰才到,期间太子频频亲往月台翘望,待天元帝等人真正抵达时,太子头、肩已然落满雪片。 天元帝见了,颇为动容,亲为拂雪。 回去的路上,太子在马车里原原本本将交趾使团的举动说了,昭顺公主兄妹的话也由史官和书记员记录在案,一字不错。 “儿臣初次监国,多有不足,还望父皇指点、鞭策。”太子诚惶诚恐。 第一次监国就遇到这种事,运气实在不算好。 太子不敢抬头,也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突然一沉,竟是天元帝当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差点将太子的眼泪催下来。 父皇,父皇说我做得好!! 第 217 章 传承(二) 稍后天元帝回宫,随行众臣皆顺势散去。 秦放鹤先陪董春回了董府,身后的马车上堆满了带回来的海鲜。 天元帝真的让人装了好几大桶,扇贝、虾蟹、海螺、生蚝都有。 诸位阁老哪儿好意思跟年轻人抢吃的啊,况且年岁大了,也着实吃不动,便只在秦放鹤的热情邀请下,略拿了一点家去,与小辈分食。 嗨,难得去趟海边,不带点土特产怎么成。 倒是卢实和高程不跟他客气,等天元帝和众阁老走后,挑爱吃的装了一桶,拉回工研所与同僚们分享。 一行人光回来了,还没用晚膳呢,回宫后,太子先陪着天元帝用了晚膳,又细细说起这两日京中动向,最后请教对交趾的处理。 “虽一时打发了,可儿L臣总觉得没完,还请父皇示下。” 天元帝向后斜靠在软垫上,示意太子坐近点,“还不到子时,如今仍是你监国,你自己说。” 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倒显出太子出息来。 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自己以前对下头的儿L子忽略太过。 好钢也得多锻,既如此,就多叫他练练手。 得到肯定的太子仍有点腼腆,但胆子确实大了些,略一想,便试探着说:“不如还是借力打力,先叫二虎相斗,彼此消磨……” 交趾么,古来便是我朝领土,且这些年也不安分,屡屡派渔船往我沿海抢占,杀又杀不尽,赶又赶不完,虽整体威胁不如曾经的高丽和倭国大,但也实在烦人。 总得想法叫它内耗,无暇他顾。 当然啦,若就此同归于尽,自然更好。 天元帝嗯了声,忽又微微侧起脸,眯着眼问道:“你说那个公主叫什么?” “哦,昭顺公主,”太子忙道,“大名陈芸,倒是个女中英豪。” 别的不说,但亲自前来的这份勇气便值得一提。 “嗯,陈芸。”天元帝拨弄着手串沉吟片刻,又问太子,“对她,你怎么看?” 太子一惊,忙起身告罪,“儿L臣绝无……” 天元帝就笑了,摆摆手,“坐下坐下,朕不是问这个。” 这么一笑,倒真有几l分寻常父子间闲聊打趣的味道。 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太子就有些讪讪的,也跟着笑起来,又慢慢坐回去,“父皇的意思是……” “……两虎相斗,固然可行,却不够彻底,交趾顶了天才多大?也不过我朝两三省罢了,真要打,三二年间也就定了。”秦放鹤换过家常旧衣裳,命人点起炭火,亲自为家人烹饪海鲜。 海鲜数量很多,分给汪扶风和师伯庄隐、好友孔姿清三家之后,还剩不少,今夜吃一些,剩下的连夜烘干,日后可以煲汤。 阿芙带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等着,看他一心二用,一边炒菜一边开政治小课堂。 “好香啊!”阿姚用力吸了一大口气,嘶流着口水问,“爹,还没好吗 ?” 他只吃过河蟹河虾,都没这么大个儿L!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阿嫖摸摸他并不怎么干瘪的小肚皮,“等着吧。” “可今晚也没有豆腐啊!”阿姚茫然道。 秦放鹤失笑,“赶紧让你姐姐讲给你听。” 这小文盲,眼见着都有交流障碍了。 先把虾头炸出通红的虾油,虾都开背,用蒜蓉爆香了,入锅加糖醋汁爆炒。炒至外壳金红油亮,虾身弯曲变红,就得了。 虾子很新鲜,时间不宜过久,不然虾肉变老,就不弹牙了。 海蟹清蒸一点,还有的快刀斩成两段,切口裹面糊下锅,先炸后酱爆,瞬间锁住蟹肉汁水,鲜嫩至极。 海鲜不便过夜,再有的便腌生蟹,切一些大段的葱花进去泡着,等时候到了,葱花比蟹肉都好吃呢。 天地君亲师,一份送给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们,剩下的就够一家人享用。 给弟弟扫完盲的阿嫖还记得刚才的进度,帮亲爹翻出来一个巨型铜盆来装横七竖八的酱爆蟹,“爹,您还没说完呢,那交趾定下来之后呢?” 哇,好香呀! “高丽前车之鉴,交趾人不可能半点不防备,定下来之后啊,”那头的蒸笼也喷热气了,秦放鹤示意妻儿L后退,自己用大手巾隔着掀开盖子,海鲜特有的浓郁的咸香便喷涌而出,跟升腾的大蘑菇似的水汽一同充斥了整个房顶,“咱们可就没有由头继续对交趾下手喽!” 笼屉里是蒸好的海螺和多出来的虾子,能吃的就吃,吃不完的,烘成干货,日后慢慢吃。 “那怎么办?”阿嫖问道。 风雪越发近了,雪絮自空中纠缠而下,一团团一片片,像仙人胡乱撕扯的棉絮。 大雪伴着大风,四处乱飞,宽敞的连廊内都堆了不少,踩上去直打滑。 “看路。”阿芙既要帮秦放鹤看路,还要顾着两个小的:一个眼巴巴只等答案,一个眼巴巴只瞅海鲜,几l条腿儿L都打架,好气又好笑。 “那位公主非泛泛之辈,”一切准备就绪,早已饥肠辘辘的秦放鹤带家人落座,“以前只是没机会,现在,大禄可以给她个机会。” 饿坏了饿坏了,先舀一碗韭菜蛤蜊蛋花疙瘩汤暖胃! 五岁的阿姚听不懂,九岁的阿嫖似懂非懂,倒是阿芙,吃了一惊,瞬间心神领会,“你是说,陛下可能扶植那位昭顺公主做女帝?!” “怎么,很不可思议?”秦放鹤笑着为家人拆蟹子,将最肥美的蟹肉仔细剔出来,装满一整只蟹壳,倒上姜醋汁儿L。 阿嫖和阿姚姐弟俩,一人一大口吃光了,四只眼睛放光,捧着脸美得搓脚。 哇,好吃哦! 比河鲜更鲜美! 阿芙眨眨眼,顺着一想,觉得还真可行。 “我记得交趾以前也曾有过一位女帝。” “不错,”秦放鹤点头,“李佛金,虽然是被迫上位,但确实是名正言 顺得到承认的女帝,有此先例,陈芸登基就不是痴人说梦。” 如今的陈氏交趾,还是当年从人家李氏手里耍无赖抢的呢! 当年外戚陈氏强立八岁的李佛金为女帝,自己把持朝政,又将外甥嫁?_[(”女帝,后来那位倒插门外甥长大后,废黜李佛金,改为皇后。 这也就算了,之后又以皇后不能生育为由,强娶自己的亲嫂子,也就是李佛金的亲姐妹。而最令人不齿的是,当时的嫂子已经怀有身孕…… 所以儒学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秦放鹤还是觉得原本的核心是好的,因为教会了人礼义廉耻。 “无论是现在的交趾国主也好,叛乱的光王也罢,他们有个最大的共同特点,都是男人。”秦放鹤用筷子插出来一只海螺,去掉不能吃的腮和肝脏等物,切片蘸酱汁,脆嫩弹牙。 这个时代的男人们野心更胜,无论最后谁赢了,都会将矛头对准大禄,最好的结局就是其中一方示好,送给大禄几l座城池。 然后这事儿L就完了。 但……交趾特产天然橡胶啊! 而且各色矿脉极其丰富! 它不主动往前凑也就罢了,如今来都来了……只给几l座城,像话吗? 陈芸不同,她是女人,是这个时代被打压被排挤被轻视的女人! 如果她登基,就跟手下的臣子有着天然不可调和的矛盾,想维持统治,只能借助外力,长期保持对大禄的臣服。 届时要么大禄获得交趾的实际控制权,要么陈芸被下头反了,纵然是后者,交趾也将面临数十年之久的内斗…… 一般人是做不了女帝的,但陈芸身负皇室血脉,身为公主,竟然还拥有相当的威望和民心,充分证明她绝非善类。 她有野心。 她可以为了皇兄北上,以自身为筹码,换取故土一线生机,但镇国公主也好,辅政公主也罢,说破天,也只是个公主。 只是个公主。 京师望燕台的风雪,终究是刮入城郊驿馆。 内侍总管胡霖亲自替天元帝跑了一趟,单独召见陈芸。 “陛下听太子说了公主的壮举,十分钦佩……” 原本得知胡霖前来,陈芸惴惴不安,唯恐太子背后告状,天元帝报复来了,可听到这里,不禁微微抬头,面露疑惑。 怎么,大禄皇帝不罚我? “公主请起。”胡霖笑呵呵上前,亲自将她扶起来,又叹,“其实交趾的情况呢,陛下早有耳闻,两国祖上颇有渊源,眼下也如兄弟一般,陛下也甚为痛心。奈何非家务事,却不好擅自干预。” 这话,陈芸倒不好接了。 不是家务事,不好擅自干预,又能如何呢? 难不成,还真让她将交趾双手奉上? 若果然如此,与叛国何异! “陛下仁厚,顾念旧情,”陈芸仔细揣度言语,又留神胡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只是前几l日芸偶然见到家乡同胞,一时情难自已,心痛非常,所以贸然求见太子,失了分寸,还望公公代为向陛下转达,芸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她知道这胡霖乃是天元帝身边的第一心腹人,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天元帝本人的态度。 眼下天元帝好像确实没有怪罪,但她私下找太子,确实是存心的,总归是个隐患。 “好说,好说。”胡霖笑笑,突然丢出一句,“今日奴婢前来呢,是陛下想给公主您带个话。” “芸洗耳恭听。”陈芸又行了一礼。 就听胡霖又笑了声,忽而问道:“敢问公主之才干,相较当今交趾国主,如何呢?” 窗外的风雪的呼啸声,拍打窗纸的簌簌声,仿佛在此刻消失殆尽。 陈芸的头脑有一瞬间空白,短暂地呆滞过后,她猛地抬起头。! 第 218 章 传承(三) 有形的,无形的,世上绝大多数事物都有价。 如果无法收买,多半是开价不够高。 陈芸确实爱国,不惜以身犯险,但这份对国家的忠诚和爱到底有多重多厚?多么难以撼动呢? 以她的出身,寻常金银不够,普通地位不行,那么权势呢,最赤/裸裸最沉重的权势,又能否撼动这份爱国之心? 胡霖刚走,陈金就来找到陈芸,急切问道:“大禄皇帝说了什么?” 陈芸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喝完手中凉透的茶水,幽幽道:“大禄皇帝说当今交趾皇帝和光王,都非明君之相,唯有一人……” 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颇有几分复杂和迟疑,陈金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粗重起来。 人活一世,所求不过权势富贵,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他的喉头耸动一下,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轻颤,“你的意思是……” 陈芸抬手打断他的揣测,微微叹了口气,似有十分忧愁模样,“可是堂兄,光王作乱,死有余辜,但陛下登基名正言顺,况且,终究是你我血亲啊!” “公主!”陈金急了,快步来到她身边,带着风势,用力掀起袍子后摆坐了下去,“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若以一二人之性命可保家国,还有什么舍不得!公主素来果决,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妇人之仁!” 陈芸秀眉紧锁,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似乎很是迟疑。 “公主!”陈金身体前倾,用力握住她的胳膊,努力放软了声音,“妹妹,他是你兄长,我也是啊……” 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陈芸心中一阵作呕,脸上却迅速变得果决,只又问道:“可是,皇兄深得民心,若忽然驾崩,只怕……” “这有什么!”见她主意已定,陈金也一阵松快,收回手来重新坐好了,笑道,“光王作乱,自然要擒贼先擒王,陛下被奸人所害,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陈芸也笑了,“不错,届时我便可以替天行道,名正言顺。” “我?” 陈金本能觉得她的称呼有些怪,不过并未在意,只用力一拍扶手,撑起身体来,以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不住地兜着圈子,“就这么办,来日事成,好妹妹,我不会亏待你的。” 没想到啊,我陈金也有当皇帝的一日! 陈芸看着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咯咯笑起来,“黄袍加身,还会有谁亏待我呢?” 陈金一怔,猛地转回身来,“你说什么?” 陈芸又笑了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畅快极了。 她也站起身来,背负双手,下巴微抬,傲然道:“自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我皇兄子嗣尚幼,更无别的同胞手足,他驾崩,自然由我昭顺公主继位!” 陈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血气上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贱人!你联合大禄皇帝耍我!” 汉人果然奸诈! 他指着陈芸,步步紧逼,面露狰狞,“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扶你上位么?女人登基,牝鸡司晨!天地不容!你与他们勾结,与卖国何异!贱人!逆贼!” 陈芸丝毫不惧,冷笑道:“你反对的,究竟是登上皇位的那个人,还是我女人的身份?” 她比陈金要矮将近一个头,但就是这样仰视着,却依旧令陈金感受到莫名的压迫和威严,下意识退了半步。 然而就是这半步,让陈芸立刻认清了他的自私、卑劣和虚伪,气势大盛,紧跟着压上一步,脸几乎戳到了陈金的指尖,“你口口声声大公无私,可心里想的却全是以权谋私,方才论起弑君夺位来,你不是智多星么?君臣纲常、血肉至亲尚弃之不顾,这会儿又装什么忠君爱国!除了□□那点东西,论才干、论血脉、论胆魄,你拿什么跟我比?” 她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陈金打从后退那一刻起便落入下风,毫无还手之力,竟步步后退。 几步之后,他的膝弯就撞到对面的座椅,两腿一软,竟顺势蹲坐下去。 陈芸嗤笑一声,直起身来,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她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下一刻,房门便被冲开,几个精悍的士兵裹挟着风雪卷入,但看服饰,分明是大禄禁军,而非交趾使团随行的卫士。 陈芸最后看了陈金一眼,“杀了他。”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离开房间,毫不迟疑地扎进漫天风雪。 天元四十一年十月二十二,秦放鹤上朝时,便听到一个大消息: 外国使团下榻的驿馆上报,交趾使团内有成员与光王叛军勾结,杀害使团副团长陈金。 天元帝命连夜彻查,使团长昭顺公主陈芸协助,揪出内奸,就地斩杀。 昭顺公主本就颇有威望,如今使团中陈金及其亲信又被“逆贼”所害,自然成了一言堂,安抚人心只在顷刻之间。 天元帝对此颇为内疚,对众朝臣说:“虽说是交趾国内乱事,可终究发生在我大禄地界,朕骤然听闻,也有些过意不去。” 在下首听政的太子便说:“父皇宅心仁厚,交趾上下必然感念,想必昭顺公主也非不辨是非之人,此事倒也罢了。” “只是,”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使团减员严重,交趾国内正值战乱,恐公主这样回去,一路危机四伏啊。” 众朝臣纷纷点头,当下有人进言,“既如此,不如点一队禁军精兵,一路护送昭顺公主回国,也算全了两国情谊。” 众人都说好,天元帝也觉得不错,略一沉吟,“不错,传旨,命云贵总督选五百卫士,护送公主回国,年后于总督府交接。” 交趾气候湿热,多茂密林地,当地军方更擅长丛林游击战,北方人去了根本适应不了,骑兵也施展不开。 而云南与交趾接壤,气候极其接近,边境一带也常有民众往来,对交趾境内风土人文和地形地貌 烂熟于心,所以京师所属禁军只护送到云贵总督府,之后便由训练和作战方式都与交趾军队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云南当地行伍接手。 下朝后,秦放鹤往工部走的路上还在回味方才的细节,冷不防就听背后有人喊他,“秦侍郎,秦侍郎留步!” 回头一看,“欧阳将军。” 欧阳青从后面赶上来,与他相互见了礼,“可否拨冗一叙?” 自从知道取高丽是秦放鹤的主张后,欧阳青就对他有几分亲近,如今又管着工部,就更亲近了。 “请。”秦放鹤也十分敬重这些一线冲杀的将士,微微欠身,示意欧阳青先行。 欧阳青也不跟他谦让来谦让去,抓着他的手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这个火器啊……” 在过去的一二百年间,受限于疆域,大禄境内几乎没有成规模的正经草原、马场和种马,骑兵一直非常滞后,直接导致擅长骑兵作战的将领也迅速缩水。 如今好不容易打下辽宁、辽西,总算有了点养马场,朝廷尝到甜头,势必还会再对蒙古用兵。 或者说,我无图蒙古之心,蒙古却有谋我之意,势必要有所防范,而作为近几十年来唯一一位实际指挥过大规模跨国骑兵作战,并且取得胜利的人,欧阳青仍是首选将领。 士为知己者死,被朝廷器重,欧阳青自然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忧愁: 大禄骑兵非汉唐铁骑,以当下战斗力对上蒙古,硬拼? 打不过,那是真打不过! 骑兵、骑兵,骑和兵,大禄的战马先就差了一截,怎么比? 蒙古是典型的游牧民族,马背上的民族,人家的孩子两三岁就开始上马了,六七岁骑射活物如探囊取物,小股骑兵奔袭如鬼魅,怎么比? 坐轿的跟骑马的比骑马,怎么比? 前番与辽人和女真作战,大禄顺势吞了蒙古一点疆土,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眼下大禄军士气势如虹,蒙古准备不足,所以暂时不发作,但都私下里记仇呢。 早晚有一天,两国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所以欧阳青也着急。 打仗要死人的! 哪怕大禄人口众多,也不能这么用人命堆。 两国骑兵之间的软实力不是三年五载就能抹平的,但与蒙古的战斗却随时可能打响,眼下最实际的,就是拉大装备方面硬实力的差距,在不同赛道达成综合实力的平衡。 要搞装备,还得找工部。 尤其秦放鹤本人就是个主战派,那就更方便了。 “大人所虑,也是我眼下关注的,”秦放鹤点头,神色凝重,“蒙古轻骑威力甚大,不容小觑,我军断不可在这上头与他们争短长,需得稳扎稳打,以静制动。” 你个搞长跑的非跟短跑健将较什么劲? 换赛道! 必须换赛道! 议事最怕对方不懂装懂,听秦放鹤这么说,欧阳青先就松了口气,“子归所言甚是,只是这说得轻巧,火器营可有什么新玩意儿?” 就目前的技术而言,大禄所研发的火/枪火炮已经是世间首屈一指,但那玩意儿对上成堆的步兵,或者是辽人、女真等相对来说没那么机动灵活的也就罢了,可蒙古骑兵走位骚啊! 任凭你威力再大,人家一个呼哨散开了,你瞄不准,有什么用! 而且打击面积太小太有限,不好,很不好。 秦放鹤笑起来,“这个么,我确实有点想法,但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有想法,具体怎么做却不懂,需得叫懂的人来做。”!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19 章 传承(四) 宫中隔墙有耳,不便说私密话,跟欧阳青简单通过气后,秦放鹤与他另外约了时间,又额外给孔氏兄弟、卢实和高程下了帖子,另外还有工部火器营的两位匠人。 但对于最后一个人选,秦放鹤颇有些犹豫。 阿芙进来送莲子羹,见他落笔不定,便道:“素日你常说什么,垃圾也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怎得现在反倒迟疑起来?” 秦放鹤就笑了,果然干脆写下金晖的名字,叫了人来送去。 “夫人高见。” 几天后休沐,众人在城郊秦放鹤的庄子上聚会,也颇有几个不认识的,又相互引荐了。 天气寒冷,取暖又干,众人桌上便有几个坐着茶水的泥炉,旁边还塞着栗子、芋头、干豆泡、蜜桔、柚子等物。 茶不多时就煮开了,氤氲的热气咕嘟嘟冒出来,一室甜香。 环视与会人员,秦放鹤总觉得除自己和孔姿清外,在座的都不像什么正经人。 看看吧,被冠以“当代毒士”之名的孔有泉,踩着昔日盟友的尸骨上位的金有光,恶贯满盈却依旧全身而退的前任首辅之子卢实…… 甚至就连浓眉大眼,貌似忠厚老实的欧阳青,也曾在高丽战场诈死数名敌军将领。 兵者诡道也,凡混出名堂的武将,就没有真忠厚的。 至于高程么,可能不喜欢阴人,但是他喜欢钻研技术啊。 任何一门技术搞到极致都是艺术。 读书人嘛,哪有不喜欢艺术的。 相较之下,火器营的两位匠人倒显得纯洁可爱了。 待茶果齐备,不相干的人都退出去,秦放鹤才提出今日议题:对蒙古作战面临的困境。 对交趾等南方湿热国家,他不懂,自然不会胡乱干涉,但北方么,倒可以议一议。 要解决问题,首先要发现问题,众人对这个流程都没有异议。 欧阳青是个急性子,又对北方马战最了解,当下道:“我虚长诸位几岁,就抛砖引玉啦!与蒙古战,难点有三,头一个,蒙古国地域辽阔,若要攻打,势必深入,这么一来,异地作战,粮草补给就很不便; 再者,蒙古骑兵骁勇,较之契丹、女真更擅长小股奔袭作战,十分灵活,以如今我们现有的火器,很难捕捉; 再一个么,我军自然想速战速决,可敌方远较我军更为耐寒耐旱,只要稍呈劣势,就使拖字诀,而一旦过了八月,风雪四起,可能一夜之间,我军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欧阳青说得简单扼要,饶是最不精通战事的高程,一遍听下来也能分清主次。 作为工研所的代表,卢实率先抛开立场和派系表态,“剑指蒙古的西北铁路马上就要开工,如今有了经验,许多部件都可以倒模,也能少走弯路,势必会更快……” 秦放鹤也补充,“玉米已经在推广了,朝廷发布了律令,三年之内仍以留种为主,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届时粮食增产,将士们也不怕吃不饱了。 蒙古骑兵最大的特性就是机动灵活⑼[(,所以大禄务必要稳扎稳打,缓慢推进,打到哪儿,工事就修到哪儿,争取咬到嘴里的,都能吞下肚。 有了铁路源源不断的运输,有高产作物努力生长,粮草和工程材料供应的难题就能缩减大半。 欧阳青点头,“如此,头一个难题就算过了。” 至于蒙古骑兵的精锐,这个没办法,因为实力是独立且客观的,想要打败对方,不可能寄希望于对方变弱,而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变强。 说到这里,欧阳青就忍不住叹气,一边叹一边垂涎三尺,“蒙古马啊,那是真好……” 自从唐朝覆灭,中原汉人失去了北方辽阔的草场和马场,马匹就只能依靠外部引入。 但骑兵都不成样子了,大家的注意力便都放在那些高大挺拔的漂亮马上。 说得不好听一点,现在大禄朝半数以上的马,都不适合在蒙古打仗! 欧阳青真的太馋蒙古马了。 蒙古马体型矮小、不挑食,饭量差不多是他们这些高头大马的一半,而且极其耐寒耐旱,能忍受零下40度的严酷低温,关键时刻骑手还能缩在马腹下取暖。 且耐力极佳,完全就是为了蒙古那片战场而生的战争机器。 其实大禄也曾引进过蒙古马,但南橘北枳,一旦蒙古马脱离了那个环境,与本地马杂交,它们的后代就会逐渐丧失原有的优势,所以一直被人卡脖子。 那么问题来了: 不打下蒙古,就永远不能复刻昔日汉唐铁骑横扫的盛况,但是想打下蒙古,就得先过了蒙古马这一关。 非常矛盾且残酷的死循环。 “对了,子归啊,”欧阳青端起茶盏灌了几口,朝他抬抬下巴,“前儿你同我说有点想法,这会儿也别藏着掖着了,都在,说说吧。” 他可太好奇了! “好!”秦放鹤也不卖关子,取了一张图纸来铺开,用粗针固定在大屏风上,“这个,我曾于某本古籍残卷中受到启发……” 话音未落,以金晖为首的众人就纷纷眯起眼睛,满脸写着不信。 啧啧,好生熟悉的借口! 秦放鹤:“……” 这群牲口! 倒是那两位匠人心无旁骛,瞬间被图纸吸引了全部心神,“秦侍郎,这是新式轰天雷么?” “不不不,”刚说完,另一个匠人便道,“没有引线,不是轰天雷。可又有火石、炸/药,难不成,还能自己打火?” 专家就是专家,一个照面就看出关键所在,秦放鹤笑道:“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当下火器仍处于初步发展时期,种类少、威力小、限制多。而战场上应用最多的,就是匠人们口中说的轰天雷,可以视为初级火/炮。 但火/炮这种武器,最适合大规模厮杀,丢入密集敌阵中,杀伤力才能发挥到最大。 然而骑兵 ,尤其是蒙古骑兵恰恰不具备这些特点。 无论马还是人,大多身形矮小,机动灵活,且多分散作战,轰天雷发出去之后,但凡对手眼睛尖,提前就避开了,打个寂寞。 所以秦放鹤一直都在想,有没有什么不局限于射程、远程被动触发,且成本低廉,杀伤力又比较可观的高性价比产品。 这么多条件一叠加,答案呼之欲出: 地/雷! 论玩火/药,毋庸置疑,中国人是祖宗,烟花爆竹那只是路走偏了。 而人类历史上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地/雷,就是明代名将戚继光发明的。 内置火/药、火石,是的,还是可触发式的。 高程来了兴致,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提出疑问,“这个好是好,但这个火/药量,炸不死多少人吧?” 秦放鹤觉得他已经有点近视了,琢磨着得什么时候帮忙弄一副小眼镜儿。 “其实战场上真正一个照面就当场毙命的很少,训练有素的士卒大多几人一组,是为战场小阵,分担攻击、护卫和补刀的角色。更多的还是血流不止和战后伤势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失血过多或感染而亡。” 尤其长期作战,因病饿而死造成的减员超乎人的想象。 “何为感染?”高程打破砂锅问到底。 “简单来说就是伤口恶化,譬如红肿化脓,肌肉腐烂,引发高烧和其他本不该有的病症。”秦放鹤尽量用当下的语言解释。 一旦高烧,基本就死定了。 “不错。”欧阳青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听了这话十分赞同,又叹息,“同袍一场,不是我们不想救,实在是……唉!” 一场仗打完,有个兄弟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腿,若在太平盛世,找个名医及时割了也就是了。 可战场上缺吃少穿,又那么脏,怎么救? 金晖饶有兴致地说:“你这个什么雷里塞满了尖锐的碎片,以火/药爆炸之力将它们射飞出去,就好比铺天盖地的暗器,自下而上,叫敌军措手不及,无法抵挡。且蒙古马矮小,照你写的炸飞后的尺寸,说不得就能打到他们的腿脚,甚至是腰腹。而大部分蒙古人多穿皮甲,根本挡不住飞溅的暗器……” 飞在天上的轰天雷需要瞄准,敌人可以躲,战马习惯后甚至不会害怕。那么埋在地底下的呢? 怎么躲? 就算骑兵有盾牌、头盔,都是保护自上而下的攻击,谁会想到攻击自下而上呢? 只要马腿受伤,那匹马就废了。 “就是这个理儿,”秦放鹤笑道,“蒙古骑兵之利,多要归功于马匹,只要马没了,骑兵就是缺少训练和战术演习的二流步兵。” 他说完之后,室内久久无言,诡异的沉默迅速衍变为死寂。 就连孔姿源都面露不忍,由衷感慨道:“好阴毒啊!” 秦放鹤:“……阁下双眼放光说这话,委实无甚说服力。” 孔姿源:“…… ” 我笑了吗? 没有吧? 孔姿清看了堂兄一眼,无奈摇头㈩,也跟着思考起来,“战场之上,无非你死我活,也讲不得什么光明正大了。只要能减少我军伤亡,便是上上策。” 秦放鹤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知我者,无疑也! 武器选对了,就能救下无数将士的命。 真正的胜利,绝对不是人命推出来的。 为什么小国经不起战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人口少,比如说大小国交战,双方各死五十万,小国很可能就直接亡国了,但是大国还有一千万呢。 怎么比? 蒙古贫瘠,但我们大禄有钱嘛! 好好的金币玩家,谁与你做意气之争? 老子给你在战场上提前埋一万颗雷,引你过来,先平推一波再说。 能远攻的,谁跟你搞近战? 有优势? 优势也给你削平了!让你看得见,打不着。 众人相视嘿嘿嘿,后世臭名昭著的“火器研发团”由此诞生,又称“血腥炸雷天团”,直接间接死在他们手上的敌人不计其数。 此为后话。 当下的议题已经转到天女散花,啊,这是秦放鹤给地/雷取的雅号,转到天女散花内部填装什么,杀伤力才能最大化。 照现在这个医学发展程度,自然是容易感染的,感染之后发展迅速,几乎没救的最好。 孔姿源摸摸下巴,“生锈的铁片。” 必然感染。 金晖接上,“碎瓷的底部。” 够厚够重,不容易碎。 孔姿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颇有欣赏之色,“粹了毒汁的铁片。“ 金晖面不改色,接得毫不费力,“死人骨。” 众人:“……” 秦放鹤:“……” 这种变态阴批之间的惺惺相惜,真的好一言难尽啊! 我可能不是人,但你们是真狗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孔金二人也已经你来我往说了十多个来回,各种阴狠毒辣的杂碎层出不穷,只有大家想不到的,没有他们说不出的。 孔姿清平静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扭头对秦放鹤说:“明人不说暗话,我有点恶心。”! 第 220 章 失败(一) 老实讲,如今天元帝一听秦放鹤要鼓捣什么东西,便会近乎本能地心惊肉跳,总觉得国库要缩水。 这会儿听了“天女散花”,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就完了? “只用铁、火石、火/药?” “是。” “一个本钱不过百十文?” “是,甚至可能更低。” 天元帝看下首的太子,见他同样颇感意外,顿时放下心来: 哦,朕不是做梦。 秦子归那小子,确实开始弄便宜玩意儿了! 知道勤俭持家了啊! 太子就发现,只要秦放鹤在的场合,天元帝的表情总是更丰富一点,更像个活人,带得太子自己也活跃些,当下便问:“秦侍郎说,此物若用好了,可一换二?” “是,”秦放鹤展开经过众人重新计算后做出的图纸,“此物爆炸后,少说也能飞出三两丈,蒙古马矮小,有极大把握擦伤敌军下肢。若小队密集冲锋,则杀伤力更大。” 同来的还有当日参加集会的两名匠人,秦放鹤简单讲了概念后,他们便轮流上前,讲各处细节说了。譬如具体是什么原理,怎么样的爆炸机制,成品可能多大等等。哪怕上位者听不懂,但你必须要讲,这是本分。 太子听后,颇有收获,“这么说来,倒比轰天雷好用些。” 秦放鹤笑道:“凡事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单看什么地方用什么东西,就好比蒙古用骑兵,而交趾多丛林兵,道理都是一样的。” 训练有素的骑手会在轰天雷发出后及时反馈给战马,战马习惯了就不会轻易受惊吓,甚至可以配合骑手进行高速躲闪,所以现在大禄军队的轰天雷对蒙古小股骑兵能起的作用很有限。 最要紧的是,成本偏高。 但天女散花不同,它是埋在地下的,踩中之前,谁都没准备。 只要炸了,天王老子都得吓一跳,人仰马翻不是梦。 区区百十文钱,莫说换敌军一人一马,就算只换条马腿也值啊! 马只要折了马腿,也就没救了。 所以天元帝几乎没怎么迟疑,就批准了工部下属的火器营研发。 “不过此物问世之前,需得找个隐蔽之处,”天元帝嘱咐说,“整日炸来炸去的,也不像话。” 现有的火器营那边就整天噼噼啪啪的响,改造什么火铳、火炮的,如今再来个什么地/雷,要不了多久,估计地皮都能给翻一遍。 秦放鹤应了,见太子还在盯着那张图纸看,“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孤只有一事不解,方才你们说此物需重压方可触发,那该如何试验呢?” 做这些东西,还挺有趣的。 不必秦放鹤说,其中一名匠人便答道:“回殿下的话,可在合适的位置架设投石机。” 对火器营的人而言,控制投石机的方向和距离不 算什么,而不同重量的石块自不同高度落下,便可模拟骑兵在冲锋和慢行时的状态。 太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巧思。” 众人议了一阵事,天元帝便叫他们散了。 见太子不动,天元帝抬了抬下巴,“你也去吧。” 太子心头微动,举止越发沉稳,“是,父皇也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出去的路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无法克制地泛起一丝窃喜,父皇又允许我与秦侍郎一同离开了?! 