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里走剧情【快穿】【穿书】》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 1910年,春三月。 乌云遮天,狂风大作。 如云夹墨,压境而来,里面闷雷滚滚。 犹如天神暴怒。 苏婉仪一手撑着碎花洋布铺就的伞。 伞边压匝着数道卷叠的蕾丝花边,伞骨泛着森森的金属光泽。 不是国人用的竹骨油布。 她脚边放着一只硕大笨重的木制手提箱。 扣的也是铝白色的提手。 乌云密布,又遮住了前面的天,而她身后宽阔无垠的海面上却又是一番新天地。 海面靠岸处停着一艘轮船。 如诺亚之方舟。 海面上亮如白昼,水平齐天,蔚蓝相接。 在这明暗之间,画出一条黑白分明的线。 此端光明,彼端黑暗。 而她,苏婉仪,就站在此线之上。 不偏不倚。 一抬黑布覆着的软轿子停在暗处,三两个姑婆子拍了拍身上缎面。 抬脚扭身。 偏头说话。 边向苏婉仪走来。 一个用手指了指她,小声对旁边人点头肯定的说: “这个像大小姐。” 另一个用鹰隼般阅人无数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最后盯在她纯白色洋裙的血色污渍上。 那是苏婉仪在船舱与人饮酒不甚倒在上面的红酒。 摇了摇头。 “不像。” 语罢,两人又都走开,去轮船下寻旁人去了。 苏婉仪余光瞄着她们,偷偷跟系统说话: “0916,她们是来找我的吗?” 0916声如止水:“是。” 听着云层深处发出轰隆隆巨响的声音,雨怕是很快就要落下了。 苏婉仪看了一眼那几个妇人,她们正伸长脖子看着船舱。 过了许久。 船上的人都走空了。 雷声也如潮水般退却。 岸边只留着苏婉仪和她们几个仆人。 她们先是狐疑的对视几眼,然后揣着府里的礼数走来。 “是宁江城苏府征聿老爷的千金,婉仪小姐吗?” 苏婉仪用白纱手套在裙面掸了掸,不置可否的轻答一声。 “嗯。” 她漫不经心的开口,面露失望之色。 “我爹娘呢?” 雨彤婆从小就照顾着她,只是苏婉仪出国时间早,便没了印象。 雨彤婆一边招手让人将轿子抬近一点,一边笑的谄媚。 “老爷跟夫人在家候着小姐呢。” 本来夫人起了个大早,准备来接苏婉仪回家的。 谁知天公不作美。 到现在隐约还能听见云层里雷鸣。 临出门前,她改了主意,留下来跟老爷做一对夫唱妇随的鸳鸯。 雨彤婆盯着纯白色洋裙没有包裹住的小腿。 皮笑肉不笑的说: “大小姐,轿子已经备好了。咱们启程回去吧。” 一阵狂风刮过。 苏婉仪抬手扶了扶白纱边串珍珠的帽子。 站着没动。 家仆又喊了几声。 轿子轻颤慢颠的抬过来了。 涂着乌云般的黑漆。 如墨瞳。 如黑洞。 仿佛多看一眼,就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苏婉仪摇头,嘴角压成向下的弧线,浸透着不悦。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我办完事之后自己回去。” 雨彤婆哪允许她不同意呢。 一手抢过她脚边的行李箱,递给其他婆子拿住了。 一手拽住她皓若凝雪的手腕。 猛地用力往前一拉。 苏婉仪没有防备,趔趄上前,正对上雨彤婆阴郁的眼眸。 不由得心里一阵恶寒。 雨彤婆用变调的声音道: “眼见这大雨就要落下来了,大小姐还是不要任性的好。” 她刚开口的时候,其他人就已经赶过来搀扶住苏婉仪了。 这时候,她们着急忙慌的,把苏婉仪往轿子里塞。 丝毫不管她的挣扎和喊叫。 苏婉仪的伞已经被抢走,合上,扔进黑不见底的轿子里了。 苏婉仪慌张的问: “0916,我该怎么办?” 声音里的颤意明显。 系统冷静自持: “进轿子。” “可……” 还没来得及多说,苏婉仪被摔进了轿子里,厚门帘拉上。 轿子里的坐垫很软和。 像是嫩鹅毛做成的。 苏婉仪拍了拍洋裙上的褶皱,慵懒的斜椅坐着。 轿子轻晃一下,平缓稳定的摇动往前。 苏婉仪试图呼喊系统: “0916,你还在吗?” 没人理她。 苏婉仪也不管,自顾自的问起来了。 “她为啥不愿意进轿子呀?” 她,指的是原主。 系统将原著丢给她,也不解释。 冰冷的说了一句“自己看”就消失了。 “切~” 自己看就自己看。 看着看着,苏婉仪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苏家门口了。 苏婉仪这次回来,是为了结婚做准备的。 她爹娘坐在大厅高处等着她。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隐约借着烛光,将其蒙上隐秘色泽。 苏婉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她娘刘氏一身墨蓝色缎底,对襟花纹女褂。 端正坐着。 像一座含笑菩萨。 苏征聿侧头,手里拿着一卷古文经书,认真研读。 烛光似水温柔。 铺在他锃亮如涂油的脑门上,黑粗如油的胖长尾辫儿拖在身后。 竟成了屋里最惹眼的存在。 “回来了?” 苏婉仪站在堂前。 暗影中回话。 “嗯”的一声,也如梦幻。 苏征聿将经文古书夹上竹签,合上,本本理齐,放到一旁。 这才打眼看她。 他的目光肆意横过钙白的小腿,又不满的掠过浑圆的手臂。 最后驻在洋裙的红酒污渍的那斑驳处。 扭头跟夫人说: “确实不像话。” 语气里的不满,不看,就知道是皱眉说出来的。 刘氏温柔的嗯了一声。 苏征聿责备的语气又响起: “从去年我就写信催你了。你一直以学业没有完成为借口,不愿意回来。” 苏婉仪的那些信都还留着。 只是没带回国。 “我早说过,女孩子家家的,学业与你无用。” 苏婉仪心里是不认同的。 面上却一句话也不驳她父亲。 小时候她就知道父亲不愿意她一个女孩子出国留学。 可最后她还是去了。 她都最后都应该得偿所愿。 苏征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着对她逐渐失去控制的不满。 “偏是不听。” 她知道父亲想要掌控她的人生。 苏婉仪也知道她父亲的短处在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礼教中。 苏婉仪想着自己定是要招来一顿责骂的时候。 苏征聿的语气反倒缓和了。 欣慰的转头对夫人说: “倒是听文良的话。”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 文良。 蒲文良。 她未婚夫。 从小两家就订下的娃娃亲。 苏婉仪这次回国,也是他劝着让回来。 她父亲不满她的反抗。 但见她愿意听蒲文良的话,便自动认为她愿意听夫家的话。 也就不多做计较了。 苏婉仪也不知道为何,似乎他就是天生乐见女子被困在千百年来的礼法中。 外面的闷雷仍然藏在云层后,干巴巴的响了几个时辰,也不见有一滴雨水落下。 苏征聿端起茶盅。 放在唇边,正准备喝,突然念头别起。 又将手移开。 幽幽说道: “我这回叫你回来,是因为你和文良的婚事将近……” 良辰吉日。 是多少年前就算好的。 苏婉仪点头。 斜戴的高顶白边洋帽上的羽毛晃动。 来信细说了此事。 苏征聿很满意她的做事流派,没沾上西洋的歪风邪气。 苏征聿继续道: “……你出国早,老祖宗留下来的成法规矩,怕也是摸不着门道。” 他语气笃定。 然后端着茶盅浅抿一口。 苏婉仪看似听着,心思却全在屋外的风声上。 苏征聿: “我把你先叫回国,让阿碗给你讲讲规矩。 明年,文良回来,你们直接成亲。 蒲家也摘不出你的错处。” 说这话的时候,苏征聿唇角微微翘起,止不住的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满意。 别人都说他古板。 可着眼四顾。 哪家有他这样的眼界,早早的把女儿送出去见识新鲜事物。 到了快出嫁的时候,喊回家仔细调教一番。 只等着到时候,吹吹打打的,把这才貌双全、学贯中西的女儿嫁与旁人家。 苏征聿偏头朝夫人看去。 刘氏柔柔弱弱的朝他弯眉折眼一笑。 苏征聿似乎有些倦了。 轻轻掂起一旁的经书,捏页脚研读,神情认真。 刘氏看了他一眼。 然后招手让下人给苏婉仪奉茶。 本想喊她的昵称,突然想到这称呼给别人用了。 再喊她,别扭的很。 便索性省去了称谓。 “去跟你妹妹庆个生玩儿,那孩子也不知怎的,前几天突然张罗着此事。” 语气里尽是责怪。 玩这个字却说的轻巧。 像是逗小猫小狗般容易。 让苏婉仪对着素未谋面的表妹,徒生轻视。 苏婉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寄宿她家中。 信里时常提到。 苏婉仪是十岁那年随着文良一块出国的。 途中,她身子骨娇弱,受不了风雨颠簸,生了一场大病。 忘了许多事。 这个小姑娘是她童年里唯一清晰的影子。 那时候,她刚得知了能出国游学。 蹦蹦跳跳的出门。 去找文良哥哥。 而那个小姑娘,由一位大人牵着手,从她身旁擦肩过去。 她脸颊两侧肉嘟嘟的。 眼睛不安分的乱瞟。 一只手攥着灰白色的衣角,硕大的白色帽子遮住她的耳朵。 苏婉仪终于迈过重重门槛出去了。 她回头往后看最后一眼,后面正对着她的屋子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在异国他乡,苏婉仪使劲想苏府是什么样,她都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情。 都是模糊的暗影。 那个朱红黑字的牌匾下,孑然独行,穿丧服的小姑娘。 她仓促看了一眼,想忘都忘不掉了。 刘氏的声音又淡淡从上面传下来: “雨彤婆,你带着大小姐过去。” 她父亲目光至始至终都专注的落在书上,没有斜睨一眼。 苏婉仪跟着雨彤婆离开。 她母亲的那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轻飘飘的落在她耳中。 小声嘀咕。 像是在抱怨。 乌云压得愈低,狂风大作,雨彤婆不知从哪寻来的鬼式白灯笼。 在前面提灯带路。 走过横长廊,跨过一小门坎,地势开阔许多,便进了后院。 左拐,上三层台阶,过一道宅门。 又见两道宅门在前门等着。 乌云黑似蚁群,让人心中徒生排斥,得寸进尺,愈压愈低。 提着的灯笼铺着寡白的纸。 白光也透着阴森,照着方正镂空的门框上,鬼影重重。 苏婉仪开口,有意给自己壮胆子。 “这雨看着架势大,都这么久了,也不见落个半滴。” 雨彤婆板着个阴郁狠戾的脸,也不搭理她了。 苏婉仪先是讪讪的笑。 后来也觉得没意思。 又换个话题: “我记得小时候,这些都是月洞门吧?” 不知道为什么,苏婉仪突然就说出了这句话来。 脑海里也突然多出来一些关于月洞门的记忆。 雨彤婆从小就在苏府伺候。 这回,她冷酷的声音飘在了重门叠阶上。 “是的,以前是月洞门的。” 她提灯扭头,仔细打量着苏婉仪,冷白的光浮在她脸上。 一阵惊雷劈来。 伴着幽蓝苍白的闪电,迅速,残酷。 照亮她狰狞的脸色。 雨彤婆说:“都是那小鬼搞的错事!” 声音里的厌恶,如这哐当的雷声一样,让人心惊。 “你那表妹,刚来这的时候,闹着要回去。总是从月洞门的溜出去……” 月洞门矮顶肥框,小孩子身姿灵敏。 跑起来并不好抓。 后来,出动七八个家丁仆人,一齐涌上,才将那挣扎逃跑的女孩抓住。 锁在屋里,饿了几天。 月洞门由此,也就改成了方正框门。 但是,这些事,雨彤婆都不愿细讲给苏婉仪听。 只是说: “如果她听话一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两人站在原地。 白灯笼照出雨彤婆脸上诡异扭曲的笑。 风声雷声依旧。 像是山体露出的黑洞一样,坟口一样的门敞开着。 雨彤婆抬手,提灯,往前一指。 对着苏婉仪说: “你表妹就在里面,你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苏婉仪愣怔在原地。 痴傻的不知何时接过了灯笼。 再回头。 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门墙外一棵低矮的小树,上面铺着一层粉似的白花。 院里处处都透着怪异的气氛。 不像是活人的院子。 像是唱皮影的坟屋。 苏婉仪提灯踏门进去。 簌簌嘶嘶的动静,找不到方位的响着。 像是苍白的吸血鬼在抱着人的脖子吮。 苏婉仪小心翼翼的往前探,听得头皮发麻。 “表……表妹?” “你在吗?” 苏婉仪声音颤颤巍巍的。 灯笼在她手里抖晃,愈是看不清屋里的状况。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3 一句苦涩沙哑的声音,幽幽的,从角落里传来。 “是阿碗吗?” 像是古井中提上来一般。 透着穷尽的悲凉。 苏婉仪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有人记住她的小名。 她提着灯笼向声源处寻去。 “是。” 小皮鞋踩在木制的地板上,伴随着啪啪的声音。 在安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清晰无比。 先是白灯笼的光映在女子脸上的。 接着一道冗长,枯白中带着深蓝的闪电,在院子中炸开。 光映在女子苍白无神的脸上。 她正抬头看着苏婉仪。 并不是印象中的圆脸。 是鹅蛋脸。 眉细若柳丝,凭空衔来许多愁。 嘴唇白的像是抹了许多粉,脸色白过棺中骨。 “啊!” 苏婉仪扔下鬼式灯笼就跑出屋子里,一声碗掉落地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婉仪仓促狼狈的跑到门口,站住。 目光却落在刚才进屋前的矮树上。 那开满白花的小树,竟一刻钟不到,尽数凋零。 连枯叶都被狂风卷走了。 到最后,苏婉仪也没敢继续进去拿那个破灯笼。 而是撒丫子跑了。 那场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在夜里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日。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苏婉仪就被雨彤婆喊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表妹并没有上桌。 苏婉仪没有休息好,瞌睡的很。 吃饭也就比较慢。 苏征聿将筷子刚放下,便拿着手帕说话: “从今天起,你就跟阿碗学着礼仪。” 阿碗? 苏婉仪愣怔的看着他。 苏征聿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刘氏看了她一眼。 对上苏婉仪不解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也放下筷子,擦嘴。 “她用的是婉仪的小名……” 苏征聿皱眉,不满的扭头: “雨彤婆,那个,叫什么?” 说到“阿碗”的时候,他觉得不合适,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然后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指示代词。 雨彤婆上前。 谦卑恭谨的摇头。 她也不知道。 十年来。 苏府上下都跟着苏征聿夫妇叫着那个小姑娘“阿碗”。 苏征聿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随手往外一指。 “马上你过去的时候,顺带问一下你表妹的名字。” 苏婉仪看闹剧一样,旁观打量着他们。 谁知道他们全程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点头。 还扒拉着饭。 苏征聿偏头,动作随性又带着不动声色的掌控。 “嗯,现在就去吧。” 苏婉仪不情不愿。 跟系统吐槽。 “0916,他这也太小气了吧。” 0916:“乖,听话。” “?” 苏婉仪怎么感觉,这系统话里有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 语气还莫名宠溺是怎么回事? 雨彤婆陪同着苏婉仪一起过去。 “大小姐,问表小姐名讳的时候,记得说你本记得她的姓名,出国多年,有些记不清了。 不要提到苏老爷和夫人。” 雨彤婆成天鬼着张臭脸。 这话说的却也得体,不显得硬生。 “知道了。” 苏婉仪敷衍的说。 在前面的院子里,有一棵合欢树窜出墙头,长得正盛。 苏婉仪在国外多年,并不认得。 “雨彤婆,那是什么树?” 她抬手指去。 雨彤婆的目光追随着看过去。 “那是老爷当初亲手栽的,叫做合欢,是替一位女子种下的。” 她语气平淡。 苏婉仪却敏锐的嗅到这话中未尽的意思。 “这不是我父亲为我母亲种的吗?” 雨彤婆摇头。 她们停在了表妹闺房前。 昨日那棵矮树,今早又开遍白花。 远看去,雪般晶莹,还透着雨后的潮湿。 雨彤婆将她送至此,转身要走。 临走,自言自语,又似在回答她的问题。 “那是个错误。” 别处都还好。 偏走到这里,最为潮湿压抑。 连带着雨彤婆的话都是沉闷苦涩的。 苏婉仪预备去凑过去看看开的是什么花。 弯腰。 却吓得跳开老远。 这哪里是花? 分明是密密麻麻的白飞蛾子。 看得人头皮发紧。 房门也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吱呀一声 ,打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雕花朱漆色托盘出来。 看见苏婉仪,有些意外。 将门带上,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怪妖兽般。 “大小姐早安。” 行的是旧礼。 却并不是满人的打千礼。 在外留洋的学生里,苏婉仪见过满人的礼仪。 不是这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丫鬟自己福身离开了。 苏婉仪手掌按着一格格镂空的繁杂花纹,白纱手套被衬得都有些劣质。 咯吱。 门晦涩难开。 扑面而来的是雨后腥湿的灰尘味。 一个端坐正堂的女子,缓缓扭头,手里拿着绣布。 敛眸耷眼看过来。 她坐在石墓般黑暗的屋中,看不清穿着什么衣裳。 只看见她眸子倏然瞪大。 呆呆看着。 仿佛被惊艳到了。 她手上穿黑线的绣针掉落,挂在衣摆上。 苏婉仪巧笑嫣然。 声音清脆明朗。 “喂,你叫什么?” 眼前的小姑娘一身纯白色洋裙,斜戴着一顶插花带翠的白纱边帽。 腰间系着一条玫红色丝带。 眼神纯良无害的看着她。 那个小姑娘在光里站着。 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足够神采奕奕了。 她低头去寻针。 声音似旷野荒凉的风,哀怨如烟般传来。 “荷菱。” 苏婉仪站在门槛前,不进,也不退。 “姓呢?也和我的一样吗?” 荷菱并没有寻到针。 这个“也”字,却像针一样扎落进她心中。 没声儿。 带着尖尖的麦芒。 让她心里泛着苦楚般疼。 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用着别人的名字。 也叫阿碗。 她紧抿着唇。 如同穿针前抿一抿丝线般。 “嗯。也姓苏。” 苏婉仪脸上挂着甜腻的笑,生动鲜活。 “我叫苏婉仪,苏州的苏,温婉的婉仪仗的仪。” 荷菱端正坐着。 眉目低垂。 跟刘氏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 苏婉仪环顾四周,空荡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疑惑的问: “你这房间怎么没有窗户?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也该点跟蜡烛吧?” 这个屋子和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古怪。 像是独居多年的寡妇。 荷菱没有回她这句话。 她葱白的手指往旁边黑咕隆咚的地方一指。 道。 “昨天,你的灯笼落在这了。” 苏婉仪伸手去摸。 还真捡出来那只白灯笼。 但是她用不上,又放了回去。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4 荷菱的丫鬟回来了。 