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妃身娇腰软,禁欲王爷不经撩》 第1章 夫唱妇随,你配吗 “沈青黎,本王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交出赤珠。”一道冷淡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叶黎躺在地上,神色茫然。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怔忪间,属于沈青黎的记忆汹涌而来,让她的脑子一阵嗡鸣。 谁能想到,前一刻,她被容家的人追杀,一箭穿心。 再睁开眼时,却重回了三年前,成了沈家嫡出的大小姐,还因为容贵妃赐婚,嫁给了萧宴玄。 萧宴玄 名字刚从心间滚过,就看见有男子慵懒地坐在书案后,一身清冷的鎏金黑袍,矜贵出尘,狭长的眼眸微微垂着,神情寡淡,却十分有侵略性,带着一股淡淡的杀伐之气。 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长了一副令人惊艳的好样貌,眉眼凌厉浓烈,唇色却极淡,苍白的脸颊上笼着一层病容,格外瘦削。 这是萧宴玄。 大晋人人敬仰的玄甲军统帅。 叶黎倏然瞪大了眼眸。 眸光相撞的瞬间,萧宴玄恹恹地掀起眼帘,那眼神清寒到了极致。 故人红尘再相逢,他还是萧宴玄,她却不再是叶家大小姐。 从今往后,她只能是沈青黎。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青黎敛了神色,淡声道:“赤珠不是我偷的。” 是林云倾嫉恨原主嫁给萧宴玄,蛊惑她偷的,今日又来揭发她,还想搜身羞辱她,推搡的时候,不小心磕到脑袋,就这么死了。 大概是死得太窝囊了,临死前那种愤怒不甘,痛苦怨恨如浪潮般,全都朝她席卷而来。 以至于,坐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晃了晃。 林云倾上前扶了一把,关切道:“沈大小姐,你没事吧。” 沈青黎推开了她。 林云倾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一身素白的长裙,绣着素雅的兰花,清丽的脸上未施粉黛,鬓间也只系了一根白色发带,娇弱又温婉。 是谁都会觉得,是沈青黎不识好歹。 下人们都为林云倾抱不平。 “叮”地一声。 一把匕首扔在了沈青黎面前。 萧宴玄漠然地看着她:“要么交出赤珠,要么,自废一只手。” 林云倾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得意。 沈青黎身子微倾,捡起了那把匕首。 她抬头看向林云倾:“你说,我偷了你的赤珠?” 林云倾柔柔弱弱地开口道:“我知道沈大小姐不是故意的,赤珠于沈大小姐并无用处,沈大小姐何必赔上自己的一只手。” “是啊,一颗毫无用处的珠子,我偷它干什么?”沈青黎反问。 林云倾脸上的温婉柔弱瞬间僵住。 她轻敌了。 沈青黎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听说,王爷这把匕首锋利无比,出鞘必见血,在战场上,不知要了多少敌人的性命。” 她扬着唇,慢悠悠地说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拽住林云倾的手,摩挲了起来。 一股寒意爬上背脊,林云倾腿一软,跌坐在她面前。 “你,你想做什么?” 沈青黎眉眼温柔,很是无害:“昨日,林姑娘对我推心置腹,多有照拂,今日,我也照拂照拂你。” 林云倾小脸一白,颤着声道:“不,不用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这样的沈青黎,让她异常恐惧。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紧紧拽着,眼中快速地蒙上一层水雾,哀哀地看向萧宴玄:“王爷,” 萧宴玄冰冷的黑眸看向沈青黎:“松手!” “好啊。”沈青黎笑眯眯地松开了林云倾,倏地,一刀扎在她的手上。 在她凄厉的惨叫声中,下人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一只纤细,柔软,只应赏玩娇花美玉的手,却利落地将林姑娘的手钉在了地上。 那气势,那狠辣,半点也不输王爷。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萧宴玄,没由来地生出个荒唐的念头来。 沈大小姐和王爷真是天生一对。 萧宴玄眸光冰冷,莫测地审视着沈青黎。 沈青黎的背上不由地泛起一股寒意,她温和地朝他一笑:“王爷的匕首果然很锋利。” 林云倾疼得几近昏厥,却死死地咬着牙,怨毒地盯着沈青黎。 她自幼体弱多病,十分畏寒,萧宴玄花重金为她寻得一颗赤珠温养身体。 原以为赤珠还能回到她手上,但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竟敢当着萧宴玄的面伤她。 而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凭萧宴玄的身手,明明可以阻止的,却冷眼看着。 沈青黎淡然看向萧宴玄,在他深黑的眸光下,拔出匕首,鲜血溅到她脸上,她不在意地擦了擦,弯起唇,道:“我既嫁给了王爷,自然是夫唱妇随,对恶人,可不能心慈手软。” 传闻,她木讷愚蠢,可今日一见,行事机敏沉稳,人看着温和,却藏着一股反劲,仿佛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逆骨。 让他有一瞬间的熟悉。 “夫唱妇随?”萧宴玄品着这四个字,似乎笑了一下,是谁都能听出话中的嘲讽之意,“沈青黎,你配吗?” 沈青黎古怪地看着他。 萧宴玄蹙眉:“你这么看着本王做什么?” 沈青黎笑吟吟地问:“配不配,我都嫁给王爷了,王爷是不是抓错重点了?” 萧宴玄神色更冷了。 沈青黎指着林云倾:“她口口声声说我偷了赤珠,可拿出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构陷,府中有这么歹毒的恶人,王爷不处置吗?” “你胡说!”林云倾疼得浑身颤抖,痛苦地蜷成一团,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王爷,沈大小姐颠倒黑白,您要为云倾做主啊。” “林姑娘温柔善良,人人都赞你面如菩萨,可你此等行径,与小人何异?” “你” “你要时刻记得,要温婉,要大度,林姑娘,你该反思,你装的还不够啊。” 林云倾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被气的。 “沈大小姐不必这般胡搅蛮缠,我可以不计较你偷走赤珠一事,只要你还回来,再磕头认错,这事便算了。” 沈青黎莞尔一笑,柔声道:“确实该磕头认错,不然,本王妃可要请你去京兆府走一趟。” 林云倾眼底涌起阴霾。 她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羞辱她? 沈青黎又道:“构陷当朝王妃,这罪,可不轻啊,林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就是不知道林姑娘的命大不大,进了京兆府,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林云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她不能去京兆府! 去了名声就毁了! “王爷,”她朝萧宴玄投去一个柔弱无依的目光。 第2章 请王爷管好自己的女人 萧宴玄眼睫黑如鸦羽,沉沉地垂着,显得冷情又不耐:“王妃说得还不够清楚?” 林云倾愣了一下,听到那声“王妃”,心里涌起浓浓的嫉妒,还有些惊惧。 她的那点伎俩,早就被王爷看穿了。 一行泪自眼底滑落,她颤抖着身子,低下头,弯下膝盖。 “我跪!”她忍着巨大的屈辱,给沈青黎磕头认错,“我给沈大小姐赔罪,还请沈大小姐消消气。” 沈青黎问:“林姑娘这是承认你诬陷我了?” 林云倾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都掐出了血痕。 她这一跪,把尊严都给跪碎了。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她对沈青黎恨之入骨:“是我没弄清楚缘由,就误会了沈大小姐,是我不对。” 沈青黎啧了一声。 这么能屈能伸,是个狠人。 林云倾磕完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就要起身离开。 沈青黎唤住了她:“林姑娘,” 林云倾紧抿的唇咬得有些发白,一副隐忍难堪的模样:“沈大小姐还有何教诲?” “林姑娘再如此没有规矩,本王妃可要进宫请贵妃娘娘赏个教养嬷嬷,好好教你规矩礼数,这朝野上下,想要王爷性命的,不知凡几,若因你之故,被有心人安插细作进来,害了王爷,你,可就是王府的罪人,大晋的罪人。” 沈青黎眼带笑意,却教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可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 “王妃教训的是,云倾定牢记于心。” 林云倾哽着声,发白的小脸上满是惶惶无措,屈身告退时,眼底闪过戾色。 从小到大,她从没这般丢过脸,更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她一定不会放过沈氏这贱人! 沈青黎抬袖,擦干匕首上的血迹,还给萧宴玄,见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脱口道:“王爷胃疾犯了?” 话音一落,她就后悔了。 萧宴玄常年征战沙场,三餐不定,早就把肠胃给饿坏了。 前世,她在萧家别院休养的那几年,也曾见过他胃疾发作。 但她现在是沈青黎,不应该知道这些。 萧宴玄漆如点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透着深寒冷意:“你怎么知道本王有胃疾?” “猜的。” “别跟本王耍什么心眼,最好安分一些,再敢生事,” 沈青黎只觉得颈间一凉,匕首擦过她的咽喉,转了一圈,又回到萧宴玄手上。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沈青黎僵在那里,冷汗浸了她一身。 萧宴玄这般警告敲打,是因为她伤了林云倾? 他在为林云倾出气? 颈间一阵刺痛,沈青黎闻着淡淡的血腥味,面无表情道:“那就请王爷管好自己的女人。” 萧宴玄皱起了眉头。 沈青黎转身就走。 “气性不小。”萧宴玄冷眸一眯,幽沉莫测。 “王爷,”溟一倒了两颗药丸递给他,“快把药吃了。” 萧宴玄垂下眼,神色又有些恹恹的:“不吃了。” 溟一脸上闪过担忧之色:“您的身体” “死不了。” 每次胃疾发作,胃里都是火烧火燎的,一抽一抽的疼,最开始的时候,还能抑制,后来,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了。 溟一张了张嘴,想劝他,但最终还是把药收了。 “沈大小姐如此狠毒,王爷何不把她赶出王府?” “那多无趣啊,”萧宴玄冷冷勾唇,戾气逼人,“沈崇害死了我父兄,本王就从他女儿身上讨点利息,也让他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溟一道:“可沈大小姐并不受宠,死了,沈相也未必会心疼。” 沈青黎自小流落乡野,举止粗鄙,还痴恋昭王,惹了不少笑话,名声并不好,沈家都后悔把人寻回来。 “欲杀人,先诛心。” 死一个沈青黎,无关痛痒。 可如果,他最宠爱,最得意的子女,一个个全都死在沈青黎的手上呢? 这种锥心之痛,只怕更生不如死。 萧宴玄薄唇微动,扬起一抹残忍的笑:“真是期待啊。” 当年,北燕举兵来犯,他父兄带领玄甲军出征。 起初只是军粮减半,后来又克扣粮草,到最后竟无一粒粮草送到前线。 没有粮草支撑,父兄苦战半月后,和玄甲军悉数战死。 这与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沈崇脱不了干系。 这血海深仇,他迟早要还回去,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而沈青黎,就是最好的棋子。 沈青黎不知道他有这么变态的想法,正在厨房里炖羊肉汤,汤里放了砂仁,最是养胃。 前世,萧宴玄护过她,救过她,对她照拂颇多,有些恩情,得还。 叶家累世公卿,父亲位居丞相,二叔是御史大夫,姑母是皇后,却被诬陷谋逆,被诛九族,若非萧宴玄用死囚将她替换出来,她也不可能查到构陷叶家窝藏逆党,勾结先帝龙影卫,伪造谋逆书信的,竟然是容家。 只可惜,被容家察觉,惨遭灭口。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为叶家讨回公道! 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沈青黎盛了汤给萧宴玄送去。 “羊肉性温,养胃散寒,健脾益气,王爷快尝尝。” 汤汁浓郁,没一点膻味,令人食指大动。 萧宴玄对她的厌恶却更深了一分:“你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 “王爷是怕我下毒吗?”沈青黎微笑,“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守寡,再传出克夫的恶名。” 萧宴玄眸光幽沉,审视着她:“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叶家和萧家是世交,萧宴玄曾在叶家住过一段时日,沈青黎见惯了他冷肃的模样,并不怵他。 她歪了歪头,坦荡又坦然:“讨好你呀。” “你不是喜欢景昭吗?” “现在不喜欢了。” 萧宴玄轻蔑地冷嗤了一声。 沈青黎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和笑道:“王爷可得养好身子,明日回门,还得给昭王和二妹妹贺喜呢。” 她和萧宴玄成亲当天,晋元帝也给景昭和沈青鸾赐婚,定亲宴什么时候办不成,非得定在明日。 沈家是在故意恶心她和萧宴玄。 前世,原主在大婚第二日就病重,她和萧宴玄都没有回门,想来就是林云倾挑唆她偷赤珠,事发后,伤了脑袋一病不起。 这一世,就让她送沈家一份大礼! 第3章 回门 盛夏的黄昏,晚霞如火,热意尚未褪去,但没那么猛烈了。 长街两旁种满了槐树,沈青黎走在树荫下,进了几家药铺,买了些药材,和一套银针。 回府就看到溟一拿着羊肉汤喂狗。 溟一也看到她了,面上没有一丝的尴尬。 看到她手里的药材,以为是给萧宴玄做药膳的,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讥嘲道:“沈大小姐别再枉费心机了,没用的。” 正在喝汤的小狗,抬起头,讨好地哼哼两声,仿佛是在赞同他的话。 这宴王府里,连只狗,都瞧不起她。 “你家王爷现在一定很疼吧。”沈青黎弯唇,笑了一下,柔声慢语道,“活该!” 溟一眼中顿时蒙上一层阴翳。 沈青黎讥讽地看着他:“我与宴王乃皇室赐婚,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对我客气些,区区一个侍卫,都敢这般奚落,你是想给容贵妃发难的机会吗?” 溟一脸色一变。 沈氏能嫁给王爷,不过是朝堂的权势之争。 因为,她声名狼藉,才被容贵妃选中,用来羞辱王爷,让他成为全长安的笑柄。 溟一脸色难看,虽然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拱手道歉:“属下知错,绝无下一次。” “既知自己言语无状,就去领罚,王爷治军严明,你可别坏了他的名声。” 溟一愣住了,等他回神,沈青黎已经离开了。 睚眦必报! 这女人太记仇了! 溟一咬牙,竟真去领罚了。 沈青黎听到的时候,笑了。 谁说这府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溟一可是侍卫统领,萧宴玄最得力的心腹,她说罚就罚了,其他人再憎恶她,又有谁敢轻看她,践踏她? 曾经,她也是丞相府嫡出的大小姐,再狼狈,再落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辱的。 沈青黎立了威,心情大好,处理好那些药材,便开始配药。 前世,她师承药王谷,自幼随药王修习医术,配点药,于她并不难。 配完药,她又绣了一条腰封。 明日,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和萧宴玄的笑话,她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笑话。 沈青黎拿着绣花针,想到那碗喂了狗的羊肉汤,哼了一声,在背面绣了一只小狗。 叶家的姑娘向来恩怨分明,恩要报,气也要出,可不能太窝囊了。 翌日,她带着腰封去找萧宴玄。 萧宴玄站在衣柜前,正准备更衣,看到有人进来,原本阴鸷的眸子,怔了一瞬,只觉得惊艳极了。 少女一身明艳的绯色襦裙,鬓间发饰精美繁复,坠着金色流苏,双臂挽着披帛,从曦光下走来,仿佛所有的光华都揽于一身,耀眼得不可方物。 昳丽的容颜上描了精致的妆容,额上点着最时兴的花钿,雪肤红唇,至艳至媚,美得惊人。 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景昭,却为了见心上人,穿得这般招摇。 萧宴玄嫌恶地撇开脸:“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和王爷一起惊艳所有人。”沈青黎上前,从衣柜里挑了件红色中衣和鎏金玄袍,连同腰封一起递给他,“这是我亲手缝制的,王爷快换上。” 这条玄黑的金线腰封,用红色绣线绣了暗纹,还坠了两条红色的流苏,矜贵又沉敛。 萧宴玄看一眼,又冷冷转开:“这是什么丑东西,也敢拿来污本王的眼。” “比起府中绣娘,是差了些,只好委屈王爷了,”沈青黎语气温婉,带着笑,“需要伺候王爷更衣吗?” 萧宴玄脸色阴沉:“滚出去!” 沈青黎却没动。 “我是个俗人,就想风风光光地回门,让那些看我笑话的人瞧瞧,我沈青黎,和宴王,琴瑟和鸣,是天底下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璧人。” 沈青黎含笑看着萧宴玄。 “不过,王爷既然不肯同我回门,若旁人问起,王爷为何没一起回去,我就说,王爷身子弱,洞房的时候,累着了。” “放肆!”萧宴玄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语调极为阴冷,“沈青黎,别以为本王不会杀你。” 这只手不知扼过多少敌人的脖子。 沈青黎神色未变,笑意沉静:“去不去,都随王爷,反正,更丢脸的,也不是我。” 萧宴玄的手越收越紧。 那脖颈娇嫩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能轻易折断。 他沉沉地盯着她,看她呼吸困难,面色泛紫。 他等着她挣扎求饶,她却始终不见半点惧色慌乱。 萧宴玄顿觉得无趣,憎恶地推开她,拿着帕子擦着掐过沈青黎的手。 沈青黎笑着上前,把手上的衣袍塞到他怀里:“王爷慢慢换,不急,我在外面等您。” 萧宴玄阖眸深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两人坐上马车,朝沈家而去。 今日的沈家极为热闹,几乎所有的世家都来了。 谋逆案后,叶皇后自闭宫门,容贵妃执掌后宫。 景昭是她所出,是晋元帝最宠爱的皇子,有容家这样强大的母族,如今,又与丞相府联姻,太子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青鸾身为未来的昭王妃,自是人人都捧着。 她生得明媚灵秀,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美人,小脸圆圆的,五官精致,眉眼如画。 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罗裙,额心坠着一颗圆润光洁的东珠,娇俏中,带着几分不可逼视的华贵。 有人有心讨好,奉承道:“这东珠也就沈二小姐才配得上,换了别的千金,可没这么贵气。” 在场的女眷都是高门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一眼就看出是御赐之物。 又有人接话道:“这么贵重的东珠,有权有势也不一定就能买到,想来定是贵妃娘娘赏赐的,这也太疼儿媳妇了。” 沈青鸾脸上露出甜美的笑,落落大方道:“承蒙贵妃娘娘厚爱,青鸾才有这样的福气。” 有人捧着沈家,自然也有不屑的。 为了讨好容贵妃,连嫡长女都能羞辱,脸都不要了。 今日,看好戏的人,多得去了。 “今日也是沈大小姐和宴王回门的大日子,怎么还不见回来?” “沈二小姐和昭王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不会是伤心过度,不回来了吧?” 正说到沈青黎和萧宴玄,外面就传来婆子的声音。 “大小姐和宴王爷回来了!” 第4章 打脸 所有人纷纷往外看,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见一对年轻夫妇并肩而来,如画中璧人,给人一种天造地设,浑然天成的般配感。 青年金冠束发,着一身红衣黑袍,腰间缀着红色流苏,满身风华,极尽霸气华贵。 身边的少女一身红色襦裙,用金线绣了大片的牡丹,每一处无不精致华美,举止顾盼之间,端庄沉静,更显雍容大气。 满堂贵女千娇百媚,各有风姿,如花朵一般灼灼盛放,然而,谁也无法夺走她一丝一毫的光华。 少女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上台阶时,轻轻提起裙裾,露出一双精致漂亮的绣鞋。 绣鞋上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比沈青鸾额心的那颗更大,更莹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沈青鸾仿佛被掌掴了一般,面色难堪,但她掩饰得极好,弯着眉眼,亲昵笑道:“大姐姐,你回来啦。” 沈青黎的目光温婉又柔和:“还未恭喜二妹妹,二妹妹得偿所愿,姐姐替你高兴。” 沈青鸾想从她脸上找出半分强颜欢笑的痕迹,然而,她笑容真挚,并非是在做戏。 这个大姐姐还真是让她意外。 向来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却在她的大喜之日,生生压了她一头,让她成了笑柄。 不过,她从来就不是她的威胁。 这些大家闺秀,古板无趣,且目光短浅,只能做男子的附属。 她不一样。 她受过高等教育,见识过空前的繁华与发达,一定能成为景昭大业上最大的助力,帮他登上帝位。 光是这一点,沈青黎这辈子都比不上她,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祖母,”沈青黎面带浅笑,朝沈老夫人行了一礼。 沈老夫人眼底闪过厌恶之色。 沈家对外宣称她和沈青鸾是双胞胎,可事实上,沈青鸾并非沈家血脉,是沈家为了攀附景昭,隐瞒了她真正的身世。 可对沈老夫人而言,沈青鸾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女,自小精心教养,不仅容貌倾城,才华冠绝长安,还时常施粥赠药,名声极好,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 而沈青黎,不过是个有沈家血脉的外人。 从前,粗鄙愚蠢,把沈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今日,这般盛装出行,简直就是把鸾儿的脸面放到地上踩。 这孽障果然阴狠无情,毫无容人之量! “你在乡野长大,眼界有限,但既已回沈家,怎还如此浅薄?一朝飞上枝头,就这般招摇,哪还有世家夫人的庄重?” 屋里的气氛陡然有些僵硬。 谁都看得出来,沈老夫人是不满沈青黎压了沈青鸾一头,故意打压。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沈青黎乖顺道:“祖母教训得是。” 沈老夫人双眼微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最上不得台面的孙女,不但没有失态大闹,一句“教训”,就戳穿了她的心思。 “老身并非教训你,是要你谨言慎行,莫要得点势就猖狂,祖母活到这个年纪,就盼着子孙越来越好,你可明白?” “祖母用心良苦,青黎明白。” 沈青黎眼眸微垂,显得更为恭敬。 可越是恭敬,就越显得沈老夫人苛待与偏心。 沈老夫人一口气憋得心口难受,对她越发不喜。 “往日,你行事无状,没规没矩,念你在乡下吃了不少苦,不舍得苛责,但你既已嫁人为妇,需恪守妇德,莫要丢了宴王府的颜面,说你不知检点,晦气。”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提点她,为她好,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开她所有的不堪。 性子懦弱一些的,被自家祖母这么一说,怕是要羞愤而死。 沈青黎温顺颔首,脸上笑意不变,语气轻柔:“祖母拳拳爱护之心,孙女万分感激,还请祖母勿要忧心,夫君极疼我,希望我随心而活,闲言碎语也好,风雨蒺藜也罢,自有他替我挡着。” 说着,目光盈盈地看向萧宴玄,露出一丝小女儿的情态。 这女人的脸皮可真厚。 萧宴玄心中冷嗤,但眼下夫妻一体,也只能给她体面。 “本王的王妃,谁能说三道四,谁又敢说三道四?” 这话分明就是在说沈老夫人。 这和直接打她的脸没什么分别。 她这张老脸都快被这两夫妻给打肿了。 沈老夫人脸色难看,但不敢发作。 萧宴玄神色虽淡,但只那么站着,就透着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沈老夫人十分忌惮。 她讪笑道:“王爷如此深情厚意,黎儿能嫁给王爷,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宴玄向来骄矜,露了面,就走了。 沈老夫人多看沈青黎一眼,都觉得眼睛疼:“今日你回门,去见见你母亲吧,别叫她久等。” 沈夫人忙着招待宾客,满心满眼都是沈青鸾的定亲之喜,哪里还记得今日是她的回门。 沈老夫人不过是要戳她的心。 沈青黎眉眼清和,笑道:“祖母说要把东市的酒楼和米铺给我做嫁妆,我过去看账,那两家的管事却说没得到祖母的吩咐。” 那是她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给她?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正要敲打,听她又道:“他们奴大欺主,对我不敬倒也无妨,就怕坏了祖母的名声。” 沈老夫人的脸色难看得就像糊了屎一样。 这孽障铁了心要坑她两间铺子。 这么多世家夫人在,她若是不给,势必会落下一个苛待孙女,言而无信的恶名。 “我已经让人把铺子过到你名下,今日正要把地契给你。” 沈老夫人吩咐王嬷嬷去拿地契,心中冷笑。 那些管事掌柜都是她的人,这孽障还能使唤得动她们?铺子还不是攥在她手里。 “大小姐,”王嬷嬷把地契交给沈青黎。 沈青黎道:“那些掌柜伙计的卖身契呢?” 她岂会不知沈老夫人的盘算。 她早就想好了,等接了手,就把人给换了,全都换成她的人。 沈老夫人强忍着心头怒火,对王嬷嬷道:“给她。” “多谢祖母,”沈青黎收了卖身契,福身行礼,“孙女告退。” 出了屋子,她没有去找沈夫人。 沈夫人没把原主当女儿,她也懒得做表面功夫。 她还要送沈青鸾一份大礼,便去找沈夫人的陪嫁心腹,周嬷嬷。 第5章 毒发,亲近 周嬷嬷看不起沈青黎,眼底的轻视便带了出来:“今日府上宾客盈门,老奴忙得很,大小姐找老奴何事?” 沈青黎淡笑:“与嬷嬷谈笔交易。” 周嬷嬷一愣,随即,皱眉道:“老奴知道大小姐不甘心,但人要往前看,沈家待大小姐不薄,大小姐怎么就不知道多为沈家考虑考虑。” “嬷嬷可真是忠仆。” “这两年,夫人没少为大小姐操心,大小姐也该体谅一下,真闹出什么事来,伤了母女情分不说,宴王府也不一定护得住大小姐。” 啪! 沈青黎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往日,看你辛苦帮母亲操持中馈,给你几分颜面,嬷嬷便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今日人来人往,若是叫外人瞧见,还以为沈家没有规矩,区区一个贱奴都能对主子敲打数落。” 好一个下马威! 周嬷嬷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在府上也算半个主子,那些不得宠的姨娘庶出见了她,还得巴结讨好,从未这般被人下过脸。 周嬷嬷按捺住满腔怒火,不甘愿道:“是老奴逾越了。” “我道南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原来是一脉相承,嬷嬷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 “大小姐这话何意?” “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想必很清楚母亲的性子,要是知道南珠爬了父亲的床,会是什么下场?嬷嬷一心为母亲,不知道母亲会不会体谅你这个忠仆,给南珠一条生路?” 周嬷嬷脸色大变:“大小姐在胡说什么?” 沈青黎戏谑地看着她:“嬷嬷,我真的是在胡说吗?” 南珠身为沈青鸾身边的大丫鬟,早就生了心思。 她倒是想勾引沈家的公子,但沈崇对儿子管教极严,为防他们耽于女色,考取功名之前,不准有通房侍妾,她没机会下手,只能去勾引沈崇,无意中被原主撞见了。 周嬷嬷正心虚着,就听沈青黎又道:“嬷嬷还记得赵氏吗?” 赵氏原是沈崇院中的婢女,因爬了床被抬为姨娘,她生得美貌,又有几分手段,颇为得宠。 那么多姨娘,沈夫人最恨的就是她。 是她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害得沈青黎流落乡野。 沈夫人是绝不允许府中再出现第二个赵姨娘,若是让她知道南珠爬了沈崇的床,哪还有什么活路? 周嬷嬷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底气不足道:“相爷会护着南珠的。” 沈青黎似笑似讽:“嬷嬷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就看不明白,父亲最重脸面,从始至终,在他眼里,南珠只是个玩物。” 这话太戳心窝,周嬷嬷脸色极差。 沈青黎接着道:“南珠是得多国色天香,才能让堂堂宰相,不顾脸面,纳自己女儿房中的婢女为妾?这种家丑,还牵连到二妹妹,不用母亲出手,祖母就容不得,祖母有多疼二妹妹,嬷嬷是知道的。” 周嬷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沉默半晌,叹气道:“大小姐想让老奴做什么?” 沈青黎把配好的药交给她,让她下到容婼和昭王的酒里:“这药无色无味,事后查不出半点痕迹,不会牵连到嬷嬷身上。” 周嬷嬷瞳孔紧缩,颇有些顾虑:“容大小姐可是昭王殿下的表妹,还是二小姐的好友。” 沈青黎体贴道:“嬷嬷可真是菩萨心肠,既然嬷嬷不忍心,我也不为难嬷嬷。” 周嬷嬷一口气梗在胸口。 大小姐看着温温柔柔的,一点也不好惹。 她真怕她不讲武德,直接跟夫人告发南珠的事,咬牙道:“老奴定不会让大小姐失望。” 沈青黎相信她的能力。 酒宴还没开始,她不想去碍沈老夫人的眼,和那些世家贵女也说不上话,便往人少的地方走,不想,碰到了萧宴玄。 他蜷缩在假山里,双眼紧闭,如鸦羽般的长睫结了一层寒霜。 “萧宴玄!” 沈青黎一惊,疾步走到他身边,刚碰到他的手腕,还不等她诊脉,就被一只大掌钳制住,一股彻骨的寒意传遍了全身。 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冷啊。 “萧宴玄,萧宴玄” 萧宴玄无知无觉,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青。 沈青黎神色凝重。 哪怕还未把脉,她也猜到了。 这么深的寒意,唯有寒毒。 “萧宴玄,萧宴玄,你醒醒。” 无尽的寒意里,萧宴玄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犹如千斤重。 寒毒来势汹汹,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冷,更疼。 那些寒气就像是从骨头缝里蔓延出来,冷得他一阵一阵地打着寒颤,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手腕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那么软,又那么暖。 他下意识地想要紧紧握住,想要得到更多。 他把人揽进了怀里。 “萧宴玄,”沈青黎冷得牙齿打颤,温柔哄道,“萧宴玄,你先放开我,我给你看看。” 萧宴玄却抱得更紧了。 沈青黎整个人都要冻住了,但又推不开,只能任由他抱着。 多少有些心疼。 曾经,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取人首级时,轻易得犹如捏死一只蝼蚁。 而今,孱弱得不堪一击,连只蝼蚁都不如。 沈青黎只知道,一年前,和北燕在庸关城一战中,虽然大败北燕,但遭人背叛,右手受了重伤,不能再上战场。 那时,她早已离开别院,便嘱托大师兄为他医治,不知道他竟还中了寒毒。 “萧宴玄,我会治好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宴玄的脸庞没那么苍白了,他被少女馥郁的暖香包裹着,身体里的寒意,一点点褪去,那被冻得生疼的骨头也慢慢放松开来。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沈青黎身上。 沈青黎差点支撑不住,忙伸手抱住了他:“萧宴玄,你醒醒呀,我快要被你压死了。” 听到这声软软的抱怨,萧宴玄眼睫颤了颤。 昏昏沉沉中,他缓缓睁开眼睛。 长长的眼睫扫过脖颈,有些痒,沈青黎问道:“萧宴玄,你是不是醒了?” 两人抱得严丝合缝,萧宴玄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可下一瞬,他脸色阴沉地推开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却因为用力过猛,撞上后面的石壁,闷哼了一声。 第6章 你抱我的时候,比这还紧 沈青黎挑了一下眉梢。 寒毒发作时,不止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身上每一根骨头也像是被碾碎了一般,那痛感是平时的数十倍。 这时候,所有感官都极其敏感,一点痛感都会被无限放大。 “真是可怜,”沈青黎言笑晏晏地看着他,“王爷没请药王谷的人来瞧瞧吗?你体内的寒毒,” 不等她说完,一股杀气凛寒而来。 萧宴玄眸光凌厉,充斥着无尽的凶戾和警告。 沈青黎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平静地迎上他的眸光,缓缓道:“这次毒发,很难熬吧,若下次再毒发,王爷未必还能撑过去。” 萧宴玄眼底暗芒锐利:“你为何会知道?” 沈青黎道:“我是个大夫啊。” 萧宴玄暗忖这话真假。 他一边要压制寒毒,一边又要耗费心神戒备她,额上全是冷汗。 沈青黎心里暗骂他活该,却还是伸手为他把脉。 萧宴玄冷冷地避开,眼底的戾气犹如实质:“你是想死吗?” 沈青黎动了火气。 要不是有救命之恩,管他死活! “就你现在这模样,真想杀你,你早死透了!” 沈青黎粗鲁地攥住他的手腕,强行诊脉。 萧宴玄挣脱不开,黑沉沉的瞳孔中,满是凶狠的冷光,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盯住她的手。 就像是一只危险的野兽,随时都会把她吞噬殆尽。 沈青黎气笑了,温婉的眉间,恶意满满:“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比这还紧。” 萧宴玄:“” 沈青黎无视他眼底的阴寒,专注地把着脉,心头蓦地沉了沉。 萧宴玄体内不止一种毒。 这些毒相互牵制,之所以寒毒发作,是蛊毒被什么药物催着发作了,那毒性太烈,萧宴玄为了压制住,催发了寒毒。 “你突然毒发,是遭了算计?”沈青黎问。 萧宴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冷嘲,轻蔑道:“不过是一群废物,本王给了机会,还如此无用。” 定亲宴是鸿门宴,是专门为他设的陷阱。 他将计就计,定是有所图。 早上,他差点掐死她,是为了试探她? 沈青黎呵呵,木着脸问:“王爷以身犯险,得到想要的吗?” 萧宴玄阴恻恻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萧宴玄开口了:“自然。” 原以为给他下毒的是晋元帝或是沈家。 可直到毒发才知道,给他下蛊毒的竟然是景昭,以及他背后的容家! 蛊毒若是压制不住,便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重臣权贵,哪一个死了,他都活不了。 所以,不会是晋元帝。 庸关城一战,两国虽说都元气大伤,但北燕狼子野心,在玄甲军还未彻底握在手中之前,晋元帝不会让他死。 至于沈家,事关联姻,沈崇再想他死,也不会在大喜之日见血,况且,不管谁死,沈家都不好交代。 沈青黎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试探她,没再继续往下问,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以身犯险。” 萧宴玄冷笑:“你是怕本王找到什么罪证,灭了沈家吗?” 这也是他来沈家的另一个目的。 他确实找到了沈崇谋害他父兄的一些线索。 沈青黎看着他,道:“沈家还不能倒。” 叶家灭族后,沈崇那么快就顶替了丞相之位,若他没有掺和谋逆案,沈青黎是不信的。 前世,她进不了沈家,也无从查起。 现在不一样,她是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日后有的是机会。 萧宴玄冷嗤了一声,沈青黎不说话,换了一只手把脉。 她蹙眉道:“药王谷的神医不是医术精湛吗?怎么连手伤都没治好?” 以大师兄的医术,不应该啊。 萧宴玄道:“想要治好手伤,需要菩提藤,药王谷一直在为本王寻药。” 说到菩提藤,沈青黎想起一件事来。 她刚想起菩提藤在哪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青黎悄悄探身往外看。 一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男子生得龙章凤姿,俊美不凡,一身华贵紫袍,胸前和两肩都绣有龙纹,如墨青丝以紫金发冠半束,长长的飘带垂在两肩,贵气又不失俊逸风流。 是五皇子,景昭。 他出现在这里,是冲萧宴玄来的。 “我去引开他。” 沈青黎把萧宴玄轻轻地靠到石壁上,快步出了假山。 容家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既然局已经设下,便容不得有变数。 以景昭的野心,若是让他发现萧宴玄,一定会连她一起杀掉。 沈青黎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景昭看到她,目光异常的灼热。 他一直知道她长得好看,却不知竟能这般明艳夺目,不禁心神一荡。 景昭大步朝她走来,言笑亲近:“青黎,你怎么在这里?” 他长了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带了勾子,极为魅惑撩人。 萧宴玄本就信不过沈青黎,再看景昭这副亲昵的情态,防备更深了,当即撑着石壁,冷漠地走了。 沈青黎后退几步,神色冷淡道:“殿下该称我一声宴王妃。” 景昭皱眉。 以前她一心扑在他身上,他到哪里,她便追到哪里,从不似今日这般疏冷。 “你可是恼怒母妃给你和宴王指婚?这事,本王事先并不知晓。” 沈青黎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讥诮:“殿下不觉得自己好笑吗?今日是你与二妹妹大喜之日,你这番作态,置二妹妹的情意于何地?” 景昭看她的目光却越发火热。 她对他情根深种,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别的女人定亲,吃醋使性子也是正常。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想揽美人入怀:“本王与青鸾自幼相识,她对本王一往情深,本王不忍伤她,只能装作不在意你,直到你成亲那日,本王才知道” “昭王殿下,”沈青黎冷然打断他,“你要诉衷情,应该去找二妹妹,我夫君还在等我,本王妃就先走了。” 见她要走,景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青黎,别走。” 第7章 修罗场 “殿下还请自重!” 沈青黎动怒,把手抽了回来。 手腕细腻柔软,景昭心头一阵躁动,哪怕被呵斥了,眉眼间也依然温情似水。 他哑着声音道:“是本王唐突了,你别生气,青黎,本王后悔了。” “本王妃与你从无瓜葛,也不想有瓜葛,殿下可得记住了,若是脑子不清醒,不妨问问自己,是能舍弃沈家这门姻亲,与二妹妹退婚?还是敢违逆圣意,惹陛下厌弃?大好的前程,万万人之上的荣耀,殿下可要想清楚了,到底舍不舍得?” 沈青黎神色沉静,但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意,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景昭瞬间找回理智。 美人再美,又哪里比得上权势帝位。 他还没找到萧宴玄,绝不能功亏一篑。 这一年来,萧宴玄闭门不出,根本找不到机会动手。 这定亲宴,既羞辱了他,又请君入瓮,要他的命! 景昭眼底掠过一抹冷芒,疾步走了。 沈青黎松了口气,等景昭走远了,才去假山找萧宴玄,却发现他已经走了,直到开宴才看到他。 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病弱之气又深了几分,神色间幽沉冷淡,不知道是能忍,还是寒毒已经压制住了。 她本想替他行针缓解一下,转瞬又收回目光。 她知道他为何先走了,无非就是怕她向着景昭,掉转矛头对付他。 这么防备她,她才不要自讨没趣。 酒至半酣,景昭和容婼相继离席。 沈青黎端着茶盏,悠闲地把玩着。 沈青鸾每次看原主的目光带着傲气与怜悯,仿佛她是天上的明月,而原主只是沟渠里的一颗臭石头。 等她成为全长安的笑柄,不知道还能不能这般高高在上? 沈家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搁? 快散席时,有婆子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叫喊道:“老夫人,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沈老夫人神色不悦,呵斥道:“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婆子绷紧身子,余光飞快地瞟了沈青鸾一眼,道:“几个公子喝醉酒打起来,撞见昭王殿下” “还不带路!” 沈老夫人变了脸色,不等婆子说完,倏地站起身,生怕有不长眼的伤了景昭,抬脚就往外走。 沈夫人和沈青鸾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的焦灼。 