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论贱实录》 第1章 仁兄,买片吗 仲夏,万物生长。 小巷的民宅前,一簇芍药花沐浴在阳光之下,时下花期虽已过半,却依然艳丽无比。 忽而劲风掠过,吹乱了芍药花的腰肢,也带走了最后一缕阳光。 暮色已至,花丛又一次恢复了静谧,静谧的就像少妇的秘密花园一般,虽然看起来岁月静好,但若是不经常打理,便会有他人光顾。 “吱。” 宅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自民宅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左右察看。 见四下无人,他轻舒一口气,随后快步走了出来。 行至拐角处,他遇到了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士。 小道士名为任小白,是个穿越佬。 “小郎君,留步,留步。” 任小白见那锦衣男子停了下来,便大步流星的追到到男子面前,拱了拱手,道:“我乃是秦始皇汴京分皇,如今因为阴差阳错流落至朱仙镇,现只需五贯盘缠,便可回到秦岭,继而重启地宫,待到那时,我……哈哈哈……” 锦衣男看着面前捧腹大笑的小道士,只感觉一头雾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看那任小白,许是笑够了,此时已是站直了身子,抱拳道:“第一次行骗,没控制好情绪,惭愧,惭愧!”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锦衣男也是笑了,摇了摇头,感叹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疯道,满口胡言。” 刚要离去,却发现那小道士又折返了回来,他急忙道:“你这厮好生无礼,方才没有骗到我,竟是还想再骗我一次?” 任小白连忙摇手:“非也,方才不过是与仁兄开个玩笑罢了,仁兄莫怪,莫怪。” 锦衣男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正欲说教一番,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在那家伙的嘴角处挂着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 锦衣男心中大惊,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念头。 难道,骗不成便要抢? 想到这里,锦衣男已是慌了神。 他刚要呼喊,却听到那小道士说道:“仁兄,买片吗?” “咦……何为片?” 见锦衣男疑惑,任小白方才猛地想起,这里是北宋,自然是没有这种说法的,他讪讪地笑了笑:“嘿嘿,春宫册。” “你……”锦衣男似是受了莫大的侮辱,手指颤抖的指着任小白,搜肠刮肚的想着些词汇,准备痛骂一番。 可话到嘴边之际,他又有些顾忌任小白的道士身份,害怕他会有一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只好无奈的放下了手,轻哼一声道:“某,读春秋的!” “噗”地一声,任小白又笑了出来。 他想不到,自己来了北宋,竟又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心中万千感慨。 吾道不孤! 任小白热络的拉住了锦衣男的衣袖:“不瞒仁兄,其实贫道也是读春秋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这读书就如同吃饭一样,总吃素食是不行的,偶尔也是要食些荤腥,荤素搭配,方乃是人生一大乐趣也。” 锦衣男满脸不屑,一甩衣袖,冷声道:“胡言乱语,我就是渴死饿死,也不会吃那些所谓的荤腥,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告辞。” 锦衣男已是愤愤离去。 此时天色已是彻底黯淡了下来,半月高挂,将锦衣男的影子拉的狭长。 任小白却也不急,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大食春闺要妙》,番货,不一样的异域风情,大宋域内仅此一本,若是拿到勾栏瓦肆,保准让那些员外羡慕的红了眼。” 锦衣男似是顿了一下。 任小白见状,又悠悠道:“带图!” 锦衣男定住了身。 任小白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彩图!” 话音刚落,任小白便听到锦衣男脚步声再次传来。 不过,这次的声音是是由远及近。 来到任小白身前,锦衣男顾了眼周围,这才轻声道:“我之所以回来,不是因为我要看这秽书。” 任小白会心一笑:“懂得,仁兄乃是正人君子。” 锦衣男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个笑容:“实不相瞒,我有一同窗,对大食的风土人情颇有些兴趣,却苦于无书可读。我想,这书虽是淫书,却也有助于他了解大食,索性帮他买下,明日……不,今夜,今夜便送到他宅中。” 我有一同窗? 任小白听到这里时已是蚌埠住了,毕竟是个文人,说话就是讲究,佩服! 果然,无论在任何时代,成年男子的身旁,从来都不缺有所需求亦或是病入膏肓的朋友。 看破不说破,任小白自然是懂得的,他敛起笑容,故作钦佩状,道:“仁兄高义。” “道长谬赞。”锦衣男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问道:“不知道长的书从何而来?” 任小白先是叹了口气,又是恨恨的锤了锤胸口,这才缓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话长就不必说了,我赶时间,直接告诉我作价几何即可。”锦衣男出口打断了任小白。 任小白这个气啊! 贫道酝酿了这么久的情绪,你却不让我说? 不说故事怎么上价值,不上价值怎么赚你钱。 我任小白卖的是书吗? 我卖的是价值! 任小白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此书乃是贫道师父云游大食之际,偶然在一位大食番商处所得。据那大食番商所讲,此书乃是大食皇室至宝。某日大食皇宫起火,此书被一个内侍盗得,几经辗转以后,才最终流落至那番商之手。 贫道的师父乃是得道之人,自然是辨认得出真假,见他所言非虚,便用五十贯钱将书买下。恩师飞升之前,将书传给了贫道,并嘱咐贫道,此书内容虽有些不堪入目,却暗藏大道玄机,若是能参透此书,得道成仙指日可待。故而,此书千金不可换。 贫道自然是要谨遵师命,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日前,贫道所在的道观因大雨侵扰而轰然倒塌,贫道无奈,只好作出一个违背恩师的决定,将此书作价百贯卖出,换些钱财用来修缮道观。” “大食也有内侍吗?” 任小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我费劲心思的编了这么一大段故事,你却关心大食有没有太监? 这是正常人应该关心的事嘛! 是啊,大食到底有没有太监? 摇了摇头,任小白将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暂时抛到一边,他双目灼灼的看向了锦衣男,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书只卖一百贯,是实打实的捡漏价,一百贯穷不了你也富不了我,一百贯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百贯你便能拥有蕴含天地之道的大食至宝,仁兄还在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 “……”锦衣男已是目瞪口呆,良久才缓过神,然后无比惋惜地说道:“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告辞。” 任小白急了:“正所谓满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倒是还个价呀!” 锦衣男面露难色,底气不足地说道:“不瞒道长,在下是断然不敢还价的,因为在下的身上,只有五两碎银。” “成交!” ……………… 【阳光宣言】 作者承诺,本书绝不会发生烂尾、下架、太监等情况,诸位读者老爷可以放心加入书架。 我承诺,我做到。 华人修脚之光 第2章 聪明豆 锦衣男子是万万没有想到,作价百贯的书竟然以五两银子成交。 什么叫惊喜?这就是惊喜! 于是乎,他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碎银,交予任小白的手中,接过书籍,道了声谢,便想着就此离去。 可随即,他又见那小道士从怀中掏出几个瓶瓶罐罐。 月色朦胧,他看不清具体是何物件。 终究是好奇心作祟,锦衣男还是开口询问了一句:“道长手中是为何物?” “都是些不值钱的丹药罢了。”任小白随口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锦衣男的心思已是活络了起来。 他想着,既然这小道士的师父乃是得道之人,说不定这小道士也几分本事,不如向他讨要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拿定主意,锦衣男试探地问道:“敢问道长都是些什么丹药?” 任小白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大力丸,安神丸 ,益气丸一类的,哦,对了,还有一瓶聪明豆。” 彼时的大宋,常有一些跑江湖的,售卖一些药丸丹药,这前几种药名,锦衣男自然也是听说的,可唯独这聪明豆,闻所未闻。 他不禁问道:“道长的聪明豆为何不曾听说过?” 任小白唏嘘道:“你有所不知,这聪明豆自秦汉便已有之,愚夫服用可以开窍,常人服用亦可增智,只是因为其不方便叫卖,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罢了。” 锦衣男更加疑惑了,追问道:“为何不方便叫卖?” “在场的诸位,哪位是憨批弱智,速来服用贫道的聪明豆!” 任小白先是压着声音喊了一嗓子,又看向锦衣男,道:“你说,这合适吗?” 锦衣男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才道:“确实不太合适。” 这家伙至于笑成这副模样嘛,也忒没见过世面了。 任小白翻了个白眼,又道:“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这几瓶丹药就送给你了,至于这聪明豆,却是不能赠与你。” 说罢,任小白将手中的几个瓷瓶放到了锦衣男的怀中。 锦衣男顿时大喜过望,口中自然也是连连道谢。 不过,他虽是抱着怀中的丹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任小白手中那仅剩的一个瓷瓶。 对于他来讲,能得到这几瓶丹药已是够幸运的了,可贪婪是人的本性,锦衣男也未能免俗。 任小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气道:“非是贫道小气,只是这一瓶聪明豆已被东京城中的吕……呸呸呸,非是吕相,乃是被一位寻常贵人所订,不日,他便要差人来取。” “对,对,寻常贵人,寻常贵人罢了。” 锦衣男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东京城内,吕姓相公,小道士又是如此的讳莫如深,除了当朝宰相吕夷简还能有谁! 任小白自怀中取出一张契约,在锦衣男的面前一晃而过,摇头苦笑道:“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我也就不再瞒你了,这购药之人正是出自东京的吕府。” “吕相公竟然也吃聪明豆?”锦衣男吃惊不已地问道。 “休要胡说!吕相公聪明绝顶,又何须服用贫道的聪明豆。”任小白环顾周围,又压低了身子,低声道:“当日与贫道立契的乃是吕府的管家,据他所说,吕家三郎在治学方面有些天赋,如果再能辅助些聪明豆,日后参加科举,必将金榜题名,即使是高中榜首也不在话下。” “吕三郎靠着父辈蒙荫便可入朝为官,何苦还要参加科举,抢我等入仕的机会啊!”锦衣男说罢,便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任小白挠头道:“可说来奇怪,这聪明豆一瓶即可见效,那管家却在拿走一瓶后,执意要贫道再炼化一瓶,当真是好生奇怪。” 听见这话,锦衣男若有所思,少间,他便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是,这表情一闪而过,便又面色如常,他旋即道:“或许是管家不肯相信道长的话吧。” 任小白突然变得怒不可遏起来:“说起这管家我便生气,当真是狗一样的东西。” “道长为何生气?” “只因他强取豪夺。”任小白阴沉着脸,气腾腾的说道:“贫道炼化一瓶聪明豆,至少需要花费二十多两银子去买药材,而这厮竟然只给了贫道二两银子,好生令贫道气恼。” “当真不是个东西。”锦衣男先是附和了一句,旋即便问出了心中疑惑:“道长的聪明豆竟需花费如此之巨?” “这聪明豆炼化倒是不难,只是其中有一味名为聪明藤的药材颇为难寻。要知道这药材产自天竺,大宋域内存量极少,贫道只是偶然间在瀛州寻到了三钱,虽然只有三钱,却足足花费了贫道六十两银子。一钱药材方可炼化一瓶聪明豆,这聪明豆的造价之昂贵可想而知。” 锦衣男听了,顿时眉梢一挑,道:“道长手中是否还有一钱聪明藤?如果还能炼化一瓶,在下愿重金求购。” 任小白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镇上马家客栈的东家,他有个痴儿,你可知道?” 锦衣男有些不明白了,道长为何问起马家痴儿来? 他虽是疑惑,却也是耐着性子说道:“马家有痴儿,在这朱仙镇可算不得秘密,在下自然也是知晓的。那痴儿八岁尚不能言语半字,这可急坏了他的父亲马守财。 为此,那马守财三年前还请过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呢。然而,医官开了方子,痴儿也服了药,却也不见好。 可不知道为何,那痴儿突然在两月前开了窍,不单是会说话了,更是识得了字,听说最近已经是能背诗了。” 锦衣男变得兴奋起来:“镇上的人都在传,他老马家祖坟位置选的好,得了祖宗庇佑。殊不知,就在几天前,还有人亲眼看到他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呢!” 第3章 让列祖列宗歇一会吧 锦衣男接着说道:“不瞒道长,我前日也是请了风水先生,在马家祖坟旁找了块风水宝地。这两日正筹划着,给祖坟迁到那里,也好让列祖列宗显显灵,以保佑我早日进士及第。” “让你的列祖列宗歇一会吧!”任小白仰起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马家痴儿之所以开窍,不过是因为两月前,服用了贫道的聪明豆罢了。” “竟然是服用了道长的聪明豆!” 锦衣男惊叹不已。 痴儿服用此药竟然真的可以开窍。 还有就是,在朝堂上智计百出吕相公也要服用此药。 这么看来,聪明豆当真是神药也。 惊叹之余,他突然又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好像……三瓶药都没了啊! 如此神药不能被自己所得,却被那马家痴儿得去一瓶,他老马家何德何能?实在是可恨。 想到这里,锦衣男不由得恼怒起来,道:“我就说嘛,那马家的祖坟远在城郊,有山无水的怎么会是风水宝地。哼!他老马头赚了那么多钱财,却不想着给祖坟迁块宝地,真真是个不孝子!试问,这样的人,他的列祖列宗又怎么会庇佑于他。” 任小白已是呆若木鸡。 “不瞒道长,在下寒窗苦读多年,一心只想考取功名,无奈在下资质平平,以至于屡试不第。”锦衣男仍是不死心,他诚恳道:“道长能否想想法子,售予在下一瓶聪明豆,道长大恩,没齿难忘。” 任小白双目阖起,沉默了片刻,道:“贫道手中这一瓶聪明豆,是与那吕府管家立了契的,若是不能按约给他丹药,便要赔付他五十贯。贫道虽是不想将聪明豆售予那狗一样的东西,可贫道拿不出五十贯啊!罢了,罢了,你与这丹药无缘,就此离去吧!” 听到这里,锦衣男心念一动,顿时激动血脉喷张,忙道:“道长,不,道爷,我有钱啊!” 他的声音竟都有些微微发颤了:“在下愿出百贯,求购一瓶聪明豆,还望道爷成全。” 任小白显得很踌躇:“这……这吕府管家那里,赔了他银子,他若是为难贫道……” “吕相公,想来,也是讲些道理的人,应该不会纵奴行……呃……刁难道爷的。”锦衣男急忙说道。 任小白一拍大腿,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咬牙道:“仁兄言之有理,贫道索性就成全了你吧!” 听罢,锦衣男顿时大喜过望,张着嘴巴,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东华门唱名时的情景了。 可这份颅内高潮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任小白无情的打断了。 “仁兄,去哪取钱?” 锦衣男好像突然回过了神,尴尬的笑了笑,这才扭捏道:“其实,在下身上还有一点财物,之前骗了道爷,还望道爷海涵。” 好家伙,任小白直呼好家伙。 本地的古人也太不坦诚了! 任小白心里虽是在腹诽,脸上却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摆摆手,示意无妨。 不过,锦衣男接下来的操作,却是惊掉了任小白的下巴。 但见锦衣男脱下了脚下的靴子,自靴中掏出一双鞋垫。 月光下,那鞋垫表面泛着暗沉色的金属光泽。 若是细看的话,便能发现那鞋垫之上,有着一排浅浅的牙印。 竟然是一双用金子打造的……金鞋垫。 任小白两世为人,时常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他算是彻底服气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虽说金子硬度低,质地偏软,可这东西垫在脚底下,它不搁脚吗? 任小白的脑海里满是问号。 锦衣男这时已是穿好了靴子,一只手拿着鞋垫,一手掩面,道:“金的,道爷见笑,家有悍妻,不得已而为之。” 任小白哑然失笑,却又觉得有些不够厚道,赶紧收敛起笑容,随后单手握拳,锤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又用手指指向锦衣男,用力地点点头:“都是男人,我懂你!” 锦衣男此刻只想早点拿到丹药,他双手奉上鞋垫,道:“道爷,此物乃是用真金打造,重十两,如今在钱庄可兑换白银百两,亦可兑换百贯铜钱。当然,如何处置,全凭道爷做主。” 任小白接过了鞋垫,锦衣男收起了瓷瓶。 任小白单手捏着鞋垫,正犯愁该如何放置此物,可这情形落在锦衣男的眼里,却是另一种解读。 锦衣男道:“道爷不必顾忌我的感受,大可以咬一下,以试真假。” 谁踏马要咬你的鞋垫子,变态啊! “大可不必,贫道信你。”任小白努力的挤出了一个微笑,可他的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的抽动着。 锦衣男整理好身上的瓶瓶罐罐,躬身拱手行了一礼,恭敬道:“还未请教道爷高姓大名,他日若是遂了凌云志,在下必将结草衔环,厚礼相报。” 任小白胡乱的将鞋垫放入怀中,回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在俗世的名字早已忘却,如今只有道号,唤作虚空,除此之外,贫道还有一个匪号,名为道德高尚且诚实可信小郎君。” 任小白指了指天空,道:“天色已晚,贫道要回道观修仙了,告辞。” 说罢,任小白也不等锦衣男再开口,便转身遁入黑夜之中,扬长而去。 皎洁的月光下,锦衣男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他刚刚好像是看见虚空道长……跑了。 “嗖”的一下,人就不见了! 锦衣男心中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莫非,这虚空道长还真是个骗子? 锦衣男已是有些慌了,想着,丹药真假在短期内无法求证,好在自己还买了一本书,若书是假的,那此人必是骗子无疑。 见有户人家点着灯笼,他便快步跑到这户人家的门口,哆哆嗦嗦的自怀中掏出了那本书。 锦衣男自言自语道:“我熟读春秋,看些这个也是应该的。” 说着,他便翻开了书。 只见书的首页赫然写着:阿宾是个大食人,他的科举成绩并不理想…… 第4章 祖坟冒火了 马家客栈坐落于惠民河旁,借着惠民河的漕运之利,故而生意红火,可谓是日进斗金。 客栈的东家名为马守财,人如其名,视财如命,可最近却是突然大方了起来,以至于来往客商无不惊叹,铁公鸡竟也有拔毛的时候。 此时已是亥时,客栈的大堂内虽是没有食客吃饭喝酒,却也是灯火通明。 马守财俯身在檀柜上,左手托腮,右手则是把玩着两枚铜钱,眼睛盯着烛台上的蜡烛。 他的眼神中,似乎是有些不舍之情。 可说来奇怪,当他望向门外的时候,那眼神中不舍却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化为了一丝期待。 在马守财的身旁,有一个胖胖的男孩,此人是不是别人,正是马守财的痴儿马大郎。 不过,他现在已是不痴了。 按理来说,能开口说话了,对于马大郎来讲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却不知为何,小家伙的脸上挂着的,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噔噔噔,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而后,便见几个大汉走了进来。 见是熟客,马守财上前热络的寒暄起来,拉着几个大汉,来到大堂中间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唤来了小二,让人端上些酒菜,便推杯换盏的喝了起来。 几杯水酒下肚,马守财像是喝到了兴起,他爽朗道:“老几位敞开了吃,我老马今天高兴,这酒菜全都算我的。” “老马今日竟然如此大方,可是家中夫人又有喜了?”其中一个大汉笑嘻嘻的说道。 也不怪几人打趣他,马守财自打看见几人之后,便是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更何况,他那咧开的嘴角一直也未曾合上,就差把“家有喜事”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马守财笑着摆摆手,道:“老几位有所不知,老汉之所以如此,全因我家大郎开窍了,如今不单是能说话了,便是背上几首诗词也不在话下。” “嚯!”几人皆是惊叹一声,随后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檀柜旁的马家大郎,显然是想要求证一番。 大汉们吃惊的表情,全被马守财看在了眼里,他满意的笑了笑,又自顾自的倒了一碗酒,颇有些豪迈的一饮而尽,随后又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发出了“渍~吧~啊”的声音。 若是任小白在当场,肯定会忍不住嘲讽他几句,喝个十度左右的老黄酒,你搞什么品酒三部曲啊! 说回这马守财,他见几人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也就不再作态,转过头看向马大郎,朗声道:“大郎,给几位叔伯背一首诗,就背那个什么撕裤裆。” 听见父亲呼唤,马大郎还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双目无神的望着屋顶,机械般的背起了诗。 “床前明月光……” 震惊,马家大郎竟真的开口说话了! 几个大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这声音确实是马家大郎口中发出,做不了假。 一个大汉率先问道:“敢问马哥哥,请的是哪位神医,竟有如此神奇的医术!不妨告诉我等,日后若是有个意外,也好求助于神医。” “哪有什么神医。”马守财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水,而后站起了身子,向着西南方向拜了拜,才道:“全凭祖宗庇佑,才让我这痴儿开了口,这外面的人都在传,是我马家祖坟的位置好,前几天,还有不少人看见我马家祖坟冒了青烟呢!” 马守财坐了下来,又是痛饮一碗酒,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是谁,把事情传了出去,真是可恨!这几天呀,不断地有人请一些道士去察看我马家祖坟的位置,嘿,几位猜怎么着,都说是上风上水的绝佳宝地。要我说啊,活得好不如埋得好,这祖坟的位置可是太重要了,若是选的好了,真能得到祖宗庇佑!” 在场的几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人更是豁然而起,脸上堆笑道:“哥哥,请恕陈某冒昧,敢问哥哥……祖坟在哪个位置?” 陈姓大汉似乎是怕人误会,又补上一句:“哥哥莫要误会,陈某走南闯北多年,这祖坟冒青烟,却也是第一次听说,陈某想要见识见识。” “……” 这话在几人的耳中,无异于掩耳盗铃。 试问,在场的诸位,有谁会没事跑到坟地,看别人家的坟冒不冒烟! 马守财笑而不语,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铜钱。 “哥哥竟是拿我老陈当外人,也罢,我不问了便是。”陈姓大汉有些生气的说道。 另一个大汉似乎是看出了其中意味,他对着那陈姓大汉说道:“马哥哥这人,粘上毛便是猴,老陈你的那点心机又怎么能瞒得过他。此刻你还看不懂吗,马哥哥是等着你出价呢!” 陈姓大汉却是不领情,道:“出甚价!我自去外面打听便是。” 一言点醒梦中人。 对呀,你老马家的祖坟位置,又不是只有你一人知道。 几人想到这点,不由得眼前一亮,各自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合计着什么。 这时,许久未曾说话的马守财却是开了口,道:“几位别合计了,我马家祖坟所在的山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我买了下来。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想要给祖宗迁坟,可以,但每亩地作价百贯,谢绝还价。相识一场,老夫再给几位指条路,若是一时之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大可以找几个人合买一亩。” 听到这,几个大汉皆是皱起了眉头。 而那马守财的脸上,笑意仿佛是更浓了。 却在这时,客栈内闯进了一位男子,他径直跑到了马守财面前,气喘吁吁道:“快……快去,马家祖坟冒火了!” 几个大汉听罢,皆是一惊。 祖坟冒青烟就算了,这怎么还冒火了? 不会是埋到龙脉上了吧! 腾地一下,马守财便站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随即就给了男子一个大嘴巴,恶狠狠地骂道:“放你娘了个狗臭屁,你家祖坟才冒火呢!” 那男子用手捂着腮帮子,委屈道:“走水了,整座山都是大火,你莫要耽搁,快去灭火吧。” 几个大汉闻听此言,先是愣了一下,可随即,他们的脸上就露出了不厚道的笑容。 尤其是那陈姓大汉,脸已是憋成了猪肝色,在一旁道:“风水宝地……走水了,现在怕是成了风地。老马,快去看看吧。” 马守财如梦初醒,先是嗷的一嗓子,然后便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边跑边喊:“列祖列宗啊~儿孙对不起你们啊~儿孙不孝啊~” 可眨眼之间,马守财又跑了回来,单手扶门,另一只手指着墙角的店小二,呼哧带喘地骂道:“你个眉眼高低的,快……快把蜡烛吹了,那可都是钱啊!还有,他们那桌一共九十三文钱,一文都不能少。” 说罢,马守财便再次冲了出去。 不多时,街道上就传来了他的嚎哭声。 一时之间,几个大汉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门口处,直到,檀柜旁发出了阵阵笑声。 楼下虽是鸡飞狗跳,但身处楼上客房的任小白,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劳累了一天的任师傅,此刻睡得正酣。 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第5章 我上去就是一套闪电五连鞭 任小白做了一个梦。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在社会上闲着没事就去散步的人,简称为社会闲散人员,当然,也可以叫街溜子。 缓缓地,红姐足疗店的卷帘门拉了起来,任小白面无表情的从店内走出。 来到街上,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猛吸一口,在空中吐出了一个满足但不太满意的烟圈。 突然间,一辆疾驰的跑车出现在了任小白的视线里。 任小白十分确定,车里的司机是个新手,因为他看见,那台跑车的雨刷器在疯狂地舞动着。 紧接着,任小白也舞动了起来。 他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非常完美的抛物线。 落地瞬间,任小白仿佛是看见了他的太奶。 不过,在任小白的心中,还有一件事,是比家人团聚更为重要的。 于是乎,他用颤抖的手在身下掏出了手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格式化了。 原因无它。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任小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任小白再次有了意识。 听风八百遍,才知是人间。 他还不知道的是,一越千年,他已是来到了北宋,宋仁宗朝的天圣十年(年末,宋廷改年号为明道元年)。 来到了这个文雅却也文弱的朝代。 任小白缓缓地睁开了眼,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 男子看着他,咧嘴笑了:“你醒了?” 猛地,任小白在梦中惊醒了过来。 方才,他恍惚间听到,门栓动了。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任小白有些懵,喃喃道:“难道是梦中梦?” 这时,桌子上的油灯被人点燃了,随着一缕黑烟飘起,昏暗的灯光也填满了房间。 任小白看清来人,惊呼一声:“老头,你头发呢?今早出去的时候还是个道士,一天不见,怎么成了和尚?”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将任小白在河中救起的男子。 这光头男子姓武名柴,身上穿了件灰色直裰,个子不高,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相貌虽算不得俊朗,却颇有几分洒脱之感。 此刻的他,面上满是焦急神色,他道:“休要啰嗦,赶快收拾金银细软,随老夫走。”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二人穿过昏暗的大堂,行至客栈门口处,才突然发现,马家大郎坐在门槛之上。 他们在马大郎身旁错身走过,任小白回过头,向马大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可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看到马大郎对他笑了笑,还站起身子,向他行了一礼。 任小白在这客栈住了三四天,从没有在这孩子的脸上见过笑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这孩子今天怎么如此奇怪? 行至街角处,任小白忍不住低声问道:“老头,我方才看到马家大郎对我笑了,你之前见过他笑吗?” “未曾见过。” 话音刚落,武柴明显是征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转头对任小白说道:“脚步再快些。” 任小白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可走路是不需要用嘴的,于是乎,任小白又是问了起来:“你说马掌柜是用的什么法子让他家大郎开口说话的?” 武柴道:“你怎么知道他以前不会说话?” “这算什么秘密,朱仙镇的人,还有往来客商不是都知道吗?” “妄你还自吹是老江湖,且看,且听,且学吧。” 这老头好像是在嘲讽我! 任小白皱眉沉思了一会,却也想不明白,只好道:“喂喂喂,你把话说清楚呀,你这样,我很难受啊!” “到了码头,我再与你细说。” “码头?我们要去哪里?” “东京。” “不是说好先带我转转这开封十六县吗?” “事出紧急,先去东京,现在噤声,到了船上再与你细说。” 任小白努努嘴,没有再说话。 彼时的大宋虽然没有宵禁,但是城门却是要在夜间关闭的。正因此,很多货船都会选择夜间行船,来到东京周围的河道停泊,只待城门开启之后,第一时间将货物送到酒楼或者商贩手中。 无巧不成书,二人来到码头之时,恰好遇到了一艘拉着活鱼的渔船。 柴武上前,与正在起锚的船老大攀谈起来。 船老大是个精瘦的汉子,在得知二人要搭船去往东京以后,他皱起了眉,心中也是思量着,这二人夜间赶路,且行色匆匆,怕不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亦或是有人命官司在身,若真是如此,自己也难免会惹上麻烦。 那么,此事还是盘问清楚为好。 船老大正打算询问缘由,却见那和尚自包裹之中拿出了一贯钱。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船老大虽不是鬼,但对于推磨这件事倒也并不拒绝。 船老大咧嘴一笑,很是大方的展示出了自己的后槽牙,随即也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热情的让两人上了船,并且表示可以去船舱内小憩。 柴武婉言拒绝了船老大的好意,带着任小白来到了船头处。 另一边的伙计也已经扬好了帆,随着船老大的一声令下,渔船向蔡河方向驶去。 “啪”的一声,任小白又拍死了一只蚊子,看着手心上那硕大的蚊子,他有些无语。 在这个没有科技与狠活的年代,它们实在是太放肆了。 看着周围一团团的蚊子,他不禁又有些担心,就这么喂蚊子的话,到了东京不得贫血啊? 念及此,他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武柴,小声道:“老头,方才为什么要拒绝船老大,船舱多好,蚊子少,还有几个汉子可以帮忙分担一下蚊子的火力。” 武柴没有急着回答任小白,先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见船老大几人正在船尾处,与划桨的两个伙计山南海北的胡侃,这才拍了拍任小白的脑袋,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行走江湖,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处处都要小心行事。老夫问你,若是你我二人进了那船舱,他们几人趁你我不备,使下些迷香,我们还有命活吗?” 听见武柴的话,任小白身躯一震,显然,他之前是没有想到这些的。 接着,他想到了以前在小说中常看到的情节。 夜黑风高夜,渔船,杀人越货,抛尸江河,然后,水贼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现在,夜色和渔船这两个条件已经满足了,接下来…… 任小白突然有些害怕了。 于是,他心惊胆战的转过头去,快速的扫了一眼船老大等人,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当然,任小白的动作没有逃过柴武的眼睛,他暗自发笑,拍了拍任小白的后背:“别看了,老夫自会护你周全。” 任小白嘴硬道:“他们若是敢靠近我,我……我上去就是一套闪电五连鞭,打不死他们,算他们八字生的巧。” 第6章 骗局 对于闪电五连鞭的精髓,任小白拿捏得很是到位,以至于在他做出一整套动作后,武柴笑的是前仰后合。 任小白对于武柴没有见识的样子很是鄙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仁。 为了找回面子,他又故作高深的道:“你不要得意,其实我方才只是试探一下你,想要看看你是否真正懂得行走江湖罢了。” 武柴轻蔑一笑:“哦?” “喂,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任小白呲牙道:“感觉有被冒犯到。” “哦!” “你……哼!”任小白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努力的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缓缓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我怎会不知道要小心行事。” 武柴低着头,喃喃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车夫、船家、店小二、脚夫、牙人,是啊,他们之中,常有奸诈狡猾之辈。” 他抬眸,颇为赞赏的看向任小白,点头道:“这话,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任小白双手环抱,接着就是一个战术后仰,牛哄哄道:“我江湖百晓生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 呃……任小白这家伙,分明是刚刚才想起这句在后世书中看到的话,此刻却拽的要上天,不得不说,这人是真不要脸!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武柴早已习惯了任小白的古灵精怪,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任小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了船板上,头枕着双臂,仰望着夜空。 一旁的武柴也解开了身上的包裹,躺在了任小白的身旁,问道:“你就不想知道老夫要带你离开朱仙镇的缘由?”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任小白显得很是高冷。 然而,这份高冷只持续了片刻,他就转过头,嘿嘿一笑,道:“老头,你说实话,是不是又偷了谁家的婆娘,被人家堵在了房里,然后把你揍了一顿。更可怜的是,你的头发也被别人薅掉了!” 对于武柴的喜好,任小白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老头是颇有些魏武遗风的。 武柴老脸一红,怒目而视:“老夫……老夫未曾偷过别人家的婆娘,你不要血口喷人。” “对对对,没偷过,江湖人不说偷,窃,这叫窃,窃玉偷香的窃。”任小白贱兮兮的说道。 “你……” 武柴的脸更红了,也不知是因为被戳穿而羞红的,还是因为被污蔑而憋红的,总之,脸很红,红的发烫。 他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小声道:“她们都是一心求道的居士,苦于身旁无人指点迷津,老夫去她们的宅中,不过是为了给她们传道解惑而已。” “所以,你就去她们的榻上传道?”任小白侧过身子,笑吟吟道:“传教士,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传教士。” 武柴见说不过任小白,索性就不再与他争辩,冷笑着说道:“任小白,老夫最近新习得了一套拳法,你想不想与老夫切磋一番?” 得嘞,恼羞成怒,他急了,他急了! 任小白很是识时务的转移了话题:“老头,我们还是聊聊离开朱仙镇的原因吧。” 听罢,武柴先是开怀一笑,可随即,他就又变得扭捏起来,像是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良久,他才吞吞吐吐的说道:“老夫,嗯,把马家祖坟……呃……给烧了,然后,整座山头都烧了。” “嗨,多大点事,不就是祖坟着火了嘛……等等……”任小白猛地坐起了身子,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武柴,惊讶道:“你给人家祖坟烧了?” 武柴很是羞愧的点点头。 “你们两个有私仇?看不出来你报复心还挺强。”任小白挖苦道。 “是不慎点燃的,非是报复与他。”武柴娓娓道来:“米商郝二郎迁坟,请老夫去给做场法事,谁料,突然之间狂风大作,吹散了正在燃着的符纸,然后就走水了。” “……” 老头的这波操作,任小白算是彻底服了,心中暗道,还好这是宋代,要是放在后世,老头指定是少不了一场牢狱之灾的。 毕竟,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武柴叹了口气,嘱咐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你我二人都要小心行事,切莫招摇,以免招来横祸,丢了性命。” 任小白瞪大了眼睛,道:“这……还要偿命?” “非也。”武柴苦笑道:“老夫断了别人的财路,别人便可能会断了老夫的生路。而你,则是因为和老夫一同入住客栈,是无妄之灾罢了。” 任小白闻言,愣了一下,又忙是说道:“老头,你把话说清楚些。” “老夫今日烧了马家祖坟,担心那马守财找麻烦,便想着换身行头,趁着马守财前去灭火之际,带着你离开此地。直到你说起马家大郎对你笑了,老夫才意识到,马家大郎根本就不是痴儿,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任小白很是不解:“骗局?” 武柴道:“其实,马家大郎原本是个正常童儿,马守财是故意不让他开口说话的,以此来营造他是一个痴儿的假象。” 任小白追问道:“为什么不让他开口说话?” “因为马守财要卖地敛财。” 任小白听的一头雾水。 武柴耐心说道:“你想,时隔多年以后,痴儿突然开口,众人会不会关注这件事?” “会,可是这和卖地有什么关系?” 武柴扶须道:“他趁众人关注此事之际,暗中找人散布祖坟冒青烟的谣言,借机鼓吹他的那块风水宝地。 正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汉人自古以来便是信这些东西的。如此一来,一旦有人动了给祖坟迁坟的心思,他便高价售出荒山的土地,赚个盆满钵满。 可如今,荒山走水了,祖坟风水好的说法也就不攻自破,那荒山上的土地也就不会再去有人买了。 老夫虽是无意间破了马守财的骗局,但也是实打实的断了他的财路,正所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更何况是他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财路,所以,老夫担心他会报复加害你我。” 至此,任小白算是听明白了。 就连那个他想了一路的问题,也一并想明白了。 骗局破了,这对于布局者马守财来讲,是个再坏不过的事情了,可对于马家大郎来说,却是个好事。 因为在今日过后,他再也不用在人前背诗词了,不再是父亲骗财的工具人了。 或许在他的心里,做一个正常的童儿,是远比父亲赚钱更为值得开心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马家大郎今日才会笑。 与此同时,任小白也意识到,江湖并不像他在小说中看到的那么简单。 人性亦正亦邪,江湖也是如此,既让人向往,又让人恐惧。 武柴见任小白许久都不曾吭声,便以为他是有些害怕了,连忙宽慰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需谨慎一些便可,再者说,我们此去的乃是东京,是天子脚下,谅他也不敢胡来。” 任小白点点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不担心,毕竟你才是他的首要报复对象。” “……” 这小子还真是坦诚啊。 坦诚的让武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第7章 咏春,任小白 随着船老大的一声令下,渔船上的伙计们便开始划桨转舵,而后,渔船驶入了蔡河。 蔡河乃是汴梁的四大漕河之一,其水面要远非惠民河宽广。 在宽广的河面上,点点星光闪烁着,似是有漫天星辰坠于水中,偶尔微风拂过,乱了星辰,河面也泛起阵阵涟漪。 放松下来的武柴静静地坐在船头,欣赏着眼前的良辰美景,脑海中浮现出了几首诗词,刚想畅快的吟上一首,却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扰的没了兴致。 看了眼任小白,他无奈一笑,解开了身后的包裹,拿出了一条熟狗腿,在任小白面前晃了晃,道:“走的匆忙,店里已经没了其他肉食,只买到了两条熟狗腿。” 狗狗那么可爱,怎么……好香! 闻见肉香,任小白是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原本晚上就没有吃饭,又急匆匆的走了这么远的路,任小白早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拿起狗腿便大快朵颐起来。 他的嘴里嚼着肉,腹中有了底,便又问道:“有酒吗?” 武柴也是在大口咀嚼着肉食,含糊不清道:“走的匆忙,未曾准备。” “那你身旁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水。” 任小白狐疑的看了一眼武柴:“给我闻一下。” “水有什么好闻的,咕咚咕咚~” 当任小白看到武柴举起酒葫芦痛饮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老骗子想吃独食,不对,是想喝独酒。 不做丝毫迟疑,任小白一把抢过了酒葫芦。 放在鼻下一闻,果然不出他所料,酒香扑鼻。 任小白倒也不嫌弃武柴,举起酒葫芦便大口喝了起来。 “咦,竟是葡萄酿的果酒?”任小白放下酒葫芦说道。 武柴心疼的看了一眼酒葫芦,随即就抢了回来,没好气道:“这可是上好的葡萄美酒,难得的很,你就不能小点口吃酒,真是暴殄天物,气煞我也,你……油白得白得。” 油白得白得?老头说的这是什么话! 任小白沉思了一会儿,猛的一拍船板,咆哮道:“老头!你不要总学我说话啊!再说了,你学的也不像啊,那叫you bad bad。” 武柴仰起头,也学着之前任小白的样子,表演了一个战术后仰。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不光是要学你说话,我还要学你动作,你能奈我何? 任小白见他一副老顽童的样子,只好无奈的笑着摇头,又说道:“老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别说叠词。” “何为叠词?”武柴问道。 “哦,忘了你不懂。”任小白一拍脑袋,道:“所谓叠词,就是一个字重复两遍。” 任小白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头啊,你已经快五十岁了,要学着稳重一点,像你这样的年纪说叠词,真的很恶心。” 武柴咽下了最后一口肉,又毫无形象的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嘴,嘿嘿一笑:“老夫懂了,恶心心。” 很难想象,当一个光头大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多么违和。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变态! 尼玛!士可忍孰不可忍,任小白撸起袖子,亮出了拳头,恶狠狠道:“老头,拔刀吧!” 武柴神色一凛,淡淡道:“没想到你我二人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说罢,他就右手在前,肘部微曲,左手在后,掌心向下微压,竟是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口中道:“北派武家拳,请赐教。” 只是,武柴虽然上半身摆出个起手式,但下身依然是坐在船板上,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小拳种罢了。” 任小白眯着眼睛瞥了一眼武柴,显得极为不屑。 随即,他站起身子,双手从胸前中线位置向正前方伸出,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与左手手臂内侧相对,竟是也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咏春,任小白。” 武柴不知何时已经收了架势,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任小白,笑道:“只会这么多吧?” “你这老头,休要看不起小爷,看来今日若是不露上一手,便要教你给看扁了。” 话音刚落,任小白便在船板上闪转腾挪起来,力从地上起,拳在腰间发,一招一式,打的可谓是有板有眼,口中亦是喋喋不休的介绍着咏春的武功招式。 武柴自幼习武,又是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对于功夫自然是有些心得的。 其实不难看出,任小白是懂得一些功夫套路的,耍起来也算是像模像样。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任小白貌似气力不佳,稍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武柴甚至觉得,此时的任小白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看似威风凛凛,实则中看不中用。 不怪武柴腹诽他,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是盏茶功夫,任小白就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随既就收了势。 任小白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眯起眼睛,仰着下巴,傲娇道:“老头,怕不怕?” 武柴撇嘴道:“手无缚鸡之力,空会几个假把式,打的是有头没尾。” “你……” 竟然说我手无缚鸡之力,真是过分! 任小白怒目而视,底气十足道:“我缚只鸡还是没问题的!” 武柴哑然,这小子给人的感觉,好像……还挺骄傲的! 他笑了笑,道:“你方才习练到拳拳到肉专打……专打……” “是毫不留情、拳拳到肉、专打杠精老脸拳。”任小白道。 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好生难记。 武柴摸着光头,又问道:“接下来,可还有其他招式?” “有。” “那你歇息片刻,稍后继续给老夫继续露……露一手。”武柴有些期待的看着任小白。 任小白尴尬一笑:“剩下的,我……没学。” 剩下的没学? 武柴看着任小白,恨得牙直痒痒,这个气呀! 他虽是只展露了几式咏春拳,但是也能看出其不凡之处。 在武柴看来,咏春拳进攻时如水银泻地、逢空即入;防守时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能攻能守的上乘武学。 可是任小白这家伙呢,他竟然没学全! 越想越气,武柴狠狠地瞪了一眼任小白,怒其不争道:“有这么好的武功,你一不上心学习,二不勤于锻炼体魄,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唉,你这个疲懒货呀!” 任小白觉得自己冤啊,比窦娥都冤啊! 招式套路都是在网上跟着博主学的,那货好像是叫华人修脚之光,他才是一个疲懒货呀,自己穿越来的时候,那家伙就更新这么多,没有机会学啊! 还有这锻炼体魄,自己是魂穿,这身体是前身的,与现在的我有何干系! 任小白虽是心中腹诽,但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任小白清楚,若是把自己的这些事如实告诉老头,准会被老头当做失心疯处置。 见任小白许久未曾吭声,武柴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想着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便将身旁的酒葫芦递了过去,冷冷道:“吃酒。” 紧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但只能是一小口。” 任小白接过酒葫芦,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喝,而是用袖子擦了下壶嘴,以示不满,这才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呃……一大口! 然而,武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心疼美酒,反而是笑了,笑的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父亲。 放下酒葫芦,任小白很是豪迈的擦了下嘴角的酒水,眼见武柴笑的开心,他也咧嘴笑了。 武柴接过酒葫芦,也是豪饮一大口。 “老夫……” “其实……” 武柴摸了摸任小白的头,笑呵呵道:“你先说。” “我方才,嗯……向酒葫芦里,吐了一口痰!”任小白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听闻此言,武柴只觉得肚中已是翻江倒海,随即脸色一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任~小~白,受死吧!” 第8章 船家的鱼脍 有人说过,没挨过父亲皮带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任小白上辈子是个孤儿,自小生活在孤儿院,老院长慈爱,他自然是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份遗憾伴随着他走过了漫长岁月,直到……此时此刻。 揍他的人虽然不是父亲,却也让他体验了一次屁股开花的感觉。 暖暖的,很贴心……不对,很疼,火辣辣的疼。 任小白揉着屁股,瞥了一眼武柴,扁扁嘴道:“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这老头竟然真的下狠手,枉我今日还去给你出气!” 武柴撸起袖子,露出了他那满是青筋的手臂:“要是下狠手,你此刻就不是坐着说话了,老夫不打你个皮开肉绽。” 任小白撇撇嘴,心里则在说,看似青筋暴起,实则动脉曲张,不就是有病嘛,这有什么好炫耀的,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你方才说,替老夫出气?出的是什么气?” 任小白冷哼一声:“你前日不是说,帮那吴四看风水,与他提前讲好五贯钱的费用,结果事了以后,这厮只结给了你五贯铁钱嘛。” 任小白又变成了那副拽拽的样子,神气道:“小爷今日略施小计,帮你把钱骗……嗯,追讨回来了。” 随后,任小白望望身后,见船员们似乎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并无人注意到他这边,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一双金鞋垫,很是随意的扔在了武柴怀里,并道:“金的,拿去挥霍。” 武柴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样。 他之所以这副表情,倒不是因为见钱眼开,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这金子居然是从任小白身上拿出来的。 要知道,自从两个月前将任小白在河中救起,这小子便赖上了武柴,口口声声说他失了记忆,忘了他自己营生的手段,武柴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带在身旁。 可这小子呢,奸懒馋滑,他是样样都占!更可气的是,他还不肯去赚钱。 不赚钱就算了,他还大言不惭的说,比起金钱,武柴更需要的是陪伴。 此刻,看着怀里的金子,武柴有些想哭,两个月了,足足两个月了啊,这狗东西终于是知道赚钱了…… 见武柴不说话,任小白这个性子哪里还坐的住,于是乎,他傲娇的问道:“老头,你看我屌不?”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宋人,武柴自然是听不懂任小白说的话,只好随口敷衍道:“不看。” 武柴低下头,咬了一口金子。 借着月光,他看到那副鞋垫上多了一排牙印,这下,武柴算是心安了,看来这个小子没有被人骗。 而这一幕,落在了任小白的眼里,他不由自主的往一旁挪了挪身子,眼神里,似乎是有些嫌弃的意味。 武柴没有察觉到任小白的异样,他将金子又放到了任小白的怀中,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留恋之情。 “你留好,这金子虽是不能直接花费,却也是贵重之物,日后要是手头紧,自去钱庄兑换便是。” 任小白却是又将金子推还给了武柴,大言不惭道:“跟着你,自会有我吃喝,我花甚钱,这鞋垫不太合脚,你留着吧。” 武柴闻言,愣了一下,混吃混喝竟然也可以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这小子是真不要面皮啊! 也罢,他大大咧咧又爱炫耀,这金子放在他身上怕也不是个好事,老夫替他收好便是。 想到这,武柴默默地将金子收了起来。 “吃酒。”武柴擦着嘴角嘴角说道。 任小白连忙摆手:“不吃,我怕嘴巴得脚气。” “又在说什么胡话。”武柴听不懂,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武柴赶紧回头望去,却见是那船老大走了过来。 他的左手提着一盏油灯,右手似乎是也托着什么东西。 武柴略一思索,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待走到船老大身前,他双手合十,略微颔首道:“阿弥陀佛。” 船老大晃了晃手中的托盘,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道:“老汉今日捕了几条肥鳜鱼,架不住几个伙计软磨硬泡,便做了些鱼脍。老汉想着,大家相识一场便是缘分,也就拿了些鱼脍过来,送与二位。” 东京汴梁的鲜鱼每斤要卖到一百文钱,而鳜鱼因为肉质鲜美,每斤售价更是高达七八百文钱,这船老大只因为伙计们的口舌之欲便做了鱼脍,倒也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 盘中的鱼肉,估摸着差不多能有一斤左右的分量,切肉之人刀功应是极好,竟将鱼肉切的薄如蝉翼,看起来晶莹剔透,令人口舌生津。 武柴却是眉头微蹙,婉拒道:“多谢施主好意,但贫僧乃是出家人,不食肉食。” “和尚,老汉可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船老大笑呵呵道:“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假和尚,老汉见得多了,不必拘谨,拿去吃便是。晚些时候,老汉再来取这托盘与油灯。” 武柴的假和尚身份被人当面戳穿,却也不恼怒,仍然是面色如常,道:“船家有所不知,老夫不是不想食鱼,而是,不能也不敢食鱼。” 听到这话,船老大原本笑呵呵的脸上像是僵了一下,可很快,他就又是笑着问道:“这是为何?” “早年间曾在练武时受过些内伤,看了大夫,那鸟大夫告诉老夫,饭食得,酒吃得,唯独鱼肉食不得,一旦食鱼,必将五脏受损,七窍出血。”武柴略有些遗憾的说道。 船老大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了,他眼睛打量着武柴,似乎心里在琢磨着什么,却又突然眼眸一张,道:“和尚你竟然还练过武功?” “这说的是甚话!”武柴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十年前,十几条汉子近不了老夫的身,现在年纪大了,不行喽,勉强只能收拾六七个宵小之辈。” 一阵微风拂过,船老大手中的油灯晃了晃,随即就听见“啪”的一声,油灯掉落在了甲板上,灯油撒了一地。 “老夫看,你也是年纪大了,一阵风就把你手中的油灯吹掉了。”武柴弯腰捡起油灯,挂在了船老大的右手上,又打趣道:“年纪一大,腿脚就不灵活,夜里少下水,小心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 说罢,武柴便转身回去了。 等到武柴走回船头,就看到任小白正看着前方出神,随口问道:“可是在想谁家的小娘子?” 任小白呸了一口,这个老不正经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指着河岸,着急的说道:“这船原本是在河道中间走,现在却越来越靠岸边。” 说到这里,他俯身来到武柴耳旁,低声道:“老头,他们是不是要做了咱们两个?” “别瞎想。”武柴笑了,朗声道:“船上掌舵的伙计去活舱里察看鲜鱼去了,等他们两个出来,船也就回到河道中央了。” 任小白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长吁了一口气,不停地用手轻拍着胸口。 武柴又是笑了:“不必过于紧张,老夫说过,自会护你周全。” “老头,你为何对我如此照顾?”任小白猛的抬眸,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武柴伸手敲了任小白一个爆栗,望向远方,缓缓道:“因为你和老夫年轻的时候很像,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嘛玩意,你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大波浪的?” ……………… 夜里,风平浪静,未有波澜。 第9章 这茶正经吗 翌日午时,任小白与武柴二人来到了东京城外的宣化门前。 艳阳高照,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了斑驳的城墙上,映照出了这座城池百年来经历的沧桑沉浮。 唐朝末年,藩镇割据,历史的车轮带着刀枪驶入了五代乱世。 五代的梁、晋、汉、周先后在此建都,在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代,多年来攻伐不断,无数人爬上城墙踏入了这座城池,也有无数人永远留在了这座城池。 但好在,东京城距离上一次战争洗礼已有八十余年,又是刚刚经历了真宗皇帝的咸平之治,此时的东京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商业蓬勃发展,贸易盛况空前,人口更是已经过了百万。 任小白已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虽然他对北宋知道的不多,但是也在短视频里了解到,此时的东京乃是世界第一大都城,空前繁华。 任小白迈步走进了城门,武柴紧紧跟在身后,问道:“可还记得老夫的话?” 任小白点头应道:“自然记得。东京虽好,却也是鱼龙混杂,需以火眼金睛。” 武柴满意的点点头。 “老头,我们去哪?” “内城,东角楼。” 路上,武柴向任小白说了要去东角楼的原因。 武柴居然在东京城内有个徒弟,这让任小白很是惊讶,毕竟这一路走来,他从来没听老头提起过这件事。 对于这个便宜徒弟的详细情况,武柴却是没有细说,只是敷衍的告诉任小白,去了便知。 任小白倒也识趣,见武柴不愿多说,也就没再打听,转而把心思放在繁华的东京城上,一路上走走停停,是东瞧瞧,西看看,对哪里都是充满了好奇。 就这么不觉间,他已是跟着武柴走到了东角楼的街巷里。 武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拍了一下脑袋,叹了一口气,随后便道:“老夫要回州桥备……嗯,买些杂物,你在此地不要走动,老夫去去就回。” 任小白是想陪着武柴一起去的,但是这一路走来,他已是累得不行,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一样,只好道:“去吧,但是要记得,千万别买橘子。” 武柴摸着光头离开了。 不过是盏茶功夫,任小白就有些待不住了。 对于任小白来讲,等待,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熬的一件事。 更何况此处是东京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青楼酒店鳞次栉比,勾栏瓦肆随处可见,贩夫走卒,过往行人汇聚于此,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可谓是马如游龙车如水,热闹非凡。 于是乎,他沿着街巷逛了起来,但也知道分寸,并未走的太远。 却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在任小白的身旁响起。 “这位道爷,奴家见你在此徘徊已久,不如进来吃杯酒,也好降降火气。” 未等任小白抬头,却又听到女子自顾自说道:“瞧奴家说的这是什么话!道爷乃是修道之人,许是有些门规戒律要守,奴家方才多有得罪。好在本店亦有好茶,道爷不如来店里饮上几杯。” 任小白只觉得这声音酥酥软软,仿佛能侵入心底,他不禁抬起了头,想要看清女子容貌,可太阳正大,他也只好眯起眼睛,看向了刚刚说话的女子。 只见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件粉色裙衫,只因裁剪得体,得以看出纤腰婀娜;女子的云鬓上插着一只白玉簪子,一缕碎发垂于颊边,平添几分别样美感;她的眼眸也极为深邃,似有漫天星辰藏匿其中;修眉端鼻、唇如绛点、肌肤如雪、形夸骨佳,仙姿佚貌,端的是人间绝色也。 再看那任小白,早就顾不得阳光晃眼了,他的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如同那铜铃一般,便连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已是清晰可见。 任小白两世为人,见过的漂亮姑娘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但是如此人间绝色,他没见过。 此时,他已经是看痴了。 姑娘长得漂亮不说,还很富有,但美中不足的是,她不够慷慨。 任小白不禁在心中感慨道,京城的的米,养人啊! 啧啧啧…… 那绝色女子见任小白许久未曾说话,便轻声道:“道爷,可曾听到奴家的话?” “话?什么话?” “奴家说,天气炎热,道爷是否要到店内喝杯茶,也好驱驱暑气。”说着,绝色女子抬起青葱玉手,指向了身后。 任小白终于收起了猪哥像,向女子的身后望去。 只见女子所指的方向,是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 那阁楼上插满了各色彩旗,在大门处挂着造型独特的栀子灯,门前则是放着满是鲜花的红色欢门,而牌匾处写着的乃是“醉月楼”三个大字。 看得出来,这是一家酒楼。 不过北宋的酒楼并不像字面意思这么简单。 因为在北宋,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是酒楼门口的栀子灯上方有圆盖,则代表这家酒楼可以提供一些不道德的社交服务。 可惜的是,距离稍有些远,任小白看不清楚。 任小白作为一个道德底线很模糊的街溜子,看见美女要是不调笑几句,岂不是很没有职业道德。 于是乎,他贱兮兮道:“喝茶也不是不可,只是不知,小娘子的茶,正经吗?” 绝色女子掩唇轻笑:“道爷莫不是刚到东京吧?试问,这东京城之中,谁不知道我们醉月楼的茶点皆是上品,就连那朝堂上的相公们也是……” 绝色女子突然不说话了,眉头微蹙,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旋即轻轻啐了一下,双手叉腰,面带愠色道:“好呀,你竟然敢调戏老娘,亏你还是修道之人,却满脑子都是这花花心思,老娘还当真是小瞧了你。 告诉你,老娘这醉月楼,做的可都是些干净生意,你若是想要……那个,就去那边的风尘苑,她们那里自是有些不正经的茶供你品鉴。 哼,想必你也是个没有道牒只会骗人财色的假道士,如此行事,小心惹了天尊们不痛快,降下天罚,惩戒你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呼……与你说这些干甚,下流坯子!” 说罢,绝色女子又用眼神刮了一下任小白,气呼呼的向醉月楼走去。 “……”任小白惊呆了。 自己不过是开了一个在后世烂大街的玩笑,竟然被她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这姑娘也太能喷了吧! 真是自讨没趣,任小白没了四处闲逛的心情,他悻悻地走回了原地,等着武柴回来。 太阳快要下山了,任小白也终于是等到了武柴。 看着两手空空的武柴,任小白忍不住问道:“老头,你买的东西呢?” 武柴侧过身子,指了指身后,道:“都在那太平车上。” 任小白望去,旋即惊呼道:“三架牛车?” 武柴点头道:“怕你等的急了,所以只买了这么一点点。” 这是一点点? 任小白望着超载严重的三架牛车,陷入了沉思。 “老头,咱们两个用不了这么多吧?”震惊过后的任小白上前,好奇的翻看着。 “别乱翻!”武柴一把拉住了任小白的手,忙道:“没有你的,这些都是给老夫徒儿买的。” 任小白愣了一下。 师父看望徒弟,居然还要带礼物,宋朝的师父这么卑微吗?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武柴,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总感觉这老头不太对劲。 算了,管他呢,这是人家师徒两人的事,自己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劲。 可很快,任小白就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妙了,因为武柴竟是带着他,径直来到了醉月楼门前。 第10章 徒儿 任小白二人站在醉月楼的拒马前,皆是眉头紧蹙的望着牌匾,似是各有心事。 三个车夫互相望望彼此,谁也搞不清状况,只好在脸上写满了懵逼二字。 终于,任小白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头,你那爱徒是在这酒楼里?” “当然。”武柴胸膛一挺,颇有些骄傲的说道:“老夫的爱徒乃是这酒楼的东家,不怕跟你说,这酒楼位置极好,每日宾客不断,可以说是日进斗金。说来,已有十年未见,老夫那爱徒怕是已经攒下万贯家财了。” 虽然武柴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但其中对任小白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条。 那就是,他徒弟竟然是酒楼的东家! 任小白暗自咂舌,又是问道:“你徒弟脾气暴躁吗?” “爱徒脾气秉性自然是随老夫的,儒雅随和,谈不上暴躁,但是爱徒有些嫉恶如仇。” 嫉恶如仇…… 任小白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是晃了一下。 人在北宋,因为调戏酒楼迎宾人员,而被嫉恶如仇的酒楼老板暴揍,这事官府管不管? 在线等,挺急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有人调戏了酒楼的女子,此事又被你徒弟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任小白擦了擦额头的汗。 武柴搔着光头,疑惑的看向任小白,道:“你今日为何这么奇怪,总打听我的徒儿干甚?”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任小白急切的问道:“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啊?” 武柴沉吟片刻,缓缓道:“大概是连根拔起吧!” 瞬间,任小白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觉胯下好像有凉风袭来,心里也是变得空落落的,仿佛是失去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拿定主意,任小白先是双手抱拳道:“家里燃气没关,告辞。” 随后,拔腿便溜。 任小白用实际行动践行了那句话。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武柴行走江湖,靠的的可不是任小白这一套。 多年来,他数次化险为夷,只凭两点,一是头脑冷静、善于观察,二是武功高强、身手迅捷。 他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任小白在自己面前溜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唰的一下便冲了出去,路面上尘土飞扬。 武柴的速度极快,如同脚下生风一般,只是眨眼功夫,他便来到了任小白的身后。 任小白能怎么办,只是喊了句,“你不要过来啊!” 然后,他便被武柴擒住了脖领。 任小白自知不敌,索性也就没做任何抵抗。 武柴就像手里拎着只鸡仔一样,将任小白拎回到了酒楼门口。 一路上,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任小白将头埋得很低,要是条件允许,他甚至想埋到裤裆里。 太羞耻了,大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嘛! 武柴是个聪明人,结合着任小白的话以及这家伙的实际行动,他已是将事情猜出了个七七八八,瞥了眼任小白,恨其不争的说道:”小白啊,调戏女子……不好!” 任小白急忙辩解:“我那不是调戏,是……” 武柴打断了他,一本正经的道:“花点钱,不丢人,等老夫见过爱徒,带你去西榆林巷。” “我真的没有调戏女子啊!”任小白喊道。 “西榆林巷有很多妓馆,那里的小娘子又白又水灵,老夫……” “老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给你叫五个小娘子。”武柴笑吟吟的说道。 “好的。” 任小白拽起武柴的手臂,就大步流星的向醉月楼走去。 二人进了醉月楼的大门,就看见几个姑娘站在门内。 这几个姑娘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们原本是在那里闲聊着什么,当她们看到任小白二人的时候,皆是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可随即,几人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像是有些幽怨。 其中一个身着翠衣绿裳姑娘,更是在白了任小白一眼后,气哼哼的向楼上走去了。 什么情况? 任小白很是懵逼,不都说进门便是客嘛,你不笑脸相迎,怎么还冷眼相待呢! 太没有礼貌了吧! 这时,大堂内跑出来一个青衣青帽的小厮,他倒是懂得些规矩,离得老远就笑呵呵的唱和道:“二位客官里面请。” 武柴拱拱手,道:“小哥,我们二人来此,不为吃饭,而是寻人。” 听见武柴说不为吃饭,那小厮却也笑容不减,客客气气道:“敢问这位老师父,所寻何人?” “洛秋水。”武柴缓缓道。 小厮挠挠头,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又看向了檀柜里的老掌柜,见那掌柜也是摇头,便对武柴道:“老师父,我们醉月楼没有此人。” “没有此人?”武柴上前一步,有些激动地问道。 却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哼,那下流坯子竟然还敢来,看老娘不亲手撕烂了她的嘴。” “二娘子莫要鲁莽行事,那小道士身旁还有一个胖和尚。” “竟然还敢叫帮手!老娘岂会怕他!来一个,便打一个,来两个,便收拾一对腌臜。老娘今日要是不把他们打出屎来,就算他们谷道长得紧。” 这声音……任小白很熟悉,分明就是之前在外面痛骂他的绝色女子。 任小白已经是慌了。 他想逃,却逃不掉,因为他的手被武柴紧紧地拉住了。 随着蹬蹬蹬的脚步声,任小白的心跳也是砰砰砰跳的厉害。 在这现场,心跳快的不只任小白一人,一旁的武柴也是如此。 武柴双目阖起,像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刹那间,他的眼角竟是有些湿润,当他再睁开眼眸的时候,已是看到了那下楼的绝色女子。 终于,他心里的期待与忐忑化成了一句哽咽的“徒儿。” 徒儿?! 这声徒儿,对于任小白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自己竟然调戏了嫉恶如仇的武柴徒儿…… 任小白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四个大字,连根拔起! 事情现在已经不是不妙了,是绝境了呀! 完蛋了,完蛋了啊! 任小白又一次想要逃,可他依然是逃不掉,他甚至感觉到,老头拉他的那只手加了几分力气。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汇成了一句话——吾命休矣! 听到这声徒儿,绝色女子的身体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即她的脸上流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本就迷人的眼眸中更是放出了一道精光。 可转瞬,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眼眸中的精光也变得如同刀刃般锋利,她盯着任小白二人,语气冰冷的说道:“出去。” “好嘞!” “好嘞!” 任小白与武柴异口同声的说道。 二人旋即转身就向门外走去,动作整齐划一,很是丝滑,未见任何拖泥带水。 “回来!” 武柴停下了脚步。 任小白被迫停下了脚步。 武柴激动的转过身,脸上堆笑的望着绝色女子。 这一幕落在任小白眼里,觉得武柴这厮像极了一个谄媚的老太监。 武柴声音颤抖的说道:“秋水,为师……” “十年前,世上便已再无洛秋水,有的,只是洛二娘。”洛二娘冷眼扫过二人,沉声道:“那下流的道士留下,其他无关之人,出去。” 第11章 上板,闭门谢客 大堂内很安静,落针可闻。 武柴的神情很是落寞,自己算是无关之人吗? 沉吟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了,转身向门外走去。 任小白想逃。 可不知何时,那翠衣绿裳的小姑娘已经堵在酒楼的大门处,并且在她的手里,竟然还提着一把菜刀。 刀锋泛着青光,很利。 见此情形,任小白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同时他心里也明白,目前的处境之下,他只有一棵救命稻草,那便是武柴。 于是乎,他忙是喊道:“老头别走,你走了,我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你可是说过会护我周全的呀!” 闻听此言,武柴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忍的神色,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洛秋水,正色道:“徒……洛二娘,老夫知道,任小白这厮恶了酒楼中的某位女子,实属不该,理应惩戒于他,但他……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呀!依老夫看,就让他向那女子赔个不是,此事就此作罢,你看如何?” 从任小白的面相来看,年纪应该是不算大的,但是再怎么看,他也像是过了及冠之年。 可是在武柴口中,这竟然还是个孩子? 其实说到底,武柴还是想仗着他与洛秋水的师父名分,护着任小白。 洛秋水默不作声。 见此,武柴只好又道:“老夫带他行走江湖,也算是他半个师父,如今徒儿有了过错,便是我这做师父的没有教好他。这样,老夫厚着脸皮拖个大,愿代他向那女子赔个不是,如此,你看如何?” 武柴一大把年纪了,却能为了任小白放下脸面向一个女子道歉,不得不说,他对任小白真的是没得挑。 洛秋水仍然是面若寒霜的盯着任小白,不发一言。 “既然这样,老夫算你默许了。” 武柴说出这句话,其实是有些倚老卖老的耍无赖了。 紧接着,他就看向任小白,咬牙切齿道:“狗东西,说,你恶了哪个女子?” 任小白战战兢兢地抬起了手,犹豫再三之后,他指向了洛秋水。 大堂内,响起了一声怒吼! “任~小~白!” “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竟然敢调戏老夫的爱徒,真是不知死活了!谁也别拦着老夫,老夫要将他连根拔起,要让他鸡飞蛋打!” 武柴暴跳如雷,就连额头处的血管都已是清晰可见,怒不可遏之下,他跑到翠衣女子身旁,在目瞪口呆的翠衣女手中夺过了菜刀。 他未做任何迟疑,就大喊着向任小白冲去。 “狗东西,老夫今天一定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任小白早就跑了,可大门被堵住了,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情急之下,他只能是绕着老掌柜身旁的檀柜跑。 任小白在前面跑,武柴举刀在后面追。 呃……小白绕柜…… 大开眼界啊,在场的人都已经是看傻了眼,谁也未曾想起上前阻拦。 可任小白这家伙多机灵啊,他朝着老掌柜大喊道:“你快拦着点啊,这要是在酒楼里发生了命案,你们可都是会受牵连的,谁也脱不了干系。” 很明显,任小白这家伙为了能让老掌柜伸出援手,故意把后果说的很严重。 然而,能在酒楼做掌柜的人,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人精,老掌柜又怎会看不出任小白的小伎俩呢。 此刻在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衡量。 出了人命是小,见死不救传出去,坏了自己和酒楼的名声是大。 念及此,他抬眸看了一眼洛秋水,见她略微颔首,便从檀柜中走了出来,向武柴扑了过去。 被拦下来,武柴还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瞪着牛眼道:“老夫今日是一定要为爱徒出这口气的,老夫要砍死那狗东西,你且闪开,免得溅你一身脏血。” “老哥哥,莫要动刀,可不能闹出人命呀!”老掌柜伸出手来,想要抢夺菜刀,道:“至于那小道士,老汉说句公道话,他虽是口上恶了二娘子,但罪不至死,依老汉看,不如就打断两条腿吧!” 这时的任小白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他看着夺刀的二人,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最终,还是洛秋水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淡淡道:“住手,别演了。” 话音刚落,正在夺刀的武柴与老掌柜二人,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竟然是同时各退了一步。 二人抬眸互望彼此一眼,在他们眼神中,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演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吧!”洛秋水抬眸看向老掌柜,吩咐道:“钱老带他去楼上阁子,再准备些吃食。” “不太合适吧?” 说完这句话,武柴便丢下众人,一溜烟的跑上了楼梯。 跑得这么快,武柴可不是因为干饭心切,而是因为他听出洛秋水话里的缓和之意,他是怕洛秋水反悔,所以才这般迅速的跑上了楼。 还没等呆若木鸡的众人缓过神,武柴又跑下楼来了,笑呵呵的对洛秋水说道:“好徒儿,为师特意给你买了些胭脂水粉,还有你以前最爱吃的蜜饯糕点,装了三架太平车,高高的,现在停在门口,为师去给你搬进来。” 武柴不等洛秋水说话,就已经是拉着小厮出了门去。 武柴出去之后,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吃瓜群众们是望望洛秋水,又看看任小白,谁也不敢吭声。 钱掌柜是酒楼的老人了,同样也是现场年纪最大的长者,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化解二人的嫌隙,可是一抬头,他看到洛秋水正冷若冰霜的盯着那小道士时,他的心里有些犯怵了。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从未见过洛二娘这般生气过。 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与其说引火上身,不如明哲保身吧。 想到这,他无奈的摇摇头,随后就紧倒腾着步子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喊:“老哥哥,去后宅卸货,那边有库房。” 洛秋水找了把椅子坐下,轻敲着桌面,开口吩咐道:“上板,闭门谢客。”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姑娘笨拙的拿着板子去到了窗户旁。 与此同时,翠衣女也把两块门板合了上。 就在她刚要插上销子之际,门却被人推开了。 第12章 你这武功,正经吗 武柴探出一个脑袋。 “好徒儿,那任小白,之前若是不算太过分的话,能不能卖为师一个面子,简单揍他一顿就好了?” “好吧好吧,为师不应该说这种话。” “那你看,留他一条命如何?” “嗯,半条命,半条命也行。” “那就留口气?” “好徒儿,你倒是表个态。” “那为师走?” “揍,给为师把他往死里揍,不揍,他就永远是这副浪荡子的模样,不揍,他就永远不知悔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不揍不成器,一定要揍他,要狠狠地揍他!好徒儿,别累到自己,为师先忙去了哈。” 砰地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大堂内,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任小白呆呆的看着闭合的大门,心中突然有一个疑问。 武柴这家伙到底是敌是友? 可随即,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自己即将要迎接审判了。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任小白的风格,他决定主动出击,先声夺人,于是他故作镇定地道:“秋水呀,唉,你别瞪我,你瞪我,我也是要也喊你秋水的,毕竟,我是你的长辈。 你是知道的,我与你师父相交莫逆,甚至可以说,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所以,按照辈分来讲,你是应该叫我一声师叔的。 咱们汉人讲究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父虽然不是父亲,却也有个父字,他教养过你,便算作你的父亲。 这么算下来,我也不单单是你的师叔,而是你的叔父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么,叔父与你之间的那一点小小的误会,就一笔勾销如何?” 噗! 洛秋水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短暂的愣神过后,她的面色也是变得越发阴沉。 细看之下,她握着茶盏的手竟是在微微发抖,显然,洛秋水是任小白被气的不轻。 也不怪洛秋水生气,任谁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叔父,也都会如此吧,更何况,还是一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上许多的叔父。 其实最令洛秋水气愤的是,任小白明明是有错在先,却对赔礼道歉只字不提,还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妄想将两人的恩怨一笔勾销。 洛秋水常年混迹市井之中,形形色色的人,她见得多了,但像任小白这样的人,确是第一次见。 她的内心所想,大概是应了那句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刻,她紧咬银牙,心中亦是怒火中烧。 可恨,可恨至极! 她猛的一拍桌子,手中的茶盏应声碎裂,咬牙切齿道:“滚过来!” “怎么和师叔说话呢!”任小白还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梗着脖子道:“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任小白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他看见了一道残影向自己迎面而来。 我靠,这是人类的速度嘛! 任小白的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他姥姥的,这女人竟然会武功! 不过是眨眼之间,洛秋水已经来到了任小白面前。 惊慌失措中,任小白在一旁的桌子上抓起一把筷子,哆哆嗦嗦的指着洛秋水,道:“莫要再上前来,你师叔……嗯,我是练过的,怕伤到你。”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洛秋水轻蔑的扫了一眼任小白,随即就夺过他手中筷子。 她将筷子握在手中,单手出拳,只是利用寸劲就将筷子全部折断。 整个过程,看起来好像很轻松,不费吹灰之力。 任小白彻底惊呆了。 那可是数十根筷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折断了?! 这…… 邻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震惊过后,任小白毫不犹豫的后退了几步。 可是,洛秋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任小白,跟在他的后面,步步紧逼。 “不要再往前走了!” “你不要太过分啊,我跟你说,开封府知府可是我亲小舅子!” “好吧,好吧,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今日是我有些孟浪了,还望洛女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饶过我。” 任小白觉得很憋屈,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被痛骂一番不说,现在竟然还要给人家道歉。 真是好没有出息。 洛秋水却是冷笑一声:“道歉有用,还要捕快干什么!” 任小白已是快要退到了墙边,眼看着就要退无可退了,索性心一横,拼了。 随后,他摆出了咏春问手的架势,大喝一声。 “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与你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任小白如临大敌,眼睛死死的盯着洛秋水。 纵然如此,他还是没看清洛秋水的动作,只感觉手腕一痛,随即左手就被洛秋水缚于身后。 任小白痛呼一声,随即道:“唉,唉,小擒拿是不是?是不是小擒拿!” 洛秋水不禁心中莞尔。 这家伙…… 起手式摆得像模像样,可交起手来,不过是一合便束手就擒,真是…… 好弱呀! 洛秋水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你这武功,正经吗?” 任小白回头陪笑:“武功正经,人也正经。” “人,正经吗?”洛秋水加重了语气,手上也是加了几分力气。 断了,要断了! 任小白痛的冷汗直流,忙不迭的道:“人不正经,不正经。” 洛秋水满意的笑了,捉狭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听错了,我说的分明是,士可辱不可杀!” 洛秋水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太没有出息了,呵,狗男人!她又道:“如今你我二人已是分了高下,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就该握手言和了!”任小白抢着说道。 听见这话,洛秋水的脸色骤变,她抬起腿,毫不留情的踢在了任小白的屁股上,怒骂道:“下流坯子,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想握老娘的手!” “……”任小白无语啊! 握手言和明明是有四个字,这女人却要把它分开来听,怕不是弱了智吧。 想归想,任小白可不敢说,他赔笑道:“是言和,言和。” “言和?”洛秋水摇摇头,沉声道:“不好。” 这时的天色已是暗淡了下来,大堂内,已经有姑娘们燃起了蜡烛。 更是有那胆子大的姑娘,手里拿着烛台,蹑手蹑脚的来到任小白二人身旁,瞪着眼睛看戏,看的是津津有味。 任小白弓着身子,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道:“各位小娘子,我们二人虽是有些嫌隙,可如今她也已经惩戒了我,江湖上有句老话说得好,冤家以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是言和的,你们说,是也不是?” 众人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接连点头应是。 “咳咳。” 洛秋水咳了两声。 任小白回头吼道:“你不要暗示她们呀!哼,话说回来,你就算暗示她们也不要紧,任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当任小白回过头,见到众人的头摇得得像拨浪鼓一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自己低估了古代资本家的威慑力。 任小白不禁在内心深处大喊道,公道人心何在? 沉默了一会,任小白又是堆着笑看向了洛秋水,试探着问道:“要不,你再踢我一脚?然后,我们就当无事发生,就此作罢。” 他的语气很卑微,卑微到了尘埃里。 哎…… 任小白大抵是穿越佬里,混的最惨的一个了。 第13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任小白有些想死了。 看看别的穿越佬,要么就是王侯将相,要么就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个勋贵家里的败家子。 