苏婉仪看见,抬起戴手套的纤纤玉手,朝她招了招。 “找点蜡烛来!这屋里太暗了。” 丫鬟没有动身。 “大小姐,阿碗姑娘她一向喜静,用不上蜡烛。” 苏婉仪听着别人喊着她的小名,心中不悦的很。 皱眉高声道: “从今天起,我都要在这学礼仪,她需不需要灯,由我说了算,而不是让你来定夺!” 苏婉仪一向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她只是不好跟苏征聿背后千百年禁锢人的礼教硬碰硬。 她顺捋着白纱手套的蕾丝边。 轻飘飘睨她一眼,语气不耐。 “是。” 丫鬟行礼福身。 苏婉仪并不罢休,又在她转身时,追加一句“别阿碗阿碗的喊着,人家有自己的名字。” 丫鬟前进的碎步,一下子顿在那里。 苏婉仪这话听着像是在给荷菱撑腰。 其实,她只是不愿意别人占在她的东西。 “荷菱姑娘,你愿意她们怎么叫你?” 苏婉仪转头询问她。 荷菱抬眼。 慌忙就对上了苏婉仪含笑的、明亮的眼睛。 眨巴眨巴的。 并不像苏老爷说的那样粗鲁无礼、崇洋媚外。 荷菱死水般的心湖,头一回荡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涟漪。 荷菱心想,阿碗这样的对,怎么会需要调教呢? 她矜秀开口: “依,你的叫法。” 她在心里一直叫她阿碗,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苏婉仪的全名。 可真让她喊阿碗,她又叫不出口来。 只别扭的憋出来一个“你”。 苏婉仪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对丫鬟挥了挥手。 “行了,快去拿蜡烛来吧。” 苏婉仪本想找个椅子歇会儿,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找到。 荷菱低头揪着绣布,也不说话。 “荷菱姑娘?” 苏婉仪轻轻的喊她一声儿。 语气轻柔的像是怕吵到她。 荷菱抬脸看她。 眸子半敛着,拘谨又慌乱。 细眉间抹不去的离愁别绪般幽怨。 苏婉仪看着丫鬟回来了,还是说: “你这有多余的椅子吗?” 荷菱咬唇,好像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有些难堪。 摇头。 “没。” 丫鬟拿着一些乳白色蜡烛来。 苏婉仪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略带嫌弃的说: “不能找些红色的来吗?” 本来这屋子就让人觉得压抑。 “回大小姐,只有这些了。” 苏婉仪面色一滞,抢过蜡烛,又挥手道: “那就再给我找两张椅子过来。” 苏婉仪将蜡烛点燃,首先滴油,插在荷菱旁边的桌面。 烛光温润。 将她的脸色映得黄澄澄的。 连尖锐薄削的眼梢都柔化了许多。 但仍然藏着苦相。 她一身墨玉蓝的大褂,衣宽袖松,硬邦的领子贴合着脖颈。 衣裳是提花缎面料,上面绣着细碎小巧的花瓣,零碎而杂乱,分不出是什么花的。 苏婉仪又将蜡烛放到别处。 荷菱在她心中留下个不苟言笑,不好相与的印象来。 她高坐长椅。 并不见动手帮忙。 “0916,这女主看上去平平无奇嘛。” 系统回怼: “你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穿书人。” 苏婉仪暴走。 我还穿小世界呢。 系统不在线的时长,让她严重觉得,它背着自己还有其他的宿主。 蜡烛将屋里照得已经足够亮堂了。 苏婉仪却觉得还缺点什么。 仔细找了一圈。 猛地发现,这房间原本竟是有窗户的。 却被人从里面钉死了。 苏婉仪的眉头又拧在一起。 似藏着一滩化不开的不满。 她回头看了一眼荷菱。 只见她仍然端坐着,眼神却在这一瞬间 无措的移开。 手规矩的放在腿上的衣裙上。 像是被绳索束缚住一样。 眼神也不自在的乱瞟。 苏婉仪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她吩咐钉的。 真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宅女。 “荷菱姑娘。” 苏婉仪一边查看着钉死的窗户,一边回头喊她。 她想问为什么要把窗户钉死。 丫鬟搬着笨重的太师椅进来。 苏婉仪指挥着让丫鬟放到一边,便忘了这茬。 等再想起来,问,话的意思就变了。 “这窗户能拆开吗。荷菱姑娘?” 荷菱看着眼前微晃的烛光,蜡滴顺着烛身,融化,缓慢凝重的,微不可查的撼动着底座。 她久不言语。 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洋务运动年间破旧的机器,年久失修。 “可以拆。” 落到苏婉仪耳朵里,却是冷漠、不太情愿。 苏婉仪将雪白的手套摘下。 朝丫鬟勾了勾手指头。 丫鬟弯腰倾身,“大小姐。” 苏婉仪将手套叠整齐,装在小口袋里。 熟稔道: “你叫什么?” “回大小姐,微雨。” 苏婉仪自语喃喃: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丫鬟并没有听明白她说什么,只是疑惑的看着她。 荷菱的声音微弱,轻柔似水淌过,如荷接水珠般,稳稳拢住,由它打转。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只是这时候系统0916突然说话,盖住了她的声音。 苏婉仪并没有听见。 0916板着声音,硬邦邦道: “书里没这句话。” 书里确实没有。 微雨这个名字就是随口取得。 没什么含义。 苏婉仪兴致即来,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惊慌的问:“ooc了吗?” 系统稳如老狗: “没事。” “?” 没事你提醒我干嘛? 吓我一跳。 苏婉仪在心里骂它。 她知道系统可以听见。 但苏婉仪已经骂习惯了,也不改,也不怕。 第一次骂的时候,就被系统提醒了。 第二次她又没忍住。 但是系统却再也没有提醒过,什么都由着她骂。 “大小姐?” 丫鬟看她走神,连喊两声。 苏婉仪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然后醒悟似的哦了一声。 “你去找些铁具来。” 也不多作解释。 丫鬟不懂她要干嘛,只听话快快找来了。 苏婉仪敲敲打打的开始拆窗户。 沉寂多年的屋子发出叮叮当当、吱吱呀呀的声音。 像是一支悲怆的交响曲。 丫鬟欲言又止。 这大逆不道的行为,在苏府,还是头一次。 她听说,这窗户钉死有十年之久。 好像是阿碗,啊不,荷菱小姐犯了什么错。 老爷才这样吩咐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 微雨也不知道。 总之 她来苏府伺候荷菱小姐时,一切的布局就跟现在无异。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5 “哎哟诶,我的大小姐,你在干什么咧?” 雨彤婆变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苏婉仪站在高脚椅上,趴着窗户鬼祟的敲打。 雨彤婆一拍大腿。 厉声尖叫起来。 把苏婉仪吓了一大跳。 连平时一向稳重的荷菱都吓得一激灵。 揪皱了衣裳。 雨彤婆一个健步冲上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洗的手,啪的,就拉住苏婉仪的洋裙衣摆。 苏婉仪从椅子上下来。 趔趄几步。 语气不善。 “你干嘛拉我!” 面对苏婉仪的责怪,雨彤婆又恢复了下人的谄媚。 扯着刚还凶恶的脸笑。 “大小姐,这不能拆呀!” 苏婉仪拍着她留在白洋裙上的污印,语气单纯无辜。 “为什么不能拆?” 雨彤婆语梗。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 “阿碗姑娘体弱多病,见光难好。” 中世纪的吸血鬼吗? 还不能见阳光。 苏婉仪瞥了古怪的有点神经兮兮的表妹。 她正在抬头看着窗户缝。 窗户还没拆下来。 但已经撬出手指宽的缝来。 昨天下过雨。 今天天气晴朗的过分。 太阳像一颗圆滚的黄橙子。 阳光丝丝缕缕,荡出金波碎影。 她眼神柔和,里面的贪恋却被下阖的眼皮遮住。 没看见什么不适。 苏婉仪又捡起工具,准备继续拆。 “叫什么阿碗,人家姑娘有名字!” 苏婉仪对着愁苦笼罩的姑娘挤出一个笑脸。 “是吧?荷菱姑娘。” 眼神清澈。 荷菱的思绪被她欢快的声音从阳光中扯下来。 她攥紧衣裙。 点点头。 细若蚊嘤般嗯了一声。 不过,苏婉仪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回复。 苏婉仪只想给讨厌的雨彤婆一个下马威罢了。 她收到满意的回复后。 马上得意洋洋的看着雨彤婆。 口气嘚瑟。 “看见没?荷菱姑娘自己也愿意拆。” 雨彤婆气急,又准备上手。 苏婉仪灵巧避开她的脏手,嘴里还喊着喂喂喂。 让她注意一点。 雨彤婆只好叉腰说: “那再拆之前,起码要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吧?” 苏婉仪刚想起来: “是的哟。” 又说,“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事事向父亲禀报,弄得像父亲特别专制一样。” 苏婉仪虽是这样说的。 脚却又踩着椅子,爬了上去。 拿着工具,对雨彤婆挥手。 “那还请雨彤婆替我跟父亲说一声。” 她倒想看看,这个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微雨口瞪目呆的站在旁边看着。 荷菱存在感微弱。 雨彤婆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叮铃铃的声音。 苏婉仪乐呵呵的哼起了歌。 正为自己的胜利欢喜的时候。 突然门外由远到近,一阵叫嚷声。 苏婉仪将最后一枚钉死拔出。 啪嗒。 哐当。 窗户和钉子一齐掉落。 璀璨的。 明亮的。 橙黄色温暖的阳光倾斜进来。 在荒无人烟十多年的屋子,激荡起新生般绵延不绝的希望。 苏婉仪看着窗户外男男女女冲了进来。 “啊!” 伴随着她的尖叫。 他们将她从椅子上拽下来。 粗使婆子抓住她的手腕脚踝,二话不说,抬起便走。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苏婉仪手脚并用的挣扎。 奈何力量悬殊,根本挣扎不开。 荷菱姑娘起身,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帕,往前一挥。 正欲开口说话。 犹豫片刻。 却又坐下来了。 这些动作都匆匆落入苏婉仪眼中。 还没等到她多想,人已经出了房门,被抬到院中。 男人们候着。 苏婉仪继续大喊大叫。 “雨彤婆!放开我!不然我爹……” 雨彤婆从身上掏出来一块布巾,塞住她叫嚷的嘴。 低头倾身的时候说。 “大小姐,这怪不得我,是老爷吩咐的。” 院中那棵矮树上仍然扑满菌菇一样的飞蛾子。 之后,苏婉仪便被关在房间里了。 她苏府房多屋大,任在里面如何叫喊,外面也听不见。 苏婉仪瘪嘴。 “0916,这也太封建了吧?” 都没有人身自由的嘛。 一句话不解释就把自己女儿关在房间里。 这操作也太窒息了吧。 0916迟疑,想了想,自己都不确定。 “你等着,我看看剧本去。” 苏婉仪托腮,饶有兴趣的问:“怎么样?我是跳窗逃跑还是自杀胁迫?” 系统不说话。 苏婉仪大惊。 “该不会就这样被关着吧?” 好歹也是出国留学的人,怎么也得拿出点动作反抗。 0916:“等着。” 苏婉仪气得说不出话了。 系统安慰的:“你去国外留学又不是贴金镀银的,不能刀枪不入。” 苏婉仪:“……” 谢谢 安慰的很好。 还不如不安慰。 那总得有点主角光环吧? 系统丢过来剧情。 “正好,趁着关禁闭这段时间,你好好把剧情研读一遍。” 苏婉仪不情不愿的看。 这就好像是上学的时候,老师们趁着下课的功夫把高中三年的知识点全交给她。 然后遁身跑了。 不负责任的很。 五天之后。 雨彤婆带着人将苏婉仪送到了后院。 荷菱姑娘的门紧闭着,只一扇小巧玲珑的窗开在冷寂深闺。 身后的大门已经被人锁上了。 苏婉仪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抬脚向前。 路过那棵驻着白飞蛾的矮树。 扣了扣繁花点缀的门。 里面有人声应答。 微雨:“大小姐。” 苏婉仪往里面探头,“荷菱姑娘在吗?” 微雨给了肯定答复后,就带她进去了。 屋子里仍然很暗。 只有那一格窗户如高悬的明月,透着皎洁柔和的光。 “怎么不点蜡烛?” 这屋子一进来,就让她觉得压抑。 心里突突跳,乱的慌。 荷菱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正对着大门的高太师椅上。 苏婉仪嗓音清越,透过黯然的屏风。 “荷菱姑娘?” 荷菱姑娘手里正拿着绣花的针线,将绣面铺过去。 臊眉耷眼的朝苏婉仪看来。 表情呆滞而麻木。 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她坐在千工拔步床上,床棂花枝缠卉,浮雕精致,镂空雕优雅,满金描边,漆花木纹。 她端坐其中。 似诗文里中规的女子。 既成。 繁文缛节的君子好逑。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6 “我是过来学规矩的。” 苏婉仪率先打破了深闺的冷清。 荷菱不说话。 只是轻抬眼皮,看着墙上那扇小窗户。 似乎喜欢的很。 苏婉仪顺着道:“这屋里暗的很,不如我们今天去院子外面学规矩吧。” 她眼睛浑圆瞪着。 笑容都沾着真诚期待。 荷菱听得心动。 到外面去。 去触碰娇柔易碎的阳光。 她要带荷菱出去。 荷菱很欢喜,心急促猛烈的跳。 像一场灭顶天灾。 降临的毫无预兆。 荷菱手紧攥着衣摆,就已经准备站起来了。 目光垂落在精致小巧的绣花鞋上。 无奈又低落的摇头。 她去不了。 她所有如火的希冀都被冰凉的现实浇灭。 苏婉仪的目光也被引起。 她看着粽子大小的三寸金莲,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和不适,蹙着一弯柳叶眉。 关她禁闭,她都没有像这样。 苏婉仪迅速将目光移开。 仿佛是不愿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可是荷菱涉世未深。 她不懂。 她只心里难堪的默念着,别看,别看。 她的心又绞痛绞痛的。 苦涩的像一盆熏艾草。 然后就看见苏婉仪顺从她心意般将目光避开了。 她轻飘飘一个举动,就缓解了荷菱多年来心里一直有着的芥蒂。 荷菱长在这个屋里。 没见过几个人。 可每个人首先看得就是她的三寸金莲。 每个人都好奇的打量很久。 她却连皱眉表示不高兴都不能。 微雨适时的端着燃着的白蜡烛来了。 才被关了五天禁闭。 苏婉仪不愿再跟她爹娘起争执。 便忍下心中的不悦。 “那我们就在屋里学,效果也是一样的。” 荷菱姑娘点头。 “微雨,去将我的书拿来。” 嗓音柔嫩,似夏荷尖角刚出水面。 苏婉仪肚子饿得难受,又不好说,坐在椅子上忍着。 书拿来了。 是一本女戒。 苏婉仪拿在手中翻阅。 完整,旧的发黄。 像是从古董铺里淘来的千年古籍一般。 荷菱挺直腰背,淑女坐姿,目光浅浅避开。 “以后你就用这本书吧。” 苏婉仪没有回答。 只是一边翻看,一边默默点头。 原来她这个表妹给她写信里的内容都是在这里学的。 苏婉仪在外留学。 她这个时代,自费留学去的都是日本。 文良他爹和苏征聿都不愿意自家孩子沾上革命、改革之类的。 送他俩去欧美留学的。 半年一封家书。 每封信里都有她这个表妹只言片语的教导。 在国外的时候她便烦。 不过,荷菱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荷菱目光涣散,语气低怨。 “这本书,你好好保管。就这一本,我用了十年。” 十年。 怪不得这般旧损。 幸亏她出国留学去了 不然被困在深宅闺楼里的就是自己了。 苏婉仪:“那就更应该毁坏扔掉了。” 像是说了一句漂亮的机灵话。 她笑得坦荡干净。 荷菱定定看她许久。 一下子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我们开始学习第一页……” 后来,荷菱一个人坐在步摇床上细想这句话。 她以为,苏婉仪是让她毁掉现在这种生活。 这种维持了十年之久看人脸色的寄宿生活。 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 荷菱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疯了吧? 这样的生活多好呀。 现在兵荒马乱的,到处闹天灾人祸,闹革命,闹洋务,闹长毛,闹义和团…… 女子出去都是个死。 在这后院里,求一方平平安安多不容易。 可荷菱想到最后的却是苏婉仪站在椅子上,窗户被撬开了,阳光倾斜浸透她的白纱帽。 照得她脸通红粉嫩。 生机盎然。 这样好的人,说得怎么会是错的呢? 长毛也好,义和团也好。 荷菱都没有见过。 只听苏府的老爷夫人说过。 她怎么就那么肯定这些都是真的呢? 也许只是吓唬她的。 而她也真的被吓破了胆子。 再也不敢想出去的事了。 荷菱头一次生出这样叛逆的想法。 学着学着,苏婉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一直眼巴巴的看着院子的小门。 终于等到了饭点。 雨彤婆开门过来。 “大小姐,老爷吩咐,这几天你就跟阿 、荷菱姑娘在这里吃饭。顺带学一学桌子上的礼仪。” 大门又关上了。 苏婉仪翻白眼。 “0916,这面位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亏他苏征聿还是宋明理学的研究世家 ,简直一整个大封建。 早上还高兴放她出来。 原来只是换个地方关禁闭罢了。 0916:“下一个位面我给你挑个容易的。” 不然它还能怎么说呢。 第一个位面的选择是交给苏婉仪的。 谁也没想到她上来就挑了一个这么难的。 荷菱知道她这几天是被关禁闭了。 今天学规矩的途中,她也一直心不在焉的。 荷菱不忍苛责她。 便什么话都没说。 看着她如今又暗下去的眸子。 像是晚霞消散,黑夜骤降。 荷菱的声音颤巍从角落传来: “阿碗,其实我这屋里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至少比关禁闭的时候好太多了。 荷菱犯错也是要关禁闭的。 虽然跟平时没两样。 也是不能出去。 但是伙食上还是差平时很多。 苏婉仪:“啊?” 她没听懂荷菱什么意思。 微雨就端着中午的饭菜,踏槛进来了。 苏婉仪关禁闭的时候,伙食其实是比平时要好的。 毕竟只是一个小错。 苏父也不想罚出恨来。 荷菱坐在步摇床上吃饭。 而苏婉仪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端着碗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个石桌石椅。 只好坐在门槛的石墩上。 这院子实在寂寞。 也见不到一花一树。 只有角落一簇一簇的青苔,寂寞的开着。 如果有梅花树。 一个人应该独坐枯树下。 细数残梅花朵数。 只可惜她这表妹还是个三寸金莲。 挪到梅树下都很困难。 吃完饭,微雨告诉她,荷菱姑娘要午睡片刻。 荷菱今天却没有精神不振。 她半垂着眸,嗓音柔软,“今日天气好得很,我也不困。” 主要是平时没个说话的人,无聊的很。 荷菱就很贪睡。 阳光熠熠的透过窗户,将阴冷的房间晒暖,晒亮。 荷菱手拿着绣花帕子。 道。 “阿碗就留在这里,学一学绣花吧。” 这对苏婉仪来说,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脑筋急转,终于想到别的办法。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7 “荷菱姑娘。” 她笑得狡黠灵动。 声音清亮的让人徒生好感。 荷菱低眉顺眼看她,神情专注。 