敢在皇子的定亲宴上闹事,都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出手没个轻重,景昭可是沈家的乘龙快婿,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上去。 沈青黎闲散地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过去,就见几个公子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个都挂了彩。 沈老夫人扫视一圈,没看到景昭,皱眉道:“昭王殿下在何处?” 几个公子顶着一脸的青紫淤肿,目光游离,神色颇为不自在。 有耳尖的妇人听到屋内的响动,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不知廉耻的腌臜东西,晦气!” 屋里的动静越来越激烈,沈老夫人脸色铁青,也顾不上景昭,冷声道:“把门给我撞开!” “砰!” 有婆子把门踹开,当看清屋内厮混的两人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沈老夫人差点当场气昏过去。 “母亲!”沈夫人慌忙扶住她。 在场的人也都震得不轻,更有妇人惊呼出声。 “我的老天爷,居然是昭王殿下和容大小姐,荒唐!太荒唐了!” 这一字字就像是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沈青鸾的心上。 她无法接受景昭在她们的大喜之日,与她的好友厮混。 屈辱,难堪,委屈霎那间涌上心头。 好事被打断,景昭极为不悦,却也恢复了理智。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快速地穿好衣服。 看到沈青鸾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心头一软,伸手去握她的手:“鸾儿,” 沈青鸾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眼圈发红,盛满痛楚之色:“既然,殿下与容大小姐两情相悦,臣女这就和父亲进宫,请旨退婚。” 沈青鸾若是去退婚,把事情闹大了,惹怒了父皇不说,还会彻底失去沈家的势力。 景昭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此生此世,我只想与鸾儿结为夫妻,今日之事,是我不够谨慎,遭了他人算计,伤了鸾儿的心,鸾儿要如何罚我都可以,还请鸾儿不要放弃我。” 堂堂皇子放下身段,情真意切地去哄一个人,如何能不令人动容。 晶莹的泪水再次滑落,沈青鸾看向容婼:“可婼儿要怎么办?” 为了拉拢镇南王府,容婼和镇南王府的世子定了亲,两人婚期将近,出了这事,镇南王府和容家结仇,已不可能成为他的助力。 容婼于他,已是一颗弃子,但他不能不给容家面子。 景昭道:“本王对婼儿只有兄妹之情,本王会给她一个侧妃之位。” “太委屈婼儿了。” “在本王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也没有人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殿下,”沈青鸾动情地望着他,眼里又盈满了泪。 她早已冷静,她的每一颗眼泪都是算计。 她不可能与景昭退婚,也绝不允许,容婼以平妻的身份,正妃之礼,嫁入昭王府。 容婼不甘心。 “表哥,” 她声音微颤,未语泪先流,那么委屈,又那么柔弱无助。 景昭面无表情道:“你若不愿,我会和外祖父说,送你回祖地。” 容婼心下暗恨,垂眸道:“婼儿愿意。” 容贵妃是她姑母,向来疼她,即便她以侧妃的身份嫁入昭王府,姑母也一定会偏袒她,沈青鸾休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沈青黎冷眼旁观。 向来高傲的沈二小姐居然扮柔弱,但凡她硬气一些,容婼都进不了昭王府。 景昭和容家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因为一个容婼,两家就翻脸。 他已经和镇南王府结怨,绝不敢再得罪沈家。 也幸好她这么蠢,她才能让沈家和容家生隙,成为景昭的一大隐患。 沈青黎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沈夫人的袖子,目光落在容婼的肚子上,沈夫人眼底掠过暗色。 “不妥,”沈夫人道,“容大小姐出身高门,怎能给人为妾?她是个有福气的,怕是已怀了殿下的子嗣,殿下的长子是何等的尊贵,万不能是庶出。” 景昭握住沈青鸾的手,温柔地看着她:“本王的长子,只会是鸾儿所出。” 容婼恨得心都要滴血。 若她生下长子,就能压沈青鸾一头,王妃之位迟早是她的。 沈家这一招以退为进,可真是狠! 周嬷嬷看了沈青黎一眼,心中一阵胆寒。 大小姐真是好手段。 这一碗避子汤喝下去,沈家和容家是彻底撕破脸了。 容婼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不能动沈青鸾,那就拿软柿子捏。 她指着沈青黎,控诉道:“是你!是你对我和表哥下药!沈青黎,你好狠毒的心!” 第8章 起疑心,安插眼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青黎。 若是从前,景昭心里必定是憎恶厌烦的。 可今日的沈青黎太美艳,太耀眼。 他隐隐生出几分窃喜。 沈青黎对他旧情难忘,压根就放不下他! 沈青鸾捕捉到他的神色,双手紧紧攥起,又慢慢松开。 如果这样就乱了方寸,将来又如何执掌后宫? 等她成了皇后,沈青黎也好,容婼也罢,不是照样得跪在她的脚下? “不会的,”她脸上写满了对沈青黎的信任,笃定道,“大姐姐不会这么做的。” “怎么不会?”容婼咄咄逼人,“她自己嫁不成表哥,就想报复你,让你伤心,最好和表哥离心!” 她必须要咬死沈青黎,如此,姑母才好为她撑腰,她才能与沈青鸾分庭抗礼。 沈老夫人的目光陡然锐利,对沈青黎的厌恶更深入骨髓。 这孽障都嫁出去,还给沈家招祸惹事。 她端着老太君的威仪,对容婼说道:“容家丫头,凡事都讲证据,红口白牙诬人清白,这就是你容家的教养?” 容婼冷哼一声,早没了刚刚的楚楚可怜,强硬道:“老夫人是老糊涂了,还是铁了心要包庇沈青黎?” 沈老夫人气了个倒仰。 她活了这么把岁数,体面尊贵惯了,还从未被一个小辈这么斥骂过。 “婼儿,不得无礼,怎可如此冒犯老夫人。” 景昭呵斥了两句,看似是敬重沈老夫人,可实则,他认同了容婼的话。 容婼委屈地噘着嘴,抱怨道:“人家都欺到我们头上了,你还这么向着她们。” “容家的姑娘都是请戏子调教的吗?”沈青黎轻轻一笑,极尽嘲讽,“青天白日,与人苟且,戏还这么多,簪缨世家,也不过如此,窑姐儿都比你们要脸。” 居然把她比作那些低贱的女人,容婼都要气炸了。 景昭眼里浮上阴霾。 这话毫不留情,把容贵妃也骂了。 “宴王妃,慎言!” 沈青黎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昭王殿下怎么不让自己表妹慎言,难道殿下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还是看宴王赋闲在家,欺我萧家无人?” 萧宴玄为何赋闲在家,是晋元帝为了兵权,以病重为由,将他困在长安。 这话若传出去,无疑会寒了无数武将的心,皇族失了威信,晋元帝只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和容家头上。 景昭很快反应过来,然而,沈青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都说夫家煊赫,妻子才显贵,萧家如今门衰祚薄,本王妃没了依仗,小小的一个闺阁女子都能随意攀咬了。” 萧家世代为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是西晋最坚硬的脊梁,萧家在一日,西晋便可安稳太平一日。 沈青黎一句门衰祚薄,更是把容家和景昭架在了火上烤。 偏容婼以为萧家真的没落了,非要踩死她:“本小姐可没有攀咬你,是你自己下作,从前,你就嫉妒青鸾,对她百般刁难陷害。” 景昭额上青筋暴跳,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个蠢货! 真是被他母妃和外祖一家宠坏了。 不避重就轻把事情揭过去,反而还紧咬着不放,不就坐实了容家欺萧家无人,皇族无德无仁了吗? 沈青黎就喜欢这样的蠢货,道:“你但凡用脑子想事,就该知道,宴席是母亲亲自操办,难道她会帮着我给你们下药?二妹妹又不是捡来的。” 沈老夫人眼皮狠狠一跳。 差点以为她知道了沈青鸾的身份。 四下一片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沈青黎不受宠,过得比下人还不如,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容婼恨得咬牙:“不是你,又会是谁?” 沈青黎神色平静:“容大小姐口口声声,说我给你们下药,何不请大夫过来瞧一瞧?” “那就请太医。” 容婼信不过沈家的府医,正好太医令也来赴宴,让人去请。 等了会儿,大批的人朝这边过来,为首的中年男人气度深沉,迈步间是掩不住的迫人气势。 正是沈崇。 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太医令道:“劳烦太医令了。” “相爷客气了。” 太医令给景昭和容婼都把了脉,两人没有中药的痕迹。 容婼尖声道:“不可能!” 景昭也不信:“会不会是药性已经解了?” 太医令摇头:“哪怕是一般的媚药,药性也没那么快解。” 容婼指着他骂:“你个庸医!沈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般为她们遮掩。” 太医令气得够呛,朝景昭拱手道:“老臣医术不精,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能做太医令,不管是医术还是医德,都是拔尖的,平时只给晋元帝看诊,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当即就有大臣看不下去。 “容家这等名门望族,即便容大小姐是个草包,礼义廉耻这四字总该知道的。” “小小年纪,连沈家嫡女都敢污蔑,萧家忠烈都敢欺辱,如此跋扈猖狂,容家的家教当真是全大晋独一份!” “殿下贵为皇子,一再纵容母族的人胡闹,难道殿下心中只有亲疏,全无公理吗?” 有那耿直刚正的,连景昭也指责上了。 满朝文武对他极为失望。 看着光风霁月,是一众皇子的表率,却不知竟这般好色昏聩。 这样的人,真能担起社稷重任吗? 眼见着景昭失了人心,沈崇开口道:“殿下品行高洁,至情至性,平日里,诸位大人也有目共睹,容大小姐酒后失状,殿下怜她女儿家脸面薄,不忍苛责,是为顾念兄妹情。” 他声线沉缓,不容置喙,又做足了面上功夫,让容婼给太医令和沈青黎道歉,事情就这么揭了过去。 众人陆续散了,沈青黎也准备离开,沈崇叫住了她。 他深深地盯着她,精光锐芒暗敛眼底。 往日里,她虽也狠毒,但木讷愚蠢,有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透。 现在,居然这般会鼓动人心,三言两语,就让容家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连她都被容家这样对待,那么,其他百官的家眷,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她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容家比皇族更嚣张。 也让朝臣和晋元帝知道,景昭身为皇子,却更亲近母族,以晋元帝多疑的性子,岂会不猜忌? 晋元帝收了萧家兵权,朝臣本就颇有微词,今日过后,心中的不满只会与日俱增。 她这个女儿,学会耍心眼了。 有意思。 沈青黎任他审视,低眉敛眸道:“父亲有何吩咐?” 沈崇道:“身边怎没有伺候的人?让你母亲给你拨两个。” 原主的婢女不愿陪嫁,在出门当天故意摔断腿,原主虽然蠢,但也有自己的傲气,便没带婢女进宴王府。 沈崇突然这么关心她,想来是起了疑心,要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第9章 拿她立威 “多谢父亲好意,王府不缺伺候的人。” 沈青黎眉眼温婉,语气轻缓,但一字一句又透着棱角。 沈崇眯了一下眼睛,透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势。 哪怕说着关切的话,也尽是不容人忤逆的威严。 “外人哪里有自己人伺候得称心,王府规矩繁多,没人在你身边帮衬指点,我和你母亲如何能放心?” 沈青黎从容立在那里,杏眸微弯,盈满笑意:“父亲母亲不必为女儿挂心,夫君待我如珠如宝,自不会委屈了我。” 萧宴玄在不远处,听她连夫君都喊上了,唇角勾起一抹寒凉至极的微笑。 沈青黎背脊倏地一凉,下意识地侧过脸,对上他阴沉冰冷的黑眸,更觉如芒在背。 很快,又释然。 反正都被撞见了,不妨再借一下他的名头。 她对沈崇说道:“夫君在等我,女儿先回家了。” 沈崇“嗯”了一声。 当着萧宴玄的面,也不好强行安插眼线。 马车一路行去,落日斜晖如同碎金一般倾洒在长街上,霭霭暮色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宴席上,沈青黎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有些饿了,捏起一块花糕。 花糕晶莹剔透,里面的果酱紫红如鲜,咬一口,软糯清甜。 沈青黎弯起眉眼,满脸的笑。 这笑容太过夺目,萧宴玄的眸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那是无比动人的一抹颜色,鲜活,灵动,明媚,仿佛盛绽的光华,天色都亮堂了。 沈青黎再拿一块的时候,发现萧宴玄正在看她,她把糕点往他前面推了推,微笑道:“王爷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 萧宴玄侧过脸,转向了窗外,那搭在窗框上的手,修长如竹,白若冷玉,在漫天晚霞下,莹然生辉。 沈青黎笑望着他:“王爷的右手看着与常人无异,可每到阴雨潮湿的天气就会疼痛难忍,偶尔还是会僵硬,没有知觉,对吧?” 一个自小在乡野长大,一无是处的人,到底是如何学的这一身精湛的医术? 她的身上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 萧宴玄从窗外收回目光。 他黑眸如泼墨般,漂亮却凌厉,看人时,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青黎提起茶壶,沉静的侧颜仍然带着生动的笑意。 她倒了盏茶,放到萧宴玄面前,道:“祖母给了我两间铺子,我手上没人,王爷借人给我,我帮王爷治手,王爷意下如何?” 敢与他谈条件的,满长安也找不到几个。 萧宴玄盯着她,眯了眯眼,沉沉地笑了一声:“你能治,药王谷的人也能治。” “十日之内,我一定找到菩提藤。” 沈青黎扬唇浅笑,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自信从容,让她越发明艳。 萧宴玄勾了下唇角,似乎在笑,眼中却全是杀伐冷意。 矜骄,且不可冒犯。 “敢戏耍本王的人,本王可不会让她活命。” “王爷是答应了?”沈青黎欣喜地勾住了他的尾指,“那就这么约定了。” 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萧宴玄恍惚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久违感。 就好像又回到年少在叶家住过的那一段时光。 那个灵动娇媚的小姑娘,竖起尾指伸到他面前,等着他勾上去,脸上满是清亮狡黠的笑意。 “兄长,我们就这么约定了哟。” 一模一样的话,掠过耳畔,重叠在一起。 萧宴玄眨了一下眼睛。 他在绚烂的光影里,看见沈青黎娇艳明亮的容色,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他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瞳色深深,像是聚了风暴:“本王看你这手留着也没什么用,废了吧。” 沈青黎这才惊觉,她刚才的那个举动太过亲近,却忘了早就物是人非。 她把手收了回来,藏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仰起脸,轻轻地笑了笑:“行伍之人多伤病,王爷还是别得罪医者的好。” “要挟本王的人多得去了,何惧多你一个。”萧宴玄唇角溢出一声凉薄冷笑,“不识趣的,杀了便是。” 沈青黎只觉得一股冷冽煞气扑面而来。 这时,马车停下,宴王府已经到了。 她率先下了马车。 姿态端庄,但步伐急切的模样,实在有趣得紧。 萧宴玄眸光微动,也下了马车。 两人刚踏进大门,林云倾身边的婢女小脸发白地跑过来。 “王爷,我家姑娘病得厉害,”淡竹急得眼泪直掉,“还请您过去看看。” “林姑娘病了?”沈青黎问。 “我家姑娘身子本就弱,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昨夜里就病了,药都喝不进去了。” 淡竹哽咽着,当着她的面就上眼药。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她狠毒,害得林云倾旧疾发作。 堂堂王妃若和一个婢女在大门口扯嘴皮子,自降身份不说,还显得十分无能。 若处置了她,又显得刻薄狠辣,名声更加不堪。 日后,满府的下人,惧她,却不会敬她。 淡竹是故意的。 沈青黎眉眼平和:“你请王爷过去,是给林姑娘喂药?” 淡竹以为她会生气,会动怒,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青黎又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哪有好全的?指不准什么时候就发作了,平日里,你伺候应当尽心仔细一些。” “是奴婢疏忽了。” 淡竹心里憋闷。 沈青黎不但没被她牵着鼻子走,还把自己摘了出去,顺便锤死了她家姑娘发病,是因为旧疾难愈,更因为她没有尽心伺候。 沈青黎道:“林姑娘既非王爷血亲,又非王爷侍妾,共处一室,终归不妥,萧家满门清正,风骨卓然,可容不得有人玷污。” 淡竹脸色变了又变:“奴婢一时情急” “到底不是王府的人,林姑娘的规矩学的不好,她身边的人也学不会规矩。”沈青黎声音温温柔柔的,十分好脾气地说道,“你是林姑娘的人,本王妃也不好发卖了你,还是交由林姑娘自己处置。” “等等,”萧宴玄出声道。 淡竹心里一喜。 她们林家对王爷有恩,王爷定然会维护她。 沈青黎想拿她立威,做梦! 萧宴玄声音冷肃:“杖二十,逐出府。” 淡竹傻了,又惊又惧:“王爷,” 还不等她求饶,立马有婆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萧宴玄本就没打算去看林云倾,他处置淡竹,也不是给沈青黎撑腰,而是,他最恨心术不正的人。 看着他走远,沈青黎弯了下唇,脸上始终带着温温的笑意:“林姑娘好歹是客,本王妃过去瞧瞧。” 第10章 就没有别的花样吗 林云倾居住的紫薇院十分雅致,院中的紫薇花正在时节,累累垂垂,开得艳丽夺目,一片热闹景象。 晚风拂过枝头,花枝摇曳着探到窗底下,簌簌落着,似一蓬花雨。 林云倾病恹恹靠在榻上,满头青丝散落下来,衬着一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十分惹人怜爱,几片花瓣落在她乌发间,极美也极脆弱,轻易就能激起男人心底的保护欲。 可惜,来的是沈青黎。 没看到萧宴玄,林云倾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她轻咳了两声,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云倾身子不适,不能给王妃见礼,还望王妃见谅。” “无妨。” 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沈青黎坐在窗下,轻轻拉下一枝紫薇花。 林云倾樱唇微扬,柔柔笑道:“紫薇花富贵浓丽,王妃喜欢,折些回去插在瓶子里,东园那边的花圃里也栽了不少花,等我身子好些了,带王妃去看看。”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竟在她这个王妃面前端女主人的姿态。 沈青黎嘲讽地勾起了唇角,眼睛都没抬一下:“淡竹坏了规矩,被王爷逐出府了。” 难怪淡竹迟迟没有回来,王爷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王爷不是厌恶沈青黎吗? 为什么要给沈青黎撑腰? 林云倾想不通,心里涌起巨大的难堪,对沈青黎更加憎恶怨恨。 她捂着胸口,连着咳着好几下,哀哀戚戚地说道:“淡竹一个弱女子,若是被逐出王府,她活不下去的,王妃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淡竹。” 沈青黎含笑看着她,温温柔柔地地说道:“林姑娘真是病糊涂了,王爷的决定,旁人谁敢置喙?” “王妃,云倾求求你了,淡竹自小陪在我身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林云倾满脸的慌乱急切,因为咳嗽而发红的眼角,氤氲着淡淡的水光,更加我见犹怜。 “啪”地一声轻响。 沈青黎折下了花枝,放在手心把玩着:“都说女儿肖父,林将军铁骨铮铮,你除了装柔弱,就没有别的花样吗?” 林父是玄甲军老将,曾跟随萧宴玄的父兄征战沙场,后受家族牵连,卸甲回乡。 萧宴玄父兄被北燕大军围困时,是他聚集了在战场上退下来的玄甲军赶去支援,虽然还是迟了,但他护住了萧宴玄父兄的尸体,并带回了长安。 之后,他帮着萧宴玄重建玄甲军,一年前,战死沙场,临死前,将林云倾托付给萧宴玄,希望能得他照拂庇佑。 屋里静了一静。 沈青黎从袖中拿出一颗珠子。 珠子不复之前的莹润无暇,上面布满了裂纹。 林云倾眼眸微微睁大,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赤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做了什么?” “林姑娘身处锦绣之中,心大了,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无妨的,天下繁花盛景,本王妃也爱看,但是,人啊,得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能不能要得起。” 沈青黎掌心合拢。 林云倾的眼皮狠狠一颤,见她掌心一点点的收紧,神情逐渐变得僵硬,最后唰地一下,煞白得有些可怕。 “不要!” 沈青黎微微一笑,赤珠在她掌心碎成了齑粉。 她将手伸出窗外。 林云倾死死地盯着,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可以!沈青黎你不能不能!” 沈青黎打开手心。 晚风轻拂而过,卷着那些粉末如薄纱浅雾,在林云倾的面前,一点一点的,飞扬消散。 “沈青黎!” 林云倾抖得更厉害。 不知是太过崩溃,还是已近癫狂。 她目光发狠地盯着沈青黎,猩红得有些骇人:“终有一日,我想要的,谁都夺不了!” “林姑娘好生将养,本王妃等着。”沈青黎温婉笑道。 她从未想过要打压林云倾,早在重生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打算,等她治好萧宴玄的手,解了他身上的毒,就与他和离。 前世,她查到帮容家伪造书信,构陷叶家谋逆的,是青州的一个举人。 她得离开长安。 萧宴玄的处境已经很难了,她不能再将他牵扯进来。 可林云倾实在不够聪明,还十分烦人。 她起身走出紫薇院。 一身红裙,像夏日最热烈的花,灼灼飞扬,连带着袖笼里的珠子也来回滚动着。 这才是真正的赤珠,她要给萧宴玄入药。 书房。 萧宴玄换下鎏金黑袍,冷不防看到腰封背面绣着的小狗,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王爷,” 溟一端着一碗药进来,也看到了,决定以后都不得罪沈青黎。 这女人连王爷都敢报复,太可怕了。 萧宴玄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溟一道:“这次太惊险了,王爷日后莫要再以身犯险。” “本王心中有数,”萧宴玄问,“可有叶黎的消息?” 溟一摇头:“这些年,我们的人遍布整个大晋,可始终探查不到叶大小姐的踪迹。” 连玄甲军都找不到的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但这话他不敢对萧宴玄说。 萧宴玄屈指轻叩书案:“想来是有人暗中抹去了她的痕迹,继续找。” “是。” 萧宴玄提起在沈家找到的线索,道:“林家的案子,或许另有隐情,你派人去一趟临州。” 林父的兄长曾是户部侍郎,勾结临州官员,不仅倒卖粮食,还私吞赈灾粮,害得临州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这件事情,当年闹得极大,若非先帝仁德宽厚,林父怕是也要一起流放。 林侍郎获罪后,户部由沈崇一人独大。 “王爷怀疑林侍郎是替罪羊?” “是不是,查了便知。” “属下这就去安排。” “本王答应沈氏,借个管事给她,你去跟萧伯说一声。” 一场定亲宴,不但让沈家和容家成了笑话,更让景昭失了帝心,还打了皇族的脸面。 这一份谋略手段,多少男子都比不上,还需要借王爷的势,去震慑那些刁奴恶仆? 溟一说出心中疑虑:“王妃无论是心计,还是城府,皆非一般,属下担心她有更深的谋算。” 萧宴玄却想起另一件事。 第11章 真想捏碎她的脖颈 沈崇在户部根基稳固,和他合作的粮商定然不少,如果林家当年的案子,真和他有关,或许可以从粮商着手。 沈青黎跟他借人,倒方便他行事。 萧宴玄对溟一说道:“本王要所有粮商的名册,沈崇谨慎多疑,凡事小心一些,别叫他察觉了。” 王爷这是要从最根本处,将沈家连根拔起。 溟一神色肃然:“王爷放心,事关重大,萧伯派去的人,定是稳慎可靠的。” “查一下沈青黎,看她到底跟何人学的医术。” 萧宴玄靠在案后,半阖着眼,懒倦中,又透出一股近乎锋利的冷芒。 他头一次看不透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沈家女。 狡诈、狠绝、目的不纯。 棋子若是不受掌控,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夜里下了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疾一阵,缓一阵,一直下到清晨,还未见停歇。 沈青黎推开窗往外看,只见乌云沉沉,雨雾氤氲,晨风迎面拂来,带来了潮湿之意。 这样的天气,萧宴玄的手伤怕是要复发了。 她正打算过去瞧瞧,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很直。 正是管家萧伯。 他身侧还跟了个人,长着一张敦厚老实的脸,看着十分和气。 见了沈青黎,萧伯为她介绍身侧的男子,神情颇为冷淡:“这位是叶管事,王妃若是用得不称手,老奴再为你换一个。” 这种场面话,看着客气,实际上,又显出几分锋芒来。 沈青黎看着萧伯。 他满面冷肃,看着就很不好惹。 可他其实是个很慈祥的人。 前世,每次去宴王府,萧伯都会让人准备好她爱吃的糕点糖果,会陪着她玩。 “萧伯是王爷信重的人,你挑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沈青黎眉眼温婉,说话时,带着笑,“日后,铺子里的事,就劳叶管事多多费心。” 叶管事连忙拱手道:“王妃客气了,王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属下。” 沈青黎道:“劳烦叶管事去铺子里把账册拿回来,顺便再查一查那两个掌柜。” 叶管事原以为她是个草包,连怎么差遣人都不懂,今日一见,是自己浅薄了。 沈家家大业大,那些掌柜,野心早就养大了,中饱私囊并不为奇。 王妃分明是要换了铺子里的老人,且还不落人把柄。 叶管事的神情更加恭敬:“属下这就去一趟铺子。” 沈青黎颔首。 萧伯和叶管事便退下了。 廊下雨珠如帘,拍打着芭蕉叶子,雨下得更大了。 沈青黎端着小米南瓜粥去找萧宴玄。 萧宴玄手执书卷,听到脚步声,眸光未抬。 沈青黎迈步踏了进来。 溟一在屋外看了她一眼。 这半年来,王爷手伤发作得越发频繁,脾气也越发地不好。 他等着王爷发怒,把王妃打出去。 然而,沈青黎都把小米粥放到他面前,萧宴玄也没把她赶出去。 “王爷快趁热喝吧。” 萧宴玄神色未动,窗外的雨光映着他的侧脸,清清冷冷,如冰雪淬过一般。 “你这点伎俩,已经用过一次了,就没有别的花样了?” 后一句,她昨日才嘲讽过林云倾,萧宴玄这么快就回敬她了? 沈青黎暗自发誓,等她治好他的手伤,解了他身上的毒,恩情都报完了,她一定要打他一顿出气! 她弯着唇,笑意温和:“王爷也可拿去喂狗,横竖我都当王爷喝了。” 萧宴玄掀了下眼皮,黑沉沉的眸子压过去,毫无温度:“怎么,活够了?” “人活于世,谁又会真的活够了?”沈青黎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知道王爷不信,但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想要你活着。” 萧宴玄呵地轻笑一声,勾起一抹凉薄又讥讽的弧度。 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他见多了。 “你真以为凭你这点伎俩,就能迷惑得了本王?”萧宴玄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淡漠至极的嗓音里,满是嗜杀的戾色,“再有下次,本王拧断你的脖子!” 萧宴玄对她的戒备心太重了。 沈青黎看着他眼底的暴戾,轻勾着唇:“胃疾也死不了人,王爷喜欢疼,以后,我就不用费心给王爷炖药膳。” 萧宴玄唇角溢出一声低笑,在滂沱的雨声中,显得轻而模糊,落在耳中,却是彻骨的冷意和危险。 “王爷,该行针了。” 沈青黎目光落向他随意搭在案上的右手,她的眉眼太过沉静,让人忍不住想看清楚,这澄澈如春露般的眸子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目的。 萧宴玄猛地将她拽到跟前,幽沉的眸子直望进她的眼底。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呼吸相缠。 他的气息,冷冽霸道,尽数包裹着她。 沈青黎心脏倏地一跳,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她的情绪,她看起来,并非表面上那般从容淡静。 萧宴玄唇角还勾着,带着嘲意:“人心诡谲,最是难测,越是纯粹无害,皮囊下隐藏的心计就越深,不撕开来看看,都不知道有多毒。” 沈青黎直视着他,声音清凌凌的:“王爷,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萧宴玄正要轻嗤一声,左手忽然酸麻无力,一根细长的银针微微颤动,正扎在他的手臂上。 接着,掌下一空,被他掐住脖颈的人,已经挣脱开了。 萧宴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阴翳蕴着风暴,不等他发怒,沈青黎握住他的右手,一根根银针扎了下去。 不过片刻,疼痛难忍的右手,渐渐不疼了。 萧宴玄黑眸微微眯起,眸色极深、极沉,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地盯着沈青黎,审视意味极重。 他的气势太强,沈青黎下针却是又快又稳。 “王爷手伤久治不愈,筋脉淤塞严重,接下来的几日,我都会给王爷行针。” 言下之意,让他对她客气一些。 不然,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萧宴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真想捏碎了。 行完针,沈青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昨夜炼制的药丸,以赤珠入药,能更好地压制他的寒毒。 “若寒毒发作,服用两颗即可。” “本王的蛊毒,你能解吗?” “暂时不能。” 不是医术不行,是没有药引。 解蛊毒,需要百蛊王。 蛊王是南疆圣物,百年前,就不知所踪了。 第12章 都盼着王爷休妻 沈青黎走后,萧宴玄将手伸出窗外,廊下雨帘被风一吹,斜飞进来,湿漉漉地打在手上。 水珠微凉,一点一点地沁入皮肤之中。 昨夜开始,他的手就没有知觉。 往常,即便疼痛压下去了,也要隔好几天,才会慢慢恢复知觉。 沈青黎只行了一次针,他的右手就与常人无异。 萧宴玄的眸光落在案上的那碗小米南瓜粥上。 他捏住汤匙,舀了点,放进嘴里。 溟一在屋外瞧见了,略有些诧异。 不过,他家王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怕是尝一口,就要拿去喂狗。 片刻后,萧宴玄又舀起一勺。 一碗粥慢慢就见了底。 溟一瞪大了眼睛。 “溟一,”萧宴玄薄唇微动,幽深的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溟一很快进来,拱手道:“属下在。” 萧宴玄声音低缓,却又沉又凉:“告诉沈青黎,从今日起,本王的一日三餐都由她负责,做不好,本王废了她的手。” 沈青黎回到翠微院,叶管事已经把两个铺子的账册送了过来,她刚翻了两页,溟一来了。 沈青黎听完,神色古怪。 刚刚,还掐她脖子,满脸的戒备警告。 现在,居然让她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你家王爷蛊毒发作,毒坏脑子了?” 溟一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得罪她,对她十分客气。 “王妃也知道,王爷有胃疾,膳食需精细些,王妃是大夫,由王妃照顾王爷,再合适不过。” “我可以列一张药膳单子,府里的厨娘手艺好,味道也是不差的。” “让王妃亲自下厨,是王爷的意思。”溟一露出个微笑,拱手道,“辛苦王妃了。” 谁都知道萧宴玄的性子,沈青黎放下手中的账册,去厨房给他做午膳。 萧宴玄胃疾很严重,需得慢慢调养,沈青黎打算炖一锅人参猪肚鸡汤。 厨娘看她在清洗猪肚,眼皮狠狠一跳。 猪下水,一股子腥味,别说她,就是乞丐都不会吃。 王妃竟敢做给王爷吃,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沈青黎把洗好的猪肚冷水下锅,放了姜葱料酒去腥,煮好后捞出来,把膜刮干净了,切成条,放进砂锅里,让厨娘用大火烧开。 她爆香姜片,倒入切好的鸡块,翻炒到变色后,放进汤锅中煮沸,等她撇去浮沫,放入红枣、莲子、人参,盖上锅盖,让厨娘用小火慢炖。 厨娘一边心疼她糟蹋了人参,一边又等着她惹怒萧宴玄,被赶出王府。 毕竟,从她嫁入宴王府的那一刻起,王府上下都盼着萧宴玄休妻。 半个时辰后,沈青黎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厨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伸着脖子往锅里看,眼睛都快黏上。 太香了! 真的太香了! 沈青黎放了些枸杞和葱花,又清炒了两道小菜,蒸了一条鱼,做好后,装进食盒里,给萧宴玄送过去。 萧宴玄打量着桌上的饭菜。 他饮食清淡,这些膳食很合他的胃口。 尤其是那道猪肚鸡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尝了一口,顿住了。 沈青黎问道:“不合胃口吗?” 萧宴玄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猪肚,因为火候足,炖得软烂,十分鲜美。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就在沈青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淡声道:“尚可。” 沈青黎弯着眉眼,轻轻笑开:“还以为王爷吃不惯呢。” “军粮不够时,连草根都吃,有什么吃不惯的。” 萧宴玄说得很平淡。 沈青黎心里有些难受。 她含笑看着他,眼神温柔又真挚:“王爷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我做给王爷尝一尝。” 萧宴玄掀了一下眼皮,眉眼显得凌厉无比。 他凝目望着她:“这么讨好本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青黎扬起唇角,小脸被外面的天光映衬得如流水般柔和:“想让王爷开心啊。” 这笑意太纯粹,泛着一抹暖意,仿佛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 “花言巧语。”萧宴玄冷嗤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出去。” 萧宴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沈青黎十分识趣。 离开前,还为他盛了一碗汤:“这汤养胃,王爷多喝点。” 萧宴玄冷睨着她:“你把本王当猪养?” 猪可比你好伺候多了。 沈青黎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萧宴玄冰冷的黑眸轻轻眯起:“你在骂本王。” 沈青黎莞然一笑:“王爷对我的误会实在是太深了,医者仁心,我不过是担心王爷的身体,王爷的胃疾好好调养,也不是不能治,只要王爷乖乖的” 萧宴玄冷笑:“溟一,把人给本王拖出去。” 溟一可不敢对她动粗,恭敬道:“王妃,请。” 看在他为国征战,护一方太平安定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他的臭脾气了。 沈青黎起身走了。 萧宴玄扫了溟一一眼。 溟一赶紧道:“王妃医术精湛,只要能治好王爷,让属下把她供起来都可以。” 萧宴玄看着沈青黎走远的身影,眼底泛起一抹幽光。 他不重口腹之欲,一桌饭菜,吃了大半便放下筷子。 这点食量,对一个成年男子而言并不多,溟一却高兴坏了。 王爷胃口不好,平日里吃的极少,今日都吃了一碗饭,王妃真是太厉害了。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黎除了给萧宴玄行针做饭,就是看账册。 酒楼的许掌柜,果真和她想的一样,贪墨了不少银子。 可米铺的账册,却没有丝毫的问题。 沈青黎挑了一下眉梢。 如果不是手段太高明,那就是米铺的张掌柜是个忠仆。 她接手铺子,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要通过米铺,得到沈家的粮商商队。 她要成为西晋最大的粮商! 若张掌柜铁了心做沈家的忠仆,那可不好办。 沈青黎合上账册,这时,叶管事求见。 他递上许掌柜贪墨的罪证。 沈青黎翻了几页,问道:“可查到张掌柜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叶管事禀道:“张掌柜是沈相的心腹,身家清白,查不到半点把柄。” 沈老夫人陪嫁的铺子,管事的居然是沈崇的心腹。 实在是有趣。 第13章 不能让王妃坏了王爷的谋算 如此看来,米铺背后的东家并非沈老夫人,而是沈崇。 沈崇这样的老狐狸,连朝中权臣都要避其锋芒,想要夺他铺子,无异于虎口拔牙。 叶管事忽然有些头疼。 拿到和沈家合作的粮商名册,他有办法不惊动沈崇,可一旦硬碰硬,胜算就不大了。 在拿到名册之前,他不能让王妃坏了王爷的谋算。 西晋和北燕迟早还有一战,有了这份名册,以王爷的手段,那些粮商断不敢官商勾结,用陈年的霉米充当军粮。 叶管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沈相不好对付,下一步,您有什么安排?” 沈青黎道:“既然到了我的手里,那就只能是我的。” 叶管事心头一沉,劝道:“王妃与沈相到底是父女,若因一间铺子,伤了父女情分,不值得,来日方长,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沈青黎摇头:“太慢了。” 人在高处呆久了,看谁都是蝼蚁,沈崇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以为只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 她要打沈崇一个措手不及,不然,等沈青鸾成了昭王妃,沈家的商队,迟早会成为景昭登上太子之位的垫脚石。 两年后,西晋会爆发大饥荒,景昭不想着如何赈灾救民,反而操控米价,以至于,民不聊生,因这场饥荒而死的人近百万。 任她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在两年之内,建立一支能和沈家相抗衡的商队。 见她心意坚决,叶管事头更疼了:“张掌柜听命于沈相,怕是不会为我们所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青黎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语气很淡,淡到有些寡凉,“是人就会有所求,欲念面前,忠心一文不值。” 叶管事原本觉得她天真。 世家大族的心腹,身家性命,一身荣辱,都在主家手里,是不会轻易背叛的。 可她太淡然了,淡然得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震慑世人的心神。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与强大。 有那么一瞬,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王爷的影子。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沈青黎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收好许掌柜贪墨的罪证,起身往外走:“去酒楼。” 事情要一步步来,先把酒楼收入囊中。 至于张掌柜,能抓到他的软肋最好,若是抓不到,她就去求一求萧宴玄,请他帮忙。 看着她无所畏惧的身影,叶管事心情复杂,随她一道去酒楼。 半道上,马车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沈青黎猝不及防,往前栽去,幸好她反应快,扶住桌案,才没磕到。 “出了何事?” 叶管事坐在车辕上,闻言,赶忙回身答道:“前面围了好多人,把路堵了。” 沈青黎掀开车帘探身往外看。 前面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路中间跪坐着一仆妇,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 车夫已经跳下车去打听情况,不多时,回来禀道:“那位夫人旧疾发作,看情况好像不太妙。” 妇人额上冷汗遍布,哪怕昏迷了,神情也十分痛苦。 沈青黎收回目光,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 “王妃,”叶管事素来谨慎,看着她漂亮却稚气未脱的小脸,斟酌道,“属下知道您医术精湛,但旁人未必信得过您。” 那位夫人虽然衣饰简单,身上穿的却是寸锦寸金的云锦。 