而他自己呢,出身就差人家一截,是一个江湖混子。 还是继续看看别的穿越佬吧,要么是有金手指,要么是有个系统傍身,再不济,也是曾经博览群书,熟知历史走向。 而他自己呢,一无所长,是个小辣鸡,真是应了那句话,平时不背书,穿越两行泪。 更别提,此时此刻,他被一个女人给擒拿了。 真是给穿越大军丢脸啊! 但好在,任小白不是一个要脸的人,只是片刻失神,他就再次振作了起来。 “都是江湖上混的,你画条道吧。”任小白恳切地说道。 洛秋水板着脸:“你这下流坯子,恶了老娘在先,搅了老娘生意在后,以至于老娘忙忙碌碌一整天,到头来却分文未赚。归根结底,这前前后后都是你的错,你说,该如何是好?” 任小白算是听明白了。 她铺垫这么多,还不是为了勒索我! 早说呀,何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钱嘛,多大个事啊! 念及此,任小白毫不犹豫道:“说个数吧。” 洛秋水面色如常的扫了他一眼,眉眼间却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喜色,她想了想,道:“那老娘就给你算算茶钱收你五贯,老娘……” “喂,什么茶钱,我到现在连口水都未曾喝过,哪里来的茶钱?”任小白质疑道。 “老娘见你在外徘徊已久,便想着你是口渴了,索性就提前为你冲泡了一盏茶,你虽是没吃这碗茶,但这水和茶却是为你而用,所以,这茶钱自然是要算在你的头上。” 这话初听起来,竟让任小白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可是…… 我觉得你口渴,所以你就要付茶钱? 这踏马分明是强盗逻辑! 还有,什么茶卖五贯啊,这是喝茶还是喝钱啊! 任小白指定是不能认这糊涂账的,当即拒绝道:“不可能,茶钱我是断然……” 戛然而止。 任小白疼的呲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这娘们竟然又加了几分力气。 洛秋水皮笑肉不笑,道:“茶钱怎么了?接着说。” “茶钱……啊!……疼,疼,茶钱我是可以接受的。”任小白被迫应下了。 “算你识趣。”洛秋水收了一点力气,继续说道:“刚刚你还让老娘损失了一把筷子,不过,那筷子用的久了些,就不让你原价赔偿了,就……就折价二十贯吧。” 二十贯? 她是真敢要啊! 二十贯怕是能买来一牛车的筷子了,要是讲讲价,两牛车也能搏一搏。 奸商。 万恶的资本家,浑身都是充斥着铜臭味。 有多臭? 二十贯那么臭! 不对,要比二十贯更臭一些,是二十五贯那么臭。 最重要的是,筷子分明是狗女人折断的呀! 现在的任小白想说脏话,但是他怕疼,不敢。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委曲求全,选择做个卑微的小喽啰,笑着点头应是。 见任小白点头,洛秋水满意的笑了。 任小白赶紧赔笑,道:“女侠,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能。”洛秋水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板起脸,接着道:“老娘的酒楼原本生意红火,此时却因为你而没了生意,所以,这份钱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任小白都听愣了。 你关起门来揍我,还要跟我要钱? 于是他大声抗议道:“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洛秋水眨着她那晶莹透澈的大眼睛,想了片刻,然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 任小白无话可说,屈辱的泪水已是充盈了眼眶。 “那么,二百贯?”洛秋水目光变得有些火热了。 太欺负人了! 任小白清晰的记得,他是在黄昏之时进入的酒楼,当时已是饭点了,这酒楼却空无一人。 哪里来的生意红火! 此刻,她却敢要价二百贯,真是欺人太甚!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他也只能认栽了。 任小白先是点点头,随后在心中暗道,不报此处,誓不为……算了,打不过她! 等等…… 任小白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虽是打不过这娘们,但是,如果说换个场地,是不是可以勃一勃? 提着油灯的姑娘正和身旁之人轻声说笑,笑得是花枝乱颤,灯光晃动,任小白的脸也是被晃的忽明忽暗。 洛秋水努力的憋着笑,俏脸都已经憋红了。 可是,她就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这下流坯子吃瘪的样子,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呀! 更何况,还平白无故的多了二百二十五贯钱。 开森…… “女侠,可以放开我了吗?”任小白感觉胳膊都要掉了。 洛秋水放开了手,可随即,她就再一次抓住了任小白的手臂,问道:“钱在哪?” 任小白哪里有那么多钱。 他只能装模作样的用右手向怀里掏去。 洛秋水见他磨磨蹭蹭半天,就是不肯把手拿出来,急了:“拿出来,少给老娘耍花招。” 任小白只好将手拿了出来。 洛秋水一只手接过烛台,俯身定睛一看,只见他的手中有一小块碎银子以及……六个铜板。 好呀,竟敢戏耍老娘! 洛秋水一时火大,再次加大了力度,疼的那任小白呲牙咧嘴。 他忙求饶道:“轻点,轻点,给我些时日,我必凑够二百二十贯。” “是二百二十五贯。”洛秋水赶紧纠正道。 “你手里拿的不是钱啊!”任小白突然觉得,洛秋水好像脑子不太灵光。 洛秋水颠了颠手里的银子,淡淡一笑:“这是利钱。”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老娘要是看不到钱,就只好……” 说到这里,洛秋水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茶盏,放在手里把完着。 突的,她眼眸一张,手上发力,那茶盏竟然瞬间爆裂开来,残渣散落了一地。 接着,她淡淡开口道:“如同此物。” 不知为何,任小白总觉得她的手法是有些问题的。 直到,他又一次觉得胯下像是有凉风袭过,他终于是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为什么要用捏这个动作啊! 接下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洛秋水找来纸笔,让任小白写下欠据。 可是写着写着,二人又起了争执。 最终,洛秋水再次以武服人,让任小白在心(无)甘(可)情(奈)愿(和)的情况下,写上了二百五十贯的字样。 至于为什么又增加了二十五贯? 洛秋水表示,刚刚碎掉的茶盏不要钱啊! 签字画押以后,洛秋水收起了欠据,扬长而去。 来到檀柜旁,洛秋水眉开眼笑的抽出了袖子里的欠据,放在油灯下,仔细端摩。 确认无误以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再次收起欠据。 远远的望了一眼角落里的任小白,洛秋水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狡黠之色。 不多时,她的身旁围满了女子,众人七嘴八舌,聊得火热。 “二娘子真是厉害呢!” “是呀是呀,我早就说过,二娘子出手,一定是手到擒来。” 洛秋水却是一拍檀柜,朗声道:“你们呀!休要给我灌迷魂汤。我白日与你们打赌,说那小道士一定会进来,他可是进来了?” 闻听此言,众人反应不一,有的瘪瘪嘴,有的在叹气,总之,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那么,履行赌注吧!”洛秋水伸出手,眼睛扫了一眼众人,又莞尔一笑:“每人五文,承蒙关照。” 第14章 师徒往事 亥时,夜渐渐深了。 若是生活在唐朝,人们在这个时间段,大抵上只能是在宅中搂着妻子做着些羞羞的事。 因为,唐朝有些严格的坊市制度以及宵禁制度,也就是说,百姓在晚间听闻街鼓响起的声音后,就要回到坊中的宅院里,不允许再自由出入。 但是如果生活在北宋,人们在这个时间段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了。 比如,你可以在宅中搂着妻子做些羞羞的事,也可以在别人宅中搂着他人妻做一些羞羞的事。 当然,如果对方愿意配合的话,就可以不限于宅中了,你大可以去到除了皇宫以外的任何地方。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不觉得羞羞。 而这一切,全因北宋打破了唐朝的坊市制度,不限制百姓夜间出行。 除此之外,宋廷还开放了夜市。 故此,北宋拥有十分丰富的夜生活。 东角楼街巷,因为有着为数不少的酒楼勾栏,所以即便是在夜间依然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不减。 任小白早就想去外面逛一逛了。 在任小白看来,汴梁的夜晚就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有着太多的惊喜等着他去开发。 然而,现在的他只能是想想。 只因为洛秋水发了话,在任小白还没有还清债务之前,他是无法踏出醉月楼半步的。 任小白多少是有些叛逆的,他很想偷偷迈出去半步,以此来试探一下洛秋水的底线。 但是当他看到门口那只正在呲牙的狐狸后,他便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只狐狸胖胖的,像是个圆滚滚的大肉球。 说是狐狸,任小白却觉得,它更像是一条猪里猪气的狗! 任小白怎么也想不明白,狡猾的狐狸为何会长着一张如此忠厚老实的脸。 无论任小白走到哪里,这只狐狸都会拖着笨拙的身躯跟着他。 毫无疑问,这个略通人性的小东西,是被洛秋水派来监视任小白的。 竟然派了一只狐狸来。 真是瞧不起人啊! 百无聊赖的任小白给这个细作起了一个名字,二五仔。 等任小白再次回到大堂的时候,钱掌柜已是张罗了一桌席面。 任小白数了数,一共有十六道菜,八凉八热。 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洛秋水为了给武柴接风洗尘而准备的。 不多时,洛秋水和武柴相继出现在了大堂,钱掌柜也被洛秋水留下,坐在了一旁。 而任小白,也是坐了下去。 虽然洛秋水并没有邀请他,但任小白自认为,他作为洛秋水的师叔,坐在这里倒也不算过分。 席间,洛秋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悲,只是在武柴说了一些场面话以后,自顾自的夹菜,偶尔喝上一杯酒,显得兴致不高。 这让武柴与钱掌柜感到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二人都是老江湖,年纪又是相仿,便各自说起江湖与坊间的趣闻。 任小白也在一旁插科打诨,三人说说笑笑,这顿饭吃的倒也不算枯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武柴喝的有些上了头,自此算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他与洛秋水曾经的过往。 任小白深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他支棱着耳朵,在一旁听的极为认真。 令任小白没想到的是,洛秋水竟然和他一样,也是个孤儿。 洛秋水原名洛二娘,家在扬州城郊,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她原本还有一个兄长,但幼年早夭。 命运专厄苦命人,在她七岁那年,父母也相继因病去世。 叔嫂刻薄,时常刁难责打她。 洛秋水也是个胆子大的,忍无可忍之下,她孤身一人进了扬州城。 可她毕竟年纪尚幼,城内又是鱼龙混杂,只不过半天功夫,她就被人牙子拐骗了去。 好巧不巧,在即将被人牙子卖与妓馆之际,她遇到了武柴。 武柴见她哭的梨花带泪好生可怜,又见那东家面像不善非是良人,便横插一脚,花费重金将洛秋水买了下来。 自此之后,武柴便一直将洛秋水带在身旁,传她武艺,教她读书识字,至于江湖上的事,武柴却是很少对她提起。 后来,洛秋水随着武柴辗转来到了京城。 武柴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洛秋水,见她双眼紧闭,神情也是有些激动,便急忙止住了嘴,不再谈论此事。 洛秋水缓缓地睁开眼眸,一滴清泪自眼角滑下,她声音颤抖道:“说啊,为什么不接着说了,和他们说说,你在十年前,是如何丢下我不管的。” 任小白神色古怪的看向武柴。 其实他早就猜出二人之间是有些过节的,却没料想到是武柴抛下了洛秋水独自远去。 钱掌柜呢,他有些坐不住了,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算是洛秋水与武柴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在这里是不合适的。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武柴抓在手里,许是武柴的情绪有些激动,抓的紧了些,他的手臂上传来阵阵痛感。 这时,武柴长叹了一口气,面露苦楚道:“秋水,为师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但为师非是故意丢下你的,为师是不得已而为之,为师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苦衷?”洛秋水冷笑着说道:“就一句苦衷吗?十年,那可是十年啊!十年来,我都没有收到过一封书信,哪怕是一句报平安的口信也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洛秋水泪如泉涌:“说来可笑,自从你将我在人牙子手中买走,我便已是将你当成了我的父亲。 我在七岁时候,被亲生父母丢下,没想到,有了师父以后,却又被师父再次丢下,我……我就这么惹人厌吗!” 洛秋水已是泣不成声,趴在桌边嚎啕大哭。 看见徒儿哭的伤心欲绝,武柴也是心如刀割,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道:“徒儿,你把为师看做父亲,为师又何曾不把你当做女儿,为师何尝不想带你走,何尝不想给你写封书信,但为师不能带你走,也不敢与你有书信往来。 只因为师所去之地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会丢了性命,为师实在是不想把你裹挟进来。如今十年之约将过,为师才得以再次踏入京城,与你相见啊!” 武柴用手掩住了双眼,双手下面早就是老泪纵横了,他道:“徒儿不知,十年来,为师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啊!” 听了武柴的话,洛秋水缓缓地抬起了头,擦着眼泪,哽咽道:“师……师父所言非虚?” “绝无虚言。”武柴忙是放下手,拿起一根筷子,狠狠地将其折断,正色道:“为师要是有一句假话,便如同此筷。” 见此情形,洛秋水眼中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涌下,原本藏在眉宇之间那一抹怨恨,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没想到,自己的恩师竟然是真的有苦衷,不辞而别竟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笑的是,自己却怨恨了师父这么多年。 徒儿…… 终于,她再也绷不住了,情绪也在这一瞬间失控。 “师父。” 洛秋水喊着,便扑到了武柴怀里。 “好徒儿,好徒儿。”武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轻轻拍着洛秋水的后背。 这个动作,武柴再也熟悉不过了,以前每次徒儿受了委屈,武柴都是如此安慰她。 可这次,他却在无意间注意到了徒儿乌黑的秀发,他突然意识到,十年未见,徒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了。 于是,他扶住洛秋水的肩膀,轻声道:“好徒儿,女大要避父。” 洛秋水还在抽泣着,她茫然的看向了一眼武柴,不太明白师父为何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旁的任小白却是急了,道:“你这老头,真是教条,她现在需要的是说教嘛,她需要的是安慰,需要的是一个父亲的肩膀。” 任小白来到洛秋水的身旁,学着武柴的样子轻拍着洛秋水的后背,一本正经道:“师叔不是那么古板的人,来,到师叔的怀里哭。” 说罢,任小白就要拥洛秋水入怀。 眼看就要得手了,谁成想,任小白身后的武柴一把就拉回了他。 武柴怒气冲冲的瞪着任小白,吼道:“你那是奔着安慰她去的嘛!你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武柴是恨得牙根直痒痒。 男人好色一点倒也无伤大雅,但是……你不能对老夫的徒儿动心思! 任小白这家伙,真是该死呀! 不怪武柴生气,遇到这种情况,世上的男人大抵都会如此。 他们对于猪拱白菜这件事,多数时间都是持喜闻乐见的态度,但有一点,不可牵扯到自家的白菜,一旦是牵扯到自家白菜,那这个行为就是罪无可恕了。 这时的洛秋水也已经缓过神来,听见武柴的话,她是又羞又臊,脸上也是挂满了红云。 都怪任小白! 她眼睛死死的盯着任小白,心里则在咒骂着,这个记吃不记打的下流坯子,当着师父的面竟然还想着占老娘的便宜,真当老娘是泥塑的了! 她的怒火已是快要压不住了,可是念及师父与他相交莫逆,便侧目看向师父,似有询问之意。 武柴毫不犹豫道:“揍他!” 话音刚落,任小白就已经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武柴这个“老父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钱掌柜看的是直咧嘴,许久,他才慢半拍的捂上了眼睛,年纪大了,看不得这种血腥场面。 他口中喃喃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第15章 全是屈辱 夜里,任小白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他双目无神的望着屋顶,许久之后,他才注意到房梁上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字,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夜,最后才发现,全是屈辱! 翌日。 天刚蒙蒙亮,任小白就已经早早的起了床。 任小白认为,今天是极为特殊的一天,是要被写入《北宋江湖论剑实录》的一天,也是要被写入《宋史任小白传》的一天。 因为从今日起,他要放弃曾经“人在床上躺,武功心中涨”的武学理念,转而成为一个“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实干派。 他打算认认真真的打磨自己的身体,争取早日武功大成,然后便是去找那洛秋水报仇雪恨,让她跪在榻上……不对,是跪在地上求饶! 想想,还忍不住有些小激动呢! 推开房门,清风拂面,任小白心情大好,心头的阴霾仿佛也去了不少。 略让任小白有些不满的是,那只胖狐狸还坚守在门口。 还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狐腿子”。 听见开门声,这小东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可终究是“困意难违”,一转瞬间,它就闭上了眼睛。 任小白以前没少看过动物世界,他知道狐狸是夜间动物,喜欢昼伏夜出,此时天刚破晓,正是狐狸最困的时间。 想到昨晚这家伙跟在自己身后的细作行为,任小白萌生了一个报复的想法。 于是,任小白蹲下了身子,揪着它的耳朵,笑吟吟道:“二五仔,我要逃跑喽。” 怕它听不懂,任小白还装模作样的小跑了两步。 这明显是任小白多虑了。 因为,当二五仔听到任小白说想要逃跑时,它就已经睁开眼睛尝试起身了,只不过是身子过于肥胖,第一时间没有起来而已。 最终,二五仔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睁着睡眼朦胧的双眼,踉踉跄跄地跟在了任小白身后,口中不断发出着低沉的叫声。 任小白听不懂狐狸语,但他能猜出来,这狐狸骂的挺脏,含妈量应该不会低。 鉴于此,任小白又有了一个十分下作的想法,只不过,他目前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二五仔表达,所以这个想法只能先暂时搁置。 任小白所在的地方是酒楼后面的宅院,一个不大不小的两进出院落。 因为内宅住的是洛秋水和一些女眷,所以他昨日被安排到了外宅,东京寸土寸金,这外宅自然是不会有太大的空间,任小白想要找个宽敞的地界练功,只得去垂花门前的那一小块空地了。 还未走到,他便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身影。 咦,那人好像也是在练着功夫。 任小白向前走了几步,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 嘶……那练功之人竟然是洛秋水。 这一刻,任小白如同老鼠见猫一般,快速地躲到了一旁。 他将后背紧贴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昨天那顿毒打,他历历在目。 往事已是不堪回首。 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变强,变强,还是踏马的变强!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一句毒鸡汤。 比你厉害的人还在努力,你努力又有个屁用! 好像,是这么个理…… 念及此,任小白长叹一口气,他恍惚间觉得,心头上仿佛又有了一片阴霾,还是挥之不去的那种。 “谁在那?”洛秋水喝道。 任小白一惊,赶紧探出头去,堆着笑容,挥手道:“是师叔。” “我没有师叔。”洛秋水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再敢乱讲,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任小白点点头。 真是一个暴力的小妞。 “你来此干甚?”洛秋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莫非,你是想要逃?” 任小白赶紧摇头,解释道:“我是来练功的,练功。” 洛秋水眼神扫过任小白,而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是笑了,只不过,笑的有些轻蔑,她轻启朱唇:“就你?”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却带给了任小白成千上万吨的暴击。 看着洛秋水远去的背影,一股屈辱感自任小白的心底涌出。 ⊙﹏⊙ 他发誓,要不是刚刚洛秋水走的快,他一定会打的洛秋水满地找牙。 嗯……她捡了条命! 收拾好心情,任小白正式开始了他认真“习武”的第一天。 任小白所谓的习武,不过是他自我美化的说法而已,其实说白了,就是做一些仰卧起坐和俯卧撑之类的。 与此同时,他还安慰自己说,拥有一副硬朗的身体是习武的先决条件。 所以,他当下的第一要务便是练块! 不得不说,任小白这家伙是懂得阿q精神的。 ……………… 大清早,洛秋水很忙。 练完功的洛秋水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揣着荷包走出了房门。 她要去外面买一份七宝素粥。 自家酒楼的厨娘虽然也会做素粥,但考虑周到的她还是打算去师父曾经最爱去的谭家铺子买。 她口中哼着柳三变的新词,腿上迈着轻快的步伐,不多时就穿过了内宅。 看的出来,洛秋水的心情还算不错。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又一次见到了任小白。 任小白正在做着俯卧撑。 他显得很是吃力,鼻尖上也是滴下了几滴汗珠,挣扎了良久,最后一个俯卧撑还是没能撑起来。 即便如此,任小白对结果也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这可是足足十二个俯卧撑。 趴在地上,他笑的很开心,自言自语道:“真是自律的一天,距离变强又近了一步。” 这一幕恰好被洛秋水看在了眼里,任小白那略带满足的笑容让她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同时,她也对任小白的举动感到非常不理解,想不明白任小白为何要双手撑在地上,还像虫子一样上下蠕动着。 倏忽间,她想起之前在大堂中捡到的一本书。 老天呀!他竟然…… 洛秋水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可随即,她就被羞怒填满了胸腔,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任小白的身后,抬起腿来,朝着任小白屁股上就是一脚。 尚在自我陶醉的任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踢了个结实,他的身体与大地之间变得更加亲密无间,即便是嘴唇上,也沾了不少土。 “靠,谁他娘活腻歪了?”任小白边说边回头看去,见是洛秋水,他的心态彻底崩了,这是干嘛呀,一大清早的,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洛秋水面带愠色的指着他,道:“你下流。” “不是,昨天你就已经揍我一顿了,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吗!”任小白生无可恋的说道。 “非是昨天,是你方才……你……总之,你下流。”洛秋水脸色羞红的跑开了。 任小白委屈啊! 他仰天长啸:“说清楚啊,我不就是做个俯卧撑嘛,怎么就下流了啊!” 等等,俯卧撑…… 难道…… 她莫非是以为,我在对着大地释放阳刚之气?! ! 第16章 是你配不上她 “习武”结束的任小白来到了酒楼大堂,却突然间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二五仔不见了踪影。 由此,任小白认定,这小家伙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细作,而是……一只脚滑的狐狸。 任小白扫了一眼酒楼的大堂,偌大的大堂中,只有一个青衣青帽的酒博士蹲在门口处,显得很是冷清。 昨夜席间,任小白听钱掌柜提起过此人。 酒博士名为夏剑,年纪不大,今年才只有十五岁,是汴梁本地人士。 任小白迈步上前,笑着与夏剑打了个招呼。 夏剑虽然年纪尚幼,但却很懂礼数,他毕恭毕敬的回了礼,又亮出手中剥好的核桃,热情的请任小白吃核桃。 任小白刚想伸手接过,却在无意间看到了门板旁的核桃皮,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被门挤过的核桃还能补脑吗? 吃了以后,脑子会不会变得像被门挤过一样?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问,任小白赶紧婉拒了夏剑。 紧接着,他又向夏剑提出了一个问题。 酒楼的生意好吗? 夏剑沉吟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道:“嗯……客官……不多。” 客官不多? 在任小白的心里,这句话基本可以翻译为,没有客人! 这个结果倒也不出乎任小白的意料。 因为昨天他就注意到了,晚间用餐高峰期,整个酒楼却一个客人都没有,这醉月楼生意好坏可想而知。 甚至,连酒楼生意不好的原因他都猜到了。 无它,只因厨娘的水平实在是太差劲了。 昨晚他吃了酒楼厨娘做的菜,那个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怎么形容呢,很复杂,复杂到刷新了任小白对味道的认知。 这么说吧,如果说厨娘做的饭菜味同嚼蜡,可以认为这是对蜡的侮辱! 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以后,任小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像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这时,武柴与钱掌柜从后门走了进来。 来到大堂,二人寻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武柴的眼圈处有着两个十分明显的黑眼圈,看来昨夜是没有睡好。 刚坐下,武柴就发出了一声叹息。 钱掌柜忙道:“老哥哥何故叹息,可是老汉哪里没有安排妥当?” 武柴摆手:“非是钱老弟招待不周,只是老夫自己有些心事罢了。” 武柴又是叹息道:“不瞒钱老弟,自从你昨夜与老夫说了秋水不曾许配人家以后,老夫就整夜都没能合眼。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如今已是二十有六,若是再想觅得如意郎君怕是不容易啊!” 武柴的担忧也非是并无道理。 要知道,在宋朝,朝廷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为男子十五岁,女子十三岁。 当然,这只是朝廷规定的结婚年龄,民间会因为嫁妆昂贵、舍不得女儿早嫁等多方面原因,大多不会按此执行。 即便如此,宋朝女子的平均出嫁年纪也只有十八岁。 在宋朝,很少会有超过二十岁还云英未嫁的大家闺秀,由此可想而知,二十六岁的洛秋水已经算是大宋人们眼中的“剩女”了。 钱掌柜听了武柴的话,目光望向了门口,良久无言,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许久之后,他也是叹了一口气:“老夫是八年前来到这里的,犹记得那时候的二娘子正是二九年华,年轻貌美且知书达理,当时不知道每天要来多少媒婆。 然而,二娘子却将她们都拒之门外,还说,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只有媒妁之言,却无父母之命,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未见到师父之前……” 说到这里,钱掌柜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是闭上了嘴,又略带歉意的看向了武柴。 “无妨,无妨。”武柴先是苦笑着摇头,随即又看向钱掌柜,道:“钱老弟,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老弟能否帮忙寻上几个媒婆?” 话音刚落,门口处的任小白就喊道:“老头,住嘴。” 钱掌柜二人听见这一声大喝,皆是一愣。 可随即,钱掌柜的老脸上就露出了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 他见任小白已经走了过来,便起身向武柴拱拱手,摇着头离开了。 任小白径自坐到了武柴对面,他双手抱臂,阴阳怪气道:“老头啊,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谨小慎微,见机行事。”武柴打量了一眼任小白,想不明白这家伙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任小白闻言愣道:“不应该是讲义气吗?” “哦?是吗?”武柴问道。 “是啊!”任小白大声咆哮道:“出来混,就是要讲义气的啊!” “对,对,应该是讲义气。”武柴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又双手抱拳,正色道:“我辈江湖中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义气二字,全仗忠义,应当如此。” “那你讲义气吗?”任小白问道。 “老夫讲义气!” “你讲义气?” “我不讲义气?” “你不讲义气!” “你说老夫不讲义气?” “我说你不讲义气!” “那你说说,老夫哪里不讲义气!”武柴拍着桌子问道。 任小白撇撇嘴道:“你昨晚就很不讲义气,还有,你方才也很不讲义气!” 听到这里,武柴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云里雾里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自己在昨晚让洛秋水揍他的事情。 不对,怎么还有方才的事情? 武柴想了想,方才,老夫只是和钱老弟说了请媒婆的事情,这与他又有何干系? 等等…… 武柴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神情一凛,幽深的双眸扫过任小白,咬着牙道:“任小白,你说老夫不讲义气,那老夫问你,你可讲义气?你竟然……” 武柴话未说完,就听到任小白道:“我讲什么义气,我不讲义气!” 任小白仰着下巴,大言不惭道:“我任小白出来混,靠的就是够怂,不讲义气和出卖兄弟!” “你……”武柴指着任小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能说出这种话来,这得是多么不要脸的一个人啊。 良久,武柴才顺过气来,缓缓开口道:“小白啊,你可是钟意老夫的徒儿?” 任小白表情一凝,呀,这么直接吗? 真是讨厌,人家还没有做好准备。 既然如此,那么…… 任小白颔首点头:“我摊牌了,我馋她身子……不对,是我喜欢她,将她许配给我如何?” 武柴大口喘着粗气,双拳亦是紧握,一字一句道:“任小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既然兔子窝边还有草,兔子何必满山跑。”任小白道。 武柴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隐隐作痛:“小白啊,你看上老夫徒儿哪一点了?你跟老夫说,老夫明日……不,老夫今日就让她改!” 任小白嘿嘿一笑,道:“始于颜值,忠于人品。” “……”这个回答,竟然让武柴找不到突破点,他只好话锋一转,道:“任小白,老夫就明说了,你与老夫的徒儿,不合适。” 任小白却是道:“是,秋水年纪确实比我大了一些,但是我向来主张,在婚姻中年龄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还有就是,她的脾气也不算好,这方面,我可以包容她。再有……” “住嘴。”武柴彻底听不下去了,他激动地拍着桌子吼道:“老夫的意思是,你配不上她,是你配不上她呀!” 接下来,暴跳如雷的武柴像倒豆子一样数落起任小白的过往以及缺点,有见色忘义、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知恩不报等等,大概说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堪堪停下。 任小白汗颜,抿抿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武柴说的好像都在理,这就有些尴尬了。 憋了半天,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老头,说话可真勾八伤人!” 第17章 为师去骂他夫君 馋她的身子也好,喜欢她的人也罢,在任小白的内心里,终究还是对洛秋水有一些惧怕的。 于是乎,任小白趁着洛秋水不在,又向武柴说了昨夜被迫欠下洛秋水二百五十贯钱的事情,还委婉的表达了想要武柴帮忙从中说和一番的意思。 武柴初听是有些吃惊的,因为他不相信自己温文尔雅的徒儿会如此行事。 可随即,武柴的脸上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已是大概猜出了洛秋水的意图。 此事发生之时,武柴与徒儿还没有解除误会,徒儿向来心思缜密,想必是担心他再次远去,只好出此下策,以高额的欠据留下了任小白,如此,也算是变相留下了武柴。 而今误会解除,以武柴对洛秋水的了解,应该是不会再用欠据为难任小白了。 但是武柴并不打算将心中猜想说给任小白,与其说让他无债一身轻,还不如让他担惊受怕一些时日,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打定主意,武柴缓缓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夫爱莫能助。” 武柴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可曾发现东京的黄土与其他州县的黄土有些不同?” 任小白一脸懵逼的看着武柴,搞不清楚这老头为何要说起黄土来。 武柴敛起笑容,瞪着眼睛,俯身来到任小白耳旁,压低声音道:“东京的黄土,又松又软,特别适合埋人。而老夫的徒儿,自小就喜欢在院子里挖土。” 留下这么一句话,武柴拂袖而去。 求助,人在北宋,两天后即将被债主活埋,如果现在报官的话,官府会不会管? 还是在线等,挺急的! 任小白没有等到答案,却等到了怒气冲冲的洛秋水,以及一只满身稀粥的二五仔。 也不知道这洛秋水是吃错了什么药,她气腾腾的走进了门,便径直来到了任小白面前,放下手里的空食盒,便指着任小白道:“烂了舌头的混账婆娘,不敬父母的毒妇,蠢妇,肥妇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是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了出来,那梨花带泪的样子,显得极为委屈。 说实话,刚看到怒气冲冲的洛秋水之时,任小白害怕极了。 可随着洛秋水的谩骂,任小白发现,这厮竟然骂他是个娘们。 泥人还有三分火,更何况是任小白,这时候的他已是怒火中烧。 可是最后这洛秋水一哭,却又给他整不会了,只得懵逼的看着她。 洛秋水哭的越来越伤心,这让任小白看的是直揪心,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后,他上前将洛秋水扶了起来,揽在怀中,轻声安慰了几句。 他是嘴上安慰着洛秋水,心里则在骂着自己犯贱。 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便是舔狗,没想到最终却成了舔狗本狗。 任小白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说来也巧,內院的武柴闻声赶到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当下便先入为主的猜测到,定是这任小白欺负了徒儿,不由得恼怒道:“呔,你这淫贼,快快放开老夫的徒儿。” 武柴的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首先是钱掌柜,他再一次慢半拍的捂上了眼睛。 其次是门口那呆若木鸡的夏剑,他也是急忙转过头去,望向了门外。 接下来是后知后觉的洛秋水,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附在了任小白的怀里,当即就羞红了脸,赶紧后退了几步。 任小白则是赶紧看向武柴,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安慰她呀,我任小白是正人君子。” 这个时候,武柴已是赶到洛秋水身旁,用求证的目光看向洛秋水,见她只是害羞并无怪罪之意,这才对着任小白声色俱厉道:“君子也防!” 任小白:“……” 看到徒儿如此伤心,武柴急忙询问缘由。 却不成想,这一问,洛秋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下来。 武柴在一旁安慰了许久,这才堪堪止住了洛秋水的眼泪,洛秋水也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我方才去谭家铺子买素粥,谭氏的婆婆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小狐狸,不慎将粥盆打翻在地,却不料,这一幕被那谭氏看了去,她当下就恼火了,一边骂着婆婆,一边对她拳脚相加。我一时看不下去,便出言想要制止于她,可是她竟然不识好人心,反而辱骂于我,骂我是……” 许是骂的内容太脏了,洛秋水不肯再说了,只是在那里抽泣着。 任小白算是听明白了。 圣母侠在线下遇到了键盘侠,二人经过一番激烈对线,道德圣母侠遗憾落败。 武柴都听愣了,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是这么一回事,恨其不争道:“你倒是也骂她呀!” “徒儿……没能骂过她。”洛秋水委委屈屈地说道。 任小白急了:“所以你就回来骂我?!” 任小白曾经可是一个月用坏五幅键盘的主,此刻看见洛秋水那个可怜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外面输了对线,却只敢回到酒楼窝里横,真真是个笨蛋! 武柴昨日才与徒儿相认,今日就见到徒儿受到如此羞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于是他气腾腾道:“徒儿莫恼,为师去帮你骂回来。” 洛秋水忙是制止道:“师父乃是江湖好汉,莫要与那妇人一般见识。” 武柴一甩衣袖:“哼,为师去骂他夫君。” 话音未落,他已是大步向门口走去,可没走几步,却又折了回来,对着洛秋水讪笑道:“为师带着任小白去,他不要脸,能骂得脏一些。” “谁骂的脏?”任小白瞪着眼睛,道:“我儒将!” 武柴一把拉过任小白,附耳低声道:“事成以后,帮你说和欠据一事。” “莫要啰嗦,我现在就要去为秋水讨个公道。”行至门口处,任小白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道:“诸位,有没有他家族谱?任某要挨个点名。” 无人应答,任小白只好悻悻然的走了。 路上,在前方带路的夏剑突然回过头道:“二位,谭氏的夫君是个赘婿,我们可以在此事上羞辱于他。” 任小白二人忙是摇头否决。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个夏剑竟然提了这么一嘴,真是下贱! 第18章 抬棺双煞鬼 距离那场世纪对喷已是过去了整整一天时间,可汴梁街头巷尾却依然对此津津乐道。 ……真是让人震撼啊! 醉月楼三人一狐大战谭家铺子夫妇,战况极其胶着,一时之间难分胜负,最终因谭氏中暑晕倒而鸣金收兵。 东角楼街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因四面八方都是过来观战的吃瓜群众。 任小白在现场可谓是金句频出,粗中有细的他偶尔还会停下来,对着周围懵逼的众人解释几句,此举在丰富了汴梁百姓的词汇量的同时,也让他获得了大量的路人缘。 更有甚者,在现场拿出纸笔记下了许多金句,如今已是整理成册,不日便准备拿到书肆刊印。 经此一战,任小白一战成名,“铁嘴道长”的名号亦是不胫而走。 …… 此时,守在醉月楼门口的任小白大抵是有些失望的。 今日他早早的就带好了笔墨纸砚,满心欢喜的来到了醉月楼的门口,然而,整整一个上午,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此向他索要签名。 这届粉丝真是太高冷了。 叹了一口气后,任小白准备收摊了。 抬头瞬间,他注意到,在路的对面有几个身穿皂衣的衙役正向他走来。 粉丝来了。 任小白顿时大喜过望。 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一点点失望。 因为男粉不能…… 几人越走越近,任小白赶紧收起笑容,长身伫立,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冷一些。 可是他那通红的脸蛋却是将他内心的激动出卖的一干二净。 待几个衙役走到任小白身前,他终究是没有沉住气,咧嘴笑道:“没错,你们要找的铁嘴道人,签名五贯,合影……不对,合画十贯,共进晚餐百贯,陪睡……陪睡不行!” 按照任小白的设想,几个人接下来就要用崇拜的目光看向他,然后大呼小叫的拥抱他,甚至其中也可能会存在一两个变态,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那几个衙役看他确实是看了,只不过,几人的目光中流露出的不是崇拜,而是同情。 其中一人更是道:“年纪轻轻就傻掉了,可惜了。” 呃……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眼见着几人径直走向了钱掌柜,任小白默默的在脚下抠出了一个三室两厅一厨两卫。 他抠的很细节。 钱掌柜见有衙役来,急忙见礼道:“几位官人,见过。小老儿乃是醉月楼的掌柜,敢问官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衙役中有一人道:“我等皆是开封府的捕快,今日前来,是应曹判官之命,特来提醒沿街商户,开封府近日有贼人出没,诸商铺夜里要记得关好门窗,也莫要独自去往偏僻之地,以免招来横祸。” 钱掌柜有些八卦的问道:“官人,最近几日可是有人遇害?” 那衙役点头道:“昨夜,州桥水粉铺的马掌柜一家十三口,全部被人割了喉,无一幸免。” 听见这话,钱掌柜的脸都被吓绿了,心脏更是砰砰直跳。 可偏偏钱掌柜这人好奇心重,他越是害怕,却越想打听,于是又问道:“敢问官人,是何人作案?” “因为事发之时是在深夜,且无目击者,所以,是何人犯案暂且不知。但我等随曹判官勘察现场时,却见有一棺椁置于宅中,由此推断,此案或许是抬棺双煞鬼所为。时辰不早了,我等公务在身,告辞。” 几人走后,头皮还在发麻的任小白凑到了钱掌柜身旁,好奇的问道:“钱掌柜,那什么煞鬼是怎么一回事?” “是抬棺双煞鬼。”钱掌柜吁了口气,道:“双煞鬼,顾名思义是两个人,这二人是开封府一带有名的刺客,受雇于人,专替别人做些暗杀的勾当,近年来,他们已是犯下了诸多大案。至于抬棺二字,则是因为他们会在命案现场留下一副棺材。” 听罢,任小白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抬棺杀人…… 刺杀成功了,送你一副棺材,仁义! 刺杀失败了,棺材留给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讲究! 钱掌柜不似任小白这般没心没肺,他想着去知会东家洛秋水一声,却猛然想起,洛秋水一早便与武柴出去了,只好忧心的望了望门口。 巧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洛秋水与武柴已是缓缓走进了门。 眼看着天气愈发炎热,武柴的身上却总是穿着那件直缀,洛秋水便带着武柴到成衣店买了些短衫长裤。 此时,二人身上皆是大包小裹。 “东家。”钱掌柜看见了人,便一溜烟的跑到了洛秋水面前,忙把衙役的话转达给了她。 洛秋水也是听过这抬棺双煞鬼的恶名,心知这二人的危险程度,当下便喊来夏剑,让他将酒楼的乐师厨娘等人全部唤来大堂。 而后,她又嘱咐了众人,让众人务必小心提防。 待众人散去,任小白凑到了洛秋水身旁,笑嘻嘻道:“秋水累了吧?我给你按按肩膀?” 洛秋水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 其实,昨日任小白去帮她出气以后,洛秋水的心里对任小白有了一些改观,但此刻又见到他这幅讨厌的模样,她心中的那一点点改观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狗改不了吃屎,他任小白还是那个下流坯子! 洛秋水不搭理他,一旁的武柴却是笑呵呵道:“老夫是有些累的,来,给老夫按一按,老夫吃力,你可不要爱惜力气。” 任小白一翻白眼:“老头,你在想屁吃。” “你……”武柴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晃了晃手里的包裹,又道:“老夫今日外出,还想着给你买了身行头,而你,却是连给老夫按按肩膀都不肯,真是让老夫寒心,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听见给自己买了行头,任小白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大白牙,又赶紧上前给武柴按起了肩膀。 任小白很卖力气,武柴顿时便感到肩膀一松,很是舒坦,他指了指一旁的桌椅,示意任小白,他想要坐在那里享受小白技师的服务。 谁料,任小白不单是没动地方,反而是眼疾手快的伸手夺过了包裹。 武柴无奈一笑,让这厮干点活,真是比登天都难。 任小白来到桌旁,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包裹。 但见包裹里面有短衫,长裤,束腰锦带,蒲鞋,方巾等物。 这些都是世面常见之物,任小白倒也不感到稀奇,唯有一把折扇,吸引了任小白的目光。 在那乳白色的扇骨上,竟被人以微雕的形式雕刻出了一副山水画。 他拿起折扇,仔细端摩一番,这才发现这折扇不光工艺精湛,雕工细致,竟然连那扇骨也是象牙所做。 这折扇价格应该不会低。 任小白很满意,他看向武柴,道了一声谢。 武柴笑道:“你莫要谢老夫,要谢也该是谢老夫的徒儿,是她帮你挑的这折扇,也是她结的扇钱。” 任小白目光一转,看向洛秋水,拱拱手道:“多谢。” 洛秋水这个人,向来是知恩图报。她想着,这厮昨日帮她出了一口恶气,无论如何她也应该表示一下,所以这才给他买了一把折扇。 此刻见他竟然难得正经一回,洛秋水便回给了他一个笑模样,又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任小白打开折扇,见洁白的扇面上空无一字,便觉得少了几分意境,当下就决定在扇面上提上自己的字。 于是他拿来笔墨纸砚,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的在扇面上写下了一个‘正’字。 武柴见了,忙是提醒道:“小白,你这字怎么写到左侧了,要写到右侧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任小白才想起,古代的书写习惯与后世不同,这时候写字都是从右到左写的,自己竟然一时忘记了。 但是,任小白向来嘴硬,他道:“你懂什么,我是左撇子,就是要和你们不一样。” 武柴明显是懵逼了,他拿出自己的折扇,摆弄起来。 任小白将错就错,在两侧扇面上分别提下了‘正人君子’与‘吃喝嫖嫖’八个大字。 看见扇面上的字之后,洛秋水后悔了,后悔给他买了这个价格不菲的折扇。 倒不是因为心疼钱,主要是这家伙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真是糟践东西啊! 同时,她的心里也更加鄙视任小白了。 吃喝嫖嫖,这是正人君子该干的事吗? 这个下贱的登徒子,整日就想着这些脏东西。 武柴呢,则是哑然。 在这个时代里,是有一些下贱之人存在的,他们被称为衣冠禽兽。 但是敢脱掉衣冠,把自己下贱一面赤裸裸展露出来的,却是不多! 此人,真禽兽也。 …… 夜里,下了一整夜的雨。 第19章 又一起命案 翌日,晴空万里。 开封府府衙。 点卯结束的判官曹正,正大喇喇的坐在公房中。 曹正,字守信,乃是大宋开国功臣曹彬之孙,名将曹璨之子。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发起了牢骚。 “审决讼案我要做,稽察奸宄我要做,追捕盗贼、征收赋税等等诸事都要我来做,真想不明白,我到底是推官还是权知府。” 一旁的捕头张老三忙是劝道:“曹爷,慎言,慎言。” “我慎个鸟言,老子还冤枉了他程琳不成?”曹正吹胡子瞪眼睛道:“府衙里的差事都是我在做,他却是整日都看不到踪影,也不知道他都在忙着什么,真是可恨。” “哼,老子明日便腹痛难忍,告假不来,且看他如何是好。” 明日腹痛难忍……这玩意还有提前预订的?! 张老三很是无语。 他跟在曹正身旁已有些年头了,自然是了解曹正的脾气秉性,知道这时候的曹正,是越劝便越会上头,索性也就不再吭声。 他嘴上虽是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在为知府程琳喊冤。 开封府知府的具体职责是“掌尹正畿甸之事,以教法导民而劝课之,中都之狱讼皆受而听焉,小事则专决,大事则禀奏。”也就是说,一个知府要掌管京师民政、司法、赋役、户口等众多政务。 要知道,开封府可并不是只有一个汴梁城,而是包含陈留、封丘等一共十六县,相当于大宋的第一大直辖市。 而这程琳便相当于大宋的首都市长。 除此之外,程琳还兼有给事中一职。 这程琳每日有多少公事私事需要处理,可想而知。 曹正嘴上虽是发着唠叨,身体却是很诚实,他默默地拿起了一本案卷,正欲翻看之际,公房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一个衙役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喊道:“曹爷,府衙外有人报官,此人未带状纸,自称昨晚家中有人惨遭杀害。” 曹正眉头紧皱,竟是又一起命案。 他将案卷一扔,站起来吩咐道:“叫上仵作与苦主,尔等速速随我前去验尸。” 不多时,一众衙役自东角楼街巷奔驰而过。 见此,原本就议论纷纷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很多人在一早就已经听说了,昨夜又是有人惨遭杀害,手法与前日的州桥马掌柜被杀案如出一辙,都是被人割喉,院中有棺。 此刻飞奔的衙役仵作算是坐实了这条传闻。 连续两天都有人惨遭杀害,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街道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很快,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安静下来。 醉月楼里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钱掌柜,当他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与门口的任小白撞了一个满怀。 任小白揉了揉胸口,开玩笑道:“钱掌柜,小子身无分文,讹我可没什么用啊。” “谭……氏,她……死了!”钱掌柜气喘吁吁的说道。 谭氏死了? 任小白身体一怔。 他犹记得,就在前天,那个身宽体胖的大胖娘们还与他在街上大骂了三百个回合,挺坏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等等,难道是…… 任小白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不妙的想法。 不会吧,不会吧,自己竟然把人给骂死了! 前所未闻啊。 这件事以后要是传了出去,大宋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兵器,岂不是要变成——任小白的舌头。 正在任小白胡思乱想之际,钱掌柜已是把气顺了过来,他又是道:“谭家赘婿一早去给谭氏问安,却发现谭氏惨死在了榻上,听说又是割喉,且院中有棺,这抬棺双煞鬼真是嚣张至极。” “那谭氏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这人平日里在外嚣张跋扈,在家呢,也是嫌弃她官人的赘婿身份,从不肯给她那赘婿好脸色,老夫听这左邻右舍讲,他们晚上都是不同房而眠的。现在想想,那赘婿也算是因祸得福,捡了条命……” 钱掌柜这边喋喋不休的说着,任小白那边却已经神游天外了。 他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舌头不用进兵器谱排行榜了,这样的话,就不耽误他与小娘子们利用口腔做副交感神经兴奋训练了。 他刚想喘一口大气,却突然间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任小白那颗刚放下去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钱掌柜昨日说过的一句话。 抬棺双煞鬼受雇于人,帮人做些暗杀的勾当。 也就是说,是有人雇佣抬棺双煞鬼杀害了谭氏。 谁会买凶杀人? 毫无疑问,一定是与谭氏有嫌隙的人。 而不巧的是,他和武柴等人前日才与那谭氏大骂了一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么,无论是官府还是外人,都会把他与武柴等人看做是头号嫌疑犯。 想到这,任小白脱口而出,“卧槽!我要成被告了!” 孰料,一语成谶。 到了下午,任小白、洛秋水、武柴、夏剑这四人竟真的被衙役带到了府衙外。 另一边,判官曹正很头疼,同样头疼的,还有他的顶头上司程琳。 这两日来,京城中接连发生了两起买凶杀人的命案,城内百姓变得人心惶惶,此事已是引起了官家的重视。 今日午时,程琳在垂拱殿觐见的时候,官家特命他尽快断案,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程琳领命,自大内出来以后,就直奔府衙而来。 他在看过马掌柜被杀案案卷以后,很是愕然,因为他发现这起命案根本就无从下手。 卷宗所述,衙役走访了多家街坊邻居,得到的回复都是说,马掌柜一生与人和善,多年来都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从未与他人有过嫌隙。他们夫妻之间也是相敬如宾,甚至没有人见过他们之间红过脸。至于父母子女也都是老实本分之人,近期也都未曾与他人交恶。 那么,谁会买凶杀了这么老实本分的一家人呢? 程琳没有任何头绪。 接下来,程琳在听了曹正讲述的谭氏被杀案后,又是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责令曹正尽快找出真凶。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的还不仅仅是一级,曹正无奈,只得应下。 但好在,谭氏案并非全无头绪,在曹正看来,虽然谭氏也是被抬棺双煞鬼所杀,但是此案却与马掌柜案有所不同。 此案是有突破口的。 因为谭氏不似马掌柜那样与人和善,这人尖酸刻薄常与人交恶,那交恶之人便极有可能是买凶之人。 可问题是,谭氏交恶的人太多了……没有一百,怕是也有五十了。 故而,谭氏这案子之所以不好断,恰恰是因为突破口太多了。 但好在,此案终究是有方向的,于是曹正差人唤来了最近与谭氏交恶的醉月楼众人。 此刻,曹正正在翻看仵作送来的格目,想要看看是否有自己遗漏掉的细节。 门外传来了捕头张老三的声音:“曹爷,醉月楼的东家洛二娘,下贱小厮夏剑,还有那什么铁嘴道人,笨嘴和尚都已经到了府衙外,卑下特来请示,将他们带到哪里等候问讯?” 曹正收起格目,沉吟片刻道:“升堂。” 张老三闻言愣道:“曹爷,苦主只是报了官,未曾递交状纸,也没有控告他人,升堂,怕是不合规矩吧?” “你照办即可。” 第20章 跪还是不跪 何为有见识? 任小白认为,在衙役三班喝喊堂威的时候,不尿裤子,这便算的上是有见识。 很遗憾,夏剑不是一个有见识的人。 他尿了。 在曹正拍下惊堂木的时候,夏剑更是膝盖一软,扑腾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一跪,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任小白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以前在电视剧中看到过的场景,古代在公堂上是要下跪的。 那自己是跪还是不跪? 这是个问题。 跪的话,他内心有些抵触,因为他在前生看过很多穿越小说,那里面的主角都是不跪的,再结合自己的这种经历,怎么说也算的上一个主角了吧?这今日要是跪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是不跪吧,好像也不行,毕竟他没有什么牛逼的身份,同样也没有什么金手指,这……站不住啊! 正犹豫着,任小白扫了一眼武柴二人,却惊讶的发现,二人都是长身伫立,完全没有要下跪的意思。 他有些疑惑,但也下定了主意。 爷是主角,硬气,不跪! 呃……其实任小白完全是多虑了。 在这个时代,百姓在公堂之上是无需跪着听审的,除非是已经认罪伏法的罪犯。 那么夏剑这一跪,在曹正与衙役们的眼里,自然而然就翻译成为了是夏剑心虚打算认罪的表现。 曹正也注意到了夏剑的反常举动,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继而大喝一声:“吾乃开封府判官曹正,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任小白、洛秋水、夏剑三人先后自报家门。 惟有到了武柴这里,他许久未曾开口,只是紧紧的盯着曹正,眼眸深邃之处,似是有些惆怅。 曹正面露不悦,再拍堂木,喝道:“那光头和尚,为何不语,可是在藐视公堂!” 曹正的长相颇为粗犷,此刻又是声色俱厉,不禁令任小白等人感到胆寒。 武柴的脸上却是未见丝毫惧色,他拱拱手,笑吟吟道:“守信兄,辛苦辛苦。”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曹正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是知道这句暗语。只是,他不明白,这光头为何要在公堂之上说这江湖暗语呢? 而这厮的声音,似乎也有些耳熟,此人又能说出自己的表字,想必是与自己打过交道。 可偏偏他又记不起这人是谁。 曹正只好再次喝道:“那光头,莫要故弄玄虚,老实说,你究竟姓甚名谁?” 武柴的脸上一僵,笑容也逐渐消失了,摇着头道:“老夫,姓武名柴。” 武柴? 听见这个名字,曹正明显是神情一怔,随即他就霍然而起,抬眸看向了武柴,仔细端详了许久之后,他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武柴嘛?”曹正嘀咕着坐了下去,却又脸色一变,用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本官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是再敢故弄玄虚,本官可就要打你们板子了。” 曹正指向夏剑,道:“本官问你,你在前日可曾与谭家铺子的谭氏夫妇发生过口角?” 夏剑低着头,战战兢兢道:“官……官……官人,小人……只是与她的赘婿……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没……没有发生口角啊!” 曹正一拍桌案,瞪眼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可谓是满城皆知,你竟然还敢狡辩,来人,打这厮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就有衙役走出了队列。 夏剑一听说要打他板子,顿时就慌了,连忙道:“官人,小人确实是与她发生过口角,小人不狡辩,小人一定说实话,小人……呜呜呜。” 夏剑竟是哭了。 见他已经被吓破了胆,曹正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只有怕了,才会说实话。 曹正向两旁的衙役努努嘴,示意衙役先回去,而后道:“本官接下来要问你的话,你只需告诉本官是还是不是,本官不希望听到你说其他的话,你可明白?” 夏剑点头如捣蒜。 曹正眯起眼睛,拂须道:“本官问你,昨天夜里下了雨,是也不是?” “是。” “昨天夜里你没有外出,是也不是?” “是。” “今早你听闻谭氏死了,是也不是?”曹正逐渐加快了语速。 “是。” “前天,你和醉月楼众人一同与谭氏发生了口角,是也不是?” “是。” “任小白说,有朝一日必会疯狂偷吃谭氏的贡品,是也不是?” “是。” 曹正语速越来越快:“谭氏骂你,人如其名是个下贱的货色,是也不是?” “是。” “当时你的你心里很恼火,是不是?” “是。” “所以你回去之后,便与众人一同商议买凶杀人,是不是?”曹正猛地站起了身子,瞪着眼睛说道。 “不是。” 呼~ 任小白长吁一口气。 其实刚刚他是有些担心的,因为他发现那狗官竟然在一步步诱导夏剑,一旦夏剑头脑不清醒,说了是,那他们几人可就彻底陷入了麻烦中。 毕竟官字两张口,有理说不清。 但好在,夏剑虽是胆小了一些,却也没有中圈套。 任小白把目光投向了曹正,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听到夏剑的这个答案,曹正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 其实任小白的猜想是对的,曹正原本就是打算利用夏剑的恐惧心理,让他在来不及多想的情况下,说出实情。 但是事与愿违,这夏剑竟然说出了不是二字。 曹正只好又问道:“醉月楼近期有生人来过吗?” 夏剑抬头看了眼曹正,而后又低下头,不吭声。 曹正一愣,这小厮是翅膀又硬了? 他冷声道:“速速回答本官。” 夏剑再次抬眸望向曹正,若有所思的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吭声。 “你竟然敢藐视本官,来人,打他二十大板。”曹正这次是真的急了。 “且慢。” 接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说话的任小白。 任小白仰起头,用看弱智的眼神望向曹正,道:“狗……咳咳,曹判官,夏剑非是藐视你,他不说话是因为你方才问得是,醉月楼近期有生人来过吗? 正常来说,他的回答应该是有或者没有,可是你在之前却说,只允许他回答是或者不是,所以他才不吭声。” “……”曹正哑然,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那小厮真是个呆瓜。 曹正对着衙役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暂且回到队列中,然后看向夏剑道:“本官现在允你正常说话,且问你,醉月楼近期有生人来过吗?” 夏剑摇头道:“未曾有生人来过。” “你说谎!”曹正眯起眼睛,质问道:“偌大一个酒楼,每日来来往往会有多少食客,你却说没有生人来过,莫不是把本官当成了傻子。来人……” 一听到来人二字,夏剑就已经猜到了这判官下一句话了,准是打他二十大板无疑,所以,这次夏剑学聪明了,他准备抢答了。 于是,不待曹正说完话,他就道:“官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假,小人……小人便生儿子没有屁眼。” 曹正扬起的手停在了空中,呆呆的望着夏剑。 生儿子没…… 这厮,竟然发了这么毒的誓言。 难道,真的没有生人去过醉月楼? 可这不符合常理啊。 想到这,他皱眉看向了两旁衙役,显然是想要求证一番。 迎着曹正的目光,张老三向前走了一步,道:“曹爷,他说的或许是实话。” 这下,曹正彻底是懵了。 第21章 真是秃然啊 “醉月楼一向都是没什么食客的。” 张老三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似乎是勾起了一些特别不愉快的记忆,良久才道:“年前,卑下与几个兄弟不知死活的去那里吃了一回饭,却不成想,我们哪里是去吃饭的,分明就是试毒!先抛开饭菜难吃不说,第二天竟然有几个兄弟吃坏了肚子,当时要不是他们死命拦着卑下,卑下一定要去找街道司的兄弟,寻个由头拆了她的牌匾。” 说着,他又向地上啐了一口痰,十分嫌弃的说道:“呸,狗都不吃!” “……” 场面变得十分尴尬。 作为醉月楼东家的洛秋水,她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一方面是因为有些恼怒,另一方面则是感到有些羞耻, 公开处刑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任小白这家伙则是感觉有被冒犯到,狗都不吃,我吃了,岂不是……哼,这个狗一样的衙役! 武柴则是暗暗记下了衙役的模样,这厮竟然敢如此羞辱徒儿的酒楼,虽然他说的是实情,可……实情也不行,找个机会,揍他! 曹正算是了然了。 可是,你张老三嫌弃醉月楼的饭菜,本官是能理解的,但理解归理解,你不能随地吐痰呀。 太恶心了! 员工素质有待提高啊。 他将双目阖起,用手揉着太阳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沉声道:“要他娘的文明,在公堂之上,怎可随意吐痰,赶快擦了!” 张老三是个行动派。 等曹正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张老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衙役队列中,正在那里整理着袖子。 痰止一挥间,张老三雷厉风行的做派让曹正很满意。 他先是对着张老三微微颔首,而后又看向夏剑,沉声道:“本官问你,最近三天,你们醉月楼可有人外出过?” 夏剑擦着眼泪望向了洛秋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挣扎。 洛秋水不想让他为难,便道:“曹判官,这三天来,奴家与师父在前天外出过一次。” “其他人呢?” “昨日,长乐楼人手紧张,来我们醉月楼借了七位乐师,除此之外,再无人外出过。”洛秋水不紧不慢的说道。 在京城中,东家使些钱帛向各大酒楼瓦肆借调几个乐师,倒也是常见的事,曹正没有过多的盘问,只是把注意力放在洛秋水的身上。 他问道:“那你们二人都去了哪里?且向本官一一道来。” 洛秋水也不含糊,将二人去了哪里买了什么物件,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说罢,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深吸了一口气。 震惊!!!京城女子为了买短衫竟然去了九家店铺,买扇子又去了十二家铺子……这究竟是人性的丧失,还是道德的泯灭。 请持续关注府衙邸报之衙门有话说。 有那心算快的衙役,此时已经是算出了她一共去了多少家店铺,不敢置信的喃喃道:“竟然有七十四家,天呀,她……她不累吗?” 任小白轻哼一声,瞧瞧这些人没有见识的样子,爱逛街是女人的天性,与体力是无关的。 这都不懂? 刚才说话那家伙准是没有媳妇。 事实上,任小白在上辈子也没有媳妇,至于他为什么会懂这个道理,或许,是说或许哈,或许与他常年出差的邻居大哥有一定关系。 曹正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恐怖如斯啊! 同时也再为自己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平时公务繁忙,否则,刚刚武柴这厮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程琳产生了一丢丢的好感,当然,也仅仅只是一丢丢。 他抬眸看向了那个“恐怖”的女人,刚想要再盘问几句,却听那武柴说道:“你莫要再问了,此事不是醉月楼的人所做。” 任小白偷偷在心里给武柴点了个赞,这话说的真是霸气侧漏…… 可在衙役耳中,却是无礼至极,一旁已是有衙役看不下去了,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只待曹正一声令下,便上去打这厮一个皮开肉绽。 武柴却不以为然,他先是看向了曹正,而后向着两旁的衙役努了努嘴。 竟然还要屏蔽我等,真他娘的嚣张啊,衙役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曹正。 却不料,曹正并未发怒,只是淡淡的说了句,“退堂。” 啥玩意? 衙役们带着错愕的表情向外走了,偶尔会有一两个衙役回头望望,眼神俱都复杂。 仿佛是在说,曹判官,你是不是被威胁了,要是被威胁的话,就眨眨眼睛…… 众人走后,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武柴与曹正亦是相顾无言。 任小白看着“含情脉脉”对视的两人,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些问题。 他的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不是吧,他们不会是刚交的朋友吧! 任小白的表情变得极度不自然,他偷偷捅了捅洛秋水,问道:“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 “你下流。”红着脸的洛秋水的打断了任小白。 靠,任小白无力的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呀,这姑娘好像……懂得还挺多。 倏忽间,对视的二人同时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声,然后他们便笑逐颜开的走向了彼此。 “守信兄。” “孝贤兄,好久不见啊!”曹正嘴上喊着武柴的表字,脚下则是加快了脚步。 武柴这边也是显得神情极为激动,心里面更是百感交集,不由得眼眶有些湿润。 终于,二人拥抱在了一起,异口同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良久以后,曹正才开口道:“孝贤兄,方才在堂上未与你相认,你可莫要怪罪。” 武柴拍了拍曹正的肩膀,爽朗道:“何来怪罪,方才是守信兄职责使然,老夫理解。” 曹正眼珠子一转,小声道:“谭氏之死真不是醉月楼所为?” “要是老夫想要谭氏死,又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武柴见曹正仍然是狐疑的看着自己,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这家伙是怀疑自己亲自动手杀了谭氏,然后嫁祸给那抬棺双煞鬼,于是,索性说开:“守信兄,你是了解老夫的,如果是老夫亲自动手的话,是绝不会让人发现她是死于他杀,只会让她意外而亡,死了也是白死,断无可能让人怀疑到老夫身上。” 武柴这话说的很是张狂,若是旁人肯定会嗤之以鼻,觉得这厮是在吹牛,但曹正是了解武柴的,也见识过武柴的手段,此刻已是想明白了的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解开了心中疑惑,曹正也就把案子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他看着武柴,颇有些感慨的说道:“我们怕是已有十五年未见了,遥想当初,你还是满头黑发,却不成想,再次相见,你竟然连头发都没有了,真是秃然啊!说来好笑,就因为你这光头,初见时我竟没有认出是你。” 第22章 你可知巾门? 武柴扯着脖子喊道:“老夫才没有秃,老夫只是把头剃光了而已。” 曹正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尴尬的笑了笑。 武柴摸着光头,长叹了一口气:“虽是没秃,却也是白了头,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竟已经是十几年未见了。” “是啊,有十几年了。”曹正背着手,回忆道:“犹记得我们分别之时,还都正值壮年,在皇城司里也算得上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算得上是个人物?”武柴白了他一眼,笑道:“不过是打探消息的‘察子’罢了。” “此言差矣。”曹正不服气的说道:“在这天下中,察子何止有几千人,可是能做到你我这么出色的,又能有几人呢!” 说到这里,曹正突然停了下来,谨慎的扫了一眼大堂。 那小厮不知道在何时已经悄悄溜走了,此时大堂内剩下的,就只有门口支楞着耳朵的任小白与洛秋水。 任小白这厮其实也知道不应该偷听人家叙旧,但奈何听到武柴曾就职于皇城司的时候,就走不动路了。 这皇城司来头可不小,任小白以前有过简单的了解,他知道这是一个类似于明朝锦衣卫的组织,职责是执掌宫禁、刺探情报等。 任小白总是觉得武柴这个人非常神秘,身上好像有着很多的秘密,如今有机会了解武柴的过往,他自然是不愿错过。 注意到曹正二人不说话了,任小白偷偷向后瞧了一眼,却发现,曹正那家伙正冷脸瞪着他。 很明显,这是在警告任小白,让他赶紧离去。 但任小白却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看了一眼洛秋水,悠悠道:“今天的太阳真大真圆啊。” 洛秋水这小妮子其实也在竖着耳朵偷听,见他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便知道身后定是有人在盯着他们二人,可是呢,她也不想就此离去,于是在慌乱之下,她只好下意识道:“是啊,像个碗,又大又圆。” 曹正见此,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赏花的、赏月的他都是见过,这赏日的……会不会有些过于离谱啊! 武柴看着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也是感到无言,他对着曹正摆摆手,笑着道:“无妨无妨,这二人都不是外人。” “洛秋水乃是老夫徒儿,我以前不想让她走进江湖,所以就一直让她待在宅中,你也就没有见过她。”武柴又指向任小白,道:“至于这个货,则是我在瀛洲时,碰巧救下了落水的他,然后这厮便赖上了我,下贱的很,但好在,人还不算坏,就是奸懒馋滑了些。” “竟然是在瀛洲?”曹正看了一眼任小白,唏嘘道:“天禧元年,我去的便是瀛洲榷场,说不定十几年前,我还见过这小子呢。” 武柴也是勾起了一些回忆,他遗憾道:“当年你离京的时候,我恰好去了江南,未能亲自相送,可是让我遗憾了好久啊。” 曹正也是不无遗憾的说道:“后来,家父在天禧三年仙逝,我因丁忧回到了灵寿。三年后,等我再回到京城的时候,却得知你已是在前一年就去了夏州。“ 他叹了口气道:“当时我已是靠着父荫做了开封府的刑曹,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却也比以前的日子安稳了许多,我就想着,上下打点一些,在开封府衙给你也寻个差事,却不成想,你这一去竟是十年。” 曹正的父亲曹璨,官至殿前都指挥使,从二品官职,曹正这厮算的上是一个根正苗红的衙内了,他因出身贵胄,父亲常年在外驻守,疏于对他的管教,所以他自小便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可此刻,他的言语之中,却是透露着对一个小小的察子的挂念与关照,这又如何能让武柴不动容。 可是,男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们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年纪越大越是如此,感激也好,欣慰也罢,他们更喜欢把这份情感藏于心底(呃……酒后就另当别论了)。 武柴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此刻,他只是微笑,并没有说话。 曹正打趣道:“话说,你这细作做的可真是够认真的,竟然能在那破地方待上十年。” 他撸起袖子道:“要是我,早他娘跑了,等我回到京城,我就揍狗日的指挥使,叫他欺负老实人!” 武柴不禁哑然失笑,这厮要是能算的上老实人,那京城中便没有泼皮无赖一说了,他摇头道:“非是指挥使让我留在夏州那么久的,而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曹正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夏州可是在党项境内,虽然党项的李德明在五月刚刚被朝廷册封为夏王,但其也只是表面上对宋恭顺罢了,暗地里则是一直在筹备着称帝事宜,而武柴作为朝廷派过去的察子,一旦被人察觉出来,便极有可能会丢了性命,可是他竟然要主动留在危险重重的夏州,这是脑袋坏了呀! 想到这,曹正忧心的说道:“孝贤兄,近年来可是头部遭受过重创?” “并未受过创伤。”武柴疑惑的看了一眼曹正,问道:“守信兄何出此言?” “不应该呀。”曹正喃喃道,低头沉吟片刻,忽又抬头问道:“那你可曾患过脑疾?”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只管实话实话,你我兄弟一场,我是不会因为你脑残而看不起你的。” 这时候,武柴算是听明白了,曹正这家伙拐弯抹角的说了这么多,感情是在说老夫的脑袋坏了,他瞪着眼睛嚷道:“老夫没有患过脑疾,老夫正常的很呀!” 曹正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正常人哪能干出这种事啊。” 武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内心想要揍他的冲动,苦笑道:“我长留夏州,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武柴看向曹正,问道:“你可知巾门?” “巾门自然是知道的。”曹正面露不屑道:“据说巾门起源于唐末乱世,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人,这些腌臜不事生产,只会干些骗人钱财的勾当,为世人所不耻。他们源于市井,也匿于市井,朝廷屡次打压也未能让这巾门伤筋动骨,实乃顽癣也。” 还有朝廷搞不定的诈骗组织?这让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任小白大吃一惊,可细细一想,他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试想一下,苦主发现被骗,他到衙门报了官,等到官差再去寻那骗子的时候,恐怕早已人去楼空,毕竟,骗子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的。 再假如,苦主碰巧记下了骗子的长相与姓名,官差也愿意为这个苦主去追捕骗子,可在这个通讯不发达且没有监控系统以及定位手段的时代,待骗子遁入茫茫人海之后,抓到他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个时代犯罪成本低,很容易受到罪犯的打击报复,想必会有很多苦主不敢去报官,只能自认倒霉。 想到这里,任小白突然有些感慨。 都说穿越好,可以三妻四妾……呃,不对,是可以一展抱负,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旧社会的险恶。 像自己这样的小辣鸡,如果不是幸运的遇到了武柴,很可能活不过三章。 还是后世好呀,吏治清明,国家强盛,人民安居乐业! 第23章 不行 武柴道:“老夫早年间,为人颇为仗义,爱行那打抱不平之事,曾多次戳穿他们的骗局,这便与巾门有了嫌隙,但好在老夫在江湖上有些人脉,他们在摸清了我的底细以后,并未责难于我,只是警告了我一番。 从那以后,我便极少与巾门发生矛盾,直到十年前,我在无意间破了巾门副帮主精心布下的骗局,这下,新仇旧怨加在了一起,算是彻底惹怒了巾门,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个人武艺虽是尚可,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得找到了丐帮的团头吴老大,让他在其中帮忙说和,最终,他们看在吴老大的面子上,虽是留了我一条性命,但也放下话来,让我十年之内不能再出现在宋境。而当时皇城司恰好需要一批察子去往夏州打探消息,我也就顺势去了夏州。” 曹正没想到,武柴竟然还有如此曲折的经历,这一番话下来,他听的是咬牙切齿,原本就对巾门没什么好印象可言,此刻更是对巾门深恶痛绝。 但是说实话,在他的心中,比恨更多的却是无奈,因为他拿巾门真的没什么办法。 曹正拍拍武柴的肩膀,关切的问道:“你去了夏州以后,那些腌臜没有再为难你吧?” “起初我是有些担心的,所以在前往夏州的路上便扮成了道士模样,好在,他们也算是讲些道义,只是一路尾行,并没有向我发难。到了夏州以后,身边就再未见到巾门的人了。”武柴顿了一下,扭过头看了眼洛秋水,又道:“但我也未敢放松警惕,这么多年,一直都没与你们联络,一是怕你们担忧,二是怕巾门那些人找你们麻烦。” “他敢!”曹正怒目金刚状,大声嚷嚷道:“在这京城中,还没听说过谁敢找我曹家麻烦,他要是敢来,看我不把他打出屎来!” “算了,不提了。都过去了。”武柴长吁了一口气,道:“这次回来,倒也算是风平浪静。” “那你还回皇城司吗?”曹正追问道。 “我在年前就已经向指挥使请辞了。”武柴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眼看着就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人啊,年纪一大,腿脚就不似从前那般灵活,再这么刀口舔血怕是不行了,索性也就辞了这份差事,以后……” 他抬眸看了眼洛秋水,满眼宠溺,又道:“就留在徒儿身旁,颐养天年。” 闻听此言,洛秋水那原本雾气腾腾的眼眸中突然流露出一抹喜色。 其实对于洛秋水来讲,她的前半生大抵算是不幸的,幼年便失去了父母,刚到及笄之年,师父又不知所踪,纵是有千里江湖,她能感受到的却只有飘零。 如今,她亲耳听到师父以后要留在自己身边养老,便觉得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暗淡,她又如何能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抬腿就想要向武柴跑去,却不料,身旁的任小白一把拉住了她。 洛秋水皱着秀眉看向任小白,面露不善,仿佛是在说,你不给老娘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娘就要发飙了! 任小白轻声道:“都是你的长辈,你贸然过去打扰他们叙旧,好像不太礼貌吧?” 洛秋水想想,便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也就收起了怒容,向着任小白略带歉意的笑了一下。 “不过,你心里有些激动,我是可以理解的。”任小白满脸正经的看着她,严肃道:“人如果有情绪,便要抒发出来,憋在心里面可不行,是会生病的。” 任小白努力的保持着正经脸,但他那不争气的后槽牙还是透过咧开的嘴角露了出来,他道:“我不怕打扰……”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洛秋水捏了捏拳头,冷笑道:“扑到你的怀里吗?” 任小白这算盘珠子都要打到洛秋水的脸上了,她要是再看不出任小白的意图,怕不是个傻瓜了。 任小白表情一凝,心说不好,这娘们要动手。 于是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了武柴身旁,将正在说话的武柴二人吓了一跳,见二人都是疑惑的看着他,他只好尴尬一笑,随即道:“要不,咱们找个酒楼坐下聊?” 正说话间,任小白感觉后腰处多了一只手。 这小手不是很干净,正在拧着他的腰间软肉,让他疼的是龇牙咧嘴,急忙回过头去,双手抱拳置于头顶,这才让洛秋水收了手。 那边的曹正一拍大腿,点头道:“瞧我这脑袋,光顾着叙旧了,这样,今日我做东,咱们现在去樊楼,不醉不归!” 樊楼可是北宋第一名楼啊…… 任小白早就听说过樊楼的大名,他来到东京以后还没去过那里,此时听到曹正的话,自然是点头应和。 一旁的武柴见他满脸期待,也就附和道:“也好,那就去樊楼。” “师父,曹伯伯,何须去樊楼花那些冤枉钱,奴家便是经营酒楼的,去奴家的醉月楼不好吗?”洛秋水轻声提醒道。 任小白心里冷笑,听听这是说的什么话! 还醉月楼不好吗? 不好! 任小白冷哼一声,张开嘴刚要否决,却发现自己的腰上又多了一只小手。 目前还算干净,因为他感觉到洛秋水还没有发力。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啊! 任小白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后选择昧良心的道:“是啊,醉月楼没有食客,不对,是环境好,够安静,饭菜嘛……也是一绝,不如我们就去醉月楼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眨着眼睛,可惜的是,武柴二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曹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这也是小辈的一片心意,他刚想应允,却在猛然间想到了张老三的话。 以身试毒……狗都不吃……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只是,这不好拒绝啊,拒绝了她,岂不是寒了人家的一片好心…… 有了! 曹正面露为难道:“哎呀,我这才想起来,一会要去殓房查验尸体,这……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呀,嗯……不如你们暂且先回去,等我这边下了值,咱们再议如何?” 说罢,曹正偷偷对着武柴挤了挤眼睛。 武柴心领神会,道:“老夫对于验尸倒是有些心得,陪你一同前去如何?” 曹正先是会心一笑,随即便正色道:“如此,甚好。” 任小白心里门清,曹正这个老狐狸故意把地点说成是停放尸体的殓房,分明是想让洛秋水知难而退,想必等她走后,二人一定会马上前往樊楼的。 不过这也正随了他的意,于是任小白道:“曹判官,其实在下也懂一些验尸的门道,不如同去?” 武柴接过话来:“确实是如此。” 他看向曹正,挑眉道:“同去吧!” 曹正点头,语气颇有些急迫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却在这时,洛秋水眨巴着大眼睛道:“奴家也略懂一些,不知能否同去?” “不行!” “不行!” “不行!” …… 第24章 别撑着了 女人,你的名字叫戏精。 这是任小白对于洛秋水的最新评价。 那个天见犹怜的样子……… 我滴娘咧,真能演啊! 大宋金鸡奖要是不给她颁个奖,任小白是不能答应的。 走在去往殓房的路上,曹正是直拍大腿。 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她了呢! 一旁的武柴看在眼里,暗自发笑,悄声道:“真去验尸?” “不去验尸还能干甚!”曹正没好气的道。 他向后看了一眼,见洛秋水离自己有一段距离,附到武柴耳边道:“我说,你这徒弟可不是个善茬。方才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把我架到了那里,倒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 武柴捋须轻笑:“随我!” ……不要脸! 殓房位于府衙的西北角,距离并不算远,说话间,几人就来到了殓房的院落外。 院门大开,几人随着曹正的脚步走了进去。 这院落不小,远远望去有十几间房屋,只是院落中杂草丛生,房屋看起来已经年久未修,显得有些破败。 不知为何,任小白总觉得这院落内处处散发着一丝阴冷之气,不由得双手环臂抱紧了身子。 一旁的洛秋水发出了一声冷哼,又十分不屑的看了一眼任小白,嘲讽道:“害怕了就回去,没必要在这里硬撑着。” 竟然看不起小爷! 任小白赶紧放下双手,挺直了腰杆,豪言道:“开玩笑,我怎会怕!让小爷害怕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一个坏主意,凑到洛秋水身旁,阴森森道:“秋水,我听老辈人说过,人一旦是惨死的,怨气就不会散去,如果没人给他们做法事消散了这份怨气的话,便会化身厉鬼,更何况那谭氏与你有过嫌隙,这要是……哎呀,不敢想,不敢想啦!” 国人自古就是信一些鬼魂之说的,任小白的话算是戳中了洛秋水的敏感神经,她的脑海中不禁生出了一些恐怖的画面。 在打了个冷颤以后,头皮发麻的她赶紧止住了自己的联想,随即就转动眸子看向了任小白,在眼眸深处,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怨恨。 好你个任小白,竟然敢乱我心境! 任小白见这个暴力的小妞又有发怒的迹象,连忙道:“秋水不必担心,我任小白是个硬邦邦……不对,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一身正气,她即便是化身成为了女鬼也靠近不了我。等到了殓房,你只需待在我的身旁就好了,我自会护你周全。” 任小白是真的被揍怕了,慌张之下竟然连自己是个道士这件事都忘了,嗯……虽然是个假道士,但说出来也总比‘一身正气’靠谱不少吧! 不过,洛秋水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上面,而是那句待在他的身旁,她莞尔一笑,眯着眼看着任小白道:“比起女鬼,老娘更害怕色鬼!” 任小白没有听出洛秋水的弦外之音,他认同的点头道:“有道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只要胆子大,女鬼放……” 话音未落,便见洛秋水迅速的抬起了玉足,朝着任小白的屁股就是一脚,任小白被踢了个趔趄,踉踉跄跄的向前跑了几步以后,才堪堪停下了身子。 这时,看管殓房的老吏远远的望见了几人,他放下手里的冰块以后,就赶紧跑到了曹正身旁,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曹推官,小人正在往殓房搬运冰块,不知……” 曹正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又道:“本官过来查验谭氏的尸体,烦请带路。” 老吏带着几人来到来到了存放谭氏尸体的房屋,为保证阴寒,所以这间房子四周无窗,只留有一扇门,推开破旧的门板,几人迈步走了进去,这殓房内部阴冷潮湿,虽是有着冰块降温,但空气中却也散发着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 老吏点燃了几根蜡烛,使得房间内变得不再昏暗,他来到一口老旧的棺材旁,抬头看向了曹正,见曹正点头,他便将棺材中的白布扯到了一旁,随即就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棺材中的谭氏尸体,曹正等三人的面上并无明显变化,显得很是淡定,唯有“铁骨铮铮”的任小白,脸色有些惨白。 事实上,躺棺材中的谭氏面目并不狰狞,相反,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之色,可以猜得出来,她当时走的很安详。 只是,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创口,还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任小白彻底忍不住了。 他捂着嘴向门外跑去,刚到门口,便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房内的洛秋水看了一眼武柴二人,神色不自然的说道:“我出去看一下任小白。” 不待二人说话,她便快步来到了门外,瞥了一眼正在哇哇大吐的任小白,不屑道:“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竟然吐成这个样子,哼,真是没出息!” 任小白感觉自己都要把胆汁吐出来了。 那可是尸体啊。 