是不是说明,我这阵子确实做得还不错,父皇开始认同我了? 啊,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四人分作两拨,一前一后离开,相差不过几息,秦放鹤自然也听到了后面太子的脚步。 火器营的两位匠人已经忍不住开始低声讨论要从哪种材质开始,又琢磨工部往年剩下的各色边角料够不够。 “废料不少,可锈透了的铁忒酥,莫说伤人,怕不是一炸,就成齑粉了……” “我记得有种石头,质硬不逊钢铁,以往多用来铺地,如今看来,或可代铁。” 秦放鹤听他们说了会儿,“这几日两位也辛苦了,稍后你们看看需要什么,都拟一遍,递上来我尽快批了。” 那二人领命而去。 走着走着,其中一人不由叹道:“咱们也算撞大运了,遇上这么个不吃独食不贪功的上司。” 原本这位秦侍郎来时,工部上下都有些不大服气,可日子久了就发现,人家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为人处世硬是要的。 渐渐地,那些成见也就没了。 “嗨,你我一个月不过几两养家银子,倒感念起人家手指头缝儿里漏的这些来。”另一人却笑得不以为意,“再说堂堂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亲手做这些脏活儿?终究要派给你我。” “你这话就不对了,”最初说话那人却道,“一码归一码,做这个本就是你我职责,难不成换别的官儿,你就能不做了?再说了,以前火器营也不是没功劳,可曾落在你我这些虾兵蟹将头上?纵然有天大的好处,还不都是上头那些大人们分了去,如今秦侍郎却愿意带咱们面圣,只这一点,我就服他!” 铁打的工部,流水的匠人,一批又一批,又有几人曾得到过面圣的殊荣? 做人得有良心,不能把人家对你的好视作当然。 另一人听了一怔,面上就有些热辣辣的,“这倒也是……” 原本这法儿就是人家想出来的,愿意分功,是人家大气;就算不分,你不也得老实做活儿么! 你呀你,真是…… 他们两个改道直奔火器营,秦放鹤却要径直出宫,与太子顺路,既然知道太子来了,便要有君臣之分,不好走在前面佯装不知。 于是秦放鹤稍稍放慢了脚步,退到路边,请太子先行。 “不必多礼,”太子伸手虚扶,“倒是孤有颇多想要请教的。” “不敢,太子尽 管问,臣定然知无不言。” 要不怎么说人都需要适当的鼓励呢,自从天元帝公开表达了对太子监国的肯定后,太子整个人看上去都自信、舒展多了。 太子一开口,秦放鹤就知道太子时真的用心学了,而不是胡乱找话头。 “孤在想,此物若成,是否也可用于别处?譬如交趾等国?” “殿下想得不错,”秦放鹤笑道,“区别只在重量,大差不差。只是目前看来,交趾恐怕暂时用不到……” 埋雷,说白了就是阴谋,就是设伏,从理论上来说,往往要选在己方比较熟悉的地段上。 蒙古虽然也是别国,但多有平整开阔的地面,注定了敌方很难提前埋伏、偷袭,而大禄军队去了,也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当地情况,非常方便埋雷、布局。 但交趾不同。 植被、河流多的热带、亚热带国家以丛林战为主,那些地方地形地势、水文特征极其复杂,又多毒虫野兽,指不定哪棵树的树冠里就藏着敌人、哪个水窝窝里就埋着削尖的竹排……别国将士去了,光适应就很难,根本没有多少余力再去埋雷阴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埋了,我方对战场环境的了解程度远不如对方,很有可能非但不能将敌人引入埋伏圈,反而会误伤己方,甚至中了他人埋伏。 像那种狭窄的空间,火炮、手/雷等投掷类也不行,因为植被茂盛,遮挡太多,容易误伤不说,携带造成的损耗也大于收获。 “那火铳呢?”太子又问。 秦放鹤摇头,“丛林湿气大,现阶段的火铳弹药非常容易受潮……” “这么说来,只能依靠步兵了。”太子叹道。 “云贵那边便常年训练着这样一批特殊的将士,”秦放鹤边走边说,“他们在平地上的战斗力或许不如寻常步兵,但一进入山林,就好像回到老家……” 当然,若两军长期对垒,我方军队彻底摸清并控制了部分地盘之后,倒也可以搞一搞天女散花。 太子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明年要护送那位昭顺公主回国的,就是这些精锐了?” “不错。”秦放鹤道。 恐怕那些人接到的命令中,除了护送昭顺公主回国之外,还有探查交趾地形和国内局势的任务。 五百人呢,里面怎么不得混几个侦察兵。 两人边走边说,原本漫长的宫道竟似眨眼走完了。 眼见宫门口近在咫尺,太子还有些意犹未尽,“今日与秦侍郎探讨,孤受益无穷啊。” “太子谬赞。”秦放鹤道。 “哎,非孤过誉,”太子笑笑,多少有点羡慕,“眼下无人,孤不怕说句私心话,孤冷眼瞧着,父皇待秦侍郎你,倒比待孤亲近多了。” “殿下说笑了,”太子以玩笑的语气说,秦放鹤便也以玩笑的语气答,“岂不闻爱之深,责之切?恕臣大胆冒昧,两位皇孙若在家中惹祸,殿下可会训斥?” 太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父 皇素来赏罚分明,孤自然也要效仿。” 秦放鹤又问:“那若惹祸的是别家孩童,太子也会责罚么?” “这……”太子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复又有些欢喜。 见他明白,秦放鹤便不再举例,“正因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所以陛下才如此宽和。” 太子纵然有千般万般不好,可有一点,弥足珍贵:脾气好、能听得进去劝。 听了这话,太子便笑起来,眉宇间隐约有昔年四皇子的爽朗,“子归啊,你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秦放鹤也就跟着笑了。 稍后送太子上车,秦放鹤方才上轿回家。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头大衣裳,就有管事苦哈哈来报,“老爷,前儿您弄得那些什么鸭绒鹅绒的,果然都生了虫了,另外一份也臭不可闻,狗子路过了都狂吠不止……是小的直接扔了呢,还是您老亲自去瞧瞧?” “又失败了?”饶是秦放鹤,也不禁有些沮丧。 那管事忙道:“老爷,可不是小人不尽心呐,都是照着您说的做的,一星半点都没错呀。小人这眼,都不敢合一下。” “没怪你,”秦放鹤失笑,“罢了,你们也辛苦了,自己去账上支一份中等赏银吧。” “那怎么好,”管事的不接,“主子交代的事儿没办成,哪儿有我们受赏的道理,这银子拿着烫手。” “糊涂,”秦放鹤笑骂道,“白给银子还不要,罢了,那你先去吧,那些鹅绒鸭绒都烧了,仔细烧干净在掩埋,放置过的屋子也用生石灰好好弄一遍,可不许偷懒。” “哎!”那管事的麻溜儿去了。 “爹!”阿嫖从里间出来,显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又是惊讶又是好奇,“也有您搞不成的事么?” 多稀罕呐!! 第 221 章 失败(二) “瞧这话说的,”秦放鹤去洗了手脸,又用热手巾捂了会儿,“爹也是人呐。” 声音从手巾下面传出来,显得闷闷的,又伴着一股股热气,瞧着就有点滑稽。 阿嫖嘻嘻笑道:“可我觉得您什么都会,干什么都能成。” “傻姑娘,这话可不能外头说去。”秦放鹤失笑,见她手上还抓着一张信纸,“谁来信了?” “小姑姑。”阿嫖说,“她上月初六就到江南了,说果然跟北地十分不同,花草树木还都茂盛着呢,说我得空也该去瞧瞧。” 董娘也十九了,去岁开始议亲,奈何小姑娘眼光甚高,门当户对的一个都瞧不上。 “他小时候被我打哭过,门牙飞老高!我都记得左边眼睛先掉泪!那个六岁的时候还尿过裤子!他?呸,十三岁那年,我亲眼看他们兄弟俩去过青楼!什么脏男人,我才不稀罕!” 董芸夫妻:“……” 所以说,有时候太熟悉了也不好,这都下不去嘴。 若说榜下捉婿,能考到进士的怎么也得三十岁上下了,这还算年轻的,有几l人没成家? 若没有,自然心术不正,董娘越发瞧不上,“他是想娶我这个人呢,还是娶我首辅外孙女的身份?若是后者,与他个户籍簿子过一辈子就完了!若是前者,呸,老牛吃嫩草,羞不羞?” 身边的师兄、师伯们都太过出色,师兄和师伯的朋友们,也太过出色,董娘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眼界不可能不高。 如此这般折腾一番,董芸也有些麻木了,索性问女儿,“那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董娘不假思索道:“师兄那般年少有为的便甚好。” 董芸就懂了,“哦,你想做梦。” 董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母亲,若我此生不嫁,如何?” 董芸是了解这个女儿的,从不轻易开玩笑,于是也就认真思考数日,郑重给了女儿答复,“若实在不愿嫁,娘也不是养不起你。” 以父亲如今的权势地位,断然不需要小辈再与世家大族联姻,可若找那些寒门子,像秦放鹤那样的又有几l人?她也不舍得女儿过去受苦。 左右家中也不是没有男丁,不嫁就不嫁吧! 来日若觉孤单寂寞,或是养几l个男宠,自己诞育子嗣,或是从弟弟那边过继,也就罢了。 董芸的夫家原本还有点犹豫,但董芸立刻就去找了亲爹,董春听罢,只淡淡道:“若是外头待得腻了,老夫亲自出钱,与董娘修个道观。” 自唐开始,便有贵族女子为逃世俗拘束,借口出家修行,做坤道。 天下女子本无冠,唯独道士有,故世人以女冠代称。 董春亲自发话,既是疼爱董娘这个外孙女,也表达了对女婿家贪得无厌的不满。 哼,还不如我的女儿看得明白,如今董家、董门,便是水满则溢之兆,连秦放鹤那孩子都知道事事找人分功,你们倒好,还巴 不得自家女孩儿往高处走。 老夫已是首辅,一人之下,百官之首,你们还想高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果然再无人敢反对。 于是董娘便彻底挣脱枷锁,撒了欢儿,几l个月前就带了一批护卫外出,美其名曰游学。 游学途中,董娘见识了太多过去十九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风景,也颠覆了许多迄今为止的认知,大为震撼。 她颇通书画,每到一处便将见闻记录下来,或编撰成册,或随信寄送,大力邀请阿嫖也快来。 秦放鹤也看过几l次,觉得不错,还让阿嫖回信时提了一嘴,“若有意,可将书画见闻整理出来,改日我与你找个书局刻了。” 如此好物,不留于后世可惜了。 倘或董娘能坚持下来,或许会成为这个时空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地理学家或探险家呢! “小姑姑说,以后她还想去南北汉城耍呢!”阿嫖言辞间,不无艳羡。 “嗯,以后你也去。”秦放鹤看出她的心思,笑道。 “真的?!”阿嫖又惊又喜。 “我若不答应,岂不白费了你巴巴儿拿着信出来,拐弯抹角说这些话的周折?”秦放鹤哈哈大笑。 女孩儿么,就要多出去长长见识,开阔心胸,总闷在家里没出息。 阿嫖才要说话,却见阿姚捂着鼻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边跑边干呕,“好臭啊好臭啊好臭啊呕……” 他似乎果然带来了一股臭味,阿嫖下意识捂鼻子,又发觉是从东北角的院子飘来的,探头一看,果然有股烟雾。 “什么东西啊,又骚又腥。” “还不是你爹弄的什么绒。”阿芙也捂着鼻子进来,好气又好笑,“那些活鸡活鸭身上的味儿多大呀,又生了虫子,捂搜了……” 得亏是冬日,天热时,还不得生蛆呀! 秦放鹤罕见尴尬,“嗨,失误失误,以后不弄了。” 阿芙一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的正事该忙且忙。” “不是这个,”秦放鹤笑了笑,又有些无奈地叹气,“人力有尽时啊!” 原本呢,他是想搞搞羽绒服,减轻下户部的负担,奈何屡战屡败。 大禄朝确实有棉花,但如今大多集中在海南,整体产量也不过满足百姓日常所需,一旦打仗,损耗加重,势必吃紧,民间棉货也要涨价。 曾经的秦放鹤也是个爱好者,怎么看别的穿越者那么容易,二十来岁首辅了!三言两语敌军投降了!虎躯一震,统一寰宇了! 至于什么抗生素啊羽绒服,更是易如反掌。 可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举步维艰? 别的不说,就这么点儿羽绒,秦放鹤前后折腾了几l个月,都不成! 绒毛易得,杀几l只鸭子、大鹅就有了,但拔下绒毛后,需要立刻消毒、灭菌、脱脂。 家禽身上大多携带有病菌,直接拿来用那是慢性 自杀,而且那个味儿啊!那么多将士扎堆儿,不用猎犬,敌人都能一抓一个准儿! 但普通的高温蒸煮很难完全灭菌,至于脱脂,就更是笑话。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秦放鹤曾经用过火碱,还有许多能找得到的材料,要么脱干净了,但绒毛的蓬松柔韧和保暖性也没了;要么脱不干净,像今天这样生虫。 当然,几l个月下来,秦放鹤也侥幸获得了一点勉强合格的绒毛,但新的问题立刻浮现: 钻毛! 棉麻丝毛等天然纤维根本不具备化纤那样的强度和延展性,哪怕织女亲自动手,也纺不出能挡住绒毛的细密布料。 秦放鹤曾经不死心,用那点羽绒缝了对手套,特意叫针线娘子用的最细密的针脚,最细密的布料,内外三层。 可饶是这么着,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月,就只剩下一对儿干瘪的布皮子,绒毛全都钻了。 来大禄朝快二十年了,秦放鹤遇到过许多困难,但还是第一次输得这样彻底。 果然某件事物历史上迟迟不出现,大多是有原因的。 就好比这个羽绒服,除非能造出后世那种高密度高强度高延展性的化纤布料,不然免提。 彻底弄明白他想干什么后,娘儿仨都笑坏了,“难为你怎么想得出来。” 不错,禽兽远比人更抗冻,所以人很早就学会了剥下它们的皮毛做衣服,但羽绒? “一只鸭子身上统共就那么点儿绒,”阿芙笑道,“我记得前儿你那什么手套子,就费了多少只鸭子,今年送人的那些风干鸭子、酱鸭、板鸭,都是那头出的……” 收到的人家还乐呢,问今年怎么这么早。 阿芙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家丈夫在家里瞎折腾,杀的鸭子大鹅根本吃不完,只好用来送人。 秦放鹤也笑,“罢了,以后再说,幸亏没有提前声张出去。” 转眼到了宫宴,今年阿姚也五岁,懂事了,不怕他闹腾,一家四口都去。 出门前,阿姚还好奇呢,“姐,咱不是去吃饭的吗?那干嘛还带这些零嘴儿、肉干的?” 放着白给的饭不吃,傻不傻啊? “你还真去吃饭呐!”阿嫖戳他脑袋,“傻子,到时候我让你吃你就吃,我不让你吃,你就竖起耳朵听着。” “哦。”阿姚乖乖点头。 秦放鹤乐不可支,“如今我是三品了,咱们的座儿靠前,倒不怕猪油泛白。” “噫!”不说还好,一说,阿芙母女就龇牙咧嘴嫌弃起来,隐隐有点犯恶心。 之前秦放鹤是五品,虽然也够格在屋子里吃,但比较靠外,整场宴会全程又不能关门,饶是有地龙和单独的暖炉也很冷。好多大荤的菜上来,眨眼就凝出厚厚一层大油,看着就倒胃口。 不过倒是也有热锅子,好歹能吃几l口。 转眼到了宫宴这天,未时刚过,一家人就出发了。 入宫也是按照品级先后来的,前面的没到,你就得干等着,以前也 不乏那些比较缺德的,想方设法给下属穿小鞋,故意晚来,叫人家在风口上干等。 秦放鹤暂时还没那么损,所以这两年都是能早则早,自家人可以先进去暖和着,后面的官员也不用担惊受怕,大家都受用。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最全的《大国小鲜(科举)》尽在[],域名[( 大过年的,为难来为难去,何必呢! 要不说进了官场的都玩儿命似的往上爬呢,单冲拿捏和被拿捏这一点,就够人受的。 内阁几l位老爷子到的比秦放鹤还早,这会儿都在暖厅喝茶说话。 等会儿宴会开始,就不能随意离席,所以汤水也不便入口,想喝,就趁现在了。 阿姚头回来,看什么都稀罕,但还算比较听话,既不随便乱摸,也不随便乱问,只咕噜着一双大眼,拉着姐姐的手,亦步亦趋。 一家人先去给董春请安,拜早年。 然后两口子再给诸位阁老问好,阿嫖就拉着弟弟挨个拜过去,“胡爷爷好,杜爷爷好,杨爷爷好……” 问好,也摆脱不了品级高低和亲疏远近。 胡靖是次辅,杜宇威是工部尚书,亲爹秦放鹤的顶头上司,然后是吏部…… 众阁老都见过阿嫖,不过说些“又长高了”“近来又学了什么”的话,倒是对阿姚这小子,很好奇。 胡靖就笑问:“几l岁了?叫什么?” 其实都知道,但这个最适合做开场白。 阿姚还记得临行前姐姐的嘱咐呢,抿着嘴儿仰头看她: 姐,他们问我! 等阿嫖点头了,他才大大方方说了。 众人都发现了姐弟俩的眉眼官司,觉得有趣,杜宇威就故意逗他,“男子汉大丈夫,这么怕姐姐?” 五岁的孩子就开始好面子了,好些孩子听了这话,往往会吹牛,但阿姚非常清楚自己的家庭弟位,当即点头,“怕呀!” 她打我呀! 众阁老:“……” 你小子承认得还挺干脆! 稍后宴会上,几l个使团代表也上来向天元帝敬酒,大多是他们干了,天元帝随意,随便抿一口就算给面子了。 轮到陈芸时,阿嫖就有些出神。 她就是以后的交趾女帝么? 看上去,真的好威风。 “姐,”一只颤巍巍夹着肉的小胖手打断了阿嫖的思绪,阿姚以一种自以为隐晦的动作给她夹肉,小胖脸儿上满是激动,“这个肉好吃!” 阿嫖笑笑,果然接了吃了,“嗯,是好吃。” 吃完了,阿姚才记得问:“姐,这什么肉啊?” 秦放鹤:“……鹿肉。” 合着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啊,吃完了还不知道自己吃的啥。 “鹿肉?”阿姚不信,“别哄小孩儿,我吃过,比这个差远了。” 秦放鹤压低声音,“这是贡品,三品及以上官员桌上才有一盘!你爹我给你挣的!” 私下里谁敢跟陛下抢吃的! 阿姚眨眨眼,勉强有点信了,“那以后您再多挣点儿呗!” 多好吃啊!! 第 222 章 更迭(一) 天元四十二年春,火器营开始在城郊山里开设分部,专门研发天女散花,轰鸣声不断。 二月,各国使团相继离去,陈芸也在大禄禁军的护送下,率使团剩余人员踏上归途。 交趾国都大罗城距离大禄首都望燕台足有七千多里,使团一行人员众多,又有辎重,走陆路非常缓慢。所以朝廷安排他们就近出海,乘着西北季风的尾声南下,在广西停靠登陆,与云贵总督那边调派的五百战士汇合,再转入交趾。 从广西到交趾国都大罗城,最近的边境只有不到四百里,非常方便。 望着近在咫尺的故土,陈芸思绪万千。 来时为了尽快逃脱光王的追兵,他们不敢坐船入海,一路跋山涉水,何等狼狈! 可现在,不同了! 越往南越暖和,待到进入交趾时,已经穿不住夹衣了。 空气十分湿热,不一会儿衣服就潮乎乎的,贴在身上非常难受。蚊虫又多,饶是涂抹草药,也架不住被咬起若干红包,又疼又痒,若非同来的是常年在云贵训练的士兵,根本熬不住。 去年使团从出发到抵达大禄都城望燕台就花了足足七个月,中间又在京城停留数月,如今归来,已是一年有余,连陈芸都不大清楚当下国内的形势如何了。 众人才进入交趾境内不久,就先后遭遇了三次伏击,一次是光王的人,一次来源不明,另有一次,却是当今交趾国主,陈芸之兄派来接应的人。 来人见随行的精锐不似交趾面孔,顿生警惕之心。 方才双方交过手,对方虽不是本地人,但训练有素、彼此配合,显然非常擅长丛林战,甲胄等装备也精良,他不清楚陈芸究竟从哪儿弄了这么一批强援。 陈芸轻描淡写道:“大禄天子仁厚,感念我兄弟父子之邦,特派援兵助我。” 见来人还要说话,陈芸立刻打断,先问起国内形势。 经过询问得知,如今光王势大,连胜两次,交趾国主未能取得多少好处。 来人未见陈金,询问之下,就听陈芸叹道:“光王狗贼奸诈,已提前潜入大禄,并收买了使团成员……” 来人大怒,痛骂不休。 原来如此。交趾使团成员在大禄京城被害,于情于理,大禄皇帝都要有所表示,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派人护送。 有人接应后就方便多了,一行人连夜奔袭,五日后便顺利回到大罗城,见到了如今的交趾国王陈晗。 兄妹二人再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又因有大禄将士,陈晗大开宴席犒劳。 丛林战与别种战役不同,五百精锐啊,用得好的话,足以扭转中型战役的局势了。 次日陈昭细问陈金死因,却渐渐对陈芸的说法产生怀疑。 如今局势不稳,使团中有奸细在所难免,可死的人也太多了吧?难不成陈金的手下全都背叛了? 陈昭又问陈芸,究竟与大禄达成何种协议,“妹妹聪慧而貌 美,以一国公主之尊嫁给皇帝做妃子……” 是的,在原本的计划中,陈昭打算让妹妹嫁给年近六旬的大禄皇帝。大禄太子更迭太快,如今的太子,来日能不能顺利继位尚未可知,何必舍眼前而逐将来? 陈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半分,“皇兄此言差矣,昔日竟是你我坐井观天了,大禄地大物博,什么样儿的美人、才女没有?况且他们又不图我交趾什么。” “不图什么,也肯给五百精锐么?”陈昭似笑非笑。 此番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回来的却回来了,让他不得不疑心。 “难不成堂兄和几位使者的性命,还换不来这五百人?”陈芸反问。 兄妹二人对视许久,互不相让,不欢而散。 当夜,宫中大乱,陈昭遇刺身亡,陈芸亦身中两刀,所幸都没伤到要害。 大臣们连夜聚集,商议对策。 “定是敌人尾随使团而来……”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国不可一日无君,需得尽快商议继位人选。” “可几位皇子年幼,长子又是庶出,其母浅薄粗鄙,恐怕……” “无妨,可使皇后、公主摄政,我等从旁辅佐……” 正争论不休时,陈芸带伤出来,周围无数士兵拱卫。 众人见她身上纱布仍不断渗出血液,但神色威严,一时被其气势所摄,竟鸦雀无声。 陈芸环视四周,朗声道:“自来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侄儿们年幼,不能理事,我也姓陈,身上也流着和皇兄一般高贵的血,自该由我继位!” 众朝臣先是一愣,等听明白她的话后,顿时嗡一声炸开。 “公主不可!自来哪有女子做皇帝的!” 陈芸看着他冷笑,“我辛苦出使,历尽艰险,功勋卓越!尔等不信我,却要叫无知孩童登基、外姓人辅政,他们懂什么!究竟是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交趾?” 那大臣继续反对,陈芸便不同他废话,“杀!” 此言一出,立刻有大禄士兵冲到那名臣子跟前,手起刀落!血飞如瀑! 反对者腔子里的血还在往外喷,陈芸又问:“还有谁人反对?” 又有两人出列,陈芸再杀。 如此反复,等殿内倒下六具尸首,陈芸再问,终于一片安静。 这些人终于意识到,或许陛下未必是被光王所害,而是……死于政变。 陈芸再次环视,见所有与自己视线相交之人,俱都低下头去,满意地笑了。 “谁人为我取印?” 当下有一人越众而出,“臣愿为陛下效劳。” 陛下,不是殿下,多么美妙的称呼。 陈芸满意极了,“我知道你,你叫张颖,祖上有汉人血统。” 因张颖非纯粹的交趾人,所以虽然才华横溢,却一直不大受重用。 张颖难掩激动,“陛下记得微臣,是微臣的福分。” “ 很好。”杀鸡儆猴过后,陈芸有意施恩,收买人心,当即要给张颖升官。 结果又有人声音微弱地提醒,“……眼下,眼下您还只是公主,没有封官的权力。” 没有登基仪式,也没有玉玺、龙袍,算什么皇帝?封的什么官? “是吗?”陈芸笑道,“很快就不是了。” 说话间,张颖已经很有眼色地冲出去捧了玉玺回来,甚至胳膊上还挂着刚从陈昭身上扒下来的旧龙袍。 地上流满了反对派的血,红得发黑,空气中飘荡着奇异的腥甜,张颖就这么踩着过来,抬脚、落下,鞋底很快吸饱血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稠的粘连声,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他来到陈芸身前,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将玉玺和龙袍高高捧起,“事急从权,请陛下暂且将就。” 陈芸哈哈大笑,果然抓了龙袍披上。 陈昭遇刺身亡,龙袍前胸后背都破了个大洞,未干透的血迹已经逐渐变成红褐色,粘腻、沉重,引得苍蝇嗡嗡乱飞,她却毫不在意。 身后不远处是亲哥哥陈昭的尸体,眼前又有反对派横七竖八横尸当场,陈芸却快活得很。 她笔走龙蛇写好传位诏书,直接用玉玺沾了地上粘稠的鲜血用印,命人传示众人。 “如此,便是名正言顺。” 众人惊讶地发现,她的笔记竟与死去的皇帝极其相似,乍一看,竟分不出真假。 陈芸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或许她早该这么做了。 这么多年来,她上的课,陈昭能上,但是陈昭上的课,她却不能上,只能私下里偷学。 儿时陈昭贪玩偷懒,陈芸便主动替他写功课,所以当时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曾经的陈芸也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本能地想要讨好一位皇子,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但如今看来,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是为了今日。 紧接着,陈芸又以皇帝的身份发表檄文,说光王弑君,罪不容诛,此为不忠;罔顾先帝遗诏,此为不孝……如此种种大罪,罄竹难书,她临危受命,必要为兄报仇,剿灭乱党云云。 次日,太后得知消息,当场晕厥,清醒后立刻闯入议事厅,当着正在议事的臣子的面,打了陈芸一巴掌。 张颖见状,立刻带人退了出去。 陈芸本来能躲,但她没有。 “这一巴掌,算还了太后的生育之恩。”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这个谋杀兄长的孽障,生育之恩大过天,岂是你说还清就还清的?” “在交趾,朕就是天!”陈芸一把抓住再次扇来的巴掌,顺势一推,太后便踉跄着摔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还不还得清,也是朕说了算。”陈芸俯视着她,半点没有去扶的意思。 你是我的母亲,却不只是我一人的母亲,之前你可以为了皇兄的江山和前程,让我远赴七千里之外,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我凭什么对你言听 计从? 她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倾诉多年来的不甘和愤恨,但就是这种平静,才更叫人胆寒。 太后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儿竟如此可怕。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如今父皇已死,皇兄也死了,你能依靠的只有我,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但如果你不想要,我随时可以收回。”陈芸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神色冰冷。 没有一个孩子不渴望来自父母的爱,她自然想要母亲,但如果是一个与自己作对的母亲,那么不要也罢。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太后浑身冰冷,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与生俱来的亲情和父母权威不再有效,长辈往往很难接受。 陈芸嗤笑一声,“来人,太后痛失爱子,心智失常,需要避开热闹,静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当即进来两个强壮的士兵,不由分说将太后拖走了。 太后一走,陈芸就下令,将门外站岗的几个交趾宫女、内侍杀了。 “你们几人年轻力壮,竟拦不住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么?朕在内议事,什么人都能随便闯入,误了军机大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些人不是拦不住,就算真的拦不住,通风报信也不会么? 说白了,不过是觉得自己是个公主,口服心不服。 听着窗外戛然而止的求饶声,陈芸身心俱畅。 天元帝给的这五百人太好用了。 今天凌晨有陈昭心腹试图联合宫内外叛乱,若只靠自己那百十号人,如今早就凉了。可现在呢?死的是敌人,剩下的,还不是俯首称臣? 果然只有兵,只有掌握了军队,你说的话别人才会认真听。 身份的转变让陈芸全身都流淌着难以名状的亢奋。 无论后人如何评价这段历史,谋朝篡位也好,暴君也罢,她终将被载入史书,成为交趾第二位女皇帝,第一位实权派女皇。 有人唾骂也必然有人拥戴,她终将铭刻在历史上,谁也无法抹去。 就像其他做皇帝的男人一样。! 第 223 章 更迭(二) 陈芸顺利登基,并基本掌控了交趾朝廷的消息传回京师望燕台时,已是天元四十二年十月。 为保障消息准确可靠,写信和传递的都是云贵这边过去的禁军,走的也是大禄水陆联运。 据在交趾的人说,陈芸发布檄文后,光王十分恼火,因为他根本就没派人去杀陈昭! 甚至对手什么时候没的,他都不知道,转眼就被扣上弑君的罪名了! 光王素来横行无忌,谋朝篡位的念头和行为都不少,但唯独不能接受被人污蔑,竟还派使者来质问陈芸。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陈芸当场就把使者杀了,理由非常充分: “光王谋逆,其罪当诛,与他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光王也称帝,就此交趾两分,两边顺势打了一仗,战火绵延,陈芸面临的形势不容乐观。 她够狠,但带兵打仗方面,确实略有不足。另外部分将领仍不肯接受一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帝,阳奉阴违,消极抵抗。 张颖便向她进言,“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大禄皇帝陛下如此厚待陛下,不如再次求援,请对方自水路过来,从东南登岸,与我军南北夹击、里应外合。” 大禄打的什么算盘,陈芸心里不是不清楚,但陈昭在世时就落了下风,如今她登基,情况持续恶化,若再这么坚持下去,只怕这个皇位挺不到明年。 眼下,也只好饮鸩止渴了。 接到言辞恳切的求救信后,内阁单独议过,太子请了天元帝朱批,云贵总督又拨了一千五百将士,先去广西与八百水军汇合,按照约定,自交趾东南海岸登陆。 消息传到秦放鹤家中时,几个孩子正在上小课,秦放鹤和孔姿清又低声说了几句。 交趾与本国接壤,光王素来仇视大禄,若让他统一称帝,再与西南诸国联合,只怕对大禄不利。 朝廷此举,也算防患于未然。 两家大孩子都在一边做功课,两个小的也对头描红,孔植原本想同阿嫖说话,却见她怔怔出神。 “阿嫖,笔。” 阿嫖骤然回神,这才发现擎着的毛笔迟迟未落,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大团,摇摇欲坠。 “多谢。”她赶紧往砚台边缘刮了刮,重新提笔,蘸墨。 “你在想什么?”孔植问道。 阿嫖本想随口混过去,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也瞒不过谁,索性实话实说,“我在想,你来年便要回乡预备县试了,真好。” 孔氏一族祖籍鲁东,但孔姿清这一支四代之前就搬到清河府生活,依照律法,考生籍贯查三代,所以孔植也要像当年的孔姿清一样,返回章县应考。 上个月他便年满十二,孔姿清的意思是,让他准备下,来年开了春就启程。一来提前适应当地气候,预备次年县试,二来孔老爷子年纪大了,自己在那里家人都有些不放心,也是让孔植回去尽孝的意思。 三么,也能顺便帮秦放鹤瞧瞧白云村 的样子,带个话什么的。 孔植明白这个“真好”的分量,也有些沮丧,“其实以你的才学,若下场……” 可惜。 只是一个“可惜”。 小时候他不懂,总觉得这个妹妹聪慧好学,半点不逊于自己,叫枯燥的读书日子都多了几分色彩。 记得五岁还是六岁时,他还跟父母说呢,等以后长大了,他跟阿嫖一块儿争状元。 再然后,他就明白了父母面上的那份无奈和尴尬。 话挑明了,阿嫖越发觉得没意思,用力抿了抿嘴,又联系到刚才从长辈那边听到的交趾女帝的消息,心底无端冒起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呢! 大禄天下太平,明君贤臣相得益彰,百姓安居乐业,她也没有什么劳什子的皇室血统,自然是做不成女帝的。 可,可她竟连考场都上不去! 她不禁开始怀疑,这十年来,自己这般努力究竟为了什么。 父亲说过的不要放弃,说过的机会,真的会降临吗? 