云锦,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那位夫人的身份,贵不可言。 叶管事怕会惹上事端,给宴王府招祸。 沈青黎微笑:“人各有命,我不救无缘之人。” 叶管事见她心中有数,示意车夫搬来步梯,方便她下马车。 不远处,仆妇都快急哭了:“我家夫人心疾发作,还请诸位帮忙去请个大夫来,事后,必有重谢。” 有懂医术的,叹气道:“你家夫人快要不行了,别说大夫,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 仆妇急切地看着那说话的老者,恳求道:“您能看出我家夫人情况,医术定然不凡,能不能先护住我家夫人心脉?” 哪怕,多半个时辰,等她请来太医令,她家主子就有一线生机。 老者摇头,遗憾道:“不是老夫见死不救,她已油尽灯枯,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仆妇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血色尽褪。 “你家夫人情况危急,但也不是没得救。”沈青黎声音温和,“不介意的话,让我瞧瞧。” “你是医女?”仆妇打量着她。 医女的身份十分低下,医术也有限。 她肃声道:“年轻人有胆气是好事,但若没有自知之明,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青黎笑了笑,探手搭在妇人腕上:“你家夫人年轻时伤了心脉,至此落下心疾,半年前病情加重,若好生调养,或有一年可活,可上次病发,耗尽元气,时日无多了,我可以救她” “大言不惭!”老者皱眉道,“这位夫人明明活不过半个时辰,你能救她?拿什么救?” 他行医几十年,尚且救不了,她小小一个医女,连大夫都称不上,又何德何能? 沈青黎淡淡道:“你不行,别人就一定不行吗?” 老者冷笑一声,嘲讽道:“你若真有本事,又岂会名声不显?老夫可没听过长安城中有什么厉害的医女!” 有人看不过去,对沈青黎指指点点。 “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添什么乱!” “女人也能治病?这不是胡闹吗?” 没人相信沈青黎,但仆妇知道她诊断得分毫不差,可就是太准了,让她不敢随便信她。 她家主子身份矜贵,想算计她,攀附她的人不知凡几。 她目光一厉,如同刀子一般盯着沈青黎:“你当真能护住我家夫人的心脉?” 那未尽之意很清楚,若是妇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怕是要一同陪葬。 “你若是信不过我,拒绝便是,何必出言威胁?素昧平生,也不是非救不可。” 沈青黎转身就走。 仆妇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妇人突然抽搐起来。 “夫人!”仆妇勃然变色。 若在平时,她绝不会让不知底细的人医治她家主子,可眼下,也只能赌一把了。 “老奴一时情急,冒犯了夫人,还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我家夫人一命。” “让人平躺着。” 沈青黎取出银针,开始行针。 老者看着她下针的位置,脸色大变,惊骇不已:“庸医!这哪是救人?这是草菅人命!” 第14章 没资格插手 仆妇的脑子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这些要穴,一个不慎,便会立即丧命,哪怕是药王谷的神医,都不敢轻易下针,她”老者义愤填膺地叱骂道,“庸医害人!” 一个医女,还能比神医厉害? 仆妇瞳孔一缩,看沈青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我家夫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她?说!谁指使你的?” 沈青黎头都没抬,语气也很淡然:“你家夫人时日无多,真想害她,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仆妇噎住了。 老者又急又气,身为医者,平生最恨有行医之人拿人命开玩笑。 “即便这位夫人回天乏术,也不能胡来,医者是为救人,而非杀人。” “护住心脉而已,能有多难。” 沈青黎一针接着一针,老者看着看着,不禁睁大眼睛,那些斥责的话生生地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手法极稳,下针极快,可见造诣极高。 但仆妇看不出来,只看他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神色瞬间大变:“她对我家夫人做了什么?” 老者仿若未闻,紧紧地盯着沈青黎行针,越看,越震惊,目光也越亮。 “小小年纪,竟如此厉害!” 九针落下,妇人不再抽搐,原本很微弱的心跳,又强劲起来,连眉头都舒展了。 沈青黎将银针收好,道:“你家夫人的心脉护住了,快去请大夫吧。” “这,这是救过来了?” “不会是误打误撞吧?”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 仆妇也很震惊。 主子每次发病都异常凶险,这一次,她真以为主子救不回来,没想到这医女的医术如此高明。 她一时有些后悔了。 “多谢夫人救了我家主子一命,不知夫人家住何处,老奴好登门道谢。” 道谢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知道人住在何处,他日好寻上门,请来为主子医治。 沈青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神色清淡:“道谢就不必了。” 仆妇也知道把人得罪狠了,便不再提起。 长安城中,还没有她找不到的人,不过是费些时间而已。 到时,以主子的身份,谁又敢拒绝? 沈青黎走出人群,叶管事掀开车帘,她正要上车,老者追了上来。 他面色惭愧,郑重地行了一礼:“夫人医术精湛,老夫佩服,先前多有冒犯,在此给夫人赔罪。” 老者没有坏心,沈青黎也不计较:“无妨。” 说罢,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行去。 仆妇看到马车上的徽记,神色一怔,顿时复杂起来。 酒楼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一共三层,极为富丽堂皇,来酒楼吃饭的,多是达官贵人。 眼下正是用膳时间,酒楼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叶管事正要叫许掌柜,沈青黎却道:“饿了,先吃饭。” 小二上前招呼,沈青黎问道:“还有厢房吗?” “夫人来的巧,还有最后一间。” 小二正要迎她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掌柜的,还有没有厢房?” 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走了进来,许掌柜认出来人,热情地迎上去,老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花:“有有有,秦公子请随小的来。” 厢房只有一间,给这秦公子了,难道要他家王妃坐大堂吃饭? 叶管事的脸色冷了几分:“掌柜这是何意?厢房我们已经要了,岂能再给别人?” 前几日,他派底下的人来拿账册,许掌柜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沈青黎,看她衣着素雅,以为家世一般,神色极为轻蔑。 “夫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出入我们酒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来的。” 叶管事气笑了,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掌柜如此做生意,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沈家权倾朝野,如今又与昭王联姻,谁不巴结着? 即便得罪了,有几人敢跟沈家硬刚? 许掌柜指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得意道:“你看我这酒楼,像是没生意的样子吗?” “原来是店大欺客,”沈青黎笑着道,“有当朝宰相撑腰,难怪如此嚣张。” 许掌柜脸上一变,怒声道:“你胡说什么?秦公子与我家二小姐是好友,酒楼常年为他留了间厢房,那间厢房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蠢货! 哪有未出阁的女子与男子交好的? 这不是败坏沈二小姐的清誉吗? 这话要是传出去,得罪了沈家和昭王,他爹不得打死他? 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笑:“在下秦愈,太医令是家父,今日之事乃是误会,夫人在酒楼的一应花费,都算在我的账上。” 前世,沈青鸾能找到紫炎草,得到长公主的青睐,秦愈出了不少的力。 可若是没了秦愈,不知沈青鸾还能不能找到紫炎草。 沈青黎眉眼轻弯,笑得温和无害:“既然秦公子与二妹交好,自然是误会。” 此话一出,许掌柜暗道,完了! 沈老夫人早就授意他给沈青黎一个下马威,他这还没发难,就被抓了错处。 他额头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赶忙俯身行礼:“见过大小姐。” 秦愈也跟着行礼,脸色十分阴沉。 沈大小姐果然狠毒又愚蠢! 同为沈家女,她与沈二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都避重就轻,她还在败坏沈二小姐的名声。 “宴王妃,” 秦愈开口,又想解释,沈青黎对小二道:“快送秦公子去厢房,二妹的朋友,可得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 秦愈眼底蒙上阴霾,恨不得甩袖就走。 但今日,他在酒楼宴客,客人还没到,他也不好走人。 许掌柜腆着脸,对沈青黎殷勤道:“老夫人的厢房正空着,老奴带你过去。” 像沈家这样的大酒楼,都会给主家留几个厢房,以备不时之需。 这会儿,沈青黎不急着吃饭了。 许掌柜都撞到枪口上了,正好收拾了。 “从今日起,酒楼便由叶管事负责。” “大小姐要辞退我?” 许掌柜难以置信,又惊又怒,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果然是乡野长大的小丫头,竟蠢得把机会送上门。 今日,定要她好看! “老奴在沈家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从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如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连主家都没认出来,确实不宜再打理酒楼。” 秦愈当即为许掌柜打抱不平,说得掷地有声,毫不留情。 “王妃回沈家后,鲜少出门,许掌柜没认出你,也很正常,若因为这样就要被辞退,未免太苛刻了些,且这酒楼是沈家的产业,王妃既已出嫁,怕是没资格插手。” 先前,就有食客时不时地往这边看。 如今,动静闹大了,满大堂的食客都看了过来,看沈青黎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第15章 给沈青鸾送惊喜 沈青黎朝叶管事看了一眼,叶管事会意,悄然出了酒楼。 闹了这么一出,二楼和三楼的食客也纷纷打开门窗瞧热闹,其中不乏朝中大臣。 无数道目光落在沈青黎身上,她神色未变,看着稚气未脱,身上却有一股雍容沉稳的风姿。 “出入我们酒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人,不是阿猫阿狗可以来的。”沈青黎不疾不徐地说着,语气闲适,“许掌柜,这话可是你说的吧?” 许掌柜倒是想否认,但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他狡辩道:“是老奴失言,但老奴都是为了沈家,酒楼富贵之地,若是什么人都能进来,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沈家?” 沈青黎道:“酒楼打开门做生意,迎的便是八方客,何来贵贱之别?只要沈家上无愧君王,下无愧百姓,谁又能轻看?” “若真无尊卑,宴王妃又岂能在此逞威风?你揪着许掌柜不放,不就是因为他对你不敬吗?” 秦愈讥讽地冷笑一声,眼神厌恶,毫不掩饰。 他早就想为沈青鸾狠狠教训沈青黎一顿。 沈青黎都要被他蠢笑了。 “许掌柜如何张狂,秦公子也是亲眼所见,那语气,那姿态,是长年累月浸淫出来的,这世上,王公显贵如此之多,他能确保每一个都认得?等他闯了祸,世人不会以为父亲治家不严,只会觉得沈家从上至下,全都嚣张跋扈!” 来酒楼的,确实都是显赫之人,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任由底下奴仆仗势欺人,到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那便是给自己树敌。 宴王妃有这份眼界,着实让人高看几分。 反而是秦愈,如此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跟个跳梁小丑似的。 秦愈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青黎却没想就这么算了。 “本王妃出嫁时,祖母把这间酒楼送给本王妃做嫁妆,若本王妃身为东家,都没有资格插手,那秦公子一个外人,凭什么置喙?凭你和二妹关系亲厚吗?” “王妃慎言!”秦愈眼神阴鸷凌厉,“我与二小姐清清白白,你这般毁她名声,是何居心?”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在穷乡僻野里长大的村姑,也敢诋毁沈二小姐。 沈青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冷,不达眼底:“许掌柜逼本王妃让出厢房时,说你是二妹的好友,你未曾否认,既然是事实,怎么就是在毁她名声?” 众人看秦愈的目光多了丝耐人寻味。 若不是他和沈青鸾时常出入酒楼,许掌柜又如何会这般说,可见,两人关系匪浅。 秦愈双拳紧握,眼底戾气极浓。 许掌柜见他也奈何不了沈青黎,顿时有些慌了。 他不能被赶出酒楼,不然,完不成老夫人交代的事情,让她失去酒楼的营收,老夫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大小姐,老奴知错了,还请大小姐看在老奴为沈家劳苦多年的份上,再给老奴一个机会。” 许掌柜话音刚落,秦愈又开始发难。 “许掌柜到底是沈家的老人,为沈家鞠躬尽瘁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宴王妃这般轻易就把人辞退了,不怕寒了忠仆的心吗?” 高门大族,最重名声脸面,断不能传出一个刻薄寡恩的恶名来,从来都是待下宽仁,哪怕恩威并施,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尤其是像许掌柜这种世代伺候主家的家生子。 沈青黎扬唇,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用主家的银子,置办自己的私产,这样的白眼狼,算哪门子的忠仆?” 许掌柜眼神一闪,更加心虚慌乱。 “老奴知道,老奴是老夫人的人,大小姐不信老奴,怕老奴有异心,想辞退老奴,老奴任凭处置,但老奴对沈家忠心耿耿,大小姐何苦这般作践老奴?” 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沈青黎小人之心,甚至还搬出沈老夫人来压她。 沈青黎道:“本王妃可没说把你辞退,许掌柜家大业大,整日锦衣玉食,奴仆环绕,如此有本事,本王妃小瞧你了。” 许掌柜听到这话,便知他贪墨的事情瞒不住了。 他做得那么天衣无缝,连老夫人都蒙蔽过去了,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抓到了把柄? 他腿一软,立即跪下来请罪:“老奴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五日内必定如数归还,还请大小姐饶过老奴这一次。” “你可不糊涂,你若糊涂,如何能贪墨了近三万两?”沈青黎拿出册子,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贪墨的明细,她一桩一桩地往下读,“许掌柜,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忠心沈家的?” 大堂里响起一阵抽气声,就连秦愈都惊得睁大眼睛。 三万两都够寻常人家吃喝几辈子了。 许掌柜的胃口可真不小。 许掌柜万没有想到沈青黎竟已查到这地步,顿时面色惨白,抖若筛糠。 “大小姐,老奴真的知错了,老奴不该鬼迷心窍,老奴再也不敢了。” “晚了。”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叶管事带着官差进来了。 许掌柜脸色大变,瘫软在地上。 他挖空心里,才攒下那些家业,还没有享受够,就东窗事发了。 他不甘心! 为首的官差是个捕头,姓张,沈青黎把许掌柜贪墨的罪证交给他:“劳烦张捕头跑一趟了。” 张捕头恭敬道:“王妃客气了,等清点了财物,再交还给王妃。” 沈青黎颔首。 张铺头扫了一眼许掌柜:“带走!” 许掌柜用力挣扎,惊恐地大喊道:“大小姐,大小姐,饶命啊!” “你卖身契在本王妃手上,真要打杀你,无需经官府之手,你虽有罪,但好歹是祖母用了多年的老人,看在祖母的情面上,饶你一命,也算全了你与祖母的主仆之情,国法律例面前,官府定会秉公处理。” 沈青黎声音轻缓,举手投足,都是难以言说的大气和威仪。 叶管事对她越发地佩服。 经此一事,王妃再一次让世家和朝臣,看到了她的聪慧和心胸。 不仅得了一个孝顺仁善的好名声,还得了三万两。 沈青黎心情好。 收拾了许掌柜不说,还多了秦愈这个意外之喜。 她要想想,怎么送沈青鸾一份惊喜。 第16章 王爷对浪漫过敏 许掌柜被官差带走后,酒楼又恢复了热闹。 沈青黎眉眼带笑,杏眸温婉,看着十分和气:“扰了诸位用膳,是本王妃招待不周,已命人备了桑落酒,愿诸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桑落酒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多少人慕名而来,豪掷千金,只为得一小壶,没想到沈青黎竟然拿出来宴客。 “王妃大气!” 众人对她赞赏有加,只有秦愈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沈青鸾冠绝长安,不少世家子弟倾心于她,秦愈便是其中之一,若他为沈青鸾所用,等于把秦家拉到了景昭的阵营。 沈青黎径自上了三楼的厢房,桌案上,已经沏了热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弯着唇微笑:“把今日之事,透露给容大小姐,她应该会有兴趣。” 都是老狐狸,再怎么看沈家笑话,也只是私底下议论几句,谁也不会传扬出去,得罪沈家的同时,又得罪景昭。 容婼不一样。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沈青鸾和秦愈不清不楚。 叶管事脸上带笑:“容大小姐那么想要成为昭王妃,一定不会让王妃失望。” 沈青黎却知道流言传不了多久,就会被沈家压下去,不过,已经足矣。 不论是沈家,还是秦家,都会让沈青鸾和秦愈断了来往,两家日后也会划清界限。 容婼那点手段,沈崇一查,便全都一清二楚,沈家和容家的嫌隙会越来越深。 这才是沈青黎的目的。 许掌柜贪墨被抓,酒楼里人心不稳。 沈青黎轻轻摩挲着茶盏,对叶管事道:“酒楼这边,还要你多费心,另外,暗中再招一些伙计和大厨。” 伙计好招,大厨难寻摸了些,尤其是厨艺精湛的大厨。 叶管事拱手应下:“王妃客气了,这些都是属下应尽之事。” 宴王府。 沈青黎出门了,午膳是厨娘做的,萧宴玄吃了大半碗饭,菜都没怎么动。 溟一盛了一碗猴头菇鸡汤,放到他的手边:“这汤是王妃特意叮嘱厨娘炖的,王爷喝一点。” 萧宴玄不用喝,都能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他额角突出一根青筋来,清冷的嗓音,像是在寒潭里浸过了一般:“晚膳之前,沈青黎还未回来,就把她的手给本王废了。” 等他喝完汤,溟一连忙让人把饭菜撤下去。 “酒楼的掌柜已经被关押,官府正在清点他的私产,属下有一事不明,王妃为何这么恨沈家?” “她的过往查清楚了吗?” “这两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 溟一话音刚落,天空传来一声鹰啸。 一只海东青飞了进来,落在书案上。 溟一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管,摸了摸它的脑袋,让人带下去喂些生肉。 “王爷,”溟一取出小竹管里的纸条,递给萧宴玄。 暗探查到,沈青黎在乡野住了十几年,被沈家寻回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外人,她养父母一家,祖宗十八代都快被查个底朝天,却查不出她到底跟谁学的医术,村里的人也都不知道她会医术。 萧宴玄看完,轻勾着唇:“有意思。” 溟一皱眉道:“王爷,这也太蹊跷了,属下让他们再查一查。” 萧宴玄黑眸幽沉,淡淡道:“不必查了。” “王妃身上秘密太多,属下担心,会对王爷不利。” “她是敌是友,本王不在乎,只要能为本王所用,本王可以让她多活几日。” 回府的路上,沈青黎看到有人在卖花,便全都买了。 她把花插在瓶子里,一路朝乘风院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沈青黎以为萧宴玄在看书,等进去了,才知道他躺在榻上小憩。 她把花瓶轻轻放在书案上,正准备离开,萧宴玄睁开了眼睛。 “王爷,你醒了。” 沈青黎清亮的眸子在看向他时,总是带着笑,笑容温柔纯粹。 萧宴玄的目光落在花瓶上。 那些花开得娇艳,花瓣层层叠叠,绚丽如锦,在庄肃清冷的书房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到这些花的时候,我便想将这世间的美好都送给王爷,愿王爷一路坦途,都有美好作伴。” 眼前的少女笑靥明媚,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竟比那些娇艳的花朵还要夺目。 那一瞬间,竟觉得,这世间最美好的,已经在身边。 真是荒唐。 萧宴玄冷笑了一声,看她的眼神,嘲弄又厌恶:“少在本王面前搞这些花样。”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沈青黎以为他是被她吵醒了,心情不好,殊不知,他根本就没睡,不然,早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被他拧断脖颈了。 沈青黎倒了一盏热茶给他,说起酒楼的事情:“许掌柜贪墨,我报官把他抓了,过几日,等官府清点完,便会把财物送过来,这笔钱财,我打算用在玄甲军中。” 萧宴玄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沈青黎道:“这三万两是意外之财,用来买粮草,也算物尽其用。” 萧宴玄如今虽未掌兵,但玄甲军的将领都是他的人,这三万两给玄甲军,沈青黎一点也不心疼,况且,若非看在萧宴玄的面子上,官府肯定把银子送去沈家了。 萧宴玄没想到,那日,他不过是说了一句,粮草不够时,连草根都吃,她竟记在了心里。 “银子你自己留着,本王已非当年的少年,玄甲军,本王养得起。” “王爷的人,也是我的人,以后我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再不让王爷和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这也是她为什么非要沈家商队的原因之一。 萧宴玄深深地凝视着她。 她的眼神干净又真挚。 她不是在讨好他。 她是真心的。 许久,萧宴玄说了一句:“好。” 沈青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时候不早了,我给王爷准备晚膳,晚膳我们吃凉面吧。” 说罢,就起身去厨房,还没到,就有侍女匆匆跑过来。 “王妃,沈家那边过来传话,沈老夫人想您了,让您明日回去一趟。” 被一个奴仆蒙蔽了大半辈子,颜面尽失不说,三万两还全都进了沈青黎的口袋,沈老夫人如何甘心,定要从她手里拿回这三万两。 沈青黎勾唇微笑,笑意淡漠:“祖母如此挂心,我不回,也得回了。” 都用孝道来压她了,看来,明日麻烦不小。 第17章 心大了,胃口也大了 清晨,露水未散,但日光炽烈,已十分炎热。 跟天气一样火热的,还有沈青鸾和秦愈的流言。 沈青黎坐上马车回沈家,马车一路行去,她便听了一路。 容婼果然没让她失望。 那些流言真真假假,被传得绘声绘色,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 到了沈家,她下马车时,看到站在大门口的两个人。 一人紫衣矜贵,一人白袍翩翩。 正是景昭和秦愈。 秦愈听到流言,便往沈家赶,得知沈青鸾不见客,正要离开时,碰到同样来沈家的景昭。 他怕景昭是来找沈青鸾兴师问罪的。 “殿下,我与青鸾并无私情,只是在酒楼碰过几次,相谈甚欢,引为知己,还望殿下莫要误会她,伤她的心。” 这语气,这神态,着实不清白。 景昭心里本就有根刺,他还一副情深克制的模样,脸色顿时冷了几分。 “鸾儿是本王的未婚妻,自有本王护她,那些流言伤不了她,不知秦公子来沈家有何事?” 秦愈闻言,手微微收紧,半晌,才掩了眼底的暗色:“我只是来告诉青鸾一声,沈大小姐嫉恨她,想坏她名声,昨日在酒楼几次三番诋毁她,这散播谣言之人,必定是她。” “背后中伤他人,可不是君子所为,”沈青黎声音清冷,似笑似疯,“君子亦不会直呼女子闺名。” 两人闻声回头,就见她一身红裙似火,乌发如墨,金玉流苏垂在肩上,衬得脖颈纤细白皙,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景昭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划过她昳丽明艳的脸庞,最后落在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自从上次在定亲宴见过之后,就一直心痒难耐,几步到了她的跟前:“青黎,本王信你,你与鸾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沈青黎看了一眼秦愈,专挑他的痛处戳。 “秦公子小人之心,本王妃自不会与他一般见识,还望秦公子日后能克己复礼,二妹妹与殿下天作之合,秦公子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秦愈眼底的怒火都要烧起来,杀气毕现。 杀了她,就没人再败坏青鸾的名声,也没人再挑唆昭王和她的关系。 他满心满眼都是沈青鸾,落在景昭眼底,刺眼极了,感觉头顶都要绿了。 恰在这时,沈青鸾急匆匆地赶过来。 景昭眼睛轻轻眯起,看向她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沈青鸾倾慕他不假,可她与世家公子走得亦是亲近,她和秦愈之间,真的清白吗? 沈青鸾被他眼底的冷戾和猜疑吓到。 她如今处在风口浪尖,本来不想见秦愈,是听说景昭和他在大门口撞上了,才匆匆往这边来。 秦愈于她还有用,可到了这般境地,也只能断了来往。 “殿下,你来了”沈青鸾脸上扬起甜美的笑容,欣喜地跑过去,挽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看向沈青黎,“大姐姐也回来了,祖母正念着你呢。” “我去看祖母。” 沈青黎朝她微微一笑,去往沈老夫人的松鹤院。 碧空之下,长风之中,隐隐还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是怎样的修罗场。 就冲秦愈对沈青鸾的这一份倾慕,景昭就断不会拉拢秦家。 松鹤院。 沈老夫人坐在一张黄花梨十字连方罗汉床上,一身深色祥云纹褙子,头上带着红宝石抹额,雍容又威严。 她慢慢地喝着茶,一盏茶快喝完了,沈青黎才缓缓走来,闲庭信步般悠然从容。 “祖母。”她屈膝行了一礼。 沈老夫人将茶盏搁在茶几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外面的那些流言,是不是你让人散播的?是不是你在败坏鸾儿的名声?” 沈青黎眸光坦然,道:“二妹妹名声有瑕,损的是沈家的颜面,对我有什么好处?祖母向来明事理,为何会有这样的误会?” 这不就是拐着弯骂她老糊涂吗? 沈老夫人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冷哼道:“我看你做了宴王妃,心大了,胃口也大了。” 不是从小在身边养大的,就是养不熟。 明知她被恶奴愚弄蒙蔽,不把人绑了,送来给她处置,还报官把事情闹大,三万两说吞就吞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当初就不应该找回来。 沈青黎轻轻一笑:“看来,祖母对孙女的误会真的很深。” 沈老夫人看她不接茬,面色不善,直接道:“奴大欺主的东西,你处置了,也就处置了,但那三万两,你得还回来。” “怕是不能还给祖母,玄甲军戍边辛苦,银子,我会全都用来买粮草,祖母菩萨心肠,” “你给我闭嘴!”沈老夫人重重地一掌拍在茶几上,身上气势骇然,“你以为,你这个宴王妃能当得了几时?没有沈家给你撑腰,你算什么东西!” 一旁服侍的丫鬟婆子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沈青黎脸上笑意依旧温婉和煦:“祖母若真想拿回那三万两,就去找父亲吧,父亲权倾朝野,官府不敢不听的,孙女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望祖母。” 沈老夫人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似乎有些意动。 沈青黎还是很期待她去找沈崇的。 沈老夫人贪财愚昧,沈崇却是个老狐狸,这种有损沈家颜面,又受人把柄的事情,他不但不会做,还会催促官府加快进度,尽早把银子送到宴王府。 沈青黎从屋里出来,就看到沈青鸾站在花廊下,看她还有闲心看她笑话,想来沈崇是查到了容婼,找景昭,让他去处理。 “大姐姐,这次,你真的做错了,你若缺银子,可以和父亲说,父亲不会不管你的,但你不应该忤逆祖母,大姐姐还是跟祖母服个软吧。” “错了便错了吧。”沈青黎丝毫不在意。 沈青鸾听着屋里响起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觉得她真是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不过只是个王妃,便眼高于顶,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可也不想想,晋元帝那般忌惮萧宴玄,萧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今日,把祖母得罪狠了,以后,又能去求谁? 沈老夫人气狠了,茶盏砸了一地,眼底阴霾深重,越发阴沉狠厉。 真以为翅膀硬了,就能和她作对了? 三万两,她会拿回来。 沈青黎,她也会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再硬的翅膀,她都能给她折了! 第18章 戏耍本王的下场 夏日,天色亮得早。 乘风院中,剑气磅礴,萧宴玄手握长剑,练得满头大汗。 他招式凌厉,没有任何的花哨,每一招都充满杀气。 这一年来,被困长安,他也没有荒废武艺,右手提不动长枪,就用左手练剑。 沈青黎到乘风院时,他刚练好沐完浴,只穿一身玄色薄长单衣,衣襟松散,一头如墨长发并未完全擦干,滴下的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划过紧实的胸膛,慢慢隐没在劲瘦有力的腰腹。 简直撩人心神。 沈青黎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萧宴玄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珠子不想要了?” 沈青黎忙移开目光,微微一笑:“我来给王爷行针。” “嗯。” 萧宴玄半阖着眼,懒洋洋地坐在圈椅之中,本就松散的衣襟,敞得更开了。 比起平日的清冷矜贵,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性和诱惑,妖孽无比,又危险得要命。 沈青黎再一次呼吸发紧,倾过身,想要拢好他身上的衣襟。 然而,还没碰到,便觉手腕一紧,撞入一双冰冷嗜杀的眼。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本王手上吗?怎么,你也想试试?” 萧宴玄冷冷地睁开眼睛,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骨节修长,看上去极有力量,天生就应该掌控一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王爷动右手了?” 沈青黎忍不住皱眉,想为他诊脉,却挣脱不得。 萧宴玄深黑的眸子盯着她,那眼神幽邃阴冷,仿佛下一刻就会捏断她的手腕。 沈青黎极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萧宴玄没有展露半分,但她知道,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疼痛。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看着他的时候,温柔又心疼:“王爷的手,不疼吗?” 萧宴玄冷笑地嗤了一声,大手猛地收紧,捏得她骨头都疼了,警告道:“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本王,本王挖了你的眼睛。” 沈青黎没忍住疼,哼了一声。 萧宴玄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冷冷地松开她的手。 她手腕白皙,那一圈青紫的印痕,极为扎眼。 萧宴玄闭了一眼眼睛,强压下心底的戾气,声音有些沉,又有些不耐烦:“练了一炷香时间。” 这几日,他的手伤好了很多,便想试一试。 沈青黎把他的衣袖高高地挽起,施针时,神情专注又严肃:“王爷若想手好得快些,不能再动武了,否则,就算有菩提藤,也难以恢复从前的力气。” “十日之期已经过半,你可别让本王失望。”萧宴玄唇角噙着散漫的笑意,凉薄又危险。 沈青黎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敢让他失望,拧断她的脑袋。 “王爷再等我两三日。” 萧宴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轻轻眯起,审视意味极重:“你知道菩提藤在何处?” “知道,”沈青黎抬起眼,与他对视,“在长公主府。” 萧宴玄坐在日光之中,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仿佛有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深得令人心惊:“你可知,戏耍本王是什么下场?” 他都不知道长公主府有菩提藤,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的。 长公主有心疾,紫炎草是护心圣药,沈青鸾一直派人去寻,就是想用紫炎草换菩提藤,想借菩提藤拉拢萧宴玄。 她派人去寻紫炎草的时候,被原主听到了。 前世,沈青鸾就是在云雾山找到了紫炎草。 长公主明知菩提藤有重塑筋脉之效,能治萧宴玄的手伤,却一直没有送上门,是因为,她知道晋元帝希望萧宴玄永远做一个废人。 她想要从长公主手里拿到菩提藤,就得拿出诚意。 沈青黎道:“两日后,我会去一趟云雾山,寻到紫炎草。” “若是寻不到呢?”萧宴玄问。 “不会寻不到,我说过,我会治好王爷的手伤,就一定不会食言。” “为何是两日后?” “再送沈青鸾一份大礼。”沈青黎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和他商量道,“去云雾山,王爷再借我个人吧。” 那笑容狡黠灵动,狠狠地撞入萧宴玄的眼底。 他满眼都是快要压制不住的躁意,不耐烦地侧了下脸:“看本王心情。” 沈青黎收了银针,正想着怎么讨好萧宴玄,溟一急匆匆地赶过来:“王妃,出事了,许掌柜的妻子撞死在酒楼门前,事情闹得太大,叶管事怕是压不住。” 沈青黎惊讶过后,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 她勾了勾唇:“祖母可真是沉不住气啊。” 溟一来之前,就已经把事情查清楚了,禀道:“昨夜,许家起了大火,差点烧死了人,属下去查过了,有人泼了火油。” 沈青黎眸光幽深。 看来是沈老夫人让人在许家放火,故意要烧死许掌柜的家眷,然后,再威逼利诱。 许掌柜的妻子王氏为了子孙,豁出了性命,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沈老夫人拿不回酒楼,也不想让她好过。 沈青黎站起身,对萧宴玄说道:“此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连累宴王府。” 萧宴玄脸上看不出情绪:“让溟一随你一起去。” 别说溟一,就是沈青黎都有些讶异,但她没有拒绝。 溟一和她一起去,代表了宴王府的立场。 萧宴玄在给她撑腰。 “多谢王爷。” 沈青黎带上药箱,溟一驾着马车,很快,便到了酒楼。 酒楼门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哭声震天。 王氏满脸是血地躺在血泊之中,她儿媳林氏趴在她身上放声大哭,露出的手背血肉模糊,极为吓人。 一旁的小孙子神情呆滞,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两眼涣散,没有焦距,全是惊恐。 王氏的儿子许大贵更是狼狈,头发被烧了大半,身上也有不少烧伤,他两眼猩红,悲愤难抑,字字泣血。 “我爹是犯了大错,但官府已经抄没了我们的家产,为何还不放过我们?难道有权有势,就可以杀人放火,我们贱如蝼蚁,就活该被这般欺凌吗?” 许家人越凄惨,就越显得沈青黎狠毒。 沈老夫人用一条人命,要她永远也翻不了身。 第19章 王妃打脸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更何况,还有沈老夫人的人在那里煽风点火。 “天子脚下,杀人放火,太猖狂!” “抄了人家的家业,还要赶尽杀绝,当真是丧尽天良!” “祸不及妻儿,宴王妃如此狠毒,还有没有王法了?” 斥责声,一声接一声,都快要把沈青黎骂成过街老鼠了。 叶管事想上前理论,结果群情更加激愤。 有厨子扯下手臂上的袖套,狠狠地扔在地上。 “大小姐绝情歹毒,毫无仁义,老子耻与和这样的人为伍,不干了!” “我也不干!” “还有我们,我们都不干了!” 整个酒楼的厨子和伙计都反了。 沈青黎在马车上听了一会儿,笑了。 这样拨动人心的手段,沈老夫人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若不加倍奉还,今后,又如何在长安城立足? 她从马车上下来,有眼尖的厨子看到了,当即大声嚷开了:“大小姐来了!” 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地看向她,自动让开一条道。 沈青黎缓步走来,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她眸光淡淡地瞥了过去,那些厨子伙计只觉得背脊发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青黎来到王氏身边,蹲下身,刚要给王氏号脉,林氏目光含恨,尖声喊道:“你要对我娘做什么!” 她甚至还伸手要推沈青黎,溟一一脚将她踹开。 “冒犯王妃,当诛!” 溟一眼神冷厉,满身煞气,林氏吓得不敢撒泼。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莫不是身为王妃,便可仗势欺人,为所欲为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世上,没人可以枉法,诸位当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青黎只那么垂着眸,就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 人群里顿时鸦雀无声。 王氏虽然气息全无,但身子还是温热的,可她的脉象太过微弱,几乎把不到,沈青黎解开她的外衫,趴在她心口听了听。 许大贵也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丫头震慑住,心头有几分恼怒,想到有沈老夫人撑腰,又生了几分底气。 他攥着拳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我娘都死了,王妃还不放过她吗?” “谁说王氏死了?” 沈青黎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王氏闭气的时间太长,再不救,就救不回来了。 许大贵给林氏使了一个眼色,林氏扑上去要拦,再一次被溟一踹开了。 溟一冷笑:“看来,你们是不想让王氏活了。” 林氏被踹得心口发疼,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许大贵看看林氏,又看看王氏,眼睛慢慢红了。 “你们你们” 他浑身发抖,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发怒的困兽。 “我娘明明已经断气了,在场很多人都亲眼看到,可怜我娘尸骨未寒,还要被这般糟践,我枉为人子!” 他满脸悲怆,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这得多张狂,才会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围观的百姓,心有戚然,满腔怒火都被点燃了。 “这世上的人,无论是谁犯法,都应受到惩戒,宴王妃倒是让我等开了眼界,这人与人之间,当真是不一样,像宴王妃这般狂悖之人,竟能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溟一面色阴沉,越发凌厉骇人,冷喝道:“放肆!”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染上杀气:“谁再敢阻扰王妃救人,别怪我手中的剑不客气了!” “人都断气了,还想救活,真是异想天开!” “华佗再世都不一定能做到,宴王妃又凭什么?” “除非神仙临世,不然,谁能跟阎王爷抢人。” 就在这时,王氏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叶管事惊喜地大喊:“活了!