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 1. 1 初夏晨晓,东边青白天空渐渐显出粉彩,夏木阴阴,花草葳蕤,露珠晶莹透亮,在花草间滚动。 城门开启不久,城内外来往人流熙攘,和往日相比,再平常不过普通一日。 一辆平凡无奇青布马车驶出城门,疾速向郊外驰去。一位少女撩开马车窗牖布帘,探出半个脑袋,念念不舍回望城门。 在晏潆潆看来,今日是惊心动魄柔肠寸断永难忘怀的一日。 往昔城楼威武高大,此刻愈来愈小,金乌跃出,霎眼间城楼金光灿烂,气派非常,却很快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再也不见。 有生之年是否还会再回都城,再见耶娘和家人?晏潆潆缩回车内,无力地靠着引枕,闭眼噙住眼泪,双手不自觉绞紧衣袖,连日里南安侯府家中剧变的一幕幕闪现心头。 阿耶锒铛入狱,危在旦夕,初时大哥晏咏宸和二哥晏向宸四处打听,忙于营救,很快便明了阿耶不过是朝堂中士族门阀推出的替罪羊,是他们和庶族寒士争斗中的献祭。当下,庶族核心人物管及诚已官至中书令,是天子极为倚重的权臣,如今京城权贵见着南安侯府的人都退避三舍,哥哥们营救无果。 不仅如此,不过数日,整个南安侯府被金吾卫守卫,全家都失了自由,困囿府中惶惶不可终日。哥哥们商议,坐以待毙凶多吉少,向远在南方潭州的镇军大将军府求援,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镇军大将军府是晏潆潆未过门的婆家,晏潆潆自小定亲,及笄后就曾被求娶,当时南安侯心疼女儿远嫁,借故推脱。今日这番境地,若能兑现亲事,晏潆潆成为新妇,亦可避免今后被南安侯府事件所牵累。 晏潆潆躲藏在菜篓里,被每日给府中送菜的自家佃农偷偷运出,才得以联系上接应的二哥好友谈惟景。 想起今晨躲在菜篓出府时的心惊肉跳,晏潆潆似觉一场幻梦。 马车慢了速度,停了下来。晏潆潆稳了稳晃动的身形,从幻梦中回到现实。车里满满当当,堆满长途跋涉所需各种物什,少女目光扫过,心头升起对谈惟景不尽感激,眼中不禁又泛了红。 车帷被掀起,清爽晨风混着草木清香飘入晏潆潆鼻中,车帷外是谈惟景俊逸的脸庞。 “潆潆,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谈惟景指向路边不远处的一处竹亭。 晏潆潆乖顺地嗯了一声,顺着谈惟景手指的方向望去,四柱长方形的竹凉亭顶上长了不少荒草,有几处还开着星星点点黄色小花。竹亭地上泛着绿色青苔,显示这里久无人迹,隐约有个庄稼汉坐在里面歇息。 若是过去和家人出门游玩,看到这样的景色,晏潆潆定会夸上一句野趣,如今只觉寂寥落寞,心生无边孤寂。竹亭正面挂着一块破旧斑驳木质牌匾,晏潆潆勉强辨出“心印”二字,心中一阵苦涩,离京在即,她心中领会的东西实在太多。 谈惟景大步流星迈向竹亭,晏潆潆心中疑惑,那儿除了一个庄稼汉什么都没有,谈三哥是要做什么呢。难道庄稼汉就是谈三哥提到的送她南下的护卫?想到此,她抬步下车,站在车边仔细观望。 竹亭边树木茂盛,把亭里的人遮掩得七七八八,晏潆潆看不清,目光漫扫,落在脚边草地上一簇簇艳红的野花,心下一动,弯下腰采摘下最艳丽的花色装入自己的香囊。 故土难离,让这里的生命伴随前途未卜的命运。 庄稼汉跟随着谈惟景向着马车走了回来。 晏潆潆站在马车边,灰尘扑扑,瘦瘦弱弱,楚楚可怜,水汪汪杏眼微微红肿,正眼巴巴望着他俩。见此情形,谈惟景心中顿如刀剐,一阵心痛。他和晏向宸是开裆裤朋友,平日里晏向宸按着谈家排行唤他谈三郎,晏潆潆也跟着唤他谈三哥多年,不是亲妹胜似亲妹。不过半月余未见,昔日胖乎乎娇滴滴软萌萌的小妹妹已然变成小可怜,今后亦不知会受怎样磋磨。谈惟景只恨自己少卿之职不够高,能做的实在太少。 二人走到晏潆潆面前,晏潆潆看了一眼庄稼汉,大概三十左右年纪,头顶随意束丸子发式,既无裹巾亦无发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浑身精瘦,蟹壳灰交领粗布麻衫,腰间系着黑黢黢麻绳,下身肥大窄口束裤,罩着双泥土包裹辨不出本色的土布鞋,除了身量高些,外形上和清晨家中送菜的佃农毫无二致,实在和想像中的护卫没甚关联。晏潆潆又看回谈惟景,低低唤了一声:“谈三哥”。 谈惟景平复下心中情绪,向她介绍:“潆潆,这位郎君护你到潭州”,顿了顿,看向庄稼汉,问道:“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庄稼汉冷声道:“牙牌上的姓名”。 谈惟景辗转接到晏向宸的密信时,时间太紧,一时难寻可靠镖局护送,多方打听才联系上过去从无往来的江湖人士,寻到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流影盟,此团伙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虽穷凶极恶但业务口碑不错,据说以往鲜少失手,谈惟景无奈下只得高价请出流影盟。 竹亭中见到庄稼汉,谈惟景和晏潆潆一样错愕,但地点和暗号都未错,他稍稍暗示下自己的担心,这庄稼汉杀手便要撂挑子,事到临头,谈惟景只能说服自己相信他,给了他提前准备好的牙牌和过所。 “潆潆,牙牌上这位郎君是陈幺哥”,谈惟景又掏出一块牙牌递给晏潆潆:“这是你的,你是谈三囡”。 晏潆潆接过牙牌,摩挲着上面谈三囡三字,眼中泪水欲滴未滴,她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氤氲,强挤出一张笑脸:“谢谢谈三哥”,又看向庄稼汉,轻声道:“谢谢陈大侠,有劳了!” “我并非大侠”,庄稼汉冷声回应。 面上有些尴尬,晏潆潆抬眼,庄稼汉眼神空洞,似在看她,又似穿透她的肉身,视她为无物,木然表情毫无情绪,仿佛无心之人,冷淡中莫名威压感,让她生出一阵寒栗。 来时路上谈惟景便告知了流影盟,晏潆潆自是知道面前之人并非什么良善,杀人之人自带煞气,她唤一声大侠,本是心中惧怕,缓和关系之意。 这庄稼汉毫不领情,晏潆潆看了一眼谈惟景,鼓起勇气低声改了句:“那有劳恩公”。 “我只是做买卖”,庄稼汉越过二人,径直坐上马车,拉了拉缰绳,看着面前的马匹道:“上车走,别磨蹭”。 晏潆潆目光追随着庄稼汉,心中自我安慰,庄稼汉这气势,似乎像个杀手。少女又转头看着谈惟景,这一看眼泪便像断线珍珠扑簌簌落下。 谈惟景心中难受无比,抬手擦拭晏潆潆脸上泪痕,好生安慰:“流影盟过去没出甚差池,妹妹放心。到了潭州,无论好坏,一定给谈三哥来信,三哥一定会帮你!下次谈三哥想见着你带着你的夫婿回来”。 “潆潆美丽又乖巧,潭州夫家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好好照顾自己!” …… 晏潆潆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谈惟景解下腰间一个绣工精美锦囊,系在晏潆潆的香囊边,柔声道:“这是我去临泉寺特地求来的平安符,妹妹你一定会平安顺遂!” 京郊临泉寺据说极其灵验,因而盛名在外,然临泉寺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开光过可以流通的法器极其稀少。谈三哥有这样一个平安符,想来是费了不少周折,晏潆潆哭出了声。 谈惟景默不作声,紧搂了搂少女,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到车边,为她撩开车帷,目送她进了车厢。 马车启动,庄稼汉驾得飞快,晏潆潆从窗牖探出头,路边谈惟景身影迅速远去,晏潆潆大声喊道:“三哥保重!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马车转了个方向,车道上满眼苍翠,再无一个人影。晏潆潆泪如雨下。 车厢里晏潆潆眼泪无声流淌,她摩挲着平安锦囊,里面鼓鼓囊囊,她拉开系着的红绳,从锦囊里取出两张薄纸,一张是《金刚经》的抄文,一张是一千俩的银票。 眼前车里垫有厚实地毯,铺盖行李华丽,衣裙绣鞋花纹繁复美轮美奂,妆奁里梳洗油膏香料小巧铜镜一应俱全,多层食盒茶饮精致,油纸装袋的药品袋上用笔清晰写明用途,甚至还有几本话本。晏潆潆攥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别哭了!”庄稼汉一把掀开车厢帷布,对着车厢内厉声道。 正埋头伤心的晏潆潆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声音处。 庄稼汉正侧首看着她,车外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神显得又亮又锋利。两人目光交接,庄稼汉声音却是阳光下雪巅上的冰刃:“在我面前哭的人都死绝了,不想死就别哭”。 晏潆潆呆呆地望着庄稼汉,眸中眼泪瞬间消失无踪。 “记住,你是我新妇,一起回潭州奔丧”,庄稼汉看着晏潆潆,侧回头摔下了布帘。 新妇?!这似乎是对自己的轻薄,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粗鄙语言对待自己,可眼下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呢。晏潆潆思索着新妇、奔丧,满心委屈,刚刚消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似决了堤般,她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埋在锦被里哭泣得几乎窒息。 “把头发全挽起来,以后梳盘发,衣着朴实些”,帘外男人冰冷声线又传了进来。 将锦被紧紧包裹住自己的头,晏潆潆哭得浑身抽搐。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 1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2 许是哭得疲累,又或许离开京城后绷紧的神经不自知松弛,再或裹住头部的锦被太不透气,晏潆潆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她睡得昏沉,睡梦中庄稼汉悄悄靠近她,对着她一阵狂吼,晏潆潆猛然惊醒,扯开头上的锦被,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愣了片刻方想起身在何处。 她坐直了身子,扭动了下筋骨,刚刚睡着时姿势别扭,这会儿浑身不适。似乎睡着了一瞬,又似乎睡了很久,晏潆潆深深叹了口气,撩开了窗帘。 刺眼阳光晃进了她的眼,她不自然地眯起眼睛。车外不再是先前葱茏清翠的树林,一望无际的绿野仿佛延伸到天尽头,间或零星的树木,碧蓝天空飘荡着棉花团般的白云,云朵飘逸间,田野绿光舞动,一片云朵低低地似悬在她的眼前。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风光。 晏潆潆趴在窗牖上欣赏了会风景,听着马车轮毂碌碌地响,想起了大哥晏咏宸的话。 此去潭州,即便快马日夜兼程,也得月余,路上好生照料自己,全须全尾到了将军府,方有机会为阿耶争取生机。 庄稼汉在做什么,安静得似乎不存在。即便他脾气古怪,可现在离不了他,还要煎熬漫长的月余,要不要做些什么缓和缓和关系? 南安侯府的娇娇幺女可是团宠般长大,要她讨好一个脾气古怪的杀手,晏潆潆还真不知该如何着手。 她悄悄跪坐在车厢布帘旁边,举起一只手指轻轻勾开车帷一个小角,露出仅能透过一只眼睛的缝隙,她的脸贴向这处缝隙,向外望了出去。 庄稼汉宽大厚实的背部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虽是粗布松敞的衣裳,却能隐隐透出后背肌肉紧绷的力量。天气炎热,他后背三角区的衣裳已经湿透,汗渍似乎都飘到了自己身上,晏潆潆不禁皱了皱眉。 两人距离不过寸许,仅仅一帘薄薄布帷相隔,晏潆潆屏住呼吸静静窥视,本是跪坐的身形不自知地直立起来,她只跪看了一会儿,膝盖就酸疼不已,而庄稼汉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如尊坐佛。 他像一座小山一样,晏潆潆看得有些无聊,打算放下手指头。 “看到什么了?”庄稼汉突然开口。 少女没来由惊出一身冷汗,恰巧车轮似乎碾过什么硬物,剧烈颠簸了一下,她狼狈地滚倒在地,狭小空间里头部重重地磕了一下,食盒也不知怎么摔到地上,砸了她一身。 一阵头晕目眩,目光慌乱中扫到一顶斗笠,晏潆潆也没思索,脱口而出:“日头毒辣,陈大哥是否需要斗笠?” 不等庄稼汉回应,她爬起来抓住斗笠,掀开车帷一把放在庄稼汉身边,迅速放下车帷退回到心理安全的距离。 脑袋闷痛,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似乎要跳出胸膛。晏潆潆说不出来自己害怕紧张个什么,大概因为庄稼汉是个杀手的缘故。 车厢内外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厢外再无声息,厢内地上散落着食物,还有晏潆潆扑通乱跳的心。 地上散落的都是精致点心,家中常常吃到,不是稀罕物,不过以后却是难说。晏潆潆舍不得浪费,小心拾起,干净完整的放回食盒,碎的脏的拾掇拾掇放进肚子里。 她越吃越饿,回想起今日,还未吃上一顿饭,又在食篮里找到卤肉,大口吃了起来。吃了几口,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对着门帘问道:“陈大哥,你带了吃的吗?我这儿有吃的”。 车厢外没回应,晏潆潆等了片刻,觉得已经礼貌有加,便自顾自吃了起来,点心和卤肉格外香甜,她吃得停不住嘴。 “头发盘起了吗?” 晏潆潆愣了,她都忘了这事,不过就算记得也无用,她就不会盘发。她是南安侯府的千金,自小就未自己梳过发。 看着手里的点心,顿时不香了,晏潆潆心虚回道:“我,我不会”。 晏潆潆等着庄稼汉的冷硬回应,她等了好一会,车厢外也没个响动。或许不盘发也不是很要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又继续吃起来。 马车突然停住,晏潆潆措手不及,一口点心卡在喉咙里,不住地剧烈咳嗽。车帷撩开,车外强烈光线照了进来,少女眯起了眼睛咳个不停,小脸黑红。 庄稼汉撩着车帷,站在车厢边木头人似的看着晏潆潆咳嗽,一点儿没有帮忙倒水的意思。 晏潆潆不得不眯着眼睛摸索着找茶水,也不要茶盏了,找到茶壶直接灌进嘴里,又咳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 庄稼汉看了半天,晏潆潆收拾好了他仍没有任何变化。晏潆潆忍不住问:“陈大哥,是在这里歇一阵么?有什么事么?” 她不知道,庄稼汉无比后悔接这笔买卖。他只是恰好路过京城,恰好遇到一笔不用杀人并且报酬极为可观的买卖,他以为是笔好买卖,怎料事主是个废物还是个哭包,这才是第一日半天而已。 庄稼汉宁愿去杀人,他现在也真的想杀人,辛苦压制杀人的欲望真的很痛苦。 他的眼睛终于动了动,声音无波无澜:“你得盘发,前面有关卡。头发盘好我们再赶路”。 庄稼汉说完,解开马车栓绳,拉着马匹到路边的溪水,自己再找块树荫坐下,从胸前掏出一块饼,埋头啃食,没再多看晏潆潆一眼。 晏潆潆想哭了。 她都没见过新妇发式,如何盘发?大哥成亲时,她还是个孩童,哪里有新妇发式的印象。晏潆潆仔细回想兄嫂平日的发髻,对着小小的铜镜反复尝试,然而头发越来越散乱,本来好好的少女髻已经散了架,浑身还大汗淋漓。 晏潆潆哭了,她实在做不到,她放弃了。默默流了会眼泪,她擦干泪痕,拿起食盒和茶水披头散发下了车。 “陈大哥,我这有些吃喝,你尝尝”,晏潆潆温声细语,把食盒放在庄稼汉面前,打开盒盖放置一边。 庄稼汉停下手中干粮,看着晏潆潆散乱的头发,心中猫爪子挠般憋气,眼眸黑沉瞪向少女:“你和我作对?” 晏潆潆本就惧怕,刚刚鼓足的勇气顿时泄得无影无踪,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尽力了,我不会,我没梳过”。 “别掉珠子!在我面前哭的人我都杀光了!”庄稼汉看着晏潆潆要哭的架势,厉声警告。 晏潆潆垂首抑制住心中委屈,挣扎着心虚开口:“陈大哥,我们难道必须扮夫妻,不能扮别的?” “扮什么?口音不同的兄妹?丫鬟都没有的主仆?一无所知的朋友?”庄稼汉冷眼看她。 有什么不可以呢,又不是没有牙牌。 可惜晏潆潆没胆子开口反驳,犹犹豫豫了一会儿,少女觍着脸柔声恳求:“陈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我们一起梳头”。 庄稼汉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竟然能到他头上,他看着少女,半天说不出话。 晏潆潆见庄稼汉没有反驳,语气更加低柔,脸上一副小可怜样:“就这一次,一次,陈大哥,等过了关卡,我好好练梳头,后面都自己梳”。 默了半晌,庄稼汉沉重地哼了一声,终于开口:“把你妆奁拿来”。他就想快些赶路,早日结束和废物点心一起的日子。 一个庄稼汉杀手,从未给女子梳头,手艺比晏潆潆又能高哪儿去。少女乌墨般长发倾泻至腰,阳光下泛着亮光。庄稼汉呆愣看着,不知从何下手。 他撩起少女披在脖颈的长发,带起一阵沁人幽香。乌发下少女皮肤细腻白嫩,和她黢黑脸对比明显,晃得他眼疼手抖。 好在人心齐泰山移,两人又都不笨,尝试了多次,扯断了少女无数根头发后,借助妆奁里各种工具,头发总算全都盘起。 庄稼汉看着自己的手艺,似乎颇为满意,只是不想有下一次,梳头流的汗比杀个人还多。 少女高兴地收起妆奁,刚刚被庄稼汉拉扯头发的痛苦一扫而光,回首向庄稼汉淡笑:“陈大哥,你真能干,那我们可以出发啦!” 她也一头汗,额头上汗珠滑过的地方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映衬着她的小黑脸特别可笑。 庄稼汉没忍住,迎着她的笑脸问道:“你做什么把脸弄得乌漆嘛黑?” 晏潆潆的笑脸瞬时停滞,一脸窘迫地小声解释:“我不想被人认出”。 哥哥们强调,她若能顺利出府,务必乔装改扮一番,以防逃走后官府追兵。她哪里会乔装,还是谈三哥给她脸上抹的锅底灰。 “一眼就能看出,这样的黑灰骗得了谁?” 晏潆潆被问得哑口无言,嗫嚅反驳道:“总比不乔装好”。 “去洗脸,我帮你”。接下来的路程会有关卡,庄稼汉不想横生枝节,帮她乔装好是给自己省事。 少女疑惑地看着庄稼汉,他梳发得了意忘了形?他梳的发只是不散架而已,他还要做更多? 晏潆潆内心说服不了自己,但惧于庄稼汉冷冽威压气势,还是慢吞吞地走到溪水边洗起了脸。 他是杀手,她被认出了他会兜底的吧?会吧?会吧? 可他的武器在哪儿呢?他连把佩剑或者腰刀都没有。 晏潆潆忐忑不安的洗好脸,向庄稼汉慢慢踱回来。 梳头疲累得一身汗,庄稼汉扯干净黏在手上的断发,坐在树荫下不再客气,将食盒里的点心和茶水全部收拾干净。他正收拾食盒,少女挪到了他的面前,庄稼汉抬眼,瞳孔止不住震颤。 一眼难忘的真美人,如洛神之容华,艳逸妩媚。 鹅蛋脸上有些婴儿肥,眉若远黛,杏眼含波,鼻梁纤巧挺立,唇瓣娇艳红嫩,肤色白若凝脂,脸颊红似桃花,一张似笑非笑含情脸,似乎正脉脉含情望着他。 她散发出一股阳光般轻松自在的气息,即便他在树荫处,她还是耀亮了每一处阴暗,带来光芒和暖流。也许只是他的错觉,是她身后的阳光过于晃眼。 庄稼汉低下了头。 少女没有注意庄稼汉的变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问:“陈大哥,我们现在开始吗?” “嗯”,庄稼汉低着头,顺手从怀里掏出工具,巴掌大黄色皮囊里塞满各种小毛刷,黑笔,还有说不出的小玩意。 少女盯着他的胸前看了会,好奇问道:“陈大哥,你怀里有八宝箱?”庄稼汉抬眸瞪了一眼,少女垂下眼眸,噤若寒蝉。 庄稼汉收回目光,看着手中毛刷,命令道:“眼睛闭上”。 他在认真帮她,他若有歹心不必等到此刻,少女说服着自己,乖顺地闭上眼睛。 庄稼汉伸手握住了少女下颚。 晏潆潆有些不适,下颚被庄稼汉的手指固定,虽然手法温柔,仅是轻轻触碰,但从未有人如此对待她,哥哥们也未曾。彼此距离如此接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他的呼吸又烫又急,她的心也随之紧张地一收一放。 夏日热风吹得空气格外暧昧,两人都未言语,晏潆潆感受到毛刷在脸上飞快舞动。她努力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思维却有些混沌,分不清微微颤动的是他的指尖,还是自己的下颚,脑袋配合着手指一动不动,却明显感到后背凝出一颗颗汗珠,顺着背脊一直滚落到腰际。 他在眼睛上贴着什么,晏潆潆眼皮一阵发痒,控制不住地眨起眼睛,就看见庄稼汉木头似的脸,黑眸却如最深湖水,春风里温柔摇曳。他眼神似在欣赏一副美丽画卷,毫无之前狠戾阴森之气。不愿多想,不敢多看,不等庄稼汉开口,少女连忙紧闭眼睛,不敢再多对视。 也许很久,也许一瞬,庄稼汉手指离开她的下颚,说道:“好了”。 晏潆潆睁开眼,庄稼汉已经站直了身子离她好几步远,她没看他,转身看向妆奁里的小铜镜。 铜镜里是另外一张女子的脸,眼皮好几层,颇有些老态,一副病殃殃白兮兮没有血色的面容。 晏潆潆心中欢喜,这会就是阿耶来了也难认出她,这惨白病态的面色,便是流再多眼泪,也不会有甚异样,比她先前黢黑脸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盖上妆奁,忍不住兴奋,扭头对着庄稼汉微微一笑:“陈大哥,你这双手,巧夺天工!我现在和你一样老!” 突然感觉说错了什么,晏潆潆收起笑容,凝望着庄稼汉的脸,看不出什么破绽,她迟疑片刻,轻声问道:“陈大哥,你,真面容是什么样?” 庄稼汉直白回应:“这世上没人知晓我的真面目,知道的都死光了”。 后背还流着汗,炙热暑气里少女感到一阵寒意从头贯穿到脚底,她下意识垂眸避开了他的脸。 庄稼汉眼神空洞寒凉,他靠着树干声音淡淡:“你想知道?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 2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3 晏潆潆自然是不想死。或许他是为掩人耳目,或许他是毁容憷于见人,一个杀手的真实模样,她并无必要知晓,她后悔问出如此蠢笨问题。 “陈大哥,你”,晏潆潆声音微抖,“你认得我就行”,她竭力无视庄稼汉的冷冽表情,努力浅浅一笑,收拾好妆奁站直身,一手拎妆奁一手拎食盒,边走边说:“晏炜是我名讳,家人都唤我潆潆”。 晏潆潆逃似地爬上马车,在庄稼汉看不到的地方长吁了口气,见外面一点动静没有,又探出头张望。 庄稼汉还倚着那棵树。 少女忍不住喊:“陈大哥,我们快赶路吧?” 庄稼汉牵着马匹过来,重新栓上绳索。 “吃食备了几天?”手上系着绳,庄稼汉似随意问话,视线专注绳索,压根不在少女方向。 这是觉得点心尚可么,晏潆潆懒想太多,含笑回应:“我们两人吃,两天没问题”。 庄稼汉不言一语,驾着马车重新上路。短短一上午,他这不搭理人的做派晏潆潆见识多次,此时已经不以为意,马蹄声又得得得响起来,她心中松了一大口气。 城郭越来越近,路上车马渐多。晏潆潆虽觉自己装扮毫无瑕疵,但容貌和身份毕竟都是假的,难免忧心忡忡。好在过关卡时,车马人口不少,关卡处闹嚷嚷乱哄哄,负责查问的衙役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无精打采,查验牙牌过所后,堪堪问了庄稼汉几个问题,瞄了一眼晏潆潆就摆摆手,让通过了。 晏潆潆感慨还是做新妇管用。 过了关卡,少女如蒙大赦,似乎前途一路通畅,马车颠簸中晏潆潆又睡着了。这一觉她心情愉悦,毫无负担,睡得深沉,等她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前面不是过了关卡,应该进城么?晏潆潆心中困惑,又不敢启口询问,闷闷地趴在马车窗牖上数天上的飞鸟。 行至一处溪水,马车终于停下。车帷外庄稼汉的声音:“歇一阵,再赶路”,又没了声息。晏潆潆撩开车帷,庄稼汉已经解开马车绳索,少女收拾了些吃的,跳下了马车。 庄稼汉放开马匹到水边,自己靠着棵树坐下,从怀中又掏出张饼啃咬。 “陈大哥,你怀里装下了多少东西?”晏潆潆拎着食盒走近,主动找点话题:“我们一起吃点心吧”。 “你的东西你自己吃”,庄稼汉指指距他丈许的另外一颗树:“你坐那儿吃”。 晏潆潆正要抬起的脚落在了原地。 谈三哥准备的点心可好吃,她还舍不得呢。不过卤肉放不了多久,她一个人吃不完,天热坏了可惜,做个顺水人情。她弯下腰,拿出卤肉的油纸袋,使劲抛向庄稼汉。纸袋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了庄稼汉脚边不远处。 “这个吃不完就坏掉了,陈大哥想吃吃,不吃扔掉”,少女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外一棵树。 庄稼汉看向少女,她正摆弄着食盒,他咬了几口干饼,踌躇了一会,伸手拾起纸袋。 二人各自树下吃食,落日将二人身影照得绵长,首尾相连,连成一线。 “陈大哥,我们怎么还没进城?再晚些,城门要关了”,晏潆潆看着天边琉璃般变化的晚霞,想着今晚落脚点,终于问出自己的担心。 “有吃有喝,住什么店,赶路要紧”。 晏潆潆张大嘴正要吃点心,闻言半天合不上嘴,也对,她也想早日到潭州,但,荒山野岭,安全吗? 少女没心思继续吃,目光转向庄稼汉,审视般仔细打量他的全身。 他真的没有任何武器啊!难道他是赤手空拳的绝世高手? “陈大哥,你,不用兵刃的?”晏潆潆问出心头很久的困惑。 “哼”,庄稼汉冷哼一声:“知道我名头的人避我如蛇蝎”。 “陈大哥这么厉害?!”晏潆潆仍盯着庄稼汉仔细瞧,她还是希望能看出点武器之类的,这东西比虚头巴脑的话语更让人安心。 庄稼汉侧首,目光迎向少女:“我夜晚会变成鬼,他们都叫我鬼煞”。他声音冰凛,面色表情仍如木头,眼光却似利刃。 这一刻,他的眼睛就是他的武器,晏潆潆看着他,无数尖刀仿佛要从他眼里飞出来,配上他的木头脸,真如鬼魅一般,晏潆潆前所未有的恐惧,心内瞬间剧烈抽动,她立马扭开头,埋首直往嘴里塞东西。 “你是陈大哥”,晏潆潆低着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小声回应,其实是说给自己,安慰自己惊恐的心。 鬼煞收回视线,听到晏潆潆的话语眉峰微动。 “陈大哥,你会变成鬼,是吓人的话吧”,晏潆潆恐惧难消,埋首塞食物间,不死心追问。 “啊——” 晏潆潆尖叫着猛地跳起来,又跳又蹦,哭出了声。食盒被打翻,部件和食物散落四处。 鬼煞眼尖,看到小东西从少女身上掉落,快速钻进草丛,他淡定道:“是壁虎,已经爬走了”。 少女还在不断跳动,大哭大喊道:“掉我脖子上了!爬我衣服里了!” 鬼煞有些内疚,又被她哭喊得头疼,见她真被吓住,重复肯定道:“我目视好,它真爬走了,不在你身上”。 晏潆潆控制不住自己,就觉仍有东西在脖子那块皮肤上爬动,又麻又痒,她不敢伸手触摸,大哭着浑身抖个不停:“它还在我脖子上,还在爬!呜呜呜……” 鬼煞被哭声激得快要炸裂,随手抓了把草向晏潆潆扔去,声音激动:“我说过我听不得哭!” 似乎是一阵风,少女莫名其妙摔倒在地,哭声顿时小了许多。晏潆潆对鬼煞的惧怕陡然又起,她爬起身,背对鬼煞坐着,尽力压制住哭泣,小声啜泣道:“我不想哭的,可它真的还在爬”。 鬼煞起身走到晏潆潆身边,无奈道:“别哭,我就帮你看”。 晏潆潆捂住嘴,身体一抖一抖的。 背部脖梗上皮肤红了大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鬼煞道:“我看了,没有,脖梗红了,是壁虎的毒素,所以你会痒会痛”。 这会,晏潆潆的感觉似乎如鬼煞所说,背部脖梗又痒又疼又火烫。理智回来了一半,她掏出手帕叠了好几层,小心翼翼隔着手帕摸索着脖子,一碰剧痛似火烧,好在什么都没摸到,她惊恐的心稍稍恢复了些,带着哭腔道:“很疼很疼”。 半个手指大小的剔白瓷瓶丢进晏潆潆怀里。 “药”,鬼煞平静的声音。 晏潆潆拿在手中细看,长柱形瓷瓶,瓶口大小正容得下一根手指头,由红布包着的木塞塞紧。 少女回首望着鬼煞,眼中盈满泪水:“我看不到,涂不好”。 鬼煞微抿了抿唇。 少女刚刚洗过脸的皮肤细腻紧绷,吹弹可破,带着明亮光泽。皮肤上的亮泽随着他毛刷移动而消失,鬼煞脑海里浮现出晏潆潆闭着眼,睫毛微微震颤的柔媚模样,他挥之不去,在他面前晃荡不停。 “自己涂!”鬼煞坚声道。 晏潆潆抽抽噎噎拉开红布木塞,瓷瓶里是褐色膏状物,她伸出食指挖出膏药,凭着感觉在脖梗后部厚厚涂抹。 少女和鬼煞同时嘶叫,都因为疼。 鬼煞一把夺过瓷瓶,晏潆潆莫名地望着他。 “不需要这么多!”鬼煞抓紧药瓶,按她的擦法,这一瓶不够涂一次的! 这解毒药是鬼煞师父从西域得来的秘方,药材准备极费工夫,制作膏药更是不易,极其珍贵但效果奇佳,只需一丁点即可。即便如此,鬼煞自己都舍不得用,若不是晏潆潆哭兮兮烦得他想杀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为了区区壁虎之毒用此珍宝。 “我帮你!”鬼煞用木塞塞紧了瓶口,将瓷瓶小心收入怀中。 晏潆潆刚刚擦过的地方清凉无比再无痛感,和没擦的部位对比鲜明。她眼巴巴地看着鬼煞把药收好,不知他如何帮她涂。 “低头”,鬼煞命令。 晏潆潆万分配合他的指令,深深低下头,主动伸手把可能遮挡脖梗的发髻紧紧按住,半截雪白藕臂在青丝映衬下,白得发光。 鬼煞食指沾上少女脖梗上的膏药,再小心涂抹到他处。沾染褐色膏药的皮肤,在鬼煞纤悉不苟地涂抹下,恢复了皮肤本来模样,刚刚红彤彤一片的颜色已经消褪了大半。 他手指在脖梗上摩挲,轻轻压过皮肤,少女感到凉凉的,痒痒的,所到之处如龟裂大地逢甘霖雨露,火烧火燎瞬时缓解,她原本紧绷的皮肤逐渐舒展,如春花遇雨,静静绽放。 “陈大哥,好了么,我已经不疼了”,晏潆潆脖梗已经埋得酸痛,刚刚让她又叫又哭的疼痛消失殆尽,仿佛壁虎从未落身,不过鬼煞还没停指。 “好了”,鬼煞从自己的心思中回过神,移开了手指。 “陈大哥,我还要涂几次?” “一次就够”。他可舍不得再糟蹋他的药。 “哦”,这药效果甚佳,想来价值不菲,晏潆潆看出来鬼煞有些舍不得,她不是爱占他人便宜的人,便和声问道:“这药很珍贵吧,陈大哥,我还有些钱,我可以付你些报酬”。 “钱买不来”,鬼煞语气严肃又冷冽:“我不想再听哭声。事不过三,再有下次,你这笔买卖我不会做,钱也不会退,你可想好”。 晏潆潆没想到鬼煞说出这番话,她胆怯地看着他,可怜兮兮:“陈大哥,你会丢下我吗?” 鬼煞没有回应,走到旁边开始收拾东西。 少女望着鬼煞的背影,想了想各种可能,向他大声笃定保证:“我保证再不会,陈大哥再听我哭就丢下我”。 “快收拾,赶路”。 他语气又和以前一样冷淡,但晏潆潆看来,这就是他恢复正常。她追在鬼煞身边一起收拾东西:“陈大哥,你是绝世高手吧!你刚才是怎么摔倒我的?” “陈大哥,你好神奇,宝贝真多。这个膏药你知道配方吗?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买”。 …… 鬼煞有些后悔,刚刚讲条件时,少加了一条,话多。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 3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4 天边晚霞淡粉,不甘褪去仍与夜幕做着最后挣扎,一轮明月已挂在天空,淡淡月白与几颗星斗辉映。 山林寂寥,马蹄声和轮毂声特别响亮。鬼煞点亮了挂在车厢角上的风灯,安心驾车。他对这一带熟悉,马车才走了一天,此地还是大齐国中央政权牢牢掌控的地界,离京城不算很远,民风淳朴,未有过大规模流匪,最多几个胆大路霸。若是藩镇交界三不管地带,他便是阎王再生,亦不会夜间冒然硬闯。过了这片山头便是平原,会有一处湖面,他计划在那儿露宿。 晏潆潆在车厢内也亮着风灯,她吃饱喝足,脖梗好得和没事人一样,车外光线暗淡看不到什么风景,渐渐打起了瞌睡,偶尔想起即将人生第一次露宿野外,有些兴奋也有点担心。不过刚刚见识了陈大哥的本事,担心很快驱散,便是遇到什么,陈大哥应该都能解决吧。当然,最好什么都别遇到,她不想见夜鬼。 马匹嘶吼一声,马车突然急停。晏潆潆猝不及防,从车榻上滚倒在地,撞到鬼煞后背停了下来。若不是他如门神般挡在车厢门口,少女应该已经飞了出去。 晏潆潆撞得浑身疼痛,当即流出了眼泪,风灯也滚落在地,幸好没有摔碎,神奇地继续亮着。 此刻晏潆潆紧紧挨着鬼煞,虽然之间隔有毫无存在感的车帷,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撞懵的恍惚中醒悟过来,正要开口询问,贴着她的鬼煞离开了。 “灭灯!趴下别出来!” 陈大哥语气一如既往冷淡,但又额外几分严厉。 少女急切地想探知缘由,好奇心驱散了疼痛想哭的念头,她想掀开车帷偷看,手刚刚触碰车帷,车厢外的风灯灭了,外面传来“哈哈哈”的男声,不是陈大哥的声音。 这笑声在山林里如此清晰,又如此毛骨悚然,少女顿时寒毛直竖,触碰车帷的手瞬间摸向地上的风灯,熄灭了它。 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少女蜷缩着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耳朵挨着地毯,自己心跳声似乎是世界最大的声音。 遇到什么了?细密汗珠从额头倏地滚落在地,晏潆潆舔了舔唇角。 “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离车厢很近。 少女头皮发麻,牙关紧咬,她想起来陈大哥手无寸铁。 “哈哈哈,没想到这么晚还有生意上门”。 “马车留下,人滚走,饶你性命”。 “还不快滚!等着找死?” 外面男声多人,晏潆潆眼泪不知怎么涌上来,她又想哭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陈大哥沉声道:“石头挪开,饶你们性命”。 陈大哥声线冷淡无情,这么多男人面前,毫不露怯,他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晏潆潆想,攥紧的拳头稍稍松了松。 “哈哈哈”,男人们的笑声刺耳。 “最后一遍,挪开石头,饶你们性命”,陈大哥冷然道:“敢走夜路,便是不怕鬼”。 啪的一声响,伴随一个男人“啊”的惨叫。