他活了两辈子也就是看过这一次而已,不吐才怪,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在听到洛秋水的嘲讽以后,他还是抽空回了一句:“你不吐吗?” “老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区区一具尸体而已,老娘会吐?” “别撑着了!” “你这厮,老娘说了,不会吐便是不会吐,你……呕……”洛秋水终究还是没能撑住,她也吐了。 她后悔了,好端端的为何要跟来验尸,刚才就不应该争这口气! 哼,都怪任小白,非要在前几天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这种鬼话! 想着,她就又瞪了一眼任小白。 等二人再次回到房内的时候,武柴已经察看过了尸体,他放下手里的白布,看向曹正道:“脑后、顶心、头发内,未见火钉订入,眼口耳舌鼻中,未见异样以及签刺算害之类,体表和大小便处也无外伤,由此可以肯定谭氏是死于脖颈的致命伤。她手足无击缚痕,脸上也未见惊恐俱色,想必是在睡梦中被人割喉致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武柴不愧是在皇城司当差多年,他的结论与曹正看到的尸检格目一般相差无二。 曹正接过话来:“死者被发现时,确实是死于榻上,我等到检所之时,现场还是保持当时的状态,我察看了床榻四周,未见挣扎痕迹。” 任小白插嘴道:“那现场可留下凶器或者杀手的痕迹?” 曹正摇头:“未见凶器,至于杀手的痕迹,只有在窗旁发现了几个泥泞的脚印,比对以后,发现是两个人留下的。” “那官府为何不去抓捕抬棺双煞鬼?抓了他们回来,严加审讯一番,他们自然就会交代出买凶之人。”任小白追问道。 “抓他们谈何容易,不瞒你说,本判官至今都不知道这二人长什么样子。” 任小白哑然,但他也理解,这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抓捕两个逃犯确实是不容易。 任小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棺椁,突地心念一动,他问道:“抬棺双煞鬼每次都会抬棺杀人,那官府去追查棺材的由来,不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找到他们了吗?” 说完这话,他便昂起头看向洛秋水,表情屌屌的,仿佛是在说,我真是一个小机灵鬼,快夸我! 却不成想,还没等洛秋水做出反应,曹正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他道:“我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只是那双煞鬼极为狡诈,所用的棺材皆是旧棺,即便是寻到了售出该棺的店家,店家也记不得多年前是谁买了那棺材。再者说,这棺材也不一定是双煞鬼买的,我猜,他们多半是在哪里偷来的。” 嘛玩意,这东西还有用二手货的? 任小白原本还觉得那抬棺双煞鬼是个挺讲究的杀手组合,现在却是有些瞧不起他们了,他腹诽道,也不知道这二人是谨慎还是小气。 “或许,老夫知道他们的棺材从何而来。” 第25章 所以人是你杀的? 听见武柴的话,三人皆是把目光投向了武柴。 武柴捋须道:“若是老夫没猜错的话,他们的棺材是在丐帮手里买来的。” 丐帮? 真有这个帮派? 任小白对这个名字可不陌生,上辈子他看过的武侠小说中经常出现这个名字。 不过,他此前一直认为丐帮是作者杜撰的帮派,如今听到武柴这个正经宋人提起,不免得有些惊讶。 武柴见几人都是面带疑惑,便开口解释道:“丐帮成立于唐末乱世,帮众都是一些乞丐或者流民,他们的头目被称为团头,如今已是传了五代,现在的头目便是我之前提过的团头吴老大。 据老夫所知,这丐帮有三大营生手段,其一是沿街乞讨,其二是贩卖江湖消息,这其三嘛,便是替人收敛尸体。 收敛尸体自然要用到棺椁,可丐帮的人都是穷苦之人,不愿多费钱财去店里买新棺,于是他们便动起了歪心思,将城外的义庄据为己有,凡是有长时间无人认领的尸棺,他们就将棺材留下。等到有人托他们收敛尸体的时候,就将旧棺刷上新漆,拿来冒充新棺。” 任小白目瞪口呆。 尼玛,殡葬行业还有中间商赚差价?! 其余二人不似任小白这般头脑惊奇,他们在听了武柴的解释后,只觉得恍然大悟。 看来,这抬棺双煞鬼极有可能是在丐帮手里取得的棺椁。 如果找到丐帮的人,说不定就能在他们的口中问出买棺之人的特征,然后发布海捕文书,抓到那两个賊厮岂不是指日可待。 曹正仿佛是看到了破案的曙光,他急迫道:“孝贤兄可还能寻得到团头吴老大?” “早年间我都是在街头与他碰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丐帮之人又向来是居无定所,现在还能不能寻得到他,却是不好说了。” 武柴看了一眼曹正,见他有些沮丧,便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外面寻他。” 任小白拦住了武柴,在扫了一眼曹正后,才道:“官府找个人有这么难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曹正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任小白,恍然大悟道:“是啊,官府找人何须如此麻烦,让衙役们去外面找几个乞丐,只许询问一番就可以找到那团头吴老大了。” 武柴摇头道:“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那些乞丐又怎会向官府透露出他们团头的位置。”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曹正不以为然道:“可我官府也有官府的规矩,他们进了官府,便要讲官府的规矩,要是敢不讲规矩,那本官就教教他们规矩!” 武柴常年行走江湖,江湖上的那一套规矩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此刻听到曹正的话,明显是愣住了,可他仔细一想,却发现,曹正说的好像还蛮有道理的,于是便向着曹正点点头。 接下来,曹正唤来了院落里的老吏,让他将自己的安排传达给捕头张老三。 在这档隙中,任小白与洛秋水打起了嘴仗,彼此嘲笑起对方的胆子小。 二人争执不休,来到了尸体旁。 洛秋水瞪起眼睛看着尸体,大声道:“你这下流坯子,竟然敢说老娘胆子小,老娘现在就看着尸体,你看老娘怕了吗?” 她仰起头,眯着眼睛道:“哼,老娘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这厮过门槛还卡……” “卡什么?”任小白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看着洛秋水追问道。 腾地一下,洛秋水的脸便红了起来,心中暗道,自己真是不知廉耻,竟然把在市井中听到的脏话说了出来。 这……哼,都怪任小白! 念及此,她狠狠地刮了任小白一眼。 任小白被这眼神吓了一激灵,不由得缩缩脖子,却依然嘴硬道:“哼!小爷也从没怕过!” 他挺直腰板道:“小爷早已见惯了生死,你不知,小爷当年在外面与几百人火拼,手持一把大砍刀,从西榆林巷砍到了南通一巷,愣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眨眼睛,眼睛不会干吗?”洛秋水憋着笑,悠悠的说道。 “……” 真是一个脑洞大开的姑娘。 任小白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略懂验尸吗?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洛秋水叉腰道:“你不是也说对验尸有些心得吗?那老娘问你,你可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还没有开始验尸,哪里会有发现!” “老娘也是!” “那你倒是验呀!” “你也验呀!” “验就验,谁怕谁啊!”任小白装模做样的端模起尸体。 “咦~” 洛秋水急忙问道:“有何发现?” “她脸上的皮肤还怪好的,真白。” “任——小——白!死人的脸能不白嘛!” 洛秋水原本还以为这个家伙真的有了什么发现,却不成想,他的发现竟然是……死人脸白,她这个气啊! “咦~”任小白道。 这次洛秋水学聪明了,她不问了,心说,问了也是白问,保不齐这家伙会说死者耳朵上带了耳环一类的鬼话。 见她没做任何反应,任小白问道:“你不好奇吗?” 洛秋水摇头。 “你问我一下。” 洛秋水还是摇头。 “我这次真的有发现了,你快问我。” 洛秋水不理他。 任小白这次是真的有发现了,只好道:“你发现没有,这谭氏……”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洛秋水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任小白突然发觉,这小妞还怪可爱的。 可问题是,这是在验尸呢,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他向洛秋水扯着脖子喊道:“注意看,死者的脖颈上的创口左深右浅。” 洛秋水抬眸看了一眼任小白,见这家伙表情还挺认真的,就暂时放下了成见,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这一看,她发现竟然真的像任小白所说,创口左深右浅。 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她抬头看向任小白,疑惑道:“然后呢?” 任小白咧嘴一笑,然后双手环臂再接上一个战术后仰,看着洛秋水,却不肯再说话了。 贱兮兮的表情再配上夸张的肢体动作,看起来……真是欠揍啊! “……” 洛秋水一时无言,索性不再理会任小白,她低头看向棺材里的尸体,脑里则是在思考着。 任小白有些尴尬,这个x装得不上不下,是真难受啊! 于是他开口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了。”洛秋水头也不抬的说道。 嘶……欲擒故纵,这小妞一定是在欲擒故纵。 任小白心里是这么猜想的,但他也没什么破局的好办法,而且他发现,如果自己不说出答案的话,好像自己也很难受,无奈之下,他只好摇头晃脑道:“如果本神探没猜错的话,杀手是个左撇子。” “只是左深右浅,你又如何断定杀手是左撇子?”洛秋水被勾起了好奇心,抬头问道。 “因为我就是左撇子!” “所以人是你杀的?”洛秋水质问道。 任小白咆哮道:“去你妹的!” 第26章 你是了解我的 任小白的咆哮声吸引了门外的武柴与曹正二人的注意,等他们再次走进殓房的时候,就见任小白与洛秋水两人正怒目而视。 在了解了事情原委以后,曹正皱眉问道:“任小白,你可确定杀手是个左撇子?” 任小白却是摇头:“不确定,但是,可以断定大概率是左撇子所为。” “死者被发现时是死于床榻上,且无挣扎痕迹,那么也就是说她是被人在正面割喉的。” 任小白顿了一下,指着尸体脖颈处说道:“诸位且看,死者脖颈处的创口左深右浅,且左侧创口处相比右侧有略微上扬,这样的创口完全符合一个左撇子用刀习惯。”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化手为刀,不断的在空中比划着。 三人听后,皆是若有所思的低头看向了尸体,观察了片刻,便发现果然和任小白所述一般无二。 莫非他真的懂验尸? 这让洛秋水很不服气,想了想,便率先提出了疑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凶手用右手反手握刀所致?” “没有反手握刀的可能。”曹正抢先说道。 他解释道:“我今早去现场勘察的时候,注意到谭氏是死在床榻靠近里边的位置,如果杀手用右手反手握刀的话,就势必要来到床榻上才能杀死谭氏,可一旦那么做的话,无疑会惊动谭氏,并且我在床榻上也未曾发现有脚印,所以任小白所说或许是对的。” 武柴一直在思考任小白说的话,他结合起自己的用刀习惯,认同的点点头:“那这样看来,这抬棺双煞鬼中是有一个左撇子。” 他抬眸看向任小白,笑道:“虽然不是一个重大发现,但也算是给官府抓捕双煞鬼提供了一点方向,看来,你也并不是只会吃喝嫖嫖,老夫以后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任小白被夸得心里喜滋滋的,他眉开眼笑的看向曹正,道:“曹推官,我这也算是为官府出了力,以后要是真抓到了抬棺双煞鬼,能不能给我发几个娘们?” 见曹正皱眉,任小白急忙改口道:“好吧好吧,这好像是有些为难您了,那……发我一个锦旗不过分吧?您不说话,那我就当您默许了哈,嘿嘿,说来惭愧,其实锦旗的内容我都想好了,就写……哎哎哎,曹推官怎么走了,一面锦旗而已,真是小气!” 其实并不是曹正小气,甚至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任小白讲话,他的心思都在抬棺双煞鬼中有人是左撇子这件事上。 曹正是有些激动的,他被这抬棺双煞鬼困扰已久,此刻终是有抬棺双煞鬼的一些信息了,虽然并不足以让他将这二人抓捕归案,但至少也是有了些突破不是? 曹正现在要做的便是求证。 一旦证实此事,便可以在开封府布下暗探,寻找形迹可疑且一人是左撇子的二人组合。 求证此事倒是不难,在这间殓房中,恰恰还停放着前日被杀的马掌柜一家的尸体。 接下来,曹正仔细查验了许久,又与武柴等人一一验证以后,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从杀人手法来看,明显可以看出杀手是有两个人,但这两个杀手竟然都不是左撇子。 也就是说,杀死谭氏的人很可能不是抬棺双煞鬼,而是另有其人。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曹正沉吟良久才道:“或许是有人在杀了谭氏以后,嫁祸给了抬棺双煞鬼。” “老夫也是这般猜想的。”武柴捋须道:“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把重心放在与谭氏有嫌隙且家中有左撇子的人身上。” 说完这话,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任小白。 “喂喂喂,别看我啊!” “武柴你是了解我的。”任小白从怀中掏出了折扇,亮出了正人君子四个大字,道:“我虽然是与谭氏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是我向来是推崇能吵吵尽量不动手的,再说了,我正人君子怎么会去暗杀别人呢,下贱!” 眼见着三人不为所动,任小白又把目光看向了洛秋水,内心挣扎了一会才不甘心的道:“洛秋水你是了解我的,我……我……打不过女人的!” 任小白是真急了,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是……男人之耻啊! 三人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这时任小白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家伙原来是在与他开玩笑,回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他不禁老脸一红,扭过身去不再吭声。 曹正敛起笑容,目光深邃的望向门外,喊道:“来人,去将谭氏的夫君与婆婆传唤到府衙来,谭氏都与谁交过恶,本官要亲自过问他们。” 门外的老吏探出身子,刚要应命,却又听到曹正道:“不必了,谭氏婆婆年迈,行动多有不便,你还是去喊上张老三,让他与本官亲自去一趟案发之所吧。” 曹正又看向武柴等人,问道:“几位是打算……” 武柴拍拍他的肩膀:“若是不嫌老夫碍事,愿同往。” “这说的甚话!”曹正故作恼怒的瞪了武柴一眼,又道:“有你助我,如鱼得水,同去。” 等一行人赶到东角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任小白一早因为又惊又怕也就没有吃饭,此刻肚子是饿的咕咕叫,见街道上有卖吃食的,就提议先把肚子填饱了再去谭宅,但曹正办案心切,武柴二人也不打算此时去吃饭,他只好舔着大脸向洛秋水要了些铜钱,独自去街边买吃食了。 在草草的填饱了肚子之后,任小白又打包了一些胡饼,这才慢悠悠的向谭宅走去。 来到门口,却见几个街坊邻居正在谭宅外张望。 这几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任小白,她们自顾自地说着闲话。 “你们说,官府能找到凶手吗?” “凶手不就是那双煞鬼嘛!” “我是指买凶之人。” “找得到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那赘婿娘俩才不会关心谁是买凶之人。” “你这人怎么如此薄情,再怎么说……” 第27章 这是病,得治 宅内。 勘察过谭氏的房间后,曹正三人来到了谭宅正堂。 在他们的面前,则是满头白发的谭氏婆婆,此刻的她正在哭诉。 “官人可要为老妾做主啊!老妾儿媳她好端端的一个人,却在一夜之间突然被人杀害了,这人说没就没了。” 谭氏婆婆越说越是伤心,眼泪也是如同雨下,“她……死的好惨啊,官人一定要将那抬棺双煞鬼绳之以法。” 话刚说完,她就身体晃了晃,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 洛秋水眼疾手快,赶紧上前将她扶起,又把她搀扶到了座椅上。 谭氏婆婆抬眸看了一眼洛秋水,在她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有一抹温情闪烁,而后又轻轻地拍了拍洛秋水的手,大抵是在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曹正面露不忍,劝道:“你也莫要过于伤悲,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这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你,要往前看。” 他话锋一转,道:“至于杀你儿媳的凶手,本官也已经有了些眉目,本官认为此案非是抬棺双煞鬼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曹正说到这里的时候,谭氏婆婆猛的站了起来,双目欲呲的盯着曹正,坚定道:“不可能,绝无可能,老妾今早亲眼看到了院中的棺材,一定是抬棺双煞鬼所为,一定是他们,一定是……” 她显得很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是在对曹正等人诉说,还是在喃喃自语。 曹正长叹了一口气。 这老太怕是在今日受了太多的刺激,以至于精神有些恍惚,真是个可怜之人。 他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却也还是耐心道:“本官断定,是有人在杀害了谭氏后,嫁祸给了那抬棺双煞鬼,至于是何人所为,本官暂时不知,只知道那行凶之人是个左撇子。” “你先顺顺气,等缓过来一些,便去将你儿赵大郎唤来,本官有话要问你们二人。” 就在这个时候,手里提着胡饼的任小白走了进来,在看到凄凄惨惨的谭氏婆婆,他心里有些不忍,于是来到她的面前,正色道:“节哀。” 陡然间,谭氏婆婆抬起头来,伸出了她枯瘦的手,抓住了任小白的衣袖,大喊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道人,前天我儿媳在街上辱骂了你,于是你怀恨在心,在昨晚潜入了院中,将我儿媳残忍杀害,是你,是你杀死了我的儿媳!” 说罢,她又环视四周,口中喃喃道:“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她指着武柴与洛秋水,笃定道:“还有你们,你是那个和尚,你是醉月楼的东家洛二娘,你们合起伙来杀害了我的儿媳谭氏。” 随即,她便颤颤巍巍的向曹正跑去,脚下一个踉跄,竟然摔倒在了地上,她爬到曹正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声泪俱下道:“官人,是他们杀害了我的儿媳,我要状告他们,望官人为我做主。”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洛秋水已是呆若木鸡,她望着谭氏婆婆,原本灵动明亮的双眸仿佛变得黯淡下来,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帮她出头才与谭氏交恶,可如今,这人却要恩将仇报,状告自己。 这世道是怎么了? 念及此,她的心底突然生出了许多委屈,这委屈涌上心头,不由得让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任小白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则是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眼下谭氏婆婆虽是扬言要状告他,但他一点都不慌。 开封府的判官可是我好哥哥……的兄弟! 他在看到洛秋水委委屈屈的表情后,更是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也有你这母老虎吃瘪的时候,大快人心啊! 可很快,任小白脸上的玩味消失不见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蹙,显得很是严肃。 “胡闹!”曹正拍了下桌子,瞪着眼睛道:“官府又不是你一人的官府,你要状告他人,便要按照规矩来,眼下你先写好状纸递到府衙,本官见了状纸,明日自会升堂断案。” 说罢,他又摇着头搀扶起谭氏婆婆,语气有所缓和道:“你放心,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同样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如果他们真的有罪,本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谭氏婆婆勉强立住身子,晃晃悠悠地行了礼,口中说着感激的话。 曹正摆摆手,见她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便嘱咐她先坐下,随后又对着门外喊道:“张老三,你去将他儿子喊来,本官有话问他。” 话音刚落,就听谭氏婆婆道:“且慢!” 她腾地一下便站起了身子,看向曹正道:“官人,我儿今早受了惊吓,此刻已是三魂幽幽七魄荡荡,再受不得半点刺激。 老妾请求官人,莫要再去传唤他,官人有何要问的,尽管问老妾,老妾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到这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老妾的夫君去的早,如今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了意外,我可怎么活啊!我那苦命的夫君,我那苦命的儿啊……” 这声音如泣如诉,让曹正听得揪心,他闭着眼睛,用手不断地揉着自己的老脸,沉吟良久,他张开眼眸,沉声道:“本官自有定夺,你这妇人莫要多言。” 他再次看向门外,吩咐道:“张老三,你去将她儿带过来,嗯……不可太过粗鲁。” 话音未落,谭氏婆婆就已经向门外走去,步伐虽是凌乱,走的却并不慢,她边走边道:“我去,我去吧!我怕这位官差惊吓到他。” 谭氏婆婆走后,任小白扫了一眼其他人,恰好武柴与他目光相对,他便凑到了武柴身旁,小声道:“好像,不对劲!” 武柴眉梢一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指了指门外,低声道:“休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且看,且听。” 大概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房外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曹正抬头望去,便见那披头散发的赵大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他的双眼已是哭的有些浮肿了,脸上也满是污渍,眼神显得极为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机。 此刻赵大给人的感觉,倒真是像他娘说的一般,三魂幽幽七魄荡荡。 赵大来到堂中,仿佛是没看到其他人一般,是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双目无神的站在那里。 曹正念他今日丧妻,也就没介意他的礼数不周,只是干咳两声:“吾乃开封府判官曹正,本官问你,你的妻子谭氏都与谁人交恶过,你可知这其中又有谁是左撇子?” 赵大还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低头看着地面,默不作声。 曹正提高了声调:“可曾听到本官问话!” 话音刚落,就听谭氏婆婆哭喊道:“官人,我儿心神受损,现在已是识不得人,听不懂话了,还望官人体谅,莫要再逼问于他。” 这么严重吗? 曹正皱眉,幽深的双眸扫过母子二人。 刹那间,他瞳孔微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欲开口问话,却听到一旁的任小白大声道:“这是病,得治!” 第28章 医术,会亿点点 众人把目光投向了任小白。 任小白眯起眼睛,手里摇着折扇,围着那赵大转了一圈,随后他看向曹正,正色道:“神情呆滞,口不能言,这是失心疯的症状。” 他顿了顿,又道:“但好在他遇到了本神医,在下行医多年,对于医治此病症倒是颇有些心得。” 曹正略有些吃惊,问道:“你会医术?” “医道不分家,在下亦是半医半道。”任小白摸了摸鼻子,笑道:“医术,会亿点点。” 什么?只会一点点? 这任小白到底是个年轻人,只会一点点医术就敢扬言颇有心得,真是胡闹! 曹正拉下脸,刚想呵斥任小白,却又注意到,在他嘴角的那一抹笑意似乎意味深长。 难道是为了…… 他当下便心中了然,开口道:“需要如何医治?” “这失心疯说难倒也不难,只需用银针刺入脑中,便可让他恢复如初。”任小白摇头晃脑道。 “那你便快快医治他。对了,你可带着银针?” 任小白挠挠头,尴尬道:“出来的匆忙,不曾带着银针。” “这可如何是好?”曹正惋惜的摇摇头。 任小白却径自来到洛秋水身旁,指了指她头上的簪子,笑吟吟道:“秋水,可否借银簪一用?” 洛秋水不可思议的盯着任小白,道:“你疯了,这簪子可要比银针粗上许多,如果用它刺入脑中,那赵大还有的活吗?” “刺着试试,万一成了呢。” 洛秋水反问道:“那万一不成呢?” “不成……”任小白惋惜道:“那就只能全村吃席了。” 任小白说的满不在乎,可这话落在谭氏婆婆耳中却是要了她的老命,她哀嚎一声,惊恐道:“不可让他行针,曹推官不可啊!” 曹正面无表情,未发一言。 谭氏婆婆边喊着边护在了赵大身旁,手指着任小白,瞪着浊眼道:“你这混账东西,昨日害了我儿媳,今日竟然还想要害我儿,我们赵氏到底是哪里招惹你了,竟然让你如此痛恨。” 她仰天长啸:“老天啊,你就睁睁眼,放过我这孤儿寡母吧!” 这声音悲切至极,门外的几个衙役无不动容。 真是一对苦命的母子。 在同情之余,他们将目光看向曹正,见他无动于衷,便又用愤慨的眼神看向任小白。 都是这个家伙惹起的事端,也不知道他是给曹判官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曹判官如此行事。 那么粗的簪子,扎下去,肯定是要出人命的! 洛秋水则是感觉此刻的任小白无比恶毒。 一定是因为谭氏婆婆污蔑他继而迁怒于赵大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害了人家性命! 洛秋水取下了头上的簪子,紧紧地攥在了手里,随后就气咻咻的瞪向任小白。 那戒备的表情,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分明是在说,你要是敢拿老娘手中的簪子,老娘就先一步插死你。 这时,许久未曾说话的武柴开了口。 “徒儿,给他!” 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武柴却说得铿锵有力不容反驳。 洛秋水是想拒绝的,可当她抬眸看向武柴的瞬间,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任小白在对她眨眼睛。 她心中有些疑惑,这家伙到底是要做什么? 可转念一想,师父向来稳重又急公好义,想来是不会允许任小白乱来的。 于是乎,她将手中的簪子扔给了任小白。 末了,还又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番,告诫他莫要胡来。 任小白手里掂着簪子,来到赵大母子面前,阴恻恻道:“不要怕,贫道学医两年半,精通望闻问切四门功课,而最拿手的绝活便是这银针刺穴。 但是,这马有失蹄时,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待会要是失了手,你也不要怨贫道。 罢了,贫道不单单是免费施针,再额外送你一场法事,这样的话,你该不会怨贫道了吧?”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嘛!衙役们恨得是牙痒痒。 “你敢!”谭氏婆婆怒目而视,歇斯底里道:“天杀的小人,你要是敢动我儿分毫,我就……就……” “我就去皇城外敲那登闻鼓,告御状,让太后娘娘为我做主。“她眼睛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帮凶,谁也跑不了!” 这妇人倒是有些见识。 诚然如她所说,要是真把事情闹到了御前,曹正肯定是要被问责的,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可谁料,曹正却是道:“任小白,你看这妇人是不是也患了失心疯?” “你这个狗官!”谭氏婆婆有些绝望的怒骂道。 门外衙役中,有几人偷偷的点了点头。 任小白却是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突然之间,他伸出了双手,一下子就抓住了谭氏婆婆的手。 谭氏婆婆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挣扎着抽出了手,转身欲逃之际,却又被任小白擒住了另一只手。 任小白手上猛地一发力,一下子就将她拉了回来,随即便用手臂围住她的脖颈,令她动弹不得。 任小白再次恻拿出银簪,悬于她的头顶。 “别怕,很快的,这银簪刺下去,你就会恢复神智。”任小白阴恻恻道:“要是不留神刺偏了,希望你也不要怪贫道,当然,赠送法事的承诺对你也同样有效。” 说罢,他就将银簪高高举起,势大力沉的向她头顶扎去。 就在银簪即将刺破谭氏婆婆头皮的刹那间,赵大抬起了头。 见此情形,任小白急忙收了势,随即也放开了谭氏婆婆。 赵大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任小白与娘亲,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喊了一声,“娘。” 谭氏婆婆愣了一下,接着就身体颤抖着走到赵大身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哭了。 或许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她这本该喜极而泣的哭声,无端显得有些悲恸,让在场众人心中感到无比压抑。 任小白却是笑了,他道:“婆婆勿怪,方才并不是要真的用银簪刺你们二人,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儿子醒来的手段罢了。” 话音刚落,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原来他只是为了救人。 众人心中积压已久的压抑感顿时一扫而空,连带着,感觉那哭声也不似方才那般悲恸了。 第29章 案子破了 谭氏婆婆闻言,缓缓地转过身来,勉强止住了哭泣,问道:“真是如此?” 任小白严肃点头道:“这心神受创之人,自古以来便是难医,唯有下猛药,效仿以毒攻毒的法子,再次刺激他的心神方能治愈。” 谭氏婆婆听了,长舒一口气,毕恭毕敬的行礼道:“如此,多谢神医。”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任小白又看向赵大,道:“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赵大很配合地将右手伸到任小白面前。 任小白抬头打量了一眼赵大,眼珠一转,随即惊呼道:“呀!你头上有只蜈蚣。” 那赵大被吓了一跳,脸色骤然变了,下意识的抬起右手去扒拉头顶。 可令他奇怪的是,并没有见蜈蚣掉落,于是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了任小白。 任小白赶紧收起脸上困惑,讪讪笑道:“看错了,看错了,勿怪。” “来,给你把脉。”任小白像模像样的将手指搭在了他手臂上,低着头,显得很认真。 少间,他突然叹了口气,皱眉看向了赵大。 谭氏婆婆顿时身体一颤。 大夫叹气,生死难料,难道…… 她忙道:“神医为何叹气?” 任小白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而后他看向赵大道:“换只手。” 赵大照办,将左手放到了任小白面前。 任小白故技重施,装模作样的诊断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再叹气皱眉,反而是笑了。 任小白来到曹正面前,拱拱手,道:“恭喜曹推官啊!” 曹正疑惑道:“何来恭喜?” “案子破了呀!” 曹正虎躯一震,激动道:“他真是左撇子?” 啥? 这厮竟然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用意! 任小白有些失望。 试想一下,众人都在懵逼中听自己揭晓答案,这是多么拉风的一件事。 可此刻他却发现,大家都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看自己在那表演。 无趣。 念及此,任小白瞬间就拉下了脸,他指着身后,有气无力道:“没错,杀人凶手……” “就是我。”谭氏婆婆大喝一声。 这声音又疾又厉,众人皆是脸色骇然的把目光投向了谭氏婆婆。 她脸上挂着凄惨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剪刀,这剪刀也不知是何时被她摸起的,此刻正死死的抵在她的胸前。 众人定睛一看,拿着剪刀的手正是左手。 “娘,不要!”赵大喊了一嗓子,便扑了上去,他想要夺那剪刀。 却不成想,在他说话的瞬间,谭氏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诀别,她手上猛地一用力,就将剪刀刺入了她的心脏,鲜血在瞬间喷出,赵大最终还是迟了一步,他的衣衫被染红了一大片。 亲眼看到母亲自尽,赵大已是脸色惨白,泪流满面,他将母亲抱住,用自己颤抖的手去按压母亲的伤口。 可这终究是徒劳的,那鲜血仍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娘……娘……你不要死……” 谭氏婆婆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曹正,气若悬丝道:“一命……偿一命,不要为难……” 话未说完,谭氏婆婆的头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谭氏婆婆死了。 赵大抱着尸体哭的撕心裂肺,在场的其他人,心里也俱都不好受,于是,众人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来到外面,曹正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但此刻天色已晚,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沉吟一会,他看向武柴,问道:“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武柴回头看了一眼痛哭的赵大,又侧目看向曹正,缓缓道:“在你犹豫选哪条路的时候,你就已经走在了路上,不是吗?” 出了谭宅,曹正与武柴已是没了把酒言欢的心情,于是众人拱手道别,各自离去了。 回到醉月楼,洛秋水叫住了任小白,二人在大堂内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其实这一路上,洛秋水都没能想明白,任小白是如何判断出谭氏婆婆是个左撇子的,于是她便问起了任小白。 任小白却是摇头,道:“谭氏婆婆并不是一个左撇子。” “什么!”洛秋水惊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任小白,她分明记得,谭氏婆婆是用左手持着剪刀刺入胸口的,便追问道:“你何出此言?” “我抓过他的两只手臂,右手明显是比左手更有力气,如果她是一个左利手的话,情况则会相反。” 洛秋水半信半疑,又道:“那她为何要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 “因为人是他儿子杀的。” 任小白长叹一口气,道:“她不想让她儿子偿命,所以就自己将罪名顶了下来。她之所以自尽而亡,是为了能让此案快速了结,不再牵扯到她的儿子。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她应该是早在去叫赵大之时,便将那把剪刀藏在了身上,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洛秋水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断定赵大是一个左撇子的?我分明记得,在你说他头顶有蜈蚣的时候,他举起的乃是右手。” “其实那厮挺能演的。”任小白缓缓道:“他举起的是右手不假,但当我给他把脉的时候,我却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茧子,而右手却是没有,这说明,左手就是他的惯用手。” “我懂了,因为他经常拿粥勺,所以在他的虎口处会有茧子。”洛秋水拍了一下额头,道:“我那日去他粥铺买粥,竟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任小白吐了吐舌头,你买粥没注意到,我和他吵了两个时辰,不也同样没注意到嘛! 话说,若不是在同桌吃饭的时候,谁会关心别人是不是一个左撇子。 洛秋水突然抬起头,后知后觉的说道:“那你快去告诉曹推官啊,休教那赵大逃了。” “你以为曹推官不知道赵大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吗?” “曹推官又没有看到他虎口的茧子,又如何知道他是左利手?” “但是他一定看到赵大捂伤口那只左手了。” 洛秋水一愣,双眸阖起,回忆着,却突然眼眸一张,她记起来了,当时赵大用的确实是左手。 这时又听任小白道:“人在下意识的情况下,用的一般都是惯用手。在曹推官审讯夏剑的时候,就看得出他善于让人在下意识的情况下道出实情,深诣此道,所以,他没理由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为何不当场捉拿赵大?” 任小白想了想,唏嘘道:“法不外乎人情,或许,是他被谭氏婆婆的舔犊之情所动容,动了恻隐之心。” 曹正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得而知,但任小白所说的前一句话却是没错,在古代,向来都是人情大于礼法。 洛秋水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话,随即又问道:“赵大为何要杀谭氏呢?” 这小妞哪来那么多的问题啊!这不是纯纯的好奇宝宝……嗯,算了,她长得漂亮,好奇一点也无妨。 任小白看着好奇大宝贝,耐心道:“我在谭宅外面,听到几个妇人闲聊,说那谭氏动辄就打骂赵大母子,最过分的便是早在七年前就为她婆婆购置了棺椁,这不是就差明说等她婆婆死嘛! 赵大挨打倒还好说,但总打他母亲肯定是不行的。估计是那赵大忍不下去了,就趁着这几日抬棺双煞鬼兴风作浪,杀害了谭氏,又伪造了一系列假象,想着嫁祸给抬棺双煞鬼。说来好笑,谭氏提前购置的棺椁最终却装了她自己的尸首,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洛秋水算是彻底明白了,她有些沮丧,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是赵大杀了谭氏。而且,我还在房中拦着你,给你们添乱,我……” 她顿了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任小白,委委屈屈道:“我是不是很笨?” 这还是个疑问句?! 任小白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你自信一点。” “你是说我像个笨蛋喽?” 任小白笑的更开心了,道:“我真分不清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笨蛋。” “任~小~白!” 洛秋水的脸色骤然变了,阴沉的可怕,她捏着手指,把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当下,任小白就悟了。 吾命又休矣! 唉,任小白这家伙是真不懂女人。 有的时候,她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句安慰。 第30章 油盐不进 接连下了两日大雨。 这天一早,雨终于停了。 湛蓝的天空中摆着几片残云,湿漉漉的地面上起了一层淡薄的水雾,微风拂过,送来了一阵潮湿的凉意,树叶也在阳光中轻轻颤抖着。 习武结束的任小白悠闲地躺在树下,感觉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当然,要是没有正在树上吱吱叫个不停的蝉儿就更好了。 蝉儿鸣叫是为了吸引雌性交配,许是附近来了雌蝉,蝉儿发出的声音竟是越来越大了。 这声音令任小白愈发感到烦躁。 于是他决定,不让那些讨厌的蝉儿得逞。 有我任小白在,休想抱得美蝉归。 任小白清了清嗓子,打算用自己的歌声盖过蝉儿的声音。 “画一个姑娘陪着我……嗯……” “画两个姑娘陪着我……” “画上一群姑娘陪着我,画上一个大被窝,再画个郎中调理我,画上不羁与堕落,姑娘来自不同的国,孩子生了七八个……” 却在这时,酒楼中传来了洛秋水的声音。 “鬼叫个甚,再叫,老娘出去拔了你的舌头!” 惊闻河东狮子吼,任小白被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这醉月楼真是待不下去了。 无奈的叹口气后,任小白决定出去浪一浪。 想着,他就回了房。 任小白再出来时,已经是换了一身行头。 他头上扎了一顶黑色方巾,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绿色锦带,在那锦带上面还挂着一个紫色的香囊,下身则是淡青色的长裤搭配着一双精致的蒲鞋。 他伫立在门口,手中折扇轻摇,配上那俊朗的面容以及拽拽的表情,显得很是骚包。 出发,去西榆林街巷,去拯救那些失足……失落的灵魂。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借钱。 任小白是正人君子,白嫖的事他做不来。 他来到酒楼大堂,四下一打量,就看到了端坐在桌旁的洛秋水。 洛秋水今日身着一袭精致粉衣,将她那傲人的身材衬托的更加诱人……呸……是媚人,让任小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洛秋水应该是没有注意到骚包的任小白,她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桌子,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任小白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瞧了瞧,那桌上放着的像是一本账本。 见此,他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酒楼生意这么差,怕是用一只手就能算出营收,何必要搞个账本,真是多此一举。 任小白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了洛秋水,走到跟前,他绕着洛秋水走了几圈,宛如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洛秋水被他转的些烦躁,她一拍桌子,语气不善道:“狗东西,你要是想撒尿,便去外面的树根下,不要总围着老娘的桌腿转。” 这娘们……真是粗鄙! “你没发现我和往日不同吗?”任小白在原地转了个圈,又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 洛秋水抬了下眼皮,冷冷道:“你今日确实与往日不同,往日你是下流坯子,今日嘛,则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我凎!没有一个好词,你太过分了吧!”任小白来了脾气,气腾腾的看着她。 洛秋水淡淡道:“我收回刚才的话。” 听见这话,任小白不由得挺了挺胸。 爷们今天站起来了。 “斯文败类至少也要先斯文。”洛秋水轻蔑的扫了他一眼,笑道:“所以,你今日只能算是衣冠禽兽。” 任小白:“……” 太侮辱人了! 但任小白也没敢多说什么,毕竟是有求于洛秋水。 他抿抿嘴,坐在了洛秋水旁边,然后在脸上堆起讨好地笑容看向洛秋水。 任小白想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洛秋水显然是不吃这套,她冷着脸道:“起来!不要打搅老娘查账。” 任小白也不恼怒,赔笑道:“你师父一早便出去了,我只好来找你,那个……方不方便借点钱?” “不方便。” “五贯就好。”任小白不死心道。 “还五贯?老娘告诉你,一文都没有!”洛秋水突然抬头看向任小白,双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差点忘了,你之前可还欠了老娘二百五十贯,老娘问你,你打算把这笔钱拖到什么时候啊!” 任小白先是表情一僵,随即又笑容可掬道:“凭借我们之间的关系,谈钱的话岂不是伤了感情。” “你与我有何关系!”洛秋水完全不理会他的感情牌。 “洛秋水,你不要太过分啊!那钱,分明是你逼着我欠下的,我不认!” 洛秋水掰着手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敢不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任小白怂了:“好吧,我认。” “还钱!”洛秋水伸出了手。 “没有!”任小白双手一摊,脸上挂着无所屌谓的表情,摆出了一副穷横的姿态。 洛秋水眯起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你无法偿还欠据,那就只能以身相抵了,以后……” 卧槽,以身相许?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任小白欣喜若狂,未等洛秋水说完话,他便毫不犹豫道:“我同意!” 洛秋水满意的点头,接着道:“既然你同意了,那你以后就做一个端茶倒酒、迎来送往的酒保吧。” “嘛玩意?”任小白不敢置信的看着洛秋水,道:“你说让小爷去做酒保?” 作为一个合格的街溜子,‘永不工作’这四个字已经牢牢的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是任小白恪守多年的为人底线。 眼看着底线即将失守,他霍然而起,强调道:“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 洛秋水目露冷光:“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想都不要想,我就是饿死、渴死也不会去做酒保!”任小白见洛秋水又有动手的倾向,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你忍心看着我用残缺的灵魂和麻木的肉体去做事吗?不对,是去装模作样的玩忽职守、摸鱼度日。” 洛秋水被他气笑了,点头道:“忍心。” 油盐不进啊! 第31章 只有一点点 任小白话锋一转,坦言道:“酒楼又没有什么生意,完全没必要用两个酒保。” “是没必要。”洛秋水抬眸看了一眼靠在门口的夏剑,双眸中闪过一丝愧色,回过头来,对着任小白道:“以后就留你一个酒保。” 这时候,任小白是彻底悟了。 敢情她是打算辞了夏剑,然后毫无底线的白嫖小爷! 这狗女人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任小白很生气。 但是他不打算与洛秋水硬碰硬,他虽是一个硬邦邦的真汉子,可是在武力值拉满的洛秋水面前,任小白感觉自己还是不够硬。 还是用智慧解决问题吧。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就在cpu即将烧毁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了问题关键所在,于是问道:“是不是因为酒楼多日入不敷出,所以你想缩减开支?” 洛秋水没吭声,瞥了一眼任小白,快速地将账本合上。 如此刻意的动作无疑是告诉了任小白答案,他笑道:“像你这样做生意,入不敷出就对了。” 呃……这话说的,不是给洛秋水上眼药嘛! 洛秋水挂不住脸了,恼怒之下就要起身收拾任小白,却听他朗声道:“小爷助你一臂之力,让这酒楼起死回生,如何?” 对于任小白的提议,洛秋水下意识下意识的想要拒绝,毕竟在她的心里,任小白向来都不是一个靠谱的家伙。 可这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没能够说出来。 诚然如任小白所讲,酒楼已是入不敷出很久了。 眼下有了希望,虽然这份希望出自任小白的口中,显得渺茫了些,可不管怎么说,也比没有希望强不是。 于是,洛秋水侧眸看着任小白,道:“你说说看。” “樊楼(通白矾楼)饮徒常千余人,为何?因为它名气大,乃是京师酒肆之甲。这酒楼想要做大做强,第一点便是要名声在外,而醉月楼声名不显……”任小白侃侃而谈,将他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起初洛秋水听得是漫不经心,但随着任小白越聊越深入,将酒楼经营不善的症结一一点出,她就不禁开始重视起来了,等任小白说完的时候,她更是满眼小星星。 别误会,她眼中的小星星,可不是因为崇拜或者仰慕任小白,而是因为任小白画的大饼,让她仿佛看到了成车的铜钱被拉来了醉月楼,那铜钱……耀眼! 但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也有很多疑惑,遂问道:“如何才能打响酒楼的名声?” “首先,酒楼要有一个属于它的标签。” “何为标签?”洛秋水追问。 “怎么说呢?”任小白挠挠头,想了一会道:“提到李白,你会想到什么?” “诗圣,喜饮酒,床前明月光……” 任小白一拍桌子,“这个,就叫标签。” 洛秋水疑惑道:“那这个标签有何用处?” 任小白没有直接回答她,道:“提到李贺,你会想到什么?想不到吧?因为他没有标签,所以他没有李白出名……” 任小白话未说完,便听洛秋水道:“鬼仙之辞,英年早逝,黑云压城城欲摧……” 任小白哑然。 这小妞知道的怪多哩。 任小白又道:“那当我提到吴中资的时候,你又能想到什么?” 洛秋水想了想,问道:“他也是个诗人吗?” 任小白嘿嘿一笑,摇头道:“不是,他是我七舅姥爷。” “你敢耍老娘!” 任小白连忙摆手,道:“我只是在向你阐述标签的重要性。你看,当我提到李白与李贺时,你马上就能想到诗圣与诗鬼,但是当我提到七舅姥爷的时候,你就不了解他了。 同样的,当人们提到樊楼的时候,就能想到高楼,美酒等,但是当人们提到醉月楼的时候,又能想到什么呢?恐怕是什么都想不到吧!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七舅姥爷和酒楼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没有标签。” 任小白顿了顿,又道:“倘若是醉月楼有了标签呢?” 洛秋水顿时眼前一亮:“如果有了标签,那人们在讨论相关词汇的时候,便会马上想到醉月楼。” 任小白心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便附和道:“如此的话,醉月楼取代樊楼成为京城第一名楼,岂不是指日可待!” 纵然明知道取代樊楼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但洛秋水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意淫起来,想着想着,她竟痴痴地笑了出来。 好在她还没有完全沉浸其中,只是过了须臾工夫,便问道:“醉月楼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标签?”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任小白双手抱臂接上一个战术后仰,神气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标签。” 洛秋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讲,休要啰嗦。” “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以后醉月楼主打的就是一个奢华,那句话怎么讲来着,对,叫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也不对,低调个毛线,咱醉月楼低调不了,高调,必须高调,高调到食客怀里要是不揣个百八十贯都不好意思进店!” “如此,怕是不好!”洛秋水打断了任小白的话,认真地说道:“做生意就要广纳四方财,喜迎八方客,岂有将食客拒之门外的道理。” “咱不赚普通百姓的钱!” “普通百姓的钱你不赚,那你打算赚谁的钱?”洛秋水觉得任小白很离谱。 “谁有钱,咱赚谁的钱!” 任小白单腿踩着凳子,唾沫横飞道:“别问谁有钱,我告诉你答案,官老爷们有钱,地主员外们有钱。 这些人吃饭饮酒,酒菜好坏只是一方面,他们最讲究的乃是排场,只要场面够大,够奢华,他们就是吃些寻常吃食,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宋人好奢,在这一点上,洛秋水是认可任小白的,于是便颔首点头。 任小白环顾酒楼,又道:“酒楼的装潢应该有些年头了,这肯定不行,要重新装潢。当然,在装潢上也有讲究,不能是像现在一样的风格。” “京城酒楼大多都是如此风格,不像现在这样,又该是何模样?” “一样的风格,又如何能脱颖而出。要我说,这酒楼就应该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这样方能显得别具一格。不过,这需要很多钱。”说到这里,任小白侧目看向洛秋水,问道:“说实话,你还有多少钱?” 洛秋水收回目光,低着头沉吟片刻后,抿了抿嘴唇,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百贯?” 洛秋水摇头。 “那就好,一千贯虽然不多,但也能简单收拾收拾了。” 洛秋水还是摇头。 “一万贯啊!”任小白顿时来了精神,喜出望外道:“有这一万贯的话,此事成了。看不出来呀,你竟然还是一个小富婆。” 洛秋水被他说的俏脸嫣红,依然是摇头。 “难道……”任小白突然记起,初来醉月楼的时候,武柴和自己提起过,说是他徒儿恐怕已是攒下万贯家财。 竟果真如此? 想到这里,他顿时双眼冒光,欣喜若狂道:“你竟然有十万贯!那个,嘿嘿嘿,我可以抱你的大腿吗?或者,你缺不缺腿上的小挂件,会喊666的那种……喂喂喂,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以后我就是你的小老弟。” 洛秋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她又摇头了,居然又摇头了,天啦撸! 任小白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了。 他的胃不好,所以喜欢吃软一些的饭,此时此刻他看着洛秋水,突然觉得,自己的胃病有救啦! 良久,他才捂着胸口,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洛老板,你到底有多少钱?说个数吧,我想,我大抵是可以承受的住。” 洛秋水低下头,轻咬着嘴唇,缓缓开口道:“只有一点点。” 我淦啊! 任小白整个人都麻了。 她说的是……一声!!! 好难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过过,这个世界没有按照我的心意来…… 任小白抖擞起精神,问道:“你这个‘一点点’到底是多少?” 洛秋水皱皱鼻子,支支吾吾道:“大概……或许吧……有……六十贯。” 闻听此言,任小白彻底失望了,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 自己那可怜的胃,终究是吃不上一口软糯的饭了,呜呼哀哉。 他看了眼洛秋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酒楼开在这么好的地段,十年时间,她竟然只攒下了……六十贯。 要知道,在京城中,一个普通人每天就可以赚到三百文钱。也就是说,洛秋水利用十年时间,攒下了普通人二百天就能得到的财富。 看她那略显心虚的样子,恐怕……这六十贯里面还有些水分。 就很离谱。 暴躁老板在线拉客,辛苦十年颗粒无收。 这小妞是真没有做生意的天分! “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洛秋水可怜巴巴的望着任小白。 任小白揉着额头,想了想,突然道:“有了。” “有甚法子?”洛秋水满脸期待地看着任小白。 “你师父或许有钱。” 洛秋水皱起眉,毫不犹豫道:“徒儿做生意,哪里有用师父钱财的道理,不可。” 任小白试探着道:“要不等他回来,我去借?” “这不合适。” “合适!再说了,咱是借,又不是不还他。” “我还是觉得不好,不好!”洛秋水摇头说道。 “怎么会不好!你想,老头是你什么人?是你师父啊!你们二人情同父女,是你的家人啊!你有了难处,却不寻求家人的帮助,你让他怎么想?会认为你这是不拿他当亲人看,他是会难过的。”任小白吞了吞唾沫,满眼期待的望着洛秋水。 “那试试?” “试试!”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这笑声起于腹腔,却在喉咙处点到为止,有着成年人特有的虚伪。 “你说的名人……”洛秋水记不住任小白口中的新词汇。 “名人效应。”任小白耐心的解释道:“就是让有名的人士为酒楼做代言,以此扩大酒楼的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醉月楼。” “带盐就可以吗?”洛秋水想了想,极为认真的说道:“庖厨里剩下的盐不多了,你说说,需要准备多少盐让他带在身上,我也好早作准备。” 任小白听得直糊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苦笑道:“我说的不是那个盐。” 洛秋水皱眉道:“那你说的是党项产的青盐吗?市面上的青盐价格可是不菲。罢了,若是真能有成效,让他带一些倒也无妨。” 呃……这该死的文化壁垒。 任小白挠头道:“把盐的事放一放,我的意思是……嗯,怎么说呢,有了……背书,名人背书,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洛秋水有些不满,撇嘴道:“名人背书就说名人背书好了,扯什么带盐,哼,无知!” 任小白惊呆了,我成那个无知的人了? 家人们,这是一个下头女啊! “那找谁为酒楼背书?”洛秋水道。 “谁有名就找谁啊!” 带言多简单的一件事,找京城中的顶流不就结了嘛! 任小白才来京城不久,自然不清楚谁是京城顶流,于是他问道:“在京城中,谁是最有名的人?” 洛秋水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道:“要说最有名的人,自然是身在大内的官家无疑。” 任小白认真地打量了一眼洛秋水,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小妞今日透露着一种脑干缺失的合理性。 官家是谁,是当今圣上,是皇上啊!你见过哪个国家元首为一个酒楼代言吗??? 真他娘的离谱! 任小白果断拒绝道:“这个不行,再换一个。” 洛秋水指着墙壁,道:“喏,柳七郎。” 柳七郎?谁呀? 任小白顺着洛秋水所指方向看去,见墙壁上挂着一幅字。 他来了几日,他倒是从未认真打量过墙壁上的字画,此刻仔细瞧了瞧,才发现那竟是一首词,在右侧清晰的写着‘蝶恋花’三个字。 这么一看,任小白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说的是柳永!” 第32章 中计了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 柳永可是货真价实的民间顶流,若是真能让他代言,酒楼何愁不火! “柳永?”洛秋水紧咬着银牙,不悦道:“你这腌臜,平时就不能多读读书嘛!哪里来的柳永?那分明是柳七柳三变的词。” “柳三变就是柳永,你这个假粉丝。”任小白大笑着说道。 “放屁!”洛秋水抬起手来就给了任小白一个爆栗,呲着小虎牙道:“这次只是略施小惩,你要是再敢乱给柳七郎起名字,老娘就揍你,揍得你……哼,揍得你屁滚尿流。” “嘶……”太残暴了。 任小白揉着脑袋,心中委屈,他就是叫柳永嘛! 事实上,二人都没错,柳七就是柳永。 但严格来讲,任小白错了,因为柳七是在景祐元年,也就是两年后才改名为柳永的。 任小白偷偷看了一眼洛秋水,见她还是一副气腾腾的样子,心中暗道,这小妞一定是柳永的脑残粉,是真的脑残那种粉。 他撇撇嘴,道:“那家伙现在可在京城?” “他不在京城。”洛秋水单手托腮,望着墙壁上的诗词,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崇拜的神情,悠悠道:“听外面的人说,柳郎前些时日自渭南去了益州。” “呀,不在京城啊!”任小白唏嘘道。 见任小白一脸的遗憾,洛秋水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所谓的带盐,难道还需要柳七郎在京城吗?” “能把他请到醉月楼最好。”任小白贱兮兮一笑,仿佛是心里又有了坏主意,道:“不过,他不在京城,也有不在的办法,只是……” 突然间,任小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他意识到自己想的办法有些下贱,恐怕会惹怒了眼前的脑残粉,这话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洛秋水却是不依不饶的反复追问,显然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任小白只得岔开话题,道:“除了装潢与代言之外,酒楼还需要做好服务,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会给他们做一个培训。” “服务?”洛秋水面露不解的道。 “就是指迎来送往,端茶倒水这些。”任小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词,只能是把它具象化。 洛秋水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夏剑他们做的不够好吗?” ”好,但是还没有做到极致。“任小白解释道:“我们想要做大做强,就一定要在服务上多花些心思,这样才能区别于其他酒楼,让那些狗大户们心甘情愿的掏钱结账。而服务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感受到尊贵感。” 洛秋水觉得他说的好像有一些道理,便问道:“如何才能让食客感受到尊贵感?” “这要从各方各面做起,夹菜有人给他递筷子,喝酒有人替他斟酒,简而言之,就是让食客从进门起,便不由自主的成为一个残废。” 洛秋水愕然,还可以这样? 她不禁道:“会不会太过于做作了?” “一点都不做作,他们就得和别人不一样,哎,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任小白眉梢一挑,又道:“再说了,递筷子斟酒这些才哪到哪啊,我跟你说,就是食客上茅房,我都要安排人给他们递厕筹,呸,用什么厕筹啊,那东西就是个搅屎棍……咳咳,咱酒楼得用纸!这才叫尊贵……” 任小白这边滔滔不绝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洛秋水已然是变了脸色。 她霍然而起,瞪着眼睛怒道:“任~小~白,老娘还寻思呢,原本好端端的账本怎么突然少了许多页,原来是被你这家伙拿去上了茅房,狗东西,受死吧!” “你今日要是敢打我,我就不管醉月楼的事情了。”任小白一边向后跑,一边硬着头皮说道。 洛秋水扬起的手臂停在了空中,随即勉强笑了笑:“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快回来坐下。” 任小白摇头道:“坐就不必了,怕一会脸疼,我还是站着说吧,这样安全一点。” 洛秋水冷哼一声坐了下来,撇嘴道:“爱坐不坐,随你。” ??? 搞颜色? 任小白舔了舔嘴唇,没敢接这茬,另道:“大致的方向都已经敲定,剩下的细枝末节,这几日我再慢慢补充。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分成了?“ 他嘿嘿一笑,显得很腼腆,道:“我的意思呢,也不多要,你随随便便给我个五成干股就可以了。” 洛秋水单手托腮,皱起眉,低头沉吟。 “你竟然还在犹豫!”任小白不满地嚷嚷道:“我绞尽脑汁为你出主意,不过是要了五成干股,而你呢,却是在犹犹豫豫,你是真没良心啊!” 洛秋水抬眸,回应道:“其实,我不是在犹豫。” “算你还有点良心。”任小白满意的笑了。 “我是在想如何拒绝你。”洛秋水坦言道。 任小白闻言愣道:“你的意思是,想要还价?我跟你说,小爷的五成,一成都不能少!” 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任小白的内心里,是可以接受三到四成的分成的。 生意嘛,难免会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是上来就只要个三成的话,以任小白对洛秋水的了解,保不齐这小妞就敢只给他一成干股。 洛秋水莞尔一笑,缓缓道:“你打算在酒楼中投入多少钱?” 任小白尴尬道:“我哪里有钱!” “没钱啊?”洛秋水笑意更浓,却又突然脸色一变,冷声道:“不投钱,你和我谈什么分成?在这天下间,哪有白拿分成的道理!” 任小白错愕不已。 好家伙,完全不打算给分成! 在讨价还价这方面,自己是在第一层,而洛秋水则是在大气层! 错了啊,错在高估了古代资本家的良知。 任小白很想去摸一摸洛秋水的良心,他保证可以直指人心,不碰触到其他的地方。 但显然,在“富有”的洛秋水身上,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任小白不会轻易妥协,力争道:“分成我一定是要有的,毕竟我出了主意的!” “主意?”洛秋水掩唇笑道:“主意值几个钱?” 任小白大言不惭道:“小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谁不知道,我虚空道长铁口直断,一个主意便价值百金。今日,我以这百金入股,换成醉月楼的五成干股,岂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言一出,洛秋水愣住了。 直断与否,洛秋水不清楚,但这铁口二字,她是认可的。 一个主意价值百金,寻常人谁敢出此狂言,哼,这下流坯子还真是敢说! 不过,既然你敢这么说,那么…… 洛秋水心念一动,笑道:“此事再议吧,你先好生做事,做得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么快就学会我的画大饼了?! 任小白可不会同意洛秋水的提议,他严肃道:“你不要给我画大饼,小爷见得多了,不吃你这一套。我出了价值百金的主意,就应该获得相应的报酬,我问你,五成干股你是给还是不给” “什么画大饼!那分明是老娘给你的承诺!”洛秋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娘一诺千金。” 洛秋水努力憋笑道:“你出的主意价值百金,而我给你的承诺价值千金,这么算下来,我的‘一诺’不光是抵了你的主意,呦,你貌似还倒欠了我九百金……” 任小白:“……” 无语了,家人们,看看这是多不要脸的人啊! 任小白恶狠狠道:“狗女人,欺人太甚!别人都是过河拆桥,你倒好,河还没过呢,就先把桥拆了,既然这样,那大家就谁也别过河了。” 他脸上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双手一摊,道:“酒楼的事你自己操办吧,小爷不伺候了。” “你敢!”洛秋水一拍桌子,冷脸瞪眼道:“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住的也是老娘的,今日老娘放下话来,你这厮要是敢不好生做事,休怪老娘翻脸无情!” 事实上,洛秋水也只是面上吓唬吓唬任小白,若是那家伙真撂挑子不干了,她一个人还真操办不来,毕竟那家伙的好些想法,都是她从未听到见到过的。 见任小白不为所动,洛秋水就知道自己没能唬住他了,于是她站起身子,缓缓向任小白走去。 一步,两步…… 任小白慌了:“君子动嘴不动口,你……你不要过来呀!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洛秋水没说话,迈着莲步来到任小白身后,看着满脸惊恐的任小白,她嫣然一笑,随后,将双手缓缓地搭在了任小白肩膀上。 任小白打了一个机灵,他总觉得,洛秋水的笑容看似温暖纯真,实则是暗藏杀机。 冷,浑身都冷。 任小白害怕极了:“不至于,不至于啊!秋水,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走上犯罪的道路,我……咦……哦……嘶!” 任小白突然感觉不冷了,甚至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哎呀……好舒服! 洛秋水这次不单单是没有揍他,反而还在给他按肩膀,任小白对此很诧异,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奴家之前见你给师父按过肩,所以就学着你的样子给你按一按,按得若是不好,你可不要嫌弃奴家。”洛秋水一边按着任小白肩膀,一边温声细语的说道。 这声音软软糯糯,让任小白忍不住打了个机灵,忙道:“嘿嘿嘿,不嫌弃,还怪舒服的,哎呦……得劲……嘶……” 洛秋水手指修长,又是常年习武,对力度拿捏得极为精准,自然是按得任小白舒坦无比。 更何况,任小白平日总是被洛秋水欺负,今日却是难得互换了角色,被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他只感觉心花怒放,甚至,他还想要高歌一曲,农奴翻身把歌唱! 洛秋水面无表情,声音却是依然软糯道:“小白弟弟,姐姐的醉月楼,以后还是要多麻烦你呢,你可不能不上心哦。” 任小白闭着眼睛,满脸都是很受用的样子,美滋滋道:“小事,小事,放心好了。哎,左边多用点力气。” 洛秋水忍不住咬了咬银牙,按他的要求加了些力气,而后又轻声细语道:“小白弟弟,那这事我们可就说好了哦,不准反悔的,若是反悔了,奴家就……不理你。” 任小白拍了拍肩膀上的青葱玉指,豪言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放心好了,你这醉月楼,我管定了!” 任小白这家伙话是说完了,手却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轻拍着洛秋水的柔荑。 洛秋水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指,而后将双手放在任小白的额头两侧,轻轻揉按着,柔声道:“奴家认为,如今酒楼生意还未有起色,谈分成为时尚早,呃……好弟弟,此事以后再议如何?” 这一声好弟弟,叫的任小白骨头都酥了,他未做任何迟疑,道:“小事一桩,回头再议。”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洛秋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回头再聊分成的事情。” 说罢,洛秋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任小白愣了神。 他感觉,刚才像是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可手指上残留的香气,以及弥漫在周围的快活空气,却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檀柜里,钱掌柜默默地看着任小白,发出了一声叹气,他的脸上莫名露出了一抹挣扎的神色,低头想了想,他摇头苦笑着自檀柜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任小白身旁,见那家伙还是愣愣出神的状态,不免又是苦笑一声,道:“小白啊,老汉呢,是个过来人,觉得有些事,还是要给你提个醒,免得你以后在外面吃亏。 当然,老汉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针对东家,在老汉心里,东家她是个好人,你可不要多想。 你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当然,老汉也理解你,毕竟老汉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是,这俗话说的好,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呀,以后千万要当心,不要被年轻女子的美貌蒙昧了双眼……” “萌妹?哪里有萌妹?”任小白猛地抬起头追问道。 钱掌柜哑然一笑,别看他平时挺机灵的,可说到底,他毕竟是个年轻人,都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没发现被人蒙昧了心智。 可是,此事涉及到东家,他也不好明说。 他只是叹息一声,然后就走回了檀柜。 看着走远的钱掌柜,任小白陷入了沉思,怎么和洛秋水扯上关系了?洛秋水也能算萌妹吗? 这老头品味真是独特。 不对。 钱掌柜理应没听说萌妹这个词。 那么,他为何要说那样的一番话呢? 任小白细细品了品,突然拍着脑门道:“我靠,美人计,中计了呀!” 任哥和你心连心,你和任哥动脑筋? 按照以往任小白的脾气秉性,此刻醒悟了过来,必然是要去找洛秋水理论的。 可此刻,他却像是变了性子一样,不打算如此行事。 在他的脸上,不单单是未见一丝一毫的怒意,反而在嘴角处,挂起了一抹贱贱的微笑。 高端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嘿嘿嘿,早晚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得失。 第33章 老夫不干净了 到了午后,醉醺醺的武柴回来了。 一进门,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任小白与钱掌柜。 这两人好生奇怪。 任小白的面前铺着笔墨纸砚,看样子,像是在写写画画。 钱掌柜则是伫立在一旁,以手掩面。 只是,他那掩面的手颇有些敷衍,手指间的缝隙很大,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是落在纸上的,除此之外,他的口中还时不时的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武柴不禁心中嘀咕,任小白这厮怎么还提起笔了,难道是准备用功读书,参加科举? 架不住好奇,他轻手轻脚的来到了任小白身后。 只看了一眼,他就不禁老脸一红,随即就用手捂住了眼睛。 老夫,不干净了…… 事实上,任小白是在作画。 只不过,那画作上的女子皆是身穿短衣,大量的肌肤裸露在外面,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这让保守的武柴有些难以接受。 他为何如此作画? 一点都不含蓄,下流! 在这之后,他的嘴里也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 呼…… 任小白放下画笔,小心翼翼地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看着画作,他满意地笑了。 大宋的老色批们,准备好迎接醉月楼的青春风暴了吗? 任小白活动了一下头与肩膀,却在眼角余光中注意到,他的两侧各站了一人。 其他的老色批们准备好与否,任小白不得而知,但他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这两个老色批,明显是没准备好。 二人见任小白看向自己,急忙将掩面的手指闭合,不肯露出一丁点目光。 同时,他们给出了自己作为一个正人君子该给出的结论。 “不堪入目!” “有辱斯文!” 呃…… 任小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悠悠道:“钱掌柜,鼻血没有擦干净哦。” 钱掌柜在听到任小白的话以后,不禁老脸一红,急忙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剑,而后,就快步走开了。 “任小白,不是老夫说你,钱掌柜一把年纪了,你怎好去打趣他。”武柴打着酒嗝说道。 武柴喝大了就会变得话多,任小白没打算接他话茬。 武柴又道:“任小白,不是老夫说你,你画的那些……真是粗鄙,以后可不能再画了,要是传出去了,对你名声不好。” 任小白没好气道:“你懂个鸡……六饼!” “我要强调的是衣服!”他拿起画,手指着说道:“你看,这叫吊带,这叫短裤,这叫……” 话未说完,任小白抬手在武柴肩膀处拾起一根头发,在他面前晃了晃,质问道:“老头,这是谁的头发?” 武柴理直气壮道:“这是老夫的,老夫最近脱发,怎么了?” “光头也脱发?”任小白都被气笑了。 武柴赶紧摸了摸头顶,然后便尴尬一笑,道:“这酒吃的老夫头晕晕,竟是忘了此事。” 顿了一下,又道:“嗯,老夫记起来了,这头发是曹守信的。” “他也在嘴唇上涂胭脂吗?”任小白摸着自己的脖子,疯狂暗示道。 这下,武柴算是明白了,再解释就显得苍白了,索性寻了张凳子坐了下去,不再吭声。 他不说话,任小白却是没打算放过他,气腾腾道:“你是真不讲究啊,出去玩,竟然也不叫上我,枉我把你当成亲哥哥。” “打住!”武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反驳道:“怎么没叫你,你休要冤枉老夫!老夫在昨晚就和你说了,今日约了曹守信和丐帮吴老大,是你说不想去的。”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武柴在昨晚确实是说要带他一起的。 可任小白心想,和几个老男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也就婉拒了他。 可问题是,武柴也没提今日会有“不道德社交活动”这么一回事啊! 若是知道这几个老男人吃饭这么有意思,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能拒绝啊! 任小白自知理亏,但是嘴硬,他道:“老头啊,不是我说你,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不知道爱惜羽毛呢,此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对你的名声不好呀!” 武柴哑口无言,他说的,好像都是我的词…… 任小白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说这事要是让洛秋水知道,她会怎么看你?” 武柴赶紧用手捂住了任小白的嘴。 自古风流多狂士,在这个时代,男人有些风花雪月,倒也算得上是小雅。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把自己这点小雅大方的展示给家人。 武柴在他耳边小声道:“噤声,莫要声张,莫要声张呀!” 任小白给了他一个“我懂了”的眼神。 武柴顾了眼左右,然后撒开了手。 “老头,这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洛秋水。”任小白向后闪了一个身位,正义凌然道:“你就算是请我去樊楼吃饭,给我一百贯封口费,然后再请我去妓馆嫖妓,哼,就是嫖上七天……不,嫖上半个月,我也是要告诉洛秋水的。” 武柴奥了一声,沉声道:“还有别的要求吗?” 任小白咧嘴一笑:“暂时没有了。” “暂时?”武柴抬眸看了一眼任小白,目光中露出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任小白搭上武柴的肩膀,笑嘻嘻道:“肯定没有了,我们是好兄弟,我又怎么会要挟你呢!” “好兄弟吗?不算吧!”武柴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任小白,干净利落地推掉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又亮出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衫。 这明显是在嫌弃,任小白这个脏东西弄脏了他的衣服。 这个时候,洛秋水也从后门走了进来,她远远地看到武柴,笑盈盈道:“师父回来啦。” 武柴先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可随即,他就红着脸把头扭向一旁。 洛秋水眼神也有些躲闪,像是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又急匆匆的从后门走了。 看到二人各怀心事的别扭样子,任小白抿嘴笑了。 好吧,你洛秋水脸皮薄,那就由我任小白来开口借钱。 他取了把凳子,坐在武柴旁边,正色道:“老头,借点钱?” 武柴侧过身子,打量着任小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刚刚才威胁过老夫,现在又向老夫借钱,你还是个人嘛! 然而,武柴有把柄被他抓在手里,他虽是心有不甘,还是把手伸入怀中,冷声道:“要多少?” “不是要,是借!”任小白强调道。 “那不是都一样,你又不会还!休要啰嗦,老夫一会还要回房休息。”武柴吹胡子瞪眼道。 任小白挠着头,尴尬笑了,道:“不多,五万贯。” 吧嗒一声,武柴手中的钱袋应声落地。 武柴明显是震惊了。 他摇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又用力地挖了挖耳朵,这才开口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想要多少钱?” “借五万贯。”任小白朗声道。 “狗东西,张嘴就是五万贯,你是真敢狮子大开口!”武柴暴跳如雷,不由得提高了声调,道:“你当老夫是在益州印交子,还是在京城的交引铺当差?别说老夫没有,老夫就是有,也绝不会妥协与你。” “不是我要借,是洛秋水要借钱。”任小白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谁借的问题,问题是老夫没有五万……”武柴猛的抬起头,看着任小白道:“谁借?徒儿借?哦,那有!” 卧槽,那可是五万贯啊! 其实任小白一开始,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借钱的,却不成想武柴竟然真的有五万贯,他不禁被震惊到了。 震惊之余,他还有些酸…… 洛秋水借钱你就有了??? 这老头真是双标狗。 果然,爱是会消失的…… 没能等到任小白挪揄他,武柴就已经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 见此,任小白只能无奈苦笑一声,之后他唤来了夏剑,将武柴抬回了卧房。 第34章 不速之客 深夜。 醉月楼的后宅外,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皆是身穿夜行衣,又用黑巾将脸蒙了个严实,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矮胖男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抬头望向同伴,迟疑道:“哥,真的要杀人吗?”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瘦高男毫不犹豫道。 “可是师父曾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 “师父做了一辈子镖师,也行侠仗义了一辈子,可结果呢,他一辈子都没离开穷困潦倒这四个字。”瘦高男吐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道:“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要我说,这多行不义不单单是不会自毙,反而是会暴富。” 矮胖男显然是不认同兄长的观点,梗着脖子道:“师父给我们取得名字里,带有仁义二字,我想,师父肯定是不愿我们如此行事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放屁!”瘦高男踹了一脚弟弟,而后厉声问道:“我们姓什么?” “姓贾。” “师父给我们取名贾仁贾义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反思他自己的一生,生而为人不可过于仁义!所以他寄希望于我们,希望我们只做到假仁假义就可以了。”贾仁拍着弟弟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贾义细细品了品兄长的话,随即,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了闪电般的精明,点头道:“哥说的在理,这么多年,是我误会师父的用意了。” 贾仁满意地笑了:“你要记住,道德是我们走向暴富路上的绊脚石。” 贾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贾仁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手中的环首刀,望着外墙,他轻轻一跃,单手攀上了墙壁,随即翻身进入了院中。 贾义紧跟其后,也拖着肥胖的身体翻了进去。 二人贴着墙根,借着月色,蹑手蹑脚的向里面走去。 “哥,我饿了。”贾义突然驻足,捂着肚子小声说道。 贾仁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没好气道:“饿饿饿,就知道饿,我们昨晚不是吃了东西吗!” “可是,好香啊!”正说着,贾义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贾仁咽了口唾沫,心道,还真踏马香! “休要啰嗦,杀了和尚取了钱财,我自会带你去吃顿好的。” 二人又向前摸了几步,突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 “二五仔,烤鸡翅要不要吃?” “嘿,竟然点头了,你他娘还真通人性啊!” “回头有人问起来,这只鸡算在你的头上不过分吧?” “哎……你敢呲牙,狗一样的东西,快把鸡翅还给我!” “算了,吃就吃吧。” “但是我跟你说,狐狸的寿命一般只有十五年,当然,这十五年也不算短了,可是你要知道,这是对于健康的狐狸而言的,像你这样的肥胖狐狸,恐怕……” “哎呀,提这个干嘛,不说了不说了,万一你侥幸活了六七年呢。” “对了,你几岁了?” 两兄弟突闻人声,显得有些紧张,眼神交流了一下,便打算原路返回,再寻他路。 却不成想,就在这时,贾义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噜“的叫了一声。 贾义赶紧捂住肚子,抬眸看向兄长,见他眼带怒意,便急忙道:“哥,我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引起了不远处一人一狐的注意。 之前在院中说话的人乃是任小白。 此刻惊闻身后的声音,他不禁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回过头去,便见两道黑影向自己奔来。 那两人的手里好像都拿着兵器,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任小白大惊失色,他下意识的想要逃跑,却又发现那二人速度极快,似乎都是练家子,以自己的速度,肯定是跑不过二人。 大声呼救,也是无用。 先不说自己因为偷吃庖厨的鸡,特意选了一个偏僻角落,此刻即便是有人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一定打得过眼前的两个黑衣人,反而,会连累了他人。 就在任小白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二人已是来到他的面前,随即,就将环首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如今时至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任小白却是感到身体异常冰冷,尤其是脖子上的刀,寒得如同千年玄冰。 他害怕极了,就连尿都抖出了几滴。 可这种情况下,不是光靠害怕就能解决问题的,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道:“二位好汉,辛苦,辛苦。你们也是来刺杀的?”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这也是一个江湖人? 贾义没了主意,抬眼看向兄长。 “也?”贾仁嘀咕了一句,旋即恼怒道:“他竟然不信任我们,又雇了你来刺杀!”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急道:“你可得手?” 任小白连忙道:“未曾得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肚子饿了嘛,就偷了只鸡,打算先垫垫肚子再说。” 贾仁扫了地面,便见火堆上果然有半只鸡,他眉头一皱,厉声道:“你这家伙,莫不是把我们二人当傻瓜?谁不知道,刺杀讲究个偷偷摸摸,哪有像你这样明目张胆的!” “此言差矣。”任小白神色傲然地说道:“在下艺高人胆大,自然是无需偷偷摸摸。” 贾仁打量了他一眼,疑惑道:“你既然是来刺杀的,为何不见你的兵器?” “阁下有所不知,像我这种的高手,从不屑用兵器杀人。”任小白四十五度角仰视星空,脸部五官微微发力,尽量显得自己深沉一些,沉声道:“在下师承瀛洲大侠,江湖匪号瀛洲小侠,成名绝技乃是空手接白刃,在这天下间,就没有我接不住的刀,至于杀人,不过是弹弹手的事情。” “没有接不住的刀?”贾义将目光从烤鸡上移开,看着任小白,挠头道:“那你为何没能接住我们的刀?” 任小白社死当场…… 光顾着吹牛了,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沉默了片刻,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二位显然已经是武功大成,超凡入圣了,别说是我,就是天上的仙人也接不住!毫不夸张的说,仙人之下二位无敌,仙人之上二换四!” 二人听到如此标新立异超凡脱俗的马屁,皆是不好意思的笑了,手中的刀也慢慢放了下来。 任小白偷偷喘了口大气,但是眼下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他还不敢放松。 他心中暗忖,这大个子生怕自己抢先一步刺杀成功,必是极为看重雇主的报酬,若是不及时把自己摘出去,难免他会再起杀心。 见那矮胖子的眼神总往烤鸡上飘,他上前拿起烤鸡,递到二人身前,道:“二位好汉深夜行事,想必也是像在下一样腹中空空,若是不嫌弃,这半只鸡就先拿去垫垫肚子。” 话音未落,贾义就已经接过了鸡,然后,他背过身子,取下面巾,大口撕咬起来。 贾仁摇头苦笑,客气道:“多谢好汉。” “都是江湖儿女,无需客气。” 拉近了关系后,任小白看似无意的问道:“对了,敢问好汉,那厮许了你们多少报酬?” 贾仁迟疑了一下,道:“八百贯。” “狗娘养的!”任小白气腾腾道:“那厮竟然小瞧于我,只答应给我三百贯,比你们少了足足五百贯,真是气煞我也!” 贾仁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他咧嘴笑了。 可能是觉得不够厚道,他又敛容长叹,表示出对自己任小白的同情。 这家伙明显是忘了,他的脸上蒙着黑巾,就算是笑得再开心,任小白也察觉不到。 “人,老子不杀了!”任小白的胸膛快速起伏,显得很是愤怒,他拱拱手道:“两位好汉,告辞了!” 说罢,抬腿便走。 “且慢。”贾仁拦住了他,抱拳道:“好汉能如此悠闲的坐在这里吃鸡,一定是已经摸透了此处的地形,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好汉为我们二人带个路,如何?” 他把话说的客客气气,刀却是没有离手,此等情形,任小白哪里敢拒绝,只好道:“也好,那我就助二位好汉一臂之力,只是这……” 见任小白欲言又止,贾仁爽朗一笑,道:“好汉的意思,我懂!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事成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听见这话,任小白松了口气。 以这家伙贪财的性格,要是说出具体的数额,自己在他们进门之前,必死无疑。 没说出数额,反而是代表着他们想在事成以后,随便给上几个铜板打发掉自己。 这样想来,任小白觉得自己暂时性命无忧了。 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要杀谁? 又该如何反制他们?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任小白带着二人向内宅走去。 第35章 还是个惯犯 任小白带着两人来到正房外,停下了脚步。 贾仁单手提起环首刀,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迈步向前,准备去撬动门栓。 