王氏活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向王氏,简直不敢相信。 已经死掉的人,都被阎王爷收走了,还能再救活,当真是惊世骇俗! “活神仙!宴王妃当真是活神仙!” 人群里,一阵惊呼,沈青黎仿若未闻。 王氏脑袋破了个大洞,伤口极深,很容易感染发热。 “溟一,打盆清水来。” “叶管事,把这些针和线放到沸水里煮,然后,再煮一碗麻沸散。” 沈青黎一件件吩咐下去。 很快,溟一就端来一盆清水。 王氏死里逃生,也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少女周身笼着湛湛天光,精致明艳的脸庞,宛若神明精心雕琢出来的,美得不太真实。 这样神圣不可攀的人,却跪在她身边,为她清理伤口。 “贵人,使不得,您金贵之躯,怎么能” 王氏受宠若惊,沈青黎按住她的肩膀:“都是大晋子民,没有谁比谁高贵。” 王氏眼眶发红,溢出了泪。 不一会儿,叶管事也拿着煮沸的针线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麻沸散。 沈青黎一边喂王氏喝麻沸散,一边安抚她:“伤口太深,不容易愈合,缝合之后,能防止感染,会恢复得更好更快,别怕,不疼的。” 王氏虚弱地点了点头。 能不死,当然想活着。 她还想看孙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沈青黎动作熟稔,将王氏的脑袋,一针针缝合起来。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缝衣服见得多了,将脑袋当衣服一样缝补,还是第一次见。 这这这这也太匪夷所思! 溟一心神狠狠一震。 将士受伤后,伤口反复溃烂,高烧不退,命硬的,挺了过去,但更多的是不治身亡。 若真如王妃所言,伤口缝合起来,就能愈合得更快,用在军中,岂不是能救更多的人? 缝完最后一针,等包扎好伤口,沈青黎叮嘱王氏:“你伤了脑袋,会有些头晕,回去后,好好躺着休养,两三日去医馆换一次药。” “多谢贵人。” 沈青黎又开了方子,递给许大贵,清透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一切:“你家被泼了火油,真想杀人,你们昨夜就该死了,岂还有命逃出来?” 许大贵目光一闪,嘴硬道:“是老天有眼,让我们活着,讨回一个公道。” 沈青黎笑了:“你们都是沈家的奴仆,真要你们的命,用不着杀人放火这么麻烦,直接打杀了就是,难道父亲会为了几个下人,怪罪于我不成?” 王氏闻言,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是大小姐?” “娘,” 许大贵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既有警告,又有哀求。 他还想狡辩两句,一旁的小孙子看到王氏活了过来,整个人也像回魂了一般,哇地大哭一声。 “是爹爹,爹爹要祖母死,爹爹说,祖母不死,我们就要死。” 第20章 背主 怕死是人之常情,但身为人子,为偷生,踩着生母的性命,就有违孝道了。 所有人看许大贵的眼神都变了。 许大贵脸上火辣辣的,恶狠狠地怒斥:“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孙子被吓到,身子一抖,跌倒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林氏也顾不上装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 她把孩子搂进怀里哄着,瞪着许大贵:“姓许的,你个窝囊废!那老婆子放火的时候,你怎么不横?她威逼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娘去死?” 许大贵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这个蠢婆娘剥下来踩在了地上,他狡辩不了,恼羞成怒了。 “你想死,别连累老子,老子要休了你!” 产业都被抄了,以后得靠她娘家接济,休她? 给他脸了! “老娘为你操持家事,生儿育女,并无半点过错,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你若真要休妻,老娘等着你的休书,就怕你个孬种不敢。” 林氏冷笑一声,抱着孩子就回娘家了。 许大贵气得跳脚:“反了天了!你给老子站住!” 他早就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目光,追上林氏,跑了,完全没想过王氏的死活。 王氏从地上坐起来,靠在檐柱上,脸色白得像鬼,惨笑道:“家门不幸,让大小姐看笑话了。” 沈青黎道:“我派人送你回家。” 王氏心里更加羞愧。 大小姐不计前嫌,待她这样好,她更要报恩。 “火是王嬷嬷放的,是要嫁祸给大小姐,我走投无路之下,撞死在酒楼门前,事情闹大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老夫人用我儿孙的性命,逼我这样算计您,我不敢不从,一个人死,总好过全家一起被烧死。” 昨夜,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城西的夜空,幸亏并未起风,不然,火势控制不住,不知要死多少人。 为了一间酒楼,以人命为刀,真是恶毒至极! 周遭哗然一片,全是唾骂声。 沈青黎不信。 她蹙着秀眉,冷声道:“不会的,祖母心慈,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不过是一间酒楼,何至于此?” “有的人辛苦一辈子,都抵不上酒楼一月的营收,老夫人产业无数,收益最好的,就是这间酒楼。” 王氏气若游丝,话说得多了,有些气力不济,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老夫人早有授意,让当家的逼大小姐交还酒楼,只是,他立身不正,来不及发难。” “祖母心疼我在乡野吃苦,为我置办嫁妆,怎会舍不得一间酒楼?定是有什么误会。” 沈青黎还是不信,字字句句都是孺慕之情。 王氏听了,更加心疼她。 “有些人,看重亲情,有些人,却只重利益,老夫人便是这样的人。” 沈青黎眉眼温婉,语气却越发冷寒:“王氏,攀咬主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王氏点了一下头,说道:“杖毙。” 沈青黎定定地看着她:“那你还敢妄言。” 王氏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苍天在上,若我有半句虚言,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世人向来信奉鬼神,不轻易发誓,且还是这样重的毒誓。 沈青黎明艳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出了难以抑制的苍白。 她冷笑:“以为这样就能挑拨我与祖母了吗?” “大小姐,不止我们一家,还有他们,”王氏指着那些厨子和伙计,“老夫人对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推波助澜,大小姐名声臭了,又众叛亲离,酒楼自然回到老夫人手里。” 那些厨子和伙计咯噔了一下。 他们都怕沈青黎秋后算账,哪还有之前的张狂。 “大小姐,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厨子指着人群里煽风点火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老夫人安排的。” “胡说!你们都在胡说!” 沈青黎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裹挟着怒气的脸上,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那是难过到了极致,仍有着世间最浓烈的孺慕温情。 她一字一字仿佛带着寒冰,冷得刺骨:“背主,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些人脸色大变,心底的那根弦几乎瞬间绷紧了。 沈青黎的眸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有卖身契的,直接发卖,其他人,一律辞退,从今往后,在这长安城中,本王妃要他们找不到一份活计!” 几人慌了,扑通一声,全都跪下来。 “大小姐息怒,我们也是逼不得已,都是老夫人逼我们的。” 沈青黎不想再听,转身往外走,满身尽是黯然,连同裙摆轻轻荡开的弧度,都透着难以言说的难过,以至于,上马车时,还差点踩空了。 众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有多同情她,就有多憎恶沈老夫人。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沈青黎面无表情地拭去脸上的泪痕。 不就是拨弄人心吗,谁不会呢? 沈老夫人不是省油的灯,那她就加把火,把灯给烧爆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有叶管事处置,他办事利索,已经请了三个大厨,五个帮厨,十个伙计,完全不影响酒楼的生意,反而,因这波热闹,生意更加火爆。 酒楼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得人尽皆知,一同传开的,还有沈青黎的医术。 萧宴玄听溟一说起,认出那是医典上最神秘的缝合术,普天之下,也只有药王和他的几个亲传弟子会。 没想到沈青黎也会。 他去翠微院找她,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里的探究极深:“你会缝合术?” 沈青黎点头,问道:“王爷是想让我教军医缝合术?” 战场上,将士们拼死杀敌,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躯,受伤之后,高热不退,治着治着就死了,用再多的汤药也无济于事,若有缝合术,伤口不再恶化,就能减少伤亡。 只是,这缝合术是不传之秘,教给外人,有些强人所难,萧宴玄没想强迫沈青黎。 “你若愿意,便开个条件。” “王爷尽管安排人来便是,行医本就是为了救人,没什么不能教的。”沈青黎露出笑容,认真又温柔,“王爷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教,我很厉害的!” 她生得美艳,眸光却干净纯澈,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时,仿佛带了诱人的勾子。 萧宴玄垂下眼睫,声音很凉:“既然这么厉害,本王给你两日时间,教不会本王的人缝合术,本王剖了你!” 第21章 褫夺封号 晌午,晋元帝下了旨意,申饬沈老夫人,还褫夺她的诰命封号。 西晋立国数百年,从未有哪个命妇被如此惩黜。 圣意一到沈家,沈老夫人嘴皮颤动,浑身抖得厉害,愤怒和怨毒,在眼底交织。 她风光了一辈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羞辱,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一口气没上来,“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松鹤院乱做一团。 沈夫人吓得赶紧让人去传府医,又让人请沈崇回府。 沈崇回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死了王嬷嬷。 王嬷嬷伺候了沈老夫人大半辈子,是她最得力的心腹,沈老夫人醒来得知她死了,怒急攻心之下,猛地吐出一口老血。 “王嬷嬷有再大的错,小惩大诫一番便是,为何还要她的命?你好狠的心!” 沈崇神色淡淡,冷漠道:“王嬷嬷不死,陛下对沈家的猜忌,就会越深。” 沈老夫人愤然道:“那还不是你没用!” 沈崇冷笑:“物极必反,水满则溢,沈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母亲还想怎么得势?” 他身为百官之首,又有从龙之功,这么多年的君臣情意,本可以不下旨,暗中派人训诫两句便是,但晋元帝不仅下旨了,还褫夺了封号。 稳定民心,不让百姓对朝廷失望,是其一。 但更重要的是,晋元帝对沈家不满了。 他在敲打沈家。 奈何,沈老夫人高高在上惯了,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只要沈家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就永远花团锦簇,想要保全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沈崇笑了,笑声沉沉:“母亲,这天下姓景,不姓沈!” 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底气十足道:“鸾儿是昭王妃,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乃至太后!这大晋的天下,日后有一半是我沈家的!” 不过是和昭王联姻,就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地步,谁给她们的胆子? “闲来无事,母亲就抄抄佛经,静静心,免得想了不该想的,给沈家招祸。” 沈崇扔下这话,起身就走。 “你要禁我的足?”沈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眼皮一翻,差点要昏厥过去。 沈崇冷冰冰地回头:“不然呢?任由母亲白日做梦,把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逆子!”沈老夫人喘着粗气,怒骂了好几声。 沈崇看着她,语带警告:“母亲别再算计青黎,失了身份不说,还徒惹笑话。” 沈老夫人被他这话戳了心窝子,终于气昏了过去。 沈崇径自走出松鹤院,目光深沉。 沈青黎打了沈家的脸,让沈家沦为笑柄,说不动怒是不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她如此有本事。 起死回生之术,她藏得可真深。 他决定,和她好好谈谈。 只要她和沈家一条心,为沈家所用,也不是不能善待几分。 松鹤院一阵人仰马翻。 沈老夫人气病了。 “母亲,该喝药了。” 沈夫人接过丫环递来的汤药,刚喂到嘴边,就被沈老夫人打翻了。 “都是你生的好女儿!她就是个祸害!” 沈老夫人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就是一顿斥骂,全然没给她留脸面。 滚烫的药汁全洒在沈夫人身上,顿时就烫红了一片,沈夫人恨得咬牙,却也只能忍着,对沈青黎生出不满。 若非她不懂事,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情,沈老夫人又怎么会迁怒她。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儿媳定会好好敲打她,磨一磨她的脾性,等她吃够苦头,自然知道为人晚辈的本分。” 沈老夫人冷笑,眼底轻蔑露骨:“那孽障一身反骨,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沈夫人脸上满是难堪,手里的锦帕都要被她攥烂了。 这些年,因为沈青鸾,她在沈老夫人面前极为得脸,却因为沈青黎,几次三番挨骂,对沈青黎的怨气更深了几分。 “我会让她来给母亲认错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些动静。 “见过二小姐。”丫环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 下一瞬,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沈青鸾步履优雅,端着燕窝粥走了进来,柔美的脸庞,满是笑容。 她亲昵地坐在沈老夫人身边,撒娇道:“大姐姐自小流落乡野,行事随心了些,我替她给祖母道歉,祖母别生大姐姐的气,好不好?” 看到她,沈老夫人脸色稍缓,目光满是慈爱:“你这傻孩子,就是心软,不关你的事,用不着你替她受这份罪,她不配。” “我就是不想祖母生气,我想祖母每日都开开心心的。”沈青鸾笑得甜美又乖巧,舀了勺粥,喂到沈老夫人嘴边,“鸾儿熬了燕窝粥,您可得都吃了。” 沈老夫人被她哄得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都笑出了几道:“祖母就知道你孝顺,鸾儿亲手熬的粥,祖母肯定全都吃了。” 沈青鸾笑得一派的娇俏灿烂,见沈夫人身上湿了一大片,关切道:“母亲回院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来陪着祖母。” 沈夫人的心里也很是熨帖。 自小养在身边的,就是贴心,即便不是亲生的又怎样,比沈青黎好了千百倍。 她离开前,又吩咐丫环重新熬药。 沈老夫人被哄高兴了,胃口开了,一碗粥都吃光了。 沈青鸾嫣然笑道:“祖母福泽深厚,失去的,想要的,自会有人双手奉上,您放宽心,早日把身子养好。” 言下之意,等她嫁给了景昭,诰命也好,尊荣也罢,全都唾手可得。 沈老夫人慈爱地握住她的手:“祖母日后就跟着你享福了,可恨恶奴生事,让旁人看了笑话,也连累了你,这几日,你莫要出门,省得有不长眼的,说些你不爱听的。” “祖母病了,我自是要留在府里,给祖母解闷,哪都不去。”沈青鸾亲热地靠着沈老夫人,笑容越发纯真柔和,“城西的百姓,日子过得困苦,祖母心善,在城西施粥三日,到时,谁不说一句菩萨下凡。” 那些低贱的愚民,连肚子都吃不饱,最好收买。 沈老夫人当即吩咐下去:“去一趟米铺,让张掌柜准备好米粮。” 她要施粥赈粮,沈青黎还敢不给? 拿她的粮,为自己挽回名声,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第22章 绝佳的刺杀之地 萧家暗卫里,只有溟九擅医。 萧宴玄让他跟沈青黎学缝合术。 沈青黎拿来一块猪肉,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这时,有侍女来禀报:“王妃,沈相请您回去一趟。” 沈崇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和老狐狸交锋,很费心神的。 沈青黎直接道:“告诉父亲,我最近事务繁多,脱不开身,等抽出空来再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侍女又来了:“王妃,沈老夫人病了,沈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沈老夫人恨不得扒了她的皮,这会儿送上门,不得被她磋磨死? “告诉母亲,我怕祖母看到我,加重病情,就不回去了。” 沈青黎让人给沈老夫人送去一支百年人参,沈夫人再恼怒,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又过了没多久,侍女再一次过来了:“王妃,叶管事求见。” 沈青黎以为是酒楼的事情,让溟九先练着,等见了人,才知道沈老夫人又搞幺蛾子了。 “沈老夫人派人去米铺传话,让张掌柜准备好米粮,明日送去城西,她要施粥赈粮。” 叶管事心里既愤然又憋屈。 沈老夫人此举,太恶心人了。 若是不给,王妃便是不仁,不孝。 若是给了,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难道每次,沈老夫人要做好人,都要王妃出粮? 没这么欺负人的! “给她。”沈青黎唇边凝着笑意,嗓音平静微冷,“明日,我亲自送去。” 既然,这么喜欢用孝道拿捏她。 那么,就孝死她们。 王妃每次露出这样的笑容,倒霉的都是别人。 叶管事吐出一口浊气,说起另一件事:“今日这事,是张掌柜亲自来说,他好像是故意卖您一个好。” 这事,确实有些古怪。 沈青黎淡淡一笑:“不怕他别有居心,就怕他龟缩着不动。” 翌日。 沈青黎先去找溟九,教了一个时辰的缝合术。 溟九悟性高,学得快,已经能上手,只是还不熟练。 沈青黎让他勤加练习,然后,就去找溟一,跟溟一要几个侍卫。 溟一问:“王妃要出门?” 沈青黎颔首:“去一趟城西。” 城西鱼龙混杂,在贵人眼里,就是低贱肮脏之地,却也是绝佳的行刺之地。 王妃的医术已经传扬出去,她能起死回生,也一定能解了王爷身上的蛊毒和寒毒,若有人坐不住,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从昨日起,附近就潜藏了不少人,都在暗中盯着王府。 溟一思忖道:“属下陪王妃走一趟,不知王妃去城西要做什么?” 沈青黎微笑:“尽孝心。” 溟一听得满头雾水,却没有多问,带上二十个侍卫。 这些侍卫腰间悬剑,满面肃然,他们都上过战场,浑身上下都透着杀伐之气,行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纷纷绕行。 沈青黎不由道:“会不会太张扬了?” 溟一道:“这是王妃该有的排面,王妃日后出行,多带些人为好。” 队伍缓缓前行,到米铺拉了粮食,一路往城西而去。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拉过去,街道两旁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这么多粮食,是要去做甚?” “难道是要去布施?” “看车架,好像是宴王府。” “正是我家王妃,”叶管事听着这些议论,笑得十分和气,“沈家老夫人要在城西施粥三日,我家王妃准备了一些米粮。” 酒楼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沈老夫人心肠歹毒,对亲孙女都能痛下算计。 当即有人嗤之以鼻。 “什么施粥?不过是想收买人心,给自己赚名声罢了。” “沈家哪还有什么名声,都臭成这样了。” “沈家这样对宴王妃,她还亲自送粮,真是孝顺。” “这么多粮食可不止三日,王妃大善。” 从东市到城西,横跨大半个长安城,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事情很快就传扬出去,百姓纷纷赶去城西。 粥棚里,只有几个婆子,她们正等着米铺送粮过来,一看这阵仗,都有些吓住了。 沈青黎让人把米粮搬下来,看着她们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熬粥吧。” “是,大小姐。” 婆子们都干惯了粗活,动作很是利索,粥熬得浓稠,很快,就传出米香味。 越来越多的百姓蜂拥而至。 沈青黎扬声道:“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挤,粥很快就好了。” 溟一和那些侍卫在一旁维持秩序,他们杀伐之气太重,没人敢闹事。 大伙儿井然有序地排了两队,一边等着施粥,一边已经开始领米。 有老妇扯着小孙子朝沈青黎行礼,感激道:“多谢王妃,王妃大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沈青黎连忙扶起两人,眼里流淌的笑意,轻柔温和:“婆婆不必客气,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大善。” 有人看她好说话,便大着胆子问道:“敢问王妃施粥几日?明日来,是不是还能领到米?” “自然是能的,此番施粥赈粮,是为了给祖母积福,希望她早日病愈,祖母一日没有痊愈,粥棚便一日不停。” “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赤子之心,王妃至善至孝,我等佩服。” 百姓眼中皆是赞赏之意。 日头越来越高,天气越来越热,晒得人汗流浃背。 溟一打开水囊递给沈青黎,道:“王妃,不如先回府吧。” 沈青黎喝了两口,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溟一道:“民生多艰,百姓困苦。” “是民心。”沈青黎轻声说着,乌黑明亮的眸子深静如海,“这世上,最无坚不摧的东西,往往都在芸芸众生里。” 溟一愣住了。 她侧首,朝他笑了笑:“天气炎热,容易中了暑气,我写张方子,你派人去抓药。” “是。” 溟一派去药铺的人,很快就抓来了药,侍卫架起大锅,开始熬煮凉茶。 百姓顿时大喜。 “多谢王妃。” 沈青黎脸上带笑,顶着烈日施粥,得尽人心。 等施完粥,天色已经晚了,闭门鼓一声接着一声。 她坐着马车回宴王府,眼见着就要离开城西,一旁的巷子里,突然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第23章 沈青鸾受罚 天边,落日西沉,残阳似血,整条巷子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血色里。 晚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里面的打斗越来越激烈。 马车停了下来,沈青黎掀开车帘,对溟一道:“去看看。” “是。” 溟一领命,很快,带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 救人时,他大致探问了一下男人的底细,来到马车前禀道:“王妃,此人来自江南,一路被仇家追杀至此。” 男人奄奄一息,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涌出来,他痛得全身发抖,险些站立不住,却还是拱手作揖道:“草民金刀,见过王妃,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沈青黎神情一顿,眼底深光掠过,定定地看着他。 金刀,御厨传人,江南第一刀,刀功十分了得。 前世,他被仇人追杀,被沈青鸾救了,两年的时间,就帮她把酒楼开遍了整个西晋,成为景昭的钱袋子。 若不是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钱财,景昭如何能在朝中收拢人心? 没想到,今日碰上了。 沈青黎让溟一把他扶上马车。 金刀婉拒了:“草民身上都是血,莫脏了王妃的马车。” 沈青黎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笑意温和:“马车脏了,洗干净了便是,倒是你,再磨蹭下去,血就流干了。” 仇家位高权重,王妃好心救他,他不能连累她。 金刀坚持要走:“草民命贱,没那么容易死,就不叨扰王妃了。” 他满身鲜血,浸湿了衣袍,一滴滴,滴在地上,很快就形成了一小洼。 虽然,她有私心,不想他被沈青鸾所救,为沈青鸾所用。 但更多的,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沈青黎道:“你伤得这般重,若不及时救治,即便活了下来,也会留下病根。” “那也是命数。” “都说,贵人不踏贱地,但今日,我来此施粥,正好救了你,或许,这就是命数。” 王妃心善,心肠也软。 大概,医者,天生就有一副济世为怀的胸襟吧。 溟一便道:“属下把人带去医馆,有大夫照料,定不会有性命之虞。” “去酒楼。”沈青黎道。 金刀是厨子,当然是去酒楼了。 既然把他救了,就一定要留下他。 沈青黎看着金刀:“上车吧,救人救到底,本该如此的。” 金刀没再拒绝,溟一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血腥味浓稠得令人反胃,沈青黎神色如常,打开车璧上的暗格,取出药箱。 金刀愕然:“王妃不怕吗?” “我是大夫,”沈青黎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酒楼就在东市,到时,若觉得烦闷,也可出去逛逛。” 伤药洒下去,金刀疼得脸皮都抽搐了,却扬起了笑:“草民是个厨子,除了会做菜,一无所长,王妃若是不嫌弃,等草民伤好,给您做几道地道的江南菜。” 沈青黎脸上绽开了笑容:“那我有口福了。” 闭门鼓已经敲响,溟一挥鞭,赶着马车直奔酒楼。 酒楼后院离前堂颇远,十分清静。 金刀身上的血是止住了,但有几道伤口太深,几乎见骨,需得缝合。 后院有小厨房,叶管事轻车熟路,很快就煮好了麻沸散。 金刀喝了麻沸散后,沈青黎将伤口缝合。 金刀都震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一针又一针,动作优雅又灵巧。 “缝了,就没事了?” “会好的快一些。” 溟一在一旁帮忙,偶尔递个东西,心里头有些骄傲,又有些激动。 王妃医术这么好,普天之下,没几人能与她比肩。 若她真治好王爷,他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 见她缝好伤口,溟一把伤药递过去,沈青黎敷上药,包扎好伤口,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你失血过多,得好好休养一阵,酒楼原是沈家产业,如今在我名下,没人敢来闹事,你安心养伤。” “王妃大恩,草民不胜感激,日后若有差遣,草民万死不辞。” “不必如此,我救你,是医者本分,不存在什么大恩。” 金刀眼眶发热,对沈青黎充满了敬重和感激。 从江南到长安,他一路逃亡,几度生死,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和苦难,唯有王妃真心实意待他。 他一定要好好报答王妃。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声闭门鼓落下,宵禁开始了。 沈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十分压抑。 施粥赈粮,不但没挽回声望,反而一落千丈。 沈青鸾怎么也没想到,从前无往不利的事情,如今,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 沈崇得知是她出的主意,对她十分失望。 原本什么都不用做,时日一久,事情就淡了,却非要招惹沈青黎,让沈家再次颜面扫地,也让沈青黎再一次踩着沈家扬名。 书房里。 沈崇声音不轻不重,目光看向沈青鸾时,深沉又威严:“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沈青鸾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轻抿着嘴角,低声道:“祖母病了,我想着做些善事,为祖母积福,我应该跟父亲商量,是我关心则乱了。” 一个人若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又输在何处,终究难成大器。 沈崇向来对她寄以厚望,极尽宠爱,罕见地冷了脸:“这几日,你去祠堂里跪着,好好抄一抄《女诫》和《女论语》。” 只有品行不端,有违私德,才会被罚跪祠堂,罚抄这些。 这惩罚太重了! 沈青鸾心里不服,但又不敢违逆。 她垂眸,掩下眼底的怨气:“女儿行事不周,理应受罚,但女儿有重要的事情,要去一趟云雾山,可否等女儿回来再罚?” “你去云雾山做什么?” “女儿派出去的人查探到,紫炎草就在云雾山。” 沈青鸾原没打算亲自去,只要吩咐一声,底下的人自然会办妥,但她探听到,长公主的人也查到紫炎草的下落。 她做这么多事情,总得让长公主看到她的心意。 沈崇道:“多带些人去。” “多谢父亲。”沈青鸾嘴角勾起笑容。 等她找到紫炎草,得到长公主的青睐,便是父亲,也不能轻易罚她。 第24章 王妃喜欢王爷 云雾山离长安城并不远,快马加鞭,半日的行程。 天蒙蒙亮,沈青黎刚起来,就瞥见一道冷冽的身影,从院中走来,哪怕隔着炎热的日光,也能感觉到冷若冰霜。 “锦一见过王妃。” 她一身青色劲装,满头乌发被高高束起,眉眼锋利淡漠,有股夺人的英气。 沈青黎对她十分熟悉。 在别院养伤的那几年,都是锦一在照顾她。 再见故人,脸上笑意比曦光还要明灿:“王爷让你随我一道去云雾山?” 锦一被她的笑容晃到,微微蹙眉,不懂她为何这般高兴,冷淡地颔了下首:“不知可否能出发了?” “还不行。” 沈青黎坐到梳妆台前,捣鼓了好一会儿,已然是另一副容貌。 柳叶眉,鹅蛋脸,称得上俏丽,却没有半点原先的影子,就连手都不复白嫩细滑。 若不是亲眼看着,根本认不出来。 锦一眼瞳微微一缩,目光落在她脸上:“王妃还会易容?” “略懂一点,你过来,我也给你弄一个。” 沈青黎伸手要拉她,锦一却退开了一步,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 “为何要易容?” “自然是掩人耳目了。” 锦一以为她说的是府外那些监视的眼线,抱剑坐了下来,任由她捣鼓,很快也变了个模样。 两人又换了身行头,乔装成侍女。 溟一等在后门,给她们准备了两匹快马,看到两人乔装后的模样,根本移不开眼。 王妃真是什么都会啊! 沈青黎看着他眼底的惊艳,扬唇笑道:“若有兴趣,改日教你。” 溟一双眸发亮,高兴道:“多谢王妃。” 若是每个暗卫都会易容术,执行任务的时候,简直如鱼得水。 沈青黎翻身上马,飞扬的裙摆猎猎作响,掠出一道残影。 锦一紧跟而上,眼底的神色却凝了凝。 乡野之地,清贫困苦,别说马了,就是驴子也不一定买得起,可学不会这么精湛的骑术。 两匹骏马一路疾驰,直奔云雾山。 萧宴玄在院中练剑,听到溟一说起沈青黎的易容术,寒潭般的眸底,显出一抹幽深。 这么多年,一直探不到叶黎半点踪迹,是不是也易容了? 他淡声道:“传信给药王谷,问一问,叶黎是不是会易容术。” “是。” 溟一拱手应下,看着萧宴玄,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属下觉得,王妃可能喜欢您。” 萧宴玄剑势一滞,冷冷地瞥了过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缝合术,王妃倾囊相授。 易容术,也是说教就教。 这等胸襟,就是圣人,也不过如此。 溟一道:“王妃对您,实在是太好了,就好像,把一颗真心都捧给您。” 萧宴玄站在晨光之中,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每一处都透着清冷。 “喜欢?那是什么东西?”他薄唇轻轻勾起,带着一点凉薄的嘲意,“另有所图罢了。” 沈青黎和锦一在官道上纵马狂奔,晌午的时候,到了云雾山。 两人下马,背着竹篓就进了山。 云雾山,山势雄阔壮丽,连绵数十里,在重峦叠嶂之中,古树参天,溪河奔流,景致极为秀丽。 紫炎草喜阳,两人沿着山道,朝南面的山顶走去。 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狭长的悬桥前。 悬桥被山间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桥上铺了一块块木板,有些木板都有了裂痕,看着就很不结实。 桥下是万丈深谷,这要是掉下去,准得摔成肉泥。 锦一以为她会害怕,沈青黎已经沿着长长的悬桥,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了过去。 刚过了悬桥,就碰到长公主的人,他们也来到了悬桥边。 紫炎草在云雾山的消息,是她透露给长公主知道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沈青黎压低声音,对锦一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桥。” 锦一没有多问,只听“铮”地一声,长剑出鞘。 她剑气强悍,横扫过去时,那些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被逼退了回去。 为首的男子,是长公主府的侍卫长,江陵。 他抱拳说道:“我等来此,是为了给长公主寻药,不知两位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他以为报出长公主的名号,沈青黎就会卖个面子,谁知道,沈青黎是要往死里得罪。 “我家二小姐是未来的昭王妃,她说了,任何人不得过桥,你们想过桥?”沈青黎换了个声线,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嘲笑道,“摸摸你们那低贱的脸,问一问自己,你们配吗?” 锦一听她提起沈青鸾,终于知道她说的掩人耳目,是什么意思了。 江陵眼色一狠,戾气汹涌而出,冷笑道:“沈家这是要与长公主府为敌了?” 沈青黎唇角微翘,极其嚣张:“长公主都要死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即便苟延残喘,多活几年,那时,我家小姐母仪天下,她是君,长公主是臣,还不是要跪在我家小姐脚下。” “找死!”江陵勃然大怒,拔剑冲过来。 锦一长剑一扫,荡出凛冽杀意,江陵脚下的木板顿时碎成几块,整座悬桥被剑气一震,更是摇晃得厉害。 江陵不得不退回去。 锦一冷冷地盯着他:“想来送死,你就试试。” 她持着剑,只那么站着,就有一种,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迫人气势。 江陵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青黎笑得更灿烂,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好歹是长公主,怎么身边尽是废物?依我看,寻什么药,还是赶紧去死,别丢人现眼了。” “竖子猖狂!你敢对长公主不敬?” “我又没有说错,反正快要死了,还活着做什么?” 一句又一句,像利刃一般,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里。 沈青黎顶着沈青鸾侍女的名号,张狂至极。 “这世上,没人能忤逆我家二小姐,忤逆者,都得死!”她得意地看着江陵几人,挑衅道,“把桥给我劈了!” 锦一面无表情,一剑把悬桥给斩断了。 悬桥轰然砸向石壁,断成几截,掉下深谷。 江陵,以及他身后的那群侍卫杀气滔天。 还不是昭王妃呢,就这般狂妄。 好!好得很! 沈家!沈二小姐! 他们记住了! 第25章 也是我的敌人 悬桥断了,江陵几人只能绕一个大圈。 此时,沈青鸾也到了云雾山。 她需要得到长公主的赏识,为景昭拉拢长公主,以此博得景昭和容贵妃的器重和喜爱,才能压得容婼出不了头,却不知道,沈家已经彻底得罪了长公主,很有可能,还会遭到晋元帝的厌弃。 江陵,是晋元帝的人,是晋元帝派去保护长公主的。 长公主被这般羞辱、咒骂,他一定会禀报给晋元帝。 长公主和晋元帝一母同胞,曾为晋元帝挡过一剑,伤了心脉,才落下心疾,晋元帝对她极为敬重。 沈青黎每一个字,都触了晋元帝的逆鳞。 林间树木葱郁,密密匝匝的枝叶挡住了灼烈的日光,沈青黎一路过去,找到了不少稀有的药草。 锦一跟着她身后,万年不变的冰脸露出一丝复杂:“你是沈家女。” 沈青黎眼里流转着笑意:“可我嫁给了王爷,就是萧家妇,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家对王爷不好,那便也是我的敌人。” 骨肉血脉,岂是轻易就能割舍得下的。 沈家人果然都是奸猾狡诈,骗人的话,张口就来。 也就溟一那个蠢货会被她迷惑。 锦一面若寒霜,冷眸里透出一抹锋锐:“你若背叛王爷,我杀了你。” 沈青黎眼里笑意更浓。 她很高兴。 高兴有人对萧宴玄忠心不二。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沈青黎忙着挖药草,不到一个时辰,竹篓就装满了。 “云雾山果然遍地奇珍异草,若是能找到玉灵参,王爷的胃疾就能治得好。” “玉灵参长什么样?”锦一问道。 沈青黎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找得到,是咱们运气好,找不到,我也能治好王爷,只不过多费些时间。” 锦一看一遍,就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青黎碰到几株罕见的药草,又停了下来。 锦一道:“沈二小姐的运道一向很好,王妃不怕被她捷足先登吗?” 护国寺的住持给沈青鸾批过命,说她的命格贵不可言,是天生福星命,这些年,她也确实是有福运在身上。 沈青黎唇角淡扬,挥着小药锄,挖得小心翼翼:“她没这样的运气了。” 那些所谓的福运,不过是身边总有人相助,甘愿为她驱使罢了。 这一次,因为酒楼的事情,沈家和秦家断了往来,秦愈也被太医令禁了足,她只能自己去寻紫炎草。 她不知道紫炎草的习性,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山里乱转。 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沈青黎并不担心,碰到品相绝佳的药草,全给挖了,锦一的竹篓也都快装满了。 越往上走,四周的景致越开阔,到了崖顶,沈青黎站在崖边往下看。 崖下笼罩着浅浅的云雾,风一吹,雾岚如流动的轻纱。 峭壁之间,摇曳着一株药草。 叶片如羽,晶莹剔透,脉络如火焰般,日光下,却流转着淡淡的紫光。 沈青黎眼眸亮若星辰,欣喜道:“是紫炎草。” 紫炎草可以强健心脏,焕发出新的生机,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心脏跳了,都能起死回生。 但山壁陡峭,如刀削般光滑,一个不慎摔下去,必死无疑。 沈青黎看着锦一:“你行吗?” 锦一面无表情:“可以试试。” 沈青黎正色道:“若不可为,就别逞强,命重要。” 想要摘下紫炎草,或许不易,但毁了,却是轻而易举。 长安城都在传她能起死回生,要是没了紫炎草,长公主想要活命,只能来找她,不怕她不拿出菩提藤。 锦一看着她眼底的担心,神色再次复杂起来,片刻,点了点头。 沈青黎道:“一定要连根一起,不然,很快就枯了。” 紫炎草新鲜入药,药效才最好。 锦一纵身一跃,手中的剑擦着崖壁一路往下,溅起无数火星子。 “铮”地一声。 长剑深深地插进了坚硬的山壁之中。 她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挖紫炎草,整个人悬空在山壁上。 峭壁上的风,呼呼作响,吹得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轻叶,随时都会被吹下万丈深渊。 沈青黎在崖上看着,心如擂鼓,狂跳不止。 蓦地,一块碎石往下掉,插在崖壁上的长剑略有松动,似乎快要承受不住锦一的重量。 沈青黎紧张地攥着双手,心都要跳出来:“锦一!” “我没事。” 锦一终于挖出紫炎草,一脚踩在山壁上,借力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回山崖之上。 沈青黎看她的目光亮得惊人:“锦一,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对锦一总是不自觉地亲近,锦一眉头微蹙,把紫炎草给她,冷冷地抱着剑,仍是那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沈青黎拿出一个特制的容器,把紫炎草放进去密封好,不让药性流失。 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瑰丽,铺满天际,倾洒而下的光芒,绚烂灿亮,照在薄透的雾岚上,山风一吹,整个云雾山,都涌动着一层金紫色。 现在回长安城,已然来不及,只能在云雾山过一晚。 沈青黎一路欣赏着美景,在一处山谷,寻了个山洞过夜。 山洞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溪涧。 