车厢外,声音顿时嘈杂起来,男人们叫骂声呼喊声,啪啪响声,刀剑砰砰声,似乎呼呼风声,不知何物撞击马车车厢声,马匹嘶叫声,无人驾车情况下车厢甚至慢慢挪动了几分撞到硬物声,唯独没有陈大哥声音。 晏潆潆抽泣起来,她想克制,可是徒劳无功。 “大侠,饶命!”“我们搬石头,您老高抬贵手!” 少女从各种声音中辨别出求饶话语,心下刚刚稍安,然而尖锐而急促的口哨声响起,似乎呼喊什么,男人们的求饶声再也没有,只有残忍兵刃碰撞声,似乎还有马蹄声,她的心高高悬起。 晏潆潆涕泪横流,她紧紧捂住双耳,不再细听外面任何声音,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个聋人。 不知过了多久,晏潆潆认为天应该亮了,可她周围仍是浓黑一片。四下没了声音,少女缓缓松开双手,只有虫叫螽鸣。 她动了动身体,只觉浑身僵直,仿佛是他人躯体,少女艰难爬坐起来。她扶住车厢边柱,撩开车帷一个小角。 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晏潆潆急忙捂住口鼻,压制住胃中恶心,睁大眼睛往外看。 林中枝叶茂盛,月光透过林梢,落下极其暗淡光影,不过这点光亮对于一直躲藏在黑暗中的晏潆潆已经足够。 地上远远近近横七竖八躺倒多人,远处路中央几个大石头,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没有陈大哥。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马匹喘息声清晰可闻。 晏潆潆手脚发软,大脑一时间空白,她哆哆嗦嗦爬下车想看得更清楚些,往前走了两步,腿软得走不动,扶住马颈上的枷板勉强站直。 看得很清楚,全都倒下,没有一个站立之人,还有额外两匹马。血腥味浓厚,地狱也不过如此,林间斑驳月光下,地上每个人黑乎乎一团,似乎都差不多,晏潆潆忍住恶心,难以想象她得挨个查看死人,去寻找她的陈大哥,她浑身发抖,呜呜咽咽小声喊道:“陈大哥?” 一股劲风拂来。 “趴下!”陈大哥亲切的声音。 晏潆潆来不及高兴和反应,就看到眼前白光一晃,一把尖刀带着厉厉风声飞到眼前,耳边一声巨响,一根黑色长鞭随之扑向自己,一个男人长叹息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她左肩中刀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瞬间收缩为一个球,天灵盖炸裂,她啊一声倒地,疼昏了过去。 鬼煞飞奔到少女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他干翻这一群山匪后,正俯身挨个查看,没死透或装死的一个个都得排队去见阎罗王。谁知好巧不巧,晏潆潆这会跑出车厢,又偏偏叫他一声,偏偏真有没死透还留后手的山匪向着少女飞出一刀。 万幸他眼疾手快,长鞭及时甩出,改了飞刀路径和力道,晏潆潆只是肩上皮肉伤,未动到筋骨。只是她未免太过娇弱,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竟然能昏过去,真的是废物点心。 见她伤得不重,鬼煞继续在林地里善后,将尸首拖到林中隐秘处,又牵走马匹,确保不会被人马上发现,又弄了些碎土处理血迹,这才推开路障石头继续赶路。 晏潆潆在马车颠簸中疼醒。 好消息是她和陈大哥都活着,坏消息是她疼得浑身上下无处不被牵着痛,手臂疼得动手指的力气都无,更没力气讲话,脑袋也痛得有些迷糊。 相比之下,傍晚时脖梗上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可这么痛,陈大哥都没有药么。晏潆潆疼得眼泪直淌,痛苦熬捱连哼唧都没劲。 翻过山头进入平原,很快马车来到湖边。鬼煞停下车,拎着风灯抱起晏潆潆。怀中人柔弱无骨,身体轻盈,他却肌肉僵直,似负重辎。 湖水边,他放下风灯,将少女平放在沙地,给她处理伤口。衣服上血迹多了些,看来伤口有些深,他要褪去她的衣裳,手触碰少女脖梗边衣领时,晏潆潆低而短促地叹了声。 鬼煞的手跟着抖了起来。 他缩回手,背对着少女默默静立片刻,猛地转过身来三二下拉开少女衣领,雪白肩头在月光下如玉般剔透,鬼煞继续松开齐胸襦裙上的系带,将襦裙往下拉扯,露出肩上完整伤口,凝脂般肌肤衬得血红伤口触目惊心,鬼煞在伤口上浇水冲洗。 刹时晏潆潆疼得大声哭喊,浑身抖个不停。她刚嚎哭了没两嗓子,鬼煞就点了她的睡穴。 鬼煞麻利继续,湖水冲洗伤口,又用酒水反复冲洗多次,掏出自己百宝囊,找到药膏细心涂好,用绷带缠紧伤口,再胡乱扯好衣裳。 最后为她擦脸,露出她本来面目。睫羽如黑翎,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唇似红樱,红润欲滴,鬼煞呆呆看了会,把她又抱回车厢。 离开时鬼煞想了想,解开睡穴,又点亮了风灯。有任何事,她一呼喊他就能听见。 他要去湖水里泡一泡。今天他做了太多事,尤其是夜晚,天气燥热,难以忍受。 晏潆潆没多久就醒了,很快她意识到肩头伤口疼痛缓解。她奇怪地看看肩膀,惊得立刻坐了起来。 肩头衣襟敞开,伤口用绷带缠住,衣裳狼狈不堪,除了他,还能有谁。她脸火辣辣地烫,心中气愤,苦恼,感激,郁结,害羞等各种情绪交织,情绪零碎,说不出道不明。 她瞅了眼车外,车厢上风灯未亮,似乎没有人影,立刻又起了担心,掀开车帘张望。 静静湖面在她眼前,湖水平静如镜,一轮明月高悬其上,与水中明月相映成趣。 不过还是没有陈大哥人影。 晏潆潆突然紧张起来,她想起她的保证,想起刚刚她疼得又哭又叫,像个疯婆子,陈大哥嫌恶不耐的脸,后面她就不省人事。 他是丢下了她,独自走了么。 如此可怕念头一旦滋生,各种佐证其真的蛛丝马迹回想起来越来越多,晏潆潆害怕,想哭又不敢哭。 山林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必然是他的杰作,如此身手了得又毒辣无情,只把她丢在路上,对她算得上相当的仁慈。 她拎着风灯下了车。 目之所及,黄泥路没入黑暗,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荆棘荒草,一边暗黑似看不见尽头,一边连接湖边沙地,月光下沙地呈白色,延绵进镜面般湖水,天上月,湖中影,湖水带着月的幽韵格外静谧。 他在哪儿呢?她该去哪儿呢? 她想哭,又害怕他就在附近,听到她哭声不喜。她想喊,四周空无一人,浓稠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未知的妖怪,只要她一开口便要扑出来扼住她的咽喉。晏潆潆捂住嘴,四处观望不见个人影,默默哭了会,不敢往黑暗处走,决定去有着月色柔光的湖边看看。 她拎着风灯,小心拨开荆棘丛中刺人蒿草,艰难前进。然而一枝特别高的蒿草蓦地出现,恰好触碰她肩头伤口,晏潆潆疼得哆嗦,脚步不稳,扑通摔倒在地,风灯也摔碎了。 一切陷入黑暗。 少女坐在荆棘地里低低地哭,双手划破正在流血,衣裙不知勾住哪里扯不动,肩部伤口又痛了起来。 湖中一阵水声。晏潆潆吓了一跳,忘记了哭泣,顺着声音看过去。 银色月光下,湖边水面起了涟漪,一个赤身男子从水中迅疾钻出,似水中妖魅降临人间。 晏潆潆倏地面红耳赤,却未扭头避开,目光如遇吸铁石般深深吸引。 一个极美少年,丰神俊朗。 五官刀刻般轮廓分明,乌黑浓眉叛逆般飞向鬓角,眼部深邃,眼睛大而狭长,鼻梁高挺,唇如花瓣细腻红润,乌发垂腰,身体线条流畅,猿臂蜂腰,双腿修长,胴.体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光芒。 少年在湖边随手抓件衣裳,边跑边随意裹住下身,向着少女方向飞奔而来,身形蹁跹不羁,神态英武又冷冽。 晏潆潆坐在荆棘丛里,花容失色。 那件衣裳似乎是陈大哥的。 她想躲进车厢,却没力气爬起来,即便起身衣裙勾住了一时间也走不开。 眨眼间少年就离少女丈许,晏潆潆吓得不自觉俯身低头,心跳如雷,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晏潆潆呼吸停滞。 荆棘丛里虫鸣声声,却再没有少年脚步声。 晏潆潆深埋的头慢慢抬起,眼眸向上,正好对上少年目光,他立在丈许处并未走近。 月光下少年乌发滴水,皮肤水润,眼睛湿漉漉,眼眸如黑曜石闪着熠熠光彩,他看着她,眉目却疏冷。 他脸如谪仙,身似妖魅,晏潆潆满脸通红,心中实是害怕得如坠冰窟。 她是不是快死了?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 4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5 少年未发一语,转身走开。 他在湖中凫水,不过须臾,忽见车厢处陷入黑暗,燥热身体惊出一身冷汗,飞速从水中爬起奔回,却见少女身坐荆棘丛里满脸羞红一声不吭望着他。意识到自己慌乱中露馅,他回到湖边整理好衣裳,安定下心神,又慢慢踱回来。 少女在荆棘丛里扭来扭去。 鬼煞憋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衣裳缠住了”,少女看到鬼煞衣裳完整,稍稍安心,再看他仍是美少年面容,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鬼煞走近她,随意扯了一把她的裙裾:“好了”。 少女羞窘又胆战心惊,惶惶不安地跟着鬼煞走回马车。 “风灯怎么熄了?”“刚刚碎在草丛里”。 “你不疼了?跑出来做什么?” 晏潆潆不敢说是出来找他,担心如实回答会让他想起她再不哭泣的保证。他好像没有丢下她的意思,但现在她看到他真容,担心却升了级,他会不会杀她。 “我疼得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鬼煞看了她一眼,他的药膏不说药到病除,对付这点皮肉伤,疼痛应该能缓解不少,大概她娇弱皮嫩,这点伤都能昏过去。 “皮肉伤,几天就好”。 取下车厢外风灯点亮,鬼煞站在车边将灯递进车内:“放好,别灭”。晏潆潆伸手接过,鬼煞见她手抖,瞥见她手上鲜红血痕。 “手怎么了?”“刚才摔跤了”。 晏潆潆不是个能忍痛的人,若在家中,这手上伤口早就让她哇哇哭,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已瞧见眼前人的真容,再火上浇油般哭泣,可能活不过今晚。 她伸手到风灯前。 风灯下手掌上乌眉皂眼,黑红血痕混杂着细小木枝和泥屑,晏潆潆吃了一惊,委屈得眼眶瞬时红了。 “茶壶递我”。 鬼煞坐在车厢门口,提起茶壶,用水仔细冲洗晏潆潆手掌。 少女疼得手直抖,却是咬着唇坚持,眼睛紧紧闭上噙住眼泪。 手掌被擦干,他捏住了她的手指头:“坐下”。 晏潆潆睁眼,鬼煞专注看着她的手,正用不知哪里变出的小镊子夹出陷入手掌肉中微小木枝。晏潆潆坐在车厢地毯上,两人一个车厢外一个车厢内,手掌变成连接他俩的桥梁。 晏潆潆用空着的手将风灯拿得近些。 黄色柔光映照鬼煞的脸如神仙下凡,他微微抿唇,目不转睛。晏潆潆偷看了几眼,顿觉心跳加快,不得不转移目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心中暗想,这张脸不属于凡间,看到的人都得死? 不是她主动要看呀! 今夜那些血腥浓重的尸体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晏潆潆咬了咬牙,盯着地毯,抖着声音问:“陈大哥,我知道你的样子,你,你会不会杀我?” “烂在肚子里,就不杀你”,鬼煞语气平淡。 见过他模样的人都喜欢看他,但都看不长久,他不想少女这么快走上旧路。 “不会的,不会的,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晏潆潆没想到这个心中沉重负担如此轻飘飘就解决了,她想他更相信她些,郑重承诺道:“我保证我不会……” 想起她傍晚的保证已经稀碎,晏潆潆说不下去,出了会神咬牙继续道:“我发誓,我要说出去,全家死光,耶娘和哥哥全家都死光”。她想了想这个可怕的后果,心中蓦地一阵刺痛,泪盈于睫。家人设法让她逃走,为的她后半生安然无恙,她愿意孤身逃命,也为的是家人平安的一丝希望。 鬼煞神色微动,他低眉看去,少女侧身垂首看不见表情,露出的半边脸颊粉白似春日桃花,招人爱恋。 “嗯”,鬼煞回应了一声:“换只手”。 如此这样轻易放过自己?连句狠话都没有?晏潆潆内心仍有些不敢相信。她换了只手伸给鬼煞,看着自己被挑干净涂药包扎好的手掌,轻轻道:“谢谢你啊,陈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在我看就是啊,看过你真容的人都死了,你却不杀我,用珍贵的药帮我治伤,还帮我包手,不是好人是什么”,晏潆潆看着包扎好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说出自己的理解,并无刻意讨好或者谄媚之意。 这实是她南安侯府中团宠之故,她阿娘身体不佳,常年病榻,为让阿娘开心,晏潆潆自小便会发现各种人事闪光点,说与娘亲高兴,也让与她交流之人如浴春风。 刚刚杀人不眨眼的人,却在灯下给她包扎手,还承诺不杀她,对她而言,天大的好人!也是让她惧怕的好人。 好人,鬼煞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适用于自身,他厌恶恬言柔舌,蹙了蹙眉道:“别用任何词语评价我,我不想听”。 晏潆潆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如惊弓之鸟般即刻转移视线,乖巧应道:“哦,陈大哥,我下次注意”。 鬼煞放开晏潆潆手指,冷淡道:“快休息,明早赶路,我在外面”,随手放下车帷,起身离开马车。 晏潆潆换了身衣裳,意外的还翻出几套男人长衫,想来是谈三哥心思缜密,细心筹备。她把男装扔到一边。 在车榻上躺下,晏潆潆闭上眼,鬼煞谪仙面容和妖魅身形即浮现面前,“在我面前哭的人都死绝了”,“这世上没人知晓我的真面目,知道的都死光了”,冰冷淡漠话语也反复萦绕在耳边,他若仙似鬼,她实在害怕,心里不踏实,仍担心他会改变主意随时杀了她。 她又爬了起来,从铺盖行李中翻出厚实的,掀开车帷,看清躺在马车附近地上的鬼煞位置,连同男衫,使劲向他扔了过去。 “床褥多,湖边寒凉,陈大哥别冻着,我这有几套男衫”,又向他抛了个香囊:“防蚊的,味道淡了还有”。 说完她便退进车厢,躺回车榻,心安了许多。好好待他,让他别改变主意又想杀她,早日抵潭,今晚她见识过他的本事,他若取她性命比碾死蚂蚁还容易,能让他舒心的事她都去做,晏潆潆回想今日种种,很快进入梦乡。 鬼煞毫无睡意。 这么多年,他做了无数次买卖,第一次因为事主睡不着。他抖开衣裳,是件交衽阔袖长衫,似乎大小合适。慢条斯理换过衣裳,他攥着揉成一团的旧衣,摇晃到湖边洗起了衣裳。 镜面般湖水碎裂成亮闪闪的银,水波摇曳,湖风轻柔,似阿耶粗砺又温情的手,抚过他脸庞。他在湖水中甩动衣裳,抬眼望向明月,玉轮散发着淡黄柔光,似乎触手可及,他的阿耶微笑着从月中向他走来。 “阿耶,你怎么来了?刚刚回来吗?”三伏天一日最热之时,小鬼煞放了学,热蔫蔫走出学堂,眼睛瞬间闪亮,阿耶满头大汗从树荫下跑向自己,一手斗笠一手蒲扇。 “这次特顺,只去了一个村子就收满了货”,阿耶笑容掬面,摸摸小鬼煞脑袋,给他戴上斗笠,柔声批评道:“你又晒黑了,你娘说叫你戴上斗笠你总是偷懒,晒蜕皮发痒可别找你娘,我们可没药”。 “阿耶,今天夫子表扬我了,说我的赋做得最好!”小鬼煞转移话题,向阿耶开心笑。 “我就知道我儿最棒!”阿耶顺手取下小鬼煞手中书袋,递上一个纸袋:“以后能给我们朗家光耀门楣的,非你莫属!来,先吃这个垫垫肚子,你娘刚刚卤好的肉,特香,趁热!” “我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小鬼煞眼睛亮晶晶:“想好好学习,将来为官,报答耶娘养育恩情”。 “你做什么耶娘都支持,我们也不需要报答”,阿耶看着小鬼煞,对这个捡来的孩子疼爱不已,他是自己见过最乖最懂事最聪明最漂亮的娃,来了朗家一年多,自家生计不仅越来越好,多年未育的婆姨竟然有了身孕,简直是福星。他想不明白这样的娃为何被丢弃。 阿耶将纸袋送到小鬼煞眼前,乐呵呵道:“快吃吧”。 小鬼煞伸手去接,“好烫!”手指倏地缩了回来。 “我拿着”,阿耶撕开纸袋,露出卤肉,递到小鬼煞嘴边:“尝尝”。 肉太烫,小鬼煞浅浅咬了一口,肉汁四溢,满口留香。“好吃!阿耶,你吃过没有?你也吃!”他把纸袋推到阿耶胸口。 阿耶也咬了一口,满脸堆笑:“你娘卤肉手艺真是一绝!” 阿耶手臂套着书袋,一手打着蒲扇,一手拿着纸袋在两人嘴边转来转去,烈日下田埂间留下父子欢声笑语。 衣裳在湖水中被无意识甩动,湖水飞溅,鬼煞满脸满身都是水,他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把衣裳从水中拎起拧干,又乱甩一气,转身回走。 褥子厚实柔软,锦被温暖光滑,他陷入其中,舒服得不想动。耳边香囊芬芳,效果却一般,鬼煞想起师父秘制香囊,三尺内都不会有蚊虫,可惜他错以为能陪伴师父一身,秘方被老人家带进坟墓。 今晚想的可真多,多愁善感不是件好事,这是多年来流影盟各个杀手血肉教训,也是鬼煞他的禁忌。 月光在他身上徜徉,玉轮伸手可摘,可他知道这美好物什只是错觉。 他只应该做杀手分内之事。 他睡了个好觉,多年不曾入梦的阿娘抱着襁褓中的弟弟笑着嘱咐他:“乖儿,好好生活”。 他刹时醒来,弟弟从未出生过。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 5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6 耳边一阵急促闷响,晏潆潆睡眼惺忪醒来,她掀开车厢窗帘,天色蒙蒙亮,天空尚未有一丝霞光。 鬼煞见了少女的脸,拿开正敲着车厢板的手,后退了一步。他庄稼汉面容,穿竹根青绸布长衫,腰间系着黑色麻绳,不,晏潆潆已知道那是他的长鞭。脸色仍是木然,但他身材颀长,这身长衫显得他几分商人气质,比昨日那身行头强上不少。 “陈大哥,这身好——,这天好热”。 她想说这身好看,忽然想到他不喜被人评价,好看二字生生咽下喉咙。这湖滨拂晓,微风甚至带着凉意,晏潆潆心虚,望了鬼煞一眼,他未在意她明显不符实际的话语,点点头回应:“收拾一下,我们出发”。 “好”,晏潆潆拿起张帕子下了车,看着双手裹着的白纱,硬着头皮对鬼煞道:“我去湖边洗洗”。 “我帮你”。她的一举一动尽在鬼煞眼里,他跟着她的脚步。 她自然不会拒绝,经过昨晚,她想明白接下来该如何与他相处,必定不能惹恼他,不能让他有丝毫反悔又起杀她的念头。她要顺他心,如他意,最好别在他面前有任何存在感。 晏潆潆走到湖边停下,转身看着鬼煞,她不想擅作主张,他要帮她,就任凭他揉捏罢。虽然她内心无比尴尬,此刻的脸必定邋遢难看,但只要内心强大,也就煎熬一个月。 淡绿色湖水边她一身淡黄襦裙,裙摆被微风轻轻吹起,慵懒碎发在她粉白脸上跳舞,眉角眼梢俱是灵动,七仙女也不过如此。 不过他不是董永,他只是不想她手疼又在他面前哭兮兮,心烦。 鬼煞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顿了顿,径直经过她,顺手取了她手中帕子,在湖水中漂了漂,微微拧干。 他回头唤她:“过来”。 晏潆潆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闭上眼,用脸迎着他,脸颊和耳朵慢慢变红。她已经很努力让一切自然而然,自己脸蛋太不争气,她能感受到双颊微微发烫。 冰凉手帕带着水意在脸上散开,滑过额头眼睛,又拂过双颊鼻尖,她听到水声,悄悄睁眼,他又在湖水中漂洗,这次是下颚脖子和双耳。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她脸红耳朵红脖梗红透,他才帮她擦干脸,真是煎熬。 她没有睁眼,他就近在咫尺,她不想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手指又碰上她的下颚,小刷子在她脸上开始工作,这个流程她昨日已熟悉,内心轻松了一丢丢,快了,快结束了。 “好了”,他终于开口。 晏潆潆如释重负,偷偷吁了口气,睁开了眼。鬼煞已经站立一边,正收拾他的工具囊。晏潆潆尽量让语气自然:“我先回去了”,直接往回走。鬼煞愣了一瞬,仍然跟在她身后。 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晏潆潆觉得很不一样! 马车边的地上,鬼煞昨晚的铺盖行李已经收拾好,晏潆潆弯下腰,想把它们抱起到车上。她刚碰上被褥,鬼煞就轻松抓起,越过她放进了车厢。 晏潆潆向他微笑:“谢谢啊,陈大哥”。 她爬上马车,在车榻上坐好,对着车外鬼煞道:“陈大哥,可以出发了吧?” 鬼煞没动,看着她:“不梳头么?” 自然是要梳的,但不是自己梳么。昨日她向他再三保证过,以后都自己梳头,才艰难换来他的帮助。这会儿他这是还要帮的意思? 晏潆潆搞不明白他的想法,不敢胡乱猜测,触他逆鳞,小心道:“我马上梳”。 “手脚慢,耽误事,把妆奁拿来”。 还能说什么呢,帮梳头是件好事,她自己本来就梳不好,更别说用裹着纱布的手。她拿出妆奁,又下了车,背对着鬼煞站好。 盘上全部的头发仍然反复了好几次,但还是得承认,他手艺稍稍进步,扯痛她头皮的次数似乎少了许多。 马车终于上路。 晏潆潆想吃点东西,她想礼貌问问鬼煞,又记起昨日他已清楚明了说过不吃,便不想到他跟前碍眼,自讨没趣。她打开食盒,各种吃食品得欢畅。吃完收拾收拾,又有了困意,今日起得太早,她这会儿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就想打个盹。 等她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撩开马车窗帘,鬼煞正牵着马在溪水边歇息。 嗯,好像没下车的必要,她放下窗帘,继续躺榻上。 再次上路,第二次歇息时已是晌午。晏潆潆这次下了车,她在车上醒着躺了很久,腰酸背痛,也坐了很久,屁股痛。 鬼煞坐在树荫下,继续啃他的大饼。她昨日给他的斗笠,这会儿他并未戴着,静静躺在车厢门口。晏潆潆看了一眼斗笠,毫不犹豫戴在头上,拎着食盒,自觉走到离鬼煞距离丈许的树荫下。 点心越吃越少,她得珍惜。卤肉?她目光瞥了一眼鬼煞,他一点都没瞧她。今天不吃完,怕是要坏掉了,得主攻这个,晏潆潆拿起卤肉,啃了一块又一块。 “吃好了?走了”,鬼煞啃完饼,经过她去牵马时丢下一句话。 “哦”,晏潆潆抬眸,看了眼他背影应了一声,赶紧放下卤肉,快速收好食盒,小跑上了马车。鬼煞牵上马,转过身,就见晏潆潆的裙摆在车厢边闪了一眼,消失不见,斗笠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 这一整天行程里,晏潆潆尽量不出现鬼煞面前,出现时竭力不说话,要说话时极力言简意赅。圆月东升时,鬼煞选了处溪水边落脚。 晏潆潆下车洗漱,抱着鬼煞的铺盖行李,他接手时,她顺便向他扬了扬手:“我已可以自己梳洗”。手上纱布已被她扯下,虽然伤口并未痊愈,但已不怎么疼痛,她可不想再劳他大驾。 鬼煞点点头,未发一语。 溪水潺潺,蝉鸣嘹亮,月光下,小溪清浅,可以清楚看见溪水中的沙石。 澄澈溪边,晏潆潆小心翼翼避免手掌多沾水,她洗干净脸,转头回看,鬼煞背对她躺在褥上。她快速擦拭了身体,才缓步走了回来,路过他时,见他双眼闭阖。 晏潆潆上车换了身干净衣裳,抱着这两天的脏衣服又下了车。 “做什么?” 鬼煞闭着眼问。“洗衣裳”,晏潆潆回应,小心地绕过他。 她哪会洗呢,过去可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可这是夏天,她得天天换衣裳,纵然能忍脏衣服乱得满车厢,那汗味她可受不了。她拎着这两天的衣裙走到溪边。 刚才洗脸时她已看好位置,找了溪水中两个特别清浅地方,将脏衣裳丢进去,再找了几个溪里圆石头压住。 溪水从衣裳上淌过,晏潆潆抱膝坐在溪边静静等待,明月松间照,清泉衣上流1,这真是完美的洗衣宝地,她暗想。 “这是洗衣裳?”身后响起鬼煞声音。晏潆潆吓得一个趔趄,他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回头看他,他少年模样,眉眼如画,晏潆潆却似看到林中毒菇,引诱就为入幻梦中夺人性命,她不由害怕,赶紧转头看向溪中衣裳。 “怕我?”鬼煞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晏潆潆看着溪中衣裳,想着杀手多是慧眼如炬,便战战兢兢承认:“嗯,见过你真容的人都死了”。 “我说过,管住嘴,不会杀你,为何你只记得前一句?” “我怕你改变主意”,晏潆潆声音小得自己都近听不见,“人都可能会变”。 “我何曾变了?” 我哭了你没丢下我,还主动给我梳发,这可都是变了,可她哪敢烈火烹油。 “害怕,是我真实感受,但这不妨碍什么,陈大哥跑江湖,若是无人惧怕,倒不是件好事”。 鬼煞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是发什么昏走到溪边? “我还怕你不高兴,我很多事情惹你不高兴”。 “我何时不高兴了?” 晏潆潆忍不住瞟了鬼煞一眼,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么,他何时高兴过?不是总不搭理人,吓唬人否定人吗。当然,她照旧不敢回嘴。 “我没有不高兴,你说什么做什么,还影响不了我”。 “以后你想说就说,想做就做”,鬼煞强调。 “哦,陈大哥,我知道了”,晏潆潆乖巧答应,心中暗想,我哪敢呀。她有自知之明,她哪有资本随心所欲。 两人陷入沉默,微风飒飒,溪水沥沥。 “衣裳不是那样洗”,鬼煞打破寂静,“我教你”。 晏潆潆讶然,但不敢拂了他的好意,她望着颇觉完美的洗衣方式,问道:“那哪样洗?” “找块大石头,铺上湿衣裳,用木棒槌加皂角捶打衣服,再漂洗干净。这里没有棒槌和皂角——” 他忽然觉得他今晚话实在太多,她怎么洗也碍不着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他垂眼看她,她坐在地上,手肘枕膝撑着下颚,看不到表情,只看到长长睫羽和如玉高鼻,俨然很专心在听他说话。 鬼煞说不下去了。 晏潆潆等了一会,头上没有声音,她侧首看向鬼煞,他长身玉立,抱臂胸前,胸有成竹般看着溪中衣裳,似乎经验丰富。 晏潆潆认真问道:“没有棒槌和皂角,怎么做?” 鬼煞目光看过来,面无表情:“就你这样洗”。 晏潆潆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觉如此鬼煞说不定不喜,赶紧收敛了笑容,抱臂膝上埋着头闷闷地笑。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 6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7 晏潆潆坐在地上,保持着抱臂膝上埋头姿势,背部颤个不停。 鬼煞问:“这么好笑?” 她一回想他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好为人师的模样,最后却是那般言语,就笑得抖个不停,想向他解释,声音却颤得发不出完整音符。 晏潆潆埋身抖了一阵,平复了情绪,这才坐直身体,扭头看向鬼煞,郑重解释道:“陈大哥,我不是取笑你,就是你这个样子”,她又有点想笑,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你这个样子很可爱”。 晏潆潆踟蹰了一秒,眼神中透着胆怯,问道:“可以说可爱这个词么?” 鬼煞目光对上她的眼睛,微微颔首。她的形容词真多。 晏潆潆继续道:“真的,陈大哥,你的模样真的很可爱。我这人笑点低,喜欢傻乐呵,我家人都爱取乐我。我不是不知礼仪,放肆无礼的人,你不了解我,可千万别误会!” 鬼煞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她眼神纯澈,神情真诚,极力克制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意。晏潆潆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眸微垂。 “你今日吃食怎么不问我了?”鬼煞冷不防问。 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晏潆潆颇有些尴尬,不问他的确看似有些不礼貌,尤其她还有那么多吃食的情况下,可昨日她问过多次,都被无情拒绝了呀。 “陈大哥,你昨日不是说过,我的东西我自己吃吗?”她底气不足,声如蚊呐。 “我昨日那样想,不表示我今日仍然那样想”。“哦,我知道了”。 “我说过,见过我真容的人都死了,你现在不活蹦乱跳么”。 “嗯,陈大哥,我明白了”,晏潆潆心中暗忖,这是他刚刚说的,他何曾变了?她不再说话。 鬼煞等了一会,不甘心地问:“你没什么说的了吗?” “没有,不,我有!”晏潆潆突然意识到什么,抿嘴莞尔,她站起身来面对鬼煞,讨好问道:“那陈大哥,你现在想吃点心吗?卤肉宵夜?我去拿”。 “不想”,鬼煞冷硬回应,转身离开。晏潆潆:“……” 晏潆潆拎着衣裳回来时,鬼煞早就躺好,他躺在马车边,似乎已经沉睡。 衣裳湿漉漉,不断滴着水,晏潆潆没甚力气,压根没怎么拧,她看了看四周,把衣裳晾在车辕上。晾好衣裳,又蹲在鬼煞身边小声喊:“陈大哥,睡着了吗?” “干嘛?”鬼煞闭着眼,却是即刻回应。 “衣裳没地方晾,只能放在车辕上,湿气重,陈大哥挪个地方睡”。 鬼煞睁眼,晏潆潆水汪汪杏眼正望着他,一副担心做错事的模样。他抬眼看向车辕,衣裳上的水滴得下雨似的。他无奈起身,把褥子换了个地方。 晏潆潆还看着他,没有上车的意思。 “看什么?”鬼煞冷淡地问,重新躺下闭上了眼。 晏潆潆回过神,他的脸太过好看,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转移注意力,就似陷入幻境般让人沉迷,她不由又想起了毒蘑菇。 “陈大哥,真的不吃点宵夜吗?”她想起她要问的正事,“光吃大饼不饿吗?” “不吃”。 “卤肉只有一点点了,今天不吃明天坏掉了可惜”,她起身走开,从车厢里拿出油纸袋,又走了回来,弯腰把食物放在鬼煞褥子附近,“都在这里了,想吃吃,不吃扔了,我今天吃了一天肉,吃不下了”。 她正要离开,却见鬼煞睁开眼:“这是讨好我?” 晏潆潆有些不自在,她真不是讨好他,刚刚他问起食物的事,她想起她拼命吃了一整天的肉,吃撑得难受,而鬼煞全天啃着素饼,颇有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内疚。但这行为看着也的确有点像讨好的意思。 晏潆潆挣扎了一下:“我没有”。 “不用讨好我,我反复说过多遍,保守秘密,我不会杀你”,他的眼睛像宝石般闪着光芒。 晏潆潆看了一瞬,移开了视线,却忍不住问:“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见过你现在的模样吗?” 鬼煞没有回答。 晏潆潆道:“是有人追杀你吗?” “跑江湖的都是这般刀尖舔血的日子”,他没说杀手,不知何故,心中想回避这个词。 晏潆潆在他附近坐了下来,目光却看向滴水的衣裳:“都没人见过你现在这样,没人认识你,为何不真面目?” “就像我,易容后现在过关卡一点儿也不害怕”。 晏潆潆随手在地上找了根木棍,在泥地上胡乱瞎画,继续道:“你这么好看,又会好多本领,你可以用你现在的模样生活呀,谁会认出你呢”。 鬼煞陷入沉思,有一段时间师父曾带着他脱离过流影盟,是他俩最开心的日子,也是师父最后的日子。他们以为没人识得他俩真面目,最终他俩形影不离的模样和师父的兵刃还是让仇家寻上了门。除非他永不触碰他的驭鬼鞭,永远放弃他从师父那学会的技能。 真诚以待,就为变成人人可宰的羔羊?他宁愿现在,是他,扼住他人的脖梗。 晏潆潆木棍扒拉着泥土,还在絮絮叨叨:“可以去镖局,你本领这么高,肯定很赚钱,可以开个药铺,你的药再贵都一定会有人抢着买,再不济,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做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什么都不用做,你长这样——” 她想着他的模样,不禁目光瞟了过去,他正凝视着她,眼眸似最深的湖水,静谧温柔神秘,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似对她哂笑,又似赞许,她从未见他如此眼神,不明白他想什么,视线赶紧看向木棍,最后一句话快呢喃到自己肚子里,“许多贵女都会喜欢你的”。 “去睡吧”,鬼煞的语气很柔和。她真操心,他竟然可以有这么多选择。 “我以后再遇见你现在这样,装不认识你,不和你说话吗?还是可以像朋友一样打招呼?”她用木棍使劲戳土,似乎不甘心的模样。 好人,可爱,朋友,这两天这个女孩儿说出的词都是鬼煞从未想过的。他仔细回想,他有朋友么,流影盟里偶而说上几句话,协调下不同买卖的同行,算是朋友么。他,会是她的朋友么?这趟买卖完成,他还会在哪里遇见她这个朋友,梦里吧。 鬼煞想想这种可能,心中一阵酸涩苦意,口中却温声道:“你可以和我说话,你可以和我打招呼,你可以唤我”,他顿了顿,继续道:“朗郁,那时,我是个读书人”。 朗郁?这是他的真名?晏潆潆万万没想到这样知晓鬼煞的名讳。 “那,朗大哥——”,此时她不知如何称呼他合适,转过头看向他,手中木棍随意画着。 “朗郁,是读书人的名字,现在,我是陈大哥”,朗郁纠正,眼神似春水明净。 “哦”,晏潆潆望着朗郁的面庞,此刻,在她心中,他再无以前那么可怕,江湖中人大概都有不堪往事,难言之隐,困囿难脱,他甚至还想做个读书人。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同情,心疼之意。 “去睡吧”,朗郁重复了一遍。 晏潆潆扔掉木棍,听话地正要起身,突然发现面前泥地上无意中画出个朗字,她心中顿如擂鼓,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晦之事,一跃而起,状若无意地用脚踩划掉地上痕迹。 朗郁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沉。 晏潆潆爬上马车,回想刚刚朗郁的话语,心思有些纷乱,她在风灯前坐了一会儿,正要散了发髻,车帷突然被朗郁撩起,晏潆潆讶道:“陈大哥,怎么了?” “肩伤换药”,朗郁立在车厢门口。 