这个时候,身后的任小白拉住了他的袖子。 贾仁瞬间就甩掉了任小白的手,他迅速回头,又马上举起了环首刀,目露凶光,紧紧地盯着任小白。 那意思很明显,是想让任小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刀斧加身。 任小白心里清楚,这厮是担心自己搅了他的生意。 于是他赶紧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同时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在任小白的身后,来到了墙边。 贾仁率先开口发问道:“阁下何意?” 语气不善。 任小白低声解释道:“好汉莫要急躁,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有更好的办法而已。” “贸然撬锁,有可能会让里面的人察觉到,恐生事端。”说着,任小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在二人面前晃了晃,开口道:“不如用我的独家秘制迷香,待药翻了她,我们再进去取她性命,岂不是更为稳妥?” 贾仁顿感眼前一亮,赞道:“好汉高见!” 一旁的贾义听了,却是皱眉,他疑惑道:“方才好汉提到过,不屑于行那偷偷摸摸之事,可你为何又随身带着迷香?” 任小白一直在防着这个头脑惊奇的家伙,心中自然是早已是有了应对之策,他道:“其实在下还有一个匪号,那便是侠义小蜜蜂,之所以随身备着迷香,是为了无声无息的潜入房间。” 他猥琐一笑,道:“你懂的,这种事情不适合大张旗鼓,嘿嘿嘿。” 采花贼就是采花贼,还给自己加上了侠义二字,此人脸皮真厚!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的斥责道:“禽兽!” “等一会儿药翻了她,二位好汉大可以上下其手,翻云覆雨,而在下会在门口为二位把风。 不过,等你们心满意足以后,也不要着急结果了她,嘿嘿,在下也想要与她耍一耍。”任小白生怕他们不相信自己,所以尽可能的展现出猥琐的一面。 吧嗒两声,兄弟二人手里的环首刀相继掉在了地上。 震惊:他要与他…… 兄弟二人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副男上加男、左右为男的画面。 二人先是头皮发麻,接着,全身都麻了,而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不敢想了,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再看向任小白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中,都是充满了畏惧。 这一番景象在任小白的眼中却是另一种解读,他开解道:“二位好汉不必过于紧张,这种事情,做习惯了也就好了。” 他还是个惯犯! 兄弟二人大受震撼,急忙捡起地上的刀,然后各自退后了一大步,满眼戒备的看着任小白。 任小白表情一僵,这是干啥呢? 贾仁道:“那种事情,你一个人去做就好了,我……做不来!” 贾义道:“俺也一样。” 任小白愣了一下。 他们居然不喜欢女人! 戏还是要演下去的,他搓着手,装作兴奋状,道:“既然好汉相让,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兄弟二人心中咆哮:太变态啦! 贾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岔开话题道:“好汉,这迷香真有你说的那般效果吗?” “这说的什么话!”任小白显得很气愤,道:“我侠义小蜜蜂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要知道,我还从未失手过。不是我吹,我这迷香无色无味,绝不会被人察觉,且燃烧成烟之后,管他是羸弱女子还是精壮大汉,一旦吸入,便会立刻昏睡过去。” 任小白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放在鼻下用力地嗅了一下,然后,他将药丸递到贾仁面前,仰着脖子道:“要是不信我的话,你大可以闻一闻。” 见任小白已经闻过了,贾仁也就放下了心中的戒备,他伸手接过药丸,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又用力地闻了闻,突然道:“好汉还是托大了,这迷香分明是有着淡淡香味的。” “不可能,我的迷香肯定是没味道的。”任小白接过药丸,又递到贾义面前,道:“定是他的鼻子有问题,你来试试。” 贾义接过,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却也是皱眉,道:“好汉,确实是有香味。” 任小白面色一沉,背起手,左右踱步,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啊!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汉不要再走了,你……晃得我头有些晕。”贾仁以手扶额,说道。 “晕?晕就对了!”任小白拔腿便跑,跑的那叫一个飞快,几日以来的锻炼果然没有白费,他边跑边大喊道:“你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我早都看见狐狸尾巴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刚才任小白等人停留过的房间已被人打开了门,任小白的话音未落,便见手持长剑的洛秋水自房中闪出。 祖宗啊!你终于肯出来了。 任小白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万幸,事情没有出现偏差。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任小白就已经暗中计划好了一切。 他在那之前注意到,不讲义气的二五仔早就已经偷偷溜走了,这小家伙略通人性,肯定会跑到洛秋水的身旁示警。 洛秋水虽然不是这宅中的最好人选,但是任小白不确定武柴是否醒酒,他觉得贸然将那二人引过去,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所以,他只好将人引到了洛秋水这里。 至于迷香,原本是任小白托武柴搞来防身的,却不成想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成为了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不过,在计划外的是,他只是假装闻了一下迷香,那两个家伙竟然真的肯去闻。 这智商,着实堪忧啊! 事实上,他一开始是打算将迷香吹到房中的,而洛秋水已经得到二五仔的示警,必会有所防备,也就无须担心她。 等到那两个蠢贼进到房中之后,一定会被残留的迷香干扰,这个时候他再联手洛秋水,将二人擒下。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啊! 书归正传,此刻的任小白已是躲在了洛秋水身后,探出脑袋,向着两个蠢贼的方向张望。 在他的身后,是哆哆嗦嗦的二五仔,也探着个脑袋,呲牙张望着。 注意到身后的二五仔,任小白这个气啊,自己有难,二五仔选择偷偷溜走,到了洛秋水这里,它却变了一番模样,果然,狐心隔肚皮。 另一边的贾仁贾义兄弟二人,则是持刀对峙,蒙着面,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是,那露出的眼底尽是狠毒之色。 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初次行凶,便遇到了这个下贱的东西,中了他的奸计。 下药,真是太卑鄙了。 恨啊,恨不得将那家伙千刀万剐! 迷香未能燃起,药效自然是打了折扣,可那终究是迷药,眼下二人虽是还能站住身子,却也让他们手脚无力。 贾仁心里很清楚,以他们的身体状况,逃跑已经无望,当下能做的,就只有输死一搏了,杀了眼前的两人,方能有一线生机。 “哥,我还是认为师傅说的对,多行不义必自毙呀!”贾义突然懊悔道。 贾仁还没说话,那边的任小白却是大声喊道:“他娘的,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啊!” 而后他又拍了拍洛秋水的手臂,催促道:“秋水,快上,砍他丫的。” 洛秋水并没有着急出手,冷声道:“说,你们为何要来刺杀刺杀老娘?说了,便会给你们留个全尸。” “霸气侧漏!”任小白竖起大拇指附和道。 闻听此言,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杀她?谁要杀她啊? 等等,事情好像不对劲,怎么稀里糊涂就和这女子对峙上了? 贾仁使劲地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道:“没人指使我们来杀你,此事是个误会,我们……” “不如我们就当无事发生,各自散去,如何?”弟弟贾义补充道。 任小白大声问道:“那你们是要杀谁?” “那人原本是个道士,但现在是个和尚。”贾义抢着回答道。 完了,全完了,贾仁肺都要气炸了,骂道:“这是能说的吗!蠢货!” 任小白顿时明白了,他小声道:“秋水,他要杀你师父。” 话音未落,暴怒的洛秋水,已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36章 你卑鄙 贾仁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将弟弟护在身后,他举刀缠头,作防御状。 不过是眨眼之间,洛秋水就已经来到了兄弟二人的面前。 洛秋水没再废话,她提起长剑,弓步上刺,剑刃直奔贾仁胸口刺去。 剑走偏锋,刀走刚猛,贾仁本想举刀向洛秋水劈砍,以化解她的攻势。 但是,他在之前吸入了迷香,此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之下,他只好双手按刀格挡。 刀剑相撞,碰发出一声清脆的清脆的金属声响。 洛秋水这一剑被改变了轨迹,没能刺中贾仁。 一剑不中,她急忙下腰,放低重心,以防对方侧身斜劈。 同时,她回拉长剑,剑刃扫向贾仁的腰腹位置。 贾仁则是顺势撩刀,自下而上的向长剑劈去。 这一刀虽是将长剑格挡了下来,却也是迟了一步。 长剑,划破了他的夜行衣。 但好在,这一剑没有伤到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贾仁身后的贾义动了。 他单手拖刀,稍显踉跄的来到洛秋水身后。 洛秋水武功不弱,但她实战经验不足,当下与贾仁缠斗已是投入了十成的精力,若是再加上一个贾义,她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胜出。 于是乎,她只得向贾仁需虚刺一剑,随即就向一侧闪出了一个身位。 见此情形,贾义赶紧举起环首刀,正欲再进一步时候,突闻身后一声暴喝。 “住手!死胖子,你的对手是小爷!”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小白。 别看任小白话说的很硬气,其实他的心里慌得一批。 毕竟,功夫在这个时代不是表演性质的花拳绣腿,而是杀人技,狭路相逢是要以命相搏的,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洛秋水以一敌二吧。 听到死胖子三个字,贾义的眼中喷出一股怒火,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别人叫他胖子,更过分的是,他还叫自己死胖子。 “直娘贼,你敢辱我!”贾义调转刀锋,直奔任小白而来。 任小白掉头便跑。 直到洛秋水二人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停下了脚步,回头大喊一声。 “且慢!” 他壮着胆子强装镇定道:“真正的高手,杀人从不用刀!有胆,我们就用拳脚一较高下。” “在理,如你所讲,强者是不屑于用武器杀人的。”贾义冷笑一声,道:“用极致的力量打死你,才是仁慈。” 说罢,他就将手中的环首刀一扔,走向任小白。 任小白微微一笑,这死胖子果然不太聪明。 见那家伙步法紊乱,任小白有了一丢丢的信心,他感觉……自己不会马上毙命。 越来越近,任小白定了定神,随即完成了摆桩动作。 脚下二字钳羊马,上身则是摊手在前,护手在后。 他在心中默念:问手摊出审敌势,出手疾如流星闪,咏春,任小白! 这时,贾义已经来到了任小白的面前。 当下他腿脚轻浮,下盘不稳,心知不可轻易用腿攻击,便挥起拳头,向任小白的面门冲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砸在身上肯定吃不消,任小白急忙将摊手变为格手,由内向外格挡。 与此同时,任小白护手化拳,进行反击。 贾义抬臂硬接,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任小白的攻击。 其实任小白拳速不算快,贾仁闪躲即可,完全没有必要硬接。 他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试探任小白的功力。 “花架子。”贾仁给出了他的评判。 他嘴上嘲讽着,手上也没耽误,再次摆拳冲向任小白的头。 任小白并没有被他影响,他面无表情的膀手格挡,挡下了这一击后,他另一只手化拳为掌,抡起,同时口中喝道:“打你狗头!” 说罢,他抬脚就踹向了贾义的膝关节。 拳击表皮,掌至内里,这一掌打下去,还了得!贾义不敢托大,忙是回手护头。 然后……被踹了个结实。 痛!!!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箭,脚下一个趔趄,不禁向后倒退了两步。 卑鄙啊……啊……啊!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贾义事先吸入了迷香,以至于他此刻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否则以他的本事,又怎会被这种小伎俩所伤。 贾义心里憋屈极了,无能狂怒道:“直娘贼,你又耍诈!” 任小白没言语,他脚下蹬地,闪身来到贾义面前。 见你病要你命! 他打算……猛踢瘸子那条好腿。 于是乎,侧踢腿,扫堂腿,变线踢……凡是任小白会用的招式,通通招呼到了贾义身上。 原本贾义的双腿就如同无根浮萍一般,现在又添新伤,身体的敏捷性自然是大不如前。 他心知这种情况下,不可一味防守,于是索性放开下盘,专注于上半身的进攻。 你敢攻我下盘,我就打爆你的狗头。 他手肘并用,不断对任小白的头部、关节要害处发起攻击。 任小白则是仗着自己比他更为灵活,不停地变换着身位躲闪,虽然被砸中了两拳,但好在并未伤及要害。 在闪转腾挪之间,他继续猛踹贾义的那条好腿。 突然间,任小白喝道:“插你狗眼。” 贾义顿时条件反射的护住双眼。 然后,他……哀嚎一声,将身体弓成了一只大虾。 他努力的挤出了几个字眼,“你……竟然用……撩阴腿……真卑鄙啊!” 生死相搏,何谈卑鄙! 站在他面前的敌人,不允许有一只完整的蛋蛋,这便是任小白的武道。 见贾义还没倒下,任小白很是意外,要知道他刚刚那一记撩阴腿,可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这家伙不会是叫铁蛋吧! 但意外归意外,任小白可没打算就此放过贾义。 他再次冲到贾义面前,蓄足力气使出了一记蹬心脚。 不料,那贾义竟然侧身闪避了过去。 贾义强忍着剧痛,咬牙切齿的将拳头砸向了任小白的狗头。 见此,任小白忙是低下头,并马上弓步向前,在躲过这一拳的同时,他快速抬起了手肘,随即身体在瞬间完成发力。 随着一声闷响,他将手肘顶在了贾义的胸口之上。 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这一记顶心肘下去,贾义后退了五步才堪堪停下。 还未等他站稳脚步,任小白已是再次冲了过去。 任小白右手抡拳,猛的向贾义的腰腹位置打去,贾义连忙推手格挡。 然而,这只是任小白的虚晃一招,只见他左手迅速抬起,口中喝道:“插你狗眼!” 听见任小白的话,贾义这次长了记性,他急忙将自己的双腿并拢,又把双手叠在一起,护在裆前。 他心下得意,如此,防那家伙的撩阴腿,万无一失。 却不成想,任小白这次是真的奔着他的眼睛而去。 标手插眼! 贾义顿时眼前一黑,眼球也是疼得不行。 太卑鄙了! 然而还未等他作出反应,就已经被任小白的杀颈手砸在了脖颈之上,随即,他又被擒住了双手,接着,他就感到自己的腹部挨了重重一记膝顶。 宁挨三肘,不挨一膝,吃下这记膝顶以后,贾义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还没完,任小白紧跟着又是一脚蹬踹。 这下,贾义是彻底撑不住了,在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之后,他瘫倒在了地上。 任小白扑身上前,俯下身,连续的日字冲拳,重重地砸在了贾义的脸上。 就这么打了几十下,贾义脸上的面巾已是高高隆起,任小白一把扯下了碍事的面巾,就见这家伙快被打成了猪头模样。 任小白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贾义,淡淡开口道:“就这?还踏马高手?我呸!像你这样的,我能打十个!” 第37章 她的心乱了 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住在两侧厢房的乐师很难不被惊醒,不一会工夫,房间中陆续亮起了烛光。 起初她们是想出来帮忙的,然而却被洛秋水大声吩咐到,贼人未被擒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走出房门。 姑娘们其实也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出去了以后只会添乱,所以只好躲在门旁窗边,握起小粉拳,战战兢兢地瞄着外面,同时,在心里为洛秋水加油打气。 在这群姑娘中,却是有一人偷偷溜了出去,此人便是任小白初来酒楼之时,见到的那个身穿翠衣绿裳的女子,厨娘柳叶。 言归正传,任小白在收拾了贾义以后,心系洛秋水安危,便向着洛秋水的方向跑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就见一人一剑立于月光之下,剑锋上,缓缓滴下几滴鲜血。 洛秋水长发飘动,面容冷峻,目光中透露着坚毅,端得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 见此情形,任小白拍拍胸口,万幸。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首诗。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又见洛秋水一挥长剑,剑锋上的鲜血划过夜空。 她厉声道:“还不束手就擒!” 任小白完全看呆了,飒!太飒了! 伏倒在地的贾仁,此时已是身负重伤,每动一下,便会牵动身上大大小小的十余处伤口,这份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直呲牙。 在听到洛秋水的话以后,他本想殊死一搏,但在眼角余光看到毫发无损的任小白以后,他苦笑两声,仰天长啸:“罢了,罢了,今日是我们兄弟输了。” 他以手握刀,以刀撑地,艰难地站起了身子,随即将环首刀一扔,步履蹒跚地走向洛秋水走去。 “虽是中了他人奸计,但终究是技不如人。”贾仁缓缓伸出双手,两肘相对,掌心向上,推至洛秋水身前,垂头弯腰,语气十分卑微地说道:“小人……甘愿被缚,还望女侠能高抬贵手,放我们兄弟一马。” “放你们一马?”洛秋水冷笑一声,霸气十足的说道:“放马是契丹人的事情,老娘只会送你们去见官!” 刹那间,贾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 他突然举起双掌,双脚蹬地,腰胯也猛地发力,手掌直奔洛秋水的下巴要害。 到底是实战经验不足,洛秋水大意了,她完全没有料到眼前之人会偷袭,此时,她明显是愣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愣神若是放在平时无关紧要,可是放在此刻,却是足可以致命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贾仁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脚。 这只脚带着破风声奔驰而来,而后,结结实实地踢在了贾仁的头上。 贾仁双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栽倒下去。 旋即就看到任小白飞扑上前,落地瞬间便是一记膝顶,直接顶在了贾仁的腹股沟上。 与此同时,他手上也没忘了收拾贾仁,还是先插双眼,接着化手为刀,一记毫不留情的杀颈手直取贾仁咽喉,而后,又是暴风骤雨般的日字冲拳。 看得出来任小白是真怒了,拳拳到肉不留余力,他边打边骂道:“搞偷袭,我让你搞偷袭!你这狗一样的东西,还敢跟我玩白猿献果这一套?小爷早就防着你呢! 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学人家搞偷袭,偷袭是江湖正道人士该干的事嘛!你下贱! 玛德,越想越气,你连小爷的女人都敢偷袭,真是不知死活!你不是喜欢献果嘛,小爷现在就摘了你的桃子,看你一会儿是献还是不献!” “小白快住手,要留活口。” 说话的乃是闻讯赶来的武柴。 在他的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柳叶,显然,是柳叶这个机灵的姑娘叫来了武柴。 听见武柴的话,任小白终于停下了手,转过身,看到武柴已经近在咫尺,他咧嘴笑了,随即身体向后一倒,躺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受伤了?”武柴赶紧上前,扶住任小白的头,关切道:“伤在哪里了?” 任小白抬了下眼皮,道:“累了……没伤。” 武柴噢了一声,撒开了手,任由任小白躺回地上。 接着,武柴又赶紧围着洛秋水绕了一圈,关心道:“徒儿可有受伤?” 见洛秋水摇头,武柴松了一口气,吩咐道:“为师先绑了这两个贼厮,徒儿要是无碍,就先照看一下任小白。” 洛秋水先是轻轻点头,可随即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摇头不止,道:“徒儿还是和师父一起去绑那两个贼厮吧,至于任小白,想来是死不掉……嗯,是没什么大碍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任小白咳嗽了几声,紧接着他又捂住胸口,嘴里不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活脱脱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武柴见状,便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徒儿莫要多言语,为师一人足矣。任小白身体弱,你先将他扶到房中吧。” 洛秋水只好瘪瘪嘴。 武柴先是察看了贾仁的状况,见他已经昏迷,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向任小白问清了另一个贼人的位置,随后,他吩咐柳叶去拿绳索,自己则是去找贾义了。 待武柴走远,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任小白,只这一眼,她的脸就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这发烫的感觉从耳根起,经脖颈向下走,一直到脊背才堪堪停止。 她止不住的回想起刚才任小白说的话…… 洛秋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的心乱了。 终于,洛秋水鼓足了勇气。 她决定与任小白说个清楚,然后,狠狠地拒绝他,让他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于是乎,洛秋水来到任小白身旁,轻轻踢了他一脚。 “死了吗?” 任小白没好气道:“还没有,但你要是再踢的话,可能就快挂了。” “没死就随我回房,我有话说。”洛秋水沉声道。 任小白重重咳嗽了两声,虚弱道:“受伤了,很重,不对,非常重!请问,你可以抱我回去吗?” 呃……很有礼貌的流氓行为。 洛秋水冷笑一声,而后,一把扯住任小白的衣领,像拖一只死狗一样将任小白拖走了。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我受伤了啊……”任小白大声抗议着。 然而抗议无效,地上的青石板还是在不断地摩擦着任小白的屁股。 就这么将任小白拖到了客房中,丢在地上。 洛秋水燃起蜡烛以后,拿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她明亮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任小白,语气清冷道:“伤好了吗?要是没好的话,我可以再带你治一次。” 任小白可不敢再装受伤了,刚才裤子被摩的都快要冒烟了,这要是再来一次,难免会菊花残满腚伤。 他赶紧站起身,装模作样的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笑嘻嘻道:“哎~我好了,秋水真乃神医也!” 第38章 痛苦面具 自始至终,任小白的演技都很浮夸,浮夸到与某些小鲜肉演技不相上下的程度,试问这种演技,洛秋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在装伤。 不过,洛秋水眼下并不想和任小白计较这些,她轻轻扭过头去,留下一个侧脸给任小白,然后冷冷道:“你方才在收拾那贼厮时,所说的话是……是何意?” 任小白低头想了想,突然兴奋道:“你是说那招白猿献果?我跟你说,这招可不得了,绝对是偷袭的好招式。” 任小白弯腰作躬,接着道:“你看,其实也可以像我这样,总之,就是要先示敌以弱,只要对面放松警惕,我就瞬间起身发力,保准把他下巴打碎。” 任小白嘿嘿一笑:“说来惭愧,我一开始也想用这招对付那个胖子的,可后来一想,我任小白是正面人物,怎么可以用这种下三滥的招式!所以在最后,我单凭高强的武艺收拾了那个胖子。” 所问非所答,但洛秋水还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这下流坯子嘴上说着不用下三滥的招式,可洛秋水分明记得,在那賊厮倒地的时候,这家伙是插眼、袭裆、砍颈,无所不用其极。 这人是真真不要脸皮! 任小白摇头苦恼道:“经此一战,我以后恐怕没法再低调了,哎,我任小白不愿入江湖,江湖却有了我的传说。” “没人会知道今晚的事。”洛秋水轻笑着提醒道。 “那真是太好了。”任小白顿时没了刚才的兴奋模样,耷拉着脑袋,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沉默了一会,洛秋水又一次别过头去,支支吾吾道:“我……我说的不是白猿献果,而是……是另一句话。” 另一句话? 任小白疑惑的看向洛秋水,见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嫣红,便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说摘那厮桃子的事啊!放心,就算摘了也不会让他献给你……” “住嘴!”洛秋水大声喝道。 这下流坯子说话总是没遮没拦,真是恼人! 说实话,洛秋水要不是看在他今日救了自己的份上,指定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不想再听他胡扯,洛秋水脸色铁青的看着任小白,道:“我问你,你那时候说,我是你的女人,你是何意?” 听见这话以后,任小白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真是蠢,情急之下竟然一时口快,把这话说出来了。 这话能说吗? 这话不能说啊! 大祸临头了! 任小白心里清楚,在这个背景时代下,若是别的女子听见了他的话,无非就是三种反应,一种是偷偷窃喜,另一种是暗自恼怒,第三种则是会押着他去报官,告他一个侮辱女子名节的大罪。 可问题是,洛秋水她不是寻常女子,她只怕是会有第四种反应,那就是抡起拳头暴揍他一顿…… “不是我,我没有,别瞎说。”任小白否认三连,妄想蒙混过关。 洛秋水面无表情的提起长剑,又拿起桌边的锦帕,轻轻擦拭着长剑,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无中生有?” 额……这种情况,任小白敢肯定,他要是再矢口否认的话,江湖上就一定不会再有他的传说了。 思索一会以后,任小白将心一横,挨揍就挨揍吧,不装了,我踏马摊牌了。 他踱步来到窗边,推开窗,背手仰面,望着夜空,唏嘘道:“我大抵是病了,夜里横竖睡不着,每天都要像现在这样仰望漫天星辰。其实,我以前从未留意过星辰,也就没觉得星辰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我遇见了你,才在你的眼眸中发现了漫天星辰的踪迹。你或许不知,在我的眼里,这夜空中的漫天星辰,要比你眼眸中的暗淡许多。说来好笑,先前总觉得思念二字极为俗气,可自从我遇见了你以后,我便成为了一个俗人,每当思念作祟的时候,俗人也就只好仰望夜空中的星辰了。我想,我是喜欢上了你,这份喜欢没来由的出现,却又挥之不去。” 任小白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们女子腼腆,在这种时候,是不好意思吐露心声的,没关系,你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表达。这样吧,你要是也喜欢我,就不必说话了,要是不喜欢我,那就,做二十个后空翻吧。” 呃……任小白这个街溜子,向来是不会好好说话的,前面一段话倒还是有几分深情在里面,可是,这后面的话,就显得很离谱了。 这家伙的话是说完了,但是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地站在窗边。 不过若是细细观察的话,还是会发现与之前稍有不同。 那就是他此刻双腿微曲,明显是在偷偷蓄力。 事实上,他在等,等洛秋水的反应,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他准备马上就翻窗而出。 然而令任小白感到意外的是,洛秋水半晌都没说话,也没有做过激的反应,只是在熄灭了蜡烛以后,默默地坐在那里。 其实,洛秋水也只是看似平静,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发烫的耳朵,以及快速跳动的心脏,都在昭示着她内心的激动。 对她来讲,这是一个好消息,同时也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那些曾经冷嘲热讽过本姑娘的媒婆,都睁开狗眼好好看一看,本姑娘这个年纪怎么了?不是没人喜欢!o 坏消息:喜欢本姑娘的人是任小白这个下流坯子!⊙﹏⊙ 恍惚间,洛秋水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两个小矮人,两个小家伙一黑一白,席地而坐,争论着。 黑色小矮人:“他那么差劲,凭什么喜欢本姑娘!” 白色小矮人:“可是,他刚才救了我……” 黑色小矮人:“对,他救了你,你不可知恩不报,可即便如此,你也不用以身相许吧!” 白色小矮人:“才没有要以身相许。我知道,你一直是对他有些偏见的,诚然,他这人是下流了些,可是他今夜显得很有担当……” 黑色小矮人:“打住!他今夜之所以帮你,不过是想出风头罢了。我要为你补充一下,那家伙不光是下流,他还卑鄙无耻、阴险狡诈、口腹蜜剑、道貌岸然……(此处省略一万字)好了,说完了,你现在反驳我吧。” 白色小矮人:“他……” 黑色小矮人:“无话可说了?你且退下吧。” 至此,洛秋水已是有了主意,她缓缓开口道:“任小白,你是个好人,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女子,当然,我会帮你物色……” 被发了好人卡,任小白却不沮丧,反而是在心中狂笑。 不会吧,不会吧? 本公子不过是用了一丢丢的演技,就让洛秋水误以为我喜欢她,她还真是个笨姑娘。 本公子会喜欢她?开什么玩笑! 不过是相识几天而已,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本公子不过是馋她的身子罢了。 可不知为何,任小白的眼眶有些湿润,闪烁着一些晶莹的小东西。 他不禁在想,或许是房间内的风沙太大了吧…… “相爱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 留下这么一句话,任小白翻窗而出,故作洒脱的离开了。 此时庭院里,已经围满了叽叽喳喳的乐师,见到任小白翻窗而出,不免露出了八卦的神色。 幸好黑夜笼罩在任小白的周围,他又低着头,这才没让乐师们看到他的痛苦面具。 第39章 杀手也内卷(二合一) 任小白这边出了房间以后,还没有走出多远,就遇到了气喘吁吁的钱掌柜。 钱掌柜住在外宅,离这里远了些,所以,他才得到有贼人来袭的消息不久。又听说,武柴担心贼人有同伙在外接应,已经独自去宅子外面巡查去了,他不放心夏剑一人看守那两个贼人,这才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遇见任小白以后,他不由分说的拉住了任小白的手,风风火火的向柴房跑去。 二人来到柴房外,便听到了夏剑的声音传来。 “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嘴巴还挺硬。”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不说的话,我可要得罪了!” 钱掌柜推门而入,便见到堵在门口的夏剑。 双手叉腰的夏剑,见人来了,拱手行礼,稍有些气恼道:“钱掌柜,小郎君,二位来的正好,这两个狗贼嘴巴严得很,快想想办法让他们开口。” 钱掌柜眼神扫过被捆成粽子的两兄弟,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嘴严,而是嘴堵了?” 说着,钱掌柜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夏剑拍了拍脑门,一时紧张,竟然忘记了这茬。 他挠着头,尴尬而笑,然后就将两人口中的破布取了下来。 在这个档隙,钱掌柜仔细瞧了瞧两个贼人,之后他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样子,怕是亲娘也辨认不出来了,惨,惨不忍睹! 只见两人的脸早已肿成猪头模样,烛光晃动下,那肿胀的脸上竟是泛着光泽,显得乌黑油亮;再看口鼻,也满是干枯的血迹;至于眼睛,钱掌柜没看到,因为他们眼眶间已经只剩下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了。 对于兄弟二人来讲,眼下这个状况,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那贾仁却显得很从容,只是骂了一句直娘贼,在这以后,他便低头不语了。 贾义则是不然,他眼角原本就噙着泪,此刻听见兄长的声音,他终究是绷不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原本兄弟二人在师父仙逝以后,便一直在码头讨生活,日子虽是清贫了些,但终究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可就在一个月前,兄长生了一场大病,虽是请郎中医好了病,却是花光了二人的全部积蓄。 在这之后,兄长就性情大变,像是变了一个人,一门心思的想要搞钱。 后来,兄长接到了这单生意,带着他来到京城刺杀。 然后……就中了贱人的奸计。 贾义的内心里,是既后悔又气愤。 当初就不应该听兄长的话,要是没有离开码头,就不会碰到这个恶魔,没有碰到这个恶魔,就不会受此折磨…… 下药,插眼,踢裆,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奸诈小人就是个畜生! 此时,他的下体还在作痛,这种感觉,犹如千斤重坠悬于裆下。 他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抬起头做人,便忍不住滔滔大哭起来。 对不起祖宗啊! 我贾义怕是没有办法传宗接代了,列祖列宗若是怪罪,就去找那奸诈小人的麻烦吧,此事,都怪他! 等等…… 贾义的哭声小了些,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兄长,那么也就是说,老贾家不至于绝后了。 这样看,列祖列宗那里好像也还算交代得过去。 不过,虽是如此,还是希望列祖列宗显显灵,别放过那个奸诈的家伙! 这么一想,他就彻底止住了哭声,然后也学着兄长的样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贼。 任小白仿佛还沉浸在失落中,并没有说什么。 夏剑却是不乐意了,他怒道:“狗东西,我不过是向你们头上泼了些水,你们倒好,竟然敢骂我,看你爷爷我不收拾你们!” 说着,夏剑就握紧拳头冲了上去,对着二人的胸口就是邦邦两拳。 “别乱打呀!”钱掌柜叹了口气,提醒道:“要打瘦子的伤口,这样才会痛。至于那个胖子……哎呀,你还藏,哼,藏起来有什么用!夏剑,你踢他的腿。” 话音刚落,夏剑便把目光投向了钱掌柜,嗯……用一种看老禽兽的眼神看着他。 他内心大声谴责着,这也太下作了吧! 但钱掌柜的话让夏剑犹如醍醐灌顶,所以,他打算照办…… 再看那兄弟二人,他们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动着。 夏剑没含糊,他手上扣着贾仁的伤口,脚下踢着贾义的腿,口中则是叱道:“说不说?你们到底说不说?” 二人还是一声不吭,唯有猪头一样的脸变得更加扭曲。 折磨了好一会儿,兄弟俩还是不肯开口,夏剑便有些恼怒了,手脚上都加重了几分力气,边打边道:“好呀,还不说是吧?我让你们不说,我让你们嘴硬!” 终于,贾义撑不住了,冷汗直流的他,带着哭腔喊道:“直娘贼,你光问我们说不说,说不说, 你倒是问啊!” 此话一出,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在房间内,除了贾义的抽泣声,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来此地之前,贾义还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再看看现在的他,可谓是衣衫不整头发乱,精神萎靡人涣散。 鬼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这地方就踏马没一个好人! 他……心里苦啊! 终于,钱掌柜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他道:“你们为何要来醉月楼行凶?” “受雇于人。”贾义答道。 “是谁派你们来的?” 贾义迟疑一下,道:“我说了,能留我一条命吗?” 还没等钱掌柜说话,贾义旁边的贾任就叱道:“闭嘴,我们是专业的杀手,不能出卖雇主!你休要再讲!” 贾仁想对几人放些狠话,但他双眼被插,此刻仍然是不能视物,只好梗着脖子,对着门口方向道:“尔等不敢杀我们,我们来此地,雇主是知道的,一旦没有回去复命,他便会知道我们已遭不测,如此,他大可以报官处置,告你们一个谋财害命的大罪。” 钱掌柜哈哈大笑道:“黄口小儿,可笑可笑。老汉绝不相信,那雇主买凶杀人以后还敢报官处置,此等言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人知道我们是来杀人的!”贾仁也是大笑道:“他去报官,只会是说我们兄弟二人来此吃饭,自此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即使你们一口咬定我们是来杀人的,但此事没有外人在场,官府是一定不会相信你们一面之词的。如此,只要雇主报了官,你们肯定是脱不了干系。“ 钱掌柜被气的咬牙切齿,他道:“那我们现在就把你绑了去见官。” 贾仁一听,却又是笑了:“你们还敢报官?笑话!” 他用眼眶扫过众人,从容说道:“我们兄弟二人都是本本分分的脚夫,此前一直是在码头讨生活。今日来京城买药,肚子饿了,便到此地吃饭,却不成想,你们醉月楼众人见我们兄弟老实巴交,便敲诈勒索我们,此后见我们拿不出钱来,你们就拳脚相加,刀剑相向,把我们兄弟二人打得是遍体鳞伤。” 他嚣张道:“那老汉,听你声音应该也是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你是懂得的,人们总是会没理由的偏袒弱势一方,你来说,官府是会相信满身伤痕的两个穷苦脚夫,还是会相信毫发无损的你们?” 听了他的话,钱掌柜脸都被憋成了猪肝色,心里想着如何反驳他的言论,却不由得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无耻!” 就在钱掌柜哑口无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洛秋水的声音,她朗声道:“你这賊厮休要嚣张,不怕和你说,开封府的曹判官,乃是我师父的莫逆之交,至于程知府……那是我师父的亲小舅子!” 原本愣愣出神的任小白,在听到洛秋水的话以后,突然就回过了神,只是,他脸上有些愠色。 坏女人,偷我的词! 其实洛秋水躲在门外已经有些时候了,之所以没进去,是因为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任小白,此刻见贼人甚是嚣张,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以才出面回应贼人。 洛秋水的话确实起了效果,贾仁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过,他还有另一手准备。 “那又如何!《宋建隆重详定刑统》中早有定论,诸谋杀人者,徒三年。“贾仁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徒刑三年而已。” 众人愕然一怔,这还是一个有文化的杀手。 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有文化…… 贾仁还没说完,他咬着牙,恶狠狠道:“三年以后,我,还,来!” “哥,不能再来了,再来可就真没命了,他们……都是恶鬼,他们没有人性啊!”贾义崩溃道。 “你住嘴,为兄一个人来!”贾仁没好气道。 “不能来啊!”贾义声嘶力竭地喊道:“此地堪比人间地狱,来到这里,人无完人,蛋会完蛋!不能来,不能来呀!” “我意已决,你休要啰嗦!就算搭上性命,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除非他们……” 贾仁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被任小白打断了。 “你还他娘的挺执着!” 任小白不禁恼火,却在这时,他突然心念一动,笑了,道:“你们两个人可曾听说过抬棺双煞鬼?” 两兄弟在码头讨生活,码头每日人来人往的,他们自然是听人提起过抬棺双煞鬼的名号。 只是,他们不知那奸诈小人为何要提起这个,心中虽是存着疑惑,但也没接任小白话茬。 任小白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今日晚间,恶贯满盈的抬棺双煞鬼,来到醉月楼作案,却不慎,被机智勇敢屌炸天的任某所擒。你们说,这样的话,任某会不会在江湖扬名啊?” 贾仁心中一颤。 遭了,我们兄弟俩要成双煞鬼了。 弟弟贾义心直口快,道:“我们不是双煞鬼,你怎么可以冤枉好人。” “好人?你说自己是好人?”任小白都被气笑了,他很想打开这家伙的脑壳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他道:“你们两个提刀夜闯民宅,然后还要杀了我们,你却敢说自己是好人?我看你是吃多了屎,消化不掉,残留在脑袋里了吧!” 贾义无话可说。 一旁的贾仁却是有了主意,道:“我们兄弟二人一条心,即使是你们与官府相熟,妄想屈打成招,我们也绝不会认下这子虚乌有的事。而且,我们会找京城最好的讼师,为我们伸冤,开封府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去大理寺,去拦御史,去敲登闻鼓,我相信,这天下间总会有人为我们洗刷冤屈。所以,我劝你们不要白费力气,免得落下一个诬告之罪。” 听见这话,弟弟贾义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哥,一条心确实是一条心,但是他们再打我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 思索片刻后,他抿抿嘴唇,还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因为他担心说出来以后,以自己兄长的脾气,很可能在牢里就让贾氏这一代成为单传。 贾仁那边却是在笑,随即朗声道:“按律,非因斗争,无事而杀,是名故杀。以刃及故杀人者,斩!诸诬告人者,各反坐。”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放声大笑,道:“也就是说,你们若是胆敢诬告我们,那最后被斩之人,一定是你们!” 众人听了,皆是脸色大变,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宋刑统》里面就是这么写的! 就连任小白也忍不住吃了一惊,大宋的杀手行业这么内卷吗?杀人之前都要背刑法? 贾仁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听得到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禁心下得意,再道:“若是今夜放了我们二人,再赔偿几千贯汤药费的话,我自此便不会再找你们麻烦,至于雇主是谁,我也会如实相告,如何?” 任小白暗暗咂舌。 这家伙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个专业的杀手,此刻为了钱却又可以出卖雇主的信息。 价值观这么灵活吗? 第40章 我会出手(二合一章) 任小白目光过众人,见大家都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尤其是洛秋水,像一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他就笑了,然后云淡风轻道:“不要慌,我会出手!” 他摸着下巴,笑着,笑得很奸诈,道:“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懂律法的,但是,你不懂官府。在抬棺双煞鬼这件事上,官府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结果!” 贾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道:“此话何解?” 任小白笑吟吟道:“抬棺双煞鬼已经犯下了太多的大案要案,朝堂上的官家以及衮衮诸公也都在盯着这些大案要案。 可问题是,那两人行事谨慎,一时之间难以捉拿。但那些案子不能一直悬着,所以呀,终究是要有人扛下来的。 一旦是有人扛了下来,就算是对朝堂的衮衮诸公,对市井的百姓有了交代。至于抓住的人是不是抬棺双煞鬼,没人会关心!” 寂静,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秋水进入房间后,一直是在回避着任小白的目光,但此刻,她却忍不住侧目。 他这段话看似不合乎情理,但是细细琢磨一下,却又发现,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 这下流坯子好像有点东西…… 钱掌柜则是露出了欣赏的眼神,他在想,此子年纪轻轻,竟然能有如此急智,且懂得官场人心,他日若是走上朝堂,还了得? 他捋须眯眼,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心中暗道,不出意外的话,大宋一定会多上一个狗官…… 夏剑呢,则是懵逼,他没听太懂,但还是露出了一副大受震撼的表情。 再看那兄弟二人。 贾仁还在冥思苦想,企图反驳任小白的话。 贾义却早已是噤若寒蝉,他已然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秋后问斩! 不,双煞鬼这个级别的犯人,怕是等不到秋后了! 那么,此事唯一的转机就是,如实交代,争取让他们留自己一条小命,嗯……若是可以,争取再饶兄长一条狗命。 这个时候,提着灯笼的武柴,推门走了进来。 他刚进门,便听那胖贼说道:“我交代,不,小人交代,全都交代,小人拿兄长发誓,今日若是有一句假话,便不得好死……” “喂,你他娘别拿我发誓啊!”贾仁咆哮道。 “你不要骂咱娘。”贾义委委屈屈地说道:“你是我至亲之人,不用你发誓,我怕他们不信。” “他娘的,我哪里骂过咱娘,我他娘是在骂你!”贾仁再次咆哮道。 “你还在骂咱娘!你以前从来都不骂娘的……” 突然,贾义的身体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在他那肿胀的眼眶缝隙中,闪出一缕智慧的光芒,他厉声道:“我此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会性情大变,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兄长是被人夺舍了身体,而你,不是我兄长!妖孽,你到底是谁?” 众人:“……” 贾仁:“……” 武柴忧心忡忡,没心情听他扯淡,他一挥袖子,沉声道:“闲话休絮,你只管告诉我等,你是何人,又是谁指使你来暗杀的?” 贾义扭过头,坦言道:“小人名叫贾义,他叫贾仁。当时小人并不在场,但小人听贾仁提起过,他是在一家名为‘赵二邸店’的生意下处,接到的这单生意。雇主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但那人的声音,贾仁觉得很耳熟。除此之外,小人就不知道了。” 武柴眉头一皱,看向他兄长,沉声道:“贾仁,你可知道雇主姓甚名谁,生的是何模样,又来自何处?” 贾仁道:“那人虽是头戴斗笠遮容,并且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总感觉此前是见过那人的。巧的是,就在方才,我终于是记起了他。不过,我是一个有原则的杀手,原则懂不懂?我是绝不会轻易透露出雇主细情的……” 任小白接过话,道:“除非是放了你们,再赔偿几千贯汤药费?” 贾义顿时就急了:“不要!好汉们放过小人就可以了,这个妖孽就不要放了,放过了这个妖孽,他迟早会害死小人。” 贾仁也急了:“你个蠢货,我” 他骂得很脏。 任小白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道:“贾义倒是个好同志,可问题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放了你,说不过去吧?” “小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贾义很激动,他赶紧扯着脖子喊道:“小人知道一点,雇主是朱仙镇人。” 听见朱仙镇三个字,任小白马上就想起了一个名字,武柴也是如此,二人异口同声道:“马守财!” 任小白咂舌暗道,看来,老头说的没错,你断人财路,别人就会断你生路。 洛秋水对于师父来京之前的事一无所知,此刻听见了这个名字,她便知道和这人脱不了干系,她想要问师父关于马守财的事。 但转念一想,此时还有外人在场,不便详聊,她也就只好抿抿嘴唇,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那个名字。 武柴则是有些愕然,他本以为自己换了行头变了模样,又偷偷逃到了京城,此事也就算过去了。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马守财竟然会买凶到天子脚下追杀自己。 武柴皱着眉,向着贾义方向,疑惑道:“老夫且问你,那马守财是如何得知老夫在京城的?” “他不知道你在京城。” 贾义没做迟疑,将事情经过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此事说来话长,起初贾仁打听到,有人在追杀两个道士,雇主只是说了两人的大概年纪与体态特征,至于姓甚名谁以及住在哪里,则是一概不知。 不知道要杀谁,也不知道要杀之人住在何处,这人如何能杀得? 怎么看,这都是天方夜谭。 也正因为如此,此单生意无人肯接。 但贾仁看中了高昂的报酬,索性将这单生意接了下来。 在与雇主接触以后,贾仁得知两个道士是连夜逃跑的。 夜间赶路,多有不便,但朱仙镇水路发达,夜里也会行船,他便猜测二个道士是走的水路。 兄弟两人常年在码头做事,自然是认识很多船主和伙计,多方打听下,在一个相熟的船老大口中得知,有日晚间,一僧一道曾乘过他的船,两人行色匆匆,十分可疑。 他们便猜测,是那两个道士在换了行头以后,连夜逃走了。 于是他们按船老大所讲,在三天前来到了京城。 在这个时代,要说在京城的百万人口中找到两个人,何其困难?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无巧不成书,醉月楼几人之前与谭氏对骂,这场骂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其中的铁嘴道人、木讪和尚不免得名声大噪。 此事自然是没能逃过兄弟二人的耳朵,他们便推测,那一僧一道就是要杀之人。 于是,他们在醉月楼附近住了下来。 一开始他们并未急于动手,因为他们不确定要杀之人是否在酒楼内。 直到今早他们亲眼看到光头和尚走出酒楼,而且光头的年纪也如雇主所讲,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这才决定,要在今日夜间潜入醉月楼行凶。 在这之后,便是醉月楼众人经历的事情了,此处不再赘述。 听了贾义的话,众人大吃一惊,这也行? 杀人全靠猜…… 还猜对了,这两个家伙还真他娘是个人才! 任小白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注意到,贾义分明是说,雇主要杀两个道士,武柴是一个,那么,另一个道士不就是自己嘛! 他很庆幸,今日没穿道袍,否则,吃着烤鸡喝着酒,这人,突然就没啦……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怕,脸色变得煞白,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 洛秋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道:“贾义,你方才说要杀两个人,可在我们对峙之时,你却说是只杀一人,前后无法对证,你在说谎!” “小人没有说谎。”贾义生怕他们误会,大声解释道:“小道士的命不值钱,杀了他,雇主不过是给十贯酬劳,但若是因此惊动了旁人,就不值当了,索性也就不去管他。” 听见这话以后,洛秋水赶紧把头扭向一旁,以免被任小白看到嘴角的笑意。 下流坯子的命,居然只值十贯……哈哈哈…… 任小白被气得脸都绿了。 尼玛,你都干杀手了,你还挑活? 贾义又道:“小人都交代了,现在可以放了小人吗?” 贾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狂笑着说道:“你个蠢货,竟然还在痴心妄想!不说,他们还会有所顾忌,留我们一条性命,你说了,他们便没有了顾及,又哪里肯放过你我!” 说话的功夫,房内的钱掌柜,默默地拉起夏剑,向外面走了。 接下来,就是要决定两个贼人生死的时候了,钱掌柜自认为在这个时候,他是不方便在场的。 而剩下的任小白等人,也确实是如钱掌柜所想,打算断决兄弟的生死了,于是,他们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 但,反应不一。 武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然后,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要是放在从前,武柴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方才贾义的话,却是给他提了个醒。 他不禁在想,如果在几天前,他狠下心,杀了那一船的宵小之辈,就不会有今夜的事了。 所以,这两人,要杀! 洛秋水一直是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武柴,显然在这件事上她没什么主意,此刻见师父表了态,她便马上点头同意。 任小白却是摇头。 武柴眉头紧皱,拉起任小白,便向门外走去。 之后,洛秋水也跟了出来。 三人来到外面,武柴忍不住发问道:“你不想杀他们?” 任小白点头:“我想把他们留下来。” 武柴以为他犯了妇人之仁,生怕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强调道:“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是刺客,是亡命之徒!在这种人眼中,人命,不过是一息之间闪过的刀锋而已。无论如何,这二人,留不得!” 洛秋水也道:“师父言之有理。卧榻之处,岂能容他人酣睡!” 任小白给出了他的理由,道:“醉月楼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们,未免过于可惜,不如将他们留下,做一个免费的壮劳力。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两人有武艺在身,且武艺不弱于我,以后可以用来防一些宵小之辈。” 洛秋水毫不犹豫道:“不可,那二人唯利是图,留在身边,必会成为隐患。” “诚然如你所说,我也认为他们像是一把开锋的利剑,用不好的话,必会伤主。“任小白话锋一转,道:“但是,如果持剑之人能抓住剑的把柄,那这把剑,就只会挥向外人,如臂使指。” “那你又如何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武柴问道。 任小白嘿嘿一笑,然后趴到武柴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洛秋水撇嘴,心说,这下流坯子气量好小,还不肯让老娘听,哼,老娘才不要听呢! 武柴听了,不禁哑然,良久才感慨道:“任小白,你是真卑鄙啊!” 说罢,他一挥衣袖,摇着头,走了。 洛秋水显得有些踌躇,咬咬嘴唇,还是道:“你方才与师父说了什么?” “哎,女孩子,怎么可以打听这么猥琐的内容呢!洛秋水,你要自重。” 任小白笑着向柴房走去,而洛秋水,愣在了原地。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得很清楚…… 琢磨着,洛秋水闹了个大红脸,看着柴房方向,恨恨地跺了跺脚,羞骂道:“任小白,你猥琐,你下流!” 然后,洛秋水也走了。 说回任小白,他刚走进柴房,便听贾仁朗声道:“要杀我们了吗!贾某别无他求,但求给个痛快。” 任小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们身旁,脱下了自己袜子。 晚上运动量大了些,袜子滂臭。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非常不人道的将袜子塞进了二人嘴里。 接着,他找来一捆绳子,打算将二人再绑上了一圈。 绑着绑着,他笑了,心中感慨,自己这如此高超的手法,不去卖螃蟹,真是可惜了。 绑好了二人,任小白又到外面寻来了二五仔,嘱咐小家伙看好柴房,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当然,二五仔不会乖乖听话。 任小白是利诱的二五仔,他许诺给二五仔五只烤鸡。 做完这些,他才放心离去。 第 41章 深藏功与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任小白想不明白。 此刻躺在榻上的任小白,还真是应了他之前那句话,是横竖睡不着。 透过窗,看向外面,繁星闪烁。 他不禁在想,天空中要是彤云密布该多好……虽然他不喜欢阴雨天。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睡去。 翌日。 任小白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随即传来了洛秋水那略显焦急的声音。 任小白一骨碌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后,他推开了门。 但见洛秋水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焦急神色,眼神中透露着无尽的担忧,嘴唇也在轻轻地抖动着,便连额头处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见到任小白的瞬间,洛秋水便上前了一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带着哭腔道:“任小白,我师父不见了。” 洛秋水是真急了,任小白的手臂被她捏的生疼。 但任小白并没有抻出手臂,他心里知道,武柴对洛秋水来讲有多么重要,这姑娘最怕的就是这个了。 他忙道:“老头可曾留下书信?” 这一早,洛秋水光顾着着急了,完全没有留意是否有书信留下,听见任小白的话以后,她转头就向武柴的房间跑去。 任小白也跟在了后面。 到了武柴房中,二人果真在桌旁发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 有事外出,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勿念。 在洛秋水凝眉沉思的时候,任小白却注意到,在信的下面还有一个包袱。 显然,这是武柴故意留下的。 他打开包袱,却惊讶的发现,包袱里面都是交引。 所谓交引,是指宋代采办军粮使用的代价证券,可以凭此物,到各地交引铺换取铜钱或货物。 宋朝缺金银,大宗交易都是用铜钱结算,多有不便。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发布了纸币交子,但交子的使用是有限制条件的,只可以在四川境内流通。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交引的便捷性就凸现出来了,而且是官府发行,相当于有朝廷信用背书,故而,交引逐渐演变成为了宋人默认的流通货币。 任小白粗略的算了下,大概能有十五万贯的样子。 这是什么概念? 彼时的炊饼六文钱一个,武柴留下的这些钱,可以买下两千五百万个炊饼! 任小白震惊了,他想过武柴有钱,但他没想过武柴会这么有钱! 不对。 任小白突然想到,他昨日只说借五万,而武柴却留下了十五万贯,并且里面还有大量的小面值交引,这说明什么? 说明武柴把全部身家都留了下来。 可是,他为何要把钱财都留下呢? 任小白脸色骤变,惊呼道:“不好,老头去朱仙镇找马守财了。” 其实,洛秋水也一直在担心着这一点。 在昨夜里,洛秋水就找武柴谈论过马守财的事,她当时给出的建议是报官,将此事交由官府处置。而武柴却说,江湖事要在江湖了,这是规矩。至于如何对付马守财,武柴只是说还未想好。 此刻在任小白口中得到了证实,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洛秋水心知,师父去找马守财,肯定不是去讲道理的。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师父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即是刺杀,就会存在风险! 俗话说的话,众人拾柴火焰高,洛秋水想要去助师父一臂之力,以免师父发生意外。 拿定了主意,她转身就向外面跑去。 跑回房,她取下了墙壁上的长剑,提起长剑,刚要出门去,就迎面遇到了追来的任小白。 任小白一看这个架势,就明了了,洛秋水要去找武柴。 洛秋水此刻的心情,任小白是能理解的,但她这幅风风火火、恍恍惚惚的样子,去了朱仙镇的话,岂不是给武柴添乱! 况且暗杀这种事,并不是人越多越好的,人多了只会引发出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赶紧伸开双手,拦在了门前,急道:“秋水,你听我说,你不能去。” 这个时候的洛秋水,心里想的都是师父的安危,哪里还听得进去话,她面色一沉,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寒光一闪,指向任小白,冷声道:“你走开!” “秋水,别冲动,你先听我说完,要是觉得没道理,你再砍我不迟!” 任小白吞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然后严肃道:“我与你师父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是了解他的,甚至,比你更了解他。他这个人心思缜密,从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此番前去,一定是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但话说回来,只要是计划,就有可能会出现变数,而老头最令我佩服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将出现变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但是,如果你贸然去了,就会成为一个他计划之外的变数,从而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听罢,洛秋水慢慢地放下了剑,低头沉吟着,但她眉宇间的担忧始终未曾消散。 任小白想了想,又道:“秋水,你要明白,你师父之所以连夜启辰,不是报复心切,而是担心再有刺客前来,从而会伤及到你。他没有叫你同去,是不想你以身犯险。而武柴没叫我,是……” 说到这里,任小白愣了一下,旋即便跳了起来,“不是,他为啥不叫我啊!” “放着我大宋第一儒将不用,却孤身一人去了朱仙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任小白一挥衣袖,转身就走,边走边道:“不行,我现在要去朱仙镇找他。” 却不成想,洛秋水转眼就跑到了他的前面,将剑鞘一横,拦下了他,一脸严肃道:“你这人算不得儒将,而且你武艺低微,去了只会让师父变得畏手畏脚,你不准去!” “我智计百出小郎君,怎么不算儒将!”任小白瞪着眼睛,大声道:“你闪开,你拦不住我,我是一定要去的。” 洛秋水寸步位移,不让分毫,回敬道:“你是智障百出!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我会看着你的,休想偷偷溜走,去给师父添麻烦。” 自知没有能力摆脱掉洛秋水,任小白只得仰天长啸,抒发着内心的悲愤。 看着他那副无能狂怒的样子,洛秋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微笑,连带着眉宇间的担愁也淡化了些许。 洛秋水在笑,任小白又何尝不是在笑,只是那笑容藏在嘴角,微不可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色未明就已经出发的武柴,此时已经乘上商船离开了京城。 佝偻着腰的武柴,背手站在船头,他头上戴了一顶破旧斗笠,将耀眼的光头藏在了下面,身上着了件褪了色的短衫,在短衫上面还有几个大补丁,脚下则是蹬了一双露着脚趾的草鞋,他的这副模样,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洒脱,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清贫的庄户。 而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如任小白猜想的一样,朱仙镇。 武柴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但是不能不顾及洛秋水,对于他而言,洛秋水就是他的逆鳞,凡是可能会伤害到洛秋水的人,都留不得! 所以此番前去,他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杀了马守财。 午时,武柴终于到了朱仙镇的码头,他没做休整,只身向着马家客栈方向走去。 等快到了地方,他远远地望去,便见乌泱泱的人群堵在客栈门口。 而客栈却是大门紧闭,窗上也是上着夹板,明显是一副闭门谢客的样子。 武柴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就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赶紧用手捂住了鼻子。 定睛一看,他就明白了臭味的来源。 只见客栈的门窗上、墙壁上满是灰绿色的蛋液,人群中也是一直有人在向墙壁上砸着臭鸡蛋。 而在众人的身后,竟还有挑着竹筐的商贩,正在卖力地吆喝着。 “臭鸡蛋,新鲜的臭鸡蛋,老汉已经连续捂了六天,保管是恶臭无比,臭不可闻,不臭不要钱!” 此等叫卖,还真是离谱。 可令武柴大跌眼镜的是,居然真的有人去买了。 但见那人拿着臭蛋去到了客栈门前,一边用力地扔着鸡蛋,一边在口中咒骂着。 “狗日的马守财,我甘霖娘,退钱!” “你那叫甚风水宝地,我刚把祖宗的棺椁抬到山上,还没来得及入土,就……就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更可怜的是,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灰烬,我就是连列祖列宗的骨灰都没找到啊!我……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直娘贼,你给我滚出来,老子绝不会打死你!” “你躲,躲又有什么用,你即便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听来,武柴便了然了,想必马守财已经远遁他乡,亦或是是藏了起来。 对于这个结果,武柴并不感到意外,也早就料想到了会是如此,此番前来,不过是想要印证一下心中猜想罢了。 望着那正痛哭流涕叫骂的男子,武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神色。 虽说是马守财行骗在先,可那山火却实打实是他武柴引发的。 在尴尬之余,他的心里又难免有些愧疚。 内心备受煎熬的武柴,决定为那家伙做点什么。 这样,他的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 于是,他去到了商贩旁边,买下了一整筐的臭鸡蛋,又嘱咐商贩,让他把臭鸡蛋送给那个正滔滔大哭的家伙。 痛哭男先是错愕地接过了商贩的蛋筐,而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询问商贩,是何人赠蛋? 商贩环视周围,却发现早已没了买蛋之人的影子。 授人与蛋,却没有留下姓名……这是好人啊! 商贩如实相告。 痛哭男顿感欣慰,在这天下间,虽然有着马守财这样的腌臜,但说到底,还是好人更多! 他向着四周抱了抱拳,朗声道:“好汉赠蛋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可惜,这感谢的话武柴是听不到了,他早已遁入了人流离去,深藏功与名。 第42章 乞丐刘二狗 朱仙驿,作为开封府最大的水陆转运码头,每日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脚夫、车夫、商贾等三教九流,各自忙碌着,共同勾勒出了这幅繁忙景象。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乞丐刘二狗慵懒的躺在房檐阴凉下。 他那一双死鱼眼看似无精打采,实则在紧紧地盯着往来的人流。 他在搜寻。 搜寻可能施舍他的恩主。 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在他的不远处也有个家伙在乞讨。 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通过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刘二狗敢断定,自己以前没见过他。 此人定是个生面孔。 毕竟乞丐都是上顿不接下顿的,哪里会有油水撑起肚子来,想必此人是因为家逢巨变,才不得已沦落成为一个乞丐。 看到他不停地碰壁,刘二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笑。 笨蛋,讨饭可不是这么讨的。 在刘二狗的眼中,讨饭是门技术活。 若是去向那些穷哈哈的脚夫、车夫乞讨,准是一文钱都讨不到,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揍上一顿。 而且,即便是挨了揍,也是白挨,没处说理去,谁让乞丐的地位低下呢。 要想讨到钱,得有双像他一样的慧眼,这样才能分辨出哪些人是外地来的客商。 这种人一是有钱,出手大方;二是他们人生地不熟,可能会向乞丐们打听一些消息,要是提供的消息对他们真的有用,还会多给些施舍。 果然,不过是盏茶工夫,刘二狗就见到那个生面孔挨了揍。 揍那家伙的是两个车夫,临走,还抢了他碗里仅有的几个铜板。 这种事,刘二狗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笑了笑便移回了目光,继续搜寻起自己的恩主。 不成想,刘二狗没能等来他的恩主,却等来了那个生面孔。 胖乞丐爬到了刘二狗的身旁,艰难地坐起来之后,他就不停地抹着眼泪,小声抽泣着。 这哭声让刘二狗感到厌烦,他抬腿就朝着那家伙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没好气道:“滚一边哭去!” 挨下这一脚,胖乞丐再一次匍匐在地,哭声也变得大了一些。 但仅仅只过了几息,他便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任凭眼泪淌下脸庞。 因为刘二狗咳嗽了一声。 见他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刘二狗满意地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胖乞丐终于是不再淌眼泪了,他坐起了身,若有所思的盯着刘二狗,好一会,才胆怯道:“前……前辈,小人有一事不知……能否请教前辈?” 刘二狗瞥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昂着头道:“十文钱!” 胖乞丐堆着笑容讨好道:“小人已经身无分文了,还望……” “望你奶奶个腿!” 作为一个价值观只剩下价值的乞丐,刘二狗毫不犹豫地踹了他一脚。 “he……tui,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请教小爷,快滚!” 胖乞丐又哭了,这次同样没敢发出声音。 见他不动地,刘二狗恼火了,他撸起袖子,摆出了一幅要动粗的样子,怒道:“老杂碎,没听见小爷的话吗!还不快滚!” 胖乞丐脸上满是俱色,显然是被吓坏了,他不敢再做停留,赶紧用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 当啷一声,两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从他的袖中掉落到了地上。 只一眼,刘二狗的瞳孔就猛的收缩起来。 因为他看到,那石头皆是一侧焦黑,而另一侧则是泛着桑黄色的光泽。 腾的一下,他便坐了起来,连滚带爬的上前,一把推开胖乞丐,抢过了石头。 刘二狗偷偷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小心翼翼的将石头捧在手心里,细细端倪了一会,又用牙齿咬了一下石头上桑黄色的那部分。 他先是眉梢一挑,然后用颤抖的手将石头藏在了怀里,做完这些,他大笑不止。 良久,他才喃喃自语道:“没错了,这就是金坑所出的生金无疑。” 刘二狗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他曾经听人提到过,石皆一头黑焦,且石下有金,色如桑黄,咬时极软,即是真金。 而眼前的这两块金石,全都对上了。 确实如他所想,这是两块石头是金石不假。 可真要是将金子提炼出来的话,恐怕也得不到几两金。 不过,对于刘二狗这个乞丐来讲,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此刻,刘二狗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不禁在想,要是把这两块金石处理掉,所换来的钱财,足够自己去找一个半掩门痛痛快快的逞上几天威风了。 然而,他并不满足于此。 再看向微胖乞丐的时候,刘二狗的眼中满是贪婪。 他走上前,拖起那个家伙,向着小巷走去。 路上虽是有人侧目,但对于两个乞丐之间的纷争,他们可没有心情搭理。 拖着他来到小巷深处,刘二狗目露凶光,声色俱厉道:“说,这石头是从哪里得来的!” “小人……小人是……是在路边捡来的。”微胖乞丐支支吾吾地说道。 “放屁,我他娘怎么捡不到!” 刘二狗狠狠地踢了几脚,道:“你那时是不是想问我,去哪里可以卖得掉石头?” 微胖乞丐忙是摇头,像一个拨浪鼓一样。 刘二狗却是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瘆人,随即,他便扬起了拳头。 “别打,小人说,说!”微胖乞丐弓着身子,抱着头,快速说道:“小人方才确实是想问大爷哪里可以卖得掉石头。” 交代是交代了,但刘二狗的拳头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打,他就不会老实,不老实,说的话便会有假。 他一拳一拳的打下去,打得那微胖乞丐是求饶不断。 刘二狗吐了口唾沫,道:“你还有多少石头,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微胖乞丐被揍怕了,忙是道:“小人身上只有这两块,是在荒山上捡来的。” “哪座荒山?” “大爷,你……守不住的。” 刘二狗又是狠狠地踢了几脚,呲牙道:“话多!你只管说是哪座山。” “荒山在西南三十里处。” “你去那里作甚?” 刘二狗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想试探那家伙是否说了实话。 微胖乞丐自然是不敢隐瞒,如实道来。 原来,他果然是如刘二狗猜想的那样,在前段时间家逢巨变,以至于流落到了街头成为了一个乞丐。 但他这个人没有讨饭的天分,所以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能饿着肚子入睡。 恰逢半个月前,马家祖宅所在的荒山上有人迁坟,这有人迁坟就免不得摆上一些供果,于是他便动起了歪心思,去了荒山。 在那荒山上,有一处洞穴,他见内中无人亦无他物,便住了进去。 从此,他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偷吃供果。 却在今日,不知是何原因,洞穴深处突然倒塌了。 但常言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之所倚,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因祸得福,发现了许多金石。 于是乎,他拿着两块金石下了山,打算找个地方卖掉,然后换些钱财,也好买锨镐之物,之后再返回荒山开采。 听罢,刘二狗深信不疑。 他眯起眼睛,在心中默默的思量着,不如杀了他,将荒山上的金石据为己有。 等把金石换了钱……老天爷,那得是多少钱啊! 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里……自己岂不是可以长住半掩门了! 小红,小兰,小竹……我会对你们好的! 想到这,刘二狗不由得笑出了声音。 却在这时,躺在地上的胖乞丐,竟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趁着刘二狗愣神之际,跑了。 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了刘二狗的杀意,那家伙竟然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跑得飞快。 等到刘二狗发现的时候,胖乞丐早已跑出了几丈远。 刘二狗赶紧去追,可是追到拐角处,那胖乞丐像是原地消失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骂骂咧咧的找了许久,他也未能找到胖乞丐的踪影。 刘二狗蹲在一处宅子前,脸上满是悔恨的神色,越想越气,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这份懊悔,其实也不难理解。 跑了胖乞丐,也就意味着,荒山上的金坑不止是他一个人知道了,他再想据为己有,已是全然没了可能。 眼下,即便他去偷偷开采,也极有可能会遭到胖乞丐的暗算。 更何况,胖乞丐还有可能会把金坑的事告诉别人,要是撞到了那些人,他的小命可就彻底难保了。 毕竟,在金山面前,他一个乞丐的性命并不值钱。 突然,刘二狗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主意,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模样。 他喃喃道:“这么办的话,或许还能养得起一个小姐。”(冷知识:宋朝把失足妇女称为小姐) “小兰,小竹,还有……对不住了,我以后只能对小红一个人好了,她的屁股大,好生养!”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子,快步向着主街走去。 房檐上,胖乞丐正在呲牙咧嘴的揉着老腰,见刘二狗走远,他才低声咒骂道:“油白得白得,老夫的腰都要被你这狗东西踢折了。” 第43章 来了,老弟 炎炎夏日,他用双腿丈量城镇;他用口舌创造财富;他用汗水挥洒青春;对于刘二狗来讲,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午后。 从小巷出来以后,刘二狗带着几个小喽啰,走访了众多的富商、地主,将朱仙镇发现金坑的消息带给了他们。 当然,如果想要知道金坑的具体位置,富商们是需要付出一些报酬的。 刘二狗打算薄利多销,所以价格定的并不高,不过是五贯铜钱而已。 担心富商们不相信,刘二狗每次都会绘声绘色的向富商讲述自己与胖乞丐的故事。 丐帮在打探消息方面极少会出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于是乎,有一部分富商选择相信了他,在他那里付费咨询了金坑的位置。 得了金坑位置,富商们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马家荒山有金坑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下,整个朱仙镇都沸腾了起来。 朱仙驿彻底停摆了,码头的货物已经堆积如山,大量的商船堵在河道中央,绵延数里,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则是因为码头无人卸货装船。 铁匠铺的门口却早已是人满为患。 起初,老铁匠还是笑逐颜开的安慰着急躁的众人,但随着打铁锹镐头的人越来越多,老铁匠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咬牙切齿的抡着锤子。 挥汗如雨的老铁匠,锤子都要抡冒烟了,终于是打没了生铁。 谁料,生铁没了以后,又有人送来了菜刀,让他把菜刀融了继续打锹镐! 最终,上了年纪的老铁匠因为体力不支倒下了,见此,一众人才骂骂咧咧的散去。 临了,老铁匠那把冒烟的锤子也被人拿了去。 此刻还在镇上准备着的,都是得到消息晚的那批人,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已经向着荒山方向出发了。 荒山位于城镇外,又不是战略要塞,所以官府没有修建官道。 人们想要去到荒山,就只有两条小路可走。 在其中一条路上,此刻满是肩扛锨镐的人们。 路窄人多,以至于是人挤人、车挤车,吵闹无比。 不过,小路虽是难行,这些人的脚步却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落在了后面。 对他们而言,早一步到达就可能会多一份收获。 这条路上挤得不行,然而在第二条路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小路弯弯曲曲,不见行人,路边的野花肆无忌惮地绽开着,蜂儿飞舞,处处都透露着静谧与安宁。 却在这时,一人一马疾驰而过,扰了蜂群,踏了野花。 马上之人,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他用力地挥着鞭子,不断地催促马儿快行。 陡然间,他前面的路上拉起了一道绊马索。 这绳索原本是埋于地下,出现的十分突然,以至于一人一马谁也没能反应过来。 驽马的前腿绊在了绳索上。 紧接着,那匹驽马扑倒在了地上,而马上之人,也被惯性掀飞了出去。 砸在地上的瞬间,他便哀嚎了一声。 可惯性还在,他的身体又在地面上翻滚了数丈远,这才堪堪停下。 停下以后,满脸是血的他,先是从口中吐出了两颗门牙,然后就抱住了受伤的膝盖,哀嚎不断。 这时候,路边树后发出了一阵大笑声,而后,就见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武柴。 武柴捋着胡须望向那人,笑道:“来了,老弟!” 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那人顾不得查看伤势,急忙回过头去,盯着武柴看了一会,他皱起眉头,大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拦路绊马,暗算于我?” 武柴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摘下了斗笠,摇头叹气道:“马守财……马掌柜,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见了武柴面容,马守财立刻咬牙切齿道:“你……你是那个道士!”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雇佣的刺客失手了。 不好! 这时候,马守财就想要起身逃跑,他刚用双手撑起身子,却听武柴说道:“你的膝盖碎了,跑不掉的,就别白费力气了。” 武柴说的没错,方才马守财是双膝先落得地,且路上有很多乱石,他的膝盖确实是碎了。 其实马守财也知道自己伤的很重,在听到武柴的话以后,他索性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他在长叹了一声以后,缓缓地趴在了地上,无言望着远方。 不远处,就是荒山了。 太阳落在半山腰上,将原本灰黑的荒山披上了一层蝉翼般的金纱。 马守财突然笑了,笑得像是在自嘲,“山上没有金坑,对不对?” “曾经有没有,老夫不清楚,以后有没有,老夫也不清楚,但老夫知道,今晚……没有。” 武柴从怀中摸出了两个酒杯,又取下了腰间的酒葫芦,蹲在地上,倒下两杯酒,他拿起其中一杯,将另一杯酒推至马守财脑袋旁,道:“入住客栈那晚,你是请老夫喝了酒的。这一次,老夫请你。” 武柴的话勾起了马守财的回忆,出神了一会,他感慨道:“我马守财做了一辈子骗子,自认为骗术无双,便是在这天下间也是难逢敌手。却不成想,我遇到了你,先是被你破了精心布下十年的风水局,而今又被你用金坑为局骗了出来,即将命丧黄泉。前后两次败与你手,我……可笑,可笑啊!” 马守财转过头,看了一眼武柴,由衷道:“你是个高手,骗子中的高手!” “老夫可不是骗子!” 武柴举起酒杯,不好意思地道:“破你风水局,纯属意外。” 说罢,他喝下了杯中酒。 马守财侧卧着身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武柴,轻轻晃了晃酒杯,道:“那这一次呢?” 武柴扭过头去,似乎是在看着荒山,道:“呃……这次,确实是老夫精心布下的局。” 太阳落得更低了,披在山上的金纱开始慢慢褪去。 马守财看着他,问道:“你是如何做到,让整个朱仙镇的人都相信山上有金坑的?” 武柴道:“你精通骗术,理应知道的。”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这里了。”马守财苦笑。 武柴没做隐瞒,将自己与小乞丐之间的故事说给了他。 “这个消息,竟然是从一个乞丐的口中传出的。”马守财大受震撼,旋即疑惑不解地问道:“最初的那些人,为何会相信一个乞丐的话?” 武柴抬眸,望着荒山,道:“在厚利面前,人们不愿意相信乞丐的消息有假,人们更愿意相信山上真的有金坑,人们特别愿意相信那是一座布满金坑的金山!” 太阳已经消失在山脚,蝉翼般的金纱也褪了个干净。 马守财张大了嘴巴,却没有挤出一个字来,他的脑海中,全是武柴刚才所讲的话。 是啊,没有人愿意错过一笔唾手可得的横财,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望着荒山,又道:“我已经消失了数日,且有两条路可以上山,你是如何断定我会出现,并且会走这条路的?” 武柴笑道:“马守财,马守财,整个朱仙镇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守财奴,老夫又怎会不知。” 马守财闻言楞道:“就因为我守财?” “老夫猜得没错的话,当得知山上有金坑的消息时,你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的。但是呢,你又不得不马上前去验证,因为在这荒山上,还有大半数土地是在你的手中,如果山上真的有金坑,一旦去晚了,那就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而你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另一条路行人众多,人多眼杂,你担心自己会被人认出来。当然,要是山上真有金坑,这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但如果山上没有金坑的话,那些被你骗去买地的人,就一定会找你退还被骗钱财,这对于视财如命的你来讲,是断然无法接受的。 所以老夫料定,你宁愿多花些工夫,也要走脚下这条路。” 听罢,马守财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与此同时,他也是彻底服气了,不禁在心中哀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甚至走的每一步,都在人家的计算之中,这人天生就是一个做骗子的料,如今死在他的手里,算不得冤。 马守财苦笑着喝下一杯酒,又道:“倘若我今日没有出现,你会怎么办?” 武柴只是笑着回敬了一杯酒,没有回答马守财的话。 但通过他自信的笑容,马守财可以看出,这光头大汉肯定是还有后手的。 在这之后,武柴倒酒,马守财喝酒,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份默契,倒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酒葫芦也已经见底,武柴将两个酒杯收了起来,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马守财,淡淡道:“别等了。天色不早了,上路吧。” 闻听此言,马守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武柴,道:“你……你竟然猜到了!” 武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只用单手就拎起马守财,而且看起来,还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然后向着路边走去。 这下,马守财彻底慌了,他拼命的挣扎着,但武柴的手却像钳子一般抓着他,任他如何挣扎,都不见任何松动的迹象。 马守财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你不能杀我!我已经是巾门的人了,你杀了我,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武柴面色如常,没接他的话,道:“老夫有个至交好友,他曾说过,骑马不喝酒,喝酒不骑马,那样不安全!” 说着,武柴就已经拎着马守财来到了路边的巨石旁,他随即用双手举起马守财,道:这句话,老夫同样送给你。” 砰地一声之后,小路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旷野上,万籁俱寂。 片刻后,传来了武柴低沉的声音。 “下辈子,别叫守财了,要老夫看,守义这个名字就不错。” 第44 章 你是在威胁我? 既落江湖中,便是薄命人。 马守财死了。 死在了荒山的不远处。 因荒山而始,又以荒山而终,马守财与武柴的恩怨,到了此处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书归正传,武柴在简单收拾一番之后,向着朱仙镇方向走去。 不过,他没有走小路,而是选择在路边树林里穿行。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听到小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武柴赶紧蹲下身子,屏气凝神,待马蹄声渐远,他才开始继续赶路。 武柴越走越远,相反方向的几个骑马大汉却是停了下来。 “马失前蹄,断了!” “人也摔死了!” “酒气冲天,怕不是饮酒过甚!” “猜得没错的话,马守财差人给我们巾门捎去口信,定是担心他以一人之力难以守住这金坑。可谁成想,他竟然因为饮酒过甚,坠马暴毙于途中。真是世事无常,这老狐狸竟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如我们去接手山上的金坑!” 众人说着,便把目光投向了骑在马上的白衣男子。 显然,白衣男子是他们的头目。 这人身材魁梧,浓眉虎目,方脸阔口,虽然岁数不大,颔下却已是一部虬髯。 不同于同伴们的嬉笑轻松,白衣男子的面色显得极为凝重。 下马,接过同伴手中的火把,上前认真查看了一番。 