沈青黎看着水里悠哉悠哉游动的鱼儿,笑道:“晚上吃烤鱼吧。” 她话音刚落,锦一已经用剑扎了好几条鱼。 她回头看向沈青黎:“够吗?” “多抓点吧。” “我烤的鱼,一般。” “我来烤,我手艺还行。” 锦一没再说什么。 她听溟一说起过,王妃厨艺精湛,只要是她下厨,王爷就能多吃一碗饭。 只是,她没想到,王妃会纡尊降贵,给她这个侍卫烤鱼。 王妃笼络人心的手段真高。 可惜,对她没用。 锦一抓了不少鱼,利索地处理干净,放到荷叶里。 沈青黎从布兜里掏出不少调料瓶,稍微地腌制了一下。 锦一口味重,喜辣,有几条,她放了花椒和辣椒。 一旁,锦一已经生好了火,起身道:“我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果子?” 沈青黎点头,把腌制好的鱼串到树枝上,一边烤,一边洒调料。 锦一喜欢吃鱼,但经常被鱼刺卡到,沈青黎将那几条鱼全都剔了鱼刺。 天色越来越暗,山林里黑漆漆的,所有的鱼都烤好了,锦一还没回来。 入夜后的云雾山,极其的危险。 第26章 所有事情的源头 就在沈青黎以为锦一出事了,她回来了。 她怀里兜满了果子。 沈青黎闻到血腥味,神情一紧,起身上前:“你受伤了?” 锦一看了眼身上的血迹,声音淡得没有起伏:“不是我的血,巨蟒的。” 刚才摘果子的时候,碰到了两条巨蟒,费了些时间。 她走到溪边,把衣服上的血迹清洗干净,顺便把果子也都洗了。 沈青黎松了一口气,坐回火堆前:“蛇胆可是好东西,那两条巨蟒在哪儿?” 锦一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娇娇柔柔的,还没有蟒蛇粗,只怕,连蛇鳞都划不开。 “明日,我去取蛇胆。” “谢谢,”沈青黎弯着眉眼,把荷叶里的烤鱼捧到她面前,“快吃吧,都要凉了。” “多谢。”锦一接过来。 鱼肉鲜美,烤得外焦里嫩,霸道的辣味在口腔炸开,带了点麻,直冲脑门,好吃得停不下来。 她吃完一整条,都没吃到一根刺。 锦一顿了顿,又吃了一条,还是没有一根鱼刺。 她抿了抿唇,语气冷淡道:“属下人微言轻,王妃讨好属下没用。” 火光下,沈青黎神色温婉,连上的笑容,轻柔如山间的晚风:“不是讨好。” 是感激。 感激那么多年,她细心的照料。 但这话,她没法说。 山里的夜,静谧微凉。 四周飘散着烤鱼的香气。 沈青黎仰头望着夜空,不由在想,等回去了,也给萧宴玄做回烤鱼。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深夜,宴王府。 书案上的花朵已经枯萎。 萧宴玄的脑海里闪过一张笑靥温柔的脸,说着,要把世间最美好的都送给他。 这样动听的话,他听过很多。 那些所谓的赤诚、忠心,在别人把刀子递过来时,却能眼都不眨地背叛他,甚至杀他。 “啪”地一声轻响。 一朵花被折了下来。 萧宴玄冷冷勾唇。 仿佛折下的不是一朵花,而是沈青黎的脑袋。 溟一从外间进来,递上一个册子:“王爷,这是叶管事查到的,和沈家合作的粮商名册。” 萧宴玄翻看了几页,又交给他:“粮商的底细要查,临州的官员也要查,当年被治罪的官员,哪些是罪有应得,哪些又是含冤替死,都要查清楚。” 这些时日,暗卫在临州查到了一些眉目。 当年,赈灾贪污案震惊朝野,先帝大怒,从户部到临州官员,杀了一批又一批,掌管粮运的通判吕严,不但没有受罚,还一路升到了知府。 溟一脸色变了几变:“王爷的意思是,临州的官员,用贪污案帮沈崇排除异己,而沈崇为他们打掩护,一路高升?” “不然呢?”萧宴玄眸色深沉又犀利。 当年,没有一粒粮食送到灾民手里,那么一大批的粮食,都去了哪里? 数量如此庞大的粮食,能吞得下,还不引人注目的,寥寥无几。 萧宴玄声音很淡,却阴寒到了极点:“临州当年的赈灾粮,可是全都卖给了北燕。” 北燕土地贫瘠,粮食收成不好,才连年进犯西晋。 当年,北燕进犯,他们都以为,北燕多地受灾,北燕无粮,所以,才来抢掠。 如今再想,既然粮食不足,那北燕又哪来那么多粮草,供大军征战? 他们从未听过北燕跟别国借粮。 “他们”因为太过惊怒,溟一声音都抖了起来,他咬着牙,全是抑制不住的戾气,“他们怎么敢?” 通敌叛国之罪,足以抄家灭族,只一个沈崇,粮商可没有这个胆子,可见背后谋划之人,势力之深,权位之重。 若是如此,父兄战败,就是一个天大的阴谋,牵扯的也不止一个户部。 萧宴玄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桌案,灯火照进他幽暗的眸底,映出一片冰冷的阴翳。 他缓缓启唇,声音冷得惊人:“赈灾贪污案,是所有事情的源头,临州官员便是关键所在。” 溟一眼底迸出杀意:“叛国之人,全都该死!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当年的玄甲军死得那样惨烈。 那是数万鲜活的生命,必须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云雾山。 沈青黎和锦一在山洞里过了一夜,天刚亮,锦一就去剖蛇胆了。 沈青黎在溪边洗脸,还不知道,江陵几人正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说来也是巧,江陵按照太医令说的,去崖顶找紫炎草,他们绕了一大圈,等到了崖顶,才发现紫炎草被人摘走了。 若非悬桥被斩断,紫炎草也不会被人捷足先登。 云雾山这么大,他们连是被谁摘走的都不知道。 没了紫炎草,长公主活不久了。 一时间,对沈家恨之入骨。 然后,就碰到了沈青黎。 冤家路窄,连老天都在给他们机会,好好教训她。 其中一个侍卫掏出一根银针,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针尖淬了毒,不会致命,但极其痛苦。 他朝沈青黎射了过去,眼见着就要射中,沈青黎被水底的鹅卵石吸引,伸手去捡,就这么被她避开了。 银针射进了水里,没有半点波澜。 侍卫不死心,射出了第二针,沈青黎起身走开,又射空了。 “我就不信射不中她!” 侍卫窝火,又射了一针。 沈青黎看见一旁的花长得好看,想着送给萧宴玄,跑过去摘花。 银针再一次射空了。 侍卫都要暴躁了,咬牙切齿地再次掏出了一枚毒针。 谁知沈青黎是想把整株花连根拔起带回去,花径旁有太多的小石子,她看也没看,就往外扔。 “叮”地一声,银针被小石子砸开了。 一旁的江陵看不下去了:“我来!” “唰!”银针射了出去,带着强劲的内力。 这一次,必定射中。 几人屏住呼吸,等着沈青黎痛苦哀嚎。 “叮”地一声。 他们看到小石子再一次撞上了银针。 石子碎成了齑粉。 银针被撞偏了。 江陵的火气也上来了,他射了一针又一针。 沈青黎扒拉着小石子,扔了一颗又一颗。 要不是确定沈青黎不会武功,他们都要怀疑,她在故意羞辱他们。 侍卫们看着江陵手上最后一根银针,问道:“还射吗?” “射!” 江陵死死地盯着沈青黎。 沈青黎把花挖了出来,朝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离他们越来越近,手上除了一朵花,什么也没有。 他就不信,这一次,她还能躲过去。 第27章 救了个故人 江陵手中的毒针正要射出去,一个侍卫倏地按住了他的手。 他朝江陵摇了摇头,目光往另一边看了过去,小声道:“我们打不过她。” 山林深处,锦一提着剑走了过来,手上沾染了鲜血。 她内力高深,武功高强,他们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若是出手,必定会被她察觉。 她们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一旦打起来,非死即伤,不值得。 江陵目光阴鸷,别提多憋屈了,带着人悄悄离开了。 锦一敏锐地看了过去。 晨风吹拂,草丛摇动,依稀能看见一些暗影。 见他们识趣,她就当没发现。 蛇胆被她装在了竹筒里,扔给沈青黎后,去溪边洗手。 水面波光粼粼,一点寒芒闪过眼底。 她捡起水底的银针,扭头问沈青黎:“这是王妃的?” 沈青黎看着针尖幽蓝的寒芒,提醒她:“小心些,有毒,别扎到了,这毒见了血,生不如死。” 不是王妃的,那就是长公主的那些侍卫的。 他们想杀王妃,不知为何,没杀成。 锦一把江陵几人藏在草丛里的事情说了。 “这死仇结的,”沈青黎眉眼舒展,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满是笑意,“这份大礼,希望父亲和二妹妹能够喜欢。” 锦一试探道:“王妃为何这么恨沈家?” 沈青黎脸上笑意越发明灿,笑容却不达眼底:“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一笑泯恩仇的。” 她是沈青黎,沈家视她为弃子,从未有过善待。 她是叶黎,沈家于她,隔着灭门之仇。 都要一一清算的。 这一趟来云雾山,收获颇丰。 两人往山下走。 山里的花开得生气勃勃,一朵朵,一簇簇,风一吹,花枝摇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看到好看的花,沈青黎都挖回去。 锦一问道:“这些也能入药吗?” 沈青黎唇角微扬,噙着温柔的浅笑:“送给王爷。” 锦一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给王爷送花,怕是想被王爷埋了,做花肥。 从深山里出来,基本没什么危险了,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看风景,摘摘花,挖几株珍贵的药草。 快要到山脚时,一棵大树下躺着个少年,面色发黑,嘴唇发紫,显然是中毒了。 看到她们的那一瞬,少年眼里迸出一抹明亮的光:“救救我。” 沈青黎走过去,三指搭在他腕间,略微有些惊讶:“你吃了玄棘果?” 这种果子长得又小又丑,乌黑乌黑的,一般人,谁会摘来吃。 “蠢货!蠢货!蠢货!”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骂声。 沈青黎抬头,就看到树枝上站着一只鹦鹉。 一只从泥潭里滚过的鹦鹉。 除了能看到头顶竖起来的那一撮火红色的鸟毛,浑身上下都是泥。 看到鹦鹉,少年气坏了:“就是它!把那什么黑不溜秋的果子吐我嘴里的!” “傻逼!傻逼!傻逼!”鹦鹉骂得更起劲了。 少年气得脸色更黑了。 毒发得更快了。 沈青黎取出银针,扎在几个要穴上,防止毒素继续扩散,一边给他放血,一边让他心平气和,不要动怒。 “你和一只鸟较什么劲?” 这鸟一看就不正经。 谁家的好鸟满口脏话啊。 少年憋屈。 他听说云雾山有神鸟,长得漂亮,还有灵性,能说人话。 他父亲的生辰马上要到了,想着给父亲一份惊喜。 谁知,神鸟没找到,碰到一只贱嗖嗖的鹦鹉,一张鸟嘴叭叭叭,极爱骂人。 他气不过,用弹弓把它打进了泥潭里,它滚了一身的泥,就追着他叨,也不知从哪里叼来的玄棘果,tui地一声,就吐进他的喉咙里。 然后,他就中毒了。 沈青黎来之前,已经骂了他一轮了。 听完之后,沈青黎无语了:“这不会就是你要寻的神鸟吧?你与令尊有仇?” 这哪是寿礼? 这是夺命刀啊! 少年气闷。 自从长姐过世后,有十年了,他没瞧见父亲笑过,便想进山碰碰运气,哄父亲高兴。 是他误信传言了。 放了血,少年脸色好看了许多,虽有些苍白,但黑气已经褪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道:“我是苏辞,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来日好登门道谢。” 沈青黎神色一顿。 苏辞,镇国公的嫡子。 若没有晋元帝弑兄夺位,她和苏辞也算是一家人。 镇国公的长女是先帝的皇后,先皇后育有一子,生下来便是太子,太子景昳与她有婚约。 沈青黎敛眸,淡淡一笑:“举手之劳,苏公子不必挂怀。” “又一个傻子!傻子!”树枝上,鹦鹉又开始骂人了。 沈青黎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中午吃烤鹦鹉吧。” 鹦鹉鸟毛一炸,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杀鸟了!杀鸟了!杀” 锦一也嫌它聒噪,手里的果子一扔,直接把它砸了下来。 鹦鹉翻着白眼,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沈青黎身边,歪着小脑袋,轻轻地蹭了一下她。 “美人!美人!美人!” 沈青黎看着被蹭了一片泥的衣摆,再一次无语了。 没想到,还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收了银针,又从竹篓里找出一株解毒的药草,还写了个药方,一同递给苏辞:“回去后,三碗水,煎成一碗,你体内的余毒就全清了。”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萧。” “萧姑娘,这是我在山里挖的,看着和一般的人参不太一样,姑娘是医者,送给姑娘正好,说不定能救更多的人。” 苏辞从怀里掏出一支参。 那参有婴儿手臂粗壮,至少有上千年,形态和沈青黎昨日画的一模一样。 锦一眸光一亮:“是玉灵参。” 沈青黎收下玉灵参:“多谢苏公子,我确实需要这玉灵参” “姑娘能否把参卖给我?”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几人闻声看过去,就见沈青鸾带着一众侍卫从山里出来。 她脸上带笑,道:“我是沈家的二小姐,只要姑娘肯把手里的参卖给我,多少价钱都不是问题。” 这参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没找到紫炎草,可若有了这参,照样能搭上长公主。 第28章 王爷对王妃动刀了 沈青鸾算盘打得好,料定眼前的小侍女不敢,也没资格拒绝她。 沈青黎笑着站起来,小脸一歪,乌黑明亮的杏眸里,是一种俏丽般,天真的好奇。 “原来你就是沈二小姐啊,那个在定亲宴上,被别的女人,睡了自己男人的沈二小姐,久仰大名。” 大树上,鸟雀啾鸣,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鸾白皙秀美的脸庞涨得通红,既恼恨又羞怒。 一个低贱的婢女,也配看她的笑话? 她恨不能狠狠教训沈青黎一顿,可看到她手里的玉灵参,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轻笑一声,那神情高高在上,仿佛在施舍一只不起眼的蝼蚁:“姑娘不妨开个价。” “不卖。” 沈青黎当着她的面,把玉灵参放进了竹篓里。 沈青鸾眼里的阴霾一沉,哪还有平日里的娇俏甜美。 她冷冷地笑着,说不出的森然:“我劝姑娘识趣一些,须知贵贱有别,已经低下的头,就不配再抬起来,做人,要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世上,谁都有资格说这句话,唯独沈青鸾没有。 那样的出身,连草芥都不如,哪来的脸呢? “沈二小姐这副嘴脸,昭王知道吗?”沈青黎弯着笑眼,眼底的嘲讽,浓得都要溢出来,“应该是知道的吧,不然,怎么会不要礼法脸面,和自己的表妹苟且?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一般,狠狠地,再一次地戳到她的痛处,还不等沈青鸾发作,一只鹦鹉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梢。 “丑到了!丑到了!”它张开翅膀,捂住自己的眼睛,“要吐了!要吐了!” 沈青鸾被娇宠了这么多年,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连一只畜生,也敢来嘲笑她。 她气得失去了理智:“给我杀了这只小畜生!” 那些侍卫捡起地上的石子,打向鹦鹉。 鹦鹉扑棱着翅膀,躲了一颗又一颗,翅膀都快扇出火星子了。 它气得大叫,箭一般地冲了下去,伸出一只翅膀,凶狠地给了沈青鸾一个大耳刮子。 “小畜生!小畜生!小畜生!” 它一边骂,一边扇着沈青鸾,两只翅膀轮换着来。 沈青鸾都被扇懵了。 侍卫们也是目瞪口呆,怕伤到沈青鸾,一时不敢上前。 鹦鹉扇累了,昂首挺胸,神气地站在沈青鸾头上,胜利者的姿态十足。 因为愤怒,沈青鸾赤红的双眼,好像要烧起来一般:“连一只畜生都对付不了,要你们何用!” “废物!废物!废物!” 鹦鹉在她头上踩了两脚,拉了一泡屎,飞走前,还要挑衅一番。 沈青鸾这辈子都没受到这么大的侮辱,她被人捧惯了,宠惯了,又如何受得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侍卫们哪还管什么玉灵参,什么鹦鹉,沈青鸾要是有个好歹,他们的命都不够陪,带着沈青鸾火速回长安。 沈青黎抬头望天,唇角勾出一抹快意的弧度。 她从未见过这么贱的鹦鹉,也从未见过沈青鸾这般失态。 锦一道:“我们也回吧。” 沈青黎点头。 苏辞也要回长安,三人同路,就一起同行。 没一会儿,鹦鹉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小豆眼眨巴着,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沈青黎。 “美人!小爷喜欢你!喜欢你!” 苏辞惊了:“它不会是赖上你了吧?” 沈青黎伸手,提起它头上那一撮火红的羽毛:“你可别后悔啊。” 真跟她回去,凭它这贱嗖嗖的一张嘴,不得早晚被萧宴玄给炖了? 鹦鹉:“不后悔!不后悔!” 沈青黎:“锦一超厉害的,溟一也厉害,以后,你就叫玄一。” 鹦鹉:“厉害!厉害!厉害!” 锦一:“” 半日后,一行人回到长安城。 一进城门,就发现街上有禁卫开道,两旁跪满了百姓。 为首的侍卫高居马上,身形挺拔威武,他的身后,两队侍卫面容肃沉,浩浩荡荡,护着中间的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 马车雕龙画凤,四壁裹着精美的锦缎,其上绘着各种花鸟,男子端然而坐,似身在一片锦绣花丛之中。 “暄王殿下回京,闲人避让。” 沈青黎愣住了。 暄王,景暄,四皇子,中宫嫡出,她的表兄。 自幼体弱多病,皇后自闭宫门后,去药王谷休养,十年来,从未回过长安。 如今回来,这长安城中,不知又会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微风吹动车帘,隐约能看见一截月白的袖袍,用金线绣着祥云暗纹,华袖之下,手腕清隽白皙,正执着一枚棋子。 马车里,香雾袅袅,衬着天光,氤氲浅浅,看不清男子容貌,却已见清贵无暇。 三人骑着马,显得十分打眼。 为首的侍卫目光冷然,在苏辞脸上落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苏辞背脊一寒,猛然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 等马车驶了过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暄王回来,是病好了?” 景昭并未病愈,前世,他病死在回京的第二年。 沈青黎心头晦涩,面上仍是清淡的笑意:“出来许久,主子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就此别过。” 苏辞眉眼干净明朗,笑起来,意气飞扬:“姑娘救命之恩,我永记于心,日后若有难处,可到镇国公府找我。” 沈青黎颔首,和锦一往宴王府而去。 锦一道:“镇国公那样的老狐狸,怎么教出一个这般赤诚的儿子。” 沈青黎眸色深静如水,难见深浅,悠悠道:“少年意气最是难得,挺好的。” 晋元帝弑兄篡位,同为外戚,叶家被灭族了。 可苏家,却全身而退。 镇国公的城府,何其的深沉。 苏辞的纯粹、赤诚,是苏家想要让晋元帝看到的,让晋元帝对苏家放下猜忌和戒备。 不然,谁家未来的家主,会相信有神鸟,这样荒谬的事情。 回到宴王府,沈青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萧宴玄。 软榻上,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捂在腹部的手紧紧攥着,似乎正在忍受着不适。 怕吵醒他,沈青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来到榻边,刚碰到他的手腕,萧宴玄突然睁开眼睛,只听“铮”地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天旋地转。 萧宴玄抓着她的手腕,翻身一压,将她压在软榻上。 他手里的匕首已然出了鞘,锋利的刀刃正紧紧地抵在她颈间。 第29章 王爷,你把我的腿压麻了 剧痛袭来,沈青黎闻到了血腥味。 她的心里忽然闷闷的。 到底经历了多少的背叛,才会让一个人连睡着,都如此警觉。 她看着萧宴玄,语气温软:“王爷,是我,我只是想给你诊个脉,你是不是胃疾又发作了?” 萧宴玄深邃幽沉的眸底猩红一片,布满了血丝,那些深浓的暴戾和杀气正肆意翻涌着。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眸光渐渐清明。 沈青黎已经洗掉了易容,莹白如玉的小脸,明艳清绝,被他那么一压,一缕发丝散落下来,衬着她秋水般的眸子,既纯真又妩媚,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沈青黎被他看得心头怦怦乱跳,浓长的眼睫微微颤着,萧宴玄的心里,似乎也被蝶翼轻轻地扇了一下。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沈青黎动了一下。 两人靠得这样近,她这一动,柔软的身躯,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在他身下轻轻地蹭了一下。 萧宴玄的眸色瞬间深了两分。 他嗓音很低,带着一丝暗哑,有点沉,又有点凶:“别乱动!” 沈青黎无辜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软:“王爷,你把我的腿压麻了。” 萧宴玄滚动了一下喉结,把匕首收回刀鞘之中,起身坐在榻边。 “以后,别在本王睡着的时候靠近本王。”他狭长的黑眸恹恹地垂着,凉薄又嗜血,“不然,杀了你。” 沈青黎“哦”了一声,也坐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腕把脉。 果然,胃疾发作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有责备,也有心疼:“王爷这两日怎么没有好好吃饭?” 吃惯了沈青黎做的饭菜,再吃厨娘做的,哪怕是按着她的食谱,味道终究是不一样。 他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却被沈青黎影响了。 萧宴玄莫名地有些烦躁:“没胃口。” 沈青黎没带银针,手就往他腹部摸去:“我给王爷揉一揉,会好受一些。” 她的手又柔又软,不轻不重地揉着,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衫,一点一点地传到肌肤上。 萧宴玄身体一僵,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沈青黎抬眸看他。 萧宴玄清冷的嗓音越发地沉哑:“不疼了。” “我是大夫,你” “沈青黎,” 萧宴玄打断她,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沈青黎这才察觉,他的眸色黑得如浓墨一般,充斥着躁意与凶戾,却又与往日的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沈青黎松开手,把救了苏辞的事情说了:“苏世子给的玉灵参极大,可以熬药,也可以炼制成药丸,王爷按时服用,胃疾就能痊愈了,以后都不会疼了。” 她知情知趣,没有再缠着要为他揉一揉,萧宴玄心底的躁意反而越发浓烈。 他冷着脸,神色阴郁地“嗯”了一声。 沈青黎以为他不耐烦了。 “紫炎草已经拿到了,王爷让萧伯给长公主府递个帖子吧。” 说完,起身去厨房熬药,让溟一看着火。 她从云雾山带回了很多珍贵的药草,需得赶紧种下去。 沈青黎去了东园,要把花圃改成了药圃。 有侍女大着胆子阻拦着道:“王妃,这些花都是林姑娘亲自种下的。” 沈青黎当然知道这些花是林云倾种的,前些日子,她不是还端着女主人的姿态,要带她来赏花吗? 只是,她没有想到,竟有人真把林云倾当女主子。 可见,林云倾的银子给的够多的。 沈青黎抬眸,只淡淡一瞥,眸底的冷意看得侍女脸色顿白。 她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你喊我什么?” 侍女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王妃。” 沈青黎声音清淡:“王府里,不需要背主之人,把人送去庄子。” 王府待下宽厚,没什么腌臜事,吃穿用度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要好,侍女慌了,她不想去庄子。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求饶,已经被人用帕子塞住了嘴,拖了下去。 其他侍女,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王妃身上的气势,像极了王爷,让人不敢逼视。 沈青黎看着满园子的花,容色温和:“这些花移出来之后,每个下人院子都栽上一些,白日里干活辛苦,回了院子,也能放松一下。” “多谢王妃体恤。”侍女们喜笑颜开。 这些花都是名贵的品种,平日里,她们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 沈青黎扬着唇笑:“给林姑娘也送去一些,她是客,可不能怠慢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林云倾费尽心思寻这些花来,不种在紫薇院,而在东园,是在宣告主权。 她想成为宴王府真正的主子。 结果,沈青黎不仅把花圃改成药圃,还把那些花送给了下人。 这是在打林云倾的脸。 然而,更诛心的,沈青黎也给她送花了。 是恩赐。 也是羞辱。 更是敲打。 若她安分守己,那便是客。 若还有妄念,以她的家世,她做不了侧妃,日后爬得再高,也只是最低等的侍妾。 妾,不过是个玩意儿,与下人无异。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知道,王府里,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等花全都移了出去,沈青黎拿着小药锄,在药圃里翻土。 锦一帮着一起种药草。 对有二心之人,她极为厌恶。 “王妃何不发卖了?” 沈青黎道:“盯着王府的人这么多,发卖出去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招来滔天大祸。”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宗妇。 恩威并施,永远不留后患。 越相处,锦一越觉得她不简单,同时,也心生佩服。 “萧伯已经给长公主递帖子了,”锦一语带不解,“长公主没有紫炎草,必定会登门,来请王妃医治,为何还要下帖子?” 沈青黎道:“若是等长公主的人来请,那便是银货两讫,可如果我们用紫炎草换菩提藤,再为长公主医治,长公主便欠了我们一份人情。” 锦一突然发现,沈青黎对她极有耐心,很多事情,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 王妃似乎在教她。 锦一心绪复杂。 种完药草,沈青黎又开始种花。 一株株,全种在花盆里,让人搬到乘风院。 书房里。 萧宴玄看着溟一端来的药,身上戾气更重了。 东园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药是溟一熬的。 当着他的面说得再好听,背地里,也不过是在敷衍他罢了。 第30章 王爷占王妃便宜 溟一不敢看他阴沉的脸色,道:“王爷,药要凉了,王妃说,趁热喝,药效最好。” 萧宴玄扯着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清湛日光下,眸底仿佛凝了一层寒冰,越发地阴鸷骇人。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喝的仿佛不是药,是沈青黎的血。 这时,院中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下人抱着一盆盆花,放到廊下,风一吹,带来淡淡的花香。 溟一道:“应该是王妃让人送来的。” 锦一和他提过,王妃恨不得把全云雾山的花都挖回来。 当时,他觉得,王妃真是不知死活。 然而,话音刚落,他惊奇地发现,王爷身上的戾气居然消退了大半。 “王爷,”沈青黎抱着一盆花,放到书案上,眉眼一弯,盈盈笑眼里,满是真挚,“先前那些花都枯萎了,我给王爷送些更好的。” 这些花,生机勃勃,就跟她脸上的笑容一样,鲜活,明亮。 萧宴玄睨了她一眼,明明没什么表情,沈青黎却从他凶戾不耐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高兴。 她的唇角高高地扬起,看着案上的药碗,道:“喝了药,王爷的胃还疼吗?我带了银针来,要是疼,我给王爷扎两针。” “不疼了。” “我诊个脉。” “嗯。”萧宴玄淡淡应了一声。 怎么突然就这么好说话了? 沈青黎挑了一下眉梢,伸手搭脉。 萧宴玄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映入眼底的,便是她认真温柔的脸庞。 她诊脉时的神情极为专注,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是有他。 萧宴玄眸色深邃,淡声问道:“是不是不管嫁给什么人,你都会这般尽心尽力地帮扶夫家?” 沈青黎道:“当然不是了。” 萧宴玄漫不经心地笑着,眼里全是冷色:“你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沈青黎抬眼,认真又直白地说道:“可他们都不是王爷啊。” 萧宴玄薄唇微勾,瞳眸漆黑森冷,沉沉地盯着她时,现出一抹残忍玩味的笑意。 “从前,也有人企图欺骗本王,然后被本王挑断手筋脚筋,吊在了高台上,那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浸透了高台,你不如他们高大,不知道能不能浸透了。” “一个人再怎么会伪装,再怎么收敛情绪,心跳是控制不了的,说谎的时候,会紧张,心跳就会加快。”沈青黎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眸光直望进他的眼底,“王爷,你感受到了吗?” 掌心里是一片柔软的触感,萧宴玄的身体骤然紧绷。 溟一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到底是算,王妃非礼王爷,还是,王爷占王妃的便宜? 萧宴玄冷冷地瞥了过去,溟一一个激灵,慌忙退了出去。 “没感受到吗?”沈青黎蹙眉,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按了下去。 萧宴玄额上青筋暴跳,呼吸都重了几分。 特么的,谁教她这么表忠心的! 他咬牙,压着翻涌的戾气:“沈青黎!”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可是,我就想对你好,我想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我想你得偿所愿,哪怕蒺藜遍地,险阻万千,也有人与你同行。” 沈青黎灼灼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干净澄澈,却说着这世上最能魅惑人心的话。 掌下的心跳清晰平稳,一下,一下,丝毫不乱。 乱的,只有他的心绪罢了。 萧宴玄死死地盯着她,满目的暴躁都要压不住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沉沉带怒:“别跟本王玩这一套,不然,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我要是真的会起死回生之术就好了,”沈青黎极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就可以把心挖出来给王爷。” 萧宴玄的额上的青筋又重重地跳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松手!” 沈青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只觉得五雷轰顶,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一般,连同手指也一阵阵发烫。 她飞快地松开手,不敢看萧宴玄,逃也似地走了。 直到回到翠微院,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 花厅里,叶管事已经等了她许久。 沈青黎一落座,就有侍女上来奉茶。 叶管事道:“昨日,张掌柜来找属下,说想见王妃,应该是有事所求。” 沈青黎有些意外:“可有说是何事?” “属下猜测,是为了他的孙子。” 沈青黎饮茶的动作一顿:“他有孙子?” 叶管事点头。 任何人都有过往,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查个底朝天。 张掌柜年轻时,气盛张狂,得罪了人,害得妻子丧命,儿子下落不明,是沈崇救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 这些年,他借助沈崇的势力,一直在寻找儿子的下落,五年前,终于被他找到,却不敢前去相认。 他儿子给人做了上门女婿,连姓都改了,他怕儿子恨他,不认他。 他在城东买了座宅子,就在他儿子一家的斜对面,偷偷地关注着。 一个月前,他孙子生了病,看了很多大夫,也不见好。 酒楼那日,沈青黎救了王氏,外面传言她能起死回生,张掌柜为了孙子,求上门来。 叶管事说完,递上张掌柜孙子的脉案,他办事稳妥,早在查清张掌柜的底细后,就去各医馆要来了脉案,以及大夫们开的药方。 “属下听那些大夫说,张掌柜的孙子无药可救,已经时日无多了,王妃可有救治之法?” 张掌柜的孙子因是早产,生下来就体弱,一个月前淋了雨,起了高烧,一直发热咳嗽,慢慢地开始咳血。 沈青黎看完那些脉案和药方,心中已经有数。 张掌柜的孙子是得了肺痈,她能救。 就是不知道,张掌柜会怎么选择。 沈崇是他的主子,更是救命恩人。 可孙子,是他的血脉,是一次能弥补愧疚的机会。 沈青黎很是期待。 “明日或许要去一趟长公主府,后日吧,让张掌柜来见我。” “是。” 沈青黎猜的不错,傍晚前,长公主府回了帖子,请她明日上门。 第31章 王爷给王妃撑腰 叶管事走后,沈青黎摁了摁眉心,流露出疲倦之色。 这两日,着实是有些累了。 她正闭目养神,厨娘来了:“王妃,王爷的晚膳,还是由您来准备吗?” 沈青黎睁开眼睛,道:“我来吧。” 她刚才把人非礼了,不得赔罪一番。 这两日,萧宴玄没什么胃口,沈青黎想着熬一点莲子银耳羹,不仅能健脾养胃,还能养心安神。 萧宴玄身上的躁意和戾气太重了。 沈青黎去湖心摘莲子,没想到碰到了林云倾。 她身姿挺得笔直,柔弱之中透着一丝清傲,如湖心的荷花高洁而不可冒犯。 她冷讽道:“凡事过犹不及,不要以为一时得势,就能嚣张横行。” 沈青黎用一种仿佛是在看蠢货的目光看着她:“你家世不显,又失怙恃,却锦衣玉食,得人护佑,是用脑子换的?” 林云倾脸上难堪,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瞥见萧宴玄正往这边来,勾唇笑了一下。 她靠近沈青黎:“王妃如此跋扈,王爷能容忍你一时,未必就能容忍你一辈子。” “本王妃奉旨嫁进来,王爷容不容得了,都不能把本王妃怎么样,但本王妃可以让你,从今日起,在这府里,再无立锥之地。” 林云倾瞳孔一缩。 片刻,她阴沉着脸,语气缓而重:“沈青黎,你不该如此辱我!” 沈青黎眉梢刚一挑起,就见她露出惊惶之色,惊叫一声,摔进湖里。 “噗通”一声,砸起巨大的水花,正好让萧宴玄看到,她从沈青黎身边跌进了湖里。 沈青黎:“” 尼玛! 这是什么冲天的婊气?! 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很快,林云倾就被救了上来。 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侍女拿了件外袍给她披上。 萧宴玄神色淡漠:“怎么回事?” 林云倾小脸发白,显得格外娇弱可怜:“王爷不要怪王妃,是云倾自己不小心掉下去,与王妃无关。” 她越是这般,旁人越会觉得沈青黎嚣张跋扈,故意推她落水。 沈青黎的神色沉静又温和:“林姑娘可是学过唱戏?” 哪个世家小姐会去学唱戏? 此举不过是想羞辱她罢了。 林云倾嘴角紧抿,久久没有说话,眼眶泛红,好像有万般委屈却不敢说出来。 沈青黎弯着澄澈的笑眼,诧异道:“本王妃觉得你这段演得特别好,比戏台上的戏子演得还要好,若你不曾学过唱戏,难道林家的小姐都是按戏子来教养的?” “云倾知道,王妃向来不喜云倾,羞辱云倾不要紧,可家父为国战死,王妃如此羞辱林家,欺人太甚!” “就许你惺惺作态,恶心本王妃,还不许本王妃有脾气了?” 林云倾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心口,憋火得不行。 “云倾多解释一句,不过也是想王爷不要误会王妃,王妃莫要曲解云倾的心意。” “你的心意,本王妃看得清清楚楚,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王爷过来的时候落水,还装模作样地为本王妃说话,不就是要王爷误以为是本王妃故意推你落水的吗?” “云倾没有,王妃要这么想,云倾也没有办法。” 林云倾说着,委屈地看着萧宴玄。 萧宴玄看向湖面,懒散的声音骤然染了几分阴沉:“王妃背对着湖面,站在湖边,你站在王妃面前,她若推你,你应该往后倒,摔在地上,又怎么会落水?” 林云倾神色一僵,一点一点变得煞白起来。 方才,她看见萧宴玄正往这边走来,只顾着怎么算计沈青黎,却没有顾虑周全。 萧宴玄眸色极黑,仿佛一眼就能把她看穿,凉声道:“既然这么喜欢跳水,本王成全你,溟一,帮林小姐好好跳。” “王爷” 林云倾大惊失色,没有想到萧宴玄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噗通!” 林云倾被扔进水里,没多久,又被拎起来,又是扑通一声,再次被扔进水里,又再次被拎起来。 林云倾脸上和头上粘了不少残叶和淤泥,狼狈至极,哭哭啼啼道:“王爷,云倾” 萧宴玄掀了掀眼睫,慵懒神色隐见不虞:“水花太大了,别砸坏了本王的荷花。” 溟一笑着道:“属下换个姿势扔,绝不伤湖里的荷花分毫。” 林云倾的心,撕裂般得痛。 王爷未免也太无情了。 没有他父亲,又哪来今日的玄甲军? 她又被扔进湖里,砸起的水花,倾泻在荷叶上,荷叶摇动,又亭亭玉立。 散乱的水光中,她再次被拎起来,随后,又再一次被扔进湖里,如此反复十数次,终于扛不住,昏了过去,被送去了紫薇院。 沈青黎愣了一瞬。 萧宴玄这是在为她撑腰? 府里上下不是都在传他会纳林云倾为妾吗? 萧宴玄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走了。 沈青黎跟上去:“王爷怎么来湖边了,要一起摘莲子吗?” 萧宴玄没说话,淡冷的眸光扫向溟一。 溟一赶紧道:“王妃,这湖深得很,还是属下来吧。” 沈青黎颔首。 溟一撑着小船去湖中心摘莲蓬。 湖风吹来,波光粼粼,萧宴玄身上镀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沈青黎:“你明日要去长公主府?” 湖边只有两人,沈青黎想起先前做的事情,有些不自在,低垂着头,“嗯”了一声。 “小心景宁郡主。” 景宁郡主是长公主和宁国公唯一的孩子,她出生没多久,宁国公就战死沙场了,晋元帝对她十分纵容,比公主还得宠。 沈青黎和她并未相处过,不清楚她的脾性,但能让萧宴玄特意叮嘱,说明,景宁郡主就不止骄纵那么简单。 萧宴玄的目光落在她明艳的脸庞上,色若桃花,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他收回了目光,道:“景宁郡主最厌恶有人比她长得好看,上一个,是沈青鸾。” 沈青黎懂了。 她比沈青鸾还好看,景宁郡主一定会更憎恶她。 “她对沈青鸾做了什么?” “找土匪绑架了沈青鸾,想要剥皮萱草。” 如此有恃无恐,又疯又变态。 明日若是遇到景宁郡主,从今往后,岂不是都替沈青鸾吸引火力? 沈青黎不爽了。 她凑近萧宴玄:“王爷有什么高招吗?” 第32章 王爷护短不讲理 沈青黎微扬着头,模样有些乖巧,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沉静疏冷。 她直勾勾地盯着萧宴玄,嗓音又轻又软,娇柔得好似在撒娇,落进耳朵里,就像有羽毛从耳蜗里拂过,痒痒的。 萧宴玄眸色深了一分,低眸看着她,声线清淡,懒散又骄矜:“一个废物草包,有什么好怕的?” “我没怕,”沈青黎翘起唇角,明丽灵动的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狡黠,“我这个人最重情,我不想抢二妹妹的风头。” 萧宴玄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章,扔给她。 玉章有些沉,触手温润,底部刻着“玄”字。 这是萧宴玄的私印。 是他身份的象征。 沈青黎讶异地睁圆了眸子:“送我了?” 萧宴玄淡冷道:“本王的人,哪怕是只狗,也轮不到别人放肆。” 虽然,脾气臭,说话也不好听,骨子里,却很护短。 他静立在漫天晚霞之中,身形颀长挺拔,如同矗立的玉山,沉稳可靠。 沈青黎把玉章系在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眼里笑意璀璨,一点一点透出来:“长安城中,我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萧宴玄看着她眉眼间流转的光华,好似被她的喜悦感染了一般,微抿的唇,在这一瞬淡不可见地微扬。 溟一摘了莲蓬回来,看到两人站着暮色之中,身上蒙了一层绚烂瑰丽的光,他们的发丝被风卷起,时而轻轻触碰一下,时而又缠绕在一起,这画面美得令人屏息。 溟一不敢上前惊扰,冷不防,看到沈青黎腰间垂挂的玉章,脸色都变了。 这玉章,不但能调动府上的侍卫,还能调动暗卫,王爷就这么给了王妃? 翌日。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王府大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十来个侍卫分立两旁。 沈青黎心道,王爷真是厚道贴心。 这阵仗,只要长了眼,都知道萧宴玄待她不一般。 锦一站着马车旁,看到她过来,撩起车帘。 沈青黎带着紫炎草去往长公主府,一下马车,就看到一个长相威严的嬷嬷候在门口。 沈青黎一眼就认出来,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仆妇。 她眼中并无惊讶。 那日,就已经猜到救的人是长公主。 赵嬷嬷上前见礼,引着沈青黎往府里走,笑容慈和:“那日还要多谢王妃救了长公主,王妃医术精湛,远胜太医院。” 那日实在是凶险,若非沈青黎护住长公主的心脉,根本等不及请太医令。 江陵几人没找到紫炎草,长公主本也想请沈青黎医治,只是没想到宴王府先递来了帖子。 沈青黎微笑:“嬷嬷谬赞了,是长公主福泽深厚。” “老奴性子急,那日唐突了,老奴给你赔罪。” 赵嬷嬷说着,要给沈青黎行大礼,沈青黎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嬷嬷关心则乱,一时情急罢了,何罪之有。” 