突然她就面红耳赤了起来,想想昨夜衣裳狼狈的模样,晏潆潆脱口而出:“我自己可以”。 朗郁伸手递给她一个黄色瓷瓶,大小和昨日解毒的白瓷瓶一模一样,看着她认真叮嘱了句:“只用一点点即可”。 车帷又落了下来,车厢里只有风灯的柔黄光亮。 肩头伤口已不怎么疼痛,她都忘了这事,想来都是朗郁的奇药功效。晏潆潆坐在风灯边,解开衣襟,露出肩膀上的绷纱,又松开襦裙系带,小心解下了缠紧的绷纱。 刀伤完全露了出来,在晏潆潆看来,十分骇然,伤口拇指长度,仍然渗着丝丝血迹和黄色粘液,她小心抹上药膏,又将绷纱缠上。 可她缠不紧!无论她如何细心,费尽力气,绷纱在她打上结后仍然能够在肩上滑动,露出伤口黄黄的药膏。 晏潆潆试了多次,汗流浃背。伤口涂好的药膏糊在绷纱上,又因为绷纱的移动,糊得肩膀上到处都是。风灯边,她无力地垂下头,绞着双手歇息一阵。 她恨自己没用,很有些佩服朗郁,他是如何包扎得随便她怎么活动,一点儿不挪动,也没有任何感觉的。可现在他应该睡着了,她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闷坐了一会,她拉开车帷的一角,望向朗郁的方向。黑暗中,他平躺着纹丝不动,睡得很沉。晏潆潆呆望了片刻,肩膀凉飕飕的,失落地放下车帷,又闷坐回风灯前。 朗郁将车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风灯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少女一举一动的剪影都映在车帷上。 看着少女在风灯前的各种忙乱影像,良久,朗郁开口:“要帮忙吗?” 晏潆潆一怔,他没睡着? 她唉了一声,在车厢里低垂着头羞赧道:“陈大哥,我包扎不好”。 朗郁起身,走到车厢门口,声音平静:“我帮你”。 晏潆潆犹豫了一瞬,还是穿过车帷钻出车厢,坐在了车厢口,红着脸道:“谢谢你,陈大哥”。 她双肩裸露,襦裙拉得极低,如雪胸脯在暗夜中极其刺目,伤口上挂着绷纱。 朗郁没有应声,拉住绷纱,眼睛注视着她的肩头,眨眼间就缠紧了伤口,晏潆潆几乎没有感觉到他手指的触碰,就听到他说:“好了,药瓶给我”,他向晏潆潆点点头,拿回她递还的瓷瓶,转身离开。 晏潆潆躺回车榻上,脸上红热未褪,心脏也仍然砰砰急跳。 大齐国本就民风开放,晏潆潆想,她应该早点唤陈大哥帮忙吧,须臾的事情她折腾了似乎有大半宿,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蠢事,而且,陈大哥似乎真是个好人,只是杀手这样的职业让他变得古怪,他这么年轻这么貌美,不知是否有机会重头再来。晏潆潆为朗郁可惜了一番,思绪天马行空,不知不觉睡着。 地上朗郁侧躺着,睁着大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油纸袋,刚刚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风灯下,她眉眼娇羞,双颊绯红,柔顺地坐在他面前,自愿地让他触碰,肩膀雪白带着柔光,莹玉胸脯激烈起伏,每一寸肌肤都比昨夜更清楚更耀眼更灼热,更让他心旌摇动。 这第二个夜晚,他仍然睡不着,他躺直身体,手中撕着卤肉送入口中,望着眼前明月。 为何明知这眼前月只是错觉,却仍然想去触碰,知道是幻梦也还是想梦一场呢。 她太过美好。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7. 7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8. 8 往后的旅程在晏潆潆眼中,十分顺畅,伤口没几日便痊愈,全无影响,毫无痕迹。 每天朗郁会帮她易容和梳发,虽然她每日睡前不断研究琢磨,自己已能够盘好发髻,但和朗郁比起来,毕竟自己梳发看不到,效果差了许多。朗郁天天反复已十分熟练,反而特别省时间。 有了易容的保护,二人沿路过关卡时丝滑通过,有时会进城采买,大多时间为赶路不会进城,露宿野外也遇到过几次歹人,都被朗郁轻松解决,她只要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便总会平安渡过。 有这样的一个杀手护卫傍身,晏潆潆特别安心,有时会想起谈三哥,他办事总是特别稳妥,更多时候是思念耶娘和哥哥们,不知他们现在可安好,希望能更快些赶到潭州,解决家人的困境。 和朗郁也相处良好,他不再是初时见面时的冷漠冰棱,没有又冷又危险的威压感觉,虽仍没有太多言语,但她不再惧怕,有时也敢说笑几句,其实他大多时候没啥反应,晏潆潆不以为意,大概杀手都是这样的吧。 行程已近半,路途中亦过了半月余时间。这日马车行了近半日,已到安州境内,田野平阔,杳无人烟,虽是近晌午,但天色越走越昏暗,黑云密布,狂风渐起,路上淅淅沥沥的落雨变成了雨线,再变成豆大雨珠砸落在地,形成密密雨坑。雨雾中,视线变得模糊,世界万物仿佛被天窟窿落下的倾盆大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以往路途中并非没有落雨,但如此白昼似夜的狂风骤雨,这次行程中晏潆潆是第一次遇到,她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有些害怕。 朗郁停下车,用木棍把窗帘和车帷卡紧固定。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车厢窗帘和车帷被风吹得飞起,发出呜呜声响。车厢仿佛已变成一个空空框架,雨水跟随着狂风,在车厢里肆虐无羁,晏潆潆缩在车厢最中间,比在雨地里也强不了多少,车厢里已没个干燥地方,她裹上锦被,被面上也已湿漉漉。 虽然窗帘和车帷已被木棍固定,但织布扑滚在木棍上呼呼作响,风雨从巨大缝隙中继续灌入,其实好不了太多,厢顶聚集了太多雨水也滴滴答答开始滴水。朗郁到车厢背尾部取了油毡布覆在车厢顶上,油毡布又宽又长,盖住了车厢两边窗帘,他又用麻绳绑紧固定。 窗帘两边的雨水总算被油毡布隔档,晏潆潆呆在昏黑车厢内,听着油毡布上雨落声哗哗,似乎车厢顶都会被压垮,心惊又担忧,隔着车帷问重新驾车的朗郁:“陈大哥,我们不找个地方躲雨吗?” “没地儿躲”,朗郁继续驾车,他虽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但浑身已湿透,这里是平原,视线里看不到人烟屋舍。 晏潆潆透过狂风吹开的车厢与车帷间的缝隙,看到车外昏黑,世界陷入雨幕中,周围一切都模糊看不清。她不由得拉紧锦被,似乎这样就更安全些。 一阵雷声轰鸣,炸雷似在晏潆潆耳边响起,车厢里瞬时亮如白昼,她吓得一抖,卡在车帷上的木棍不知怎么突然松了,木棍滚在地毯上,车帷被风吹起,霎时飞在了晏潆潆脸上。 晏潆潆扯开车帷,风雨打在她的脸上,又冷又痛,车厢外如黑夜,朗郁坐在车厢门口,高大身形为她挡住了妄图吹进车厢的大部分风雨。 他停下车,想重新固定木棍。 “陈大哥,进来躲躲雨”,晏潆潆道,虽然车厢里到处湿漉漉,地毯上都是水,好歹比车外还是能遮蔽一些。 “雨不知何时停”,朗郁有些犹豫。 “陈大哥,你看马都淋得走不动”。 朗郁看看马,下车去车厢后部取了油毡布,裹住马匹身躯,又用麻绳系好。 他转向车厢,想继续把木棍固定好,却看到晏潆潆一手抓住试图打脸她的车帷,一手拿着半截木棍。 “刚刚滚地上,断了”,晏潆潆伸手把木棍递给他看,“陈大哥,车厢里躲会雨再走吧”。 她手扯着车帷,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一些碎发因脸上水迹沾在脸颊上,朗郁迟疑了一下,进了车厢。 他背对着车厢门在地毯上坐下,便要脱去淌着水的蓑衣,晏潆潆忙道:“别脱了,车帷挡不住雨”。 朗郁便没动,他身上衣裳湿透,紧贴着皮肤,那模样在她面前不只是难看。他穿着蓑衣抱胸坐在地毯上,用双臂夹住乱飞的车帷,整个人把车厢门挡得严实,车厢里的雨顿时歇了,风也小了许多。 “陈大哥,你,坐地上?” 地毯吸满了水,他背对车厢门,后背完全暴露在风雨中。 “夏天不碍事儿”。 他仿佛刚刚走出浴桶,头发淌着水,脸上都是水珠,蓑衣下露出的衣裳往地毯上滴着水,布鞋几近泡在水里的模样。 晏潆潆回想他在雨中绑油毡布的样子,感到他怪可怜,便递给他一块手帕:“陈大哥,擦擦脸”。 “不用”。 朗郁抬手抹了把脸,低头取下斗笠,放置车厢角落,头再没抬起,垂首看着自己水淋淋的手,摩擦着手指,尝试着弄干水迹。 晏潆潆只得收回手。二人相向而坐,她感觉气氛尴尬。 这车厢里本就堆得满满的各种旅行物什,空间无几,这会车榻上坐着一个人,地上再坐一个人,空间极其逼仄,二人腿部都尽力向反方向靠近,才能避免身体的触碰。 车外黯黑,车内朦胧,风声呼呼,雨声哗哗,这世界喧闹又寂静,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轰隆雷声又起,车厢内亮了一瞬,一阵暴风疾吹,马车被吹得左右摆动,似乎有了灵魂在弹跳,晏潆潆吓得叫出了声。 马车随时可能翻倒,好在弹跳移动了好几分终是稳定下来,晏潆潆身形晃动不稳,慌乱中为保持平衡,手触碰上了朗郁的膝盖。 朗郁握住了她的手,扶稳了她。 “别怕,没事”,朗郁抬眸看她,“这里是平原,翻车了也没事”。 明明他是庄稼汉的脸,晏潆潆却看出了朗郁本来的模样,那夜钻出湖面湿漉漉的模样,他仿佛天生妖魅,白天夜晚能幻化出不同形象,白天是天生老实人,夜晚是本性蛊惑的美男。 可现在白昼如夜,她似乎从他老实人外貌中看出蛊惑的意味,眼神闪亮,涌起粼粼波光,仿佛黑夜里唯一一盏诱人灯火,吸引着人不知不觉前往。 他手指冰凉,带着水润,掌心却散着温暖,不知怎的,晏潆潆不想动,任凭他手心传递给她暖意,仿佛这样握住手,她就握住了定海神针,马车就一定不会翻似的。她感到很安心。 “你一定听过很多笑话吧?”朗郁问。 她那么爱笑,应该是听过许多笑话。 “嗯?”晏潆潆愣了愣。 “讲一个”,他轻柔地语气,目光注视着她,仿佛极其渴望她带来欢愉。 这神态实在让她无法拒绝,晏潆潆想了想,开启了口:“有一个秀才要成亲了,新做了婚床,请裁缝到家里来做床单被面,裁缝问秀才,你家这婚床是怎样的尺寸呀?秀才说,你等等。裁缝就等着,以为秀才去找测量的工具,他等呀等,等了很久秀才都没回,就去问秀才的家人”,晏潆潆眼中涌出笑意,轻笑道:“他家人说,他去找做床的木匠问尺寸了”。 “不好笑?”晏潆潆的微笑还挂在脸上,见朗郁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笑脸有点点僵。 她恐惧这恶劣天气,他方想着问她讲笑话,转移她注意力,他并未觉得这笑话多好笑,却在看到她笑靥后唇角微弯起来。 “你去潭州做什么?”他突然问。 他的思维天马行空,晏潆潆理解不了他毫无关联的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回答:“成亲,我和镇军大将军府的小将军有婚约”。 “你会是将军夫人?” 晏潆潆的笑脸垮了下来,她眼眸低垂,若有所思,婚约会顺利么,她想做这个将军夫人么。她,必须是想的,一定是要的。 “我想是,我阿耶现在身陷囹圄,镇军大将军才能帮他”,她眉眼不由忧虑,“但因为阿耶,他们现在也许不会愿意”,成亲二字她说不下去,她浅浅一笑,转移话题:“我们说些有趣的事吧”。 “有一次我阿耶带我出城玩,恰好春日微雨,青山如黛,远处山峰万壑绵延层峦叠嶂,山岚萦绕,特别美,我兴奋地指着绵延不断的山峰说,那是山的影子,那是山的影子!被大人们耻笑了好久”。 朗郁唇角微挑,神情专注看着晏潆潆,手却慢慢松开,悄然无声放开了她的手,她毫无察觉。他第一天就从谈惟景口中听到夫婿二字,可他就想晏潆潆亲口说出来。此时如他所想,她亲口说出这个事实,他又有了道不明的情绪,仿佛有虫子在身体中肆无忌惮游走,煎熬难受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忍受。可他难受什么劲呢,他没想过和她有什么瓜葛,他明明知道梦既是空。 “你幼时一定很可爱”,他语气淡淡地评价。 “陈大哥也说说你知道的趣事,都是我在讲”,晏潆潆含笑。 “我是一个杀手,我的生活里没有有趣的事情”,朗郁淡然说出自己的身份,自然得仿佛杀手就是读书人商人一般的普通职业。 车厢内的风声似乎都冷凝住了,晏潆潆僵硬地挂着笑,配合着他的自然而然,似乎不懂杀手的含义,竭力把话题硬拗到正常轨道:“你有许多许多厉害的本事,会易容,会驾车,有神药,有武功,还会洗衣服,我都羡慕不来,这些学起来一定很有趣吧?” 有趣?这个词真有趣。他回想起自己跟随师父学艺种种,是不学会性命随时不保,不掌握人头可能落地,他拼命学习,夜以继日的练习,最初也仅仅为自保而已,哪有一丝一毫的有趣。 他的生活,当真无趣的很。以后,也不会有趣。 他沉默地看着晏潆潆。 晏潆潆见他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应是不合适,她脑海里飞速旋转,寻找适宜的话题,又问道:“小时候呢,你这么好看,小时候大人们一定人人爱你”。 小时候,人人爱我?她倒真是帮他掘起了件旧事。朗郁眯起了眼,他抿唇,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幼时,众多孩童中,只有我,得过一只金如意”。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8. 8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9 “金如意?”晏潆潆为自己终于找到合适话题而略略雀跃,“金如意可不是寻常之物,那送你之人一定特别爱你”。 她眼中噙着笑意,眼神透着好奇,似乎期待着他的肯定。 朗郁眼睛微眯,他眨了眨眼,眼眸垂下,淡声道:“你错了,我根本不认识她”。 雨落哗啦,喧噪的雨声中,朗郁仿佛回到那个沸扬喧闹人声鼎沸的场景。 屋舍雕梁画栋,室内富丽堂皇,空气中幽香沁人,周围华美贵妇罗衣璀粲金翠华琚,笑声喧阗,盛装打扮粉妆玉琢的孩童穿梭其间,服伺的下人川流不息。朗郁身着绫罗,腰佩珪玉,坐在一位银发老媪身边,银发贵妇面色慈祥,身材富态,衣着华贵,由着一位画师为她俩画像。 画师在画几前精心作画,朗郁坐在檀木椅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眼珠滴溜溜转着四处打量,这里的美轮美奂热闹喧嚣让他兴奋,叫他欢喜。他似乎坐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画师画毕,丫鬟们垂首上前,将画作向老媪和贵妇们展示。 画中慈眉善目的银发女寿星脚踏九天祥云,衣袂飘飞,右手抚高过头顶的龙头乌木弯曲拐杖,拐杖上挂有宝玉葫芦,左手握金镶玉如意,左右各站立一垂髫童男童女,他俩身穿彩衣,怀抱仙桃,轻牵女寿星的衣袂满脸欢笑,三人身边还有一头雄壮健硕的梅花鹿正鹿鸣呦呦。 女寿星是老媪的模样,垂髫男童则是朗郁。 贵妇们围着老媪阵阵赞美附和声,朗郁见此情形,爬下檀木椅站直,学着贵妇们的说辞向老媪祝愿道:“祝贺老寿星福寿永固,寿与天齐”。 银发老媪频频颔首,画师受了赏赐退下,老媪又唤人取来一只金如意。她从锦绣红绸托盘中拿起金如意,笑呵呵地将其塞在朗郁手中,摸着他的小脑袋蔼然可亲道:“小公子受累,愿此如意护你安康吉顺”。 朗郁向老媪跪下磕头称谢,方才起身双手接过金如意。他低头细看,手中如意沉甸甸颇有分量,是一只耀着金光的金嵌玉松鹤图錾刻如意,通体金光灿灿,光彩夺目,应是稀世之珍。金身长柄上阳刻着宜子宜孙四个大字,复杂的錾刻牡丹蝙蝠祥云花纹围绕其间,金如意柄头部嵌有椭圆形剔透白玉,阴刻松鹤展翅图,尾部嵌有炫如火红的红宝石。 贵妇们围着老媪啧啧称赞,刚刚散落四处玩耍的孩童们围着朗郁叽叽喳喳,顽劣些的孩童伸手触碰着金如意,眼中羡慕。朗郁心中欢喜非常。 这个幼时的高光时刻,朗郁记得清清楚楚。 “是在一家人家,老寿星过生日赏赐于我,这柄金如意嵌玉镶珠,金光灿烂,是人间罕物”,朗郁描绘着心中金如意的模样,漫不经心道:“不过,我不认识老寿星”。 若真如他所说,人间至宝轻易给一个垂髫小儿,他儿时就能接触到如此珍贵之物,那他得出身贵胃之家才有这个可能吧,可他又怎会沦落为一个浪迹天涯状如无根之萍的杀手? 本想说个趣事,这金如意却勾起他伤心往事,晏潆潆看着朗郁的脸,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朗郁回想着金如意上宜子宜孙四个大字,心中莫名好笑,他是谁的子孙,他难道会有子孙? 车厢顶落在油毡布上的雨水声极其刺耳。 “陈大哥,你比我如意”,晏潆潆绞尽脑汁想到些安慰的话语,“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你尚可凭借自身本事,驰骋天地,而我只能——” 只能投奔未婚夫,还有被拒婚的忧惧。 “我什么都不会,在家倚靠家人,此时只能依仗陈大哥你”,晏潆潆本意不过是想哄劝几句,可说着说着,想到自身处境,难过悲哀的情绪盈满心头。 “我家也算天潢贵胃,我祖母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就在半月前,我亦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服伺我的丫鬟都好几拨人,排着班轮换”,晏潆潆想着在南安侯府的岁月静好日子,仿佛幻梦般,她长长叹了口气,又想着还是得继续哄着朗郁,遂强忍着心中闷痛,收敛起自己哀伤,温声劝说道:“可现在如此狼狈,我的境况还不如你”。 见朗郁神色微动,晏潆潆以为自己的说辞有了效果,想起二哥晏向宸经常画饼吹牛哄骗自己的模样,她尝试地描绘希望:“可我若做了将军夫人,有镇军大将军助力,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人生起起落落,谁又知道以后呢”。 她陷入自己描绘的想像中,阿耶出狱官复原职,南安侯府热热闹闹,生活花团锦簇,多么美好!晏潆潆嘴角不禁浮现笑意,她默想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对朗郁浅笑道:“陈大哥这么年轻,生活中定有无限可能,而且你小小年纪便有机缘获得大见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哪天机缘得到,陈大哥便飞升也未曾可知”。 车厢里视线阴暗混沌,晏潆潆的笑脸却似春日初蕾,让朗郁看出勃勃生机和涌动向上不可抑制的强大力量,她只是浅笑,轻软声线似春日雨露,滴在了他渴望滋养的心里,“依仗你”,他心中萌动似开出了一朵小花。 无比舒服和烫贴,朗郁想笑,他惊诧自己的这种感觉。 就在一瞬间前,想起幼时的金如意,朗郁初时有那么一点儿欢愉,可开口讲出这段经历后,却又满心抑塞,心中闷苦不乐。 除了这点儿金如意的经历,他对幼时毫无记忆。这段金如意的印象亦是在养父家休养了许久后,慢慢回想起来的,他猜测大约金如意给他震撼太大,难于忘记,他幼时的回忆仅限于那场荣华喧嚣的寿宴。 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来自何处,他甚至不知自己的年龄。只有养父告诉他的过往,他深深印在脑海里,他是养父在寒冷冬日的深山中捡到的,除了身上衣着能猜测大概出自富贵之家,身边什么讯息也无。他是一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即便他长得那么可爱,可他父母不爱,甚至乐见他痛苦地死去,残忍地把他丢在冬日荒山里。 他会有飞升的那天?想想可笑,流影盟的盟主倒也不是不可能。他很享受她诚意满满,眉欢眼笑间讲的这个笑话。 朗郁望着晏潆潆,她全身裹着锦被,只露出小脑袋,居高临下望着自己,郑重其事却又眉梢含笑,说不出的可人乖巧。他目光愉悦,神情渐渐轻松,唇角慢慢挑起,最后扬眉笑起来:“无限可能,你说的很是”。 她绝不会想到他飞升后最想做的事情。 晏潆潆的笑脸在看到朗郁的笑容后呆住了。她这画饼的本领也太厉害了吧,和二哥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她印象中他的第一次笑,虽然他庄稼汉面容让笑容有些古怪,但晏潆潆能想像出面具之下,他真容上的笑容会多么让人迷醉。幸好他有这样的假面,让她尚能直视他,这幅假面倒是恰到好处。 见朗郁开心起来,晏潆潆的笑脸呆了一瞬笑得更浓烈,她配合地说道:“陈大哥本领高强,一定会有美好前程。说起如意,我也曾在我祖母的寿宴上得到过,但我因此还挨了一顿揍,可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永生难忘啊”。 朗郁饶有兴致:“你也会被揍?” 他有谈心,晏潆潆便绘声绘色描述起那日的情景。 “那年我五岁,祖母六十大寿,先帝尚在,祖母作为长公主,寿宴特别风光,先帝亲临,京城但凡有点脸面的都到府上祝寿。先帝带了宫廷最好的画师给祖母画像,偏偏祖母想把我也画进去,可我坐不住,不愿乖乖坐着,祖母便赏了个玉如意给我,让我可以乖乖坐着玩”。 “五岁你能记得如此清楚?” 为何他就全无记忆? “我只记得被揍的情景,其他都是哥哥们后来和我说的”,晏潆潆羞赧一笑,“这玉如意可不是一般的玉如意,是先帝御赐之物,可我玩了一会仍然坐不住,扔掉玉如意便要跑,幸好丫鬟眼明手快,玉如意才完好无损。我阿娘特凶,当场把我拎走,到无人地方揍了我”。 “你阿娘很凶?”无论多么凶恶亦比不过他的,朗郁默想。 “不是啊,我阿娘很温柔的”,晏潆潆急忙辩解,“只是屁股挨了两下,一点都不痛。我从未被如此对待,哇哇大哭。这事亦有好处,以后再没人碰我一根手指,因为祖母会不高兴,阿娘因着这事在祖母那儿还受了委屈”。 晏潆潆腼腆笑了笑,脑海里浮现阿娘温柔面容,缠绵病榻的阿娘,不知她现在可安好,身体如何。 朗郁想像她哇哇大哭的模样,那应该是她能够做出的事,她可是一点皮肉伤都要疼得不省人事,醒来哭喊声能把耳朵震聋的人。 “那你终究入画了么?” “当然入画了”,晏潆潆应道,但她忽然想到什么,不禁蹙了蹙眉。 二人如此近距离,细微变化都逃不出朗郁眼睛,他随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那幅画”,她勉强笑了笑。 “那副画怎么了?” “没多久就收起了”,晏潆潆抿了抿唇,“因为画上的人不在了”。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9. 9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10 她家是皇亲国戚,一夜之间大厦倾倒,大概亦是她祖母长公主身故,再无人庇佑之故,朗郁心底明镜,宽慰道:“你祖母往生,是福寿喜丧,子孙幸福是对她最好慰藉”。 晏潆潆浅笑盈盈,微微颔首,未有应答。 那副画是祖母晚年最爱的一幅画,画师技艺高超,画中人栩栩如生,先帝御笔题祝寿词。画中祖母老寿星模样,美丽慈祥,雍容华贵,仙气飘飘,似西天王母,踏七彩祥云伴紫阳神鹿而来,画中祖母身边还有二位垂髫吉祥童子,怀抱福寿桃欢声笑语。祖母爱极这幅画,自寿宴后一直将画作挂于自己院内的正厅,每次晏潆潆去向祖母请安都能看到。 但没多久就再也看不到那幅画,晏潆潆那时年纪小,没特别留意这事。这次阿耶身陷囹圄,大哥晏咏宸提起过这幅画,因为画中男童是令阿耶下狱的中书令管及诚的嫡长子。当年他伶俐可爱,年纪又正合适,祖母请他给画师做样,可寿宴后没多久,这孩儿便病殁,祖母心中不喜,取下了这幅画再没拿出来。 家人闲聊,晏潆潆才知,自管及诚的嫡长子病殁后,夫人再无嫡子,过了好几年管及诚娶了偏房,这才有了庶子,夫妻关系大概也因此不太好。这大概是提前报应吧,晏潆潆当时想。 这会儿晏潆潆想到这幅画,心中仍是不喜。她对小男孩的模样无甚印象,但她被阿娘呵斥不乖时,重要原因便是有小男孩的乖巧做对照。 她微微摇晃了脑袋,将这些心中不快之事抛之脑后。 “陈大哥,你会画画吗?” 朗郁摇摇头。 “那你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会制.毒.药”。 “……” 车厢空间促狭,倾盆大雨中,晏潆潆为免枯坐车内的尴尬东拉西扯,挑着尽量不让朗郁不适的话题。不知不觉中,朗郁发觉,在这避雨的短暂时空里,他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里还要多,而他并未不适,相反,似乎越来越自在。 车厢内光线渐渐亮了起来,呜呜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朗郁双臂夹住的车帷也不再抖个不停。闲扯间隙,他松开车帷向外看了一眼,落雨未停,但乌云消逝,光线明亮,茫茫雨雾散去,周边田野和道路已清晰可辨,朗郁回头对晏潆潆道:“雨小了,我们继续上路”。 卸了油毡布的马匹重新驰骋。 车厢里到处湿漉漉,晏潆潆收拾着东西,尽量减少物什被水侵袭,不过大多数徒劳,车榻和被褥都湿润润的,就是她臀下的那块地方也被雨水洇湿。她无奈坐好,无聊地翻着濡湿的话本。 车厢顶上大雨瓢泼时雨落砸车的哗哗声不知何时消遁,曾被雨声淹没的轮毂声清晰可闻,碌碌复碌碌。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你看”,朗郁轻松的声音。 晏潆潆撩开车帷,在朗郁身后露出脑袋。 细雨如丝,天空中阴云低垂,随风翻滚,远处一块湖面上的天空似被戳了个窟窿,金光闪闪,炫人眼目,窟窿处似天神泄了神光,漏出好几束巨大的光柱,斜斜地直直地耀在湖面上,如金光瀑布从天而坠。淡淡水烟飘逸在湖面,似轻纱笼罩,金光瀑布耀射下湖面碎金摇曳,似有神龙即将出世。 “好漂亮!”晏潆潆情不自禁赞叹。 朗郁下车,先脱了蓑衣,接着收起车厢顶油毡布,再把晏潆潆撩开的车帷系好,对她道:“慢慢欣赏”,复又驾起马车。 晏潆潆找个引枕垫着坐下,挨着车帷看着远远近近的风光。马车行进中,她和朗郁之间第一次不再隔着车帷,二人似乎都未察觉到这种变化。 细雨初收,夏天热浪随着地上水汽的蒸腾向晏潆潆袭来,她没太在意热气的不适,看着金光瀑布在湖面上逐渐消逝,天空中阴云被风吹散,大块的阴沉云朵被风切割得细碎,不知不觉中变成绵白云朵,散落整个天际,天空色彩渐渐湛蓝。 马车行至湖边,天空已是明亮的蔚蓝,如镜湖面倒映着湛蓝天空和飘逸白云,如梦似幻,湖边近岸处挤挤挨挨的荷叶青翠欲滴,水珠安静其上似琉璃宝珠炫着彩光,荷叶深处娇嫩粉白的荷花羞羞答答。 目酣神醉的美景。 晏潆潆沉醉其中,突闻啾啾叫声,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鸭从岸边低低飞掠湖面,在镜面中滑出一道道水痕。 “那花鸭子还能飞”,晏潆潆评价道,“荷花真美”。 “是鸳鸯”,朗郁纠正,随即停下马车,飞身跃出,几步便到湖边,他又借力荷叶,在密密挨挨的荷叶中轻轻腾跳几下,俯身于一处含苞待放的粉白荷花,轻撷入怀,又眨眼间飞了回来。 他的身手似电光火石,晏潆潆第一次亲眼所见,目瞪口呆。 朗郁如轻鸿似飞燕,落在晏潆潆身边,伸手把怀中荷花递给她,宛若给她的是一块饼,一碗饭,神情就和梳发一样自然。 可晏潆潆却猝不及防脸色一红。她慢吞吞地用手接过,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这是一朵粉白欲放的荷花。浅粉花瓣微微张开,花瓣尖玫瑰般红艳,层层叠叠花瓣底部包裹得紧致,中上部又惬意松散,隐隐露出花瓣中金金黄黄的小莲蓬。 晏潆潆拿着荷花,向朗郁赧笑道:“谢谢,这花真美”。 朗郁唇角微挑,凝视着她的眼眸,淡淡回道:“你也很美”,转身坐下继续驾车。 晏潆潆庆幸他身手快,没来得及看到她面红耳赤。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分明是个病弱妇人,这也能看出美吗。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暴雨后他好像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大概是他俩闲聊许久,变成了朋友?晏潆潆想想,这是件好事。 她仔细端详手中荷花,鼻尖靠近细细嗅了嗅,清香沁怀,手指摩挲着柔嫩花瓣,随口问道:“陈大哥,你喜欢什么花?” 朗郁驾着车,认真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想起老寿星那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有极盛的红梅,云蒸霞蔚,他和其他孩童们曾簇拥在一起欣赏,他应道:“红梅,雪天里艳似火”。 “哦,我就比较俗,我喜欢桃花”,晏潆潆在车厢角落找来一只空瓶,倒了点水,把荷花放置其中,轻轻笑道:“因为春天时候,它最盛,我叫哥哥们给我摇晃桃花树,我在树下沐浴桃花雨”。 她的声音似山中清泉,叮叮咚咚落在他心间,又似夏日里及时出现的一只冰糕,让他的心在炙热中冰冰凉凉,清爽透亮,黏腻衣裳在炎热下半湿半干的难受劲俨然都缓解了不少。 他好似置若春天,她在桃花树下笑语翩翩,缀满枝头的花瓣落英缤纷,落在她的发梢,拂上她的面颊,洒在她的衣肩,握在她的手心,她,艳若桃花,生意盎然,如若春风。 就当一个短暂美梦,不去想梦醒,朗郁心想,这样也不错,不用总想着杀人,过着普通自在的日子,可以为天光驻足,为荷花嫣然,可以望云舒,观鸳鸯,她可以不说话,在他身边便好,朗郁忽然希望眼前的道路能够再长一些。 晚风微醺,落霞飘飞之时,马车驶进安州城。正是城门即将关闭时刻,安州又是方圆百里的重镇,城内外聚满要进出城门的人群。 马车跟着排长队的人群,等待着城门衙役检验过所和牙牌。 晏潆潆撩开车帷一角观望,摩肩接踵的人群,数量众多的衙役手持长枪,表情威严,还有些身披铁甲的护卫站立一边,和以往经过的城镇很是不同。 “这安州的守卫为何和以前不一样?”晏潆潆问出心中疑惑。 “安州再南下,便是荆南大将军管辖的地界了。这里差不多是大齐国天子真正能管辖的最远地界”,朗郁解释。 “离了这里,我们便安全了?”晏潆潆心中有些开心,她知道,过了荆南大将军的地界,便是此行目的地镇军大将军管辖的范围了。 “也不一定,大齐国天子管不上的地方很多兵荒马乱的,后面我们不会在外露宿”。 “陈大哥,幸好有你”,晏潆潆又有了些忧惧,视线四处转悠。 负责查验的衙役们身后有一个巨大木质告示牌,上面贴着各种告示,其中有几张是画像,晏潆潆视线一一扫过去,顿时呆滞。 有一张画像是她的模样。 她仔细辨认画像和下方的字迹,脑中似有惊雷一声轰响,震得她大脑空白,血液发凉,浑身战栗。 画像是她的悬赏公告,告示中写到她是罪臣晏鹤予之女,罪臣全家已伏法入狱,她是漏网之鱼。 晏潆潆止不住浑身哆嗦。她离开京城时,只是阿耶身陷囹圄,其他人都软禁在南安侯府,这半个多月时间,全家竟然全部锒铛入狱。想起她病弱阿娘,幼小侄儿侄女,在狱中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衙役们的斥责吆喝声似乎不存在,恐惧和担忧充斥着晏潆潆的心。眼前画像和字迹逐渐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宛如失了颜色,眼泪悄无声息淌过她的脸颊。 “他们认不出你”,朗郁也看到那张公告,侧身握住了晏潆潆颤抖的手。 晏潆潆手颤个不停,没有应答。 朗郁回过头看她,晏潆潆泪流满面,毫无声息。 朗郁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晏潆潆突然回神,想起他不喜人哭,她从朗郁手中猛地抽回手,迅速放下了车帷。 朗郁的手空了,他尚未反应过来事情原委,眼前就是一块帷布,心如同被人猛剜了一刀,空落落,钻心的疼。 晏潆潆在车厢内不断擦拭眼泪,却是徒劳无用,又担心朗郁不高兴,捂着发酸的鼻子,竭力不发出哭泣的声音,她尽力平静地诉说缘由:“我是担心我家人,我全家都已入狱,他们命在旦夕”。 她的声音嗡嗡的带着哭腔,朗郁并不觉得烦躁,也毫无责骂她哭泣的想法,他只是心疼,刺刺的疼,闷闷的疼,抽抽的疼,他不明白为何他会如此。 “你,会顺利做将军夫人的”,他想起她在暴雨中的话,反过来安慰她:“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晏潆潆用手帕捂住双眼,哽咽着似给自己鼓劲:“我会的,我活着的意义就为了家人”。 她哽塞的声音中透露着坚定,朗郁听着有些茫然,他想到自己,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的仇人,害死阿耶阿娘的仇人,害死师父的仇人,他早就杀光了,他苟活于世这么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突然又没那么想死,他想有点意义,他想她如桃花般笑在春风里,不再哭泣,他会心疼。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0. 10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11 二人顺利入了安州城。 朗郁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这是间夫妻经营的四合院式小客栈,呈“口”字形的一进院落,四面是一层的房屋,除了夫妻住着一间,其余房舍都用来经营。 马车在四合院内停下,晏潆潆下车时闷声不吭,眼有泪痕,她本就妆扮为一个病弱面容,这下更是病殃殃模样,朗郁知她心情不佳,心里也闷闷的。 二人随意吃了些客栈提供的简单吃食,晏潆潆情绪低落胃口不佳,因着明早要继续赶路,朗郁便要出门采买,嘱咐她收拾洗漱早些睡下,因在城里,易容勿要洗掉,晏潆潆应着“好”。 等到细月初升,朗郁采买好物什回到房间时,屋内暗黑,晏潆潆已经睡下。 屋外廊檐下亮着灯笼,细月微弱的光芒照进窗棂,落在不大房间的地上,落在他的被褥上。 晏潆潆在地上为他铺好了床褥。 朗郁目力极佳,便没有燃烛。借着窗外的灯火和月光,他看清了房间。床褥铺得方正,褥边便是脚凳,上面放着她的绣鞋。脚凳紧挨着架子床,薄薄的白色纱帐已经放下,晏潆潆乌发披散,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覆着极薄的锦衾,应不是客栈之物。她身着中衣,背对着他,后背和小腿都露在衾外,脚上套着白色布袜蹭着床架,睡态乖巧又放松。 