查看过后,他毫无章法的捋起胡须,左右踱步,似乎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眼睛一眯,像是在地面上发现了什么。 他蹲下身子,在脚下捡起了一颗牙齿。 皱眉思绪片刻,他脸色骤变。 “金坑为局,请君入瓮。” “恐有埋伏,快走!” 众人闻言,立刻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 说回武柴,他回到朱仙镇以后,就寻了间客栈住了下来。 武柴在这家客栈住了两夜,确定没有留下尾巴以后,在第三天一早,他登上了去往京城的商船。 到了午时,武柴回到了醉月楼。 然后,他就惊掉了下巴。 老夫出去三天,家被人偷了??? 只见,醉月楼的门板……没了! 窗框……没了! 便连那牌匾……也没了啊! 但很快,武柴就打消了被偷家的疑虑。 他看到,此刻在酒楼的门口处,停着十几架太平车,还有几个脚夫模样的家伙,正在往太平车上面装着桌凳等物。 接着,就听到醉月楼里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住手,乐师不卖!你这个老色批,长得丑想得美,吃我正义小郎君一拳!” “哎呀,老汉的檀柜不能拿,你快快放下!” “咦……洛秋水去哪了?” “卧槽,谁踏马把老板娘抱走了?!” “任!小!白!你等老娘下楼的,看老娘打不死你!” 门外的武柴彻底懵逼了。 于是乎,他风风火火的向着酒楼走去。 武柴刚一进门,就迎面遇到了任小白,他忙道:“小白,这是……” 任小白一见武柴,顿时就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道:“老头回来啦!” “洛秋水,快出来,你师父回来了。”任小白向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便又去指挥拆家了。 少间,便见洛秋水从楼上跳了下来。 再见师父,洛秋水的愁容顿时就消失不见了,转而变得喜笑颜开,内心亦是激动的无以加复,便是眉毛都在轻轻跳动着。 可随即,她就停下了脚步,快速的把脸扭向了一旁,叉起腰,噘着嘴巴,鼓着小腮帮,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武柴的笑容僵住了。 十年了,徒儿耍小脾气的模样还是一点没变啊。 对于这种情况,武柴可谓是轻车熟路,他上前摸了摸洛秋水的脑袋,道:“此次,是为师欠考虑,为师向你赔个不是。” “嗯……只此一次,师父保证。” “师父要说话算话。”洛秋水回头望着武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武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然后问道:“徒儿,桌凳等物都搬出去作甚?” 洛秋水道:“都是任小白的主意,他说酒楼要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就不能留着这些旧物件,全部都要换成新的。于是他昨日联系了牙行的人,想要将这些桌凳作价卖给他们,牙行那边倒也爽快,答应用九百贯买下,这不,牙行今日便差人来取了。” 这么一说,武柴就明白,与洛秋水又说了几句话以后,他便回房了。 陆续的,醉月楼里的物件被一件件抬了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整个醉月楼都被搬空了。 任小白望着空空如也的大堂,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果然,没有人比我更懂拆家。 这个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满脸肥肉、大腹便便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一眼就看到了任小白,便上前,敷衍的拱拱手道:“在下孙长满,见过小郎君。” “孙掌柜,见过。”任小白也笑着拱拱手。 “小郎君也知道,孙某是京城最大的牙商,这生意做得大了,就难免诸事缠身,今日孙某晚来了片刻,还望莫怪。” 这家伙的话听着像是在表达歉意,但他在说话的时候却是矫首昂视,始终保持着一副拽拽的样子,这让任小白很不爽。 不过,任小白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他笑道:“无妨,无妨。” “孙某刚才在门外,仔细看过了车上的桌凳屏风等物,这个……这个……”孙长满抿嘴不语,显得很踌躇。 “但说无妨。”任小白眯起眼睛。 孙长满叹了口气,道:“那孙某就直说了,门外的那些物件实在太过于陈旧了,而且多有损坏,这与小郎君昨日描述的不同,所以,任某怕是不能给小郎君昨日的价钱了。” 听到这里,任小白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被套路了。 怪不得他昨日去了那么多牙行,就这家伙出的价格最高,恐怕早在昨日就想好如何算计他了。 孙长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来,为的就是要压价格,毕竟东西都装上车了,谁还能把物件都从车上卸下来不成? 别人能不能不清楚,但任小白能! “小爷,不卖了!夏剑,卸货。”留下这么句话,任小白转身就像里面走。 背对着孙长满,任小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跟小爷砍价,你怕是还嫩一些,数三个数,你便要叫住我。 闻听此言,夏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丧考妣,他心中暗道,你了不起,你清高! 孙长满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吃了苍蝇屎一样。 不过,他还有后招。 孙长满朗声道:“任东家,孙某方才就说过了,我是京城最大的牙商,我不要的货,别的牙人也绝不会要,话说的再清楚一些,他们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他再次提高了声音,“这些物件要不要卖,任东家可要想清楚!” 孙长满说完,就在那里不停冷笑,威胁的意味可以说是十分明显了。 任小白愣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在街溜子面前耍无赖。 你可以鄙视我的职业,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性啊。 任小白转过身,阴沉着脸,冷冷道:“喂,那个肥猪,你是在威胁爷爷吗?” 说罢,他又看向夏剑,耸肩道:“夏剑你是了解我的,我儒雅随和,向来是不会主动攻击别人的长相的,除非,他的长相先攻击了我。” 第 45 章 他本来就傻 杀人猪心! 孙长满的脸顿时被憋成了猪肝色,他指着任小白,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辱骂我!” “这还要确认一下?”任小白笑了:“你是没听清楚吗?肥猪!” 孙长满脸上的肥肉止不住的颤抖着,显然是气愤极了,他大口喘着粗气,道:“你知不知道我上面是谁!哼,我要让你这醉月楼从今以后再也做不成生意!” 嘿,还敢放狠话,太踏马嚣张了! 任小白见不得有比他更嚣张的人存在,顿时就恼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胖揍孙长满。 却在这时,他被人从身后拉了下来。 “谁他娘拉我!” 任小白回头一看,是洛秋水。 “哦,那没事了。” 洛秋水早就在楼上听到了二人对话,起初她是没想出面的,她想这毕竟这是任小白谈的生意,她出面横插一脚的话,难免会拂了任小白的面子。 但此刻,眼看着二人火气越来越大,她就坐不住了,想着出面做个和事佬,帮二人降降火气。 洛秋水来到任小白的身前,对着孙长满盈盈一笑,行礼道:“奴家洛秋水,见过官人。”(注:宋人会称呼男子为郎君或官人) 见有美人出现,孙长满的怒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转而挂满了和煦的笑容,不禁感慨,此女真是美极了,般般入画。 他先是回礼,又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摇着,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他在想,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大概就是自己的这般模样吧。 盯着洛秋水看了一会,他才道:“敢问小娘子是……” 洛秋水落落大方道:“奴家是这醉月楼的东家,关于外面那些物件的价格,与奴家谈便是。” 孙长满指着任小白,看向洛秋水疑惑道:“那他是?” 任小白对着他呲牙,一脸警告的意味。 洛秋水回头,瞪了一眼任小白,然后又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这一下,任小白顿时没了脾气,低头不敢言语。 洛秋水看着孙长满,笑呵呵道:“他是奴家师父的好友。” 孙长满看着任小白,昂起头,轻轻的噢了一声。 太过分了!任小白快要被气炸了,但洛秋水在身前,他也不敢多逼逼,只得在心里想着坏主意。 其实洛秋水也烦这个孙长满,更何况,那家伙还总用色眯眯的眼神偷偷打量她,但她想着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也就没有表露出来。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孙掌柜,请到里面来谈。” 孙长满跟着她走向了里面,路过任小白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摆明了是在轻视他。 任小白对着他呲呲牙。 洛秋水回过身,笑道:“孙掌柜随便坐吧。” 回眸一笑百媚生,人间颜色如尘土。 美,真是太美了。 短暂失神过后,孙长满环视了四周,尴尬道:“这……这也没个凳子啊。” “哦,那就随便站吧。”洛秋水淡淡道。 孙长满:“……” 洛秋水低头沉吟片刻,道:“诚然如孙掌柜所讲,外面的那些都是旧物件了,但奴家要说的是,那些桌凳、屏风、瓷器摆件,每日都是有人擦拭的,养护得当,没有破损不说,便是划痕都没有几处,孙掌柜还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孙长满满眼淫光,盯着洛秋水的身子,头也不抬道:“即便是养护得当,但终究是旧物,成色也差了些,孙某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买主。” 他收回目光,看着洛秋水的眼睛,道:“洛东家,隔行如隔山,你不知道孙某的难处,这货物存在手里,便要涉及到存储以及日常养护等诸多问题,一日找不到买主,我便要多付一日的钱财,所以,任某不能给你太高的价格。” 孙长满想了想,又道:“一千贯,不能再多了!” 一听这话,任小白和洛秋水俱是大吃了一惊。 洛秋水不敢置信的看着孙长满。 这人竟然把九百贯的价钱硬生生砍到了一千贯! 难道…… 没错了,就是这样的。 洛秋水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了一抹同情神色,眼里亦是充满了怜悯。 原来这人之所以如此无礼,是因为他弱了智…… 哎,真是个可怜人。 任小白呢,吃惊过后便是双眼冒火。 昨日与他说好了一千五百贯的价格,今日却是被他砍掉了五百贯,真是个狗一样东西! 可偏偏,此刻他不敢去与孙长满理论。 原因无它,任小白吃了差价! 这要是被洛秋水知道,指不定会怎么收拾他。 关于吃差价这个事,任小白表示有话要说,作为一个专业对缝的街溜子,过手的东西要是不抽成的话,那就显得太不专业了,他的良心是会受到谴责的。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穷,没有钱去外面探店!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洛秋水答应这个价格,答应下来可就亏大了! 于是乎,任小白道:“秋水,这个价钱不能答应……” “你出去,到门外去!”洛秋水指向门外。 她想的是,人家本来就不聪明,任小白还想往上抬价格,真是过分! 任小白悻悻然的出了门。 见任小白走出去了,洛秋水又打量了一眼孙长满,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洛秋水不说话,孙长满便以为是自己把价格压的太低了,她没有办法接受,于是他道:“洛东家,一千一百贯,这是孙某的极限了。” 还在涨价??? 洛秋水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她懂了,这人应该不是弱了智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傻瓜! 与此同时,洛秋水的心里也在自我博弈着。 他本来就傻,我还要赚他的钱,是不是有些不够仁义了? 见她还不肯答应,孙长满就不开心了,这个妇人还真是贪心,可突然间,他心念一动,不由得笑了。 贪心好啊!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洛秋水,略显忐忑地说道:“洛东家,你这酒楼大堂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着实不是一个谈事的好地方,你若是还不满意价钱,大可以到孙某的家中商议,孙某的家很大,嘿嘿嘿,至于价钱……好说,好说!” 若是旁人说这话,洛秋水肯定上去就是一个大比兜,但这话从孙长满的口中说出,她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一个大傻瓜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洛秋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拒绝他,赚傻瓜的钱,不好! 她正要开口,却又听到孙长满道:“小娘子不必担忧,家中拙荆恰好不在,我们谈到多晚都没事的。” 说罢,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淫笑,随即伸出了咸猪手,想要去拉洛秋水的柔夷。 都到了这个时候,洛秋水岂能看不出他的坏心思,她不禁变得恼怒,好呀,竟然敢打老娘的主意! 当真是小瞧了这家伙,他哪里是真傻,分明是在装傻! 说时迟那时快,洛秋水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旋即后退一步,抬腿,一记正蹬踹,直中孙长满的胸口。 这一脚,洛秋水用了十成的力气,孙长满将近二百五十斤的体重,竟然被她踢飞了出去。 “啊!”夏剑被吓了一跳。 门外的任小白,原本还在和几个脚夫侃大山,突然听到这一声惊呼,立刻就往酒楼里跑。 刚进门,就见角落里,洛秋水正在施暴。 任小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拳拳到肉,专打老脸。 第46 章 他得手了吗? 任小白惊呆了。 出去的时候,两人还是好好的,这怎么自己一回来,现场就变成手动砍价了?!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任小白疑惑不解的时候,洛秋水那边停了手,她站起身,怒不可遏地盯着孙长满,咬牙切齿道:“登徒子,等老娘去拿刀,出来就砍了你!”说罢,她便向着后门走去。 见此情形,任小白顿时就慌了。 她这是要……亮出刀剑,进行物理砍价? 夭寿啦,要出人命啊! “猪头!”任小白赶紧跑到孙长满身旁,语速极快的说道:“我跟你说,介娘们可不是个好人呢!你现在赶紧把钱留下,然后就跑,要快跑!跑晚了命可就没啦!” 躺在地上的孙长满,涕泪横流,肥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眼眶也变得乌青,他的这副惨样,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听到任小白的话以后,他在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她竟敢打我……我上面有人……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别吹牛逼了。”任小白呸了一口,道:“你还敢让她付出代价?你再不跑,她就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我不走!你们醉月楼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绝不会走。”孙长满一边在地上蠕动着,一边倔强道:“你也莫要吓唬我,我倒是要看看,她还真敢砍杀了我不成!” 这家伙是真倔强啊! 倔强的很欠揍…… 任小白嘿嘿一笑,道:“你今日已经挨了顿毒打,想必也不差我这一脚了。” 说罢,他就在孙长满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下,任小白算是舒坦了,这一脚是真解气…… “你……” “啊!我孙长满一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孙长满咆哮道。 就在这个时候,洛秋水回来了。 她的手里竟真拿了一把环首刀。 任小白见她要动真格的,赶紧跑上前去,伸手拦下她,道:“秋水,使不得,以和为贵,要以和为贵。” 洛秋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滚开,老娘今日与他和不来!” “秋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不如把他当个屁,放了吧!”任小白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孙长满使眼色,让他快跑。 洛秋水看着孙长满,冷笑道:“老娘今日一定要他出事!” 孙长满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硬着头皮,梗起脖子道:“那谁,你别拦她,我就不信她敢砍死我!” 任小白气得牙直痒痒,这踏马是在玩命作死啊! 说实话,他是真想让洛秋水砍死他。 但问题是,在这个时代,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任小白只好继续挡在洛秋水面前,劝道:“秋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在生意中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情,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了他,杀了他,你也是要偿命的,这怎么看都划不来呀。” “他刚才想要非礼我!”洛秋水眼角噙泪说道。 “不是,他不就是想要非礼你嘛,这有什么大不了……卧槽!那个……秋水,来,你把刀递给我。” 任小白调转身子,盯着孙长满,目眦欲裂。 “你奶奶个腿的,人家常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他娘的倒好,你是一有空就色色。小爷就出去这么一会工夫,你就非礼了小爷的女人,你……” 任小白顿了一下,快速回过头,看着洛秋水问道:“他得手了吗?” 洛秋水羞愤不已,靥染红霞,跺着小脚,嗔怒道:“你胡说个甚!” 任小白松了一口气,上前夺过了洛秋水的环首刀,随即举刀面向孙长满,怒目圆瞪,一字一句道:“没得手也不行,有这个想法,便是死罪!” 洛秋水愣在了原地,眼睛盯着任小白,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孙长满一见他这幅要吃人的模样,立刻就有些胆怯了,他壮着胆子道:“我……我没有非礼她,方才只不过是想看一眼她的手镯,然后她就殴打了我!再说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她就没有错吗?她……” “住嘴!”任小白举刀向他冲去,怒道:“你一上来就把事情抛开了,我还和你谈个鸡儿,受死吧!” 孙长满本就是胆战心惊,此刻又见任小白脚步极快,完全不像是做做样子,他顿时就慌了,于是掉头便跑。 “夏剑,把门关上,我要关门打狗。”任小白大喝道。 夏剑一直都在门口处,此刻听到任小白的吩咐,他却显得很为难。 想要关门,首先也要有个门板啊! 可问题是门板都在外面的太平车上,总不能跑出去把门板抗回来吧! 况且,窗子也都拆掉了,那孙长满要是想要逃跑,何必走大门,翻窗而出就完事了。 事是这么个事,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登徒子跑了呀! 夏剑突然急中生智,他张开膀子便迎了上去,想要抱住孙长满。 谁成想,那孙长满看似肥胖,实际上并不缺乏灵活性,他竟然擦着夏剑的腋下,溜了过去。 任小白距离孙长满还有两丈多远,是心有余而腿不够长,眼见着他即将逃之夭夭,却无可奈何,只得望着孙长满的后背呲牙。 眨眼间,孙长满就跑到了门口处,这个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放完狠话,他看着任小白,大笑着向外跑去。 任小白这个恨啊! 却在这时,他先是听到了“砰”的一声,然后便见门口处有两人栽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任小白没能看清后来之人是谁。 “是哪个直娘贼撞了大爷。” 这声音,任小白觉得有些熟悉。 他走近一瞧,来人竟是开封府的捕头张老三。 “三爷?哈哈哈……”孙长满大笑不止。 张老三刚才被他撞到了头,眼睛也被他的小帽刮了一下,此刻还难以睁开,但一听声音,他认出了是谁,骂道:“孙长满,你这个直娘贼,撞了你三爷竟然还笑得出来,你皮紧了是不是?要不要三爷给你松松皮!” 孙长满立刻就噤了声,但笑容却还挂在他的脸上。 接着,他先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又赶紧搀扶起张老三,手指着任小白,高声道:“三爷,方才这个家伙用手中的刀砍杀小人,小人心知不敌,只好死命的往外逃,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突然,他眼中涌出热泪,呜呜的哭了:“小人哪里是过劫,小人这是是捡了一条命啊!三爷……要给小人做主啊!” 张老三早就顾不得揉眼了,他睁开了眼,但是眼前还是有些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只好亮出铁尺,厉声道:“吾乃开封府捕头张老三,谁敢放肆!” 第 47章 这根本就不是刀 孙长满趾高气昂的站在张老三身旁,在他那乌青的眼眶中射出两道精光,扫过众人之后,他得意洋洋地笑了。 之前你们辱我欺我,我可以忍,但现在,爷忍不了,爷不怕你们了,爷上面的人……来了! 爷今日要是不把你们关进大牢,再扒你们一层皮下来,爷就不姓孙! 孙长满的笑容变得愈发狰狞,眼神中也透着满满的自信。 当然,孙长满的这份自信,并不是因为他狂妄自大,而是来源自他与张老三的交情,毕竟在平日里,他没少孝敬张老三。 其实别看张老三只是个小小的捕头,他的能量可着实不小。 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在封建社会中,吏胥是堪比破家县令更为难缠的存在,他们的手段虽是见不得光,却是可以令得罪他们的人家破人亡。 这时,孙长满用手指着任小白与洛秋水,耀武扬威道:“你们不是要砍杀孙某吗?来啊,把你手里的刀举起来,杀我啊!” 洛秋水怒目而视,恼怒之下便要去夺任小白手中的刀。 任小白却是面色如常,他先推开洛秋水想要抢刀的手,随即又看向张老三,笑吟吟道:“见过官人。” 此刻,张老三的眼前已经恢复了清明,当看清面前之人的时候,他不禁大吃了一惊。 持刀之人怎么会是任小白? 这…… 沉吟片刻后,张老三抬手就给了孙长满一个大比兜,沉声质问道:“瞎了你的狗眼,哪里有人持刀行凶?!下次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打你板子!” 孙长满捂着腮帮子,愕然的看着张老三。 这突如其来的大比兜,带给孙长满多大的心理伤害,可想而知。 孙长满的眼中已是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他很想说:张老三,你他娘的才是瞎了狗眼! 但是孙长满不敢得罪张老三。 他只好咽下苦涩的泪水,堆起笑容,看着张老三,低眉顺眼道:“三爷,小人没看错,也未曾胡言乱语,他……他手里拿着刀呢!” 听见这话,张老三是直咧嘴。 他对着任小白和洛秋水笑了笑,然后拿过了任小白的环首刀,随即皱眉看向孙长满,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这是刀吗?” “是刀!”孙长满点头说道。 “是吗?”张老三疑道。 “是啊!”孙长满疯狂点头。 “这不是刀。”任小白插了一嘴。 “你说这不是刀?”孙长满瞪眼质问道。 “这根本就不是刀!”张老三笃定道。 “我就说这不是刀!”任小白附和道。 “那是什么?”孙长满双目欲眦。 “对呀,这是什么呀?”任小白看向张老三。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重要吗?”张老三看着任小白道。 “不重要。”任小白笑吟吟地说道。 “但对我很重要!”孙长满大声吼道。 “不,也不重要!”张老三眯起眼睛看着孙长满。 “这么说,小人就懂了。”孙长满把头扭向一旁,不想让人看见他眼里那屈辱的泪水,随即敷衍的拱拱手,道:“家中有事,告辞!” “等等!”任小白拉住了孙长满,然后他看向张老三,道:“正好官差在此,我呢,就顺便报个官。” “报官?” 张老三抬眸,道:“小郎君报官,是为何故?” 任小白指着孙长满,道:“我要告他抢劫酒楼!” “胡说!我没有。”孙长满立刻否认道。 “官差在此,你竟然还敢不承认!”任小白指着身后,质问道:“你要是没抢,那我这酒楼中的桌凳屏风等物,为何不见了?” “都在外面的太平车上,是你卖给我的。”孙长满回道。 “既然你说是我卖与你的,那你付钱了吗!”任小白厉声质问道。 “还没付钱,我……” 任小白打断了他,道:“没付钱不就是抢嘛!” 他旋即看向张老三,道:“你听见了吧?他没付钱,是抢的,快抓他!” 孙长满见状,赶紧解释道:“三爷,小人不是不想付钱,只是还没谈拢价钱。” 任小白接过话,道:“你谈个屁的价钱,你刚才分明说了告辞二字,而且醉月楼的东西都已经在你的车上了,你就是想要明抢!” “我……” 孙长满“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完整话来,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张老三,希望他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帮自己一把。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张老三也不意思把事情做绝,便想着做个和事佬,于是他看向任小白,道:“小郎君,依我看,他或许是忘记了付钱的事。“ 他试探着说道:”能否卖我张老三一个面子,我呢,让他将钱款结清,然后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任小白迟疑了一下,道:“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也不好薄你面子,那么……就按你说的办吧,让他将昨日谈好的一万五千贯付给我,我就不追究他的强抢了。” 此话一出,震惊了现场的两个人,其一便是洛秋水。 洛秋水拉了拉任小白的衣服,附耳道:“太多了吧?” 任小白摇头,嘴上没言语,心中却在暗道,妇人之仁!网友诚不欺我,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 另一个被震惊的则是孙长满,他惊呼道:“多少?一万五千贯?!” 昨日明明说好的是一千五百贯,不过就是过了一天的工夫,就翻了十倍…… 他还是个人吗? 这就是个匪啊! 张老三一巴掌就拍在了孙长满的头上,怒喝道:“你这奸商,竟然还在想着与小郎君砍价!既然你在昨日与小郎君谈好了价钱,你照付了便是。” 张老三看似是在叱责孙长满,实则呢,他认为自己是在帮他,早点了结此事,对他是有好处的。 孙长满不知道醉月楼众人与曹正的关系,但是张老三知道啊,要是真闹到了公堂上,以曹正帮亲不帮理的性格,这件事可就没办法善了了。 可孙长满却不这么认为。 他通过之前‘认刀’一事,便已经认定二人早就相熟,到了此刻,他们又相互勾结起来,想要狠狠地宰自己一笔。 他就想不明白了,不都说是官商勾结嘛,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官匪勾结! 张老三见他嘟囔个嘴,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便又踢了他一脚,催促道:“狗东西,休要啰嗦,付钱!” 付钱……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了孙长满的心上,淌下了一摊血水。 那付的是钱吗? 是他的血啊! 钱便是他的血。 但孙长满也明白,他的血不值钱。 无奈叹息了一声,他苦笑道:“好,好,这一万五千贯,我付。” 一听见这话,任小白乐了,便伸手,道:“拿钱。” 孙长满道:“我的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张老三插话道:“无妨,你此刻回去取便是了。” 他看向任小白,又道:“小郎君也无需担心,我张老三会一直在这里,等他送来了钱,我再走。” 张老三的出发点很单纯,就是想要帮一下孙长满。 可这话落在孙长满的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番解读。 这个喂不熟的狼,他等在这里,不过是想在分了钱之后再走罢了! 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孙长满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是迈步往外走。 却在这时,任小白又一次叫住了他。 “等等,先别着急走,这账还没算完呢,你这会儿走了,一会儿还得再回去取一趟钱。” “你……你……此言何意?”孙长满驻足,结结巴巴地说道。 任小白嘿嘿一笑,没搭理他,而是看向了张老三,道:“官差,我还要报官。” 张老三愕然不已。 没听说过!这怎么还报官上瘾了呢? 反应了一会儿,他才道:“这……这……这次又是为何故?” “这人真不是东西啊!”任小白义愤填膺道:“他见我们醉月楼的东家洛秋水,柔柔弱弱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然后,他就用他的猪脸打了洛秋水的手,那是脸脸到手啊!洛秋水被打得满手都是血,那副可怜的模样,我都……我都不敢回想。他怎么狠得下心,洛秋水……她还是孩子啊!” 他指着孙长满,红着眼睛吼道:“你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堂内,落针可闻。 第48 章 这败家娘们 洛秋水还是个孩子? 啊…… 二十五六岁的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没能想到,在任小白的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真是大开眼界啊! 便是连洛秋水本人都不知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更离谱的是,在任小白的口中,居然会有人用脸去打别人的拳头。 张老三认为,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脑子按在地上摩擦,还是反复的摩擦,甚至在擦完了以后,还吐了口唾沫。 我张老三要是信了这个,我就是天下头号大傻瓜。 他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孙长满却是道:“汝乃人言否?”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快速起伏着,显得很激动,道:“你们不光是打了我,此刻还要倒打一耙,你们……“ 他双手擎天,仰天长啸:“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这一段,任小白觉得很熟悉呀! 他看向洛秋水,二人目光相对,而后,俱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此,孙长满哀嚎了一声,显得犹为悲戚。 他又拉住了张老三的手,急道:“三爷,他们……他们在说谎,那女人手上的血都是我的,我的呀!” 任小白一把扯过孙长满,拉着他来到洛秋水面前,又抓起洛秋水的手,道:“你说是你的血,那你喊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嘛!” “我……”孙长满无语凝噎。 张老三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他咳嗽两声,道:“小郎君,这个……脸打拳头,貌似……嗯……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此事,就算了吧。” 孙长满忙道:“我高风亮节,不追究你们打我的事情了,此事就如三爷所讲,算了!” 这家伙才不是高风亮节,他是担心任小白把自己调戏洛秋水的事情说出来,这要是说出来了,免不了挨上一顿板子。 事实上,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此事关乎洛秋水的名节,任小白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说。 任小白想了想,道:“张老三,你是个捕快,断案的事你不懂。这件事,我要找个明白人。” 任小白看向洛秋水,道:“秋水,随我走,带你去找你曹伯。” “曹伯?”洛秋水一时没反应过来,追问道:“谁是曹伯?” 任小白一拍大腿,道:“你还有几个曹伯!当然是开封府衙的曹伯。” 任小白扫过张老三与孙长满,气愤道:“你们瞧瞧,这孩子都给打傻了!” 洛秋水偷偷在任小白的腰上掐了一把。 任小白疼的呲牙咧嘴,然后便捉住了那只正在施暴的小手。 洛秋水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立刻就抽出了手,然后就在任小白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将任小白踹出去一丈多远。 见此,张老三虎躯一震。 这就是你所说的柔柔弱弱??? 任小白却也不尴尬,他对着张老三说道:“你押着那厮,我们一起去府衙,让洛秋水的曹伯给评评理!” 他又看向孙长满,坏笑道:“你也别过于担心,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洛秋水她曹伯帮理不帮亲。我想,他不会为难你的,顶多也就是打你几千个板子,然后再徒你个七八十年罢了。” 孙长满呆若木鸡。 几千个板子? 那还有屁股嘛! 徒刑七八十年? 打了板子以后,他还能不能活七八十年都是个问题。 但他也没敢说什么,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曹伯”是谁。 任小白接着道:“张老三,虽然你今日选择了袖手旁观,但你是了解她曹伯的,他那个人很理性,绝不会迁怒你的。” 闻言,张老三脸色骤变。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顶头上司曹正。 要说曹正理性,他第一个反对。 念及此,他一脚就放倒了孙长满,指着鼻子怒骂道:“好呀,你这狗东西,你不单单是用脸打了洛秋水的手,你此刻竟然又用屁股踢了我的脚!” “你是真该死啊!”说罢,张老三上前猛踢孙长满的屁股,边踢边道:“可恶,你竟然还在踢我。”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我张老三习武多年,竟然不敌于你,真是气煞我也!” 孙长满痛苦哀嚎:“三爷,不,三爷爷,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张老三满脸悲愤的看着任小白,道:“哥哥听见了吧?” “这厮不光是踢我,他还骂我!” “我是谁?我是捕头,是官吏啊!” “我常年行走于百姓之间,代表着官府的脸面。” “所以,他骂的是我吗?” “他骂的是官府,骂的是朝廷!” “骂朝廷,那便是谋逆的大罪!” “等他打完了我,我就要带他去府衙。” “哥哥一会儿可要给我作证。” 听罢,任小白整个人都麻了。 这家伙真的是个捕头吗? 这是官府的脸面吗? 有他这样的捕头,想必官府也脸上无光吧! 看着张老三踢了良久,任小白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他拦下了张老三,道:“张老三,你不能再挨踢了。” 张老三抱拳道:“多谢哥哥搭救。” 任小白疑惑道:“怎么感觉你忽然变客气了呢?” “哥哥,三弟没有啊!” 张老三堆笑道:“哥哥,地上那厮要如何处置?” 任小白朗声道:“他谋反,不就是应该满门抄斩嘛!” 话音刚落,地上的孙长满便爬了起来,跪行至张老三脚下,滔滔大哭道:“三爷,小人没有骂你,小人也没有谋反啊!” “你的意思是,我在冤枉你?”张老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三爷没有冤枉小人,小人的意思是……是三爷没有听清楚。” 任小白接过话,道:“你竟然把张老三踢出了耳聋之症!这不赔些汤药费的话,说不过去吧?” “咦?”张老三扣扣耳朵,疑惑道:“哥哥,你们为何光张嘴,不说话?” 噗嗤一下,任小白和洛秋水都笑了,这家伙耳聋的真快啊! 不用再背着谋反的罪名,孙长满竟然在心中有些庆幸,他忙道:“小人应该赔多少汤药费合适?” 张老三想了想,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咳咳咳……”任小白赶紧咳嗽了几声。 这老三这才想起,自己聋了,便赶紧收起手指,道:“我听不见,赔多少汤药费,你问我哥哥便是。” “……” 任小白摇头笑了:“一千贯,一文钱都不能少!” 这个数目,不算少。 然而,孙长满却欣喜若狂,点头应下。 一千贯,买回自己的一条命,值! 任小白又道:“我家洛秋水的手伤,又该怎么说啊?” 孙长满毫不犹豫的伸出了一根手指。 任小白点点头,随即道:“今日你耽误了酒楼的生意,是不是应该也有个说法啊?” 孙长满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任小白满意地笑了,接着道:“你是个牙人,理应知道京城中哪里有门窗桌凳等物售卖。你能否帮我买上一些?” “知道,小人原意代劳。”孙长满道。 “要黄花梨或者紫檀料子的。” “小人省得。” 任小白看向洛秋水,道:“你给他拿些钱,咱们是讲理的人,一码归一码,不能让他出这个钱。” 洛秋水从袖中拿出一沓交引,问道:“用多少?” 任小白诧异道:“你拿交引干什么?” 他推回洛秋水的手臂,道:“你给他两文钱还不够嘛!这败家娘们!” 洛秋水完全愣住了,惊讶的说不话来。 还没等她在震惊中走出来,地上的孙长满便抢着说道:“两文钱够了,足够了!” “听见了吗?快给他吧!”任小白催促道。 洛秋水张着嘴巴从袖中摸出了两文钱,递给了孙长满。 任小白嘿嘿一笑,“剩下的,记得给我找回来哈。” 此言一出,便是“耳聋”的张老三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大到足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一个炊饼还要六文钱,他这两文钱便是连半个炊饼都买不来。 就这,他竟然还要让孙长满找零,就离谱。 更离谱的是,孙长满居然还点头! 这一瞬间,张老三的世界观崩塌了。 孙长满揣着两文钱的巨款,出门去了。 任小白却在后面喊道:“对了,你去州桥的刘家木作看一看,说不定他那里有正好合适的门窗。” 第 49章 活着就行 张老三望着孙长满远去的背影,咧嘴笑了。 他舔了舔嘴唇,随即又情不自禁的搓起手来。 此刻,他的心里是既激动,又期待。 那可是一千贯,足足一千贯啊! 张老三是一个简单的人,没有太多的爱好,唯有去妓馆与年轻女子谈心这一件事,能勉强勾起他的兴趣。 如今正值仲夏,天气炎热无比。 但在张老三巡街的时候,却时常能看到,姑娘们倚靠在妓馆门前,顶着烈阳招揽客人,纵然是汗水打湿了她们的胸口,她们依然笑着面对生活。 世间大雨磅礴,人皆苟且而活。 张老三知道,她们也是没有办法,她们这么做,可能是为了给双亲买上一件衣物,又或许是独自一人抚养家中的幼儿。 风月浮萍之人,亦是可怜之人。 张老三很想帮一帮她们。 然而,张老三只是一个俸禄微薄小吏,他是心有余而钱不足。 所以,他每次都只能是远远的看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一千贯的巨款。 他打算在下了值以后,马上就去帮助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将她们从烈阳下解救出来,脱掉她们身上早已被汗水打湿的衣衫,再帮她们擦掉身上的汗液,然后再与她们共同分享房间内快活的空气…… 他张老三,就是这么高尚的一个人! 想着想着,张老三的嘴角便忍不住继续上扬,上扬到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笑容,是那么的温暖且纯真。 却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暴喝。 “小心门外!” 作为一个每日都与亡命徒打交道的捕快,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快速反应的能力。 所以,张老三在听到这声暴喝以后,便立刻举起了戒尺,旋即转身向后看去。 然后……他便飞了出去。 被踢飞的。 飞了两丈多远。 这一脚,出现的突然,张老三飞的也很突然,以至于任小白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当在场之人把目光投向方才那道残影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出脚之人竟是武柴。 众人同时在心中生出了这样一个疑问——武柴为何要偷袭张老三? 他们想不明白,躺在地上呻吟不断的张老三,也想不明白。 他与武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连见面都只有一次,这是为何啊? 武柴脸色阴沉,望着张老三,语气冰冷道:“下次再敢先迈左脚进来,老夫……还揍你!” 呃……这个理由,显然令众人难以接受,因为张老三进门的时候,武柴并不在场。 张老三也接受不了,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但是呢,他知道武柴与曹正之间的交情,也知道得罪不起武柴。 他只好堆笑解释道:“武哥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人记得,方才进门的时候,是右脚先迈进来的。” 武柴噢了一声,淡淡道:“或许,是老夫记错了。” 张老三无语。 你记错了,然后就踢我…… 张老三哭死。 武柴冷冷道:“你来此是为何事?” “是曹爷让小人来的。”张老三连忙道:“明日酉时,曹爷会在府中设宴,特命我来邀武哥哥、洛娘子与任郎君前去一聚。” “老夫知道了。”武柴一挥手臂,满脸嫌弃道:“慢走,不送。” 武柴下了逐客令,张老三也就没敢再停留,悻悻然地走了。 见他走远,武柴不再沉着脸了,低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看向任小白二人,神气道:“怎么样?解气吧!” 任小白很疑惑,他看向洛秋水,道:“老头在说啥呢?” 洛秋水也是不解的摇头。 这时候,武柴拿起了门边的环首刀,喃喃道“这不是那两个賊厮的环首刀吗?” 说着,他便眉头一皱,立刻回头看向任小白,沉声道:“任小白,那两个賊厮在哪里?” 闻听此言,任小白明显是愣了一下。 “卧槽!我给他们俩忘了,现在还在柴房绑着呢!” 任小白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风风火火的向着后门跑去。 这时候,洛秋水也突然意识到。 快三天了,好像就没人管过他们,两人受了伤,又水米未进…… 千万别死在后宅,不吉利! 想到这,她也跑向了后门。 武柴也追了上去。 任小白此时已经来到了柴房门口,二五仔见了他,很识趣的让开了位置。 深吸一口气,任小白十分忐忑地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他便闻到了一股骚臭的味道。 任小白捏着鼻子,迈步入内。 环视一圈,见两兄弟还是绑得好好的,他便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仔细察看了一番。 兄弟二人虽是饿昏了过去,但好在气息尚存。 任小白彻底放下心了。 他的要求不高,活着就行。 这时候,洛秋水与武柴也先后赶到了。 任小白走出房,干笑两声,道:“没死,活着呢,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好了,二位该忙啥就忙啥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洛秋水疑惑问道:“你为何要支开我们?你要干甚?” 任小白一脸严肃道:”那晚不是就和你说过了嘛!女孩子,不可以打听这么猥琐的内容,要自重!“ 洛秋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可师父在一旁,她又不好发作,只得是跺跺脚,跑了。 武柴突然想起了那晚任小白在他耳边说的话,不禁老脸一红。 “下作!” 他也走了。 任小白撇撇嘴,自言自语道:“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哎,终究是我任小白默默承担下了所有。” …… 半个时辰后。 昏迷许久的贾仁,逐渐有了意识,他感觉喉咙不再像火烧一样的难受了,腹中仿佛也有了底,不似之前那般空荡荡的。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那个被自己在心中咒骂了三天的人,那个自称侠义小蜜蜂的人。 在他的身旁,还有那晚扣自己伤口的下贱小厮。 他旋即破口大骂道:“两个直娘贼,你们不得好死!” “啊!直娘贼,我衣服去哪了!” “直娘贼,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随着他这一声声的叫骂,一旁的贾义也醒了过来,但他明显是还有些懵,没开口。 闻言,任小白放下了手中的画笔,抬眸看了一眼,惊讶道:“哎呀,都醒了,恢复的还挺快。” 说罢,他又低下头去,喊了一声,“夏剑。” “了然。” 夏剑走向了贾仁,皮笑肉不笑道:“扣他!” 嗯? 任小白愣了一下,又马上道:“这时候就别扣了!扣坏了谁干活啊。” “堵他嘴,还有另一个,也堵上。” 任小白突然抬起头,又道:“别用你的袜子,跟他娘老谭酸菜一个味!” 夏剑瘪瘪嘴,穿上了鞋子,然后到墙边捡起了两块破布,将二人的嘴堵了起来。 终于,房内没有了贾仁的咒骂声,安静了许多。 任小白低头道:“我画着,你们听着。” 第 50章 我任小白是守法的人! “首先,我要你们强调一点,我道德高尚且诚实可信小郎君,高情远致,堂堂正正,从来都没走过后门!所以……” 任小白突然抬眸,呲着牙看向贾仁,咆哮道:“贾仁你个狗东西,不要再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啊!还有,你那副像被人糟蹋了一样的表情,也给老子收起来!” 他吐了口唾沫,鄙夷道:“呸,也不看看你什么姿色。” 听见这话,贾仁顿时松了一口气。 贞洁没丢…… 但是,他眼中的狐疑却变为了担忧。 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哪个堂堂正正的人会把别人绑起来? 更可怜的是,还是被扒光了绑的,就是连一件犊鼻裤都没给他留…… 身无寸缕蔽体的贾仁坚信,以他对那个贱人的了解,贱人肯定在憋着坏。 他这边还没琢磨出个结果,却听任小白那边继续道:“至于你们两个人身上的衣物,则是被我扔掉了。那衣物上面,便液横流,恶心!” 任小白满脸嫌弃,摇头不止,道:“不是我说你们,都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在尿裤子,啧啧啧,我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旁边的夏剑也是一脸的嫌弃,捧哏道:“是呀,多新鲜啊!” 贾仁心中这个气啊。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你要是不把我们关了这么久,我们又怎会便液横流。 气!抖!冷! 越想越气,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咬牙,然而他嘴中含着破布,这牙终究是没能咬上,于是他只得用力地捏着拳头。 一旁的贾义,这时候已经缓了过来,他听到任小白的话以后,也很气。 但在他心里面,更多的却是委屈。 我都投诚了,为何还要这么对我…… 在委屈之余,还有担忧。 他该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任小白看着画作,摇摇头,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头也没抬的问道:“眼下,醉月楼正是用人之际,你们想不想留下来做个打杂的小厮?” 闻听此言,贾义身体一震,命保住了。 “当然,不让你们白做,会给你们工钱的。一个月,就给五贯吧,如何?” 五贯…… 贾义的脸上浮现出了喜色,望向任小白的双眼中,竟也放出了光芒。 贾义之前在码头做脚夫,即使是每日勤勤恳恳的卸货装船,累死累活的一个月下来,也不过是能赚到三贯钱。 可此刻,听任小白的意思,只需在酒楼内做一些杂活,就可以赚到五贯钱,贾义又怎能不动心。 贾仁则不然。 他在心中冷笑,五贯?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嘛! “不吭声?看来你们是嫌少了,好吧,我给你们翻上十倍……” 多少……五十贯? 贾义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可是杂役里的天价! 便是贾仁也是一怔,随即在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十个月,给你们五贯!”任小白慢悠悠道。 (艹皿艹 ) 尼玛,他的算学是禁军教头教的吧! 闻听此言,两兄弟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们很想骂人,想用最脏的字眼羞辱那个贱人。 但是,他们是苦在心里口难开,逐渐的,便都被憋红了脸。 任小白那边像是画完了,他放下了画笔,眼神扫过二人,开口道:“果然,你们还是不愿意留在醉月楼做事。既然如此,那任某人就没办法了,只能是……得罪了。” 任小白左右踱步,道:“任某最近在研习一种新的画风,名为人体素描,故名思意,这种画风旨在展示人体的美感,也正因此,画上的人不能穿有衣物,要把身体完完全全的呈现出来。” “但人都是要脸的,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展示给别人,任某的研习也就停滞了下来。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任某询问了你们的意愿,没想到二位高风亮节,竟然默许了,那任某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贾仁听了,只感觉脑中嗡的一下,然后整个人都麻了,他果然是馋我身子! 贾义也是如遭雷击,别人要脸,我就不要脸了嘛! 他在心中痛呼:投诚,却落得了这般下场,自己终究是错付了…… “夏剑,把任某的大作拿给他们瞧一瞧。” 任小白对着二人嘿嘿一笑,扭捏道:“画得不好,献丑了。” 夏剑拿起画,分别来到二人身前,让他们看了个清楚。 看过画作以后,两兄弟在愤怒之余,竟很有默契的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那贱人终于是说了一次实话……他还真是献丑了! “怎么样?是不是被任某高超的画技震撼到了?”任小白闭着眼,自我陶醉了一会,又眼眸一张,认真道:“但任某是个虚心的人,我打算在画上几百副,然后将那些画贴在城门旁,让过往的人帮我指出不足之处。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兄弟已是呆若木鸡。 几百副画…… 他画的虽是不堪入目,但贴出去肯定是要备受瞩目的啊。 那岂不是意味着,整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二人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 不活了,没脸活了啊! “对了,朱仙镇我也会去贴,你们可不要有心理压力。要时刻谨记,你们都是为了艺术。” 杀人猪心啦! 没脸去见乡亲父老了。 “你们为了这个画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等这个画派壮大之后,你们便是他们眼中的奠基人,是时代的先行者,是他们的大英雄啊!” 杀人又猪心啦! 狗屁的英雄,两兄弟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只会被订到耻辱柱上。 “以后,你们就都是名人了,任某着实羡慕得紧啊!说不定,你们还会被编入宋史呢!嗯……帮人帮到底,我再加把劲,好好画一画,争取给你们整一个人物小传出来。” 杀人又又猪心啦! 他们大概想象到了宋史中的记载。 宋史·列传·卷一·变态篇上·贾氏兄弟…… 这时候,两兄弟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要被订到耻辱柱上,还他娘会被订到最粗的那一根柱子上。 “说不定,你们贾氏族长还会为你们单开一本族谱,啧啧啧,羡慕。” 那是单开族谱嘛! 那是被族人开出族谱了! 两兄弟感觉自己要绷不住了,现在就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小郎君,这里为何只有鸟窝,却没有鸟蛋与雀儿?”夏剑捧着画,突然问道。 任小白道:“这叫留白。” “可是,哪有人会在画作中间留白呀?” 任小白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呀,但他们都是英雄,英雄就难免会英雄器短,而我又恰好不擅长画微物,所以就只能留白了。” “小郎君,何为微物?”夏剑不解问道。 “微物,就是微不可见的事物。” 夏剑看了一眼两兄弟,随即点头严肃道:“确实不好画!” 任小白便道:“笔给你,你来画吧!” 夏剑摆手:“小郎君说笑了,小人哪里会作画。” 任小白笑吟吟道:“你在两个鸟窝里,分别点上颗黄豆就好了。” 夏剑想了想,也笑了:“那小人就献丑了。不过,依小人看,是不是应该再点上四粒米粒?” 任小白噗嗤就笑了出来,点头允下。 他拿起了桌上的笔,深吸了一口气,气定神闲,然后便下笔作画。 “夏剑,你怎么给贾仁点了三个米粒!”任小白突然道。 “多点了一个吗?”夏剑仔细看了一眼,随即便用力地拍了一下脑袋,不好意思道:“一时紧张,忘却了。” 他沉吟片刻,抬眸道:“要不,给贾义只点上一颗?这样的话,就还是四粒米。” “也好。”任小白点头道。 贾仁:“……” 贾义:“……” 太下贱了! 和人沾边的事,他是一点都不沾边啊! 再坚强的汉子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啊,两兄弟哭了,痛哭。 任小白却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到二人身旁,扯下了破布,顿时,哭声充盈了整个柴房。 “你们哭着,我说着。” 任小白踱步,道:“画,任某方才一共是画了十张,每人五张,不偏不倚。你们要是肯留在醉月楼认真做事,我便不把画拿出来示众,你们意下如何?” 贾义早已被击溃了心理防线,此刻听到任小白的话,只感觉那条掉在地上的裤袋绳又回到了自己腰间,他自然是不敢拒绝,连连点头应是。 贾仁也是点头应是,未敢再有他言。 “点头倒是挺快。”任小白笑吟吟道:“我给你们做一个心理侧写,你们是不是在想,此刻先虚与委蛇,等日后寻到机会,便偷出画,然后再给任某来一个致命一击。” “小人没有!”贾义抬头看向了任小白,在他的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贾仁则是身体一怔,然后摇头不止,道:“小人没有,小人绝无二心。” “我信了!”说罢,任小白就从怀中摸出了三个瓷瓶。 接着,他先后捏住了贾仁与贾义的下颚,向口中倒入了许多粉末。 做完这些,任小白道:“这里面装着的分别是肝肠寸断散、心如刀绞散、痛不欲生散,每个月都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你们会肝肠寸断,心如刀绞,痛不欲生而死。” “画,我也会藏在五个地方,一旦察觉你们有二心,我便将他们公之于众。”任小白收起画,向门外走去,却又突然回头,道:“夏剑,一会儿让他们签一份契约,长契,跑了就打死那种。至于保人,就找孙长满好了。” 走出门外,任小白自言自语道:“非法囚禁可不行,我任小白是守法的人。” 第 51章 小弟给你旋一个 翌日。 申时刚过,醉月楼的三人准备去曹府赴宴了。 穿过酒楼大堂的时候,恰好遇到贾仁贾义正在墙边擦着门窗。 看得出,二人很卖力气,汗水顺着他们的脸庞,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 行至门口,洛秋水拉住了任小白,低语道:“你这厮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见任小白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马上就呲着小虎牙道:“你要是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任小白立刻讪讪一笑:“与他们讲道理,讲通了,他们也就愿意留下来了。” 武柴是清楚怎么一回事的,听了任小白的话,他便忍不住暗自发笑。 而洛秋水却闻言愣道:“就这?” “对呀,我用真心换真心。”任小白收起笑容,背着手,正色道:“只有真心待人,才能得人真心。” 说着,三人走出了门。 待三人走远,贾仁扔下了手中的抹布,咬着牙道:“他那是真心?他那是真卑鄙。” 贾义叹了口气,幽幽道:“有的时候,能用钱解决的事,不一定非要用真心。” 大半个时辰后,任小白三人来到了曹正的宅前。 说明来意,门子便跑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便从门内传来了曹正的声音,“疏忽了,疏忽了,竟忘了提前知会门子一声。” 随即,便见曹正笑逐颜开的走来,道:“几位,曹某有失远迎,莫怪。” 任小白三人嘴上说着客套话,迎了上去。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啊?空手到的?”曹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武柴摇头苦笑:“你呀……” 曹正却又笑了:“与你说笑罢了。” “老夫已是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会是不知礼数之人。”武柴也笑了,道:“知道你爱吃杏子,老夫特意去了下土桥,给你买了新下树的杏子。” 说罢,武柴看向了任小白。 “嗯……呃……” “杏子……酸,吃多了对牙不好,不如吃些杏仁,清热化痰。”任小白挠着头,略显尴尬的说道。 武柴嘴角一抽, 不由恼怒道:“所以……你把杏子都吃了?!” 任小白耷拉着脑袋,从怀中掏出一片荷叶,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杏核。 “我……以为你是买给我吃的。”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曹正哈哈大笑,打着圆场道:“这小子说的有理,杏仁好,清热化痰不说,还能润五脏。” 说着,他便接过了荷叶。 几位里面请。” 曹正拉起竖眉瞪眼的武柴,向院内走去。 洛秋水瞪了一眼任小白,没好气道:“你平时不说人话就算了,现在怎么连人事都不干了呢!” 任小白:“……” 三人跟着曹正的脚步来到了正堂。 曹正笑呵呵的安排着几人落座。 见席上没有女眷,洛秋水没有落坐,站在那里左顾右盼,显得有些拘谨。 “拙荆与小女早在几日前,就已经约了别人去州桥夜市,今日不好爽约,还望几位不要见怪。” 曹正看向洛秋水,朗声道:“洛小娘子,你是孝贤兄的徒儿,那便是曹某的子侄一辈,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坐下便是。” 武柴也道:“徒儿无需拘谨,听你曹伯的,坐下便是。” 闻言,洛秋水不再扭捏,缓缓坐下。 接着,曹正大手一挥,吩咐身旁的丫鬟上菜。 得了吩咐,一众丫鬟开始陆续向堂内端来菜肴。 曹府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厨娘,厨艺水平着实不低,菜肴做的精致不说,香味亦是扑鼻而来。 然而奇怪的是,任小白的注意力却不在菜肴上,而是在传菜的丫鬟身上。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丫鬟们,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一幕自然是没能逃过曹正的眼睛。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微笑,捋着须道:“任小白,曹府中这些年轻貌美的丫鬟,你看上了哪个,只管说,曹某允你将她接到宅中。等日后你取了亲,再纳了她便是。” 年轻貌美? 任小白心中咆哮,这些丫鬟分明是既不年轻,也不貌美啊! 一开始,任小白还以为是曹正的夫人善妒,不想在府中留有漂亮丫鬟,现在看来,问题不是出现在曹正夫人身上,而是出现在曹正这里。 他的审美有问题,有大问题! 心里这么想的,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不礼貌。 任小白只得是摆摆手,然后婉言拒绝了。 曹正倒也没在意这个小插曲,见菜上齐了,便笑着招呼大家动手夹菜。 吃了几口菜以后,曹正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而后,就有丫鬟为几人的酒杯中倒满了酒。 曹正举杯,“三位,尽饮杯中酒。” 武柴见了,忙是摇头道:“守信兄,老夫已经下定决心戒酒。这杯中酒,老夫怕是不能再饮了。” “戒了?”曹正放下酒杯,面露不解道:“这好端端地,为何要戒酒?” “饮酒,误事。”其实武柴是一个嗜酒的人,能说出戒酒这番话来,他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自贾氏兄弟来醉月楼刺杀后,武柴就常常自责,那日若是没有饮酒过量,又何需徒儿与任小白以身犯险,自此以后,他便下定决心戒酒。 曹正点头道:“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欢尽必将丧智,无智终酿大祸。” 他话锋一转,笑呵呵道:“但是,小酌无妨。” 说着,他举杯看向武柴,“今日只是小酌几杯,绝不贪杯。” 武柴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了。 “你要是不喝,便是不给我曹正面子。”曹正站起身,怒目金刚状,道:“你若是不给我面子,我可要发飙啦!” 曹正用出了酒桌绝学——道德绑架。 武柴见推脱不掉,只得苦笑着举起杯,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看着曹正,认真道:“但说好了,只是小酌!” 曹正嘿嘿一笑,点头道:“小酌,小酌!” 旋即举杯,豪爽道:“来,同举杯,千岁。” 待几人放下酒杯,一旁的丫鬟就赶紧上前倒酒,显得尤为勤快。 曹正满意地笑了。 可在几杯酒下肚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 随即,他指着任小白身后的丫鬟,面带愠怒道:“你为何不给任小兄弟斟酒?” 丫鬟顿时就慌了,双腿颤颤,带着哭腔道:“大官人,非是奴婢不斟酒,是……是他杯中一直都有酒。” 话音刚落,几人就把目光投向了任小白。 武柴和洛秋水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 这狗东西竟然逃酒,带他出来是真丢人! 曹正的脸上则是不解,他不禁问道:“任小兄弟,可是这秋露白不对你的胃口?” 他的这句话可是问到点上了,别看任小白来到大宋已经有些时日了,但他上辈子喝惯了啤酒与白酒,此时喝起黄酒来确实不太习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喝酒不过嘴,他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然而,任小白是来赴宴的,不能拂了曹正的面子。 他想了想,决定装傻蒙混过去,于是道:“不是说好小酌的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上不禁爬上了几道黑线。 洛秋水更是恼怒,一个爆粟打在了任小白的头上,吼道:“让你小酌,不是让你小舔!” 曹正却是哈哈一笑,道:“想必是任小兄弟不胜酒力,无妨,无妨。” 他举杯,看了一眼任小白,满脸玩味,道:“你舔你的,我们喝我们的。” 酒过三巡。 曹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道:“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正色道:“谭氏案,诸位还记得吧?谭氏案经过大理寺复核,现如今已经彻底结案了。此案在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官家一直都在关注着此案,我前日到大内觐见的时候,与官家细说了断案的经过。三位在此案中没少出力,曹某自然是也有提及,官家在听了后,便说要赏赐你们。” “赏什么?有圣旨吗?”任小白显得很激动。 曹正闻言笑道:“这种普通赏赐,不会有圣旨的。” 一旁的武柴也是笑了:“你以为圣纸是白菜啊,说发就发。” 任小白撇嘴,自己看过的小说里,圣纸就是大白菜啊,说发就发! “都赏赐些什么?” 曹正道:“赏钱百贯,从开封府衙的赃罚钱里面出。” 切,就一百贯啊! 任小白顿时没了兴奋劲。 可随即,任小白双眼冒光,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他起身,到角落里拿起一坛酒,又回到桌旁,看着曹正,一脸真诚道:“曹哥,小弟给你旋一个!” 第 52章 救四弟 众人看着任小白,良久无言。 真是长了见识啊! 终于,曹正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衣服怕是……都湿透了吧!那个谁,快给他擦一擦。” 武柴咬着后槽牙道:“任小白,你那是在喝酒吗?你那分明是在漱口呀!糟践美酒啊!” 洛秋水一边抖着裤腿上的酒,一边用眼睛瞪着任小白。 说实话,要不是有长辈在场,洛秋水指定是要帮任小白治一治漏嘴的毛病。 任小白这家伙,面似铜钱铁壁,脸上不见丝毫愧色,他道:“曹哥,实不相瞒,愚弟有一事相求。” 曹正没做迟疑,豪爽道:“但说无妨。” 任小白抱拳,而后道:“曹哥,小弟不想领那一百贯的赏赐,只想请府衙为我们醉月楼打造一块牌匾。” “一块牌匾?”曹正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洛秋水瞪了一眼任小白,道:“任小白,你莫要胡闹!就一块牌匾而已,又何须麻烦曹伯与府衙。” 任小白不甘示弱的回瞪了一眼,然后便看向曹正,笑呵呵道:“曹哥不知,小弟不是想要一块寻常牌匾,而是想在牌匾一侧加上‘官府之友’四个字。” 曹正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府送酒楼牌匾,前所未闻。” 任小白张张嘴,刚想说话,却又听曹正继续道:“但你们醉月楼协助府衙断案有功,送你们一块牌匾,倒也并无不可。” 曹正话是这么说的,但究其原因,其实更多是看在武柴的面子上。 任小白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有了‘官府之友’这四个大字,醉月楼的牌匾可就不是普通牌匾了,而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忙是道:“多谢曹哥。这样,小弟再给曹哥旋一个!” “且慢。” 曹正伸手示意他先坐下,严肃道:“有些话,曹某是要对你说的,说完了,你再……再旋也不迟。” “这官府之友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四两重,但要是把这四个字写在牌匾上,怕是千斤也打不住。” 曹正话锋一转,道:“曹某把丑话说在前面,醉月楼要是敢打着官府之友的招牌欺压良善、为非作歹,可就别怪曹某不顾往日情义,将你醉月楼的牌匾收回来。” 任小白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曹哥哥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小弟天性纯良,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家伙,日后谁若是胆敢在醉月楼如此行事,小弟必会狠狠的收拾他。至于为非作歹,更是绝无可能,我们醉月楼的人老实本分,都守法!” 曹正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 “多谢曹哥成全!”任小白说着便站起了身,道:“小弟再给曹哥旋一个!” “哎,那倒也不必!”曹正可不想他再浪费一坛酒了。 任小白却是道:“曹哥,小弟这一次,不漏酒。” “此话当真?” “真真的。” “好!”曹正捋须笑道:“既然任小兄弟叫曹某一声哥哥,那曹某就认下了你这个弟弟,此刻弟弟想要豪饮,曹某这个做哥哥的岂有不陪的道理!” 他看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拿三坛酒来。” 随即,便有丫鬟抱来了酒坛,放在了桌上。 曹正与任小白各取一坛。 “孝贤兄,还等什么呢!”曹正笑呵呵的看着武柴。 其实武柴早就料到这坛酒要落在他的身上了,但还是苦笑道:“不是说好只小酌的吗?” “小酌个甚!”说着,曹正就将酒坛放在了武柴面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武柴看着酒坛,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次是盛情难却,就只好如此了,但下次,决不可再饮酒!嗯,下次一定! 曹正已是举起酒坛,朗声道:“千岁。” 任小白与武柴亦是喊道:“千岁。” 少间,三人陆续放下了空酒坛,看着彼此,俱是大笑。 接下来,三人又换回了酒杯,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可突然间,洛秋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她一拍桌子,恼怒道:“任小白,你为何总是对我眨眼,你到底几个意思?” 任小白抬眸看了一眼洛秋水,见她脸上又羞又怒,便了然了。 看来这小妞没懂自己的意思,准是以为自己在调戏她。 他赶紧解释道:“秋水,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洛秋水瞪着眼睛问道。 “我的意思是,让你意思意思。”任小白边说,边向着曹正方向努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来,洛秋水还是没懂他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任小白急的直拍大腿,她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一旁的武柴看明白了任小白的意思,但他和曹正之间相交莫逆,提出这个意思就显得没意思了。 曹正这人外表看似粗狂,但他心细如发,更何况他浸淫官场多年,又怎会不懂任小白的意思。 他笑道:“任小兄弟,你的意思,曹某明白。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曹某把你当兄弟看,不需要你的意思。” 任小白摇头道:“一码归一码,今日我要是不意思意思,那可就太不够意思了!” 曹正也是摇头,道:“你这家伙,休要再提,再提就没意思了。” 任小白听罢,也不好再多言,沉吟片刻,他拿过了一坛酒,一脸真诚道:“曹哥,小弟说什么也要意思意思,不过,这个意思都在酒里。小弟再给曹哥旋一个!” 曹正闻言笑了,他的这个意思可比之前的意思有意思多了,旋即道:“且慢!同旋!” 看着抱着酒坛豪饮的三人,洛秋水的脸上透露出浓浓的不解之情。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 翌日。 日上三竿。 任小白的卧房内。 洛秋水站在任小白的身旁,摇晃着任小白的肩膀,口中道:“下流坯子,别睡了,快醒醒。” 任小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接着,他便感觉头痛欲裂,喉咙处像是有团火焰在烧。 他跳下床,跌跌撞撞的跑向桌旁,拿起茶壶便向嘴里灌着茶水。 很快,一壶水就全下了肚,他这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然而,头痛依旧难忍。 他揉着太阳穴,口中喃喃道:“这是喝假酒了吧!” 身后的洛秋水却是冷笑,道:“没喝死你,就算好的了。” 任小白很努力地回想昨夜的情况,却发现自己断了篇,怎么也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便问道:“我昨夜到底喝了多少酒?” “你喝了多少,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们三人一共喝了十五坛酒。” “呀,竟然喝了这么多!”任小白惊呼道。 “多吗?”洛秋水一脸的唏嘘,道:“要不是没酒了,你还要喝呢!” 说话间,任小白注意到桌子上有一块白布,白布下面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他一把掀开白布,旋即,他便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大喊了一声。 “卧槽!哪来的王八!” 话音刚落,洛秋水幽幽的声音传来。 “那是你四弟!” 四弟? 任小白一下子就来了火气,没好气道:“你四弟才是王八呢!” 要是往常,任小白敢这么对洛秋水说话,洛秋水早就开始揍他了。 可今日,洛秋水却很反常,不单单是没揍他,甚至在此刻,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记得了?” 任小白皱眉道:“记得什么?” “昨夜,你们三人喝到兴起,曹伯便要与师父还有你结拜为异性兄弟。你死命不从,你说,和师父他们结拜的话,自己是吃了大亏的……”说到这里,洛秋水掩唇大笑不止。 任小白一翻白眼,这有什么好笑的,自己与他们结拜,的确是吃亏的一方啊! “先别笑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洛秋水深吸一口气,勉强止住笑,接着道:“后来,你拗不过师父与曹伯,便跑到了院子里,拿回来了一只王八……哈哈哈……你说,只有带上它,才能一起结拜……哈哈哈……” 任小白目瞪口呆。 真踏马离谱啊! 我任小白居然……居然和一只王八结拜成兄弟了!!! 想着,他便转头看向了“四弟”,却突然发现,四弟四肢无力,头也耷拉着,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 任小白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那句话——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本来想给自己加个保险,却没想到,保险出意外了…… 卧槽! 我任小白命不久矣! 任小白急的满头大汗,道:“我四弟怎么挂了!” “被……你……放血了!”洛秋水笑得前仰后合。 “我杀了我四弟!”任小白愕然地大喊道。 任小白跳了起来,“我怎么会杀了四弟呢?” 洛秋水趴在床上,忍不住用手捶着床板,狂笑不止。 “结拜自然是要喝血酒的,你便出去寻公鸡去了,然后……哈哈哈……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竟然在外面把你“四弟”的血放了……回来的时候,你还说,喝了“四弟”的血能壮……” 任小白整个人都麻了。 我杀了我“四弟”不说,我还喝了他的血! 畜生啊! “救!救四弟!”任小白颤抖着捧起王八,旋即向外面跑去。 洛秋水捧着肚子,看着空当当的门口,幽幽道:“话还没说完呢。” “哎,多亏曹夫人及时回来了,否则的话,自己岂不是要喊王八为四叔……” 第53章 你没见过药浴吗 日落远山。 醉月楼的大堂内。 “你就是这么救你四弟的?” 洛秋水愕然问道。 “对呀。”任小白满脸都是认真的样子,道:“你没见过药浴吗?” 洛秋水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王八汤中轻轻扒拉了几下,接着,她就露出了一副很无语的表情。 “沉香、桂皮、小茴香。”她抬眸看着任小白,一字一句道:“你说这是药浴?!” “呃……”任小白一脸尴尬,没想到她居然识得香料,道:“起初,我是想给四弟做药浴的,可谁成想,四弟浴着浴着,竟然浴出了奇香,然后……我就没忍住,又向砂锅里面加了一些干姜和葱段。” “……” 真是离了大谱! 洛秋水的嘴角忍不住的抽动着,道:“你先杀了你四弟,接着又喝了你四弟的血,此刻你还打算吃你四弟的肉!任小白,老娘求求你了,你快做个人吧!” “此刻还说那些作甚。”任小白撇嘴,满不在乎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任小白双手合十,对着王八汤拜了拜,“一路走好。” 旋即,他便拿起了筷子,流着口水道:“四弟,得罪了!” 任小白这一套操作下来,看得洛秋水是哑然不已,这人,着实是无耻至极! “大侄女,你不打算尝一尝你四叔?”任小白边吃边道:“死者为大,尝一口吧!” 死者为大是这么用的嘛! 洛秋水彻底无语了,在无语之余,她还特别想揍任小白一顿。 “大侄女,你四叔都已经是凉过一次的王八了,此刻你要是不尝一尝的话,它一会儿就又要凉了。”任小白继续道。 洛秋水终究是忍不下去了,咆哮着站起了身。 “那不是我四叔,你四叔才是王八啊!” 她握着拳头,怒目而视道:“你这个大傻瓜!你们昨日根本就没有结拜。” “没结拜?”任小白立刻长吁了一口气。 他疑惑道:“后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洛秋水不断地做着深呼吸,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很气,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在你们即将礼成之际,曹夫人恰好回来了,看到你们结拜还带着个死王八,她当即就恼了,然后,她就一脚踢飞了曹伯……” 嘶…… 任小白听着就感觉疼,便问道:“曹哥没事吧?” “应该是没有大碍。毕竟大夫都说了,只需静养三个月,断掉的肋骨就能长好。”洛秋水道。 肋骨都折了,这还叫没有大碍?! 任小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武之人都看得这么开嘛! 这个时候,厨娘柳叶从后门走了进来。 她来到二人的旁边,先是将手中的盘子放在了桌上,然后就看着任小白,恭敬道:“师父,这是徒儿刚炒的胡瓜,请师父不吝赐教。” “师父?”洛秋水一脸吃惊地看着柳叶,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任小白的徒弟。 她看向任小白,质问道:“说!你是不是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威胁柳叶了?” 听罢,任小白原本笑呵呵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悦道:“狗女人,你不要乱讲!” 他很臭屁地说道:“是她求着我,让我做她师父的。” 柳叶见洛秋水误会了,也急忙道:“二娘子,诚然如师父所说,他没威胁我,是我求他做我师父的。” 听见这话,洛秋水直接楞住了。 任小白这个下流坯子居然会有为人师的一天。 不是,他会什么呀?! 很快,任小白就给了她答案。 “今日在炖我四弟……呸……” “在抢救我四弟……呸呸呸……” “在抢救王八的时候,我小露了一手,做了个炒菜,她见了后,便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 柳叶偷偷地瘪了瘪嘴,求你不假,但人家才没有哭着喊着求你。 “哎,我劝都劝不住啊,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她。” 任小白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一副很勉强的表情,这让柳叶有了一种很挫败的感觉,脸色也变得难堪起来。 任小白看向了柳叶,摆出了一张嫌弃脸,道:“柳叶啊,想必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天分差……不对,也不能说差,是为师不够严谨了。” 听到这里,柳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是非常差!而且,你还没有悟性!像你这样的厨娘,怕是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说实话,要不是你三生有幸遇到了我,你呀,早晚都会饿死在灶台边。” 任小白这话说得多难听啊! 柳叶的脸都被他说红了。 自己真有那么差劲吗? 在自我怀疑的同时,她又不禁在心里叹气,他那么嫌弃我,我这拜师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为师之所以能收你,完全是看在你勤勉的份上。为师这个人,是相信勤能补拙的,所以你以后一定要认真学,不可有丝毫懈怠。”任小白看着柳叶说道。 柳叶闻言,赶紧恭敬道:“徒儿定会谨记师父教诲。” 任小白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拉住了柳叶的手,放在手中轻轻拍着,挑着眉道:“今夜来为师房中,为师再教你几手,你可要……认真学哦。” 柳叶先是点点头,而后又疑惑道:“师父,我们为何不去庖厨?” 任小白身躯一震,像是很吃惊的样子,想了想,他突然腼腆一笑,道:“去庖厨,是不是……过于刺激了?” 任小白这边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啪的一声。 随即,他的耳边传来了洛秋水的声音。 “登徒子,你还想不想要更刺激的?!” 这声音冷冰冰的,让任小白不禁胆下生寒。 于是乎,他赶紧撒开了柳叶的手,讪讪一笑道:“徒儿不必急于一时,今夜就算了,明日再学也来的及,来得及!” 洛秋水一把拉过了柳叶,然后满脸警告意味的看着任小白,呲牙道:“你给我放老实一点!” 她比划了一个手刀的收势,警告道:“你要是再敢对柳叶动手动脚,老娘便把你切了,送到大内去做内侍!你最好识趣,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任小白摆出了一幅很委屈的样子,道:“你怎么可以凭空污人清白呢!” 柳叶懵逼的看着二人。 她想不明白洛秋水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师父拍徒儿的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却在这时,任小白喊了一句,“柳叶,你炒的胡瓜去哪了?” “就在桌……”柳叶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盘中的炒胡瓜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洛秋水见二人都把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不由得脸红了起来,小声说道:“我……我见这道菜不似寻常做法,就想着尝试一下,结果……我没忍住……多吃了一点点。” 任小白撇嘴道:“你何止是多吃了一点点,你那是一点点都没剩啊!我要是再晚发现一会儿,盘子都该让你舔干净了!” “你……”洛秋水脸更红了。 “二娘子,师父,你们稍候片刻,我再去炒两盘菜拿过来。”柳叶说罢,就小跑着出去了。 洛秋水尴尬的要死,心中暗自恼怒,自己怎么就没能管住嘴,哪怕真给他留下一点点呢! 她舔了舔嘴唇。 可是,那胡瓜真的是好好吃哦…… 所谓胡瓜,其实就是黄瓜,而刚才让洛秋水胃口大开的,也不过就是一道平平常常的炒瓜片罢了。 但要知道,炒菜这种烹饪方式,虽说是始于南北朝,但真正大规模流行起来却是在北宋末年以及南宋时期,距离洛秋水所处的天圣年间,还有很长的一段岁月。 此时倒是也有少数几个酒楼掌握了这种烹饪方式,但皆是酒楼的不传之法,还没有流入到千家万户之间。 这时候,洛秋水不禁在想,如今有了炒菜之法,醉月楼的生意何愁不火。 但同时,她也有些疑惑,便看着任小白,问道:“喂,你是怎么学会这炒菜之法的?” “本公子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任小白昂首挺胸,傲娇道:“这个,就叫天分!” 任小白凑了过去,摸着下巴,嘿嘿一笑道:“想学吗?我教你啊?” 洛秋水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个白眼仁,道:“我才不学。” “除了炒菜之法,我还会别的哦。”任小白神秘一笑。 洛秋水道:“真的吗?我不信。” “你没发现胡瓜的味道很鲜美吗?”任小白道。 洛秋水想了想,道:“确实如你所说。” 她抬眸,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 “菜里面,被我加了鸡精。”任小白颇有些骄傲道:“没听过吧?这是我发明……” 话还没说完,任小白的头上就挨了一记暴栗。 洛秋水怒气腾腾地瞪着任小白,一边干呕,一边道:“你怎么……呕……可以向菜里加……呕……加那种东西!” 第 54 章 吾之希望 吃过饭,任小白向楼上走去。 看着阁子里的桌椅、摆件,任小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感谢汴梁热心市民孙先生的含泪赠送,他真是……京城好人啊! 任小白哭死…… 眼下,酒楼的翻新已经完成,菜品升级也正在进行着,金字招牌也在送来的路上了,任小白打算着手计划中的下一步了,找柳三变做代言。 寻思着,任小白回了房。 说说贾氏兄弟,这二人自从被任小白用“真心”感化以后,只得留在酒楼里做了干杂活的小厮。 兄弟俩倒也安生,在白日里是勤勤恳恳的干活,到了夜里,则是倒头便睡。 不睡不行啊,白天实在是太累了! 两日来,醉月楼的人根本就不拿兄弟俩当人看,哪里有活都喊他们去做,干活也就算了,那些大爷们稍有不满,还会骂他们…… 这俩家伙感觉,在醉月楼众人眼里,他们是纯纯牛马!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有把柄在任小白的手里,更可怜的是,把柄还被画的小小的。 此刻已是亥时,劳累了一天的兄弟俩,睡的正酣。 突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走了进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小白。 他走到二人的床榻中间大喊了一声。 “你们这个年纪,睡得着觉啊?!” 兄弟俩顿时被惊醒,随即便用出了鲤鱼打挺,先后站了起来,刚要举拳御敌,却又听到来人开了口。 这……这是那个恶魔的声音! “钱帛有了吗?” “宅子有了吗?” “娘们儿有了吗?” 任小白发出了灵魂三问。 兄弟俩懵了,这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三个问题? 却又听任小白道:“回答我!” 两兄弟急忙如实回道:“未曾有。” “你们什么都没有,还敢睡觉?”任小白提高声音道:“难道是在等着朝廷发娘们嘛!” “可是,此刻已经入夜,无事可做。”贾仁小声逼逼道。 “谁说没有事可做!”任小白走到窗旁,点燃了油灯,回头道:“你们可以收拾一下行囊。” “收拾行囊?”兄弟俩惊讶道。 “明日一早,城门开启之时,你们就马上出城,走水路也好,走官道也罢,直奔益州去。” “郎君,我们二人去益州作甚?” 任小白道:“找一个柳三变的人,然后把他带回来。” “柳三变柳七?”贾仁皱眉道。 任小白抬眸,看了一眼贾仁,道:“呦,你还知道柳三变?” “郎君说笑。”贾仁堆笑道:“奉旨填词柳三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别看小人是个粗鄙之人,但柳三变的大名小人还是知晓的。” 任小白一听就乐了,连他这个脚夫都知道柳三变的大名,看来找柳三变做代言,肯定错不了。 “郎君,小人多嘴问一句,倘若是柳三变不肯同小人回来,该如何是好?”贾仁这话说得很委婉了,其实在他的内心里,这根本就是一个完不成的任务。试问,谁会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家伙去往他处? 任小白笑吟吟道:“这个你无须担心,我早就想好了法子。”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三个信封,接着道:“你见了柳三变,只管把最上面的信给他,他若是愿意同你们来京城,那下面两封信就不用拿出来了。若是看了信不肯同来,那就把下面的信给他看。若是还不肯同来,那就用第三封信,但记住,第三封信是给你们看的,看了以后,照办即可。” 贾仁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然后接过了信。 任小白嘱咐道:“此次前去,信是关键,一定要放在贴身的地方,容不得有一点闪失。” 贾仁闻言,沉吟了片刻,随即就解开裤腰,将三封书信放了进去。 够贴身! 贾仁拍着裤裆保证,道:“郎君放心!凸在,信在;信失,凸亡。” 任小白震惊了。 信,倒也没那么重要…… 任小白拍着贾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一定要保护好你的小凸,等你们将柳三变带回来,我给你们找个娘们。” 兄弟俩闻听此言,顿时大喜过望,心中亦是激动地无以加复。 终于……能娶婆娘了。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 贱人,不,是任大善人,他要给我们找一个娘们,咱这一脉要有后了…… 等等! 许久未曾开口的贾义突然道:“郎君,我们兄弟二人,就一个娘们,不妥吧?” 任小白哑然失笑,道:“一人一个!” 兄弟俩一听,立刻就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一人一个……嘻嘻嘻! 他们现在只想马上就出发,早点把柳三变带回来,然后就哪也不去,一心给贾氏开枝散叶。 任小白又道:“对了,你们身上的伤无碍吧?” “无碍。” “习武之人难免会有一点磕磕碰碰,习惯了!” 任小白看着贾仁,挠头道:“可是,你的腿在流血啊。” 贾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伤,随即便拍着大腿道:“小事,小事。最近天干物燥,小人有些上火,流些血,倒也正常。” “郎君,我兄长说的都是实话。”贾义生怕任小白取消这次行动,急忙道:“他这个人,火气大的很,一天不流两斗血,他浑身难受!” 尼玛,任小白直接蚌埠住了。 这……真是离离原上谱! 任小白无语了,在胡乱嘱咐几句之后,离开了。 贾氏兄弟送出去好一段距离,才返回房中。 刚进门,贾义便看着兄长,一脸严肃道:“哥,一定要保护好书信。” 想了想,又道:“你的裤裆,我的希望!” 贾仁脸黑,道:“这话,怪怪的。” “怪吗?”贾义沉吟片刻,道:“那这样说,会好一些吗?” 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汝之裤裆,吾之希望!” ……………… 任小白这边,出了贾氏兄弟的房间,便又去了钱掌柜的房中。 “老钱,从账上给我支点钱。” 钱掌柜抬眸道:“作甚?” 任小白笑呵呵道:“我让贾氏兄弟出城办事,给他们拿一点盘缠,大概要用……一千贯吧!” 钱掌柜眯起眼睛,打量着任小白,道:“既然郎君吩咐,老汉自会给他们送去盘缠。” “你年纪大了,就别折腾了,给我吧,我给他们拿过去。”任小白恳切道。 “多谢郎君。”钱掌柜话锋一转,道:“但是不可。” 任小白不开心道:“为何不行?” 钱掌柜犹豫片刻,叹着气道:“东家不让老汉给你支钱,也不能让你过手,一文钱都不行。” 任小白恼了,道:“她为何不让我过手?” “东家没说。” 任小白一看在钱掌柜这里得不到答案,便气腾腾的奔着内宅去了。 第 55章 千古罪人 是夜,洛秋水心情大好。 原因无它,任小白拿出的炒菜绝活,让她看到了酒楼的“钱景”罢了。 此刻,她坐在榻边,双目出神的望着屋顶,心里面依然还在想着炒菜的事情。 炒菜的手法一定要保密,万不能让他人学了去,这样的话,以后这庖厨可不能让人随便出入了。 醉月楼的生意肯定会愈发火爆,单单是柳叶一个厨娘恐怕是招架不住,等哪日得了闲,要去给柳叶物色几个帮手。 物色的帮厨一定要是良家子,手脚要干净。 至于柳叶这个厨娘,洛秋水倒是很放心,一是因为二人相识多年,感情深厚;二是任小白已经收柳叶为徒,用师徒名分将她牢牢拴了下来。 想到这里,洛秋水情不自禁的在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下流坯子看似无状,实则却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家伙。 “阿嚏!” 走在路上的任小白打了个喷嚏,喃喃自语道:“准是洛秋水在背后骂我!狗女人,破坏了小爷的潜规则计划不说,还不让我支钱,哼,看我一会儿不骂你个狗血淋头。” 不多时,任小白便已是来到了洛秋水的房门外。 咚咚咚…… 任小白重重的砸了三下房门。 那房门里面没反锁,竟被他砸开了一道缝隙。 任小白向着里面嚷嚷道:“我进来了啊!” “任小白,你无礼!” 洛秋水一脸羞怒的坐在榻边,心中恼怒道,哪有男子会三更半夜跑到女子闺房的,这个无礼的登徒子!