赵嬷嬷是宫中女官,曾是太后身边的人,长公主出嫁后,太后担心长公主身边没有可靠的人,让她出宫伺候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帮长公主掌管内务,在长公主心里有着很重要的位置,堪称半个主子,那些诰命夫人看到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沈青黎自然不会受她的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到了正厅。 长公主脸色苍白,身上透着一股浓厚的病气,却仍不减半点风华,一身气度雍容,尊贵不凡。 沈青黎朝她福身行了一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端详着她,温和笑道:“宴王妃不必多礼,那日若非遇到你,本宫恐怕寿数难长,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殿下折煞晚辈了,身为医者,见死不救,有违本心。” 沈青黎笑意温婉,一句“晚辈”,让人顿生亲近之感。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看她的眼神中,尽是赞赏:“这世间,为求锦绣,多得是狗苟蝇营之辈,宴王妃这心性,当真是难得。” “晚辈可没殿下说得这般好,晚辈是世间人,也会有私心,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前两日,晚辈得到一株紫炎草,想与殿下换一物。” 长公主眸色微动,心中隐隐有猜测,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宴王妃想换何物?” 沈青黎轻轻地笑道:“菩提藤。” 赵嬷嬷神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静默片刻,垂眸喝着茶:“本宫既知紫炎草在你手中,只要请陛下下旨,一样能得到。” 长公主所有的尊荣都来自晋元帝,晋元帝厌恶的,她不该亲近。 更何况,萧宴玄是晋元帝的心腹大患。 这菩提藤,她也不该给。 沈青黎沉静的眼眸淡笑清浅,缓缓道:“请旨逼迫,乃下下策,殿下一心为了大晋社稷,绝不会如此行事。” 晋元帝因忌惮萧宴玄,将他困在长安,已经让玄甲军寒了心,若再拿权势压人,玄甲军虽还是大晋的玄甲军,却永远不会是景氏皇族的玄甲军。 长公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丝锋芒。 那是和萧宴玄身上一模一样的凌然风采,更是乾坤在握的自信笃定。 最终,她答应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赵嬷嬷,赵嬷嬷出了屋,没一会儿又抱着个锦盒进来,递给沈青黎。 沈青黎接过来:“多谢殿下。” 长公主道:“你医术高明,日后,就由你来替本宫诊治吧。” 沈青黎颔首,给长公主把了脉,又行了针:“每两日,我会来府上为殿下施针,平日里,情绪不可太过激动,亦不宜多思多虑。” 赵嬷嬷看向她:“有紫炎草入药,是不是就能治愈了?” “殿下这是陈年旧疾,很难根治,但好好调养,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沈青黎开了药方,又写了一个日常调养的方子,道,“紫炎草我先留下一半,剩下的另一半,等炼成药丸,再给殿下送来。” “有劳王妃了。” 沈青黎留下一半紫炎草,就告辞了。 赵嬷嬷让侍女送她出府。 她担忧道:“殿下把菩提藤给了宴王妃,陛下若是怪罪,该如何是好?” 第33章 奇案 长公主神色淡淡:“世间之事,也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或许,是该换一条路了。” 赵嬷嬷不敢接这话,拿起桌上的药方一瞧,不由惊叹:“宴王妃这字可真好看,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不及她十分之一。” 宴王妃聪慧端庄,进退有度,不知为何会传出那样的恶名来。 长公主轻叹道:“也是个不容易的。” 赵嬷嬷深知沈青黎的医术在太医令之上,但还是谨慎道:“可要把方子给太医院看看?” 长公主道:“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晋元帝正愁没借口对付萧宴玄,她若不尽心尽力,岂不是送上把柄,让晋元帝对宴王府发难吗? “同是沈家的姑娘,论相貌,论才智,论心性,沈二小姐可差远了,沈家怎会弃珍珠不要,拿鱼目当宝?”赵嬷嬷神色古怪,提起沈青鸾露出一丝厌恶。 长公主嘲讽地笑了:“机关算尽,总有失算的时候。” 同为百官之首,沈家比起当年的叶家,可真是差远了。 想起旧事,长公主眼底闪过怅然。 她本就虚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露出疲态,赵嬷嬷扶着她回屋歇着了。 沈青黎一路往外走,以为不会碰到景宁郡主,谁知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一个姑娘从马车上下来。 那姑娘的五官极其精致,眉心点了绯色的花钿,一身美衣华服,浓烈而艳丽,是一种十分张扬的美貌。 看到沈青黎时,眉眼微微挑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只有受尽万千宠爱,才能养出来的骄贵高傲。 沈青黎一眼就认出她是景宁郡主。 景宁郡主也看到她了,眸子眯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你是何人?” 沈青黎从容淡笑:“沈青黎。” “原来是沈家人,难怪如此面目可憎,你来长公主府有何事?” “为长公主医治心疾。” “外人都传你能起死回生,若一个人的皮被扒下来,还能救吗?” 不关心长公主的病情,反而想着扒她的皮,果真是个疯子。 沈青黎微微一笑:“这世上从来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我还要给长公主炼药,就先告辞了。” 侍卫已经把马车牵了过来,锦一扶着她登上马车。 景宁郡主看了看那些面容冷肃,一身锋芒的侍卫,道:“宴王和宴王妃还真是感情甚笃,可惜了。” 玉梳看着将要走远的马车,问道:“郡主在可惜什么?” 景宁郡主摸着指尖上鲜红的蔻丹,道:“可惜不能扒了她的皮,做美人鼓。” 玉梳脸上并无半点惊色。 “等她治好了长公主的心疾,便也没什么用处了,郡主想如何,便能如何。” 景宁郡主摇了摇头。 长安城中,谁不知道萧宴玄极其护短。 惹到他,没道理可言,亦无情面可讲。 萧宴玄一日不死,她那张美人鼓就一日做不成。 景宁郡主转身往府里走:“去看看母亲。” 主院。 长公主正躺在软榻上,看到她来,起身坐了起来,露出温柔的笑容:“又去暄王府了?” 景宁郡主挨着她身边坐下,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四哥府里冷冷清清,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那些奴才惯会捧高踩低,我不放心。” 知女莫若母,长公主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从小就喜欢粘着景暄,左一句四哥,右一句四哥,缠人得很,后来,景暄去了药王谷,她也跟着每年都要去住一段时间。 如今,景昭风头正盛,朝中不少大臣上书恳请晋元帝立储,景暄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人心更加浮动,这朝堂怕是要乱了。 景宁郡主身后,不止一个长公主府,还有个宁国公府,若她嫁给景暄,晋元帝势必会以为长公主想要扶持景暄。 这么多年来,晋元帝对长公主敬重有加,就是因为她从不掺和党争。 长公主敛下心绪,慈爱地摸着景宁郡主的头发:“暄儿身子不好,你别扰他静养。” “药王谷的神医都是废物,这么多年了,也治不好四哥,听说宴王妃医术不错,改日让她去给四哥瞧瞧。” 长公主神色陡然沉凝起来,握住她的手,叮嘱道:“若非陛下下旨,你万不可自作主张。” 景宁郡主皱眉:“为何?” 自然是因为帝心难测。 以晋元帝多疑的性子,见到沈青黎为景暄诊治,定会猜疑景暄和萧宴玄是不是联手了。 这么多年,景暄久居药王谷,除了温养身子,未尝不是避其锋芒,很难说,到底是药王谷医术不行,还是景暄示弱以敌,韬光养晦。 这些话,长公主没法和景宁郡主明说,只语重心长道:“你若想暄儿安安稳稳的,就什么也不要管。” 景宁郡主从未看过长公主这么凝重的神色,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了,母亲。”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景宁郡主走了。 长公主叹了口气,眉间的疲惫之色更重了。 赵嬷嬷宽慰道:“宴王妃说了,您不可多思多虑,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能长长久久地护着郡主。” 长公主望着窗外湛蓝的天色,却仿佛看到了风雨欲来。 她忽然说来一句:“暄儿年纪也不小了,该立妃了。” 马车上。 沈青黎打开锦盒,眸底流转着欢欣的笑意。 菩提藤终于到手了。 有了它,萧宴玄的手伤就能彻底治愈了。 来日,他就能手握长枪,上阵杀敌了。 正高兴着,突然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沈青黎掀开车帘:“锦一,停车。” 锦一停下马车。 沈青黎闻着空气中的香气,目光落向街边的一家铺子。 那是一家卖古楼子的胡饼铺子。 那饼烤得焦脆金黄,用料扎实,满满当当的羊肉蘸着秘制的酱料裹入饼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沈青黎下了马车,拉着锦一就去排队。 队伍排得很长,人群中有人在议论一桩奇案。 “都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太可怕了。” “凶手太丧心病狂了,连老人和妇孺都杀。” “可不是,城南的那个病秧子,病得都快死了,也被杀了。” 沈青黎听着他们绘声绘色地说着,很是好奇,问道:“凶手杀人毫无章法,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凶手?” 第34章 救人 旁边的人见她雪肤乌发,如画一般,贵气逼人,眼底闪过惊艳。 他怔忡了好一会儿,说道:“凶手每杀一个人,都会留下一株莲花。” 沈青黎道:“一月不到,连杀四人,如此猖狂,官府就没什么作为吗?” 那人叹道:“大理寺的裴少卿倒是个厉害的,年纪轻轻,就办过不少大案,只是这凶手太过狡猾了。” 有人接腔道:“此案诡谲凶残,让人摸不着头脑,裴少卿一直带人盘查,但长安城这么多人,哪有那么容易。”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百姓为官府说话,看来这个裴少卿很得民心。 前面的人越排越少,眼见着就要轮到沈青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惊呼:“又死了一个!城西的一个举人死了!” 犹如一滴水落入沸油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难怪官府毫无头绪,凶手杀人随心所欲,真是棘手。 “光天化日就敢行凶,猖狂!太猖狂了!”有人义愤填膺地骂着。 沈青黎听着旁人的咒骂,买了几个古楼子,让侍卫们分食,又给萧宴玄和溟一夜带了一个。 正要登上马车,就看见一个少年纵马疾奔过来。 “宴王妃,宴王妃救命!” 沈青黎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少年容貌俊秀,眉目清朗,穿一身紫色锦袍,衣袍上缀着金饰,绣着繁复的金纹,贵气天成。 正是苏辞。 他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沈青黎面前,并没有认出她来。 他本想去宴王府找沈青黎,没想到,半道上看到宴王府的马车。 “见过王妃,唐突之处,还请王妃见谅,苏辞改日登门道歉,还请王妃随我走一趟,救个人。” “救谁?” “蔡源。” “不就是城西那个举人?”人群里有人惊声道,“他不是死了吗?” 沈青黎看向苏辞。 苏辞道:“没死,还有一口气。” 沈青黎挑眉。 凶手失手了? 然后,她名声太盛,引来苏辞求救? 沈青黎坦言道:“我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但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不一定能救得活。” 苏辞闻言,松了一口气,禁不住心道,看来传闻并不准啊。 宴王妃深明大义,仁善宽和,哪里狠毒了? 他道:“若救活了,是他命不该死,若救不活,是他命数已定,与人无尤。” 沈青黎上了马车,随他一道去城西。 她掀起车帘,问苏辞:“苏世子也在大理寺当差吗?” “我一个纨绔,哪里进得了大理寺。” “那怎么管起凶案了?” 就不怕御史弹劾苏家僭越吗? 后一句,沈青黎没说,苏辞却听懂了。 “太闲了,总想着平世间不平之事。” 苏辞笑容明朗,眉眼间,满是干净的清韧之气。 还真是热血的少年郎。 一路赶去城西的酒肆。 酒肆四周有大理寺的官差把守,百姓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马车一停下,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百姓只觉得后背一凉,纷纷回头,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官差也被侍卫身上的气势震到。 长安城中,谁家的侍卫有这样重的压迫感,只有宴王府。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沈青黎摸着腰间垂挂的玉章,眼里闪过笑意。 命案重地,说进就进,真应了那句“长安城中横着走”。 大堂的气氛格外的沉凝,酒肆的掌柜伙计,以及酒客,全被官差拿下,正被审问着。 沈青黎和苏辞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其中一人眉眼端正,目光威冷,一身气度清正凛然,有种冷冽的锋芒。 苏辞上前,对他说道:“裴少卿,这位是宴王妃,快让她给蔡源瞧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裴琰也听过沈青黎的盛名。 这个案子毫无线索,若能救下蔡源,案情就有了突破口。 他转眸看向沈青黎:“蔡源至关重要,还请王妃助我大理寺一臂之力。” 沈青黎颔首。 她来之前,就已经有大夫给蔡源医治,又是诊脉,又是施针,全然无用。 蔡源五十左右,两鬓斑白,衣襟里插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 这会儿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好像随时都会断气。 老大夫眉头紧皱,看见她过来,叹息着摇头道:“王妃,此人救不活了。” 似是在印证他的话,蔡源的脸色更加灰败了,气息也弱了下去,几乎要探不到了。 “尽人事,听天命。”沈青黎淡淡地说着,握住蔡源的手腕把脉,“中毒了。” 老大夫愕然,随即,惊疑道:“不可能,若是中毒,我不可能诊不出来。” 裴琰也道:“蔡源的酒菜中也没验出有毒。” “验不出来,不代表没有。”沈青黎抬眸,问酒肆的掌柜,“可还有活鱼?” 掌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扯到鱼了,讷讷地点了点头。 沈青黎对裴琰道:“还要麻烦裴少卿让人取一条活鱼来。” 裴琰让人去后厨,很快,就有官差提着水桶过来,沈青黎用针尖刺破蔡源的手指,往水桶里滴了两滴血,原本活蹦乱跳的鱼,瞬间翻白肚了。 老大夫瞳孔一震,眼睛瞪得老大:“是剧毒!” 裴琰神色冷凝,看沈青黎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虽然从未看轻过她,但这一刻,还是让他大为震动。 “这毒,王妃能解吗?” “我试试吧。” 沈青黎的神色始终淡然从容,捏着银针轻轻捻动,长长的银针刺入蔡源的胸口和腹部的几处大穴。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辞看着她行针,微微有些怔然。 这手法怎么这么像萧姑娘啊? 然而,观相貌,身形,却一点也不像。 他正想得出神,蔡源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接着,又接连吐了好几口。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是在救人,还是送蔡源一程啊? “宴王妃” 裴琰面沉如水,刚一开口,沈青黎落下最后一针,蔡源又吐出一口血,一动不动了。 第35章 谋逆大案 蔡源的衣襟血迹斑斑,连同那朵莲花都被血浸染了,看起来格外的刺目。 “这这是死了?” 老大夫颤着手,想要去探蔡源的鼻息,但浓郁的血腥味让他胃里翻滚,他僵着手,最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免得吐出来。 沈青黎的衣袖上也沾了血,是蔡源吐血的时候,溅到的。 这血,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沈青黎神色未变,清淡道:“毒解了。” “解了?” 老大夫不敢置信,伸手握住蔡源的手腕,手指下,是蔡源平稳的脉象。 他的眼底蓦地迸出一抹亮光,看沈青鸾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神仙:“王妃妙手回春,这蔡举人养上两日,就无碍了。” 裴琰闻言,松了一口气。 蔡源的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已经没有那股死气了。 他朝沈青黎拱手:“王妃帮了大理寺一个大忙,等案子破了,下官定登门道谢。” 沈青黎道:“裴少卿早日破案,还百姓一个安心,便是最好的答谢。” 人救活了,她就没再呆下去,查案她也不懂。 苏辞随她一道出了酒肆,眼中清亮,笑意飞扬:“天下间的女子是不是都如王妃这般厉害,我一个恩人,她的医术也很厉害。” 沈青黎语带浅笑:“大晋人杰地灵,百家争鸣,无一不繁盛,就如苏世子,意气飞扬,总有一日,会去往高处,平世间所有不平之事。” 苏辞心中一阵激荡。 他在世人眼中,只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却原来也有人,认同他,赞赏他。 他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承王妃吉言。” 说完,他转身回大堂。 翻飞的袍角,每一处,都带着少年蓬勃的朝气。 蔡源死里逃生,凶手说不定还会再出手,他和裴琰联手,说不定能将凶手擒获。 沈青黎救了蔡源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晋元帝的耳中。 晋元帝端起案上的热茶淡饮,语气很是随意:“沈卿这个长女,还真是厉害。” 不仅攀上长公主,还得到了菩提藤,如今,又让大理寺欠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些,全都会转化成萧宴玄的助力。 她医术这么厉害,难保哪一日就解了萧宴玄身上的蛊毒和寒毒。 福公公在晋元帝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对他的心性很了解,敛着眸子,小心地斟酌道:“宴王妃医术精湛,也算是帮了大理寺一个大忙,只愿裴大人能早日抓到真凶。” 裴琰是六元及第,大晋立国数百年来,寥寥无几。 他高中那日,在大殿上立下誓言,入朝为官,是希望终有一日,这朝堂之上,再无谗佞奸邪,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他的道,不求生,不畏死,只为天地立命,只为百姓立心,哪怕生死骨碎,百死不悔。 晋元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刚正的纯臣,既不会结党营私,又会是一把锋利的刀,眼下却深沉不语。 福公公便也不敢多话,深怕哪一句说错了,遭来杀身之祸。 这时,有内侍进来禀报,说有大臣求见。 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立储一事。 福公公恨不得把那些大臣骂一遍。 不就是陛下将暄王召回来了吗? 至于如此沉不住气? 自古帝王冷血无情,晋元帝更是铁血多疑,那至高皇权,岂能容忍有人觊觎? 晋元帝久久不出声,福公公躬着的身子,也弯得更低了:“陛下,可要召见?” 晋元帝喝了一盏茶,才淡淡出声:“宣。” 以沈崇为首,后面跟着六部的大人,还有御史台的言官。 户部尚书是沈崇的人,这个时候,自然要上眼药。 他道:“臣以为,自古立储立嫡立长,暄王殿下乃嫡出,理应被立为太子。” 吏部尚书却不赞同:“在朝,暄王殿下无任何功绩,虽是皇后所出,但身子孱弱,恐难以担起社稷重任,若立为储君,置江山百姓于何地?” 除了身子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景暄有一个谋逆的外祖。 叶家是晋元帝的逆鳞,这话吏部尚书不敢说,只能隐晦地提起叶皇后。 容家一派的官员,适时道:“立储除了立嫡立长,还可以立贤,昭王殿下年少有为,且为人谦逊,深得百姓拥戴,臣以为可担重任。” “荀王殿下为长,又宽厚仁和,是储君最佳人选。” “荀王殿下向来不问朝政,这朝中大事他又知道多少?”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身为天下之主,世间万物皆应臣服在他的脚下,如今,一个个的,都觊觎他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 晋元帝的怒火已经很重了,可越是盛怒,他越是平静。 他突然问沈崇:“沈卿觉得如何?” 沈崇道:“立储之事,事关重大,理应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晋元帝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看向张御史:“张卿以为谁合适?” 张御史却道:“今早,有人给微臣递了一本折子,弹劾兵部之中有人走私军械。” 如同一道惊雷,在他们耳边炸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走私军械等同叛国,谁那么大的胆子? 兵部尚书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若真有人瞒着他走私军械,治一个失察之罪都是轻的,就怕官位和性命都保不住。 “臣等深受皇恩,自当鞠躬尽瘁,岂敢谋逆祸国,请陛下明鉴,兵部之中,绝不会有人走私军械。” 晋元帝神色莫测,问张御史:“是何人举报?” 张御史道:“暂时还未查到,走私军械非同小可,请陛下下令彻查。” 这是要拿兵部开刀了。 晋元帝开口道:“此案交由大理寺去查,若查清此事为真,有一个算一个,诛九族!” 军械走私案,朝野震荡,兵部人人自危。 景昭的野心却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他一直想拉拢兵部,但又怕晋元帝猜忌,眼下,正是天赐良机。 或许,还可以来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不但能将兵部收入囊中,还可以将萧宴玄踩进泥地里,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只要为晋元帝解决了心腹大患,太子之位迟早都是他的! 景昭难掩激动,匆匆回府,召幕僚来商议。 第36章 开始治手 外面如何风起云涌,宴王府内却是一片平静。 沈青黎忙着给萧宴玄和长公主炼药,到了傍晚,才腾出手炮制菩提藤。 她写了一张药方,交给溟一:“让府医按照这个方子配几副药。” 溟一应声,拿着方子去药房找府医,很快就把药材都配齐了。 他看着沈青黎脸上的倦色,道:“王妃,你忙了一整日,这药我来熬吧。” 沈青黎揉了下眉心,道:“还是我来吧。” 重塑筋脉,非同小可。 若是药材的顺序错了,药性就会不同,连带着药效也会不同。 还有火候,也是至关重要,火候不对,药效就不能发挥到最大。 就只有这么一株菩提藤,沈青黎不敢大意,把菩提藤和配好的药材放进药炉一块儿熬制。 一个时辰后,药熬好了。 那药黑乎乎的,闻着就很苦,萧宴玄端起来一饮而尽,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溟一盯着他的手,有些紧张:“王爷的手,是不是全好了?” 沈青黎正色道:“还得施针,让筋脉更畅通,施针时,不能被打断,一旦被打断,便会筋脉俱断,再无治愈的可能,你和锦一守在院子里,不能让任何人来打扰。” 她和长公主的交易瞒不过晋元帝,怕晋元帝搞暗杀。 溟一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脸上闪过杀气,肃然道:“王妃放心,就算粉身碎骨,我等也绝不会让外人扰到您和王爷半分。” 说罢,就开始部署。 夜风扬起他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煞气冲天:“今夜,敢擅闯王府者,杀无赦!” “是!” 侍卫们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时间,连风都带着一丝杀气。 溟一飞身掠上屋顶,身后背着弓箭,连一只鸟都不允许飞进来。 院中,则有锦一守着。 整个王府严阵以待,灯火明亮,宛如白昼,让一切阴暗无处潜藏。 一炷香后,药效开始发挥。 萧宴玄能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手臂到指尖,缓缓流淌而过,随后,又麻又疼。 沈青黎把了下脉:“王爷,我要行针了,接下来会更疼,若忍耐不住,我们可以停下来,缓一缓。” 萧宴玄挽起衣袖,道:“开始吧。” 沈青黎颔首。 她打开针袋,露出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银针。 随着沈青黎每一次下针,萧宴玄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整只手臂,仿佛被烈火焚烧,下一刻,又似被寒冰裹挟,没一会儿,又宛如被万蚁啃噬。 “王爷。” “继续。” 沈青黎又落下一针,针尾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疼痛瞬间剧增。 萧宴玄脖子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冷汗一滴滴滑落,浸湿了鬓角,也浸湿了衣衫,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沈青黎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放软了声音:“人只是血肉之躯,不必硬忍着。” 萧宴玄眉眼锋利,因浸了汗,更加凌厉:“这点疼,本王还受得住。” 比起至亲惨死,手足背叛,这样的痛,实在不值一提。 沈青黎看他神色坚决,只好继续行针。 她一边捻动银针,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军械走私案闹得很大,看着并非只冲着兵部去的,会是陛下的手笔吗?” 军械走私案,就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一个饵,也不怪她怀疑晋元帝。 这太像他的行事作风,放一个饵出来,坐山观虎斗。 萧宴玄没想到她这般敏锐,幽冷的眸底光影暗沉,凝视着她:“是谁的手笔不重要,他们最终的目的,或许是本王,或许不止本王。” 沈青黎眉头皱了一下。 这满朝上下,容不下萧宴玄,恐怕不止晋元帝和容家一派。 明处的敌人不可怕,棘手的,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萧宴玄见她皱眉,心口忽然有一股滞闷感,道:“不必为此事忧心,凡事都有利弊,静观其变便是。” “王爷还是多防着点景昭,陛下要做明君,不会留一个残害忠臣的污名,让人写进史书里,景昭不同,他为了太子之位,一定会千方百计嫁祸王爷。” “你倒是了解我们这位陛下。” 沈青黎的唇角露出一抹嘲弄。 这天下间,再也没有比晋元帝更虚伪的人了。 十年前,他弑兄夺位,却又惧于身后名,下旨让起居郎篡改记录先帝言行的《起居注》,以证明先帝残暴昏庸,他是为天下苍生,逼不得已才起兵替天行道,起居郎把《起居注》交给她二叔,二叔为捍卫史书公正,以死相谏,结果惹怒了晋元帝。 叶家被诬陷谋逆,晋元帝那么快就定案,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叶家风骨,宁折不弯,更衬得他像个小人,令人不耻。 如今,她去不了青州,不能收集容家的罪证,但《起居注》,就在长安,她一定要找到,扯下晋元帝的真面目。 只是,二叔死后,《起居注》下落不明,不知被藏在何处,她之前找了许久,都一无所获。 萧宴玄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沉沉的,有憎恶,也有杀气。 她从来都是冷静的,从容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情绪这么外露。 萧宴玄眸光更深了:“怎么了?” “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恶贯满盈,却可以长命百岁,而有的人罪不至死,却偏偏非死不可?他们一生所求,不过道义,却蒙受陷害不得善终,只是想无愧于心,为何活不了?” 萧宴玄隐约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 “因为,好人是这世间最大的诅咒。”他看着沈青黎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却也是最大的救赎。” 沈青黎扬唇笑了起来,眼里像是藏了星星点点的光:“多谢王爷,有被安慰到了。” 萧宴玄转开眸光,面无表情道:“本王没安慰你。” 沈青黎莞尔,一针又一针地扎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沉。 整个王府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锦一和溟一强行压下心中的焦灼。 他们得保持冷静,才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屋里,萧宴玄的手臂、手腕,扎满了银针。 一针比一针煎熬。 寻常人根本受不住筋脉重塑的痛苦,萧宴玄全都熬了过来。 沈青黎的心里仿佛也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泛起难以言喻的疼。 说不清是疼惜,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年,他过得得多难,多苦,才会面不改色,一声也不吭。 第37章 王爷的耳根红了 收了针,沈青黎身子一软,眼见着就要一头栽在地上,萧宴玄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重塑筋脉,不管是对精力,还是心神,都是极大的消耗。 沈青黎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雪,额上布满了汗,整个人虚弱得不行。 “我不是占王爷便宜,”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我没力气了。” 萧宴玄道:“我让人去请府医。” “不用了,”沈青黎靠在他怀里,“只是有一点累,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她累极了,一动也不想动:“王爷,右手。” 萧宴玄把右手伸到她面前,她虚虚地握着,把着脉:“王爷的手没大碍了,只是,筋脉刚刚重塑,要循序渐进,好好休养一段时日,王爷不要擅自练武。” “嗯。” “陛下没有派人刺杀,军械走私案,果然是他的后招。” 说着说着,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手一滑,落进了他的手心里。 她的手,纤细柔软,轻轻一握,就能拢在掌心之中。 听着呼吸声,知道她睡过去了。 上次在沈家,寒毒发作时,也曾这般亲近过,但那时,他神志不清,到底是不同。 沈青黎身上的温度透过肌肤传了过来,萧宴玄整个人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燥热得不行,偏偏她往他怀中倚得更深,还抱住了他的腰。 那露在外侧的半边小脸,没有一点血色,看着有些可怜。 萧宴玄闭了一下眼,到底没有推开她。 然后,便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喃喃着:“王爷,我会帮你的,谁都不能不能害你晋元帝也不能,我们共进退我护着你。” 想杀他的人有很多,不自量力想护着他的,这么多年,倒是从未有过。 她是第一个。 萧宴玄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瞳眸极深,似有一片暗色涌动,最终,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怎么就这么蠢呢。” 须臾,将她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轻飘飘的,没几斤重。 萧宴玄蹙了一下眉头。 “吱呀”一声,房门被踹开了。 溟一从屋顶上飞下来,朝屋里望了过去,就见萧宴玄抱着沈青黎往外走,差点惊掉下巴。 就连锦一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都露出了一丝惊讶。 王爷不近女色,所有企图靠近他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还是第一次见王爷抱一个女人。 “王爷,”溟一开口。 萧宴玄让他把侍卫都撤下去,道:“让府医去一趟翠微院。” “是。” 星夜低垂,明月如钩。 月色落在萧宴玄身上,似覆了一层莹然清辉。 他抱着沈青黎回翠微院,轻轻地放到了床榻上,正要给她盖被子,沈青黎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 萧宴玄想把手抽出来,沈青黎低低地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他感受到了一阵柔软。 那熟悉的触感,让萧宴玄呼吸微微一窒,本就深邃的眸子,瞬间幽黑起来,随时都会把人吞噬殆尽。 偏偏,沈青黎还用小脸蹭了蹭他的手臂,如猫儿一般,带着别样的痒意,一点一点,从手臂,蔓延到了心里。 萧宴玄的耳根也一点一点染上了一抹绯色。 “王爷。” 门外传来溟一的声音,他把府医从床榻上捞起来,飞快地带了过来。 萧宴玄深吸一口气,把手抽了出来,又给沈青黎盖上薄被,淡声道:“进来。” 府医进来,刚要见礼,萧宴玄道:“给王妃看看。” 府医走到榻前,将一方锦帕放到沈青黎手腕上,仔细地诊着脉,道:“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有一些血虚之症,小的开些食补的方子。” “不用吃药吗?” “是药三分毒,食补温和些。” 府医开了方子,便退下了。 萧宴玄吩咐溟一:“明日起,让厨房给王妃炖些药膳。” 翌日。 沈青黎醒来,看着熟悉的床榻,惺忪地想起来,昨夜好像在萧宴玄的怀里睡着了。 怎么会躺在自己的房中? 难道是萧宴玄抱她回来的? 她怔怔地想着,侍女鱼贯而入,伺候她洗漱。 没多久,又端来了早膳。 沈青黎看着侍女盛好放在她手边的鸡汤,没什么胃口,让侍女撤下去。 侍女道:“王爷特意吩咐的,还加了很多药材。” 沈青黎喝了口,鸡汤入喉,忽然如一道暖流浸润心底。 她唇角高高地扬起,喝了一大碗。 用过早膳,她去找萧宴玄。 萧宴玄坐在案后看书。 沈青黎笑盈盈地道:“鸡汤很好喝,多谢王爷。” 萧宴玄淡淡道:“汤是厨娘炖的,谢本王什么?” “可是,是王爷吩咐的呀。” “不过是一句话,有什么可在意的。” “是心意呀,”沈青黎弯着眉眼,笑容明媚,“虽然只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因为出于真心,便显得弥足珍贵。” 萧宴玄想要冷笑,但心底又涌起了一股莫名的躁意,他垂下眸子,手里的书卷翻了一页。 沈青黎见他不说话,凑近了些,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昨夜是王爷抱我回去的吗?” 萧宴玄冷冷道:“下次再占本王便宜,剁碎了喂狗。” “我都说清楚了,怎么能算是占便宜?顶多算互帮互助。” 萧宴玄呵地冷笑了一下。 沈青黎也觉得这多少有些诡辩的成分在,忙转开话题。 “我给王爷把个脉吧,”她探指搭在萧宴玄腕间,又是一副认真的神色,“王爷感觉怎样?可有什么不适?” “有些轻微的灼痛,还有些使不上力气。” “筋脉刚刚重塑,脆弱得很,会有些无力,药还要继续喝,若过两日,还感觉灼痛,我再给王爷行针。” “嗯。” “这里面是我炼制的,治胃疾的药丸,王爷若是胃疾发作,倒一颗,温水吞服。”沈青黎递给萧宴玄一个小瓷罐。 他的胃疾极为严重,即便有了玉灵参,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治愈的,要慢慢养。 倒不是沈青黎不信自己的医术,实在是萧宴玄不听话,她炼制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免得疼起来受罪。 两人正说着,溟一进来禀报:“王妃,张掌柜求见。” 来得还挺快。 沈青黎道:“带他去正厅等着,我马上过去。” 第38章 最大的秘密被拿捏了 正厅里,张掌柜焦灼万分。 昨夜,他小孙子又咯血了,大夫诊断活不过两日。 沈青黎一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说明来意:“老奴有一好友,他孙子得了重疾,大夫都束手无策,老奴怜他年纪尚小,斗胆请大小姐救他一命。” 沈青黎温和地笑:“张掌柜真是重情重义,但情义都是有代价的。” 张掌柜道:“只要大小姐能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要和沈家合作的所有粮商的名册和底细,还有沈家的粮商商队,以及,粮道路线,这些,也可以吗?” 开辟一条粮道,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既然已经有一条又安全,又快捷的,她为何不用? 张掌柜脸上的神色沉了沉:“大小姐如此有野心,就不怕大人知道吗?” 沈青黎不在意道:“我本就是沈家的弃子,父亲知道,或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吗?但你儿子呢?” 张掌柜脸色骤变,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道:“老奴未曾娶妻,哪来的儿子?” 沈青黎淡淡一笑:“城东,富商李家。” 张掌柜瞳孔缩得几不可见。 他心底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被拿捏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也不知道是怨恨多一点,还是畏惧多一点。 许久,他缓缓抬头,看着沈青黎:“大小姐真是好手段。” “因为你,你儿子年少坎坷,吃尽苦头,只能抛却姓氏,给人当赘婿,若他知道,你还活着,若他知道,他的儿子原本可以活,却又因为你,短命夭折,他对你的恨,”沈青黎捧着茶盏,袅袅的茶雾模糊了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异常的清晰,“张掌柜想试试吗?” 张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同时,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从她让叶管事接手米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承受不住他儿子的恨。 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子夭折,让他儿子绝后。 他儿媳生小孙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 大小姐善谋人心,很多人都看走眼了,连大人也看走了眼。 张掌柜定了定神,道:“粮商的名册和底细,我可以交给大小姐,粮道,也可以告诉大小姐,但商队,我没有办法,他们都是大人的心腹。” 沈青黎扬着唇角:“张掌柜不也是父亲的心腹吗?” 张掌柜老脸涨得通红,嘴里发苦:“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青黎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仍带着笑,但柔和里却尽是锋芒:“既然做了选择,你我便是同路人,张掌柜可别走错路。” 张掌柜心头一凛,躬身道:“老奴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绝不会,也绝不敢,再背叛大小姐。” “走吧,去李家。” “多谢大小姐。” 沈青黎带上药箱,跟着张掌柜去城东,进了巷子后,张掌柜回了自己家,并没有一起去李家。 李家的气氛很沉凝。 李员外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招婿后,女儿也只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小孙子,如今,小孙子要死了,他李家要绝后了。 李员外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这一辈子行善积德,想要一点血脉传承,怎么就这么难? 锦一去敲门。 等了一会儿,一个满是皱纹的婆子打开了门,冷不防对上一张冰冷的脸庞,心里直发怵:“你们找谁?有什么事?” 锦一道:“我家王妃受人之托,来为你家小公子诊治。” 婆子听到“王妃”二字,惊怔住了,然后,就看见一个姿容明艳,气质高华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 她身着华美的缠枝花纹襦裙,手臂间挽着绯色披帛,宛如灼灼绽放的牡丹,雍容华贵,明灿夺目,整条巷子都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婆子以为自己看到了仙人,一时看得失神,都忘了行礼。 李员外得知沈青黎登门,匆匆迎了出来。 李家自然也听过沈青黎的盛名,只是,他们身份低贱,不敢污了贵人的眼。 “草民见过王妃。” “李员外不必多礼,带我去见你家孙儿吧。” 李员外心潮澎湃,忙不迭地把人迎进去,带她往李珏的院中走去。 远远地,就听到咳嗽声,李员外的心都要揪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和腥臭味。 