苏婉仪:“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 荷菱没有说话。 她心里是愿意的。 只是。 不合规矩。 苏老爷让她来教礼仪的。 自己不听话,到时候苏老爷换个人也可以教她。 自己却失了伴。 “还是算了吧。” 但是苏婉仪根本没有在意她这句话,直接挑开话头: “荷菱姑娘今年多大?” “十八。” 八岁那年进的苏府。 苏婉仪比她大两岁。 也是那年出的国。 两人在同一年,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荷菱姑娘……” 她还准备问别的,荷菱打断,并纠正她:“应该问芳龄几何。” 她顿时兴趣大失,什么都不想问了。 索然无趣。 屋子里又萧条起来,像是无人问津的摊铺。 荷菱:“问男子年龄,应该用贵庚。” 苏婉仪点头。 就在苏婉仪以为她们要这样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 荷菱半抬眼眸,如月牙的下弦月般,看向开着的窗户。 她问: “外面这世道如今怎么样?” 从进苏府来,从她裹上三寸金莲来,从灵魂沉寂明灭黯然来。 她与世隔绝多少年。 不知道外界一点消息。 “全国都闹着尽快开议会呢?” 荷菱没听过议会。 “那是干什么的?” 苏婉仪仔细浅显的讲给她听。 蒲文良不闹革命,但是虽然远在国外,他也通过报纸了解着国内的时局。 苏婉仪跟着也感兴趣的了解着。 苏婉仪口才很好,而这也是荷菱第一次知道外界的消息,听着特别感兴趣。 屋内的白蜡烛燃尽。 苏婉仪续上,继续讲。 直到天色已晚。 故事也才讲了个模糊的梗概。 苏婉仪逃过了一下午的学习时间。 她留个心眼,故意留了个悬念,不讲了。 “荷菱姑娘,那我先回去了。” 她招手跟荷菱说再见。 荷菱坐着送她,待到晚上细细回味 荷菱才一拍脑袋,意识到不对。 自言自语道: “这可如何是好,本是要教她规矩的,最后却一股脑儿全忘了。” 懊悔了半夜也没睡着。 月色湿淋淋如露水般悄然而至,映在尘封的地板上。 明明白白的弥漫。 1910年。 荷菱生平第一次梦见活人朝她微笑。 这些天来,她的生活闯进来种种新奇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日。 苏婉仪一学规矩就调皮捣蛋不认真听,一讲故事就眉飞色舞的拉着荷菱的手。 荷菱性子软。 没别的办法。 再者,她也确实对苏婉仪说的那些瑰丽奇异的事,充满了好奇。 这规矩就一耽误再耽误下去了。 约莫过了两个礼拜。 苏征聿让她上桌吃饭,不必整日困在深宅里了。 这日,雨彤婆前来。 正逢上她讲的精彩处,荷菱抿嘴憋笑的时候。 微雨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荷菱。 不是她不拦着,而是雨彤婆眼神犀利,她一碰上就怵得慌。 荷菱没有怪她。 对上雨彤婆刀剜子似的邪气眼神,她慌乱的低头。 一副知道做错事认罚的模样。 但是,雨彤婆这次来是找苏婉仪的,也没有跟她计较。 “大小姐,老爷让你中午去主屋吃饭。今天你哥也在。” 苏旭城。 她有点印象。 但是不多。 好像一直在考科举的。 但是现在科举废了,他在干嘛,苏婉仪就不知道了。 “好。” 荷菱一身朱红色的宽松衣袍,垂下散落,遮住她的绣花鞋,层层褶褶,衬得她手指发白。 她端坐步摇床上。 喊住了要离去的苏婉仪。 “阿碗,外国是什么样的呢?” 是纸醉金迷。 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 只是,苏婉仪急着离开,并没有详细的告诉她。 “等以后我有机会了在详细告诉你。” 丢下这句话,她匆匆离开了。 她娘刘氏看见她,也不提之前的事。 只微笑的朝她招手。 嘴里说着: “我们阿碗都快要嫁人了,也不是小孩子了。” 像是在感概。 苏婉仪还没来得及附和。 她又说: “既然如此,就应该多懂事点,不要总惹你父亲不高兴。” 她说,说的时候眼神悄悄的看着丈夫。 苏征聿坐在饭桌前。 好吃的菜全摆在他面前。 他看都不须一看。 只拿揣着今文经书细读。 一身妥帖修身的长衫,上绣着精美、做工优良的竹叶纹。 端方谦和的君子模样。 苏婉仪心里暗嗤,面上却说着“是”。 经前面关禁闭一事,她大概摸准了这个家相处模式。 刘氏笑着问她: “这几天跟荷菱学的怎么样?那孩子乖得很。” 苏婉仪低头整理着碗筷的摆放方向。 心不在焉的回答: “挺好的。” 她抬头看着儒雅风度翩翩的父亲,扯唇笑: “怎么,荷菱姑娘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刘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像是在假笑。 突然被人拆穿了。 苏婉仪眼神无辜,口气认真: “她是不喜欢我们吗?” 刘氏讪讪的笑,好不自在。 “……怎么会。” 苏征聿似乎听着心里不舒服,将书移开,目光深邃的看着她。 好像已经在要发火的边缘了。 忍下没说。 只是道:“你表妹胆子小,怕见生人。” 尤其怕见苏佑铭。 苏婉仪点头,嘴上却说: “看起来不像……” 只是性格阴郁孤僻的很,不像是怯弱。 正在这个时候,一双长腿迈入她的视野中。 长衫布面盖着。 也遮掩不住的修长,一伸一驰间,步态慵懒至极。 往上看。 腰间系着玉饰物。 随步摇荡。 青年不吭声,弯腿坐下。 苏婉仪讷讷道:“二哥……” 童年的一段往事,却突然在他朝苏婉仪走来时,浮现在苏婉仪的脑海。 这个只在信里出现过的亲人,原来也是她出走的一个原因。 苏婉仪在意了很久。 后来一场大病全忘了干净。 可苏旭城却表现的丝毫不在意。 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一声随意的嗯字从他模糊的鼻息间逸出。 苏旭城来了,人算是齐了。 苏老爷这才让众人动筷。 苏旭城礼节如徐。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如同古代贵公子般。 可谁也没看见,苏婉仪咬唇仇视的瞪着他。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8 苏婉仪吃完之后,放筷准备走人。 苏征聿的声音威严又缓慢的响起。 “站住。” 不怒自威。 一副常发威惯了的模样。 不像是个文人。 苏婉仪愣在那里。 “怎么了?爹。” 苏征聿慢条斯理的吃饭,并不答。 苏婉仪只好在位子上坐立难安的等着。 她母亲和二哥都自顾自的吃饭。 目不斜视。 好像看不见这一幕一样。 “荷菱这些天都教你些什么了” 苏征聿的口气不像是询问,而像是责备。 苏婉仪被盯的头皮发麻:“《女戒》。” 她没有好好学,但是苏婉仪感受到此刻她父亲强烈的不满了。 “《苏氏家规》,她没同你讲吗?” 苏婉仪摇头。 “没有。”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拉着荷菱,告诉她外面的世界现在如何。 连《女戒》 她们都没学两页。 她不知道她这句话给荷菱带来了麻烦。 苏征聿咚的将筷子放在碗上。 刘氏和苏旭城都默默学着样 也小心翼翼的将筷子歇在碗上。 “雨彤婆。” 他沉声喊。 雨彤婆弯腰怯气上前,“老爷吩咐。” “荷菱姑娘中午的饭,送过去了吗?” 雨彤婆战战兢兢道:“回老爷,送过去了。” “那晚上的饭,就不用送了。” 苏征聿说完,又捡起筷子吃。 屋里浮现晦涩难明的低压,每个人都古板的像是一出陈旧的木偶戏。 苏婉仪终于知道为什么荷菱姑娘的屋子如此古怪,原来根儿在这。 苏婉仪准备起身离席。 又被喊住。 “站住。” 只是这声相对而言,比较平缓。 “苏家规矩,家主吃完后,都须放筷离席。” “……” 他不吃完谁都不许走。 他吃完谁都不许吃。 不就相对于吃完饭掀桌子嘛。 苏婉仪心里跟系统吐槽。 “是。” 刘氏和苏旭城再没捻起筷子。 许久,苏征聿吃完饭。 他的今文经书就放在手边,手帕盖在纸上。 他拿起擦嘴。 边擦边说:“婉仪。” “今天下午可以跟家里的奴仆去咱宁江城看看,许多年都没回来了,怕是生疏的连路都记不清了吧” 说的好像苏婉仪出国之前熟悉宁江城似的。 事实上,十岁的苏婉仪也是被关在苏府,很少出门的。 她出过最远最久的只有一次。 那就是一无反顾跟着文良去了欧美。 “好。” 微雨陪着她一块出去的。 回来那天,坐的是旧派的轿子,而出来 却看见满宁江都是人力车在跑。 “卖报!卖报!” “不法米商和洋行哄抬米价!潭州城内米价暴涨!” “卖报!卖报!” “羊城提督镇压革命起义!” 到处都充斥着卖报小童扯着嗓子的声音。 声音稚嫩又杂乱。 苏婉仪伸手接过来一张,利落挥手招呼微雨: “给钱!” 第一次国会请愿运动在去年已经告终了。 今年的第二次请愿运动现在又在酝酿当中。 只是形势还未明显。 报纸上关于它的内容并不多。 “没长眼睛啊你!” 苏婉仪看的正入迷,没注意路况,和人撞到了一块去,接着被骂了一句。 她举着报纸的手拿下来。 没好气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 都穿着学生装。 骂人的是男生,苏婉仪抬头的时候正好与他对视上了。 男生眼睛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女生拉住他的袖子: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哥,你快给她赔个不是。” 苏婉仪循声看去。 女孩比她年龄小的样子,面容青涩稚嫩,挽着古典文雅的低发髻。 一身淡色校服,胸前印着“宁江中学”四个字。 男生刚开口:“十分抱歉……” 女孩又用娇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苏婉仪手上报纸摊开的一块内容,抬头笑着问她: “你也在关注国会请愿运动吗?” 眼神里满是高兴与认同。 十分热络。 苏婉仪将目光重新放在文字上,“谈不上关注,比较好奇吧。” 女孩在路边与她攀谈起来。 “我叫蔓青,徐蔓青。宁江中学的。你呢?你叫什么?” 还没等苏婉仪回答。 她又连珠炮似的,继续开口: “我们学校有很多人关注着国会请愿运动,我们在制作条幅,写演讲稿……” 她也不避讳,什么都讲。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来?” 如今,凡是思想进步的学生,都推崇要尽快开国会。 朝廷预备九年立陷期。 立宪派却希望在两三年之内尽快开国会。 朝廷不同意。 全国上下掀起了国会请愿运动。 这对苏婉仪来说,是一趟浑水。 苏家是不允许她趟的。 微雨站了出来,“大小姐,时间不早了 我们出来有一阵子,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并不懂什么“国会”、“宁江中学”,但是潜意识里,她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爷是不会允许的。 苏婉仪对她点头。 然后笑着对有些失望,准备离开的徐蔓青说: “我叫苏婉仪,刚从国外回来,国会请愿运动我不太懂,不过我对抗阻抗粮,倒颇为关注。” 她话说的连续密促。 微雨还没来得及细评,就被苏婉仪拉走了。 她不懂什么粮租。 尽管她就是因为家里贫穷,逢上天灾,交不上粮,也交不上租,才被父母卖掉的。 但她被卖掉时,年纪还小。 不记事。 路过一间果酥铺子,微雨馋的流口水。 “大小姐,这家的点心听说好好吃……” 她偷偷咽了口水。 苏婉仪不感兴趣,“附近有什么西洋点心房吗?” “不知道。” 微雨也不常出来,每日都呆在苏府后宅干活。 苏婉仪想了想,觉得收买一下她也未尝不可。 抬脚进店,买了一些。 她尝了尝,果然吃不惯。 接近傍晚,两人才赶回府中。 苏婉仪和父母一块吃饭,荷菱仍然没有上桌。 微雨拿着一大包点心回去。 跨过门槛,看见荷菱正襟危坐对着重门,大门敞开。 她正眼神热烈的盯着外面看。 看见了微雨。 微雨不好不上她跟前去问好。 “荷菱姑娘。” 荷菱的目光热热的落在她身后,巴巴的像是在等人来。 “阿碗呢?”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9 微雨怔愣在原地。 这还是她来到这第一次看见荷菱姑娘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她平时总是冷淡着脸。 了无生趣。 竟也会颇有些失去理智的问别人的行踪。 微雨:“大小姐跟老爷夫人正吃饭呢。” 荷菱姑娘好像松了一口气,可这气里又蕴藏着失望难过。 她低头哦了一声。 然后又开始盯着手上的绣帕子出神。 微雨知道荷菱姑娘孤独,没个人做伴。 在苏婉仪来之前,这个屋子永远是暗的,冷的,无声的,寂静如冬的。 她每天在别的院子里还有活要做。 也很少跟荷菱姑娘说话。 她听到的也只有荷菱姑娘简短单个的音节。 有时候她就想,如果给她这样的富贵生活,却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越一点规矩。 那她是不会要的。 可荷菱姑娘要了。 她一个人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这样的生活了。 微雨看着低头的荷菱,有些心软。 她走上前去。 想要安慰荷菱姑娘。 谁料,荷菱姑娘捏着绣花针开始绣,嗓音苦涩弥漫: “微雨,下次她不来了,你给我报个信吧。” 苦等着一个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针线从红艳的花骨朵中穿梭。 她的声音零零落落,散落在地上,四处跳跃,如同透过的光珠。 孤寂如同生根草木从她身体里破土而出。 微雨突然就被堵的语塞了。 她举起手中的点心。 “荷菱姑娘,我和大小姐去逛街去了,这是她让我给你带的点心。” 荷菱黑如鸦羽的睫毛翕动。 手上的针也卡在布面中。 她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想了想,抬头看着微雨。 眼皮半撩起。 遮不住里面的不可思议。 微雨瞧她似乎不信。 把点心包裹塞到她手里,“真的,不信你打开看看。” 点心用微黄色的油纸袋包裹着。 压在她腿面的裙子上,沉甸甸的。 糯香的味道已经飘到她鼻子里了。 荷菱满是希翼,紧紧咬着嘴唇,轻手轻脚打开油纸袋。 动作轻的像是怕它碰碎了一样。 整整齐齐的糕点摆在她面前。 这还是十年来,荷菱第一次见到糕点,原来是这样的好闻。 醉人的美味。 啪。 荷菱的眼泪低落在纸袋上。 吓坏了微雨,也惊到了她。 “荷菱姑娘,我先去拿饭去了” 荷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愣愣点头。 桌子上印着蜡烛的油滴。 地板上铺着黄昏的余晖。 荷菱捻起一块点心放在嘴里。 这是她十几年来,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好像什么苦都不算苦。 一切都是这个穿着白纱洋裙,笑颜明媚的姑娘给她带来的。 阿碗。 荷菱轻轻的念。 这个名字辗转似呢喃般。 她想,阿碗真好。 第二天早晨,微雨就告诉荷菱,她要跟大小姐出去逛街。 也就是说,今天阿碗也不会来。 荷菱抬头望着高窗,心里苦涩的像是在炖一碗莲心杏仁汤。 荷菱装作不在意,抿唇绣花。 只是在微雨看不到的地方,眸光幽深黯淡。 这长廊深闺的,如果有个人能陪着她就好了。 苏婉仪拉着微雨,专往人多的地方跑。 卖报的小孩扬着手上的报纸:“卖报!卖报!看立宪派倡议,速开国会!速请国政!” 苏婉仪抬手抽走一张。 接着喊,“微雨,付钱!” 然后趁着微雨不注意的时候,一溜烟躲进人群里,藏了起来。 宁江中学现在正在上课。 门外人迹稀少。 苏婉仪等了许久,才看见有人出来,她请那人帮忙找一下徐蔓青。 然后又等许久。 徐蔓青才气喘吁吁的跑来。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女装短褂,腰瘦腿匀,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引人注目。 她胳膊下还夹着一本书。 “你怎么来了” 她问苏婉仪,语气高兴的很。 然后又说:“我带你进我们学校转转吧!” 苏婉仪低头看戴着白手套的手,说“好”。 徐蔓青年轻。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面容也透着青稚。 苏婉仪今年已经二十了。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洋裙,蕾丝花边滚过,处处都透着成熟稳重。 徐蔓青边给她介绍学校的风景,一边不失时机的插着问话: “上次你说你是留洋回国的,是在日本留学的吗?” 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国人都选择去日本留学。 明治维新让这个撮尔小国从封建王朝跻身世界强国。 二是,日本离他们距离最短,去也方便。 苏婉仪摇头。 斜戴着的帽子上的羽毛轻摇,似她语气温柔: “不是。我是在欧美国家留学的。” 徐蔓青又问:“你在哪呆了多久” “十年。” 苏婉仪重复:“十年。” 十年光阴流水过,她学会了别人的语言,学会了别人的处世之道,魂却被一封封家书牵着。 徐蔓青看见了同学,和她们挥手打招呼。 扭头对苏婉仪说: “上次我看你对速开国会和抗粮抗租这些都挺感兴趣的,还以为你是从日本回来的呢。” 孙文先生久居日本,革命也在那里孕育新生。 许多从那里回来的人都投身于革命中来。 苏婉仪没接话,她又道: “那你父母一定跟你一块去的吧” 一个女孩子,异国他乡十年。 谁敢想是孤身一人去的呢? 苏婉仪模糊的嗯了一声,正准备将话盖过去的。 学校的铃声叮铃铃的响了。 徐蔓青皱眉,哎哟叫了一声,转头对苏婉仪说: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跟老师告个假……” 说完就跑了。 苏婉仪看着被她塞在手中的国文书,随手翻了翻。 里面写满了笔记。 字迹清秀隽永。 看着还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 苏婉仪在国外这些年,没学什么东西。 也就交际舞比较精通罢了。 为人处世的道理,她也跟着文良学过一些。 文良说,在不知道对方底线的前提下 要张弛有度缓缓试探,徐徐图之。 文良怕冲突,怕对峙。 他这个人性格可以说软弱。 按道理说,他应该支持改良派的,可他却更关注革命。 苏婉仪不喜欢革命。 革命总意味着流血牺牲。 正想着,徐蔓青又过来了。 还带着上次那个青年。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0 “婉仪,这是我哥,徐建寅。” 男生一身遮住脚踝的长衫拢着,长辫子翘翘摆在身后微荡。 笑容清爽温和。 “你好。” 苏婉仪将书递给徐蔓青,然后有点疏离的朝他点头。 算是回应他的问好。 苏婉仪看着她,“你们不用上课吗?” 徐蔓青摇了摇头。 “我说家里有事,告假了。”然后拉着她的手,“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国会团吧!” 苏婉仪不解,“国会团” 那是干什么的 但是她还是跟着兄妹二人走。 徐蔓青解释:“我们学校组织的,和社会其他社团一样,都是为了督促朝廷尽快开国会的。” 她的言语里透露着对这件事极大的热情。 国会团在学校的一个杂物间里。 是学生说服校长自发成立的,从外面看,并无异样。 里面还有三两个人,正在低头写着东西。 看见徐蔓青他们,匆匆瞥一眼,又低头敛眸,做自己的事情了。 苏婉仪拿着凌乱的稿子看。 “有国会,则与之对待之责任内阁始能成立。 国会有议政之权,然后内阁得尽其职务; 内阁负全国之责,然后皇上益处于尊荣。” 正看着,徐蔓突然靠近 ,声朗音正的读了出来。 鼻息轻轻扑在苏婉仪细腻的皮肤上。 她的皮肤瞬间绯红,连呼吸也跟着慢了。 “还有这个……” 徐蔓青拉她去看,她们制作了一些手持的条幅,用浆糊沾在木棍上。 徐蔓青捏着小细棍。 笑着转圈给她看。 苏婉仪有些呆眼,愣怔着不吭声。 嗓音含糊的嗯,然后说“挺好的”。 屋子里有些暗了,那些人还在埋头苦写着标语。 徐蔓青默不作声的将蜡烛点好送过去。 “我们没吵到你吧” 写字的人摇了摇头。 并没有看他们。 徐蔓青听到这话倒是高兴的很,朝着苏婉仪笑了笑,又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哥。 “你先帮忙写着,我带婉仪看看别的。” 徐建寅温柔的笑。 “那我去了。你们慢慢看。” 他的嗓音似湍湍流水,润物无声,又沁人心脾。 徐蔓青又朝苏婉仪笑,带着些许歉意: “我们这人手不够,大家都比较忙……” 第二次请愿运动很快就要开始了,别的省份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们得到消息比较晚。 开始的迟。 徐蔓青又说,“我想着你要是对这个事情比较关注的话,要是能来这里帮我们的忙就好了。 或者说,你要是有外国留洋的朋友,去信呼吁他们关注一些这件事,也是对我们有好处的……” 国外如果多一点关注,对国内也会形成一定压力。 朝廷考虑到这些,再考虑一下前程。 对于速开国会,总是多一层可能。 苏婉仪没有接话。 她不是一个沉默的人。 只是,这件事她不能贸然答应。 这次出来找徐蔓青,她都是瞒着微雨偷偷溜出来的。 但是看着徐蔓青希翼的眼神,拒绝的话,她又说不出来。 苏婉仪抿唇。 徐蔓青看出了她的犹豫,猜到她有所顾忌。 笑着说,“没事,我就随便一说。没考虑到你有别的事情……” 徐蔓青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纸,开始认真的裁剪。 她安慰的解释: “其实请愿运动不止学生,还有工人,学者,官员……” 立宪早已成了大势所趋。 国会又是立宪之本,固国之邦。 全社会都投入了极大的关注。 “……请愿运动不差我们学生这一点小打小闹,但是,我们想要进一点自己的绵薄之力,哪怕是杯水车薪。” 她明熠熠的眼睛里全是对这个风雨飘摇祖国的热爱。 她语气坚定又不失温婉。 温婉而又有力量。 苏婉仪留洋十年,对这个国家有所了解,但比不上徐蔓青这样热爱。 可不得不说,她真的被这样的人吸引住了目光。 纸张嚓嚓的被她裁开。 苏婉仪目光落在严丝合缝的线上。 “我可能没什么时间,不过,我可以出点钱给你们捧场。”苏婉仪朝她眨了眨眼。 徐蔓青显然没想到这点。 当即摇头拒绝了。 “我们不募捐的。”怕她误会,然后解释,“收钱的话,显得我们心意不诚,不像是在爱国,倒像是沽名钓誉的投机商人。” 这样的世道,人人都可以借着爱国的名义,朝别人伸手,然后自己敛财。 徐蔓青不想这么做。 她们是学生。 她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 她们的身份是干净纯粹的。 她们的目的也是。 苏婉仪不理解,“这些钱就拿来买纸,我看你们这地上桌子上到处都在用纸,消耗还挺大的。干嘛拒绝” 蜡烛下明晃晃的白纸洒落。 像是祭事办丧一样。 徐蔓青看着纸笑,“没事,暂时有钱。” 她家并不缺钱。 苏婉仪没办法帮她,只下定决心下次过来一定要给她钱。 中午到了饭点,徐蔓青本要留她在学校食堂吃饭的。 苏婉仪担心微雨那边,拒绝了。 苏婉仪在街巷上,她们分手的地方找了一圈。 也不见微雨的身影。 苏婉仪就知道,坏了。 出事了。 红旗朱门,两扇门上镶着铜绿色兽面铁环。 两侧蹲在威武霸气的石狮子。 微雨就站在那里,双手揣着,左右徘徊。 走的有些急眼了。 苏婉仪喊:“微雨!” “大小姐!” 微雨话还未落,就扑了上来。 声音里焦急的都带上了哭腔。 苏婉仪笑,“我这不没事嘛!” 微雨摇了摇头,跪下来说,“我在那街上找了大小姐半个时辰左右,一直都找不到。 我想着大小姐你人生地不熟的,可能已经回来了,我就回苏府来了……” 苏婉仪心里噗通一下,心想,别怕什么来什么呀。 微雨似乎能感知她内心所想一样。 她说,“正逢上雨彤婆,她问我怎么没有跟着大小姐……” 微雨做错事一般,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斟酌的说: “我说我在街上跟丢了。” 苏婉仪心里吊着的桶稍稍放下。 只是以为跟丢了。 并不知道自己是去的宁江中学。 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1 苏婉仪拍了拍她的头,抬脚往屋里走。 边跟微雨解释: “当时看着一个卖通草花的小贩走过去,我好奇的很,便忘了喊你,自己追了上去……” 远远的就看见雨彤婆朝她们走来。 苏婉仪目不斜视,“后来,我想买下一朵,却发现自己没带钱,回头找你,才知道你没跟上来……” 雨彤婆停住,拦在她们前面。 微雨悄悄的说: “我以为你去找上次那个学生去了,就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雨彤婆……” 空气瞬间一滞。 她就知道这丫鬟信不过。 告状的小人。 苏婉仪愤愤的想。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下次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摆脱掉荷菱身边的丫鬟。 雨彤婆站定,瞪圆了一双吊梢眼: “大小姐,老爷说,宁江城乱,你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容易走丢。以后想出去,让莹莹、靓靓、星星她们四个跟你一块出去……” 说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妇女就上前来了。 她们都不是微雨这样年轻好骗的。 苏婉仪连连摇头,“雨彤婆,宁江城没什么好玩的,我逛够了。”她盯着那群人,心里忍着不适,“还是不劳烦这么多人陪着我了。” 雨彤婆不听解释,留下她们在那,自己走了。 星星婆揪住苏婉仪的手腕,拽着就走。 苏婉仪挣扎,“放开我!” 星星婆说,“大小姐,以后我们就在你院里伺候着。” 其他人跟着她们走。 没人理会苏婉仪的尖叫。 她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星星婆的钳制。 只好跟着她们走,心中暗骂。 野蛮!粗鲁! 一点经书世家的样子都没有。 在房间坐着无聊透顶,苏婉仪把系统呼叫出来了。 “0916,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吧!” 别人靠山吃山,临水吃水,她背靠着苏府,连零花钱都没有。 出个门的限制都没有。 0916给她出主意:“要不你去找荷菱姑娘吧。” “荷菱姑娘那有钱还是有吃的” 她怎么觉得那边比这个院子还缺东西。 简直就是小龙女的古墓。 0916沉默。 那边确实啥都没有。 但是它会忽悠,“你去那边学几天规矩,等你爹放松警惕后,再出府会比现在容易一点。” 苏婉仪瘪嘴。 还放松警惕 当他自己是皇上吗? 好吧。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下午,苏婉仪就去后宅子深处找荷菱去了。 夏日临近。 别的地方都逐渐燥热起来。 唯有她这里阴凉幽静,似无人来的荒山野岭。 苏婉仪推门进去。 静悄悄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再往深处去,瞥见荷菱姑娘正在午睡,微雨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又关门折返。 从自己带回来的行李箱里扒出一本外国名著。 夹在腋下。 匆匆又来到荷菱姑娘住处,独自看了起来。 在国外那些年,苏婉仪除了跟着小姐夫人去剧场看戏剧之外,就喜好这些小说。 里面跌宕离奇的故事总来的有趣。 让人读之不厌。 接近黄昏时,拔步床那边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荷菱姑娘刚醒。 不一会儿,声音渐次消去。 苏婉仪不好装作没听见,走过去准备打招呼。 先出声开口。 “荷菱姑娘……” 便看见荷菱姑娘斜椅着床棂,衣裳凌乱不正,香肩酥酥微漏,胜雪三分的白。 姿态娇媚, 眼角眉梢还带着睡醒的潮红。 我见犹怜。 她大概是没料到有人,便这样半遮着被子,随意的坐在床上。 苏婉仪剩下的话,停在唇边,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慌乱的将眼神移开。 又忍不住的用眼角去偷瞄一眼。 荷菱也手忙脚乱的去拉垂下的衣衫。 却又在不小心中碰到了绣花针,忍不住的轻呼了一声“哎呦”。 这一声惊叹中,似娇似嗔,带着微醺的暧昧。 苏婉仪眉心一跳。 背过身去,想要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解释: “打扰荷菱姑娘了,我是来学礼仪的 见荷菱姑娘在午睡,便一直在屏风外候着,刚听见动静,一时激动,便忘了通报……” 荷菱红着熟虾一样的脸,声音微弱,像是在害羞一般。 “……没事。” 大概是穿好衣裳了。 她声音细小的说,“你可以转过来了。” 苏婉仪动作僵硬,脸上带着讪讪的笑: “那我们开始学《女戒》吧” 这个尾字说的犹豫不决,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荷菱刚起来,身子本来就有点懒。 听出她不愿学。 又因为刚闹的那出。 她低头红着脸,声音怯弱的说: “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再学吧。” 她匆匆看阿碗一眼,有些歉疚的说,“明日我起早些。” 她在屋里坐着无聊。 以为阿碗今天还是不会过来,便循着以往的作息,早早睡下了。 苏婉仪巴不得这样。 她抬脸,对荷菱露着牙齿笑,笑容坦然清澈。 荷菱悄咪咪猫一般偷看她一眼: “阿碗看的是什么书” 苏婉仪举起来给她看个封面,嗓音淡淡道: “你看不懂。” 荷菱听了这话有些失落。 窗户的光影交错的黯淡下去,外面啾啾的鸟鸣声交叠沉寂。 她听了这么多遍,却没见过几次小鸟。 所以认为她看不懂也是理所当然的。 荷菱甚至有把自己深藏的秘密拿出来以证明自己的冲动。 可想到李阿嬷的话,又忍住了。 她将嘴唇咬的发白。 苏婉仪轻飘飘不带感情的话又传到她耳中。 “这是一本全英文的。” 国内的翻译都专心于科技工业有关领域。 文学领域也有。 只是相比而言,还是太少。 这本书并没有译本。 荷菱不懂这些,她只是知道阿碗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 心里木木的疼痛,一下子就消下去了。 荷菱温顺的笑。 苏婉仪看着她单纯无辜的眼睛,脸上还泛着消退不去的残红,她说: “我读给你听听” 她将英文书递给荷菱。 这些符号一般的字,荷菱一个都看不懂。 就像是李阿嬷曾给她的那一本书一样。 荷菱掀起半阖的眼皮,好像是在问真的可以吗? 苏婉仪笑着走过来,蹲在床边。 “当然可以呀。”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2 苏婉仪在国外十年,英文说得十分流畅自然。 她拿起崭新的书,就朗声读了起来: “it was the best of tis, it was the worst of tis, it was the a of wisdo, it was the a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credulity……” 房间暗哑似谎,家具都隐在无边落寞中,徒留着苏婉仪质感的嗓音浮沉。 荷菱听不懂,她只好又翻译一遍给荷菱听。 在这样萧肃的黄昏,每个词都成了命运脉络的暗线。 第二日,苏婉仪早早的就来到院里。 还夹着这本英文书来。 像是要继续读给荷菱听。 只是荷菱还没起床,微雨在屋里伺候着。 按照规矩,苏婉仪是不能进的。 她便在小院里等着。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微雨行个旧礼,端盆出去。 苏婉仪如昨天一样进去。 荷菱姑娘端坐在拔步床上,透过磨砂似的晨光,看见她微怨的面容。 眉将柳而争绿。 面共桃而竟红。 一双半月牙似的弯眼看来。 一身圆领对襟暗紫色团花暗纹纱料的衣褂衬她的娇小可爱。 她喜上眉梢看来,声音娇媚: “阿碗。” 苏婉仪远远站着,目光也比前几日温柔了许多。 “荷菱姑娘这身衣服不好。” 面对她审视后的评价,荷菱一下子心里就忐忑了。 她揪着衣裳裙面,结巴的说: “哪,哪里不好” 苏婉仪看出了她眼里的慌乱和难堪,勾唇轻笑: “颜色不好。” 荷菱瞬间就提心吊胆的样子,紧紧抿唇。 苏婉仪也不吓唬她了,“颜色太老了,衬得荷菱姑娘和我都差不多了。” 面对她的打趣儿,荷菱红了脸。 哪有? 和阿碗差不多才不叫老呢。 阿碗穿着白纱似的洋裙,好似拢着满院晨雾,干净又清冷。 但是,荷菱说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脸上的红晕都没有散。 本该是学礼仪的,苏婉仪不愿意学,又拉着荷菱讲故事。 苏婉仪说:“人生而自由,自由而平等。无贵贱之分,无贫富之别……” 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微雨听了,插话: “大小姐,那按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没有活儿干了” 她不懂苏婉仪说的,人人平等,她也就不用再干现在这样繁重的活计是什么意思。 苏婉仪脱口而出: “不是没活儿干,是那多少钱就干多少的活儿,而不是你只拿了一丁点的钱……” 0916打断她的话。 “书里没这句。” 苏婉仪不管。 书里还没详细描写她在院里学规矩那些离经叛道的语言行为呢。 她总不能干坐着,自己不动脑筋,剧情就能平滑的进行下去了。 “你只拿到一点钱就被迫卖身为奴,这就不是平等。这是资产阶级对人的压迫!是剥削!” 苏婉仪正说的起劲儿。 微雨已经吓破了胆子。 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忘了规矩,直接上手按住了苏婉仪说话的嘴。 “大小姐,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呀” 苏婉仪扒下她的手。 本来想说是从二十一世纪学来的。 但是被系统制止了。 “宿主,你是留洋回国,不是穿越女!” 好了,被系统警告后,苏婉仪无所谓的说: “当然是从国外学的呀” 微雨急得都快要哭了,“大小姐,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呀,让老爷知道了,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苏婉仪开玩笑似的说: “烂果子我也勉强能吃。” 她又不傻。 微雨还在叮嘱,“大小姐,要不咱不讲这些了,咱今天把家规看看吧?” 她真怕哪一天在祠堂里跪着的人变成了苏婉仪。 荷菱也蹙着柳眉,声音文弱: “阿碗。” 苏婉仪看着她眉间抹不去的浓愁,知道她们把自己的话当真了。 连连举手。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 荷菱这才喜笑颜开。 比起微雨,她更好奇自由是什么样子的。 在荷菱的想象中,去了国外便自由了。 她听苏大哥说,去国外要经过大海,大海就像是水缸这样,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在九岁之前,荷菱是见过水缸的。 但她这辈子都不会见过大海了。 年幼的时候她曾想过越过大海将阿碗找回来。 苏大哥说,大海漫漫无际。 自由对她来说飘渺如云烟。 苏婉仪在旁边好奇的拉着微雨问话,打断了荷菱的思绪。 “……如果我犯了特别大的错,按苏家家规,怎么处置” 荷菱的嗓音轻缓的从旁边传来: “要是一般的错,跪祠堂。” 她跪过。 “再重一点,跪祠堂,上家法,棍棒或者鞭打,二十三十起步。” 这个,苏大哥受过。 荷菱还准备说别的,微雨在旁边插话: “大少爷被罚过。” 苏佑铭 这事,苏婉仪并不知晓内情。 “为什么?” 微雨不知该说不该说,但耐不住苏婉仪磨着要听: “约摸是和老爷吵了一架,受了家法,就赌气再也没有回来了……” 苏婉仪恍然般点头。 荷菱眼睫颤动,眼底闪过一抹晦涩的意味。 “不是的。” 两人都转头看她。 荷菱嗓音轻软,尾调低沉孤孑: “苏大哥是因为闹着要参军才受家法的。” 生生受了五十棒。 然后被狼狈的赶出门的。 苏家是经学世家,读书考科举才是正经的路。 苏佑铭就是家中一霸。 从小就好耍刀舞棒欺负别人。 只是在苏征聿面前装得好,他并不知道。 微雨又说:“是不是参加什么维新去了” 苏婉仪接:“百日维新” 微雨摇摇头,“不知道,我在街上听卖报小童喊的,反正老爷不高兴这些。” 苏婉仪想,就没见过他高兴什么! 什么他都不高兴。 但是抱着旧的一套做卫道士,他就乐得高兴。 荷菱不想再提,继续往下说: “女子如果不守妇道,在苏家是要沉塘的。” 沉塘。 李阿嬷。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3 这两个字似乎有着神秘莫测的魔力一般。 苏婉仪没听懂,就已经感觉到了森森寒气逼人般袭来。 微雨解释:“就是把人活生生的扔进水里。” 阴森刺骨的凉意泛起。 苏婉仪对这个残忍的家法颇感兴趣。 她问:“是私自沉塘吗?” 这样一条人命,官府不会管吗? 年幼的荷菱就这样看着第一个护着她的李阿嬷被人拉走了。 说是沉塘去了。 再也没了后续。 李阿嬷是个快三十岁的妇女,教荷菱识字的。 随着岁月流逝,荷菱已经彻底忘了李阿嬷的样子。 只隐约记得她对自己很好。 她教给自己的那些文字,都用刀子刻在荷菱鲜血淋淋的心上。 一读就痛。 荷菱垂敛眼皮,遮住情绪,幅度很小的点了一下头。 苏婉仪又好奇: “什么样叫不守妇道呢?” 窗户的光丝丝缕缕错综的洒进来,却只能照亮一小处地板,许多角落里的东西都了无声息的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 苏婉仪坐着太师椅,光亮照在她衣裙的金箔上,光彩耀人。 荷菱坐在拔步床上。 只有惨淡诡秘的光影润过。 “女子要三从四德,不与外男来往,丈夫去世要终身守寡……” 荷菱给她细讲着。 但是苏婉仪还没听两句,就不想再继续听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摆弄着手套上的蕾丝花边。 荷菱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 止住话了。 荷菱嗓音温婉认真: “阿碗中午要留下跟我一块用饭吗?” 苏婉仪意识到她在照顾自己的情绪,眼眸兀然睁大,偏头看她。 眼底闪过不可置信。 她点头同意了。 “微雨,中午你给我爹娘说我在这边学规矩的,就不过去吃饭了。把我的那份拿这来。” 主要是在那吃饭规矩太多了。 每次她都还没吃饱,就被迫放碗。 中午。 苏征聿听了丫鬟的话,倒是高兴的很。 就随苏婉仪去了。 他欣慰的说,“老钱管得不错。” 老钱,就是派去照顾苏婉仪的仆人。 偶尔苏婉仪在国外做了越矩的事,他便写信告诉苏征聿。 只是在两年前,老钱得病死了。 本来苏征聿准备再派一个人去的。 但是老钱留有遗书,他说苏婉仪在国外本分的很,没有小时候那么淘气了。 又快要出嫁了。 很快就回国的。 他便把这个想法作罢。 老钱的尸骨也没运回来,运回来麻烦。 苏征聿写信托蒲文良就地埋葬在国外了。 吃饭的时候,苏婉仪让雨彤婆派来伺候她的人搬来石桌石椅放在院中。 “可老爷他……” 有人不敢。 苏婉仪横眉冷对,“我爹让我在这院中学规矩,你们这些下人,屋里既不准备椅子,院子里也没有。这样怠慢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爹会生气” 她这话一出,下人们就不敢把事情闹到苏征聿那里去了。 反而要替苏婉仪瞒着。 折腾了两刻钟,她们才将苏婉仪院里的石桌石凳挪过来。 荷菱在屋内吃饭,也听到了动静。 她不想苏婉仪去闹。 怕惊动了苏征聿。 将自己面前好吃的菜,让微雨拿去给苏婉仪尝尝,顺带劝她别像上次拆窗户那样。 苏婉仪看着眼前送来的菜 比不得自己菜好吃。 