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任小白很有礼貌的问道。 “你无礼!”洛秋水已是来到门旁,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任小白愣了一下,随即道:“不是,这怎么还说我无礼?我都说“请”了啊!” 洛秋水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了。 “你有何事,在门外说便是了。” 连门都不让进,真是过分!任小白愈发生气,便没好气道:“恶婆娘,你为何不让钱掌柜给我支钱?” “为何?”洛秋水在门内冷笑,道:“我信不过你。” “我任小白一生光明磊落,品德如玉……” “打住!”洛秋水笑的更大声了,道:“老娘问你,你那日与孙长满谈的价钱是几许?” 这么一听,任小白就明白了,自己吃差价的事情被洛秋水知道了。 这狗日的孙长满,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任小白没了脾气,干笑两声道:“都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作甚。” 洛秋水又是冷笑两声,没搭理他。 “那个……秋水啊,给我拿点钱呗。” “你要作甚?”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想着给年轻的乐师们做几件冬衣。”任小白睁着眼睛说着瞎话。 闻听此言,洛秋水直接呆住了。 随即,她便打开了房门,一把扯过了任小白的耳朵。 “你把老娘当傻瓜是嘛!” 她指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恼火道:“你睁开狗眼看看。斗柄指南,天下皆夏。你跟老娘说要入冬了?!” 任小白疼的龇牙咧嘴,不停求饶道:“疼!疼!要掉了,放开……” 洛秋水没撒手。 她太了解任小白了,不收拾他,肯定得不到实话,便加了一点力气,冷声道:“说!你到底在想着什么坏主意!” 任小白哪敢不说实话,忙道:“疼……我……真是打算给她们做几件衣裳。” 洛秋水狐疑地看了一眼任小白,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便道:“你要给她们做什么样的衣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房中说吧。”任小白道。 洛秋水撒开了他,白了他一眼,道:“去正堂。”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正堂。 燃起蜡烛,洛秋水寻了张椅子坐下,便开口道:“说说吧!” 任小白靠在门旁,不肯再进一步,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秋水,咱先说好,不管我说了甚,你都不能揍我,可好?” 洛秋水思量一下,道:“你先说吧。” “那我不说了,告辞。”任小白作势欲走。 洛秋水叫住了他,无奈道:“好,不揍你。” 一听有了保证,任小白嘿嘿笑了。 他大步走到洛秋水身旁,从怀中拿出了几张手稿,扔在了桌上,笑吟吟道:“给你开开眼。” 洛秋水瞪了他一眼,拿起了桌上的手稿。 任小白也坐了下去,道:“我打算让一部分乐师转为服务员,嗯……大概就是女酒保的意思,她们要穿着统一的制服守在阁子外。而你手中拿的画稿,就是她们要穿的制服……” 任小白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 他赶紧抬头看去,便见洛秋水将他的手稿拍在了桌子上,再看脸色,已是面沉如水。 洛秋水确实是怒了,拿起画稿扔向了任小白,咬着牙道:“任小白,你下流!” 任小白明显是楞住了。 不应该啊! 在这个时代,程朱理学还没有兴起,女子的思想自然也就没有受到束缚。 更何况宋承唐制,按理来说唐朝开化的民风也应该传下来了。 可是,洛秋水为何接受不了我画的吊带与短裤呢? 任小白陷入了疑惑中。 然而,他的疑惑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洛秋水动了。 洛秋水缓缓走向任小白,拉着脸道:“任小白,你居然想让乐师们穿着小衣迎客!你这个下流坯子,看老娘不收拾你!” 这下子,任小白算是想明白了。 他画的吊带背心与这个时代的肚兜有些相似,洛秋水准是认为他画的是女子的贴身小衣,还有那短裤,想必也是被她想歪了。 意识到这点,他赶紧道:“且慢。” “慢不了!” “能慢!”任小白急忙从怀中掏出了几张手稿,道:“我还有。” 洛秋水瞥了他一眼,接过了手稿。 但见纸上画着的是一件女子长身衣裳,胸口处是斜襟设计,两侧是连肩袖,下摆则是一直垂至脚面。 此等款式的衣裳,洛秋水还从未见过,并且,画中的衣裳很好的展示出了女子的身段与体型,完全不同于当下宽松肥大的衣裳。 见洛秋水看得认真,任小白便道:“这衣裳叫旗袍。穿起来虽不露骨,却可以完美的展示出女子的身段与魅力。你想,姑娘们穿着旗袍往门口一站,外面的那些老色批定是会想入非非、欲罢不能,根本就把持不住,恐怕会争先恐后的往醉月楼里钻……” 洛秋水冷笑:“我看是让你欲罢不能吧?” “乱讲!”任小白一本正经道:“任某正人君子!” 洛秋水没理他,拿着手稿琢磨了一会儿,道:“让乐师换上旗袍,我可以允下。” 她话锋一转,道:“只是,这旗袍侧面的缝隙,不能留。” 任小白一听就不乐意了,旗袍不开叉,那还是正经旗袍嘛!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洛秋水却道:“醉月楼的乐师,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整日把大腿露在外面,像个什么样子!你要是执意如此,那这旗袍不穿也罢。” 任小白陪着笑,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乐师们在旗袍里面穿上一条袜子?” “袜子?”洛秋水疑惑道。 任小白嘿嘿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洛秋水。 “这个,我称它为丝袜。用蚕丝做就可以。” 洛秋水点头道:“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又皱眉道:“只是,黑色的丝袜好丑,不如穿白色的。” 任小白听了,豁然而起,喝道:“你这个异教徒!黑丝才是王道!” 洛秋水懵了,搞不明白任小白为何如此激动,只好随口敷衍他,道:“好 ,就听你的吧。” 任小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任小白,这旗袍开衩是不是太高了一些?姑娘们在蹲下的时候,难免会被他人瞧见,这……多羞人啊!”洛秋水俏脸微红。 任小白一笑,这个简单。 他伸手入怀,又拿出一张纸稿,道:“这个叫安全裤,防走光神器,穿了……” 话没说完,任小白脸色骤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就将手里的纸稿撕了个粉碎。 任小白冷汗直流。 尼玛,差点就成千古罪人了! 这要是把安全裤发明出来,再被人不小心写到游记、笔录里,后世那些男同胞们见了,不得把自己的骸骨取出来鞭尸啊! 他遗憾的看向洛秋水,道:“这个……我也没有法子。” 洛秋水指着地上的碎纸屑,拉着脸,不悦道:“你刚才都说了什么安全裤!说,你是不是在骗老娘!” 任小白拆开话题道:“我这还有好东西。” 说着,伸手入怀,拿出一张纸,道:“这个,叫奶勒子。” 第 56章 与禽兽何异 对于任小白来讲,时间就像海绵里的尿,可以挤,但没必要。 然而,最近几天,任小白却不得不拼命的挤。 盖因身后有个洛秋水在不停地鞭策他。 洛秋水自从在上次看过奶勒子的画稿以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肯给任小白一点好脸色。 除此之外,她还扬言醉月楼不养闲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话是针对任小白的。 其实,在洛秋水的眼中,任小白之所以有闲心去研究女子的贴身衣物,就是因为这厮吃的太饱了,撑的。 于是乎,任小白领到了一张农奴体验卡。 这体验卡时效长短未知,却是立即生效。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任小白的的农奴生活开始了。 在那之后,他白日里为乐师们做培训,晚上还要去庖厨指点柳叶的厨艺,即便是到了夜里,他也不得闲,要去和乐师们一起做旗袍。 来到大宋这么久,任小白还从没有这么辛苦过。 按理来说,任小白这个街溜子扎进了女人堆里,身边又都是年轻的酮体,莺莺燕燕,他理应是痛并快乐着。 但任小白却表示,只有痛,快乐他是一点都没感受到。 呃……因为洛秋水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 当然,任小白不是没想过反抗压迫,但在武艺技能点点满的洛秋水面前,他这种刚开始加点的初级玩家显然是不值一提。 没有办法,任小白只得夹起尾巴做人,这尾巴一夹就是五天。 这天申时,张老三来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五个衙役以及一架太平车,车上放着的,乃是府衙为醉月楼打造的牌匾。 张老三来到酒楼门外,略显谨慎的向着里面望了望,见大堂里只有一个夏剑,他便长舒了一口气。 夏剑也注意到了鬼头鬼脑的张老三,他是认得张老三的,便在见礼后,笑着邀张老三进去说话。 张老三看了看脚下,然后就不停摇头,并与夏剑说明了来意。 夏剑一听,便去后宅唤来了洛秋水与任小白。 离得老远,任小白就抱拳笑道:“张老三,别来无恙。牌匾送来了哈,不愧是官府办事。” 张老三还礼,谦虚道:“惭愧,惭愧……” “办起事情来就是慢!” 任小白的话说完了,张老三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此刻真的觉得好惭愧。 洛秋水也是愣了一下,旋即掐了一下任小白,想要提醒他说话有些分寸。 腰间吃痛,任小白回头对着洛秋水呲了呲牙,便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了张老三。 走近一瞧,任小白直呼好家伙。 只见张老三小脸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发白,毫无血色。 任小白暗自咂舌,这是被人榨干了吧! 张老三笑呵呵道:“任哥哥,三弟此次前来,是为了给醉月楼送牌匾。“ 他指着身后,“牌匾此刻就在门外的太平车上。” 说罢,他便转身,想给任小白带路。 谁料,任小白却拉住了他,拍着他的肩膀,用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道:“小三子啊……” 小三子??? 张老三愕然的看着任小白。 从他的表情大抵可以看出来,他讨厌任小白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 任小白接着道:“你还年轻,要爱惜身体,要学会控制前列腺抽搐的快感。” 啥玩意? 张老三有些懵逼。 任小白却没多做解释,走向了外面的太平车。 他来到车旁,打量着牌匾。 张老三也跟了上来,站在一旁,道:“任哥哥可还满意?” “满意。”任小白抬头,环视四周,接着道:“却也不满意。” “此言何解?”张老三不解的看着任小白。 一旁的洛秋水也是疑惑,这牌匾用料极为扎实,他为何不满意? 只听任小白道:“牌匾,我很满意,但是你们送牌匾的方式,我很不满意。” 张老三似乎听明白了,道:“任哥哥,这牌匾怪沉的,要是让手下的弟兄们抬到这里,着实是抬不动啊。” “谁说要你们抬了!”任小白瞥了他一眼,又道:“拉回去,明天重新送一次。” “敢问,如何送?” 任小白笑道:“敲锣打鼓的送。” 张老三更加疑惑,便问道:“这是为何?” 任小白却是笑笑没说话。 他让洛秋水取了些铜钱来,而后将钱交给了张老三,让张老三和下面的弟兄分一分。 几个衙役得了赏钱,便立刻笑逐颜开的作出保证,明日一定会按照要求行事。 任小白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张老三与衙役们便离开了。 等衙役走后,洛秋水耐不住心中好奇,追着任小白问道:“你为何还要让他们敲锣打鼓再送一次?” 任小白神秘一笑,道:“我要的是牌匾吗?” “不是吗?” “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官府送了醉月楼一块牌匾。这,比牌匾本身更重要。” 吃过了晚饭,武柴早早回房休息了,任小白与洛秋水则是留在了大堂。 任小白看着洛秋水,道:“旗袍做出了几件?” 洛秋水白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整日和她们待在一起,你还不清楚吗?” 任小白呲牙道:“待在一起不假,可问题是,你也不让我靠近她们呀!” “还不是因为你不老实。”洛秋水撇撇嘴。 任小白闻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咆哮道:“洛秋水,我忍你很久了。” “坐下!”洛秋水拍了下桌子。 “好嘞。” 任小白坐下,继续道:“我早就跟你说了,我对她们没有任何想法。她们才多大?她们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我会对一个孩子动歪心思吗?显然是不会。这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任小白越说越激动,单手擎天,道:“我若是那样的话,与禽兽何异!” 洛秋水见他一脸的认真,不像是在说谎,便在心里信了他的话,但嘴上却只是淡淡道:“最好如此。” 任小白倒也没再计较,又问道:“旗袍做出了几件?” “洛秋水想了想,道:“八九件吧。” “才八九件啊?”任小白摇头埋怨道:“早就说,让你到外面去找个成衣铺子去做,你偏不听。” “女子贴身的衣裳,怎能假借他人之手!” 其实这也只是一方面原因,洛秋水没说的是,她打算先看看旗袍面市后的反应,要是反响好,她打算用手里的余钱开一间成衣铺,专门售卖任小白画的那些女子衣裳。 当然,这件事不能让任小白提前知道,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任小白自然是不知道洛秋水心中所想,只是认为洛秋水是个“老封建”,偷偷在心里嘟嚷了几句以后,他让洛秋水去把姑娘们都唤到大堂来。 洛秋水刚起身,任小白却又叫住了她,道:“对了,让那些做好旗袍与丝袜的姑娘,都穿着新做的衣裳过来。” 洛秋水眯起眼睛,沉声道:“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嗨!你这人,门缝里看人,把爷看扁了不是!” 任小白一脸正经道:“这排练了多日,是骡子是马不得牵出来溜溜嘛,我是这样打算的,明日让她们穿着旗袍,在醉月楼门口演上一段歌舞。而今夜,我打算再给她们最后编排一下。” 这么一听,洛秋水的眼里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心道,按他所说,明日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在门前载歌载舞的,一番折腾下来,旁人想不知道醉月楼都难。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些主意的,这下流坯子倒是有点真本事! 想着,她便迈着莲步走向了后门。 不多时,陆续有姑娘来到了大堂。 几日来的朝夕相处,大家早已相识,见了任小白,便笑盈盈的与他打着招呼,更是有那胆大的姑娘,此刻已是与任小白说起了玩笑。 任小白这个人可以抗拒一切,但诱惑除外。 只正经了片刻工夫,他就原形毕露。 “小月,快过来,让任哥看看长大了没有。” “哎,真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姑娘。等到了夜里,来任哥房,任哥将你……嘿嘿……一手带大!” “小荷,你过来,让任哥摸摸你的丝袜,喂,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任哥,任哥向你保证,只摸丝袜,绝不碰腿!” “小翠今日有些不一样哦!是不是穿了任哥的独家发明?好,很有精神!” “大家都要向小翠学习,做女人就是要挺起来。” “可不能向你们东家学习,她那个人,太死板,不懂变通……” “咦,小月干嘛对任哥眨眼睛?” “怎么,你也喜欢孩子吗?今夜若是有空,咱一起生一个!嘿嘿嘿。” 很快,任小白就发现所有人都在对他眨眼睛。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喝。 “任小白!” 他转过身,便见洛秋水站在后门处。 “你不干人事也就算了,可是你至少别当禽兽啊!” 第57 章 狗都知道 翌日。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开封府衙内。 养伤多日的曹正,于今日一早来到了府衙。 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曹正只感到腰酸背痛,本想伸了个懒腰,却在无意间牵动了肋间的伤处,传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直咧嘴。 在叹了口气后,他慢慢地放下了胳膊,伸手刚要拿起卷宗,却又听到外面似乎是有吵闹声。 “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书吏推门而入。 “外面因何争吵?” “小人不知。” “去打听一下。” 不多时,书吏就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道:“回大官人,外面之所以争吵,是因为有人要报官。” 曹正沉声问道:“状告何人?” 书吏抿了抿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曹正见了,挥手道:“直说无妨。” 书吏吞吞吐吐道:“他们状告的是……是府衙的人。” 这么一听,曹正就坐不住了,虽说是大宋好讼成风,但胆敢状告官府的却是难得一见,他不禁在想,难道是府衙出了害群之马? 他边向公房外走,边问道:“府衙何人?” “张捕头等人……” 曹正没做迟疑,少间便来到了府衙前庭。 驻足一看,但见有几十人围着三个衙役正在争论着。 见此,曹正大喝道:“吾乃开封府判官曹正,尔等有何冤情,只管与本官一一道来。” 一听有大官出面,围在衙役身边的众人,立刻调转身体,向着曹正围去。 众人来到曹正面前,便七嘴八舌的诉起苦。 “官人,小人要状告府衙的捕快,他们不当人啊!” “是啊,大官人,他们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诸如此类叫骂,不绝于耳。 曹正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子午卯酉来,反而是被吵得心烦意乱,便一挥衣袖,喝道:“休要聒噪!” 他指着一个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道:“你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幞头男跺跺脚,一脸气愤道:“官人,小人刘三,家住广利门旁,乃是一名更夫。昨日夜里敲了一夜的铜锣,挨到了寅时已是困乏难忍,熟料,小人刚睡下不久,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打鼓声,一下子,小人就被惊醒了,索性就追了出去,刚出门便见是一群身着皂衣的家伙。” 他看着周围的人,怒目切齿道:“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敲锣打鼓,这是人干的事嘛?这就是畜生啊!”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痛骂起衙役来。 人群中也不只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不是也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敲锣嘛。” 呃……场面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却在这时,有一手戴夹板的年轻人上前了一步,哭哭啼啼道:“曹推官,那些捕快真不是东西啊!” 曹正转眸,打量了一眼,指着他的手臂道:“他们打你了?” 那男子先是摇头,随即咬着牙道:“虽不是他们所伤,却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小人家住永泰门,昨夜里与邻家嫂嫂……嗯……对,议事!议事至深夜,索性就在嫂嫂家中留宿了一晚。谁料,大清早就听见外面敲锣打鼓,小人一时之间受了惊吓,从她的阁楼上跳了下去,然后……小人便摔断了胳膊,小人……惨啊!官人,无论如何,官府也要赔偿小人一些汤药费的。” 听罢,众人俱是面露鄙夷之色。 说实话,这要不是在府衙里,早就有人揍他丫了,真他娘的下贱! 这时候,又有一船夫模样的家伙开了口。 “官人,小人不报官,小人是来府衙寻船的。” 曹正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那人,疑惑道:“来官府寻甚船?” “小人名叫孙五,有艘渔船停在汴河旁。一个时辰前,来了一伙官差,说要征用小人的船,之后他们便将一块牌匾扛到了船上。在他们走之前,给小人留下了一架牛车,让小人好生照料……” 说到这里,孙五擦了擦汗,一脸着急道:“可不料,他们刚走不久,那拉车的黄牛便瘫倒在了地上,小人上前察看,却发现那黄牛已经开始倒沫子了,不一会儿工夫,黄牛便一命呜呼啦!望官人不要怪罪,小人也没法子,小人的船……呜呜呜……” 曹正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无须担忧。船,会还你的。” 说罢,曹正就以手扶额。 他很头疼啊。 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离谱。 几个捕快拉着一块牌匾,从京城的西南角跑到了东北角不说,便是水路他们也没放过,这……分明是把整个京城都跑遍了呀。 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还在路上不停地敲锣打鼓。 曹正就想不明白了,这群狗才这般招摇过市到底是要做甚! 就在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一个衙役。 这家伙满头大汗,就连身上的皂衣也已是湿了一大片。 曹正眼角的余光已是注意到了这个家伙,随即,他怒目圆睁,指着衙役道:“狗才,滚过来!” 衙役顿时缩了缩脖子,然后就一脸懵逼的跑到了曹正身旁,哈着腰等着曹正问话。 “你们今早抬着块牌匾出去的?” 衙役点头。 “还把京城绕了个遍?” 衙役继续点头。 曹正拉下了脸,然后就抬起脚,踢倒了衙役。 不过,曹正是个护短的人,这一脚也就没怎么用力,更多的是为了做做样子。 衙役倒也识趣,顺势就在地上抱着肚子打起了滚。 曹正指着他怒骂道:“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 衙役一听,瞬间就不演了,他坐起了身,满脸委屈道:“曹爷,小的冤枉啊!” “小的们带着块牌匾把京城绕了个遍不假,但我们没有敲锣打鼓,更没有招摇过市。” 这么一听,曹正就搞不明白了,他看向身后的众人,厉声问道:“你们谁在说谎!” 众人相继低下了头,谁也不发一言。 见此,曹正就觉得此事另有隐情,他指着孙五,沉声道:“你来说,可有人敲锣打鼓?又是谁在敲锣打鼓?” 孙五不敢隐瞒,如实道:“小人的确见到有人在敲锣打鼓。” 曹正拉下了脸,却又听那家伙道:“但是敲锣打鼓的人,不是府衙的捕快。” 曹正立刻道:“那是谁?” “是几十个地痞闲汉,他们跟在官差的后面,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向行人嚷嚷着“官府之友”、“醉月楼”这样的话。” 曹正眼睛扫过众人,朗声道:“他说的可是实情?” “这都是小人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孙五拍着胸脯保证道:“别说是小人了,外面的野狗都看见听见了!” 孙五见曹正看向自己,便又道:“小人的船边有只正在熟睡的老狗,被其中一个闲汉看见了,那闲汉上去就打了老狗两个大嘴巴,然后……他居然……给狗讲了半晌醉月楼的事情。” 孙五说完,脸上依然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听罢,曹正不禁哑然失笑。 同时他也彻底了然了。 于是,他瞪起眼睛,用手指着众人,喝道:“尔等不找那些地痞讨要说法,却来府衙状告官差,这是何道理!” 众人哑口无言,又一次低下了头。 人群中,却有一人小声逼逼道:“躲着还来不及呢,又怎敢去找地痞闲汉讨要说法。” 这话的声音不大,却也被曹正听了去,他旋即就黑了脸,嚷嚷道:“不敢找闲汉麻烦,却敢来官府闹事,你们……好啊!” 他看向衙役,大声道:“来人,把这些刁民监押起来,先打他们一顿板子!” 一看这黑脸家伙要动真格的,众人还哪敢再停留,立刻就作鸟兽散,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众人走后,曹正拉起地上的衙役,笑道:“任小白的主意?” 也没等衙役回话,他便摇着头向中堂走去,口中喃喃道:“这厮,古灵精怪。” 那曹正刚回公房不久,却又被书吏敲开了门。 “大官人,方才程知府差人过来,说是让大官人速去醉月楼门前见他。” 第58 章 曹正震惊了 京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呃……吵闹过了。 此时,醉月楼外面早已聚满了吃瓜群众,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曹正不得已下了马车,步行走在路上。 这一路上,百姓的咒骂声始终萦绕在曹正耳旁。 “天杀的醉月楼!” “大清早的,就不能消停点嘛!彼其娘之!” “老夫今晨只感觉精神抖擞,便打算在一众小妾面前耍耍威风,于是乎,老夫用了各种手段,好不容易才将银枪立了起来,却在这时,外面一声锣响,老夫一个激灵,它便倒了下去,啊啊啊,老夫与醉月楼不共戴天!” …… 曹正是个幸运的家伙,毕竟也算是提前九百多年感受到了3d立体环绕音效。 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越靠近醉月楼,百姓咒骂的声音就越小。 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 原来是有一大批捕快以及地痞闲汉正在周围维持秩序。 曹正惊呆了。 要知道,在封建社会里,地痞闲汉就是社会中的不稳定分子,是藏在百姓中的毒瘤,是官府眼里的潜在犯罪分子。 可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对立的二者,竟然选择摒弃前嫌,在一起精诚合作。 这可是刷新了曹正的世界观。 曹正不知道的是,之所以能促成了这一局面,是因为任小白使用了“钞能力”。 在任小白的认知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砸钱办不到的,如果有,那就是没砸够。 多么扭曲的价值观啊,但不得不承认,很有用! 曹正这边继续往里面走去,却在这时,他被人从身后唤住了,回头一看,竟是知府程琳。 程琳,字天球,四十多岁的模样,浓眉大眼,八字胡须。 见到曹正后,程琳原本红润的脸庞竟然瞬间变得铁青。 待走近了,程琳拉着脸,皱眉叹气道:“守信,守信,让老夫说你什么是好,你……你糊涂啊!” “你才糊涂!”曹正瞪着眼睛道。 闻听此言,程琳的脸更黑了,吹着胡子道:“你居然顶撞上官!老夫……要去御前参你一本。” “你敢参我,我就敢埋伏在你程宅周围,伺机揍你!” 曹正是武将之后,自小习武,又是长得膀大腰圆的,而程琳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二人要是真动起手来,程琳恐怕就只有挨揍的份。 程琳气的脸都绿了,道:“你敢揍老夫,老夫就再参你一本!” 曹正昂首矫视,满不在乎道:“那我就继续揍你!” “那老夫还参你!” “那我就再揍你!” “老夫不和你这个粗鄙武夫一般见识。”程琳大口喘着气。 “穷酸腐儒。”曹正满脸鄙视。 “你……竟然辱骂上官,老夫……要参你!” “你敢参我,我就揍你!” ……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争吵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曹正与程琳二人在那里互喷,跟着他们而来的衙役却是一脸的淡然。 小场面。 已经习惯了。 毕竟,在府衙里,程琳曹正二人不对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究其原因,程琳是文官,打心眼里瞧不上曹正这种武将之后。 而曹正看不起程琳,却不是因为大宋固有的官场鄙视链,而是因为程琳在早年间,曾给“垂帘听政”的太后刘娥献过一幅《武后临朝图》。 彼时很多人认为,程琳献图,就是意图暗示太后,可效仿唐朝的武则天,废除少年天子,取而代之。 这是什么行为?是阿谀奉承的小人行为。 故此,君子鄙之。 盏茶过后。 程琳一挥衣袖,看着曹正,正色道:“曹守信,老夫此次前来,不是要与你争吵的。” 而曹正却是望着远方,眼眸不停转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程琳指着不远处的醉月楼,道:“官府之友,那岂是可以随便赠予的?你赶快去把牌匾收回来。” 没得到回应,程琳转眸看向曹正,见他都不拿眼睛看自己,顿感恼怒,便提高了音量道:“你此刻居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老夫且问你,若是醉月楼仰仗着这块牌匾仗势欺人,欺行霸市,逞凶肆虐,行那作奸犯科之事,你我二人能脱得了干系吗?” 程琳语气有所缓和道:“守信,这牌匾真不能赠啊!到时候一旦是被百官知道,被官家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官家,是宋人在非正式场合对皇上的称谓。多说一句,正式场合下多称陛下。) “说不定,官家已经知道了。”曹正看着远处,突然道。 “此言何解?”程琳不解地看着曹正。 曹正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向了醉月楼。 走得越近,他越笃定自己的猜想。 他发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他曾在皇城司任职时期的同僚。 如此多的明哨暗探,分布在醉月楼周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官家就在此地。 走到距醉月楼还有十丈远的地方,曹正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因为前面已是挤满了人,每行一步都十分困难。 程琳追了上来。 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附耳道:“你说官家已经知道了,是为何解?” 曹正没理他,只是用目光搜寻着人群。 这个时候,醉月楼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锣声。 二人循声望去,便见几个姑娘走上了醉月楼门前的高台。 姑娘们身着贴身旗袍,勾勒出曼妙身躯的同时, 也将完美身材展露无遗。 腿上虽是穿着丝状的黑色长袜,却难掩大腿的雪白,这若隐若现的感觉,让台下的老色批们直接看直了……眼睛。 其实,别说是古人了,这一套装扮放在当下来看,也可以说是相当炸裂了。 随着姑娘们在台上翩翩起舞,台下的群众们则是发出了“啧啧啧”的惊叹声,以及阵阵喝彩声。 再看程琳,他却是在瞬间拉下了脸,捶胸顿足,口中嚷嚷道:“世风日下,她们……不知廉耻!” “别看了!”曹正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程琳眼前一黑,随即一把推开了曹正的手,瞪着他,恼怒道:“你捂自己的眼睛,捂老夫的眼睛作甚!” “曹某捂甚眼睛!”曹正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脱口而出道:“曹某熟读《春秋》,什么场面没见过!啧啧啧……” “你……”程琳气得直跺脚。 “哼!老夫现在就去台上,驱散那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娼妓!”说着,程琳就抬脚,想要往前面挤。 却在这时,他前面的那个大汉,头也没回的说道:“老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程琳愣了一下,旋即恼道:“你回头看看老夫是谁!” “不看!”大汉啐了一口,又道:“有小娘子不看,看你这个老屁股?大爷没那闲工夫!” 曹正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的姑娘们,耳朵却是支楞着,想要听程琳继续吃瘪,却不成想,过了半晌也没听见他的回应。 曹正便侧目看了一眼。 但见,程琳竟然也看直了眼睛。 曹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发现他看的不是台上的姑娘们,而是台下的人群。 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片刻后,曹正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眼睛亦是瞪得像铜铃一般。 官家…… 正对着台上的姑娘们…… 吹口哨??? 第59 章 一顿猛舔 彼时站在台下的宋仁宗赵祯,时年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笔者知道宋仁宗是赵祯庙号,但写作乃是上帝视角,所以在后文中称仁宗并不为过,略略略~】 因为没能找到宋仁宗年轻时候的画像,笔者只好把中年宋仁宗画像进行了简单的美白去皱处理…… 在仁宗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玉面少年郎,这少年乃是内侍(太监)张茂则。 张茂则自从净身入宫后,已是多年没有走出过宫门了,他今日跟随仁宗偷偷溜出来,原本还有些兴奋。 可此刻看着正在吹口哨的仁宗皇帝,他的脸上就只剩下担忧了。 他不禁在想,今天的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了,恐怕要打断自己的三条腿,不对,自己哪还有三条腿了啊! 两条,就只有两条啦…… 都怪那个叫夏剑的小厮! 此事说来话长,仁宗素爱吃蟹,在今晨犯了嘴瘾,但是他“多苦风痰”,太后早已下令“禁虾海蟹海物不得进御”,于是乎,他便打算偷偷溜出皇宫,去到樊楼吃蟹。 仁宗命人沿路布好明哨暗探,换好便服,带着张茂则出了宫门,却不曾想,路上有一个笑呵呵的小厮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小厮自称夏剑,说是醉月楼急需一批气氛组演员,只需去往醉月楼门前做一些“托”的勾当,便可得到五百文钱,除此之外,还管一顿饭。 仁宗不缺钱,但他的用度都是由专人拨到内藏库的,还从未靠自己的付出赚过钱,一听做“托”有钱可拿,不由得来了兴致,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此刻的吹口哨行为,便是小厮的要求之一。 但说实话,仁宗后悔了,因为小厮没说女子会是这副打扮。 穿得那么大胆,他还在下面吹口哨,实在是……太羞耻了! 不过,仁宗的口哨却没有停下,他固执的认为,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就不可失信于人,更何况他还是君主。 终于,在一炷香后,台上的姑娘们走了下去,仁宗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接着,仁宗便见一少年郎走上了高台。 这少年眉目舒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端得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少年的眼眶乌青,也不知是被人殴打所致,还是天生的眼疾。 呃……其实,走上高台的人是任小白。 眼眶嘛,自然是被揍的喽! 任小白眼眸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心下得意,此次营销计划很成功,给自己点个赞。 任小白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清清嗓子,随即朗声道。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们,大家好!” 说罢,他便把目光投向了仁宗等人,微微颔首,像是在暗示什么。 远处,曹正与程琳亦是在紧紧盯着仁宗,生怕他出现意外。 可越怕什么,越是会来什么,意外果然不出意外的来了。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厮,在仁宗皇帝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二人已是目瞪口呆。 那家伙是不是疯了! 这……这……这算行刺官家吗? 算,肯定算! 完了,那家伙要被砍头夷族了! 可随即,他们就看到了更加离谱的一幕。 官家居然……居然在一边鼓掌,一边对着那个小厮赔笑! “天球,你打自己一个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曹正揉着眼睛道。 程琳也在揉眼睛,道:“你怎么不打自己一个巴掌?” “我又不傻!” 这时候,现场的掌声减弱。 任小白也再次开了口。 “在下任小白,乃是醉月楼的东家之一,此次上台,不为别的,只为致谢。 诸位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醉月楼在官府破案的时候出了一点力,让在下没想到的是,此事居然惊动了官家,官家还要赏赐我们醉月楼。 所以,在下今日要感谢的,便是当今圣上,圣文睿武仁明孝德皇帝。 陛下在日理万机之间,居然还不忘赏赐我们醉月楼,每每念及此,在下就忍不住会在心中生出一股暖意,陛下洪恩浩荡,我无以为报,只好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神文圣武,勤政爱民,历经图治,内政修明,知人善用……(此处省略千字)实乃千古一帝! 我对陛下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犹如那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愿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千秋万载!” 任小白终于停了下来。 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任小白心中得意啊。 拍马屁怎么了?不要脸又如何?皇上不在又如何? 反正我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舔了皇上,表明了政治立场,想必自己以后真惹了麻烦,皇上与其他衙门也会不好意思处置自己。 现场在气氛组的带领下,再一次掌声雷动。 程琳已经彻底震惊了。 拍皇上马屁的,他见过,甚至有时候他也拍。 但拍得这么露骨的,却是不多见。 不,不是不多见,是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没卵子的内侍都说不出来那样的话啊! 在这个时代,拍马屁要讲究一个不卑不亢,最好是在不动声色间,舔皇上个舒舒服服。 那有像他这样的,把皇上的犊鼻裈都扒下来了,上去就是一顿猛舔! 恶心,恶心啊! “he~tui~”若有所思的曹正,忍不住向地上吐了一口老痰,以表示他对任小白的鄙夷。 “曹守信!你为何要往老夫的靴子上吐痰!” …… 在现场,同样被震惊的还有仁宗皇帝。 他面色潮红,双眼发直。 不禁在想,朕,真得像他说的那么优秀吗? 仁宗抬头,见那少年一脸的真诚,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暖流。 果然,宫墙阻碍了朕与外界的交流。 看来以后还是应该多到市井中来,听一听百姓最真实的心声。 第60 章 朕不是 “但是,我们醉月楼没有接受陛下的赏赐。” 任小白此言一出,众人俱是疑惑,立刻哗然一片。 “赏赐,我们醉月楼受之有愧!”任小白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朗声道:“毕竟,我们只是做了一个百姓该做的事而已!” 任小白用拳心捶着胸脯,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不单单是官府,任某在此承诺,在场的诸位,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我们醉月楼定会伸出援手。” 任小白单手擎天,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大声道:“醉月楼就是京城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任小白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已是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因为在大多数人的心里,都觉得醉月楼的人是高洁之士,值得钦佩。 程琳终于不拉着脸了。 台上那小子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定然不会是大奸大恶之辈,这么看来,府衙送出那块牌匾,应该是不会落人口舌。 与此同时,他也一直都在观察着官家的反应,此刻见官家龙颜大悦,程琳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曹正却是面露鄙夷之色。 任小白是真能演啊! 要不是曹某在几天前与他喝过酒,见识到了他的种种无耻行径,恐怕此刻也要被他所骗。 仁宗皇帝确实是龙颜大悦,手掌都拍红了。 这一次,仁宗没用身后的小厮提醒便自发的拍掌叫好,因为他认为,眼前这个超世拔俗,有着高风伟节的少年,配得上自己的掌声。 仁宗身旁的小内侍张茂则,却是在替任小白感到惋惜。 此人方才的这番话,深得帝心,他有此等本事,却不去宫里做个内侍,可惜了。 若他是一个内侍的话,假以时日,定能做到入内内侍省都知一职,说不定还能做到都都知呢。 张茂则突然心念一动。 不如找个机会问他一下,看他是否考虑做一个内侍,日后他若是在入内内侍省飞黄腾达了,自己岂不是成了他的领路人,到了那个时候,岂会少了自己的好处! 任小白要是知道张茂则的想法,一定会将他再阉上一遍! 可惜的是,任小白不会读心术。 此刻的任小白,正在台上暗爽。 动动嘴皮就收获了大量的路人粉,牛批! 要知道,这些路人粉可都是醉月楼的移动广告牌。 过了今天,醉月楼的名字,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任小白单方面宣布,这是公元十一世纪初,最伟大的一次营销! 没!有!之!一! 接下来,任小白又分别致谢了开封府衙和在场的吃瓜群众。 在掌声渐弱以后,任小白又道:“任某不得不说点扫兴的话,目前醉月楼正在研发全新的菜品,还不能开门迎客。当然,具体开业时日,我们会另行知会诸位。开门迎客之日,削价九成,欢迎各位前来捧场。” 在这之后,围观的众人渐渐向四方散去。 这时候,张茂则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身穿官服的人正向着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居然是程琳与曹正。 怎么第一次出宫,就遇到程琳这位爷了呢! 张茂则的额头上顿时就渗出了汗珠。 跑,快跑! 念及此,张茂则赶紧对着仁宗道:“陛下……” “叫官人!”仁宗打断了张茂则,强调道。 张茂则突然有了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都什么时候了,陛下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啊! 没敢耽误,他急忙道:“官人,权知府程琳来了!” “程琳?” 仁宗顿时打了个激灵,向着张茂则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了三丈外的程琳。 见此,仁宗二话不说,是拔腿就跑。 这时候可能会有小明同学问了,仁宗可是皇帝啊,不过是看见了一个大臣而已,他跑什么呀? 诸位要知道,程琳自从上任开封府以后,他是怼过太后,骂过仁宗,主打的就是一个刚正不阿。可偏偏仁宗与太后拿他没什么办法,谁让人家占理呢! 仁宗心里清楚,此次可是偷偷出宫的,要是被程琳抓了现行,肯定是要被他迎头痛批的。 所以,仁宗要跑,还要快跑! 可周围都是人,仁宗跑不快啊,他只能是在张茂则的保护下,慢慢的向外挤。 程琳那边却很有优势,因为他今日是穿着官服出来的,百姓们一看有官老爷行色匆匆的走过来,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就这样,仁宗在前面挤,程琳在身后追。 眼看着,程琳就要追上仁宗了。 这个时候,在程琳身后的曹正就有些着急了。 曹正想的是,官家平日里待自己不薄,今日可不能让程琳抓到仁宗。 于是乎,他也顾不得肋间的疼痛了,甩开步子快跑了起来。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来的,身体素质就是好,曹正几步就来到了程琳的侧面。 随即,他便伸出了腿。 程琳的目光一直都锁在仁宗身上,完全没有顾及脚下,曹正这突然伸出的一脚,直接将程琳绊倒了。 在倒地的瞬间,程琳便大喊了一声。 “啊!” 这一声大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大家纷纷驻足观看。 其中也包括仁宗。 按理来说,程琳已经摔倒,仁宗应该会乘机溜走的。 但事实上,仁宗没有那么做,反而是一脸关切的站在程琳身旁。 见仁宗没走,曹正是直拍大腿,不停地对着仁宗使眼色,想让他赶紧离去。 赵祯能在死后被冠以“仁宗”这个庙号,就是因为他天性仁孝,他此刻见臣子摔倒在地,又怎会不管不顾的独自离去。 仁宗刚想上前扶起程琳,却见程琳自己慢慢地爬了起来,他顿时是松了一口气。 不料,刚站起来的程琳居然像猎豹一般冲向了仁宗。 仁宗躲闪不及,被程琳抓住了袖子。 程琳拉着脸,拽着仁宗向角落走去,曹正与张茂则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来到墙边,程琳盯着仁宗,冷声道:“可是陛下?” 仁宗的心里早已紧张得不得了,以袍掩面道:“朕不是,朕不是。” 呃……仁宗好像既没有说实话,也没有说假话。 程琳瞪着眼睛,张着嘴,却久久未曾说话。 陛下在诚实与说谎之间,居然选择了……侮辱老夫的智商! 抿抿嘴唇,程琳又看向了一旁的张茂则。 张茂则胆子小,赶紧道:“程知府认错人了。我不是张茂则,陛下也不是官家!” …… 第 61章 讪君卖直 仁宗叹了口气,放下了衣袖,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茂则。 那表情明显是在嫌弃张茂则,仿佛是在说,真后悔带他出来。 甚至,仁宗此刻还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张茂则应该是把脑子落在皇宫里面了。 张茂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了一眼仁宗,而后就把头埋了下去。 程琳一看官家不装了,便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今日出宫,是为何故?” 仁宗不敢与之对视,低头不语。 总不能说朕出宫是为了吃蟹吧…… 仁宗清楚,他要是这么说了,明日便会有无数的劄子出现在太后的御案上,劄子上无一不是说他有失君仪。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法回答。 程琳见仁宗不说话,便道:“君子不立于危墙。陛下无故出宫,将自身安危置于一旁而不顾,实属不当,还请陛下今后慎之。” 这种情况下,古代的皇帝大多会说“爱卿能面刺朕之过错,朕心甚慰”一类的屁话。 但皇帝心里是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会有皇帝想要将“爱卿”拉出去砍了。 仁宗倒是没这么想,但是说实话,他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可是他是大宋的官家,是天下的表率,不可以由着性子来。 只好点头道:“此事,是朕欠缺考虑。” 程琳却不依不饶,道:“臣在远处看到,陛下方才在为那些娼妓叫好?” 仁宗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起来。 虽然那并非是仁宗的本意,但被臣子看见了,还是会让他觉得很羞耻。 程琳喋喋不休道:“非是老臣多嘴,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人的典范,此举,有失君仪啊!正所谓天子失德,灾降下民,还望……” “……”仁宗感觉自己很冤,张开嘴,刚要道出实情,却见后面的曹正一脚放倒了程琳。 “你这个奸臣。”曹正一边踢程琳的屁股,一边喝道:“曹某要替陛下教训教训你这条老狗!” 程琳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一边爬,一边回嘴道:“曹正,你居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殴打老夫!” “打奸臣有何不可。”曹正追着他狂踢,怒道:“方才我与你站在一起,为何没有见到陛下在叫好。” “你这老狗为了博取名望,竟然敢捏造事实,对陛下巧言肆辱。” “你这是讪君卖直!” “我今日宁可在御前犯下不敬之罪,也要为陛下出这口恶气。” “真是气煞我也!” “你这老狗居然还敢躲!看我不揍死你!” 程琳趴在地上,竟然真犹如一条老狗般蠕动着。 打又打不过,站又站不起来,他是真没办法啊。 更让他感到气愤的是,曹正这厮居然说他捏造事实,对官家巧言肆辱,妄想卖直取名。 这是什么行为? 分明就是向他身上泼脏水。 可偏偏,程琳还没处去喊冤,也没处去说理。 程琳是否想要卖直取名,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今天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会如何看待他? 程琳不敢想。 他现在只希望官家能出面制止曹正。 然而,仁宗却是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倒也不是仁宗故意的,只因他早已愣住了。 张茂则一会儿看一眼仁宗,一会儿看一眼正在施暴的曹正,心里则在嘀咕,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拉架。 少间,仁宗像是缓过了神,沉声道:“住手!” 一看官家发话了,曹正就只好停了下来。 再看程琳,此刻已是一动不动,唯有口中在低声呻吟着。 曹正跑到仁宗面前,请罪道:“陛下,臣乃武将之后,不善言辞,一时气恼之下,竟然与程知府扭打在了一起。我二人在陛下面前互殴,此乃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我们二人!” 互殴? 仁宗哑然。 一旁的张茂则暗暗咂舌。 曹推官好一张利嘴,居然把把殴打程知府说成了二人互殴。 而陛下想必也会默认此事,毕竟,曹推官是为了给陛下解围才暴打程知府的。 怪不得他能做文官呢,当真是好手段啊! 结果确实是如张茂则预料的一般无二。 仁宗默认了曹正的说法,他对“互殴”的二人提出了口头批评,随后就叫来了几个皇城司的人,让他们将程琳抬回宅中。 曹正装作诚心悔过的样子,跟在几人身后走了很远,口中也是在向程琳赔着不是。 等曹正再返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早已没了仁宗的影子。 官家去哪里了? 曹正环视四周,喊道:“附近可有皇城司的兄弟?” 话音刚落,便见一旁的房顶上冒出了三个脑袋。 三人笑道:“曹哥,见过。” 很明显,这三个家伙认得曹正。 曹正在得知官家跟着一个小厮去了醉月楼以后,便大步流星的向着醉月楼走去。 醉月楼外,夏剑回头看了一眼仁宗与张茂则,满脸都是嫌弃。 二人做了事却不知道回来领钱,让自己这一顿好找,哼,他们的脑袋准是不太灵光。 此刻,醉月楼内,所有人都围坐在大堂内,在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张大桌子,这大桌乃是四张桌子拼接而成,在桌子上,早已摆好了各式菜肴。 任小白坐在两个乐师的中间,正在满脸淫笑地说着荤段子,惹得两个乐师脸色羞红。 洛秋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一拍桌子,恼怒道:“任小白,别逼我在开心的时候揍你,给我滚过来。” 任小白被吓了个激灵,然后不情不愿的坐到了洛秋水身旁。 刚坐下,洛秋水就握着拳头,低声警告道:“任小白,你要是再敢招惹她们,小心我阉了你,把你送到大内去做内侍!” 顿了一下,她一字一句道:“这次,我说到做到!” 任小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休想!” “居然想让我去做内侍,狗女人。”他撇嘴道:“内侍,狗都不做!” 这时候,夏剑已是带着仁宗与张茂则走了进来。 任小白看见了夏剑,立刻站起来道:“夏剑,就等你了。” 夏剑有些发懵,目光扫过众人后,更加疑惑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让柳叶做了桌炒菜,给大家打打牙祭。别愣着了,快坐。”任小白道。 这么一说,夏剑就明白了,他刚要落座,却又想起身后还有两个“托”,便侧过身子,指着仁宗二人,道:“二娘子,他们两个是“托”,在散场以后没来领钱,先给他们把钱结一下?” 夏剑这话是对着洛秋水说的。因为他知道,醉月楼里凡是和钱有关的事情,都与任小白无关。 听见夏剑的话,任小白这才注意到夏剑身后还有两个人,他打量了二人一眼。 只感觉前面的那个人一身贵气,后面的那人阴柔至极。 任小白盯着后面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他的眼眸中闪烁出了智慧的光芒。 他懂了。 后面那个皮肤白皙、面上无须且没有喉结的家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娘们! 大眼睛、瓜子脸,长得还怪好看的嘞…… 任小白不禁有些疑惑,如此明显的女扮男装,为何电视剧与小说中的男主都看不出来呢? 沉吟片刻,他又懂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这明显是那些编剧和作者在给主角降智啊! 还好自己只有主角的命而没被人写到小说里,才能拥有这样完美的高世之智,从而轻松识破了那个小妞的女扮男装。 任小白突然又想到,在男主的三妻四妾中,往往都会有一人以女扮男装的形式出现。 想到这,他忍不住嘿嘿笑了出来。 自己这个天选之子的缘分,到了呀! 又打量了一眼,任小白突然有些不解,那个小妞为何在瞪他呢? 第62 章 九转大肠 仁宗是一国之主,说他富有四海都不为过,可即便如此,当他拿到人生第一笔工钱的时候,却仍然像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显得尤为激动。 这很好理解,第一次嘛,都会比较兴奋和激动。 他小心翼翼的将铜钱放到了怀里,又轻轻的在胸口上拍了拍,这才看向钱掌柜,拱手道:“多谢老丈。” 钱掌柜笑呵呵的摆手,示意无需客气。 旋即,他便看向了洛秋水,脸上满是为难神色,道:“二娘子,他们二人来得迟,准备的饭食早已被先到的人吃光了,这……” 没等洛秋水说话,任小白就站了起来,朗声道:“既然说好了会管顿饭,就要说到做到,醉月楼岂能言而无信乎?” 走到张茂则的身旁,任小白拉住了他的手,笑吟吟道:“二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来,到这边坐下。” 说罢,他便拉着张茂则往桌边走。 张茂则只是个小喽啰,自然是不敢替皇上做决定,他回头看了一眼仁宗,见仁宗微微颔首,他才任凭任小白牵着自己的手向前走。 可没走几步,张茂则便挣扎着抻出了手,然后就站在原地,一脸愤怒的瞪着任小白。 身后的仁宗一愣,疑惑问道:“茂则,为何驻足不前?” 张茂则指着任小白,委委屈屈道:“官人,他……他抠我手心,他……不要脸。” 倒也不是说小题大做,内侍嘛,身体残缺以后就变得异常敏感。 此言一出,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仁宗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向了任小白,心中暗道,这个家伙生得浓眉大眼的,谁又能料到,他背地里居然有龙阳之好! 喜欢男人就算了,他竟然连一个内侍都调戏,真是……太变态啦! 念及此,仁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咦,好恶心。 作为当事人的任小白,此刻在脸上写满了震惊二字。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小妞怎么能把自己抠她手心的事情说出来呢? 她不觉得羞耻吗? 任小白环视一圈,却发现,大家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向他。 哦,她不应该觉得羞耻,应该觉得羞耻的人……是我呀! 任小白突然想找根柱子一头撞死自己。 洛秋水盯着任小白,恨得牙直痒痒,这登徒子定是看出了那个小娘子是女扮男装,便忍不住想要调戏人家,实在是太过分了! 越想越气,她指着任小白,咬着后槽牙道:“任!小!白!你给我等着,今晚就把你阉了!” 说罢,洛秋水来到了张茂则的身旁,见礼后,她拉住了张茂则的手,轻声安慰道:“任小白那厮出身乡野,不懂礼数,方才对小娘子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不是小娘子啊!我是个男……” 张茂则话没说完,就突然感到悲从心来,不算男人了,不算了啊! 我虽然不算男人,但她也不能说我是个女子呀…… 这醉月楼真他娘的欺负人! 张茂则解开上衣,露出了自己的胸膛,双目欲眦道:“你仔细看看,我是个女子嘛!” 看到他脱衣的瞬间,洛秋水就赶紧捂上了眼睛,此刻听见他的话,洛秋水便知道自己误会他了,随即,她的脸就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哎呀,误会了,好尴尬呀…… 任小白很受伤。 当然,语言从不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这把快刀在割掉了张茂则的男人至宝的同时,也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任小白的直男神经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抠了一个男人的手心……he~tui!!! 恶心,恶心啊! 任小白愈发的嫌弃自己了,想着,他就看向了旁边的柱子,犹豫着要不要现在一头撞死。 眼看着场面无比尴尬,武柴站了起来,嘴上赔着不是,脚下也没耽误,他来到张茂则二人身旁,将他们轻推到桌旁,抽出两把椅子,让二人坐了下去。 这时候,曹正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武柴正好面对着门口,一眼便看到了曹正,便招呼他一并坐下。 曹正一看官家此刻正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也就松了口气,官家没乱跑就好。 这要是官家在京城中出了意外,他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判官可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接下来,洛秋水说了一些场面话,便招呼大家一起动筷子。 虽说仁宗有时候也会在宫中大宴群臣,但宫中设宴都是分餐制,所以仁宗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禁有些拘谨。 一番谦让过后,仁宗终于拿起了筷子。 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仁宗感到有些诧异,因为桌上摆着的菜,全是他在宫中没见过的菜。 桌上摆着的,都是任小白这几天搜肠刮肚想出来的现代炒菜,仁宗自然是没见过。 宋朝是有公筷的,任小白见仁宗迟迟不加菜,便热情的用公筷给他夹了道菜,放到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小老弟,你来尝尝,这是醉月楼独家秘制的九转大肠。我可是特意交代了他们,不要洗的太干净,要保留一部分它最原始的味道。” 吧嗒一声,曹正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任小白这厮居然叫官家……小老弟! 他赶紧看向了仁宗,好在,官家没有在意。 在任小白的注目下,张茂则夹起了那块大肠,放入了口中。 皇帝吃饭是有讲究的,来路不清的吃食是不能随便入口的,也别说来路不清,即使是从宫中御厨(北宋的御膳房叫御厨)端来的吃食,也要先经由尚食(尚食:负责替皇上试毒的宫女)试吃,方能入口。 眼下,仁宗皇帝身旁没有尚食,张茂则就只好以身“试毒”了。 孰料,这一口下去,张茂则居然真有了一种中毒的感觉。 不对,毒药肯定没有这口大肠难吃! 这复杂的味道,直接刷新了张茂则对于“难吃”二字的认知。 他敢断定,这是天下最难吃的吃食,就不会再有比它更难吃的吃食了。 “呸呸呸!”表情十分扭曲的张茂则,将口中的大肠吐了出来。 见状,任小白喃喃道:“果然,还是要多洗两遍!” 旋即,他站起来,指着大肠道:“各位,这道九转大肠先不要吃了,不干净。” 仁宗:“……” 张茂则内心咆哮:狗东西,感情真让我搁这试毒呢! 坐下,任小白对着仁宗讪讪一笑,又夹了一道菜,放在仁宗的盘中。 “方才是个小意外。来,小老弟,你试试这道爆炒腰花。” 张茂则双眼冒火,你丫没完了是吧? 他心中虽是在咒骂,但还是默默夹起了那块腰花。 职责所在,没办法,这都是命! “不是,你他娘是他的假牙啊!他没你吃不了饭是吗?!” 任小白这个气呀,小爷又不是给他夹的菜,他老掺和个什么劲。 张茂则瞪了他一眼,没搭话,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一脸的大义凌然,竟给人一种慷慨赴死的感觉,。 他颤抖着将腰花送入了口中,嚼着嚼着,他便知道了。 自己对于九转大肠是最难吃的吃食的结论,下得太过武断了! 还他娘真有比九转大肠更难吃的吃食。 他急忙吐掉了口中的腰花,然后怒不可遏的看向任小白,呲牙道:“我与阁下无怨无仇,阁下为何要让我吃……炒尿!” 任小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叹息,道:“唉,果然,原味的腰子不能吃。” 第 63章 我要酿酒 有道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此刻,张茂则的眼神就大抵如此。 鬼知道他方才吃的是甚! 是一口屎,一口尿啊! 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张茂则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天杀的任小白,他枉为人子! 但好在,桌上其他吃食都是正常的,且风味独特,在冲淡了张茂则口中屎尿味道的同时,也令他胃口大开。 少间,任小白举杯,邀大家同饮。 可放下杯,任小白却忍不住想要骂娘,他看向夏剑,道“夏剑,你买的这是什么酒啊,这酒都该赶上我的命苦了!” 他一脸狐疑道:“不会是你小子吃了回扣吧?” 闻言,夏剑赶紧道:“郎君,可不敢乱讲,小人才没吃回扣。” “之前的酒算不上好喝,却也没有这般难喝。”任小白疑惑道:“你为何不去老地方买酒?” 夏剑放下筷子,一脸认真道:“小人以前买的酒,名为眉寿酒,是在樊楼三楼的李家买的。可昨晚去的时候,李家的酒已售罄,二楼李家的酒也所剩不多,说要紧着店里,不肯再卖与我。小人无奈,只好在一楼的陈家买了酒,一楼俱都是散客,酒水自然是比不过楼上的精酿。” 在北宋初年,樊楼是私人开的酒楼,但后来被北宋朝廷所收购,变成了国营酒楼。虽说是国营酒楼,但经营模式却与后世不同,此时樊楼是承包制的。譬如说一楼大堂租给了王二,二层有七八十个阁子(包间)租给张三,三层租给了李四,当然,他们都得向朝廷交一笔承包费。 听了夏剑的话,任小白直挠头,道:“夏剑,你真是个死心眼,樊楼没有了眉寿酒,你就不会换一家酒楼买吗?” “郎君,换不了,我们醉月楼只能在樊楼买酒。”夏剑耐心解释道:“早在天圣四年,朝廷就已有令,京城中有三千家酒楼要去樊楼取酒,而我们醉月楼就是其中之一。” 关于这件事,任小白还第一次听说。 但夏剑所说的,确有其事。 史料有记,天圣四年八月,诏三司:「白矾楼酒店如有情愿买扑,出办课利,令于在京脚店酒户内拨定三千户,每日于本店取酒沽卖。」 究其原因,是因为樊楼的承包商连年亏本,导致无人肯竞价承包,宋廷不得已之下,才颁布了此条诏令。 任小白暗自咂舌,这不就是官府带头强买强卖嘛! 突然,任小白眉梢一挑,像是有了什么好想法。 他眼眸扫过众人,拍了拍手,见众人望向了他,才笑吟吟道:“我有一个好主意。” “我先反对!”洛秋水头也不抬的说道。 “喂喂喂,洛秋水,你什么意思!”任小白站起身,仰着下巴道:“我这个主意是绝对能赚钱的,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真的吗?我不信!”洛秋水抬眸望向任小白。 这娘们说话怎么豫里豫气的,任小白给了她一个白眼仁,神气道:“我要酿酒,酿一种你们从没有见过的酒。” 说罢,任小白得意地笑了,你不让我去其他地方买酒,那我自己酿酒总可以了吧! 不得不说,任小白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佬。 到了古代这么久,只发明了一些衣物,至于独属于穿越佬的穿越三宝,他是一件也没往外拿。 要不是今日觉得店里的劣质黄酒太过于难喝,这家伙保不齐这辈子都不会想起穿越三宝来。 这人,真真是穿越界的辣鸡,穿越佬之耻。 所谓的穿越三宝,便是寡嫂、丫鬟与老鸨。 呸呸呸!搞错了,重来。 穿越有三宝——寡嫂、白酒与老鸨。 没错了,任小白打算酿造高度白酒。 这个时代盛行的是黄酒与米酒(严格来讲,米酒也是黄酒的一种),酒精度数普遍在七八度左右,所以常在宋人的笔记中看到,彼时的人们喝酒都是以斗作为计量单位的,比如苏轼的学生张耒就曾说过: “平生饮徒大抵止能饮五升,已上未有至斗者。” 在宋朝有个叫石延年人,宋史记载,「尝与刘潜造王氏酒楼,对饮,日不交一言……二人饮啖自若,至夕无酒色」。 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二人对饮,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喝酒,一直喝到了晚上,然后……谁也没喝醉! 石延年这个人有多能喝,史料中未曾记载,但是他有一个外号,唤作“石五斗”,常言道,有起错的名字但不会有叫错的外号,也就是说,这家伙能喝五斗酒。 宋朝一斗少说也能装十斤酒,五斗便是五十斤酒。 呃…… 度数低不说,酒液还很混浊。 但也不是说是酒家有问题,而是技术的问题,因为这时候没有蒸馏技术,所以在酒液中会留有残渣。 黄酒的缺点,任小白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此刻不禁信心满满,白酒度数高,且酒液清亮,一定可以吊打同时代的黄酒。 再说了,网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到了我任小白这里,也绝不会失败。 然而,任小白的自信很快就变成了疑惑,因为他发现众人都在看他。 眼神很复杂,但大体可以判断出,他们是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任小白。 终于,夏剑忍不住提醒道:“郎君,只有正店才可以酿酒,而我们醉月楼是脚店,是没有酿酒权的。别说酿酒了,即便是酒曲我们都买不到。” 洛秋水看着任小白,捂嘴笑道:“任小白,京城中的三岁孩童都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任小白直接傻掉了。 他突然明白大家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社死当场啊! 本来还想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却不成想,一下子把自己的屁股给露出来了,丢人啊! 呃……任小白不仅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佬,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宋人。 来了大宋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正店才有酿酒权的说法。 宋朝像很多朝代一样搞酒水专卖,但是它的专卖政策比较特殊,特别是在东京,为了便于征税,朝廷索性抓大放小,准许部分酒楼自己造酒,前提是它们酿酒用的酒曲必须从官方购买,像这些可以买曲造酒的酒楼,称为正店。 在正店购买酒水的酒楼统称为脚店。 突然间,任小白眼前一亮,又有了一个主意,他笑道:“酒曲我会做啊!狗朝廷不允许我们酿酒,但我们可以偷偷酿呀!” 任小白话音刚落,便听见“啪嚓”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曹正的脚下有一只碎掉的酒碗。 曹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为难,有畏惧…… 私酿酒水可是重罪啊! 他居然在官家面前说要私酿酒水,这岂不是耗子追猫——嫌命长! 除此之外,他还骂朝廷,还当着官家与曹某的面骂! 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是再无动于衷,在官家眼里岂不就是尸位素餐。 看向任小白,他突然有了一种错觉。 他感觉任小白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而且,眼看着……就要追不上了! 可是,你作死就作死吧,为何要带上曹某啊! 曹正只感觉,门口那块刻着官府之友四个字的牌匾,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掉在地面上,恐怕也会有千斤之重,说不定还会砸到他自己。 第 64章 我会举告你 此时此刻,倘若任小白身处其他的朝代,大概率是要人头落地。 著名太监李公公就曾经说过:妄议朝廷可是要杀头的! 但好在,任小白是在宋朝,而宋朝向来是“不以言罪人”。 不过,这也不代表谁都可以肆意侮辱朝廷,要是那样的话,朝廷威严何在! 张茂则忍不住变得兴奋起来了。 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肯定是要被拉去府衙打板子了,没准还会被收押到监牢。 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要给他送去大肠脍与腰子脍,也好让他尝尝那屎尿的滋味。 想到这,张茂则满心期待的望向了仁宗,却惊讶的发现,官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在低头吃菜。 仁宗此刻的表现,倒也符合后世对他的评价——天性仁孝,对人宽厚和善,喜怒不形于色。 可官家越是沉默,曹正却越是心慌。 他豁然而起,拍着桌子怒斥道:“大胆!任小白,你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居然妄想私酿酒水贩卖,当真以为开封府衙都是吃干饭的了!” 曹正到底是个念交情的人,他的语气虽然严厉,却有意忽略了任小白辱骂朝廷的事,而是着重强调了任小白企图私酿酒水贩卖。 私酿酒水贩卖是重罪不假,但是此刻还没有贩卖,自然是构不成犯罪的。 曹正刚才是壮着胆子说的这番话,此刻是后怕不已,偷偷瞄了一眼仁宗,见官家并未表露不满,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旋即,他又看向任小白,义正言辞道:“醉月楼日后若是胆敢违反大宋律法,曹某必会亲自将尔等押入监牢。” 见曹正的眼神总是瞟向那个少年郎,任小白方才想起,曹正是公职人员,而且此刻还有外人在场,自己刚才说那番话,实属不妥。 想到这,他只得尴尬一笑,挠头道:“曹哥息怒,小弟方才所说皆是戏言。” 曹正又瞄了一眼仁宗,大声道:“原来是戏言啊!” 他笑呵呵道:“我就说嘛,醉月楼乃是官府之友,怎么会知法犯法。不过,这样的戏言,以后不可再说了!” “是啊,我们醉月楼是官府之友,我怎么能说这样的玩笑话!”任小白满脸都是懊悔的神色,捶着胸口道:“唉,我任小白真是该死啊!” 他看向曹正,一脸认真道:“曹哥,受累把你面前的小葱拌豆腐端过来,小弟要一头撞死在这盘豆腐上!” “任小白,撞在豆腐上,恐怕是撞不死的。”张茂则满脸玩味地说道:“不如去撞你身后的柱子,你肯用点力气的话,准能撞死!” 你妹的,我演戏你拆台是吧!任小白突然很想揍他一顿。 这时候,许久未曾开口的仁宗放下了筷子,拍了一下张茂则的头,道:“茂则,不可胡闹。” 仁宗看向任小白,问道:“郎君所说的酒,比之樊楼的眉寿酒如何?” “眉寿酒也配叫酒?那就是水!”任小白掷地有声道:“我要是酿酒,定会比它强上百倍千倍,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朝的皇帝大多都有酒瘾,像宋太祖,宋太宗、宋真宗等,仁宗也像他的祖辈一样是个爱酒之人,甚至可以说是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估计是老赵家有酒精依赖的基因。 此刻,仁宗见任小白自信满满,便饶有兴致道:“可否详细说说?” “此乃机密,无可奉告。”任小白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挺爱打听。 呃……仁宗被勾起了好奇心,却又没有得到答案,感觉很难受,低头沉吟片刻,又道:“郎君何不参与买扑?成为正店,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酿酒了。” 对呀! 我醉月楼成为正店不就可以酿酒了嘛! 任小白看向曹正,问道:“曹哥,买扑一个正店,需要花费几何?” “数万之巨。”曹正不是特别清楚,只好说了一个虚数。 “这么贵呀!”任小白望向了洛秋水。 毕竟人家才是老板,他这个打工仔可做不了主。 不管嘴上怎么说,在洛秋水的心里面,她还是相信任小白的能力的,于是便道:“买扑,倒也并无不可。” 闻言,任小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很快,洛秋水的话就给他泼上了一盆冷水。 “京城共有七十家正店,每三年买扑一次,下次买扑,需要等到两年以后。” 任小白沮丧了片刻,便又心念一动,对着曹正说道:“曹哥,这事归哪管?” 曹正道:“榷酒相关事宜,都是由朝廷的户部负责。” “曹哥,有熟人吗?能不能找人……” 任小白话未说完,便听曹正大喝道:“住嘴!” “没有熟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其实不难理解曹正的行为,要是再不制止任小白的话,这家伙保不齐就要在皇上面前考验干部了! 此刻曹正十分怀疑,他以前在瀛洲的时候,挖过任小白的祖坟,任家的列祖列宗派任小白过来报复自己了! 这时,仁宗却心念一动,他道:“实不相瞒,我在户部倒是有些相熟的人。” “此言当真?”任小白抖擞起精神。 “当真!”仁宗笑眯眯道。 任小白上前拉起仁宗,向着角落走去。 张茂则不敢马虎,便也跟了上去。 来到角落,任小白瞪了一眼张茂则,用手指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示意让他站到那里。 见仁宗微微颔首,张茂则只好走到了指定位置。 任小白热络道:“仁兄,熟人能帮得上忙吗?” “当然。” “很熟吗?” “很熟!” “有二百贯那么熟吗?”任小白挑眉道。 “呃……没有那么熟。” “那是……两千贯那么熟?” “也没有那么熟。” “两万贯?”任小白摊手,道:“仁兄,这可不叫熟了啊!” “非也。” “哦?敢问,到底有多熟?” “君子之交淡如水,无需一文那么熟。” “什么条件?” “没条件。你今日款待了我,我帮你个忙,仅此而已。” “说个条件吧,没条件,就像闹着玩一样。” 仁宗哑然失笑,沉吟片刻,道:“那我说?” “但说无妨。” “二八分成。” “二成?少了点吧。”任小白虚伪笑道。 “不少!我只拿八成而已。” “八成不是我的?” “对!八成是我的。” “仁兄,你只是帮忙搭桥,所有的费用都是我来出。”任小白眯起眼睛,道:“你拿八成,这不合适吧?” “仁兄误会了。“仁宗顿了下,道:“你只管酿酒,剩下的无需你来操心。” “哦?这么说的话……也不行啊!买扑才需要几个钱!”任小白掰着手指数道:“醉月楼出人,出力,出粮、出地、出手艺,仁兄只出了一块写着正店二字的幡子。我出了五个,仁兄只出了一个,却要拿走八成,这不合适!” “没有我送来的这块幡子,你就卖不了酒。合适!”仁宗笑眯眯道。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搞来幡子。”任小白也笑。 “我会举告你。” “你真狗!”任小白气腾腾道。 “彼此彼此。” “这酒,我不酿了。”说着,任小白抬腿便走。 仁宗拉住了他,摇头苦笑道:“三七?” “你三!” “五五!”仁宗顿了下,又道:“酒好的话,我能让它成为贡酒。” “你有这般本事?”任小白知道,要是真能成为贡酒,就算彻底打出了名声,可以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仁宗笑而不语。 任小白沉吟片刻,道:“不如你我对赌?” “是何赌法?”仁宗饶有兴致地问道。 “成为贡酒,你拿五成。未成贡酒,我拿七成。”任小白担心他说了大话。 “一言为定!”仁宗话锋一转,道:“但是我要先看酒,酒好,方能兑现幡子。” “立契?”任小白问道。 “不必,我信你。君子事,君子话,君子约。” 仁宗不是不想立契,而是不能立契。 倘若是在契约上留下姓名,传到了大臣耳朵里,他们定会给太后递上劄子,皇帝带头经商,真是不像话。 若是留下假名字,这契约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接下来,仁宗与任小白约定,在五日后,来到醉月楼品酒。 之后,仁宗便与众人拱手道别而去。 二人行到了门口,张茂则却又小跑着返回了醉月楼,瞥了眼任小白后,他对着洛秋水道:“小娘子,切记要说到做到。人,不能言而无信!” 留下这么句话,他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走在路上,张茂则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仁宗皇帝。 他就想不明白了,从不见钱眼开的官家,为何在今日给了他一种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感觉呢…… 他一个内侍哪里知道,赚钱这种想法,一旦开了头,便是止不住的! 第 65章 大胆的想法 武柴站在门外,见曹正已经走远,他转身向醉月楼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便眉头一皱,口中道:“风三道!” 就在方才,他眼角的余光仿佛是看到了那家伙。 旋即,武柴停下了脚步,快速转过头去,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盏茶过后,武柴似乎是没什么发现,摇头喃喃道:“难道是看错了?” 事实上,武柴并没有看错,刚刚看见的那道身影,正是风三道。 而且早在几日前,他就曾在荒山脚下,与此人擦肩而过。 风三道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白袍,他此刻已是与三个大汉来到了一家酒肆内。 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唤来酒博士筛了几碗酒,待酒博士走远,风三道看向了同桌的大汉,低声问道:“李四,确定是他吗?” “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是此人所为。”李四解释道:“马守财与我乃是莫逆之交,他在加入巾门后,曾和我提过买凶杀人的事。我在多方打听下,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好家伙,这又是一个靠猜测找到武柴的。 风三道皱起眉头,饮下了一碗酒,道:“细细说来。” 待李四说罢,风三道扶额沉吟起来。 “堂主,接下来要怎么办?”一个大汉看着风三道说道。 风三道眼眸一张,摇头道:“不可轻举妄动。” “堂主,血债还需血偿,我们要替马兄弟报仇啊。”李四想了想,又激动地说道:“否则传了出去,会坠了我们风堂乃至巾门的威名!” 说罢,他便一脸恳切的看着风三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风三道寻找做局之人,可不是为了替马守财报仇。 那马守财不过是一个才加入巾门几天的家伙,风三道与他之间又无交情,为那家伙报仇于他何益,于巾门又有何益! 之所以要找到做局的人,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人是为了针对巾门,还是只与马守财有私怨。 风三道这个人,不喜欢有敌人藏在暗处。 听了李四的话以后,他就已经断定是二人之间私怨。 私怨,便要用私怨的解决办法。 于是他道:“此人姓武名柴,曾与我们巾门有过嫌隙,之后他被帮主远驱夏州十年。如今十年已过,他竟然又回到了京城。” 风三道眼眸扫过三人,满脸严肃道:“武柴虽然不我们巾门中人,却精通各种骗术,颇有些手段,且有武功傍身,非是我等可以轻易拿捏的。” 李四嘟囔着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听风三道又道:“在那醉月楼的门口悬着的牌匾上,写着官府之友四字。而且,方才和那武柴一同走出之人,乃是开封府的推官曹正,看二人那热络的样子,定然交情匪浅。我们若是贸然行动,定会引起官府的关注。” “官府又抓不到我们。”其中一个大汉满不在乎道:“我们还怕官府吗?” 风三道拍了下大汉的脑袋,怒道:“帮主早已在京城布好了一个大局,等他回到京城就要收网,在这个时候惊动了官府,岂不是给帮主徒增事端!”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李四红着眼睛说道。 风三道心里想的是,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说出来就显得有些无情了,肯定会让兄弟们寒心。 踌躇许久,他才道:“骗!” “但切记,武柴精通骗术,所以只可骗他身边的人。这样,也算是给他个警告。” ……………… 醉月楼的阁子内,任小白与洛秋水正一脸吃惊的看着武柴。 过了半晌,任小白才结结巴巴道:“老头,你说……他……他……是……皇上!” “老夫虽然没见过官家,但老夫见过内侍。那个面上无须的家伙,长得阴柔不说,身上还有着淡淡的尿骚味,这是因为……”说到这,武柴突然想起徒儿在一旁,便尴尬地挠挠头,没有把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总之,他定是内侍无疑。而且我在外面看到了许多皇城司的察子。曹守信也在门口反复和我强调,日后在那个郎君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所以老夫猜测,那个小郎君就是官家。” 洛秋水惊呆了,居然……居然在醉月楼遇到了官家! 任小白则是也很震惊,震惊不是因为官家,而是……他抠了太监的手心…… 恶心啊!真踏马恶心啊! 更可怕的是,现场还有那么多人,有官家,有内侍,有推官,以后要是被史官写到他们的传记里…… 这就是“名留青史”的变态本态啊! 我任小白一世英名,毁于太监手心! “咦,好像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洛秋水嗅着鼻子说道。 “不奇怪,我刚才吐了。” 任小白还是没能挺住,他被自己恶心吐了。 “……” 三人换了个阁子。 洛秋水满脸嫌弃的瞥了一眼任小白,真是个没出息的人,竟然被吓吐了,她撇嘴道:“喂,我问你,你那时将官家拉到墙边后,与官家说了什么?” “一起酿酒。官家搞定幡子,我负责酿酒。”任小白笑吟吟道。 洛秋水很惊讶,醉月楼居然可以同官家一起做生意。 但同时,她还有一些忌惮,与官家一起做生意,可不能出差错。 于是便道:“你真的酿过酒吗?千万不能出差错。” “没酿过酒!” 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下,任小白走出了阁子。 任小白没说谎,他确实没酿过酒。 但是得益于二十一世纪发达的互连网,他懂得一些酿酒的工艺。 放着那么多擦边视频不看,任小白为何会关注酿酒? 男人嘛,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关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人喜欢看古法制作,有人喜欢看修驴蹄子,有人喜欢看奥德彪,有人喜欢看马蝇幼虫…… 但眼下,任小白并不打算自己酿酒,一是对于自己酿酒的手法不自信,二是因为固态酿酒需所需的时间太长。 酒精比水的沸点低,他打算直接将黄酒蒸馏,这样就能得到高度酒了。 这么一想,任小白突然后悔答应给官家五成干股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漏洞。 朝廷不准私藏酒曲酿酒售卖,可朝廷没说不让用黄酒蒸馏啊! 这样做,既不用花钱买扑正店名额,又不用交酒税。 多好的办法呀! 不得不说,在钻律法空子这方面,没人比任小白更在行,他这是典型的薅国家羊毛行为。 任小白细细一琢磨,这事还真可行。 毕竟,羊只在乎有没有草吃,不会在意有没有人薅它羊毛。 因为大宋没有一套完整的律法,所以任小白此刻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 66章 郎君真能装 任小白伏在案边,很快就将一整套设备画了出来。 在画的最下面是酒糟锅,锅上有陶制的下甑与上甑,上下酒甑之间留有水密封槽,再用一根陶管连接上甑和冷却陶缸。 冷却陶缸的缸壁是中空的,留有一大一小两个孔洞,大的连接陶管,小孔用来出酒。 任小白是一个伟大的画家,画得立体不说,竟然连水泥地面都画得如此逼真…… 任小白放下笔,鼻子突然嗅到了一阵香气,这香气是? 卧槽! 洛秋水! 他旋即转身,果然是洛秋水。 一瞬间,任小白的额头上就流下了冷汗。 这娘们不会是想要说到做到吧? 那我任小白可就没根啦! 他赶紧双手捂裆,紧张道:“狗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要作甚?” 见状,洛秋水急忙捂住了眼睛,羞怒道:“你下流!” 任小白已是跑到了门口,回敬道:“一声不吭的溜到我的房中,你是馋我的身子,你才下流!” 刚要继续跑,却见洛秋水拿起了他的图纸。 “下流坯子,你所画之物,为何从未见过?” 咦? 任小白开口道:“你不是奔着我的小弟弟来的?” “老娘是想要问问你酿酒的事情。”洛秋水看了他一眼,疑惑问道:“嗯?你有弟弟?” “是小弟弟!”任小白抬高声音强调道。 “为何没有听你提过?” “那我给你讲讲小弟弟的事情……算了,太长了,不讲了。”任小白忍不住低头偷笑。 洛秋水撇撇嘴,不讲就不讲,谁爱听呀!他那小弟弟保不齐和他一样,是个下流货色。 “不过,你们早晚会见面的。”任小白猥琐笑道:“而且你还会爱不释手,一天都离不开它。” 洛秋水总感觉他没说什么好话,便瞪起眼睛,指着他,怒道:“你这个下流坯子,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揍你!” 一看这个架势,任小白马上就蔫了,他捂住嘴,便要向外走。 “回来!”洛秋水冷冷道。 “好嘞。”任小白怯怯地走到洛秋水身旁,堆笑道:“老板有何指示?” “是为何物?又有何用?”洛秋水指着图纸问道。 “蒸馏酒水用的器具。至于用途,哎,说了你也不懂。”任小白不耐烦地说道。 洛秋水拉下脸,眯起眼睛看着任小白。 又来了! 任小白只好道:“在这口大锅中放入酒水,下面架火。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只需要七十度左右的温度,酒精便会挥发成为蒸汽,蒸汽通过酒甑与陶管来到冷却陶缸的夹层中。在这陶缸中提前注好冷水,夹层中的蒸汽遇冷凝结成液体,然后就会顺着这个小的出酒孔流出,这样就能得到我要的酒了。” 涉及到很多现代词汇,洛秋水确实没听懂,但为了不被任小白看扁了,她还是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机智的任小白早已看破,不过他没敢戳穿。 行至门口,洛秋水回过头,面带不屑道:“哼!蒸……蒸馏,小道尔。” 翌日。 任小白想要找家陶坊来制作酿酒器具,便在大清早与夏剑搭船来到了城外。 下了船,行至一处街角,他们遇见了两个汉子。 这二人一高一矮,正站在路中间争吵着。 高个汉子见到有人来了,便拉着那个矮个子的家伙,向着任小白他们走去。 来到二人身旁,那高个汉子气腾腾的,道:“二位官人,你来给我们评评理。” 被他拉过来的矮个汉子,也是面带愠色,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扯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角。但他生的瘦小,挣脱不开高个汉子的大手。 任小白只是打量了一眼二人,没说话。 夏剑倒是热心肠,一脸认真道:“但说无妨。” 高个汉子看着任小白二人,气咻咻道:“方才,我与这个直娘贼在路上同行,同时看到路上有一块金锭,我打眼一看,便知那金锭足有十两。我本想与他平分金锭,却不想,这直娘贼竟先我一步将金锭收入怀中,想要据为己有。” 话音刚落,矮汉子就立刻扯脖子喊道:“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据为己有!” 他也看向了任小白二人,道:“二位,我知道见者有份,不可独得,所以我便提议,捡者得二份,见者得一份,可这个直娘贼却是贪心,不肯只得一份。你们说,我做错与否?” 不待任小白二人说话,那高个汉子便呲牙道:“我还从未听过捡者得二见者得一的说法!即是同时看到的,就应该按照规矩来,见面分一半!” “我没听过见面分一半这种规矩,我只认捡者得二份,见者得一份的规矩。”矮个汉子吐了口唾沫,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只分你一份,你爱要不要!” 高个汉子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可突然间,他却笑了出来。 矮个男面露紧张神色,他感觉那笑容不怀好意。 “好!就按照你的规矩来。”高个男指着任小白二人,眼睛却在紧紧盯着矮个男,一字一句道:“此刻他们也是见者,也应该各分得一份!” “你……”矮个男怒容满面地指着他,被气得的嘴里说不出话来。 高个男像是出了口恶气,仰天大笑。 他看着任小白二人,道:“二位,我们将这金锭分为五份,他独占两份,我们三人各占一份。” 任小白笑而不语。 夏剑不胜喜悦,一两金可换十贯钱,这汉子口中的一份,便是二十贯铜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笑道:“言之极当。” “你们休想!”矮个男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高个男嘿嘿一笑:“你若是不肯分我们金锭,我们三人就将你扭送至府衙,将这金锭上交,到了那个时候,谁也别想得一分一毫。” 一听见这话,矮个男立刻就变了脸色,忙道:“不必去见官,我分你们便是。” 随即,他面露为难神色,道:“如何将这金锭分成五份?” 高个汉子沉吟片刻,道:“出了巷子,我们去沿街的铺子里借来刀剪,将金锭切分成五份。” 矮个男摇头道:“日后若是金锭失主来寻,保不齐会到沿街商铺去问询,要是店家透露出我们曾借过刀剪,该如何是好?况且,我们难以将金锭切成等大的五份。此举不妥,不妥。” “唉!”高个男叹息一声,满脸都是愁容。 少间,他突然抬眸看向了夏剑,问道:“二位身上可有交引?” “好主意。”矮个男附和道:“若是二位能拿出六十贯交引,这块金锭就交由二位处置。得了交引,我们俩再自去交引铺兑换便是。” 这二人猜的不错,任小白他们身上还真有交引,这交引就在夏剑的怀里。 夏剑很想答应他们,但奈何他只是个小厮,做不了主,只得满脸期待地看向了任小白。 孰料,任小白并没有应允,而是摇头拒绝道:“只你们二人分就可以,我们俩不取一毫。” 高个男像是大吃了一惊,急道:“为何?这可是金锭啊!” “黄白之物,乃是万恶之源。有了它,便会陷入到虚无的享乐主义当中,一旦停下来,就只会感到无尽的空虚,赌博、嫖娼、犯罪轻而易举,一不小心就会变得恶贯满盈。但如果没有它,我就只会不分昼夜的努力工作,全是踏实。” 说罢,任小白就拉着夏剑快步离去,留下两个汉子在小巷里凌乱。 来到主街,任小白长舒了一口气,逐渐放缓了脚步。 夏剑一脸幽怨,跟在任小白身后,一声不吭。 刚才那两个汉子都已经把二十贯送到了他的手里,却被任小白给拒绝了,他感觉……自己丢了二十贯。 白得的钱,不拿,就是赔! 任小白看了一眼正在噘嘴的夏剑,摇头笑道:“你呀,还是年轻,没能发现那是一个骗局。” “骗局?”夏剑疑惑的看向了任小白。 “没错,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任小白看着夏剑,问道:“他们所说的金锭,你可曾亲眼见到了?” 夏剑想了想,摇头道:“那矮个汉子一直把金锭捂在怀里,未曾见到。” “那矮个之所以不让我们看到金锭,是因为那金锭乃是假的,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铜皮锡芯。他们是打算用那假金锭换我们手里的真交引。”任小白道。 “他们如何得知我们身上有交引?”夏剑不太相信任小白的话。 任小白指了指夏剑的胸口,忍不住笑道:“你的手一直捂在胸口上,比那些小娘子捂的都紧,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你怀里有财物。” 