她呼吸深沉,睡得很熟。 朗郁没来由地呼吸一紧,放下手中物什,转身出门。他在客栈的院子里用凉水洗了许久,才觉得夏天的热气褪去,静静地回了房间。 床褥有些许湿意,应是白日暴雨的原因,朗郁没有在意,他在意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绵软而有力,像晴日夏风拂过绿野,轻轻的,却带着炙热和滚烫,让绿野止不住的骚动。 他完全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怎的脑海里浮起晏潆潆讲过的笑话,要成亲的秀才,新打的婚床,新做的背面,她言笑晏晏……这个笑话一点儿不好笑,此刻他却不能自己地反复回味,他盯着窗外的细月从东头慢慢挪到夜空的正中。 终于,他一把掀开被衾,直直坐了起来。他扭头看向床上的晏潆潆,她的睡姿没有一点儿变化,像春日夜的桃花,团团簇簇,俏丽丰腴,静静肆意绽放,甜蜜幽香诱着人去亲昵。 朗郁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轻轻掀开纱帐,静悄悄地站在了床边。 她秀发如瀑,羽睫微微发颤,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妆容惨白却是饱满丰润,耳朵白里透红,耳垂厚实,金吊坠耳环随意地伏在细长而白皙的脖颈上。她身上衣裳又轻又薄,他好像有了透视眼。 朗郁俯下身体,微不可查的速度向晏潆潆的脸庞贴近。 他挪动地极慢,心跳却极不配合地咚咚剧烈跳动起来,脑袋里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凭着原始的本能,想靠近她,想亲近她,想看她更真切,想嗅她更细致。 二人脸庞的距离大概只有晏潆潆脸上细细绒毛的那点缝隙,有一瞬间他觉得似乎已经触碰上了她,又似乎没有,咚咚心跳声大概会吵醒她,心脏蹦出胸口的那刻他往外移动了一丢丢,暂时把它还留在体内。 他默了一瞬,脑子里萦绕着她身上清新舒适的味道,鼓足勇气重新向她挨近。 这一次,两人贴近的时间长了那么几秒,就在朗郁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的呼吸沉重,极度靠近的脸颊向他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似乎比他的脸庞还要滚烫,他蓦地站直了身体,径直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脸颊的温度烫着他的手,他又轻挨了一下她的额头,晏潆潆她发烧了。光线暗淡和她脸上惨白的妆容,他没看出来。 朗郁立在黑暗中,一时有些发懵。 很快他恢复了神智,一把扯开晏潆潆身上的锦衾,转身出了屋门。他记起在车厢避雨时,车内有许多药袋,此时,他走到客栈院内,摸黑在车厢里翻找,不一会儿他找到治疗风寒的药袋,又到客栈灶房煎起了药。 客栈老板给灶台留了余火,朗郁庆幸不用生火浪费时间,他动作敏捷,快速煎好了药后,先将药水沥在碗里,又拿了个空碗来回倾倒,待药水热度凉了不少,才小心端回房间。 晏潆潆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儿变化,不知是睡得熟,还是发烧带来的昏沉,朗郁有些担忧。他点了烛火,坐在了床沿,轻轻拍了拍晏潆潆的肩膀。 她没有一点儿反应。 朗郁脸色微沉,手上加重了力度,又拍了拍肩,晏潆潆还没有醒。朗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先摸了把她的额头,滚烫,又大力摇晃起她的身体。 晏潆潆总算有了动静,朗郁心中舒了口气。 晏潆潆躺正了身体,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虚着眼四下看了下,才聚焦到朗郁的脸上,迷迷糊糊问:“陈大哥,要出发了吗?”她便要挣扎坐起来。 朗郁待她坐好,温声道:“现在不出发,先喝药”。 晏潆潆看着窗棂外漆黑一片,只有灯笼的幽亮,不解道:“喝什么药?” 朗郁把药水端到她面前,递到她手上:“你发烧了,这是你车厢里去湿寒的药”。 晏潆潆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摸自己额头,是有些滚烫,不过她并没有太多不适,她接过药碗,对着朗郁浅浅一笑,感激道:“谢谢陈大哥,这么晚帮我煎药”,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光。 “好苦”,她皱了皱眉,朗郁已把茶水递到她手边,她又连喝了两盏,这才放下茶盏。 她靠着床架缓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湿汗黏腻,身上顿觉不适,看着正在收拾茶盏的朗郁,她犹豫道:“陈大哥,我想换身衣裳,我衣裳湿了”。 “嗯,你换好休息,我去灶房洗碗”,朗郁说完拿着药碗出了房门。 晏潆潆把脏衣裳挂在床架上,换好了衣裳重新躺下,这会儿才感觉脑袋有些沉重。怎么病了呢,身体一向很好,晏潆潆想想,可能受了雨,又挂念家人的缘故,她又想起哥哥们临别时的话,他们早就预料会有此结果,她思忖着不应沉浸悲伤,尽快赶到潭州履行婚约,求得镇军大将军帮助才是。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叩门声轻轻响起。 “陈大哥吗,我换好衣裳了”,晏潆潆应了一声。 朗郁走了进来,问道:“你还没睡着?” 晏潆潆道:“天是不是快亮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不走,等你好了再走”。 晏潆潆着急,翻身坐起,看着朗郁力争道:“我没事的,我没有不舒服,我们还是赶路吧”。 “车厢里的东西都湿漉漉的,明天晾晒干了后天走,你要不退烧后天也不走”,朗郁语气硬邦邦,也没看她,吹灭了火烛,收拾了身上的衣物就要躺下。 晏潆潆自知拗不过他,亦不敢得罪他,乖乖躺下不再坚持,待他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了,知道他已经躺好,晏潆潆又问:“陈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发烧的,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躺下就睡着了”。 心头一突,恍若晏潆潆已经察觉他的隐秘,朗郁应付道:“你烧得说胡话了”。 “我都说胡话了?我说的什么话?”晏潆潆刨根问底。 “快睡,我为你忙了一晚上”,朗郁主动出击。 晏潆潆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她柔声道:“陈大哥,谢谢你呀!我都听你的安排”。 朗郁的心顿时一阵酥麻,不是痛也不是喜,酸酸涨涨,仿佛心底最柔弱的地方被她轻轻牵扯了一下,他没吭声,佯装睡着。 翌日,朗郁难得睡了个懒觉。睡足起来,先给晏潆潆煎药,忙完这些,他便在院子里将马车里湿漉漉的物什拿出来晾晒,该清洗的清洗,看到床架上晏潆潆换下来的衣裳,他踌躇再三,最终还是拿了出去。 离开马车上狭窄车榻,晏潆潆在舒适的大床上美美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热度也退了一些,本想起床活动活动,朗郁却是言辞威胁,必须躺一整天,不然第二天就不走,晏潆潆只得乖乖躺着。她想吃点东西,朗郁也只给客栈煮好的简单菜粥。晏潆潆在床上睡了一整天,偶尔醒来对上朗郁虎视眈眈的目光,心虚地翻身闭眼继续睡。 傍晚时分,晾晒了一天的物什都干得透透的,冒着夏日的热气,朗郁在院子里把它们一一收回。 晏潆潆醒来时,便见窗棂外彤云满天。她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又睡了一整天,已经恢复了八.九成,便再不想躺床上,见朗郁没了影踪,起了床换了身衣裳。 穿好衣裳想出门活动活动,晏潆潆看见昨天拿进房间的荷花已绽开了大半,粉色花瓣婷婷袅袅,金色花蕊和嫩黄小莲蓬娇羞可人,她低头用手指轻轻拨弄小莲蓬,欣赏了会儿荷花,发现花瓶已经干了水,晏潆潆便抱着荷花瓶走出房间。 她一眼便看到朗郁,又担心他赶她回屋,不敢打招呼,偷偷给荷花重新添了水,找到一个朗郁不容易看到的角落,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云彩发呆。 余霞成绮,晚暮阑珊,想起“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晏潆潆挂念家人们的安好,不知他们可否如她一样,有片刻时光能驻目这转眼即逝的美景。 朗郁在院子里收拾好物什,一回头便瞧见了她。 她粉白色襦裙,披散着乌发,慵懒地靠着廊柱,正凝神望着天空,怀抱里还拥着朵粉白荷花,舒展盛放,露出金色花蕊。柔和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她全身耀着金光,似乎带着暖意,如观音菩萨,来世间救苦救难。 朗郁有些神情不属。 晏潆潆发觉了朗郁的目光,收回欣赏晚霞的视线,担心他又要责备,对着他嫣然一笑,声音俏脆:“陈大哥,我睡够一整天才出来的!”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1. 11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2. 12 翌日,二人并未启程,朗郁发现他们的马精神不佳,马不带歇息跑了半个多月,又淋了雨,朗郁想,它也该歇歇了,他想去马市换匹新马。 朗郁向客栈老板打听了马市地址,就要驾车前往。晏潆潆不愿在客栈百无聊赖,央求一起去,朗郁见她差不多大好,跟着自己也更放心,便允她同往。 安州的马市在城外,不仅交易马匹,各种牲畜,农具都在此处买卖。二人出城没多久,便找到了地方。这是荒地里建的一个极大的露天院子,门口人群三三两两,正门附近停满了各种车辆,马车,牛车,各种人力推车拉车等,空气中弥漫着饲料,牲畜粪便的气味。 这地方味道难耐,马市院落门口围着的三两人口都是普通百姓,朗郁环顾四周,觉得安全,便对晏潆潆道:“里面不干净,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晏潆潆点点头,朗郁便解了马车栓绳,牵着马匹进了院落。 晏潆潆掀开窗牖上的布帘,四下观望了会,周围都是野地,既没甚风光,又气味难闻,便放了布帘,歪在车榻上看话本。 她看得入迷,突然听到车厢后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屏住气息仔细凝听,窸窸窣窣响一会儿停下,复又再响起。晏潆潆抬手敲了敲声音响动地方的木板,一阵响动过后安静下来。正当她以为没事,声音复又响起来。晏潆潆大着胆子呵斥道:“谁啊,做什么?” 安安静静,没有人应答。过了会儿,声音又响了起来。 顺手牵羊的人,要拿走车厢后的蓑衣,油毡布,木棍等?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财,却是旅途必备,若是被人顺走,又得找地方重新买,得花费不少功夫。 晏潆潆有了这个心思,在车厢里便坐不住,她下了马车查看。马车后面没有人影,周围都是各种车辆,也有几个人坐在各自车上闲等。 晏潆潆绕到车后,看到车后的情景,她不禁莞尔。一个五六岁的垂髫男孩儿正竭力躲进车厢后的油毡布里,但乌黑亮泽的发辫还是暴露了他。 晏潆潆上前,笑着轻拉住男孩儿的发辫,把他的小脑袋揪了出来,许是埋得太久,他的脸红扑扑的。 “你是谁?要坐我的车回我家吗?” “嘘——”小男孩轻轻摆手,“我在捉迷藏”,他看着晏潆潆,眼睛眨了眨,又向马车周围看看,糯糯地声音央求晏潆潆:“婶婶,你帮我挡一下,让他们找不到我”。 晏潆潆顺着男孩儿的目光望去,几个同龄孩童正在各种车中躲躲藏藏,玩得欢畅,因着身材矮小,没人注意他们。 “好吧,你躲好”,晏潆潆笑吟吟地帮男孩儿拉好油毡布,自己在车厢后部站好,把男孩儿的小脑袋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嘈杂人声,似有人在叫唤,她没多在意,继续站着,笑嘻嘻地望着几个孩童在牛车中穿梭嬉戏。 “囡囡!囡囡!” 叫喊声越来越大,晏潆潆突然觉得声音很熟悉,她伸出头看去,朗郁大声呼喊着“囡囡”,神色严肃又慌乱,正四处张望找她。 晏潆潆登时红了脸,她拉起裙琚疾步奔向朗郁,边跑边向他唤道:“陈大哥,我在这儿!” 朗郁循着声音向她望过来,他脸色铁青,见她朝他跑来,脸色才稍微缓了缓。 晏潆潆跑到朗郁面前,见他神色难看,便做错事般臊眉耷眼地站立,不敢看他眼神,垂首小声解释:“我没走远,我就在车后,看小孩儿捉迷藏”。 他不过进去了一会儿,将病马随便卖了个价钱,买了马市里最好的马匹,眨眼功夫便出来了,可晏潆潆却不见了人影。车厢里什么都没动过,没有她一点儿痕迹,车厢外他视线里也没有她的踪迹,他顿时慌乱失措。 朗郁回想,他的确惊慌得有些失常,一时乱了心智,竟然没发现近在咫尺的她,若全都怪她,的确不合情理,不过他还是气愤道:“我喊了那么多声,你都没听见?” “陈大哥,对不起啊。我听到了,但没人叫过我囡囡,我没反应过来”,晏潆潆温柔小意的赔礼。 他从未唤过她名讳,这是第一次,还是喊的假名囡囡,晏潆潆觉得没听出来是情有可原的。 可朗郁还在凶巴巴地忿忿:“不是说听我安排吗?在车上等都做不到?危险往往都是瞬时即至!你这样多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晏潆潆低着头绞着双手似无比虔诚,听着听着,忽的“扑哧”笑出声。 朗郁愣住,瞬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她怎么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些令人惊诧的行为。 这么爱笑,笑个什么劲? 他黑着脸道:“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说什么这么好笑?” 晏潆潆抬首,抿着唇笑:“我不是笑你啊,陈大哥,我就是高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再丢下我”。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似对他百般信任:“我以前很担心,你会因为我哭丢下我,现在我觉得应该不会”。 想到哭,她怕他不高兴,赶忙补充道:“我现在也不会哭的”。 明明前天进城时哭得让他心疼。 朗郁语塞,心里突然乱乱的,他刚刚那么慌张,又那么生气,她看出了什么,会认为他有什么心思吗,他心中似有头小鹿,在他心房乱跑乱撞,把他的防线撞得快要崩塌。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他处,顿了片刻,声音软了下来,话语仍然硬气:“我不想你这笔买卖砸我的招牌,我信誉很好,收钱必办事!” “走了”,他头也不回走向马车,晏潆潆赶紧提裙跟了过去。 二人复又进城,朗郁驾着马车驶向客栈。 “陈大哥,我请你吃饭,我给你赔不是如何?”晏潆潆见一路上朗郁不再搭理她,在他身后突然冒出一句。 晏潆潆实是自己想吃。她和朗郁风餐露宿,吃得极为简陋,好不容易进城了,可不想跟着他在客栈里继续简陋的饭食,她在那儿已经喝了二天的稀粥了。今日买了新马,再没其他琐事,她疯狂想好好吃顿美食。 朗郁的心随着她的话语激荡,怦怦直跳,他不动声色:“我有钱”。 晏潆潆心下一动,有戏,她嘻嘻一笑:“陈大哥,你要请我吃?” 朗郁不吭声,马车却拐了一个方向,晏潆潆心中欢喜。 二人来到城中最好的酒楼摘星楼。此酒楼是安州城中最高建筑,装饰得豪华气派,锦绣门楣,珠玉门帘,食客熙熙攘攘,衣着华丽。晏潆潆感觉来对了地方。 二人挑了个能看城中全貌靠窗位置坐下,小二便送来了菜单。 晏潆潆接过菜单,脖梗向着朗郁方向微微前倾,杏眼扑闪着望着他,低眉顺眼地笑:“陈大哥,我给你赔不是,你别生气了,我是听到车后有响动,担心有人动我们东西,才下的车”。 “我哪有生气?”他也就气了那么一瞬,后面脑子里都盘桓着自己的小心思。 没生气那么凶做什么?晏潆潆可是有二个哥哥的幺女,这些举动她太熟悉了。她笑盈盈地望着他,也不揭穿,把手上菜单递给他。 “陈大哥,你喜欢吃什么?”晏潆潆让他点菜的意思。 朗郁没有接手,他答不出来。他吃过贵的好的,但常常是到一个酒楼,便让店家奉上最好的酒菜,至于这些美食佳肴有甚名头,他一无所知,反正他江湖游走,极少会去同一个地方,知道也无用,不会故地重游。 晏潆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茬,猜测不出他的心思,是心里还在别扭还是说不上什么菜名,便又问他口味:“陈大哥,你是哪里人士,口味是甜还是辣,淡口还是咸口,喜欢面食还是米饭?” 朗郁盯着晏潆潆,一句话也不说。他是哪里人士,他自己都不知道,甜酸苦辣,好像味道都差不多,他没在意过。 难道这些是杀手需要保守的秘密,避免被人窥知身份和来历么,晏潆潆对上朗郁的视线,又垂下眼眸,看着菜单,心中胡乱猜测。 “你喜欢吃什么点什么”,她看着菜单迟迟没反应,朗郁让她决定。 “陈大哥,你真的没什么想吃的吗?”晏潆潆再次追问,她不敢相信,她自进了这酒楼,闻到别人桌上的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他竟然没有想吃的。 “快点菜,吃完早点回去”。 晏潆潆不再客气,估摸着两人份量点了自己喜欢的四菜一汤,她想吃的菜实在太多,无奈当下只有两人。待小二去准备,晏潆潆给朗郁介绍起自己点的菜。 “我喜欢的第一个菜,三圣汤,是将野鸭,野鸽,猪肉肚处理干净,将鸽肉放入鸭肚里,再将鸭放入猪肚中,配合各种菌菇,炖煮多时而成,肉特别嫩滑,汤水特别鲜美”。 在晏潆潆眉飞色舞口水直飞地描绘中,菜肴陆陆续续呈上,她心情愉悦地大快朵颐,又不断询问朗郁吃食的感受,对菜肴色香味的看法,若朗郁赞声不错,她便得意地笑,好似自己做了件无比成功的大事。 朗郁第一次觉得,他吃的是人间珍馐。他从未如此细致地体味某种菜肴,也从未有人笑呵呵地特意陪他一人吃饭,伴他细细感受某种食材,悉心关注他的感受,无比在意他的评价。 他初时来此,只是为了满足晏潆潆的愿望,可现在他品尝着食物,每一个味蕾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每一个细胞都如此放松。他随意瞥向窗外,安州城尽收眼底,街巷中车水马龙,店铺里人声鼎沸,孩童们在院落里玩耍,午后阳光透过酒楼窗牖洒在他身上,落在她眼里,他每一根神经都得到松弛,此刻,正是人间好时节。 二人吃得称心快意,丁点儿都没剩下,晏潆潆茶足饭饱后喊小二结账。小二拿来账单,望了望朗郁和晏潆潆,径直走向朗郁,躬身客气地呈上账单:“客官,您的账单”。 朗郁弯起唇角,扬眉示意小二:“找她”。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2. 12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3. 13 阳光绚烂,新买的马儿跑得欢畅,朗郁驾着马车,心中竟有些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盎然1。晏潆潆四仰八叉躺在车榻上,她吃得实在太撑了,这会儿饱饱的胀胀的,再回味菜肴,发觉这摘星楼的手艺颇有不足,她当时饥不择食看啥都好,点菜也不完美。 她在车厢内嘟囔:“忘了要一盘点心了”。 “你还吃得下?”朗郁接口道。 “可以不要那个清蒸多宝鱼。多宝鱼野生的才美味,这摘星楼的不太像”。 “想吃点心?” “这会儿吃不下了,刚刚点菜的时候要上一盘,就完美了”。 朗郁调转了车头。 “陈大哥,这是去哪儿?” “买点心”。 “不用啊,吃不下,我随口说的”。 晏潆潆的意见没有任何作用,二人又回了摘星楼。既来之,晏潆潆也安之,想着买点点心可以路上吃,问朗郁的意见,仍然是让她做主。她这会儿吃饱了,看什么都差不多,便随意选了几样,待要付钱时,朗郁却抢了先。晏潆潆想,他大概投桃报李的意思,便甜甜道谢欣然接受。 马车复又驶回客栈。车厢里,看着刚刚买的点心,晏潆潆猜想朗郁大概和不知道菜肴一样,也不清楚这些点心都是些啥,便要像介绍菜名般给他展示。 谁知朗郁轻笑了一声:“我刚刚看过了,这些一般”。 “嗯,还是最初我从京城带出来的点心好吃吧,这儿的自然比不上京城”,晏潆潆看着点心的色泽,颇为同意朗郁。 “那些也半斤八两”。 晏潆潆抬头看向朗郁驾车的背影,心中好奇,他吃过什么好吃的点心?她谈三哥准备的点心并不普通,市面上并不常见。 “什么点心不是半斤八两,陈大哥说来听听,我也涨涨见识”。 脑海里浮现出在老寿星的寿宴上,觥筹交错,饕餮盛宴的情形,朗郁道:“我不知名字,是我提过的老寿星寿宴上的点心,惟妙惟肖的一朵怒放荷花,花瓣是粉色的,脆脆酥酥无数层,花蕊是金色的,甜甜糯糯入口即消”。 “我再没有见过”,朗郁似遗憾。 “像荷花?”晏潆潆脑子里转了转,“这不是荷花酥吗?长得和荷花一样,酥皮做的”。 她家天潢贵胄,她吃过不稀奇,朗郁随口问道:“你吃过?是不是比这些强太多?” 晏潆潆点点头,赞同道:“荷花酥是皇家御膳点心,我也不能常常吃到。以前祖母身边有个宫里出来的侍女,特别会做点心,也只是偶尔做做,这个荷花酥特别费工夫。后来她不在了,其他人做的,再也没那个味道,家里也没人爱吃了”。 “怪不得我再未见过。我本有两个,被人抢走一个,时光倒流,我一定要抢回来”,朗郁弯眸勾唇。 “谁在寿宴上抢小孩的吃食,这么无礼?都没人管么?” “和我差不多大的一个女娃娃,从我盘子里抢走,她就直接塞嘴里了”,朗郁沉浸在回忆里,他的描述带着想像,记不清荷花酥的味道,只留下最为美味的印象,和属于自己的美馔被人忽地褫夺的震惊和不甘。 “没人让她给你赔礼,或者再给你一个荷花酥吗?”晏潆潆为朗郁委屈,“你也太好欺负了!” “应该没有,我记不清了”,朗郁想到她“太好欺负”的话,那时他似乎的确很温顺,和现在可是天壤之别。 “你对儿时没印象了吗?” “对,我儿时的事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寿宴上的事,大概是太好玩太好吃,印象难以磨灭。我能记得的,都是我耶娘捡我回家后的事”。 亲生耶娘也不记得?他是孤儿?晏潆潆看着朗郁的背影,突的有些心疼,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情,让他落泊为一个江湖杀手。她没再开口问出心中疑惑,不想触碰他的伤心事。 “那你寿宴上还记得什么呢?你能有金如意,吃到皇家御膳,这地方是不是在京城?有多热闹?你看到什么特别的建筑?大人们穿什么样式的衣裳?说话的口音是官话吗?还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好吃的?”晏潆潆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诚心诚意道:“若有一天我能回京,帮你问问,说不定能寻到你亲人”。 她的声音那么诚挚,对他的境遇那么在意,朗郁的心中突然涌出汩汩暖意,似寒冬里喝下一壶热酒,雪地中遇到一团炭火,他无声地笑了笑,她不知道,他并不想找他的亲生耶娘,因为他们亲手丢弃了他。 朗郁没有应答,晏潆潆更是怜惜他,他大概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她仍不死心,想着帮他回忆的可能:“真的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建筑啊,衣裳啊,口音啊,其他特别的?” “还是能想到一点儿”,朗郁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没指望她帮他寻到什么。 “有极盛的红梅,红似火艳如血,枝干遒劲,比我那时身量高不少,孩童们都围着看”,朗郁仔细回忆,“我和华衣贵妇们在一起,她们云髻峨峨,裙裾曳地,画师给老寿星画像,老寿星见我乖巧,让画师以我为样,做画里的一个仙童”。 晏潆潆听得用心,却渐渐满脸惊疑,他的描述怎么如此像她祖母的六十寿宴,朗郁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她拼命回忆她印象中的寿宴盛况。 祖母的贴身丫鬟寻到了偏房中的阿娘和她,她因摔了玉如意刚被阿娘揍了屁股,哭声震天,阿娘怎么哄都哄不好,硬着头皮把她带回祖母身边。她一见到祖母便扑进祖母怀里,委屈得抽抽噎噎,在祖母的慈声安慰中她又破涕为笑,祖母怜爱她,让她一旁去吃点心。 跟着丫鬟去拿点心的路上,她看到孩童们正围坐在圆桌边,开心地吃着各种点心。她一眼便瞧见阿娘夸赞乖的那个小男孩,他坐得挺直,吃相雅致。想到正是因为他,阿娘批评自己不乖调皮,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抓起他食盘里的食物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看着他呆若木鸡而高兴。 可她想不起小男孩的模样了!也不记得自己抢的什么! 但她记得,身边的丫鬟赶紧给小男孩又递上了一盘点心,为此她还很不高兴! 是朗郁吗?他怎么不记得他因祸得福! 他竟然是她幼时的冤家竹马? 晏潆潆满心问号,觉得很像,又不敢十分确定。朗郁他若是画中童子,不就是中书令管及诚的长子,不应该早死了吗?管及诚的长子是万分确定因病夭折,不然祖母也不会撤下最爱的画呀。 晏潆潆闷头苦想。 马车驶进客栈院子,朗郁停下车时,晏潆潆浸没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朗郁下车回头,见她垂首蹙眉深思模样,心中又感温暖又觉好笑,柔声道:“你不用如此费心伤神,我并未想过找我的亲生耶娘,我不在意”。 晏潆潆刚刚如梦方醒,马上又陷入震惊:“你不想?不在意?为什么?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来自何处,耶娘是谁吗?或许他们非常思念你,正苦苦寻觅你呢?” 管及诚的夫人可是因为长子夭折而得了心病,郁郁寡欢啊。 “我有耶娘,他们很疼爱我,只是没两年都去世了”。 抛弃孩子的耶娘不会苦苦寻觅,每每想到此事,朗郁沉郁难解,最好便是不想。 晏潆潆唏嘘不已,他也太可怜了吧,一时间不知她和他,谁比谁更可怜。 朗郁往客房里走去,晏潆潆赶紧跟上还想再问几句,突然又想起什么,返回车厢找了一通,翻出笔墨纸砚,又飞快地跑进了屋。 朗郁坐在桌边正要饮茶,晏潆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笔墨纸砚在桌上摆好。 “陈大哥,我会画画,我们把你记得的画出来吧?”晏潆潆声音轻软,目光纯澈,一副不把他记忆挖空不罢休的模样看着朗郁。 “真的不用”,朗郁给二人各自倒了杯茶水,他端起杯盏慢慢饮用,一点不在乎不在意。 “这会儿反正没事,我们试一试嘛,也许以后用得上”,晏潆潆近乎哀求的口气,“或许以后我会带这些画回京,要找人空口描述比有画为证难太多呀!” 晏潆潆身上的执拗劲好似她才是失去记忆一心寻亲的人,朗郁如何知晓这层,只道她一心帮自己,便由她去了,他又不在意结果,权当画得好玩。 晏潆潆心思深沉,安州城里的公告中全家入狱,家中财物自然不得幸免,祖母爱的那幅画即便有先帝御笔,肯定坏不了,但她若想再见定是困难重重,无法识得小男孩真面目。有了手上这些画,给哥哥们看看,应该很快能水落石出,哥哥们年纪比她大不少,对祖母寿宴上的事应该记忆深刻。 若他真是管及诚的长子,中书令大人会不会因她帮忙寻回爱子而放过她的阿耶呢?也或许认亲后,朗郁会站在他权倾朝野的阿耶一边,对她和她家人大开杀戮?各自一半的可能,有一丝可能她都不能无视。 晏潆潆便依着朗郁描绘的样子加上自己的记忆一一画出了金如意,荷花酥,老寿星画像,红梅还有贵妇们的衣饰。虽然画像中朗郁对祖母和女仙童的模样毫无记忆,但那画中的物什和位置和祖母心爱之画十分相似,晏潆潆越画越心惊,不由额头冒汗。 “还要画多少张?”朗郁坐一边闲闲地品茶,看着晏潆潆画得满头大汗和屋里到处飘飞的画作,说不出的感觉,她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可他并不想印证心中那个苦涩的结果。 一副画她会画上许多张,让他选最符合心中印象的那张,许多模糊印象因她的画作而清晰明了,朗郁觉得很神奇。 “我许多说不上的模糊感受,看到你的画后,却像发生在昨日”,朗郁评价她的画,“你画得真好”。 这话让晏潆潆心中直打鼓,可不能打草惊蛇,让他发觉出什么。 “最后一张,我想”,晏潆潆试探着问:“陈大哥,可以给你画像么”。 朗郁放下手中玩弄的杯盏,侧身转过脸去,轻轻在脸上扒弄几下,再转过脸来,他谪仙般的面容便出现在晏潆潆面前。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穿过屋门,肆意地在白色墙面耀上光影,亮光中的尘埃似在跳舞,起起伏伏,晏潆潆能听到屋外院落里客栈老板娘的说笑声,她的心倏地过了一下电。 他如此配合地卸下伪装,做起了晏潆潆的模特,顺从的态度让她惊讶,她本以为他会拒绝。 她没在光线敞亮的白天见过他的真容,这是第一次。他脸色略有些惨白,晏潆潆不由想起月夜湖边,他妖魅般从湖水中出现,此刻,他在人间显形。 他眼神愉悦地凝视着自己,面色柔和,目光似春风拂上她的面颊,若春水绕过她的柔荑,像三月里屋檐下燕子呢喃的动心,又如旖旎琴声勾拨着她的心弦。 晏潆潆想不明白一张脸会让她这么多遐思。 这张像不用他描述,晏潆潆凝住心神,飞快地画好,却在完成后看着画像沉默了许久,他是画中仙,他似乎不想让凡夫俗子看到他的仙颜。 “陈大哥,你不是不让人看你的真容吗?这张画像我拿给人看——” “只给你看”,朗郁语气恬淡却不容置喙,“记住我的样子,以后能在大街上认出我”。到了潭州后,以后再遇见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仅想在短暂路过她的人生时留下点印迹。 朗郁提起晏潆潆搁置一边的毛笔,在自己的画像边提上“朗心独见”2。 他的字笔走龙蛇,丰筋多力,实不像一个杀手的笔迹,晏潆潆脸上挂着浅浅地笑,凝睇着朗郁的字迹看似赞许,实际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宁愿看着庄稼汉脸,这样她的神志能清醒一些。 朗心独见,谁的心?谁要见?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3. 13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4. 14 日出东升,月华流转,二人跋山涉水晓行夜宿又半月余,千里迢迢奔波的日子快到了尽头。自离了安州大齐国天子的实控地盘,他俩白日奔徙,夜晚遇城进城,遇村进村,从不露宿野外,以防地方交界地带的各路流匪。出乎意料,沿路极其顺畅,连个打秋风的路霸都未遇到,朗郁偶尔会有些失落的情绪,他想不明白失落些什么,却无法抑制这种情绪时不时盈满心间。 离开安州,晏潆潆在沿路的城池中再未看到自己的画像,进入镇军大将军的管辖地界后,她的心情更是日益轻松,这里天高皇帝远,她不再担惊受怕官府的追捕。一路行进,这里的山更加的茂盛苍翠,这里的水愈发的潋滟碧绿,虽已是酷暑,她心头并未感受到炎热。她仿佛看到她的耶娘,赞许她一路的坚强勇敢。 这日未到傍晚,二人行至一村落,朗郁打听了路程,离潭州城已不足半日车程,但继续赶路,恐怕赶不上城门关闭时间,便和晏潆潆在村落里投宿,计划歇息一晚,明日便可到目的地。 他问了村子里好几家人家,都未有多余房间,只有柴房可住,在晏潆潆都打算在马车里凑合一晚时,有户人家告诉朗郁,村尾一户人家儿媳妇刚刚回了娘家,应该有空余房间,朗郁便驾车直奔村尾。 这户人家是对老夫妻,儿子随儿媳妇去走娘家,朗郁说了不少好话,许给了银钱后,这户人家才勉强答应借宿。 老大爷仍然不情不愿提要求:“你们借宿一宿,只能休息,不可行房中事”。 晏潆潆在车厢里听得面红耳赤。 朗郁拍胸脯保证:“我们绝不触碰房间物什,我可睡地上,大爷您大可放心”。 老大爷将信将疑看着朗郁,待晏潆潆下了马车,递给朗郁他的铺盖床褥,老大爷才勉强相信,将二人领至房间。 只看了一眼,晏潆潆便明白了老大爷的要求,这是一对新人的住所。 是间不大的婚房,屋中布置虽然简陋却异常干净温馨,梳妆镜台,月桌和圆木凳上铺着绣着鸳鸯、牡丹等吉祥花纹的红绸布,未铺红绸布的衣柜高大,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床架上的幔帐红似火焰,床铺上红色崭新的床单衾被上都是鸳鸯、蝙蝠百子图案,就连火烛也是红色的。 窗棂上贴满了红双喜字,夕阳落晖透过窗棂和屋门,将屋子耀得火红又温暖。 这屋子干净亮堂又喜庆,在即将入潭州时遇到这样一处住所,晏潆潆便觉得是个吉兆,似乎预示着接下来的婚约定会顺畅,她心中欢喜,不禁道出心声:“这屋子真好”。 朗郁看了她一眼,将手中床褥铺在离床不远的地上,老大爷看他铺好,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二人吃了自备的干粮,简单收拾一下,天色已昏黑,朗郁提醒晏潆潆早点休息:“最后一晚,明日早起赶路”。 二人便各自躺下。 这会儿已是暑热时节,床架上的红色幔帐厚实不透气,晏潆潆躺下没多久便觉炎热憋闷,浑身燥热冒汗,躺在床上忍受许久,头渐渐胀痛,身上黏腻,终于她受不了闷热,猛地坐起来撩开幔帐,顿觉一阵凉意迎面扑来,这幔帐里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上好几分! 朗郁睡在她眼前,今夜又是圆月,淡淡月光透过敞开的窗牖,覆在朗郁身上。他背对她躺着,身上着件青色布袍,未覆任何物什,背部肌肉隔着布衫隐隐若现。 晏潆潆晃了一下神。 她摆摆头,似乎要摇晃出什么,复又躺下继续睡,不知是即将到达潭州的兴奋,还是暑热难耐的原因,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翻身对着朗郁背影时,见他微微动了一下,晏潆潆抿了抿唇,迟疑了会儿,问道:“陈大哥,你也睡不着么?” “太热”。 