一口没动。 只是荷菱并不知道。 第二天,她又将自己的菜递出去给苏婉仪尝尝。 苏婉仪尝了一筷子。 果然不喜欢。 第三日,荷菱已经将自己的菜递出去给 苏婉仪。 苏婉仪端着自己的碗就进去了。 荷菱似乎很开心,邀宠一般抬头看着她。 让她有口难言。 苏婉仪将自己碗里好吃的菜都赶到她碗里。 干巴巴的说了句: “荷菱姑娘,你太瘦了,多吃一点。” 然后颇有些狼狈的落荒而逃了。 她本来是想质问或者责怪荷菱的。 只是,荷菱桌上的菜都素得很。 送出去的。 是最好的一盘菜。 苏婉仪打心底,其实是有些不喜欢她这个表妹的。 但是,这些时日以来,她不能说感受不到这个表妹的善意。 人非草木。 下午的时候,苏婉仪破天荒的答应学一会女工。 荷菱果然喜笑颜开。 她平时总耷着眼皮,看起来怏怏的,没什么活力。 很少笑。 一笑起来,半月似的弯眼,如一泓清泉,缱倦悱恻。 荷菱将穿好的针线递给她,从最简单的一字开始绣。 奈何苏婉仪手脚笨。 没两下就将针脚扎进了食指肚里。 “啊!” 随着她一声惊呼,血珠子破壳般沁出,针线全扔了。 荷菱看见了,一把抓住她的食指,放嘴里吮干血。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留片刻。 待她抬头,才意识到二人之间的暧昧。 她整齐如编贝的牙齿轻含着苏婉仪温热的指腹。 唾液与血交融。 荷菱将她的手指吐出。 粉嫩的舌头不小心又挨着了指腹。 柔软,滚烫。 荷菱觉得心里翻涌起层叠连绵的热浪,熨烫的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都坐定了。 谁都不说话了。 我瞧着这绣的凫水的鸭像鸳鸯,你瞧着失伴的鸟像天鹅。 苏婉仪面上镇定,内心却也不平静。 她抬头偷看,她这个表妹不论别的,单看长相,却是十分的好看。 而且纯情的很。 到现在还红着脖子,像鸵鸟样把头埋的极低。 苏婉仪心上的异样渐渐消去。 她有心要逗一逗这个表妹。 苏婉仪将裙面的针线抖落,起身前倾,靠近荷菱。 她将身子压低,紧挨着荷菱。 然后取下斜戴着的珍珠镶边帽,遮住二人的脸,也遮住窗户外透过来的光。 像是要把荷菱重新囚固在黑暗里那样。 两人离得极近。 荷菱脸色绯红似傍晚的云霞。 她结结巴巴的说,“阿,阿碗……” 荷菱慌了。 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紧贴着她的阿碗。 荷菱的手在苏婉仪看不见的地方 紧紧揪着衣裳。 连呼吸都停滞了。 苏婉仪声音贴着荷菱,带着引人沉沦的娇媚。 “表妹可有心意的男子” 荷菱嘴唇咬出一条丝线样的白痕来。 她摇头。 裙面都要被手绞烂了。 “没,没有。”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4 “那表妹觉得我怎么样?” 苏婉仪将帽子压得更低了。 仿佛她们之间真的有见不得人的感情一般。 嗓音嘶哑黯然。 像是在悲伤,又像是压制不能说的欲望。 这句话落到荷菱的耳朵里,她觉得心痒,就像一根头发丝搭在命脉上。 她不能动。 以前苏婉仪总是荷菱姑娘、荷菱姑娘的喊着。 她觉得好听。 十年来,阿碗是第一个喊她荷菱姑娘的人。 阿碗把她的名字从湿淋淋的水鬼中抢过来,还给了她。 从此,她觉得荷菱这两个字像是浸过微黄的月光一样。 干净,纯洁。 可如今,阿碗用这缠绵悱恻的声音喊她表妹。 这暗哑充满情欲的一声。 让她又觉得表妹这个词亲近。 而荷菱姑娘叫得有些生疏。 苏婉仪热乎乎的鼻息轻喷在荷菱的脖颈间,酥酥麻麻的。 像是她送来的甜点心。 她尾调轻轻上扬的哼了一声,带着蛊惑人的笑意,又喊: “表妹,我怎么样?” 荷菱身子往后退,颤着音,快要哭出来似的,委屈死了的软: “阿,阿碗……” 她真的落泪了,眼睛红成一片海潮,氤氲着水雾道: “阿碗不是男子。” 她们俩额头紧贴着,近得可以听见彼此扑通扑通的心跳,心跳连着喘息。 荷菱一点也不难过。 她哭,是因为阿碗离她这样的近。 她高兴,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高兴。 她只觉得,再没人来救她,她就要疯了,就要下地狱沉塘去了。 可是,阿碗的额头抵着她的。 她们的呼吸纠缠。 如果那个人是阿碗,沉塘也比暗无天日的生活来的好。 苏婉仪笑着将脸贴得更近了。 荷菱忍着巨大的欢喜,往后退了一下,谁料没支撑住。 她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苏婉仪居高临下的站着。 她薄唇轻启,声音如钩:“表妹听说过姑婆神吗?” 荷菱眼尾泛着粉红,她偏头去看旁边的被褥。 咬牙点头。 李阿嬷跟她说过。 姑婆神是女子间的月老,她的红线只牵给那样的人。 苏婉仪将帽子戴回去。 十分优雅的起身。 “那表妹觉得我怎么样?” 她小狐狸般穷追不舍。 荷菱躺在床上,双手微微捏着,放在胸前。 一副乖乖兔的模样。 好欺负极了。 她眼神慌乱的游走,“阿,阿碗,你出去!” 说得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反而有点恼羞成怒似的娇嗔。 “今天不学了,我,我不舒服。” 她说起谎来,生疏的很。 一眼就能看穿。 苏婉仪被她这副模样弄的十分愉悦。 顺着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好好好,我出去,我这就出去。” 屋里光影明暗交错,荷菱的手抚上红桃般的脸颊,欲说还休。 下午,苏婉仪去学规矩。 荷菱果然闭门不出,也不肯开门了。 她吃了个闭门羹。 苏婉仪讪讪摸着鼻子,怎么感觉玩大了 没办法,她只好带着雨彤婆安排的那群人一块出去逛街去了。 卖报小童喊着:“海外华侨张宗岳专程回国,为促国会速开而来!” 街上还有零星的学生在发传单。 苏婉仪准备伸手去接。 那些跟着她来的人将她拉走了。 总有几双眼睛盯着她,苏婉仪索性找了个外国的理发店,将头发烫了一遍。 烫发的过程繁杂。 等到最后,那些丫鬟们一个个的,都耐不住了。 但是,苏婉仪特地要求很多,拖延时间。 摸着黑,一行人这才回去。 果不其然,苏征聿晚上就把她喊到书房去了。 苏家的书房很宽阔,一排排书架上都立满了古籍,泛黄的书页散发着陈墨的味道。 一盏又一盏的灯笼放在木架上。 因为纸张多,所以灯笼罩都是透明玻璃做的。 苏婉仪看着有些惊奇。 像他这样古板守旧的老派人,竟赶这样的时髦。 苏征聿看见她来了,然而不出声。 他有意要先晾苏婉仪一会儿。 便拿着经书做模做样的看了起来 实际上,他看没看,谁也不知道。 过了许久,苏婉仪等的都有些困了。 他才开口: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么多年,圣贤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洪亮,虽不怒,却听得出不满。 那些劳什子圣贤书全是老钱带来的。 早让她扔了。 苏婉仪一本也没读过。 但是她装作听话的样子,“爹,文良说,以后想办西式婚礼,我说你肯定不会同意,拒绝了他。” 苏征聿将书拿开,边研墨边听。 十分同意的点头。 婚姻大事,岂能学那些直腿洋人的怪样式! 苏婉仪继续给他上眼药,“但文良非要如此,我拗不过他。” 女嫁从夫。 但他这女儿还没嫁过去呢,就算是已经订婚了,也应当先问一下他这个当爹的看法。 苏征聿当即道: “我写信给文良!明天你去把头发弄回来,这事就这样定了。” 苏婉仪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爹,信还是别写了,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 我跟文良商量过了,婚礼就按中式的办,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把头发烫成这样的,然后我们私下交换戒指。” 这要求跟之前的举办西式婚礼相比,不算过分。 砚台沁出浓重的墨汁来。 苏征聿淡淡的说: “这些年来,礼坏乐崩,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学规矩礼仪,只知道崇洋媚外。 我知道,老祖宗千百年的礼法,都比不得一身洋装洋发……” 他说的,倒像是他全然正确,别人全然不可取那样。 苏婉仪笑着点头,不和他争辩。 苏征聿掂起毛笔,沾了沾墨汁,开始提笔写字。 又不理苏婉仪了。 有一盏灯笼,闪了一下。 他头也不抬的吩咐:“取一根蜡烛来,换上。” 苏婉仪按照下人的指引,寻来蜡烛给他换上。 还剩半根油红的蜡烛。 并没有燃尽。 苏婉仪说:“我前几日替荷菱表妹点蜡烛,在她屋子里找了半天,一根都没有找到。” 说完就笑。 很随意无所谓的口吻。 苏征聿的笔锋流畅,也用一种不在意的口吻接话: “是吗?” 像是在质疑苏婉仪话里的真假。 又像是没那么关心。 苏婉仪用光秃秃的指甲抠蜡烛上的油滴子。 他爹挥手,“那这头发就先这样吧。”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5 苏婉仪准备出去,她爹悠悠慢慢的声音传来: “把这些断蜡烛拿去给你表妹用罢。” 真是浑不在意。 苏婉仪没有拿那些蜡烛,只是心底嗤笑一声,就出去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回来的第一天,她娘刘氏也是这样,满不在乎的说陪她庆个生玩。 那天,本应该是荷菱姑娘的十八岁生日。 而她看见的,荷菱姑娘端着的碗里盛的面条,就是文良说的长寿面了。 那天苏婉仪惊掉了灯笼,而荷菱惊掉的正是她的长寿面。 苏婉仪的十八岁生日是在国外过的。 一个超大的生日蛋糕。 许多的同学给她庆生。 苏婉仪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第二天,苏婉仪直接去街上的酥点铺买来一包又一包的点心给荷菱送过去了。 她跟她爹说的是荷菱病了。 自己也趁机逃了一个礼拜的课程。 每天都是在街上闲逛,好不自在。 那些府里的婆子们早就被她遛的放松了警惕。 这天,苏婉仪身形一晃,钻进了人群中。 然后一路观察回看,做贼似的来到了宁江中学。 去国会团去找徐蔓青。 却被告知她和她哥都不在学校里。 国会团的那些条幅稿纸都收了起来,这里现在是国学社。 一个穿灰油色软锻褂子的男生推了她一把: “他们去北京参加速开国会的请愿运动去了。” 苏婉仪不解,不是说在宁江小打小闹的嘛。 但是他们一看苏婉仪一身洋装,语气都不怎么好。 这时候一个女同学过来解释: “徐建寅他爹作为代表,将他俩都带去了。你有什么事要找她吗?我帮你带个话?” 苏婉仪笑着颌首:“没有,谢谢。” 不过是露水相逢一场。 很快她就要出国了,也不必在这留什么情。 晚上回去的时候,苏征聿又将她叫到书房去了。 他低头看书,状似无意的问: “你表妹的病怎么样?好了吗?” 苏婉仪鼻观眼眼观心,“还没。” 她还没玩够呢。 苏征聿疑惑的抬头,灯影摇晃。 “这还是十年来她头一回生病呢。” “嗯。”苏婉仪已经不相信他们的鬼话了,什么第一次生病呀,只是他第一次知道罢了。 他连自己这个亲女儿都不见得关心,怎么可能去关心一个远亲。 也只有自己脱离他的视线的时候,他才想着掌舵拉航。 苏征聿皱眉,似乎校对出文稿里的错字来。 烛光紧崩成一豆,圆滚,饱满。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分每秒对苏婉仪都是煎熬。 “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小声试问。 苏婉仪搁笔看来,“你明天有事情吗?” 苏婉仪想点头。 在他目光直视的逼迫下,摇头,“没事。” 苏征聿起身打开窗户,“那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又起身给自己倒杯茶水。 苏征聿说:“如今这个时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前不久,罗家嫁出去十七多年的闺女,她丈夫刚去世五年,她便和家里请来的教书先生闹到一起去了。” 他语气中斥责的意味很重。 苏婉仪默不作声的听着。 “她那夫家明日要将这对……”苏征聿本欲说脏话的,又觉和自己身份不符,便省去了称谓。 “明日早晨先去砸烂她的贞节牌坊,下午再趁着天黑将二人沉塘。” 苏婉仪咬唇。 她记得荷菱说过,苏家也有这样的规矩。 看来这沉塘的规矩不是一家一姓定下的,而是十里八乡都默认成俗的。 苏征聿教育女儿:“女子出嫁之后,如果丈夫死了,就要守一辈子的节,不能再嫁,也不能与人无媒苟合。” 他突然想到什么,将今文经书拿到一旁,正色看着苏婉仪: “如果有一天,文良死了,你,要怎么做?” 苏婉仪不由得挺直脊梁骨,坐正: “给文良守一辈子的寡。” 但是苏征聿面色仍然没有缓和,铁青的看着她。 怕苏婉仪只是在说假话诓他。 苏婉仪嗓音坚定,又说:“是文良哥带我出国识字的,是他在异国他乡照顾生病的我的,文良哥对我有恩有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移情别人的。” 苏征聿没听到“殉情”这样的字眼,显然有些不高兴。 但是,苏婉仪说到这份上,也挑不出错来。 他轻嗯了一声。 “你那表妹在咱家是娇生惯养,我倒是满意的很……”说到此,他打量着苏婉仪的卷发,“倒是你,在国外学了很多年,礼法全然不知。” 苏婉仪不敢接话。 她总觉得这个父亲并不像个父亲,而是一个眼睛盯着她,只要她出了一点错,就要把她打杀出去的青天老爷。 苏征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国外那些年,其实,我有意让老钱纵你去学那些交际舞什么的,也好过在学校学习……” 苏婉仪英文好,成绩却远远的落后。 甚至一度到了要被退学的程度。 只是她在贵族小姐那混的开,有人抱着取乐的心态留下她。 但是,老钱纵着她玩乐,也是有限度的。 苏婉仪在国外过得并不是如鱼得水般自在。 她看着苏征聿面色如水沉的脸,疑惑的问: “荷菱姑娘,不是也识字了吗?” 既然不喜欢女子识字,为什么她不能学习,荷菱却可以呢? 苏征聿十分得意: “荷菱并没有送去识字。” 只是在外面找了个识字又懂礼仪的女子教她礼仪和女戒、《苏家家规》罢了。 那个女子丈夫去世了,婆家的人早在她嫁进来之前就已经没了。 她又没有孩子。 只好出来谋生。 虽然后来在苏家被沉塘了。 但是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府里知道的没几个人。 他也没有告诉苏婉仪。 而是说:“她只识得女戒和家规上的那些字罢了。” 让他感到洋洋得意的是,她能够熟练背诵全部。 苏婉仪怔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竟然不识字 在院中学习的时候,苏婉仪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知道这个表妹被困在院里,不晓得外面何年何月,发生着怎么的变化。 但苏婉仪想着,她好歹识字。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6 苏婉仪恍惚间,听到她父亲说: “明天你随我去观看砸贞节牌坊和沉塘。” 苏婉仪也不觉得沉塘可怕了。 沉塘有什么可怕,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 可她的表妹被困在这这样死寂压抑的苏府后宅,十年如一日的。 她活生生的灵魂早就被眼前的男人沉塘淹死了。 苏婉仪觉得胸闷。 千句万句的话,憋着,堵着,冲撞着,找不到出口。 第二日去看砸贞节牌坊,起了大早。 青石碑上还刻着文字,犹可见曾经罗氏如何的孝顺公婆,如何的教养子女有方。 上面写着,她的儿子顽皮,不肯学习。 捉弄先生。 罗氏每日规定他学完一百个字,不学 她便掌掴自己。 由满面是血到血肿难睁眼。 终于感化了顽皮的孩子。 上面还写着罗氏的丈夫还在世时,曾看上了另一家小娘子。 但是罗氏膝下有所出, 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本不该纳妾的。 但是贤惠的罗氏还是劝她丈夫,将那贫苦的小娘子纳进门。 上面又写着,罗氏婆婆爱吃红豆稀粥,公公爱吃绿豆稠粥,丈夫爱吃手擀劲面。 在罗氏没来之前,一家人只好将就吃一锅杂粥。 罗氏嫁了进来,早晨天还没亮,就一个人起来煮饭。 青石碑硕大高耸的立在路边,过路的行人都可以看见。 石碑上满当当的字。 就像是早晨过来看笑话的人,满当当的围着石碑。 这些字落在苏婉仪眼里。 只觉得束缚。 字字血泪。 而她爹苏征聿正在和当地的缙绅们说话。 附近的乡亲们还在赶来的路上。 苏婉仪穿着与当地格格不入,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心存着好奇。 后来,都忍不住了。 拉着她问:“你是苏先生的女儿吧” 她点头。 “听说你去国外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苏婉仪含糊的答:“刚回来没几天。” 又有人说,“你知道罗氏的事吗?” 苏婉仪摇头 。 “那你想知道吗?” 对上她们冷漠又八卦的神情,苏婉仪后知后觉的明白,她们根本不关心自己是谁的女儿,从哪里回来。 她们只想找个人聊一聊她们掌握的八卦。 苏婉仪点头。 她们果然很高兴。 兴高采烈的说:“这罗氏啊,是个命苦的女人。” 如此大的反差。 用明艳如火的热情去谈论一个将死又不该死的人。 “她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在家的时候,屋里的活儿都落在她身上了。” “她哥哥们都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差点都要影响到罗氏的婚事了。 父母为了一笔彩礼钱,匆匆把她嫁了出去。 “有一回,我还瞧见她二哥伸手找她要钱呢,就在她婚后,她哭哭啼啼的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拼凑着罗氏女凄惨隐忍的一生,或者说一生中稍微见得了人的一部分。 太阳高升。 如青天大老爷敲板升堂一样威武。 个身材魁梧的大小伙子,手拿着铁锤,在阳光下举起。 随着哐当的声音。 青石碑碎落一地,伴着刀光剑影似的烈日,文字散落。 罗氏十多年的名声破碎。 所有的贤惠魂飞魄散,与她无关。 她是进不了祠堂的。 她做的红豆稀粥也好,绿豆稠粥也好,都被摸黑的清晨隐去,如一场弥漫的水雾,在人间消散。 留下的只有这失节的名头。 青石碑全然碎了,人们都陆陆续续的离开。 苏婉仪也跟着父亲回去。 她最后回头看一眼,只看得见零散的瓦砾碎石,上面拢着一团白雾,怎么也散不去。 纯白,暗哑。 每个贞节牌坊里都困在文字主人的灵魂。 可就算这牌坊碎了。 她们的灵魂也出不来。 所以这些男人们并不怕,不怕报应循环,不怕恶鬼索命。 他们以为他们不怕,他们就是对的。 黄昏降临,苏征聿又带她去见罗氏沉塘。 黄昏傍晚的云霞橙黄中夹杂着少许的淡紫色,像是拌在一起的奶油蛋糕,蓬松,柔软。 一抹,一弧,血红色的残影刻在旁边。 浑圆的落日还没下山,余晖照在江面上 波光粼粼,如诗似画。 苏婉仪凑过去。 立即有人告诉她,这就是浸猪笼。 一个木制的大笼子被抬了上来。 里面一个男子,一个女子,脱光衣服,被五花大绑在一起。 罗氏的头发凌乱,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凶狠而又怨恨的瞪着所有人。 好像只要被笼子打开,她就会像饿狼般扑向在场的所有人。 男子低头不说话。 也没人讨论这个来自他乡的男子。 在这场伤风败俗的闹剧中,他完美的隐身掉了。 江边围满了人。 大家叽叽喳喳的说着话,空气里弥漫着兴奋、蠢蠢欲动、杀戮带来的快感。 苏婉仪沉默的不像话。 “活该!” 一个男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苏婉仪往后退一步。 “听说搞在一起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怀好意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继续往后退。 人群中推推搡搡的,苏婉仪听到了好多难听的话。 她麻木的听着。 突然,一句和别的都不一样的话落在了她耳朵里: “听说是被冤枉的。” 是一个女子说的。 苏婉仪拉住了这个人,问:“怎么回事” 女人说:“我说着玩的啊,你听个热闹,别当真。” 苏婉仪点头。 女人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 “那是罗氏的公婆。听说罗氏在家做的有点小事不满他们的意,他们挑罗氏的错处……” 苏婉仪看着前面,他们将笼子载到船上,推了下去。 咚的一声。 溅起丈高的水花。 人群里响起一声欢呼,讲话的女人叹了口气,继续道: “找不到错处,他们便说罗氏与教书的先生不清不楚的。 罗氏与她们起了口角。 可这话偏落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家都知道罗氏跟教书先生闹在一块了。 这话多不好听。 风言风语的。 罗氏不承认,可她的公婆却都承认了。 乡里有名望的缙绅老爷们也知道了。 罗氏是有贞节牌坊的,他们便商议着要砸了贞节牌坊,威慑一下现在乡里不守规矩的男女。”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7 “听说罗氏的公婆先想着算了的。 可大家都说他家儿媳妇失节了,不该有贞节牌坊。 大家都不依不饶的。 他们只好依着乡亲们的意思 将二人沉塘,也全了他儿子的清白名声。” 说完这些话,女人又叹了一口气。 此时,笼子已经完全沉入江底了,连水花都看不见了。 人们都觉得没意思,回去做饭去了。 苏婉仪跟着她爹回去的时候,仍旧朝身后看了一眼。 山川的豁口如一个玻璃杯,正好盛住了灿烂落日。 河面平静无波。 那焦糖蜜汁般粘稠的落日余晖,浸没过笼子,然后同笼子一起,沉了下去。 明天的太阳不会是今天这个了。 明天沉塘的女子还是今天这个。 千百年来沉塘的女子从来都只有一个,是贤惠的罗氏,是变节的她,也可能是我。 是千千万万个被封建礼教杀死的我。 而苏婉仪,不愿意做那个人。 回到苏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死气沉沉的,比往常更甚。 苏婉仪觉得压抑。 她模糊的觉得这些都是不对的,可真让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想了想,便进了荷菱的院子,微雨并不在她院里守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深处传来一声惊弓之鸟般的惊呼: “谁” 警惕的让人咋舌。 苏婉仪涩涩难明的声音穿过灰暗,“是我。” 阿碗? 荷菱听着这声音语调不对,赶紧穿衣坐了起来。 “阿碗,你怎么了?” 苏婉仪有些脆弱的看着她,一直隐忍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的眼泪啪啪的往下掉,像断线的珍珠。 然后像湍流。 最后成了天灾。 苏婉仪嚎啕大哭。 一个人不久前曾在她面前消失在水里。 活生生的被淹死了。 好像她哭,就可以把河堤冲坏,救那女子出来一样。 苏婉仪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荷菱的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泪痕,她声音颤颤的安慰,“阿碗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可这些话根本安慰不了苏婉仪。 怎么可能没事 下一个沉塘的人就是她了。 她在国外有喜欢的人,不是文良,她根本不可能和文良结婚的。 她贴着荷菱衣裙上,纵横清晰的花纹丝线带给她冰凉的触感。 苏婉仪跪坐地上,紧挨着荷菱的脚边,趴在她腿上哭。 哭声并不大。 被压抑着,紧贴着地面,低沉孤孑的。 这个屋子对她来说,仍然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改变。 仍然是个鬼屋。 只是到了如今,她与荷菱一样,相依为命,成了无依无靠的鬼。 她泪眼莹莹,润湿了罗裙。 窗口的明月昭昭高悬,月光轻薄的撒进来,只徒增惨白。 很快,苏婉仪就枕着荷菱的腿睡着了。也苦累了。 荷菱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月光照着地堂,她哼着李阿嬷教她的湖南民歌,韵律丰富,语调都多。 苏婉仪猫似的轻哼一声。 慵懒含糊的问:“这是什么歌儿” 然后又没了下文。 荷菱去看,只见她又睡了过去,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阿碗。” 没人理她。 荷菱的手指轻轻的戳着她的阿碗的脸。 白天的阿碗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只有这样脆弱的时候,才能短暂的属于她。 她本应该高兴的。 可看见阿碗这样伤心,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想谢谢阿碗前天送来的点心。 那么多样式,她见都没见过。 阿碗哭得那样伤心,把她的心思全搅乱了。 她真想安慰她的阿碗。 却嘴拙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阿碗一向会说大道理,在她来之前,荷菱只知道女戒。 而这些东西,荷菱一点也不想再同她讲。 长夜漫漫。 早晨,微雨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时,看见房间里的苏婉仪。 惊呼出声。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 苏婉仪被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此时已经天光大明,她还趴在床沿,手脚发麻。 苏婉仪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要扑倒了。 荷菱立刻扶住了她。 想到昨天的事情,苏婉仪红了脸,将手抽走。 她昨天情绪太激动了,本来只想找人说几句话的。 可看见荷菱,只觉得委屈。 替自己委屈,也替荷菱委屈。 替女子的宿命委屈。 到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睡着了。 微雨瞧她心虚,又没好气的说: “女子的闺房,早晚都不能随便进的,大小姐。” 苏婉仪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那我先出去了” 说完一溜烟就走了。 本打算去街上逛逛,她爹让她先走家待几天,别乱跑。 她院里的合欢已经开满枝头了。 苏婉仪坐在台阶上,托腮看着。 突然想到,荷菱一直在屋里,可能还没见过合欢花长什么样子。 不如摘点给她带去 苏婉仪说干就干,向院里的丫鬟要来竹竿。 扑棱棱几杆子。 合欢就绒绒的飘了满院。 风一来,花就跑,追了一上午的,才装满一小提篮。 丫鬟们端着她中午的饭菜来到了后宅。 一进门,她就兴冲冲的喊:“荷菱。” 荷菱正在拔步床里坐着吃饭,听见声儿 抬头看她。 眼底蕴藏着淡淡的笑意。 “阿碗来了。” 很平淡的一句话,可经她一说,就带着不一样的意味,开心,窃喜。 阳光透过窗户,光线丝丝垂下,切割着尘埃。 苏婉仪抓起篮子里的合欢,对着窗户,撒了一把。 粉色娇嫩的合欢轻盈飞起。 如蝶绕花。 “荷菱,你看。” 苏婉仪垂眸看着端坐在床上的荷菱,而荷菱,目光被鹅毛扇一样的合欢吸引住了目光。 她眼皮轻掀,合欢进入她的视野,然后缓缓飘着,她眼皮半阖,合欢如她命运般落下。 带着悲怆的轻颤。 荷菱喃喃自语:“阿碗,这是什么花怎么这么好看” 苏婉仪拎着提篮到她跟前,举起来给她看。 她凑过去,笑容明媚的看着荷菱。 “合欢。” 尾音刻意放软,哄小孩子般,眼底的笑意从酝酿起,到现在如何也藏不住了。 苏婉仪又重复一遍:“合欢花。” 阖家欢乐。 言归于好。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8 看着搬进来,放在她面前的饭菜,荷菱讶然:“你今天不在外面吃吗?” 以前苏婉仪都不愿意在屋子里吃饭的。 苏婉仪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天气太热了,在外面我都要被晒化了。” 她朝荷菱吐了吐舌头。 像只热的不行的小狗。 这不是实话,却逗的荷菱很开心。 苏婉仪将菜里的肉夹到对面人碗里去,声音甜腻像撒娇般说: “荷菱,以后我都在屋里陪你一块吃饭,好不好” 荷菱耳根后面红透了,像是一块血玉。 幽黑如墨的瞳仁紧缩。 “好。” 苏婉仪又高兴的给她夹菜,荷菱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又斯文,又慢。 日子也这样,慢慢的晃过。 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了。 苏婉仪倚着床围栏给荷菱读书,读的是英文版的《安娜卡列尼娜》。 虽然内容有些大胆,但是情节曲折起伏,荷菱听着也欲罢不能。 荷菱手拿着绞丝小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苏婉仪扇着。 一缕碎发从耳后勾出。 荷菱替她拨上去。 动作又轻又痒。 苏婉仪以为她在捣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嗔一声儿:“阿菱,别闹。” 苏婉仪捉着她净白的指骨,轻轻的摩挲,似在把玩。 荷菱耳朵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用力挣脱,想把手抽开。 却被攥的更紧了。 耳边蓦然传来一声轻笑声,似在调笑她的敏感害羞。 她头往前靠,呼吸热烈的扑在荷菱脖颈间。 然后又用受伤的语气问: “阿菱不喜欢我这样” 荷菱低头想要躲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不……” 苏婉仪继续抵着她的额头,往前贴。 呼吸纠缠。 荷菱没办法否定,眼睛拼命的眨,声音娇娇道:“喜,喜欢。” 苏婉仪这才满意的坐正身体,不逗她了。 一只老鼠从外面窜进房间来。 接着微雨拿着扫帚,骂骂咧咧的跟了进来。 她逮着老鼠躲进去的空隙里咒骂那不懂事的老鼠。 瞬间,破坏掉了房间里暧昧的气氛。 苏婉仪看着荷菱一眼,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本来荷菱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敢说话。 瞧她还这样笑。 赌气的将身子扭过去。 不肯看苏婉仪了。 之前,苏婉仪第一次送的点心,她舍不得吃,放在房间留着。 时间久了,点心坏了不说,还招来老鼠。 苏婉仪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说再也不给她买那么多点心了,以后就一次送一点来。 第二日,苏婉仪去街上成衣铺里拿给荷菱做好的新衣裳。 布料都是她选的粉嫩色。 荷菱的衣裳都是苏家做的,颜色老成,没有一点少女气。 街上一个红履白袜的卖花郎挑着担从她面前走过。 扁担随着他悠哉的步履,一晃一荡,颤颤悠悠。 里面的荷花还未曾开苞,莲蓬盘子却饱满欲裂。 “唉,等一下。”苏婉仪叫住了卖花郎。 荷菱应该喜欢这些花。 想到这,她笑着付钱,买了一些回去。 荷菱果然坐在正堂椅子上等着她。 “阿碗。” 她眉眼间漾着氤氲的笑意,不自觉的就站了起来。 苏婉仪将一支支荷花塞进她的怀里。 “喜不喜欢?” 荷花的清香在屋里里荡漾着,荷菱低头轻嗅。 娇羞的点头。 “阿碗,这是什么花呀” 苏婉仪拉她坐下,她知道荷菱站久了脚痛。 以前她讨厌荷菱的三寸金莲,如今,她只有心疼。 “荷花,阿菱名字里的荷就是它。” 荷菱听了,果然更加欢喜了。 阿碗待她可真好。 李阿嬷曾告诉她,她名字里的荷花是清白正直的象征。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她懵懂的记下了。 却从来没有见过荷花到底长什么样。 原来真的如诗中描写的那样,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苏婉仪又让人把做好的成衣拿进来。 “阿菱,我陪你进去换衣裳吧。” 阿菱定定的看着颜色艳丽的衣裳,有些抗拒。 “这,太招摇了吧” 苏婉仪抖开衣裳,对着荷菱比划,蹙着眉: “可是阿菱穿着好看,我也好想看。”然后苦恼的说,“那可怎么办” 瞧着她马上要为难死了。 荷菱妥协的接过衣裳。 “那,那好吧,我穿给你看看。” 说着嗔一眼笑的得逞的苏婉仪,她知道阿碗是装的,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吃阿碗这套。 “就穿这一次,没有下回了。” 苏婉仪扶着她像拔步床走去,嘴里高兴的附和“得嘞” 。 她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步态慵懒,手扯着帕子一角,随着身体前后摇晃。 从窗户下走过,光影明灭越过衣裳的花纹。 荷菱手搭在脖颈间,解扣。 苏婉仪直愣愣的盯着她白腻的肌肤,她轻推了一下阿碗,声音文弱,有些气恼: “出去。” 苏婉仪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 “门关着呢。” 不会有人来。 荷菱看着窗户落下的日光,现在正值中午,大家都在午休,阳光漫漫。 她摇头。 头抵着阿碗的锁骨,闻着阿碗身上浓郁的外国香水味。 声音痴缠,“阿碗。” 阿碗的帽子掉落在地上,上面的珍珠串砸出声来,稀溜溜的,崩落一地。 荷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情到深处,唯有一声声轻叹。 …… 苏婉仪情丝缠绕又带着些许清醒的问: “阿菱,如果有一天我负了你,你该怎么办?” 荷菱脚趾轻蜷缩着。 她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怎么办,就这样了 苏婉仪非要她给一个答案,她凑过去,牙齿轻咬着荷菱脖颈间的一块软肉。 低低的“嗯”了一声。 闹的荷菱有些痒了,她甜蜜的嗓音沾着黏糊糊的汗津: “不会的。” 阿碗不会负她的。 苏婉仪固执的继续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又不是现实,如果就是像梦一样不会发生的,第二天一醒来全都像泡沫一样,忘干净的。” 荷菱抬头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清澈的像只小鹿。 苏婉仪举手保证。 她才心满意足的肯回答了。 “那我就在这屋里,等阿碗回心转意的那天,我相信阿碗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对吗?” 苏婉仪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她还是点头。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19 临近黄昏。 苏婉仪将荷菱打横抱到院子中来,打水给她洗头发。 下午,她们二人在屋里玩闹过头,身上都是一身香汗。 荷菱手臂缠着她的脖子,小脸扑红。 这还是她,近十年来头一次再见这个院子的面貌呢。 她缠着足,虽然能走,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荷菱迈不过去的,是她心里的那道坎。 在来到苏府之前,她阿爹阿娘都没有舍得给她缠足。 她是凭自己的双脚走进来的。 荷菱忍着这些泪,不肯在苏婉仪面前掉。 她也有说出来小家子气的傲骨。 阿碗给她淋水打湿头发,她自言自语道: “这门是换了吗?我怎么记得以前是圆的” 苏婉仪吃惊:“你不知道吗?我听别人说是因为你犯错才改成这样的。” 本来她是说者无心。 荷菱却听进心里去了。 心情瞬间低落了许多,连声音都闷闷的。 苏婉仪小心翼翼的问: “那你还记得是犯了什么错吗?”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的衣袍上,十多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梦样。 荷菱敛着眼皮,“当时,夫人给我缠足,我脚疼,不愿意,就挣脱开丫鬟和裹脚白布跑了出去。” 脚趾被折断,向内缠着,冗长的裹脚布还没来得及取下。 她就跑开了。 像一只在蜘蛛网上受伤的蝴蝶。 像一只挣脱不开线的风筝。 她在院子里没头没脑的乱撞,丫鬟们在后面边骂边追。 那个下午的阳光也很好。 荷菱很快被人抓住了,继续回去缠脚,她拼命的哭,可是没有用。 这宅子太深了。 根本听不见某个人的哭声。 有时候,荷菱就在想,如果她哪一天跳井坠亡了。 外界可能没有人知道她曾在这里努力的求生过。 只有她的阿碗能记得她。 也许是荷菱悲伤的情绪太浓了,苏婉仪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 她拿着帕子轻轻的给荷菱擦头发,说: “今天的夕阳不错。”衬得她人比花娇,“待会儿我去拿相机给你拍张照片吧!” 照相机还在她带回来的行李箱中,一直没拿出来用。 荷菱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 “照相机是什么” 苏婉仪不知道该怎么详细描述,她说,“是可以把故事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的东西。” 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多么令人心动的话。 她和阿碗,永远停留在1910年夏,任它东升日落,外面如何变化,政权如何更迭,她和阿碗,情比金坚。 荷菱推她,并且从她手中拿过来手帕。 “头发我自己来擦,你去拿相机来。” 她有些迫不及待。 苏婉仪轻笑,顺着她,用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 “好,我快去快回,可千万别把你弄感冒了。” 说的好像她是个弱不禁风的纸人似的。 时间缓慢的过着,云边还落着半只残阳,残阳铺在院中。 苏婉仪笑着跑来,手举着相机,不停的朝她招手。 笑得极为灿烂,具有感染力。 她也换了一身纯白色的洋裙,脖间是一条新的珍珠项链,帽子是黑线压边,缝着一朵红色茶花。 荷菱已经叫微雨替她梳了最庄重好看的发髻了。 衣裳换的是今天苏婉仪新做的成衣。 粉色的布料,上面的花纹繁杂,大小改窄了许多。 苏婉仪先是将小巧的金属相机放在她怀里。 又兴冲冲的朝微雨喊: “荷花呢?我早上买的荷花呢?” 少见的咋咋呼呼。 微雨刚准备跟进去看。 她就抱着一大捧,有点焉嗒嗒的荷花,跌撞的就冲出来了。 差点撞到微雨。 她一挥手,又开始指挥,先将荷花醒苞,让它蓬蓬松松的打开。 一把塞进荷菱怀中。 又拿起相机,教微雨应该按那个按键。 好一番摆弄,太阳眼见就要下山了。 她才坐到荷菱旁边,替荷菱整理着头发: “马上我喊一二三,你就看着镜头,对着镜头使劲儿笑。” 荷菱突然被她弄的有些紧张。 朝苏婉仪咧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来。 “这样不行哦。” 苏婉仪知道她一向怕痒,弯腰倾身靠近她,手不老实的搭在荷菱腰间,轻轻的挠了挠。 荷菱笑出声儿来,要去捉她的手。 “阿碗,别闹。” 苏婉仪靠近她,笑着说:“阿菱,看镜头。” 