夏剑连忙放下手,尴尬地笑了,又道:“若是我们非要看见金锭再给他们交引,他们又会如何应对?” “他们不会同意的。”任小白拍拍他的脑袋,道:“但你会同意。” 夏剑愣了一下,略显底气不足地嘟囔道:“我才不会同意。” 他问道:“若是我给了他们交引后,发现金锭有假,他们会怎么做?” “这些骗棍都是有手段的,轻易不会让你看出金锭的破绽。即便是被你看出,他们也会留有后手。” “是何后手?” “失主现身,此乃后手。”任小白解释道:“失主会说他丢的是真金,被你掉了包。那两个汉子与失主是一伙的,自然会一口咬定,金锭交到你手中的时候本是真金。你要是矢口否认,他们便会扬言拉你去见官,人证物证都在,你自然是百口莫辩。万般无奈之下,你只能自认倒霉,赔人真金。” 夏剑闻言大受震撼,由衷佩服道:“郎君真是绝顶聪明,今日多亏了郎君才没有受骗。” 任小白道:“人性是有弱点的,骗棍会利用人们的贪婪、赌徒心理、畏惧、好色等弱点,巧妙的布下骗局,稍有不察便会身陷局中,难以脱身。” “郎君所言极是。”夏剑认同地点点头,随后语重心长道:“郎君多智,一般骗局怕是骗不到郎君,但是郎君好色,要提防骗棍以美色引诱郎君入局。” 这话任小白就不乐意听了,瞪眼睛道:“谁好色!我任小白怎么会好色!” 夏剑缩缩脖子,小声道:“整个醉月楼的人都知道郎君好色。” “狗屁,这是以讹传讹!”任小白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唏嘘道:“芙蓉白面,不过是带肉骷髅;芍药红妆,乃是杀人利剑。我任小白,从不好色!” 夏剑偷偷撇嘴,郎君在出来之前还向自己打听妓馆呢!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道,真能装! 第67 章 没有诚意 任小白二人在陶坊出来后,便乘船回到了内城。 在染院桥下了船,任小白对着夏剑笑了笑,道:“夏剑,我们是好兄弟对不对?” 闻听此言,夏剑脸色微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后退两步,紧紧地捂住了胸口,忙道:“不敢不敢。”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千万别谈感情,伤钱。 任小白上前,一把搂住了夏剑的肩膀,笑吟吟道:“都哥们,什么敢不敢的!” 夏剑不好挣脱,只得把胸口捂得更紧了。 “没看过女人身子吧?任小白挑眉,淫笑道:“我带你去看看,如何?” 夏剑脸红了,他确实没有见过,低头沉吟片刻后,他期期艾艾道:“就……就只是看看吗?” 任小白无语了,附耳道:“我请你去妓馆,自然是要吃酒,玩女人。” “真的吗?我的好兄弟。”夏剑目光灼灼,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任小白笑了,点头道:“但是要你付账。” 夏剑闻言直接愣住了,要我付账? 他挣钱难,花钱更难。 旋即一脸正气道:“我常听人说,酒是烧身硝焰,色是刮骨钢刀。这妓馆,去不得!” 任小白正色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以烈火筑身、钢刀割肉锻意,唯有如此,才能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真男儿。” 任小白慷慨激昂,夏剑不为所动。 呃…… 任小白只好道:“不用你出钱。” “我还听人说,酒是解忧良药,色乃锦帐春宵。”夏剑的话还没落地,就已经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头也不回道:“郎君,快快跟我走,我知道哪里有容貌和身段都极佳的小娘子。” “且慢。”任小白喊了一嗓子。 夏剑回头看向了他,一脸的急不可待。 任小白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身上没钱。” 听罢,夏剑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道:“我还听人说……” “打住,别听人说了!”任小白赶紧制止了他,而后笑吟吟道:“把你身上剩下的交引拿出来,我们用公费吃喝嫖嫖,嘿嘿嘿。” 夏剑赶紧捂住了胸口,毫不犹豫道:“不可。” “嘿!你咋这么死心眼呢!”任小白忍不住叹气,耐心劝道:“我们用一点没关系的,洛秋水不知道我们了多少钱。” “但是我知道!”夏剑挺了挺胸膛。 这个固执的家伙。 任小白被气得直拍大腿,他道:“你可以不知道啊!” “可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不知道!”夏剑腰板挺得溜直。 “……” 任小白彻底无语了。 夏剑低头想了想,一咬牙,道:“我怀里有自己的一两碎银,郎君若是不嫌少,就先拿去用吧。”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红布,慢慢打开,露出了一块暗沉色的碎银。 任小白嘿嘿一笑,接过了银子,拱手道:“多谢。” “谢就不必了。”夏剑眼睛紧紧盯着任小白的手,犹豫许久,结结巴巴道:“郎君,会……会还的,对吗?” 任小白郑重地点头,道:“借钱不还,与猪狗何异!” 闻听此言,夏剑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道:“郎君,去妓馆,一两银子怕是不够。” “啊?不够?”任小白内心暗叹,大宋的鸡价可不便宜呀! “但是郎君可以去半掩门。”夏剑给他指了条路。 在北宋,风俗场所不可谓不多,甚至可以说遍地都是,抛开林立的妓馆不说,便是在某些房门半掩的民宅内,亦是有着社会责任感很低的女子,可以有偿提供不道德的社交服务。 当然,半掩门只在几条特殊的街巷中存在,而且是有说法的。 房门半掩,即是代表房中的妓师正值空当,可以接客。 相反若是房门紧闭,则代表妓师在忙或者是身子不够爽利。 夏剑接着道:“到了那里,郎君可以找一个老妪……咳咳咳,找一个不那么年轻貌美的小姐,想必是够的。” 夏剑担心任小白接受不了老妪,便急忙改口了,可即便如此,任小白还是听到了老妪二字。 他不禁默然。 只能找野鸡就算了,年纪还大…… 突然间,他想起了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网文作者——华人修脚之光的话。 与其陪一个女孩长大,不如和阿姨说说心里话。 沉思许久,任小白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年纪大一点又如何? 老北鼻难道就不是北鼻了? 干了! 拿定主意,任小白在夏剑这个活地图处问清了位置,便直奔南斜街而去。 午时前后,任小白来到了小巷中,而后他便按照夏剑所说,寻找房门半掩的宅子。 没走几步,任小白迎面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子。 许是夜里生意好,女子此刻尚未梳洗,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肩旁。 不过,这女子虽未施粉黛却难掩姿色,倒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任小白对这个小娘子很满意,但让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他方才看到小娘子把便桶中的秽物倒在了树下,此刻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空便桶,显得大煞风景。 迟疑片刻,他还是选择了上前一步,拦住了那女子,拱手微笑问道:“见过。小娘子,卖吗?” 女子打量了一眼任小白,然后在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个便桶……卖!” “……” 任小白内心咆哮,谁要买一个用过的便桶啊! 他道:“嗯……我的意思是……能否做小娘子的入幕之宾?” 听见这话,女子方知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掩唇轻笑。 见女子对自己频抛媚眼,任小白就知道没找错人,踌躇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所需几许?” 女子满脸尽是媚态,眼神拉丝,将肩膀的衣衫轻轻滑下,露出半个香肩,轻笑道:“郎君认为呢?” 任小白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踏马谁顶得住啊,他吞了口唾沫,道:“一两银子。” 骤然间,女子的笑容消失不见了,转而拉下脸,气咻咻道:“滚!” 靠! 这还是个小辣椒! 任小白轻叹一口气。 明知身后是柳巷,怎奈无银问红尘。 终是身上钱不够,负了深巷俏佳人。 他转身欲走,却又听到那女子在身后咒骂。 骂得很难听。 任小白不禁恼怒,想要还嘴,却又突然心生一计。 于是,他便转过身去,指着女子,板起脸道:“你,跟我走一趟!” 女子笑的花枝乱颤,仿佛是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后大声嚷嚷道:“你还想用强?难道是天子脚下没有王法了吗!” “谁说小爷要用强。”任小白拉下脸,道:“小爷在街道司当差。今日便服出行,就是为了抓你们这些乱倒秽物的家伙。” 任小白指着女子倾倒秽物的地方,厉声道:“依《宋刑统》,凡有将污秽之物倾倒于街巷者,杖六十。” 见任小白对宋律如此了解,女子不由得对他的话信了三分,顿时就不见了方才的嚣张模样,小脸变得煞白。 深吸一口气,她强装镇定道:“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是街道司的!” “是还是不是,你与我到衙门走一趟便知。”任小白一脸严肃地说道。 见他说话底气十足,女子已经信了六分。 任小白眯起眼睛道:“还有,你那开着的院门侵占了街巷。” 他一字一句道:“依律,诸侵占街巷阡陌者,杖七十!” 女子已是头冒冷汗。 这人居然颠倒黑白,硬说自家的门板侵占了街巷,这与官差的行事风格简直如出一辙。 此刻,她全信了,此人定是街道司的官差无疑。 女子的心里清楚,官字两张口,有理说不清,一旦去了衙门就由不得她了。 于是乎,她试图唤醒官差为数不多的一点良知,声泪俱下道:“官人,奴家没有侵占街巷,还望官人明辨。” “你自己看,那门板都探出来一尺了。”任小白喝道:“两罪并罚,杖一百三。休要啰嗦,速与我去衙门。” 这个狗贼果然没有良知。 杖一百三……去了衙门就没命活了! 念及此,女子已是面如死灰。 这时,任小白幽幽说道:“你不要动一些歪心思啊!你可千万不要想着用几百贯贿赂我,也不要想着用身体色诱我,更不要想着让我在你的房中留宿几晚。哼,不怕告诉你,我是一个行的正坐得端的官差,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那女子拼命点头,哭啼啼道:“奴家省得,奴家是不会动歪心思的。” 啥? 任小白呆若木鸡,这也太听话了吧! 女子上前,拉着任小白的衣角,楚楚可怜道:“还望官人饶过奴家这一次,奴家向官人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不是。”任小白笑眯眯地看着女子,轻拍着她得手,拉着长音说道:“你这也……没……有……诚……意……啊!” 第 68章 反向讲价 此情此景,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街溜子不可怕,就怕街溜子有文化。 在酿酒事件上闹出笑话以后,任小白连夜攻读了宋刑统,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在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在见到女子又大又白的“诚意”后,任小白决定挑战一下自己的软肋,于是便跟着女子去到了宅院内。 刚来到卧房,任小白就突然转身,抱住了女子。 他在“上下其手”的同时,十分猴急地说道:“快,快替百姓们来考验本官差吧!” 女子靥染红霞,娇嗔道:“官人~” 旋即,她用双手推开了任小白,又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 任小白咽了口唾沫,哪个官差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啊!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同时伸出了双手,企图双手运球。 却不料,那女子也是一个打球的高手,脚下的步伐极为扎实,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任小白的封堵,而且她的护球动作也很到位,没让任小白占到一点便宜。 任小白暗暗咂舌,这是高手! 他大喇喇的坐在了榻上,拍了拍床榻,佯装生气道:“老子数到三!” “官人莫要猴急,奴家早晚还不都是你的人。”女子抛了个媚眼,娇滴滴道:“奴家去叫上一桌酒席,待酒席送到,奴家抚琴,官人饮酒,岂不妙哉?琴声止,酒正酣,官人再做甘雨济奴家这个旱人,如何?” 上辈子习惯了吃快餐的任小白,此刻听到这个提议不免来了兴致。 抚琴,饮酒,做……咳咳咳……作乐。 没体验过啊! 嘿嘿嘿,花间一壶酒,做鬼也风流…… 看看,还得说是古代,服务态度就是好。 这要是放在后世,别说抚琴了,就是想抚球都要看人家心情! 于是任小白大手一挥,欣然允下。 女子叫他稍安勿躁,而后迈着莲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任小白来到窗旁,向外面看去。 但见一个提着篮子的美妇,迈着细碎步子,纤腰款摆,缓缓走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身着粉衣绿裳,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修长的粉颈,修眉联娟,凤眼含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谓是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任小白迎了出去,近看那媚态如风的妇人,他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这女子……有一种丈夫不在了的美感。 双方见礼,女子轻声道:“奴家燕氏,是在街上卖凉浆的商贩。方才有一小娘子付了钱,让奴家给官人送来一碗凉浆解暑。” 说罢,燕氏从篮子中取出一只冒着冷气的陶碗,置于任小白的胸前。 任小白喝过这种冷饮,是由发酵的米汁混合冰水所制,喝起来酸酸甜甜,清凉解暑。 他口中道谢,接过了陶碗。 燕氏又道:“奴家的摊子还在街上,不宜耽搁过久,请官人速饮,将碗还与奴家。” “好。”任小白一饮而尽,将碗递给了燕氏,舔着嘴唇道:“娘子手艺不错,这凉浆甚是好喝。” “官人满意就好,奴家可是特意给官人加了料的!”燕氏眯起眼睛笑道。 “是多加了……”米汁二字还没有说出口,任小白就突然两眼一黑,身体向地面倒去。 任小白喝了凉浆倒地,摊主燕氏却未见任何慌张神色,反而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淡淡道:“是多加了蒙汗药。” 少间,先前出去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门口,她靠在门边向院子里望了望,随即就蹦蹦跳跳的来到了燕氏身旁。 她挽着燕氏的胳膊,眼睛眯成了一个月牙,笑嘻嘻道:“还是堂主厉害,轻轻松松就放倒了这个登徒子。” “翠萍,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燕氏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女子的额头,没好气道:“平时叫你多学些本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居然被一个骗棍给骗住了。呼~我在巾门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哪个巾门弟子被骗棍骗过!” 她嘱咐道:“这件事,可不能让其他三堂知道,要是被他们听了去,指不定会怎么在背后笑话我们颜堂呢。” 半个时辰后。 任小白醒了过来。 他刚睁开眼睛,便见到了端坐在面前的燕氏,发懵了一会儿后,他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被早已被五花大绑,只得无奈叹气道:“女侠给我下药了?” 燕氏倒也坦诚,点头默认了下药一事,而后问道:“马堂?” 任小白没听过马堂,摇了摇头,道:“女侠,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燕氏道。 “我觉得是有误会的。不如你放了我,我就当无事发生,回了街道司,也绝不会再来寻你麻烦,如何?” 任小白这话看似是在服软,实则是在警告燕氏,他是官差,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 燕氏淡淡一笑,道:“街道司的官差,从不便服出行。” 呃…… 沉默了一会儿,任小白道:“敢问女侠,劫财还是劫色?” 燕氏摇头,然后从门外唤来了翠萍。 她手指着翠萍,眼睛瞪着任小白,气腾腾道:“翠萍是个乐师,卖艺不卖身,守身如玉十六载。不成想,在今日遇到了你这个登徒子,仗着身强体壮强破了她的身子,夺走了她的贞洁。” 燕氏话音未落,一旁的翠萍就已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见此情形,任小白已是了然,这两个人在这里演双簧,摆明了是想敲诈勒索自己。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哼,两个戏精! 他甚至猜到了两个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是扬言拉他去见官罢了。 但说实话,任小白并不担心,甚至还有些期待报官,因为……他官府有人。 燕氏一手搂着翠萍,一手指着任小白,紧咬银牙道:“今日,唯有杀了你,才能抚平翠萍的心伤。” 卧槽! 这怎么还演上法外狂徒了呢??? “这种情况,你们得报官啊!”任小白耐心劝道:“杀了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报官才是最好的选择,既可以惩戒我这个禽兽,也可以……卧槽,你还真拔刀啊!” 眼见着持刀的燕氏越走越近,任小白慌了,赶紧道:“别演了,快站住!” “刀剑无眼,要和气生财。要多少钱,你尽管开口!” “我只要你的命!”燕氏已是来到了任小白的身边,俯身蹲下,将短刀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脖颈处。 任小白急道:“哎呀……慢点,慢点,好吧,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嘛!女侠想要多少钱,说个数吧!” 任小白猜的不错,燕氏确实为了求财。 她原本是想割破任小白的一点皮肉,让这登徒子见见血,如此再去开口提钱,就能省去许多口舌。 但是任小白这家伙太上道了,燕氏直接就演不下去了。 燕氏冷声道:“一万贯,少一文都不行。” “两万贯。”任小白立刻道。 燕氏愕然不已。 她料到这个登徒子会讨价还价,但她没料到这家伙会反向讲价…… 她冷声道:“你敢耍我!” “没有。”任小白贱笑道:“两万贯中,有我一万贯。” 第69 章 秃鸡散 任小白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在酒楼中受到的无情压榨。 当然,他没少在里面添油加醋。 总之在他的嘴里,酒楼的东家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剥削者。 燕氏与翠萍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他还是个可怜人。 在这之后,双方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两万贯的和解费,任小白与燕氏各取一万贯。 待任小白写好了书信,燕氏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定了信上没有暗语后,她便吩咐翠萍拿着书信去酒楼取钱。 对于任小白的识趣表现,燕氏给予了高度肯定,索性就没有再绑住他的手脚。 燕氏倒也不担心任小白会耍花招,她有武艺傍身,量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任小白抱拳致谢,在活动了几下筋骨以后,就大喇喇的坐在了椅子上。 而后,他便用眼睛偷偷打量着燕氏。 燕氏靠在门口,见他总是瞄向自己的胸部,便感到一阵恼火,警告道:“再敢看老娘,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哼,平平无奇。”任小白收回目光,幽幽道:“其实我是一个道士,会相人之术,方才我算出你们家里有兄妹三人,只是我没算到,你的两个兄长到哪里去了。” 燕氏嗤笑道:“你这个学艺不精的家伙,我哪里有兄……” 说到这里,燕氏沉默了,她脸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的哪里是兄长,分明是胸! 虽然燕氏时常安慰自己,胸的大小根本不重要,那玩意有两个不就行了嘛,但是这并不代表,当别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不会生气。 燕氏震怒之下,双腿猛地蹬地,举起拳头冲向了任小白。 见燕氏怒气冲冲的向自己奔来,任小白的脸上却是未见惧色,而是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燕氏已是来到了任小白的面前,爆喝道:“登徒子!” 任小白笑意更浓,突然从怀中掏出几个药丸,随即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同时将手里的药丸捏爆,把粉末洒向了燕氏的媚脸。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燕氏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了,她的眼睛及口鼻都沾上了许多粉末。 双目不能视物,她只能向前胡乱地挥拳,心中恼怒,口中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但这终究是徒劳的,任小白早已闪身来到了门外,插好了门销。 接着,他来到了窗旁,将窗子拉下关好。 做完这些,任小白靠坐在墙边,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禁感叹道:“迷香,真乃防身利器也!” 不怪燕氏骂他,任小白这家伙是真卑鄙啊! 自从上次贾氏兄弟去往醉月楼刺杀以后,任小白就意识到了所用迷香的缺点,于是他又托武柴搞来了这款无须点燃即可发挥效果的迷香,不成想,今日就用上了新型迷香。 一炷香后,任小白捂住口鼻,打开了窗子。 见燕氏已经瘫倒在地,任小白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但没有完全放下。 他在院子里捡了几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回到窗边,他把一颗石头扔向了燕氏,一道抛物线划过,石头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燕氏的额头上。 “哎呀!” 任小白心说对不起。 然后又拿起了一块石头,“嗖”的一声,扔了出去。 “哎呀!” 接下来,任小白又扔出了三块石头,也接连“哎呀”了三声。 这么砸脸都没反应,燕氏肯定被药翻了。 彻底放下心的任小白,打开了门销,通了一会儿风后,他再次走进了房中。 他捡起地上的绳索,将燕氏绑了个结实。 绑得很有艺术性,是绳缚的一种,名为龟甲缚。 任小白坐在地上,忍不住摇头感叹道:“小太子奶,甚至可以说是只有一点啊!” 一个时辰后。 任小白向燕氏的脸上泼了一盆水。 昏睡中的燕氏打了个激灵,逐渐恢复了意识,缓缓地睁开了眼。 瞬间,她就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个卑鄙的登徒子站在她的面前,而右手边,还有被五花大绑的翠萍。 燕氏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身上的绳索绑得极紧,低头一看,立刻就羞红了脸。 这个绑法……太羞人了! “登徒子,你……你快放了我们!” 任小白嘿嘿一笑,道:“此情此景,你们两个是否似曾相识?” 燕氏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了一旁。 翠萍则是咬着银牙,气鼓鼓地瞪着任小白,她道:“我去了那清风楼,店家却说根本就没有任我行这号人,等我反回来,你又在门后埋伏我,你这人……卑鄙,无耻,还下流。真是坏透了,哼!” 任小白哈哈大笑,道:“我还能更坏哦。” “你要作甚?”燕氏怒目而视。 “别乱说话,要按流程走。”任小白淫笑着道:“你要问我劫财还是劫色。” “呸!登徒子!狗贼!”燕氏无能狂怒。 其实她的心里已是有了答案。 这根本就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排序的问题。 任小白眼睛扫过二人,正色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养浩然正气,行光明磊落之事。所以我今日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和你们讲道理。” 燕氏甚感诧异。 “在下任我行,乃是清风楼的小厮,既不卖艺也不卖身,守身如玉二十载。不成想,在今日遇到了你们两个女强人,仗着身强体壮便强占了我的身子,夺走了我的贞洁。”任小白如泣如诉,道:“今日,唯有杀了你们,才能抚平我的心伤。”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啊!燕氏感觉就像吃了苍蝇屎一样难受,但她没有能够脱身的办法,只好冷声道:“一万贯。” 任小白愤怒道:“你们两个人一起玩弄了我,却只肯给一万贯,你们还是个人吗!” 他拿起短刀,走向了燕氏。 燕氏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两万贯。” 任小白驻足,笑了:“好嘞。” 燕氏道:“任我行,你去旁边院子里,找一个红色的箱子,将箱子抱来,我给你钥匙。” 任小白担心自己走后,二人会大声呼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找来两块布,将二人的嘴巴堵上了。 一炷香后,任小白背着个包袱回来了。 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重的样子,把他累得满头大汗。 见此,燕氏心呼不好,她用力挺了挺胸脯,旋即脸色大变。 任小白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搜身了,这是江湖规矩,见谅。” 钥匙原本是被燕氏藏在小衣的暗层里,此刻却被任小白拿在手里,那么在她昏倒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燕氏羞怒不已,瞋目切齿,只想破口大骂。 任小白擦了擦汗,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大口茶水,才慢悠悠说道:“你别瞪我,我只拿了一半金银细软,还给你留了一半,任某行走江湖,主打的就是一个任义。” 在任小白说话的时候,燕氏脸上的羞怒已是不见了踪影,转而露出了忧恐神色。 她很想开口说话,但嘴中有布难以开口,渐渐地,她的脸都被憋红了。 任小白只以为她是紧张金银细软,便道:“真是只拿了一半,箱子也帮你锁好了。” 他走到燕氏的身旁,蹲下道:“钥匙给你放回到原处了哈。” 说罢,他把手伸入了燕氏怀中…… 盏茶过后,在燕氏杀人的目光中,任小白把手拿了出来,一本正经道:“女侠不要误会,我仁义小郎君乃是君子,君子不欺暗室,我方才用出那套十分专业的手法,不过是在帮你找回两个兄长罢了。” 燕氏怒气填胸,恨不得将这个登徒子碎尸万段。 任小白一脸惋惜地道:“可惜,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不能久伴,否则我定能让你的两个兄长回来。” “对了,还有点事要问你。”说着,他扯下了燕氏口中的布。 燕氏大口喘着气,强忍着怒意,急道:“你快走!” “我还要问你点事情呢,问完,问完就走。” 燕氏已是急的满头大汗,道:“你方才喝的水里有秃鸡散,是春药,你快走!” “卧槽!”任小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燕氏喊道:“出了院门,北面的宅院里,都是正经的小姐,你现在赶快出去!” 今日出了这码事,任小白哪里还敢再进半掩门。 他这个人,缺德的事是一件不落,胆大的事却是一件不干。 于是便道:“搞点冰块行不行?” 任小白不知道秃鸡散的药性,燕氏却是知道的,因为她常用此药行骗。 一旦服下,色令智昏。 “你以为是在写话本啊!”燕氏咆哮道:“这秃鸡散药性极烈,是会昏头的,你休要啰嗦,赶快走啊!” 话音未落,任小白已是感到身体燥热难忍。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燕氏脸色大变,声音颤抖道:“你……你要作甚!” 任小白一脸严肃道:“放心,君子不欺暗室,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燕氏长舒了一口气,他还个人。 “我喜欢被动,所以我不介意被强人所难。”说着,任小白走到了桌旁,拿起了茶壶,而后来到了燕氏身旁,道:“任某得罪了。” 说罢,任小白捏住了燕氏的下颚。 燕氏双目喷火,拼命地挣扎,他还是个人?! 挣扎无果,任小白还是将剩下的半壶茶水倒进了燕氏的口中。 …… 第 70章 没发挥好 窗外,雷声渐起。 房内,翻云覆雨。 有诗云。 药力渐浓春思荡,粉容香汗含羞笑。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 …… …… …… 窗外,雷声渐弱。 房内,雨消云散。 任小白与燕氏相坐无言,唯有眼神对望,一人的眼中满是恨意,另一人眼中略带歉意。 外屋的翠萍是又怒又羞。 让她怒的是,那个登徒子在欺负堂主,自己却无能为力。 羞的是,二人总是发出那恼人的声音,尤其是堂主,在药力的作用下,竟然什么话都敢说,真是羞人。 此刻,她终于是长吁了一口气。 可很快,房内传来了二人对话,让她脸上的红霞更甚了几分。 “方才雷声太大,没发挥好,我……我平时不这样的。” “我早晚杀了你!我不信。” “再来?” “我要杀了你!来就来!” 一炷香后。 窗外再无雷声,房内唯闻叹息。 翠萍又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可很快,房内再一次传来了二人对话,但这一次她没有红脸,已经习惯了…… “我还是有些紧张。” “我一定要杀了你!哼,银样镴枪头,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再来?” “我必杀你!来呀!” 一炷香后。 窗外乌云蔽日,房内只剩叹息。 翠萍面色如常,已是心如止水。 “我要杀了你!“燕氏瞪着杏眼,声音冰冷地说道:有种就再来!” 任小白连连摆手,大口喘着气道:“呼~~不来了,不来了。” 燕氏脸色微变,忙道:“银样镴枪头,不中用!” “非是我怕你。即便是再战三百回合,我也不在话下,但是……”任小白忍不住笑道:“再来的话,你们的人就该来了。” 燕氏低下头,道:“你在胡说个甚?” “别装了。”任小白笑吟吟道:“在你晕倒的时候,我都从翠萍嘴里盘出来了。” 任小白看向窗外,接着道:“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戌时了,到了戌时,你们的人就该来了吧?” 闻言,燕氏只感觉一股滔天怒火在心中升腾而起,直眉怒目道:“你这奸诈小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三番五次的欺辱我!” “此言差矣!第一次是你主动的,后来的两次,我也征求过你的同意,我们属于郎有情妾有意,算不得欺辱。”任小白腆着脸皮说道。 话音未落,燕氏已是向任小白扑了过去。 但可怜她双手被缚,双腿又是绵软无力,只得是张开小嘴,向着任小白的脖颈上咬去。 她这个样子,哪里会是任小白的对手,须臾工夫,她就被任小白再次绑了起来。 “登徒子,恶贼,我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燕氏不断咒骂着。 “好好好。”任小白则是随口敷衍着。 穿好衣服,任小白看着燕氏,挠了挠头,道:“我给你擦擦身子吧。” “你滚,快滚啊!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燕氏大声咆哮道。 任小白心想,事了拂衣去,惟闻女叹息,这与禽兽何异! 于是乎,他叹着气,默默地取来了水盆和巾帕,在燕氏的咒骂声中,帮她擦起了身子。 临了,任小白埋怨道:“你这是新瓜……呃……老瓜初破,方才怎么也不知道节制一点!” 燕氏是真想弄死这个贱人,但她已经骂不动了,索性就当自己没听见。 任小白放下巾帕,嘱咐道:“最近几天,不要做重活,也不可疾行,要多休养。” 燕氏默不吭声。 整整一天了,终于听到他说了一句人话,真不容易啊。 任小白指着桌上的包袱,道:“对了,我把包袱里的金银细软都留给你,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补偿?”燕氏抬眸瞪向他,咬牙切齿道:“你占了我的身子,却只想用些钱帛了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厉声道:“你当我是小姐嘛!” 任小白低头沉吟片刻,道:“也是,我们之间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提钱确实有些轻贱你了。” 他抬头,看着燕氏,道:“听你的,我把包袱带走,不留了。” “留下吧。”燕氏轻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留了吧?”任小白看着燕氏,认真道:“留下的话,感觉怪怪的,就像嫖了你一样。” “那是我的钱,把它留下来!”燕氏厉声吼道:“你滚啊!” 任小白噢了一声,走到门口,却又回头道:“其实我不叫任我行,也不在清风楼做事。” 燕氏吼道:“快滚!” “我叫任傲天,在……在哪做事不能告诉你,免得你来杀我,但你日后若是有难,大可来寻我。” 燕氏对他彻底无语了。 任小白推开了房门,来到了外屋。 解开了翠萍的绳索以后,任小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踏在湿漉漉的主街上,任小白才逐渐放缓了脚步,他边走边喃喃自语道:“不过是半天时间,我就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痛哉惜哉!” 呃……从他嘴角的笑容可以看出,他真的很“痛苦”。 宅院内,翠萍已经解开了燕氏的绳索。 任小白真不是个东西,他在燕氏身上前前后后打了二十几个结,临走的时候还拿走了房内的短刀,这可让翠萍好一顿忙活。 翠萍扫了一眼床榻,早已是一片狼藉,床榻中的那点点梅花,显得格外扎眼。 瞬间,翠萍的眼角变得有些湿润。 燕氏倒是显得很平静,在她的脸上除了一丝倦意外就再无其它,看不出悲喜。 帮燕氏穿好衣服,翠萍抬腿就往外走。 “站住,你要去作甚。”燕氏喝住了她。 翠萍眼角噙泪,气鼓鼓道:“我要去杀了那个登徒子,为堂主报仇。” “你有这份心,也算我这么多年没有白养你。”燕氏叹了口气,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但是你不能去找他,那个登徒子诡计多端,你去了只会是羊入虎口。” 翠萍的眼泪噙不住了,一滴滴的流了下来,她恨自己的无能,没能保护堂主不说,还给堂主添了麻烦。 她抹着眼泪道:“堂主,我……我本想虚张声势吓唬任傲天,所以才跟他说会有姐妹在未时到来。却不想,任傲天会相面之术,发现了我在骗他,还威胁我,说再敢骗他,他就要对堂主……我没有法子,只好如实告诉了他。”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茬,燕氏就忍不住变得恼怒起来。 自己为了拖到人来,曲意逢迎,可那个登徒子呢,却早已是心知肚明。 恐怕自己在他的眼里…… 就是个倡优! 丢人,丢人啊! 此刻,她已是彻底绷不住了。 震怒之下,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段话。 “传我令,颜堂所属妓馆、酒楼、半掩门,全部闭门谢客,全力在京城内外搜寻任傲天那个登徒子。待找到他后,谁也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前去,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第 71章 烈酒入喉 寒灯孤影,小巷故人,日后相逢不相识。 这是任小白在上辈子始终奉行的原则。 但不知为何,任小白感觉自己到了北宋以后,原则好像出了问题。 两日来,他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燕氏那道妩媚的身影,挥之不去。 连带着,他感觉有些对不起洛秋水。 虽然目前二人的关系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在他的心里,早已把洛秋水当成了自己的夫人看待。 嗯……大夫人。 总而言之,他心有愧意。 当然,任小白不会傻到和洛秋水主动提起这件事,毕竟比起心有愧意,他更害怕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任小白忽略了一点,眼睛要远比嘴巴更诚实。 在任小白躲闪的眼神中,洛秋水敏锐的察觉到,这家伙似乎有事在瞒着自己。 洛秋水心里清楚任小白这个人,在你深陷困境的时候,他不一定可以帮你解决麻烦,但当你没有麻烦的时候,他就是你最大的麻烦。 这天晚上,洛秋水终于是坐不住了,于是决定去找任小白问个清楚。 来到任小白的房中,洛秋水就开门见山的问道:“下流坯子,你这两日为何总是躲躲闪闪,你前日在外面是不是闯了祸,惹上了什么麻烦?” 任小白先是一愣,她怎么看出我在躲着她的? 但自己没有闯祸啊,顶多算是……闯了个红灯。 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你没闯祸?”洛秋水显然是不信的,便追问道:“两日前的午后,你干了甚?” “我……我小弟弟染病了,我带着小弟弟去看大夫了。”任小白一本正经道:“我的小弟弟性格狭隘、孤僻,害怕与生人见面,几乎不近人情,急需一个大姐姐……呸……急需一个大夫来打开它的心扉,用温暖来包裹……呸……包容它,释放它的压力。” 洛秋水凝眉看着任小白,难道,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小弟弟染了病才会如此? 见他眼神并无闪躲之意,洛秋水也就信了他的话。 她转念一想,他那小弟弟所染之症从未听说过,想必是罕见的怪病,真是个可怜的人,便关切地问道:“医好了吗?” “暂时无碍。”呃……任小白倒也没说假话。 “即是害怕与生人见面,便要勤加锻炼。”洛秋水是个热心肠,她抬眸看着任小白,认认真真地说道:“你明日把他带来,我与他见上一面,和他多说说话,想必对他的康复是有好处的。你且放心,我是懂得分寸的,会包容他的。”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说实话,任小白很想答应她。 但任小白不敢答应她。 他心里清楚后果,若是敢让小弟弟见到洛秋水,小弟弟大抵会被连根拔起,而他自己则是会化身无根浮萍,灰飞湮灭。 于是任小白道:“小弟弟刚刚被医治了三次,现在已是身心俱疲,等它休养些时日,再让它与你相见吧。” 任小白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深聊了,便急忙岔开话道:“对了,蒸馏酒所需的器具都已经取了回来,我打算明日便开始蒸馏。但此法需要保密,不能留有老头和你我之外的第四人在场。”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任小白考虑的不可谓不周到,洛秋水自然是同意了下来。 于是她在当晚便宣布,醉月楼众人在翌日休息一天,但有一个要求,在酉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后宅一步。 一夜无话。 这天一早,待众人一走,任小白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架锅,倒酒,生火,注水,扇风…… 一旁的武柴与洛秋水,则是一脸新奇的看着他忙碌,然后时不时说上几句任小白笨手笨脚一类的风凉话。 任小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一会儿就让你们惊掉下巴。 不多时,锅里的酒水开始冒出了小气泡,任小白赶紧招呼武柴一起把酒甑装上,之后他就守在大锅旁,专心的控制火候。 接下来,只需等待酒精遇热挥发,再遇冷凝结成酒液了。 过了一会儿,守在出酒口的武柴惊喜地喊道:“有了,有酒水滴出来啦。” 洛秋水惊奇道:“呀!这么快。” 说着,她就跑到了武柴身旁,去看出酒了。 任小白大喜过望,蒸馏酒,成了,他旋即道:“快用东西接住,都是精华,不能浪费。” 任小白深深地看了一眼洛秋水,他可没忘了洛秋水那句“蒸馏,小道尔”,于是他昂起下巴,牛气哄哄道:“蒸馏才是艺术。” 说话的工夫,接在出酒口的酒碗里,已是有了一碗底的酒水。 武柴好饮酒,此刻闻见酒香,他就忍不住了,随即便端起了酒碗。 任小白见了,急忙喊道:“且慢,第一碗酒不能喝。” “为何?”武柴不解地看着任小白。 “这叫酒头,里面都是什么醇的东西,对身子有害。”任小白记不清里面是有醇还是酮了,但他记得酒头不能喝。 武柴听了,点点头,便又把碗放回到出酒口。 少间,见酒碗已满,武柴便拿起了酒碗,作势欲倒。 任小白道:“且慢,找个空坛子收起来。” “不是说对身子有害吗?”武柴端着酒碗问道。 任小白记得,别人酿酒都是把酒头留起来的,但具体有何用途,他却是不知,只好道:“都是粮食精,泼了怪可惜的,先收起来吧。” 少间,酒水又一次没过了碗底,武柴便道:“这一碗,可以吃了吗?” 任小白一边加柴,一边道:“可以了。” “好酒!” 听闻武柴夸好酒,任小白抬头看向了他。 然后就看到武柴正一脸嫌弃的看着酒碗,而他的脚下,有一摊水迹。 尼玛!这是把酒给吐出来了。 他可真勾八伤人! 这老头以前喜欢说话伤人,现在说话倒是不伤人了,开始在事上伤人了。 任小白忙问道:“酒难喝?” 武柴摇头道:“算不得难喝,但此酒甚烈,难以入喉。” 一听这话,任小白长吁了一口气,不是工艺出问题就好。 任小白拿起另一只酒碗,其中已是有了半碗酒,她看着武柴,撇嘴道:“小辣鸡。真男人,就应该像我一样,喝烈酒。” 说罢,他就将碗中酒水尽数倒在了口中。 还没等放下碗,任小白便感到有团烈火从喉咙处涌下,直烧到胃。 烈酒入喉,喉胃皆痛! “呕~~” 任小白忍不住将剩下的半口酒吐了出来。 这酒……至少有六十多度了! 其实对于任小白来讲,四十二度已是他的极限。 此刻,他不禁感慨,这哪是喝酒,分明是喝了一大口酒精啊! 第72 章 全员被骗 任小白突然想起,蒸馏酒是有头酒、中酒、尾酒说法的。 此刻得到的是头酒,度数高,自然会更烈上一些,而中酒才是比较柔和的那部分。 于是任小白道:“莫急,只需等上一会儿,再流出来的酒,保准让你们满意。” 可事与愿违,当武柴尝到了中酒以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见状,洛秋水也忙是尝了一口,随即就皱起了眉头,思虑片刻,她看着任小白摇头道:“你这蒸馏酒,怕是卖不掉。” 闻听此言,任小白难得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在酒坛中舀起一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细细品了品。 “啧……吧……啊……” 这酒入口绵柔,而且不辣喉,如涓涓细流自喉咙流下,且酒香纯正,为何洛秋水要说卖不掉呢? 事实上,洛秋水的担心不无道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文人士子是社会的顶流人士,他们的喜好就是天下百姓的风向标。 这些人凑在一起饮宴,是为了作诗填词,说文解韵,亦或是为了风花雪月,不尽相同。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饮酒图的是一个千杯不醉,而不是说为了一醉解千愁。 试想一想,一众喝惯了低度黄酒的文人士子相聚一堂,酒保端上来两坛白酒,众人豪饮三碗,酒劲上头,不免会诗兴大发,于是便大声嚷嚷着让酒保笔墨纸砚伺候。可等酒保拿来文房四宝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这些家伙大多已是置身于桌下,那站着的三两个人,恐怕也是在扶墙呕吐。 再大胆设想一番,要是高度酒早在宋朝就已经流行开来,两万多首宋词至少会一半无法问世。 说不定词人也会少一半,毕竟宋代士子大多都爱狂饮。 但以上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原因则是,宋人喝酒讲究一个清雅宜人,他们更喜欢喝调制酒,花香、果香各种香都可以,主打的就是一个“雅”字。 所以,像高度酒这种并不明显的酒香,他们不喜。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任小白也很快就想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然而,他并不担心高度酒卖不掉。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 既然在后世,白酒可以后来居上抢占黄酒的市场份额,那么自己在宋朝,也绝无失败的可能。 更何况,大宋顶流中的顶流即将来到醉月楼。 到了那个时候,风向标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趁机搞上几波营销活动,还怕宋人会不买帐?! 任小白自信满满,优势在我! 接下来,任小白为了重铸二人的信心,与他们分享了自己想到的诸多营销方案。 洛秋水二人听得是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他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是按照他的想法来,一定会有效果的。 念及此,洛秋水索性就由着任小白自己去折腾,而她则是做起了甩手掌柜,拉着武柴去了外面。 在二人临走前,任小白好奇打听了一嘴,却被洛秋水还以一个白眼。 呃……自讨没趣。 时间过得巨快,眨眼就到了申时。 忙碌了大半天的任师傅伸了个懒腰,看着墙角的几坛烈酒,他的脸上绽开了满意的笑容。 可突然间,他听到酒楼方向传来了一阵哭声。 听声音,像是夏剑。 任小白猛然想起,在夏剑那里借的一两银子还没还,他准是因为这个在伤心呢。 拍着脑袋,任小白赶到了酒楼大堂。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几个乐师围在夏剑四周,而夏剑则是站在当中的桌子上,此刻正在滔滔大哭,在他的手里面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悬在了房梁上。 这是……要上吊? 任小白忍不住大喊:“卧槽!” 为了一两银子,不至于吧?! 真是造孽啊! 没做迟疑,任小白跑到桌前,伸手推开两个乐师,作势就要跳上了桌子。 夏剑见任小白要跳上来,却是来劲了,他把绳索套在了脖子上,冲着下面的乐师们大喊道:“快帮我把桌子踢了,我不活啦!” 踢了桌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乐师们哪能听他的话,一个个俱是手足无措,有那胆子小的,此刻急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这个时候,任小白已是爬上了桌子。 “你不要过来啊!让我死了算了!” 喊完,夏剑就把双腿向后抬起,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吊在了空中。 “卧槽,你他娘真有想象力!”说话的工夫,任小白已是一把抱住了夏剑,双臂向上发力,直到原本笔直的绳子变得微微弯曲,他道:“别死了,一两银子在我怀里,马上就还给你。” 夏剑咳嗽了几声,然后就哭喊道:“不够,不够啊!” 任小白脸色一沉,吼道:“还他娘变成高利贷了?” 却在这时,外出的武柴与洛秋水回来了。 二人直接就愣住了,这是? 武柴的反应更快了一些,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刃,旋即就大步踏上了桌子。 刀锋闪过,绳子断在了空中。 原本抱着夏剑的任小白,顺势把他放在了桌子上。 众人刚要舒一口气,却又见夏剑跳下了桌子,向着一旁的柱子撞去。 见此,众人那舒到一半的气,便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甚至还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门口洛秋水,闪身来到了夏剑面前,她抬起脚,朝着夏剑的胸口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竟生生把夏剑踢飞了一丈多远。 任小白看得直呲牙,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夏剑跑得不快,就算撞柱子也不会有大碍,可她这一脚踢下去,后果要比撞柱子严重多了…… 但不得不说,这一脚很有用。 夏剑已是没有能力寻死了,他此刻正躺在地上大声咳嗽着。 众人围上前,七嘴八舌的打听起情况。 原来,夏剑家住城外,恰逢今日休息,便想着回家去看看老娘。 在回家的路上,他捡到了一张当铺(亦称解库)开出的当票。 那是四海当铺开出的一张活当当票,上面写着当金一百贯,当期十日,至于典当之物,乃是“假石”一块。 夏剑曾在酒楼里听别人提起过当铺的规矩,即便是再好的东西,到了当铺里也只会被写成破烂。 当铺这么做,一是为了压价,二是怕保存不善从而坏了物件。 而当票上的“假石”,便是玉器的写法。 想到这,夏剑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这些当铺都是“值十当五”,也就是说,那玉器至少值二百贯,而且当铺只认当票不认人,当天赎回还没有利钱,若是他把玉器赎回来,找到合适买主转手一卖,准能赚上不少钱。 于是乎,夏剑回家取了钱后,便直奔四海当铺而去。 接下来的事倒也顺利,等他到了当铺,递上当票,給了一百贯的当本之后,那四海当铺的老朝奉就交给了他一个不旧不新的包袱。 接过包袱,夏剑心中暗喜,没等出门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包袱。 却不想,包袱里竟真是一块石头。 夏剑一下子就傻了眼,而后他拿着石头便去找老朝奉理论。 然而那老朝奉却说,当票上写的清清楚楚,所当之物就是假石一块。 到了这个时候,夏剑就明白他上当了。 可令他感到无奈的是,此局看似简单,却又天衣无缝,无处去说理喊冤。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楼以后,他是越想越气,而且被骗的一百贯,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于是,想不开的夏剑便想一死了之。 夏剑这边话音刚落,一旁的几个乐师却又哭了起来。 任小白等人一问才得知,她们居然……也被人给骗了。 遇到的骗局更是五花八门,有捡包的,有碰瓷的,有换银的…… 这个时候,钱掌柜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大老远,就看到他哭丧个脸。 任小白忍不住叹气道:“得嘞,有请下一位受害者现身说法。” 武柴却是面色凝重,他握着拳头,咬牙说道:“巾门,风堂!” 第73 章 活着的皇上 显而易见,这是一次针对醉月楼的行骗。 作为东家的洛秋水倒也豪爽,她当众宣布,众人今日所承受之损失,全由她来承担。 在安顿好众人后,武柴向任小白与洛秋水说起了巾门的事情。 据他所说,巾门乃是由骗棍组成的帮派,其下共有四堂,唤作风马颜缺,江湖上亦称作蜂麻燕雀。 所谓风,也作蜂,指的是一群人蜂拥而至,他们各有分工,却又协同行骗,如同大风席卷,速战速决。 所谓马,也称之为麻,是指单枪匹马,这些人多会扮为麻衣道士、僧侣、士子进行行骗,“马”字也暗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之意。 所谓颜,也作燕,指的是以女色、男色为诱饵进行行骗。 所谓缺,也称之为雀,指的是一帮人花钱买官缺,或者是诱骗任上的官员为自己所用,因缺门做事狠辣,所以这“缺”字也暗涵缺德之意。 武柴认为,此次针对醉月楼的行骗俱是协同行骗,肯定是风堂所为。 这时候,洛秋水疑惑道:“巾门风堂为何要针对我们醉月楼?” 其实武柴也没想明白,他捋须道:“十年之约已过,巾门与我之间理应再无仇怨。” 洛秋水踌躇片刻,道:“不如我们报官吧?” “报官无用。”武柴耐心解释道:“即便是报了官,官府也无从去寻那些骗棍。” “不是有一个四海当铺吗?”洛秋水道。 任小白摆手道:“人家用的那是阳谋,你报官也没有用。” 武柴认同的点点头,之后便是长吁短叹起来。 “想那些作甚。”任小白一拍桌子,显得很豪迈道:“有仇需报,有怨需了,这才是江湖之道!” “你的意思是?”武柴看向了任小白。 “我要以骗制骗。”任小白眯起眼睛,摸着下巴,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冷声道:“哼,他们既然敢骗我,我就要骗他们。” “你要去骗那些骗棍?”洛秋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只有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 任小白从怀中抽出折扇,露出了写着“吃喝嫖嫖”的一面,然后轻摇折扇,云淡风轻道:“骗术,小道尔。” 见此,洛秋水无力地垂下了头,看着一副很丧气的模样。 不怪她丧气,任小白的这个样子,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 今日,是仁宗与任小白约好的品酒之日。 这天一早,仁宗与张茂则乔装打扮了一番,偷偷溜出了宫门。 东角楼街巷紧挨着大内,不多时,二人就已是来到了醉月楼的门口。 刚入内,仁宗便看到了任小白。 任小白笑呵呵地走上前,见礼道:“在下任小白,上次仁兄走得匆忙,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仁宗还礼,道:“在下赵六。” 任小白瞥了一眼张茂则。 张茂则冷哼一声:“张茂则。” 任小白给了他一个白眼仁,撇嘴道:“我问你了吗!” 张茂则呲牙道:“那你为何要看我!” “不让看啊?”任小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道:“都是一个雀儿两个蛋,有什么不能看的!咦……” 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张茂则,接着故作震惊道:“难道……你没有吗?” “你……”张茂则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确实没有。 任小白眯起眼睛,打量着二人。 心中在想,老头猜得没错,他果然是个死太监。 而那个叫赵六的家伙,想必…… 等等! 任小白突然想起,宋仁宗赵祯就是真宗的第六子。 那么显而易见,这家伙肯定就是宋仁宗了! 卧槽……他还真是大宋的皇上啊! 活着的皇上,任小白还是第一次见。 于是乎,他忍不住围着仁宗转了几圈。 “任兄,不要再转了,再转下去,我就要晕头了。”仁宗扶额道。 任小白尴尬一笑,拉着仁宗来到桌边坐下。 寒暄了一会儿后,仁宗看着桌上的酒坛,问道:“任兄酿的酒……” “成了!”任小白拿起酒坛,倒下了一碗酒,推到仁宗面前,道:“来,赵兄尝一尝。” “哎呀!忘了。”任小白一拍脑袋,看向了张茂则,笑道:“要让假牙先喝。” 说罢,他又把那碗酒推到了张茂则面前。 仁宗讪讪地笑了笑,想要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张茂则瞪了一眼任小白,心中暗骂,你才是假牙,你全家都是假牙! 他拿起了酒碗,放在鼻下闻了闻,只感觉酒味刺鼻,便看向了任小白,问道:“此酒为何如此刺鼻?” 任小白却是没理他,看着仁宗,朗声道:“赵兄,还是我来做你的假牙吧!毕竟我这酒,是给真汉子喝的。” 仁宗还没说话,张茂则已是仰脖喝了下去。 酒水是要入口的东西,关系到官家的安危,他可不敢让别人代劳。 只是…… 这酒也太辣了! 张茂则脸色涨得通红,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嗓子眼也是火辣辣的疼,这痛感顺着喉咙直烧到胃。 好在只是咽下了半口酒,剩下的酒,他想吐出来。 这时候,一旁的任小白幽幽道:“吐出来吧,不是真汉子,是喝不下去的。” 话音刚落,张茂则已是再次昂起脖子。 咕噜一声。 他硬咽了下去。 任小白这家伙是真损啊! 吐出来,张茂则就是个假汉子,虽然这是事实,但他心里会不好受。 可咽下去了,他也算不得真汉子,而且全身都难受。 此刻的张茂则身冒热汗,止不住的咳嗽着,只感觉喉胃中像是有刀片划过。 仁宗惊呆了,道:“此酒,竟有如此之烈?” 任小白摇头喃喃道:“不应该有这么烈啊。” 他拿起酒碗,闻了闻,立刻就拍着大腿道:“他娘的!酒保拿错了,竟然把酒头拿了过来。” “酒头?是为何物?”仁宗疑惑道。 “嗯……不太好解释,总之就是比较烈。”说到这,任小白趁着仁宗没注意,偷偷瞄了一眼张茂则,然后幽幽道:“喝的多了,对身子有害。” 张茂则双眼喷火。 这就是个贱人啊! 他咬牙切齿道:“任小白,你哪是拿错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仁宗拉下脸,喝道:“茂则,不可凭空污人清白。” “……”张茂则想哭。 第 74章 十分为难 任小白跑到后宅,又抱了一坛酒回来。 倒好一碗酒,他看向了张茂则,笑吟吟道:“假牙兄,满饮此碗。” 张茂则总感觉贱人的笑容不怀好意,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当他看到仁宗的期待眼神后,却也只好把拒绝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颤颤巍巍地端起酒碗,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次,倒是不那么刺鼻了。 迟疑了片刻,他伸出舌头浅浅舔了一下。 “不是,你搁这洗舌头呢!”任小白翻着白眼说道。 张茂则瞥了他一眼,“要你管!” “茂则,不得无礼。”仁宗向来不喜责怪下人,所以语气并不算严厉。 张茂则先是点头应是,然后端起了酒碗,浅尝了一口碗中酒水。 这次,倒是没有那么辣口了。 放下酒碗,他摇了摇头,看着仁宗道:“官人,此酒比之街上所售酒水,甚烈。” “不是,你丫的要是喝不了酒,你就戒了吧!”任小白指着酒坛,道:“这在我们醉月楼已经算是低度酒了,才四十度左右……嗯,低度酒就是你们常说的小酒。” 仁宗愈发好奇,忍不住拿起酒坛倒下了一碗酒。 低头闻了下,酒味浓郁,确实是烈酒无疑。 彼时的皇宫里有御酒,如蔷薇露、羊羔酒、流香酒等,但这些酒都是低度酒,口感虽好,却不够烈。 仁宗好饮酒,但低度酒喝得多了,难免会觉得寡淡无味,不够尽兴。 其实就是平时喝酒太多,酒精耐受性变得高了。 此刻,眼前这碗烈酒,却是勾起了仁宗的兴致。 于是他端起酒碗,仰脖喝了下去。 放下酒碗,仁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喜,眉开眼笑道:“烈,甚烈,痛快!” 任小白闻言笑了。 仁宗沉吟片刻,道:“我虽喜饮此酒,但世人恐怕不喜。任兄恕我直言,若是在宋境售卖,怕是无人问津,但是……” 任小白打断道:“漠北苦寒,而此酒恰好可让四肢百骸无不热络,实乃御寒之神器。且草原之民喜豪饮,凡饮酒者,多为求醉。若是将此酒贩到边境榷场,契丹人、党项人都会趋之若鹜。” 闻听此言,仁宗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任小白。 二人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正待仁宗想与之深聊的时候,任小白却道:“好啦,酒也尝过了,赵兄把酒钱结一下,请回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二人皆是身躯一震。 让张茂则感到诧异的是,这孙子是真不当人啊,喝他三碗破酒,他居然还敢要钱?! 仁宗亦是诧异,道:“任兄,酒钱我可以付。但我们合同酿酒的事宜还没有详谈,此时不宜离去吧?” “什么合同酿酒?”任小白一副很诧异的样子。 “五日前,你我定下君子之约,你负责酿酒,我负责买扑正店,之后五五分成。难道,任兄忘了?”仁宗在“君子”二字上加了重音。 任小白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赵兄肯定是记错了,我没说过。” 仁宗突然有了一种日了狗的感觉,他何曾见过这样出尔反尔的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一看主子受了委屈,张茂则坐不住了,“腾”地一下,他便站起了身,旋即拍着桌子道:“任小白,你竟然出尔反尔!”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醉月楼不是正店,你私藏酒曲,此刻又贩卖酒水。”张茂则冷哼一声,厉声道:“此乃大罪!我要举告你!” 说起这个,任小白可不怕他。 我任小白可没有触犯律法,顶多算是钻了法律空子,薅羊毛罢了。 “我的酒不是用酒曲酿的,乃是通过樊楼处购得的酒水提纯得来的。”任小白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道:“我根本就没有用到酒曲,又何须成为正店。” “空口无凭!”张茂则自然是不信,上去拉住了任小白的袖子,恶狠狠道:“随我去见官!” 闻听任小白的话,仁宗却是眼眸一张,随即摇头苦笑。 这家伙……真是市侩的很! 他开口道:“茂则,不得无礼。” 张茂则只好放开了任小白,不过眼神却是依然凌厉,紧紧地盯着任小白。 仁宗看着任小白,道:“任兄,我已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此刻有话直说即可。” “成为贡酒,二八分成,我八!”任小白说得很有底气。 他倒也不怕仁宗不答应。 贡酒与正店名额是仁宗谈判的两张底牌,现在正店这张底牌已经失效了,任小白这个奸商自然会趁机压价。 而且,他也不担心仁宗皇帝会翻脸。 因为任小白知道,史书评价宋仁宗“为人君,止于仁”,宋仁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三七,我七!”仁宗确实是好脾气,但绝不是任人欺负的主,他笑眯眯道:“你可知京城有多少勋贵?” 任小白直呼好家伙。 他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想告诉我,我守不住这摊子生意嘛! 这是在威胁我,狗皇帝! 不过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事,守不住。 “你不知。”仁宗倒下一碗酒,浅饮一口,笑道:“而我,熟知。” 任小白沉吟片刻,道:“我六。京城与榷场都要兴建作坊,人员、场地全部由赵兄负责。” “我六。作坊不可建在榷场,只可建在京城周围。人员、场地、商队,我可以出。” 仁宗没有明说,任小白却也很快想明白了。 榷场是在两国交界处,若是被敌国劫掠,难免会技术外泄。 任小白想了想,又道:“五五。你我各出一人做作坊主事,但你的主事只有监督之权。” “好,五五。”仁宗直视任小白,一字一句道:“但是,你的主事只有监督之权。” “你会卖酒吗?”任小白问道。 “我会。”仁宗毫不犹豫道。 “你会个屁!” “那你会吗?” “我当然会。” “我不信。” “不重要。” “……”仁宗叹了口气道:“那便依你。” 任小白心中暗笑,仁宗果然和史书记载的一样,耳根软。 合作的大框已经敲定,二人接下来的谈话轻松了许多。 推杯换盏间,聊着合作细节,二人倒是显得很热络。 喝到兴起时,任小白唤人拿来了笔墨纸砚,而后道:“素闻赵兄的写得一手好字,飞白体炉火纯青,赵兄留下一幅墨宝如何?” 仁宗摆手道:“哪里哪里,任兄过誉了。” 嘴上很谦虚,身体却很诚实,他笑呵呵的站了起来。 刚抓起笔,仁宗却突然身体一怔。 他从未和任小白说过,自己擅长飞白体! 于是,他抬眸看向了任小白,笑呵呵道:“任兄知道我是谁?” 任小白的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道:“此时此刻,你是我的挚友赵六。” 仁宗大笑,这家伙,有趣。 “要我写甚?” 任小白立刻道:“良善酒家。” 仁宗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用眼神打量着任小白,幽幽道:“任兄,还是换一个吧。” “赵兄,这很为难吗?”任小白坚持道。 仁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十分为难!” 真伤人啊…… 任小白想了想,叹气道:“我房中还有一坛酒,不知要如何处置。” “这不是酒的事……” 任小白却道:“我记错了,其实是两坛。” “两坛,两坛也……你再加一坛!” 任小白朗声道:“好,就三坛。” 半个时辰后。 仁宗欲走,任小白送到了门外。 把三坛酒放到马车上,任小白对着仁宗笑了笑,道:“正店的事,赵兄可别忘了。” 仁宗愕然问道:“任兄之前不是说,无需买扑正店吗?” 任小白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不用,现在用了。” 仁宗被气的直瞪眼。 “别生气。”任小白正色道:“用酒曲酿酒,成本更低,我们赚的更多。” “任小白,你这个奸商,真卑鄙。”留下这么句话,仁宗的马车渐渐远去。 拜别了仁宗后,任小白返回了酒楼。 大堂内,落秋水早已等候多时。 与任小白一同到了阁子后,落秋水便气咻咻道:“下流坯子,现在可以问了吧?你为何不让我出现在官家面前?” 任小白语重心长道:“唉,我这是为你好,他们这些当皇上的,都喜欢强抢民女。” “你胡说个甚!”落秋水脸色羞红。 “不单单是这次,以后,你也要离官家远一点。” 落秋水听不下去了,掐着任小白的腰,问道:“生意谈的如何?” 任小白把谈判的过程与结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落秋水。 落秋水诧异道:“你好过分!” “慈不掌兵,仁不当政,善不为官,义不经商,我那是在商言商。”任小白牛哄哄道:“其实,我再过分一些,官家想必也会答应。” “我才不信呢,你要是敢再过分一些,官家准会砍了你的脑袋。” 任小白撇撇嘴,道:“官家才舍不得砍了我。” “呸呸呸,就会说大话。”落秋水一脸的鄙夷。 任小白敛起笑容,认真道:“生活在苦寒之地的人,一旦喝过烈酒以后,极有可能会生出依懒心理,因为烈酒是有成瘾性的。然而契丹与党项目前没有制造烈酒的能力,只能依靠榷场的互市,长此以往,定会造成巨额的贸易顺差。贸易顺差懂吗?不懂吧?嘿嘿,我懂,但我不告诉你。你只需知道一点,大宋可以通过烈酒,源源不断的收割两国之财富,而这一点,才是官家最需要的。” 第74 章 疏星如网(二合一章节) 夜,新月似钩。 醉月楼的阁子内。 任小白左右踱步,略显踌躇。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俱是大眼瞪小眼,不知为何要把他们唤到这里,却又不发一言。 少间,武柴迈步走了进来,他对着任小白轻轻点了点头。 任小白喜道:“易容师找到了?” “是丐帮的人,明早就过来。” 武柴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扔给了任小白,嘱咐道:“秃……突然就给你找到了,千万不可乱用!” 任小白认真地点点头:“放心,这是用来防身的。” 接着,任小白用眼神扫过众人,开始了他的表演。 “前日发生的事情,诸位还没有忘记吧?” “老实本分的我们,竟然全员被骗!” “可谓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哭哭啼啼把家还。” “诸位,我们醉月楼招谁惹谁了?!” “骗棍气焰之嚣张,令人发指,真是~~气~~抖~~冷!” “子曾经曰过,恩义需报,仇怨需了。子说的很对,所以我决定集全员之力,发起一次正义的反击,给他们给予沉重的一击。听懂掌声!” 话音刚落,洛秋水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黑着脸道:“再敢啰嗦,我就给你沉重的一击!” 呃…… 任小白只得言简意赅道:“我想好了一个骗局,需要诸位配合。”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武柴需要扮成一个落魄商贾,夏剑扮作他的仆人;任某要扮成一个纨绔子弟,小月、小翠、小荷扮作任某的女使(丫鬟),而……” “等等,我反对!”落秋水站了起来。 她心知,姑娘们即便是遇到骗棍,也仅仅是会被骗钱帛而已,但如果跟着人小白,她们定会财色皆失。 于是乎,她面沉如水道:“她们不能做你的女使。” 任小白急了,道:“我一个纨绔子弟,身旁却没有女使伺候,那还是正经纨绔子弟吗!” 洛秋水立刻道:“你的女使,由我来做。” “你做女使?”任小白大声咆哮:“回头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啊!” 洛秋水冷笑,宣示着抗议无效。 夜渐深,疏星如网。 阁子内的众人陆续散去,任小白追上了洛秋水的脚步。 “酒坊建成以后,需要一个主事,我打算让孙长满去做。” 洛秋水驻足,毫不迟疑道:“不可,他是外人。” “他现在已经不是外人了。”任小白解释道:“我在午后已经和他谈过了,他愿意做这个主事,我答应给他百一的干股。” 正经生意上的事情,一旦任小白拿定了主意,洛秋水基本就不会再唱反调。 这次也不例外,她默认了此事。 但她有疑惑,便道:“为何是孙长满?” “嗯……”任小白想了想,道:“因为,他知道害怕。” 对于这个答案,落秋水很诧异,不禁问道:“就因为他胆子小?” 任小白摇摇头,一字一句道:“胆子小和知道害怕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落秋水看着他,道:“你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要知道那不是一间酒坊,而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任小白顿了下,继续道:“在荣华富贵面前,胆子小的人,不一定知道害怕。” 任小白一边向前走,一边道:“但知道害怕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的胆子小。” “下流坯子,你呢?是知道害怕还是胆子小?”洛秋水笑问道。 任小白驻足想了想,抬头看着夜空道:“我大抵是知道害怕那种人。” 洛秋水哑然失笑,道:“你知道害怕吗?哼,不自知。” 回到房间后,任小白失眠了。 躺在榻上,他脑子里都是骗局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 连日高温,房内异常闷热,他索性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 每到夜里,总会在院子中看到二五仔的身影,今日却是奇怪,任小白一直走到影壁附近,也没有看到二五仔,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去了哪里。 “不会是外面有狐了吧?” “一个小小的幽默。”任小白笑着摇摇头:“唉,可惜没人听到。” 却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听到了。” 这语气,简直冰冷到了极点。 任小白的笑容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卧了个槽,这是……燕氏的声音! 他没听错,来人正是燕氏。 燕氏身穿一身夜行衣,云鬓高高盘起,黑巾蒙面,此刻正站在任小白的身后,手拿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任小白的咽喉处。 “任小白,受死吧!” 任小白身躯一震,她是怎么找来的啊!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颜堂那么多帮众,找到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 强装着镇定,任小白压着嗓子说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任小白。” 燕氏冷笑道:“你果然不知道害怕。” 闻听此言,任小白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我与落秋水之间的谈话? 一瞬间,任小白大惊失色,这娘们居然早就潜伏进来了! 更可怕的是,当时还有武柴与落秋水在场,两个高手居然都没能发现她,可见她潜伏的本领有多么高强! 燕氏藏在黑巾下的媚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她道:“对,你不是任小白,你是任我行,亦或是任傲天。” 她附到任小白耳旁,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谁,我都要把你碎尸万段。” 任小白打了个激灵,忙道:“女侠,不至于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燕氏已是面若寒霜,双目血红似有烈焰在烧,便是拿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 “回你房中,胆敢再发一言,我便让你永远都闭上嘴。”燕氏在牙缝中挤出了这番话。 刀抵在脖子上,别说发言了,发声他都不敢。 不多时,二人来到了房内。 房间内没点烛,唯有窗边洒进一点月光。 燕氏将任小白抵在了墙边,阴恻恻道:“我要把你折磨致死!” “女侠,能留我一条命吗?” 燕氏冷哼一声,道:“你觉得呢?” 任小白立刻道:“我想加入你们颜堂。” “下辈子吧。”燕氏突然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颜堂的人?” “下辈子……太长了,我只想,这辈子陪在你的身旁。”任小白没有回答燕氏的问题,而是目光灼灼,深情款款道:“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了我才后悔莫及……” “闭嘴。” 燕氏走过了三十载春秋,这样的情话却还是头一次听到,此刻她那如同寒霜一样的脸上,竟无法抑制的染上了一缕红晕。 任小白道:“好嘞。” 燕氏低着头,像是有意在回避任小白那灼人的目光,抿了抿嘴唇问道:“此刻,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临死之前,我想吃一碗长寿面。”任小白一本正经道。 “你死!” “那我可以喝点酒吗?我常听老一辈的人说,死前喝下一顿酒,黄泉路上啥都有。”任小白语气诚恳道。 燕氏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喝完这顿酒,我来送你走。” “那可以把刀拿开了吗?” “不能,我要先把你绑起来。” “你带绳子了吗?” “我没带。你没有吗?” “你绑我,还要用我的绳子,这……这合适吗?” “不合适。别喝酒了,我现在就送你走!” “等等!我有绳子,有!就在床榻下。” 燕氏挟持着任小白,来到床榻旁,她蹲下一看,竟然还真有,便道:“你的床榻下面为何会有绳子?” 任小白腼腆一笑,道:“我胆子小,胆子小的人,东西都多!” “胆子小的人,能成大事。”燕氏摇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今日没有遇到你,我以后也成不了大事。”任小白叹着气,道:“因为我的胆子还不够小。” “后面这句话倒是没错。胆子够小,就不会在外面遇到我了。” 不多时,燕氏已是绑好了任小白,顺便还搜遍了他的全身。 上次就是没搜身才着了他的道,燕氏这次可长记性了。 只是看着搜出来的一堆瓶瓶罐罐与各种暗器,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无语。 这人,真真是卑鄙无耻! 担心会有人突然闯入,燕氏来到门旁,插好了门销。 “女侠,这个绑法,用在男人身上不合适,太羞耻啦!”任小白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他真的接受不了龟甲缚。 “你也知道羞耻?”站在门口的燕氏突然脸色一变,冷声道:“酒不喝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任小白瞪大眼睛道:“你怎么能反复无常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反复无常又如何?”燕氏冷笑着,缓缓逼近。 任小白盯着燕氏,突然开口道:“你把黑巾拿下去吧,在死之前,我想再看你一眼,把你的面容狠狠地记下在我的脑海里了。算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说实话吧,其实你早就在我的脑海里了,即便是忘了我自己,恐怕也忘不掉你。我就是……就是想再多看你一眼。” 燕氏闻言,原本就不快的脚步,竟又放慢了些许。 “对了,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在杀了我以后,你要立刻给我烧一些纸钱。这样,我就能在过奈何桥之前,贿赂一下孟婆,不喝她那孟婆汤。如此的话,我就能在这辈子、下辈子都记住你了。” 燕氏驻足不前,埋着头,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小白顿了一下,又一字一句道:“其实,比起死亡,我更害怕的是……忘记你。” 闻言,燕氏身躯一颤,她的头埋得更深了。 “还剩最后一件事,我们两个要是有了孩子,就让她跟你姓燕,我不配做他的父亲。”任小白嘿嘿笑了一阵,又道:“其实,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要是女孩的话,就叫燕铁锤,男孩的话……掐死算了,我不喜欢男孩的。” 燕氏突然抬起头,呵斥道:“胡闹!哪有娘亲掐死自己孩子的!” 随即,她又低下了头,红着脸,轻声道:“男孩……就叫燕铁柱吧。” 闻听此言,任小白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抑不住的微微上扬。 “好名字,听着就霸气侧漏。”话锋一转,他嘱咐道:“但要切记,穷养孩子富养己,毕竟你还要长身体。” 随即又朗声道:“好了,杀了我吧!” 燕氏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踌躇,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还是……先喝点酒吧。” “不喝了,心有愧意,一心求死。” 燕氏便道:“我陪你喝点,也算送你一程。” “你万一有身孕了呢!不可饮酒,对胎儿不好。”任小白的语气虽厉,嘴角却是含笑,随即沉声道:“快给我个痛快吧。” 燕氏想了想,道:“嗯……以酒代茶,不碍事。” “有道理!”任小白立刻道:“酒在床榻下面。” “绳子在床塌下面,酒也在床塌下面?”燕氏方才只顾着找绳子,没有留意其它,此刻看到一个酒坛,不免有些惊讶。 “胆子小的人,都这样。”任小白干笑两声。 “为何有两只碗?”燕氏立刻就抬起了头,看着任小白,冷声道:“你知道我要来?” 任小白立刻否认道:“我又不是诸葛亮,不会神机妙算。其实,原来是有三只碗,被我不慎打碎了一个。” 燕氏把酒坛与酒碗放到了桌子上,道:“为何会有三只碗?” “我毕竟是个文人嘛,喜欢瞎讲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各用一只碗,不争不抢。” 燕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竟然说自己是文人,文人……就这? 倒下两碗酒,燕氏皱了皱眉,道:“此酒……此茶闻起来,为何如此之烈?” “从契丹商人那里买过来的,听说是新的酿造工艺。” 被绑着的任小白,只能用腰腹发力,这才勉强的坐了起来。 坐起之后,他又像只大虫子一样蠕动到床边。 双脚沾上了地,“僵尸”任小白上线了,他一蹦一蹦的来到了桌子旁。 “我先喝。”说罢,任小白俯身,用嘴叼住了酒碗,然后小心翼翼地仰起了脖子,让酒水顺着嘴角缓缓流进了口中。 这家伙为了喝口酒,是真难啊! 放下酒碗,任小白看了一眼燕氏,嘱咐道:“此茶甚烈,你要小口浅饮。” “你能大口喝得,我为何喝不得!” 燕氏扯下黑巾,满脸的不服气,她拿起酒碗便仰脖饮尽,显得很是豪迈。 “女侠好茶量!”任小白赞道。 燕氏被那烈酒辣得不行,急忙扭过头,然后就不停地吐着粉舌,口中却道:“哪里哪里。” “有没有感觉到……” 任小白话未说完,燕氏已是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厉声道:“狗贼,你在酒里下毒了?” 任小白一脸无辜,忙道:“我能下毒吗?我自己也喝了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吐槽,“临死之前喝毒酒,黄泉路上手牵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燕氏放下匕首,面色不善地警告道:“要是胆敢耍花招,我立刻就结果了你。” 在这之后,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眼看着燕氏倒下了第四碗酒,任小白便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耽误事了。” “不耽误!我杀你,易如反掌。” “不是这个事!” “那是什么事?” “好事,但不能说。” “你要不说,我现在就让它变成坏事。”燕氏扫了一眼桌角,随即便揉了揉眼睛,又使劲地晃晃头,喃喃道:“咦?我的匕首去哪了?” 话音未落,任小白突然就站了起来,寒光闪过,他已是将匕首抵在了燕氏的下颚。 “你的手……何时挣脱的绳索?”燕氏大惊失色地问道。 “凳子下面也有一把匕首。”任小白阴险笑道:“你知道的,我胆子小嘛。” “你这个奸诈的骗棍!”燕氏只感觉气血上涌,有一股涛天怒意在心底升起,“你今日所说皆是假话,是吗?!” 任小白看着燕氏的眼睛,正色道:“唯有喜欢你是真的,余下的……都是假的。” 不怕痞子耍流氓,就怕痞子玩深情。 燕氏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话本,可这一刻,她还是上头了。 她动容了,心中怒火此刻已是尽数散去,红霞悄悄爬上了她的俏脸,却又顺着粉颈长趋直下,直至脊背才堪堪停下。 很快,她又感觉自己在发烫,脸在发烫,耳根在发烫,脖颈在发烫,逐渐全身都在发烫,这种感觉就像…… 服用了秃鸡散!!! “任小白,你这个贱人,是不是在酒里下药了!” “你是了解我的,胆子小嘛!”任小白笑吟吟地看着燕氏,幽幽道:“在你来之前,我在酒里倒了半包秃鸡散。” 燕氏恨得牙痒痒,但很快,她感觉腰间被任小白用什么东西抵住了,便恼怒道:“你竟然还藏有其它暗器!” “胡说!你都搜过身了,哪里还有暗器。”任小白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忙道:“不要乱动,那不是暗器,你见过的。” “你下流。” “哎呀,你快放开!” “嘶~~哦~~噢…………” 夜寂静,银河如瀑。 一夜无话(ps:其实有很多话,但不能说)。 清晨醒来,任小白只感觉四肢无力,腰膝酸软,身体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但是桌子上的两只酒碗却在告诉任小白,昨晚那不是梦…… 坐起身,他开始寻找那道魅影,可空荡荡的房间中,早已没了燕氏的身影。 许久后,他笑着摇头喃喃道:“两次了,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走了却不打个招呼,没礼貌。” 刚想去捡起散落的衣物,他眼角的余光却看到枕旁有一封书信。 打开书信,从中掉落了一个铜板和一块木牌。 任小白捡起木牌,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仔细瞧了瞧,木牌上刻着一只飞舞的燕子,除此之外就再无他物了。 揣着疑惑,他打开了那封信。 只见信上写着: 一文钱,算作嫖资。 下次再见,我还是要杀了你! 收好飞燕令,即日起,你便是颜堂的副堂主。 蜂燕不睦,万事小心。 登徒子,你最好离洛二娘远一点! 燕芷云 留 第 76章 把画挂起来 东方大亮。 四海当铺早早就下了板儿,挂好了幌子,已是开门迎客。 秦平是这家当铺的掌柜,今年三十有九。 别看他年纪不大,走起路来却是慢慢吞吞,毫无中年人该有的干练模样,头上虽说总是裹着巾,可两鬓的白发却是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老态龙钟。 不过,这副早衰的模样却也让他在生意中受益匪浅。 在典当行中,年纪越大越吃香。 这也很好理解,汉人自古以来就是更愿意相信老者的,君不见在汉人的词典里,但凡是和老字沾上边的词汇,都是褒义词居多,多暗含夸奖之意。 此刻,身着皂衫的秦平站在门口处,眼睛打量着新打造的柜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四叔,这几日我都在想,我们何不再去丢上几张当票?也好多骗些钱财。” 说话的乃是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这少年名叫秦二郎,是秦平三哥家的孩子。 “在这,要叫我朝奉。”秦平拍了下秦二郎的脑袋,摇头道:“那种小伎俩,只能是赚些小钱,不可总用,用的多了,难免会砸了招牌。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招牌,唯有在生意上多下些功夫,方能赚到大钱。” 他轻轻揉着秦二郎的脑袋,小声道:“你来得时日短,老夫的真本事,你还未曾见到,等时机成熟,老夫自会教你。” 秦二郎眼珠一转,毕恭毕敬道:“四叔,从庄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爹就已经嘱咐过我了,爹说四叔膝下无子,让我在四叔身旁好生侍奉,爹还说,即便是四叔老了,也要我留在身边养老送终。” 闻言,秦平的手忍不住抖动了一下,可他的脸上却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用幽深的眸子看了眼秦二郎,他便缓步走进了柜台里。 一刻钟后。 店里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老头的头上戴着幞头,几缕碎发垂于耳边,身穿一身绸子衣,手里拎着个画轴,背上背着个包袱。 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武柴。 秦二郎上前行礼。 武柴拱拱手,直奔柜台而去。 来到柜台,武柴笑呵呵道:“老朝奉,老夫有两件宝贝想放到贵店寄卖,可否?” 秦平打量着来人,慢声道:“有何不可。敢问客官是何宝贝?” 武柴取下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一尊玉罗汉。 这玉罗汉高有七寸,宽为三寸。 他将玉罗汉随意的放在了柜台上,开口道:“其一,便是这个玉罗汉。” 过秦平手的玉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他打眼一看,便知这罗汉所用的玉料为常见玉料,且雕工非大师所为,只能算是一件凡品,便道:“客官这玉罗汉,若是急售,可作价百贯。” 武柴心中冷笑,这玉罗汉是他前日找人雕刻的,当时共雕刻了两尊,所用玉料钱加上工钱一共是花了四百贯,这朝奉却是只给自己估价百贯一尊,当真是黑心。 武柴摇头道:“百贯是你的价钱,不是老夫的价钱,玉罗汉在老夫这里,作价两千贯。” 他看着秦平,压低嗓音道:“朝奉能以多少钱卖出,全凭你的本事,至于多卖的钱,老夫绝不过问。” 在秦平眼里,这玉罗汉至多也就是能卖出二百五十贯的价钱,他开出百贯的价格,就是想唬骗那武柴,一旦武柴允下,他回头就会将这玉罗汉收入囊中,只需倒手一卖,便是一百五十贯的利润。 可此刻,武柴要作价两千贯,却是大大出乎了秦平的意料。 秦平在心中暗道,两千贯,怕是傻子才会买! 想到这,上一息笑逐颜开,下一息狗脸一翻,他冷声道:“客官将宝贝收好,慢走不送!” 武柴没说话,收起玉罗汉,便抬腿向外走去。 却在这时,秦平猛地抬起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开口叫住了武柴。 “客官且慢!” 见武柴回头,秦平抬起手,用手指点了下他头上的方巾,道:“客官可是……” 秦平话未说透,武柴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吃的这碗饭,却非门内人。” 秦平眯起眼睛道:“既是吃这碗饭的,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阁下不向门内之人打招呼,就先布下了席面,似乎太不懂规矩了吧?!” “老夫初到贵宝地,确实是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是老夫却是给足了诚意。”武柴走向了柜台,把包袱再次放到了柜台上,沉声道:“至于诚意有多少,老夫还是那句话,全凭朝奉个人本事。” 秦平呷了口茶水,点头笑道:“菜已摆上了桌子?” 武柴拍拍包袱,沉声道:“十七道菜,已经全部摆好,只剩最后一道,便可大快朵颐。” 秦平倒下一盏茶,从柜台里面推了出去,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问道:“敢问客官,是谁摆最后一道菜?” “不可说。”武柴喝了口茶,笑道:“这是老夫的规矩。” “好,有规矩是好事。”秦平拿过包袱,取出了玉罗汉,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道:“此乃……过江罗汉?” “没错,过江!”武柴道。 秦平收起玉罗汉,看了一眼武柴,道:“两件宝贝,这是其一,那另一件?” 武柴展开了手里的画轴,道:“这幅画便是老夫的另一件宝贝。” 只一眼,秦平的瞳孔便猛地一缩,惊呼道:“吴道子的《十指钟馗图》!” 吴道子乃是前朝画圣,他的画作一直大受世人追捧,但因为朝代更替多年战乱,他的画作留世甚少。 此画若是真迹,价格定会不菲。 念及此,秦平附身上前,透过柜台的栏杆,仔细端详了许久,他突然摇着头道:“此乃赝作,有类于吴而稍弱,有其形而无其神。” 他抖擞起精神,看向了武柴,眯起眼睛问道:“这也是道菜?” “这可不是道菜!”武柴卷好画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而后道:“这幅画也在这里寄卖,要摆在显眼的地方,作价两万贯。” 顿了一下,他道:“但朝奉不可肆意加价。” “两万贯?”秦平瞪着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道:“你即是吃那碗饭的,我便不再唬骗你,与你交个实底。依我看,此画最多可卖二百贯,即便是这个价格,也要碰上那招子不亮的纨绔才能卖的出去。” 武柴却是道:“两万贯,一文都不能少。你只管挂起来卖。” 秦平一脸为难道:“实不相瞒,在我们四海当铺中还从未出现过赝作。我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若是出现了赝作,难免会伤了主顾,砸了招牌。” “只卖三天!五百贯。”武柴拍出一张交引,笑道:“招牌保的住吗?” “只卖三天?”秦平看着交引问道。 “只卖三天!”武柴把交引推到了柜台里,道:“无论是否卖出,这五百贯都是你的。” “二郎,把画挂起来。”秦平收起了交引。 第 77章 唯独没缺过钱 盏茶过后。 秦平这边刚写好字据,就见一个小厮从门外跑了进来。 小厮跑到武柴身旁,声音有些沙哑道:“方才大娘子来街上寻大官人,恰好在外面见到了小人,大娘子便与小人说,请大官人速回,客栈去了一个叫孙长满的牙人,那牙人想要求购大官人的……” “住嘴!”武柴打断了小厮的话,眉头皱起,随即便与秦平拱手道别,急匆匆地离去了。 待二人走出门后,秦平将双目阖起,手指轻轻敲打着柜台,心中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 这时,门口的秦二郎嘿嘿笑道:“一把老骨头,居然娶了个嫩娇娘。” 闻言,秦平眼眸一张,急忙问道:“二郎可曾听到,他娘子说孙胖子所求为何物?” “这个倒是未曾听到。” 秦平叹了口气,看向了墙壁上的画作,喃喃道:“求的是什么呢?” “小子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朝奉。”秦二郎走到柜台旁,问道。 秦平欣慰地点点头,肯问肯学,这是好事。 “我看那玉罗汉也就算一般货色,那胖老头凭什么敢要价两千贯?”秦二郎疑惑问道。 秦平慢悠悠道:“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玉罗汉,没有看到玉罗汉背后的网。” “玉罗汉背后有网?”秦二郎挠挠头,道:“小子没看到那尊玉罗汉的背后有东西啊。” “那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秦平呷了口茶水,一脸傲然道:“常人看不见,也看不懂,但若是遇到像老夫这样的开眼人,只需片刻便可识破。” 秦二郎凑近了一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秦平。 秦平看在眼里,笑着道:“这玉罗汉共有十八尊,那胖老头在此前耍了些手段,将十七尊玉罗汉都卖给了同一个买主,买主得了十七尊玉罗汉以后,定会想尽办法得到这第十八尊罗汉。等买主像发了疯一般的找上门来,这尊玉罗汉还怕卖不到两千贯吗?” 秦二郎问道:“朝奉为何如此笃定,买主会想尽办法得到第十八尊玉罗汉?” “原因有三,收藏都讲究个成双成对,此乃其一;我们汉人自古便喜十八,视十八为吉数,此乃其二;再有一点便是,罗汉是能断除一切烦恼,达到涅槃境界的圣者,那买主会认为,他得了十八尊玉罗汉,便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 秦平捋须道:“此人,是个中高手!” 