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之予君一梦》 第1 章 乔婉娩1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今晚的月,格外明亮。 “老板,有红绸吗?”一锭大大的金子映入他眼前。 他眨了眨了眼,顿时从账本里抬头,一张脸笑开了花。 “有,有的,正红,桃红,紫红,什么样的都有,不知公子要哪一种?需要多少?” 也在这时,他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不禁心里叹了一声,好样貌。 少年一袭白衣红衿,墨发高束,剑眉星目,嘴角挑起一抹笑,诉不尽的风流倜傥,道不尽的潇洒狂傲。 他持了一柄长剑,指向了店中最夺目的一抹红。 “就那,来一丈吧!”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小店最好的一匹红绸,整个扬州独一份,别家可都是买不到的。”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亲手取下了这红绸。 “公子可是家里有喜事?”他顺口问了一句。 一边要为他包好。 不想却被他制止,掌柜的正不明所以,就见他抓住卷好的红绸一抖,只听“撕拉”一声。 价值百金的红绸瞬间被毫不留情的撕裂。 “!!!” 掌柜的惊呆了。 李相夷在剑上比划了几下,拿起一块系在了剑柄上。 长剑少师,天下第一至刚之剑,蒙上了柔情。 “公……公子,这,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 掌柜的心疼的嘴角都在抽搐,心里连呼败家子! 李相夷手抚过红绸,眼里笑意深沉。 “若能博夫人一笑,纵使千金又何妨?” 掌柜的,“……” 周幽王活过来了。 李相夷满意的跨出了店门,人潮汹涌,未曾触碰到他半点衣角,路过一个酒馆,他还买了一壶酒,一路到了江山笑。 他仰头望向屋顶,忽然足尖一点,飞身而上。 高脊屋骨,翘角飞檐。 扬州城最高的一处所在,明月仿佛就在头顶,伸手可握。 低头俯瞰,万家灯火,江山如画,尽在眼中。 他坐在屋脊上,仰头一口烈酒入喉,万丈豪情全数付在一笑,身旁少师剑竖立,红绸飘扬。 “小姐你快看,是李门主!!”阿柔指着屋顶仰头惊呼。 “他怎么会在屋顶啊!小姐小姐,你快看啊!” “看见了。” 阿娩勾起浅笑,浮光掠影中美的像是一个梦。 她早已看见了。 不论在何时何地,他总能让她一眼便看见。 “石姑娘说有要事见您,约您临江楼见面,我们还去吗?” 阿柔纠结。 小姐与李门主闹别扭好几日了,准确来说是小姐生李门主的气好几日了,前几日是李门主生辰,小姐偷偷准备了好久,想给他一个惊喜,殷切嘱咐他那日务必记得回来,他答应的好好的。 可谁知李门主又一字未有去与人比试,一连好几日,失了约。 小姐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又担忧又着急,水米未进,本就天生有不足之症,身子弱,待他平安回来时心神一松,直接就病倒了。 她怕他担心,就让人说她还在生他的气,不肯与他见面。 李门主剑术高绝天下,方才二十岁便问鼎武林至尊,惊才绝艳。 可在小姐面前却像一个愣头青,却是信了小姐生他气。 花样百出想逗小姐开心,可无奈连面都没见上。 今晚四顾门的石水姑娘来约,她以为小姐也不会出门,没曾想小姐只是看了一眼信笺便笑了,如约出门。 而要到临江楼去,就必须要路过江山笑…… 阿柔忽然明白了什么。 蓦然抬头。 阿娩能一眼看见他,李相夷又何尝不是呢? 李相夷心很大,装的下整个江湖,整个天下,可他的心又很小,世上美人千千万,他心中也只有一个乔婉娩罢了! 百尺高楼,明月清风,他忽的掀唇一笑。 “唰!” 酒壶扬入空中,少师出鞘,银光斩落清酒。 点点如星雨。 一轮明月当空,少年动了,白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飘逸似仙。 剑光横贯长空,红绸喧天,惊艳绝伦似天人。 “快看啊!!!屋顶有人在舞剑!!!” “这是……醉如狂三十六剑?!!!” “李相夷!是李相夷!!” “啊啊啊!!!李相夷!真的是李相夷啊!!” 有人认出了李相夷的醉如狂三十六剑,激动的语无伦次,本就惊艳的人瞬间疯狂了,为了争睹这红绸一剑,纷纷向江山笑涌来,一时间万人空巷。 绸缎庄的掌柜也在其中,被挤得鞋都掉了一只,身上的衣服皱巴凌乱,还一个劲儿踮着脚伸长脖子看。 待看清了屋顶上熟悉的人影他双眼猛的瞪大,呼吸一窒。 “是他?!”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唰的转头看向了一处。 那里站了一个人,白衣皎皎如月,发如泼墨,她抬眸看向高处,侧脸掩映在潋滟灯光中,周边浮华万千,人声鼎沸,不曾沾染她半分,有一种独立于世外的干净清冷,宛如泼墨画中仙。 人潮汹涌,却有意的避开了她,在她周围一丈形成了空白,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她专注的看向那人,看着看着便笑了,清冷的桃花眸化开了云雾,星光点点,潋滟万千,美的令人恍然。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远处的喧闹仿佛隔着千万层轻纱,模糊遥远。 掌柜活了半生,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识了太多,自认心智坚定,此刻也不免为之晃神。 那颗精明的大脑陷入了混沌,一个名字不期然浮现。 乔婉娩…… 天下第一美人。 他以前也曾想,天下何其大,谁人敢言第一? 如今他明白了。 “难怪……” 他再次抬头看向了红绸一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李相夷。 依然敬仰,崇敬,却似乎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的人注定是天之骄子,惊才绝艳令人望尘莫及,也令人…… 嫉妒啊! 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进入尾声,李相夷收剑入鞘,从屋顶飞身而下,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长臂一伸,从人群中揽明月入怀,婆娑步飘渺似仙,两人转瞬在了人海。 众人如梦初醒,胸腔里的激荡还未散去,那红绸一剑似乎还在眼前,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倾诉,三三两两进入了酒楼,给没赶上正捶胸顿足的人唾沫横飞的描述。 人群散去,阿柔茫然的站在原地,突然被拍了一下肩。 阿柔一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石姑娘?” 石水点头,她生的清丽,该是温婉如水的女子,可眉眼却十分凌利,一眼看来便令人心下一凛。 也是,百川院院主嘛,身上自然杀气森然。 阿柔紧张极了,石水见此放缓了神色,“走吧,我送你回去。” “可小姐……” 石水露出了笑意,“她和门主在一起,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这喜糖等了五年,或许他们不日就要吃上了。 阿柔,“……” …… 百川院种有一片桃林,繁花似锦,灼灼其华。 夜间山风一过,片片桃花吹如雨,落在两人发间衣角。 “阿娩,是我失约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真的!”他举起了三根手指,一脸严肃郑重。 “别不见我。” 严肃不过一眨眼,他故作可怜的眼巴巴看着她。 阿娩眼里浮现笑意,如春风拂雪,如斯动人,“我不见你,你不是也偷偷挖了地道来。” 李相夷一点也不觉尴尬,满脸无辜,“那不是见不到你着急吗?” “既然挖了地道,那又为何不出现与我见面?” 若非她五感灵敏,对他的目光,对一草一木熟悉至极,也不会发现他每晚都会在院外陪伴她,直到她睡着,方才离去。 李相夷笑了笑,低沉的声音落在了风中。 “我见到你才会心安,可亦不愿违你所愿。” ………… 另一个时空,百川院举行赏剑大会,广邀江湖同道齐聚。 可此时大家却没人有心思看那少师剑,齐齐抬头看天。 三天前天降异象,一块漆黑的幕布横亘长空,很是引起了一番震动,可这三天不管他们怎么试探,怎么探究,那块黑幕就是纹丝不动,一点反应也没。 无人知晓其来历,好在它也不曾遮挡日光,初初的惊慌过了,大家也习惯了头上这么一个东西,恰在这时十年前东海一战,随李相夷失踪的少师剑被寻回,百川院举行赏剑大会,大家都被转移了注意力。 李相夷冠绝天下,他从不离身的少师同样闻名天下。 谁不想一睹其风采? 单方面拜师李相夷的方多病盯着那剑双眼放光,激动极了。 “听说当年为了博乔姑娘一笑,李相夷在剑柄上系了丈许红绸,在扬州江山笑屋顶练了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引得万人空巷!” “听说争相围观者不知多少,只为目睹那红绸一剑。” 少年意气风发,谁不向往李相夷那般风采呢? 方多病恨不得时光倒流,能亲眼目睹那惊艳绝伦的红绸一剑。 许多人显然也想起了这事,一时呼吸都重了许多。 而唯有两人很平静。 “也不过是少年心性,做事太夸张了而已。” 身形瘦削的青年望着那剑,听了只是一笑,语气清淡。 旁边人一身红衣,带了半块黑铁面具,背后背了一把大刀,他赞同的点头,面无表情道。 “是啊,竟这般招摇。” 方多病气死了,正准备给这两个没见识的上一课,那沉寂了三天的天幕突然光华大作,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第2章 乔婉娩2 耀眼的白光退去,繁华热闹的扬州月夜同时出现在天下九州。 “那是……海市蜃楼?” 有人打破了沉寂,他语气明显迟疑,众所周知海市蜃楼只有画面,并无声音,而这奇怪的天幕不仅画面纤毫毕现,小贩的叫卖,行人的窃窃私语也清晰入耳。 并无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抬头望天,兴奋激动惶恐不一而足。 时人敬畏鬼神,这天幕的出现很难不令人联想。 不少人已经将之当成了神迹,双眼干涩的发疼也不愿眨眼,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半点超脱之法,哪怕已经有人看出了这是扬州城,也没浇灭心头的火热。 直到有人看见了人群中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剑。 “少……少师剑?!!那……那那是……” “相夷……” 乔婉娩怔怔的看着天幕上那人,瞬间红了眼眶。 百川院的人同样激动难言,谁也没注意到肖紫矜眼里嫉恨一闪而逝,握着破军的手用力的指节发白。 为什么? 明明死了十年了,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是十年前!!” “真的是,我看见十年前的我了,就在那!!” “我也看见了!!” “十年前,扬州城……红绸一剑,是李相夷十年前那红绸一剑啊!!” 众人发现了端倪,尤其是有人曾有幸目睹十年前那红绸一剑,几乎激动的手舞足蹈起来。 “难道李相夷成仙了?!!!” 有人惊呼。 不然如何解释现在这种情况?这可不是人力所能及。 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他们不相信李相夷死了。 说不定就是破碎虚空飞升了呢! 没错,就是这样! 方多病听着这些议论,居然觉得好有道理。 虽然以前从没有人做到过,但他是李相夷啊! 所有人再看这天幕,心里都充满了敬畏,仰慕,崇拜,不愧是李相夷啊! 就如同佛祖成佛他的故事撒满人间,李相夷成仙了上天就把他的人生过往重现人间,以供世人瞻仰。 他们可得好好看看,这万一他们就成了下一个李相夷呢? 咳,梦想还是要有的。 有人已经在琢磨着去四顾门旧址找找李相夷留下的东西了,打算沾沾仙气。 笛飞声斜眼投来了一瞥,说不出什么意味。 李莲花,“……” 他成仙了? 呵。 快要下地府倒是真的。 李莲花自嘲一笑,与众人一同看向天幕。 一支莲花木簪挽黑发,淡薄清瘦,青衣沉静,如西沉的明月。 天幕中李相夷白衣红衿,狂傲疏阔,一人独立于百尺高楼之上,眉眼之间尽是睥睨天下之态。 一剑出,山河失色。 那一丈红绸舞尽了风华,令明月染上了红尘。 所有人都被李相夷夺去了目光,唯有李莲花看向了天幕下方人群中一个纤弱婉转的背影。 仅仅是一个背影,他依然于人海茫茫中一眼看向了她。 不管是曾经的李相夷,还是如今的李莲花。 阿娩…… 十年恍如一梦,再见宛如隔世,他有意回避,刻意遗忘,而今不过是一眼,过往一幕幕如潮水一般涌来,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清晰的仿若昨日。 原来,他是在骗自己罢了,他从未忘记过。 其他人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在感叹。 “李相夷果真是爱乔姑娘至深啊!” 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加之又看的仔细,又怎会看不出李相夷的眼神但凡落下,一直只落向一处。 再看那目光着落点,那光一个背影也美的动人心弦的少女。 传言听上千万遍,始终不如亲眼一见明了。 尤其曾在十年前亲眼目睹过一次的人,换一个角度,感触犹深。 “谁说不是呢?”一人抚摸着自己的剑,目不转睛看向天幕,语气复杂。 剑客视自己的剑为命,甚至有剑客以剑为妻。 珍之,重之。 似李相夷这般在剑上系红绸,红绸一剑只为博美人一笑绝无仅有,更何况他还在江山笑屋顶舞剑,引得全扬州人观看,恨不得昭告天下般的张扬热烈。 众人爱他的狂狷风流,仰慕他的狂傲不羁,又有多少人看清他此举下掩藏的深情呢? ………… 普渡寺 无了方丈看着那踏月而去,宛如神仙眷侣,风华绝代的两人,轻轻一叹。 “世事弄人啊……” 他又转头望向了山顶,那是百川院的所在。 那人也在。 十年了,不知道曾经的爱人是否能让李相夷回来。 碧茶之毒号称天下无解,可这世事无绝对,万一呢? 若他能愿意回去,以四顾门的能力,集所有人之力,未尝不能寻到法子。 可他不愿。 让李相夷葬身东海,一个人一条狗,一座楼,过着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等到毒发之时一个人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不该的。 那个光芒万丈的人,那个豪情万丈曾匡扶正道,扶危济困的人,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这天幕或许就是上天格外许下的一线生机。 ………… 天幕画面逐渐消失,众人依然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一道平直声音响起,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叮,本次视频结束,下一段视频将在三日后开始。】 【检测到观看人次达成条件,接下来将随机抽取三位幸运观众,送上一份小礼物。】 众人,“……?” 小礼物? 还有礼物送?!! 众人激动了,踮着脚伸长脖子脸憋的通红。 这可是天幕送的啊!! 是什么?泼天财富,还是绝世秘籍,或者成仙之法? “是我一定是我!祖宗保佑啊!等我成仙了带你们一起上天!” 一人虔诚的作孝子贤孙样。旁边人翻了一个白眼。 “得了吧!你祖宗要是真有灵得拉你一起下地狱!” “嘿!你说什么?想打架是不是?” “来啊!呸!谁怕你!” 褐衣短打的汉子往掌心吐了一口唾沫,虎着一张脸一拳狠狠揍了过去。 “你这不孝子好赌成性把爹娘都气死了还有脸在这丢人现眼的做梦,今天我不把你打醒我不姓宋!” “啊!来人啊!杀人啦!” 沙包大的拳头拳拳到肉,只听得阵阵惨叫。 街上的人只看了一眼,又快速移开了视线。 更有人偷偷伸出了一只脚,在他逃跑时一拌。 “砰!” “啊!!!” “好汉饶命,我错了,再不敢了,呜呜……” 啧,今天又是替天行道的一天。 伸脚的李耀祖悄悄挺起胸膛,嘴角勾起笑。 就在这时,天上落下一缕银光,直直落到他手中。 李耀祖,“!!!” 众人,“!!!”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无数双眼睛落到了他手中。 众目睽睽下,那银光变作了一张雪白如玉的纸。 “……” “……中,中了?!!” “李员外,你中了啊!!!” “快看看,快看看,到底是什么啊!!” “别挤我,啊!” “谁摸我??” “谁摸你啊,李员外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啊!” 众人蜂拥而上,那灼热的目光似要把李耀祖烫化了。 “不要着急,我这就打开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先对天幕郑重拜了三拜,这才抖着手打开这折好的纸。 光宗耀祖了啊!这才是光宗耀祖了,天赐神物啊!会是什…… “还在为不孕不育发愁吗?只要跟我这样做……” 念出来的人,“?” 这……这是什么??是他昨晚看书看花了眼吗?书生样打扮的人陷入了自我怀疑。 李耀祖两眼发直。 随后飞快折好揣进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以无比灵敏矫健的身姿冲出了包围圈,飞快往家里跑。 边跑笑容咧的越大,感谢天幕,感谢祖宗,感谢李相夷! 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谁能理解他年过三十膝下无子的痛啊! 他不缺金,不缺银,多年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求神拜佛,就期盼能有个一儿半女,可总也不能如愿,都快绝望了,如今可算守得云开了! ………… 百川院 除了武道,少有什么能引起笛飞声的兴趣。 可就在今日,有了例外。 一缕银光从九天降落,如流星一般落入乔婉娩手中。 那光并没有马上消散,持续了三息方才变作了一张折好的纸。 会是什么呢?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包括佛彼白石四人。 若不是修罗草锁住了笛飞声内力,他就抢了。 这人没什么善恶道德观,我行我素惯了,行事自然在旁人看来亦正亦邪,加之一身绝顶的武力,手下人良莠不齐,被武林正道视为魔头。 魔头笛飞声感受体内凝滞的内力,看向李莲花。 杀意涌动。 他笛飞声一生最厌恶的,便是受制于人。 若他不是李相夷…… 李莲花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可却并没有在意。 与众人一同看向了乔婉娩,混在人群中泯然众人。 乔婉娩顿了顿,打开了手里的纸,随着抬手的动作,衣袖下滑,纤细的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玉镯莹润通透。 肖紫矜就在她身边,仗着身高优势将上面的字一览无余。 洁白如雪的一张纸上只有两个字,铁画银钩。 “活着。” 乔婉娩愣愣的看着,蓦地笑了,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活着,相夷他还活着……” 第3章 乔婉娩3 昨夜下了一夜雨,一早雨才歇,院中落花片片似胭脂红透。 阿娩不厌其烦的拾起一地残花,柳眉淡如烟,双眸含秋水,脉脉盈盈,熹微晨光落到她身上,衬着她不疾不徐的动作,一举一动如诗如画。 身边地上放了一个袋子,里面已经装了许多花瓣。 阿娩喜静,爱花,是以院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四季常开不败。 枝头的花娇艳绽放,生机勃勃,可落下的花她也不忍将之扫入尘土。 可以做成干花,香囊,刚好相夷的香囊该换了。 她轻轻一笑,如烟雨江南最温柔的一缕春风。 “阿娩!” 人未近,声先到,阿娩寻声望去,只见一人红衣似火,大步流星跨进院中。 “阿娩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献宝一般举起手里的盒子,笑意吟吟。 阿娩站起身,配合的笑问,“是什么呀?” 天下人眼中所向披靡,无所不能的李相夷有时候颇有些小孩心性。 尤其在亲近的人面前,他邀功一般凑近。 “你最爱的桂花糕,这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快尝尝,还是热的呢。” “好。” 阿娩接过这份热腾腾的心意,嘴角噙着笑。 可…… “这绳结又是你自己挽的吧!”玉白的手指扯了扯盒子上的绳结,没扯动。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挽的,一串串绳结看着漂亮,和死结没什么两样,换一个脾气暴躁的就要一剪子下去了,她每次都会与它较上劲,非要一一解开不可。 阿娩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常在一些莫名的地方固执。 比如现在。 她拿着盒子蹙着眉像对上什么难题,解不开还会气恼,雪玉般的晕上薄红,那种清冷的飘渺感也淡了几分。 李相夷就这样看着她解,眼里是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温柔专注。 春光明媚,满园繁花,他眸中只倒映着一人。 清风轻拂过两人鬓角,耳畔,缠绵悱恻。 一刻后。 “呼……” 阿娩长舒了一口气,仰头笑颜如花,暗淡了天光。 “好了!” 李相夷扬眉,“这么快就好了,我的阿娩真厉害。” 心里琢磨着,看来下次得再弄复杂点。 他喜欢看她笑,哪怕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要不怎么说劳动的果实更香甜呢,阿娩觉得她爱吃这桂花糕有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李相夷。 “吃一块。” 她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面前,露出一截冰雪般的皓腕。 好歹辛苦排队这么久。 李相夷挑挑眉,也不伸手,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住。 嚼了几下,一双黑眸一眨不眨的凝着她,倏然一笑,灿如昭阳。 “真甜。” “……” 阿娩被美色晃了一下,不自在的转头,脸颊发烫。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灼热的呼吸,她微微蜷了蜷,指尖染上了桃花。 “阿娩……” “你……你让开一些,我的花还没拾完,一会儿太阳该大了。” “我来帮你。” “哎……” 阿娩一惊,就见李相夷轻飘飘挥出一掌,清风平地起,卷起一地的落花,倒飞如雨,呼吸间全落入布袋。 阿娩,“……” 好吧! 她缓缓放下手,在这个武林江湖的世界待了十多年,还是没习惯啊! 这辈子虽然出生武林世家,祖父亦是武林泰斗,爱她如珠似宝,可或许她天生亲缘淡薄,换了一个世界依然,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 她不爱出门,不爱与人交集,不爱笑,不爱说话。 不付出,不期待,就不会伤心。 把自己关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与世疏离。 不知何时,她爱上了种花,种了满园的花草,安静而热烈,她们互相陪伴。 她也发现了一个事,不管多娇贵难养的花,哪怕只剩下半口气,奄奄一息,她也令之起死回生,焕发生机。 阿娩想,或许这就是她穿越的金手指吧! 虽然在这个飞檐走壁的武林世家有些没用,可她也没想进入江湖。 如此莳花弄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坐观天上云卷云舒,也挺好。 她也不想进入江湖。 这辈子她是个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也不是什么旷世奇才,成不了武林高手,祖父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她能够平安长大,岁岁无忧。 练的心法也是平和温养之法,这些年下来成效也很显著。 本该夭折的人,如今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武功不说一流,二流还是有余的,已经足够了。 白来的一世,阿娩从来都很满足,每一天都很珍惜。 可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漏算了一个李相夷。 这个人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势不可挡的闯入她的世界。 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把她拉入了这个风大浪急的江湖。 她曾冷淡拒绝,冷眼相对,甚至闭门不见,可不但没让他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让两人联系越来越深。 