直接睡地上太凉,躺在床褥上又很热,晏潆潆想着朗郁辛苦月余,终于快解脱这般苦日子,便心生感激。 “陈大哥,谢谢你啊,明日你便不用受这些苦楚了,这一路你吃了不少苦头”。 “嗯,做买卖挣钱,受些累正常”。 晏潆潆便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还想问问他身世、他记忆的一些细节,又觉此刻聊这些不合适。自从她画画后,她常常就想从他嘴里多知道些细节,又恐问多了他起疑,经常为此纠结。幸好她有了那些画,他便再不说,晏潆潆相信若能回京,凭着那些画她定能问出些东西。 “陈大哥,这笔买卖结束了,你会去哪里?” 以后证实他就是中书令大人的嫡子,她去哪里把他给管及诚大人找回来呢。 “做什么?” 他近来说话语气特别冷淡,晏潆潆想,人非草木,大概离别在即,他有所感伤而无法抒发,就如她也有些情绪绕于心头一样,便更体谅怜惜他,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 “也许以后我回京城,凭那些画找到了你的亲人,我怎么联系你呢?” 月色下,她看到他的肩头似乎抽动了一瞬,极快,亦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沉默了一会,朗郁应道:“密州高密县朗家村找朗拐子”。 晏潆潆没听明白,正想追问,朗郁道:“是我叔公,你和他留口信,我定时看他的”。 “陈大哥,你一定会有好前程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亲生耶娘”。 前程有没有她不知道,但说些安慰的话,总能让人心情好些。至于寻找他的亲生耶娘,只能靠她上心了。 朗郁没有回应,晏潆潆也不在意,他最初就是这般脾性,现在少了狠戾威压气势,她觉得已经好了太多。他是个孤儿,这般可怜,她总归希望她认识的人都过得好些。 “我会为你祈福,祝愿你有个好前程,找到亲生耶娘,你的心愿都得偿所愿——” “见过你未婚夫吗?他长什么样?” 他的心思完全和她不在一条线上,晏潆潆生生被他打断话,但还是柔声回答:“小时见过,现在不记得了,应是意气风发少年将军”。 朗郁陷入沉默,就在晏潆潆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又问道:“多大?” “今年十八岁,大我一岁”。 他又没回音。晏潆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边传来声音:“什么封号?” 晏潆潆昏昏沉沉道:“正五品定远将军”。 正五品,朗郁心中不由得嗤笑,可转瞬间,又觉自己笑得莫名,他有什么资格嗤笑。 窗棂外树梢上的圆月像一面明镜,朗郁看着这面玉轮,想到一月前湖边的月夜,他也是这样望着,他当时就知晓是幻梦,是错觉,也该醒了。 可明明无比清醒,身体却总是不受控制,他忍不住又问:“你,喜欢他吗?” 身后没有回应。 她害羞了? 窗外蝉声阵阵,朗郁等了一会儿,身后仍然没任何反应,他微微侧首回望,晏潆潆睡着了。 朗郁突的就翻过身,侧身正对着她。 他大胆恣意地看她。 红色幔帐遮住了她的脚部,她侧身向外躺在红色的床单上,身着桃花红中衣中裤,头上枕着红色的软枕,身上覆着一点点红色的薄衾,呼吸轻轻柔柔。脸上洗掉了伪装,露出本来的姣好,脸颊嫩嫩肉肉,眼睫卷卷翘翘,嘴唇红红润润,额头上似乎有一些薄汗,像一朵极盛明媚的桃花,又像一位新嫁娘,乖乖柔柔等着人摘撷。 朗郁情不自禁想起安州的夜。 今晚,此刻,她正对着他,迎着他的是她本来的样貌。 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夜晚。 他不能自已地再次靠近她,静静地,慢慢地,听着自己的心脏声锣鼓般的响。即便心脏要跳出来,他也要亲近了她,再把它捡回去,他意志坚定地不断贴近。 离她的面容只有寸许时,他停住了。他贪婪地看着她的颜,感受着她的热息喷洒在他的脸庞,他的目光慢而仔细地拂过她的眼,她的鼻,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像一颗成熟透了的红樱桃,红红的,肉肉的,很好吃很好亲的模样,朗郁盯着她的红唇,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慢慢闭上眼,屏住呼吸极轻极小心地触碰上去。 晏潆潆的脸忽然动了动,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感受到他触碰的自然反应。 朗郁骤然软倒在地。 他触碰到了她的唇,或许只是唇角,他感受到了温暖和润泽,他弄不清,浑身瘫软如一摊软泥倒在地上,没有力气立马躺倒在床褥装作无事发生。 他的眼眸紧张地注视着晏潆潆,等着她倏地睁开眼,愕然地斥责他。他的心已然不知所踪,空空的,毫无知觉,身体全部放空,仿佛只剩下一具皮囊,他已经不是自己。 什么也没发生,晏潆潆仍然安安静静地保持着她的睡态,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朗郁艰难地爬回自己的床褥,身体里的各个器官刚刚回到躯体里,浑身似抽去了全部的力气,大汗淋漓。 心中奇怪地涌出一种感觉,随着身体器官的归位,渐渐地侵入全部身心,他,突然无比地恶心自己。 那么的龌龊肮脏猥琐,像见不得光的蛆虫,只敢在阴暗角落处扭曲爬行。他甚至用一张假面去亲近她。 想一把撕下脸上的假面。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朗郁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无比沉郁,卑劣下流之人,就活该受苦,他浑身上下能找得到一丁点美好值得人爱的地方么。 没有。 窗外的圆盘逐渐西沉暗淡,暗黑的夜空渐渐泛起了蓝,朗郁坐直了身子,整理了衣裳,走出屋外,心灰意懒地开始收拾马匹。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4. 14 免费阅读.[.aishu55.cc] 15. 15 潭州镇军大将军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飘飞,锣鼓阵阵,奏乐喧嚣,府内人声嘈杂,却有一处贴满大红双喜字的屋舍内鸦雀无声。 紫檀木的拔步婚床上挂着红色织锦纱幔,精美龙凤锦缎的被衾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覆满,红丝绸床单绣着富贵牡丹祥云吉纹。月桌上铺着牡丹缠枝纹红绸布,上面置放着红瓷酒壶和一双红瓷酒盏。 红烛摇曳,晏潆潆发髻高挽,满头金翠花钿,身披龙凤大红礼衣,在红彤彤的洞房里安静地坐在婚床上,喜悦又娇羞地等着她夫君的到来,等着共饮合卺酒。 木门吱呀一声,晏潆潆抬眸望去,屋外檐廊上高挂的红色龙凤灯笼散发着柔光,一陌生英俊少年立在灯下,头戴簪花帽,身着绯红龙凤礼服,脚踩祥云皂靴,全身被灯笼红色晕染,正是她盼望的新郎官。陌生英俊少年满面含春,带着酒气向晏潆潆徐徐走近。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目不转睛看着她,神色柔和,目光欢喜,晏潆潆娇羞地垂下头。 祥云皂靴就在她的眼前,白皙手指伸到她的下颚,轻轻触碰她,让她抬起了头。 晏潆潆抬眸,她睁大了眼睛——朗郁魅惑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 朗郁眉目含笑,眼中映着红烛,有着琉璃般的光彩,眼眸却透出欲.火熊熊,他温柔又宠溺的声音:“高兴吗?我来娶你”。 高兴吗?晏潆潆怔忪。 不等她的回答,朗郁俯身弯腰,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脖颈,龙章凤姿的白皙面庞靠近了过来,他要亲吻她。 晏潆潆的心怦怦跳。 他的气息急促带着燥热,他的红唇贴上了她—— 晏潆潆醒了过来。她不自知地舔了舔唇,好像朗郁真的触碰过似的。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梦呢,梦里的她似乎一点儿不反感他,一点儿挣扎拒绝的意思也没有。 难道她是高兴的。 幸好只是梦,虽然那么真切,似乎二人的唇齿触碰刚刚发生过,心脏和梦里一样怦怦跳得让她发慌。 晏潆潆从梦里回神,才发现眼前床褥上空无一人。她看向窗外,天色暗蓝,时辰应该尚早,陈大哥这么早起来了? 有了这场梦,晏潆潆再无睡意,放下红色幔帐换上昨晚精心选好的衣裳。她穿好衣裳,重新撩起幔帐,就听到吱呀门声,朗郁走了进来。 他看到晏潆潆撩开幔帐似乎吃了一惊,退身便要出门,晏潆潆道:“陈大哥,我已经换好衣裳了”,说着便把身边的红色幔帐用系带系好。 朗郁便燃了月桌上的红烛,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晏潆潆一刹那间心头一颤,目光看向朗郁。此刻,她坐在红色的婚床上,红色幔帐半遮掩着她的身体,朗郁如她梦中那样不急不缓的步伐,慢慢地靠近她,晏潆潆不禁抓紧了手中的幔帐。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幸好他是庄稼汉的脸,她莫名地松弛了些。 朗郁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收拾地上的床褥。 晏潆潆松了口气,继续系着床上的幔帐,她心中埋怨自己,总是胡思乱想,想些不着边际的荒诞事情,无端生出些幻梦和不必要的紧张。 朗郁低着头,收叠着床褥,晏潆潆的裙琚在他眼前晃动,他根本不敢抬首。 她从红色幔帐中钻出,乌发披散,神色娇俏,鬼使神差的,他不禁联想到她洞房夜后第二天的模样,云鬓散乱,佳人柔弱。他痛恨着自己越来越生些不该有的旖旎情丝,但他的大脑仿佛生了翅膀,天马行空根本由不得他。 “去洗漱收拾,我们可早些启程”,他低头收拾着床褥,吩咐晏潆潆。 “噢”,晏潆潆应了一声便听话地出了房门。 朗郁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对着折好的床褥呆滞了会儿,才起身拿起。 等到晏潆潆回到房间,天色已经微亮,朗郁坐在月桌前发呆,见她回来了,便道:“梳头”。 晏潆潆在梳妆镜台前坐下,她看向镜中的朗郁,温声提醒:“陈大哥,今天梳少女髻”。 朗郁瞥了眼梳妆镜中的二人,开始梳发,他已为晏潆潆梳了一个月,手艺相当熟练,他的手肌肉记忆地重复每天的动作,脑子又飞离了身体。 红艳旖旎的婚房中为她梳妆,多么像新婚的夫妻,可他的模样自己都不忍直视。 和她的锦绣华服相比,身上的青袍像乐色堆中扒出来的,这还是她给的衣裳,自己那身庄稼汉麻布裳形似乞丐。 唯一能拿出手的脸永远在面具之下,从不敢真面目示人。 他们云泥之别,可他如同醉酒的人叫嚷自己未醉,不切实际的幻想想了又想,沉溺其中太甜醉,不愿醒来面对冰冷现实。 “陈大哥,谢谢你,再不用劳烦你啦”。 晏潆潆的声音喊回了他的神智,他低头看去,头顶两侧两个高高的发髻已经扎好,两个发髻中均留出部分头发,汇集成一绺,如瀑布般散于肩后。何时起,他的手艺这般高超了? 他从怀中掏出黄色皮囊,想给晏潆潆易容。晏潆潆从镜中看到他的动作,立刻转身,仰着头看向朗郁,浅浅笑道:“陈大哥,今日不必了”。 她未来的公公是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她在此地的安全自然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佑。朗郁自踏上镇军大将军管辖的地界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恍惚,又习惯了每日的这些流程,一时忘了这茬。 她浅浅对着他笑,眼中水波流转,映着屋内红烛的柔光,恰好又穿一身红裙,仿佛就是他的新嫁娘。她这般莹润无暇,让朗郁想起昨夜自己的龌龊,想看她又不想看她,别扭地把手中木梳递给她,转身道:“出发”。 晏潆潆看着他快步出了房门,似赌气般径直到马车上坐好,再不看她。她心中怪异,拎着妆奁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飞速地奔驰。 不到晌午,二人就进了潭州城。这潭州是大齐国南部最大的城镇,城中道路宽阔,道路两边楼阁鳞次栉比,各类商号林立门庭若市,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人群川流不息,晏潆潆在车厢窗牖边看着,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京城。 朗郁驾车进了城,却不知该驶向何处,这就去将军府么?他曾以为这是很遥远的事,而眨眼间便是饕餮盛宴散席之时。 马车速度越来越缓,晏潆潆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体贴提议:“陈大哥,我们去尝尝这里最好的酒楼吧?” 已近中午,马车便在潭州最好的酒楼松鹤楼前停下。 朗郁先下了车,回头看见晏潆潆撩开车帷钻了出来,盈盈走到他的身边。 他看呆了。 她云髻高耸,乌发垂肩,脸色白里透红,身着石榴红团蝶百花盘金彩绣襦裙,裙上蝴蝶被风吹拂栩栩如生,金丝绣线随着她的步履金光闪耀,华贵又轻盈娇俏。 四面八方的车马声,人群喧嚣声,酒楼里的丝竹声裹挟着他,但他清清楚楚听到晏潆潆清灵山泉般的声音,“陈大哥”。 一滴滴滴在他的心头,让他一直揪紧的心灵如遇到观音菩萨的甘露水,登时舒展开来。 午时的阳光,盛烈炙热,投射在她身上,宛若她全身发着光。 她比阳光更耀眼,朗郁第一次发现,光明正大的立在日光下,会有多么的美。 蛆虫又如何,虫豸也可以向往阳光。 晏潆潆见朗郁一动不动呆呆看着她,又唤了声:“陈大哥?”疑惑道:“我脸上怎么了?” “我想记住你阳光下的样子,不想以后你认得我,我不识得你”,朗郁神色微动。 是啊,她有多久没有真面目示人了,幸好以后不会了,晏潆潆羞赧一笑,和朗郁一起进了酒楼。 朗郁让晏潆潆点菜,菜单上竟然有荷花酥,晏潆潆兴奋地把菜单递给朗郁看,便点了这份点心,外加三菜一汤。 小二拿走菜单时,晏潆潆吩咐道:“帮找个马夫,等会帮着驾车”。 朗郁目不转睛地看着晏潆潆,听到这句话,心中有些凄然,竟然不是将军府前,这顿散伙饭毕了,便再无相见。 心中这些情绪萦绕,自然没甚胃口,荷花酥端上来,便是个淡粉色的半球状酥饼,中间十字划开,露出黄色的馅料。 “丑绝”,朗郁看了一眼评论道。 晏潆潆尴尬地拿起一块尝了口,立马对朗郁笑道:“味道还可以,虽然丑了些”,见他根本不相信的模样,又咬了一大口:“真的还不错,没骗你,陈大哥,你尝尝”。 朗郁没甚心思动筷子。 晏潆潆如同安州时给他介绍菜肴,他不忍打击她的热情,勉强尝了几口,味同嚼蜡。 他不用也不会再催她快些吃,好快些回去赶路什么的,他只是专注地凝望着她,用心描摹着她的眉眼,一遍又一遍,想把她印在心里永不磨灭。 晏潆潆也吃不下,二人看着满桌吃食呆坐了许久,她叫来小二打包结账。朗郁坚持付钱,她便由了他。 晏潆潆一边打包没怎么动过的菜,一边叮嘱朗郁:“陈大哥,今儿这菜下午可以吃,天热,明日不可再吃了。后面不用赶路,你每日可要规律吃饭,吃些好的,你又不差钱”。 她收拾好菜肴,抬眸对上朗郁的视线,他一直盯着她,目光似电,想到不知何时再见,晏潆潆忽地心头颤动,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陈大哥,你好好保重,我一定会来找你”。 他的目光如阳光瞬间穿透乌云,倏地洒落在湖面上,粼粼金光漾起。 “一定会?” 晏潆潆点头,神色柔和又笃定:“一定会”。 她把食盒递给他,声音似微风拂过湖面般轻柔,眼眸亮若星辰:“我不想你不知来处,你这么好,不应是孤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朗郁的眼眸酸涩异常,这是他几乎忘掉的感觉。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5. 15 免费阅读.[.aishu55.cc] 16. 16 晏潆潆猜测朗郁七八分可能是管及诚之子,自然不认为他是孤儿。她可怜他的遭遇,但现下没有确切证据,她亦不敢开口明说。 朗郁听出的只有肯定和温暖,这是他在养父母和师父去世多年后,第一次被人言语暖到想流泪的程度,晏潆潆触及到他的心结。无论他多么笃定他是被抛弃的孩子,似乎早就认可接受这个事实,内心深处却总有那么残存的一丁点幻想,希望事实并不是如此残酷,亲生耶娘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晏潆潆只是安慰,对他来说,如干燥的草原中点上一丁点火苗,星星之火缓慢燎原,他心中似死灰复燃,又生起了那么一点儿希望,而且是有其他人相信,并愿意帮助他的希望。 二人出了酒楼来到马车前,酒楼已帮忙雇好马夫,正等在一边。 晏潆潆抬头看着朗郁,微微笑着向他再次保证:“我肯定会去朗家村的”。 她希望管及诚大人会念在寻子的情分上放过晏家,待证据确凿,她定会去寻他回京。 心潮徒然澎湃,一念之间,朗郁脱口而出:“你真想和他成亲吗?” 有没有一丝别的可能?只要她有一点儿犹豫,他就会—— 晏潆潆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 这个反应再正常不过,也不出朗郁的意料,但他还是如霜打的茄子,刚刚惊涛骇浪的心瞬间沉寂得如一片死海。他犹豫了一瞬,微微轻甩了下手臂,晏潆潆便看到他手中多了把匕首,心中惊了一下。 匕首比朗郁的手掌略长一些,刀鞘似乎金制,有着繁复的兽面火焰纹,看着华贵又锋利。 他把匕首递给晏潆潆,可她不敢接,她手无缚鸡之力拿这个有什么用。 朗郁将匕首拔出刀鞘,银质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晏潆潆的心也跟着寒颤了一瞬。 “此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至宝,削铁如泥,一刀就能致命”,他看看晏潆潆有些惧怕的样子,把刀收回刀鞘,“即便如你,没有任何功力,用此刀轻戳,对方也能半残。送给你,谁欺负你就用它反击”。 “陈大哥,这可是你的贴身兵刃啊!”晏潆潆的表情是疑惑: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见她没有接的意思,朗郁不容分说,在晏潆潆的震惊中把匕首插上她腰间的系带,强调道:“随身携带,以后只能靠自己”。 虽然震惊,但心里竟慢慢升腾出暖意,晏潆潆没法再推辞,垂首看着腰间的匕首,想着该如何处置它时,耳边朗郁迟疑的声音:“有没有什么,可以送我?” 晏潆潆抬头。 他微微抿唇,似乎有些紧张,庄稼汉的脸一如过去木木的,眼神中却满是企盼和期待。 晏潆潆略略思索,低头取下腰间的香囊。 这是个石榴形丁香紫锦缎香囊,各色彩线绣着百蝶穿花图案,精美别致。香囊鼓鼓囊囊,晏潆潆拉开红绳,取出叠得小而齐整的纸块,又把红绳拉好,将香囊递给朗郁。 “想不到你是个隐而不露的富婆”,朗郁戏谑。 晏潆潆眼中顿时氤氲,心中一阵苦涩,这是离开京城时,家人和谈三哥给的共三千俩银票。哥哥们担心潭州之行不能成事,嘱咐她万不可回京,离开潭州回祖籍老家,找个本分的读书人成家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银票不会大富大贵,但尚可保她一辈子平安无虞不忍饥挨饿。 她希望一辈子都不会用上这些银票。 晏潆潆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道:“陈大哥,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香囊我离京时,家人给我装了九颗金福豆,我又摘了京城的野花放里面。有它的陪伴和你的护送,我才能平安抵达此处。今后,希望它能佑你四季平安,福寿绵长”。 四季平安,福寿绵长,看着手中的香囊,朗郁把它攥紧渐渐缩成一个球,他看着香囊沉声道:“也愿你如意,好好做将军夫人”。 晏潆潆眼中本就模糊一片,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涌出苦楚,苦涩难耐,眼泪忍不住终于滚落出来。 她知朗郁不喜人哭泣,不想让他看见,匆匆说了句“陈大哥,珍重”,转身上了马车。 朗郁急忙抬头,马夫“吁”的一声,眼前的马车已缓缓启动,眼中留下的只有夏日白花花刺眼的宽阔马路。 梦,结束了。他第一次涌上冲向马车,把晏潆潆掳走的念头,但,也仅仅是个念头而已。 他怔怔地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希望晏潆潆能探出窗牖,回头望上他一眼,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心中渐渐涌起疼痛,越来越强烈,似心脏突然被人掏空,既有撕扯时鲜血淋漓的痛,又有空落落的坠痛。脚底慢慢地升起刺骨的寒意,从脚到腿,再到躯体,最后侵袭到大脑,烈日下,后背淌着汗,朗郁却觉得自己是晒不化的冰柱,冻得打颤,他不敢动弹,他怕一动即碎。 他该回归他的日常了,可这偌大的天地,他这会竟想不出想去的地方。 流影盟?可他生出了一些疲惫和倦意,暂时不想回去,看来许久不杀人,都会生出懈怠之心。 朗郁望着越来越小的马车,告诫自己,该醒了,美梦已经结束,应该直面自己的日常,不是在杀人的路上,就是在被追杀的逃亡路上,这才是他的正常生活。 重回地狱继续杀人,这本就是属于他的生活,他心中缓缓生出狠意,似要把这酷暑中无处散发的燥热全都杀伐出去。 松鹤楼门前进进出出的食客人流如织,只有朗郁呆呆傻傻伫立门前,痴望前方。一群衣冠华丽的年轻公子们谈笑风生走出门口,为首的公子一边大步向前,一边回首与众人说笑,说话间冷不防撞上兀在门前街上一动不动的朗郁。 这公子步伐大,速度快,这一撞着实不轻,直把他自己撞得大踏步向前好几个趔趄,他想勉强稳住身形,不要摔倒在地,但最终摇摇晃晃还是扑街在潭州人气最旺的酒楼大门前,模样实在狼狈不堪。他迅速地爬了起来,回头怒视朗郁,身后的其他华服贵公子也赶忙围上去对他关切有加。 朗郁几无可查微微晃动了下身形,他下盘极稳,未受到丝毫影响。不,还是有些影响,手上的食盒飞了出去,各种食物洒得满地都是,他的青袍上也溅上了汤汁。 这种事情过去绝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不会给任何人任何机会靠近他,偏偏他人生唯一一次对某事全情专注,满心牵挂到完全忽视了身边。但那扑街公子撞上他时,他亦有一瞬间的反应,借力反撞,那公子才会趔趄多步摔倒在地。 朗郁一瞬间有了自己的判断,对方是有武功之人。虽然摔得狼狈,但也仅仅摔跤而已,若是普通毫无内力之人,他的借力反撞让对方在地上翻几个跟斗都算是轻的。 围在扑街公子身边的其他年轻公子已经叫嚷了起来。 “哪来的乡下佬,堵在门口讨钱的吗?” “快给校尉大人赔罪!” “怎么这么不长眼睛!” 有几个同伴看着朗郁没甚反应,甚至跃跃欲试,撸起袖子想上前揍他。 朗郁阴沉着脸扫了眼地上的不堪,又看向对方,声音冷冽暗沉:“我的东西,怎么算?” 对方众人讶异:“你还有脸提你的东西?!” “你那些零碎比得过校尉大人的身体吗?” 朗郁凝视着这个扑街校尉大人,玉冠银袍,腰挂珪玉和金错银佩剑,精致的面容有些稚嫩又轻狂,这会满脸怒色显得有些可笑。 他应该不会赔他东西。 想明白这点后,朗郁身形一闪,风驰电掣间就奔到扑街校尉面前,右手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扑街校尉登时就面色通红。 “赔吗?” 围在扑街校尉身边的众人都没看清楚,就发现这青袍男人已站在他们中央,目中无人般掐着扑街校尉的脖颈。 立时,这群人慌乱中抽出随身佩戴的刀剑,便要砍杀朗郁。 朗郁右手更加使劲,扑街校尉的红脸开始变得青紫,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手挥动间,一把银色匕首现于朗郁手中,匕首对着身边众人随意划动几下,立刻有几人哇哇大叫着丢了兵刃。 “赔吗?”朗郁再次问向面容青紫的校尉。可怜这扑街校尉,此时被掐得命悬一线,意识模糊,浑身失去了力气,已经没有能力反应,只是大大的眼睛圆睁,目不转睛看着朗郁。 扑街校尉的朋友中有人已看出事态危急,校尉大人正在鬼门关上游走,急忙掏出一锭银子,递到朗郁面前。 “一锭银子够赔了吧,你赶快放手!” 手指似乎掐进了肉里,朗郁对着凸起眼睛的校尉,冰棱般声音:“你就值一两?” 面前立刻递过来几张银票,众人道:“都在这里了,都在这里了,快放了校尉大人!” 如果不是在这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朗郁真想一把掐死这扑街校尉,他不少日子没动刀见血,这会儿遇到个撞枪口上的,似干柴遇到烈火,狂热地想杀人找点感觉,找回他的正常日子。 心中犹豫了瞬,朗郁抓了银票,掐着脖颈的手使劲一甩,扑街校尉便摔了出去,脖颈上留下深深的紫红手指印记。众人此时顾不上朗郁,跑到校尉跟前扶他坐起,他似刚刚死过一回,靠在朋友怀中,虚弱地吸着气。 朗郁回首望向晏潆潆马车方向,这么须臾功夫,马车不见了踪迹,他心中霎时恼恨异常,满腔怒火,手中的银票捏成一团,随手掷向坐在地上的扑街校尉。 纸团正中校尉面门,他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两颗牙齿伴着血液飞出。众人骇然,都没想到这青袍男人还来这一手,众人齐齐望向朗郁,他三步二步已经跑远,很快消失在街上比肩继踵的人群中。 没人追,没人敢追。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6. 16 免费阅读.[.aishu55.cc] 17. 17 朗郁一口气跑到镇军大将军府邸门口。 这镇军大将军府占据一整条街区,占地范围堪比京城的王爷级别,有僭越礼制之实,但大齐国天子对这些盘踞一方的大将军们实在牵绊有限,许多战事还得倚仗他们去卖命,故也视而不见。 府邸门口门可罗雀,大门三开间,巨大的漆红色大门紧闭,门上高悬的黑金楠木牌匾“镇军大将军府”六个金光闪闪大字雄浑有力,气派非凡。大门台阶下二边各立有白玉石狮,石狮两边再远一些是敞开着的两个角门,每个角门有二位兵丁守卫,朗郁仔细观察,隐约能看到院内的人影。 但他看不到晏潆潆的任何痕迹,他放不下心。 朗郁抱臂在附近树荫下站着,思考着该怎么办,他就想确认晏潆潆进了将军府,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他想翻过府邸院墙,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只是现在大白天的,有些风险。 他心里激烈地交战要不要此刻便去翻墙。 正在此时,角门走出个仆从打扮的人,朗郁顿时泄了气,这人便是酒楼前晏潆潆雇的车夫,他从将军府出来,那晏潆潆自然是安全无虞的待在将军府邸。 似乎没有翻墙的必要,朗郁顿时浑身无力,拖着身子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潭州大街上,不知做什么好,街市热闹非凡,可他既没什么想吃的,也没什么想看的,浑浑噩噩走得疲累了,正好遇到间客栈,便住了进去。 客栈里的床宽敞舒适,他已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躺床上休息过,可这会躺在床上,手上把玩着晏潆潆送的香囊,却觉得似乎还是她的床褥更软更柔。 想了许久,朗郁还是想去翻墙,不过计划等到夜里,去看看晏潆潆住的地方就好,看她最后一眼,明日便离开潭州,回归他的杀人日常。 这样的想法一旦确定,朗郁的心情敞亮了不少,昨夜他通宵未合眼,他攥着香囊很快睡着了。 * 镇军大将军府邸,仆从递上晏潆潆的拜帖时,镇军大将军季纶正在卧室的拔步床上靠着引枕和夫人说着闲话。他卧床快一个月了。一月前他得了一匹好马,因爱着这匹马,便想亲自驯服它,怎料野马难驯,他摔下了马折了腿,便在床上躺到现在。 祸不单行,他唯一的儿子季从蔚最近又在和他闹了。季从蔚自从得知南安侯晏鹤予入狱,便闹着要解除婚约,他的心思季纶和夫人都知道,他喜欢季纶一个部下的女儿,本来季纶压下了他这心思,但南安侯府出事了,他这儿子又不安分起来。季纶本以为晏潆潆和家人一起获罪,没成想得到京城的密报,晏潆潆跑了,他儿子的婚约到底咋整,他正犯难。 拜帖恰好此时送到他手上,是晏潆潆大哥晏咏宸亲笔所写,所求仍为婚约。 季纶看到拜帖即刻高兴起来,他对夫人道:“你先去会会她,探探口风,如无甚意外,一周内让子亮和晏家女郎成亲,以免夜长梦多”。 季夫人吃了一惊,不解道:“南安侯已经不在了,全家流放,还娶他家姑娘作甚?便是不想子亮和茗茗好,也不用娶她一个孤女,再为子亮寻个贵女并非难事”。 “小声!”季纶低声喝住她。 “怎么了?”季夫人更为疑惑了。 “南安侯不在了这事,没几个知道,暂时不要说出去”,季纶叮嘱道:“若他家女郎知道她阿耶已不在人世,这亲事到底是办还是不办?等进了门再说”。 季夫人道:“不是我势利,他家女郎现在就是罪臣之女,到底有什么好,你还当个宝?” “目光短浅”,季纶耐心向夫人解释:“南安侯为何一夜之间倒塌,明眼人很清楚,他那点事在京城的谁身上没有,若都要抓起来,怕是天子身边都没人了!” “无非就是管及诚那些泥腿子现在得了势,得把这些皇亲国戚好好打压打压。南安侯母亲是大长公主,他仗着这个平时没少对人吹胡子瞪眼,现在可不就他第一个先下去?” “说不定整他也是因为我们。正常情况,我们之间的婚约也该履行了,他京城里数得着的皇亲,又有御史之职,和我们联姻,我们各自都是如虎添翼,现在他没了,我也失去了京城里重要的依仗啊!” 季纶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但管及诚那班人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吗?北边的兵权可都在他们那班泥腿子手中。今天是南安侯,他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下次就是北安侯,陈国公,赵国公,恐怕皇城都来个大换血,换成他自己的人,他才会罢手。我们现在虽偏安一隅,但任其发展,我们迟早都一样的结局!” 季夫人神色忧虑了起来,疑惑道:“娶晏家女郎,联合京城的世家贵族和管及诚那班庶族抗衡?” “夫人聪明!” “那管及诚岂不是矛头直戳我们了?” “那是,但现在也没办法,不过不必担忧,我们手上有兵,他暂时动不了我们。京城那班皇亲国戚手上没几个人,不敢出头,和废物点心无异,只要我站出来,他们势必都会找上来,这晏家女郎阿耶不在了,京城的姑姑们可都是国夫人,怎会没有给弟弟报仇的心,我们娶了晏家女郎,她背后人脉千丝万缕,我们借着拉拢过来,以后不说代替管及诚,和他平起平坐又有何难?” 季夫人仍放心不下:“可若我们好好找找,让子亮娶个别家的世家贵女,一样可以笼络各世家大族,何必上赶着去给管及诚找不快呢”。 “我们和侯府的婚约都有好些年了罢?”季纶神色柔和地望着夫人。 季夫人垂首,给季纶按摩着腿:“是啊,都七年了”。 “七年的婚约,她现在又是孤女,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娶”,季纶嘴角慢慢翘起,心中似想起一桩美事:“天下人都见我季纶重诺守义,若天下归心,日后夫人坐上皇后宝座也未曾不能”。 季夫人正在按摩腿的手一抖,又使劲在季纶腿上捶了两下,嗔怪中带着愉悦:“胡乱说什么!不要命了!” 季纶笑着拉上季夫人的手:“我看夫人有皇后面相”。 季夫人笑着抬手便要撕季纶的嘴,季纶左右躲闪,又正色道:“这次可由不得子亮,你和他说明白,别在恋着那些情情爱爱,若茗茗真有心,愿意等个几年,过几年让她做个侧室也不是不可以”。 季夫人依从道:“知道了,一切将军做主”。 季纶强调:“你可不能再像大女出嫁一样,心软任凭她的心愿,看看大女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全家吸我们血!” “定不会让子亮重蹈大女的覆辙”。 季纶夫妇商量好,季夫人便来到偏厅会见等候多时的晏潆潆。 晏潆潆自进了将军府,心中的担忧越发深沉。宅邸宏大,院内水榭楼台,雕梁画栋,假山怪石,奇珍异草,堪比王爷府邸,府中仆从穿着考究,各个院落中人来人往,无处不是繁华盛荣之景。她孤身一人,全家囹圄,在这儿好比受伤落单的孤雁,高高在上的将军府还会认可婚约么。 惴惴不安地等待中,就听得温和甜美的女子声音从窗外传来:“潆潆,我们一直念叨着你!” 晏潆潆望向厅门,雍容华贵,气质沉稳的美貌中年女子缓缓走了进来,所经之处似乎暗香浮动。晏潆潆赶忙起身,便要跪下向季夫人行大礼,被她一把拉了起来。 “潆潆,你这就见外了,若不是你耶娘舍不得你,去年你就得叫我娘了”。 晏潆潆红着脸站好,还是给季夫人福了个礼。 季夫人便拉她坐下:“季将军不久前折了腿,一直卧床休养,刚刚给他换药,让你等到现在”。 晏潆潆忙问季将军身体状况。 “不打紧,大夫说现下可以下床走走,但季将军离不得马的人,只想多躺些日子以后不影响他骑马”。 “我便让他休息了,我们说说话,等会儿他醒了,我们一起去见他”。 季夫人对晏潆潆嘘寒问暖,问她家什么情况,怎么来的,路上辛苦否,晏潆潆除了隐去朗郁杀手身份,一一简单说明。季夫人听到晏潆潆描绘到艰辛处,和晏潆潆一样,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二人聊了会儿,季夫人唤来位女婢,年纪看着和晏潆潆差不多,唇红齿白,爽利秀气。季夫人笑道:“这是我的贴身大丫鬟宝霞,先让她暂时服侍你几日,以后你再选称心的,你住的地方还有几个小丫鬟”。 晏潆潆谦让,季夫人又笑:“你将来可是将军夫人,一个女婢算得了什么”。 晏潆潆一怔,她们聊了不少,季夫人宛若春风,但一直没聊婚约的话题,她还以为季夫人有心回避,她忐忑不已的事情在季夫人心中居然不是个事,如鸿毛般被季夫人的一句话就吹得不见痕迹。 季夫人看她神情,明白她的心思,笑道:“季将军已经吩咐我,七日内便让你俩成亲。东西早就准备好,去年开口向你阿耶求娶时便都筹办妥了,潆潆不会觉得简陋又匆忙吧?” 这简直是天上砸下个大馅饼,晏潆潆快被砸晕了!