趁着一天中最接近黑暗的时候,她们拍下了永远的一刻。 荷菱坐在椅子上,右手抱着满簇粉白的荷花,左手搭在椅靠一侧上,少有的笑意盈盈,正对着前面。 苏婉仪站在她左手边,一手提着洋裙 一手搭在荷菱手臂上。 她低头,难掩笑意的看着荷菱,如同守护着她的至宝。 夏日虽然炎热,但一天天的,也就这么过去了。 荷菱一向素颜。 这日夜晚,苏婉仪来了兴致,买来许多胭脂水粉,要替荷菱梳妆打扮。 “阿碗,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想听吗?” 她看着黄铜镜,问。 像她这样久坐深闺的女子,哪有什么大秘密 苏婉仪不在意的接话:“什么秘密” 说着低头,凑过去看荷菱的脸。 这是她此前生最大的秘密,阿碗来,阿碗成了她最大的秘密。 所以告诉阿碗,李阿嬷一定不会怪罪她的。 荷菱的声线细腻: “我十岁那年,府里来了个阿嬷,苏老爷让她教我规矩。” 那时候她还在反复的缠足。 她缠足的年龄大, 脚已经定型了,要想缠好,就要反复的遭罪。 晚上,她常常痛的睡不好觉。 就躲在屋子里哭。 整夜整夜的哭,眼睛都熬坏了。 小荷菱简直就要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李阿嬷她来了。 跟阿碗一样。 都是来救她的。 只是那时候,李阿嬷不认同她的说法。 李阿嬷说谁都不可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晚上唱童谣哄我睡觉。”荷菱的声音绷着,能听出淡淡的怀念。 那是一段少有的时光。 她又说:“阿碗,可是我想学识字。我爹爹也是这样受人尊敬的大儒,我也出生书香世家。” 苏婉仪垂眸。 她知道。 她还知道,如果她家生的是个男孩 和苏婉仪定娃娃亲的人就不会是文良了。 可是她是个女孩。 在这样的世道里,女孩总比男孩要难上许多。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0 苏婉仪正半蹲在她面前,替荷菱描着柳叶眉。 黄铜镜中两人好如一人。 荷菱半阖着眼皮,声音沉寂,在如此黑夜中浓愁化不开: “李阿嬷说,咱们不学男子的字,男子的字又臭又脏,框框条条,好不自在。” 那时候,她听见这话,眼睛可见的失落了。 但是李阿嬷又说。 “其实,咱们女子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字,就像是柳叶似的,优美流畅……” 苏婉仪的手悬停在她的眉前。 这还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 荷菱抬眼看她,笑着看她:“这就是女书,只在女子之间流传,也只有女子才能读懂其中的沉重苦难和微渺喜悦……” 她的柳叶眉已经画好了,荷菱起身从拔步床里面的暗盒里拿出一条又一条的手帕。 上面写着许多笔画细长的小字。 “阿碗,这就是我的秘密。” 十年来,女书让她得以窥见深井中零星天光。 她与世间女子,靠着女书,以世人看不见的脉络因果,紧密相连。 同呼吸,共命运。 苏婉仪接过那些手帕,线条细腻好看,像是一门外语。 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个手帕问道。 荷菱嗓音轻缓的响起:“我要弃我族群,然后再弃我人间,最后再成为不被束缚的女子。” 这是很久之前她写下的。 曾经她也为这样的生活反抗过。 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她被关进了这里,也被关进了封建礼教的规矩中。 要成为一个不被束缚的女子,要舍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她一舍弃,出去活不活的下去都是另说。 荷菱从小就没有被培养生存技能。 苏婉仪也被这句话打动了,干干净净的纯白手帕上,写着这么一句干干净净又铁骨铮铮的话。 “这块手帕可以送给我吗?” 荷菱当然不可能拒绝。 她一直在接受着阿碗带来的好意,却一直没有能力回馈。 看见阿碗这样喜欢女书。 她打心底高兴。 “阿碗可要把这块手帕藏好,不能给任何人看见了。” 不然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苏婉仪紧紧攥着手帕,笑着点头。 “阿菱放心,我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这块手帕的。” 八月末,苏婉仪带着微雨终于将秋千做成了。 找到是院中少有一块空阔场地,不远处就是一口古井,只是废弃多年,也没人过来。 每日,苏婉仪都会扶着荷菱出来 在院子里坐着。 这日,她给荷菱的眼睛缠着白布条。 “不许偷看啊!” 她故作神秘的样子,吊足了荷菱的胃口。 她置身黑暗中,牵着阿碗的手,小心翼翼的摸着向前进。 “阿碗,到了吗?”荷菱又开始催促。 “快了。快了。” 在秋千前,她将荷菱按坐在上,掀开白布条,声线微微上扬: “可以睁眼看了,阿菱。” 坐在上面就立刻有了晃意,荷菱下意识的揪住两侧的绳子。 荷菱声音里面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这是你做的吗?阿碗。” 苏婉仪不答,牵着她和秋千往后退,“马上你将脚抬起来,紧紧抓住绳子,我帮你摇。” 荷菱不明白,懵懵懂懂的看着她,点头。 “好。” 阿碗说的都好。 苏婉仪倾身,“不要怕,有我在。” 怕什么?荷菱还不明白,她眨着大大无辜的眼睛,点头。 乖巧极了。 秋千骤然荡起,在空中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荷菱的裙摆被风掀起。 也带着难的恣意。 她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 连呼吸都忘记该怎么做了。 清秀隽永的指节紧扣着绳索。 她低呼着“阿碗。” 苏婉仪并没有停下来,继续推着处于惯性中摇摆的秋千。 她声音朗朗。 “阿菱,快乐吗?” 荷菱坐在上面,有那么一瞬,秋千荡到最高点,她看见了远处高耸的合欢树。 酥麻的电流从脚趾窜过。 有那么一瞬,刺激的像是阿碗低头吻着她的脖颈。 猩红月牙似的印记。 荷菱点头。 苏婉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自由吗?” 自由 双脚腾空,离地很远。 裙摆遮住她那小巧到畸形的三寸金莲。 她都快要忘了她不是一个自由人。 就是一只鸟儿在空中悬停,流动的风温柔的拂过,温暖的夕阳照着。 而她,此刻完全自由。 身体自由,思想也是自由的。 甚至,荷菱想,甚至,她愿意失去阿碗,也不愿意失去这份自由。 从此,荷菱每天一有时间,就要坐在秋千上。 苏婉仪没来,她自己也有办法让秋千荡起来。 只有一次,幅度太大,让她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苏婉仪慌张的去扶她起来。 荷菱盯着擦破皮的手掌心看,苏婉仪立即捏着她的手腕,轻轻吹了起来。 一边吹,一边心疼的安慰她没事。 荷菱将手抽出来。 然后朝苏婉仪露出一个她意想不到的笑容来。 苏婉仪本以为她会哭的。 “阿碗。”荷菱将模糊的掌心纹路摊在她们面前,笑着说,“你知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流血呢。” 当初缠足的时候,骨裂是钻心的疼,她都没有流血。 学针线活儿的时候,她极其聪明,一滴血都没流。 别人说她天生就是在闺阁里做女工的命。 荷菱看着掌心沁出的血,心想,她头一次不信命。 也许,她做的好,就是因为她天生聪明 ,而不是天生命不好。 所有人都在骗她。 把她骗在这里关着。 但她的命,不应该在这里。 苏婉仪嗔她:“流血又不是什么好事!” 荷菱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那些缠足疼的睡不着的夜晚。 可其实,这些话她早告诉苏婉仪了。 她不想再说一遍。 荷菱在阿碗的搀扶下,又坐上了秋千。 疼痛当然是好事。 疼痛告诉她自己,她是活的,是有情感, 有生命的。 而不是任人操控摆弄的玩偶。 秋千再一次荡起,如同她逐渐觉悟的生命。 而她,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自由。 黄昏。 荷菱拿着她送来的俳句小集。 苏婉仪从后面绕过来看,她声情并茂的朗诵: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是小林一茶的俳句。 可荷菱的目光却落在另一句上。 “两座坟,状如密友。”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1 秋高气爽,院里一地落叶,都是从别处吹来的。 夜间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苏婉仪也用透光的油纸将窗户封了起来。 只是荷菱这院子,地理位置不好,冬夏不论的凄寒。 荷菱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晃动着脚。 “阿碗,刚那朵云是不是又飘过来了。” 苏婉仪递吃的干果给她:“啊?没注意。” 荷菱不高兴,耍小性子,扭头不吃。 苏婉仪抬头看天,天上云卷云舒的,并不能看出哪朵云是之前的那朵。 “你看错了。”苏婉仪将东西塞进她嘴里。 “可是它形状没变嘛。” 怎么可能不是 苏婉仪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将她的娇嗔堵住。 荷菱回头看。 她知道,她们这种平静如水的日子,从此都再难有了。 黄粱一梦,也到了终须醒的时候。 门槛前站着的,正是苏征聿。 苏婉仪迟疑走上去,犹豫中带着害怕:“爹,你怎么来了” 苏征聿面色铁青的问道:“这就是我让你们每天学的礼教?” 苏婉仪连忙摇头。 “爹,你误会了,我们其实已经学了好久的,只是有些累了,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苏征聿不相信她的话,“你将苏氏家规从头默背一遍。” “……” 苏婉仪根本一句都说不上来。 两人在风中僵持了许久,荷菱早已从秋千上下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了。 她从小就害怕苏征聿。 看到此,她提裙,挪着小脚,一步步艰难的,迈步走过去。 行了一个标准的旧礼。 “老爷,不怪阿碗。是我没有教好。” 苏征聿立刻没好气的甩手,厉声斥责: “不用你替她求情!逃不了你的责罚!” 他看着荷菱大气不敢吭,还硬要上前的样子,又说: “阿碗明年开春就要嫁人了。”这也是为什么要她急着学礼仪的原因,“到时候,你说夫郎也是片刻的事。” 她们两个的年纪,在古代就算是晚婚的了。 只是文良那边拖着。 阿碗没有嫁出去,怎么也不能让一个住他家的外女先嫁了出去。 问了许久的话,苏婉仪是家规背不出来,规矩也学的一塌糊涂。 荷菱跪在秋千旁听训。 被训的人却是苏婉仪。 “以后你不准再来找荷菱了,你就好好在你的院子里待着,我再给你请别的教习丫鬟婆子来。” 随着这句话落下,荷菱的命运也如同宣判了死刑一般。 她面色惨白。 被安排嫁给根本不认识的人,她这些年一直知道,这是自己的结局。 意料之中的事情。 可嫁人之后,她再也见不到阿碗了。 荷菱不禁落泪,但她直挺的站起来,泪急促纷乱,猛烈的滴落。 “苏老爷,阿碗她是留洋回国的新式女子,她和她的未婚夫都是长在自由环绕的国土上。你不应该再拿这套旧的礼法去困她。” 困她。 这两个字像荆棘似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可这就是事实。 旧宅困她,礼法困她,苏婉仪的父亲也困她,她以为阿碗会救她出去。 可阿碗这不可告人的爱也困住了她。 但是,她要救阿碗出去。 荷菱眼睛直直的看着苏征聿,半阖着阴郁的眼,毫不退缩。 “你叫了我十年的阿碗,那么就让我替阿碗坐深闺,守礼法,嫁你择的夫婿。” 荷菱凄凉悲切的说,低的没有骨气,哀求苏征聿。 “老爷,你放她自由吧。” 荷菱的声音哀婉的似杜鹃啼血。 苏征聿声硬如铁:“跪下!” 荷菱听话的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原地,身后的火烧云烫得她耳垂发红。 苏征聿上前,一脚踢在荷菱的肩膀上: “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外人,竟敢这样说他,就算是他亲生的儿子都畏惧不敢说。 荷菱不哭,也不笑。 她慢腾腾,规矩一点没有忘,手撑着地起身,继续跪着。 只要能跪的他消气,给阿碗自由。 莫说是一脚,拳脚相加她都不带吭一声的。 苏征聿绝情的没有答应。 “微雨。”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微雨上前,他吩咐,“把荷菱关俩月,禁足,你仔细看着,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然后带走了苏婉仪。 天已经完全黑了。荷菱自己慢慢挪着脚步回屋里去了。 微雨要扶着,被她拒绝了。 她固执的说,“我可以。” 这样一个平时柔柔软软,连老鼠都能吓哭的深闺小娘子,强硬起来,也有难以抵抗的力量。 荷菱摸黑进了屋,微雨要点蜡烛,也被她制止了。 她声音淡淡的,像是被人抽去了气力。 “留着吧,阿碗不会再来了。” 这屋子以后也不会有人笑着抱着蜡烛给她送来了。 微雨出去,将门带上。 屋子静得什么声音都不剩。 只剩下死气沉沉的阴森凉意。 荷菱扑在床上,蒙着被子哭一场,直哭得睡了过去。 时间转眼来到了十一月。 外面速开国会的请愿运动仍然轰轰烈烈的进行着。 第二次已经失败了。 第三次的请愿运动促使朝廷宣布缩短国会预备时间。 又在闹第四次请愿运动了。 可是苏府后院,这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荷菱刚解除禁足,苏婉仪还在自己院子里学着规矩。 这规矩,一学就是三个月。 除夕夜,府檐悬彩灯,张挂对联,满地积雪,寒风朔朔。 她们一家人刚吃完团圆饭,苏婉仪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溜了出来。 越往后院,越冷。 这样喜庆的日子,竟也不许荷菱上桌吃饭。 让荷菱学了这么多规矩,却从不许她上桌吃饭。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放在平时,苏婉仪也就忍下了。毕竟,事情还没临到她身上。 可过了今日,又是新的一年。 对别人来说,总有新的希望。 对荷菱来说,只是更深的绝望罢了。 苏婉仪穿着一身绒白的臃厚棉衣,艰难的爬上墙头。 雪簌簌的落。 她眼睛直勾勾看着不远处,坐在秋千上孤孑荡漾的单薄身影。 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却长的如同一别经年。 两人之间,徒然生疏不少。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2 苏婉仪两行泪珠滚下,冰凉凉的,冻在嘴唇上,一直透进她心里。 她有话说不出。 抿了抿嘴唇,将冰雪融化,她喊,“阿菱。” 秋千一滞。 雪下得更纷乱了。 那人缓慢的回头,像是不敢相信般,回头,也是两行清泪。 “阿碗。”她声音颤颤的喊。 阿碗根本听不见。 她起身奔去,很快就摔倒了,雪扑在她的棉衣上,她拍了拍,继续往前爬。 狼狈的站起来,一瘸一拐,快步向墙头走去。 她怕。 怕晚了一步,一切都像往常的梦一样醒来了。 阿碗趴在墙头喊: “阿菱,新春大吉,我和你。” 我和你之间那个字是什么,荷菱并没有听清楚,这夜里的雪充沛,像她潮湿的感情一样,来得太迅猛了。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苏婉仪趴坐在墙头朝她笑,荷菱脚痛到麻木,她也咧嘴回她一笑。 走到这里,已经用尽她最大的勇气和力气了。 “阿菱,你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 她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随时都有人跟着,根本没机会出来见荷菱。 荷菱仰头:“很好。阿碗。”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日子过得像阿碗没来之前一样,平平淡淡的,却因为相思而变得难熬。 这样的日子,连微雨都出去和别的丫鬟吃饭喝酒去了。 她却只能守着阿碗给她做的秋千,苦苦地等着。 苏婉仪往后看一眼,然后对着下面的荷菱说: “好像有人要来了,先不说了。阿菱,你保重,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的。” 然后,墙头的雪随她一起落下去了。 那边很快没了声音。 荷菱站在原地不愿意离开。 不久之后,站在人生最后的关头的苏荷菱,看着漫上古井的水位的时候,水光潋滟,干净晶莹,她忽然想起这个雪夜,和一句不想干的诗。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困居深闺陋巷的荷菱,面对着破碎的倒影,整齐贴着的红砖,如这一夜般,泪如雨下。 事情早已过去,物是人非,她隐约还是能感受到当时那种见到心上人的高兴感觉。 苏婉仪带给荷菱很多东西,很多美好的回忆。 带她跳入片刻的欢愉。 然后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恍惚很久。 明明在今天看来,动情的只有她自己,却让当时的她觉得,阿碗是来救她的。 1911年,春三月。 在苏府憋了许久的苏婉仪终于可以出府逛一逛了。 玩杂耍的圈子外围满了人,热闹的叫好声,一阵一阵的,从里面传出来。 带着方言的吆喝声,小童的卖报声。 苏婉仪眼花缭乱的看着,应接不暇的听着。 街上的一切如旧,对她来说,却是恍若经年。 忽然,一队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男女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徐蔓青。 苏婉仪兴奋的朝她招手,还一边大呼小叫的喊她的名字。 徐蔓青犹豫了一下,将手上的旗杆递给旁边的人,朝她走过来了。 徐蔓青问:“请问你是?” 她已经记不得苏婉仪了。 苏婉仪现在没有穿着洋裙,她父亲怕她惹事,让她低调出门。 “我,苏婉仪,去年夏天的时候还去参观过你的请愿团呢。” 徐蔓青有点印象了。 苏婉仪指了指远去的队伍,问: “你们这又是在干嘛?” 徐蔓青一脸正义:“保路运动。” 百姓们要求朝廷收回给外国列强的一系列不平等的铁路开发权。 为此,学生们也都行动了起来。 苏婉仪笑着问:“好久没见了,要不要一块吃个饭” 徐蔓青摇头,正气凛然: “不能去,我还要参加后续的运动。” 苏婉仪:“我有点事情想找你出个主意,关于女子贞洁和自由之权利的讨论……” 徐蔓青没有回答。 她有些犹豫了。 保路运动重要,苏婉仪此事也很重要。 街上人来如织,人去如潮。徐蔓青铿锵有力的声音丝毫不减,“好。” 她们找了茶馆的角落坐下,徐蔓青单刀直入的问: “你最近怎么样?一直没你的消息。” 她的问候并不显得生硬,而是关心更多。 “出国了一段时间。”苏婉仪编了个谎话,糊弄过去,“你呢?” 茶罐拿上来了,小火炉在旁边烧着。 徐蔓青将水壶架上去,说,“去年忙着请愿运动,从宁江到北京,来回的跑,跟着各地宣传演讲,今年跟着搞保路运动……” 然后她抬头对苏婉仪,“跟去年也差不多。” 跟去年比,言语间,她似乎没有那么大的热情了。 像是对国事失望。 只是眼神更为坚定。 又像是对国事充满希望。 苏婉仪笑着说,“你这样的爱掺和这些事,以后怕是不好找丈夫。” 此话一出,苏婉仪自己都愣住了。 好像是女子就不该为国事尽心尽力,只能找人把自己嫁出去似的。 对女子颇有些恶意。 