床榻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怀里正揽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正是李氏和李珏。 李珏胸痛得难以呼吸,正靠在李氏怀里剧烈地咳嗽着,咳出来的痰带着脓血。 他喘着气,虚弱地哭着:“娘我疼我好难受” 李氏的心都要碎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珏儿乖,娘和祖父会找最好的大夫,来给珏儿医治,珏儿会没事的。” 李员外亦是满眼哀痛,朝着沈青黎深深作了一揖:“请王妃救我孙儿。” 李氏闻言,这才注意到沈青黎,她的眼底迸出光亮,看沈青黎的目光,仿佛在看救命的稻草。 “是宴王妃吗?珏儿,珏儿是不是有救了?” “是我。”沈青鸾颔首。 她看过李珏的脉案,知道他的肺痈已经很严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排脓解毒。 她细细地诊着脉,开了张方子,让人去抓药。 随后,又让李氏解开李珏的衣服。 “我给他扎几针,把高热降下来一些,人会舒服些。” “好好。” 李氏放下李珏,让他平躺着,李珏顿时呼吸不上来,又要哭闹。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沈青黎柔声安抚着,捻动银针。 行了两针后,李珏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渐渐地也不咳了。 沈青黎一共扎了九针,等九针全部扎完,李珏身子没那么滚烫了,高热退了大半。 人一舒服,李珏咧开小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娘,我不疼了。” 随着话音一落,笼罩在李家上空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 李氏喜极而泣,想将他搂进怀里,又碍于身上扎着的银针,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李员外心中也是大喜,但也有忐忑,问沈青黎:“珏儿是无碍了吗?还会不会再起高热?” 先前那些大夫,也能把高热降下来一点,但不出一个时辰,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总无法退热。 第39章 王妃要狠狠打王爷的脸 沈青黎道:“等喝了药,半个时辰内,烧会完全退下来,这药一日两次,吃上四五日,脓毒排净了,病便能大好,到时,若医馆大夫难以根治,再派人去宴王府找我。” 李员外欣喜万分,感激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沈青黎叮嘱道:“小孩子身子弱,易感外邪,平日里还需要多注意些。” 她坐在桌边,又开了张温养身体的方子。 李员外恭敬地站在一旁,神情踌躇,似乎有些羞于开口。 怕得寸进尺,惹得沈青黎不喜。 沈青黎看出他心中所虑,温和道:“可是为了令千金?” 李员外忙点头:“是,小女生珏儿时,伤了身子,大夫都说难以再有孕,不知王妃能否为小女也看一看?” 沈青黎颔首,问道:“不知院里可还有闲置的屋子?” 妇人的问题,大多不好启齿,她怕李氏尴尬,才有这么一问。 李氏带她去了隔壁的房间。 沈青黎诊着脉,问了一些问题,李氏红着脸,一一答了。 李氏除了宫寒,还有些妇人病,沈青黎开了张药方。 “按照这个方子,调养半年,这半年,床笫之间,需得克制一些,半年后,夫妻亲密无间,自然而然就能怀上孩子。” 李氏接过方子时,激动地落泪。 儿子有救了,她的不孕之症也能根治。 一颗心仿佛泡在了温水里。 “王妃对李家的大恩,李家上下没齿难忘,请受民妇一拜。” 李氏说着,就要给沈青黎磕头。 沈青黎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无需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李氏心中感动。 王妃真是心善。 日后,谁再乱传王妃的坏话,看她不撕烂她们的嘴。 此间事了,沈青黎走出院子。 李员外奉上一个匣子。 沈青黎没接:“诊金已经有人给了。” 李员外这才想起,沈青黎是受人所托,才来李家为他小孙子治病。 他虽交游广阔,但也都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微末小官,实在想不出,哪个好友能请得动沈青黎。 李员外满心好奇:“草民可否知道,王妃是受何人所托?” 沈青黎笑道:“李员外与人为善,自然结得善缘。” 说罢,便出了李家。 张掌柜已经等在了巷子外,看到她的马车,躬身递上一个匣子。 “辛苦大小姐走这一趟,大小姐想要的,都在里面了,至于另一样,还请大小姐给老奴一些时日。” 沈青黎掀开车帘,示意锦一接过匣子,对张掌柜说道:“半年后,张家或有添丁之喜,到时,希望张掌柜也能给我一份惊喜。” 张掌柜心下大喜:“多谢大小姐,大小姐大恩,老奴不敢辜负,定让大小姐得偿所愿。” 沈青黎放下车帘,马车缓缓朝前行驶。 匣子里放了一张地形图,和两本册子。 一本,是粮商的名册。 另一本,是他们的底细。 至于那张地形图,则是粮道的路线图。 这些粮商虽然和沈崇合作多年,但生意人,只重利益,未尝不能拉拢。 有了粮道,就可以组建一支商队,沈青黎想在各地开米粮铺子,但她手上无人可用,还是得去找萧宴玄。 她大致翻了一下两本名册,然后,拿起地形图。 看着看着,淡静无波的眼眸蓦地一紧。 这些路线,不止通往各个边城,还越过国境,连接诸国。 向敌国倒卖粮食,这是谋逆的死罪! 沈崇的野心,未免也太大了。 他想干什么? 等马车在宴王府的大门前停下时,沈青黎的脸上已没有了惊怒之色。 她抱着匣子去找萧宴玄,眉眼沉静,缓缓道:“王爷,我们做个交易吧。” 萧宴玄淡漠地瞥了她一眼。 “我手上有能覆灭沈家的东西,我把它给王爷,”沈青黎把怀中的匣子,放到书案上,推了过去,“王爷再借我一些人,如何?” “你借人做什么?” “组建商队,开几间米粮铺子。” “那些都是本王的人,你就不怕最终也落入本王的囊中?” 沈青黎扬起唇角:“夫妻之间,不分彼此。” 萧宴玄冷冷地扯动唇角,溢出一声沉沉的哂笑来。 他打开匣子。 这两本名册,比暗卫调查的还要细致齐全一些。 其中有几个粮商祖籍临州,在当地极有声望,却在十几年前,举家迁到长安,如今已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赈灾贪污案又多了条线索。 等他看到那张地形图时,眸底深光峻冷,掠过一抹锋锐。 那黑沉的眸光,凌厉地盯住沈青黎,似要把她看透。 就在沈青黎以为自己要淹没在那种幽邃之中时,萧宴玄开口了:“你就这么交给本王了?” 根据《大晋律》,谋逆之罪,抄家灭族,外嫁女亦一同论罪。 唯一的例外是叶皇后。 沈青黎道:“到时,我自有法子脱身,只是,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沈家暂时不能动。” 若非暗卫已经调查清楚,萧宴玄都要怀疑她不是沈家女。 这世间,最高明的猎人,就是把自己当成猎物。 他自己就是执棋的人,釜底抽薪,他比谁都得心应手。 萧宴玄声线低缓,又沉又凉:“和本王玩心眼,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青黎扬起眸子,直视他那双满是寒意的深眸,语气很轻,也很真挚:“或许有一日,我会背弃所有人,但对王爷,从无异心。” 萧宴玄冷嗤,带着几分戾气:“你把本王当傻子哄吗?” 他对她的戒备,从始至终都很深。 两人近在咫尺,沈青黎忽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地抵在他的心口上:“王爷的心,也穿上了铠甲吗?” 萧宴玄身子猛地一僵,心口仿似有暗潮在涌动。 他深黑的眉眼压得很低,难掩寒意:“这么想死吗?” 沈青黎收回了手指,绕回了刚才的话题:“这个交易,于王爷,百利而无一害,王爷觉得呢?” 眸底的阴鸷幽沉到底,萧宴玄冷冷道:“你想玩,本王奉陪便是,但你别后悔。” 沈青黎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心之所愿,又怎么会后悔。” 终有一日,她要让萧宴玄狠狠打脸。 让他喜怒无常! 让他阴晴不定! 让他动不动就威胁她! 第40章 沈青鸾的挑拨 萧宴玄把组建商队,以及在各地开米粮铺子的事情,都交给萧伯。 宴王府的产业都是萧伯在打理,由他接手,没什么不放心的。 翌日,沈青黎去给长公主复诊。 她为长公主把了脉,问道:“殿下感觉如何?可还觉得心口绞痛?” 服下紫炎草后,长公主的病情有所好转。 夜里,也能睡个好觉,早上起来,都觉得神清气爽了。 她笑道:“喝了两日的药,轻省了许多,心口已经不痛了。” “上次的药,殿下继续喝,等过两日,我再开个方子,”沈青黎说着,从药箱拿出一个小瓷罐,“这个药,您随身备着,若是心疾发作,服用两颗便可。” “让你费心了。” 长公主接过来,看了眼赵嬷嬷。 赵嬷嬷会意,去内殿抱着个匣子出来。 匣子里,是一套金累丝凤凰头面,镶嵌了红宝石和珍珠,上面的凤凰、蝴蝶、花朵等装饰精致璀璨,雍容奢华。 是长公主出嫁之时,太后所赐。 沈青黎道:“此物太过贵重,晚辈受之有愧。” 长公主亲和地笑:“长者赐,不可辞,尽管收下便是。” 沈青黎只好收下。 “晚辈只是觉得这份诊金太过贵重了。” 长公主不但欠了她一份人情,更欠了一条命。 沈青黎用“诊金”二字,就表示,日后,她不会挟恩图报。 这是她的高明之处。 救命恩情最难偿还,不是一份诊金,就能两消的。 若是旁人这么说,长公主大抵觉得是以退为进,心机深沉。 可落在沈青黎身上,便是聪慧通透且有趣,让人生不出半点的厌恶之意。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越发地浓,对她也是越发地喜欢。 沈青黎给长公主行完针,便离开了,在大门口,碰到了沈青鸾。 她的脸被玄一扇肿了,养了几日才消下去。 为了讨长公主欢心,又是去护国寺求平安符,又是寻了好些名贵的药材。 “大姐姐,”沈青鸾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大姐姐是来为长公主复诊的吗?” 沈青黎淡淡颔首。 沈青鸾那双漂亮的眸子盛满了对她的敬慕,显得格外的亲昵:“大姐姐的医术名扬长安,世家小姐们都羡慕我有个神医姐姐,大姐姐,你真的好厉害。” 沈青黎看着她这副娇憨天真的可爱模样,觉得她还是在云雾山失态的样子,更顺眼一些。 她眉眼温婉,扬唇笑道:“论盛名,我不及二妹妹半分,二妹妹冠绝长安,世人都赞二妹妹有皇家贵媳的风范。” 定亲宴后,容婼被定为景昭的侧妃,在沈青鸾大婚当日,容婼也一同嫁入昭王府。 那句,皇家贵媳的风范,更像是戳她的痛处。 沈青鸾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沈青黎又笑道:“二妹妹是来探望长公主的吧,我就不耽误二妹妹了。” 沈青鸾的目光在她怀里的匣子上一掠而过。 匣子上的花纹精美繁复,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她不得不承认,沈青黎有几分本事,但也仅限于此了。 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一国之母,就算大姐姐得到了长公主的赏识,也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大姐姐注定要对她俯首。 沈青鸾候在门口,等着婆子进去通禀。 主院。 有婆子对长公主禀报道:“殿下,沈二小姐听说您旧疾发作,特意去护国寺求了平安福,可要见一见?” 长公主声音冷淡:“本宫累了,让她回去吧。” 护国寺前有百来石阶,沈青鸾一阶一阶叩拜而上,自认诚意十足,却被长公主拒之门外。 她身份尊贵,容貌娇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冷不防被落了颜面,心下十分不满。 但她不敢和长公主撕破脸面。 沈青鸾面上带着盈盈笑意:“烦请嬷嬷帮我把这个平安符交给长公主,盼她早日康复,福乐绵长。” 婆子恭敬地笑道:“平安符如此珍贵,沈二小姐还是自己留着。” 沈青鸾想不明白哪里得罪了长公主,连一个低贱的下人,都敢不把她当回事。 南珠为她抱不平:“小姐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平安符” “回去吧。”沈青鸾垂下眼睫,打断她。 南珠扶着她上了马车,她掀起车帘,看了眼长公主府金光熠熠的匾额,眸底掠过一抹阴鸷。 今日,她进不了这个门。 来日,她要长公主中门大开,亲自来迎! 沈家。 沈夫人正在核对账本,看到沈青鸾,放下手里的账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还以为长公主会留沈青鸾用膳。 “长公主在歇息,女儿不敢打扰。”沈青鸾蔫蔫的,很是难过,“母亲,长公主是不是不喜欢女儿。” 沈夫人皱了皱眉头,对长公主不满。 鸾儿如此有诚意,长公主居然端长辈的架子,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 她爱怜地摸着沈青鸾的小脸,温柔地哄道:“我的鸾儿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长公主身体有恙,难免有些精神不济。” 南珠忽然道:“可是,长公主刚还见了大小姐,还送了大小姐一个匣子,匣子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好似要飞起来一般。” 沈夫人眸色一沉,看着沈青鸾:“你碰到青黎了?” 沈青鸾点了点头,黯然道:“是鸾儿太没用了,鸾儿什么都不会。” 沈青黎回府一年多,满府上下,都不知道她会医术。 藏得这么深,可见心机深沉。 沈夫人对沈青黎越发不喜,慈爱地摸着沈青鸾的小脸:“你是天上的明月,何必自降身份与瓦砾相比,太抬举她了。” “母亲可不许这样说大姐姐,大姐姐也很好的。” “论才能,她尚不及你十分之一,论身份,她与你更是云泥之别,是鸾儿心善,看谁都是个好的。” “鸾儿也没母亲说得这么好。” 沈青鸾扑进沈夫人怀里撒娇。 母女俩亲亲密密地说了会儿话,等沈青鸾离开,沈夫人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请大小姐回府一趟。” 宴王府。 沈青黎听到侍女禀报,让人去备马车。 到了沈家,沈夫人坐在主位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当家主母的气势,却没有半点身为母亲的慈爱。 她道:“听闻,长公主送了你一件宫中之物?” 沈青黎淡淡道:“是一套头面,长公主出嫁之时,太后所赐。” “既是太后所赐,也只有鸾儿的身份才配得上,你送来给鸾儿。” 第41章 得到沈崇的重视 沈青鸾自小养在沈夫人身边,沈夫人偏疼她,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薄情。 沈青黎为原主感到心寒。 沈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舍不得,不悦地沉了脸:“你们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鸾儿尊贵了,在昭王府站稳脚跟,别人才愿意看在鸾儿的面子上,抬举你几分。” 明明是土匪行径,却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也太厚颜无耻了。 沈青黎眼底掠过一抹嘲弄。 原主会讨好沈夫,会想得到她的疼爱。 她不会。 “长公主赠我头面,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我转赠他人,践踏了她的心意,”沈青黎看向沈夫人,“母亲有没有想过,得罪长公主是什么后果?事情传扬出去,世人又会如何议论?” 沈夫人高高在上惯了,觉得任何人都应该顺从她,而不是质问她,落她的脸面。 她脸上笼着寒霜,神情很难看。 沈青黎继续道:“世人会觉得沈家眼皮子浅,既无大家风范,亦无世家气度,会觉得容贵妃不满二妹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吝于赏赐。” “你少危言耸听!”沈夫人脸色微变,冷笑道,“不过是你心胸狭隘,嫉妒鸾儿,见不得她好罢了。” “不曾得到的,才会嫉妒,”沈青黎脸上露出一起温柔的笑意,“也有人待我如珠如宝,捧在手里,珍重以待。” 沈夫人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沈青黎的唇角一直翘着,微垂着眸子,似乎在回忆那难以再得的温情。 “乡下的日子虽然不如长安这般繁华富贵,但我有娘亲疼爱,父兄护佑,兄长抄书那么辛苦,平时舍不得花一文钱,但每次旬假,都会给我带好吃的,会买最好看的头花,十里八乡,再也没有比我更好命的姑娘,沈家大可不必把我接回来。” 原主养父母一家把她疼进了骨子里,从不曾让她吃过一点苦,受过一丝委屈。 如若沈家没有接她回来,她会嫁入寻常人家,相夫教子,过安稳平淡的人生,又怎会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听到这话,沈夫人脸上难掩怒意。 沈家好吃好喝地供着,让她锦衣玉食,在她眼里,竟不如那些卑贱的泥腿子。 果然是贱民养大的,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低贱。 “你说得对,沈家确实不该把你接回来,从今日起,本夫人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你给我滚!” 沈夫人以为会看到沈青黎难过惊慌,然后,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然而,沈青黎只是朝她福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沈夫人气得砸碎了一个茶盏。 走了很远,还能感到沈夫人的怒意,沈青黎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如果有的选,谁稀罕做沈家女。 路过回廊时,碰到了沈崇。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似乎刚下朝回来。 “父亲,”沈青黎上前行礼。 沈崇问道:“今日怎么回来了。” 沈青黎垂着眼睫,眉眼温顺:“母亲想我了。” 这话,沈崇不信。 “为父面前也不能说实话吗?” “长公主赏了我一套头面,母亲让我赠与二妹妹。” “你给了?” 沈青黎摇头:“女儿怕得罪长公主,也怕让沈家再一次成为笑柄,便忤逆了母亲。” 沈崇眼里闪过赞赏:“无知妇人,不必理会。” 沈青黎道:“惹怒母亲,女儿心里难安。” 沈崇目光定在她身上。 观她近来的行事,可不像是会示弱的性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军械走私案让她难安了。 闺阁女子,对朝堂局势,有如此敏锐的心思,沈崇倒要高看她几分。 他试探道:“你如何看待军械走私案?” 对上他研判的目光,沈青黎眸色淡然:“对王爷下手的最好的时机。” 沈崇笑了起来:“不错,但这个时机,却是因你而起。” 沈青黎怔然。 沈崇心情好,便也乐于为她解惑。 “萧宴玄右手已废,又身中剧毒,已然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时日一久,泯然于众,谁还记得昔日的战神,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宴王府中,但你展露出来的医术,让陛下不安了,不出两日,就会有人对萧宴玄出手。” 真应了那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沈青黎默然了片刻,问道:“父亲呢?父亲会出手吗?” 沈崇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深沉而锐利:“你觉得为父不该出手?” “趁势而为,固然是好,但如果父亲连王爷都能扳倒,该惹来陛下的忌惮了,隔岸观火,才不会引火烧身。” “你果真聪慧,为父倒不忍心看你折在宴王府。” “我不会折在宴王府,王爷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沈青黎说得笃定,那双沉敛如静水深流的眸子,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丝锋芒。 沈崇微微眯起眼睛,凝着眼底的精光,审视着她:“宴王府已陷入绝地,覆灭只在朝夕,你凭何觉得,你能力挽狂澜?” 沈青黎扬起唇角,那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从容:“因为,我要让父亲看到我的价值,蜉蝣都能撼树,才更显出我的本事,不是吗?” 沈崇道:“那为父就拭目以待。” 沈青黎笑道:“不敢叫父亲失望。” 她需要沈崇的信任,只有沈崇信她,她日后在沈家行走,才不会时刻都被人盯着,才能找到沈家构陷叶家的罪证。 景昭出手,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沈青黎刚到宴王府,还没踏进府门,就看见裴琰带着禁卫,将宴王府团团围住。 沈青黎脸上并无半点惊慌,看向裴琰:“裴少卿这是何意?” 裴琰忽然不敢直视她淡静微冷的眸光。 前两日,她刚帮了他一个大忙,还没来得及答谢,他今日就带兵围困宴王府。 裴琰看她的目光中有些歉意,道:“宴王走私军械,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 沈青黎在其中一个禁卫手里看到了一副枷锁。 那些身负谋逆死罪的,都未曾枷锁加身。 萧宴玄战功赫赫,以血肉之躯,护得一方太平,却连半分体面都不给。 这是要羞辱萧宴玄。 踩碎他的脊梁。 也踩碎玄甲军的军心。 第42章 挑衅君威 裴琰带着禁卫围困宴王府,声势浩大,引来无数百姓注目。 沈青黎淡然而立,长风拂过她的衣袂,尽显凛凛风姿。 她问:“是罪证确凿吗?” 裴琰神情一顿,只道:“武备库校尉韩杨已经招供,宴王就是幕后主谋。” “裴大人为官数载,尽得百姓称赞,难道都是这么断案的?什么时候,一面之词,也可定罪了?” 这是在嘲讽裴琰吗? 不是,是在嘲弄晋元帝昏庸无能,被自己的臣子愚弄摆布。 裴琰心惊于她的胆大,假装没听出来,正色道:“下官自是相信宴王,但国有国法,陛下圣意在前,下官不能违逆,但请王妃放心,下官定会竭力查清真相,还宴王一个清白。” “本王妃并非为难裴大人,只是,若任由奸佞之辈,随意陷害忠良,难免会让世人揣度陛下,是因忌惮有功之臣,任由奸佞只手遮天,岂不有损陛下圣威?若因此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谁还为国尽忠?” “王妃还是适可而止!”禁卫的副统领冷然出声,“陛下只拿宴王一人问罪,没有株连王府一干人等,已是皇恩浩荡。” 沈青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君要臣死,哪怕含冤受屈,也要背着污名去死?” 副统领额角一跳,咬牙道:“王妃慎言!韩杨死前亲口指证,哪来的冤屈?” 看着温和无害,却一身的锋芒,也不知乡野之地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性子。 沈青黎望向裴琰:“怎么死的?” 裴琰知道她问的是韩杨,道:“畏罪自尽。” 沈青黎冷笑,语带犀利:“到底是畏罪自尽,还是不得不死?” 裴琰无奈:“王妃慎言。” “萧家世代为国出征,抛头颅,洒热血,不畏生死,尽损沙场,无愧君王,无愧天下,这样的赤胆忠心,换来的,若是君王的忌惮,和奸佞的构陷” 沈青黎失望至极。 “那,那些战死沙场的万万将士,他们的英灵何安?那些忍受苦寒,至死不退的戍边将士,他们的忠骨何安?” 这一番话,震耳发聩。 百姓心中一阵震荡。 是萧家率玄甲军镇守边关,才让北燕寸步不能进,才有眼下的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副统领见沈青黎三言两语就挑动人心,目光陡然阴沉下来,正要让禁卫进府拿人,沈青黎根本不给他的机会。 眼下,她能依仗的,只有民心。 可只有民心,还远远不够。 要让百姓对朝廷失望,对晋元帝失望,才有转机。 “世人只知宴王战场受伤,不能再为国出战,可又有谁知道,他遭人背叛,不仅右手被废,更身中剧毒,无药可救,如今,不过是有一日活一日,如此,还不能让人安心吗?” 百姓心里震惊无比。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一个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又如何会走私军械? 连他们这些没读过圣贤书的百姓,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陛下却要问罪萧家。 陛下真的是受奸佞蒙蔽吗? 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闪过百姓的心头,为萧家心寒不已。 沈青黎又给了一记重锤。 “敢在大敌当前,谋害一军主帅,不是细作,就是内贼,一年前,朝廷未曾彻查,给他一个公道,一年后,还要以此污名,将他踩进泥地里,企图让一个忠直之人,成为万人唾弃的逆臣,这样的大晋” 后面的话,沈青黎没有说,但百姓心中清楚。 这样的大晋,真是烂透了! 百姓群情激愤,心中的怒火陡然燃烧起来。 昔日,萧家守护万民。 今日,也让他们守护萧家一回。 “若朝廷不给宴王一个公道,我等定要去敲登闻鼓!” “萧家男儿为国为民马革裹尸,我等却在此安享太平,今日,王爷蒙冤,我等必与萧家共进退!” “与萧家共进退!” “与萧家共进退!” 裴琰心头狠狠一跳。 宴王妃这是要利用民愤,逼陛下低头吗? 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裴琰赶忙劝诫道:“王妃如此聪慧,当知,皇权君威” “裴大人是想告诉本王妃,陛下心中只有皇权君威,没有半分圣明仁德吗?” 沈青黎唇畔露出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 她倒要看看,那至高无上的圣意,在民意面前,是不是就真的不可挑衅。 裴琰脸色骤变,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 “你们想要造反吗?”副统领大声厉喝,看向沈青黎时,冷目微眯,“王妃煽动人心,想要干什么?抗旨不尊吗?” 沈青黎凛然道:“本王妃并非违逆圣意,是不想大晋再无一根忠骨!再无一热血男儿!本王妃身为大晋子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晋自断根基!” 朝廷如此昏聩,哪还有男儿敢上阵杀敌?舍身忘死? 百姓心底的怒火越烧越盛。 “萧家满门忠骨,岂会走私军械,我不信!” “我也不信!想要带走王爷,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沈青黎动容。 她拱手,郑重地对百姓长揖一礼:“多谢诸位,诸位心意,萧家上下永记于心,但这乃萧家一门之祸,与诸位无关,感谢诸位相护,就到此吧。” “王妃,我们不怕!” “对!我们不怕!” 百姓面容坚毅无畏,纷纷与禁卫对峙。 刀剑无眼,沈青黎却不能让他们和禁卫起冲突。 “萧家先烈为天下苍生,至死不悔,萧家后人,亦该秉承遗志,守百姓太平。” 萧家风骨卓然,哪怕是女眷,亦令人佩服。 裴琰低声对副统领说道:“民心不可逆,还是禀报陛下,请陛下决断。” 副统领也怕事态难以控制,惹来晋元帝的责罚,朝身边的禁卫使了个眼色,那禁卫连忙朝宫门奔去。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沈青黎,警告道:“奉劝王妃一句,凡事过犹不及!” 沈青黎眸光清寒,忍不住冷笑。 “大晋的脊梁,敌人还未打断,就要被自家人折断吗?这满朝上下,到底是我大晋的官员,还是敌国的细作!” 她这一质问,掷地有声。 这下,彻底把民心推向宴王府了。 第43章 王爷霸气,给王妃撑腰 王府内,萧宴玄定定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明明那样单薄娇弱,面对那些披坚执锐的禁卫,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护着过。 “真热闹啊。” 萧宴玄步履从容地从府里走了出来,一身墨色玄袍,衬得他身形凌厉挺拔,杀伐之气透骨而出,就连身侧带起的风,都透着肃杀之气。 目光扫过来时,那样凌厉深锐,仿若森然利剑,直直插入人眼底。 副统领如临大敌。 他身后的那些禁卫也一个个手挽弓箭,弦如满月,箭簇在日光下闪烁冰冷的锋芒,直指萧宴玄。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陛下是要赶尽杀绝吗?”沈青黎脸色沉了下去,勾着唇,冷冷地讽笑,“这昭昭日月,朗朗乾坤,竟毫无公道可言?竟容不下一颗忠义之心?何其可笑啊。” 她为萧宴玄感到不值。 萧宴玄垂眸看着她:“本王都没觉得失望,你失望什么?” 沈青黎抿着唇不说话。 萧宴玄便收回目光,冷冷地扫过所有人:“韩杨的父亲,曾是玄甲军的将领,因贻误战机,被本王军法处置,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为何要为本王走私军械?” 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抛却身家性命,为杀父仇人,走私军械,确实不合常理。 萧宴玄问裴琰:“他既然招供了,可有账本往来?” 裴琰如实道:“并无。” 萧宴玄呵地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惊人:“什么都没有,裴大人就敢上门拿人,当真是勇气可嘉。”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从来没有人在冒犯本王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萧宴玄淡淡地说着,身上气势骇人。 裴琰和副统领脸色大变。 气氛再一次紧张起来。 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晋元帝身边的福公公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待到了近前,他勒马停下,高声道:“陛下有旨,即日起,宴王禁足宴王府,军械走私案查清之前,没有陛下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沈青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晋元帝沽名钓誉,无论心里如何龌龊,表面上总要做出个漂亮的样子来。 他得位不正,一心想要做圣君明主,让世人知道,他比先帝更贤德圣明。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忌惮史官手里的那根笔。 福公公下马,对萧宴玄恭敬地笑道:“萧家满门忠骨,陛下从未怀疑,绝不会让王爷蒙受冤屈,只是,悠悠众口,还得委屈王爷暂时禁足府内。” “我是否也一道禁足?”沈青黎问道。 福公公知道她要为长公主医治心疾,笑道:“陛下仁德,岂会牵连无辜?王妃可自由行事。” 晋元帝装出一副体恤宽厚的模样,无非就是想挽回民心。 福公公传完旨意,便回宫复命去了。 裴琰和副统领朝萧宴玄拱了拱手,正要离开。 萧宴玄开口了:“两位就这么走了?” 副统领脸色难看。 难道还要他磕头认错? 他奉命行事,不信萧宴玄敢把他怎么样。 一时间,都敢硬气地质问道:“王爷想如何?” 萧宴玄语调慵懒:“你几次三番威胁本王的王妃,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 副统领还没反应过来,溟一已经出手了。 他只觉得一股凌厉的罡风扑面而来,下一刻,一阵剧痛袭来,还来不及惨叫,一口牙生生被打碎。 副统领疼得脸色狰狞,即便已经晕过去了,表情还十分痛苦扭曲。 那满脸满嘴的血,让人丝毫不怀疑,整张脸骨也一同碎了。 太惨烈了。 在场的人,无不悚然大惊。 萧宴玄站在日光之下,清隽精致的面容,俊美得宛若天人一般,他们却仿佛看见了修罗恶鬼。 萧宴玄淡淡地瞥向裴琰。 裴琰心头一凛,庆幸自己对沈青黎还算客气。 他朝沈青黎拱手赔罪:“冒犯之处,请王妃恕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沈青黎。 萧宴玄看着狠绝,但对自己人,他的心,比谁都软。 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沈青黎道:“裴大人能得百姓称赞,想来是一个好官,萧家今日得他们护佑,这份恩情,投桃报李,本王妃就不追究,只望日后,不论是何境地,裴大人都能始终如一,以民为重。”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当真是高。 裴琰心折,恭敬道:“多谢王妃宽宥。” 萧宴玄声线冷淡,气势却逼人:“没有下次。” 裴琰再次拱手,让人带上副统领,只留下几个禁卫把守,便离开了。 萧宴玄转身往回走,沈青黎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 萧宴玄淡淡道:“下次,别再这么不知死活地挑衅君威,他可不是什么温和宽厚的性子。” “可我不能任由他欺负王爷。” “没人能欺负本王,因为,本王都会亲自讨回来。” “我知道王爷厉害,可当波澜倾覆之时,若有人一同抵抗,王爷就没那么孤单了。” 萧宴玄顿住了身形:“你见过多少人,历经多少事,就敢断定,你能抵抗得了?” 沈青黎道:“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难以如愿,却还是想试一试。” 前世,承了他那样的恩情。 今生,总该如数报答。 “你就不怕搭上你自己吗?” “王爷文韬武略,万人之英,我又何须担忧?”沈青黎说着,轻轻地笑开,神情之间,是全然的亲近和笃定,“况且,人间再多波澜,若有人同行,又何所畏惧?” 她微微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眸中的光华,如骄阳般明灿灼亮。 萧宴玄只觉得心口轻轻地被拨动了一下,似有无数涟漪轻轻荡开。 他这一生中,除了身边的寥寥数人,从未有谁与他同行。 他看着她,眸光幽深暗沉:“本王所行之处,只有血腥与荆棘,如此,你也不怕吗?” “不怕,”沈青黎的唇边绽开一抹温柔又坚定的笑意,“哪怕是荆棘,也能开出花来,会让人不惧世间险恶,不惧人心诡谲,一往无前,至死不悔。” 萧宴玄转开了目光。 然而,心底的涟漪却久久难以平息。 第44章 看晋元帝的笑话 回到乘风院。 沈青黎问道:“王爷知道是谁给张御史递的折子吗?” 这很重要。 她隐约觉得,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萧宴玄煮着茶,袅袅茶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听他语气清淡地说道:“还在查,但不是陛下。” 沈青黎不由地蹙眉。 任何事情,只要做了,都会有痕迹。 连萧宴玄都没查出来,背后之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藏得深。 萧宴玄盛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些许宵小,不足为患。” 若是旁人,这话未免张狂了些。 但萧宴玄用兵如神,从无败绩。 既然,旁人能利用军械走私案大做文章,他也可以借势而起。 沈青黎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王爷是不是有计划了?” 萧宴玄吹着茶碗上的热气,漫不经心道:“本王不过是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罢了,等局势控制不住,就该轮到本王看戏了。” 他征战多年,只学会了两件事。 一是,以杀止杀。 二是,睚眦必报。 宴王府沉寂了这么久,终于,又会有好多人,要战战兢兢,夙夜难寐了。 沈青黎端着茶碗深思,好一会儿,才道:“王爷谋的局,在兵部?” 萧宴玄喝着茶,淡淡道:“只是其中一环。” “韩杨一个小小的校尉,走私军械多年,一直没有事发,兵部定然有人替他遮掩,会是兵部尚书吗?” “他是陛下的心腹。” “兵部侍郎呢?” “出身寒门,先帝朝的武状元,颇有才干,简在帝心。” 也是晋元帝的人。 晋元帝最擅长的,便是驭臣之道,可事事又岂能尽在掌握? 沈青黎唇角扬起来,颇有些看晋元帝笑话的意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兵部也不是铁桶一个嘛。” “你知道龙影卫吗?”萧宴玄忽然问道。 沈青黎点头。 龙影卫是皇室最为神秘的一支力量,或隐藏在朝堂之上,或散落于市井之间,是历代帝王的暗卫,只效忠皇帝,除了皇帝,无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当年,晋元帝弑兄夺位,龙影卫并未落入他的手中。 她愕然道:“王爷怀疑兵部里有龙影卫的人?” 萧宴玄勾出一抹冷讽的弧度:“当年,他一心想收为己用,却让龙影卫钻了空子,散入民间,十年来,一无所获,如今,终于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青黎眉眼弯弯,端着茶碗,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高兴道:“原来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让我们恭贺陛下,十年之后,终于又要有龙影卫的消息了。” 她发现萧宴玄和寻常男子不一样。 男子通常都觉得女子不懂朝堂,不屑多说,也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管好内宅。 萧宴玄却愿意和她说这些,沈青黎很高兴。 萧宴玄端着茶碗送到嘴边,眸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越看越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灵动得很。 军械走私案,因牵扯到萧宴玄,更加沸沸扬扬,有捕风捉影的,也有推波助澜的。 裴琰出身寒门,再有名望,也难以和当朝最得宠的皇子抗衡。 沈青黎要为萧宴玄找一个最好的盟友,再添一把火,让这出好戏更加地精彩。 她想到了景暄。 只是,景暄深居简出,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赴约。 长安城,她也就和苏辞勉强算有些交情。 沈青黎给玄一喂红浆果:“你帮我给苏世子送封信,好不好?” 红浆果吃了,但事不想干。 玄一:“累死鸟,不好,不好。” 沈青黎喂了颗最大最红的,温柔道:“也不知道是炖汤滋补一些,还是红烧有滋味一些。” 玄一鸟毛都要炸了。 凎! 这女人好凶残啊! 玄一展翅要飞走,沈青黎一把抓住它的脖子。 玄一瞪着豆豆眼。 它不该贪图王府的富贵,这哪是温柔乡,这是英鸟冢啊! 玄一被迫跑腿。 沈青黎写了一张小纸条,绑在它的腿上。 她摸摸玄一的脑袋,继续喂红浆果:“等苏世子回了信,你再回来。” 宴王府的红浆果,比山里的,可好吃太多了。 玄一大爷似的靠在她手腕上,享受着她的投喂,好生惬意。 鸟生都圆满了。 深夜,一只鹦鹉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宴王府。 长安城很大,它的翅膀都要飞断了,终于找到了苏家。 它啄着窗子。 “蠢货!开门!蠢货!开门!”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苏辞打开窗户,睁大了眸子:“你被萧姑娘赶出来了?” 要不是飞累了,高低要给他一个大兜比。 玄一抬起高贵的鸟腿。 等苏辞解开帮着的绳子,它大摇大摆地躺在了他的被窝里。 苏辞打开纸条,双眸亮若寒星:“宴王妃果然就是萧姑娘!” 他心情激动,翌日一大早就给景暄递了帖子,约他在沈青黎的酒楼见面,得到回复后,连忙给沈青黎回信。 这回,玄一不肯飞了。 它在苏辞头上跳了几下,赤果果的鸟屎警告。 “马车!马车!马车!” 苏辞不想喜提鸟屎运,只好让人备车。 马车停在了离宴王府两条街的地方,玄一才自己飞回去。 看到回信,沈青黎笑了。 明日就是给长公主复诊的日子,她出门,不会引人注目。 长公主送了她那么贵重的头面,她去湖心摘莲蓬,明日做莲子糕。 她做的莲子糕,软糯香甜,有很浓郁的莲子味,连萧宴玄不喜欢吃甜食的人,都吃了好几个。 翌日,她带上莲子糕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尝了一口,很喜欢。 沈青黎写了做法,交给赵嬷嬷。 长公主康复得越来越好,她换了个新的药方。 “五日后,我再来给殿下复诊。” 针都行完了,沈青黎都没提起军械走私案。 长公主原以为她会开口求助,但她这样知进退,长公主反而主动提起。 “若有难处,便与我说。” 长公主能得圣心,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从不涉党争。 不然,仅凭血脉之情,救护之恩,如何能长久不衰? 若沈青黎以救命恩情要挟长公主为萧宴玄斡旋,难免落了下乘。 身居高位者,都喜欢赤诚纯正的人。 谋心才是上上之策。 沈青黎笑道:“裴大人断案如神,我相信他会查清真相,还王爷一个清白。” 长公主眼里掩不住的赞赏。 不畏皇权,不攀附,不谄媚,满身风骨清傲。 长公主打定主意,要多护着一些。 第45章 王爷不爽了 从长公主府出来,沈青黎去了酒楼。 有些时日没过来,酒楼的生意更红火了。 原来,是金刀闲不住,在酒楼里掌勺。 很多食客,都是冲着他做的江南菜来的。 景暄已经来了,正在三楼的厢房里和苏辞喝茶。 沈青黎一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身着天青色圆领袍的男子,他姿容清雅,眉眼温润,皎如明月。 沈青黎朝景暄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事出无奈,只能借苏世子的名义,约殿下一见,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景暄的唇角噙着一抹清润的笑意:“苏世子已经和本王解释过了,宴王妃不必介怀。” 苏辞知道两人有事要谈,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 景暄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如竹,正轻轻地摩挲着杯身:“王妃约见本王,是为军械走私案?” 沈青黎颔首,直言不讳道:“我想殿下请旨一同调查此案。” 景暄眼中闪过一抹幽深,但也只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温润淡雅:“此事自有大理寺彻查,父皇决断,不是本王所能插手的。” “陛下心思虽然难测,却也并非难以揣摩,他要借军械走私案,给宴王定罪,但又想在臣民之前,立一个圣明贤德的姿态,很多时候,他不好对外人明言,可对自己的儿子,便没那么多顾虑,殿下远离朝政,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把帝心揣摩得这么透彻,景暄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清润:“若本王不答应呢?” 