她一路担忧,始终忐忑又渴望的东西就这样垂手而得,她高兴得像做梦一样,想到全家出狱指日可待,心中激动即刻泪盈于睫。 她呆愣了一瞬,眨巴眨巴眼睛,才笑着回应:“怎么会,潆潆都听夫人安排!”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7. 17 免费阅读.[.aishu55.cc] 18 晏潆潆跟着宝霞在偌大府邸中七弯八拐,走到一处偏僻安静院落。院内绿蔓青芜,屋前青竹繁茂,廊下繁花似锦盛开,屋舍青瓦在阳光下耀着光,整个院落幽静又别致。 进入房间里,红木珐琅家俱奢华,镂刻玉雕摆件雅致,绣品精美颜色亮丽,屋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宝霞笑道:“这芜悠院是平日夫人静修时住的,不像其他地方吵闹,女郎可静心休息”,又去拔步床铺好了床褥:“女郎可先休息,待会儿我来叫女郎”。 “女郎还有什么吩咐吗?”宝霞给晏潆潆倒了杯茶水,笑着指指隔壁厢房:“我就住隔壁,有什么需要唤我一声即可。夫人交代,待女郎熟悉我,我再搬到外间贴身服侍”。 他们是真心对待自己。 此刻,晏潆潆才觉心中有所踏实,季夫人的温柔软语,宝霞的周到服侍,让她从最初惶惶不安到有归家之感。只是,不知接下来是否也如此顺利呢。 想到马上要见到季将军,央求他对晏家施以援手,晏潆潆毫无倦意,她坐在月桌边凝神细思,回想哥哥们交代的细节,心中的腹稿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 季纶卧室,季夫人在床边向他描述和晏潆潆见面之事。 “模样顶顶好,人也温柔,茗茗和她相比,还是稍逊了些,我想子亮只要和她好好相处,会喜欢她的”。 “喜不喜欢,都由不得他。你和他说了这事没有?他怎么说?” 季夫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他今儿出去了,还没回来”。 季纶顿时怒火中烧:“他又去找茗茗了吗?” 季夫人连忙宽慰:“他出门又不一定就去找茗茗。何况你不和佑德交代过,让他看好女儿吗。佑德总归是听你的话的”。 “他若回来,第一时间和他讲清楚,晚间让他们小年轻一起吃饭,熟悉熟悉”,季纶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 丫鬟进来通报,晏潆潆过来请安,季纶忙让进来。 晏潆潆进入里间时,中年瘦削男人坐在床上,气宇轩昂,气质凌厉又带着些许温润。晏潆潆扑通一声跪下行叩拜大礼,季纶夫妇叠声叫丫鬟拉起。 “乖女,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季纶道。 晏潆潆被宝霞搀起,听到这声“乖女“立马红了眼,她强忍眼泪道:“给将军请安。将军府愿履行婚约,实是救小女于危难,大恩大德小女及晏家没齿不忘。家父于囹圄中有写一封予将军的亲笔信,详细讲述他蒙受不白之冤的是非曲折,望将军念之过往,能救家父于水火”。 这封晏潆潆阿耶的亲笔信,是当初大哥想方设法营救阿耶时,阿耶在狱中所写,主要是希望婚约能履,照拂晏潆潆,再详细描述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牵扯到的各种人事物,以及晏鹤予对事态发展,各个人物的各种推测,并未有一语关联求援。 季纶看着信,想他晏鹤予写信时尚是人间一人,他看信时,晏鹤予已是阴间一鬼,天之骄子跌入尘埃只是眨眼间,一时老泪纵横,季夫人赶紧递上手帕,晏潆潆站在一边也默默抹泪,只是二人的哀伤各不相同。 季纶收了情绪,宽慰晏潆潆:“你阿耶与我幼时玩伴,曾同寝同学,感情深厚,后你阿耶从文我从武,才天各一方。我与他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你不来潭州,唇亡齿寒,我亦不会袖手旁观”。 “乖女安心,现在我知道了事情原委,你阿耶的事情,我自会联系京城安排妥当,与圣上力争,你与子亮的婚事,我正让人查看吉日,这周便行周公之礼”。 晏潆潆心潮起伏,百感交集。哥哥们和她曾经设想的各种可能,全无发生,季将军在此地与小皇帝无异,权势滔天,却对她温声细语,关爱有加,似乎晏家的变故从未发生过,又明知风险和争议,毫无疑问地相信阿耶所说,或许不久后她就能回京重见家人,她抽抽噎噎止不住哭泣。 季纶夫妇好言安慰,让宝霞带着晏潆潆在府里四处逛逛,既是熟悉环境,又是散心,晏潆潆感激涕零,心中想着今后一定恭顺长辈,肃敬有礼。 傍晚时分,几个丫鬟抬着箱笼到芜悠院,说是为晏潆潆置备的各类衣裳,又传话去神池轩晚膳,夫人和小将军已在那儿等候。 想着是季夫人的心意,晏潆潆赶紧在送来的衣裳中挑选了件华贵又不张扬的浅绿散花如意云烟襦裙换上,心跳如雷般和宝霞匆匆赶去。 这神池轩是建在一波碧潭边的水榭,碧绿潭水中荷叶翠荫,荷花亭亭,蛙声阵阵,晚霞映在绿波中,红绿交织,更显此处柔情旖旎。 晏潆潆在门口停了下来,隐约能听到母子说话声,她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脸上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不陷于假意,极力自然地走了进去。 季夫人见她进来,温声指了指手边的位置,笑道:“潆潆,坐这儿”。这位置在季夫人和季从蔚中间,晏潆潆顺从地坐到指定的位置,只觉浑身肌肉紧绷,眼睛只敢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碗箸。 未婚夫季从蔚的样貌,她进门抬眸时看到了一瞬,是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勃然英姿,穿着件宝蓝色菱花纹绸袍,视线盯着手中酒盏,没有看她。 这会儿晏潆潆盯着自己的碗碟,奇怪竟想不起来她刚刚看到的季从蔚的模样。 “吃饭吃饭,我们给潆潆接风洗尘”,季夫人笑着张罗着,见二人都不动筷箸,吩咐丫鬟们分菜。 “你们见过的,潆潆,你对子亮可有印象?” 晏潆潆点头,顺着季夫人的意思道:“记得一些”。 季夫人高兴,笑得更开心了:“子亮那时说喜欢潆妹妹,我们才向你耶娘开口,定下这门亲事呢”。 “下午让人看好了日子,五日后便是吉日,诸事皆宜!” 晏潆潆便红了脸,乖巧地向着季夫人颔首微笑。 季夫人想着各种话题,晏潆潆配合地应答,季从蔚始终都未曾开口,埋头吃着食物。 室外光线渐渐暗淡,一轮明月悄悄挂上枝头。季夫人吃好,对晏潆潆道:“这里是府里欣赏晚霞和月色的最佳之处,今日月色不错,你在这儿赏会儿月再回,我让子亮陪你”。 又扭头对季从蔚道:“你陪潆潆在这儿赏月,等会送她回芜悠院”。 季夫人便要先回,晏潆潆忙要起身服侍,季夫人按住她坐下,笑道:“月满人满,好事连连,你们多聊聊”。 经过季从蔚时,季夫人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季从蔚抬头对上季夫人的视线,她目光如炬,神色严厉,一点儿没有刚刚席间的温柔笑靥,他垂下眼帘,木然点点头,说出今晚第一句话:“知道了”。 季夫人离开,丫鬟们站在一边等着吩咐,毫无声息,室内的气氛便凝固了。晏潆潆余光中,季从蔚没再吃,靠着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晏潆潆也没心思再吃,可不继续吃东西,她无事可做,似乎更为尴尬,她埋着头,对着自己碗碟中的食物,细嚼慢咽。 室内只有晏潆潆吃食的细微声音,她不知气氛怎么变成这样,听着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季从蔚坐直了身子,对着站立一边的丫鬟们道:“你们先退下”。 丫鬟们鱼贯而出,晏潆潆放下手中的筷箸,看着眼前碗碟,等着季从蔚说话。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圆月斜斜地挂在神池轩的窗棂上,潭池中荷花舒展,偶尔有飞鸟掠水的声音,一副静月夜荷戏禽的美景图。 “铛铛铛”,晏潆潆吓一跳,循着声音看过去,季从蔚拿着筷箸,正敲着碗盏。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季从蔚说出今晚第二句话。 脑子里腾然升起那日给朗郁画像时他的眉眼,冠玉如画,神色和缓,晏潆潆张口结舌,她惊吓自己的离奇反应,紧张地收敛心神,细细品味季从蔚的话。 他什么意思?她该说没喜欢过谁还是说喜欢他?他俩马上要成亲,她应该说喜欢他才对吧?可她,似乎说不出口。 晏潆潆内心纠结个不停,还没想出结果,季从蔚说出第三句话:“我不会娶你,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晏潆潆惊得立刻转移目光,侧身看向季从蔚,只看到他高束的发髻,健硕的背影——他已起身走向门外。 “宝霞,带晏女郎回芜悠院”,室外传来季从蔚的声音,再就是死一般的静寂。 宝霞小心翼翼在门边探出半个头,见晏潆潆视线迎过来,赶紧收敛脸上惶恐表情,微微抿出一个笑来。 回芜悠院的路上,宝霞拎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声不吭。她应察觉到不对劲,白天里她话多又爱笑,现在却憋闷着不发一语,晏潆潆默默想着,如何从宝霞口中知道点什么。 刚刚她在神池轩惊诧,这会儿路上走着渐渐冷静,更多是担忧,如果季从蔚不愿成亲,季将军仍然会像他说的那样帮助阿耶吗?季将军和夫人知道这事吗? “宝霞,夫人为何不喜欢那个女郎?” “哪个女郎?”宝霞警惕,晏潆潆听出她声音里的僵。 “小将军喜欢的那个女郎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宝霞慌乱道:“晏女郎,将军和夫人只认可你,你才是小将军夫人”。 宝霞什么也没说,但晏潆潆已心下了然,奇怪自己竟没什么难过的情绪,只有担忧弥漫心头。 回房梳洗完毕准备休息,可晏潆潆毫无睡意,她对着镜台看着镜中呆滞的自己,情绪低落。今日顺利得出乎意料,就在她高兴得忘乎所以时,迎来了重重一击。 营救耶娘的道路会不会亦在最接近成功的那刻功亏一篑?她不敢想这个可怕的情景,她必须去争取季从蔚的认可。 可他甚至没看过她一眼。 担忧,害怕,不甘,委屈,痛恨等等情绪涌上心头,她历尽艰辛来到此地,她心甘情愿嫁给一个陌生人,倒头来被人嫌弃如此,而家人的命运仍悬而未决,自己千般忍耐万般努力却仍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晏潆潆趴在镜台上低低的抽泣起来。 朗郁在将军府邸屋檐上飞来蹿去,翻过记不清数量的房顶屋瓦,恰在此时终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挪开屋瓦,他高兴地愣住了。 她乌黑如瀑的秀发散了一身,肩膀微微抖动,细碎压抑的哭声刺激着他的耳膜。 朗郁从来讨厌哭声,这会儿低低地抽泣扰得他心乱,但心中躁躁的感觉不是卡住哭泣之人的喉咙,而是想为她擦拭眼泪,问问她,为什么。 她哭个不停,到底为什么?嫁人的事情不顺?还是受了委屈?思念家人? 朗郁坐直了趴下的身子,眼前素月流天,莳花集树,淡淡芳草清香随风曳逸,在他眼中却都索然无趣,刚刚欢喜的心情不知所踪。 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可能,很想跳下去问问,让她笑起来。 檐瓦之隔,她趴在镜台上呜咽不休,他呆坐在屋檐上,望着眼前明月发怔,一个声音在心里叫嚣不停,越来越大,“下去,下去”。 他只想看她一眼就走,现在,下还是不下?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8 免费阅读.[.aishu55.cc] 19 朗郁僵着身体在屋檐上呆想了许久,还是想问问她,他已想好见面的理由,若晏潆潆问起他为何在此,他便说,若她今后回京城真有他亲人的讯息,不用奔徙到郎家村,直接在她谈三哥当初联系的镖局留口信即可。 这个理由真的很可,想到这里,朗郁视线扫过院内,花树婆娑,地铺银霜,安静得只闻蝉鸣声,他便打算跳下去,正要放回屋瓦,蓦地发现,屋瓦透出的亮光没了,他低头再看,晏潆潆已上床歇息,屋内视线昏暗一片。 把屋瓦轻轻覆上,他心中有些懊恼,一个大男人在屋顶磨磨唧唧,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又稍许宽慰,她没再哭了,许是思念家人的缘故才如此。 他明晚要再来看看,朗郁在屋顶又思虑片刻,悄悄隐于夜色中。 翌日大早,朗郁在客栈吃着早饭,见客栈老板正在擦洗餐具,便和他打招呼,房间要再续上一晚。老板收了朗郁递上的房费,满脸堆笑热情道:“出门在外,遇见个意外在所难免,客官愿多住几日便住几日,我给您优惠,每日送您早饭,若想在咱家客栈用膳,也给您优惠!” 朗郁听进了心,若她今晚还哭,他走不走呢。 潭州是大齐国的南部重镇,流影盟在这儿应是有据点,不知流影盟有没有在潭州的买卖,朗郁决定在潭州城逛逛,找出据点看看有无合适的买卖接手,他可以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顺便看看她。 喧嚣淫.靡的声色犬马场所,热闹的酒楼茶馆,旌旗飘展的镖局,潭州知名的江湖门派,朗郁在各种可能的地方周遭转了转,很快发现一处镖局大门附近有流影盟独特的记号标识。他抬腿进了镖局大门。 门口的护卫拦下了朗郁:“这位,到我们这儿所为何事?” 朗郁阴沉沉的目光瞧他。这护卫虽看守镖局大门,然镖局来来往往各色人等他亦是见多识广,他打量了朗郁全身,瞧见腰间黑鞭,便改了口气:“您高姓大名?来寻何人何事?我给您通报一声!” “寻你们镖首”,朗郁目光转向大门外墙上一处不起眼的记号。 护卫何等眼力,顺着朗郁的视线望了一瞬,客气道:“您先到里边等,我马上给你通报”。 镖首很快来到外院厢房,和朗郁对上暗号,又瞧见他腰间的黑鞭,这镖首熟知流影盟的杀手,恭恭敬敬称呼朗郁鬼煞大人,朗郁便也认了。 镖首将朗郁带至一书房,客气道:“正好有一笔买卖,已在这儿近一年,虽酬金诱人,却无人敢接,鬼煞大人来此,这买卖怕是非大人莫属了!” “酬金多少?”“黄金三千俩”。 这价格恁谁也动心,朗郁道:“拿来瞧瞧”。 镖首转动机关,开了暗格,拿出一锦盒,又在盒中众多的书笺中翻出一封通体白色毫无字迹的书笺,小心地呈给朗郁。 朗郁拿出信笺中的纸,轻抖展开,是一年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画像,边缘处题写着三个字“季从蔚”。 朗郁目光深沉地看向镖首,他见状贴近画像,指指“季从蔚”三字,解释道:“这买卖是棘手了些,不然也不会搁置到现在。他乃潭州镇军大将军唯一嫡子,我们这儿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手也不错,买主说价格还可商量”。 若是过往,不论什么买卖,只要价钱到位,朗郁定然不假思索便接下来。可这是晏潆潆未婚夫,难道他要让她变成寡妇,连累她的家人?可他不接这笔买卖,其他杀手接了去,到时晏潆潆是季从蔚身边最亲近的人,大概率会被殃及鱼池。 季从蔚得罪了谁,他接还是不接? 朗郁心中犹豫了一瞬,将画像复又放回信笺交还到镖首手中,冷声道:“我考虑后答复你”。 镖首愣住了,什么时候流影盟排名前三的杀手接一笔买卖还要考虑了?他狐疑地看了看朗郁的脸色,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点头道:“是,大人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这笔买卖怕是除了大人没人敢接”。 离了镖局,朗郁满脑子都是季从蔚的模样,记挂着晏潆潆,怎么还得念叨着他。他心中郁闷不爽,满腹心事在大街上随意乱走,等他意识到周围不再喧嚣吵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军大将军府邸附近。 要不要告诉晏潆潆这件事呢,朗郁眺望着镇军大将军府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眉头深锁。 他远远站着,望着将军府邸,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好巧不巧,瞧见角门处季从蔚和随扈牵着马匹疾步走了出来。 朗郁心下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季从蔚和随扈骑马出了城门便分道扬镳,季从蔚独自骑马往一条小路疾驰,朗郁远远跟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朗郁跟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再不见季从蔚的人影,他的马倒是系在一棵槐树树干上,正悠闲地吃草,边上还有一匹朗郁没见过的健硕的枣红马。 午后的日光耀得朗郁睁不开眼,他下马将自己的马匹与两匹马系在一处,站在树荫下眯眼四处观望。天气炎热,刚刚骑马时热风扑面,尚可忍受,这会虽在树下,一丝风也没有,朗郁又躁又热,恨不能抓了季从蔚揍一顿,解解心中的热气。 树林深处有白色的光亮,似乎是一片湖泊,朗郁抹了把脸上的汗,向树林深处走去。 他内力深厚,听力甚佳,走了没多久,隐隐听到说话声,便越发蹑手蹑脚,轻轻地继续前进。穿过茂密的树林,视野豁然开朗,平坦的草地边是一片湖泊,映照着蓝天白云,湖光潋滟,天光云影,煞是好看。 季从蔚背对着朗郁坐在湖边草地上,怀中搂着一位红衣女郎。 朗郁脑门充血,登时就想冲上前去,将季从蔚揍个稀烂,赚取那三千俩黄金。他强忍心中的怒意,悄默默地上了一棵树。 湖边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他的耳朵。 朗郁拧眉,忍受着红衣女郎的绵绵情话,又听到季从蔚赌咒发誓,一定会娶茗茗为妻,让她暂时忍耐些,勿要胡思乱想,他定会解除当下婚约,八抬大轿迎娶茗茗。 眉头越来越紧,朗郁木然的脸上都遮不住怒气,情侣二人又紧紧相拥,边亲吻边诉说,朗郁扭过头,闭上眼,安定心神,只留心他们的话语。 二人亲吻的嘤咛声,轻轻地调笑声,刺激着朗郁的神经,他尽量撇去这些杂音的干扰,辨析着有用的信息,二人却没了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 朗郁转过脸睁眼一瞧,天灵盖爆炸,庄稼汉的假脸都遮不住额头跳动的青筋,他伸手向地上挥去,袖中数枚银针直直飞向二人。 草地上春色旖旎,季从蔚忽觉后背一阵疾风,瞬间挥袖截住这股劲道,几枚银针撞上他的衣袖颓然落入草丛,在泥地中闪耀着亮光。季从蔚迅速站起了身,挡住身后衣衫不整的茗茗,目光四处睃巡,厉声向着树林道:“谁在那儿鬼鬼祟祟,出来!” 朗郁径直跳下树,抱臂对着二人,冷声道:“光天化日,伤风败俗!你们当我面分手,饶你们性命”。 茗茗刚刚整理好衣裳站好,闻言面红耳赤,怒喝道:“你是谁?你知道你面前的公子是谁吗?” “是谁?” “是镇军大将军之子小将军季从蔚!你还不快滚?” 朗郁冷笑:“狗男女跑这野湖边无媒苟合,你这会儿分手滚开,我不杀你”。 他已极力克制,他虽年少,但行走江湖多年,对这些男女之事早就见怪不怪,以前亦不以为意,只是今时想到晏潆潆,心中便是无名火,季从蔚的性命想要又不想要,真正是当杀手这些年来第一次憋屈闹心。 季从蔚观察朗郁片刻,心中疑惑重重。这片地域恁谁听到季从蔚三字,不说退避三舍,都得礼让三分,而且此湖隐蔽,不特意寻来,根本不可能偶遇他俩,这汉子怎么像特地来找茬?便是找茬,说的却是男女之事的借口,实在匪夷所思。他按耐住教训对方的冲动,先言语试探。 “这位壮士,你我不识,无冤无仇,为何你出手狠毒,要人性命?” “狗男女污眼”。 “子亮哥,我们一起教训他!”茗茗再也受不住朗郁的秽言污语,她和季从蔚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更是情投意合,她容貌靓丽,身姿婀娜,还有一身好功夫,自认没谁比她更配季从蔚,却生生被季从蔚的婚约阻隔,最怕听人议论他俩不符规矩,不合礼仪。 风驰电掣间,茗茗抽出佩剑,向着朗郁猛扑,季从蔚在她身后也拔出了剑,跟随她的步伐向朗郁急掠。 剑锋直指朗郁胸口,就在茗茗以为自己得手之时,朗郁手中刹时多了把匕首,匕首银光一闪,和剑锋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砰砰”声,茗茗顿时虎口酸麻疼痛,手中佩剑握不住掉在草地上。 茗茗大骇,她不是冲动之人,有心教训朗郁也是自恃功夫不弱,何况她让季从蔚一起对付这个汉子,就算打不过,亦不可能输得惨,怎料事情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竟一招之内就失了兵刃。 她想急退远离朗郁,右脚刚刚往后挪开,肩膀就被朗郁一把抓住生疼,她被揪到他的身侧,恍惚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已抵在了她的脖梗。她脖间一凉,匕首已划破了她的皮肤,茗茗感到脖间刺痛,血液滑落的凉意让她一瞬间浑身冷颤。 季从蔚飞掠的身形瞬时停驻在朗郁和茗茗的面前,手中的剑再无法刺出。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19 免费阅读.[.aishu55.cc] 20 茗茗被朗郁制在他胸前,脖梗上压着他的匕首,鲜血一滴滴地滑落,她脸色苍白,看着面前的季从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朗郁冷笑:“自找的”。 季从蔚摸不着朗郁的想法,和声道:“这位壮士,有话好说,你先放了这位女郎,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 季从蔚心道,终于提要求了,这汉子的确是有备而来,他面色沉稳,自负道:“什么条件都可,这潭州城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只要你放了这位女郎”。 “不诓我?” “我季从蔚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既答应你,必一言九鼎”。无非是名和利,季从蔚心想,什么都可,以后再细思如何收拾他。 “以命换命,你自戕于此,我即刻放她”,朗郁匕首抵着茗茗的脖颈,面无表情道。 “你——” 季从蔚脸色骤变,握剑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他万万没想到是如此条件,视线在朗郁和茗茗脸上转了又转,就见茗茗眼泪渐渐盈眶,欲滴未滴,眼中映的都是他的身影。 “不是一言九鼎吗?”朗郁知他不会答应,不耐烦地催促,拉住茗茗的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是一言九鼎,只要你死便放她”,他手中微微使劲,茗茗脖梗上的鲜血淌得更畅快,脖梗和她的红衣融为一色,刺目又骇然。 “你到底是谁?受何人指使?他人答应你的条件,我都可双倍给你,只要你说真话,我不咎既往”,季从蔚笃信事情没那么简单,即便此刻受朗郁威胁,他仍缜密思虑,寻找解决危机的破绽。 可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朗郁的声音毫无情绪:“是不是情比金坚,我想看看”。 他这会儿痛恨季从蔚,但因着晏潆潆的缘故,暂时未对二人起杀心,但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两人,如何处置,他还真没太好的主意,最好先让他俩自个打个架。 季从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色逐渐铁青暗沉。 “啊!”茗茗痛苦地一声尖叫,右脸上血肉翻飞,她难受地闭上眼睛,眼泪与鲜血混在一起,面容和脖梗比红衣更艳,可怜又可怖。 季从蔚失控怒吼,举剑直指朗郁:“你到底要怎样?如此对一个女子?!” “不是你死便是她亡,危难见情真”,朗郁冷血如蝮蛇,既无感情又吐着毒信,正凝视嬉戏着即将到口的猎物,“快点,我没耐性,难道你要她见阎王还带着张丑脸?” 手又紧了紧,茗茗脖梗上已不忍直视,朗郁冷声对茗茗道:“别让我看见你的眼泪,不然直接结果了你!” 季从蔚缓缓举起剑,慢慢对向自己的腹部,他紧紧抿着双唇,看着茗茗目不转睛,眼里全是情意。 茗茗泪如雨下。 季从蔚举剑使劲戳向自己腹部,千钧一发之际,就见茗茗大喊一声:“为我报仇!”挨着匕首的脖梗使劲怼上尖刃。 朗郁瞬间收回了匕首。 他不信季从蔚人中龙凤会为一位女子放弃性命,就想看看热闹,让他俩尝点苦头,没成想茗茗倒真是位性情中人。他本无意要她性命,自然收了手。 茗茗不忍见季从蔚为己赴死,她容貌被毁,心存死志,万万没想到还会峰回路转,电光火石间,她右臂向后挥击朗郁面门,小腿往后猛踢他的裆部。 季从蔚飞身跃向朗郁,挥剑猛刺。 朗郁急退一步,一刀挥向茗茗右臂,一脚踹向她的腰部,茗茗顿时飞了出去,狠狠跌落在湖边草丛中,胳膊断了般抬不起,腰部似乎已经变成两截,她趴在草丛中动弹不得。 季从蔚的剑锋已罩向朗郁的头顶,朗郁继续急退,退到树林边时,抽出了腰间的驭鬼鞭。 季从蔚搏命相斗,茗茗扭头看着胆战心惊。 朗郁一身本事都是次次生死攸关的搏命中练就,和季从蔚专门拜师学武的路数完全不同,季从蔚在驭鬼鞭的压制下,根本近不了朗郁的身,不一会儿,他在驭鬼鞭的攻势下,破绽百出,身上挨了不少鞭子,锦袍上已是血迹斑斑。 幸好朗郁并无杀心,驭鬼鞭挥出只是皮肉伤,但季从蔚赴死顽抗,两人便僵持起来。朗郁没多少耐心,甩袖挥出银针。 茗茗见状大骂:“卑鄙无耻小人,使用暗器非君子所为,你便赢了亦是臭名远扬,为人不齿……” 这汉子划她脸,她当然知晓他不是个东西,她见季从蔚已有颓势,自己浑身疼痛帮不上忙,希望谩骂能影响朗郁的出手而已。 银针向茗茗飞来,她在地上急滚,仍然中了几针,这针有毒,她疼得浑身抽搐,再也没法叫出声。 这边季从蔚初时能够左突右躲,很快又要对付鞭子又要闪避银针,力有不逮,一不留神,也中了几针,毒针疼痛难忍,晃神的瞬间,驭鬼鞭卷起他的腰部,向着树林飞去。 季从蔚的头部重重撞在了凹凸不平的树干,又反弹到地上,他眼冒金星,额头登时肿起了大包。朗郁一个箭步向前,捏起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喂了颗药丸,他顿时万蚁噬心,浑身酸麻痒胀,没了一丝力气。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艰难质问,脸部疼得扭曲。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药”。 朗郁望向草丛里的茗茗,她睁大着眼睛惊恐地望着季从蔚,眼神中满是心疼又无助。 “还不快滚,你也要来一颗?”朗郁对着茗茗喝道。 不敢相信朗郁会放过自己,但茗茗还是努力尝试站了起来,她拼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经过朗郁和季从蔚,深深望了季从蔚一眼,见朗郁没有暗算自己,愈发生了力气,向着林中发足狂奔。 朗郁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就此一别,我饶他性命,若帮救兵,死无全尸!” 季从蔚想不到朗郁就真放走茗茗,不过茗茗离开,他亦松了口气,他相信茗茗会来救自己,但听了朗郁的喊话,这希望又没那么强烈了。 这汉子像个疯子,实在不知他所求为何,难道是娶不上媳妇的莽汉,看到他和茗茗欢.好便嫉妒得发狂?这疯汉武功高强,又专门找到此处,可不像个嫉妒发疯的老光棍。 季从蔚强忍浑身疼痛,仔仔细细上下打量朗郁,有气无力地问:“你不杀我,却伤我如此,又羞辱女郎,到底为哪般?” 朗郁收起驭鬼鞭,对着自己的黑鞭道:“你好自为之,若沾花惹草,对妻不忠,必有反噬”。 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这种话他都能说得出口,但他总不能说让好好待晏潆潆。他心中暗自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界什么魔幻都可能发生。 季从蔚看着朗郁木然的脸,目瞪口呆,他真的是个痴汉或者受过情伤的疯子吧。 想到晏潆潆,朗郁对季从蔚的痛恨又腾地冒出来,他心中酸胀,又希望晏潆潆达成所愿,嫁给季从蔚,成功解救家人,又想季从蔚在眼前暴毙,以最难受的方式死去。 他收好驭鬼鞭,瞟了一眼地上的季从蔚,见他瞪大着眼睛望着自己,无名火蹿得三丈高,上去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直打得自己手心发麻才收手,眼前的季从蔚早不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额头脸颊都高高肿起,和猪头差不了太多。 见他这般也不杀自己,季从蔚猜想自己性命无忧,只当他是疯子,只是不知他要疯到何时,担心会不会疯到失控。他见朗郁收手后坐在一旁休息,才肿着脸费力发声:“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怎样你才善罢甘休?” 朗郁自己都不知道,只知气还没出够。 见季从蔚又觍着脸来问自己,以为他的怒气会有尽头,却推波助澜般让他刚刚颓下去的火气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三下两下扯掉季从蔚身上的锦袍,将其撕成布条,把赤身裸体的他在树干上绑得结结实实,顺便再扇了几个耳刮子,这才稍稍褪了点火气,跃上树梢躺下闭目休息。 “等着,看那野花来救你不救”。 说完这句话,朗郁又想到晏潆潆,若他遇到危险,她会不会来救他呢。他摇摇头,不禁翘起唇角,晏潆潆弱不禁风,他也不需要她救,他能保护她就好。 季从蔚再不敢开口,他只要开口便是一顿打,自己默默盘算着茗茗大概什么时辰会到。这儿到潭州来回路上就得一个时辰,她又受了伤,定不敢被她阿耶知晓,找到身手过硬又嘴巴严实的人,也颇花功夫,不知她弟弟朱天骥是否在家,若有他助力,事半功倍。 朗郁在树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日头已经西斜,想到晚上还有重要的正事,他瞬时便想离开此地。 树下的季从蔚被毒药折磨得奄奄一息,朗郁想着茗茗没来,颇为高兴,他跳下树,踢了季从蔚一脚:“野花靠不住”。 季从蔚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复又垂下眼皮。 自己马上得离开,他就一点皮肉伤,朗郁看着季从蔚又来了气,他现出匕首,对着季从蔚的腹部就是一刀,季从蔚狰狞着肿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光中掩不住的恨意。 朗郁何曾受过这种目光,又是几巴掌上去:“不守本分,必取你性命!”若不是他赶时间,必打得他服服帖帖。 想到这一刀下去,他便是即刻做新郎也月余不能洞房,朗郁心中略略舒畅,丢下季从蔚疾步掠出树林。 晌午拴马的地方一匹马的影子都没有,必然是茗茗的杰作,朗郁这会儿一心晚上的事,不想耽误时间,即刻飞身走起,离了这片树林。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0 免费阅读.[.aishu55.cc] 21 镇军大将军府里,晏潆潆的一天很难挨。 她昨夜哭了很久,躺了大半宿也没睡着,心中全是季从蔚那句冷冰冰的话,不会娶她。她思虑许久,她必须和他说上话,真诚恳求他履约,无论以什么方式求他,只要答应给她一个形式上的婚姻,待她家人脱离囹圄,她一定与他和离,并奉上她晏家能给的任何报酬。 如何和季从蔚说上话,如何说服他,晏潆潆满脑子各种设想,睡得不踏实,天不亮就起了床,见眼睛有些红肿,又找来凉水不断冷敷,待红肿消失得差不多,天也亮了,又和宝霞一起到季纶处给长辈请安。 她去的时辰颇早,有心等着季从蔚来请安时和他会上一会,可她左等右等,陪着季纶夫妇吃了早膳,聊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季从蔚的人影,只得先行回院。待到午时,她又去请安,直接撞见季从蔚院里的丫鬟给季纶夫妇通报,城郊的军营里有军务亟需处理,小将军自己院中用膳后便会出城处理军务。 季夫人看出晏潆潆心思,安慰她道:“待子亮下午回来,定叫他去你院里陪你说话”。她似乎一点儿不知道昨晚赏月时季从蔚的举止,晏潆潆只能感叹将军府里的丫鬟们嘴真严实。 她亦想过就此事问问季夫人,可和季夫人在一处时,不是陪着季纶说话,便是带她去看各种婚礼置备,温声问她意见,还常常说着对不住的话语,因着晏家的事情,季将军吩咐不要大操大办,就在府中热闹热闹。 府中仆役们忙着装扮新婚夫妇的院落,各处都支上扶梯,挂上大红彩绸和红彤彤的龙凤灯笼,晏潆潆看着始终笑容满面的季夫人,她的问题终究是没说出口。 直到天边晚霞快消失殆尽,圆月已东升时,派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才回来通报,小将军回来了,季夫人也在小将军院里。 晏潆潆又有了期待,季夫人说过,季从蔚会来芜悠院。 天色已全黑,几颗星子在清亮的圆月边眨着眼睛,晏潆潆枯坐在窗前再也等待不下去,唤了宝霞要去季从蔚的院落。 宝霞面露难色:“晏女郎,这会儿天黑了”。 “刚黑,小将军应不会这么早睡”,晏潆潆坚持。 “其实,您不必这么忧心”,宝霞看了一眼晏潆潆,又赶忙闪开视线,手中收拾着无人使用过的茶盏,“将军和夫人从未改变过主意”。 她什么都知道,晏潆潆心想,她望着宝霞浅浅一笑:“我们去看看便回”。 二人拎着灯笼来到季从蔚的院落,小丫鬟看到她俩的到来,忙着要通报,晏潆潆摇手说不必,小丫鬟知道晏潆潆未来的身份,只得跟着一起往院中走。 院内房间灯火敞亮,晏潆潆心里高兴,她要单独和他说话,这会儿不早不晚,季从蔚定是一人在房间里。 晏潆潆和宝霞走到正房门口,她轻轻推了推房门,房门紧闭,便轻扣门框:“小将军,我是晏潆潆”。 门内一点儿声响也无。 晏潆潆莫名生了些不安,又使劲敲了敲门,大声道:“小将军,晏潆潆特来探望”。 