稍后回家的路上,孔植就有些沮丧,“父亲,朝廷为何不许女子下场呢?” 孔姿清知道他在替谁鸣不平,只得叹息,“或许是有人怕吧。” “为何要怕?我不懂。”少年稚嫩的脸上现出茫然和超出年龄的烦闷,“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难道不是人才越多了越好么?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有什么关系呢?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连路易那样的异族都可入朝为官,那我大禄土生土长的女孩儿,又有何不可?天下之大,英才众多,若一人真才实学,又何惧相争?就连夜幕之上,不也有万千星子么?” 门阀之见,党派之争,族群之别……如此种种,仍嫌不够! 真是,真是令人好生不快! 若他成长在一个全是男人的环境,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见过婶婶,见过董夫人,见过董娘,见过阿嫖……见过那么多分明才华横溢,却只能自得其乐的女郎。 他并未感到庆幸,庆幸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提前为他清除了这许多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只是觉得耻辱! 是的,耻辱! 就算来日赢了,又如何呢? 我,我们,古往今来那千千万万名进士,我们作弊了呀! 就像今天,他甚至不敢去看阿嫖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小偷,偷走了许多人本该属于她们的人生。 或许父亲说得对,正是因为有些人怕了,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挠…… 知女莫过父,秦放鹤也发现了阿嫖的反常,也试探着问了,但小姑娘没说。 秦放鹤没有追问。 小朋友也有自己的自尊和坚持,阿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若实在坚持不下去,会发出求助的信号的。 接下来的两天,阿嫖的话明显减少,外来的宴会邀请,甚至是打马球也不去了,只发狠做功课、练功。 阿芙见了,胆战心惊,去 问,孩子又不说。 就连年幼的阿姚也觉察到气氛不对,不再闹腾,连走路都踮起脚尖,小心翼翼。 晚上,他偷偷藏起最爱吃的红焖蹄筋,半夜摸到阿嫖门口,“姐姐,我给你好吃的,你不要不高兴。” 第三天,阿嫖的武师父,前任女镖师之女芳姐私下里来找阿芙,“姑娘这几日练得太狠了,我劝不住,看样子心里存了事儿,若不开解,只怕要伤筋骨。” 阿芙就叹气,对一旁的秦放鹤道:“你去吧。” 她自己便身在泥泞,又如何能开解女儿? 秦放鹤第一次在白日抱了抱她,轻声道:“会好的。” 阿芙瞬间红了眼眶。 她心疼的,何止是阿嫖,还有曾经茫然的自己…… 秦放鹤过去时,阿嫖还在练箭。 长时间反复开弓,让她的指尖红肿,胳膊也发抖,随时可能力竭。 但她没有停下。 她心里,就像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 “聊聊吧。”趁着阿嫖一轮射完,秦放鹤从后面越过她的脑袋,轻松抽走长弓。 长弓离手的瞬间,阿嫖身上的力气好似也被抽光,张了张嘴,低下脑袋,蔫哒哒的跟着秦放鹤进到室内。 屋子里没有别人,秦放鹤将弓箭放好,亲手打了冷水,将手巾泡透了,拧到半干,再用油纸裹好,一把按在阿嫖肿胀的胳膊上。 阿嫖嘶了声,牙关紧咬,但是没动。 “这倔脾气,到底是随了谁。”秦放鹤摇头,无奈又心疼。 拉伸过度,肌肉肿胀,必须先冷敷。 阿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手巾慢慢发热,秦放鹤又换了一遍,然后帮忙抹了消肿活血的药物。 十月天冷,府上烧了地龙,秦放鹤便在地下通道的位置坐了,再拍拍身边的空地。 阿嫖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乖乖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胡乱坐下。 爷俩安静地坐了会儿,阿嫖就听秦放鹤来了句,“这里没有别人,要不要哭一哭?” 一句话,就把阿嫖的眼泪招出来。 她眼中迅速蓄满水光,哇的一声,扎到秦放鹤身上放声大哭起来,“我不服!呜呜!我,我努力了这么久,凭什么,凭什么呀!” 其实很早以前,父亲就曾告诉过她,这个世道对女子不公,她选的这条路,会很苦。 阿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坚强,也觉得能忍受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就像曾经的父亲、母亲那样。所以她牺牲了好多东西,花费了数倍于同龄人的精力学本事,文的,武的…… 但当这一日真的到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好难啊,真的好难! 哪怕技不如人,她认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服呀! 秦放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脊背,帮她梳理乱 糟糟的头发,感受着身上的衣服,被迅速打湿。 哭吧,哭吧。 哭不能解决问题,但难受的时候,也是要哭一哭的。 阿嫖哭了半日,哭得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这才爬起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阿嫖,”秦放鹤帮她抹抹眼泪,叹了口气,“爹的乖乖,受委屈了。” 他可以做很多事,救很多人,但可能穷极一生,都没办法帮自己的女儿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我的女儿啊,她明明这样优秀。 阿嫖笑了几声,眼泪又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嫖的情绪慢慢平复,一边用冷帕子捂眼睛消肿,一边问:“爹,我真的有机会吗?” 再过几个月,她就十一岁了。 秦放鹤可以在外面骗很多人,但唯独不会骗自己的家人,哪怕是现在。 “可能有,但会很难,很渺茫,很危险。甚至可能你努力过后,依旧失败……阿嫖,你可以选择继续,但同样拥有放弃的权力。” 好难啊,阿嫖想着,难到她不止一次想过放弃。 但如果可以成功呢?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万一成功了呢? 就像交趾女帝陈芸,在此之前,不也只是一枚棋子吗? 而天下芸芸众生,谁又不是棋子! “我想,”小姑娘放下手帕,露出依旧红肿,却带着坚定的眼睛,“我想我可以再坚持一下。” 她第一次主动向芳姐告了假,芳姐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亲自来看她的胳膊,又是心疼又是好气。 “你呀,真是跟老爷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彼此相伴五年,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芳姐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阿嫖当成自己的妹子。 “果然么?”阿嫖眼睛一亮,“我果然像我爹娘么?” “我看人还有错儿么?”芳姐笑道。 阿嫖就高兴得在炕上打了几个滚儿,又问芳姐,“师父,你说,以后我当大将军好不好?” 芳姐想也不想就点头,“自然好。” 说完,她也跟着想起来,笑嘻嘻道:“若你当大将军,我就当副官,当亲兵!” “你真好!”阿嫖搂着她的脖子,“可是,外头的人都说女人不能做大将军。” “呸!”芳姐啐了口,浑不在意,“听外头那些人嚼蛆!外头的人还说女人不能当镖师呢,我跟我娘还不是做了?打得多少男人跪地求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还说什么女人走镖,不出一年保准死,呸,我们娘儿俩现在还活得好好儿的呢!” 阿嫖笑得畅快极了,“好极了,实在是好极了!” 芳姐从小跟着母亲在外走镖,简直比世人都野,非但不阻止,反而还帮着出主意,“依我说,你也该养些亲兵才是……”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嫖果然央求阿芙去外头选了些十岁上下的女孩子,都喂饱了 ,日日操练起来。 阿芙明白她的心思,且不说成不成,日后如何,只要女儿重新振作起来,她都认了! ?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阿嫖突然变得好忙,比以前更忙,也吃得更多! 她甚至没什么工夫与朋友玩了。 而孔植,也因为种种原因,一直不敢见她。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过了年,到了天元四十三年二月初九,孔植要南下前往章县。 他没有单独再通知阿嫖,也没有问谁,可真到了城门口时,仍忍不住眺望,希望好朋友能来送送自己。 明年县试,再有院试、府试,上学,我们可能要有好几年见不到了呀! 你,真的不来送送我吗? 可等了又等,马车上都插满了亲友亲手掐的柳枝,孔植仍没看见想见的人。 “少爷,吉时都快过了,该启程了。”长随小声提醒道。 “哦。”孔植又不死心地往城内看了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秦放鹤不说话。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张,哪怕是亲爹,他也不想强迫女儿做不想做的事。 孔姿清拍拍儿子的肩膀,“人生嘛,难免有遗憾,来日写信吧。” “嗯。”也只好如此了。 少年吸了口气,再次拜别亲友、师长,依依不舍地踏上马车。 车轮嶙嶙,吱呀呀远去,送行的众人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得城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速逼近,“哒哒!哒哒!” 紧接着,火红的骏马载着少女飞跃而出,经过秦放鹤等人身边时,平地卷起一阵旋风,“爹娘好,伯伯伯母好……” 声音尚未落下,便已随着主人远去了。 “少爷少爷!”跟着孔植的长随听见后方传来的马蹄声,疯狂拍打车壁,“好像是秦姑娘!” 孔植嗖一下从车窗探出脑袋去,却见来人并不奋力追赶,只在原地停下,勒住缰绳兜了几个圈子。 马儿奋力吐着鼻息,阿嫖伸手拍拍它的脖子,冲渐行渐远的马车大声喊道:“你要是考不上,我亲自过去砍了你!” 能考的人却考不上,干脆别活啦! 众长随听得瞠目结舌,孔植却噗嗤一声笑了。 “少爷,要停车吗?” “不必了,”孔植笑笑,奋力朝后面挥手,同样大声喊道,“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考的!” 少男少女声音清脆响亮,惊起阵阵飞鸟,迎着东升的日头,扑簌簌飞向远方。!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24 章 丰收(一) 天元四十三年九月,大禄各地粮食新一轮收获情况陆续统计上来,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便是三年留种结束后,第一次正式归为可食用农作物的玉米。 虽育了足足三年种,但毕竟是新兴作物,基数太小,如今玉米的种植范围仍局限在北直隶、山东、辽宁、辽西四省辖下的各府州县,方便随时观察。 整个种植过程中,农研所的“专家”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下去田间地头,亲自指导,传授经验,怎么翻地、怎么施肥、怎样浇水,可谓手把手、头对头。 因各地水土不同,旱涝各异,产量也有差异,但竟没有一处中田产量低于一百九十斤! 尤其原本世人眼中的苦寒之地辽宁,平均亩产遥遥领先,是四省中唯一一处超过两百斤的!甚至辖下有许多州县,亩产超过两百二十斤。 在辽宁、辽西定居的百姓都是冲着免税,自外地迁来的,如今看着满仓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人都傻了。 这,这是苦寒之地? 分明就是聚宝盆啊! 其中最高记录出现在辽宁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县城,据说亩产高达两百三十八斤。 统计上来之后,当地县令根本就不信:如此虚报,谁要害我?! 他连夜赶往当地,也不假手他人,亲自下地清点田里残存的玉米秸秆,按照每一株上面掰过的玉米穗数量再次计算,确认无误后,这才欢天喜地地向朝廷报喜。 娘嘞,不是有人害我,是我捡着大便宜了! 粮食增产,妥妥的政绩啊! 白捡的! 天元帝得知消息后大喜,连说三个好。 好啊! 如今只是四省,若来日北方全部铺开,又该是何种盛世景象? 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百姓饿死? “一年两熟,这一亩两百多斤就等同白捡的,百姓多收粮食,朝廷多进税,”太子喜不自胜,“父皇,盛世不过如此啊!” 天元帝也是笑,身心舒畅,“是啊!” 要不怎么说辽人是蛮子呢,守着个聚宝盆都能饿死,这不是傻么! 玉米引发的轩然大波,也卷到工部,秦放鹤全程没有参与讨论。 傍晚下衙回家的路上,他就对秦山道:“明日一早你就来给我告病假。” “啊?”秦山不解,“老爷,眼见着玉米丰收,您立功了呀。” “就是立功才要躲啊。”秦放鹤摇头。 今日折子内容尚未公开,便有许多人听到风声,找他旁敲侧击探听消息。 待到明日公开,又会如何? 这功劳算下来,他当面接了,难免被人说年轻气盛,不懂谦虚;若不接,也免不了“故作矜持”之名。 “那告几天呢?”秦山问。 “三天吧。”说着,秦放鹤干脆就把外袍脱了,小腿轻轻一磕马腹,迎风狂奔而去。 既然做戏,就要做 全套。 次日上朝,天元帝果然正式公布了玉米丰收的好消息,文武百官齐声恭贺,俱都喜气洋洋。 乐过之后,太子主动向天元帝进言,“历来明君贤臣合治之下,便是赏罚分明,如今玉米丰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也该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朝中便有不少人看向司农寺,目光中不乏幸灾乐祸。 农桑一事,历来就是司农寺的活计,可也不知当初那位秦侍郎怎么跟陛下说的,愣是没过司农寺的手,直接就在六部之外又立了个什么农研所,专门摆弄海外来的古怪玩意儿。 若没个结果也就罢了,可如今……不亚于往司农寺脸上扇了个大巴掌。 以至于好些人私下里就偷偷问司农寺的人,你们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那位秦侍郎了? 不然人家怎么自始至终不给你们碰呢? 就连那工研所,虽是独立的,可如今不也挂在工部名下,一应人员分例都从工部走么? 对此,秦放鹤从来没主动对外解释过,司农寺的人也没问过,但无论如何,两边的梁子确实是结下了。 这会儿太子起头,司农寺的几位领头官员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也就是那厮运气好罢了,只要有种子,谁种不出来? 天元帝懒得管下头的眉眼官司。 你们不服有什么用呢?司农寺设立这么多年了,没见从海外引进多少高产作物,也不见国产的增收多少,朕要你们有何用! 得亏着当初朕听那小子的话,叫他和周幼青专事专办,若真交给你们,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太子说得不错,工部侍郎秦放鹤何在?” 负责考勤的官员便出列道:“回陛下,秦侍郎昨日下衙回家时贪凉受风,半夜就烧起来了,已告病三天。” 侍郎官居三品,位置非常靠前,素日秦放鹤一个黑头发杵在一群花白胡须的老头儿中,分外显眼,天元帝不是没发现他没来,也猜着是躲了,但总得走个过场,问一问。 以天元帝对他的了解,估计是真烧了,也有点担心,扭头吩咐胡霖,“发烧可大可小,那小子素爱逞强,派个太医瞧瞧去。” 胡霖麻溜儿应下,竟不等下朝,立刻亲自往太医署去了。 跟在天元帝身边久了,陛下对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再清楚不过。 真关心的,那就得当场办了! 汪扶风代替弟子出列谢恩,“劣徒行事不羁,让陛下见笑了。” “哎,年轻人嘛,火力大,一时贪凉也不算什么。”对喜欢的臣子,天元帝一贯宽容,“谁不是这个时候过来的,你可不许骂他。” 汪扶风应了,又谢了一回,这才归位。 吏部尚书杨昭便开口询问,“敢问陛下,秦放鹤已于三十八年升任三品工部左侍郎,眼下该如何封赏?” 若是旁人,在一个位子上待了五六年,兢兢业业有功无过,最简单的莫过于官升一级乃至一品,可问题 是,秦放鹤今年才不过三十一岁?_[(,就已经三品了! 三品啊,抬手就能摸到内阁屁股了! 放眼看看,朝廷内外莫说三品,就算五品吧,哪个不是四十岁开外了? 杨昭一言毕,殿内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多少人心酸,多少人眼馋,自不必说。 三十一岁啊,太年轻了! 这要是自家后生,该多好! 天元帝端坐龙椅之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忽望向司农寺高官所在,“苏伯陵,你是司农寺卿,最知晓农桑,若你司农寺内有人立此功绩,依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杀人诛心! 几乎同一时间,满朝文武心中都浮现出这个念头,望向苏伯陵眼中也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玉米这个馅儿饼没落到司农寺手里,想来苏伯陵心中就有疙瘩,如今却偏要问他如何封赏,这不是…… 显而易见,陛下是存心的,也是借机表达对这些年司农寺不思进取的不满。 苏伯陵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火热视线,也能听出天元帝话里话外的敲打,不由有些烦闷,几欲呕血。 “回陛下,以臣愚见,不如授其为工部右侍郎。” 历来以右为尊,六部之中左右侍郎虽同为三品,但右侍郎的实权和地位都要比左侍郎高一些。 秦放鹤若从左侍郎到右侍郎,仍为三品,既不打眼,也算实际升了官,算是个折中的办法。 当下便有不少大臣说好。 太子也看向天元帝,却发现他老人家神色未变,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那就是不好了。 心中有了计较,太子重新看向苏伯陵,迂回问道:“若果然如此,秦侍郎手头职务,又当如何?” 苏伯陵没想到连太子也护着,一时语塞,只好含糊道:“老臣身在司农,并不清楚六部如何运作,此事怕还要问杜阁老。” 工部尚书杜宇威当即喷了一声鼻息,声音不大,但足够苏伯陵听清了。 朝会之上,六部如何运转,问什么阁老,该问陛下才是! 这个当口问他,便是要拉他下水! 但杜宇威毕竟是工部尚书,苏伯陵非要这么说的话,倒也不算错。 没奈何,杜宇威只好说:“若果然升迁,自当交接。” 苏伯陵那厮分明是存了龃龉,要明着挑拨、使绊子。 六部各职位所属分明,什么位子管什么,都是定例。 左侍郎肩头担子略轻,秦放鹤又年轻,精力旺盛,所以才能分神去管独立在外的农研所。 可一旦升任右侍郎,光工部内部的事务便多不胜数,恐怕到了那个时候,就没空再兼顾农研所了。 甚至就连工研所,恐怕也得交出去。 如今的农研所虽是双头并举,但那农研学士周幼青只擅长实务,对如何上下交接、如何内外运转,几乎一窍不通。 如果秦放鹤撒手,势必要另招人 统领。 而放眼朝堂内外,适合统管农桑的衙门,除了司农寺,不做他选。 天元帝看破了苏伯陵的小算盘,太子也看破了,杜宇威和许多人都看破了。 但也有很多人,巴不得如此。 区区一介庶人,山野秀才之子,走到今日,就算不错了,该知足了! 太子有点替秦放鹤不值,但碍于立场、地位,他不好说什么,只是环顾四周,想看看朝臣们如何说。 但董春和汪扶风不能说,柳文韬不便说,孔家人、宋家人更不好开口: 人家都说要授右侍郎了,你们还不满意? 天元帝也没开口。 角落里单脚站立的珐琅仙鹤衔灵芝单脚落地铜香炉内缓缓散出香雾,他仍坐在那里,慢慢捻动玉珠,像一尊云雾飘渺间的佛像。 众臣子都不敢猜他的心思,一时殿内鸦雀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佛像漫不经心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臣,”在朝堂上从不主动发言的金晖突然慢吞吞道,“以为不妥。” 他一出声,前面的赵沛就是一怔,下意识扭头看了眼: 没被夺舍吧? 无数颗花白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就见金晖微微抬头,仍是以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昔日太子少詹事隋青竹赴云贵办差,授子爵;欧阳青将军赴高丽杀敌立功,封伯爵,如今秦放鹤先造蒸汽机车,通达东西,又献天女散花图纸,威力不俗,此二功劳皆未封赏。如今玉米丰收,臣听闻民间百姓无不喜极而泣,多有为其与农研学士周幼青立生祠者……” 此言一出,在场者无不惊愕。 尤其那些熟知董门和昔年卢党风波的老臣,嘴巴都要张大了。 不是,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若说是朋友,可平时见了都要唇枪舌剑几句,逢年过节也不曾来往; 若说是敌人,当年还敢同赴金鱼港办案,如今,竟帮着对方说话?! 第 225 章 丰收(二) 金晖什么意思呢? 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权衡利弊而已。 他与秦放鹤的关系,非常复杂,单纯一个亦敌亦友尚不足以形容。 公理公道的说,秦放鹤秦子归,是金晖所认识的同辈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做到“知人善用”的: 只要有能力,无论立场、派系,秦放鹤都能近乎刁钻地找到对方的用武之地。 他不贪功,不吃独食,虽说真下手了比谁都狠,但必要的时刻,也比任何人都能容人。 他甚至一点儿都不介意对手立功! 人活一世,无非“功利”二字,只这一条,就能盖过所有不愉快。 自金鱼港归来后,金晖深知自己背负了“叛徒”的名声,世人无不唾弃,这是他永远的污点,也可能是政敌抓住的致命把柄。 唯有来日秦放鹤上位,金家方能有一息尚存。 这样的人上位,总比忍受其他蠢货作威作福强。 如今天女散花仍在研发阶段,他也是出了一份力的,若仍叫秦放鹤管着,来日参与的众人都能跟着分一杯羹;可若换到旁人手里,呵,只怕连口汤都捞不着! 金晖一番话说完,众人便都明白了他的打算: 既然升官不合适,也别扯什么右侍郎了,干脆封爵呗! 苏伯陵心里打了个咯噔,再以余光窥探天元帝,见皇帝神色和缓,不禁暗叹大势已去。 右侍郎啊,竟也不满足么? 陛下未免对其太过宠信。 陛下年少登基,至今已逾四十载,可封出去的爵位,不过一掌之数,可见珍贵。 升官,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有很多职位,只要家世门第够高、资历够深,爬也爬上去了。 可爵位,是真真正正只有立过大功,深得皇帝信任和喜爱的,才能有此殊荣。 爵位可传世! 子孙后代均可享荫庇! 看隋青竹就知道了,虽只是个子爵,可瞬间就从“清贫”一跃成为“清贵”,真正从普通官宦人家,跨越为货真价实的贵族。 “不错,是该赏罚分明。”天元帝第一次公然肯定了金晖,此子倒是颇得其父真传。又问众臣,“你们以为如何?” 通常来讲,皇帝但凡问了这句话,就证明他心中已有决断。 所以众朝臣不管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在此刻表现出默契,无限顺从地说:“陛下圣明。” 木已成舟,只缺一个合适的台阶,如今台阶也有了,谁会想不开主动跳出来触霉头呢? 天元帝满意了,“既然众爱卿都执意如此,朕也不好违拗。” 正好胡霖刚从太医署归来,就听天元帝道:“拟旨,工部左侍郎秦放鹤尽忠职守,功勋卓著,朕心甚慰,封忠义伯。农研学士周幼青,官升一级,余者各按品级赏赐。” 胡霖最会体察圣意,当即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奴婢亲自去 ,一定把这事儿办得体面、漂亮!” 封爵不只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相应品级的侍卫、下人,乃至伯爵夫妇的仪仗、逢年过节入宫面圣的袍冠、玉带、璎珞等,还有镌刻的匾额、印章、府邸,伯爵所能享受的田庄也要选地划分,如此种种,都要预备着。 这些都不是顷刻之间能做好的,所以当天传旨,真的就只是传旨。 奴婢讨赏来啦!陛下有言在先,伯爷抱病,不必起身。?_[(”宣读完旨意,胡霖笑着朝秦放鹤说俏皮话,又行了个礼,“恭喜恭喜,来日乔迁之时,可得请奴婢吃杯喜酒啊!” 这会儿秦放鹤是真的在发烧,只是远不到告病假的地步,所以方才还是行了大礼接旨,见状便要起身虚扶。 “伯爷不必见外!”如今胡霖哪儿敢让他带病起身呐,忙推辞一回,又亲自扶着回炕上躺着,自己找座位坐了,“说来讨赏沾喜气是真,另外,奴婢也是真心敬服伯爷。” 他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这玉米啊……” 胡霖没说下去,又或者,是没能说下去。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凡家里能有条活路,谁肯进宫当这么个废人呢? 宫女好歹还能熬到岁数出宫,有个盼头,可太监,死也得死在宫里。 若主子疼人,有点死后体面,若主子不待见了,便是收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也未必不会忘恩负义…… 玉米好啊,高产,要是早来个几十年,没准儿啊,他如今也儿孙绕膝喽! “嗨,伯爷大喜的日子……”胡霖胡乱抹了下眼角,迅速压下百般愁绪,见阿芙身边的阿姚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笑道,“呦,老些日子不见,世子越发出挑了。” 阿姚茫然,啥柿子? 阿芙忙道:“公公说笑了,毛头小子罢了,哪里就是世子了。” 纵然是皇亲国戚,想要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也得先向陛下请封,恩准了才算数的。 胡霖就笑,又颔首,“夫人时刻不忘谨慎,甚是难得。” 莫说伯爵,多少人稍微见了点好就得意忘形呢。 其实以如今秦放鹤在天元帝那边的印象,只要请封,断没有不准的道理。 “对了,怎么不见大姑娘?”胡霖又问。 秦放鹤撑着靠枕坐着,闻言就笑,“她也是野了,如今大了,哪里耐烦在城里住?早便带着几个女使去城外庄子上,整日骑马射箭,简直要玩疯了。” 不过估计也快回来了,毕竟他是告病假,没道理亲爹病了,闺女还在城外游猎,于情于理都要回家侍疾。 “女公子非俗物,陛下也是赞过的,伯爷可不要拘了她的性子才好。”胡霖道。 两边说笑一回,胡霖又把今日朝堂上众人的反应说了。 苏伯陵此举,不算意外,听说是金晖主动打破沉默,阿芙就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秦放鹤。 秦放鹤对她笑道:“倒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赶明儿你叫下头的人装五十斤 玉米面送过去。” 金晖此人,妥妥的见利忘义,有此举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想必所图甚大,估计也没盼着什么立刻到来的谢礼。 不过终究是帮了自家一个忙,该谢。 若送的重了,倒像是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似的,显得冷心冷肺; 若是轻了,也不像话。 他不是想要玉米吗? 这会儿嫩棒子早没了,倒是玉米面不少,给他自己蒸饽饽去吧! 阿芙应了,又对胡霖说:“今年庄子上种了不少玉米,我们自家也吃,糊饼子、熬粥,和白面一并蒸饽饽,都很香。等会儿公公也带点去,我家中老人吃着,都说受用。” 玉米算粗粮,老人多吃点确实有好处。 胡霖也不推辞,“哎呦,那奴婢可有口福啦!” 如今玉米仍算稀罕玩意儿,天元帝虽赏了些与他,但也没多少。 “对了,”秦放鹤又说,“还有件事劳烦公公代劳。” 这么些年,胡霖没少接这边的好处,两边也算半拉子盟友,遂不问就应下,“请讲。” 发烧让秦放鹤说不几句话就口干舌燥,先喝了几口温水润喉,这才道:“陛下盛情,我着实感激,只是公公也知道,我家中人口不多,如今住的宅院便很宽绰,实在不必再搬,也太过靡费了些……” 若真照伯爵规制,他现在就能住四进宅院,刷朱红铆钉大门,还能养二百人卫队等等。后者倒也罢了,可他们一家上下就四个正主子,犯得着住那么大的院子吗? 如今住的院子还是当年御赐的,位置忒好,还自带泉脉水井,若要搬家,未必能有这么好的地段。 别到时候白风光了,反而要提前半个时辰起床赶早朝,多得不偿失啊! 况且他封伯爵,已经够显眼了,很不必再弄个大院子招摇。 左右到了这个位子,人家敬畏也好,敌视也罢,根本不在住什么屋子。 “伯爷忠君体国,实在令人感喟,如此,奴婢就如实上报。”胡霖点点头,顺势起身,“时候不早了,伯爷身体不适,也该早日休息,奴婢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打扰,告辞。” 阿芙母子刚送出门,便见阿嫖带着芳姐等人风风火火从外头回来,老远看见胡霖便滚鞍落马,利落地行礼问好,“竟劳烦公公亲自来,不多吃杯茶再走么?” 胡霖也颇喜欢这位英姿飒爽的大姑娘,当下笑道:“已经吃过了,大姑娘是从城外来么?一路风尘仆仆,真是孝心可嘉。” 一句话,就给阿嫖正式定了论:这是个顶顶孝顺的姑娘。 阿嫖莞尔一笑,又说了两句,陪母亲和弟弟一并目送胡霖上车回宫,这才腾出空来问道:“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父亲封伯爵了,想来病情没有大碍吧?” 阿芙帮她顺了顺乱糟糟的鬓发,命人关了大门才笑道:“小机灵鬼儿,只是略有点烧,方才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无甚大碍,只是有些连年劳累积攒,多歇几日调养也好。” 听了这话,阿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也好,如今父亲也是风口浪尖上,在家避避风头也不错。” 娘儿几个正要回去看病号,却又见门子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回报,“夫人,有好几家听说老爷封爵,特意打发家下人来报喜,贺礼也到了,您看……” “我知道了,先请去吃茶。”阿芙简单安排了,又对一双儿女说,“先去陪陪你们父亲,晚间咱们再一处用饭。” 结果是晚饭也没吃利索。 因为各处衙门都下了,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僚纷纷打发了心腹来探望、贺喜,饶是有阿嫖从旁协助,阿芙也累得不行,最后索性大门一关,谢绝见客。! 第 226 章 丰收(三) 太医回宫后先向天元帝禀明情况,“秦侍郎当下的病情不甚危重,只是微臣观脉象,发现秦侍郎素来重思虑、紧心神,过去多年未有一日松快。这忧伤肺,思伤脾,眼下侍郎已有些损了脾肺,若长此以往,难保来日不积劳成疾,此番发作出来,倒不算坏事。” 自来慧极必伤,多因思虑过重,结合多年来秦放鹤的表现,有此结果也不意外。 天元帝忙问:“可调养得好?” 太医答道:“秦侍郎年岁不大,底子好,好生将养几日也就无碍了。” 听了这话,天元帝才放下心来,命他日日去请脉,随时汇报,又派人往秦府传旨,叫秦放鹤不必着急回衙门,且先在家安心休养。 如今各处都已步入正轨,秦放鹤倒不怎么担心,正好在家避风头。 阿嫖也没急着回城外庄子上,每日帮母亲理事、带弟弟读书习武,再来陪父亲说说话,日子忙碌而充实。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转眼半个月过去,秦放鹤还没被准许回去上班。 他是真没想到只是一场小发烧,竟需要这么久的恢复期。 那位孟太医日日都来,随时调整药方,从原来的纯药汁到如今的药膳,花样翻新,愣是把个病人养得面色红润,生生胖了几斤。 