沈青黎凝目看他,笑意深远:“殿下既回了长安,隐忍蛰伏是没用的,昭王和容家不会让殿下再韬光养晦,日后,昭王上位,还能容得下殿下和皇后吗?” 即便他不争,形势也会逼着他去争。 谁让他是中宫嫡子。 他不能退。 因为退了,就是万丈深渊。 景暄徐徐道:“你都说父皇忌惮萧家,本王为宴王洗清污名,岂不是断了青云之路?” 沈青黎眉眼间荡出一抹笑意来:“我会给殿下递上登云梯。” 景暄眉梢微挑。 沈青黎道:“近来,长安城中,凶案频起,殿下若能在裴少卿之前抓获凶手,满朝文武,看到了殿下的能力,陛下,看到了殿下的价值。” 生于皇家,没有价值,注定会被吞噬。 景暄静默了片刻,道:“听闻,王妃救了此案的一位举人,只是,他也没瞧见凶手,提供不了有用的线索,裴少卿派人守在他家附近,想来个瓮中捉鳖。” “凶手下一个的目标不是他。” “何以见得?” “那朵莲花,花开见佛。” 每一个受害人的身上都会留一朵莲花。 佛经里,莲花代表了圣洁,美好。 佛陀菩萨,乘着莲花而来。 往生的人,也坐着莲花去往极乐。 但蔡源的那朵莲花染了血,就不再清净不染,只能在浊世挣扎了。 景暄闻言,若有所思道:“人生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第一个死者,是一个老人,是老。 第二个死者,是患有心疾的青年,是病。 第三个死者,是寄人篱下,被婶娘苛待的少年,是怨憎会。 第四个死者,是丈夫出远门的妇人,是爱别离。 蔡源是第五个,他两鬓斑白,屡次落榜,是求不得。 沈青黎细数着每一个受害者,最后,却道:“不是五个受害者,是六个,凶手下一个要杀的,是一个将死之人。” 她从袖中拿出一份长安舆图,点出每一个凶案的地点,再把它们串联起来。 “这像不像一个即将要闭环的圆?缺的这一块是城西,殿下不妨查一查,看城西哪一坊,上月初七,有婴儿诞下没多久便夭折了,且正好有一个将死之人,凶手每隔七日杀一人,明日会再杀一人。” 七七为终局,也是复生之局,是为循环,从生到死便是一个循环,既为循环,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 “本王似乎并非答应你。” “殿下会答应的,只有弱者,才会屈于命数,殿下是要做执棋的人。” 景暄看着面前淡静浅笑的少女。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静静地坐在光影里,整个人明耀夺目。 她那样笃定从容。 她同样是一个执棋的人。 景暄很好奇:“那么多皇子,为何是本王?” 因为,她和景暄是同路人。 她们都想为叶家正名。 她最大的对手,不是容家,是晋元帝。 当年,是晋元帝判叶家有罪,也必然要他昭告天下,还叶家清白,凭她一己之力,她没法让晋元帝下罪己诏。 她需要和景暄联手。 沈青黎道:“叶家家风清正,风骨卓然,殿下身上留着叶家的血,与别的皇子不同。” “父皇因为叶家,厌恶于我,宴王妃何以觉得,我有胜算?” “叶家尽覆,殿下没有母族,也便没有外戚干政,这是殿下最大的筹码,陛下为何不废后,不立昭王为太子?难道真的是顾念和皇后的夫妻之情吗?” 容家权势太盛。 晋元帝年少带兵,手腕铁血,容不得皇权受外戚辖制。 况且,景暄是嫡子。 身份上,他比景昭更名正言顺。 景暄举起茶杯,温和一笑:“宴王妃,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青黎也举杯,扬唇微笑。 沈青黎和景暄见面的时候,溟一已经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萧宴玄。 “前夜,王妃带回来的那只鹦鹉,飞去了镇国公府,今日,苏世子约暄王殿下在酒楼见面,王妃去了酒楼没多久,苏世子便离开了,厢房里只有暄王殿下和王妃。” 说到最后,溟一都不敢去看萧宴玄的神色。 他还以为王妃真心待王爷,没想到,王妃见王爷失势,另攀高枝了。 萧宴玄从始至终,都看不透沈青黎。 他不认为,沈青黎约见景暄,是为另攀高枝。 但他心里就是不爽。 “我想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我想你得偿所愿,哪怕蒺藜遍地,险阻万千,也有人与你同行。” “哪怕是荆棘,也能开出花来,会让人不惧世间险恶,不惧人心诡谲,一往无前,至死不悔。” 沈青黎说的这些话犹言在耳。 可这世上,又哪里来与他同行的人? 萧宴玄忽然觉得可笑,眼眸黑得深不透光,无数戾气翻涌。 沈青黎当真是好极了! 第46章 王妃咬了王爷 金刀得知沈青黎来了酒楼,特意做了一桌江南菜。 “草民没什么所长,唯有厨艺还算拿得出手,以此来答谢王妃救命之恩,多谢王妃给了草民一个容身之所。” 沈青黎看着座无虚席的大堂,笑道:“应该是本王妃要多谢你才对,你让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 “能帮到王妃,是小人三生有幸。” “你身上的伤,可都无碍了?” “多谢王妃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还是要仔细养着,莫要留下病根。” “是。” 大堂里,不少人在议论军械走私案。 金刀眼底的神色变幻了一下,对沈青黎道:“这案子是不是很棘手?王府会有大麻烦吗?” 沈青黎只当他是顾念救命之恩,才这么关心案子,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麻烦,接着便是。” 金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道:“草民听说那裴少卿是个有本事的,他一定会查清真相,还王爷一个公道。” 沈青黎“嗯”了一声。 用完午膳,她便回宴王府。 一进大门,她便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溟一看到她,脸色冷得很,又回到了她刚嫁过来的那阵。 “我得罪你了?”沈青黎问道。 溟一虽然尽力压制着心中的不满,但言语之间还是显露了出来:“王妃曾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是如此,王妃就该与王爷一条心,对王爷好一点。” 这话从何说起。 她为了萧宴玄,连晋元帝都得罪了? 还不算一条心? 沈青黎问:“我对王爷不好?” 溟一脸色更冷了,不满全都溢了出来,冷着声道:“王妃为王爷做的那些事情,在我看来,确实是好,这些年,没人比你对王爷更好,可这些,真的全都出自真心吗?我斗胆问王妃一句,你对王爷有几分夫妻真情?” 沈青黎待萧宴玄,有兄妹之情,有救护之情,却不会有夫妻之情。 终有一日,她们要和离的。 溟一见她不说话,冷冰冰地朝她拱了下手,转身走了。 沈青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之间,对她有这么大的误会,本想回翠微院,脚步一转,去乘风院找萧宴玄。 她向来有话直说,直接道:“溟一问我,对王爷到底有几分的真情,是我做错了什么,伤害到王爷了吗?” “不必理会。”萧宴玄神情淡冷。 平时,他待她虽也冷淡,却从没这么不近人情。 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沈青黎越发觉得这当中有事,有些气闷道:“王爷,夫妻之间,不应该坦诚吗?” 萧宴玄掀起眼皮,极尽嘲讽地冷笑道:“沈青黎,你真把自己当宴王妃了?” 沈青黎脸上的神色一僵,心里闷闷的,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一双沉静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我不是宴王妃?那我是什么?” 萧宴玄的黑眸中浸着寒气:“是本王近来太给你脸了,纵得你都有胆子来质问本王?” 沈青黎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抬起下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冷冷一笑:“王爷想如何?拧断我的脖子吗?” 萧宴玄眼底的戾气更重了。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嗓音凉薄,一字一字,充满了暴戾与阴沉:“你真以为本王不敢吗?” 沈青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却发了狠,也不管是不是被他掐住脖子,扑过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萧宴玄的身子顷刻间绷紧了。 他没觉得疼,只觉得有钻心的痒意。 “沈青黎!” 萧宴玄恨不得掐死她算了,却松开了手。 他滚动着喉结,声音沉哑道:“松口!” 这一口咬得有点深。 沈青黎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微微松了口,却又没有完全松开。 柔软的唇,轻轻地触碰着他脖颈上的肌肤,这样亲昵的姿态,就像是在亲他一般。 萧宴玄的呼吸都沉了几分,身侧的手都攥紧了:“松口!别让本王说第三遍!” 沈青黎哼了一声,报复性地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用多少力道。 咬完,就松口了。 那娇艳的红染了一抹血痕,更添了一分昳丽,勾人心魄。 萧宴玄死死地盯着她,浓墨般的眸底,暗潮汹涌,明明被咬了脖颈的是他,但他的眸光却极具侵略性。 “闹够了?” 沈青黎眼眶红红的,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对你这样好,心都要掏出来给你,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你自己去问问,谁家的夫君,像你这样的,就算没有感情,人家至少也是相敬如宾。” 那语气,那神色,委屈得不行。 软软的语调,听起来倒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撒娇,就像是夫妻之间吵了嘴,在使性子。 萧宴玄狠狠地闭上眼睛,心尖上像是窜起了一团火苗,他竭力地压制着翻涌的躁意。 他沉沉地问道:“沈青黎,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能嫁进来?” 沈青黎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是容贵妃用来羞辱他的,又怎么可能相敬如宾? 她们是故人,她却再也没法告诉他。 这世上的很多相遇,从来都不是为了重逢。 水雾渐渐漫上眼底,无端地,多了几分颓然和难过。 她小脸微白地低着头,赌气般地说道:“不会忘,以后,都不会忘。” 一滴泪,砸落了下来。 萧宴玄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那滴眼泪就像是烫进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他面沉如水,语气凶得骇人:“那就不要再僭越!没有下一次了!” 上一次,他这么警告裴琰的时候,她高兴得像是掉进了蜜罐了。 现在轮到自己了,怒火瞬间把难过烧没了。 沈青黎咬牙道:“王爷放心!” 她抬手抹去眼里的泪,眼尾有些发红,气冲冲地从乘风院出来。 整个王府,都知道她和萧宴玄吵架了。 沈青黎回到翠微院,搬出所有的医书。 不就是蛊毒吗? 她就不信,她解不了! 她一定要尽快解了他身上的蛊毒和寒毒。 然后,和离! 报完恩,管他死活! 管他是不是晋元帝的对手! 这一次,沈青黎是真的气坏了。 第47章 父子交锋 暄王府。 早有暗卫准备好了凶案的卷宗,放在景暄的书案上。 景暄看完,朝外面叫了一声:“九川,” “殿下,”有侍卫应声进来。 “去拿城西的舆图来。” “是。” 没一会儿,九川拿着舆图进来,在案上展开。 景暄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在其中几坊点了点:“你带人去城西,按照宴王妃给的线索,仔细排查,尤其是这几坊。” 九川已经知道了他与沈青黎合作的事情。 军械走私案牵涉甚深,一不小心,便会受其牵连,太危险了。 他不由道:“这场纷争,本就与殿下无关,殿下何不置身事外?” 景暄神情平淡:“此时不入局,终有一日,也会被时局推着往前走,何不顺势而行,至少,是进是退,还可以自己选择。” 九川郑重道:“殿下心中既有了决定,殿下想做的事,属下定竭力达成。” “明日,凶手还会再杀一人,时间不多了。” 城西那么多坊,想要打听清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九川立刻带人前往城西,一个坊一个坊探听排查,连夜布下天罗地网。 第二日,果然,在怀远坊抓到了凶手。 谁也没有想到,凶手竟是一个妇人。 妇人五十来岁,身形有些丰腴,面如满月,一脸端庄富贵之相,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夫人。 若不是在她身上搜出毒药,若不是她手里还握着一株莲花,九川都以为自己抓错人了。 妇人夫家姓许,许家家境殷实,后花园有一片很大的莲池。 许老爷子的正妻不能生,他便想纳一门好生养的妾室。 因银子给的多,许老夫人就被父母卖到了许家。 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儿子就被抱走了,养在正妻的名下。 从此,正妻不许她再生下任何一个孩子。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 那些避子汤实在是苦,却都抵不上她心里的苦。 她这一生,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终于熬到正妻过世,被扶正了。 可儿子与她并不亲近。 在儿子心里,只有出身高贵的嫡母,才配做她的母亲。 再后来,许老爷子也过世了,儿子给她修了间佛堂,她懂了。 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整日吃斋念佛。 两个月前,儿子一家去庄子上避暑,却碰到了劫匪,全都死在了劫匪的刀下。 她这一生,未曾得到半点温情,临老了,又孤苦孑然。 这人间太苦了,她抄着佛经,便想渡人渡己。 大理寺里,许老夫人对自己所犯之事供认不讳,七苦案终于告破。 但景暄有一事想不明白。 许家的下人都说许老夫人为人和善,心肠也软。 这样的人,却连杀数人,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 她平时甚少出门,一个后宅妇人,又是如何能得知那些受害者的情况? 她用来下毒的,也并非是寻常的毒药,又是从何得来的? 这案子虽然破了,但又疑点重重。 许老夫人的背后,有一个人在操控全局。 景暄神色微深:“老夫人,背后帮你的人是谁?” 许老夫人摇头:“她穿着斗篷,我看不到她的脸,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 景暄又问:“老夫人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许老夫人的神色出奇地平静:“我原本是想舍了这把老骨头,了却残生,可她说,这世间的苦命人这么多,只有轮回,才能新生。” 许老夫人每杀一个人,便在护国寺点一盏长明灯,祈愿那些人,来生都能投到富贵人家,从嫡母的肚子里出来,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景暄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破了七苦案,晋元帝召他入宫。 晋元帝打量着他。 十年未见,当年的少年,长成了端方君子。 也越发地像叶皇后。 晋元帝敛了思绪,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关心道:“你身子如何了?可要朕招太医来瞧瞧?” 景暄声音温润:“多谢父皇挂心,儿臣一直都有服药,并无什么大碍。” “那就好,你我父子十年未见,就留下来,陪朕一块用膳。” “是,”景暄站起身,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晋元帝看着他,饶有兴致道:“你从不插手朝中之事,究竟是何事,让你都求到朕的面前了?” 景暄道:“儿臣想与大理寺一同彻查军械走私案,还望父皇能够恩准。” 晋元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并未开口。 景暄又道:“儿臣从前久居药王谷,一直未曾为父皇分忧,如今回来了,便该以国事为重,为父皇排忧解难。” 晋元帝目光沉冷地落在他身上:“到底是为朕排忧解难,还是你有心谋事?” 景暄眸色沉敛,一身气度沉静从容:“儿臣只是觉得,若宴王真的走私军械,以他的手段,怎会留人把柄?北燕虎视眈眈,却因玄甲军,一直未进寸土,儿臣担心北燕故意设局,意在借刀杀人,摧毁玄甲军军心。” 晋元帝目光在他脸上一掠,似有一丝深思的痕迹,过了一会儿,说道:“身为皇子,确实不该太过疏懒,你既有心在朝政上下功夫,那就和大理寺一起彻查。” 景暄深深一揖:“多谢父皇。” “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要成全你,朕对你寄以厚望,你可别让朕失望。” “儿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父皇一个交代。” 景暄陪着晋元帝用了午膳,父子间,说了会儿话,等晋元帝午歇了,便离开了皇宫。 马车上,九川难掩高兴:“没想到陛下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在陛下心里,对殿下,还是有一丝父子之情的。” 景暄看着马车里流转的光线,唇角露出一丝哂笑:“顺水推舟罢了,父皇准了本王所请,不过是给本王一个立功的机会,将来好牵制五弟而已。” 他展现了他的能力,父皇便扶持他,牵制景昭,以防景昭势大。 父皇这是要制衡皇子之间的势力,以此来削弱容家。 在他心里,至亲血脉也只是棋子,有价值时,便可以拿来算计利用。 九川闻言,神色凝重:“若有朝一日,殿下做得比昭王还要好,是不是也会让陛下忌惮?那该怎么办?” 第48章 王爷的心里开出了花 晋元帝下旨,让景暄和大理寺一同彻查军械走私案。 溟一这才知道,沈青黎去见景暄,是与他联手。 她是为了王爷。 要不是他说那些话,王妃也不会和王爷吵架。 溟一心里懊恼,去翠微院负荆请罪:“王妃,对不起,我不该恶意揣度你,以为你去见暄王殿下,是为了另攀高枝,请王妃责罚。” 萧宴玄生气,也是因为,她去见了景暄? 他为什么生气? 是觉得,她会坏了他的计划吗? 沈青黎猜不透他的心思,干脆也不想了。 书案上堆满了医书,她拿起一本翻阅,如鸦羽般的眼睫,静静地垂着,抬也没抬:“你是王爷的人,我可不敢罚你。” 溟一道:“王爷既然把玉章给了您,您就是我们的主子,调遣也好,责罚也罢,无人敢不从。” 沈青黎一怔,摩挲着腰间戴着的玉章。 之前,她只以为这是萧宴玄身份的象征,在外行走时,能护着她,让人知道她不能惹。 原来,还可以调遣王府的侍卫。 萧宴玄可真大方啊。 沈青黎的心里,荡开一丝丝涟漪,连同眼底的笑意也一起泛开。 “些许小事,我都不在意,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王妃大度,属下却不能僭越,属下等会儿自行去领罚。” 溟一铁了心,沈青黎便也不再说什么。 她从医书里抬起头,问道:“还没查到是何人给张御史递的折子吗?” 溟一道:“是属下无能。” 这实在是有些古怪。 萧宴玄如今被禁足,不宜有过多的动作,这事,还是交给景暄去查吧。 溟一走后,沈青黎让玄一给景暄带信。 半个时辰后。 溟一一瘸一拐地走进乘风院。 碧空之下,日光灼烈,热浪滚滚。 萧宴玄身上的气息却冷得能把人冻死。 溟一的心里,突然掠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仿佛,王妃一日不来与王爷和好,王爷身上的戾气,就会一日重过一日。 作为罪魁祸首,溟一一阵心虚。 他咽了咽口水,禀报道:“王爷,王妃那只鹦鹉飞去了暄王府,没多久,暄王就去查御史台了。” 萧宴玄眸底阴霾深浓,沉而缓地笑了一声,又冷又危险:“她是觉得本王不如景暄吗?” 这满身的煞气,让溟一背脊一阵发寒。 早知道,就应该让锦一来禀报。 “王妃和暄王殿下合作,应该是想人尽其用,毕竟,由暄王去查御史台,总比我们来得方便,暄王就好比是王妃放在明面上的靶子,用来吸引旁人的视线,在王妃心里,您比任何人都重要。” 这话刚一说完,溟一就察觉,那翻涌的煞气,消了大半。 他又继续往下说:“王妃这两日废寝忘食,那么厚的医书,看了一本又一本,应该是为了您身上的蛊毒,她就希望您,事事顺遂,无病无灾。” 萧宴玄的脑海里,闪过沈青黎那张明灿生辉的脸庞。 他的目光,从书案,掠向廊下。 这里的每一盆花,都是她带回来,精心栽种的。 世间的美好,她一点一点地捧到他手里。 浅淡的花香中,他满身的戾气和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越来越容易被沈青黎牵动心神。 “召只海东青回来。”萧宴玄说道。 海东青凶猛,王妃的那只鹦鹉,就不能再给暄王传信了。 王爷这是吃醋了? 溟一正要让人召一只海东青回来,一声嘹亮的鹰啸从远处传来。 一只海东青在宴王府的上空盘旋了两圈,随即,又飞走了。 海东青经过训练,警觉性很高,察觉到潜藏在暗处的眼线,它翻了一家又一家的墙头,才飞回宴王府。 溟一伸臂,海东青落在他的手臂上。 是药王谷传来回信,叶黎确实会易容术。 溟一道:“暄王殿下是叶大小姐的兄长,又久居药王谷,会不会知道她的下落。” 萧宴玄道:“不会,她选择易容,就是不想牵连任何人。” “叶大小姐这一点和王妃很像,王妃的心肠也很软,只要是在意的人,就想守护的身后。” 萧宴玄不由想起,禁卫围困王府的那一日,她站在大门前,一身风华凛然,对抗禁卫,无所畏惧的模样。 就像是,山野之巅,峭壁之上,灼灼盛放的一株花,沐风栉雨,一身清韧之气,坚不可摧。 强势地,开到了他的心里。 可他的人生,暗如沉渊,布满了血腥与杀戮,不适合开一朵花。 沈青黎和萧宴玄吵架,王府里,最高兴的就是林云倾。 王爷为人清冷,不与任何人亲近,之前,愿意给沈青黎一点王妃的体面,也不过逗弄着玩。 如今,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厌倦了。 沈青黎曾施加在她身上的羞辱,今日,她要如数奉还回去。 翠微院。 沈青黎看了一上午的医书,正要揉一揉发酸的脖颈,林云倾突然来了。 她是来看沈青黎笑话的。 “王妃这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啊。” 沈青黎神色平静:“林姑娘上次掉进湖里,想来脑子还泡在水里,本王妃是皇家亲封的宴王妃,是萧家风风光光的女主人,如不如意,本王妃与王爷,都是生同衾死同穴。” 提起落水一事,林云倾心里一阵羞恼,想到萧宴玄那么维护沈青黎,心中涌起浓浓的嫉妒。 很快,她又把这些情绪强压下去。 “我也是关心王妃。”林云倾盈盈笑着,目光挑衅,“若是王妃愿意低声下气地求一求我,我可以告诉王妃,王爷的喜好,让王妃可以去讨好王爷,一个女人,再风光,没有夫君疼爱,不也可怜得很?” 沈青黎看在林父的情面上,没有把事情做绝,但这并不代表,林云倾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扬武。 “看来,林姑娘真是闲得发慌了,”沈青黎贴心道,“本王妃送你去庄子住些时日,散散心。” 她朝外面吩咐了一声:“来人,给林姑娘备车。” 林云倾脸色一沉,怨毒道:“我是王爷请来的客人,王妃没有资格赶我走。” “这王府里,还没有什么事情,是本王妃不能做主的。” “我父亲对萧家有恩,王爷亲口答应,会好好照顾我,我就不信,王爷能容你陷他于不义!” 林云倾要去找萧宴玄告黑状,就看见,萧伯来了。 她心里都要笑开花了。 萧伯和她父亲颇有些交情,往日里,对她也很是照顾。 一定是来给她撑腰的! 第49章 王爷的心动了 “萧伯,” 林云倾一开口,就有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一张清丽的小脸,微微发白,写满了慌张和委屈。 她哽咽着,说道:“云倾不知何处得罪了王妃,王妃要把云倾赶出王府,父亲已经不在了,云倾在这世上,再无亲人,还请萧伯为云倾做主。” 林云倾对萧宴玄的心思,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从前,萧伯也觉得她温柔贤淑,有她在萧宴玄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且林家早已落败,娶一门低微的妻室,也能降低晋元帝对宴王府的忌惮。 可她近来做的每一桩事情,着实令人失望。 萧伯心下叹气,道:“林姑娘,车已经备好了,婆子们都在府外候着,她们会随你去庄子,照顾你的。” 林云倾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将她刚刚升起来的底气,一下子锤成了齑粉。 她摇摇欲坠,整个人柔弱无助又可怜:“王爷要赶我走?” “林姑娘只是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等林姑娘心境开阔了,自会再接回来。” 言下之意,不就是说她心胸狭隘,上不得台面吗? 林云倾攥紧双手,心里腾起一股怨恨。 “王爷是要背信弃义吗?父亲为了萧家,出生入死,王爷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女人,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就不怕让跟随他的玄甲军心寒吗?” 萧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就这样的心性,还是一辈子呆在庄子上别回来了。 “林姑娘,”萧伯语气微重,沉沉地看着她,“王妃不是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她是我萧家的主母!宴王府的女主人!” 林云倾脸上满是冷怒嫉恨的神情:“她是宴王妃,她尊贵,你们一个个护着她,我就活该被欺负?你们萧家欠我父亲的,不该还给我吗?” 萧伯面露失望。 她素来温柔大方,知书达理,没想到全是装的。 在她的心里,竟有这么深的怨气。 林父对萧家是有恩,但在战场上,王爷也数次救他性命。 当年,林家因为林侍郎获罪,也是萧家求情,先帝才对林父网开一面。 萧家,真不欠林父什么。 “林姑娘说话还是要讲良心,你对王妃做的那些事情,若非看在林将军的情面上,你以为,你还有立身之地吗?若林姑娘觉得王府庙小,委屈了你,老奴也不敢留你这尊大佛。” 林云倾花容失色。 她是一时恨极了,才会口不择言。 “萧伯,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林姑娘若是还看得上萧家庄子上的风景,还是尽早启程,天色晚了,路可就不好走了。” 林云倾哪还敢放肆,被侍女扶上马车,带着满心的怨恨去往庄子。 她还会再回来的! 她不会就此认输! 随着林云倾的离开,王府上下看得很明白。 就算王妃和王爷吵架了,但王爷还是很宠王妃。 王妃不好惹的! 府里上下对沈青黎越发恭敬了。 王府里,没人再来恶心她,沈青黎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很多。 她都把林云倾赶去庄子,原以为,萧宴玄又想拧断她的脖子,没想到,他会给她撑腰。 她也不是记仇的人,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他又这么维护她,那她就请她吃饭吧。 沈青黎立马去乘风院。 “王爷,”沈青黎笑盈盈地从窗外探了个小脑袋进来,“我之前救了个厨子,他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江南菜,我们去酒楼吧,我请王爷吃饭。” 萧宴玄神色淡淡的,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王爷要是觉得哪道菜合胃口了,我去和金刀学,学会了,天天给王爷做。”沈青黎的声音软和得不像话,带着撒娇的意味,“一起去吧。” 萧宴玄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眸子,动了动唇,最终,还是答应了。 沈青黎眼底的笑意,顷刻间,全都溢了出来,如星子般璀璨。 萧宴玄眸色有些深:“就这么高兴?” “是呀,我还没和王爷一起在外面逛过。”沈青黎从窗户上翻了进去,笑眯眯道,“王爷,我给你易个容,保证谁都认不出你来。” 萧宴玄对她的易容术很感兴趣,看着她在他脸上捣鼓。 两人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与他的相缠。 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息,都变得缓慢了。 屋内,一片静谧。 唯有窗外的蝉鸣,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催得萧宴玄心口的那股灼热,愈发地躁动。 他垂下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沈青黎对此一无所觉,她轻轻抬起萧宴玄的下颌:“王爷这张脸真是” 萧宴玄骤然抬起了眼睫,沈青黎便撞入一双漆黑幽邃的深眸,他眼底的侵略性太强,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把人吞进去。 沈青黎的心跳蓦地漏跳了一下,连忙收回手,轻轻地捻了一下手指,手上刚刚触碰他下颌的地方,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萧宴玄看着她玉白的小脸,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绽开了桃花般的颜色,那黑沉的眸光,瞬间炙热了几分。 沈青黎被他的眼神烫到,下意识地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口,紧张地开口:“王爷,” “好了?”萧宴玄转开了眸光。 沈青黎点着头,“嗯”了一声,给自己也易了个容,又解下腰间悬挂的玉章。 一炷香后,两人穿着寻常的衣服,坐着灰扑扑的马车,去往酒楼。 沈青黎已经给叶管事传了信,两人在厢房里没等多久,就上菜了,除了江南菜,还有一些酒楼最出名的招牌菜。 沈青黎夹了个四喜丸子,还没放到萧宴玄碗里。 萧宴玄突然揽住她的腰,搂着她,往后退开。 “砰”地一声巨响。 有人从屋顶上砸了下来,随即,一个穿着铠甲的金吾卫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和那人打了起来。 原是金吾卫追捕逃犯,打斗间,把人砸进厢房。 可下一刻,突然闯进来数十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刀刃,从四面八方,朝着沈青黎和萧宴玄冲了过来。 第50章 温馨 黑衣人蛰伏在暗处,只等时机一到,一击毙命,没想到,金吾卫抓捕逃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刀刃映着天光暮色,折射出凛寒的杀气,萧宴玄衣袖微动,一股劲风拂开窗,揽着沈青黎飞身而下。 黑衣人追了出来,街上百姓惊惶逃窜,两旁的铺子也全都大门紧闭,生怕殃及池鱼,丢了小命。 大街上,霎时空荡下来。 领头黑衣人道:“只要王爷束手就擒,我们可以考虑放王妃一条活路。” 易了容,还能被认出来,说明,背后的人盯得很紧。 长安城中,还隐藏着一股神秘的势力。 对方人多势众,但她们也不能输了气势。 沈青黎面色沉静,嚣张道:“何方鼠辈,也敢大言不惭,想死,就尽管放马过来,别耽误本王妃用膳。” 黑衣人的头领双眸阴冷地眯起来:“奉劝王妃一句” 沈青黎直接打断他:“本王妃也奉劝你一句,上一个这么跟本王妃说话的,脸都碎了。” 没那么大的脸,就别这么大的口气! 黑衣人眼底闪过杀气,盯着沈青黎的目光阴寒狠辣:“王妃自己要找死,就别怪我们不给活路了。” “区区几个宵小,也敢在本王面前叫嚣。”萧宴玄勾唇冷笑,眸底笼着弑杀的戾色,慢悠悠道,“今日,你们,谁也活不了!” 领头的黑衣人不屑。 萧宴玄右手受过重伤,又身中剧毒,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往日里,王爷纵然万人莫敌,如今也已是半个废人,我们有这么多人,不至于留不下你一条命。” “那就让本王试试你们的本事。” 萧宴玄眼底杀意暴涨,散发着从战场上沉凝的血煞之气,磅礴得,令人的头盖骨一阵阵发寒。 黑衣人紧握手里的刀,好多人心中都有了惧意。 萧宴玄侧眸看着沈青黎:“站着这里,别乱动。” 沈青黎点头。 萧宴玄先发制人,从黑衣人手里夺了一把刀,肃沉杀意凌厉而出,似裹挟着风雷之势,朝那些黑衣人,当头斩下。 瞬间,数个黑衣人当场毙命。 黑衣人的头领没料到他左手使刀也能如此刚猛,他低估了萧宴玄,便想捉住沈青黎,要挟萧宴玄。 “不知死活!” 萧宴玄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中的长刀,狠狠一掷,顷刻间,贯穿头领的喉咙。 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对,就想撤退。 萧宴玄又夺了一把刀,眨眼间,黑衣人一个个地倒下。 他脸上溅到一线血珠,犹如一颗殷红的血痣,勾起的唇角带着血气的冷笑,犹如修罗般,所过之处,刀刀毙命。 数十个黑衣人很快都成了死人。 大街上弥漫着骇人的血腥味,萧宴玄嗤笑一声:“想杀本王,又不拿些真本事出来,真是无趣。” 沈青黎递了一块帕子,萧宴玄也不接,眼神里嗜杀的暴戾,还未褪去,就那么垂着眸看她:“本王杀人的样子,你不怕吗?” 沈青黎踮起脚尖,拿着帕子,将他脸上的血一点点地擦拭干净。 这是大晋的战神,是大晋不败的神话! 沈青黎弯起眼睛,冲着他笑:“王爷打架的模样又威风又厉害。” 萧宴玄身上汹涌的戾气霎时顿住,眸色虽还阴鸷骇人,但血煞之气,慢慢消散了。 沈青黎道:“王爷为何不留个活口审问?” 萧宴玄道:“死了就死了,区区几个废物,也问不出什么。” “那我们快走吧,一会儿,金吾卫和京兆府的人该过来了。” 萧宴玄还被晋元帝禁足,要是让人知道他抗旨不尊,那些人又要大做文章了。 坚决不能给晋元帝发难的机会。 至于,这些黑衣人,溟一一定会查清楚的。 两人乘着马车,回了宴王府。 沈青黎颇有些遗憾。 难得萧宴玄愿意陪她在外面吃饭,还打算等会儿,在东市逛一逛,欣赏一下长安的繁华夜色。 真是晦气。 好好的一桌菜,还没尝一口呢。 “那道四喜丸子是用独家秘方秘制而成,是酒楼的镇店招牌,可惜了。”沈青黎说着,脸上露出轻柔的笑容,“王爷,下次,我再请您吃饭。” 萧宴玄低眸看了她一眼,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酒楼的厨子做得固然是好吃,但未必有你做的,合本王胃口。” “真的吗?”沈青黎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 萧宴玄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青黎脸上笑靥越发明媚了,迈步往厨房走:“晚上,我们就吃鸡丝面吧。” 早上,她炖了鸡汤,正好做鸡丝面。 天边,暮色暗沉,夜晚要降临了,暑气却还未消散。 沈青黎又做了几道开胃的凉拌小菜,切了一盘酱肉。 虽然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却让人很有食欲。 萧宴玄喝了一口鸡汤,尝到了家的感觉。 沈青黎时不时地给他夹菜。 屋内,静谧又温馨。 萧宴玄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灌了进去,炽热又温暖。 晚膳后,两人都在等溟一的消息。 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响彻整个长安城,最后一声鼓声落下时,溟一回来了。 他禀道:“王爷,这些黑衣人身上都黑莲纹身,他们是绝杀阁的杀手。” 绝杀阁是江湖上最大,也最神秘的杀手组织,门下高手众多,只要接了活儿,就势必会完成任务。 比上通缉榜还恐怖。 被官府通缉,只要藏匿得好,就有一线生机。 可一旦上了绝杀名单,会有一波又一波的杀手,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杀掉。 沈青黎眉心紧紧蹙着:“绝杀阁岂不是还会再派杀手来刺杀王爷?” 溟一道:“收了钱,绝杀阁就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沈青黎思忖道:“我们也可以出钱,让绝杀阁刺杀背后的雇主。” “绝杀阁不杀任何雇主。” “如果我们也是绝杀阁的雇主呢?是不是就能取消绝杀名单了?” “已经上了绝杀名单,就不能再去绝杀阁下单,但绝杀阁有规定,不杀皇帝储君,不杀忠臣良将,为何会接单,刺杀王爷?” 第51章 下了大手笔 绝杀阁建立百年,规矩森严,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能祸国殃民。 可时移势易,只要利益足够大,规矩,就是用来破的。 一个军械走私案,居然这么多人入局。 就连绝杀阁这样的江湖组织,都和朝中之人联手。 沈青黎凝着眸色,疑惑道:“绝杀阁如此神秘,他们又是怎么搭上的?” 她转头看萧宴玄:“王爷知道绝杀阁的巢穴吗?” 萧家暗探遍布天下,然而,关于绝杀阁的信息,寥寥无几。 萧宴玄幽邃的黑眸冷若寒潭:“绝杀阁打开门做生意,自然会有中间人牵桥搭线。” “这个人,有法子找出来吗?”沈青黎问道。 虽然,也不能指望杀手组织,有什么道义,但连萧宴玄这样保家卫国的将军,都能说杀就杀,还是灭了吧。 萧宴玄掀了掀唇,勾出一抹又冷又霸气的笑意:“何须去找,他们不是要杀本王吗?等着他们来就是了。” 来一个,杀一个。 他就不信,绝杀阁舍得倾巢而出。 真当绝世高手是大白菜,满大街都是。 越是顶尖的高手,越是稀有。 若没有天赋,强努力,也只是二流高手。 “我去配一些软筋散,内力越好,中药后,功力散得越快。”沈青黎眸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到时候,咱们把他们全都绑起来,就问绝杀阁要不要来赎人。” 王府的侍卫,都是跟着萧宴玄一起上过战场的,她舍不得让他们去拼命流血,若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些杀手,又能狠狠地敲绝杀阁一笔,真是越想越开心。 萧宴玄被她眉眼间的笑意感染,唇角微不可见地扬起一抹弧度。 “还有那些禁卫,”沈青黎又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犯不着白白丢了性命,从今夜起,就在前院值守吧。” 萧宴玄颔首,目光看向溟一。 溟一道:“王妃心善,属下这就去安排。” 入夜后,长安城开始宵禁,各坊之间,坊门关闭。 寂静中,一道暗影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潜进了一座大宅,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书房前。 书房里,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罗汉榻上,与自己对弈。 那道暗影敲门进来,神色恭谨,躬身行礼时,放低了声音:“无月见过大人。” “失败了?”男子落下一颗棋子,问道。 无月也没想到绝杀阁会失手,说道:“好歹是战神,若是如此不济,也不值得大人费心布局,绝杀阁既已和大人合作,就一定会奉上萧宴玄的头颅,绝杀阁建立至今,还从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老夫不想再看到有什么变数。” 男子淡淡说着,等再落下一子时,瞬间,杀了一大片。 他的眼底也似沉着阴冷杀气:“萧宴玄不能再活着了。” 他走私军械数年,从未有过差错,一朝被人揭发,事态越发不可控,尤其是景暄和大理寺一起彻查之后。 既然,晋元帝一心想把罪名按在萧宴玄的头上,那他就帮他一把。 萧宴玄死了,单凭一个景暄,又能成什么事? 军械走私案只会草草结案,折损一个韩杨,还有无数个韩杨。 只要他安插在兵部的暗桩没有暴露,军械走私就能一直操控在他的手里。 无月道:“绝杀阁一下子损失了数十个高手,他们比大人更想杀了萧宴玄,大人,静待佳音便是。” “盯紧景暄,他韬光养晦多年,定然是有依仗的,叶家虽然没了,但叶家的旧党,还大有人在,这些人,未必不能为他所用。”男子露出一抹似是赞赏的笑意,“宴王妃倒是好眼光,给老夫挑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无月若有所思道:“以晋元帝多疑的性子,若是知道景暄与宴王妃联手,定然不会让他继续插手军械走私案。” 男子眼底闪过冷嘲:“就因为晋元帝多疑,他反而会觉得,是有人故意挑拨。” 景暄是晋元帝召回长安的,在这之前,他在药王谷呆了十年,和萧家从无往来,谁会相信他会和萧家联手? 宴王妃可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男子盯着棋盘,思忖着下一步棋该落在什么地方,又问起景昭:“他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无月对景昭颇为不屑:“他让韩杨构陷萧宴玄之后,便一直没什么动作,估计是容太傅在背后出谋划策,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男子摩挲着手里的棋子,说道:“该让他动起来了。” “大人的意思啊?” 男子指着案上的一本册子道:“把这本账册,借兵部郎中之手,送到景昭手上。” 晋元帝想掌控兵部,他偏要敲出一条缝隙来。 无月拿起账册,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账册虚虚实实,最难辨别,但也足够将萧宴玄定罪了。 大人双管齐下,总有一招能置萧宴玄于死地。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无月拱手就要退下,男子叫住了她。 “可查到是何人揭发的军械走私案?” 无月神色一凛,道:“大人恕罪,属下无能,御史台和兵部都查了,查不出是何人给张御史递的折子,就连景暄和萧宴玄也没查出来。” “看来,这长安城中,还有人比老夫藏得更深,真是有意思。” 男子气定神闲,沉吟许久,终于落下一子。 只见,刚才已有颓败之势的白子,渐渐有了起势。 一时间,棋局胶着。 正如,军械走私案这盘大棋。 各方势力,相互角力,陷入僵持之中,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能更快破局。 这么多年,绝杀阁也碰到过不少硬茬,但从没像萧宴玄这般棘手。 那数十人虽不是最顶尖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能排得上号的,一下子全都折损了。 若不能将萧宴玄置于死地,绝杀阁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收到无月的传信后,除了还在出任务的杀手,其他一等以上的高手,全都被召了回来。 绝杀阁这回是下了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