秦二郎震惊了许久,但他对四叔的话半信半疑,信的是买主会去寻那玉罗汉,疑的是买主会花两千贯买下玉罗汉。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想着这件事,直到午后铺子里来了两个生面孔。 这二人一男一女,男子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女子则是一副女使装扮。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小白与洛秋水。 刚入内,任小白便大声嚷嚷道:“掌柜的在不在?” 秦二郎迎了上去,见礼道:“回官人,朝奉此刻正在里屋小憩,官人有何事,与小人说便是。” “跟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任小白满脸嚣张道:“滚去告诉你们掌柜的,说有大生意来了,让他别睡了,赶紧起来嗨!” 一看来人是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秦二郎自知对付不来,便一边赔着不是,一边向里面跑去。 见小厮入了内屋,洛秋水瞪了一眼任小白,小声道:“好端端的,你吓唬他作甚?” 任小白一挺腰,道:“纨绔,不都这样嘛!” “才不是这样。”洛秋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应该是什么样?”任小白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纨绔,在现实里,他还确实没见过纨绔。 洛秋水沉吟片刻,道:“你比平常收着点,便是纨绔子弟的样子了。” 任小白:“……” 她好像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个时候,睡眼朦胧的秦平走了出来,他一边拱手见礼,一边用眼睛打量着任小白二人。 秦平笑脸相迎,洛秋水笑盈盈的还了礼,而任小白却没拿正眼瞧他,只是瞥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画上,随后又迈步走到了画前。 任小白看的那幅画,正是武柴在午前放在这里寄卖的那幅。 按理来说,任小白这般没礼貌的行为,秦平是会恼怒的,但事实上,秦平非但不生气,反而是在内心窃喜。 这少年身穿绸缎,面色淡白,走起路来虚浮无力,且倨傲无礼,定是一个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纨绔……好啊,不韵世事,准能在他身上大赚一笔。 事实上,倨傲无礼是任小白故意装出来的,面色淡白、虚浮无力却不是装的,而是在昨夜被酒色所伤造成的。 “老头,你这里有没有玉罗汉?拿出来给小爷瞧瞧。”任小白率先开口道。 已是坐在柜台里的秦平眉梢一挑,冤大头来了,他慢吞吞道:“小老儿的店里有很多玉罗汉,敢问官人要的是哪种玉罗汉?” “你只管拿出来便是,小爷自己看。”任小白不耐烦地道:“你要是再敢啰嗦,小心爷揍你!” 秦平嘴上应是,心中却在暗笑,此刻你只管嚣张,一会儿你见了过江罗汉,看我不扒你一层皮下来! 少间,秦平取来了一个包袱,把里面各式各样的玉罗汉摆在了柜台里。 任小白扫了一眼,大约能有二十几个玉罗汉,只是……这里面没有那个武柴过江罗汉。 任小白在心中冷笑,这老小子,搁这给我玩套路呢! 于是他转身看着洛秋水,道:“这家没有好货。小水水,我们走。” “客官且慢!”秦平喊了一声,见任小白回过头,他又笑眯眯道:“好货,小老儿有,但是好货,有好价,不知……” “你这糟老头子,把爷看扁了不是!”任小白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交引,拍在了柜台上,傲娇道:“爷这辈子,什么都缺,唯独没缺过钱。” 他转身看向了秦二郎,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见此,秦二郎小跑着来到了任小白身边,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担心,以这位爷的做派,说不定是哪位相公家的衙内,方才是四叔惹恼了他,冤有头债有主,可千万别迁怒于我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那任小白,从一塌子交引里随意抽出了两张,然后就把交引拍在了秦二郎的怀里。 “第一次见面,家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小钱,就当是见面礼了。拿去嫖妓,去挥霍,去放纵!” 秦二郎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不是没见过纨绔子弟,但这么纨绔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犹豫了片刻,他道:“官人,要不……揍小人一顿吧?否则,这钱拿着,小人心里不安生。” 任小白一瞪眼,不悦道:“见面是见面的价,揍你是揍你的价,怎可混为一谈!”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既然你想挨顿揍,那小爷就再给你拿点钱,然后再揍你一顿。” 秦二郎愣了一下,随即就在心里给任小白竖起了大拇指,这纨绔子弟真仁义啊! 就在任小白去抻交引的时候,洛秋水跑到任小白身旁,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劝道:“官人,不可啊!临出门前,大娘子特意交代过奴家,说官人不可在外逞凶,若是奴家没能拦住官人,等我们回到太康县,大娘子会将奴家活活打死的。” “大娘子说的?”任小白看着她,大声嚷嚷道:“我爹有六个小妾,她们人人都说是我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谁是我娘!此刻我倒是要问问你,她们中的哪个是你说的大娘子?!” 闻言,落秋水整个人都麻了,今早排练的时候,没有这段词啊! 他怎么给自己胡乱加戏啊! 秦二郎已是目瞪口呆。 瞧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连娘都比别人多! 秦平却表现的很镇定。 但是,他镇定不代表他不震惊。 他在心中暗道,这太康县来的纨绔……才是他娘的真纨绔啊! 第 78章 老狗一条 秦平笑呵呵的打着圆场道:“客官,不妨先看看小老儿的玉罗汉?” 任小白借坡下驴,扬起下巴道:“钱,我有的是!你只管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不多时,秦平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袱。 缓缓坐下后,秦平一边往外拿着玉罗汉,一边用眼睛盯着任小白。 任小白则是敛容伫立,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平的手,一口大气都没喘,显得很紧张。 第一尊…… 第二尊…… 秦平拿出了第三尊玉罗汉。 这尊玉罗汉,便是武柴放在这里寄卖的过江罗汉。 在过江罗汉露出全貌的瞬间,任小白就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没说话,一副激动不已的样子。 秦平看在眼里,笑在心中,菜齐了,准备收网! 任小白陡然伸出了手,欲去拿那尊过江罗汉。 秦平却是急忙拦下了他的手,摇头道:“客官,此物是用上好的羊脂玉料雕刻的,金贵的很,可不敢让客官随意把玩。” “狗屁的羊脂玉!你这老狗,休要以为小爷不识货!” 任小白从洛秋水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尊同样大小的玉罗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罗汉放在了柜台上,道:“老狗,你看我这尊长眉罗汉与你那过江罗汉所用玉料,有何不同?!” 秦平抬眸看了一眼,便道:“并无不同。” “但我的长眉罗汉,所用玉料不是羊脂玉!”任小白怒容满面,呲牙道:“你这老狗,方才分明是在唬骗我!” 被人当面戳穿,秦平的脸上却未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神色,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沉声道:“老夫说的不是那尊过江罗汉,而是另外两尊。” “另外两尊与小爷有何干系!”任小白指着那尊过江罗汉,问道:“小爷且问你,这尊过江罗汉作价几何?” 秦平看着他,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任小白立刻拉下脸道:“我为了凑齐这十八罗汉,寻遍了京西北路、京东西路,其中最贵的一尊探手罗汉,也不过是花费了三百贯而已。此刻到了你这里,一尊过江罗汉居然敢要价五百贯,如此看来,小爷用老狗二字骂你,真真是没有骂错!” “客官误会了……” “误会个屁!”任小白打断了秦平的话。 然后他就拍出了两张交引,大声道:“这是六百贯,买下你的过江罗汉,至于多出来的一百贯,小爷赏给你了。你拿着这钱,去找个郎中,也好治治你的穷病!” 秦平苦笑道:“客官,且听小老儿把话说完。” 任小白一拍桌子,道:“你这老狗还有何话要说!” “玉罗汉不单卖,要卖,就三尊一起卖,作价五千贯,谢绝还价。”说罢,秦平却又急忙抬起了手,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秦某,老狗一条!” 这边的任小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洛秋水却是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旋即,她跑到任小白的身旁,扯着他的袖子向门口走,口中劝道:“官人,可不能买他的玉罗汉。他那三尊玉罗汉加起来,也不过是值一千五百贯,官人若是花五千贯买了下来,便是那败家子,会……会被人笑话的!” “小爷败家又如何!”任小白一把推开了洛秋水,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活生生的一个犟种模样,他大声嚷嚷道:“我爹那老东西,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他辛辛苦苦攒下了偌大的家业,不就是为了让我败的吗?我要是不败家,我对得起他这么多年的打拼嘛!” 这番话一说出来,秦平再次陷入了震惊中。 他一个败家子,为何能把自己的败家行为说的理直气壮? 不是,咱就是说,他没有羞耻心的吗?! 秦二郎也是震惊不已,这番话是彻底刷新了他对纨绔的认知。 不愧是有六个娘的人,说起话来就是霸气。 “小爷这玉罗汉非买不可!”任小白冷眼看着落秋水,道:“爷这里只有两千贯了,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 “奴家不拿。”落秋水带着哭腔,抹着眼泪。 “你这贱婢,要是不把钱拿出来,休怪爷回去之后打杀了你!”任小白厉声威胁着,走向了落秋水。 落秋水哭啼啼道:“官人,我们出来已有些时日了,剩下的钱已是不多了啊。” 任小白已是来到了洛秋水身边,他撸起袖子,叱道:“贱婢,快把钱拿出来,莫要逼我在外面打你!” 闻听此言,洛秋水面露惧色,娇躯颤颤,豆大的泪珠自眼角流下,只得把袖子里的交引拿了出来。 任小白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娘们真是戏精本精啊,实在是太能演了。 他一只手抓过了交引,又用另一只手在洛秋水的屁股上重重打了一下,黑着脸道:“回去再收拾你!” 打的这一下,是任小白的即兴发挥,当然,也不排除是他蓄谋已久。 总之,在他们早上排练的时候,是没有这一巴掌的。 洛秋水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眼中就掠过了一丝杀气。 在这之后,任小白付了五千贯,秦平笑呵呵的奉上了三尊玉罗汉。 收好了包袱,任小白骂了句“老狗”,便往门口走去。 路过墙上那幅画的时候,他驻足看了一会儿,而后在洛秋水的催促中,默默离去了。 洛秋水很急,急着宰了任小白…… 任小白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杀气,一路上不停地解释着。 他有正当理由,当时情绪到那里了,不拍一下,根本没有办法收场。 对于任小白的狡辩,洛秋水这个黄花大闺女自然是无法接受的,于是一回到醉月楼,便传出了任小白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洛秋水是识大体的人,她知道骗局还远没有结束,所以也就没打任小白的脸,而是踢了他的屁股一脚。 嗯……用脚尖踢的。 大堂中,一朵小小的雏菊悄悄腚开了。 看着在地上蠕动的任小白,洛秋水冷脸厉声道:“下流坯子,明明可以直接付钱走人的,你却非要老娘陪你演了那么久,你说,你是不是就为了打老娘那一下?” “大姐,秦平可是老骗棍啊,那糟老头子坏得很,全是心眼子,且生性多疑,我们要是不演一场戏,而是到了店里就立刻买下玉罗汉,整个过程就显得太过于顺利了,他定会心生警惕。生了警惕,我们还怎么骗他!”任小白扶着墙壁,一脸的生无可恋,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洛秋水撇撇嘴,道:“真的吗?我不信。” 任小白立刻道:“你可曾留意到四海当铺的柜台比别人家要高上许多?” 洛秋水想了想,道:“确实如此。可他为何要那么做呢?” “柜台高,那朝奉又坐在椅子上,你向里面看,就要仰着头,人家却只需低头看你,在无形中就会让你感觉到,他压你一头,而你则要仰人鼻息,你在心里就已经输了,在价钱上还能站住脚嘛! 第二是防止有贼人采点偷盗。那么高的柜台,想要看清里面的库房,除非是跳起来看。 第三是为了维护典当东西之人的脸面。你想,能去当铺典当家当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人,谁想让别人知道他家里遭了灾、遇了难啊?他只要把头往柜台下一埋,就谁也看不见谁,索性当作无事发生。 第四点便是防挨打,朝奉要是把价格压得太狠了,当东西的人难免会恼羞成怒,想要爆揍那朝奉,可是柜台高,你揍不到他,只能干瞪眼。” 洛秋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由道:“糟老头子,心眼真多!” 任小白道:“糟老头子卖我玉罗汉的时候,心眼更多,全是套路!” 第79 章 赝作亦是真迹 翌日。 云生西北,雾锁东南,天空中落下了淅沥沥的细雨。 午时刚过,雨水渐大,摧花落下。 雨天客稀,秦平在内屋小憩,秦二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望着雨幕,倒是悠闲。 不多时,睡醒的秦平走了出来,喝了几口茶水后,他便抬眸问秦二郎,在他小憩的时候,可曾有客官来过? 秦二郎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答道:“半个时辰前,昨日的那个纨绔子弟来过。” 秦平放下茶盏,皱眉道:“为何没有叫醒老夫?” “那纨绔带着女使和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的,三人进来没问朝奉。”秦二郎指着墙壁上的画说道:“只是站在这幅画的前面瞧了瞧,然后道士说这幅画是赝作,三人便离去了。小子看他们无意买画,索性也就没有叫醒朝奉。” 秦平点点头道:“这么说,那个道士还算有点眼力。” 他缓步来到了门口,倚靠在门边,望着外面的雨景,叹道:“下雨天,买卖稀啊~” 却在这时,秦平留意到街上有一身穿道袍的老者,正向他迎面走来。 大雨连绵,那人手中虽是打着油伞,但还是被雨水淋湿了半边身子,脚步亦是十分急促,每一步都会激起大片水花。 几息的工夫,老者就已经来到了四海当铺的门口,秦平急忙向里面挪了一步,把门口让了出来。 老者刚入内,秦二郎便认出来了他,此人正是与纨绔一起来过的那个老道。 他堆着笑上前接过伞,然后转身对着秦平说道:“朝奉,小人方才提到的,就是这位道爷。” 老道之前已是认出了墙上的赝画,此刻去而复返,恐怕是来者不善,秦二郎这话是在提醒秦平,要小心提防他找麻烦。 老者闻言,立刻就看向了秦平,拱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道号莫愁,敢问朝奉高姓大名?” 秦平自报姓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道径直走到了那幅画的前面,指着画,问道:“敢问朝奉,此画作价几何?” 听见他的话,秦平并未着急回复,而是缓缓走进了柜台。 别看秦平脚下不徐不慢,他的心里却是在打鼓。 这老道明明已经得知此画是赝作,此刻却去而复返,他意欲何为? 秦平想到了两种可能。 其一便是老道唬骗了纨绔,此画乃是真迹,他打算绕开那纨绔,独自买下这画作。 但很快,秦平就推翻了这个结论。 之前在寺院的墙壁上看到过吴道子的真迹,所以他敢笃定,那幅画断然不会是吴道子的真迹,他绝不会看走眼。 如此看来,似乎就只有一种可能,老道想在这幅假画上大做文章,再以四海当铺的名声相挟,意图诈取钱帛。 若是旁人想要闹事,倒还好说,店铺酒楼最怕的就是这种僧道,只因他们能言善辩,若是再辅以一些鬼神之法,保准会搞臭店家的名声,让店家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秦平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道长所指的那幅画,乃是赝作。此画是别人放在这里寄卖的,作价两万贯。” 秦平这番话,可谓是预判了老道的预判,他直截了当的告诉了老道,画是假的,画也不是四海当铺的。 可老道的话,却是大大出乎了秦平的意料。 “很公道的价钱。这幅画,贫道买了。” 秦平吃惊问道:“两万贯……买一幅赝作?” 老道眼不离画,掷地有声道:“没错!” 闻言,秦平不禁疑惑,这老道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秦平这边还没琢磨明白,那边的老道却是来到了柜台旁,他对着秦平笑了笑,似乎有些难为情。 过了一会儿,老道才缓缓说道:“朝奉,贫道从蜀地云游至此,身上没带那么现钱,不知朝奉能否行个方便?让贫道先付一千贯的定钱,签下契约,等贫道筹齐了钱款,再过来结款取画。” 先付定金,后结尾款,此事倒也常见,秦平便道:“道长需要多久方可筹齐?” 闻言,老道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忙是道:“多则五日,少则三日。” 秦平摇摇头,惋惜道:“道长怕是与此画无缘了。” “此话何解?”老道脸色大变,双拳紧握,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秦平直言道:“寄卖之人说了,此画只卖三日,算下来,今日已是第二天了,道长若是还需三日才能筹齐,只怕是晚了些。” 老道先是长舒了一口气,又急忙道:“朝奉赶快立契,贫道在明晚之前,定会把钱筹齐。” 盏茶过后,老道收起了字据,道了声谢,便向门口走去。 “且慢!”秦平跑着追了上去,问道:“道长契约已签,此刻能否为老夫解开心中疑惑?” 门口处,老道驻足,回头道:“朝奉有何疑惑?” 秦平抱拳问道:“老夫想不明白,道长为何要花重金买下一幅赝作?” “赝作亦是真迹!” 留下这么一句话,老道已是举伞踏水而去。 老道走了,秦平却是懵了。 赝作就是赝作,他为何要说亦是真迹? 难道…… 老道是想以假乱真,用这幅赝作去行骗? 次日。 雨过天晴,炙阳烘烤着潮湿的地面,空气中满是升腾而起的水汽。 吃了几块糕点,秦平只感觉困顿难忍,便站起身,准备到房中小憩一会。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大喝。 “老狗!” 一听这两个字,秦平立刻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无奈苦笑道:“这个纨绔怎么来啦!唉,这觉,是睡不成了。” 来人是任小白,这家满脸怒容,气腾腾地走了进去。 秦平急忙返回了柜台里。 原因无他,安全第一。 “客官,常言道,买定离手,天长地久。”秦平看向任小白,堆着笑道:“本店售出的物件,概不退换。” “退换个鸟,爷买东西,从不后悔!”任小白道。 秦平方才以为,他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准是因为多花了钱,所以过来闹事的。 却不想,人家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 秦平就有些疑惑了,那他为什么生气啊? 这时候,任小白吐了口唾沫,道:“昨天那个狗道士……算了,小爷跟你说不着!” 任小白走到了秦二郎的身旁,没好气地问道:“小爷问你,昨天那个狗道是不是又回来过?” 秦二郎一见他气腾腾的样子,也就没敢迟疑,急忙点了点头。 任小白转身看向了秦平,道:“老狗,那狗道可是来买画的?” 秦平点头答是。 任小白瞬间黑了脸,咬牙切齿的,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口中骂道:“这个狗道士,昨日果然骗了小爷,那幅画,根本就不是赝作!” 秦平心里一直想着老道的话,此刻一听他说画不是赝作,便急忙道:“客官何出此言?” 任小白将新编的故事娓娓道来。 “小爷昨日见墙上那幅钟馗图画的翔翔如生,心里喜欢,便想着买回去镇宅。爷这个人虽然是败家,但是小爷不傻,小爷怕你这老狗以假乱真,便想着去找个识货的人来瞧瞧。” “在这京城中,恰好有小爷的一个好友,他给小爷推荐了那个狗道。昨日小爷带着那个狗道来了,他却告诉小爷,这幅画是假画。” “谁曾想,昨天夜里他去找小爷的好友借钱,小爷当时正好在场,但是小爷那时候喝高了,也就没有多想。今天一早醒了酒,小爷是越琢磨越感觉不对劲,到你这一问,小爷此刻是彻底明白了。话是假话,画是真迹!” 画是假画,画是真迹? 秦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气糊涂了吧? 但是前面的话,他还是听明白了,随即附和道:“真是个狗道!” 任小白却是白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都是狗,你骂他作甚!” 秦平:“……” 任小白走到画前,问道:“老狗,这幅画,小爷买了。怎么卖?” “客官买不了!”秦平眼睛转了转,然后一脸为难道:“老夫在昨日已经与道士立了契,这幅画只能卖给他,若是将画卖给你,就算是老夫毁约,要赔偿那道士两万贯的。” 任小白转头便走,边走边道:“小爷去找那狗道讨要说法。你把画收起来,千万不可卖给他人。” 望着任小白远去的背影,秦平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几息过后,他更是一边叹着气,一边是用力地拍着大腿。 秦二郎看着满脸懊恼的四叔,忍不住问道:“朝奉何故懊恼?” “他就是傻瓜,傻瓜啊!”秦平指着门口大骂,旋即又看向了秦二郎,歪着头问道:“老夫难道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咬牙拍着柜台,喊道:“老夫明明告诉他了,只需多加两万贯,那幅画就是他的啦!” 秦二郎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道:“朝奉,小子记得,字据上写的是,违约只需赔他两千贯,朝奉方才却说赔付两万贯,日后若是被那个纨绔知道,再被他大肆宣扬一番,岂不是砸了四海当铺的招牌?” “砸了招牌又如何?那可是一万八千贯啊,这么多钱,还不够四海当铺换一块牌匾吗!”秦平摇着头,语重心长道:“二郎,做我们这一行的,诚信二字是大忌,可以和别人在嘴上说,但是心里一定不能有。你要记住,在做生意的时候摸着良心,是赚不到大钱的。” 呃……他的这价值观,就只剩下价值了! 第 80章 此局成矣 一个时辰后。 任小白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四海当铺的门口。 看着任小白袖口的血迹,秦二郎被吓得大叫了一声。 “血!杀人啦!” 闻言,柜台里的秦平急忙向外张望。 却听任小白骂道:“狗才,你喊个甚!小爷不过是揍了那个狗道而已。” 接着,秦平便看见任小白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瞧了眼他的袖口,确实满是殷红的血迹,看着怪吓人的。 任小白找了把椅子,大喇喇的坐下,翘起二郎腿,道:“唉!你们是没见到啊,小爷带着几个喽啰,在客栈堵到了狗道,那狗道见了小爷就像耗子见了猫,是不停地打摆子。小爷便质问他,可是买了那幅画?嗨,你们猜那狗道怎么说。” “怎么说的?”秦二郎紧张兮兮地问道。 “没说,什么也没说!”任小白吐了口唾沫,一脸气恼道:“这狗道看小爷来势汹汹,就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一把塞进了嘴里,接着就给吞了下去。” “爷一看,他吞的哪是纸,他这是把字据给吞了!” 任小白撸起袖子,接着道:“他这是和小爷玩死无对证那一套,这能忍吗?爷忍不了啊!于是就提拳冲了上去,给他好一顿毒打,打的他奄奄一息,方才罢手。” 话音刚落,却又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道喊声,又急又厉。 “官人,不能买画啊!”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洛秋水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见状,秦平在心中暗骂,这女子,活该被那纨绔打,来的真不是时候! “你怎么来了?爷方才从程府出来的时候,不是和你说了不准管爷的事嘛!”任小白瞪起眼睛,用手指着她,厉声道:“那幅画,爷无论如何也要买下。你今日若是再敢多嘴,等爷回去了,还揍你!” “官人即便是打死奴家,奴家也不能看着官人被骗!”洛秋水拖着一条腿来到了任小白身旁,声音颤抖道:“官人,奴家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这是一个骗局!” 她指着秦平,冷声道:“是道士串通朝奉,一起设下的骗局。” 旋即,她上前拉住了任小白的袖子,劝道:“官人,那幅画就是赝作,道士先是假意买画,令官人生疑,后是吞下字据,令官人生怒,疑怒之下,官人必将昏智,买下赝作,此局成矣!” 秦平听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里竟是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可问题是,他被冤枉了啊。 于是乎,他高声喊道:“小娘子可不敢胡说呀!我们四海当铺里,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老夫做的每一桩生意,都是摸着良心做的。人在做,天在看,老夫是断然不会串通他人唬骗客官!” 却在这时,任小白突然起身,提起脚,狠狠地踢在了洛秋水的大腿上。 洛秋水随即扑倒在地,瞬间,她的眼泪便涌了出来,抬头看着任小白,脸上全是委屈。 任小白横眉立目,骂道:“贱婢,你明白个屁!爷早就在狗道的口中打听清楚了,那幅十指钟馗图,乃是由吴道子的徒弟李生所绘,由于此画是徒弟临摹师父的画作,所以才没有落款。而李生这人之所以名声不显,是因为他的画作留世甚少,而且那仅存的几幅画,也被一个蜀地的员外,在前些年以高价收进了宅子。” 洛秋水似乎有些不服气,问道:“官人,既然留世甚少,那道士为何能认出此画是李生所绘?” 任小白道:“那狗道曾在员外宅中见过此画。” “官人,既然是在员外宅中见过,又为何会流落到这里呢?” 任小白却道:“许是员外家里遭了灾、遇了难吧。” 听到这里,秦平的眉毛突然挑了一下,随即便以手扶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任小白走到柜台旁,重重拍了一下柜台,道:“狗道士的字据已经没了,此刻,那幅画可以卖给爷了吧?” 秦平眼睛一眯,笑呵呵地点点头,张口道:“六万贯。” 任小白扬起拳头,作势要揍秦平那张老脸,可是柜台高啊,够不到,他只得无奈放下拳头,咬牙切齿道:“你这天杀的老狗,那个狗道已经与我交了实底,你是两万贯卖与他的!” “客官息怒。”秦平再次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秦某,老狗一条!” “那道士昨日和老夫说过,赝作亦是真迹,起初老夫还想不明白此话何意。”秦平拱拱手,继续道:“多亏了客官的提点,老夫才能想明白他那话的意思。仿吴道子的赝作,亦是李生的真迹。” 他顿了顿,道:“赝作,两万贯。真迹,六万贯!” 任小白呲牙道:“好!就如你这老狗所说,六万贯,爷买了!” 嘶…… 秦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万贯,那可是六万贯啊! 以这个价格成交,确实是大大出乎了秦平的预料。 其实他想的是,纨绔会与他砍砍价,最终以五万成交,嗯……四万也不是不可以。 事实上,若是旁人这般痛快,秦平一准会起疑心,但是这个败家子如此行事,他却是生不出半点疑心。 败家子嘛,正常! 这时候,洛秋水一瘸一拐的跑向了任小白,拉着他的手,带着哭腔道:“官人,不能买呀,那可是六万贯啊,我们身上哪里还有六万贯!” 任小白一把推倒了洛秋水,骂道:“贱婢,再敢多嘴一句,另一条腿也给你打瘸!” 洛秋水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任小白看向了秦平,道:“老狗,小爷身上一时没那么多钱,眼下只有五百贯了,不过,小爷已经派人给家里捎去了书信,这一两日,便会家仆带着钱财过来。此刻咱们先立契,最多三日,小爷便能凑齐钱款,过来取画。” 秦平皱起眉,心中暗暗思忖。 与那个寄卖画作的胖老头约定的三日之期,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他明早便会过来取画。 纨绔家在太康县,这一来一回有个一到两日就差不多了。 那胖老头若是能再等上一两天最好,若是等不及,就只好给他两万贯,把画作买下。 拿定主意,秦平点头道:“好,立契!” 盏茶过后,任小白收好了字据,对着秦平咧嘴一笑,道:“李生的画作,曾有过十万贯的天价,当时卖的那幅画,就是这幅十指钟馗图。” 任小白得意洋洋地走了,到了门口,却又回头警告道:“敢毁约,爷带人来砸了你的店!”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秦平又一次忍不住拍了几下大腿。 少赚了四万贯,不……是赔了四万贯! 秦平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家中女侍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大官人,娘子有喜啦!” 嗷一嗓子,秦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街角,任小白二人躲在暗处,偷笑不止。 “下流坯子,你是真损啊,骗他老来得子。” “那能不骗他吗?不骗他,他今夜准会去打探李生的事迹。”任小白撇撇嘴,道:“再说了,先后两个大夫,都是你师父扮的,要说损,也是你师父损啊。” 洛秋水立刻拉下了脸,冷声道:“你今日踢了我一脚,还推倒了我一次,我现在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姐姐,你没搞错吧?我们可是在演戏啊!” “可是你弄疼我了,我猜肯定是你掺杂了个人恩怨,所以……受死!” …… 翌日一早。 四海当铺。 秦平站在门口,不停地和过往路人打着招呼。 “呦,这不是武家大郎吗?回去记得告诉你父亲,说老夫今夜要在樊楼设宴,让他务必到场。” “嗨,六哥,你怎么也知道拙荆有喜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今夜樊楼,记得来啊。” “对对对,有喜了,有喜了。” “啊?大哥说的这是甚话!孩子是我的,肯定是我的啊!” “孩子……是我的吧???” 秦二郎倚在门边,眼睁睁地看到,四叔脸上的表情从喜悦逐渐过渡到了怀疑。 这时候,武柴突然来了,秦平只好抖擞起精神,将武柴迎了进去。 秦平先是招呼秦二郎奉茶,而后取出了两千贯的交引,放到了桌子上。 他道:“客官的玉罗汉已是售出,至于那幅画作,也与人立了契,三日内便会付钱取画。” 武柴收起交引,叹气道:“那幅画,老夫要取走。” 秦平忙道:“客官,何不再等上三日?不,只需两日便可。” “不能再等了!”武柴环顾四周,低下头,小声道:“你我都是江湖中人,老夫便不再隐瞒于你,再等下去,老夫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闻言,秦平猛地抬头,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此人之所以不透露画的详情,又不准自己随意加价,且只限定三日售出,盖因这幅画来路不正,非抢即盗! 所以他才着急出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武柴催促道:“朝奉,速速把画作取出吧。” 秦平沉吟片刻,道:“两万贯,老夫买下了。” “两万贯,老夫不能卖!” 武柴摇头道:“实话和你说吧,我们有兄弟四人,当时各取了一幅画,从此便各自逍遥快活去了。但不知是谁在卖画的时候走漏了风声,让一个叫孙长满的牙人得了消息。这牙人最初只肯给老夫五千贯,老夫自然是不能答应他。可今一早,他又去了老夫的住处,说是要用五万贯买下这幅画。老夫只想及早出手,索性便答应了他。” 秦平两眼一眯,心中已是有了计较,这家伙所说的杀身之祸为假,卖上了高价才是真。 同时,他又在心里暗暗恼怒,自己那天明明就已经听到了孙胖子这个名字,当时也怀疑过那家伙是为了求画,可是自己却刚愎自用,固执的认为那幅画乃是赝作,白白错失了五万贯的利润。 武柴看了一眼秦平,问道:“朝奉,两万贯和五万贯,你会如何选择?” “自然是选五万贯。”秦平叹了口气。 此刻,在他心里,又何曾没有一道选择题呢。 让此人拿走画,自己分文不赚。 若是花五万贯买下,倒手卖给纨绔,还能赚上一万贯。 只是,五万贯的价格…… 但他转念一想,此画价值十万贯,即便是纨绔那里出了差错,这画也不会砸在手里。 等等…… 纨绔那里最好出差错。 他不买,自己赚得更多! 此刻,买下! 念及此,秦平咬咬牙,道:“五万贯,老夫买下了,金银、交引现结!” “现结?”武柴似乎很看重这两个字,但很快,他就把踌躇写在了脸上,道:“还是……不能卖给你。” “为何?”秦平立刻道。 武柴压低声音道:“老夫担心那牙人心生不满,四处宣扬此事。” “我会去知会他,你只管卖。”秦平指了指头巾,自信笑道:“放心,他一个小小的牙人,不敢不从。” 武柴展颜笑道:“如此,便依朝奉之意,卖与你了。” 盏茶过后。 武柴背着个包袱,走出了四海当铺,遁入了拥挤的人潮。 秦平站在门口,望着远方,心在祈祷,纨绔千万不要来买画! 他不知道,有些事,心诚真的会灵。 第 81章 不能全烂了 暮色将至,益州城外的官道上,两匹快马疾驰而过,扬起尘土一片。 贾氏兄弟二人风尘仆仆,早就是疲惫不堪了。 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鬼知道他们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乘船出城,买马赶路,一路上风餐露宿,这些对于穷苦出身的他们来说,倒也算不上辛苦。 真正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是入蜀之后的这一段路。 蜀地多山,道路崎岖难行暂且不说,这山一多,也就意味着山贼也多。 他们这一路不知遇到了多少伙山贼。 好在二人有武艺傍身,得以数次化险为夷。 但多次的袭扰,还是令他们身心俱疲。 于是在贾义的坚持下,他们选择了主动出击,去袭击山寨,只为了不被山贼影响夜间的休息。 暮时每行至一处,他们会留心观察四周山峰,察看是否有炊烟升起,一旦发现哪里情况不对,便会立刻拍马上山。 上了山,二人却也不说话,仗着自身武艺高强,那是见人就揍,直打得放哨的山贼抱头鼠窜。 待山寨中的山贼,见到他们的时候,全都懵逼了,居然有人胆敢上山找山贼的麻烦?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就没听说过! 山贼们不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喝假酒了?! 打家劫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打家劫舍! 于是乎,众山贼像是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般,一个个的俱是横眉怒目,他们抄起家伙,然后就与贾氏兄弟……理论。 没错,就是理论。 其实哪有什么山贼,不过是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庄客罢了。 家里早就没有了土地,庄主和庄头又不停地剥削,做生意又不会做,只有到山上开垦些土地,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但话说回来,庄客们上了山,自然而然也就缺少了律法的束缚,逐渐地,他们便觉醒了某种独属于山林的狂野属性。 不过,即使是在属性加持下,他们也不敢惹那些带着镖师的大商队,只是敢偶尔欺负一下过路的老实人。 然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贾氏兄弟,怎么看都不像是老实人啊! 老实人都是喜欢讲道理的,这哥俩倒好,见了面一言不发,直接就是拳脚相加。 山贼们哪知道,贾氏兄弟其实也喜欢讲道理,不过他们的道理都在拳脚上。 接下来,便是山贼们的至暗时刻了,二人武功高强,他们打又打不过;家眷都在山寨里,他们跑又不能跑。 还能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跪地求饶。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山贼们大多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寨子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即使是粮食,也没有多少,他们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权当“交个朋友”。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个恶人在绑了他们以后,不单单是没有再对他们施暴,也没有抢钱抢粮,更没有骚扰女眷,这两个人就像……就像两个大善人。 胖善人似乎很喜欢飞禽走兽,他会在山寨里四处溜达,专找鸡鸭鹅狗,有什么就抓什么,抓什么就吃什么,倒也不挑食。 瘦善人则是喜欢把众山贼聚在一起,给大家普及律法,一说起《宋刑统》便是一个时辰,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不过好在,待胖善人吃饱喝足,瘦善人心满意足后,就只会倒头睡下,不再扰贼。 似乎……这两个人揍他们一顿,就是为了睡个觉。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贾氏兄弟便会拍马离去,挥一挥手,不带走寸锦寸金,唯有留下了一个“大善人”的美名。 就这样白天赶路、夜晚袭寨,走了数日,二人终于在这天赶到了益州城外。 等二人入了城,天色已是彻底黯淡了下来。 牵马走在路上,二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多日奔波,可算是进了城。 贾义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一旁,对着前面的兄长说道:“哥,这家邸店看起来尚可,不如我们今夜在此歇下吧,安安稳稳睡一宿,待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寻那柳三变。” 贾仁看向了弟弟所指方向,但见一个二层小楼立于路边,门口处,有几个穿着轻凉衣衫的女子,正在挥舞着锦帕,莺莺燕燕,好不诱人。 他十分努力的把目光移到了牌匾上,只见灯笼下有着“欢心苑”三个大字。 很明显,这是一家青楼。 贾仁舔舔嘴唇,问道:“你说这是邸店?” 贾义看着几个女子,双眼发直,他道:“不能睡觉吗?” “倒是能睡!” “那……睡吗?” “睡!” 随即,二人异口同声道:“等我取了妻,不准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二人闻言,相视一笑,牵马走向了欢心苑。 没走几步,便有两个小厮跑了出来,牵过了马匹。 贾仁扔下一小块碎银,吩咐他们给马匹喂些精料,随后便与贾义一起,搓着手向前走去。 快到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几个女子围了上来,纤腰款摆,酥体半露,尽显风骚。 天色暗,方才站得又远,兄弟二人没能看清女子的容貌,此刻走近了,倒是看了个清楚。 只不过,这几个女子长得……真是一言难尽。 怎一个丑字了得! 出于好心,兄弟俩帮女子们穿好了衣服,然后就毫不留情的将她们扒拉到了一旁,侧身走了过去。 临进门前,贾仁看着脚下的门槛,忍不住说道:“妓馆的门槛,真低!” “哪是低啊?可以说完全没有门槛!”贾义摇着头说道。 入内,老鸨子笑呵呵地迎了上来,这老鸨子年纪不小,看着能有四十多岁,脸上虽然有了些皱纹,但也算是风韵尚存,依稀可以看出她在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 “二位爷,见过。”老鸨子表现得很热情,笑盈盈道:“可有相熟的娘子?” 兄弟俩先后摇头,贾义有些猴急道:“莫要多问。银子我们有,敢问娘子在哪里?” 老鸨掩唇轻笑,抛了个媚眼,道:“客官还真是猴急呢。” 她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娇声道:“那边都是小娘子,客官看中了哪个,只管与奴家说。” “就这?”兄弟俩指着门口,瞪着眼睛问道。 “二位爷,她们不美吗……咳咳咳,她们不算丑吧?呃……此刻能接客的,就只有她们了。”老鸨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二人脸上的不满,说起话来显得底气不足。 贾仁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弟弟,我们走!” 贾义踌躇片刻,道:“哥,俗话说得好,烂梨也解渴,要不……” “我那愚蠢的弟弟啊!”贾仁似乎很生气,忍不住直拍脑门,说道:“烂梨也解渴不假,但是……也不能全烂了呀!” 第 82章 你这真是病 实话实说,贾义自从出来以后,已经戒冲多日,今日到了这烟花之地,若是不留下点什么东西,他总感觉不太得劲。 偷偷瞄了一眼老鸨子,只感觉她还算有几分姿色,贾义咬咬牙,将心一横,旋即弯下腰去,突然抱起了老鸨子。 “哥,我去去就回,等我!” 在贾仁愕然不已的目光下,贾义抱着老鸨子走向了楼梯。 老鸨子整个人都惊呆了,自己这个年纪做他娘都不过分,他居然想…… 不可! 想都不要想! 她后知后觉的喊道:“客官不……” “二十贯!”贾义语速极快的说道。 “……不必怜惜奴家,奴家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小郎君可以尽情驰骋!” 自古钱帛动人心,二十贯对于老鸨子来说,可不算是一笔小数目了。 老鸨子的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她抛着媚眼,手拂贾义胸膛,娇声道:“奴家这块田已是旱了几载,还望郎君多多做下甘露,奴家定会尽心竭力的侍奉。可若是甘露少了,奴家可不依郎君。”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弟弟且慢。” 贾仁追了上去,瞄了一眼老鸨子后,他拍着贾义的肩膀道:“为兄给你讲一个孔融让梨的故事。” “就这么一个梨,还是个烂梨……就没必要让了吧!”贾义满脸的无奈。 “长兄如父。”贾仁背起手,腰也塌了下去,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叹气道:“弟弟,这就不是梨的事。” 老鸨子很是娇嗔地白了贾仁一眼,莞尔一笑道:“对,是老妾的事!” “你懂甚!”贾义用他的大手在老鸨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似乎是在怪她乱插话。 “梨多必失,一个梨才要让的。”贾仁抢过了老鸨子,一本正经道:“为兄比你年长几载,自然也就渴的久了些,承让了!” “……” 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贾义的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 哼! 等兄长娶了妻,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嫂嫂。 “官人,只需两贯,奴家便可陪官人共赴巫山。”贾义身后传来一道杠铃般的声音。 闻听此言,贾义打了个激灵,赶紧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 长相怎么形容呢,就非常的……别出心裁。 苍老的脸上带着娇羞,丑陋中透露出一种大肠干燥的甜美感。 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好奇问道:“敢问妈妈(姐姐)芳龄几何?” “官人真是讨厌呢。”女子掩帕笑道:“奴家二十有五。” 二十五? 贾义不太聪明,但是他不傻呀,就女子的这个这面相,说她五十二岁,贾义都觉得她保养得好。 有那么一瞬间,贾义也考虑过关灯办事的可行性,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女子的丑陋可以穿透黑夜直击心灵,虽不致命,但会令人作呕。 出于礼貌,贾义婉言拒绝道:“承蒙妈妈看得起,但是我看不起自己,告辞。” 女子见贾义要走,急忙上前抱住了他,口中亦是急道:“一贯即……” 可怜她的“可”字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被贾义一个过肩摔给甩了出去。 扑腾一声,女子被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一把年纪,居然还想老草吃嫩牛,我呸!”贾义吐了口唾沫,一脸嫌弃道:“房中要是没有铜镜,你就多喝点水。” 地上的女子先是一愣,片刻后,女子就想明白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这是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女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摔我,骂我,此刻还辱我,真是……奇耻大辱啊。 于是乎,她开始对着贾义破口大骂。 女子的骂声将门口的几人也吸引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由分说,很快就加入了对贾义的口伐之中。 贾义这家伙,说几句骚话还行,真要是说与人对骂,他那个嘴就有点挂不上档了。 几合之间,贾义就已经败下阵来。 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跑又跑不掉,贾义只得抱着楼梯瑟瑟发抖。 却在这时,楼梯上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义抬头望去,但见一女子跑了下来,这女子倒是有几分姿色。 “都不准吵!若是扰了楼上柳七郎的雅兴,老娘饶不了你们,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女子说话似乎是有些分量,方才还在问候贾义亲属的几个女子,闻言后都闭上了嘴巴。 楼梯上的女子见众人识趣,便提起襦裙,又跑回了楼上。 楼下的众女也不好再大骂贾义,只得挥一挥拳头视作警告,然后便悻悻然的散去了。 贾义长舒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就又把这口气提了起来,那貌美女子所说的柳七郎,不就是自己此行要找的柳三变嘛! 念及此,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找到柳七不费力! 要把这个消息尽早告诉兄长,也好拿个主意,贾义想着便跑上了楼。 刚上楼,他就与人撞了个结实,抬头看去,却惊讶的发现,撞他的人乃是兄长贾仁。 他脱口而出道:“哥,你这有点太快了吧?” “放屁,我还没有脱裤子!”贾仁揉着胸口怒骂道。 “啊???没脱裤子就结束了?”贾义叹了口气,急道:“哥,你这是病,得治!” 贾仁一拳头杵在了他的胸口上,怒道:“休要胡说!我是有急事才出来的!” 他拉起一脸狐疑的贾义,来到了墙角,附耳道:“方才我在那老鸨子口中得知,我们要找的柳三变,就在我隔壁的阁子中。” 他指着回廊的尽头,道:“就是最里面的那间阁子,清风阁。” 贾义望了一眼,急道:“我们现在就去寻他吧?” 贾仁沉吟片刻,摇头道:“阁子里有很多乐师,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我们此时前去,多有不便。待夜深,我们再去寻他也不晚。” 他拍拍贾义肩膀,道:“你先下去守着,为兄呢,再去找老鸨子打探些有用的消息。” 贾义郑重地点点头。 贾仁突然把手伸入了裤子中,拿出了三封书信,嘱咐道:“好生保管。” 接过书信,贾义手指一抿,有些……粘手! 他脸色微变,旋即道:“哥,你这真是病,得治啊!” 第83章 柳三变 夜深人散后,阁子内传来浅唱低吟。 “万恨千愁,将年少、衷肠牵系。 残梦断、酒醒孤馆,夜长无味。 …… 无人处思量,几度垂泪。 ……” 阁子外的回廊中,贾氏兄弟窃窃私语。 “哥,他这是唱的甚?”贾义一脸懵逼地问道。 “贤者时刻,感伤过往罢了。”贾仁笑道。 “哥,我听不懂。” “人在外地,嫖到思乡,他的这阕词,深刻反映了一个资深嫖客的矛盾心理。” 贾义狐疑地看了一眼兄长,道:“真的吗?” 贾仁呲牙道:“为兄熟读《宋刑统》,还会骗你不成!” 却不想,贾仁的声音大了些,被阁子内的人听到了。 “门外何人?” 贾仁对着房门回道:“在下贾仁,携舍弟贾义从京城而来,受人之托,为柳官人带来书信一封。” 门没锁,贾仁推门走了进去,贾义紧随其后。 入内,便见一青衣男子坐在桌边,一手持盏,一手扶额,双眼迷离,醉态横生。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后世熟知的白衣卿相、奉旨填词柳三变。 彼时的柳三变,四十有七,脸上已是布满细纹,双鬓亦是生出了些许华发,多年的纵情酒色使得他憔悴不堪,早已没了少时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常年喝酒嫖……呃,说的文雅一些吧,常年混迹青楼之人,世人定会认为,此人是个败家子无疑。 但柳三变逛青楼则不同,这家伙属于半工半玩,既是兴趣也是工作。 若问原因,谁让人家写得一手好词呢! 只需写写唱词,就会有大把的小娘子,心甘情愿的给他送去钱财,至于其他的,如果柳才子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能商量。 吾愿称之为历史白嫖第一人! 此刻,柳三变抬起朦胧醉眼,看向了来人。 贾氏兄弟也在看柳三变。 贾义是个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自然也就对柳三变无感,此刻只是好奇的打量着。 贾仁却是识字的,也读过柳三变的诗集,在他的心底里,对于柳三变是有些崇拜的。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贾仁始终无法将他与脑海中的那个白衣卿相联系在一起,心中不禁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这时候,柳三变晃着脑袋问道:“尔等……嗝……何事?” 很明显,柳三变这是喝多了。 贾仁摇摇头,无奈道:“送信!” 柳三变噢了一声,道:“放下吧。” 闻言,贾义自怀中取出了书信,他记得临行前任小白的交代,于是他要把最上面的一封信,放到了柳三变的面前。 柳三变摆摆手,道:“信已送到,尔等且离去吧。” 贾仁很干脆的摇了摇头,道:“雇主有言,待柳官人看过了信,我等方能离去。” 柳三变没让他们为难,很配合的拿起了书信,然后缓缓打开。 举起信,只看了一眼,他立刻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就连酒也醒了一大半。 只见信上写着:打晕他,装上马车,此后每天喂他三顿蒙汗药,尽快抵京。 柳三变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一天三顿蒙汗药,就是牲口也不敢这么喂呀,写信的直娘贼,他……他枉为人子! 只是…… 看这封信的语气,不像是写给自己的,倒更像是写给他们的,让他们用此法来对付自己的。 难道,是他们搞错了? 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柳三变很快就恢复了泰然神色,接着便不紧不慢地收起了书信。 他拱拱手道:“多谢两位好汉送信。” 贾仁连连摆手,然后道:“柳官人可要与我等一同去往京城?” 柳三变急忙摇头,道:“知州(官名)田况约了柳某同游,明日一早便会到此地与柳某会和。” 他这话是在点贾氏兄弟,有本地大官约了我,明天一早就来,你们可不要轻举妄动。 贾仁却认为这是他不愿去京城的托辞,于是便在贾义怀里又取了一封书信,放到了柳三变面前,恭敬道:“柳官人,小人忘记了,其实还有一封信,请过目。” 没完了是吗??? 纵使不情不愿,但柳三变此刻没有能够脱身的办法,只得再次拿起了书信。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他颤抖着打开了信。 嗯? 这是一阙词……不对,是一首曲。 但见信上写着: 【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去来兮,再休提! 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 得,他命里;失,咱命里。 劝君一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读罢,柳三变心有所感,作曲之人……是在宽慰老夫? 沉吟片刻,他突然仰天大笑道:“是啊,功名的得与失,到头来皆是天理。正如此人所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笑着笑着,他又开始不住地摇头,脸上的表情也是换了又换,一个劲的道:“莫强求,莫强求啊!” 少间,柳三变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两张纸。 他打开了另一张纸。 只见: 【别装洒脱了! 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你想考取功名,你想要像父辈一样入仕。 科举及第,平步青云,你一直都想。 吾再送君一言,我命由我不由天! 人生能有几回搏,若是能搏只管搏! 速来京城,吾会告诉你,如何才能科举及第。 另注:包吃包住包盘缠。】 柳三变看着信,久久无言,烛火摇曳,将他的神色映得晦暗不明。 此刻的他,只感觉被人扒光了衣服,透过了他的肌肤,看到了他的内心。 任小白说的没错,柳三变想要像父辈一样入仕。 柳三变的祖父育有六子,六子皆入仕,成为一时美谈。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柳三变自然也想进士及第,平步青云,一展内心抱负。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参加了四次科举,四次皆落第。 心灰意冷之下,他离京南下,手持春风词笔,开始填词为生,此后每日只顾醉在酒中,迷于花间。 有才华的人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渐渐地,柳三变词名日隆。 然而盛名之下,却难掩内心苦涩。 倒不是因为他被大宋主流文学圈所不容,见弃于世。 而是因为他在夜深人静时,时常会想起父亲柳宜仕途不顺的愁容,想起父亲对自己的殷殷教诲,想起自己在十四岁时作下的劝学文,想起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想起…… 人不是老于岁月侵蚀,而是老于回忆之中。 就这样,柳三变渐渐感觉自己老了。 人老了,他那颗想要入仕的心也跟着老了。 但此刻,柳三变突然感觉到,他的心里再次燃起了一团火苗,便是血液也跟着沸腾了起来,喃喃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许久后,柳三变饮下一盏酒,随后就将酒盏狠狠砸在了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道:“不能蹉跎了岁月,入京备考科举。” 贾仁面露喜色,忙道:“如此甚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柳某没说要和你们同去!”柳三变想去京城不假,但他可不想与这两个家伙一起去,而且也不想与写信之人产生任何交集,谁知道那人藏着什么坏心思呢。 贾氏兄弟皆是面色一凝。 贾义附在兄长耳边道:“哥,他不与我们一起回京城的话,娘们是不是就没有了?” 贾仁清楚记得,任小白的要求是带着柳三变一起回京,于是他赶紧拿过了贾义手中的最后一封信。 拆开信,匆匆扫了一眼后,他便老脸一红,随即就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贾义的脑袋上,骂道:“你个蠢货,竟然把信的顺序弄反了!” “反了?”贾义一脸懵逼。 贾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看着信,贾仁突然心生一计,而后看着柳三变,笑呵呵道:“柳官人还是和我们一起回京吧,否则……有些事,会藏不住的。” 柳三变听出了他的威胁之意,立刻朗声道:“柳某一生光明磊落,岂会有把柄在尔等手中!” “实话实说吧,我们东家在一个乐师手中得到了几本话本,里面记载了柳官人的一些往事。”贾仁嘿嘿一笑,道:“我给柳官人读上几句。” “话本的名字很奇怪,柳官人可要听仔细了。” “柳三变与儿媳之间不能说的秘密。” “柳三变之兄长我还要。” “七旬老妪爱上柳三变,四年产下五子。” “为了天下太平,柳三变与母猪……” “够了!”柳三变大喝一声。 柳三变的脸已是涨成了猪肝色,他就没见过这么卑鄙的人! 太下作了! “我与你们同去,同去还不行嘛!” 第84章 麻衣神相 大清早。 任小白坐在大堂里,瞥了一眼檀柜旁的洛秋水,一脸的不开心。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昨晚说起。 当着武柴师徒的面,任小白义正言辞的提出了,得来钱财都是四海当铺骗来的不义之财,应该交给他来做无害化处理的这一观点。 可这番话在武柴师徒看来,是任小白这家伙在钱帛与友谊之间,选择了侮辱二人的智商! 于是乎,师徒二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任小白的提议。 天地良心啊,任小白只是想把这笔钱散给那些穷苦的百姓而已。 谁穷苦? 无地、无房、无产者,最为穷苦。 作为一个无产阶级拥护者,任小白深知民间疾苦,他坚定的认为,那些青楼妓馆里的女子,都是符合条件的苦命人。 我任小白只是想帮助她们,有什么错! 越想越气,任小白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今天不和洛秋水说话,说话就是狗! 却在这时,洛秋水抬头看了他一眼,踌躇片刻道:“我打算盘下一间铺子。” 洛秋水盘铺子是为了做成衣生意,她打算把后院改成作坊,前面的铺子用来销售成衣。 其实早在几日前,洛秋水就与师父看过了几家铺子。 只是价格贵了些,动辄便是四五万贯。 因为这不是两三万能解决的事,所以洛秋水犹豫了几日。 就在今早,洛秋水终于下定了决心,盘它。 当然,她能下定决心,还要多亏了四海当铺赞助的四万多贯。 任小白自然不知道洛秋水的想法,一听说要盘铺子,他的心中十分好奇。 但一想到自己刚才立下的誓言,他只得抿抿嘴唇,然后就把头扭开了,不去看洛秋水,整个过程一声没吭。 洛秋水不由得笑了笑,朗声道:“做成衣生意。” 闻言,任小白立刻回过头去,怒目而视,疯狂呲牙。 成衣样式都是我设计的啊! 狗女人的这个语气,完全不像是在与我商量,更像是在通知我。 前人种树,后人摘桃,她这是赤裸裸的摘桃子行为。 “给你一成干股。”洛秋水笑着道。 一成干股? 要是以前的任小白肯定会认为,她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接受了这一成干股,可真就成了跪着挣钱的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他虽然还没有拿下落秋水这个小红旗,但他在外面已经有了燕芷云这个小彩旗了。 her~~tui~~任小白这个渣男! 他此时在想,唉,即将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挣钱养家啊。 罢了罢了。 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迫不得已可违心,跪着挣钱就跪着挣吧! 一念至此,任小白嘿嘿一笑,“汪汪汪!” 洛秋水明显是愣了一下,道:“你在狗叫什么?” 任小白:“……” 她骂我!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 嗯……得以开心颜。 任小白决定忍了。 不多时,二人出了门。 行至街上,路边有一个商贩正在叫卖,卖的是凉水荔枝膏。 炎炎夏日,谁能拒绝一杯冰饮呢! 于是任小白腼腆一笑,看着洛秋水道:“秋水,给我几文钱。” 洛秋水从荷包里摸出了十几个铜板,放到了任小白的手上,问道:“你要作甚?” 任小白颠了颠铜板,道:“请你喝凉水荔枝膏。” “我不喝。”洛秋水摆手拒绝。 “不喝?”任小白似乎有些惊讶,看着洛秋水问道:“你在平时都是一天喝三碗的,今日怎么不喝了?” 洛秋水突然脸一红,跺脚道:“不喝就是不喝,要你管!” “你来月事了?”任小白恍惚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滚!”洛秋水脸更红了,随即抬起一脚,助力任小白快速来到了小贩的面前。 很快,任小白就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在这个时代,女子对于月事的看法,还不向后世那么开放。 洛秋水不愿再看那个恼人的家伙,恰好前面有人在吆喝什么,距离有些远,她没听太清楚,而且那周边围满了人,耐不住好奇,她走了过去。 走进一瞧,人群正当中,有个身穿道袍的老道,鹤发童颜,颌下三缕长须,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老道身后有一面番子,上画八卦图,一旁写着麻衣神相四字。 原来是个挂摊。 这时候,老道开了口。 “福生无量天尊。今儿别看人不算多,内中的事儿却不少呢!“ “贫道打眼一看,便知有两人想要找个差事做,还没找着;内中有一个人,心里不大痛快,准是有官司缠身;内中有一个人,心里很烦,这是因为他家里有个病人;内中还有一个人,气色不好,正犯口舌。” 老道的嘴里说着,眼睛却是不住地往众人脸上瞧。 “犯口舌这位,贫道可要多说几句,切莫冲动行事,一旦是动了手,便会是人命一条!若是为此惹上了人命官司,可就不值当了。” 话音刚落,洛秋水便听身边有人小声道:“算的还挺准。” 这时候,任小白已是吃过了凉饮,来到了洛秋水的身后,抱怨道:“来这边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让我这一顿找。” 洛秋水似乎还在生气,扭过头去,不理他。 任小白自讨没趣,尴尬地挠挠头,开始打量起老道来。 不得不说,光是看外表的话,他可比钱掌柜扮的道士有信服力多了! “贫道会的不少,望气运,观风水;行白事,走阴阳;相人术,摸身骨。在场的诸位,哪一位想要明白终身大事,富贵贫贱,穷通寿夭,目下的月令,吉凶祸福,烦请上前一步。”老道捋须道。 却在这时,有一大汉突然发问道:“你这老道相的准不准啊?”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老道指了指大汉,笑道:“你且上前一步,贫道不收你的相礼,送你一相,也好让列位瞧瞧贫道的本事。” 大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口正欲说话时,任小白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抢先开口道:“道长,你指定他一个人可不行,万一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呢!” “是啊,你们定是串通好的!” “多送几相,也好让我们检验你一番,若是都应验了,我们便信了你。” 一众人纷纷附和道。 老道神色泰然,不慌不忙道:“诸位言之有理。但是……贫道也不能白忙乎一整天不是?这样吧,贫道今日白送五相。” 言罢,众人欣然喝彩。 他在身后的背篓里翻出一张纸,将纸扯开后做了五个纸团,拿在手里,朗声道:“谁得了纸团,谁有一相。事先说好,得到的别欢喜,没得到的亦别恼。” 说罢,他背过身去,将手里的纸团向身后随手一抛。 任小白离得近,又眼疾手快,抛出的一瞬间,他便抢到了两个纸团。 他咧嘴一笑,还没等站稳身子,就看到一只小手从面前掠过。 然后,他手里面就只剩一个纸团了。 这只手,是洛秋水的,任小白呲牙看向了她。 洛秋水却是矫首昂视的看着一旁,显得十分高冷。 事实上,洛秋水也是起了玩心,存心想要考验一番老道,但是碍于脸皮薄,才没有与众人争抢。 第85章 你收钱吧 “诸位,谁得了纸团,请上前一步。”老道捋须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矮瘦男子举着纸团,跑到了老道的面前,兴高采烈地喊道:“道长,我得了纸团,还请道长送相。” 老道笑着点点头。 这时,有看热闹的人喊道:“兄台别急,先让道长相一相你娶妻否。” 老道接过话,道:“诸位可莫要小瞧贫道!父母亡否, 兄弟几位,是否娶妻纳妾,家中有无子嗣,诸如此类,早就写在诸位的面上,贫道精通相术,又岂会有不知的道理。” 真能吹啊!任小白撇了撇嘴,他绝不相信老道可以通过面相推算出这些,他倒是要看看,这老道究竟有何手段。 “道长,你看我娶妻没有?”矮瘦男子问道。 老道打量了一眼男子,随即从身后的拿出了笔墨,背过众人席地而坐。 少间,他放下笔,转过身,对着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纸,朗声道:“贫道已将答案写下,诸位且看贫道相的准不准。” 他看向矮瘦男,问道:“你是娶妻还是未娶?大声说出来吧。” 矮瘦男道:“已经娶妻。” 老道抚须笑了,道:“诸位且看,贫道相的可准?”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纸摊开,展向面前众人,道:“鳏居不能,有妻。” 老道解释道:“观其面相便知,他这人是不能鳏居的,必然有妻。” “嗨!一般无二,真神了。” “厉害,这是真神仙啊。” “或许是凑巧了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任小白也是吃了一惊,好家伙,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他上前了一步,亮出了手中纸团,看向老道,问道:“道长可否算出,我们兄弟共有几人?” 任小白这话问的挺鸡贼,他故意说的“兄弟共有几人”,而不是问“是否有兄弟”,其实是在给老道下套,引导老道往他有兄弟上面猜。 老道如法炮制,写好了纸条。 任小白嘿嘿一笑,道:“在下无兄亦无弟。” 老道也笑了,展开手中的纸,朗声道:“昆仲(兄弟的意思)一位,不能二三。” 老道笑了笑,道:“贫道观其面相便知,他是哥一个,不能有两个、三个兄弟。” “嗨!一般无二,真神了。” “厉害,这是真神仙啊。” 任小白看向了说话的两人,忍不住道:“二位兄台,换套词吧,词汇量这么匮乏呢!” 别看他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是大受震撼,这老家伙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这时候,又有一锦衣男子道:“道长看在下父母在否?” 少间,待老道写好,锦衣男子道:“有一人不在了。” “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老道拿着纸,道:“贫道打眼一看,便知他父母不能双全,定要被他克伤一位。” 锦衣男子似乎不服气,接着道:“我没说是家父健在还是家慈健在,道长要是能将这个相出来,我便彻底信了你。” 老道一脸淡然,道:“这有何难。” 不多时,老道再次写好了答案。 那人道:“家父健在。” 老道举起纸,道:“父在,母先亡。” 这一下,在场的人无不信服。 “嗨!一般无二,真神了。” “厉害,这是真神仙啊。” “……” 洛秋水也忍不住拍掌叫好,这是有真本事的道长。 想着,她嫌弃的看了一眼任小白,哼,不像这家伙,是个只会骗吃骗喝的假道士! 任小白却是眉头微皱,眼睛注视着老道手里的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候,老道把目光投向了锦衣男子,继续道:“贫道观你的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幼年时得祖先余荫,将来也会有福有寿。但是眼下……” 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的气色,犯小人,怕是已经官司缠身了,贫道说得对还是不对?” 锦衣男子大惊,忙道:“对,对,对!道长真是活神仙啊!” 他躬身行礼,十分诚恳道:“道长,我这官司是赢是输?” 老道站直身子,看向了众人,朗声道:“贫道送几句相法,是教诸位听听贫道的本事如何。送相就是几句,深说下去,便是谈相了。谈相,贫道是不送的。” 锦衣男子接话道:“道长,谈相需多少相礼?” “黄金有价艺无价,贫道谈相历来都是五贯钱,但贫道今日不为赚钱,为的是传名。常言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所以贫道今日谈相不需五贯,每一相就只收一贯钱。不过,若是都谈相,贫道可谈不过来,所以贫道有言在先,今日多了不谈,只谈六相。” 老道指了指地面,又道:“行有行规,相面可是要先交相礼的,相礼放在地上,若是相对了,贫道自会收起来,相不对了,分文不取,原钱退回。” 那锦衣男子立刻就此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刚想放在地上,却听老道说:“且慢,先让贫道把送的相法送完。” 说罢,老道看向了矮瘦男,道:“家中有人害了病,始终不见好,对不对?” 矮瘦男连连点头,随即便跑到了锦衣男子的身后,等着谈相了。 到了这个时候,洛秋水是彻底信了,这道长一说一个准,真是个有本事的。 想着,她便主动上前了一步,摊开手掌,露出了手中的纸团。 那老道似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旋即他便捋着长须,仔细打量着落秋水,可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深,似乎是看不透。 倏忽间,老道大喊了一声,脸色亦是变得煞白,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而后便转过了身,开始收拾背篓,看样子是要走。 大夫皱眉,生死难料,道士跑路,怕是要比大夫皱眉更严重,简直就是……九死无生啊! 洛秋水立刻就急了,忙上前拉住了老道,颤声问道:“道长何故惊慌?” 老道头也不回道:“小娘子,你火旺金暗,水星(嘴)紫红,彩霞(眉角)不扬,印堂发黑,贫道……” 他长叹一口气,道:“贫道的道行尚浅,不敢言说,你莫要为难贫道。” 这么一听,洛秋水心里更加慌张了,急道:“还望道长明说,相礼不在话下。” 一旁的人也是帮忙在劝,说着帮一帮小娘子一类的话。 老道踌躇许久,才缓缓道:“小娘子,这不是贯相礼能解决的事,实在是……” 话未说完,众人便听到一声大喊。 “得加钱!”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小白。 在众人的注视下,任小白走到了老道身旁,笑吟吟道:“道友好啊,其实在下也是个道士,嘿嘿,我们是同行。” 老道一愣,搞不清这家伙要作甚。 洛秋水却是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你不要添乱。” “嘿!你这是什么态度!”任小白看向老道,摊开一只手,抬高音量道:“道友,这样的蠢女人,咱要是不收她百贯,咱能告诉她,她被鬼祟缠身了嘛!” 老道脸色大变。 任小白拍着手掌道:“咱不能啊,少一文都不能!” 接着,他又指向了洛秋水,威胁道:“你……你惨了,被鬼祟缠身,你要走背运啦!哼,轻者伤,重者亡!” 在洛秋水的诧异目光下,任小白又看向了老道,憋着笑道:“道友,贫道替你说完了,你收钱吧!” 老道被气的脸都绿了,你这家伙把我的词都说了,我还说啥啊! 收钱,还收个屁钱了啊! 趁着围观的众人还没起哄,老道抱起箩筐就跑了出去,溜之大吉。 老道一跑,任小白也赶紧拉起洛秋水跑了出去。 再留下去,洛秋水就该被人当成“大聪明”了。 跑出去老远,任小白才喘着粗气道:“傻娘们,那老道是个骗棍。” 第86章 阴间永动机 其实到了最后,洛秋水也发现那个老道是骗子了,否则老道也不会落荒而逃。 只是她想不明白,任小白是如何提前意识到这一点的。 任小白没有卖关子,把他想到的都告诉给了洛秋水。 老道之所以能相出众人的家庭成员情况,不过是玩了一个断句游戏罢了。 首先要清楚一点,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标点符号一说的。 所以当老道写出“鳏居不能有妻”这几个字的时候,便可通过断句的不同,得到两种答案。 若是问相之人有妻,他会说“鳏居不能,有妻。” 若是问相之人恰好无妻,他便会说“鳏居,不能有妻。” 若是问父母双全否,亦是如此。 “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这句话,有着三种解读。 父母双全,老道会说“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父母去世了一位,他会说“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父母双亡,他会说“你这人父母双全不能,而且不能克伤一位,会克伤两位。” 同理,当人问起兄弟几人的时候,他写的“昆仲一位不能二三”亦有多种解读。 兄弟一人,他会说“昆仲一位,不能二三。” 兄弟两人,他会说“昆仲一位不能,会有二三个兄弟。” 当洛秋水得知了这个答案以后,大受震撼,但很快,她的心里又生出了另一个疑惑。 那老道是如何看出锦衣男子官司缠身,矮瘦男子家有病人的? 任小白想了想,道:“像这种人,恐怕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不过,他这个本事是在察言观色、揣情度理上。想必是二人听到道士的哪句话后心有所感,在脸上显了形儿,让老道看到了。” 洛秋水回想了一下,认同地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求问官司输赢的男子,在老道说到有人官司缠身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算的还挺准’。准是老道听到了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洛秋水又问道:“有那么多人在场,他为何偏偏说我火旺金暗、水星紫红、彩霞不扬、印堂发黑?” 任小白捂嘴偷笑。 “笑甚!”洛秋水拧着任小白腰间软肉,道:“你快说!” 任小白求饶,等洛秋水撒手,他才道:“两点原因,其一是你穿得体面,看着就像有钱的主。而且表现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也就是我说的,在脸上显了形儿。老道一看便知,你这人是人傻钱多,不骗你骗谁!其二,老道说的没错,你的气色确实不好,但印堂发黑是他信口胡说的。” 洛秋水不解地看着任小白。 “水星紫红、彩霞不扬,这两个说的就是你的气色,你月事来了,气色自然不佳。”任小白十分谨慎的向后躲了一大步,继续道:“火旺金暗是说你脾气暴躁。” 洛秋水脸色羞红,怒目而视道:“一派胡言!” 她指着自己,问道:“老娘脾气暴躁吗?” “可以说非常暴躁了!遇火即燃啊!” 任小白心中偷笑,此刻这娘们就跟那个母老虎一样,要是打虎英雄武二郎在山上遇到了她,别说十八碗酒了,就是扛着一个酒厂上山,都不一定能打过她。 这时候,洛秋水挥挥拳头,警告道:“不准把今日的事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 任小白点头道:“了然,了然!” 见他识趣,洛秋水这才收起了怒容,长吁了一口气。 抛开这段小插曲不谈,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二人在牙人的带领下,先后看了四间铺子。 结果不尽人意,任小白把这四间铺子全部否了。 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牙人都快崩溃了,就没见过这么挑剔的主。 门前人多,他说太过拥堵,停车拴马不方便;门前人少,他又说太过清冷,没有生意;周围都是食肆也不行,说什么业态不对付一类的鬼话。 突然间,牙人想明白了,只感觉自己心明眼亮,这二人不会是缺钱吧? 犹豫了片刻后,他追上了二人的脚步,堆笑道:“二位,小人还知道一家铺子,就在附近,这家铺子一定可以令二位满意。而且价格也很公道,房主只要三万贯,只是……” 三万贯?洛秋水挑了挑眉,道:“有话直说。” 牙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貌似……闹鬼。” 一听闹鬼,洛秋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脸色也是微变,少了些许血色。 任小白却是瞪大了眼睛,阿飘?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激动道:“有人看见吗?是男飘还是女飘?” 牙人震惊了。 别人一听说闹鬼,大多会避而远之,怎么到了他这里,不光是不害怕,反而是一脸的兴奋??? 他摇头道:“只是听说,没人真见到过。” 任小白确实很兴奋,搓着手道:“走,我们去看看那间铺子。” “任!小!白!”洛秋水面沉如水,拎着任小白的耳朵喊道:“你这个大傻瓜!那铺子闹鬼啊!你是不是被鬼迷心窍啦!” “鬼迷心窍不是这么用的!”任小白呲牙咧嘴道:“鬼怎么了?鬼不好吗!你不能歧视他们啊。” 他眉飞色舞道:“你想,要是真有鬼怪,咱就把他们抓起来,然后便让他们去做工。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都别想休息。而且还不用签契约,不用付工钱,他们又不吃不喝,说白了,咱们纯白嫖。” 任小白突然嘿嘿一笑:“遇到了我,算是他们倒了八辈子血霉,想投胎我都不让他们投,就给我干活!纯纯的绿色新能源,阴间永动机!”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人整个人都麻了,这人……不……畜生啊,他是真不当人啊! 洛秋水的眼眸中有一道精光闪过,她放开了任小白的耳朵,踌躇片刻后,商量道:“不好吧?要不……让他们每天休息一刻钟?” 牙人整个人又麻了,这是两个畜生啊!那句话怎么说的……对,他们这样的,就叫蛇鼠一窝! 一炷香后。 三人来到了铺子前。 这铺子位置不错,挨着马行街,周围商铺林立业态丰富,客商往来络绎不绝,最重要的是,门前足够开阔,估摸着能同时停下六七辆马车。 任小白很满意。 “二位也看见了,这铺子位置极佳,要不是相传这里闹鬼,房主才不会销价五成出售。二位要是把这盘下,绝对是捡了大便宜。”牙人说着,用钥匙打开了铺子的大门。 任小白没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洛秋水深吸了一口气,紧随其后。 没走几步,任小白就发现牙人没跟上来,一回头,见那家伙还站在原地。 “你不进来?” “我……”牙人面露俱色,结结巴巴道:“我娘……不让!” …… 第87章 买下铺子 前面的店铺不小,差不多能有二百平,二人没多做停留,从后门走进了里面的院子。 走到垂花门前,洛秋水突然停下了脚步,吞咽了一口唾沫后,她对着任小白的背影道:“下流坯子,我们……还是去看看其他铺子吧。” 任小白驻足,回头道:“你怕了?” “我才没有怕。”洛秋水紧了紧衣衫。 任小白笑了,道:“你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进去瞧瞧。” 环视四周,洛秋水的眉宇间划过了一丝慌张,她赶紧摇了摇头,旋即就跑到了任小白的身旁,声音微颤道:“你武艺低微,我要跟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任小白叹气道:“胸部……呃……胆子小小的,说话屌屌的。” 二人并排走进了内宅。 放眼一看,內宅不大不小,东西厢房与北侧的正房加起来,差不多能有个二十几个房间。 眼下虽然无人居住,却也不显杂乱,厢房的门口放着几盆花儿,此时开的正艳,如此看来,主人家搬走的时日并不多。 由于主人家不在场,任小白二人也就没到房间里察看,只是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 走了一圈下来,既没有看见阿飘,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任小白有些失望。 洛秋水却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就再度变得紧张起来,看着任小白,她道:“此时已是午时,阳气正盛,想必他们是不敢出来的。” “说的有道理。”任小白摸着下巴,一脸期待道:“咱们晚上再来。” “我晚上……有其他事,就不来了。”洛秋水眨着大眼睛说道。 “你不能不来!你不来,谁保护我?”任小白明知洛秋水害怕,故意说道。 “这个……”洛秋水一时语塞,低下头想着托辞。 可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任小白那家伙正在捂嘴偷笑。 当下她便恼了,好呀,这家伙是存心捉弄我,她拉下脸,沉声道:“你在笑甚!” 任小白面色一凝,慌忙道:“我……我哮喘。” “受死!” 盏茶过后,任小白捂着屁股走出了铺子,眼神中满是幽怨。 牙人见到二人,立刻笑呵呵问道:“二位,可满意?” 任小白刚要说话,却看到了洛秋水那警告的眼神,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洛秋水看向了牙人,默默摇头。 牙人眼珠子一转,语气诚恳道:“实不相瞒,就在二位进去后不久,小人遇到了一位道长。据道长所说,他愿出两万五千贯买下这间铺子,但是这个价钱与主家所说的三万贯有些差距,道长便让小人去与这家主人商讨价钱。” 牙人顿了一下,又道:“小人的意思是先紧着二位来,若是二位所出的价钱高于二万五千贯,小人即刻便为二位去寻主家商讨价钱。” 任小白咂舌,道:“相差五千贯都能谈?议价空间这么大吗?” 牙人一脸傲然道:“见面三分情,再说了,小人可是远近闻名的议价能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也只能说试一试,可不敢保证。” 给你一丝希望,却不作保证,这家伙说话倒是严谨。 洛秋水却是道:“就不必麻烦小哥了。” 说罢,他就把任小白拉到了一旁。 “你这人不是挺聪明的嘛,怎么这会儿犯了糊涂。”洛秋水瞄了一眼牙人,小声道:“哪里有什么道长,定是他胡诌出来的,他呀,明显是在使手段,想要让我们在今日就定下这铺子。” “这个叫逼定,我懂!”任小白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我认为,道长可能是真有。” “何出此言?” “闹鬼,铺子,道长,压价,把这四个放在一起,你品,你细品。” 洛秋水沉吟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懂了。道长想买下这间铺子练习捉鬼,但是他囊中羞涩,不得不压下价格。” “去你妹哒!”任小白气的直翻白眼,她这个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依你之见,四者之间有何联系?”洛秋水追问道。 “铺子里面根本没有鬼。”任小白脸上的表情略显失望。 “没鬼?”洛秋水挠挠头。 “有鬼!”任小白点头认真道。 “在哪?” “在人心。”任小白指着洛秋水的胸口说道。 “指你自己!”落秋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其实……我没听懂。” “以你的智慧,很难理解。”任小白叹着气,拍了拍洛秋水的肩膀,道:“准备拿钱买铺子吧。信我,稳赚不赔。” 恍惚间,洛秋水似乎是想明白了,随即便抬起头,瞪了一眼任小白,没好气道:“说话说半截,你这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哼!还好老娘冰雪聪明,想通了。” 她已是走向了牙人,还不忘回头唠叨一句,”说话云里雾里的,跟谁学的呢?” 一个时辰后,任小白二人在茶坊里等到了铺子的主人。在牙人的斡旋协助下,谈价过程进行的倒也顺利,双方最终以两万六千贯的价钱成交。签好契约,到官府备了案,之后便各自离去了。 暮色将至。 任小白坐在院子里,望着这间新盘下的宅院,思量着。 少间,洛秋水站到了他的身旁,道:“所有房间都看过了,内中并无异常,想必是如你所说,是人在闹鬼。” 任小白蔫头耷脑,长叹了一声,道:“无趣。” 洛秋水听着哑然,轻轻地踢了他一脚,恼道:“你还真盼着闹鬼呀!” “鬼比人有意思。” 洛秋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道:“我有些乏了,回吧。” “再等等。”任小白看向了洛秋水,道:“诡计还没除。” “你是说道士布下的小伎俩?”落秋水身子不爽利,困乏的不行,便道:“你等吧,老娘可不等了。” “别呀,你走了,我害怕!” “你可是连鬼都不怕的人,你此刻在怕什么?” “我不害怕鬼,因为鬼未伤害我分毫。但是……我怕人啊。” “你是说……”洛秋水脸色微变,道:“道士装神弄鬼,想要低价买铺,却被我们抢先一步买下,那个道士心生怨气,定会因此报复我们,对吗?” 变聪明了嘛! 任小白笑着点点头,可突的,他却面色一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沉吟片刻后,他一拍大腿,恼火道:“哎呀,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被那个牙人骗了!” 第88章 在下还是童子 洛秋水满脸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根本就没有道长!是牙人胡诌出来的。”任小白站起身,叹着气道。 经验主义不可取啊! 一听到道士这个职业,任小白就主观的把道士与闹鬼一事联系在了一起,认为这是道士为了低价购铺而设下的局。 但在听到洛秋水说到抢先一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人家精心布下的局,怎么可能会让他摘了桃子? 任小白左右踱步,解释道:“假设这是道士布下的骗局,道士在外面遇到了牙人,他岂不是知道咱们两个在里面了吗?” 洛秋水一头雾水,问道:“知道又如何?” “对于他来讲,我们出现在铺子里,就会有购买的可能,一旦我们买下,他此前的布局就算是前功尽弃了,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规避掉这个可能。”任小白背着手,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接着道:“那么此刻,他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立即联系买主买下铺子,而不是让牙人去商议价钱。” 任小白笃定道:“综上,我敢断定是那牙人为了逼定我们,胡诌出来一个道长。” “可是,牙人为何要胡诌一个道长出来,而不是其他人呢?” “你是不是傻!”任小白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她,道:“说别人买,你能信吗?正经人谁敢买鬼宅啊!” 洛秋水惊讶不已,道:“依你的意思,没有道长,岂不是意味着……也没有骗局?” 任小白点点头,道:“没有,肯定没有。都是牙人的套路。” 话音刚落,洛秋水突然掐住了任小白的脖子,用力地晃着,咬牙切齿道:“狗东西,你让老娘买了一个鬼宅!” 咦? 任小白突然心明眼亮,这算不算是因骗得福啦?! “不要闹了。”任小白扒拉开洛秋水的手,一脸兴奋地道:“抓鬼,快抓鬼!” 闻言,洛秋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马上紧了紧衣衫,摇着头道:“那个……这个……我们还是请个道士来吧!” “我就是道士啊。”任小白捉狭一笑,拍着洛秋水的肩膀,道:“你要是怕了,就先去房中躲一躲,等我捉到了,再喊你出来。” “胡说!”洛秋水硬着头皮道:“老娘怎么会怕!” 却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凄厉的叫声。 “啊!”洛秋水被吓了一跳,娇躯颤颤,俏脸已是变得煞白。 任小白却是兴奋的嗷嗷大叫,而后他一边小声安慰着洛秋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声音。 这声音是从正房西侧传来的,距离他们只有几丈远,任小白摩拳擦掌,抬起腿便要向那边走去。 这时候,洛秋水却是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颤抖道:“如今已是月尾,前夜无月光,天色马上就要彻底暗淡下来,且等我去取灯笼。你不要冒进。” 一旁的厢房中就有灯笼,洛秋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少间,洛秋水从房中走了出来。 任小白目瞪口呆,只见洛秋水的手上居然提了四只灯笼。 “地主家也不敢这么点灯笼啊!” 洛秋水冷哼一声,煞有其事道:“我听钱掌柜说,鬼魂是会吹灯的!” 说话的工夫,那边的叫声已是愈发的凄厉。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任小白迈步向前走去。 “等等。”洛秋水转身跑回了房中。 再出来时,她的胸前多了一把剪刀。 怪显眼的,任小白一眼就看到了,诧异问道:“这是?” 洛秋水抿抿嘴唇,道:“我还听钱掌柜说,鬼魂是会附身的。” “所以你这把剪刀是……”任小白突地瞪大了眼睛,跳起来道:“杀我的?!” 洛秋水没吭声,绕过了任小白,自顾自地向正房走去。 来到正房前,二人循声走向了墙边,在一口水井前,停下了脚步。 声音是从井下传来的。 “好家伙,这还是个水鬼!”任小白惊叹道。 “百鬼之中,缢鬼最厉,排在第二位的便是水鬼。”洛秋水扯着任小白的衣服,劝道:“我们还是算了吧。” 一听这话,任小白收起了嬉皮笑脸,沉吟片刻后,他严肃道:“不行,我一定要下去看看。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秋水叹了口气,道:“说吧,什么遗言?” “不是,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任小白翻着白眼道:“我的意思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洛秋水尴尬笑了笑。 “实不相瞒,在下还是童子,此刻即将犯险,若蒙秋水不弃,可否……”任小白羞涩一笑,不再说话。 “信不信老娘此刻让你赴死!”洛秋水黑着脸,一字一句道。 呃…… 任小白干笑两声,赶紧道:“开个小小的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在这之后,任小白提着灯笼,在井边打量了一圈。 这口井宽有三尺,绑上绳子,提着灯笼下去的话,倒也不会显得束手束脚。 紧接着,任小白利用水井上的绳子与木桶测了井深。 水井不算深,大概两丈左右。 任小白解开木桶上的绳子,刚把绳子搭在自己的腰上,洛秋水却一把攥住了绳子,低着头道:“井边湿滑,你这人又笨手笨脚的,难免会发生意外,还是我下去吧。” 任小白没撒手,咧嘴一笑道:“你此刻阴气太重,不合适。再说了,你要是被附身了,我可打不过你。” “你……”洛秋水闹了个大红脸,低头看着胸前的剪刀,没有再理他。 不多时,任小白绑好了绳索,嘱咐道:“一会儿转动辘轳的时候,可千万别手滑,你滑了我就挂了!” “摔死你!” 任小白幽幽道:“不愧是老头的徒弟,你说话也挺勾八伤人啊!” 少间,任小白已是准备就绪。 洛秋水不放心,又帮他紧了紧绳子,而后便转动了辘轳。 任小白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提着灯笼,缓缓地落入了井中。 洛秋水看了一眼胸前的剪刀,低声喃喃道:“我若是杀你,又何须用剪刀。” 井中的任小白,心中是既激动又忐忑,不停地默念:“北帝勅我纸,书符驱鬼邪,敢有不伏者,押入丰都城。急急如律令!” 随着自己越下越深,任小白感觉那道凄厉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心脏跳动的愈发快了起来,他放低灯笼,瞪大了眼睛往下瞧。 井上的洛秋水,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喊道:“任小白,你死没死?” “没死呢!放心,你守不了活寡!” 洛秋水被气的直咬牙,这家伙,到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 却在这时,井下再次传来了任小白的声音。 “卧槽!快停下!” 突然闻听此言,洛秋水心下一紧,定住了辘轳的同时,急忙道:“你可有危险?” 任小白看着石缝里正在哀鸣的小猫,失望地摇摇头。 踏马的,整的这么刺激,居然只是只猫! 他冲着井上喊道:“没危险,就是一只小猫,嗓子被人动了手脚,应该是喂了药。” 小猫? 洛秋水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催促道:“快抓住它,赶紧上来。” 盏茶过后,任小白被洛秋水拉了上来,看着怀里的小狸猫,二人俱是无语。 “咚咚咚……” 却在这时,正房后面的小门处,传来了一阵无规律的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