孟太医对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满意,颇有种养猪仔的快乐。 人嘛,就得爱吃饭,有了胃口,长了肉,病就算好得差不多了。 直到九月二十五,孟太医才松了口,回禀天元帝后,秦放鹤终于被允许三日后回工部。 次日便有汪扶风和汪淙父子闻讯前来探望。 其实真正生病期间,除非以后就见不到了,没几个病人乐意接待客人。本来自己就病怏怏的不舒坦,人家一番好意,少不得要换衣裳见客,劳心费力陪着说话……如此这般折腾几回,怎么好得了? 所以秦放鹤告病假期间,上到师门,下到密友,都只打发了体面的心腹来问阿芙,一个都没亲自来打扰。 一看到秦放鹤,汪扶风爷儿L俩就愣了下,然后齐齐喷笑,“哈哈哈哈,子归啊,如今你也算面若桃花了!” “这位孟太医调理人,果然有一手!” 瞧这脸蛋儿L,圆润粉嫩,果然是养好了。 秦放鹤:“……送客!” 父子俩一点不怕,肆无忌惮笑够了,这才坐下,然后说不几句话,又笑。 汪扶风那为师不尊的,甚至还上手拍了两把,眼见弟子的脸颊子肉抖了抖,扑哧一声,又笑了。 秦放鹤:“……” 不就是胖了点儿L吗! 二人一直笑到高程来才收敛,结果稍后高程进来,抬头看清秦放鹤后,也愣了下。 就,恢复得挺好! 汪扶风爷俩对视一眼,又开始笑。 秦放鹤都懒得搭理这群傻蛋。 你们的日常生活得多无聊啊 ,笑点这么低! 高程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也是为了工研所的事情而来。 汪家父子不是外人,得到秦放鹤的默许后,高程便直奔主题,问为何迟迟不推行蒸汽磨坊和蒸汽纺机。 自秦放鹤叫停这两个项目已有数年之久,若说之前忙于研发蒸汽机车,可如今呢?总该有余力了吧? 听到这话,汪家父子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秦放鹤不答反问:“为什么想推行?” 这还用问吗?高程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便如机车一般,可大大节省人力畜力……且此二物并不算复杂,略花点心思便可投入使用,为何不做?” 蒸汽机船的计算量、工程量、资金使用量都惊人的大,三五年间不可能有结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何不用零碎时间做点儿L有用的玩意儿L? “那么节省下来的人力和畜力,又该去做什么呢?”秦放鹤继续问。 阿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听见他们在说正事,脚步就有些踟蹰。 秦放鹤瞧见她,微微颔首,小姑娘便踮起脚尖挪进来,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静聆听、思考。 高程几乎被问懵了。 省下来的去做什么? 想做什么不成呢? 秦放鹤就笑了,“卢实让你来的吧?” 高程犹豫了下,“也是我自己想来。” 嗯,那就是卢实那厮怂恿的,秦放鹤点点头。 高程此人有个天大的好处,专心,可以非常主动摒弃外界干扰,专心研究,醉心成果。 但这也导致他,或者说工研所那群人与外界现实脱轨。 冲得太猛了。 专业的科研人员往往不大擅长政斗,作为曾经的政客,卢实显然还具备这种素质,但他毕竟也远离朝堂多年,虽然敏锐地觉察到某种苗头,却不再像当初那样笃定,所以才会选择推高程出来,摸摸秦放鹤的意思,摸摸朝廷的意思。 “纺机暂且不提,咱们先来说说蒸汽磨坊。”秦放鹤示意高程稍安勿躁,“普通百姓名下所有田地多为下田,以北方一家四口为例,约为三十到三十五亩之间,都折算成中田产量方便计算,大约是十五亩中田。就照小麦和玉米轮作,一年两熟,合计亩产也不过三百斤上下,而这三百斤还是分在两个时节……” 也就是说,哪怕风调雨顺,在玉米的加持下,普通农户一年顶了天也才收四千五百斤粗粮。 再去掉赋税,以及其他的徭役、力役等,留在手里的能有三千斤?可能还不到。 粮食就是农民一家的唯一经济来源,穿衣、抓药、盖房,衣食住行都靠它,大部分来不及吃就要卖了换钱,最终需要自家磨成面粉吃到肚里的,也就是千八百斤。 几百斤,再分两次,哪怕家里没有牲口,单靠人力推磨,几天也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以现在的生产规模和粮食产量,根本用不着机械磨坊! 高程从没想过这些。 “那朝廷各处的粮仓呢?” 都不用秦放鹤说,阿嫖就忍不住小声道:“高伯伯,屯粮都是带壳的……” 只要带着壳,粮食最多可以保存十多年还能吃! 可一旦脱了壳,磨成面粉,要不了多久就要招耗子、受潮。 所以不管是朝廷的大规模粮仓,还是民间个人屯粮,都是随吃随磨。 哪怕几百几千斤,分摊到每一天,也都不累了。 高程家境不错,自然没想过日日吃到嘴里的米面如何来的。卢实出身更好,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出现这样的信息差,并不奇怪。 甚至就连汪扶风和汪淙,也是进入朝廷后,才隐约听了几耳朵。 汪淙就冲阿嫖比了个大拇指。 小姑娘抿嘴儿L笑了下,有点小骄傲。 高程张了张嘴,“那纺机……” 海外各国对大禄丝绸情有独钟,如今朝廷鼓励海贸,出口量连年攀升,年年都是新高。去年光江浙一带的对外织造任务就高达三十万匹,再加上四川等地,年均交易量近五十万匹。 需求量巨大,但产能却停滞不前,以至于几处织造局经常扩张,也频繁面临供不应求的局面。 若能以蒸汽织机相助,多少布匹织不来? 朝廷多卖布,百姓多进账,国库多收银子,岂不三得利? 秦放鹤没有急着回答,高程一怔,自己就顺着方才的思路想了: 因为粮食不多,所以用不着蒸汽磨坊,那织布需要什么?棉花、蚕丝。 如今大禄的棉花产地主要集中在海南,产量有限;而要产蚕丝,就先要种桑树,我朝境内有多少桑农?每年产桑叶多少?蚕丝多少? 若产力上来了,材料却不够,百姓会如何? 若种地只能保证饿不死,卖蚕丝却能赚钱,百姓又会如何? 有人不喜欢赚钱吗? 没有。 不必任何人点,高程就已经窥见后果,背心慢慢沁出汗来,心口突突直跳,一阵阵后怕。 没人不想过好日子,若百姓发现市场巨大,自然会舍田改桑! 待到那时,商人地位攀升暂且不论,势必会有大量田地荒废! 天地荒废,则粮食产量下降,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平民百姓,吃什么、喝什么?工研所造这些机器干什么! 没有足够的粮食,什么繁华盛世,什么如火如荼,都不过镜花水月! 高程手脚冰凉,本能地端起茶喝了几口,缓缓吐了口气,“我明白了。” “不,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秦放鹤看了阿嫖一眼,决定实话实说,剥开最残酷最血淋淋的一面给她看,“蒸汽机的推广,必然伴随着对体力限制的减弱,也就是说,可能许多原本只有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都可以干了……” 阿嫖瞬间明白了这一眼的分量,呼吸都不自觉急促起来。 这个世道 以男人为天,归根究底,也不过“顶梁柱”三个字,再说得直白点,种地也好,打仗也罢,确实需要体力。 而女人,在体力方面,也确实略逊一筹。 人要活,就要穿衣吃饭,当男人承担了绝大部分养家糊口的重体力活计时,他便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对内的话语权。 从小家延伸到大家,男人这个群体,也就成了统治者,然后他们又制定一系列规则…… 但是,人力再如何也无法与机械之力抗衡,一旦蒸汽机迅速铺开,相当一大部分男人们的体能优势将荡然无存! 甚至有可能在很多领域,女人们具备了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的操作力!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势必引发统治阶层的恐慌。 男人,尤其是手握大权的男人们,其实是非常胆小的,他们天生擅长抱团,擅长以张牙舞爪掩饰怯懦的内核,热衷于消灭一切萌芽中的隐患。 纵观历史,无数变革之所以以血淋淋的失败而告终,并非方向不明、决心不够,而是时机不对、速度不对。 一切事物的演变都是循序渐进的,什么时候办什么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枝头的果子再诱人,不到秋日丰收时,提前摘取,吃到嘴里的也只是苦果而已。 太早了,现在真的还太早了,无论粮食产量也好,还是市场各方面的需求量也罢,还远不到全面推行工业革命的时候。 时机尚未成熟,若秦放鹤一意孤行,那么他最先迎来的将会是以天元帝为首的统治阶层的血腥镇压!而非什么美好的人类文明大跨越。 无论现在他们这群人享受了多么崇高的地位和待遇,当内部矛盾激化,所有人的立场、阵营都会瞬间颠倒,现有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秦放鹤本人也好,工研所也好,甚至是已经实际应用的蒸汽机车,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从大禄史书上抹去。 他们的所有努力,当下的一切成果,都将不复存在。 秦放鹤赌不起,任何人都赌不起。 汪家父子听懂了,阿嫖也听懂了,空前的寒意自心底深处蔓延,她的瞳孔剧烈震荡,毛发悚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有生以来头一次,她在父亲的帮助下,亲手剥开了层层叠叠的遮羞布,真正窥见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这种一类人打压另一类人的本质! 何其可怕! 但又,何其荒诞,何其愚昧! 刹那间,室内一片死寂,犹如荒坟野冢,寒意彻骨。 今天听到的一切,都颠覆了高程的认知,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太多,让他的头脑甚至有瞬间空白。 本能让他将这些讯息暂时压缩,封存,然后茫茫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蒸汽机,不可推广。 至少是目前,不可推广。 他不禁有些沮丧,“可这么一来,不是白费功夫了么?” 花费大量精力研究的好东西却不能用 ,跟没有有何分别? “不会的,”秦放鹤用力吐了口气,语气十分笃定,“总有一天,会需要的,朝廷会需要的。” 现在的大禄朝廷,其实早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封建王朝了,它开眼看了世界,从经济到政治,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不用太久,只要大禄能够对内维持几十年的和平,二十年,不,甚至可能只需要十年,人口也好,粮食产量也罢,都会迎来一个新的节点:爆炸式激增的节点。 待到那时,现有的生产力水平必然会落后实际需求,那么统治者便会主动寻求解决之道,主动渴求变化。 所以他们需要等待,等待那个由上而下主动提出需求,主动进行推广的时机。 只有这样,矛盾中心和风眼才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届时他们做的一切,才是真正的顺势而为,顺历史发展大势而为,才能有胜利的可能。 而当由上而下的变革惠及整个王朝,新风吹入无数阶层的每个角落,自然而然地会诞生新的需求和渴望…… 可能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但这无疑是秦放鹤所能找出的成功率最高,牺牲率最低的一条路了。 得到意料之外却想要的答案,高程率先离去。 至于他稍后会跟卢实怎么解释,秦放鹤并不担心,因为卢实那个人对危险的敏锐度、趋利避害的灵活度,远超高程。 汪家父子也顺势告辞。 临走前,汪扶风还意味深长道:“你自己想得明白,我和你师公、师伯也就放心了。” 原本他今日过来,就是怕这小子得意时马失前蹄,树大招风,一时热血上头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所以才想敲打敲打。 可如今看来,秦子归还是当日那个秦子归,比任何人都懂得分寸。 他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也就放心了。 秦放鹤笑笑,向他行了一礼,“让您和师公、师伯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汪扶风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正在一旁说话的阿嫖和汪淙一眼,微微压低声音,“既然看得清楚,日后阿嫖……你心里也要有数才好。” 有其父必有其女,秦子归就不是循规蹈矩之辈,阿嫖深得其真传,也绝非寻常女郎。 她想走的这条路,太难了,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是,我晓得。”秦放鹤送他们出去,阿嫖也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目送汪扶风和汪淙离去,秦放鹤问:“怎么样,怕了吗?” 阿嫖犹豫了下,还是老实承认,“有一点。”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要对抗的是谁,是何等庞然大物。 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某些人,而是利益共同体,整座王朝。 她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小姑娘,难免会怀疑究竟能不能成功,但……越难,才越值得挑战,不是吗? 或许来日纵然试了,也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如果不试,那就真的一点儿L希望都没了。 秦放鹤就笑了,转过身来摸摸她的脑瓜,“知道怕就好。“ 人只有知道害怕,才会谨慎,只有谨慎,才不会踏错。 怕,这很正常,不光阿嫖怕,秦放鹤自己也怕。 现在的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前途命运,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尚不足以形容。 他要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那些对他交付了全部信任乃至身家性命的人。 所以他很怕。 但正因为怕,才让他如此谨慎,才让他敢支持女儿L走这条路。 只要循序渐进,不提前激化矛盾,那么阿嫖就只是个例,所有人都知道纵然对她破例施恩,民间女郎们也无法群起效仿,所以反而可能成功。 而只要阿嫖成功,她就会成为先锋,会成为刺破夜幕的第一缕曙光,在世人心中埋下一粒种子。 她是女孩儿L,但也同样代表了某些弱势群体,比如,底层百姓。 可能在她之后会再次迎来漫长的沉默,但总会有种子默默地积蓄雨水、吞噬养份,待到阳光普照那一日,生根、发芽、破土、蔓延,遮天蔽日,推翻某些陈旧的东西,由下而上,让这个世界迎来新生。! 第 227 章 风雨欲来(一) 回家的路上,汪淙忍不住问父亲,“您说,师公知道这些吗?” 其实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无法详细描述秦放鹤的追求,但汪淙有种感觉,那将会是一种前无古人,极尽新奇又极其危险的东西,宏大又悠远。 成,名垂青史;败,死无全尸。 但是照目前师弟的谨慎程度来看,布局多年都指向一个方向,应该不太可能会失败。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响动,混着沿街热闹的叫卖声、说笑声,一起灌入车内。 汪扶风顺手挑起帘子,看那些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无所知的芸芸众生,笑,“他老人家么,或许猜到的不比你我少。” 早在当年苗瑞卸任云贵总督,返回京城的那段时间,董门上下就已经迅速达成一致:一代集体让步,集合整个董门之力,助秦放鹤上位。 换言之,早在那一年起,众人就已经给了他无限开火权。 其实往前推十年,原本计划不是这样的。 董春的两个儿子资质一般,三个弟子之中,苗瑞常年在外,几乎不可能入阁,庄隐保守有余,激进不足,原本最有希望的正是汪扶风。 若按照原来的计划,那么接下来的几年,董春会竭尽全力帮他铺路。 但秦放鹤的横空出世,推翻了全盘计划。 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乡野小子成长太过迅速,他给自己谋取的起点太高,自主执行能力惊人,一路剑走偏锋,势如破竹。 自天元三十一年中状元至今,不过短短十年,他就隐隐赶上,甚至超过了汪扶风在朝中的威望,更遑论他手中的实际权力、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也就是说,汪扶风和秦放鹤师徒俩,在入阁一道,俨然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同期竞争对手。 如今董春已是首辅,凭借他多年来对帝王心术的了解,徒子徒孙紧接着同时入阁的可能性不高。 若师徒一人相争,皇帝也好,政敌也罢,必然用计使之内斗……这是董春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所以势必要有一方退让。 综合考量之后,汪扶风主动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只要秦放鹤不倒,那么他将无限期退出内阁之争。 若说一点都不遗憾,汪扶风自己都不信。 但大丈夫生于世,当目光长远,上报朝廷、下顾家人,董门也好,秦放鹤也罢,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何况他们有师徒名分,徒弟好了,日后尚且能帮忙看顾自家子孙,也不算亏。 汪淙想了想,也跟着笑起来,“父亲说的是,师公也极看重董夫人,说起来,倒是跟师弟对阿嫖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秦放鹤描绘的未来,汪淙影影绰绰捕捉到一点,明白阿嫖可能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又如何呢? 一个人是英才还是蠢材,绝不会因世间多几个能干的女子而更改…… 天元四十四年,北方多省大旱,小麦严重减产,多地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所幸去岁玉米大获丰收,各省府、朝廷粮仓多有余粮,朝廷紧急调拨赈灾,并未发生大规模的饥民流亡事件。 同年,干旱地区提早拔掉田中干死的麦苗,轮种玉米,各地加紧修筑引水工事,尽力灌溉,收成竟还算不错! “……山西万安县亩产玉米一百三十斤,民丰县亩产九十五斤……河南玉米亩产折一百零三斤……” 天下大旱,文武百官无不悬心,连太后和皇后也日夜祈福,更莫说天元帝和太子,都急得两眼赤红,根本睡不着。 上下齐催,才八月底,各地折子就五百里加急陆续送入宫中,翰林院连夜念了。 天元帝一言不发,挨着听过去,紧缩的眉头微微舒展。 还好,还好,除了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地区,平均亩产也还能维持在百十斤上下,虽然比正常产量折半,但已经快赶上以往单种小麦了。 “真乃神物啊!”太子感慨道。 如此耐寒又耐旱,岂不正是上天派下来造福我大禄朝百姓的么? “是啊,”天元帝用力吐了口气,“若无此物,必将饿殍满地,横尸千里!” 顿了顿,他又道:“天佑大禄!” 这个玉米,来得太是时候了! 几个翰林轮流念完折子,正口干舌燥喝水,就见天元帝略一沉吟,“拟旨,时逢大旱,百姓困苦,”他朝写圣旨的编修点了点,“朕方才说的那几个受灾严重的府州县,免税三年,其余受灾地区,免税一年。” 天元帝踱了几步,又道:“寒冬将至,命户部协同各处,继续震灾,按照民口发放粮草,务必保障百姓安然过冬。凡有贪墨赈灾钱粮合计五十两以上者,无论身份、不分贵贱,格杀勿论!” 乱世用重典,旱灾横行,有忧国忧民的,自然也会有不管百姓死活的,必要加倍惩处才能止住不正之风。 “再有,来年的种子,都可以先由地方衙门赊给农户,待丰收了再扣除。” 如今朝廷多了辽宁、辽西和南北汉城四省,又有海运税收支撑,国库倒还丰盈,说话办事自然有底气。 一份圣旨写完,太子亲自去捧了过来,请天元帝用了玺,吹干后立刻发出去。 “再有北面,”天元帝示意那编修继续,“我朝大旱,辽国、金人女真、蒙古必然更甚,即刻传旨辽宁、辽西、北汉城、山西、陕西、甘肃各地总督,死守边防。另外,命京郊东北、西北大营分派人手,往以上省份各增派两万人马驻守。” 边境线太长,敌人随时都可能从任何一处南下,人少了实在不够用。 人口,还是人口! 说完,他又对胡霖道:“让董春、胡靖、欧阳青、朱鹏举、高程立刻来见朕。对了,让秦放鹤也来。” 今年工研所的蒸汽铁船规划已经大致完成,正式迈向实践,卢实一早就去白云港船坊坐镇去了,如今 京中暂由高程盯着。 “是!”胡霖和翰林院派旨的小翰林前后脚出门,一路疾走,往各处传递消息去了。 前后不过两刻钟,除高程之外,众人就都到齐了。 天元帝先听董春汇报了国库钱粮和草料情况,“以如今存量,支撑三两载不是问题,即便战线拉长,有所短缺,也可自海上从南方诸国购买粮食。” 天元帝点点头,“嗯,可以。” 胡靖接着发言,“自与高丽战后,我禁军一直严阵以待,各处甲胄、兵器也都齐备,随时可以开战。且自直辽铁路之后,直甘铁路也即将竣工,兵马粮草俱可乘蒸汽机车直达陕甘交界处,中间亦可停靠山西,大大节省时日,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三省多山,地形相较北直隶更为复杂,中间多处绕行,所以虽然有了前面的经验,整体进度也不算太快。 可即便这么着,今年之内也能竣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几十里暂时无法通车,能给直接拉到陕西就省了大事了! 这次天元帝的回复不是那么快了。 开战不难,可是,要死人啊! 好不容易有了玉米,原本还想埋头发展几年呢,可天不遂人愿,偏遇大旱! 天元帝沉吟片刻,终于看向秦放鹤,“那个天女散花,如何了?” “已攒了五万多枚。”秦放鹤早有准备,“可赶在寒冬降临之前,连夜运往边关掩埋。” 地/雷的难度并不高,成本也低,说白了就是铁皮包火/药,火器营那群人琢磨几天后也就掌握了诀窍,后面这几年只是在改进,看怎么改威力更大、成本更低。 如今的天女散花平均爆/炸半径可达六米,只要身处中心半径两米之内,无论人畜,哪怕没有被碎片射中,也会被冲击波震出内伤。 按当下的医疗水平,无解。 “运送可有风险?”太子问道。 之前火器营研究小有所成,他曾陪天元帝去现场看过威力,知道是外部压碰后触动火石引爆,难免担心路上颠簸。 “铁路远比马车平稳,”秦放鹤道,“另外箱底和外部边缘也可以玉米皮、麦秆等柔软之物间隔卸力,便万无一失了。” 天元帝点点头,带众人来到沙盘前,重点指出几处边防要塞,“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埋上!” 布置一条绵延近百里的地雷区,来就炸,炸了我们就知道! 欧阳青就很兴奋,自己在心里算了一回,到底不过瘾,“恐怕不够。” 朱鹏举也跟着点头。 他乃名门之后,祖辈曾是赫赫有名的戍边将领,虽因过去几年的太平被世人淡忘,但如今边关烽火又起,朱家人也重新从幕后走向前台。 各处将领本质都是败家子儿,天元帝白他们一眼,没说话。 这会儿高程也从城外快马赶到,才要行礼,天元帝就示意免了,“除白云港蒸汽机船,工研所手头其他事务暂停,集合全力协助火器营增产天女散花。” 高程的精神顿时一凌:要打仗了?! “是,臣领旨。” 稍后散会,高程就以眼神询问,秦放鹤的回答比较谨慎,“有备无患嘛,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世间许多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多备点山药蛋没坏处。 高程刚点头,欧阳青和朱鹏举就一左一右从后面赶来,都冲他嘿嘿笑,“高学士?多日不见,高学士风采一如往昔啊!来日可要想着老夫啊!” 天女散花可是好东西,指哪儿开哪儿,最好直接开到北蛮子脸上去! 这东西开得多了,他们手下的兵娃子们就能少死一些,谁不稀罕? 虽说来日都可能镇守边关,可真打起来了,这玩意儿最不禁消耗,少不得要向朝廷开口,这谁先谁后……可有门道呢! 谄媚点不丢人!! 第 228 章 风雨欲来(二) 人算不如天算,考验总会以始料未及的方式忽然到来。 天元四十四年,北方诸国大旱,而包括大禄两广在内的若干南方省份又逢大雨,所幸河道稳固,提前抢收稻子后,不曾造成太大的损失。 另有交趾等国暴雨如注,河道泛滥,连续数月不见天日。 十一月,交趾国传来消息,陈芸与曾经的光王陈暄交战数次,恰逢暴雨,双方死伤惨重。因气候湿热,道路泥泞,许多尸体来不及处理而腐败,引发小规模瘟疫,并向我云南和西部邻国吴哥王朝蔓延。 天元帝立刻命云南当地建立防线,严禁疫情扩散至我国。 另外,原南下交趾协助陈芸的大禄将士也不得冒进,以自保为第一要务。 陈芸非等闲女流,论及狠辣,较原来的光王陈暄和交趾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还真有可能做出疫情当头,让大禄将士冲锋陷阵,借机摆脱桎梏的举动来。 但交趾境内雨水不停,百姓多生病,原本的小规模瘟疫迅速蔓延。 西部吴哥国境内也发现数起,遂正式关闭国境线,严禁跨越,又把控本国药材交易,十分拖延。 麾下士卒接连病倒,陈芸和对手陈暄都有些撑不住,无奈之下,只好暂时休战,各自将养。 而吴哥也暗中向陈暄去书,言明可命军队携带大批药材入交趾相助。 “陈芸不过一介女流,谋逆篡位,颠倒乾坤,天理不容,你我友邦,正该拨乱反正……” 当下吴哥正盛,本就对交趾虎视眈眈,意图趁其内乱吞并,奈何有大禄从中作梗,一直无从下手。 如今眼见交趾人祸之上又逢天灾,正是不二良机,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又岂会施以援手? 陈暄对内再坏,也知道吴哥没安好心。明面上说是护送药材,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谁知道你们送的是救命药,还是催命符? 万一吴哥趁虚而入,届时自己又要应付大禄,又要提防陈芸,再加上一个吴哥……腹背受敌都不足以形容惊险之万一! 故而只好忍痛回绝,私下里却安排心腹北上,意图从北方诸邻国照价采买。 与此同时,陈芸派大禄使者回国求援,希望大禄能适当给予医疗援助。 “我兄弟友邦,危在旦夕,恳请上国天子施以援手,南下悬壶,不胜感激……” 去岁她和大禄援军南北呼应,截断陈暄南部尾军,也彻底断了对方此刻南下入海,从南部诸岛国购买药材的路子。 但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任何国家都会趁机抬价,且不说陈芸买得起买不起,大禄财大气粗,何不施舍一二? 别人白给的,总比自己掏银子买的香。 大禄百姓往往骨子里都有一种名为“仁”的东西,哪怕曾经有过摩擦,也见不得旁人遭罪,于是陈芸的亲笔求援信一到,就有不少朝臣提议援助。 “交趾曾为我国疆土,如今也是友邦,若任由其灭亡,于情不 合,于理不容。” “陈昭野心勃勃,暗中与吴哥勾连不清,却对我大禄不甚恭敬,若叫他得势,则西南永无宁日。” 几年历练下来,太子早非吴下阿蒙,听了这话便皱眉,“瘟疫乃灭国之害,纵以倾国之力,也非三五日内可成,如何救?又当遣何人去救?况且如今我大禄也深受旱涝之害,北方蛮族犹如恶狼猛虎,正伺机而动,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若贸然助交趾,南北两线并举,恐左支右绌,疲于应对。” 众朝臣纷纷点头赞同,方才提议救援的几个臣子就有些干巴巴的。 救人施恩,说得轻巧,可也得看看这笔帐划算不划算! 真当咱们家的银子也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当年打高丽牺牲的那些将士,坟头草还没死绝呢! 但凡救援,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医署。 这不单单是能否立功的问题,一个闹不好,是会死人的! 医者仁心不假,悬壶济世也不假,可医者也是人呐,也有父母妻儿,为国捐躯倒也罢了,虽死而无悔,可为了个什么劳什子交趾而死? 冤不冤呐! 故而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太医令适时出列,铿锵有力道:“太子所言甚是,如今我国各处都有灾民,太医署已有三成人手奔赴各地,救治病患,预防瘟疫。再者还要预备北方几省驻军的军医和预制丸药、膏药、炮制生熟药材,连国子监下辖的医科学生都调拨来不少,依然忙得不可开交。故而南下交趾救援一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药材也好,大夫也罢,一概都是有数的,短时间内地里长不出来!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保不齐什么时候前线就打起来了,自然要先留足自家用的。 事急从权,内阁几人也顾不上列队,董春、胡靖、杜宇威三人凑在一处,合计了兵部和工部今年以及未来两年的预算开销,最终由董春拍板:“启奏陛下,南北并举,恐不是上策。” 一句话,这个体面要不起。 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交趾国内疫情泛滥,正是最危险的时候,邻国又不欠他们的,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何必再往上凑? 不如略等等,等那边风头过去,该死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再行济世救人那一套。 “准奏。”天元帝从来就务实,当场定了,“援助交趾一事,正月之前不必再提。命交趾境内我朝禁军北撤,退至我国与交趾边境线外待命。” 边境线外,自然还在交趾国内,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朕的了。 “是。”交趾那边过来的使者应了,“只是陈芸颇有心计,此番大有共沉沦之相,若想让她放人……再者微臣离开交趾已二月有余,如今那边疫情蔓延如何,尚不得而知。” 说白了,这两个月之内,交趾又死了多少人?大禄之前派过去的援军染病情况如何? 若贸然撤军,陈芸是否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这个当口,都不用真刀真枪的对上, 只要一个染了瘟疫的死士冲入我军阵中…… 天元帝沉吟片刻,“言之有理,既如此,点一批医者押送药材接应。另外,工研所拨三千天女散花雷给云南边境,严防疫情内传。” 一来倘或我军染疾,可就地医治;二来若陈芸真的失去理智,这点药材也可以作为交换条件,暂时安抚一二。 疫情固然可怕,但如果能控制在别国境内,也可算天助我也…… 要退,但不可全退,需得随时掌握交趾国内动向。 不用太久,只要静静等待,交趾自己就消耗殆尽了。 耐心,耐心一点。 腊月,果然蒙古犯边,然前驱部队径直踏入天女散花阵内,顿时被炸了个七荤八素。 这是什么东西?! 冬日怎么会打雷! 这雷,又怎么会自地下而来! 那些习惯了汉人火炮、飞弹的蒙古马直接就被炸懵了,当场死的死、伤的伤、乱的乱,鲜血飞溅。 马匹一旦受惊就容易乱蹿,随着铁蹄四踏,又触发第二枚、第三枚,寒冬冷硬的地上炸开一朵又一朵铁花,惊吓一波接一波,饶是再干练的骑手也没办法让坐骑冷静下来。 冷冽的灰色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硝烟味、血液特有的腥甜味,合着雪沫一起,拔地而起。 爆炸声犹如讯号,很快引来附近巡逻的大禄骑兵,他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熟练地安抚着早就提前适应了爆炸的座驾,冷眼旁观。 炸得好,再响些! 谁说北方冬日荒芜,没有生机? 瞧这黑色的边境线上,不照样开出红艳艳的花? 有的蒙古兵身处震中,内脏出血,七窍齐流,很快就不行了。 但更多的还是皮外伤。 不少蒙古兵被发狂的马匹摔下来,有的来不及躲避就被踩死,有的却瞳孔放大,俨然已经被冬日惊雷震碎心神,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更有甚者,甚至叽里呱啦喊起蒙古话:“发怒了,天神发怒了!” 眼见爆炸声渐渐稀疏,大禄骑兵将领才举起手臂,“弓箭手准备!” 然后用力压下,“轮番射击!” 天神? 