人本能趋光趋热,她也不例外,而李相夷就像一轮太阳,光耀万里,直白热烈。 他毫无保留的捧上了一颗真心,她又怎忍心践踏。 或许,试一试…… 三年,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清清浅浅,如月清光。 少年欣喜若狂,坚实的怀抱滚烫的似要把她融化,她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混乱失序的心跳声,抬手圈住他劲瘦的腰,眉目宛然如画。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 李相夷,十五岁战胜血狱天魔成为天下第一。 十七岁建立四顾门,二十岁便问鼎正道至尊,冠绝天下,绝世无双! 这世上最快的剑,便是李相夷的剑。 而能让这剑慢下来的,有且只有一人…… 乔婉娩。 “你陪我练剑?” “当然了,你愿意叫我一声师傅我也不介意。” “……算了吧!” 这不是让一个世界冠军教幼儿园小朋友走路一样吗? 阿娩礼貌拒绝。 万一要是跟不上岂不是好丢人,要是看都看不清就更丢人了。 看天气好,好不容易心血来潮练一次剑的阿娩默默转身。 还是算了,改天吧! 还没走出一步,侧面斜挑来一道雪亮的剑光。 “唰!” “李!相!夷!” “在!” 李相夷笑得张扬,手腕一转带着她的剑挽了一个剑花。 桃花纷飞,漫天落花如雨,一瓣桃花飘落剑身。 阿娩水眸中燃起两簇星火,想抽剑,却被对方一个柔劲化解,那一瓣桃花被带入风中,连带她的动作。 春日衣衫轻薄,碧色如水,飞扬转袖似水中仙。 “我近日新创了一套剑法,阿娩可是第一个见的。” “……哼!” 她轻哼了一声,别扭的紧,到底没有收回剑。 李相夷眼里笑意愈深,红衣风流,剑出惊鸿。 “唰!” “锵!” 一声金玉相击声响起,阿娩不知不觉认真了起来。 手上的动作也在几个回合后越发流畅,如行云流水,剑法虽没用上内力,但一眼可见其精妙绝伦。 两人之间也从一开始的一人引领,到两人对练。 动作之间越发默契,阿娩也体会到了练剑的乐趣,心下轻松,眉眼带上了笑意,偶尔两人一个对视,空气似乎也灼热的稀薄了几分。 若是有人在这里定然会惊悚,怀疑自己撞鬼了。 这是李相夷的剑? 这般情意绵绵,毫无凌厉之气的剑法,出自李相夷? 见鬼了!! ………… 阿娩亲身证明了一个好的老师多么重要。 “你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李相夷独创的剑法,就叫相夷太剑。” “……” 果然。 若用一种动物来比喻他的话,孔雀定然适合他。 “怎么,不好听?” 李相夷歪头,阳光透过繁花枝叶落到他脸上,点点似碎金。 他是不知道谦虚是何物的,他也不用谦虚。 阿娩含笑点头,如云的发间一支莲花玉簪清润脱俗。 “好听。” 总有人说李相夷桀骜不驯,骄傲自负,可他都不能骄傲,那世上何人有资格? 两人相视一笑,阿娩想起了什么,拿出了一个香囊。 月白色的香囊,上面绣了一朵青莲,简单素雅。 “这是送你的,我第一次绣,可能不太好看……” “我很喜欢。”少年声音低沉,语气认真。 “很喜欢……” 头顶桃花树高大葳蕤,粉云如盖,清风为凭,红衣少年微阖上双眸,俯身在少女额头上落下一吻。 认真到虔诚,纯粹无垢,无关半点风月。 似无声的承诺。 ………… 阿娩捻了一块桂花糕吃,眉眼弯弯似新月,美的令人失神。 果然很甜。 “光吃桂花糕可不行,走吧,我让人准备了早膳。” 李相夷夺走她的桂花糕,顺便拎起她的花,拉着她往回走。 一路絮絮叨叨。 什么身子本就不好,要好好吃饭,有时间练练剑,多走走。 他们说好要一起白头到老,可不许失约了。 阿娩安静的听着,两人并肩而行,她回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李相夷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复又抬步,却悄悄勾起了嘴角。 无人注意的地方,耳根红了一个透彻,十指紧紧回握。 她心悦他。 他亦然。 第4章 乔婉娩4 阿娩在扬州有一座私宅,可很多时候都住在四顾门。 她身份特殊。 虽然没有在四顾门担任职务,可在四顾门建立之初便在了,可称一句元老,更因为与李相夷的关系,即使还未与他成亲,可在四顾门所有人眼中她已经是门主夫人。 一路走来,不少人热情的与她打招呼,她都一一温柔回应。 直到进了李相夷的院子,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敬仰,追随他,视他为神明,把他供上了神坛。 神明与凡人之间隔着天堑,自然不敢逾越一步。 他不过二十岁,便已经到了常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巅峰。 阿娩停在了门外,看向里面一身红衣,俊美似天人般的男子,长睫一颤,静若秋水般的眸子泛起了阵阵涟漪。 李相夷正在看一份密信,眉目沉凝,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来。 “阿娩?” 他放下了手里的信,笑道,“来了怎么不进来?” “我……” 她露出了一个笑,刚想说什么,一个人匆匆进来。 “门主,有急信!” “拿过来。” 李相夷神色沉下来,接过了那人手里的信展开,一目十行的看完,浓黑的眉紧拧,抄起桌上的剑就要出门,黑衣弟子紧紧跟着他。 走到门口,他突然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她。 “阿娩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 李相夷觉得有些不对,可事情紧急来不及多想,只留下一句。 “那便等我回来再说吧,我有事先走了。” 便转身大步离去。 转瞬间院子里只剩下了阿娩一人,空空荡荡。 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红衣再也看不见,也没有挪动一分,山风吹起她长及腰间的墨发,掀起裙边,本就纤弱的身姿越发显得单薄,几欲乘风而去。 “叽叽~” “叽叽叽~” 院中一颗古拙梅树上,几只灰白的麻雀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站成一排,歪着小脑袋好奇的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也不怕人,有一只还飞了过来,试探的停在不远处。 “叽叽~” 鸟叫声清脆悦耳,在十一月入冬的时节里却是稀奇。 小小一个灰白色身影又近了几步,寒风凛冽刮过它的头毛,凌乱的毛球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灵气十足。 “叽~” 没感到恶意,小家伙跳了几下,跳到了她面前。 阿娩轻笑了一下,蹲下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飘渺疏离感仿若错觉。 她伸出了手,手心白皙如玉,比腕上的羊脂白玉镯更白上几分。 随着动作,隐隐有草木香若有若无,清极雅极。 “叽叽~” 灰白小毛球歪歪头,突然灵巧的跳进了她掌心,亲昵的蹭了蹭。 “叽~~” 毛茸茸的小麻雀灰扑扑的,算不上漂亮,却天然有一种惹人喜爱的憨态可掬,阿娩指腹摸了摸它的头毛,水眸里晕开了点点笑意。 “小家伙,胆子真大,也不怕被人抓了烤了。” “叽叽叽~” 小家伙听不懂她的话,毫无防备的窝在她手心。 它不懂人心险恶,只直觉接近她很舒服,很安心。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梅树上的几只麻雀也扑腾小翅膀飞了下来,梅枝晃动,红梅摇曳,清影疏斜。 “叽叽叽~” “叽叽叽叽~” 几只小家伙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活泼的不行。 阿娩伸出一根手指,挨个揉揉它们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喜的声音。 “阿娩,你来了。” 陌生人来了,本就胆小的小麻雀受惊,瞬间飞远了。 “叽!!”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暖乎乎的触感,阿娩遗憾的收回手。 她站起来转身,只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大步走来,满脸惊喜。 男子生的俊美,墨发高束,丹凤眼,一身紫衣,锦衣玉带,一眼看去便知不凡,卓尔不群。 “紫衿。” 阿娩熟稔的打了一个招呼,面上也带了几分笑。 “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近来可好?” “好。” 肖紫矜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激动,瞬间掩去了眼里不该有的感情,在她看来时一如往常一般,语气克制。 “都好。” 只是不管他如何掩盖的毫无痕迹,也骗不了自己。 他爱上了自己结拜兄弟的未婚妻。 初时发现时他也挣扎过,为了断掉自己不该有的绮梦,他试过逃避,领了一个麻烦之极的任务远远走开,他想,看不见了,时间久了,或许就不想了。 可是事与愿违,也是,如果感情也能够控制,那世间也不会有那许多痴男怨女了。 那段时间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相思噬骨的滋味。 睁眼是她,闭眼是她,醒了是她,醉了是她,处处都是她。 甚至晚上做了那般荒唐的梦,醒了一度对自己厌恶至极。 肖紫矜也是大家之后,自小读书识礼,所结交之人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之人,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也是。 可…… 有时候越想忘记一个人,越是刻骨铭心。 他告诉自己,是谁都行,唯独是她不行。 为了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他第一次踏进了青楼,身边娇花环绕,千娇百媚有之,风情万种有之,孤傲清冷有之,温柔如水有之。 他刻意放纵自己沉迷在酒色中,半醉半醒间忽然看见天边一轮明月。 清冷皎皎,不染纤尘,月光自九天倾泻而下,湖面波光粼粼,似织女亲手织成了锦缎,点缀了星辰。 恍惚中他似乎又想起了他们初见那天,也如今晚…… “呕!”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滚。” “公……” “滚啊!” 砰的一声巨响,吓的姑娘们浑身一抖,逃也似的出去了。 只留下肖紫矜一人,提着一壶酒,踩着满地的狼藉,摇摇欲坠的走到窗边倒在了榻上,沐浴着月光,一口一口,千杯不醉的人用一壶酒把自己灌醉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一起遇见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为什么? “李相夷。” 他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低低沉沉,幽冷晦暗。 有什么东西无形间出现了裂痕,再难以忽视。 若是没有李相夷,那该多好…… 阿娩被他看的有些莫名不自在,忍不住开口。 “紫衿,你是来找相夷的吧,他出去了。” “这样啊!” 肖紫矜笑了笑,“没事,也不是要紧的事,改日再说也行。” “山上风寒,你看看你,穿的这么单薄,脸都冻白了,去我那坐坐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说的自然无比,仿佛谈论今日天气一般。 阿娩却摇了摇头,发间一支银簪垂下流苏摇曳,温婉动人。 “不了,家里最近来了一只小猫,之前受了不少罪,怕生的很,除了我谁也不能近身,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否则这家伙该饿坏了。” 想起了家里的新成员,阿娩神色柔和了许多,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肖紫矜晃了一下神,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阿娩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笑道,“那我便走了。” “好。” 肖紫矜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天暗沉沉的,才半下午就透出暮色。 “山路不好走,左右我也无事,我送你下山吧!” 已经拒绝了一次,再拒绝就有些不妥了。 “好,便有劳了。” 肖紫矜笑容微不可见的一滞,眸中暗色一闪而过。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中间隔着疏离的距离,他转向她,语气有些落寞,神情也带上了几分苦涩。 “阿娩,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如此生分。” “我自幼一个人,看别人家兄弟姊妹热热闹闹,心里羡慕极了,就想若是也有一个兄弟就好了,直到后来遇见了相夷,与他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我是真心把他当作亲兄弟,你是他的未婚妻,在我眼里自然也是一家人。” “若是有逾越之处,你与我说,我改。” “……没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吧! 阿娩自觉误会了他,心里有些歉意,语气更柔和了几分。 她上辈子生活环境单纯,这辈子更甚,比起和人打交道更喜欢与动植物相处,虽然直觉敏感,可心思简单的很。 两人一路下山,有说有笑,她没有再刻意疏远他。 下了山,阿娩与肖紫矜告别后上了马车,之前说的也不全是借口,她确实捡了一只受伤的小橘猫,凶的很,谁也不给碰,她也只能放个食物,还没摸到一根猫毛。 明明是只小猫崽,凶的跟只小老虎一样。 阿娩勾了勾唇,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痒意。 “咳咳……”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阿柔担忧道。 边说边吩咐车夫马车驾的稳一点,连忙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小姐,喝水。” “没事的。” 阿娩对她安抚的笑了笑,手刚碰到杯子,呼吸忽然困难。 “砰!” 杯子摔在车上,热水洒在地上,水花四溅。 “小姐!!” 阿柔眼明手快的一把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急的快哭了。 “小姐,怎么办,老六!快,去最近的医馆!” “是!” 车夫手背蹦出了青筋,狠狠一马鞭挥下。 “驾!” “小姐,小姐……对,药,药在哪……” 阿柔慌乱中忽然想起了药,小心放小姐躺下,急忙在车上翻找。 这是小姐常用的车,她记得车里是有药的,在哪在哪? 阿娩紧紧揪住了胸口的衣服,手指用力的一阵青白,神色痛苦的紧闭双眼,雪白的额头上这么一小会儿已经冷汗淋淋。 疼,好疼…… 第5章 乔婉娩5 “药,找到了,小姐,快……”阿柔红着眼攥着小药瓶,喂药的手都在颤抖,险些掉在地上。 试了好几次,终于把药喂了进去,可为什么…… “没用,为什么没用?” “砰!” 药瓶在马车里滚落,里面黑色药丸滚了满车。 阿娩脸色苍白如纸的靠坐在阿柔怀里,纤长如墨的长睫微微翕动,如雨中挣扎的蝶翼,脆弱不堪,往日粉润的唇色一片青白,丝丝血痕洇出。 “相夷……” 声音微弱,掩盖在了飞驰的滚滚车轮之中。 “快啊!” 阿柔紧紧抱着怀里痛的颤抖的小姐,冲车夫怒吼,带着哭腔。 “已经最快了,药,药先给小姐用啊!” “用了,没用,没用……”阿柔泣不成声。 怎么会没用?!! 小姐有喘症,每年都专门请了医仙制了药丸随身携带。 这几年发作的时候少了,可药都是有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 车夫是乔家的老人,此时也是心急如焚。 握着缰绳的手都勒出了血痕,速度已经提到了最快。 两侧的树丛林木都成了残影,可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都还有三十多里路,为了加快速度他已经下了官道抄小道,小道近了一半,可路也更难走,路窄不说,一侧还是陡峭的悬崖。 “驾!” 一辆青帘马车迅驰如飞,惊险至极的绕过弯道。 阿柔被带的撞上坚硬的车壁,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咬牙忍着,双臂牢牢护住怀里的小姐。 阿娩已经失去了意识,昏迷中面上依稀也能看出痛苦之色。 阿柔哭的双眼红肿,尤其感觉到小姐越来越凉的体温,昏迷之前还叫着的名字,绝望无助之下第一次对从前敬若天神的李相夷产生迁怒。 他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在小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阿柔眼中闪过了一抹恨意,车帘随着马车飞驰不断晃动,光线明灭在她清秀的脸上,晦暗不定。 她动作轻柔的拭去阿娩脸上疼出的冷汗,轻声道。 “小姐不怕,阿柔一直在小姐身边,阿柔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声音依然带着哭过后的嘶哑,却诡异的平静。 “驾!” 又过了一段弯道,再过一点便出了山口,离城镇不远了,车夫阿六一直紧绷的心神也不由得松缓了一分,就在这时山壁上方突然传来剑气破空声,其声势之大,整个山壁仿佛都在抖动。 不好!! 阿六瞳孔剧烈一缩,尚且来不及反应,只听一阵巨响。 “轰隆隆!!” 山石松动断裂,巨石瞬间滚落下来,砸断了山道。 千钧一发之际,阿六内力运转到了极致,转身想救小姐,他的武功称不上绝顶,可能跟在小姐身边出行这么多年,本身也不算弱。 或许比不上山上的罪魁祸首,在山道完全垮塌掉下悬崖之前带一个人用轻功躲避雨点般巨石退到山口虽然有些艰难,还是可以的。 至于阿柔……只能抱歉了。阿六面色沉凝。 马车中,阿娩在这天崩地裂的声响中睁开了眼,她之前看上去昏迷了,实际上还有一丝意识,瞬间明白了如今是何情形,在阿六快冲进来时用了所有的力气把阿柔推出去,推到了他怀中。 “走!” 阿柔来不及惊喜,转瞬间神色扭曲,变为了惊骇。 “小姐!!” “轰隆隆!!”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淹没在滚滚巨石轰鸣声中。 ………… 悬崖下。 一辆暗红色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不说金碧辉煌,也是张扬华丽,马车旁边还有几个人,个个相貌奇特。 上方的巨石携带雷霆之势不断砸下,可这些人没有一丝躲避的意思。 一人高的巨石在将要落到几人头顶时,隔着一段距离的人群中一人猛的挥出一掌,巨石瞬间转变了方向,向一边重重砸下,滚了几圈才停下,侧方一个掌印深深嵌入其中。 那块地方已经有不少同样的石头了,堆成了小石头山。 “看这次的动静,想必尊上对这次对手满意极了。” 一个满头白发,相貌阴冷的人望着这些巨石道。 “那是自然,”同样白发,面色红润的婆子看向马车有几分恭维。 “这可是圣女特意为尊上挑选的对手,尊上自然是满意的。” “是啊!” “要说整个金鸳盟,就属圣女最得尊上的心了。” “教中大小事务,尊上都交给圣女处置,这是何等的信任!” 一个个都跟着开口,语气恭敬带着谄媚。 马车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令人神动骨酥。 一只雪白的手随之撩开了帘子,指尖染着大红的蔻丹,柔若无骨。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其中几个人更是眼神直勾勾看着。 金丝红绸车帘被掀开,露出了一副绝色容颜,美人一身红衣,乌发如云,眉心一道朱纹,她一只手懒懒撑在车窗上,漫不经心的一眼望来,媚态天成,在这荒芜的野外,活似话本传奇中勾人精魂的狐狸精,美的令人战栗。 “咕噜……” 有人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满脸痴迷。 角丽谯红唇一勾,一手支着头,媚眼如丝看过去,笑问。 “我美吗?” 她语气柔情万千,仿若情人之间的娇嗔。 马车旁边的几人眼皮子一颤,默默对视了一眼,又瞬间移开,齐齐看向了那个倒霉鬼,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那被问到的人不过二十上下,相貌倒是不错,应该是刚加入金鸳盟不久的新人,否则也不会这般…… “美!” 年轻的弟子一脸迷恋,眼珠子都舍不得转动一下。 “圣女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无人能比!” 他语气真挚诚恳,角丽谯听得娇笑不止。 那人见此也笑了,笑得有几分天真的傻气。 下一瞬…… “砰!” 一声重物落地声,闷闷的,扬起一片尘土。 方才还生动的人仰面倒地,眉心插着一枚暗器,鲜红的血汩汩顺着眉心流下,流入眼眶,眼珠子被血染红,衬着那还带着喜色的神情,诡异可怖。 “把他的眼珠子给我挖出来,我不喜欢。” 刚杀了一个人,角丽谯笑容没减一分,反而笑的更美了,说着这般血腥的话也像寻常一般漫不经心。 “是!” 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那双染了血眼珠被挖出。 不知道扔到了何处。 角丽谯从窗口抬头望向山壁上方,笑容真切了许多。 “尊上应该结束了吧!” 巨石落下的数量少了许多,震动也慢慢平缓,应是结束了。 “那我们这就去和尊上汇合?” 药魔语气激动,长的尖嘴猴腮,留着三撇老鼠须,一头灰白的头发凌乱蓬松,笑起来无比瘆人。 他爱拿活人试药,这次与尊上比试的是万人册排名第三的绝顶高手,他早就眼馋了许久,只是以他的武功是决计不可能的,可他不行,笛飞声行啊! 笛飞声一心只追求武学至高,热爱挑战江湖高手,那本万人册在他手里就是一个对手名册,他一个个找上门去打败他们,一般不会下杀手。 他也不屑对手下败将下手,没那兴趣,当然比试过程中死了另算。 这可就便宜了他,药魔激动胡须都起飞了。 圣女对尊上有那心思,每次尊上出门挑战对手都会偷偷跟上,他也都会跟上,为此还对圣女投了诚。 对他而言研究各种新毒,各种新药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并不重要,效忠谁不是效忠? 跟着圣女某些方面来说甚至更方便了一些。 比如捡人。 那些被尊上打败的人他捡了好多,不得不说确实为他试出了不少新药。 武功高能承受的药力自然更强,不像以前那些废物! 这次这个可是天下第三啊!! 除了李相夷和尊上,这就是天下最强的人了,让他怎么能不激动! 尊上不敢想,李相夷那就更加不敢想了。 那么这就是他药人中的巅峰,刚好他的一味新毒药还差一点,有了他,他敢肯定一定能制出一味天下无双的毒! 药魔飘飘然了,心里已经琢磨着给自己绝世无双的毒取上一个不同凡响的名字。 叫什么呢? 他纠结了好几个名字,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巨石堆积的缝隙中,一株茶树青翠欲滴,被砸断了一半,另一半依然挺立,一朵小小茶花清新脱俗,竟是前所未见的碧绿色,真是独一份的奇葩。 咦,独一份? 药魔灵光一闪,当下决定,就叫碧茶好了。 药魔走了一小会儿神,回过神来圣女已经放下了帘子。 看样子是准备去“偶遇”尊上了。 一群人刚准备走,头顶忽然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咔嚓!” 嗯? 队伍中几个高手耳朵一动,瞬间抬头看去。 坚硬的山壁中一颗松树横生出来,角度刁钻,方才那么大的一阵石头雨也没让它断裂,只砸掉了一些小枝,或许是命中有一劫,这会儿稀疏几块石头反而砸断了它的枝干。 雪公为人谨慎,又仔细打量了几眼,没发现异常。 “别看了,不过断了一棵树,快走了。” 血婆催促道。 “好。” 雪公收回眼神,暗想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 悬崖下的山谷不一会儿恢复了寂静,只余一具眼眶黑洞洞的尸体。 距离断裂的松树不远,视线死角处往里凹陷,有一个一人多高的石洞,里面有一个干草团成的窝,窝里干草还夹杂一些黑色的羽毛。 阿娩听着下面的动静消失,这才轻轻笑了笑,摸了摸身边的救命恩鹰。 “谢谢你。” 第6章 乔婉娩6 “啁!” 羽毛黑亮,身形流畅健壮的雄鹰尖啸一声,两只脚不安的来回跺步,响亮的声音莫名显出几分焦急。 足有一人多高的石洞此时显得有几分逼仄。 “咳咳……” 阿娩刚想安抚它一下,一张口铁锈味在喉咙里泛开。 下一瞬血争先恐后的从唇角涌出,染红了素色衣裙。 “啁!!” 黑鹰尖啸声更加急促了,刺的人耳膜发疼。 它急的在洞里转圈,它体型比一般的鹰大上很多,转身时难免碰到她,肉眼可见的,她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骨折了。 