无人应答,晏潆潆伸手要大力推门时,门突然开了,季从蔚的长随堵在了门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俩。 宝霞奇道:“常安,怎么是你,小将军呢?”她知道,小将军和常安平日不在一个屋子里就寝,这会儿小将军若尚未休息,应是丫鬟们服侍。 “嗯,这会儿小将军已经休息了,晏女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我等小将军醒来立刻转告”,常安身量高大,堵住门口,房里的情景晏潆潆一丝都瞧不见。 宝霞好生奇怪:“你服侍小将军就寝?” 常安点点头:“嗯,今日是我”。 晏潆潆如何肯走,哪有休息时灯火通明的,分明是借口,便是给她难堪她今晚亦要见他一面。 “我有事情需要当面和小将军说,烦请你让一让!”晏潆潆伸手便推常安。 常安吓了一跳,但他牢记季从蔚的交代,堵在门口纹丝不动,不断强调“小将军真的休息了”,“改日再来”,晏潆潆推了他二下便没了辙。 她歇了手,视线扫过透着烛光的窗棂,发现了怪异之处。现下三伏天,芜悠院里的房间便是关闭房门,也是要敞开几扇窗棂透气,可这儿怎么各个窗户紧闭。 “宝霞,小将军住哪间?” 宝霞犹豫中指了指房间,劝说晏潆潆道:“晏女郎,我们先回吧,既然小将军已休息,明日我们早些再来”。 晏潆潆大踏步地走向宝霞所指的房间窗棂,在宝霞和常安的震惊中使劲拍打着窗框,那“哐哐哐“的撞击声,便是聋子大概也能感受到木框的剧烈震动而吓醒。 她的声音在撞击声中清脆:“小将军,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房间里终于传来季从蔚的声音,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声音暗哑:“何事,便说罢,我的确已休息”。 晏潆潆看了眼周围,宝霞关切地望着自己,常安和小丫鬟脸上满是诧异和不安,黑暗处也许还有其他的人,她的事如何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口。 “我,我的事需要单独和你说”。 房间里又没了声音。 晏潆潆等了会儿,拍着窗棂道:“我的事只能和你一人说”。 “良缘夙缔,缘于真心,我俩没有,晏女郎若自重,便回去罢”。 眼睛和鼻子瞬间酸胀,晏潆潆不甘心地又捶窗框:“我就和你说几句话——” “宝霞,把晏女郎带走!”季从蔚在屋内命令。 晏潆潆泪盈于框,继续捶窗:“我不会碍你的正缘,你让我进来,我就几句话”。 宝霞眼神中透着怜悯,硬着头皮走上前,拉住晏潆潆捶窗的手:“晏女郎,我们还是先回罢”。 晏潆潆不依,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她哭道:“我不走!我一定要见小将军!” 说话间,常安又叫来几个丫鬟,众丫鬟们围着晏潆潆,拉手的拉手,推搡的推搡,晏潆潆百般挣扎,拼命反抗,大声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我只说几句话!”可她一人终是抵不过院里众多丫鬟们,被生拉硬拽推出了院落。 院落里复于寂静,季从蔚在床上烦躁地按了按额头。他和随扈本来约好,在城门汇合,然随扈等他不着,却看到朱茗瑶满脸血污地骑马奔进城门,随扈们心知肚明他俩的事,顿时生疑,循着朱茗瑶奔来的方向沿路寻找,找了半日才听到季从蔚的呼喊,把不成人形的他带回了城。 回到府邸,季从蔚急召大夫诊治,这才稍稍缓解疼痛,而寻找毒药解毒方法,还需要些功夫,这些事又不敢和家人明说,季夫人来探望时只说是军务出了差池,受了伤,季夫人看他肿胀变形的模样,不疑有他,只是心疼不已。 刚刚茗茗又派人来打听,她弟弟朱天骥昨日亦被一疯汉所伤,一行人寻到湖边时已不见他踪迹,那疯汉与今日他俩所遇之人极为相似。季从蔚回复了口信,只要疯汉还在潭州城,掘地三尺亦要找他出来,让朱氏姐弟小心行事,一有讯息立即向他汇报,勿要打草惊蛇。 晏潆潆的事情,他根本没心情去想,左右他是不会与她拜堂的,难道耶娘还能绑了他不成。他是耶娘唯一的儿子,纵然有什么错,耶娘最终都会容忍他,这么多年来,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至于晏潆潆,她一罪臣之女,得罪她亦无妨,若耶娘喜欢她,收她做义女,他也没意见,虽然他并不赞同父亲引火烧身的做法。 * 晏潆潆哭兮兮地被众丫鬟押出了季从蔚的院落。夜风吹拂,草木窸窣,她突然就清醒过来,止住了哭声,也不再挣扎,开口让丫鬟们回去。丫鬟们见她不再闹腾,给她行礼赔罪后散去,只剩下宝霞同情地看着她。 晏潆潆看着自己被拉扯得衣裳不整的模样,向宝霞苦笑:“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我不是因为小将军不喜欢我”。 宝霞连连点头:“嗯嗯,我都明白,小将军以后会明白女郎的心意”,不是因为小将军不喜,那便是因为茗茗的加入,宝霞心中对晏潆潆更怜惜几分。 二人默默回到芜悠院,晏潆潆随意收拾了下便休息,她刚刚哭闹一场,身心俱疲,可真躺在床上,又毫无睡意,脑海中回忆着自己失态的一幕幕,是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蛮横,委屈和无助。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见他一面,今晚闹成这样,后面还想和他单独说话怕是难上加难,牢狱里的家人尚指望着她的变数,她却闹到这般田地,想着各种委屈和不能解救亲人的无力,不禁捂着枕头呜呜咽咽。 “当啷”,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细又轻的声音,晏潆潆放开枕头,侧身向着声音方向看去,暗淡的房间没什么异样,她正要收回视线,“当啷”,声音再度响起。 晏潆潆趿着鞋下了床,她燃起了灯烛,走到刚刚疑似声音处查看,一尘不染的地上有二个极小的石子。 晏潆潆抬首上望。 一个金闪闪的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当啷”又一声响,她弯下腰检查地面,捡起了一颗黄灿灿的金珠。 “陈大哥?!”晏潆潆看着手中的金珠轻唤,她抬头看向屋顶,虽然屋顶上她什么也没瞧见,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开心。 朗郁没看到晏潆潆脸上的表情变化,不然他会很欢喜。 他已在她的门边,紧张地思索着应摆出一个什么表情。 “囡囡”,他在门口低声。 正仰着脖颈看着屋顶的晏潆潆猛地意识到什么,她赶忙走到月桌边吹灭了烛火,又跑到门边轻轻开门。 “陈大哥”,她急匆匆开门,轻轻地唤,看到朗郁的第一眼呆住了,“你,怎么这样?”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1 免费阅读.[.aishu55.cc] 22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幽幽清香,晏潆潆吸了口气,淡淡花香沁入心脾,眼前的人浑身都浸染了这股清幽。 今夜,他头插琥珀玉色发簪,着象牙白金线团花缂丝锦袍,黑鞭隐在腰间金镶玉蹀躞带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刀刻的面容透着野性,又带着些许温润,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她。淡淡花香从他手中的一朵怒放白荷溢向周围。 晏潆潆乍一看,真以为月中神仙下了凡。 过去的月余与朗郁朝夕相处,大多时她对着的都是张庄稼汉脸,有时夜晚朗郁会真面目示人,但穿着打扮总是朴素的或青色或灰色的袍衫。 不过一日未见,晏潆潆却觉得隔了许久,他熟悉又陌生,总是让她晃神。 这是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半夜偷访不穿玄衣蒙面,还这般真面目招摇现身,晏潆潆实在为他担心。 “陈大哥,你怎么这样?”晏潆潆盯着他的脸,见朗郁没回答,担心地又问了一遍。 这一身可花费了朗郁不少银钱和功夫,找了潭州半个城的店铺,才勉强达到他心中的要求。他不再是她的护卫,他不想一副丑陋猥琐的面貌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她见面就盯着他看,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这样,他被问得有些心虚,他到底还是想她记得他的好,会想起他的美。 朗郁脸上一阵烫,幸好他背对着月光,屋内视线又昏暗,晏潆潆应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他拉住晏潆潆的手腕,把她带进室内,晏潆潆这才从发愣的状态中醒过神,赶紧关紧了门窗。 她转过身,荷花在她眼前,荷香浓郁,月光下,它白得透亮,纯澈又娇嫩,每一片白花瓣都无比惬意肆意,像用全部生命在释放它的美,在传递它的幽。 “我顺路摘的”,朗郁把荷花递给她,同时纠正她的称呼:“我现在不是你的护卫,不是陈大哥”。 初见金珠时,晏潆潆满心欢喜,似是见到久违的亲人,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位月下谪仙,她有些纳闷,夜阑更深,他打扮这么好看,还拿着朵荷花,这是来做什么,还说什么别提陈大哥。 “那,朗大哥——” “没那么老”,朗郁有些不满,打断她的话。 他的模样的确和自己差不太多,可这会儿纠结这些? 晏潆潆犹豫着问:“那,我——” “叫我阿郁,为什么哭?”朗郁想起了他纠结两天的问题。 晏潆潆抿了抿嘴,沉默了,她说什么呢,难道说她被季从蔚嫌弃。她垂眸看向月桌上的花瓶,瓶里的鲜花恰好有些萎了,她默默把白荷替换上,再抬眼看向朗郁。 月色溶溶,正好洒在朗郁的脸上和身上,他的脸似玉雕般光滑又有棱角,眼眸里如有星星,晏潆潆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都变得柔和年轻。 晏潆潆笑着对他摇摇头,嘴角弯成一条完美的弧线,鼻子酸酸的,眼睛眨巴着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就这样看着他,就觉得很好,知道有人关心自己,心灵仿佛得到了滋养,乏力的身体似乎又有了力量。 朗郁白天遇到季从蔚这么一遭,心下了然。晏潆潆眼泪摇摇欲坠,他心里陡然又升起对白天湖边二人的滔天恨意。 他轻咬了咬牙槽,冷声道:“做买卖吗?帮你取他情人性命”。 晏潆潆瞳孔震惊:“……”。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冷冰冰。 晏潆潆张大了嘴,良久,才抖着声音问:“这是你今晚来这儿的原因吗?” 朗郁没吭声,晏潆潆没注意他的反应,他的信息太让人震惊,回想晚上季从蔚坚拒见她的反常,她一时尚难完全消化。虽然她早已知道,心理上也已接受,对季从蔚也谈不上感情,但从熟悉的关心自己的人口中听到,而且是朗郁亲眼所见,她心里还是难受无比,她不想是他眼中的小可怜。 晏潆潆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会看到,你又不认识他们?你怎么还没离开这里?” 朗郁心里慌了神,随口胡诌:“我出城时看到一对情侣,因生得好看,多看了两眼,便听到他们对话,知道了他俩的身份,她是季纶部下家的闺女,亦会功夫”。 “嗯”,晏潆潆垂眸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若仔细思考,便会发现朗郁话中的颇多破绽,他根本不是一个大街上视线乱扫的人,绝不会因为好看对任何人多看两眼。不过,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么多呢。 她情绪低落,黯然神伤,朗郁微微咬了下唇,追问道:“我去取她性命?” 见晏潆潆没什么反应,又换了个说法:“我把她抓来,如果那小子不娶你,我就取她性命”。 晏潆潆抬起头,看向他。 屋内视线昏黑,只有淡淡月光透过窗棂,晏潆潆背对着窗,可朗郁仍看得很清楚,她眼中温柔似水,柔柔地看着他,她的眼神似春风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他温暖沉醉不愿离开。 他突然紧张起来,如果她开口让他杀人,是不是说明她很在意那小子,一心要得到那小子呢。他知道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和他有什么,可一想到她会为那小子让他杀人,他就憋闷不快,一念之间,他又不怎么想要茗茗的性命了。 “阿郁,你怎么这个样子到这里,这样很危险啊”,晏潆潆温柔看着他,细细轻轻的声音,又回到见面的第一个问题。 朗郁瞬间就高兴起来,他轻轻笑道:“我想你记得我本来的样子”。我还想,配得上做你的朋友,和你说话。 “你的声音,怎么变年轻了?” 朗郁欢喜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变化,“嗯,是我本来的声音”。记得他,识得他的声音,把他们这段经历印在她的心里,他就很开心了。 “你何时离开潭州?” “我白天刚刚接了笔这里的买卖,暂时不会离开”。不知怎的,他突然不想这么快离开潭州,或许等到她成亲后?他不知道,但清楚知道他现在不想走。 晏潆潆瞬时紧张,她不安地问:“你要杀人?这里镇军大将军的地界,他们可都有兵卒的”。 “这笔买卖不用杀人”,他随口乱讲。 “你长这么好,声音又好听,待人也很好,不应做亡命之徒的”,晏潆潆看着他,眼神中俱是怜惜,“你耶娘会很心疼,阿郁,以后去找个好营生,就用你现在的样子”。 朗郁的心情如雨过天晴,敞亮又轻松,她应该不会为了那小子让他去杀人,可他如何帮她呢? “季从蔚他有情人,他答应和你成亲吗?” “我五日后成亲,婚礼的院落已经开始布置,大将军应该不会允许出什么差池”,晏潆潆平静地诉说,虽然她心中始终忧惧季从蔚的反应。 她轻声的话语似一记重重的闷锤,打得他心脏闷闷地痛,压迫得他的心缩成一团般揪心。所有她的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是他早知的结局,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在这个昏黑的房间里,短瞬的时光中,他的心情如同秋千般,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开心欢乐和压抑惊惧交替着出现,锻打般练就他的承受力。 “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朗郁嘴角强扯出一个笑,把荷花瓶往晏潆潆方向推了推,明知季从蔚有恋人,他还是莫名奇妙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有思考,行尸走肉般履行着对新人祝福的程序。 他盯着他带来的荷花,它娇媚地面向晏潆潆,似在向她呈示着祝福和美好。他摘它时只是看它纯白晶莹,尤为好看,现在却刺眼无比,好荷,好像他就是要主动拿来这样一个东西,让自己冥冥中做他俩姻缘的见证者,真想一把揉得它稀烂。 晏潆潆无声地笑了下:“他有爱人,我不想棒打鸳鸯,我只想通过这段姻缘,大将军能够出手救出我的家人,到时我自请和离,成全有情人”。 如同溺水的人突然抓住根稻草,朗郁似乎又有了口气可以残喘片刻,他竭力在心中重复这句话,揣摩着她的含义。 “阿郁,你要在这儿待多久,还会来吗?” “你想我来?”朗郁心里有些期待。 晏潆潆摇摇头,柔声道:“你别再来,你这样来这里,很不安全,对你对我都不好”。她要和季从蔚成亲了,他还来做什么呢,至于季从蔚抗争的成功,她不敢多想这个情形。 朗郁刚刚跃起的心又慢慢沉下去。他回想今晚在屋檐上飞掠时,廊庑下的灯笼的确比昨晚更红更艳,不少屋舍已有彩绶飘飞,他再来的话,只会看到越来越多的红吧,他不想看,他不喜欢红。 “办完事就离开潭州吧,好好保重,待我家人脱困后,我会去找你,你亦会有家人”。 “阿郁,谢谢你来,告诉我小将军的事”。 “福豆是保佑你的,切莫再乱扔”,她把金福豆又还给了他。 朗郁昏昏沉沉被晏潆潆推出房间,他飞身上檐,再回望时,晏潆潆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廊柱边,抬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月色似全在眸中,不知何故,朗郁眼睛鼻子泛酸,心中一阵抽空似的痛。 白衣在屋檐上跳跃,他的衣袂飘飞间闪着淡淡光彩,似奔向月色的嫦娥,再不会返回人间。朗郁消失在屋檐的墨黑中,晏潆潆看了会屋檐,又望向天空,夜空墨蓝,白云不断变化形状,在天上快速游走,圆月穿梭云彩间,似匆匆赶路回家的旅人。 这儿会是她的家吧? 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晏潆潆浑身似踩到棉花般轻软,她“扑通”一下覆在了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个幻梦,她又侧身看向月桌,桌上的荷花开得自在,幽香在房间里萦绕,只有它提示着他真实的来过。 她捂着枕头又哭起来,心中的难受比先前更甚。 屋檐上,圆月中天,朗郁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刚来时的怒气冲冲,没有取人性命的想法,他呆望着屋下的青竹,月光下竹影层层叠叠,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哭声,风叶声、蝉鸣声、虫豸声糅杂着飘进他的耳里。 这应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罢,后面不会来了,惹人伤心。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2 免费阅读.[.aishu55.cc] 23 不过几日功夫,镇军大将军府邸焕然一新,仆役们换上缎绣新衣,院内各处彩槛雕楹,帘帏华木,无不以红色装饰,或挂上红锦,或贴上朱楣,正门上的楠木牌匾上挂着硕大的红绸团花,牌匾两侧垂下长长的两条红绸带随风舞动,就连门口两座白玉石狮,身上也披着大红的锦缎。 芜悠院虽清净,也增添了许多喜色,满眼绿意中随处可见浓重的红,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晏潆潆吉日的到来。 每日入夜,她总是毫无睡意,在院中独自漫步到深夜,或闻月下花香,或赏夜中青竹,或看天上满月渐残,夜晚偶尔一阵风来,树叶飒飒声,或者几只鸟的翅膀扑腾声,屋檐瓦片的偶尔响动声,总会惊得她心中抽动似一阵痛,蓦然回首,一切仍旧寂静如常。 她没再见到朗郁,也同样没见到季从蔚。 晏潆潆向季夫人提过去探望季从蔚,但季夫人先是说他军务受伤,得赶紧养好身体才不耽误成礼,后又道婚礼前见面有违礼法,一切准备就绪勿用担心,晏潆潆便不再多言。她也曾写了信笺亲自到季从蔚院落送信,可小丫鬟们一见到她,院门都不敢开,只战战兢兢回复小将军养伤,吩咐下来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在惶恐中等来了婚礼的前一日。这日她照例去给季纶请安,他卧床多日,晏潆潆本以为他会坐在轮椅上参加仪式,却看到他杵着拐杖,在房内满头大汗练习行走。 季夫人向晏潆潆笑道:“明日将军可是要最完美的形象出现”。 季纶严肃道:“胡乱说什么,子亮在做什么,他不出岔子才是最完美”。 季夫人赶忙岔开话题,问晏潆潆道:“喜服可试过了,有无哪里不合适,家中绣娘来得及改”。 晏潆潆笑着摇头:“都好,都合心意”。 待晏潆潆离开,季纶向季夫人不悦道:“你给子亮遮瞒几日,我便当做不知,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在做什么,你还给他找借口,难不成你也想这个礼成不了?” 季夫人委屈道:“子亮确实是军务受伤,伤得挺重,我并未欺瞒将军。我上午刚刚探望过,他的确卧床休息,我总归是希望他养得好些,明日也能精神点”。 季纶内心并不相信,季从蔚跟随他处理军务好几年,从未受过什么伤,怎么成婚前突然受重伤?他一直认为这是季从蔚回避见他的借口,这大婚在即,不可能回避到明天。 “走,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 * 季从蔚卧床养伤几日,毒物解除了大半,鞭伤隐隐作痛,腹部刀伤伤口深,每日都得换好几遍药,脸上肿胀虽已消除,但淤血尚未散尽,额头上的青紫慢慢散开,上半边脸都是乌紫色,乍一看甚是吓人。 他虽身在府中,不能出行,却和朱茗瑶姐弟口信传递得紧密,朱天骥印制了庄稼汉的画像,在季从蔚的授权下,整个潭州城满大街小巷的搜寻他的痕迹。虽未发现其蛛丝马迹,却得到惊人线索,这庄稼汉要说疯汉倒真是个疯汉,他是江湖中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手鬼煞,杀人没有理由,只要给钱,而且庄稼汉只是他的假面,辨认他的标识是他的驭鬼鞭。 季从蔚想不明白,鬼煞怎会寻上他,又未取他性命。不管怎样,只要鬼煞还在潭州,以将军府的势力,便是以百抵一,他亦要取了他性命,除了江湖的一大祸害。只是他神出鬼没,亦可能已离了潭州,季从蔚让朱天骥多搜索几日,不可掉以轻心。 他正床上小憩时,长随惊慌失措地跑进了房,喘着粗气道:“小将军,大将军和夫人正往这边来!” 季从蔚坐直了身,他倒没想过躲避。他刚刚垫好了倚枕,季纶杵着拐杖就迈进了房间,季夫人神色不定地跟在其后。 “阿耶”,季从蔚叫了声父亲后垂首,他知他现在的模样难看。 季纶看着季从蔚的脸,一脸惊地睁大了眼睛。他知季从蔚根本没去军营,他一直认为季从蔚躲在院里不肯见人,他这一脸伤从何而来,潭州城里谁能伤得了他?! “你这伤怎么来的,谁伤了你?”季纶沉着脸质问。 季夫人道:“不是和你说过,那日在营中训练受的伤吗?” “他有没有去过营中,我不比你清楚?”他早就问过部下,季从蔚这些天根本没去过军营,他只当是母子俩故意找借口遮瞒,他隐忍不发而已。 季纶想着各种可能,又在脑海里一一否定,见季从蔚不开口,便将最不愿想的可能相信了几分。 他长叹了口气,问:“我听佑德说,茗茗这几天受伤了,你知道吗?” 季从蔚咬了咬唇,回道:“我知道”。 季纶顿时声色俱厉:“是你要轻薄她,还是她要你如何?” 季夫人脸色惨白,这是她压根没想过的情形,她声音颤着问:“子亮,是这样吗?你俩打架了?你有未做错事?” 季从蔚不耐烦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茗茗很好,我——” “明天你这个样子去见你的新娘吗?”季纶咆哮着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新娘只会是茗茗”,季从蔚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季纶的胸激烈地起伏,他的脸涨得通红,猛得用右拐杖杵地,咚咚咚的撞击声似杵进了每个在场的人的胸膛,拐杖底部,木屑横飞。 “我没死,你就别想!” 季纶目眦欲裂地喊叫。 “阿耶,你为何非要逼我,难道你愿意看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一辈子痛苦难受吗?她现在罪臣之女,我们不算违背婚约”,季从蔚虽坐在床上低着头,声音气势一点儿不弱。 “子亮,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没听进去?你和茗茗一起,我们没有京城世家的支持,现在潭州的悠闲日子不知能维持几日!”季夫人抹着眼泪,伤心地劝道:“都这个时候了,莫要说这些胡话,惹你阿耶生气。快给你阿耶赔个不是!” 季从蔚低着头不说话。 季纶等了半天,也不见季从蔚借坡下驴,他杵着拐杖走到季从蔚床边,语气软了些:“你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 季从蔚不知父亲什么心思,不敢随便应答,仍然默不作声。 “你眼里只有这些无聊的情爱,不管季家军的死活?你也看到了,晏鹤予生死只在天子的一念之间。我们若不是手里有几个兵,以后未必不是那样的下场,你还没有长公主的祖母!” “没有茗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入耳,季纶霎那间脑子炸裂,想不通为何有这样的蠢儿子,他胸口闷痛,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他强压住喉间咸腥,举起手中拐杖就往季从蔚腿上凶狠狠砸去,躁怒吼道:“伤太轻!腿断了我绑你做新郎!” 季从蔚赶忙往床里躲,季夫人一边嘴上劝着一边抢步上前欲夺走季纶手中拐杖,只见他拿着拐杖疯狂向季从蔚身上猛砸,因着拔步床空间有限,拐杖挥动间碰到床框竟然咔嚓一声断成二截。 季纶用力过猛,拐杖忽然断裂,他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即刻胸口和尾椎同时剧疼,黄豆大的汗珠霎时从额头上滚落。 季夫人满脑子想着如何阻止打人,属实没想到这一出,她赶忙转身扶起季纶,见他脸色惨白难看,满额汗珠一滴滴地滚落,身上微微抖动,口唇微张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吓得连声喊:“将军,你没事吧,将军,你哪里不舒服?” 又扭头望向房内目瞪口呆的众仆从们,生气道:“快去叫李大夫过来!快去!” 晏潆潆去饭厅用晚膳时才从仆从口中知道这件事。她饭也没心思吃,和宝霞一起急匆匆赶去探望,可这次连季纶卧室的门她都没看到。 她跟随丫鬟进了院落,便遇到前来迎她的季从蔚的姐姐季橘蔚。 晏潆潆吃了一惊,季橘蔚并不住将军府邸,可她都来了,将军到底什么情况。 季橘蔚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现在昏睡,暂时没其他问题。府里的大夫和城里好一点的大夫都来了,正在诊病,不便你探望,所以阿娘让我来迎你。等好一些了,晏女郎再过来探望”。 晏潆潆犹豫了一会,问道:“小将军可好?” 季橘蔚笑了笑:“他没什么事,你先回吧,有什么事我让丫鬟叫你”,见晏潆潆欲言又止的模样,安抚道:“阿耶很喜欢你的”。 晏潆潆微微笑了笑,向季橘蔚福了礼,转身慢慢踱回,似乎被抽干了力气,她全身无力,大脑空白,行尸走肉般行走在小径,也不知怎么回的芜悠院。 天空中的下弦月如一叶小舟,漂浮在漆黑的夜空,似永远穿不透黑夜,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在死沉的夜空漫无目的随风飘荡。 黑漆漆的房间里,晏潆潆坐在月桌前,木然地看着窗外的月。月桌上的白荷颓然地对着她,尽管她精心呵护,每日换水剪枝,白荷的花瓣还是掉了近半,曾经层层叠叠的多瓣变成可怜兮兮的单瓣花。 “咚咚咚”,院门上急促的敲击声。晏潆潆心下慌张,飞跑出去开门。 季夫人的大丫鬟站在院门口,她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让女郎换上喜服,现在就去拜堂!”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3 免费阅读.[.aishu55.cc] 24 如烈日下当头浇下一桶冰疙瘩,晏潆潆浑身冷得一哆嗦,身体血液似乎都要冻住,她能感受到其流动得越来越缓。她踩棉花般跑回屋,黑乎乎夜里心神恍惚间没留心,一头撞在宝霞身上,差点摔了个趔趄。宝霞被撞得生疼,忍着痛扶她进了房间,燃起了烛火,室内光线亮堂起来,晏潆潆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中漾开,洇向全身。 须臾功夫,那白荷花瓣尽数散落桌上,花瓶中只有残存的一个小绿莲蓬和周围稀稀拉拉几根黄色花蕊。 按耐下心中的不详感受,她匆匆换上喜服,宝霞给她梳好头发,二人急忙忙地赶往喜堂。宝霞提着灯笼,晏潆潆拎着厚重的喜服裙摆和红盖头,二人跑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往日府里热闹,即便夜里也能频繁看到值守的家丁和护卫时不时出现在路上巡视,今夜万籁俱寂,晏潆潆耳边只有呼呼风声,自己的喘气声,发上流苏和耳坠的晃动声。 二人跑出没多久,迎面遇上季纶院中的两个丫鬟,她俩神色不安,着急的让二人直接去将军院里。晏潆潆愈发焦灼,跑得更快,似乎出生以来的所有力气都用在此刻。 她大汗淋漓地出现在季纶的卧室。 屋子里亮如白昼,一眼望去,满屋子人,最外边的是贴身丫鬟和管家们,还有季纶的几位心腹部下,里面一点的地方或坐或站的是几位大夫,最里面站着的是季橘蔚和她的夫君,坐在床边的季夫人,季从蔚跪在床沿,他并未穿着喜服,仍是一身常服打扮。 季将军仍然安好,晏潆潆把快跳出的心收回,抹了抹脸上的汗珠,拨开粘在额头上挡住视线的碎发,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众人见她一身红装,纷纷给她让出路,季夫人听到响动,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连声唤她:“潆潆,快过来!” 晏潆潆快步走到季纶的床边,学着季从蔚的样子也跪了下来。 季纶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微张,不过大半日未见,竟从一个生龙活虎的模样变成行将朽木之人,晏潆潆刚刚舒展的心揪得紧紧的。 季夫人握着季纶的手,连声唤他:“我叫他们来了,当你的面拜堂,你快睁眼看看,不要睡着!” “快睁眼看,他们在你面前!”季夫人摇着季纶的手。 季纶缓缓睁开眼,目光无力,却死死盯着季从蔚和晏潆潆的脸,他看了一会儿,似困了般,眼皮又要慢慢阖上。 “不要睡,不要睡着,睁眼看他俩拜堂!你不是最想看吗?”季夫人拼命晃动季纶的胳膊。 季纶又慢慢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季从蔚和晏潆潆,又似耗尽了力气,睁眼的力气也没有,眼皮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季夫人握着的手上。 季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一把抓住季从蔚的手,又对晏潆潆道:“潆潆,握住子亮的手”。 晏潆潆瞟了一眼身边的季从蔚,他目光低垂,望着床上的季纶没什么反应。她把汗津津的手在喜服上悄悄擦了擦,向季从蔚伸出手,温暖的手握住了冰凉的皮肤,二人的手相叠包住了季纶的手。 “不要睡,睡着了怎么看他俩拜堂!快睁眼啊!”季夫人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唤。 季纶看着季从蔚和晏潆潆紧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瞬,似乎很愉悦,又若很安心,他的眼皮还是撑不住,慢慢地阖上,眼角淌出一滴泪珠,须臾间滑进了他的耳廓。 季夫人又大力摇晃季纶的胳膊,不停的喊他睁眼看一看。 触碰到的季纶的手背渐渐变凉,晏潆潆揪紧的心又紧又沉,她的眼前渐渐起了水雾,似乎看到自己的阿耶躺在牢狱中冰凉的床上,也如季纶般慢慢阖上眼。她的身上又热又冷,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良久,季从蔚的手指放在季纶的鼻前探了探,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将军往生了”。他倏地抽出被晏潆潆握住的手,站直了身体。 本就安静的屋子刹那间静得针掉地上亦能听见,季夫人呆了一秒,不肯相信地大力晃动季纶的身体,又哭又喊:“你起来!你起来!你不能这样啊!” 众人都围了过来,季橘蔚亦不肯相信,伸手在季纶鼻边探了又探,随即小声啜泣。 季从蔚正要开口,床边的季夫人突然身子一歪,昏厥过去,幸而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他赶紧吩咐丫鬟把季夫人扶到外间的榻上,让屋里的大夫诊治。 晏潆潆趴在床沿边,一时似灵魂出窍,神游天外。自己的躯壳软绵绵地趴在季纶身边,发髻跑来的路上晃得松散,几根发丝黏腻腻的贴在额上,头上的龙凤宝石金簪歪歪斜斜,似乎下一刻便要摔在地上,漂亮的金丝龙凤祥云喜服被跪坐得皱皱巴巴,本该飞天的凤凰被褶皱得似断了头,汗津津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张有着汗渍的红盖头,整个又可笑又可怜。 她一时窒息绝望,仿佛看到全家排队正等着上断头台,一时又似轻松解脱,再没什么枷锁桎梏能困她在此地。 季从蔚吩咐管家们:“东西都撤了换了”。 季橘蔚正在一边啜泣,闻言猛地抬头,惊疑道:“阿耶最想看你成亲,最记挂的都是此事。现在阿耶刚刚过世,你和潆潆可以当棺拜堂,三日后再办丧事。难道你要潆潆等你整个孝期?” 季从蔚看看姐姐,没吭声。 季橘蔚看了一眼躺在外间榻上的季夫人,劝道:“阿娘应该也不会答应”。 季从蔚抿了抿唇,看向自己的姐夫。这姐夫本是营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小武官,凭着一张好皮囊被季橘蔚看中,婚后跟着季纶做事,短短几年借助老丈人的提携,已是潭州军营中颇具重量的人物。这会儿老丈人不在了,他审时度势,自然明白今后要听谁的话。 季从蔚的目光刚刚扫向他,他便明白了,拉着季橘蔚的衣袖走到一边,二人窃窃私语中,季橘蔚不断看向季从蔚,咬了咬唇再没说什么。 “照我说的去办”,季从蔚向众管家吩咐。 众丫鬟们欲上前给季纶换洗,可晏潆潆还趴在床沿边一动不动,丫鬟们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季从蔚。 季从蔚走到晏潆潆身边,看着她一身红只觉得刺眼无比,他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晏潆潆没反应,他又使劲拍拍她的肩,晏潆潆才缓缓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眼神中却是一片茫然。 