呸,今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 只要不比骑兵冲锋,大禄军队还真不输蒙古骑兵! 尤其弓弩等兵器,大禄弓弩更为精良,射程、杀伤力远超蒙古,眼前这百来人,先趟了一波天女散花,再来两轮箭雨攻击,基本上就没几个能站着的了。 上官都说了,能用兵器碾压的就别肉抗,没出息! 腊月的北方边关寒风肆虐滴水成冰,残兵想装死都不行,就这么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就真冻死了。 等了约么两刻钟,大禄军才有一队下马,清理战场。 这一批天女散花都是改良版,正常体重的单人站上去没事,但几百斤的马或者骑兵冲刺,一踩一个准儿。 所以就算有遗漏的,还没炸开的,也不怕。 对付敌人,不管死没死透,都挨着往脖子上戳两刀,马匹完好的牵回去用,伤亡的杀了吃肉,完美解决军粮问题。 就连蒙古兵身上的皮甲、衣裳、刀剑等物,也都收缴了。 “报,这队蒙古兵共一百一十三人,全数歼/灭!缴获完好战马三十六匹,铠甲、兵器若干。” 清点战场归来的士兵非常兴奋。 太带劲了,就没打过这样轻松的仗! 咱们的人都没冲锋,也没上手呢,敌人就都死光了! 白赚啊! 真好,天女散花真好! 今日带队的正是个百户,听了这话也是高兴,带头欢呼。 一百多人,对习惯小股作战的蒙古人来说,这个打草谷的规模不算小了!说不得是冲着屠村、屠镇去的! 看来将军说得没错,今年中原大旱,蒙古更旱,他们肯定是熬不下去了。 “来啊,发信号,叫火器营的弟兄们来补货!”! 第 229 章 遍地开花(一) 天元四十四年腊月,蒙古南下犯边,天元帝以朱鹏举、欧阳青为帅,分别坐镇陕甘、山辽(山西、辽西),统筹规划、居中调度,其下又有数名副将,各自奔赴前线,领兵作战。 自腊月上旬,边境的铁花就开了一茬又一茬,响了一遍又一遍,经过不断补充,几年前攒的五万多天女散花几乎消耗殆尽,如今再运过来的,已经是今年十月后加紧新产的。 世上再没什么比打仗更烧钱的了。 各处不断有战报递来,朱鹏举还会跟副将玩笑,“虽说不能回家过年,可这边也响得热闹,不比放鞭差什么。” 蒙古建国不过三十载,汉化程度较低,仍保留着游牧民族的特性,除举国大事,内部仍以部落为单位活动,此次打草谷也不例外,所以边境可谓四处开花。 不过也并非每次都能全歼,偶尔有几次,落在后面的骑兵眼见前头炸得稀巴烂,掉头就跑,回去后便向部落首领惊恐道:“大禄人会使妖法,冬日惊雷!天崩地裂!” 部落首领原本不信,“逃兵妖言惑众,来啊,推出去砍了!” 当下又有人自告奋勇,同样带了一队人马出去,然后一去不回。 如此几次,几个住得近的部落相互通了气,发现遭遇都差不多,一面上报,一面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人可能说谎,两个人也可能造假,但十个八个都这么说……由不得人不多想。 不几天,蒙古皇帝比尔格就召集各部落首领齐聚,商议本月传得沸沸扬扬的汉人冬雷事件。 恐惧是种非常可怕的情绪,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放大,不断自我进化,并感染他人。 等各部落首领齐聚时,从前线侥幸逃回的几个蒙古兵对天女散花的恐惧已经扭曲、攀升到另一种层面。 在他们口中,汉人会使用妖法趋势一种雷兽,所到之处地动山摇、炸得人仰马翻,无法抵挡。 “我曾回首眺望,我军走过去炸开的地方,他们的人却行之如平地!” 这个蒙古兵被生锈的铁片刺伤,短短几天伤口便红肿化脓,烂出老大一个窟窿。他身上烧得滚烫,人也有些迷糊,偶尔睡着,也常常于噩梦中惊醒,言辞混乱地诉说着自己的恐惧。 未知,无疑会无限放大恐惧。 众部落首领听罢,纷纷皱眉,“简直荒唐!” “一派胡言,如此乱我军心,留他何用?不如杀之!” “胡说八道,汉人若果然会妖法,之前还用得着同辽人血拼?” 可也有人被勾起多年前的一段灰暗过往,“哎,汉人狡诈,不可轻敌,难道你们都忘了,几十年前草原上忽然蔓延开的畜疫么?” 年轻些的对此知之甚少,可四十岁以上的人,却记忆犹新,每每回想起来,仍是后怕。 那一场畜疫蔓延甚广,一口气毁灭了六七个小型部落,许多大中型部落的牛羊马匹也都死伤大半,又因此诱发多个部落间的相 互劫掠、征战,元气大伤。 若非如此,蒙古至少能提前三十年建国! 有人觉得定然是汉人使诈,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可草原人多信奉天神,也有许多人觉得是天神发怒,至今心有余悸。 “我不信天神向着汉人!”嗡嗡的议论声中,一个四十来岁的部落主不屑道,“汉人诡计多端,这几年必然又有新花样,这些小子是吓破胆了,怕被大汗怪罪,所以才胡说罢了!” 他叫巴图,意为勇猛无畏的英雄,所辖部落非常辽阔富裕,为人也十分高傲。 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今年没急着叫手下的人外出打草谷,自然没有伤亡,不信这个。 “你说谁胆小!”另一个损失了两拨人的部落主兀立吉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我部落里的都是一等一的勇士!是天上的雄鹰!” 兀立吉的部落比较小,所处草场也不大好,今年大旱,人和牲口都吃不饱,所以刚入冬就想南下打草谷了。但大汗比尔格早听说近几年大禄境内动作频频,又新增高丽等疆域,气势正盛,故而十分谨慎,几次阻拦。 奈何进到腊月,众部落纷纷告急,向上求粮,然而蒙古朝中也无太多可支援,些许调拨也不过杯水车薪。无奈之下,比尔格这才默许了。 得到允许后,兀立吉一口气派出两支队伍,目标直指汉人边陲小镇。 粮食、布匹、禽畜,还有女人、铁器,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兀立吉想得很清楚,蒙古虽然建国了,可各部落间根本不像汉人省府那般相安无事,反而虎视眈眈。若他不去国外抢,儿郎们就熬不过寒冬,来年仅存的牲畜、女人,都会被附近的部落吞并。 所以他派出去的都是部落内的精锐,加起来将近三百人,几乎占了部落勇士的四成。 背水一战! 可万万没想到,第一支队伍直接全军覆没,第一支也只逃回来不到一十人,其中半数以上带伤,回来的路上就发烧了,如今也是危在旦夕。 兀立吉决不相信自己部落的勇士会说谎!更不会临阵脱逃。 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极其恐怖的敌人,无法抗衡,所以被迫撤退! 眼见外敌尚明,自家却先内讧,大汗比尔格就有些不快,“吵什么!各部落损失人马可有数?” 经不完全统计,参与南下的一十多个大小部落无一幸免,都遭遇了“冬雷”,幸运的,有小部分捡回性命,大多要么当场被杀,要么返程后高烧毙命。 多的如兀立吉的部落,高达数百人,少的也有几十人,零星加起来,竟过两千了! 损失的都是勇士,更可惜的还有装备精良的战马!看着一串串名字和数字,比尔格又是痛心又是恼火。 如今蒙古国内人口也才几十万,能上马作战的战士顶了天也不过三成,可现在双方尚未正式火并,竟就平白损失了两千多骑兵!还都是精锐! 两千多骑兵啊! 若在正式战场上,好生调度,几乎可以左右一场小型战斗的走向了! 竟,竟没得不明不白! ?本作者少地瓜提醒您《大国小鲜(科举)》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怎不叫人痛心! 一开始说话的部落主巴图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大汗一早就说过,汉人近几年动作不断,必然有诈,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倒好……” 自家损兵折将,尤其还被俘获战马,岂不等同于资敌?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放屁!”部落都要没了,兀立吉哪儿还管什么同僚之情,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的地盘水草丰美,哪管别人死活!如今辽人和女真被逼到东北角落,高丽没了,周边几个小国自顾不暇,大禄又封锁边境,断绝与我国官方交易,从哪里弄粮食?!不去抢,叫我们眼睁睁看着牛马、女人孩子饿死?” “我部落水草丰美,是我父辈能征善战!”巴图反唇相讥,“不像你们……” 两个部落主针尖对麦芒,他们带来的人马也在外面怒目相向,性子急的,已经开始拔刀了。 空气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够了!”大汗比尔格实在听不下去,沉声怒斥,“大战未起,我军先乱,成何体统?不要中了汉人的奸计!” 他的目光从巴图和兀立吉脸上缓缓滑过,心生不满。 这些人都野惯了,桀骜不驯,远不似汉人温顺,若能打下中原沃土,仿效汉人朝堂…… 巴图和兀立吉都感受到了大汗的怒火,当下不敢再言,用力瞪了对方一眼之后,重重坐了回去。 他们的手下见状,也慢慢收敛,只仍暗中警戒。 比尔格这才收回视线,沉吟片刻,“不要无端猜忌,是人是鬼,前往探查一番便知!” 探查? 怎么探? 拿人命吗? 兀立吉率先道:“我的部落损失惨重,不能再派!” 谁爱去谁去,大不了我抢邻居家,反正我不去! 巴图才要习惯性讥讽,下一刻却被比尔格点了名,“你不盲信天神,这很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巴图面色一沉,却见对面的兀立吉无声笑起来。 勇士? 去吧! 稍后众人自议事大仗散去,兀立吉特意从巴图身前走过,“预祝凯旋。” 说罢,冷笑离去。 倒也有几人与巴图交好,私下与他说:“我部落中逃回来的几名勇士身上多有铁片,另有火\\药痕迹,依我看,未必就是妖法,许是汉人做的新式火/炮也未可知。” 巴图自然也不信神,可听了这话也是皱眉,“可我听说,那些都是在地下炸开的……” 什么火炮从下面打? 难不成还有活人藏在地下? 别的不说,这么冷,人藏在地下岂不冻死了? 对方便苦笑摇头,“汉人多智,到底如何,我们也想不明白,只能靠你了……” 虽然当着大 汗的面儿斥骂兀立吉,但如今落了个探查的差事,巴图自己也有些没谱。 若弄不出个结果来,莫说吞并中原了,只怕不少人,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元帅,过年好!” 大年一十四一大早,便有几个副将相携来给朱鹏举拜年,又有军需官喜气洋洋前来禀报,说是朝廷给将士们准备的年夜饭到了。 “哦?还有年夜饭?”朱鹏举乐了,一抬胳膊,“走走走,都去看看有什么!” 托直甘铁路的福,如今一切军需都可以从北直隶直达甘肃,以往要走几个月的路程,如今三四天就到! 而甘肃车站距离中军大营也不过几十里,装车后眨眼就到,可谓神速! 朱鹏举等人纵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车站,老远就见热气滚滚,无数将士正忙着从十多截打开的车厢上往外搬运粮草、木箱,一派繁忙景象。 还真有点儿过年采买年货的意思! 朱鹏举也是欢喜,翻身下马,隐约闻到淡淡的腥气,随便抓了个人问:“这么些东西,送的什么?” “元帅!”那人正打算找人签收,见了朱鹏举也是笑,“这可多了!有给将士们的替换棉衣、药物,还有各处商人捐赠的肥羊、鲜鱼,美酒若干……来,劳烦您派人清点了,在这里签名用印。如有要返回京中治病疗伤的兄弟,或是暂时养不了、用不上的战马,都可以坐这趟车回去,快得很。” 朱鹏举一抬手,便有军需官上前盘点,听到后面又笑骂,“在外打仗,我们不向朝廷要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还叫我们给朝廷送东西?” 那人便嘿嘿笑道:“元帅莫要回避,如今都知道天女散花极其好用,尚未开战便缴获了不少战马。在外嘛,到底不比在家,万一您这边照应不上……” “去去去!”朱鹏举一听,眼珠子瞪得老大,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这叫什么话!休要再提!没有,一匹马也没有!” 听着总数不少,可下头多少队伍分散作战?均到各处,也就各家尝个味儿,稀罕还稀罕不过来呢,哪儿就至于要送回京中了!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跟着朱鹏举同来的几个副官对视一眼,一窝蜂上前,直接将送货的书记官七手八脚举起来,抬着就往月台内去了。 朱鹏举搓了搓手,看着装满一辆辆大车的肥羊,喜得直搓手,“好,好啊!” 从车站再发往各处,也就不远了,只要速度快些,差不多都能赶上年三十。 冬日边关滴水成冰,也不怕东西坏了。 转眼到了年三十,各处营房火头军都使出浑身解数,势要做一顿可口的年夜饭。 现场杀翻肥羊,盛好羊血,将肥嫩嫩的羊五花在大锅里煸炒出亮晶晶的荤油,然后是冻得梆硬的大鱼。 这么煎过之后,熬出来的便是雪白浓汤。 好些士兵闻着味儿就围过来了,“老哥,这样香,吃什么!” 火头军十分得意,“鱼加羊,鲜得很!你们啊,有 福喽!” 若在以前,过年能有顿饱饭吃就不错啦,哪儿还能有什么大鱼! 听说是白云港捞上来的,当天直接走直辽铁路到了北直隶,又从北直隶送到这边,处处都有份,前后不过十日! 神仙手段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当初也是坐着火车来的,如今仍对那种体验念念不忘,时不时就坐下来回味一番。 这小秦相公莫不是神仙来的吧?弄出这等神物!” “可不是神仙怎得!俺家里还种了几亩玉米哩,今年一个都没挨饿,父老乡亲都感念,还凑钱在村口为他和周学士立了生祠呢!” 说话间,大鱼就炖得差不多了,火头军用力掀开锅盖,伴着扑面而来的滚滚水汽深吸一口,“香!” 行伍中用的都是大锅,巨大无比,一尺多长的大鱼足足炖了十条,羊肉也堆得冒尖儿,金灿灿焦黄的边儿随着咕嘟嘟不断炸裂的水泡颤动着,活像直接抖在人的心尖尖上。 当下就有士兵口水都下来了。 “老兄,啥时候开饭?” “急啥?”火头军笑着,又飞快地用小麦面、豆面和玉米面的三合面和了一大盆面糊糊,随手抓起一团,在掌心颠几下,“吧唧”一下甩到锅壁上。 “俺知道俺知道!”那个方才说自家种玉米的小士兵兴奋道,“这叫呼饼子,也是京城传出来的吃法,下半截泡在汤里,香的很!” “啧,你小子有福气啊!”有个老兵又是感慨又是艳羡,“俺家离京城远,头几年都抢不上种子,今年又大旱,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大舍得吃哩!” 说着,看看身边一群十几一十岁的年轻后生,笑出满脸褶子,“你们啊,是赶上好时候喽!” “恁不是也赶上好时候了?”一个一十来岁的后生笑道,眼睛里闪闪发亮。 老兵一怔,旋即也跟着笑了,“是呢,我也赶上好时候喽!” 饼子和大块的羊血一块下进去,又过了约么两刻钟,羊肉、羊杂俱都炖得稀烂,可以吃了。 “开饭喽!” “过年了,过年好啊!” 看着外头将士们大快朵颐,朱鹏举也是欢喜。 一个姓赵的副官端着两幅碗筷进来,“元帅,咱们也吃。” “大家伙儿都有了?”朱鹏举接了,却不急着往嘴里送。 赵副官便笑,“卑职都看过了,都有了,这是您的。” “好,一块吃。”朱鹏举这才放下心来,端着大碗熄哩呼噜吃得痛快。 他娘的,真香啊! “元帅,”吃到半饱,赵副官才踟蹰道,“近日听下面来报,说有一伙蒙古兵行迹十分可疑。” 朱鹏举好一阵风卷残云,眨眼就清空了大碗,当即把嘴一抹,又砸吧着回味一番,“哦?怎么说?”! 第 230 章 遍地开花(二) 大汗下令,饶是巴图心中不快,也不得不亲自带兵前来查看虚实。 因二十多个部落主言之凿凿,他收起对阵兀立吉时的轻视,在距离边境线十里处便停下,安营扎寨。 ⒑少地瓜的作品《大国小鲜(科举)》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据大禄斥候探查,巴图先按兵不动,撒出探子以肉眼谨慎观察,奈何看不出个好歹,复又命骑兵上前。 然后,骑兵连人带马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炸了”,人仰马翻。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瞬间将冬日草原上凌烈的北风呼啸都压了下去。 余波自脚下传来,将地表覆盖的雪沫、土粒震得不断颤动,簌簌作响。 包括巴图在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神色大变。 无论听旁人说多少遍,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他们看清了,确实有火光自地下而来,空中也迅速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分明就是火器! 可四野无人,也不曾见引信,那玩意儿莫非自己长眼了不成?早不炸晚不炸,专会挑着人去了才炸? 爆炸声来得又急又快,莫说爆/炸中心的马,就连营寨中的马儿们听了,也立刻躁动不安起来,“嘶律律”叫个不停。 就见派出去的骑士好不容易安抚好受惊的马匹,重新骑上马背,意欲返程,可一人一马没走几步,竟就歪歪斜斜栽倒在地,一口接一口地吐出血来。 这是什么妖法! “……那些蒙古人也真是心狠,”赵副官说,“听说巴图当即命人以套马索将尸首拖回来,现场剖开查看……” 朱鹏举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好小子,你们直接把雷埋到人家家门口去了?” 边境线以北七、八里?那不是蒙古境内吗? 赵副官嘿嘿一笑,理不直气也壮,“草原戈壁的,放眼望去都一个样儿,那地上也没写他们家名字,兄弟们哪儿知道到底是谁家的?” 也没人过来看着,还以为是人家不要的地皮,这……不埋白不埋嘛! 朱鹏举指着他笑,“你小子……” 这是明摆着欺负蒙古人少啊! 不过说得也是,就那么点儿人,占这么大地儿干嘛? 用得完吗? 大汗比尔格派巴图前来,自然有敲打的意思,但巴图此人,也确实胆大心细手狠。 几天下来,他不断推出各类牺牲品前去以各种方式探路,白天、黑夜、猪马牛羊,走着、跑着、冲刺,人马合骑、人马分离…… 他不仅解剖了骑士和马的尸体,发现内脏破裂的模样与当年死于火炮之下的情况颇有相似之处,更大着胆子让人去炸过的地方仔细探查,还真就发现了飞溅的火石,差不多拼凑出真相。 “嗯,”对此,朱鹏举并不意外,“那他可有对策?” 能掌控一个大型部落的首领自然不会是傻子,发现真相也在意料之中。 关键在于,他们是否也同样发现了对策。 “ 够呛。”赵副官笑道,“据斥候回报,巴图似有返程之意,不过大营没动,留了几百人原地待命。” 巴图最终发现,如果骑手与马分离,那玩意儿就不会炸! 但正如朱鹏举所言,知道真相又如何? 蒙古大军最精锐之处就是骑兵,若不能骑马了,与步兵何异! 若骑兵优势荡然无存,他们拿什么去跟装备精良的汉人拼? 接到探查结果后,大汗比尔格也眉头紧锁,连夜召集众谋臣议事,奈何始终无有对策。 “此物藏于地下,我军没有布防图,如何防范呢?”一位老亲王叹道,“若不动,汉人可趁机步步紧逼;若动,少不得要拿人命去填……” 拼人头,蒙古拼得起吗? 谁说汉人斯文儒雅,简直是无赖嘛! 另一人也道:“况且此物不过些破铜烂铁,以如今大禄的家底,怕不是还藏着几千几万枚,大汗,不可硬拼啊。” 如果汉人只有一千枚,那也罢了,咬咬牙,选出几百匹老迈的牲畜鲜血开路,然后厮杀。 可……万一大禄有十万、百万枚,铺满了两国边境呢? 比尔格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天神多少有点偏心了,赐予大禄那般幅员辽阔的沃土,如此富饶! “人可过,马却不可过,”沉默许久的巴图忽然说,“此物又没有眼睛耳朵,听不得命令,莫不是只看轻重?” 蒙古马大多在四百到六百斤,而一名骑士纵然穿戴皮甲全副武装,也不过一百来斤,相差甚大。 尤其他前些日子曾以牛羊试探,牛照炸不误,可羊却大多平安归来,可见并非什么分辨人畜的妖法。 比尔格一听,双眼发亮,“不错,是这个道理!” 见几个谋士也不住点头,巴图不禁十分得意,仰头挺胸炫耀一番之后才痛快道:“若果然如此,汉人不过故弄玄虚罢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不是妖法就好! 众人一听,也觉心头一松,跟着笑起来。 可笑归笑,兵者,无非阴谋阳谋,纵然识破,也还是阳谋,该如何破局? 一谋士忙进言,“不若以重物碾压地面,清理过后,我军再行冲杀。” 众人才要说好,却见巴图嗤笑道:“若要地动,少说也要三四百斤巨石,非合一人之力不可推动,然我观一丈之内,皆难保完全,不好不好!” 啊这…… 比尔格看向巴图,“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巴图傲然道:“我记得汉人有一攻城器械,名曰投石机……” 天元四十五年一月初,赵副官接到急报,陕甘交界处的边境线上出现了几台投石车! 朱鹏举听罢,不急反笑,“手脚倒也麻利!” 报讯者颇为忧虑,“元帅,若敌军果然以此破阵,又当如何?” 赵副官先看朱鹏举面色,见他丝毫不乱,心里就有了底,“急什么,蛮子 愚钝,技巧拙劣,纵然做出来,成效如何,且看看不迟。” 历来北方游牧民族就没有城池的概念!如今他们还没大规模南侵呢,哪儿摆弄过什么投石车?想必是照葫芦画瓢临时拼凑的。 朱鹏举哈哈大笑,果然叫报讯者回去了。 却说半月之后,又有人来报信,却是捷报: 原来蒙古人确实不精通攻城器械之制造,忙活了一整个正月,也只勉强造出来两架,需要十人同时操作,却只能将几十斤重的石块投掷一十丈左右! 距离巴图等人设想中的“数百斤”“数百步”,简直天壤之别! 最初他们推着投石车出来,大禄士兵原本还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当地驻守将军还特意集结,结果扔了几发之后,众将士便哄然大笑。 这才多远?! 莫说诸如十字连环弩之类的神器,便是如今军营中常见的神臂弓、神机弓等,射程也都在两百步以上,即九十丈以上了! 也就是说,蒙古兵想要用投石机引爆天女散花,就必须先进入到大禄军队的射程之内! “弓弩手准备,轮番射击!” 两轮箭雨过后,操作投石车的蒙古兵就成了刺猬,剩下的落荒而逃。 攻又攻不破,清又清不掉,战事一时陷入僵局。 一月末,捷报就到了天元帝的御案之上,天元帝亲自看过,十分欣慰,又命传阅四方。 “被挟制住骑兵的蒙古大军,便如没了牙齿的老虎、拔了爪子的老鹰,不足为惧。”太子亦笑道。 论兵器、装备,蒙古远不如我; 论后勤供给,亦不如我! 自去岁入冬后,太后便凤体抱恙,缠绵病榻,天元帝也是久不见笑颜,更因心绪烦闷,呵斥了不少官员办事不利。如今捷报在手,总算有由头笑了几声,心胸亦大觉畅快。 “那接下来呢,太子以为如何?”天元帝用力吐了口气,捏着眉心问道。 大约他确实老了,太后一病,他也跟着操心,有些累了。 太子揣度天元帝心意,大着胆子开口,“以儿臣之见,蒙古狼子野心,不可纵容。眼见春日到来,草原生机将现,若老天怜悯,或许一年之内,蒙古又将死灰复燃……” 好不容易掐着脖子饿了蒙古一年,逼得他们如今去往西边邻国以牲畜置换粮食,若不趁机痛打落水狗,来日他们休养生息,或许再想出破解天女散花之策,岂不可惜? “不错,”天元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打铁需趁热,来人,即刻拟旨,命欧阳青、朱鹏举督促众将士原地屯兵开荒,修建城池堡垒……” 然不等旨意发出去,胡霖便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太后晕厥!”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动作起来。 天元帝一往后宫去,前面各衙门也先后得到消息,许多官员立刻就趁着午饭时间往宫外家里传递消息,近期有要办喜事的,赶紧提前办了,千万别在后面撞上。 还有家里那些名贵招摇的鲜亮东西,也都赶紧收拾起来,别在这个当口触了陛下霉头。 秦放鹤心头一动,也趁机吩咐秦猛,“你现在就回家告诉夫人,即刻传讯与大姑娘,叫她暂且不要回京,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去岁秋,董娘外出游历归来,不过短短数日便再次启程,同行的还有早便迫不及待的阿嫖。两个姑娘带着前任镖师之女芳姐等一十多个矫健的女伴当,先游遍北直隶,然后一路向北,欲要饱览昔日他国风光。 今年一月中旬,阿嫖派人从辽宁带回书信,说想赶在四月之前回来给秦放鹤过生日。 孩子第一次离开家,一走就是小半年,秦放鹤和阿芙自然思念,阿姚也时不时喊着找姐姐,自然欢喜,可如今么…… 太后不好的消息是上午传开的,当天傍晚秦放鹤下衙回家时,就见几家绸缎庄子、银楼内人头攒动,许多穿戴体面的管事、嬷嬷、大小丫头等俱都大包小裹行色匆匆。 “爹,为什么不让姐姐回来?”刚进门,阿姚就噙着两包眼泪冲过来。 秦放鹤只一眼扫过去,阿姚就刹住脚步,乖乖坐好了吸鼻子。 “方才我接到几家消息,有的说寿宴取消,有的婚事提前,有的干脆这几日就过门,一切从简……”阿芙亲自端茶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太后不好了?” 也难为那些嫁娶的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办喜事不是提前操办三五年?原本都想着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如今倒好,要么熬过一年国丧,要么年纪实在太大或者续弦拖不得的,也只好紧赶着这几天匆匆办了。 就算要办,也不敢太过声张,不然太后危在旦夕,你却大肆庆贺,不是找死么! 秦放鹤脱了外袍,洗了手,顾不上喝热茶便道:“我观太医署内外匆匆,只怕……” 太后也八十多岁的人了,算得上高寿,年前他私下与孟太医拜年时,就曾迂回试探过,得到的结果并不算好。 如今这一出来势汹汹,倘或真有个万一,便是国丧!一年之内禁止一切婚嫁、宴饮、赏乐、出游。 尤其如今秦放鹤封了忠义伯,同龄人中可谓独一份,自己和家人更要以身作则。 说白了:阿嫖一旦回来,短时间就走不了了。 太后与天元帝是亲生母子,情分极其深厚,从去年太后病重,天元帝便心绪不佳,连秦放鹤装乖卖巧那一套都行不通了,朝中气氛颇为紧张。 若太后真的不成了,说不得就要有倒霉蛋成为出气筒。 左右她们小姑娘家家的,又非皇亲国戚,只要远在千里之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必回京奔丧,何苦跟着担惊受怕?还不如继续在外增长见闻。 天高皇帝远,既松快,也安全。 阿芙听罢,“我也这么想的。对了,我已悄悄打发人采买白绸,针线上也要连夜赶制孝服、白灯笼等……” 其实原本各家红白喜事的物件都是预备着的,但偏巧这几年亲近的几家没有白事,方才阿芙开库房亲自看了一回,发现好些旧年的丧具已经陈旧泛黄,却不好拿来应付国丧,只得另做。 却说忠义伯府的人连夜快马加鞭去给自家大姑娘报信儿,三月初,已经进入北直隶地界的阿嫖就接到消息。 若论远离京城,自然南方更远,但若要往南去,势必途经京师,倘或期间太后崩逝,她们就没理由不留下。 而西北一带正在打仗,不能随便过去添乱,所以只有东北了。 刚好她们去岁去过,一切都熟悉,如今天暖,正是出行好时节…… 阿嫖跟董娘一合计,索性连夜启程。 当三月中旬,一行人再次踏入辽宁地界时,太后崩逝的消息,传遍全国。 紧随而来的还有全国大行国丧的消息,一年之内,民间皆不可婚嫁宴饮,除外地科举之外,也不可出行游玩。!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31 章 遍地开花(三) 天元四十五年三月,太后崩逝,各处衙门、民间多有祭奠,阿嫖和董娘一行人也随大流出城拜祭一回。 因父辈之故,每年宫宴时,她们都能远远见一回太后,虽不曾近前说笑,却也记得是位极和善极富有智慧的老太太,如今骤然离世,也叫人伤感。 董娘抱着双膝蹲在地上,不断用树枝拨弄地上燃烧的纸钱,忽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然后不等阿嫖开口,便欲盖弥彰道:“灰迷了眼。” 阿嫖知道她必然是想起董阁老,便也没说什么,只抽了条帕子递过去。 说起来,董阁老也快七十八岁了。 关于人老了会死这件事,很多年前父亲就跟她说过,所以相对其他人,阿嫖显得尤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呢,她其实也不太敢想以后的事。 烧完了纸,一行人又往城里去,结果才走出去没多远,芳姐就听到后方林子里有动静,当即勒住缰绳,转身呵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阿嫖等人齐齐回头,就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儿正伸手去抓纸堆里的贡品。 那孩子被吓了一跳,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动作僵硬许久,然后突然加快动作,顾不得挑拣,拼命抓起那些还沾着纸灰的饺子、糕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哎哎哎!”董娘大惊,“那小孩儿,脏的!” 芳姐见那孩子身上裹着鹿皮,里头衣衫破旧,鞋子也是各色皮料、布片拼接而成,手法粗糙,头发也不知怎么回事,剪的狗啃一般,当下便有些怜惜,翻身下马,“你是谁家的孩子?爹娘呢?” 没想到那孩子竟十分警惕,见她上前,面露惊恐,双手抓满了饺子,掉头就跑。 可小孩哪里跑得过大人呢?芳姐一个箭步上去把人捞在怀里,那小孩儿就剧烈挣扎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但自始至终,也没舍得松开那几只凉透了,还沾着黑灰的饺子。 “月亮,月亮!”呼喊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似乎与人走散了。 那小孩儿一听,猛地抬头,拼命咽下去嘴里的饺子,带着哭腔大喊起来,“北星,北星!” “月亮!” 那声音稍作停顿,然后立刻往这边逼近,很快就见一个同样裹着兽皮的少女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瞬间拉弓搭箭,对准芳姐,“放开月亮!” 她约么十四五岁年纪,头发用兽皮条草草束起,四肢修长,汗渍和灰尘也难掩眉宇间的英气,腰间挂着的两只兔子还在滴血,短腿儿时不时抽搐几下,显然还没死透。 那个叫月亮的小孩子一看到她就呜呜哭起来,又将抓满了饺子的小手举起来,“饺子,饺子!” 然而北星出现的瞬间,阿嫖和董娘的二十多个伴当也在同时警戒,密密麻麻无数支羽箭对准了她。 好多人,打不过。 北星用力抿了抿嘴,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偷了你 们的饺子,我可以赔,请……” “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阿嫖翻身下马,想了下,又试探着用契丹语说了一遍。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那个叫北星的姑娘脸上突然涌现出极其强烈的憎恨和抵触。 “我是汉人!”她大声喊道,声音尖利,小麦色的双颊都因为愤怒而泛红了。 所有人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马下到一半的董娘差点脚下打滑,踩空马镫。 果然,她听得懂契丹语!电光火石间,阿嫖心中浮现出某种猜测,“抱歉。” 她先让芳姐把那个孩子放了,然后又刻意放慢语速,转回汉话,“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怕你弟弟吃坏肚子。” 时人在外祭祀时,多有穷苦人家捡拾祭品,也不算什么,不过大多会拍打干净,甚至回家热一热再吃。可这个孩子刚才似乎连泥土、灰烬、银箔都吞下去了…… 重获自由的月亮立刻藏到北星身后,又将战利品举起来给她看,小小声说:“饺子……” 北星看了他一眼,再看阿嫖等人的穿戴,沉默片刻,慢慢收起弓箭,“妹妹。” “嗯?”阿嫖愣了下,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回月亮身上,“啊……” 孩子太小了,还有点脏兮兮的,头发又是那个样子,一时之间,她真没看出是女孩儿。 北星摸摸月亮的脑袋,略一迟疑,解下腰间的一只兔子扔在地上,“赔你们的饺子。” 说完,她也不管阿嫖等人说什么,拉起妹妹重新消失在树林中。 “哎!”董娘追了几步,急得跳脚,“拉肚子啊!” 辽宁的三月天还挺冷呢!吃凉的该闹肚子了! 然而姐妹俩转眼消失了踪迹,只留下枝杈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对来去匆匆的丛林幽灵。 董娘茫然道:“天快黑了,她们不进城也不回村,怎么还往林子里去了?” “她们身上的兽皮都拼成同一种花纹,对这一带也非常熟悉,”芳姐说,“应该是有家人或族人的吧?”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怕如今生活好了,仍有不少族群喜欢游猎、放牧,也不奇怪。 住在林子里的族人?