一放松下来,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啃食着她的理智,尤其是胸口处,似乎是掉下来被巨石波及,肋骨断了,也不知道伤到内脏没有。 阿娩苦笑了一声,牵动胸口又是一口鲜血溢出。 好了,多半是了。 看来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鹰兄……” 阿娩气若游丝。 “啁!” 黑鹰长啸一声,忽然翅膀一扇飞出了山洞。 阿娩,“……”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阿娩扯了扯唇角,浅浅若水中月。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声呼啸,不一会儿雨下的噼里啪啦。 阿娩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身上淡雅精致的衣裙早已布满血迹灰尘,露出的肌肤上还有些细碎的伤口,缓缓往外渗血,全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狼狈。 外面的雨声奏成了一章乐曲,听久了竟然别有一番宁静安然。 好困…… 冰凉的雨水被风裹挟着进了洞,落到她脸上,冷的她一颤,清醒了些许。 她抿了抿唇,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杏眸烟波浩渺,朦胧中带着几分没有焦点的迷茫。 不能睡。 她使劲掐了一下手心,竭力维持着清醒。 阿柔他们应该回去找人了,用不了多久应该便会来崖底寻她。 夜晚天黑,又在下雨,视线受阻,必然不好找,偏她又在半山中,这里又是一个视线死角,若是她不听着下方的动静,发出声音,怕是一时发现不了。 按她现在的状况,若是待到明天早上,或许就凉了。 所以,不能睡。 她已经竭力保持清醒,可她今日又是发病,又是受伤,早已经透支,在这冬日寒冷的雨夜中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机能,还是让她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没一会儿,又似乎极长。 “啁……” 什么声音? 她鸦羽般的睫毛不安的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好累…… “人在上面,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惊喜大喊。 “啁!” 快点快点!黑鹰飞上洞穴,浑身湿透的冲下面尖啸。 这悬崖直挺挺的,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从崖底往上看,看不见顶,除了黑鹰所在的地方有一颗松树,其他地方光溜溜,只有偶尔几根杂草,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大部分的人都上不去,石水脚下刚一动…… “我去!” “肖紫衿?” 肖紫衿没有回应她,只扔下一句便飞身疾驰而上,一向注重仪表的人浑身已经湿透,溅了泥点的衣服贴在身上,清晰可见绷紧的肌肉,仿佛一张被绷到极致的弦。 那般旁若无人的迫切,紧张…… 石水原本焦急的情绪一滞,心里一丝异样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来不及捕捉。 她侧身问一边的弟子,“门主还没回来吗?” 被问到的弟子摇头,“没有。” 石水皱眉。一边的纪汉佛听见了,温声宽慰。 “这次是有些久了,不过门主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石水抿直了唇角,冷声道,“我不担心门主安危,这世上还没人能威胁到门主安危,我是……” “是什么?”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纪汉佛忍不住追问。 石水看向已经快接近石洞的肖紫矜,默了默。 “没什么。” 纪汉佛也跟着看去,眼中满是忧色,“希望乔姑娘不要有事才好。” 半个时辰前他们在大殿议事,阿柔形容狼狈的慌张冲进来,哭着说乔姑娘出事了,像平地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佛彼白石四人,登时就坐不住了。 乔婉娩不仅是大家公认的门主夫人,跟他们私交也不错,更准确来说,四顾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她的,她仿佛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就是脾性再刁钻刻薄的人也对她升不起恶感。 四顾门上下所有人,她一个照面都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哪怕是一个刚进门的小弟子,但凡与之有过交流,无一不觉得如沐春风,备感亲切,以及一种少有感受到的尊重。 尤其是一些家境窘迫,身有难处的弟子。 世事多艰险,江湖风大浪急,快意江湖四个字说来动人,大多数人只在江湖,却是未体会到快意二字,不过换一种方式挣扎求生罢了! 是门主为他们开辟了一片青天,是她护住了他们即将弯下去的脊梁。 少年傲气,不接受施舍,她细心照顾着他们的尊严。 她淡淡的,似山间一泓清泉,似天上一弯明月。 笑起来也是清清浅浅,宛如水中月,镜中花,让人可望不可及。 午夜梦回,又是多少人梦中的可望不可及。 “乔姑娘不会有事的。” “一定……” 雨下的越来越大,众人隔着重重雨幕,一眨不眨看着石洞的方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肖紫衿已经到了石洞口,习武之人夜能视物,遮蔽常人视线的黑暗对他而言犹如白昼。 也正是看清了一切,肖紫衿双眼一片猩红。 一个时辰前还言笑晏晏的少女如今了无声息的躺在黑暗逼仄的石洞中,身子疼的蜷缩着,如水的长发凌乱的披散,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半张脸苍白虚弱,上面还有道道凝固的血痕,如云上不染纤尘的仙跌落了凡尘。 没有了平日的淡然从容,脆弱的似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阿娩,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肖紫矜声音像在粗粝的沙石中滚过,暗沉嘶哑,隐隐还有一丝颤抖。 他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弯腰把人抱起来走出石洞,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绝世珍宝,紧紧把怀里的人护在心口。 外面风大雨大,雨水汇聚成流,顺着他眉骨一路滑到下巴,向怀中人滴落,却在触及她之时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不曾落下一滴。 第7章 乔婉娩7 下落时风声刺耳,黑鹰在身边盘旋,不时长啸一声,肖紫衿还是听到了怀里几不可闻的一声。 “相夷……相夷,是你来了吗……我好疼……” 似乎是把他认作了最亲近之人,阿娩下意识放任了自己的委屈,细白的手指迷迷糊糊中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服,似受了伤的小猫崽,动作中全是依恋。 肖紫衿的心却在这一瞬间坠入了冰窟,冷到了四肢百骸。 “相夷……我好冷……好疼,好难受……” 她难受的双眉紧蹙,柔美的侧脸紧贴他胸前被水淋湿的衣裳。 不知何时,原本苍白的脸颊已经红成一片,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烫的他心尖一颤,再顾不得其他,肖紫衿满心的焦灼,他紧了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几分,把他当作李相夷也罢。 “我在,别怕,一会儿就好了,不难受了。” 他抱着她一落地,众人瞬间便围了上来。 “小姐!” “乔姑娘怎么样,没事吧?” “快,让一让,马车来了,快赶紧上马车!” 马车比他们慢了一步,这会儿刚刚好赶到。 马车的舒适度对受伤的人自然更好一些。 肖紫衿抱着人就要上马车,石水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我是女子,方便一些。” 肖紫衿眼神一瞬间阴沉的可怕,“让开!” 石水看着,心里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肖紫衿…… 纪汉佛瞧出了一二端倪,现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先上马车,乔姑娘伤势颇重,得立刻就医,马车上有大夫,阿柔姑娘,便麻烦你照顾乔姑娘了。” “好!” 阿柔早就心急如焚了,尤其看两人还在这里耽搁时间,恨不得直接上手抢人,这会儿语气自然算不得好。 “把我家小姐给我吧,不劳烦二位了!” “……” “也好。” 石水瞥了一眼脸色黑沉的肖紫衿,倒是笑了。 再不情愿,他还是松开了手,众目睽睽之下,他能肆无忌惮,却不能不顾及她,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刚把人送上马车,一道红色身影鬼魅一般从远处瞬息而至。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是狂喜。 “门主!” “阿娩呢?” 李相夷不见了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不迫,眼里全是焦急慌乱。 “在马车……” 纪汉佛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没了,只有车帘还在晃动。 “……” 石水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瞧了一眼肖紫衿。 只可惜对方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纪汉佛挥了挥手,让大家离马车远一点。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万一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就不好了。 他们见过门主在乔姑娘面前的样子,门中弟子大多没见过,为了维持住门主在众人心中形象,还是让站远一点。 虽然门主不在乎这些小事,可他们身为门主属下,自然要维护门主的一切。 众人瞬间站远了,不多时有人窃窃私语。 “你刚看见了吗,门主鞋子居然湿了。” “是啊!” “不只是鞋子,连头发也湿了,这可是第一次!” “这,有何奇怪?” “下雨天湿头发,湿鞋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对啊,我们比门主湿的更多!” 有人奇怪极了,那人给了他们一个白眼。 “门主和我们能一样吗?你几时看见门主下雨时湿过一丝一毫?” “不说下雨了,就是早晨雨露重一些,门主脚上的鞋也没有一丝湿痕。” “对对对,我有幸见过一次,青草在门主面前都自动分道,当时我都看呆了,至今不能忘!” “那这……” 众人眼神转到了马车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 马车里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收回搭脉的手,神色沉凝。 正不要钱般为阿娩输送扬州慢缓解疼痛的李相夷心一提,紧紧盯着他。 “许大夫,可是有何不妥?” “这……” 老大夫顿了一下,保养良好的脸上眉心皱出了两道纹路。 他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就是一身是伤也不减半分姿容,在这昏暗马车中犹如明珠生晕,满堂辉的少女,有些不忍。 “姑娘身上多处骨折,尤其胸前一处,怕是伤极了肺腑,姑娘又有喘疾,用了药之后需得好生将养着,切记情绪起伏太过,勿要大喜大悲,否则怕是……唉……” 老大夫长叹了一声,话虽未尽,意已尽。 “啪!” 阿柔手里的热帕子掉在了地板上,不可置信道。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李相夷低垂着头,漆黑的双眸似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许大夫,先用药吧!” “好。” 老大夫转身拿药,他来时药物备的齐全,虽然不说全部,可解当下燃眉之急还是可以的。 他方才还有一事没说,只因他也不敢肯定,这姑娘似乎还有心疾? 只是这时情况复杂,她伤的太重,又在发热,太虚弱了,这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脉像复杂,他虽有怀疑,可在此道上并未深钻,不敢肯定。 若单单只是一心疾倒罢了,可这如今…… 唉! 老大夫微微摇了摇头,怕是红颜薄命啊! “门主,这是药。” “我来吧!”阿柔抹抹眼泪。 “不用,都下去!” “可……” “我说,下去。” 李相夷抬起脸,一双黑眸一丝光也透不进,又冷又暗,仿佛一柄浸透了血色的利剑,令人不寒而栗。 “是,是。” 老大夫连忙随手抓了一把伞,腿脚利索的下去了。 之前紧张的很,一下去才发现,雨停了。 阿柔有些不甘,固执的不肯下去,唇都咬破了。 “阿柔……” “小姐!”阿柔惊喜的瞪大了眼。 阿娩笑了笑,宛如林下疏疏月光,温柔似水。 “你先下去吧,相夷在这里便好了,好好休息一下。” 清秀似碧玉一般的姑娘眼睛都哭肿了,眼里都是血丝。 “……好。” 阿柔永远不会违背小姐的意愿,尽管不愿还是下了车。 不过见到小姐醒过来,到底轻松了许多。 马车中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李相夷一言不发的给她上药,若不是几次手抖药都抹歪了,看上去是极平静的。 其实阿娩已经不那么疼了,扬州慢被称为天下第一内功心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可使枯木逢春,经脉重塑,在疗伤方面有得天独厚的奇效,倒是比大夫的药效果来的快些,好些。 “对不起阿娩,我来晚了。” 脖颈里有温热的湿润,阿娩垂下的睫毛一颤。 “咳咳……” “阿娩你怎么样,是不是还很疼?” 李相夷一边输着内力,一边紧紧凝着她,眼眶通红。 从来风仪无双,高坐云台的人这会儿一点形象也无。 阿娩微微摇了摇头,杏眼弯成了一弯月牙,轻声道。 “相夷你带了糖吗,我好想吃一块糖。” “不行。” “嗯?” “先把药吃了。” “……不想吃,好苦,我已经不疼了,真的。” “不行。” 李相夷瞬间化身冷酷无情的喂药杀手,阿娩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杏眸里一瞬间盈满了水光,那般我见犹怜,能让铁石心肠的人化作绕指柔。 李相夷艰难的抵挡住,一时间有些无奈。 “这是药丸,一点也不苦。” “不。” “真的不苦,一下子就咽下去了,乖啊!” “骗人,这一闻就苦。” 李相夷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突然就有些沉默了。 “……” “看吧!” “……是有一点,要不,先吃一颗糖。” 李相夷败下阵来,这药确实苦,只好退了一步。李相夷很小的时候记忆不太清楚,不过当小乞丐在街头流浪时有病也吃不起药,后来跟着师傅习武,更是从没有生过病。 他天生武学奇才,再难的武功一学便会,从小到大,未曾输过,更未曾受过伤,更遑论吃药了。 他也没想到一颗小药丸,竟然闻着这么苦。 他不爱吃苦,由己及人也不愿强迫阿娩,可这药还是得吃,他的内力到底不是万能的。 阿娩还是吃上了糖,虽然后面跟着苦丸子。 经过这一打岔,气氛轻松了许多,李相夷又拿起药膏,一点点给她上药。时不时抬头问她疼不疼,要不要轻点,动作细致入微。 阿娩都一一回应,看着近在咫尺的认真面容,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唇瓣勾起了一抹笑,缱绻温柔。 上完药后已经半柱香过去了,阿娩低头整理衣物,头顶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一字一句,低沉认真。 “以后再不会了。” 再不会来晚了,再不会让你受一点的伤。 第8章 乔婉娩8 阿柔下车之后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隐在阴影中的肖紫衿。 今日出事之前她觉得这世间再无比李门主更配得上小姐的人了,小姐在她心中好比天上的明月,自是皎洁无瑕,完美无缺,当配世上最好的人。 可今日之事发生后,阿柔突然觉得或许李门主并不适合小姐。 小姐需要的是一个心里只有她,能陪伴她的人。 能在危急时第一时间出现,能在她需要时陪在她身边。 或许…… “阿柔。” 清浅的声音还带着虚弱,平添了几分飘渺。 阿柔眼睛一下子亮了,噔噔噔跑到马车边。 “小姐!” “上来吧,我们回家了。” 阿娩一手撩开帘子,杏眸盈盈,宛然如画。 阿柔用力点头,“嗯嗯。” 方才的思绪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满心只有小姐。 只是在上马车后面对一身红衣的李相夷,多了几分明显的拘谨。 李相夷不是在意别人情绪的人,况且这般态度面对他的人才是大多数,他也不以为意。 “走吧!” 他吩咐了一句。 众人整好神情,一脸严肃抱拳应声,“是!” “等等。” “怎么了小姐?” 阿娩看向了一处,笑意温柔似水,“鹰兄!” “啁!” 一直安静的黑鹰忽然拍拍翅膀,飞到了近前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一双锐利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竟一只鹰看到了睥睨之态。 “这鹰倒是灵性,这次我们能这样快找到小姐还多亏了它带路!” 阿柔对这鹰很感激,都没那么害怕了,“小姐要不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给它养老送终!” 阿娩摇摇头,对它郑重的一拜,不因它是一只鹰而慢待。 “鹰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啁!” 黑鹰长啸,忽的飞来,在她头上盘旋了一圈,飞上山崖。 君子之交淡如水,萍水相逢仗义相助,虽是一只鹰,却宛如一个江湖豪客。 李相夷嘴角微勾,“倒比某些人更像人。” 有始有终,有情有义,鹰这种生物孤傲,居然在人群中等了这么久,直到确认她平安,这才离去。 “是啊!” 阿娩看它消失在了夜幕中,放下了帘子,“走吧!” 纪汉佛对后面的人挥挥手,“走!” 李相夷也出了马车,骑上了一匹马,控制速度走在马车边,身边是同样骑着马的肖紫衿。 “谢了紫衿。” “没事,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阿娩没事就好。”肖紫衿微微笑道。 “你我是兄弟,不是吗?” “对!”李相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去请你喝酒!” “好。” 马车中阿柔不解,“小姐,你那样喜欢那只黑鹰为什么不把它带回去呢?” 小姐一直淡淡的,可她从小跟着小姐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来小姐对那只黑鹰喜欢极了,就是看出了她喜欢,她才会提出把它带回去。 在她看来那只黑鹰分明也对小姐很喜欢,否则也不会相救。 既然如此,为何不可? 阿娩微微抬眼,皎白的小脸如云雾一般风致。 “喜欢不一定非要束缚,苍鹰应该属于广阔无垠的天空,自由自在,我喜欢它,所以更应该放手。” 阿柔一怔。 阿娩垂下眼帘,凝着自己一双手,虚虚合上又松开。 “它于我有恩,若我以爱之名将它束缚,那不是报恩,是报复。” “小姐,那怎么会是报复呢?”阿柔眉心紧皱。 “我没有背生双翼,注定不能翱翔天空,我要它陪在我身边,就是让它收起双翼落到地上,再不能快活。何其残忍,又何其自私,它若不能快活,我又如何能欢喜,与其最后两人痛苦,不如让它留在最美的时候,所以,该放手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低,阿柔听不真切,下意识掐住了手心。 小姐真的在说鹰吗?朦朦胧胧她似有了悟。 “小姐不是鹰,又怎知他必不会快活,我听别人说鹰是一等一忠贞不渝的动物,认定一人就是一辈子,或许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 阿娩露出了一个近乎恍惚的笑,指甲陷进了肉里。 “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很小的时候她跟着祖父去祭奠老友,看见那人的妻子,原本和善爱笑的人跪在灵前,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如行尸走肉一般,一身的腐朽暮气,让人担忧她下一瞬就会随之而去,合棺而睡。 祖父说,先离开的人其实是幸福的,失去的人才最痛苦。 心口处又传来一阵绞痛,她掩饰一般靠在车壁上合上眼。 嘴里出现了血腥味,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这熟悉的感觉…… 上辈子伴随了她二十多年,这熟悉的疼痛早已刻骨铭心,没想到重活一世也依然摆脱不了。 他们说过,要相伴百年,可她或许要失约了。 马车外的李相夷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莫名心慌。 “阿娩!” “嗯?”阿娩忍着疼痛,溢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没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不过在听到她的声音时那股心慌才缓解了一些。 接下来一路李相夷都不停的和她说着话,都是他在说,她不时应一声,一直到了扬州城。 他本想让她去四顾门,阿娩说这里清净一些,适合修养,她坚持下,这才送她回了这里。 李相夷不放心也住下了,其他四顾门的人回去了。 这一路简直颠覆了他们的三观,得好好消化一下才行。 可以预见的,说书人马上又有新的题材了。 …… 接下来半个月李相夷都没有出门,寸步不离的陪着她,事事亲力亲为,虽说做的笨拙,常常让阿柔气的跳脚,让阿娩看的好笑,不过也热闹了许多。 一日三餐,种花煮茶,闲适的让人忘了时间。 期间肖紫衿来了一次,阿娩郑重向他道了谢,那日相夷正好出门给她买桂花糕了,她本想留他一留,他却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拦也拦不住。 他一走,相夷便回来了,倒像是刻意避开一般。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四顾门一封信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第9章 乔婉娩9 阿娩挽袖伏案作画,半个月过去伤虽然还没好全,若是不做大动作,还是不影响日常生活。 这里医疗技术比不上现代发达,可也有神奇之处。 十二月了,再过十多天便过年了,江南的冬日没有雪落,那寒气却似乎要渗进人骨子里去,穿着厚厚冬装的阿娩羡慕的抬眼看向李相夷。 内力深厚就是好啊! 一年四季冬暖夏凉,做冬装的钱都省下来了。 李相夷正在煮茶,看似随意慵懒,腰背却是挺直如松竹,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般,红泥小火炉燃烧着,茶水在壶里滚动,袅袅清烟升腾,他穿了一身白衣,单薄的拢一身光风霁月,自有超脱一切的潇洒纯粹。 “阿娩,尝尝,今年头一杯雪山娥眉。” 李相夷慢条斯理斟了一杯茶,眉眼舒朗含笑,一挥手,茶杯稳稳落在她桌案上,里面一滴茶水也未洒出。 阿娩放下笔,端起这杯茶抿了一口,眼里划过一丝惊艳。 “如兰在舌,如雪清透,这茶真是极好!” “只是茶好吗?” 李相夷指尖捻了一杯茶,含笑望着她道。 阿娩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笑,衣领一圈白色绒毛柔软的拂过冰雪一般的肌肤,竟似暗淡了几分,冬日难得的阳光落在她眉眼盈盈处,恍然似梦。 半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展颜,李相夷看的入了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门外。 “门主,四顾门来人了,让您回去一趟,事情紧急!” 李相夷回神,眉心微皱淡淡道,“知道了。” “阿娩,我……” “没事,若不是有急事佛彼白石会派人来,你回去吧!” 李相夷有些愧疚,说好陪她一起过年,可也确实,若不是遇见无法处置的事,佛彼白石不会派人来找他。 “那我就先走了,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他放下了那杯一丝未动的茶,拿起了少师。 “好。” 阿娩起身欲送他到门口,被他制止了,“外面天冷。” “好。” 阿娩一贯爱穿素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穿了一身杏色衣裙,鲜妍的颜色给她过分白皙的脸色添了几分娇艳,云鬓凤钗,朱唇一半点胭脂,尽染一身倾国色。 万顷天光都在她眉眼中失去了颜色,沦为了陪衬。 他低头轻轻在她眉心处落下了一个吻,“等我回来。” “……好。” 院中长着一棵绿萼梅,梅花开满了枝头,梅香幽幽。 是他们亲手栽下的。 阿娩站在门口看他转身离去,经过那棵梅树,消失在了寒风中,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她才回到了书房,提笔画完了这幅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一袭白衣,拂袖煮茶,眉目清隽,神情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慵懒,更多的却是睥睨天下的矜傲。 画中每一笔都极为用心,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宛如真人,风拂过画中人衣角,仿佛下一瞬他就会抬头望来。 “嗒。” 阿娩放下笔,看了一会儿,待墨干后卷起了这幅画。 阿柔喘着气从外面跑进来,带了一身寒风。 “小姐,刚收到消息,医仙今日回来了!” 阿柔气喘吁吁,“我方才已经让人去递了拜帖,呼呼……” “谢谢阿柔了,不急,先坐下休息一下。” “哎呀,怎么能不急!” 阿柔急的不得了,“好难得遇见一次,这次错过就不知道何时才能遇见了,传说医仙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阿娩,“……” 活死人肉白骨? “真的,大家都这么说,我们得快点才行!” “哎!李门主呢?”她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四顾门有事,他先回去处理了。” 不能浪费了一壶好茶,阿娩缓步走到小火炉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入口,她微蹙了眉尖。 可惜了,火候过了。 “小姐!快别喝了,我们赶紧走,马车都准备好了。” 男人真是靠不住,还好有她在,阿柔急的直催促。 “茶什么时候喝都可以,人万一走了到哪里去找?” “快吧小姐!” 阿娩无奈放下茶杯,“好好好,我的小管家婆。” “那快走,我去拿一件披风,外面风可大了!” 阿柔风风火火,像踩着风火轮似的,马不停蹄带她到了医仙家。 …… “阿柔,你先出去一下吧!”阿娩柔声道。 “……哦。” 药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医仙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满头银丝没有一丝杂色,一张脸却红润光滑若二八少女,颇有几分神奇。 她看她让阿柔出去也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 “医仙前辈,你有什么与我直说便是。” 她平和的问,“你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吗?” “知道。” 这半个月相夷请了很多大夫来,其中不乏医术高深的大夫,他们都给了一个同样的答案。 她让他们不要与他说,也不让给任何人说。 医仙见惯了生死,也见过人生百态,很多时候她也不想多问,只是难得见这样一个面临生死还淡然以对的。 “你这副身体,最多还有十年的时间,” “我知道。” 阿娩轻轻点头,双眸如雨后一弯碧水,清澈见底。 医仙即使心性修炼的淡然无波,这时也不由得惋惜,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我给你写一副方子吧!世人虽然夸大,我也没有生死人肉白骨那般神通广大,十年之上再让你活上十年八载还是可以的。” “只有一点,”她认真的叮嘱,“切记勿要大喜大悲!” “命有了,一切才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阿娩笑容清浅,“谢谢前辈,阿娩都记住了。” “真记住了才好!” 医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不好,龙飞凤舞写好了一张方子,又高声唤外面的童子去抓药。 直到她离去,医仙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多说了一句。 “记住我说的话。” 阿娩脚步一顿,回头倏然一笑,空气都似静了一瞬。 “好。” …… “师傅,你在看什么,是方才那位姐姐吗?”小童子不解,又有些兴奋。 “方才那位姐姐可真好看,阿月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阿月长大要是有那位姐姐一二好看就好了!”阿月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语气中满满的羡慕。 医仙听了摇摇头,温柔的摸摸阿月稀疏的头发。 “阿月这样便很好,过分美貌有时并非幸事啊!” “师傅看出什么了吗?” 阿月皱起一张小脸追问,她知道师傅会相面,难道是看出那位姐姐有什么不好?她不希望她不好。 医仙沉默了片刻,拉着阿月的手回了药庐。 “师傅,她会长命百岁的,是吗?” “……对。” 希望她能时刻记得她告诉她的话才好…… 情深不寿啊! 第10 章 乔婉娩10 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墙上拉出了一道飘忽的影子。 “唰……” 又一张纸被扯下,团成团,扔进了火炉里。 阿娩急喘了几口气,疲惫的按住眉心,素白的长袖上点点墨梅无比醒目。 “噼啪~” 烛花跳动,烛泪滴落烛台,落了厚厚一层。 过了不知多久,她重新提起笔,笔下的字迹终于不再颤抖。 “阿娩得君爱护,相伴相随几载,永刻于心,知君胸怀广大,令阿娩敬仰,骄傲,又叫阿娩惶恐。” “君爱江湖喧嚣,爱武林至高,阿娩只能紧紧跟随君身后,疲惫不堪……” “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然……” 阿娩笔尖停在了半空中,直到那滴浓墨快要滴下,方才重新落笔,纤细的手指苍白一片。 “然,谁人又可一直仰视日光,阿娩心倦,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以此信,与君诀别……” “永祝君,身长健,岁无忧,还却平生所愿。” “阿娩留。” “咳咳……” 放下笔,阿娩颤着手抵住唇剧烈咳嗽起来。 “噗……” 她连忙抽走了那封信,红梅点点落到了下面的白纸上。 “咳咳……” 心口的疼痛仿佛牵动了四肢百骸,她叠信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好一会儿才把信装入信封,放到了一边。 收拾好桌面后,她才重新拿过,在信封上写上他的名字。 她只有十年,二十年,可是他还有一生。 如此这般,便好。 放笔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了画缸中唯一一卷画,她下意识伸出手,却在要触及画卷时,苍白的手指一点点蜷缩,攥成了拳。 “扣扣!” “小姐,该休息了!” “好。” 带血的东西被扔进了火炉,火苗瞬间升腾,眨眼间便吞噬了一切。 “吱呀~” 她拿着那封信打开了门,寒风一下席卷了全身。 “小姐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多冷……小姐,你的眼睛……” “烛火熏着眼睛了。” “这样啊,明日我让阿三重新换一种烛火。” “嗯。” “这封信,”她把信给她,轻声道,“把信送到四顾门,送到相夷手上。” “是!” 阿柔收好信,“小姐我明日便让人送,快回房休息吧!” 外面漆黑一片,月亮星星也没有,只有廊下悬挂的灯幽幽亮着光,院中的树影晃动似鬼影一般,这条长廊也显得无比漫长起来,漫长的瘆人。 阿柔紧张之下,也没有发现小姐的异常。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让人去送了信。 听回来的阿三说,四顾门似乎出了什么事,气氛紧张的很。 问是什么事他也说不清,阿三不像阿二和谁都能聊的来,他生性沉默寡言,也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打听。 好像是什么副门主出事了,说是金鸳盟干的。 李门主也不在,小姐说要交到李门主手上,给其他人也不合适,他就放到了李门主房间里了,他回来应该会看到。 阿娩眉尖一蹙,“副门主?单孤刀?” “对!” 阿柔小鸡啄米样的点头,她知道的比阿三多。 “这个副门主离开四顾门,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和金鸳盟对上了,金鸳盟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次门主都去了,怕是不太好了。” 她似乎有几分惋惜,也仅仅止于此了,说实话,那个副门主在的时候,她对那个副门主就没多少好感。 看上去正义凛然的样子,她偶然间见到他背地无人时眼神阴鸷,就跟毒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单孤刀是相夷的师兄,对相夷关怀爱护,对她也温和亲善,可她有时候总觉得这人脸上像带了一层面具。 说不出来的不和谐。 她也仔细观察过他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他演技太好,还是她直觉出错了,也没察觉到不对。 相夷对他信任的很,比起肖紫衿这个结拜兄弟,他对单孤刀可太好了,比亲兄弟还亲,她有些话也不好说,说出来也没有证据,反而像挑拨他们师兄弟感情一样。 相夷的性子就是那样,一旦信任一个人,便是全心全意,没有一点防备。 她有时都担心他这样早晚会吃亏,人心易变啊! 可相夷太骄傲了,与其说他是信他们,不如说他是信自己。 在他们没有做出背叛他的事前,他不会轻易怀疑一个人,可一旦有一次背叛,他便再不会原谅。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活的鲜明夺目。 可有的时候过于执着便是偏执,容易受伤。 “今日腊月二十几了?” “腊月二十五了,再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 “快过年了啊!” 阿娩放下账本,抬头看外面昏暗的天,眉心微蹙。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重新拿起了账本,道。 “去把阿大叫过来。” “是!” 阿柔出去没一会儿,一个青年男子进来了。 “各地抚幼院的冬衣年货这些送去了吗?” “送去了小姐!” 回答的是一个面容平凡到过目即忘的男子,就像他身上的灰衣一样不起眼,只有偶尔眼里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九州十四城的商会都在几天前把东西发放下去了。” “今年抚幼院出来的一批人有些拿了银子自己生活,有些选择进了我们商会和工厂,有些想进江湖的也随他们意,按小姐说的,让他们自行选择出路。” “嗯。” 阿娩点头,眼神赞许,随后正色道,“另外,每个商会之间一定不能让人发现联系。” 她身在江湖,也没忘记这还是一个封建皇朝。 一个商会或许不会被皇帝放在眼里,可她所有商会一旦暴露出来一定会被皇帝盯住,说不定会成为另一个沈万三,她已经掌控了这个国家大半经济命脉,足以动摇国本了。 不仅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连盐铁也渗透了一二。 起初她只是想建几个抚幼院,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这世上有光就有暗,犯罪杜绝不了,可若是能减少也好。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恶。这辩了千古的课题。 她想绝大多数人不是生来就恶,童年的苦难将会如影随形伴随人一生,甚至会让人走向恶的一端,若是她能力所能及予他们吃饱穿暖,教他们一技之长,引他们走向正道,那也算有意义,也算不辜负上天额外给予的生命。 只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钱。 抚幼院越来越多,祖父留下的钱财足够她一个人挥霍一辈子也用不完,可对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的妇幼院来说,杯水车薪。 于是只能开源。 这一动,就收不住了,摊子越铺越大,纵横交错似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了整个江湖朝堂。 阿娩没有野心,可她知道别人不会相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存在一旦威胁到别人,等待他们所有人的将是灭顶之灾。 阿大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点头,“属下明白!” 这些连阿柔都不知道,只知道每年阿大都会回来汇报商铺收益,她只当是乔家原本的商铺田庄之类的。 第11章 乔婉娩11 完了之后阿大看了一眼她的神色,顿了顿道。 “江湖现在遍地流传,单孤刀死了,据说是被金鸳盟所杀,尸体也被笛飞声派人抢走,李门主带人约笛飞声东海一战,时间正是腊月二十七!” 也就是,后天。 阿娩倏然抬眸,一双清澈见底的水眸似凝了雪色。 唰的起身,因起的太急,身子还不稳晃了晃。 “小姐!” 阿大欲要搀扶,阿娩摆了摆手,扬声向外道。 “来人,备车!” …… 另一个时空。 三天一次的天幕已经成了大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他们也已经找到了天幕播放的规律,每当天幕播放的时候总是呼朋唤友,或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看,在这娱乐匮乏的时代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李相夷消失了十年,江湖中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 他就像一座巍峨高山,无数人尝试攀爬,翻越,可惜,无人能做到。 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像划过黑夜的流星,短暂却惊艳了整个时代。 李相夷的事迹上至七八十岁老人,下至五六岁小儿,无人不知,说书人说得滚瓜烂熟,不少人甚至能倒背如流,可说书人说的又如何比得上天幕所展现的。 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李相夷,就在他们眼前。 有时候大家都有一种回到过去,见证历史的感觉。 三天一次的天幕,已经放了两个月了,所有人跟着天幕上的人笑,跟着天幕上的人哭,看久了也发现了一个规律。 天幕若是一个话本故事,那么显然是以李相夷和乔婉娩为主角。 短短时日,他们见证了两人相知相爱相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瞬间明了对方的意思,相视一笑间都是无人能插足的少年情深。 有一段时间桃花树都卖脱销了,尽管桃花的季节已经过去,可不少人仍旧亲手种下一棵棵桃树,期盼来年十里桃花开,幻想着得遇梦中人。 “希望李相夷能够和乔姑娘白头到老。” 无数人许下心愿。 也有人很清醒,冷冷泼下一盆冷水,“李相夷十年前就死了,前段时间我还看见乔姑娘和肖大侠同进同出。” 相貌娇美的少女气的脸色通红,大声喊道,“你胡说!” “李相夷没有死,乔姑娘也不会嫁给别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说着还回头寻求支持,“对不对爷爷?” 躺椅上摇着蒲扇的老人看着满眼期待的孙女,笑着点头。 “对。” 女孩满意了,得意洋洋的仰着头,“看吧,爷爷都说了,天底下没有爷爷不知道的事,爷爷说的一定是对的!” “肖紫衿又怎么了?同进同出怎么了?我们还同进同出呢,根本代表不了什么,乔姑娘若是真不爱李相夷了,为何苦等十年?在所有人都说他葬身东海仍不肯承认,跋山涉水到处寻找他?” “李相夷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在一起,共履白首之约!”女孩下了结论。 “据说天幕降下的礼物是根据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来的,若是这次选中我,我定然要知道李相夷的下落!” 关河梦,“……” 疯了! 苏文才只笑了笑,一双眼是历经沧桑的淡然平和。 他望着天幕中炽热如火的红衣,有片刻的恍惚。 李相夷啊,没了李相夷的万人册,何人又能当得天下第一? …… 金鸳盟 盟主笛飞声不知所踪,教中大小事务尽在圣女手中。 角丽谯斜躺在榻上,一双玉足毫无瑕疵,红衣与眉心一道朱纹交相辉映,微微一笑,媚骨天成,似黄泉河边的曼珠沙华,危险又迷人。 宗政明珠看的痴迷,她勾了他一眼,望向天幕。 “你说,我与她,孰美?” 她问的随意,却莫名令人心下一凛,宗政明珠也看向了天幕。 天幕中已经是腊月,寒冬时节,梅花开了满园。 少女披了一件雪色披风,拢一袖淡青,她站在一株绿萼梅下,微微仰头,熹微晨光透过疏疏枝桠,落在她如烟似黛的眉眼处,白皙如玉的肌肤几乎透明,美的不似凡尘中人。 一只灰白雀鸟从梅树枝桠上飞下来,绕着她飞了几圈,她伸出了一只手,让它落到了她手心中。 雀鸟似开心极了,转了几圈忽然一头栽倒。 她见之一笑,一瞬间如云开见月,滟滟生光,令人忘却呼吸。 宗政明珠有一瞬的失神,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却也不容人忽视。 他是情场浪子,很清楚这代表了什么,同时他也很清醒。 似玉红烛,角丽谯这样的女人看似危险,让人意乱神迷,但在他心中一直维持着清明,逢场作戏信手拈来,肆意享受着这一时片刻的欢愉。 可如乔婉娩这种女人,他一眼便知,太危险了。 有的人,不该看。 “当然是你更美!”他回头面对角丽谯的审视神情如常。 “是吗?” “当然,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你。” 这一句话一出,角丽谯脸色眼神徒然一变,似笑非笑道。 “那可未必。” 她一甩袖坐起身,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宗政明珠闻言眼神一闪,“阿谯说的是?” “这世上没有男人不看我,除了我一直追着的那个,就只有李相夷,看我的眼神冷的像看死人一般。” “李相夷?” 宗政明珠忽然想起那夜那个白衣蒙面人。 莫非…… 他把那夜的事给角丽谯说了,他们本就怀疑李相夷没死,上次给乔婉娩下冰中蝉被笛飞声给解了,可惜没能试探出来。 那晚那个人的剑法高绝,他在他手下连十招都没能坚持下来,更重要的是那人甚至只用了一根树枝。 这世上有那么多绝世高手吗?宗政明珠不信。 “我怀疑乔婉娩的冰中蝉不是笛飞声解的,而是……” “李莲花。” 两人对视一眼,角丽谯笑得眯起了眼,“想知道还不简单,让在四顾门的人一探便知。” 说着验证,其实两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难怪,难怪以尊上武痴的性子会拒绝让她去寻李相夷。 他早就已经见过他了。 真是灯下黑呀! 尊上还是不信任她,角丽谯眸色冰冷,脸上笑意却更深了。 没关系,他越是这样她越是喜欢,他早晚是她的人,对自己的人,角丽谯有的是耐心与宽容。 阿谯只有尊上一个人,尊上也该属于阿谯一个人才对。 所以牵动尊上注意力的人,全部都该死! 第12章 乔婉娩12 慕娩山庄 “阿娩,你怎么了?” 乔婉娩望着那人,“紫衿,你说我和她像吗?” 肖紫矜不解,“说什么胡话,她就是你啊!” “不。” 乔婉娩摇摇头,神色有一丝黯然,“我不是她。” 她们长的一样,连一些小动作,小习惯也一样,可是乔婉娩知道,她不是她,就如同并蒂莲,同根生,双花并蒂。 忽然她的手被握住,她愣愣的抬头,肖紫衿认真道。 “你就是你,是阿娩,是我认定一生的人!” “我……” 她下意识想缩手,手腕上翠绿的玉镯凉意渗入肌肤。 让她动作一顿。 “你还是忘不了李相夷,他已经死了!”肖紫矜沉声。 “没有!” 乔婉娩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没有死!” 她从来都是温婉如水的,说话也柔柔细细,很少这样高声,情绪激动的眼眶泛红,看的肖紫衿心一抽。 “紫衿,对不起。” 十年,乔婉娩从没有一刻忘记过李相夷,被痛苦自责折磨,梦中也被梦魇缠绕,夜夜梦见那日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想阻止他,可不论她怎样在他身后哭喊,他始终不曾回头,不肯与她说话。 一转眼,便是他浑身是血,了无声息的样子。 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泪水湿透了枕巾,心口绞起剧痛,再不敢入睡。 不会的。 她不信他死了,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肯回来而已。 若是,若是她不曾给他写那封信,是不是他就会回来了? 都是她的错,相夷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是她的错。 十年时间,她走遍了整个天下九州,到处寻找他的踪迹。 可却一年比一年绝望。 她性子敏感纤细,担了一个女侠的名,可在外人眼中她只是攀附李相夷这颗擎天树的菟丝子,是点缀英雄的绝色美人,两者在外人眼中并不相等。 她感受到了,为之自卑,患得患失,他的剑太快了,他的脚步也太快了,他就像天上的日光,被所有人仰慕追随,身边永远围满了人,她只是其中一个。 她迫切的想追上他,希望有一日能站在他身边,与之携手。 可她永远只能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永远不可能为她慢下脚步。 世人都道李相夷爱乔婉娩至深,多少人艳羡他们的感情。 可她却越来越累,越来越不安。 她怕她有一天变成他陌生的样子,选择了放手。 这一段感情足以让她安放在心里,铭记一生。 可惜她没料到竟是这般的结局,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消失在了东海。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她不信,找了一年又一年,年年于佛前叩拜,固执的不肯点一盏往生灯。 多一人不相信他死了,他就多一分回来的希望。 佛前香烟缭绕,烟尘入喉,她忍着呼吸困难的痛苦,虔诚的叩拜。 望佛祖慈悲,佑相夷平安无恙。 她找他十年,肖紫矜也跟在她身边陪她找了十年。 他默默的照顾她,保护她,无微不至,却从不邀功,她与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回去,可他只是笑笑,依然如故,不管什么时候她一回头,永远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有一瞬间,她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想,或许累了他自己就会离开了,可没想到他跟了她十年。 十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他用十年的时间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产生了依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感激他,可她心里也知道,这并不是爱。 他与相夷是不同的。 或许察觉了她的疏离,有一年生辰,他送了她一只玉镯,说知道她忘不了相夷,他是相夷的结拜兄弟,也忘不了,只要一天不得到他的确切消息,他便陪她一直找下去,哪怕再有十年,二十年。 他可以等,等她放下那天,在此之前可以把他当兄长。 这只碧玉镯便是兄长送的第一份生辰礼物。 …… 她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镯,推到他面前,轻声道。 “对不起。” 她了解了这个镯子真正的含义。 …… 天幕亮了起来,点亮了秋日徬晚的暮色。 “等了好久,终于来了!”方多病直起腰。 还不忘回头招呼,“李莲花,你快出来啊!” 他嘿嘿一笑,“我之前就发现了,你看乔姑娘的眼神不对,乔姑娘对你也格外不同,也不知道你这人看上去平平无奇,也就气质好点,怎么得了天下第一美人青睐的。” 