徐蔓青不在乎:“我的丈夫不一定要是一个大人物,只要和我一样的爱国就行。” 苏婉仪追问:“你也爱国,你丈夫也爱国,那你们的家,你们的孩子,谁来爱呢?” 徐蔓青拨弄着火炉,说的理所当然。 “我们爱国,便不能爱家了吗?难道只许男子爱国,女子只能爱家” 她声音稚嫩,坚定不移,像是无声控诉, 我偏不那样。 “国也是女子的国,家也是男子的家。” 徐蔓青将茶具摆好,放一撮茶叶,然后淋水,浮开泡沫。 “如果找不到那样的人,我就与我的祖国长相厮守,为我的祖国舍弃一生。” 茶泡好了,她说,“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喝茶吧。” 看的真开。 苏婉仪笑着喝茶,她倒是挺佩服的,但是做不来。 徐蔓青年纪虽小,眼界却高。 苏婉仪喝不惯苦茶,就像荷菱喝不惯她带来的苦咖啡一样。 她愣神的想着。 在徐蔓青的提醒下,苏婉仪将自己的情况半隐瞒半实情的说给她听,想让徐蔓青出个主意。 徐蔓青想了想说,“你这事,最好还是找报社记者……” 苏征聿是当地有名的程朱理学大家。 名誉对他来说,那是顶天要命的东西。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3 八月末,国内的形势又是一变。 到处都在闹革命。 文良回来了。 他们的婚期订在年底,他却没有提前写信告知,一声不吭的就回来了。 苏府上上下下,都忙着接待,热闹的气氛不减过节。 文良是独自一人前来拜访的。 他跟别的男子不同,在国外多年,留得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服。 西服贴身,身后微微开叉,像是燕尾一般。 他伸手,“伯父伯母好。” 行的不是清朝的打千礼,也不是旧礼,而是西方的礼仪。 苏征聿没有握手,“文良回来了,这回,准备在家里走什么路” 苏家的男女老少,都列坐两侧,苏旭城斥责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数典忘祖的东西!” 在场的人,除了苏征聿和他,其他人脸色都是一变。 纵使再瞧不上,也不该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 苏婉仪落在乔姨娘上的眼神,沉了沉,转到苏旭城身上来。 苏旭城毫不在意的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印下的水痕。 眼皮轻耷。 好像不屑看蒲文良一眼。 好在蒲文良没有苏家这么多规矩,并不在意。 他笑呵呵的说:“多谢伯父关心,我是追随着孙文先生的朋友回国的,回来准备干革命。” 苏旭城掂着杯子的手一颤。 水洒在他清秀的手指上,桌面又脏了。 苏婉仪目光热热的看着荷菱,荷菱瘦了许多,衣袍宽大的遮着,也显得空荡荡。 她半垂半敛的目光却看向蒲文良。 苏婉仪找系统闲唠嗑:“0916,你说,她该不会看上苏婉仪的未婚夫了吧” 她当然是开玩笑的。 “不会,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男子生来就是禁锢女子的,只有女子救赎女子……” 所以她会爱上你。 苏婉仪突然就沉默了。 她其实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但是,比起虚无缥缈的情爱,不被困住的自由更重要。 文良还在跟她爹说话,她却一句都听不下去了。 文良回来了,苏婉仪的规矩也学成了,苏老爷便没有再阻止她们二人见面。 苏婉仪仍然是黄昏时进的后院。 她带着许多东西来赔礼道歉,夹着合欢花的英文书,小巧的西洋望远镜,还有一罐珍藏许久的香水。 荷菱看见了她,率先从秋千上下来,福身给她行了个礼。 “阿碗姑娘,安好。” 生疏的很。 这些日子来,她的性子养得愈发冷淡了。 苏婉仪知道她心里藏着委屈。 不说话,低头悄悄的拉着荷菱的衣袍,摇一下,又摇一下。 撒娇似的亲诳。 荷菱抬头看着落日,喃喃细语,“听说你们西洋的舞步优美,还没见过呢。” 好似还很遗憾。 苏婉仪笑着说:“你又没出来过,从哪知道西洋舞的事?” 荷菱听着她的话,还是气恼,她从小问过苏佑铭很多西洋的事,她想了解阿碗,但是她不说。 苏婉仪将东西一股脑全揣她怀里,无可奈何她似的,说: “行罢,我给你跳一支。” 没有音乐伴奏,苏婉仪借着温润如烛光的夕阳色,缓慢的跳起交际舞来。 这小院成了舞池。 她成了蹁跹的蝴蝶,随风起舞。 步伐轻快,舞姿优美。 苏婉仪站在秋千前,对荷菱弯腰伸手,做出了绅士般“请”的手势。 荷菱被她搞怪的样子逗笑。 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阿碗。你陪我说说话吧。” 在蒲文良回国接风宴会上,她只顾着审视阿碗的未婚夫靠谱不靠谱去了,都没有机会跟阿碗说几句闲话。 这几个月来,算是憋坏了她。 苏婉仪捡起香水,对着荷菱的衣裳喷了喷。 “这个是嫩巴黎现在最流行的香水,文良带给我的,一次还没用,你闻闻,喜欢吗?” 玫瑰的清香,在空中引起阵阵涟漪。 荷菱闻着,却是皱起了眉,“阿碗,我不喜欢。” 荷菱很少说,我不喜欢某东西。 好像只要是苏婉仪带给她的,她都爱的要命。 苏婉仪还想再说什么,荷菱却把整瓶香水递到苏婉仪手中了。她不要。 荷菱闷闷不乐的说,“花开在枝头多好,就像阿碗,你应该在宴会的舞厅中翩然起舞,花香都拘在这瓶罐中,就像把你锁在深闺,我不喜欢,我不要。” 明明她喜欢阿碗陪着她。 可她知道阿碗更喜欢外面的世界,她这小院,太小,太无趣,太呆板了。 苏婉仪看她不喜欢,语气软着顺她说: “好好好,不喜欢,我就再也不送了。阿菱,你看看这个袖珍望远镜好不好?” 苏婉仪一边把望远镜盖打开 一边放到荷菱眼睛下。 她说,“这个可以看见万里之外的人和景,这样你就不无聊了。” 对于这个望远镜,荷菱倒是很喜欢的收下了。 英文书是《安娜卡列尼娜》,里面夹的是合欢标本和她们的合照。 苏婉仪拿着望远镜乱看,突然镜头对准了荷菱,荷菱一下子就局促起来了。 荷菱心想,她拿着望远镜偷瞧我,她轻端着,我余光都不敢乱动,手脚局促。 她怕苏婉仪瞧出个不好来。 但两人好如拌蜜的过着日子,秋风萧瑟,国事又起波澜。 十月,武昌闹起了革命。 文良也忙着闹革命,只是苏家的人不知道。 这日,他带着苏婉仪走在街上。 街上的摊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摆着,吆喝也是一声接一声连着,却处处都透着焦躁。 一个老头敲锣打鼓的唱: “武汉三镇全光复,湖南上了个黎都督,他压革命来,他颁新章,左观望来,右观望,嘿嘿,想不到他黎协统也是革命党。” 荒膛走板的唱腔,却又似押着错韵。 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嘿嘿两个字透着小丑登台般的傻气。 苏婉仪在国外没见过这一遭儿,乱哄哄的,像是闹灾似的惶恐,又像是发财似的癫狂。 总之,有趣的的很。 她看得是津津乐道。 她不知道的是,受灾的是一批人,时来运转的又是另一批人。 湖北的军政府成立之后,各地都开始闹独立了。 日子惊慌的没话说。 常听说哪家人收拾着金银细软跑了,又听着哪家出门闯荡的小伙子出息了。 雄鸡大的地方,一个小巧的望远镜能看多远呢?一个受过外国教育的女子又能改变多少呢?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4 岁末,苏婉仪在街上遇到了徐建寅。 他一身灰色长衫,步履匆匆地走在人群中,混杂着。 唯一不同于其他男子的是,他剪去了长辫儿。 前面脑袋光溜溜的。 后面是细碎的短发。 模样非中非西,怪得很。 苏婉仪喊了他一声,他立马就扭头看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他略显疲惫的笑。 “苏婉仪。”他直呼其名。 并且还能记住苏婉仪的名字。 苏婉仪手里拿着买来的零食,“你今天没去上课吗?” 徐建寅温柔的笑,声线细腻,“没,最近国内的形势乱,许多课程都受到影响。” 许多学生一心报国,此时,都去了前线,闹革命去了。 苏婉仪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建寅又说,“最近宁江怕是也要乱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子,不要乱跑,小心招惹上什么麻烦。” 徐建寅仔细叮嘱。 像是在叮嘱自己的亲妹妹那样。 苏婉仪点头,向周围张望,“蔓青呢?让她注意一点,她一个女孩子,又喜欢掺合这些事情……” 苏婉仪没有说的太直白。 徐建寅眼底闪过淡淡的哀伤,不合时宜的很。 别人都在狂欢般兴奋,他却一身的书卷气,默不吭声的走,不争不抢的革命。 徐建寅说,“蔓青她,”街上人来人往的,一如他们初见那天,“她跑去参加革命,死在了那场革命里。” 哪场 最近这几个月来,全国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场革命 大大小小的,数不胜数。 但是面对沉默的徐建寅,她没有问。 “节哀。” “嗯。” 苏婉仪看着他慢慢的隐入人群,留着半头短发,不觉得奇怪了。 他走在革命的前列。 至于那个笑起来明媚的女学生,她曾穿着一身淡白掺青的校服,这样朝苏婉仪走过来。 在比自己还小的年纪里,又走进了惨烈的战争里。 苏婉仪觉得时过境迁真是一个古怪的词。 明明也才一年多的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荷菱坐在屋里绣着东西。 外面飘着米粒大的雪,寒风呼啸地扯着,地面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苏婉仪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推门进来了。 她一边合掌哈气 ,一边朝荷菱走去,问: “最近都在干嘛呢” 好一阵冷落她。 荷菱将手上绣半样的手绢递过去,猩红的布料上绣着一对鸳鸯。 荷菱抿嘴,笑着说: “喜欢吗?” 荷菱的针线活一向做的好,苏婉仪递给她,笑着说: “喜欢。” 荷菱接过来,继续低头绣,“这是给你成亲用的,我还绣了很多其他的,比如锦被、枕巾……” 枕头里的桃花苞还是春天的时候,求着微雨帮她采来的,暴晒了一个酷暑,在秋日缝阿碗之前,才做好的。 喜帕换了几种样式,才定下现在这种的。 期间,愁绪影琐,她的心境也受到影响,做的喜帕总透着一股子悲味。 挥之不去。 她总是不满意。 想给阿碗更好一点的。 改了又改。 苏婉仪的笑僵硬的地留在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阿菱,我举办的是西式婚礼……” 其实不是,但她不想承荷菱这么重的情,总唯恐到最后伤了自己。 荷菱的针仍然噗噗的在布面来回匆匆的穿梭。 “西式婚礼是什么样的呢?”她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却凉到人心坎去,“阿碗。” 西式婚礼是在教堂里,穿着纯白色的婚纱,由牧师宣读誓词,互换戒指。 可以解释的地方太多了。 放在以前,为了不学规矩礼教,苏婉仪能拉着荷菱讲上一下午的。 外面的风雪声渐渐消下去了。 苏婉仪垂眸看着绣歪乱了的鸳鸯,“对不起,阿菱。” 这时,一直忍着的荷菱,这才无声落泪。 她没别的心愿了。 她就喜欢她的阿碗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嫁衣 欢欢喜喜的出嫁,痛痛快快的出嫁。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啊。 冬季,全国上下乱套的时候,苏佑铭回来了。 除夕夜。 万家灯明,千家守岁。 一行穿着军装的人踹开了苏府的大门。 接着,苏征聿听到了动静,带着奴仆前去查看。 就看见了为首的男子,站在门前,睥睨看着他,腰间还別着一把短洋枪 ,军装好不威武。 男子挑眉轻笑。 “父亲,好久不见。” 剑拔弩张的样子,哪里像父子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是仇家找上门来。 站在门外的正是被苏征聿赶出门的大儿子。 苏征聿气势不足的说:“佑铭……” 苏佑铭运筹帷幄的看着他,满不在乎地脱下手上的皮质胶手套。 轻轻挥手。 他身后的人冲出来,一把推开苏征聿,给他开路。 苏佑铭迈步前行,军装包裹下是一条充满强健有力的肌肉骨骼脉络的腿。 他照直朝后院走去。 苏征聿快步跟上,谄媚地看不见一点文人风骨。 “父亲,这个除夕过得怎么样” 苏征聿笑:“挺好的。”然后嘿嘿两声,又说,“佑铭,你母亲还在客厅等着,你跟我一块去吃饭吧。” 苏佑铭阔步走着: “不了。父亲给的舒服,阿碗妹妹怕是还一个人在那冷屋孤苦伶仃……” 他知道苏征聿从小就惯爱苛待“阿碗”。 “荷菱。”苏征聿笑着附和,然后纠正他,“荷菱姑娘。” 苏佑铭并不知道荷菱的真名。 也不在乎。 苏佑铭又说,“武昌起义,各地省区纷纷效仿,闹起了独立,皇上他没办法,只好又启用我们袁统领。打也打了,现在准备义和……” 眼看就要来到荷菱屋子前了,他仍然说这些不相干的。 荷菱屋内罕见的燃着烛光。 她在等阿碗来。 苏佑铭终于站定,吩咐身后带来的士兵守住小院各个出口。 寒夜里,他声音淡漠响起: “我随他一同南下,路过苏家。我这次来是带阿碗走的。” 阿碗,当然指的是荷菱。 风雪淹没他的声尾。 苏宣判死刑般的声音又道:“反正父亲只当她是个玩偶,不如让我把她带走。” 苏佑铭性子一向疯。 他不守礼法。 现在又带着人,端着枪。 苏征聿没法说不。 清汉女x留洋回国大小姐25 荷菱满心欢喜地坐在拔步床上等着。 门从外面推开了。 清冷冷质感的寒意瞬间灌进来了。 她起身,小心扶着东西出去,刚走几步,定住,笑也凝滞。 烛光霜一般照在他硬朗分明的脸上,荷菱小声,悄悄的喊: “苏,苏大哥……” 苏佑铭上前,抬手,一把将娇小的荷菱抱了个满怀。 一身寒气全渡给了荷菱。 力气大勒的荷菱喘不过气来,她挣扎,“放手!” 苏佑铭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打横将荷菱抱起,走向拔步床,他眼尖 ,一眼就看见床里头的喜被了,红彤彤的。 像靠在他胸口、荷菱的脸。 苏佑铭单膝跪在床上, 一手将鸳鸯喜被抖开,滚筒一样,将荷菱丢上去。 绣花鞋落在床尾。 洋枪、军装落在地上。 苏佑铭声音微喘,压着荷菱的耳朵问, “想大哥了没。” 荷菱跟苏佑铭一向不对付,谁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找过来,说的竟是一句调情话儿。 苏佑铭一贯爱欺负荷菱。 荷菱死咬着唇,一晚上,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了。 烛光软成一滩泥。 半夜,苏佑铭还在逗弄着荷菱,苏婉仪听到了消息,找过来。 在门口被苏佑铭带来的人拦住了。 枪抵着她的额头。 “苏少爷吩咐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士兵的声音在雪夜异常冰冷。 苏婉仪跟她大哥并不熟,只知道他性子劣,父亲都管不住。 她咬着打颤的牙关,说,“我不找了,你就当我没来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通报了。” 她不想让荷菱知道她来过。 可苏婉仪前脚刚走,士兵就站到门外,高声大喊: “苏少爷, 刚才有一个女子过来说找荷菱姑娘。” 里面传来慵懒闷闷又含糊的一声,“知道了。” 接着,继续闹荷菱。 荷菱按住他的手,声音带着花似的娇软: “苏大哥……你什么时候走” 沙沙的掠过他心头。 他揽着荷菱的肩膀,咬下去,力道比苏婉仪咬的重。 “明早。” 她绣给阿碗的喜帕被垫在自己身下,已经脏了。 荷菱的泪从眼角流下来。 她心想,幸好阿碗办的是西式婚礼。 苏佑铭看见她眼角的泪,但是没管。 他好像施舍般的又说,“我带你一起走。” 荷菱摇头。 她不走。 “不走?你知道留下来是什么后果吗?” 苏征聿怎么可能轻易再让她好过呢? 或许给她择个不入流的郎君,或许将她沉塘。 荷菱点头。 是没什么好路走了。 可她也知道,跟着苏佑铭照样没好路走。他是不会怜惜人的。 苏佑铭发狠似的咬她,声音沉沉: “给我当四姨太,不好吗?” 荷菱的血在他口腔里沸腾,泛着铁锈般的腥味,苦涩难咽。 夜一点点的静下来。 落雪声可闻。 轻噗噗的敲着窗户。 苏佑铭将荷菱的头放在他胳膊上,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一下一下,轻轻摩挲,像是怕碰碎了一样。 “阿碗,你还记得嘛,小时候,你刚来我们苏家,还没有缠足。你被罚跪祠堂……” 荷菱窝在他手肘间,点头。 她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的初遇。 苏佑铭轻笑,哼的一声,从鼻息间喷出。 “那时候我已经跪在祠堂,不知道跪有几天了。” 荷菱是后来的,带有食物和水。 “饿了好多天,后来从军了,我每次都要准备充足的干粮,因为我怕……” 苏佑铭的声音难得带有一点嘶哑。 “我怕再遇到那种状况。” 再遇到,就没有这么好心的小姑娘把东西全让给他了。 但是,苏佑铭没说,她摸着荷菱软软的头发 用刻意放软的声音说: “很晚了,睡觉吧。” 荷菱听话的闭眼。 当年,小姑娘也是这样,乖巧的走到他跟前,把自己揣在怀里的东西都给他了。 夜里,荷菱已经睡去,他看着地板上方正洁白的月光,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 还记得小时候,苏佑铭很孤独,他妹妹不喜欢他,后来出国去了。 他弟弟一心听着父亲的话,研读经书,备考科举。 想到这,苏佑铭就忍不住嗤笑。 如今科举也没了,估计他那二弟也只能在家里仰人鼻息生活。 他那时候活泼好动,却被关在家里,无聊寂寞的很,没事便爱来逗弄这个妹妹。 这次回来,他就是想把“阿碗”带走的。 可小姑娘却不愿意跟他走。 真的是出乎苏佑铭的意料。 这次回来,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小姑娘变了,没以前那么好欺负了。 他胸前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牙齿伶俐的很。 苏佑铭轻轻的哼着,小时候荷菱最喜欢唱的一首民歌。 轻轻软软的调子,由他唱出来,只有一种怪异的闺房乐趣的意味。 苏佑铭起床穿衣,揣起荷菱身下的喜帕出门了。 等南北议和的事情解决后,他再回来找她。 这次行程紧迫,没有更多的时间消耗在这里。 茫茫大雪,他领着手下,悄无声息的,走在狭窄的后宅,很快,背影就消失在长巷尽头。 踪迹被风抹去。 仿佛这一碗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荷菱做的一场噩梦。 早晨。 苏婉仪抱膝坐在荷菱门前。 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荷菱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金丝笼一样的拔步床,看得眼底尽是绝望。 外面传来一声,“阿碗,你在这干什么?” 荷菱听得一激灵。 阿碗怎么来了。 她最不想见到阿碗了。 然后有人高声大喊,“苏佑铭,苏荷菱,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这是苏旭城的声音。 微雨小声的说:“大少爷好像昨夜就已经走了。” 苏旭城没理,他当然知道此事。 接着就是一阵阵猛烈的踹门声。 白茫茫油亮的光照进来,苏旭城一只脚也踏进来,踩在了门板上。 荷菱匆忙的拉着被子裹上。 苏婉仪也站起来,进门,堵在了苏旭城身前,声音冷淡如冰雕: “你在外面等着,我去跟她细谈。” 风挡都挡不住的往里灌。 谁知苏旭城的声音更冷,“你告诉她,苏家的家规,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