董娘皱眉,习惯性转过头去看阿嫖。 她虽然比阿嫖年长许多,但论及观察细致和应变,远不如对方。 “我有个猜想,”阿嫖翻身上马,“但需要找人验证。” 说罢,她一抖缰绳,率先往城内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两刻钟后,阿嫖和董娘就坐在了知州衙门后院,手边还摆了榛子、松子、柿饼、梨片两干两湿四个果盘。 辽宁、辽西和南北汉城四省刚收归大禄朝没几年,处处百废待兴,各级地方衙门也多是新建的,以实用为主,自然不比京中精致。 但对比寒风呼啸的城外,仍可算温柔富贵乡了。 “……来这里验证?”借着吃茶的动作,董娘无奈道。 方才阿嫖直奔最近的州衙 ,当场亮明身份,然后立刻就被人热情得引进来了。 “不然呢?”阿嫖失笑,“有难题找官府,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难道不比我们乱猜更可靠么?” 临行前父亲就说,出门在外千万不能瞎逞强,也别玩扮猪吃虎那一套,不然反而容易给人家添麻烦。 该摇人就摇人!简单高效! “话虽如此,”董娘低声道,“可咱们这一趟出来,也不是什么公干,贸然打扰地方官员……是不是不大好?” 她外祖父是首辅董春,阿嫖的父亲乃近几年风头正劲的天子宠臣忠义伯爵,突然到来,恐怕本地知州心里都要打鼓了。 “此事可小可大,”阿嫖才要细说,却见知州夫人亲自带着女儿来了,当即收住话头,起身见礼,“夫人,冒昧登门,实在打扰了……” 果然不出董娘所料,少时寒暄后,这位陈夫人便旁敲侧击打听起她们的来意。 董娘看了阿嫖一眼,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阿嫖笑笑,主动说:“实不相瞒,原本不欲打扰,只是方才无意中在城外看到几个孩子,天黑了偏要往外去,我生怕出事,这才……” 辽宁毕竟不比中原腹地安宁,且不说刚打下来没几年,周围更多深山老林,时不时就能看见野兽,她担心也实属正常。 一听是这事,陈夫人先就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两位姑娘也实在太见外了些,既到此地便是到家了,合该叫我和老爷略尽地主之谊才是。至于姑娘说的孩子,哎呦,两位真是菩萨心肠,人命关天,若果然有孩童走失,倒是马虎不得,不如我即刻叫人去前头告知老爷,请他派本地同知打发人出城搜救。” 这些日子晚上还很冷呢,城外还常有野兽出没,万一真出了事…… “人员往返繁琐,”阿嫖却顺势站起身来,“不如我们亲自去前头说明,也好将那几个孩子的音容相貌细细描绘,方便查找。” 看这位陈夫人的样子,大约不通政务,若再牵扯到地方同知,反而麻烦。 “这……”陈夫人明显愣了下,见她不似玩笑,马上改口,“只是辛苦姑娘了。” 等闲闺秀,哪儿有冷不丁直接求见地方官员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点儿大就在外行走,也不是寻常女郎,不可以常理度之。 或许,或许阁老或秦侍郎真的有什么密信要给夫君,自然不便假手于人…… 然而稍后见到知州王增,阿嫖开口便作惊人之语,“王大人可知城外有一群辽人遗孤?” 董娘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什么,什么遗孤? 接见中央高官子嗣的温和笑意顿时僵在王增脸上,他几乎要本能地辩驳,可一对上那双酷似秦放鹤的眼睛,就莫名有种沮丧。 “大小姐何时来的?” “今天。”听他这么问,阿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对叫以星月命名的小姐妹身上全是野性,与中原稳定 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而且相较汉话,姐姐对契丹语的反应竟更纯熟,结合脚下这片土地几年前的从属,并不难推断出对方的身份。 数年前辽宁成为大禄疆域时,姐姐北星应该也有七、八岁了,辽人素来看重人口,尤其是已经长大的女孩子,轻易不会放弃,除非……她血统不纯,被迁怒。 “我是汉人!”这是北星自己说的,她眉宇间和话语里强烈的怨恨和排斥,阿嫖永世难忘。 以辽宁的气候,七、八岁的小姑娘几乎不可能独立存活,更别提当时可能刚出生的月亮,所以她们大概率还有一群同样遭遇的长辈。 若阿嫖没有猜错,那是一个纯女性的半野生族群,后代皆为辽汉混血。 今天刚来就……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王增叹了口气,收敛起对晚辈的敷衍和轻快,不自觉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讲述起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那些人也算不得辽人遗孤……” 昔日辽国势大,经常南下打草谷,劫掠汉人、高丽妇女,逼迫她们生下孩子。若是男孩儿,立刻会被辽人抱走,培养成战争机器;若为女孩儿,则沦为下一代生育机器。 而今天阿嫖和董娘她们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群后代。 “当初辽人败退,许多东西来不及收敛,也有不少女人趁乱逃脱,只是她们身上同时流着本国和辽人的血,处境么,多少有些艰难。” 王增也曾经为她们登记造册,安排房舍,但多年来特殊的残酷经历已经彻底打乱了她们的人生,也让她们对男人充满敌视和警惕,完全无法融入正常生活…… 而民间也有些无知愚民,仇恨辽人,却因无法向辽人发泄,将多年来的怨恨发泄到那些女人、女孩儿身上,以至矛盾激化。 其实莫说民间百姓,就连不少官员,对这些“奸生子”也心存轻视,颇为排斥。 “难道大人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当……”董娘无法接受,“野人”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错的不是她们呀! 王增一声长叹,“都是无辜百姓,我何尝不痛心?可属实无奈啊!” 世人以为的好,真的对那些女人好吗? 强迫她们跟熙熙攘攘的汉人生活在一起,承受各种非议和磋磨……顺从她们的心意隐匿于山林之间,又未尝不是对她们的保护? 这话听来有理,却又无理,董娘皱了皱眉,“话虽如此,想来她们之中多有伤病,山林苦寒,又多野兽,如何承受?” 尤其像月亮那么点大的孩子,简直瘦得不像话!手上、耳朵上都有大片冻疮,紫红一片,肿得流黄水。若换个地方,隐去她的来历,说不定就能安然长大,何必再做野人吃苦? 此事本就敏感棘手,可偏偏被京中大佬的女孩儿撞上,王增也是无奈,只好耐心道:“小姐放心,对此朝廷也有安排,地方厢军会经常入山林清理,防止野兽伤人……” 说到最后,也没个实际的结果,王增倒是空口承诺会多 加关注,但官宦家庭出身的董娘一听就知是托词,当不得真。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知其艰,”回客栈的路上,阿嫖安慰道,这一带刚步入正轨,千头万绪,地方官也不好当。至少王知州的态度还是好的。??[” 起码王增敢于承认问题,而非看她们是年轻女郎而胡乱遮掩。 “唉,”董娘摆弄着马鞭,心绪繁杂,“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唉!” 只是一想起那对小姐妹,心中难安。 辽宁虽是新省,可因朝廷关照,迁来的百姓户有余粮,日子过得反而要比中原大部分地方更宽裕。 可北星姐妹呢?甚至连一套正经衣裳都没有,大冷天饿肚子……但凡地方官府真的如他们口中所言那般用心,也不至于此。 但又如阿嫖所言,不在其位,不知其艰,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怪地方官做得不好?更无资格要求他们一定一视同仁…… 因太后崩逝,这几日处处皆是缟素,阿嫖和董娘也不便太招摇,便在城内休整。 结果几天后,她们又遇到了北星姐妹!在城内医馆! 当日是芳姐盘点随行所带库存,发现有几样常用的丸药不多了,便提议去医馆内配齐。 正好董娘和阿嫖都闲着无事,便与她同去,也想着顺便再添置其他。 谁知还没靠近医馆,便见前方一阵喧哗,似乎有人争吵,时不时还有变了调的惊呼传来。 “是血腥气!”芳姐神色凝重。 这样浓重的血腥气,一定是重伤。! 第 232 章 遍地开花(四) 忽然被告知近期要多多巡视城外山林,同知韩卫东顿时苦哈哈道:“恩官,非卑职推脱,只是本地厢军本就为数不多,如今天暖了,又要开荒、操练,又要修筑工事、兴修水利,着实脱不开身啊……” 禁军、厢军,一字之差,实际待遇天差地别,前者享受中央直属待遇,后者却只是地方二等行伍,除常年操练、随时待命准备打仗之外,还要负责地方基建,干得多挣得少,非常辛苦。 辽宁四省划归大禄朝也不过五六载,百废待兴,在这里当官是真的累。 所以韩卫东一听这话,不禁叫苦连天。 开春活儿最多,军营外好些玉米地还没来得及施肥呢,谁有工夫哄大小姐开心! 知州王增耐心听他说完,先出言宽慰安抚,“本官知道你疲累,”旋即话锋一转,“只本州地处边陲,又多深山老林,眼下开了春,保不齐就有饿了一冬的野兽出没……” “且不说有无人手,”韩卫东浑然不以为意,将两手一摊,“自天元三十九年起,卑职每年数次率兵进山清理,颇有成效。恩官且看,近三年来,可曾有野兽出没?” 野兽也有智慧,挨了几年打杀,早就不敢往这边来了,这不是做无用功嘛! “这……”王增也知他所言不虚,只是两头作难,“唉,有备无患嘛。况且那两位大小姐过境,偏生被她们看见,如今问起,你我什么都不做,到底不美。” 韩卫东素知这位上官宽和有余,锐利不足,倒不同他置气,只忍不住抱怨道,“依卑职说,那些福窝窝里出来的公子小姐何不老实在京中享福,做什么漫山遍野的乱跑,只是裹乱!”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啊! 到这里来逞威风,平白添乱。 “哎,慎言!”王增微微变色,“董阁老和秦侍郎为国尽忠,十分操劳,两位女公子宅心仁厚,也算百姓之福了。” 人家长辈立下大功,还不能庇佑后代吗?到了这边地界,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们这些做地方官的都该好生招待。 莫说这两位小姐只是关心百姓安危,并无不妥,就算换做那些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他们又能如何呢? 且知足吧! 听到这两个人,韩卫东也有些后怕,可一想到眼下这里也没外人,还是习惯性多说几句,“那两位大人天纵奇才,卑职自然是敬服的……” “这就对了,”见他听进去,王增神色和缓,“你我只管用心去做,护得那两位女公子安然离开本州地界……若得来日她们向阁老和秦侍郎美言几句,于你我仕途也大有裨益啊。” 这倒也是。 董门门槛甚高,寻常人想巴结都不得其法,两位小姐却忽从天降,实乃天赐良机! 韩卫东点点头,起身抱拳行礼,“多谢恩官提点,既是公务,少不得卑职点起人马……” 话音未落,却听外头脚步匆匆,有外面的人递进来消息。 “大 人,不好了,城外有熊出没伤人!” “什么?!” 王增嗖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胡子微微颤抖,“什么伤人?” 来人不敢抬头,“熊。” “不可能!”韩卫东也失了冷静,“本地以有三年无猛兽下山……等等,你可曾亲眼所见?” “小人不曾,可只怕如今大半座州城的人都知道了……”传话的小厮声音微弱道。 “怎么说?”王增三步并两步来到他跟前追问。 “听说是城外那伙独人被熊所伤,入城求大夫医治,满地是血危在旦夕,好些人都瞧见了……”小厮也知情况紧急,吊着一口气全说了。 “独人”,便是如今当地百姓对北星那一伙拒绝融入的游猎人的代称,隐约有点“异端”,瞧不上的意味。 竟是她们?! 王增将两手一拍,啊了一声,原地飞快地兜起圈子,“祸事祸事!” 前几日那两位女公子刚说了担心,今儿就要死了! 呜呼哀哉,天要亡我啊! “怎么又是那些娘们儿!”韩卫东恨得磨牙,气急败坏道,“早些年恩官辛苦为她们修建房舍,如此这般施以恩惠,她们偏不领情,非要去外头做野人,如今大祸临头,又当如何!” 要是她们老老实实待在城内,怎会有今日之灾! “住口!”王增罕见地变了脸色,一迭声命人备马,“本官亲自去探望!” 事到如今,追究谁之过还有何意义? 当务之急,是该好好思索如何弥补才是! 若此事无人知晓,尚可糊弄过去,偏生有两位小祖宗在…… 在任何一个地方,死人都是天大的事,他身为一地知州,亲自到场处理,一来可显郑重,二来倘或那两位小祖宗到了,也能有个交代。 眼见王增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韩卫东原地挣扎片刻,终究还是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很快,王增和韩卫东这两位地方最高文武官员便来到事发医馆所在的那条街。 本地平静数年,忽然冒出野熊伤人事件,犹如平地惊雷,担惊受怕的、单纯看热闹的,无数百姓将前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王增和韩卫东不得不提前下马步行。 距离医馆还有大约三四个门脸儿时,就有维持秩序的巡街衙役认出二人,慌忙上前见礼,又帮忙开路。 “免了免了,”此刻王增哪里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胡乱摆摆手,边往里走边问,“果然是被熊所伤么?伤势如何?有无性命之忧?” “大夫看了,伤痕无误,听说林子里当场便死了一个,送进来的这个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却不晓得会如何……” 说话间已至医馆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增和韩卫东一抬头,对上医馆内的人后,瞬间面如死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护送他们进来的衙役低声道:“当时卑职等人正在别处巡街,听说是 这两位女公子帮忙驱逐围观人群……” 王增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飞快地整理下衣冠,微微吸了口气,重新抬脚迈了进去。 他和韩卫东进门的瞬间,董娘和阿嫖就发现了,前者不由冷哼出声,率先发难,“王大人,前番你才说无需担忧,如今在我等眼皮子底下竟就出来熊了!你该作何解释?” “这……”王增也是心里发苦,饶是官居五品,也不得不认栽低头,“是下官疏忽……” 且不论原因为何,既然出现野兽伤人,他这个地方官难辞其咎,先把责任揽了再说。 韩卫东是个直人武官,听不得这般指责,“小姐息怒,非卑职狡辩,实则本地确已多年不曾有野兽伤人,去岁入冬前卑职也曾带人在附近巡视,确无熊巢啊!” 董娘不怒反笑,“哦,照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 我们没来就没有,一来就有了,天下有这样巧合的事么? 是你们玩忽职守,故意不将那些人当人?还是素日便习惯了欺上瞒下,只手遮天? “不敢不敢……”在此之前,韩卫东也不过地方上小小武官,并不擅长与什么公子小姐打交道,眼见董娘如此尖锐,不禁额头冒汗,努力思索脱身之法。 医馆分前后两间,前面看病抓药,后面针灸、推拿、救人,如今大夫和伤者在后,董娘、阿嫖、北星和另外一个“独人”俱都在前。 韩卫东眼珠一转,余光瞥见浑身是血的北星她们后,复又意有所指道:“卑职并不敢欺瞒小姐,也不敢否认事实,只是野兽素爱圈地,等闲不会轻易外出,如今城中人口渐增,灯火、人声昼夜不息,野兽文职惊恐,就更不会往山林外围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董娘追问道。 韩卫东看了她和阿嫖一眼,又看北星二人,“除非有人误入野兽领地。” 董娘一怔,就听韩卫东又说:“如今冬眠结束,母熊也刚产仔不久,性格暴躁冲动,倘或有人不听劝阻,擅自进入野兽领地……” 北星和同伴的汉话都是半吊子,偏生韩卫东语速又快,几番话下来,也只听得一点零星碎片。 可即便如此,只看对方的语气神态,也能猜到话无好话! 同伴一死一重伤,如今又被人当面污蔑,北星和同伴怒不可遏,抬手以弓箭指着韩卫东,刚骂了一句,突然就听阿嫖猛地一声,“王大人!” 从刚才开始,阿嫖便一言不发,此时骤然开腔,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下意识屏息凝神,等着后面的话。 阿嫖只对王增微微一笑,往乌泱泱的门口瞥了眼,“王大人,伤者危在旦夕,此处却如此拥堵,气味难闻,也耽误了旁人看病,不大好吧?” 这一笑之下,恍惚间,王增竟隐约看到了当年秦放鹤的影子,心头悚然一惊,骤然回神,“啊,小姐说得有理。” 他当即命人驱散围观百姓,紧急调派人手把守街道,维持秩序。 有百姓不愿散 去,眼巴巴问道:“大人,真有熊下山了么?” “是啊大人,这里还能住吗?” “熊真的会吃人吗?” “不必惊慌,”王增神态舒展,温和而慈祥的目光一一划过众人,熟练安抚道,“熊未曾在外游荡,也已受惊往林子深处去了,只要大家不往偏僻处去,便无需担忧。另外,本官也会尽快再安排人手清理……我朝雄师威猛,战无不胜,北方铁蹄尚不能奈何,还降伏不了区区一头野兽么?” 不得不说,王增在本地确实颇有威望,也非常清楚百姓们最想听到怎样的保证: 伤者在此,血迹未干,一味否认乃下下策,非但不能安民,反而会使人心浮动,如此真真假假,简简单单三言两语,街道上弥漫的恐慌便消散大半。 百姓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信心和欢喜,还有人当众叫好,拼命鼓掌。 非但如此,他还顺便在董娘和阿嫖跟前演绎了一番心系百姓、爱民如子,可谓一箭双雕。 不多时,围观人群散去,医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董娘对王增颔首示意,心服口服,“大人临危不乱,安排周全,我等敬服。” 四两拨千斤,不逃避不狡辩,这才是一方父母官该有的气魄。 “职责所在,惭愧惭愧,不敢不敢……”王增顺势谦虚一回。 而另一边,阿嫖盯着韩卫东看了许久,忽然来了一句:“敢问大人之前在何地任何职?” 嗯?韩卫东虽心存疑惑,口中却已顺从答道:“有劳小姐过问,不过九品巡检。” “哦,”阿嫖点点头,微笑道,“想必大人十分能干。” 九品巡检,基本可以说是能拿到台面上的最低级的武官了,而一州同知却是六品,中间足足隔了三品六级! 这位现任同知大人,升官可谓神速。 韩卫东一怔,忙道:“不敢称才,不过政治朝廷用人之际,才成全了卑职这点保国安民之心……” 他真没行贿!就是有个老乡帮忙举荐了一回,也不算违法吧? “既为保国安民,”阿嫖笑笑,又看了余怒未消的北星二人一眼,“那大人方才一定不是故意煽动,以使她们失态喽?” 话音刚落,韩卫东口舌发干,背心迅速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王增暗道不妙,忙上前打岔陪笑,“这,这话却从何说起啊……” 韩卫东啊韩卫东,我方才就不该同意你跟来! 董娘看看北星,再看看韩卫东,慢慢明白过来,“你知道她们汉语不纯熟,方才开口之际,也是契丹话,而本国百姓,无不痛恨契丹人……” 可想而知,若刚才阿嫖没有及时拦住北星二人,在愤怒驱使之下,她们必然会以最熟悉的契丹话痛骂! 届时围观百姓们会作何感想?! 契丹人,契丹狗!契丹狗在我朝国土上用契丹话辱骂我朝官员! “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因偏见而推辖下百姓去死,”巨 大的愤怒之下,董娘的语气反而冷静,幽幽道,“你好无耻啊。” 不配为官。 韩卫东终于急了,“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绝无此意啊!” 本来就是啊,这么多年了都没有野兽伤人,怎么偏偏就是那些独人被害?若不是她们主动招惹,若不是她们不在城内居住,何至于此? 阿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你或许没有直接想让她们去死,但却想借我等之手,甩开独人这个大包袱,永除后患……来日即便陛下或朝中有人过问,你也可以佯作不知……” 医馆不大,又因刚才阿嫖问话,韩卫东上前两步,这会儿阿嫖也不过走了五步,便停到他眼前。 韩卫东本能地吞了下口水,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可怕。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过闺阁弱质,凑热闹来的,能懂什么呢? 既然秦侍郎是主战派,想必对这些蛮族奸生子没什么好印象,只要借助这两位大小姐之口,说出“独人”不服管教、任性妄为,我朝百姓与之不能相容,这颗毒瘤,不就可以去除了吗? “其实我能理解同知您的想法,”阿嫖缓缓眨了眨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也常听闻此言。无论她们的过去多么悲惨,身上确实流着一点外族的血,所以民间百姓可以怨恨,可以无知,因为他们是民……” 韩卫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底层百姓可以排斥独人,因为他们是民,民可以冲动,可以自私,但他不行。 你韩卫东,是官啊! 你是官,所以你知道如今的悲剧非她们自愿; 你是官,所以你知道她们也是受害者; 你是官,所以你就该在其位,谋其政…… 王增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韩卫东这个同知,算是做到头了。 以前京中无人知晓,他尚可帮忙转圜一二,如今却直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再无回转余地。 不是说韩卫东不是好人,也不是说他不是好官,相反,他对待大禄百姓尽职尽责,不辞辛苦,但唯独不适合在边境城镇为官,因为这些地方势必会涉及到外族遗民,而韩卫东,恰恰就不具备处理这些敏感问题的格局和气度。 阿嫖没有再说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的成见也不是一朝一夕凭借她三言两语就能更改的,她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而且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另一件事。 阿嫖不再理会明显乱了心神的韩卫东,转而看向王增,“王大人,我怀疑林子的另一端有辽金残部活动。”! 第 233 章 遍地开花(五) 阿嫖的话题太过跳跃,落在听者耳中,颇有种上一句在说今天饭菜真好吃,下一句就突然换到你为什么不收衣服的错愕。 王增定了定神,当即请他们去隔壁屋子详谈,确认无人偷听后才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小姐慎言。” 若果然附近有他国残兵活动,而他这个地方官没能及时察觉……此乃大大的失职。 因方才安抚民心一事,阿嫖对他颇有好感,且此人也愿意认真聆听一个小姑娘的话,将她和董娘当成活生生的人,而不像韩卫东那般刚愎自用,当下笑道:大人唤我阿嫖即可。?[(” 长辈同僚间不便随意称兄道弟,有结党之嫌,但她与王增之间差辈分,倒不要紧。 王增听出她的亲近之意,也笑了,“好,那么阿嫖,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阿嫖再次整理了下思绪,然后才说:“诚如韩大人所言,过去几年均无熊伤人事件,今年突然出现,着实反常,正该多加留神。所以在两位大人到来之前,我问过北星,她们仍在往年的地方狩猎,并未深入,反而是熊突然出现在本不该存在的地方,骤然发动攻击,令她们猝不及防,以牺牲一人、重伤一人为代价……” 王增耐心听到这里,忽反常打断,“老夫有一处不明,还望赐教。” 阿嫖吃软不吃硬,对方如此谦和,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腼腆道:“是我班门弄斧,您太客气了,请讲。” 二人客客气气你来我往的画面落到跟过来的韩卫东眼中,就有些变了滋味。 他脑海中忽然回荡起来之前王增的话:“若得来日她们向阁老和秦侍郎美言几句,于你我仕途也大有裨益啊……” 哼,老匹夫…… 王增没注意到韩卫东的变化,只是问:“阿嫖方才推测,皆建立在那几个独,咳,那几位姑娘口述之上,是吗?” 他原本想习惯性说“独人”,可忽然又意识到,“孤独、游荡、终身无所依”,这个称呼原本就带着诅咒和排挤的意味,他身为地方父母官,实在不该。 阿嫖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对他印象更好了一点,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如果北星等人说谎了呢? 又或者,她们没有故意说谎,但因为太沉迷于捕猎,无意间超出了往日的活动范围,后期又在惊恐之下混淆记忆与现实,记错了某些细节呢?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可能,那么她方才的推断,便一无是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阿嫖的脑仁儿狠狠抽搐了下。 偏听偏信,一面之词……实在不该。 长到这么大,阿嫖第一次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十分不适。 甚至有一瞬间头脑放空。 “阿嫖?”董娘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走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阿嫖微微侧脸冲她笑了一下。 不要慌,对,没事的…… 是的,我犯错了。 犯了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我不应该因为对方是跟我差不多大,却又正在遭受苦难的女孩子而产生额外的同情心……不,也不对。 阿嫖微微蹙眉,迅速闭了下眼睛,进一步修正自己的观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如父亲当日为官,却因怜悯底层百姓生活艰辛,所以不顾同僚反对奚落,大力搜寻、推广玉米一般,单纯就“同情心”这一点而言,我并没有错。 正因我是人,所以本该产生同情,人若无情,与禽兽何异? 但因此将自己卷入其中,单纯为一方发声,导致无法公正客观地看待问题,却是大大的不该。 如果,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父亲,他会怎么做呢? 父亲说过,是人就会有私心,所以世上绝对没有完全公正公平的结果,但是在得出结果之前所进行推论的过程中,应该尽量跳出事件本身,以俯视的角度置身事外看,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当局者迷的困扰。 而现在,因为这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她成了当局者。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阿嫖缓缓吐了口气,对王增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点拨。” 充分调查之前,她不应该完全信任北星等人,但也不会完全信任王增他们,因为大家可能都有私心。 同样的,必要时刻,她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经验不足,注定太浅薄。 董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但稍作迟疑后,也跟着向王增行礼。 “给您添麻烦了。” 阿嫖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既然如此,定有缘故。 王增怔了下,然后就笑了,非常真心的那种。 这个女娃娃,这两个女娃娃,确实很了不起。 莫说只是十来二十岁的少女,便是那些初入官场的三四十岁的新人,也很容易眼高手低自以为是。 其实这都没什么,因为谁也不能生而知之,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坐井观天里的那只青蛙,所以偏执也好,刚愎自用也罢,都不要紧。 只要能改,只要肯改。 这个插曲过后,三人再沟通就更融洽了。 原本阿嫖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后,想要闭口不言,但王增却说:“左右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若是虚惊一场,自然好,若是真的,足可避免一场灾难。 阿嫖略一迟疑,果然说了。 “若北星等人所言为真,那么就是熊突然打乱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冒险来到这边觅食。它们可能伤人,但也可能被人所伤,其实风险颇大,它们不可能不清楚,所以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悄然发生,逼迫它们不得不这样做……” 说到这里,阿嫖看了董娘一眼,后者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布轴,放到王增手边的小桌上铺开。 “来之前,我们曾研究过地方志,一路也绘制地图,所以知道本地乃是辽宁最东,直接与辽接壤,并不存 在树林东侧有同胞活动的可能。” 这份地图与王增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非常详细,甚至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看似重复,但一圈套一圈的圆环、半圆环,旁边又标注了大致高度。 极其复杂,但又极其详尽。 作为地方官,王增立刻意识到这样一份地图的含金量,不禁微微吸了口气,“这图是小姐所作?” 董娘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您叫我董娘吧。是我所做,但非我所创,原是我师兄有做游记的习惯,我看过他的手札,如今便也学着做起来。” 她的师兄,那不就是…… 王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对着那副地图细细观摩,又在脑海中将现有的官方地图不断比较、重叠。 他看得太专注,连一旁生闷气的韩卫东也不禁好奇,忍不住一点点蹭过来,装作不在意,却又伸长了脖子,歪着眼睛斜睨。 董娘:“……” 多滑稽啊。 觉察到董娘揶揄的目光,韩卫东脸上哄一下炸开,热辣辣滚烫,可下一刻,就见对方大大方方让开一点。 韩卫东愣了下,旋即脸上热度更甚,颇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但终究是对地图的渴望压倒一切,犹豫再三,还是顶着一张热辣辣的脸挪过去。 阿嫖的声音还在继续,“最近没有异常气候和地动,所以我想,最有可能的就是有外部势力在林子东侧活动,甚至相当深入,逼得野兽不得不权衡利弊,往危险更小的西边,也就是我们这边转移,这才撞上了游猎的北星等人。” 说到北星,阿嫖又下意识顿了顿,“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究竟如何,仍需去现场看一看才好。” 王增听罢,沉默良久。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的想法颇有些天马行空,但细细想来,却又很有几分道理。 若单纯只是野兽倒也罢了,可如果真有敌情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思及此处,王增扭头看向韩卫东,“韩同知,事不宜迟,今日你便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天一亮就进山查看!” 黑夜是野兽的主场,地方厢军又缺乏对敌经验,现在天色不早,又要整兵又要开拔,若真有个什么,这会儿贸然出击就是送菜。 “那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阿嫖问道。 其实她很有几分忐忑,其中也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既希望可以证明自己,也担心会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造成别的损失。 