他上下打量了走出来的李莲花一圈,嗯,脸嘛,勉勉强强,身板,一阵风就吹倒了,病骨支离的样子,也不出挑,就一身气质还好,如松如竹。 别说跟李相夷比了,就是他方多病也比不上。 不得不说胆子还真大,竟然敢肖想乔美人,啧~ 不过谁让他是他方多病认定的兄弟呢,他郑重一拍他的肩膀。 “李莲花,要是你真的喜欢乔姑娘,我帮你去抢!” 看的出来是下了大决心的。 “……想多了,看你的天幕吧!”李莲花拍开他的手,席地而坐。 方多病撇嘴,“口是心非,老狐狸修炼成精了!” “汪~” 狐狸精乖巧蹲坐,吐着舌头扭过头看他。 方多病狠狠揉了一把狗头,“没说你!” 李莲花,“呵~” 方多病收回手,忽然左右张望,“阿飞呢?” “唰!” 一个黑色身影幽灵一样瞬间出现,炸的方多病一个倒仰。 李莲花乐的看笑话。 阿飞面无表情,开口就冒着冷气,“叫我?” 问句被平直的语调说成了陈述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阿飞你走路……” “开始了。” “?” “!!!” 方多病脖子一扭,仰头一看,果真开始了,顿时坐好了,一脸认真。 他的师傅李相夷的事,他一点也不想错过。 虽然是看师傅恋爱,不过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越看越熟悉。 是…… 方多病皱紧眉头,还没等想个头绪出来,就被天幕惊的瞪大了眼。 李莲花瞬间攥紧了手心,注视着那一纸血梅时瞳孔骤然紧缩。 第13章 乔婉娩13 身为当事人,李莲花是第一个察觉天幕中时间跳跃的人。 也是,若是这事无巨细真一一看来,三天一次,每次两个时辰,不少人还期待看到如今甚至未来,真那样怕是入土也看不到。 如今这样子倒有些像戏折子,起承转合,精彩纷呈,让人一日不见,挠心挠肺,只不过戏是演的,这天幕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的。 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很多事都被省略了。 三天前他还见她泼墨作画,闲适安然,三天后居然见了这样一幕。 那红色刺痛了他的眼。 连那封信也引不起他丝毫注意,只有她烛火下苍白的几乎虚幻的脸色。 他再也无法忽略,她们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 她是阿娩,却不是他的阿娩。 这也意味着她的未来不再是他的现在,意味着她可能会…… 没有未来。 而他,只能隔着天幕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李莲花闭了闭眼,喉咙里涌上了腥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方多病抓狂了。 阿飞冷冷道,“诀别信,李相夷被抛弃了。” “……” 方多病恼怒,“我不是说这个!!!!” “乔姑娘只是有喘症,根本没有,没有……” “没有命不久矣。”笛飞声淡淡插了一刀。 习武之人熟悉身体经脉,因为身在江湖少不了受伤,大多都略通一些医术,简单的望闻问切还是可以。 更何况笛飞声眼神何其利,这女子很明显活不长了。 “啊啊啊!会不会说话啊你,给我闭嘴啊!!” 方多病飞扑了过去,可惜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踢飞了。 “……” 可恶! 方多病恨恨锤地,吐了一口草翻身爬起来。 迟早有一天他把他那张可恶的脸按到地上锤! 笛飞声根本没看他,方多病这两下子还不配被他放在眼里。 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腊月二十七。”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日子。 天幕里是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七对他而言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日子吗? 笛飞声皱紧眉头。 天幕依然在不疾不徐的播放,李莲花看着天幕中的阿娩让人送出了那封信,听着她与那个阿大的对话,厚厚的账本一闪而逝,他有些恍然。 直到那人说出了东海一战,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方多病也面色凝重起来,紧紧盯着天幕。 当年东海一战,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一个也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年前的今天,他会看到吗? …… 阿娩从来没觉得这路这么长过,一路快马加鞭赶了一天一夜,到东海之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黑暗吞噬了天光,茫茫大海上什么也没有。 “小姐,这里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回去等吧!” 阿柔担忧的扶住她冰凉的手臂,不住的劝道。 “您都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万一出了事等门主回来不是让他更担心吗?” “我们回去吧小姐,回四顾门去等好吗?” 她嘴巴都说干了,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声音。 “好……” “太好了!”阿柔连忙对身后的阿六招手,“快,我们回四顾门!” “不。” “小姐?” “去最近的镇子。” 今晚难得满天星辰,一轮月光映在海面上,无边无际。 静谧的夜晚,能隐约听到海面上传来的轰鸣声,令人心惊肉跳。 阿柔心知小姐外表看上去温柔似水,实则一拿定主意谁也拦不住,只能妥协,让阿六驾车,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 今晚四顾门和金鸳盟决战,自然不可能是一两个人。 这个不大的镇子大晚上依然灯火通明,随处可闻打斗声,空气中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百姓们关门闭户,祈求能够平安躲过这一劫。 可惜事与愿违。 “轰!” “轰隆隆!!” 一连串爆炸声冲天而起,火光席卷了周围一切。 “救命啊!!” “快跑,快跑啊!” “爹爹,救我,呜呜……” “娘,你在哪?” “狗子!狗子快跑!!” 哭声,喊声,骂声,混杂成一团,断臂残肢散落一地,血流成河,侥幸存活的百姓们争先恐后的奔逃。 …… 凄惨的画面,百姓的痛哭声,充斥天幕下众人的视线,耳膜。 “该死!” “金鸳盟的人真该死!”一个彪形大汉狠狠灌了一口酒。 同桌的武林人士同样义愤填膺,齐齐唾骂金鸳盟。 与之相反的是寻常百姓们,沉默的不发一言。 说什么呢? 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分别。 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算盘,提笔在账本上勾了一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笔桌椅板凳的支出了,在账本上鲜红似血。 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眯眼看向天幕。 “乔姑娘是不是也向着这个小镇走过来了?” “对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担忧,“这过来不刚好碰见金鸳盟的魔头?” “我之前看见四顾门好些人都被炸死了,余下的也全受伤了,魔教的人就会使些阴招子,他们怕不是那魔教的对手啊!” “当年是怎么样的,有谁知道的,快出来说说!” 有人唰的站起来在酒楼里四下环顾,企图得到知情人剧透。 被他看到的人都一一摇头,只有一个人目光沉凝。 “不好说。” “嗯?”那人瞪着一对虎目砰的一声砍在桌上。 “说就说,什么不好说,快给大爷说说!” 掌柜的眼角一抽,捂住了胸口。 那被威胁的人面不改色,右眼戴了一只眼罩,看起来平平无奇,只轻轻一掌便把体型大他两倍的大汉推回原位。 那把双环大砍刀砰的一声落到他面前,偌大的酒楼瞬间鸦雀无声。 高手! 普通人更加谨小慎微,有的已经结账走了,武林人士们一个个眼神警惕,手摸上了自己的武器。 被各种目光盯着的人喝了一口酒,无视周围人自顾自抬头,只剩下一只的眼里划过了一丝怀念。 四顾门啊,故人…… 众人警惕了好一会儿,见他只一个劲儿喝酒,看着天幕连眼神也不给他们一个,这才放下半颗心。 一放松下来就迫不及待跟着看去,很担心乔姑娘一头扎进去,落到金鸳盟手里。 结果这一看,就看到金鸳盟的人打上了四顾门!! 四顾门?!! 哦,对,四顾门就在不远处,如今是慕娩山庄了。 对上了对上了! 这一段时间天幕看下来,所有人都隐隐有些明了,这似乎不是他们的十年前。 就像照镜子一样,看上去一模一样,其实不同。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大概就是了。 天幕中发生的事一一对应,就会发现虽然河流有时湍急,会溅出河岸,可流向的是同一条水道。 所有人紧张的酒都喝不下了,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14章 乔婉娩14 “派人,救人!” 这是阿娩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直面如此场景。 腥臭的血腥味充斥她的呼吸,满地哀嚎的人冲击着她的视线。 让她脸色越发苍白,头一阵阵眩晕,险些站不住。 “小姐快坐下,阿六已经去叫人了,药!” 阿柔着急的拿出药,看她吃下这才放下一二心,有心想让她吃些东西,这都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可视线落到这一片惨象中又开不了口。 她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没同理心的人。 “小姐,人来了!” 阿六用上轻功很快回来了,身后跟了一大串人。 附近便有一家他们自己的商会,还好临近年关,东西齐全。 “去救人。”她缓了缓,吩咐道,自己也加入了救援人群中。 能做一点是一点,不至于眼睁睁看着那般难受。 “是!”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以伤情轻重挨个救治,原地架起了锅,药味逐渐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一二令人心慌的血腥味。 天幕下的人在这井然有序的救治中,也松缓了神色。 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里,富态的中年人吩咐道。 “进财,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在府外施粥。” 他一脸肉痛的道,“就先七……五天吧!” 进财,“?” 铁公鸡拔毛了?? 进财心里嘀咕着,面上一脸谄媚奉上一记马屁。 “老爷真是仁慈,像菩萨一样,您放心,小的一定办好,让所有人都记得老爷的大恩大德!” 李富贵矜持点头,端起茶盏掩饰自己高扬的嘴角,“嗯。” …… 不知不觉,天幕中一道天光浮现,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天亮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腊八节,热闹团圆的日子。 阿娩累了一晚上,四肢麻木,全是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好在一晚上功夫没有白费,温柔送走了不住道谢的百姓,她刚准备坐下歇一会儿,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雨点般急促。 她抬头看去,认出是四顾门的一个弟子。 那人也看到她了,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红着眼哽咽道。 “乔姑娘,门主,出事了!” 轰的一声,阿娩眼前突然一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门主出事了,有人远远看见他和笛飞声那个大魔头随楼船一起掉入了东海,海边全是楼船残骸还有尸体……” 她渐渐松开了手,他似乎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世界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剧烈绞痛。 “噗……” “血,血,小姐!!快来人,快来人啊!” “乔姑娘!!” “……” …… 阿娩足足昏迷了三天,才幽幽转醒,像经历了一场噩梦。 阿柔几乎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 “相夷,相夷在哪?” 她用力抓住她的手,像绝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对上小姐眼底摇摇欲坠的期盼,阿柔紧抿着唇,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小姐……门主他,他……” 葬身东海这四个字她却怎么样也无法说出口,只说。 “四顾门解散了,以后天下再也没有四顾门,只有百川院了。” “小姐……小姐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你这次足足昏迷了三天,把所有人都给急坏了,那个庸医还说小姐只剩下,只剩下十年!” 阿柔狠狠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他是胡说的,怎么会呢?不会的,我们回扬州找医仙好不好?” 她语气哀求。 什么四顾门,什么李相夷,通通不要管了! “十年……” 她摊开手,垂下的睫毛剔透如霜雪,掩住了所有神色。 “小姐……” 阿娩合上了手掌,眸色冷如城上雪,“让阿二去查,我要知道东海一战所有的细节。” “……是。” “四顾门还有人吗?” “没了,东海一战金鸳盟早有准备的趁虚而入,四顾门元气大伤,随门主去东海的几十人没一个回来,门中弟子更是损伤无数,大家怨气颇重,都说是门主一意孤行,这才造成如此惨状。”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好时一派繁华锦绣,和乐融融,一旦出事,各种心思都冒了出来,究其根本原因,还是有李相夷在的四顾门太过顺风顺水了。 他似乎无所不能,四顾门几乎是李相夷一个人的四顾门,在他的羽翼下他们过的太轻松,以至于有人开始有怨言,怨他掩盖了他们的光芒。 能跟着他去东海的人是最纯粹忠诚的一批人,可惜,一个也没回来。 剩下的人各怀心思,没了李相夷的四顾门就是一盘散沙,也再没有能一力服众的人,四分五裂是必然的结果。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会这么快,才短短三天啊! 他只是失踪,曾经威震江湖,如日中天的四顾门便消失了,真是讽刺。 没了李相夷的四顾门,果真什么也不是! 阿娩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小姐似乎……变了。 “乔大侠这几天一直忙前忙后,衣不解带,这会儿刚歇下,您要不要见见他?” 与其让小姐一直沉浸在痛苦中,不如有一个新的开始,这几天她也看出来了,肖紫衿对小姐确实是真心。 至于大夫说的话,阿柔没放在心上,小姐心地善良,本该有好报,一生平安喜乐,上天不会这样残忍,一定会有办法的,天下医者何其多,不会绝人之路。 阿娩靠在床上,雪白的里衣空荡荡穿在身上,一头流水般的长发毫无束缚的倾泻而下,几缕顺着耳后落在身前,眉目间萦绕着病弱之气,唇色青白,似破碎了一地的月光,我见犹怜。 而与之柔弱的外貌相反的是她的眼神,似冬日第一抹雪色,凉意透骨。 她语气虚弱,淡淡道,“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好。” “阿二回来了,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是!”阿柔一脸正色。 “好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下去吧!” “那小姐好好休息,阿柔退下了。” “嗯。”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等了一会儿后,她唤了一声。 “暗一。” 声音刚一落地,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恭声道。 “属下在。” 他身材高大,本应该是压迫感十足,却像是一道影子融进了周围环境中,令人下意识忽视,存在感低到没有。 暗一到暗十六,是祖父在世时为她培养的暗卫,一直隐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全,只听命于她一人。 那次坠崖,若不是黑鹰先一步把她救下,暗一已经出手。 小姐少有出门,也很少有用的上他们的地方,自从遇上李相夷后,他们更是几乎成了摆设。 那人实在是太敏锐了,他在时他们基本都离得远远的。 左右有他这个天下第一在身边,小姐也不会有危险。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有一日竟会陨落在东海。 暗一心里叹了一声。 阿娩脚步虚浮的下床,从墙上一处暗格拿出一个长盒子,与从脖子上取下的一块阴阳鱼一块给他。 “拿着它们,通知各大商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暗一沉声,“是!” 下一瞬,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世事弄人,前几天她还想着逐渐抽身,减少与他们的联系,想着有朝一日待她死了,少了她这个枢纽,他们便能够散作满天星,各自安好。 如今确是事与愿违,她必须要动用他们的力量,找到他。 这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那一日她在山壁上听金鸳盟的圣女与下面人谈话,很明显上面打斗的人之一就是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事后她听说。 万人册排名第三的高手失踪了,很明显了。 那日与笛飞声交手的就是他,而很恰巧,相夷也曾经与之有过一战,那人在他手中坚持了不到六招便落败,笛飞声显然用了远不止六招。 所以东海一战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哪怕金鸳盟有埋伏也不该。 一定有问题,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第15章 乔婉娩15 天幕黑下了,三道银色流光落到了不同方向。 对普通人来说又多了津津乐道的话题,又是遗憾没得到天降神物的一天,对少数人来说,这是辗转反侧的一晚。 顶着黑眼圈的方多病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起来。 “终于起来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快过来帮忙!” 李莲花摆弄着一些字画,想着怎么播散才名引起玉楼春的注意。 一回头就看到方多病一脸丧气的模样,惊了。 “你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虚成这个样子?” “……!” “你就不能想我点好,我是那种人吗?”方多病脸涨的通红。 “哦对,某人是要尚公主的人。” 李莲花老神在在的一瞥,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莲!花!!” 这张臭嘴,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真是烧高香了! 逗了一下小家伙,看他怒火中烧活泼样子李莲花大度的放过了他。 “去吃饭吧,桌上给你留着。” “哼~” 方多病傲娇,火气一下子浇灭,“算你还有点良心。” 转身坐到桌子上,刚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李莲花的声音。 “哦对了,你吃了饭记得去街上买菜。” “钱呢?” 富可敌国的天机山庄少庄主,一掷千金的方多病大少爷,一开口满是烟火气并毫不客气的摊手。 李莲花,“……” “没钱怎么买菜?我可不是那等占人便宜,巧取豪夺的人!” “呵呵。” 李莲花笑,“大少爷白吃我的住我的就不算占便宜了?” “那怎么能一样!” 方多病一脸理直气壮,“我还保护你了呢,没我你早死好几遍了,再说我还跑腿帮你买菜呢!” 他一副算下来你还赚了的表情,不禁让李莲花怀念起了以前单纯可爱的天机山庄大少爷。 不好骗了啊! 方多病三下五除二,喝完了粥,完了想起少了一个人。 “阿飞呢?” “街上卖艺去了,家里银子都被你们吃完了。” “啊?” “啊什么啊,把碗洗了待会儿也跟着上街。” “……” “怎么,不愿意?”李莲花危险的眯眼。 “……不是。” “那就赶快去洗碗,动作快点,一会儿该散集了。” 李莲花卷好画轴,动作不疾不徐,一身青衣像拂过山间的风。 方多病挽起袖子收拾碗筷到小厨房,从窗户探出头,眼神清澈。 “我们也要去卖艺吗?” “不。” 方多病一口气还没松完,只见对方对他一笑。 “是你。” “啊?!” 听着耳边不可置信的跳脚声,李莲花嘴角弧度深了几分,他抬头看向天幕的方向,又一点点落了下来,眼下有着不明显的青色。 很显然昨日的事对他并不是没有一点影响。 …… 昨天天幕刚完,众人本以为还要等上三天,可就在傍晚,它又亮了。 彼时,李莲花他们受到了玉楼春邀请,参加漫山红宴会。 一路又是分车,又是迷烟,转了好几道水路,隐蔽到了极点,也神秘到了极点,生怕有人知道它的具体地点,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是一座云雾缭绕仿若仙境的山中,受邀的人都在此。 面前是被云雾笼罩看不见底的断崖,很明显,这还不是真正的目的地。 大家都耐心等着,不一会儿有人出现了。 选了香红,过了隐桥,终于到了。 此时,已经将近傍晚。 在宴会即将开始前,天幕缓缓亮起,众人惊讶。 ……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就会留有痕迹。 武功再高的人也需要衣食住行,需要吃喝拉撒,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而且,受过她恩惠的人实在太多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等了一个月的结果居然是这样。 “云彼丘?” “对!” 阿大点头,他得到消息时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佛彼白石可是李相夷心腹中的心腹啊! “自从东海一战后,偌大的四顾门只剩下一个百川院,属下起初也没想查他,可他一回百川院便闭门不出,诸事不理,简直是画地为牢。” “百川院现在应该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他这样反常实在太奇怪了,这才想查查他,结果遇到了阻力。” 阿娩冷冷道,“谁?” “金鸳盟。” 阿二脸色凝重,“派去的人发现他和角丽谯私下见面,那人不敢靠的太近,只远远看见他们似乎起了争执,云彼丘看上去很悔恨痛苦,在说什么错了,碧茶之毒什么的。” “属下怀疑是云彼丘利用李门主的信任,给他下了毒!” 只是碧茶之毒究竟是什么,他就不太清楚了。 “咔嚓!” 素白的手中,一只白瓷杯被生生捏碎,碎片刺入肉里,血肉模糊。 “小姐!!”阿二大惊失色。 阿娩一向娇气,痛觉比别人敏锐许多,手指破了一个小伤口都流泪,如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鲜血淋漓的手心紧握着,血流如注,泪光朦胧始终未曾落下,里面全是刺骨杀意。 “医仙还在扬州吗?” “在。” 因为小姐的身体,阿二一直关注着医仙的下落。 “回扬州。” 他没有多问,低头恭敬的应道,“是!”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抿直了唇角,出去了。 “吱呀~” 门被合上,阿二脚步一转,往府上大夫的院子疾步走去。 …… 阿娩揪紧胸口的衣服,弯腰不住作呕,鲜红的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滩,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病骨支离破碎,如一阵虚幻青烟,随时可能消散。 “嘀嗒~” 晶莹的泪珠落到了血洼中,转瞬消失不见。 …… 天幕下方多病唰的起身,震怒中控制不住的恐慌。 “碧茶之毒?我师傅他中了碧茶之毒?” “碧茶之毒究竟是什么?” “云彼丘居然背叛师傅,给师傅下毒?!!” “砰!” 一张无辜的桌子瞬间粉碎。方多病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毫不怀疑若是云彼丘在这里,会跟这桌子一个下场。 就连公主都气摔了一个杯子,李莲花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十年前他也曾对这个人恨之入骨,恨到从地狱爬回来也要复仇,也曾迷茫过,怀疑过自己。 可在一日日忙着养活自己的日子里,看地里的萝卜,小楼里的青菜一日日长成,有一座小楼,养一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忘了江湖,不再需要什么万人景仰,什么天下第一。 某一天他再次想起这个人,突然忘了为什么恨他。 从那时起,世上便再无李相夷,只有李莲花。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 他释怀了,天下人都震惊愤怒了,忠义礼智信,常人背弃尚且遭人唾弃,何况他为百川院院主之一,不忠不义之人有何脸掌百川院? 滚!! 普渡寺 无了方丈笑了,佛家戒嗔,我佛慈悲,有菩萨低眉,可也有金刚怒目。 “阿弥陀佛。” 无了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宝相庄严。 ………… 阿娩回了扬州,找到了医仙,询问碧茶之毒。 “先生,可知碧茶之毒?碧茶之毒可有解药?” 医仙摇头,“碧茶之毒天下无双,无人能解,中者一个月内骨节溃烂,皮肉脱落而亡,除非用极强的内力压制,就是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碧茶之毒发作之时如虫蚀骨,开始是短暂失聪失明,而后渐渐五感尽失,发疯,丧命。” 阿娩失神的垂下眼,喃喃道,“无解?” “解药没有,可天无绝人之路,也并非毫无办法。” 她猛地抬头,紧紧看着她,“什么办法?” “忘川花。” “忘川花?” 医仙点点头,“忘川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药,世上仅一株,分阴阳,至刚至柔,阳花药性暴烈,服之能令人短时间内力暴增,功力大进,代价是药性过后经脉俱断,暴毙而亡,阴花是药引,性至柔,两株一同服下,能洗经换髓,重塑筋骨,更能解世间百毒。” 阿娩急切的开口,“在哪里才能找到?” “我也不知道,也没见过,只在古籍中看见过记载,只能告诉你它的生长习性,去找。” 医仙歉意道。 “够了,已经够了。”阿娩眼里水光氤氲,“谢谢先生。” 唉! 医仙心里长叹一声,却不得不开口,“忘川花能解百毒,这碧茶之毒也非等闲,只有三成可能。” “三成也好,一成也罢,哪怕只有半分可能我也要找!” 阿娩轻轻一笑,杏眸似水,满是坚定执着。 “另外,我还想求先生一件事。” “何事?” 医仙对她的印象很好,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识了许多人,好的,坏的,道貌岸然的,作为一个医者,人间百态,世间疾苦她看的太多。 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善天下。说着容易,真兼济天下又有几人? 可她做到了。 连阿娩自己也不知道,她以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早已经见过了她。 “我想请先生为我配一味与碧茶相似的毒,不要人性命,只要能让人体会与之一样的痛苦。” 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画地为牢自责自悔便能抵消一切吗? 若世上人人如此,国法何立?公正何来? 果真如此人间恶臭难忍,地狱哭嚎声怕是要冲破九重天! 阿娩不是圣人,做不来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就是要以牙还牙,誓要让他体会到一模一样的痛苦。 方解心头之恨! 她不会让他死,她要他活着,既然悔恨愧疚那便好好惭悔吧! 第16章 乔婉娩16 医仙沉默了许久,阿娩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面色复杂。 “没有药方,想配出一模一样毒性的,难。” “药方在这里。” 阿娩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手腕似一截白冰。 “你……你怎么会有?”医仙惊的瞳孔一缩。 “与角丽谯做了一个交易罢了!” 阿娩轻轻笑了笑,她有一双极美丽的杏眸,盈盈秋水,欲语还休,说着给人下毒的事眼里也毫无波澜。 “唉……” 医仙拿起这张药方,似无奈,“老婆子答应了。” 她终究是信她的。 “多谢先生,先生大恩阿娩永不敢忘。” 阿娩起身对她俯身深深下拜,满是感激。 医仙连忙扶住她,嗔道,“拜什么拜,老婆子可没准备压岁钱。” “今天大年初一,阿月也回家了,药庐也就老婆子孤零零一个人,真感谢我就留下陪老婆子吃顿饭。” 阿娩一怔,随后笑着弯起了唇,“好。” 医仙不是扬州本地人,过年要吃饺子,两人一起挨在桌边弄饺子皮,阿柔在调饺子馅。药庐已经关门了,呼呼寒风拍打着门板,几人随意聊着。 “说起来也是阿娩的疏忽,还不知道先生名姓?” “名字……” 医仙恍惚了一瞬,随后笑道,“名字我也忘了,我姓苏。” “苏姨。” 阿娩唤了一声,没有多问,暖融融的灯光温暖了两人眸光。 两人随意天南海北的聊着,阿柔也不时插上两句,活泼的像只小雀鸟。 包完了几盘饺子,阿柔去下锅了,苏老擦着手,冷不丁开口。 “不管你愿不愿意听,老婆子还是要告诉你,情深不寿。” “几天前我说你还有二十年,如今十年也难了,再这样下去就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救不了你,你可别砸我老婆子的招牌啊……” 她抬头看向她,一头银发在昏暗的房间里那般醒目。苏老自称老婆子,可一张脸红润光滑,温婉秀丽,那双眼像是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学会放下,学会忘记,才能有始有终。” 放下…… 她曾试过,痛彻心扉。 …… 金鸳盟 自从东海一战后,金鸳盟成了众矢之的,四顾门四分五裂,金鸳盟又何尝不是元气大伤。 在把尊上安顿到玉城后,角丽谯下令撤出了旧址。 寻了一个新的驻地。 盟主笛飞声闭关养伤,盟中三王也离开了,曾在笛飞声手下横行无忌的金鸳盟不得已开始韬光养晦。 等待盟主出关那一日,曾经的笛飞声是江湖唯一可以抗衡李相夷的存在,实力强横,仅在李相夷之下,没了李相夷,等他出关那一日,他们将会在他的带领下称霸天下。 比四顾门好的是,金鸳盟还是很完整,在圣女的带领下开始蛰伏。 毕竟四顾门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金鸳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角丽谯有能力,有野心,一直也做的很好,只是出去了一趟,忽然变了。 “圣女……” “嗯?” 角丽谯赤着脚,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在湖面波光粼粼。 属下视线不敢偏移,“您那晚为什么不杀了乔婉娩?” “杀?” 角丽谯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为什么要杀她?” 下属,“……” 就很难说。 角丽谯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漫不经心的道。 “是因为她比我美?还是因为李相夷?” “……没人比您美。” “哈哈,嘴倒是甜。” 角丽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侧过头,一根雪白细腻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红唇微勾,吐气如兰,似幻化成人的妖女, “很了解我?” “属下……不敢。”男子英俊的脸上红了一片。 角丽谯欣赏了一会儿,慢慢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缩短,就在男子意乱神迷,忍不住抬手时,突然被一掌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男子嘴角溢血,不可置信,“圣……圣女?” “无趣。” 角丽谯撇嘴,“果然天下男人一个样,谁都不如尊上。” “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 男子瞪大了眼,角丽谯已经对他没了兴趣。 “滚吧!” “你真应该感到幸运,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否则你这双好看的眼珠子就留下喂野狗吧!” 她笑得风情万种,男子却再也生不起一丝旖旎之心,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的走了。 角丽谯喜欢别人对她的爱,她需要很多很多爱,她玩弄人心,看那些男人为她神魂颠倒,为她迷失自我,为了她一个笑疯狂,她觉得很开心。 可惜,那些男人都是贪心不足,想要得寸进尺。 那眼神看的她恶心,让她厌烦,被她厌烦的人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特别有些男人还会带来麻烦。 比如那个灵山派的女弟子。 跑到她面前来谩骂,纠缠不休让她放过她未婚夫? 男人长了两条腿,难道她还绑住他了不成? 真是无趣。 可她实在太烦了,一次次挑衅,她只好让她闭嘴。后来她师傅师兄们也来了,要杀她报仇,她只好送他们下去团聚。 角丽谯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她从小到大见的最多的便是死人。 人命在她眼中还没有一块糕点重要,不值一提。 她只要自己开心,想要掌握权力,死在她手下的人,除了让她不开心的,挡她路的,就是她布局的局中人。 其他不相干的人,她都懒得动手。 比如乔婉娩。 世人提起美人,总会把她们两人比较,她也总会压她一头。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必然会想杀了乔婉娩。 比如那个蠢货。 她干嘛要杀她?两人无仇无怨,杀了她又没有一点好处,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做。 要是可以的话,她最想杀的人是李相夷。 这人太可恨了! 为了那个灵山派的蠢女人来杀她,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她,除了尊上,就只有他,看的眼神冷的像看死人,不论她如何哀求,他都无动于衷,要不是尊上出手,她就死了。 她要杀了他! 杀乔婉娩有什么用,让他痛苦吗? 可他还是那个万人景仰,不可一世的李相夷,还是阻挡她的尊上登顶武林至尊的拦路石,所以,要除了他才行。 李相夷必须死! 硬拼不行就只能另辟蹊径了,她诱惑了云彼丘。 什么忠义,什么兄弟,看,不过如此罢了! 要不是云彼丘,她还真成不了。 来自最信任的人背后一刀,想必李相夷身心都痛苦极了吧! 哈哈! 事情一如她预想的那般,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小看乔婉娩了。 众人口中那个光风霁月,皎洁无瑕如明月般的无害美人。 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摸到了金鸳盟,给她送了一封信,说要做一个交易,她本不欲理会,但又确实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尤其看到她信中所说,会给她最想要东西。 她去了。 在去扬州的路上,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第一次见面。 第17章 乔婉娩17 荒僻的野外,所有人都被迷晕了,清冷月光下只有她们两个人。 红衣勾人蚀骨,白衣清冷绝尘,如妖,似仙。 “你找我?”角丽谯红唇一勾,媚眼如丝。 “对。” 阿娩随意的一指长凳上的空位,指尖毫无血色。 “坐吗?”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邀请,角丽谯颇有几分新奇,还真坐下了,两人之间只挨了一拳距离,近的危险。 “你说的交易是什么,让我不满意我可不开心了。” 角丽谯开门见山。 “要看你心中到底什么最重要,是无上的权力,还是笛飞声了。” 阿娩声线轻而淡,像月光一般带着几许凉意。 角丽谯眼神一厉,又缓缓笑开了,“若我都要呢?” 阿娩转头看她,两人对视,气氛徒然凝滞。 “天下还有他,我都要。”角丽谯一字一句道。 阿娩收回视线,微仰着头,纤长的睫毛弧度优美,眸中落了月光,静谧如画,“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角丽谯眼神闪了闪,学着她的样子抬头望月。 “怎么不可能?” 阿娩淡淡的问,“你了解他吗?”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他要的一切我都会为他双手奉上!” 阿娩听了莫名一笑,“你真的了解他吗?” “你什么意思?”角丽谯语气危险。 “虽然我从没见过笛飞声,也能从他行事中窥见一二,冷漠孤傲,目下无尘,一心追求武学巅峰,从不为外物所动,行事也全凭心意,无所顾忌。” 她缓缓说着,不带喜恶,角丽谯却勾起了嘴角。 阿娩继续道,“加之他武力强横,脾性算不上好,我行我素,世俗礼教道德都不在他眼中,在外人眼中自然是一个魔头。” “那些人?”角丽谯嗤笑连连,倒是没反驳她。 魔头又如何?她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妖女呢? 妖女和魔头不是更配? “笛飞声他是骄傲,甚至是傲慢的,他要天下第一,是自己堂堂正正赢来,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高处不胜寒,他已经登上山顶,人生难得棋逢对手,若我是他,能酣畅淋漓打一场,哪怕输了也畅快,今天你给他的对手下毒,他今天胜了,来日他知道了,你猜他会痛快吗?” “不会。” 阿娩望进她眼里,“你在以爱之名折辱他,践踏他的自尊与骄傲,他现在有多开心,日后发现真相时就会有多厌恶你。” “真有那一日,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他的心。” 角丽谯一怔,红唇微张,阿娩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 “当然,你也可以想办法得到他的人,不过以他的骄傲,宁折不弯的可能性十分大,哪怕还有一分力都不可能屈服。” “除非,他再也没有反抗之力,形同废人。” 剥开了那层平淡的外衣,轻柔的话语像刀子。 “就怕成为废人也不会看你一眼,真那样,你会甘心吗?” “只会有一个结局,要么他逼疯你,要么你杀了他。” “权力,笛飞声不在,你现在应该掌控金鸳盟了吧,大权在握,你开心吗?满足吗?” “……” “你想得到权力是为了什么?为了掌控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是万人之上的尊荣,又或是为了把握自己的命运,亦或是有一分,为了笛飞声?” “让他不能忽视你,不得不看你,在乎你。” “……” 角丽谯沉默下来,片刻后冷冷抬头,“你想要什么?” “碧茶药方。”阿娩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权力与笛飞声的天平上,她选择了笛飞声。推了一把力的阿娩在心里对笛飞声说了一声抱歉。 “好,药方可以给你,我要尊上的心。” 笛飞声已经成了角丽谯的执念,在日复一日中偏执成魔。 压过了复国大业。 她是南胤皇朝的后人,百年过去了,她一个韶华之年的女子,又没有享受过南胤的繁华尊荣,即使从小被灌输复国理念,也是虚的,何况她一身反骨,就更谈不上什么忠心了。 复国成功了又怎么样?她也当不上皇帝。 还要费心费力推一个自大傲慢的蠢货上位,想想就没有意思。 本来复国也有为了万一得不到尊上的心,还可以借他们的人得到尊上的人的心思。 既然有了准确的方向办法,只用付出一个方子,何乐而不为? 连李相夷都能拜倒在乔婉娩裙下,信她一信又何妨? “方子我明天派人给你送来,说说你的办法。” “好。” 明月渐渐向西,一个时辰后角丽谯若有所思的离开了。 回了金鸳盟新驻地,她问药魔要了方子,让人明天给人送去。 手下的人欲言又止,碍于她的手段又忍住了。 角丽谯望了一眼天,“今晚的月色可真美。” 手下脸都白了,完了完了,圣女似乎脑子出问题了,她不是最讨厌月亮了吗?看一眼都多余,今天居然夸起来了! “对了。” 角丽谯转头,那人心一紧,低头连忙道。 “圣女请吩咐!” “送药方的时候让人给她带一句话,年关了,多在门上贴两张符,有些人生前不省心,死了也消停不了,当心死鬼作乱。” “……是!” 什么跟什么呀?那人顶着一头雾水下去了。 角丽谯才不管别人听得懂听不懂呢,心情好提一句而已。 能不能会意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得好好理一理脑子里的东西,今晚之前她仗着美貌恃美行凶,今晚之后就未必了。 …… 阿娩收到了角丽谯的方子,还有附带的一句话。 似懂非懂。 “生前,死后,作乱……” 乱? 一道光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快的让她抓不住。 …… 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研制出来,阿娩也没有闲着,留了人在苏老这里,自己也踏上了寻人之路。 还有忘川花。 世上仅此一株,唯一的东西让人心里总是不安。 阿娩习惯了留有退路,她吩咐下去,若是找到了忘川花,不要只摘花,连根带周围的土一定要一起挖回来。 希望她穿越带来的草木亲和力能起一点作用,让她培养出第二朵。 第18章 乔婉娩18 春去秋来,时光如流水,转眼过了三载。 三年发生了很多事,四顾门云彼丘身败名裂。阿娩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记仇的人,在他离开四顾门时她还是给他下了毒,看他痛不欲生的在地上翻滚,她又想起了相夷。 他不是也这样痛?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百川院。 她时间快不多了,要找到他。 出去的时候又遇见了肖紫衿,他再也没有一点掩饰自己的意图,或许是以为相夷死了,她走每一步他都要跟着。 大路朝边,各走一边,本来她也管不到。 他是相夷的结拜兄弟,他要跟着一起找当然好,多一个一起找就多一分找到的可能,可他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借一个幌子而已。 或许他对她是真心,对她的种种好她不能视而不见,她不能也不愿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可注定不能回应的感情因为不想伤害他就不忍拒绝,这才是最大的伤害。 她拒绝了他。 今生没有李相夷,也不会再有任何人。 在那之后他还是跟着,她彻底无视了他,两人同行却不发一言。 一年后的一个清晨,阿娩醒来时发现他不见了。 火堆已经熄灭,灰烬旁放着一个盒子,阿娩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碧绿的玉镯,玉镯通透无瑕。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她怔怔看着这只镯子,随后默默合上了盒子。 此后她一直想找机会亲手还给他,可再也没遇见他。这个镯子便一直留在她这里,时时提醒着她,有这样一个人。 第二年,忘川花寻到了。 可人没有。 这一年初一,她在佛像前跪了整整一日。 “姑娘也是来祈福的吗?” “是啊……” 大殿里佛香萦绕,如云雾模糊了佛祖慈悲的面容,她虔诚叩拜,忍呼吸困难与众生一起祈愿。 阿二说,云彼丘已经自杀几次,都被拦下。 他呢? 她从前不信神佛,如今却希望世上真有神佛。 护他平安。 从寺院回来第二日,她病倒了,在床上过了元宵。 第三年,她扩大了商会。 人,她需要很多很多人,她怕她此生再也找不到他。 她让人用不同的身份名字试探的与皇帝做了一些交易。 商会铺的太快,已经引起了金銮殿上那人注意,可她不得不这样做,权衡之下,她主动暴露了一角,为了保住更多。 有皇帝的支持,她的商会辐射到了更远的地方。 同年五月,大熙修建了第一条水泥驰道。 六月,大熙某一处严密把守,开始第一次批量种植棉花。 八月,大部分河道里架起了巨大的水车。 十月,一个抚幼院负责人上报,有女孩失踪了,她刚好在女孩消失地点附近,立刻赶了过去,通过官府的关系,调了不少卷宗,发现各地这类案件并不少。 在科技发达的现代找一个失踪的人也难,何况信息不流通的古代。 至今为止这些女孩没一个找到,极少数找到了,只是已经成了尸体。 十二月,她终于发现了线索,是一条河。 河流三面环山,不见尽头,山深不见人,有村民说偶尔会有女子尸体从河上漂下来,都是年轻女子,其中就包括失踪的女子。 当地官府上山查过,也顺着水流走过,可山太高太深了,山脉连绵,山势陡峭奇峻,还有瘴气,根本无法查探,顺水而上也行不通,这河道水流又深又湍急,船不好行,又许多瀑布,追溯源头太难了。 这对阿娩来说却是容易,群山之中最不缺的是各种动物。 还有谁比它们更熟悉这万里大山,它们便是最好的领路人。 她去信给了监察司,百川院。 当月,一个贩卖人口的窝点被捣了,事后她却有了新的疑惑。 “冰片?” 玉楼春靠做一些不正当的生意,敛聚了大量财富,在他死后,女宅的女子主动暴露了他藏宝的地点,而藏的最深,最严密的,居然是一枚冰片。 上面还有奇异的纹路,似乎是一种文字。 “南胤文。” 阿娩认出了这种文字,她突然想起了角丽谯。 这人喜怒无常,前一天还亲密的与她彻底交谈,第二天就可以派人在路上截杀她,这变脸比变天快。 或许是察觉她利用她了,心中有气,又舍不下香甜的饵。 这几年不知道利用了谁的力量,时不时在笛飞声跟前演一场戏,笛飞声应该在闭关疗伤,也被打断了,世界单调的只有变强的笛飞声生活开始多姿多彩。 以前角丽谯想亲手把他送上神坛,如今她要把他拉下人间。 她以前对他再好,对他来说也是应该的,只是众多下属中比较能干的一个,哪怕她再贴心,可能在他眼里还比不上三王,她苦苦追求的男人啊!眼里只有强者,心比铁还硬。 他不会低头往下看,事实残忍,她无论怎样努力也到不了他的高度。 既然她上不去,就让他下来吧! 乔婉娩一些话虽然不认同,可还是有几分道理。 坏人她不能做。 那自然是别人来做喽,阿谯永远是忠心耿耿,对尊上情深似海,在主上遇到危险可以豁出性命以身相救痴心不改的人。 她够狠,不仅是对笛飞声,也对自己狠。 有什么比共同经历生死更加能激发两人之间的感情呢? 深不深情不知道,可角丽谯知道,尊上眼里开始有她的影子了。 笛飞声自然也不是善茬,顺藤摸瓜查到了这股力量背后有南胤的影子,还与三年前东海一战有关。 角丽谯隐藏的很深,笛飞声倒是一时没查到她头上。 可是一次在快要剿灭这股力量时,他不小心中了暗算。 是无心槐。 这可真是…… 太好了! 角丽谯心急如焚,在笛飞声床前寸步不离的守着,圣女是何许人,可这次居然哭了,柔弱的双肩隐忍的颤抖,脆弱的与平时判若两人。 无颜也忍不住感叹圣女对尊上的深情,不过也终于放下心。 有圣女在尊上身边照顾,他可以安心去寻无心槐的解药。 第二天阿娩得到消息时,消化了好久,真是佩服啊! 借人的手助攻,完了把他们出卖,让笛飞声帮她清除痕迹,自己在事件中完全隐身。她应该也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无心槐,呵呵。 她这时候应该高兴疯了吧! 冰片,南胤文,阿娩直觉这东西应该很重要。 要不直接问她,她应该也是南胤人,那群人有无心槐,应该是南胤势力,角丽谯现在把南胤势力都坑了,应该不介意和她说说吧? 还有她之前给她带的一句话,她一直没忘。 最近发现了一点苗头,想和她确认一下。 只要有目的,那所做的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不怕聪明人,就怕疯子做事没有条理,正好,托这次角丽谯的福,让她看见了阴影后面的一丝人影。 这一冬过的繁忙,直到有一天,阿娩看见路旁一抹新绿。 春天了。 “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她揉了揉额头,指尖白皙没有血色。 阿二神情激动的进来,气喘吁吁,额头还冒着汗。他是跑过来的。 “小姐,找到了!” 找到了…… “啪!” 衣裙带倒了杯盏,茶水湿了裙上雪白的梨花。 “在哪?” 她声音颤抖,又哭又笑,紧紧抓住他的手。 “一个小渔村。” 阿二拿出一个东西,阿娩低下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两张票据。 