女流之辈,能帮什么忙? 韩卫东几乎是本能地想翻白眼,可白眼翻到一半,余光又瞥见桌上的地图,只好硬生生掰回来。 董娘看见了,兀自冷笑,此人偏执,比王知州差远了! 王增才要说话,却有医馆的人在外敲门,说大夫有话要说。 四人重新回到大堂,就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大夫正在洗手,铜盆里的水血红一片,小童连着换了四 遍,方才见清。 但那大夫坚持又多洗了两遍。 那大夫擦了手,先给王增和韩卫东行礼,这才说起伤势。 “伤势颇重,深可见骨,也有些伤了肺腑,就算能养好,右臂也废了,日后提不得重物。若能熬过这几日,不发烧……” 众人就都听明白了。 如果发烧,只怕性命不保。 大夫方才一直在后堂抢救,不知阿嫖和董娘身份,说完便对她二人道:“两位可认识那几个独人?既如此,尽快把人带走吧。” 莫说阿嫖和董娘,就连王增也有些意外,“你既说要熬过这几日,伤势那般沉重,怎好胡乱移动?” 大夫张了张嘴,十分犹豫模样,可知州大人问话,又不能不说,只得瓮声瓮气道:“大人明鉴,那几个可是独人啊!治病救人,是小人本分,不敢见死不救,可,唉!” 那些人的血沾到手上都觉脏! 真是晦气! 王增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故! 连济世救人的医者都这样,可想而知,其他百姓又会如何? 说话间,后堂的帘子被人掀开,北星和同伴抬着一副薄床板出来,上面躺着一个几乎没有气息的血人。 她们看了阿嫖和董娘一眼,仍带着几分稚气的眼中,满是麻木的茫然和沧桑。 唯独没有仇恨。 董娘张了张嘴,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可却觉得说什么都无用。 有医馆小童从后面追出来,冲她们喊:“把袄子带走啊!” 众人这才注意到,北星她们身上的鹿皮袄已经没了。 “诊费。”她说。 “你们这样离开,她可能会死的。”阿嫖忍不住说。 北星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眼底全是麻木。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然后继续向外走去。 她们不想留吗? 不,是留不得。 外面的行人一看见她们的打扮便纷纷四散,如避蛇蝎,又在后面指指点点,还有的吐唾沫。 但北星她们已经习惯了,所以依旧走得很稳。 阿嫖不禁口中发苦。 她没有办法。 她也只是一个外来者,没办法违背任何当地人的意愿,强行留北星等人居住…… 天地之大,州城之大,房舍之多,却无一处容身之所。 她扭头看王增,却发现对方虽面有惭色,却始终未发一言。 王增在害怕。 其实他在民间威望甚众,若此刻他出面调停,绝对能将北星等人留在城中。 但他不敢。 他害怕,他害怕失去得来不易的民心,害怕为了维护一小部分人,而令一大部分人失望、生疑,害怕因此失去官身。 其实几个人而已,真会如此吗? 未必,但王增就是怕,他不敢赌。 回去的路上,王增 和韩卫东久久不语,心思各异。 稍后到了州衙分别之际,王增又提醒韩卫东,“记得调拨人马,明日入山林查看。” 韩卫东明显心不在焉,愣了下才应了。 王增皱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佑平啊,你也三四十岁的人了,难不成还不如个小姑娘?一时失误不怕,改日立功也就是了。” “不如个小姑娘”,这话简直刺耳,韩卫东又想起方才在医馆时,这位上官与那两位大小姐谈笑风生的场面,心中酸涩难当,不免脸上就带了点出来。 王增为官多年,如何看不出?摇摇头,“我知你心中不服,可佑平啊,你今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众利用百姓,妄图借刀杀人。” 韩卫东猛地看过来,似乎有意为自己辩解,但王增知道此人执拗,不想听,“边疆城镇处境本就微妙,陛下如今想要对外用兵,就必须处理好民间的关系,你身为朝廷命官,不说帮着促成,反而想要煽动百姓、引发动乱,你糊涂啊!往小了说是为官无用、不能理事,往大了说,便是违背圣意、挑动民意!等同促成民变,这是造反啊!” 若今日之事被陛下和太子亲眼所见,必然震怒,便是直接杀了韩卫东也不为过! 阿嫖那一声是对韩卫东的不满,但又何尝不是救了他的性命! 一番话直直砸下,犹如洪钟大吕,又如五雷轰顶,震得韩卫东目瞪口呆,摇摇欲坠。 造,造反? 不不不,我没这么想! 我怎么敢啊! “恩官容禀,”韩卫东吓得脸都白了,直接给王增跪下,“造反大罪,祸及九族,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啊!” 这世上许多事原非本意,可谁在乎呢? 只要你阴差阳错做出来了,就是死罪! 王增摇头,“你这几年起得太快了,摔跟头在所难免,倒也不是坏事。” 原本韩卫东只是一个小县城的巡检,每日处理的也不过张家偷了李家二斤韭菜之类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突然来到这里,确实有点赶鸭子上架。 他长叹一声,将韩卫东扶起来,看他这么大个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是百感交集。 现在摔跟头,总好过日后送命。 “你心里真过意不去的,是这个吗?不是,是觉得自己栽在了两个黄毛丫头手里,倒霉,不服。”王增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撕开韩卫东的最后一层遮羞布,白面转红,几欲滴血。 是,王增说得没错。 但凡今日指出这个问题的是朝中某位大佬,哪怕是韩卫东的同僚,他都不会这么生气,这么沮丧。 一个小丫头片子啊,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有个好出身就指手画脚,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可偏偏她还说对了,这令韩卫东尤其不能接受。 共事几年,也算同甘共苦,王增对韩卫东也有几分情谊,不忍看他就此沉沦,示意他去旁边坐下,慢慢说: “你可知朝廷为何 命我等设立安置区?又为什么让我们给这些遗民登记造册?” 韩卫东沉吟片刻,“……人口。” 那些遗民身体强壮,远胜寻常百姓,是天生的战士,而且现在她们活下来,如果可以,几年之内就可以生育一大批人口! 然后她们的儿女再生孙辈,十年之内,就可以成就一个成熟的村落。 这就是人口,这就是国家财政来源,兵马粮草来源。 “是啊,你也知道是人口。”王增好气又好笑,知道还这样,不是明知故犯吗? 韩卫东啊韩卫东,今日你栽得也不冤! “昔年辽国有位萧太后曾说过,民乃国之根本,汉人的种子洒在草原上,开出的便是契丹的花朵。佑平,话糙理不糙啊。”王增跟他说这些,也算推心置腹了,“自古以来,朝廷对外用兵,每每都要受降俘虏,将曾经与我军厮杀的敌军打散了,重新整编,就成了我军力量,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油盐不进,凡是外来的便屠戮殆尽,万事休矣!” 高丽也曾与我朝交战,杀人无数,可如今那些高丽人,不也成了汉人? 韩卫东沉默不语。 王增也不等他的回答,又自嘲一笑,“其实本官也无甚面目说你,这几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我明知道你犯了这样的过错,却不出声提醒,默许纵容……” 上行而下效,为官者都不能接受这些,又有什么脸面让百姓接受呢? 说到底,还是他软弱太过,什么都想要,尤其怕失去已得的民心。 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他斥骂韩卫东,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置身事外? 王增用力吐了口气,“佑平,非你之过……” 是我,是我率先放弃了那些独人。 身为边境官员,却置朝廷意志而不顾,瞻前顾后,此为失职,无法辩驳。 阿嫖和董娘等人也没睡。 两个姑娘躺在同一张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董娘翻了个身,“阿嫖,你说,她能活下来吗?” 她们也只来得及买一点救命的药丢给北星,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入夜了,城外山林里得多冷啊! 她们现在连御寒的袄子都没了。 她在外游历三年了,自以为将天下苦难见了五七成,可如今再看,都不算数。 以前我所见所闻,都不算数…… 阿嫖摇头,“我不知道。” 不,其实她们都知道,那个比董娘还小几岁的姑娘,活不下来。 伤得太重了,血流了满地,直到此时此刻,阿嫖鼻腔中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腥甜。 冰冷,粘腻,像一条滑腻的蛇缠在身上,令人胃部抽搐。 她从没见过那么多血,也没想到一个人身上,竟会有那么多血。 董娘叹了口气,“好难啊,阿嫖。” 世人只知笑话夜郎自大、纸上谈兵,殊不知我们这些笑话别人的,才是真正该被笑话的。 阿嫖嗯了声,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泛起几分愁容。 是啊,好难啊。 王增是个好官,但他有私心,也不乏瞒天过海的念头,所以对韩卫东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韩卫东看不起女人,若非身份,根本不屑于与她们交谈,还滥用职权,竟妄图操纵百姓、人为制造哗变!其心可诛。 但他是个纯粹的坏人吗? 也不是,对本国百姓,他尽心尽力,问心无愧。 那她和董娘,她们自己呢? 她们真的只是同情吗? 不,阿嫖想,我想借此证明自己,单纯从这一点来看,我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 我们都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恶人。 所以谁都有苦衷,所以谁也没办法真正狠下心。 若我是王增,是韩卫东,又当如何? 若我是当地百姓,又将如何? 治理之道,无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治之以法……可很多时候很多事,这些死板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因为人是活的。 阿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好难啊……” 父亲,我有点明白您让我出来的用意了。!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34 章 遍地开花(六) 王增深知韩卫东对独人群体的敌意深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消弭,所以次日一早,他也亲自陪同前往。 韩卫东没有反对,也没有立场反对。 但当看到城外路边的阿嫖一行人时,他的表情仍无法克制地出现裂痕,“此乃军务,尔等来此作甚?” 阿嫖径直略过,来到王增身前行礼,“大人,全员在此,随时可以出发。” 她年纪虽小,但从小吃肉喝奶习武练功,锤炼体魄,单看体格简直要比别的十五六岁的姑娘还矫健。 后面芳姐等十八人分作两列,整齐抱拳,声音洪亮,“全员在此,随时出发!” 董娘不善厮杀,知道今日去了便是累赘,故而不曾外出。 虽皆为女子,然各个身材健美,肌肉紧实,眼神坚定、容光焕发,人马合一,像一头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单论气势,竟丝毫不逊色于一旁韩卫东所率厢军,不光王增吃了一惊,连韩卫东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了。 王增见她们俱都换做束袖骑装,挎长弓、负箭羽、背圆盾,腰间带刀,马背两侧有长短一矛,隐有杀气,便知不是乱来,“今日便拜托了。” 进山猎熊,探查敌人活动痕迹,说来简单,可这一带山林绵延近千里,必要有个方向才好施展。 昨日医馆一见,王增便知因自己多年逃避,已使得城中百姓与独人之间的隔阂更深,今日贸然带兵深入,颇有“大兵压境、赶尽杀绝”之嫌,易起冲突,必要有个双方都信任的人来做个中间说客才好。 阿嫖,便是最佳人选。 地方衙门已经三年多不入山林,如今韩卫东也只知道独人居住的大体方位,便与阿嫖在前开路,王增稍后,芳姐等人各自随行,壁垒分明,互看不顺。 山林内部地势复杂,很不好走,韩卫东原本想等着看大小姐知难而退,没想到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这群女人竟一丝不乱,就连身边的大小姐也一派从容,气息稳定。 是个硬茬子。 “秦小姐,”韩卫东到底还是率先出声,“等会儿到了独人住处,您就带着这群娘子军回去吧,啊?来林子里走一趟,也够用了。猎熊可不是过家家,万一磕着碰着,您难受,小的们也得跟着吃瓜捞。” 跟着他的几个亲兵便都嗤笑出声,毫不掩饰。 王增听见了,也看见了,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他能隐约猜出阿嫖的志向,但这条路很难走,像这样的排挤、质疑,甚至是明里暗里的使绊子不过家常便饭,若她连这点开胃菜都受不了,还不如尽早回京,重归秦侍郎的羽翼庇护。 若阿嫖受不住,负气返回,大家都省事。 若她一意孤行,今日这么多人在,定能护得周全,来日董门那边自己也好交代,又能卖个人情; 倘或吃了惊吓,想要迁怒,前头还有韩卫东顶着,自己不曾参与,也可全身而退…… 如此,甚好。 类似的奚落,阿嫖听过太多,所以并未如韩卫东所想的那般恼羞成怒。 她甚至没有说话。 想要别人尊重、敬服,单靠一张嘴皮子是不成的。 既然无用,何必多言? 不过乱风过耳。 倒是芳姐瞥了那几个跟着发癫的副官几眼,嗤笑出声。 本地厢军也不过这几年刚刚组建的,往前推几年,在场的谁不是田间耕作的农夫、水中捕鱼的渔夫、上山砍柴的樵夫?与我等何异? 今日韩卫东所率众人,无一人曾上阵杀敌,无一人建功立业! 不过吃了几年朝廷粮饷,维护了几年地方治安罢了,身上的泥腿子味儿还没散尽呢,形容懒散,有何资格行俾睨之态! 又走了约么一刻钟,前方已经不容马匹通过,众人便找了地方拴马,换做步行。 前面隐约可见独人聚居地,林中突然炸开一声熊吼,直冲云霄! “它在这里!”众人脸色大变,立刻往声音来源处赶去。 几十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就见几个身穿兽皮的女人正在跟一头近两人高的棕熊战斗! 是棕熊,远比黑熊更凶残好斗的棕熊! 地上趟了三个女人,满身是血,两个正在咬牙往上爬,还有一个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棕熊身上也有几道口子,殷红的血珠顺着毛发往下淌,但它皮糙肉厚,这点伤口并不影响行动,反而激发了兽性。 “畜牲!”北星头上破了口子,却悍不畏死,举起长矛往熊身上刺去。 她们没有太多铁器可用,长矛也只是木棍削尖后以炭火灼烧硬化的木矛,很容易折断,地上已经丢了几根,完全是在以命换命。 棕熊回身一掌,木矛应声而断,北星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它狂奔几步,几丈的距离转瞬即到,眼见着就要对着北星的大腿咬下去! 熊吃人,更喜欢折磨人,往往都是从下面开始吃的,它们会让你活着体会被生吃的感觉。 另外几个女人想要救,却已经来不及,“北星!” “放箭!”阿嫖当机立断,率先带人举起弓箭,射出一波箭雨。 已经熬过了冬天,棕熊身上脂肪锐减,一轮箭雨过后竟有两支刺破皮毛,戳在上面摇摇摆摆。 无关紧要的小伤,但足够干扰。 棕熊吃痛,回身怒吼,竟放弃了北星,也舍弃韩卫东一行人,朝着这群烦人且不知好歹的小毛虫狂奔而来。 它能分得清男女,也知道女人和孩子脂肪更多,肉更嫩更好吃。 庞大的身体重重击打在地面上,震得这一片大地都在颤抖。 不是黑熊,是棕熊! 这是辽宁地界上第一次出现棕熊! 韩卫东等人脸色都变了,“放箭!盾手!” 他又对阿嫖大声喊,“往这边来!” 没用的,这么短的距离,人跑不过熊! 一旦逃跑,再想组织迎敌便难如登天! 不能逃! 恐惧会扰乱人的思维,越是紧急,阿嫖越清醒,“举盾!长矛!” 话音刚落,以芳姐为首的六个力量最强大的健壮女人,便毫不迟疑地举盾上前。 她们六人步伐一致,速度相当,一腿在前弓步,一腿后撤,重心下移,像六株深扎于地下的大树紧紧缠绕在一起,彼此支撑,瞬间打造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大盾,死死盯着狂奔而来的棕熊。 对上野兽,绝不可心生畏惧,一旦怕,就输定了! 几乎是大盾形成的瞬间,棕熊就到了跟前,两只头颅大小的熊掌裹挟着风声,狠狠拍下! “砰!” 一声巨响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炸开,芳姐等人立刻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 “吼~!” 野兽的嘶吼在她们头顶炸开,腥臭的气味伴着涎水洒落。 这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和威慑。 这力量分布并不均匀,受力最重的两人几乎瞬间就被压得下沉,但是周围的四名同伴死死托举着她们! 盾阵岿然不动! 芳姐等人头上、脖颈上迅速鼓起青筋,她们咬紧牙关,趁着熊掌若即若离的瞬间,六人下盘发力,力量从脚掌传到小腿,再到大腿、腰腹、上臂、小臂,“起~!” 常年同吃同睡、艰苦训练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六人好似一人,竟在此刻将棕熊掀开,猛地退了几步! “长矛!”在这期间,阿嫖等人已经抽出后背两根长棍,对在一起一卡一拧,木棍和短矛立刻变成了长矛。 盾阵六人一得手便不再恋战,自中间一分为一,如流水般沉默而迅速地向两侧退开,阿嫖等人手持长矛,大步上前,从退开的中路猛地刺了出去! 她们借着冲力,将自身化作矛杆的一部分,狠狠扎到棕熊身上! “哈!” 金属矛尖尖锐,瞬间扎破皮毛,棕熊吃痛,“吼~!” 它刚才被掀了个趔趄,此刻站立不稳,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进!”阿嫖一声令下,抿紧嘴唇,用力蹬踩地面,几人竟推得棕熊连连后退! “噗滋!” 金属划破皮肉的细微声响陆续炸开,有鲜血从矛尖的血槽迅速滋出。 棕熊感受到了威胁,连着退了六七步之后,后腿踩在树上,竟然站住了。 阿嫖等人立刻感受到沉重的阻力,去势顿停。但也恰恰因为这一份反向的阻力,又让那几根长矛的矛头刺进去几分。 “噗!” 鲜红的液体沿着矛杆蜿蜒而下,血更多了! “退!盾!”阿嫖话音刚落,几人便果断放弃长矛,猛地往两侧散开! 人是跑不过熊的,直线转身跑只会暴露弱点,让熊追得更快,只有两侧分开才能让野兽出现片刻的迟疑。 纵然是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会犹 豫该追哪一个,更何况,它毕竟不是人。 眼见几个渺小的人类突然散开,那棕熊果然有瞬间怔神,然后越发暴怒。 它竟不顾身上的伤口,人力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冲出来,跳着砸了个空。 “咚!” 地上的小石子枯树杈纷纷弹射而起,离得最近的几人清晰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两米多的长矛在熊身上摇摇摆摆,每动一下就进一步搅动伤口,血流得更多更快,也让棕熊无法像之前那般流畅地做出冲击。 那只熊竟也如人一般握住了矛杆,用力往下撕扯。但矛头有倒刺,这样生拔,却不亚于在自己身上豁开皮肉。 只几下,棕熊身上就出现了数个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它吃痛,竟迅速长了记性,只将矛杆折断,不再生拔。 成年人无法折断的柔韧而结实的长杆,在它手中犹如玩物,一折就断。 疼痛令棕熊的愤怒到达巅峰,折断矛杆后,它再次朝着最近的几人冲锋而来。 芳姐带领的六人盾阵已经赶到,迅速顶上,再次挡住了棕熊的一次攻击! 连续几次攻击都被挡下,身上还多了这么多伤口,棕熊不禁有些迟疑。 今天全力以赴,也不过为了一顿饭,可如果失误,就会丢命…… 弓!?_[(”阿嫖再次下令,剩下几人就开始朝着棕熊柔软的鼻子,眼睛和身上几处血肉翻卷的新鲜伤处射去。 野兽皮毛厚实,哪怕经过冬日的消磨,也不是寻常的弓箭能够刺破的,一开始是为了救北星等人,转移它的注意力,而这一次,才真正能够造成伤害。 棕熊顿时顾不上对付盾阵,缩小身体,挥舞手臂,试图挡住弱点。 但现在它身上的弱点太多了! 一轮箭雨过后,又有几支箭扎入棕熊腹部伤口处,很深。 它大吼一声,恶臭的涎水喷射而出,竟扭身要跑! “锁!”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弓手已经放开弓箭,拧动腰身,奋力将兽筋绳抛了出去。 四根兽绳,两根套中,已经足够了! 除六名护卫的盾牌手之外,所有人都暂时放开自己的武器,飞速上前抓住绳索,重心下沉、身体后仰,喊着号子猛力往后一拉。 绳索瞬间崩成直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止住了棕熊去势! 不能放它回去,这头熊已经知道了吃人的滋味,今日又被重伤,一旦放回去就是纵虎回山,养好之后必然再行报复! 就在此刻,是纯粹的人与兽力的较量! 这种庞然大物发疯时力量,超乎人的想象,阿嫖等十一人才将它拉住,一步步后退。 “吼!” 想吃吃不到,想走走不了,被拽得连连后退的棕熊怒不可遏,竟顺势向后一步,反手一挥! 拉绳的阿嫖等人瞬间失去目标,手中一松,因为惯性纷纷摔倒 在地。 但她们在倒地的瞬间便立刻调整重心,飞快地向两侧滚开。 巨大的熊掌呼啸而来,隐隐带着破空之势,尖锐的利爪前端在阳光下幽幽发亮,犹如金属。 谁也不敢想,万一被爪子抓到,将会是何等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待命的盾手再次上前,六面铁皮包裹的盾牌瞬间挡在爪子落下的必经之路上,“嗤啦!” 火星四溅,其中一面铁皮盾竟直接被抓烂! 进攻路线和视野再次被遮挡的棕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竟猛的抬起手掌,硬生生将那面盾牌拽了起来! 如此一来,就成了那一名盾牌手与棕熊力量的角力,她顿时拿捏不住,整个人都几乎被拔了起来。 危机时刻她果断松手,迅速就地一滚,另外五名同伴临时变阵,向内缩小了防护范围,再次组成完整盾阵! 但这么一来,黑熊身体上扬,重心上移,刚才被它自己护住的腹部那几处皮肉翻卷的伤口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阿嫖立刻出刀猛扑,对准眼前伤口一刀刺入!直没刀柄! 滚烫的血流了满手,阿嫖立刻听见上方棕熊愤怒吃痛的嘶吼,犹如惊雷,震得她头脑发懵。 而这一刻,棕熊的嘶吼声中隐隐带了畏惧! 它在怕! 它想跑! “盾!”她大喊,芳姐等人的盾阵顺势下移,牢牢护住阿嫖,在这上方形成了盾阵、人墙和空腔的三层防护缓冲! 又有几名长矛手爬起来补上,从两侧照着棕熊身上的伤口狠狠刺入。 阿嫖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上,将身体拧成一张弓,刀刃狠狠向着棕熊想要逃脱的反方向撕扯开来!“啊啊啊啊!” “吼!!!” 棕熊垂死挣扎,却已经是没有章程的进攻,大多数都落在了盾阵上,咚咚作响。那外面几名的长矛手却吃不住力,被挥动间的矛杆打飞出去。 锋利的刀刃势如破竹,一口气割开了这畜生的皮毛、脂肪、肌肉,刺穿了它柔软的腹腔。滚烫的血和着内脏,与腹腔内的污物喷涌而出,落了阿飘满头满脸,也浇了芳姐等人大半身。 “退!” 哪怕到了此刻,众人的队形也依旧完整,所有人都在盾阵的庇护下迅速向外退开。 几乎是瞬间,棕熊轰然倒地!砸中了后排三名盾手。 几百斤重轰然倒下,非同小可,已近力竭的三人闷哼一声,踉跄跪地。 刚刚脱险的几名弓手见状,立刻爬上前拖拽,将同伴拉到安全地带。 再回首看时,棕熊腹下已经迅速蔓延开恶臭和污血,眨眼汇成一小片血洼。 战斗结束,现场鸦雀无声。 从阿嫖当机立断打响这场战役,韩卫东等人便被深深震撼,中间他也几次试图从旁帮忙,却发现这一群曾经被自己看不起的姑娘们训练有素,配合亲密无间,各套兵器、战术衔接无缝,外人想插手 都找不到机会。 若不管不顾贸然上前,或许非但不能救命,反而可能打乱原有阵型,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故而韩卫东只得一边保护王增,一边命人警戒待命,准备看什么时候阿嫖等人陷入危险,再行支援。 可万万没想到,前后也不过一刻钟,他们就等到了: 等到了战斗结束,无人死亡。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一切仿佛都被定格,而阿嫖等人却连放松喘气都不敢,仍紧绷着神。 如棕熊之类的野兽,已具有了相当的智慧,与孩童无异,更善于装死。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那血快流成河了,也不见动弹。 “死了吗?”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体力最充沛的弓手捡起一根长矛,站得远远的,狠狠朝着熊眼戳去。 “噗嗤!” 眼珠爆裂,浆液尽出,然那棕熊却一动未动。 “死了!”她又惊又喜,失声喊道,“死了!我们杀死了一头熊!” 死了? 一头熊? 我们亲手杀死了一头熊?! 阿嫖顶着满头污血,脑中嗡嗡作响,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苍白褪去,安静褪去,危机感褪去,她终于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周围并肩作战的同伴们急促的喘息声。 她扭头看了看芳姐,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眼底渐渐沁开迟来的惊喜。 “赢了!”她高高举起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熊血四溅! “赢了!” 疲惫如海啸般滚滚袭来,瞬间侵占了四肢百骸,可她们的精神却极度亢奋,忍不住抱在一起又叫又笑。 这么多年的训练和外出游历途中,她们杀过鹿杀过狼,却从未杀死过一头近两人高的熊。 北星和那几个独人相互搀扶着过来,“你们很厉害。” 韩卫东等人也从迟迟回不过神来。 众人俱都呆若木鸡,仿佛见证了一场荒诞异常的梦,又像目睹了一阵飓风。 那飓风来得又快又猛,如此鲜血淋漓,如此刚猛暴戾,既充满了近乎兽性的狠辣,可从头到尾却又坚守了军人般令行禁止的严格与精准,有种矛盾的和谐,流畅得令人毛骨悚然。 方才这场酣畅淋漓的厮杀,零伤亡。 此时此刻,饶是韩卫东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些平均年龄不到一十的姑娘们,已经是一群非常成熟坚定的战士了。 她们确实有资格和己方平起平坐。 似乎觉察到他的注视,阿嫖猛地扭头往这边看来,然后咧嘴一笑。 她是一个非常英姿飒爽,甚至可以说漂亮的姑娘,若是平时这样冲人一笑,自然是很赏心悦目的,但她此刻满身泥泞污血,刚与野兽近身厮杀的戾气尚未散去,一笑之下,凶意扑面而来,犹如厉鬼降世。 韩卫东等人的汗 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知是谁狠狠吞了下口水,“那个,来的路上谁笑话她们来着?” 韩卫东:……?” 实力是让对手乖顺的最好手段,没有之一。 屠熊后,阿嫖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韩卫东一干人等对己方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群男人会笑了,说话也不再那么硬邦邦的噎人。 谁说男人粗心来着,瞧瞧,只要有需要,他们可以比任何女人都细心。 一瞬间,仿佛连独人与韩卫东之间的关系,也和缓许多。 王增与同样心情复杂的韩卫东等人查看四周,果然发现了之前独人说的熊活动的痕迹,也进一步验证了阿嫖的猜测: 按照常理,棕熊本不可能在如此靠外的位置活动。 北星特意带今日参加狩猎的几个人来向阿嫖等人道谢。 阿嫖看着她们,很有点惋惜。这些人的身体素养非常棒,只是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人数也少…… “对了,那天那个同伴……” 北星沉默了下,语气平静,“埋了。” 回来的路上她就发起高烧,黎明前就咽气了。 她没能看到今天的日出。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仍令人难受。 阿嫖缓缓眨了下眼睛,“节哀顺变。” 北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难过?” 阿嫖愣了下,就见她神色不变,语气也不变,“人都要死的。” 她们见证了太多死亡,多到数不清,如果每一次都痛心,早已心碎而亡。 正往回走的王增和韩卫东听了,不自觉停住脚步,神色莫名。 他们终于看到了这群独人的居所,确切地说,更像是窝棚,里面有老有少,还有许多像北星这样,一过了十岁就外出围猎的小女孩儿。 以及,许多大大小小的坟包。 王增张了张嘴,只觉嘴里发苦。 他知道这些人被赶出城后会活得很艰难,只是他一直不去想,因为心虚而不敢去想。 而此刻,所有一切都像那头棕熊的腹腔一样被人强行扒开,血淋淋的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看。 这些,也是他的百姓啊! 是朝廷下令要好生安置的百姓啊! 像月亮那么大的孩子还有五个,都胡乱裹着几块脏兮兮的兽皮,瘦得只剩下脑袋。此刻面对这么多陌生男人,她们都如受惊的小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缩在角落里,口中发出虚张声势的“嗷呜”,试图将闯入者赶走。 同来的厢军不少已有家室,有几人的女儿,差不多也这么大。 只一眼,几人心中就像倒了酱料罐子,又苦又涩。 “狗日的……”也不知谁骂了一句。 其实他们也不知到底该骂谁。 骂辽人?骂当年将她们赶出来的百姓?还是骂这些年视而不见的自己? 有人在身上摸了几下,胡乱掏出一块干粮,小心地递过去,然而几个孩子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竟抓起地上的石子疯狂丢过来。 “坏人!” 北星走过来,面无表情看着王增和韩卫东,“以前,在城里,有人拔掉我们种的菜,在干粮里藏针……” 甚至就连躲到山林中,也有人进来,肆意破坏她们的窝棚。 北星不懂,她们这些人都不懂: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每个字,都像扇在王增脸上的耳光。 甚至就连韩卫东,也开始躲避那些孩子的眼睛。 近在咫尺,他却不敢看。 北星完全没有报仇的意思,只是看向阿嫖,“你是好人,帮我一下。” 阿嫖想过很多,但唯独没想到这个: 北星从窝棚,不对,是她的家中翻出一块扁圆的石头,又从颈间骨片项链中取下一片形状奇怪的骨头。 “我娘,”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坟,“她一辈子都很想回家,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她的骨头送去家乡?” 阿嫖低头,就看见那块石头上有两个暗红的字:回家。 那颜料的颜色很奇怪,味道也很奇怪,几乎穿透石片,像…… “血,”北星木然道,“她每次想家,就用血在上面写一次……” 写的次数太多,连石头都吸饱了血,根本擦不掉,也洗不去。 某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瞬间堵塞了阿嫖的头颅,简直比棕熊的攻击更猛烈,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助的女人,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用鲜血在石片上倾诉无法出口的思乡之情: “回家……” “回家……” “回家……” 但是直到死,她也没能回家。 阿嫖想说点什么,可鼻梁发涨、喉管发堵,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自己闷闷问道:“她的老家,在哪里?” “北直隶。”北星说。 她指着那一座座坟包,“山西,陕西……” 最后,北星的表情甚至有点茫然: 她们有故乡,但是不得归; 可自己呢,自己和这些孩子呢? 我们自认是汉人,可汉人骂我们是杂种,我们的故乡,又在哪里? 我们这群人,又算什么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阿嫖几乎想将这群人带走,一个不留。 但她不能。 因为是朝廷下令安置的,如果她真这么做了,就是打朝廷的脸,跟公然指着皇帝的脸斥骂他们言行不一没什么区别。 愤怒、绝望、屈辱、自责、无力,种种情绪汹涌奔流,几乎要将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压倒。 她用力握着那枚石头,用因为过分强烈,反而显得平静的表情看向王增。 她没有资格说什么,但…… 王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位知州大人当众掩面而泣。 民意难违,阿嫖不会也不能强迫当地百姓立刻接受北星等人,但至少,至少为政者摒弃这种偏见,才有可能令下头的百姓效仿、改观。 她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今天王增和韩卫东等人亲眼见证了女人可以做到哪一步,又亲眼目睹了北星等人的现状,未来一定会好转的。 一定会的。 接下来几天,韩卫东和阿嫖等人继续深入,果然发现了山林东面有人活动的痕迹! 山林之东,辽人!金人! 韩卫东顿时紧张起来。 他本人也好,手下这群厢军也好,都是战后新组建的,除了基建、维护治安、上山驱逐野兽外,根本没干过别的! 他们没打过仗! 王增也是愁,提笔就想向朝廷求援,可余光扫到下首的阿嫖后,竟鬼使神差问了句,“阿嫖以为如何?” 屠熊一战之后,所有人都承认了这个姑娘和手下一帮女兵的实力,哪怕嘴上不说,却也默许了她出入州衙,共同议事。 此刻王增发问,一是确实有点没了主意,乱投医;一来对方毕竟是秦侍郎之女,董门之后,万一这边有个什么,拉她入伙,董门便不能坐视不理,朝中也好有人帮着说话。 原本阿嫖谨守本分,可既然对方这么问了,也就大着胆子说起自己的推断:“大人有问,晚辈也只好班门弄斧,抛砖引玉了。上报自然不错,不过据晚辈和董娘观察,那里的生活痕迹并不算重,大约那伙人刚来不久,人数也不算多……” 林子里没了熊之后,董娘也跟着去看了几回,因为真涉及到地形地势的分析,她更专业。 发现人类活动痕迹的那一带水草并不丰美,果实、野物也不多,养活不了多少人。 另外,还是那头熊,如果对方人数多、战斗力强,完全可以杀死那头棕熊当储备粮。 但他们没有。 人不多?! 韩卫东忽然来了精神,“这么说,不是骑兵精锐?” 他带领的厢军也不是啊! 那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借机拉出去练练手?大家伙儿也跟着混点军功尝尝鲜? 阿嫖点头,“应该不是。” 据她所知,当年高丽一战,辽和女真的联合精锐部队几乎全数被歼,损失惨重,十年之内都不可能再次发动大规模对外战争;而辽宁和北汉城府发展起来之后,又对辽国现有领土呈西南合围之势,刚开始那两年,也有过小规模冲突。 后来辽人发现打不过,只能被迫继续向从北迁徙,跑去跟金人抢地盘。 辽人若真要进攻,应该赶在开春之前,可如今都什么时候了? 其实王增也这么想,但就是怕。 万一…… 可如今出现跟自己意见一致的人,王增又开始动摇了,再 看手中的空白奏本,迟迟无法下笔。 最近的禁军驻扎在府城,按律理应先向辽宁知府求援,如此虽高枕无忧,但若果然只有小股辽兵,未面显得自己一惊一乍太过无用,纵然有功,也落到人家头上去! 况且如今太后崩逝,陛下必然心绪不佳,倘或因此而斥责…… 韩卫东也怦然心动,当即提出可以先派人外出探查,再行计较。 王增应允。 四月末,侦察兵发现小股辽人,约么百人上下,装备陈旧破烂,全然不似正规军,疑为内斗后被赶出来的,或是当年残兵在外游荡。 王增和韩卫东大喜,当即点起五百厢军,带足了装备。 两人都没正经打过仗,也不大擅长甚么兵法,所以非常干脆直接地采纳了阿嫖的建议,放弃以少胜多那一套,搞人海战术,稳扎稳打。 “纵观历史,以少胜多皆非常时期行非常计,非常人所能为。”阿嫖诚恳道,“所谓打仗,无非你死我活,拿到手里的才是军功,到了那时,谁还管甚么兵法战术?” 打赢了才有资格说别的! 输了……那叫领阵亡抚恤金! 王增和韩卫东深以为然,“言之有理!” 能群殴的,谁要跟他们单挑! 稍后,三人又联合制定了以弓弩远攻为主的战略。 理由非常充分也很无奈,因为本地厢军完全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在不久之前都还在田间种地、山上砍柴、河里打鱼,甚至连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 就这种配置,不发挥大禄弓弩射程远、威力大的优势搞远攻,那不白瞎了吗? 而且远攻,也是能最大限度维持阵型、拉近战士身体素养差距的攻击手段。 五月,辽宁省辰州知州王增命同知韩卫东率五百厢军主动出击,绞杀辽人散兵百余人。 其中工部左侍郎、忠义伯爵之女秦熠随军出征,杀敌若干,一战成名。 六月,捷报传入京城,摆到天元帝龙案之上时,秦放鹤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机。! 第 235 章 危?机?(一) 自太后去,天元帝一直郁郁寡欢,而五月又是太后寿诞所在,追忆昔年热闹场面,天元帝不禁越发伤感,连续多日茶饭不思,十分消瘦。 皇后与太子等亲眷频频安慰,奈何收效甚微。 但太后离去一世的影响不仅限于此:天元帝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死亡的可怕。 他开始感到焦虑,甚至是恐惧。 上天绝不会因为你是一国之母,还是一国之君而停下收割的脚步。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几年之后,朕也会死去。 若为常人,或许可与友人倾诉于二,可作为一国之君,压抑情绪早已成了本能。 但偏偏这世上的许多事,越是压抑,就越会刺痛。 太医私下也与皇后说:“亲人故去之痛,非比寻常,非三言两语可抹平,能疗愈者,唯时光尔。只是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陛下正是该保养的年纪,如此情绪内敛,一切不好的都窝在体内,长此以往,便如小舟载物,终会不堪重负,恐于龙体有碍,要是能寻个机会发出来就好了……” 说得简单,可想让一个紧绷了大半辈子的帝王情绪外露,谈何容易! 即便能做到,又有谁敢承受可能伴随的天子一怒呢? 天元帝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内阁和翰林院众人却都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的敏感,御前行事越发谨慎,说话之前也必要斟酌再三,尽量不提反对意见。 但同样的,天元帝也觉察到了他们的变化,不禁恼火,“朕问什么你们都行行行好好好,自上而下竟长了一张嘴吗?如此曲意逢迎,阿谀奉承,朕要你们有何用?朝廷养你们又有何用!” 眼见内阁一群兢兢业业的老大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太子忍不住帮着说话,“父皇明鉴,诸位大人绝无此意。” 太子一开口,众人心中便暗道不好。 连日来陛下心中郁闷,难免向着亲近的人撒气,太子处境本就微妙,这个时候撞上来,不是引火烧身吗?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天元帝的目光便嗖的甩过来,冷冽如刀,“太子果真好涵养、好胸襟、好气魄,朕唱了白脸,你出来唱红脸,朕还没死呢,就急着收买人心了吗?” 这几年因太子努力上进,父子之间的关系大为缓和,私下里也经常说笑,如今这一番刀子一样的话迎面砸来,直接将太子砸了个头晕目眩。 他面上泛白,冷汗涔涔,慌忙跪了下去,“儿臣不敢,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是了,是他被这几年的好光景冲昏头脑,忘记了天家无父子,所谓父子,前头先横亘着君臣之别啊…… 太子一跪,内阁和翰林院众人也都风声鹤唳起来,如大风拂过的麦穗般纷纷拜倒。 “陛下息怒!” 其实刚才那话一出口,天元帝自己也有点后悔。 太子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可……自打太后崩逝,他的脾气确实有些失控了。 但是众人这么一跪,却又显得他多么可怕一般!不禁有些羞恼。 怎么,朕就那么吓人吗?朕是暴君吗? 天元帝越想越窝火,很不耐烦地甩甩袖子,“散了散了!” “是……” 太子带头起身向外退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低头沉吟良久,似乎遇到了难题。 以董春为首的内阁众人经过他身边时,也发现了他的反常。 借着整理袍服的动作,董春朝太子轻轻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说话。 陛下重情,当年卢芳枝犯下重罪都能因为师生之情放卢党一马,如今更是生母崩逝,其心中的压抑和悲痛难以想象。上位者好颜面,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可是这些痛苦的情绪在心中不断积压,便如火山涌动,迟早要喷发,而喷发的对象往往是亲近之人。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天元帝自我消化。 虽然听上去可能有些残忍,但这无疑是风险最低的办法。 太子明白董春的意思,但……这是他的父亲呀! 孤乃一国太子,便要有太子担当,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所以太子用力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还是大步折了回去,噗通一下跪倒在天元帝跟前,声泪俱下,“父皇!皇祖母崩逝,儿臣也痛彻心扉,儿臣深知无法与父皇感同身受,可您与皇祖母,便如儿臣与您,如今儿臣眼见您日夜思念、渐渐消瘦,实在是,实在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代啊父皇!” 董春等人俱都大惊,柳文韬更是骇然色变。 这,这要命啊! 这不是逼着神走下神坛,化为凡人之躯吗?让陛下卸下防备,谈何容易! 一个闹不好,玩得过了火……十个太子也不顶用。 胡靖低声问:“阁老,这……” 董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示意众人先走。 翰林院那群毛头小子早都吓傻了,一个个面如金纸,眼巴巴看着董春等示下。 董春见了,顿时觉得还是自家徒孙好。 子归那小子曾单独承受过无数次风雨,年纪可比这群人小多了,却从未这般失态。 “你们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没事。” 不曾想,董春刚说完,就听里面天元帝勃然大怒,似乎还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你放肆!” 翰林院众人:“……” 这,这真的没事吗? 这些真的是我们能听的吗? 太子被溅起的茶水和碎瓷渣迸到脸,却眼皮不眨一下,反而膝行上前,泪流满面,“儿臣放肆,父皇只管责骂,只求父皇千万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伤了龙体!儿臣实在心疼,满朝文武和天下臣民也心疼……整个天下都还仰仗着父皇啊!” 说到后面,他不禁失声痛哭。 “你是在可怜朕?简直大胆!” 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说出口,天元帝只觉得好像一直以来挡在身上 的铠甲都被人撕扯了,颇有些恼羞成怒,当下高高扬起巴掌。 可眼见太子声泪俱下,竟像是连性命都豁出去了,天元帝又不忍心责骂,转而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气得眼睛都直了,“反了,简直反了!” 董春却松了口气,也懒得跟翰林院众人解释了,反手往外摆了摆,“去吧。” 这群后生,连孔家的、金家的都比不上。 翰林院众人如蒙大赦,麻溜走了,内阁众人也放轻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蹭。 天元帝此人,情绪很少外露,如果真是盛怒,反而可能是云淡风轻,偏偏这样失态,才证明他真的开始倾泻情绪了。 胡靖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太子纯孝,乃天下之福。” 此事风险极大,可除太子之外,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为风险大,所以他们才不敢让太子去做,可如今太子偏偏主动去了…… 能侍奉这样的未来储君,他们身为朝臣也觉得安心。 董春嗯了声,对外头正擦冷汗的胡霖招招手。 胡霖麻溜儿上前,“阁老?” 董春低声道:“陛下与太子父子闲话,难免动情,最好先叫太医院预备着。” 先前陛下还坚持食素,更兼寝食不安,身体虚弱,这突然情绪上涌,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胡霖一阵后怕,“是是是,阁老到底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叫人预备着……” 说完,忙打发可靠的内侍往太医署去了。 因太子迟迟未归,詹士府那边也是忐忑不安,尤其宋琦年纪大了,直接就吞了保心丹。 隋青竹耿直,当下道:“若太子有失,我等必要死谏!” 郭玉安便头痛道:“且稍安勿躁,我观陛下重情,太子仁厚,未必会如何。” 别动不动就死谏死谏的,搞得好像陛下多么残暴一般,难怪你隋青竹分明立功,如今陛下却不大爱叫到跟前。 这张口闭口就要死谏,谁受得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宫中各衙门开始轮流用饭,才有人递出消息来,“内情不得而知,不过听说传了太医,又让煎药,太子亲自在跟前尝药、侍奉……” 宋琦等人便都松了口气,“好了好了!” 此事一过,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次日休沐,无需上朝,可各地的折子依然不停地往宫中飞。 今日是胡靖和柳文韬轮值,看到其中一份折子后,不禁十分惊讶,斟酌片刻,还是原封不动转到御前。 递了折子,柳文韬借口更衣来到外面,悄悄找了心腹来,如此这般说了一回,“速去报与忠义伯知晓!” 昨日天元帝首次与太子说了真心话,情绪激动时,又吐了两口淤血出来,吓得太子不轻。 不过稍后太医诊治过后,却道恭喜,说乃是数月来憋闷所致,如今吐出来,也就好了一大半。 故而今日天元帝颇觉精神焕发,脑袋上虽贴着膏药,也坚持看折子,时不时跟旁边的太子说几句话,很有些其乐融融的样子。 “嗯?”看到辽宁辰州来的急报后,天元帝先愣了下,然后竟笑了,“大捷?” 杀敌百余人也敢称大捷?王增那厮,真是没见过世面。 太子还未曾看过奏折,自然不明缘故,不过见天元帝发笑,便知是好事,“辰州地处边陲,如今上捷报,想必是大喜事。” 谁知天元帝却神色古怪,又看一遍之后,不禁摇头,笑得越发厉害。 他随手将折子丢给太子,“你看看。” “是。”太子起身接了,一目十行看过去,也是无限诧异。 这,这是何等的草台班子啊! 一个斯文胆小的知州,一个从没杀过敌的同知,一个刚杀过熊的小丫头片子,带着一群不久前还是农夫、渔夫和樵夫的笨拙厢军,杀敌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十余匹?! 不对,秦家的小丫头,杀熊?! 是他知道的那种熊吗? 除了笑,太子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父子俩笑了一场,才要说话,却见胡霖匆忙而入,神色凝重,“陛下,太子殿下,不好了,忠义伯遇刺!”! 第 236 章 危?机?(二) 听到的瞬间,天元帝和太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在他们印象中,秦放鹤为人谨慎、长袖善舞,从不肯轻易涉险,如今尚在城中,怎会轻易遇险? 莫说他们,就连胡霖,方才听到回禀也是愣了下才回神。 于是不必天元帝和太子出声,胡霖就又说了一遍,“工部左侍郎、忠义伯爵秦放鹤在城中遇刺!” “啊!”天元帝颅内突然一阵剧痛,捂着额头痛呼出声,“痛煞朕也!” 太子顿时忙成陀螺,忙不迭叫太医,一边查看天元帝情形,一边细问胡霖经过,又要打发精通金创科的太医尽快带救命药材去为秦放鹤诊治。 胡霖摇头,语速飞快,“奴婢也知之不详,只听说今日秦侍郎约了高学士见面……” 今日休沐,秦放鹤约了高程吃茶说事,因天气不错,他是步行去的,沿途许多百姓主动同他打招呼,又说自家玉米长势如何,遇到何种难题,而秦放鹤每次都听得很认真,能帮忙解答的,也从来不推却。 因玉米推广,他和周幼青在民间呼声甚高,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甚至每到饭点,都会有热情的乡亲、店家极力邀请他去家中吃喝。 所以最初当那个年轻人拉住秦放鹤,硬要把装满鸡蛋的篮子塞给他时,谁也没觉察出异样。 包括当事人秦放鹤。 但推辞两句之后,秦放鹤突然感到抓住自己右腕的那只手骤然发力,牢如铁钳,那人嘴里虽还在寒暄,可眼底却闪过戾色。 在那一刻,本能先于理智动起来: 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后,秦放鹤立刻贴着那人,猛地向左后方转去! 几乎与此同时,对方的右手便甩开鸡蛋篮子,从袖筒内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太快了,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下一刻,秦放鹤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左胸口划过,一直拖到右下腹。 若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刀便要直插心脏,神仙难救。 耳畔似乎有细微的皮革撕裂声响起,紧接着,凉意袭来,空气中迅速弥漫开奇异的腥甜气味。 一击不中,那人竟欲再刺,幸亏此时跟在旁边的秦山已经反应过来,大喝一声,直接扑过来,用右臂生接了这一刀! 眼见事情败露,那人也有些慌了,拔腿就跑,结果马上就被秦猛带人按住。 直到这会儿,附近几个百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尖叫声四起! 前世今生,秦放鹤第一次中刀,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受,直觉周围乱哄哄的,身上湿漉漉的,很凉。 然后就在他低头看的同时,巨大的疼痛感袭来。 大量鲜血顺着巨长的刀口哗哗直流,他的意志仿佛被剥离,他下意识紧紧捂住,甚至还能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观察:没有致命伤!内脏无外流,大约还有救! 要快! 秦山和秦猛都觉得此刻的他极其可怕,非人一 般的可怕,因为在就近送往医馆的路上,被自己溅了满脸血的秦放鹤竟还能语速飞快地吩咐:“立刻消毒、止血、缝合!不要输血!告诉高程,橡胶……倭国、蒙古,一定要打下来!电,发电,电力是未来……可燃黑水,石油、天然气……” 在这个时代,医学领域已经隐约有了输血的概念,但完全没有科学可言! ㈥想看少地瓜的《大国小鲜(科举)》吗?请记住[]的域名[( 现在他的出血量虽然大,但只要及时止血,尚有一线生机! 可万一真搞了甚么鸡血羊血和不知谁的血硬输,就真完蛋了! 大量失血让他头脑发晕,身体发冷,嘴唇也没了血色,渐渐没了说话的力气。 太早了,太早了,我想做的事还没做完,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 整座京城都乱了套。 若干外国奸细听了,先是大喜:谁干的?干得好! 旋即大惊:谁干的?!大禄该不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国头上吧?! 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几乎要原地炸开! 秦放鹤!秦放鹤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最多最热闹的京城大街上公然遇刺! 这已经不是打五城兵马司的脸了,而是直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几乎是瞬间,京城十几座水陆城门悉数关闭,只许进不许出,兵马司按区划片,挨家挨户盘查。凡有可疑人员,一律带走查三代! 稍后太子亲自带着一队太医和救命药材赶到时,那家医馆的几个大夫直接就跪下了。 “草民无用!还请……” 太崩溃了。他们自然也爱戴秦大人,可,可伤势太重了,万一一个救不好,莫说愤怒的百姓们,只怕陛下都要迁怒! 太子都顾不上跟他说话,直接冲太医们一抬手,若干太医一窝蜂上前,把脉的把脉,查看伤口的看伤口,太子急得团团转,又抓过已经简单包扎了的秦山问情况。 “贼子呢?” 太子怒不可遏。 秦猛拖着一个被打得满面青紫的男人过来,“就是这厮!” 太子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上去一脚踢在那厮面上,“贱人安敢!说,到底是何人指使!” 早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带人将这一整条街团团围住,见状硬着头皮上前,“殿下,眼下余波未清,您怎好亲身涉险!还请速速回宫!” “秦侍郎乃我朝栋梁!栋梁!”太子立刻调转枪口,怒骂道,“尔等都是做什么吃的,在自家门口眼睁睁看着他遇刺!亲身涉险?什么时候孤在京师都算涉嫌?若果然如此,尔等干脆辞官请死吧!” 得知秦放鹤遇刺,天元帝都差点亲自来,奈何前番思念太后的病痛还没过,如今骤闻噩耗,竟引发头痛症,起不来身,这才命太子前来坐镇。 “朕不管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一定要有个结果,彻查!”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太子宽厚仁和,可越是不爱发火的人一朝发起火来,格外惊心动魄。 众人皆肝胆俱裂,跪地磕头请罪不止。 有满手鲜血的太医过来回报,“利刃锋利无比,皮肉俱被切开,几根肋骨也有裂痕,所幸未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多,要是输……” “不可!”秦山直接捂着胳膊跳起来,飞快地将秦放鹤昏迷前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高程也在,整个人都木了,一声不吭站在旁边流泪,脑子里全是这些话。 他接受不了。 分明昨儿才约好的,怎么突然人就这样了呢? 太子的眼泪哗得就下来了。 他红着眼眶,朝几位太医一揖到地,“此危机时刻,烦请诸位施展绝学,万望救秦子归于万一!孤,感激不尽!” “殿下不可!” “万万不可啊!” 几个太医慌忙过来搀扶,也知情况危急,略行礼全了礼数,便又回身救人。 他们确实有输血救人的想法,但输血之法尚未成熟,过去国内和法兰西等国虽有大夫冒险做过,但死的多,活的少,他们谁也不敢拿秦放鹤的命来赌。 秦放鹤虽然昏迷,但偶尔也还有意识,他知道身边围了很多人,一直有人试图唤醒他,但他张不开口。 情况危机,根本等不到麻沸散生效,就有太医开始在他身上缝针,好疼! 不断有药汁灌进来,还有甚么切片、丸药塞到嘴里,他拼命往下咽。 啊,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太多了…… 高程,我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陛下,蒙古、倭国,打下来,一定要打下来…… 一连数日,秦放鹤都没有醒,整座京城也无人入睡。 许多百姓日夜祈祷,希望老天不要这样残忍。 “天爷啊,伯爷那样好的人,该长命百岁啊……非要死,就让我死吧,老婆子早活够本了……” “伯爷还年青啊,好人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啊……” 汪扶风和姜夫人都像突然老了许多,原本头发只是发灰,可一夜过后,竟冒出来许多白发。 他们不敢告诉董春,可老爷子还是知道了。 董春亲自来看过,什么都说不出来,可回家之后,亲自去老妻的小佛堂上香、磕头。 他从不信佛。 可此时此刻,他又多么希望佛祖显灵。 阿姚好像瞬间长大了,主动搂着阿芙,“娘,你别哭,爹只是累了,睡了,睡够了就醒了。” 其实他好怕,真的好怕。 爹会死吗?他不敢问,却总是忍不住去想。 经过反复审讯得知,行刺那人叫牛三,是京城一个泼皮,无父无母无妻子,整日偷鸡摸狗。 在此之前,他跟秦放鹤毫无交集。 这样一个人,怎会突然行刺? 据一座酒馆掌柜的说,事发前两日,牛三突然来店内大吃大喝,专捡值钱的酒肉点。 当时跑堂的还打趣,说你一个无赖,哪儿发 的大财? 如今看来,必然受人指使。 可到底是谁呢? 原本牛三死咬着不肯说,“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什么六元,什么玉米,与老子何干?他功劳再大,老子照样吃了今天没明日……不能带老子发财,他就是废物!” 但当刑部的人将牛三的手指甲一片片拔掉,指头一根根掰断,“好汉”荡然无存。 牛三痛哭流涕,说是月初有人给了自己三百两银子,让他杀人。 “那人是夜里来的,还带着面罩,小人,小人真不认识啊!也不知他是何长相……” “三百两?!”负责审讯那人便是之前学习了贴加官的,听了这话,仿佛听到天下头一个大笑话,一把抓住牛三的领子,劈里啪啦扇了十多个耳刮子,“狗日的,你他娘的竟然为了区区三百两杀害秦侍郎?!” 三百两,区区三百两啊! 秦侍郎之价值,莫说三百两,就是三万两、三十万两、三百万两也比不上! 牛三被打懵了,只是呜呜地哭,也是后悔。 他不是后悔杀人,三百两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杀谁不是杀? 秦放鹤又如何?朝廷功臣、百姓神明又如何?与他牛三何干? 你秦放鹤那么厉害,又不带我发财,关我屁事? 他只是后悔选错了对象,后悔被抓住。 他还有几两没花完呢…… 案件审理一度停滞,曾经与秦放鹤有过分歧的所有官员俱都惊恐万分,譬如曾意图陷害的司农寺苏伯陵,秦放鹤一天没醒,他就一天没睡,一闭眼就觉得有人要来抓自己。 他怕啊! 万一真凶抓不住,民意如沸,朝廷势必要抓一个替罪羊出来,自己,自己曾在朝堂上公然给秦放鹤下套…… 虽说没成功,但,但这不是结下梁子了吗?! 不过上到天元帝和太子,下到内阁、董门,都觉得内斗的可能性极低。 近几年秦放鹤大出风头,确实遭了不少同僚、前辈眼红,但他素来知道分寸,连卢实、金晖之流都不曾赶尽杀绝,对手也不太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下死手。 毕竟秦放鹤简在帝心,董门又如日中天,万一泄露,就不仅仅是诛九族,而是整个对立派系都要遭受大清理…… 况且如今大禄蒸蒸日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肯干,多的是立功的机会,实在没必要舍近求远,走这条路。 毕竟就算他秦放鹤倒了,也不一定轮到谁上位。 留着他,跟着他,反而容易一起吃肉喝汤。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面对大是大非,大禄朝的官员们应该还是能分得清的。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外敌! 高丽亡国前车之鉴,如今辽与女真岌岌可危,交趾、蒙古又被拖入战争漩涡,倭国也虎视眈眈,它们不可能不怕。 而所有这些局面的幕后推手中,都可以看到 秦放鹤的影子! 玉米、铁路,农研所、工研所,前者滋养百姓、繁育人口,后者开疆辟土、弘扬国威,两手并举,何其可怖!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这样的敌人,更可怕。 他还那样年青,还有漫长的政治生命! 留他不得! 纵然不十分明白秦放鹤本人对大禄未来发展的真正意义,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将是年青一代的领头羊。 既然战场上僵持,无法正面抗衡,那么对手势必要行旁门左道,来一招釜底抽薪! 若一切真是他的主使,罪魁祸首一死,自然危机可除; 就算不是,大禄朝中必乱,对正陷入僵局的几个国家而言,都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但问题是,究竟是哪个国家派来的?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天元帝暂时忘却了思母之痛,“查,彻查!” 牛三不知内情,不要紧,杀了,然后用笨办法一一排查! 对方要与他联系,要确认秦放鹤的死讯,势必不会住得太远,京城内外所有出租房舍、客栈、酒馆、青楼,甚至是寻常百姓,但凡有可能留宿的,地毯式排查! 近几个月内曾来过的,事发前后又忽然消失了的,无论男女老少,一一记录在册!顺藤摸瓜。 人过留痕,只要幕后黑手曾经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另外,三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携带笨重,太显眼了,对方不太可能一路抱着过来,大约是从本地临时置换的。 钱庄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或许对方是用某种比较轻巧的珠宝,临时找当铺、青楼等场所换成银子。这些地方常有不凑手的人前往抵账,见多不怪,方便隐藏。 从六月初七秦放鹤遇刺,紧接着失血过多昏迷,之后又呼吸骤停、高烧不退等,太医署全程在跟阎罗殿抢人,其中惊险难以言表。 整座京城的心情都跟着起伏。 天元帝把自家压箱底的救命药材都丢出去了,期间还亲自来看了一回,眼见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臣子瘦成一把骨头,一时老泪纵横。 “子归啊,大业未成,你怎忍心弃朕而去?” 你曾在朕面前夸下海口,要让这四野遍插龙旗,如今,就要食言了吗? 似乎感应到众人的心意,直到六月二十一深夜,秦放鹤终于转醒。 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久到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活像悬浮在半空中的游魂,然后一睁眼,就看到了妻子、儿女们喜极而泣的脸。 阿嫖回来了? 我还活着! 他努力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让你们,担心了……” 啊,我确实还活着。 醒了! 阿芙和一双儿女抱头痛哭。 秦放鹤还想再说什么,可太久没说话了,一时间竟有些生疏。 而且好累,真的好累。 分明睡了这么多天,却仍是好累,想动动手指都难。好似体内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只剩干瘪躯壳,连脑子转动都不如往日流畅。 阿芙泪流满面,抓着他的手泣道:“你伤得很重,先不要操劳……” 又打发人去往汪家、董家报喜。 自从他出事,天元帝便命太医们三班倒,日夜坚守,如今听见动静,也是喜极而泣,连忙进来把脉。 “好好好,”曾为他看病的孟太医以袖拭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元气大伤在所难免,且不说将养个三年五载,说不得还会留下什么症状,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秦放鹤喘了两口气,“辛苦诸位……” 孟太医顿时破涕为笑,“哎呦我的伯爷啊,只要您醒了,咱们还算什么辛苦!” 见秦放鹤虽难掩疲惫,但神志清明,也还认识人,知道事,众太医便都放下心来。 许多人高烧过后,脑子就糊涂了,纵然再次清醒也废了,秦放鹤此番大难不死,可见是老天保佑! 秦放鹤顾不得许多,以眼神示意阿嫖上前,虚弱道:“告诉陛下,哪国下手,并不要紧,要抓住这次机会……”! 少地瓜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