承光二十五年四月,收入不知名材质令牌一枚,当五十两。 承光二十六年,三月,赎出。 赎出人,李莲花。 李……莲花。 三月,就是这个月?阿娩怔怔接过两张票据。 “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渔村,最近小姐说要试试制海盐,我们就派人去了一些沿海小村子,这是其中一个,在收购时如往常一样拿出画像寻人,当铺掌柜的一眼认出了画中李门主腰上悬挂的令牌。” 阿二气息还有些不稳,“还找出了这两张票据。” 这偏僻的小渔村很穷,有些人一辈子也没出去过,掌柜的自然也没见过这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的四顾门门主令牌。 能给五十两银子还是看在这材质不凡,做工精美的份上。 虽然还没找到人,可阿二还是飞快回来报信了。 四年了,终于有线索了! “我们可以找那个李莲花问一问,问他令牌哪来的!” 阿二终于不喘了。 阿娩深吸了一口气,“走,去那个小渔村。” “是!” 第19章 乔婉娩19 “汪汪~” “狐狸精快出去,青菜都被你踩坏了。” “汪!” 大黄狗尾巴摇的像风车,几下从小小的菜圃跳出去,乖巧的趴在地上,狗头搭在两只爪子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倒映着菜园子里消瘦的身影。 离小小的菜园子不远的地方,停着一座小楼。 小楼精致,木料非凡,还是二层的,一楼边上用长方形木框装了些土,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看那形状,似乎是葱。 四匹骏马在车前,身上套了缰绳,连着小楼。 楼外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了三个字,莲花楼。 三月的阳光正好,温柔的洒在人身上,像渡上了一层柔光。 男子背影消瘦,一身布衣长衫,似乎是嫌拔菜不方便,宽大的衣袖挽到了手肘,苍白的手腕上戴了一串褐色佛珠,长发用一根莲花木簪半挽,脚边放了一个筐子,里面已经装了半筐青菜。 趴在地上的狐狸精突然耳朵一动,站起来吠叫。 “汪汪汪!” 忽然,它动了动鼻子,叫声一变,尾巴疯狂摇起来。 “汪~” 是主人身上的味道。 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熟悉到几乎铭刻进灵魂,菜园子里的人浑身一僵,缓缓直起腰,却没有回头。 “相夷……” 两个轻的几不可闻的字后,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生怕这又是一场梦,怕这梦醒的太快了。 李莲花放下袖子,长袖落下遮住了手腕,他眨眼掩去眼里的湿意,若无其事的转身,嘴角微勾,笑得更加平和。 “姑娘,你是否认错人了,在下姓李,名……” “莲花。”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阿娩眼里,比起相夷风流俊美若天人的相貌,这一张能称的上清隽的脸显得黯淡平凡,不仅是相貌,连身形也不同。 唯一有几分相似的是眉眼,可神采也截然不同。 相夷是桀骜不驯的,面前的人却平和温然。 可她怎么会认不出他。 阿娩扬起唇角,泪珠却从眼中滚滚坠落。 “你可否看着我,再说一次。” 路边生了一株杏树,杏花吹如雨,沾染了她月白的衣裙。 他们初见也是一年春,阳光明媚,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打马路过西山,山上繁花似锦,绿树成荫,正是踏春好时节,山上游人如织,他于风中惊鸿一瞥,见一少女立于杏树下,折枝花满衣。 她抱花嫣然一笑,素衣清皎,却敛尽了春色,惊艳了他的心。 从此她常常入他梦中,她从杏花树下回眸,笑意宛然。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不曾让她掉过一滴泪。 李莲花长袖下的指尖发颤,对上她婆娑的泪眼,笑容如故。 “姑娘或许是认错了,在下并未见过姑娘。” 他不肯承认。 阿娩拿出了那两张票据,缓缓走近,月白春衫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墨发如垂云,风光霁月下掩不住病弱之姿。 “那这个呢?这个先生怎么说?”她看着他,水眸氤氲。 “你是说这个啊?”李莲花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笑道,“这个是我在海边捡到的,去年我缺银子这才把它当了,我看它不凡,想着以后或许还能当个传家宝,就又赎回来了。” “哦,还有这佛珠,还有这个香囊,都是捡的。” 他撩起衣袖,取下香囊,“当时海边冲上来很多尸体,这都是在一具泡烂了看不清脸的尸体上找到的。” “姑娘是他的故人吧,那这些就还给姑娘了。” “抱歉。” 阿娩没有接,怔怔的看着他,似从云端猛的坠落,心中的激动喜悦仿佛一瞬间散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洞。 李莲花语重心长的劝慰,神情不见一丝异样。 “姑娘节哀,逝者已去,生者还当向前走。” 阿娩倏然一笑,眸中的光一点点暗淡,只余一片沉寂。 “好。” 说完一个字,她便转身离去,李莲花脚步一动。 “等等!” “先生可还有事?”她回头看向他,一片杏花落到她发梢,没有添上一分春意,白衣清冷如城上月。 “……东西。”他举起手,停下了脚步。 阿娩视线落到了那些东西上,复又抬眸,“既然是先生捡到了便是先生的了,你说对,逝者已去,留恋无益,再拿着这些东西也是徒增伤感罢了!” “今日多谢先生宽慰,也愿先生长岁无忧。” 她对他笑了笑,清清浅浅,如水中一轮月。 “汪!” 狐狸精下意识追了上去,追了几步不见她停下,又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主人,似乎疑惑了。 李莲花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深深的,不错开一瞬,眼神隐忍克制又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深情。 可惜,她不曾回头,不曾看见。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余生还有很长,阿娩,向前走,不要回头。 脖子上几道黑线似藤蔓一般鼓动,且在逐渐生长,蔓延到耳后,像是活物一般,印在皮肤上,狰狞可怖。 李莲花痛苦的闷哼一声,反手封住身前几处大穴,运功压制。 回来的狐狸精乖巧的守在一边。 过了半晌,李莲花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莲花楼。 他给狐狸精装了一些食物,疲惫的倒在了床上。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 他似乎漂浮在云端,意识浮浮沉沉,混沌不清。 “……以前那个不可一世,颐指气使的李相夷,确实已经死了……” …… “那个时候的我年少无知,也不懂我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你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是吗?” …… 不! 他奋力的睁开眼,顾不得身上忽然变换的一身红衣,向坐着那个人扑了过去,想要制止他的话。 可他的手却从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穿了过去。 熟悉的面容,熟悉口吻,抹灭了他们过去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们年纪小,一切都做不得数。” 不…… 李莲花,算我求你,不要说了,我爱她。 我爱她…… 可他无论如何阻挡,都只是徒劳,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他低低的发笑,满是痛楚,如同伤兽。 阻挡什么呢? 李相夷已经死了,他现在只是李莲花…… …… “阿娩,人生过半,你我都已经不再年少了,该忘的,都忘了吧!” “我是真心希望,你和紫衿,白头到老,天长地久。” 乔婉娩脸上泪痕未干,怔怔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 她转身离开了。 十年前她总是看着他的背影,十年后,换他看着她走。 香囊已经被焚尽,李莲花褪去了手腕上不曾离身的佛珠。 “啪……” 落到了他脚下。他抚上了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曾有一串一模一样的。 他抬眼凝望李莲花的侧脸,熟悉,又陌生。 烛火亮了一整晚,烛泪堆满了烛台。 …………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斜照入屋里,李莲花睁开了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没入鬓角。 他做了好长一个梦。 视线移到床边,挨着香囊的是一串佛珠。 他看了许久,久到几乎化为了一座雕塑,突然,他伸出了手,拿起了那串佛珠,戴回了手腕。 “汪!” 狐狸精在楼下叫,他收好香囊,起身下楼。 到了一楼却没看见人,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木盒。 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忙跑出莲花楼,人烟罕至的地方只有收了一半的菜圃,杏花落了一地,空无一人。 回到莲花楼他拿起那个盒子,露出了下方压着的一张纸条。 “忘川之花可解百毒,愿君此生长乐无忧。” 第20章 乔婉娩20 “听说了吗?百川院布告天下寻找名医!” “怎么回事?” “据说是乔姑娘昏迷不醒,请了许多医师都束手无策,这才……” 那人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这李相夷才出事几年,乔姑娘便出了这事,唉……” 万圣道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男人恼怒的声音,“肖紫衿你给我站住!” “阿娩出事了!” 肖紫衿捏紧拳头,回头怒吼,眼里藏不住的焦急慌乱。 冰冷森寒的大殿中很是空旷,高处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宽大的兜帽掩去了半张脸,压抑着怒气。 “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你忘了我们的大业了吗?” “大业?” 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肖紫衿嗤笑。 “什么大业,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他肖紫衿可以背弃正道,放弃信仰,进入万圣道跟他一起谋反,是为了名利,他要比李相夷站的更高,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有她,若是她不在了,他要这些又有何用? “从始至终我要的就一个乔婉娩罢了!” 再不与他多说,肖紫矜大步流星往外走,脚步焦急,险些把单孤刀气的一个倒仰。 “主上,要不要……”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肖紫衿知道的太多了,让他活着出去对他们不利啊! 他们被笛飞声重创,元气大伤,这会儿更应该韬光养晦。 单孤刀眼神阴狠,点头。 男人领命刚转身,一个人疯了一样的跑进来。 “报!” “什么事如此慌乱?”单孤刀皱眉,心下不悦。 黑衣弟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李相夷回来了!” “你说什么?!!” 单孤刀一把摘下兜帽,眼里出现了可怖的猩红。 被视线锁住的弟子颤抖,“李……李相夷回来了。” “今天江湖上已经……已经都传遍了。” “不可能,不可能……” 单孤刀失神的坐下,他中了碧茶之毒,又去与笛飞声比试,笛飞声都受了重伤,他不该活着才对。 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只是一个消息而已,他的心已经乱了。 李相夷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从小到大,只要有他的存在,他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 同样的一套剑法,他苦练一个月比不过他看一眼。 上天何其不公! 师傅也偏心他,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眼里永远只有李相夷一个人。 他处处不如他,在一复一日的压抑下,曾经相依为命的感情已经变质,只剩下了扭曲的仇恨,嫉妒。 直到南胤的人找来,说他原来是皇室后裔。 他终于有一个地方比李相夷强了。 他要做九五至尊!让天下人在他面前俯首!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按照他的计划在走。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事情突然脱离了掌控。 单孤刀本来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自卑又自负,心胸狭隘,为人偏激,他假死挑起江湖争斗,隐在幕后看他们愚蠢的自相残杀时是得意的。 李相夷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耍的团团转。 他不无得意,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计划的顺利进行更让他深信,他不该属于江湖,他是皇室后人,天生该端坐金銮殿,权谋之术更适合他。 可他这个人,一切顺风顺水还好,一旦事情不能如他所愿,他就会失了冷静,再不能稳坐钓鱼台,就像现在,这段时间他总感觉有人在暗中与他作对。 势力也受损,角丽谯不听话了,肖紫衿那个蠢货一心只有女人,一枚罗摩天冰落在了乔婉娩手里,李相夷居然活着回来了! 之前本想从乔婉娩手里把冰片抢过来,如今李相夷回来了一旦他出手以他的敏锐不多时必然会察觉他的存在,可不出手的话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玉楼春那个该死的蠢货,让他多年的谋划都即将付之东流。 现在的形势让他再也无法继续隐藏下去,必须动起来。 他还有机会,只要找到业火痋,届时借用业火痋他便可以控制千军万马,暴露了也无人能够阻挡他。 所以,乔婉娩手中的那一枚冰片他势在必得! “李相夷,我们又要见面了。”单孤刀声音低沉。 “主上?” “去扬州。” 乔婉娩昏迷不醒,这时正是一个天赐良机。 “……是!” ………… 另一个世界,李莲花也已经发现了师兄单孤刀没死。 并且一直恨他。 友人,爱人,亲人……李相夷又还剩下些什么? 李莲花突然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 他寻他遗体十年,背负了愧疚十年,原来他从未曾负他。 他负的一直只有葬身东海的四顾门五十六名弟子。 属于李相夷的因果如一条条丝线,把他捆成了茧,又一条条崩落,被包裹在中间的人身影一点点变淡,当最后一条线消失,世间再无李相夷。 冬日来了,李莲花披了厚厚一件狐裘,似融入了天地。 “李相夷回来了!!” 天幕中传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衬的天幕下越发寂静。 方多病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李莲花……” 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感觉胸口闷闷的,眼眶难忍的酸涩。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瞪大眼睛看向天幕。 看着看着出了神,从出江湖的第一天遇见他,被他骗,被他捉弄,破案时的多智近妖,一塌糊涂的厨艺,隐在日常里的教导……生动的眉眼被毒发时痛苦隐忍的面容取代。 奄奄一息蜷缩在床上,仿佛繁华落尽的灰烬。 “方小宝,你哭什么?”李莲花看的好笑。 方多病飞快擦干眼睛,闷闷道,“我是为乔姑娘哭。” “他们明明那么相爱,她费尽所有心力为李相夷求得生机,好不容易找到他,她自己却……” 太阳为她重新升起了,月亮却要西沉了。 当真是日月不可相见吗? 就如那株忘川花。世人传言忘川河边花开绵延,红花似火,名为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见叶不开花,寓意阴阳永不相见。何其像…… “他们曾许下白首之约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 若乔姑娘真死了,那他此生还会欢愉吗? 但无论怎么样,他还有一个人在他亲友门人皆离弃背叛,身中剧毒坠入地狱时自始至终不离不弃,把李相夷拉回了人间。 而他师傅…… 他幸运多了。 幸吗? 李莲花怔怔的望着天幕中气若游丝的女子,无声的喃喃。 阿娩…… 第21章 乔婉娩21 单孤刀没死,带人杀入乔府欲抢夺罗摩天冰,被李相夷打伤,所带的人也十不存一,疯狂之下劫持了乔婉娩,让李相夷拿罗摩天冰换人,否则杀了她。 投鼠忌器之下,他们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单孤刀得到了天冰,正在兴奋时被肖紫衿一剑背刺。 虽然没中。 李相夷却抓住了机会,救下了阿娩,刎颈划过他的脖颈。 单孤刀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枚天冰,砰的一声倒地,死不瞑目,笑容还僵在脸上,脖子上一道血痕浮现。 “哐当……” 剑落地,陷入青泥。 这是单孤刀送李相夷的剑,李相夷感念兄弟情义,取名刎颈。 意为刎颈之交。 他原本以为他只是嫉恨他,欲置他于死地,四顾门五十六名弟子只是受他连累丧命,直到今日一见,察觉他内力有异,方知这人居然连师傅也不放过! 师傅对他们二人恩重如山,没有师傅他们可能还在街上乞讨,也可能早就死在饥寒交迫之中,可他在说起害师傅性命时居然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全是不满与怨恨。 欺师灭祖,忘恩负义,这人已是死不足惜。 …… 这次的事不仅关系江湖,也关系朝堂,南胤的残余势力很快被灭。 李相夷找到了余下的三枚天冰以及罗摩鼎,想找到业火母痋,彻底毁灭南胤复国的希望。 只要这东西在世上的一天,就有人野心不死。 李相夷借助罗摩鼎里的业火子痋,很快得到了业火母痋的下落,居然在皇宫。 “极乐塔?” 两人对视一眼,阿娩低低咳嗽了几声,笑了笑。 “我刚好要进宫一趟,正缺一个护卫。” “义不容辞。” 两人相视一笑,李相夷端起一边的药碗。 “来,喝药了。” “……等会再喝吧!” “再等就凉了,这会儿温度正好,来。” 他用勺子喝了一口,舀了一勺凑到她嘴边,哄道。 “待会儿凉了就更苦了。” “……哦。” 阿娩木着脸,拒绝了他一勺一勺的好意,直接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呼……” 可太苦了。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不了。 阿娩呼气,灌了一大口白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颗糖。 她愣了一下,随后垂眸一笑,杏眸弯如月。 她接过了这颗糖,一切似乎从没有改变。 “真甜。” 已经入夏了,云隐山还是气候宜人,吃了药后她有些疲惫,李相夷揽过她的肩,靠在亭中的柱子上,听竹林被风吹过,簌簌作响。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缓缓似一阵清风。 阿娩听着,没一会儿,呼吸渐渐变的平缓。 李相夷停下说话,从她手中拿出那睡着了也抱在怀里的忘川花盆,小心的打横把她抱回了房间,细细掖好被子,这才转身出门。 一出门就看见师娘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都现在了,你还是不肯告诉她吗?” 李相夷笑了笑,回望身后一扇门,似透过门看见了里面的人,如锋芒毕露的绝世宝剑入了鞘,内敛温柔。 “这样便好了。” “你……” “还请师娘为我保密,不要告诉阿娩。” 笒婆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亭中那盆只有根茎的忘川花。 “她真的不知吗?” 李相夷一怔,笒婆却不愿说下去了,转而问道。 “听说你们要去皇宫,可是为了业火痋的事?” “嗯。” “你要毁了业火母痋?” 李相夷点头,“这东西留着将会是祸害。” 笒婆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一件事我想也该告诉你了,关于你的身世……” 笒婆说起了这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事,他们本不愿他卷入这些纷争里,这才从未提及,可事已至此,他既然想毁去业火痋,那么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天边浮云游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一地碎金。 …… 一个月后,阿娩两人到了京城,等了一天,进了皇宫。 李相夷去找业火母痋,阿娩单独面见了皇帝。 两人单独谈了整整一日,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太阳西下,漫天红霞烧灼,阿娩沿着宫道走出宫门,两边是威严肃穆的宫墙,披甲执剑的侍卫肃立,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望向宫门处逆着光朦胧的身影。 “阿娩,我们回家了……” 他从光中走出,拉起了她冰凉的手,缱绻温柔。 “好,我们回家。” 她回握住他的手,踩着夕阳的余晖,两道影子被拉的长长的,青衣长衫,白衣莲裙,两人长发被风吹动,交叠,相缠,仿若结发。 “阿娩,我真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那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我背着你走。” “好累的。” “累了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我还有一座莲花楼,也不怕风吹雨淋,师傅以前总说我一心只想追求武林至高,不解风情,他说的对,人生处处是风景,慢下脚步便是另一番天地,我们可以一一去看。” 阿娩眉眼柔和,“好。” “我学会了种菜,做饭,你可以在小楼里种花,我还养了一条狗,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条,最近天气好,吃了饭我们可以去登山,可以去出海,或者就躺在椅子晒晒太阳,一年,两年,三年……一辈子……” 阿娩听着他一字一句描绘着他们的未来。 “相夷……” 他突然停下,转头望进她眼里,认真道,“阿娩,我们成亲吧!” 阿娩心头一悸,看着他藏着紧张期待满满倒映着她一人的双眼倏然一笑,顷刻间双眸像盛了星河,泪光点点化为了漫天星辰。 “好……” …… “听说了吗?下个月初七天下第一李相夷要娶天下第一美人乔婉娩过门了!” 坊市中挎着大刀的武林人士眉飞色舞议论纷纷。 “真的?!!” 旁边一个人端着酒凑过来一脸惊讶,其他人也投来眼神。 那人挺起胸膛,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得意从胸口摸出一张大红喜帖。 “看这是什么?请帖!” 瞬间一 第22章 乔婉娩完 浩大的震动整个江湖的婚礼过后,李相夷把四顾门门主令留在了百川院,驾一座莲花楼,两人离开了,没惊动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阿柔哭肿了眼。 阿大看着手里一面铁令,一封信,久久不曾言语。 小姐把一切都留下了,只带走了那盆注定活不了的忘川花。 …… 四年后 某处宁静的野外路旁,停着一座小楼,路边一棵桃树花开如云,桃花纷飞,落到树下两个相依偎的身影上。 “相夷……” 女子声音又轻又柔,飘渺似指尖一缕清风。 “我在。” 他今天穿上了一席红衣,墨发高束,宛如最初。 她靠在他怀里,一头青丝已是一片雪白。 一片桃花轻盈落下,落到了她怀中的花盆里。 “春天来了,花开了。” 四年了,曾经被断定不能活的忘川花已经开了。 她抬手抚上花瓣,轻轻一个动作已经用了她所有力气,她弯起眉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相夷,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吗?” 李相夷揽住她的力道一紧,薄唇抿的紧紧的。 “答应我,好好活着。”她仰起头,轻轻吻在他嘴角。 雪色长发落在身后,像落入梦境中的月光。 “好吗?” “……好。”暗哑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阿娩听到他的应答,终于放心了,侧脸轻轻贴在他心口,闭上双眼,水光无声划过脸颊,转瞬消失。 相夷,对不起,我失约了,好好活下去…… 微弱的气息一点点凐灭,小小一个花盆从手中滑落。 “砰!” …… “相夷,这个香囊送给你,这可是我绣的第一个!” “这是什么?花?还是毛球?” “讨厌,明明是莲花,李相夷!!你还给我!!” “不,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不给,哈哈。” …… “天!相夷你的脖子,还有你的脸……” “过敏了。”少年耸肩,从脖子到脸布满红斑,一张俊脸滑稽可笑。 少女杏眸圆睁,低头看碗里还剩一半的花生粥,“过敏?花生?” “对花生过敏怎么不说呢,你个大傻子!” 少女放下碗,急的手足无措,被少年一把握住。 “你亲手做的,哪怕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少女雪玉一般的脸上飞上薄红,如三月桃花。 …… “相夷,我为你求了一串佛珠,保平安的,快戴上。” “这天下有谁能伤我李相夷,这佛珠……” “嗯?” “好,戴上。” “不许取下来,听到没有呀。” “好,只要李相夷活着一天,就绝不会取下!” “说什么呢?呸呸呸!” …… “阿娩,快过来吃药了,这一点都不苦。” “这是药又不是糖!” 中药汁子怎么会不苦? “这样好吧,我们喝一口药吃一颗糖!” “……哄小孩儿吗?” “阿娩~” “嘶……好了好了,我喝!”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说好一起到白头,谁都不能失约……” …… 李相夷合上双眼低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触。 “嘀嗒……” 泪落到她脸上,顺着脸颊没入雪色长发。 “咚!” 发冠从头上落地,墨发没有束缚的倾泻而下,一瞬间青丝变白发,两人发丝交缠,再不分彼此。 十指相扣,他轻轻一笑,“阿娩,对不起,我要失言了……” “你等等我。” 他抱着她靠在身后的桃花树上,缓缓闭上眼,渐渐停止了呼吸。 听说黄泉路上很黑,你那么怕黑,停在原地等等我,两个人一起走,就不怕了。 两人脚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花盆泥土洒出,细细的根茎上双花并蒂,一白,一红,紧紧相依。 ………… 另一个世界,天幕下所有人都失声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哇!”苏小慵暴哭出声,关梦河手足无措,生硬的安慰。 “师妹你别伤心了,他们这也算在一起了啊!” “生不离,死不弃,李相夷还自绝心脉,白了一头青丝,全了当年两人许下的白首之约,他们……” 没有遗憾。 “哇!!” 苏小慵哭的更惨了,哭声险些掀飞了屋顶。 关河梦,“……” 天幕黑下来,这次只落下了一缕银光,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那众人都已经习惯了的黑幕也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所有人惊慌失措,都不曾关注银光的去向。 莲花楼里 “唰!” 一缕银光落到了桌上,光芒散去,一枝红白并蒂的花安静的矗立在小小的花盆中,花瓣上还沾了些尘土。 是…… “忘川花!!!” 方多病一下子跳起来,高兴的几乎语无伦次。 “是忘川花,真的是忘川花,有救了,有救了!” 方多病守了李莲花一整晚,用扬州慢为他压制碧茶之毒,可惜他的扬州慢内力初初习得,不够深厚,如杯水车薪,一整晚才勉强压制住。 这个人,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妄自动用内力为云彼丘逼毒,生怕自己命太长了,差点把方多病气死。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又被天幕给深深致郁了。 还有种说不出的心慌,李相夷四年前服下那一株忘川花,赌一个三分可能也没有成功,他的师傅把忘川花给了陛下,连那三分可能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他差点把两人脚边那朵忘川花给盯出一个洞。 心里不断念着,忘川花,忘川花,忘川花…… 据说天幕背后是神明,能读懂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若是,救救李莲花吧! 他绝望的恳求,没想到愿望居然成真了! “只是这花……” 高兴过了,方多病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为了看的更清楚还跑出了,可是,没有了。 李莲花还穿着昨日的一身红衣,与天幕中的李相夷几乎一模一样。 他恍惚的看着这朵花,突然间花上出现了柔柔光晕,两个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两人十指紧扣,红衣白裳不可分离 第2 章 阿颜2 阿颜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化形,平生第一次,她懂了恨。 整整十年,九尾狐妖变着花样的用酷刑折磨小夭,每日喂她喝散功的药,一身灵力尽数散入经脉的痛苦,如万虫蚀心。 但她都一一坚持下来了,哪怕再痛不欲生。 她也从没有放弃过逃出去的念头,因为她答应过阿颜,要带她一起出去。 还有一个人,在陪她一起痛,一起受折磨。 她一点点收集药草,制成毒药,等待一个时机。 阿颜也在努力化形,终于在某一个夜晚,她化成了人形。 桃花印记蓦然滚烫,发热,莹莹光芒流转,桃花如烟云一般一点点消失在小夭额间,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形。 光芒散去,一个剔透玲珑似玉人般的女孩出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阿颜……” 小夭看着面前精致无暇的女孩,伸出了手。 女孩鸦羽般的长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眸子似琉璃般干净无垢,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盈满了笑意,潋滟万千。 她从半空中落下,回握住她的手,“小夭。” 她们可以出去了。 可谁也没有开口,两人依然心意相通,所思相同。 她们要九尾狐妖,死。 驻颜花是绝世神器,能令人随意变幻容貌,哪怕修为通天也难以识破真容,且令人千万年容颜不改,青春永驻。 可若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被称为绝世神器。 她最大的一个能力是,编织幻境。一梦浮生。 阿颜为九尾狐妖编织了一个幻境,一比一还原了这十年的一切,让他也一一体会自己的手段。 这天恰好是十五月圆,伴着凄厉的哀嚎声,两人看了一夜明月,也看了十年来第一个日出,天边一轮红日破开云层时,小夭用毒要走了他的命。 一切都了结了,熊熊烈火焚尽了一切。 ……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阳光也留恋在她们身边。 “山里太寂寥了,我们不如换一个身份去人间吧!” “你是说……” 小夭牵起她的手,声线压粗,“妹妹。” 阿颜双眸弯如新月,颊边漾出了梨涡浅浅,敛尽了天光。 “哥哥。” …… 三百年后 百年战火之后,大荒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辰荣被西炎所灭,大将军洪江带着一股残军退守一隅,只剩下皓翎,西炎,两国对立,位于两国交界处有一地,既不属于皓翎,也不属于西炎。 是一处龙蛇混杂,人神妖混居的化外之地。 名为清水镇。 说是镇子,其实这里远不止一个镇子那样大。 人口也多。 各种铺子鳞次栉比,热闹的满是红尘烟火气。 “阿颜,走了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玟小六一手扛幡,一手拉着女孩的手一路灵活飞奔。清脆悦耳的铃声回荡在风中,活泼灵动。 “哥哥等等,慢些……” “得快些了,最近清水灵石那人多的很,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为咱们回春堂多拉一点客人!” ……好吧! 神族也要吃喝,也需要努力赚钱,养家糊口。 两人一路飞奔到清水灵石的茶铺子前,这才慢下脚步。 “这么多人啊!” 知道人多,没想到是这么多,今天讲什么啊? 玟小六一边纳闷,一边隔开人群,牵着阿颜往里走。 “六哥和阿颜来了啊!快来,来这边坐!” “这里这里,六哥我这个位置好,来我这里吧!” “六哥……” 一个个热情极了,嘴上叫着六哥,那眼神一个炽热的,全往他旁边瞄。 玟小六,“……” “去去去,都一边儿去!” 他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随意找了一个栏杆坐下。 “阿颜,来这里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 阿颜抬步走到了他身边,随意的几步路,也似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直让人移不开眼,纤柔的腰上挂了一串银铃,形似桃花,一步一动人。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更有人的眼珠子都快黏到阿颜身上了,玟小六不悦皱眉。 突然他眼珠子一转,把带来的幡唰一下展开,挂在柱子上。 “这位公子这么看我,可是有难言之隐,这有病就得治,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 他拍拍自己身边的幡布,一脸认真,“不是我夸海口,我回春堂治疗不孕不育一治一个准!” “用了都说好!” “你!” 那人俊秀的一张脸气得通红,红了青,青了紫,紫了黑,像打翻了调色盘,胸口剧烈起伏,唰的一下站起来,捏紧了拳头。 其他人都退了退。 ……虽然人挤人也退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哥哥说话直白了些,公子可是生气了?” 阿颜看向他,一双琉璃瞳清浅如水,如月光一般温柔。 那人瞬间像被戳破了的球,脸上只剩下红了。 “没,没有,玟……不,六哥说的有理!” “……” 阿颜控制不住眼神往他某处看,神色微妙。 玟小六眼疾手快,一下把她的头转过来。 那公子脸色瞬间暴红,挤出人群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咳咳!” “来来来,吃把瓜子!” “哦哦好,来尝尝这个烤白果,真不错啊!” 玟小六眼神所到之处,所有人顿时乖巧了。 都怕做了下一个出头鸟,光明正大看是不能了,偷偷的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过分,玟小六也不会管,谁让他的阿颜太美了呢! 阿颜都掩盖了自己的容貌了,若说原来有十二分美貌,如今也只有五六分了,可有些人的美,确实是在骨子里的,不管外貌如何变幻,依然能令人心折。 玟小六抓了一把瓜子放她手里,“吃个果子!” “嗯。” 阿颜笑着点头,随后看向了中央的清水灵石。 “……正所谓王孙王姬两分离,临别执手泪沾衣啊!” 清水灵石唰的一声打开手里的扇子,一唱三叹。 “小王姬送给小王孙一块玉佩,道,见玉 第1 章 阿颜 大荒之中,人、神、妖、混居,辰荣、西炎、皓翎三国鼎立。 辰荣与西炎连年战火不休,西炎王后朝云峰有三子一徒,各个文武双全,才华出众,可惜全都战死殉国,仅剩下两个遗孤也被迫分离。 一个送往了玉山,一个被迫去往皓翎为质子。 小王姬在玉山久等王兄不来,偷下了玉山准备回皓翎寻父亲,从此音讯全无,西炎皓翎两国大力寻找,也没有任何消息。 冀州 一处告示前围满了人。 “这告示上写着,皓翎王姬走失,皓翎王和西炎王都在寻找,若有能提供消息者,必有重赏,这可是全大荒最值钱的人了!” “是啊,若是拿她去领赏,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们人族就是目光短浅,钱有什么用?” 一个身形剽悍的虎妖打量着告示上的画像,脸上还有未化形完成的痕迹,眼里满是贪婪恶意。 “听说这丫头是王母唯一的徒弟,玉髓当水喝,蟠桃当饭吃,全身灵气汇聚,要是吃了她,修为必然大增!” 人群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就要转身拔腿就跑,突然一道声音在脑海响起。 “别动,低头。” 这声音又柔又细,稚嫩优美似枝头上初生的花朵,听起来应该与她一样大小。 可再怎么动听也改变不了她在她脑海里的事实,小夭震惊之下一时间都忘了逃跑,僵在了原地。 告示前的虎妖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别怕,别抬起头,就这样,慢慢的走。”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语调不紧不慢,小夭的心不禁松了下来,听着她的话,一路或走,或停,缓缓远离了人群,出了城,来到一条河边。 小夭谨慎的四下张望,见没有人这才压低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面说话?” 或许是明白了她没有恶意,她更多的是好奇。 “我?” 她似乎笑了,声音极美极美,小夭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声音。 “你低头往水中看就可以看见我了,我叫阿颜。” 正好站在河边,小夭听后期待的往水中看,可却只看见了自己,被骗了,小夭不高兴的撅起嘴。 “水里除了我自己什么也没有,你骗我!” “有呀。” “明明没有!” 小夭瞪着水面,里面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我就是你额头上的那朵桃花呀,我叫阿颜。” “?!!” “我,你你你……” 小夭吓的一个倒仰,跌坐在地上,这年头胎记都可以成精了? “你怕我?”软软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 小夭,“……” 她似乎反应过大了,小夭又凑到了水面。 从玉山下来她吃了很多苦,中原各地兵荒马乱,她一个人在大荒流浪了很久,独来独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伴,曾经精致华美的皓翎小王姬已经脏的快看不出相貌,只有额头上那朵桃花印记依然鲜妍明媚。 母亲说过要一直陪着她,却不要小夭了。 父王也不要她。 哥哥说过会来玉山接她,可她等了七十年也没等到。 只有额上这朵桃花,从出生起就一直陪着她。 她抬手摸上自己额头上的那朵桃花印记,轻声。 “你会一直陪着我,永远不抛下我一个人吗?” “会的。” 脏兮兮的手指下,桃花印记灼灼散发微光。 “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永远不分开。” 小夭开心的笑了,从今天开始她有了新的相依。 她不再孤单一人。 “太好了!” …… “阿颜,你会化形吗?”小夭走在山林里,难走的山林在她面前如履平地。 比起人多的城镇,小夭发现她更喜欢山林。 有丰富的食物不用饿肚子,也没有那么多恶意。 “现在还不能,我现在只能给你变幻容貌。” 她语气有些沮丧,尾音下落,像一根轻软羽毛落到了小夭心上。 她连忙安慰,“没关系,我们这样也很好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神族,会有很长的寿命,我会等到你化形的那一天的。” “阿颜一定会是全大荒最美,最美的女孩!” “那时候我可以拉着你的手,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去游水,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憧憬着她们的未来,笑容一直未曾落下过。 “好。” 桃花印记在小夭额头上微微发热,流光莹莹。 她们一直生活在山林里,一过就是二十年。 某一天阿颜突然问。 “小夭,你想回皓翎,或者是西炎吗?” 若是想,她可以为她变幻容貌,躲避危险。 小夭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回去干嘛呢? 她只是一个被遗弃的人,被人遗忘的人。 阿颜懂了。她的所有情绪,喜怒哀乐,忧愁悲伤,都来自小夭,自懵懂中醒来,她共情着她的所有,从那之后她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而且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似乎离化形不远了。 就差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阿颜懊恼了。 小夭见她如此一直逗她开心,还捉了一个小猴子逼它学把戏。 鸡飞狗跳了几天,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她们遇见了一只九尾狐。 妖一旦有了意识,能够化形了,就有了需求,有了欲望,向望人世间的繁华,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了,很少有待在深山老林里的。 似这只九尾狐妖这种的,倒是极少极少。 并且对方言谈幽默,举止得体,不像山野妖怪,这几天她们不管走哪个方向,老是会遇见他,巧的有些太巧了。 因为不能暴露阿颜的存在,有外人在的时候小夭都尽量减少和她说话,这么几天下来阿颜没怎么,小夭暴躁了! 或许也是察觉到她的不耐烦,九尾狐妖温文尔雅的表象也出现了裂缝。 就这么一点波动,瞬间被身为神器的阿颜发现了。 “小夭小心,这只九尾狐妖对你有恶意,很深!” 这只九尾狐妖实在太能演戏了,之前一点端倪也没露。 这会儿看此路确实行不通,这才显露了一丝。 小夭听 第3 章 阿颜3 清水灵石说书的功力当真是极好的,引人入胜。 有感性的眼睛已经红了,身怀六甲的兔子精更是激动的提前生产了。 玟小六虽然是治不孕不育的,但还是被抓了壮丁,不是他去就得让阿颜去了,那还是他去算了。 不过还好,虽然是第一次替人接生,还是有惊无险。 呼…… 玟小六高举篮子,“一胎七个,大小平安啊!” “六哥真厉害!” 大家都是街坊,众人也松了一口气,不住赞叹。 玟小六灵机一动,趁机宣传,“大家以后谁家生娃,生不出娃,都来回春堂找我玟小六啊!”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说好。 阿颜看着人群中毫无阴霾的人,目光温柔专注。 “走了,阿颜。” 玟小六穿过人群握住她的手,两人往回走,与一行四人擦肩而过。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很快到了回春堂。 “小六和阿颜回来了!”老木打了一个招呼。 “回来了回来了!” 玟小六把钱放在桌子上,大灌了一口水。 “这是今天的诊费。” “这么多?”老木惊的瞪大了眼,干瘦的手拿起那一把钱。 玟小六就说了今天的事,阿颜和他们说了一声到后院去了,正好看见楼上麻子和一个姑娘下来。 见到她了两个人都有些羞涩,尤其是麻子,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低着头,捏着手,期期艾艾。 “阿颜姐,这个是春桃,春桃这是阿颜姐。” 后一句话是对他身边面容秀丽的女子说的。 春桃已经看呆了,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姑娘,跟着父亲卖肉,是有些泼辣在身上的,可在对上那双似水般笑意宛然的琉璃眸却一下子羞涩起来了。 声音低了不止一个调,“阿颜姐,我是春桃。” “你好。” 阿颜笑着点头,又看向麻子,“麻子好好照顾春桃姑娘,我去后面了。” “嗯嗯。”麻子重重点头,一脸的憨厚。 阿颜无奈笑了笑,穿过一道小门往后院去了。 回春堂是草木结合的一座房子,很宽敞,前面是做生意的地方,后院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后院往外走,有一条河,河对面是连绵起伏,常年云雾缭绕的山脉。 静谧安宁,风景唯美,好似一幅画一样。 阿颜拿出朱砂黄纸,准备画些符箓出来。 这个世界没有符箓这种东西,也从来没有人画过,可她这几百年有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些莫名的记忆。 就比如这符箓。 效果千奇百怪,各种功用大到开天辟地,小到日常生活,囊括万物,浩如烟海,只有想不到,没有它没有的。 这几日她突然有了一点好奇,想试一试。 她不爱杀伐,可那十年的记忆让她明白自保之力有多重要。 幻境之力是好用,可保命的东西永远不嫌多。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夭,还有老木他们。 串子和麻子他们甚至只是凡人。 从决定收留他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家人,她和小夭都希望他们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快乐。 她不能时时刻刻在,这符箓就很适合他们。 还有小夭…… 九尾狐妖的药散去了她一身灵力,原本她的修为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可如今灵力低微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玄妙莫测的纹路在笔下成形,光芒一闪而逝。 普通的一张黄纸隐隐透着玉石一般的光泽。 成了。 阿颜拿起这张符箓,手指本能的翻飞,很快一个出现了一个黄色三角。 成形的瞬间她都愣了一下。 “阿颜快过来吃饭了!” 老木他们已经在摆桌子饭菜,她回过神。 “来了。” 吃饭的时候老木他们好奇的问起,“你拿那纸在画什么呢?一条条的线,字不像字画也不像画,看久了还眼晕。” “对啊,你这都画了半上午了,那东西有啥用?” 连玟小六都投来了好奇的眼神。 阿颜拿出几张画好的符箓,一人分了几张。 “这可是好东西,保命用的,如果遇见了危险,这个符箓能把所有的伤害原路返还,都收好,任何时候都不能取下来,知道吗?” 几人,“?!!”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就一张小小的黄纸? 连灵器都不是! 老木捏着黄色三角,觉得自己在做梦,“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嘶……” 老木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串子和麻子已经放好了,严严实实的。 他们是战火中的孤儿,被六哥和阿颜姐他们收养,见识有限,在他们心中六哥和阿颜就是最厉害的,无所不能,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两人已经深信不疑,把这东西当作救命的宝贝。 至于小夭? 她就更不会怀疑了,早就放腰上香囊里了。 不过…… “阿颜,你有没有能自己洗碗的符箓啊?” “……” 阿颜无语中,在庞大的记忆中翻找了一下。 还真有…… 只是玟小六已经被老木举着勺子追杀,灰溜溜去河边洗碗了。 “……咳!” 尴尬。 “阿颜你看看你哥,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给串子麻子他们做个好榜样!” “我说两人怎么会越来越懒,原来都是跟他学的!” 老木叉腰,对阿颜吐槽。 这怎么说呢? 她也不爱洗碗。 阿颜一边应答着,一边在心里暗地里琢磨。 或许是该出个洗碗符。 那是不是洗衣符也可以有? 应该不难。 多画一些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拿出去卖,应该有人买吧? “老木我回房画符了,晚饭不用叫我了!” “哎……” “砰!” 门被关上,老木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后摇摇头。 这兄妹俩。 串子麻子在一边探头,他瞪了他们一眼。 “还不快去干活!” “好好!” “这就去!” 两人一口应答。 麻子扭捏,“老木叔,我和春桃的事,我们……” “干你的活去,我等会儿就去屠户高家给你提亲。” “谢谢木叔!”麻子高兴的咧开嘴,“我们这就去干活了!” 他立马拉起串子,拽着他,两人一溜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