她额上一层薄汗,碎发糊在不知是汗还是泪的面颊上,一副可怜模样,可季从蔚看着却是心烦,若不是她出现在潭州,他的阿耶何至于英年早逝。 他看着晏潆潆不耐道:“回去换一身”,又侧首唤宝霞:“扶她回去”,说完头也不回走向外间的大夫们。 晏潆潆垂下头,她的魂魄这会才回到她的身体,她回想季从蔚的模样,这第一次正面见他竟是这样的情景,不知他的脸为何青紫一片,刚刚她乍一看还以为黑无常带走了季纶,又来索她的命,她摇摇头,泪珠又滚下了面颊。 * 在潭州城无所事事的朗郁每晚如干活点卯般出现在将军府邸的屋檐上。他的心情如看话本,虽知那样的一个结果,却还是想全程一个细节也不遗漏的体验完毕,每晚看到这里多了些彩碧挂红,那里又添置些金翠物什,心中着实难受,却偏偏强迫自己挨个院落检查般看个没完,尤其是装饰最为瑰丽华贵的新婚院落,每每看到晏潆潆夜深人静进屋休息后,他就自残般跑到洞房看了又看,心中幻想着知道疼以后就不会再想。 这婚前最后一个夜晚,晏潆潆在院中散步深夜才回屋,他才恋恋不舍离开芜悠院,亦是各个屋檐兜风般转了一圈,最后又歇在新婚院落的檐上。这个院落尚未住人,只有几个丫鬟和看守的护卫在偏房歇着。明日这里会锣鼓喧嚣,丝竹阵阵,花炮升腾,晏潆潆会凤冠霞帔,他还来不来看?他坐在屋檐上,撑着下巴,一时间难以抉择,不知何时,他竟偷窥上瘾似的,他既痛恨自己的怪癖,又像中了毒蛊般难以割舍。 轻风阵阵,似有哭声随着夜风飘散。明日是将军府大喜之日,谁会这个时候哭呢,朗郁只当自己的错觉,不以为意,可这哭声似有似无,竟无绝断之时,他心下生疑,想顺着哭声去寻它的来处,却在此时听到院门咚咚的敲门声。 他隐在屋檐上静看院中的动静,惊讶地发现已休息的丫鬟们和护卫们纷纷穿好衣裳,开始扯落院中的各种红色装饰,厚重的红色锦绣幔锻挂饰,才挂上没几天便随意丢弃在地上,红色的龙凤灯笼一一取下,换上白色的灯笼。 朗郁心中讶异,他飞身离开屋檐,既想去寻找哭声的来处,又想赶紧去芜悠院看上一看。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4 免费阅读.[.aishu55.cc] 25 晏潆潆头重脚轻回了芜悠院,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时而如走马灯般各个人物轮番上场,对她或温柔,或无情,或关爱,或嫌弃…… 在宝霞眼里,这婚事大概是成不了,季夫人倒下再没人给晏潆潆撑腰,她短时间里遭受重大打击,痴痴傻傻,沉默无语,实在可怜。她帮着晏潆潆脱去了喜服,扶她上床休息,又和小丫鬟们按照管家的指示忙着把碍眼的红色物什拆掉。幸好这个院落不大,她们忙了一阵各自去休息,后面许多天大概都不可能好好歇息了。 晏潆潆昏昏沉沉,她心中期盼甚久的东西就在唾手可得的那一瞬间化为乌有,所有长期以来的坚持,各种心意坚定崩塌得连残垣瓦砾都没有,化为飞烟消逝在空气中。她难受得无法呼吸,空气中似乎到处都是信念消散后的尘粒,她吸一口就要窒息,五脏六腑就会灼痛。 若是季纶尚在,季从蔚再不同意,她死皮赖脸待在将军府邸苦苦哀求,总会有转机,可季纶过世,这棵南方的大树轰然倒塌,便是季从蔚愿意娶她,晏潆潆指望能搭救一把的京城那权贵世家们会一如既往的对待将军府的要求么,天子难道会体恤季从蔚失怙而对他另眼相看么,晏潆潆明白,在潭州,她的阿耶不会再有转机。 她浑然不觉自己起了高热,朦朦胧胧中,阿耶微笑着走到她的床边,轻抚她的额头,给她带来舒适的清凉,阿耶笑着安慰:“乖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万事自有定数,天命难违,记住阿耶的话,回老家去,找个好人家做个普通的妇人,阿耶想看你好好生活”。晏潆潆流着眼泪,伸手要抓住覆在自己额上的手,却在触碰的刹那阿耶消失不见。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对着阿耶刚刚站立的地方大声喊着:“阿耶,别走!阿耶,和我说会儿话!”房间里再无阿耶的身影,眼泪在她面颊上无声流淌。 恍惚间,阿娘坐在了床边,把她搂在怀中,给她擦拭眼泪,晏潆潆转悲为喜,一把抱紧母亲,惊喜道:“阿娘!” “潆潆很了不起,听阿耶的话,以后不再颠沛流离,到乡下去开心过日子”,阿娘微凉的手摩挲着晏潆潆的脸庞,温柔地告别:“我要陪你阿耶去啦,潆潆也不要孤单一人,一定要找个疼惜你的好人家”。 “不要走!”晏潆潆心中慌乱,紧紧抱着母亲不放手,却倏忽间发现,怀中只有虚无,她无助地大哭,胸腔剧烈起伏,哭得无法呼吸。 * 朗郁静悄悄地走近晏潆潆的床。他没想到将军府会横生这种变故,无法克制自己想亲眼见见晏潆潆是否安好。 他撩开纱帐,仔细观察她的面容。不过几日,她似乎瘦削很多,晏潆潆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长睫微微抖动,眼角挂有泪痕,胸部起伏激烈,双手紧紧攥着薄衾发颤,似乎正在梦中挣扎。 朗郁满心爱怜,情不自禁伸手触碰她的脸庞。 他刚刚碰到她光滑的面颊,顿觉异样的滚烫,他心中一紧,俯下身贴近她,想再看看摸摸她是否有恙,晏潆潆突的睁开了眼。 手指还滞在晏潆潆的脸上,他瞬间忘了呼吸,喉结微微颤动,浑身紧绷地看着晏潆潆。 这种时候,他这样做,她会怎么看他? “阿郁!”晏潆潆盯了他一瞬,带着哭腔唤了他一声,一把抓住自己脸上的手,紧紧地握住曳到自己胸前,似乎担心他随时会跑掉。 朗郁大脑一片空白,本来弯曲的僵硬躯体被她突然一扯,就如没了支撑忽的倒在晏潆潆身上,他的脸似乎贴上了她的胸膛,软软的,烫烫的,激烈地起伏,刺激得他血脉偾张。 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右手依然被晏潆潆按在怀中,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和剧烈跳动的心。 此刻,他宛若被她传染,满脸通红,浑身滚烫,心不知飞哪里去了,又懵又激动又欢喜又心虚,脑子炸开各种思绪乱飞,就是不知道该想什么。 晏潆潆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囡囡”,他坐在她身边,喉间滚动,看着她的脸软软地唤她,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语音刚落,晏潆潆翻身落到他腿上,脸埋在他的胸前,双手交缠死死箍住他的腰,仿佛他下一刻就要消失,她泣声问:“你也要消失了吗?” 朗郁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即将射出的弓,也渐渐明白了她大概是把现实当作了梦境。他垂首看着怀中的人,秀发铺满了他俩的身体,俯在怀里微微喘息,眼泪透过薄薄的锦袍洇得胸前润润的,他慢慢低下头,下颚轻轻抵着她的侧脸颊,双手紧紧环抱住她,柔声安慰。 “我不消失,我陪你”。 “真的?”怀中的晏潆潆转过脸,手里的劲道更大了些,似乎要把他箍进血肉。 “真的”,她的脸离他就一根手指的距离,他很想亲亲她,可还是不敢,他看着她眼眸中希翼的情绪流动,柔声道:“我不离开”。 晏潆潆的手却突然松开了他的腰,她摇摇头,手指轻轻环住朗郁垂下的一缕发丝,小心拨弄,眼泪复又淌下:“你已经离开啦,我也会离开”。 朗郁心中一颤,问道:“你不嫁季从蔚了吗?” “我不喜欢他”。 朗郁的心剧烈地跳动:“你阿耶怎么办?” 晏潆潆摇摇头,眼泪淌湿了朗郁的锦袍。 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朗郁思虑了几秒,问道:“你阿耶的仇人很多吗?你知道,我可以的”。 晏潆潆愣了愣,随即流着泪无声笑起来,梦里的朗郁多么的好啊,不过她家最大的仇人大概是他的亲生父亲?她再怎么恨管及诚,也不会向他开这个口的,梦里也不会。 “这个梦真好,我不想醒”,晏潆潆看着朗郁出神,他是那晚送白荷的模样,最好看的打扮,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 只是一个梦么? 那就是一个梦吧。 “我会回来找你”,朗郁俯身贴近晏潆潆的脸,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触碰了一瞬,梦里的光明正大。 晏潆潆睁大了眼睛看着朗郁,她的梦里,他如此的信马由缰吗?还是她潜意识里,这就是她的真实所想? 她没想多久,就缓缓闭上了眼睛。朗郁点了她的睡穴。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浑身似炭火,他触碰了她的唇,如火焰般灼了他,她病得不轻。 手上没有什么治病的药,朗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丸,送入晏潆潆口中。这药丸对将死之人有起死回生之效,他总共才两颗,这会也顾不上对症不对症,对她的身体有益无害就好。他抱着晏潆潆,把她轻轻放在桌边。 * 宝霞似乎听到哐啷一声,突然惊醒了。她眯着眼眸,视线在屋内扫了一遍,顿时睡意全无,房门大开着,淡淡月辉穿过大门落在房间的地上。 那哐啷一声是风把门吹开的吗?今晚将军刚刚往生,生前又极喜欢这芜悠院里的晏女郎,宝霞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披上衣裳起身关门,突然又想到什么,往门外走了两步看向晏潆潆的房间,大门也是开着的! 宝霞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回房间先点了烛火,才大着胆子举着火烛走向晏潆潆的房间。 晏潆潆趴在月桌上熟睡。 宝霞心中奇怪,放下火烛,推了推晏潆潆:“晏女郎,到床上睡吧”。晏潆潆没有反应,宝霞心中害怕了起来,她摸上晏潆潆的额头,果然滚烫!将军真的来过这里?她快速跑出门喊起来小丫鬟们。 * 季从蔚伤势未愈,这夜顾不上身体,整晚都在忙碌各项事务。母亲神智昏沉,什么都指望不上,姐姐出嫁女,许多事情没法做主,他强撑着身体,安排着各种琐事。 宝霞突然跑来,吞吞吐吐说了芜悠院的怪事,他是一点儿不相信的,若阿耶真要来找,不应该第一个找他吗。但房间里的人,听完后各个神色怪异,季从蔚只得吩咐管家:“去看府里的大夫休息了没有,让他们去芜悠院看看”。 宝霞便要回去,季从蔚见她仍是一身常服,问道:“你们院里,孝服还没下来吗?” 一边的管家忙回道:“正要给她们送去。这晏女郎的——” “和她们的一样”。 “是”。 季橘蔚忙道:“且慢!” 她走到季从蔚身边,垂首低声道:“不成亲就算了,现在又不可能赶她走,给她穿下人的孝服像什么话。阿耶死前都惦记她,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不能太过”。 季从蔚挑眉:“那她穿什么,难道穿斩衰?” “只能穿斩衰,你不想见她,不让她出院门好了,但仪制不能错”,季橘蔚揉揉眉心,压低了嗓音:“她突然这样,我怕阿耶附她的身,到时糗大了!” 季从蔚眉毛抽了两下,鼻腔里出了口长气,对宝霞道:“让晏女郎穿斩衰,没我的命令不许出院门!”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5 免费阅读.[.aishu55.cc] 26 晏潆潆高烧了三日才褪去了热度。芜悠院外的人各个忙得脚不沾地,院内的人因着季从蔚的命令,虽都换上了孝服,但闲得发慌,无聊之余闲扯晏潆潆突如其来的病症,内心都隐隐觉得怪异。 除了季橘蔚派人来问候过病情外,这里似乎连蚂蚁都不想爬进来。 晏潆潆神智恢复的时候,就见窗棂外挂的都是白色幔帐,她想起来发生了什么,特别是朗郁几次三番的入梦,在梦里紧紧搂着她,柔声安慰她,还缠绵亲她,她为这个时候这样的梦而羞赧,但又觉得那么的真实,看着在身边服侍的宝霞,她沉吟了片刻问:“我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宝霞狐疑的目光看着她,反问道:“发生了什么?晏女郎病着,我们这里无人来访”。 晏潆潆默了默,又问:“夜里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吗?” 宝霞紧张起来,盯着晏潆潆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自从女郎病了,我便在外间住着,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这几日你都在外间歇着?” “嗯,是的”。 “辛苦你,我现在好了,你若想自己睡,可以搬回去”。 晏潆潆垂下眼睫,连日都有宝霞的陪伴,那些亲昵只能是她潜意识的幻想,她怎会对他有那样的亲密幻梦呢,只能是他生得太美,虚弱无助的时候会编织一些美好来支撑自己熬过去吧。 晏潆潆便问现在什么时辰,想去给季夫人请安。 宝霞心里惴惴不安,她病得太怪异,好得也太莫名奇妙,人事不省三天,突然清醒了就似无事发生过,现在将军还未入棺,她可不敢单独一人再睡回自己的房间。 “我就歇在外间,女郎刚刚恢复,夜里有什么需要,我也能马上知晓”,她看着晏潆潆纯澈的眼神,犹豫道:“小将军吩咐——” 晏潆潆见她欲语还休,知道没甚好事,僵硬摆出一个浅笑:“有什么直说,无碍的”。 “吩咐不让你出这个院门”,宝霞观察着她的脸色,害怕她遭不住刺激又生出什么意外,“但女郎你别想太多,小将军也特意吩咐,让你穿斩衰,这斩衰可只有至亲才能穿”,她越说声音越轻,她亲眼目睹季从蔚的想法变化,只是捡些好听的安慰晏潆潆而已。 穿斩衰,晏潆潆颇有些意外,这是认可她在将军府中的身份地位?不管怎样,虽顶着婚约,毕竟她和季从蔚并未正式拜堂,他又凭什么限制她的自由呢。 晏潆潆换上斩衰,执意要出院门,宝霞和小丫鬟们急得不行,围着她又劝又拉,宝霞亦不敢肢体接触太过分,她心有余悸那夜的大门敞开,唯恐忤逆了晏潆潆的意思,将军的亡魂下一刻就找上门来,最后只得让小丫鬟去找季从蔚,让晏潆潆稍等片刻。 出乎意料,季橘蔚亲自来了芜悠院。 她淡淡笑着拉上晏潆潆的手,温声关怀:“自那日你病了,我们都很挂心,只是府中事务太多,没能来看你,刚刚丫鬟们说你无碍了,我特别高兴,好巧马上阿耶大殓”。 她许多话说不出口,今日是季纶去世第三日,举行大殓仪式时,不知何故,季纶双手交叠放于胸前的手臂无论如何放不进棺材,或者卡住,或者歪斜着身躯才能放入。大家绞尽脑汁想办法时,芜悠院的小丫鬟跑来传话,说晏潆潆病好了吵着要出来! 这如何不让人多想!在场的人各个变了脸色,季橘蔚怀着不安的心到了芜悠院,好在没发现晏潆潆有何异常,忐忑的心才慢慢平复。 晏潆潆穿着斩衰参加了大殓,平静地见证季纶安放于金丝楠木棺椁。 她急于出芜悠院,为的是见一见季夫人。昏沉了三日,她的梦中,耶娘纷纷与她告别,冥冥中似给她暗示,她在潭州继续折腾,大概是不会有结果了。季夫人关爱她,昏倒前亦是囔囔着让她和季从蔚拜堂,她想探探季夫人的口风。 大殓仪上,季夫人神思不属,哀哀戚戚,竟要三个小丫鬟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仪式结束后又立刻被扶走,晏潆潆揣测,短时间大概无法和季夫人有效沟通了。季从蔚神情悲哀,一眼都未瞧她,晏潆潆不禁想,她要在这里待多久呢,窒息且并钳制着自由。 连着几日的守灵,季从蔚没叫晏潆潆出院门,她也没闹腾要出去,安安静静在芜悠院数着日子,他如此抗拒和她的接触,待季将军出殡后,他就会来找她?晏潆潆不知道,她对未来的日子尚无清晰的想法,但离开此地的念头日益滋生。 出殡的日子里,晏潆潆仍拘囿于芜悠院。她在院中闲逛,满眼不是黑便是白,院外鼓乐齐鸣,梵音不绝,哭声震天,白色丧幡在空中飞卷,阴司纸漫天飞舞,飞得远的还零星落在了院子里。院内的丫鬟们或悲戚,或对她一副怜惜的神色,晏潆潆仿佛置身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么的不真实,只能看只能听,可手指无意中触碰脸颊,看着手指上的湿漉漉,又感觉痛得那么的真切。 出殡后的第一日,季从蔚没有来。第二日,晏潆潆等到新月升起,月色如一瓣饱满的橘片,弯弯黄黄又淡淡的,她坐在窗前几边,望久了月色,低头饮一口茶水,杯盏中的金菊泡得舒展完满,入口香甜,可天上月待得团圆是几时呢。 清风自窗外拂过,茶几上的月色暗了暗,晏潆潆不禁抬头,在她最不经意间,朗郁站在了窗前,和梦中的他一模一样。 慌乱中菊花茶不知怎的打翻了,茶水淌了满茶几,滴滴答答地落在晏潆潆的孝服上,晏潆潆尴尬地站直了身体,望着窗外的朗郁说不出话。 朗郁一跃而入,站在了晏潆潆眼前。 晏潆潆下意识地看向外间的宝霞,她在榻上熟睡,没被扰到。朗郁大步走向外间,点了宝霞的睡穴。 他如此的熟练,晏潆潆惊讶地张着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低声试探地问:“你,你前些天有来过?” “什么?”朗郁朝她走来。 梦里的那些情形,她突然问不出口了,面红耳赤道:“你在潭州事情办妥了?” 她的话朗郁听得很清楚,可他不想答。 他走到晏潆潆面前,视线从她一身素服慢慢移到她脸上:“去散心?” 梦里的他说话温柔,和她亲昵的时候又有些霸道,和眼前的朗郁还是很不一样的,晏潆潆怀着自己的小心思,仔细打量着眼前人。 “换衣服?” 虽觉十分不妥,可面对这样一张魅惑的脸,晏潆潆实在无法拒绝,何况她在这小院里对着黑白两色憋闷了多日,内心亦十分渴望遇到什么打破心中牢笼般的沉闷郁结。 街市灯火辉煌,热闹非常。 二人并排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并未说话。街边吆喝的摊贩见着这对璧人,眼睛都瞪圆了,顿觉生意上门,拿着红线和银针递给晏潆潆,笑着招揽生意:“乞巧节,女郎穿一个,心灵手巧好姻缘好运气!” 两人这才想起今日是乞巧节。 晏潆潆唇角微翘,摇摇头绕开摊贩。她的好姻缘?她不敢想。 摊贩在她身后嘟囔:“女郎,你情郎和你如此登对,怎么不穿一个?” 前面一堆人围着看热闹,喧闹无比,晏潆潆红着脸快步奔向人群。 这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只听到不停叫好声,晏潆潆挤不进去也不想挤,一脸红窘的站在人群外围绞着手。 朗郁跟了过来:“想看吗?” 晏潆潆看向他点点头。 他四周望了望,拉起了她的衣袖。晏潆潆不明所以,跟着他走到了一棵树下。 朗郁轻揽着她的腰,轻轻一跃,二人站在了树梢上。晏潆潆没得扶手,紧张地抓紧朗郁的胳膊。 朗郁微微一笑:“坐着看”。 人群中央是一场戏火表演。表演的几个年轻汉子,有的用嘴吹出各种物品形状,有的向空中高高抛起火棒,火迹闪耀间变幻为各种物品,还有的在燃烧的巨大火圈中跳来蹦去,围观的人群喝彩不停。 恍惚间,晏潆潆似回到了幼时,夜晚灯火如长龙的大街上,她坐在大哥晏咏宸的肩膀兴奋地东张西望,大哥停驻在人群中看戏火表演,她扶住哥哥的脑袋,开心地对他说:“哥哥,以后你都要这样带我看”。 “以后你越来越重,找你的情郎带你!” 新月流天,眼前星火漫飞,耳边火风呼呼,人声鼎沸,这人间这般喧嚷,又这般美好。 晏潆潆侧首看向朗郁,火光晃动,映得他的脸似梦中般的温柔,他察觉出她的目光,视线转向她,眼中闪耀着焰火:“怎么了?” “我也要离开这里”。 “好,我们一起”,他答得无比顺溜自然,好像天经地义的事般,眼中火焰燃烧更盛。 晏潆潆看回人群,心悸动得酸胀。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6 免费阅读.[.aishu55.cc] 27 朗郁在屋檐上飞跃,消失在黑夜时,晏潆潆心中充盈,看着他的背影竟难得的有些喜悦之意,似乎未来的日子有了些盼头。她与他约好,向季夫人辞行后,便一起离开潭州。 回到房间,见宝霞仍在熟睡,晏潆潆嘴角不自知的弯起了弧度。她简单收拾了下躺下,脑子里都是今夜和朗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和以前一样没甚言语,只说和她一起走,但她在潭州这些日子里第一次有了踏实之感。 屋外虫鸣螽跃,一个时辰前,那声音似荒野中游走孤魂的浅吟,让人觉得瘆人又孤苦,可这会儿,似林间清泉的伴奏,永远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晏潆潆很快阖上眼睛。 “嘭嘭嘭”,晏潆潆似乎刚刚睡着,就被巨大的击打院门声给震醒。她睁眼瞧了眼窗外,漆黑一片。自从季将军去世,这芜悠院就如被人遗忘的角落,这么晚声音又如此急,来找她的会是何事?想起季夫人,她心中慌乱了一瞬,赶紧披衣起床。 窗外闪过几个男子身形,房门咚咚响。 “宝霞,开门”,门外季从蔚声音冷冽。 宝霞燃起灯火,神色不安地看向晏潆潆。晏潆潆站在内间,刚刚披好素衫裙,点头示意她开门。 季从蔚迈步进屋,转头对宝霞道:“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对面相望。 季从蔚一身孝服,脸上淤青淡了许多,但仍未完全散尽,和着他此刻阴沉的脸色,那脸显得可怖又阴鸷,浑身散发着森森寒气。 晏潆潆在内间亦感受到他的冷意,她不知发生何事,能让他亲临芜悠院,不想沾染他的寒意,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已是罪臣之女,根本不配踏进将军府的大门,季从蔚本打算丧仪结束后悄悄打发她走即可,谁知她先是蹊跷生病让宝霞张扬得人尽皆知,不得已让她穿了斩衰,接着又在入殓仪前突然病好,本有点波折的入殓在她出现后顺顺利利,这下不仅府上的众人,连参加入殓仪的潭州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晏潆潆的存在。 他实在是恼恨。 正当他无以为法之时,朱天骥送来了一个消息,那日松鹤楼前和他发生冲突的鬼煞,有车夫瞧见鬼煞和一红衣女郎说话,那车夫把红衣女郎送入镇军大将军府。 季从蔚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他连夜审问晏潆潆入府时接待过她的管家和丫鬟们,内心已十拿九稳,但他还想从晏潆潆这儿知道更多。 他一步步缓缓走近晏潆潆,视线在她身上一寸寸的扫过,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她身形纤巧,长发如瀑,面容妩媚娇柔,看着他的眼睛春水柔波,一张含情脸的确是能让杀手动心的美貌,不过,对他无用。 见他这架势,似乎和季夫人无甚关联,晏潆潆迎着他晦暗难测的目光,揣测着他的目的。 在今夜之前,她内心多多少少对季从蔚有些幻想,存有指望,可今夜见过朗郁后,那一点点的幻想荡然无存,心中没有对此地的一丝指望和牵挂,此时此刻,她对季从蔚无所求,亦不惧怕他什么,心中只是好奇他这般冷漠神色究是为何,撵她走? 走到离她不过一臂远的地方,季从蔚站住了脚步,她面色宁静,暖色烛光更让她有了圣洁的神采,他心中冷笑,视线转向内间的各种陈设,细致地审视她的各种私人物什。 他的眼里亮了一瞬,一把金制兽面火焰纹匕首在镜台上耀着金光。他疾步向前,拿起匕首拔出刀鞘,举在眼前细看,银质刀身的亮光晃着他的眼睛,和他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举着匕首转过身,视线穿过银刃对着晏潆潆浅浅一笑。 匕首的银光映着季从蔚阴恻恻的笑容,晏潆潆察觉出不对劲。 “晏女郎,这不是你的吧?”他脸色寒霜,带着瘆人笑意。 晏潆潆心中沉了沉,朗郁在潭州做了什么买卖被季从蔚找到了蛛丝马迹? “这是我的,小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为我的私人物什?这于礼不合”。 这女人如此嘴硬,季从蔚本就不愉的心更是升腾出恼怒,鬼煞为这样一个女子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而此时她还如此维护,这股恨意要炸出他的胸膛,可转念一想,这二人若真是浓情蜜意,那是再好不过,他又担心起她的情意不够深。 他手指轻弹刀刃,眼眸盯着晏潆潆的脸,仔细观察她神情的每一个变化:“城中有个杀手鬼煞,用这把匕首做了许多不好的事”。 她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张开,季从蔚笑意更深:“晏女郎不会说不认识吧”。 晏潆潆脑子飞速旋转,想着季从蔚到底要从她这儿得到什么。 “他在潭州城的落脚点,我早已打探清楚,本要即刻捉拿归案,为民除害,一是遇上阿耶出殡,二是有人看见他曾与你在一处,晏女郎,你怎么做呢?” 季从蔚意味深长看着晏潆潆。 “他杀人了?”晏潆潆担心,她记得他说过,潭州的买卖不会杀人,那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有,但他是江湖闻名的杀手,罪行罄竹难书,便是他在潭州不犯事,他做过的事也够死几百回了。这次他在潭州现身,我捉到他,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晏潆潆咬唇看着季从蔚冷硬的脸。 她是见过朗郁的身手的,可这是他的地盘,朗郁纵有通天本事,和官府硬碰硬,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你能放过他吗?” “想不到,你真和他——” “他是送我来潭州的护卫,在京城时我不知他是鬼煞”。 季从蔚侧身对着烛火,本就泛青的脸半边隐在暗处,眼神中带着讥嘲,更显得狰狞,晏潆潆忽的一阵恶心,无比庆幸未与他拜堂,她转过脸不想看他。 “他长什么样?” “你们捉拿他,难道不知他长什么样?” “他会易容术,你可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就一庄稼汉面容,我不知是不是真面目”。 季从蔚狐疑看着晏潆潆的侧脸,虽好奇鬼煞的真容,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晏潆潆的态度。 “你们也算主仆一场,想救他,你愿付出几何?”季从蔚的目光在晏潆潆身上逡巡,他俩到底有多少情意,她愿意做到何种程度呢,他心中筹划着他的价码。 晏潆潆不得不再次看向他,她一个弱女子,能够付出什么让季从蔚满意,换一个杀手的性命? “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中透着紧张不安,季从蔚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轻松笑起来:“不多,不如我们各自成人之美,婚约就此作罢?” 原来是这个,晏潆潆放下了悬着的心,她还想着如何向季夫人开口,季从蔚如此逼迫,正好顺水推舟。 “可以”。 “晏女郎真够爽快,不如现在就立下字据凭证”。 晏潆潆转身便去研磨,她拿起墨,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季从蔚:“你真会放过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季从蔚把手中匕首放回镜台,对晏潆潆笑得灿烂:“解除了婚约,晏女郎成全了我,我又怎会做棒打鸳鸯的事?只要他离了潭州城,我绝不动手”。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无碍”,季从蔚对着她笑吟吟。 事已至此,晏潆潆也没甚心思解释,扭头写好了解除婚约的字据。 “感谢晏女郎的成全”,季从蔚拿着字据的手微微颤动,他看着字据心情激动,眼中流露出诚恳:“你在这儿这些天,我亦有许多不当之处,现在我在孝期不能出门,我会安排手下明日护送女郎出我们的辖界”。 “明日?”晏潆潆实在没想到他那么急,不过讨厌的人多看一秒都不适,她能理解季从蔚希望她尽快消失的心态。 “明日不便?” “没有”,晏潆潆否认:“只是我想向季夫人告别”,她还想拒绝他的好意相送,又担心多生事端,送就送吧,有官府的护卫,行程更加安全。 季从蔚长叹了口气:“阿娘自阿耶去世,精神恍惚,整日哭泣,你若告别,更添她伤心,不如你写封信,待她日后情绪好转,我再予她看”。 晏潆潆点点头。 “晏女郎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 季从蔚心情轻松,和来时判若两人,宝霞见他愉悦地离开,担心地进门,见晏潆潆开始收拾东西大吃一惊,她想过这一天,但没想过这么快,她的斩衰还挂在衣架上,这会儿刺得人眼疼,宝霞流着眼泪默默帮着收拾。 晏潆潆没有半分睡意,收拾带来的物什耗费时间,又记挂着朗郁的事情。本约着他夜里再潜入芜悠院,应该没法再见面,他潭州的买卖已结束,便是遇不着她,应不会在此地多逗留,那性命便无虞了。 逛街市的那会儿心情畅快,这会儿又有些郁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晏潆潆安慰自己,和季从蔚的人离开此地,比和朗郁同行更安全,临走前见过他一面,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想起朗郁赠她匕首时的话,“以后只能靠自己”,她拿起镜台上的匕首,小心地系在腰间,再抬头时,窗棂外的天空隐隐泛白。 离开此地,如此轻松实现,还帮了朗郁一把,这崭新的开始应该会继续这个好运吧。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7 免费阅读.[.aishu55.cc] 28 晏潆潆枯坐到天光大亮,管家带着几个仆役来到芜悠院帮着搬东西,宝霞眼泪汪汪地看着晏潆潆跟着管家消失在芜悠院的月洞中。 镇军大将军府后院门口,季从蔚站在一辆鎏金豪华气派的马车边施施然等着,马车高大宽敞,车辕栓着的两匹枣红色骏马油光水亮,红棕色的鬃毛在晨光中锃亮,闪着耀人的光泽。马车后面还有四名威风凛凛的年轻骑卫,身上穿着如对襟短褂的罩甲。 这般景象,晏潆潆属实没想到,她看向季从蔚,他神色奕奕,额间淡紫似乎消失殆尽,一夜之间,精气神竟是换了个人般。 晏潆潆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在他的眼中,她该是多么的可憎,如今她要离去,他浑身无处不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愉悦。 她走向季从蔚,向他福身:“这般豪华马车,和这等护卫,我实在承受不起,我坐我先前来的那辆马车”。 季从蔚和声道:“此去路途遥远,我便是金戈铁马,亦只能送晏女郎到辖界边,这份心意不要推辞”,又眼神示意随扈。 随扈启开手中一个沉甸甸檀木盒,满眼金灿灿的赤金锭。 晏潆潆惊吓般直摇头:“我来潭州,除了婚约,更是为我阿耶走出囹圄。大将军不在,望小将军看在往日两家交好的份上,日后若有机缘,能帮忙出声,我无以为报,这些更是万不敢收下”。 季从蔚连连点头:“这个自然,我亦期盼南安侯早日沉冤得雪”,见她执意不收,不想耽误启程时间,便不再坚持。 晏潆潆看着季从蔚脸上的笑意,他答得自然,可有几分是真意?若能换他真心的助力,不要说废了他俩的婚约,让她做什么都心甘。 “如此,便先谢过小将军”,晏潆潆走到马车边,撩开车帘便要上车,抬头看向车厢内,一男子悄无声息端坐其中,她乍一看,吓得一呆。 “这?”她扭头看向季从蔚,一脸惊疑。 季从蔚走近几步,帮着她撩开车帘,对着里面的人道:“朱校尉,还不见过晏女郎!” “校尉朱天骥,见过晏女郎,晏女郎在大将军辖界的路程,由属下带领四名骑卫护送”,朱天骥端坐车内,抱拳向晏潆潆行礼。 少年校尉眉目俊朗,墨蓝锦袍上也如骑卫般有个罩甲。晏潆潆心内有些说不上的怪异,但这青年气质甚佳,随身配剑却有股温雅之态,怎么看都不似一个恶人。 “朱校尉是我得力随扈,我让他贴身护卫,你们白天赶路,夜晚驿站歇息,有我这快马一周左右即可到边界”,季从蔚看出了晏潆潆的疑虑,温声解释:“有朱校尉随护,晏女郎一路可高枕无忧”。 晏潆潆向季从蔚点点头,对朱天骥道:“如此,便辛苦朱校尉”。 一行人出城。这马车宽敞异常,即便坐着两人,仍有着绰绰有余的空间,但二人不熟悉又没有交流的欲望,一路行得沉闷。 大概是这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气氛,让行程越发漫长,虽是两匹好马,晏潆潆觉得,似乎还比不上当初和朗郁赶路的速度,不过她亦能理解,当初她是着急赶路救人,现在都是官府的爷,这趟出门算是执行公务,没必要紧赶慢赶。 行至一片山域,路边恰好有潺潺水流,朱天骥命车夫停下,让马休息。晏潆潆下了马车,见骑卫牵着马在溪边饮水,她便随意走走,舒缓下僵硬酸痛的筋骨。 晏潆潆不经意回头,朱天骥一脸严肃地紧随其后,她不自在地笑一笑:“我就这儿随便走走”,朱天骥点点头,脚步却未见松,晏潆潆见状也不想再走,站着四处望望。 山林绿树繁茂,清幽异常,气温格外凉上几分,她随意看看,远远山路上,似有一人慢慢走来。 这人不急不缓走近,一身粗布衣裳的中年庄稼汉子,脚上一双草鞋,推着个二轮车里装着齐腰高的涨得满满的麻袋。 寂静清寥的路上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众人视线都随着晏潆潆看着的方向聚焦于那路人,朱天骥的手握紧了剑柄。 二轮车越来越近,这汉子脸上的一丝一毫都尽收朱天骥眼里,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亦没有驭鬼鞭的痕迹。他的脚微微挑起。 “啊呀!”晏潆潆似踩到一颗石子,身形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脚踝剧痛,脸部疼得变形,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小声哽咽。她在地上缓了缓,才撑起身体背对着众人坐好,掀开裙摆看向自己的腿。 身后的朱天骥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眼神死死锁住快到面前的庄稼汉。 这庄稼汉惊疑不定地看向众人,年轻美貌女郎坐在路边草丛啜泣,五个青年身穿盔甲,腰间佩剑明晃晃地闪眼,各个目光如狼似虎,似乎下一刻就会扑倒他,撕得他粉碎。即将经过这群官爷,庄稼汉缩着脖子,深埋着头,加快脚下的步伐,推着二轮车跑过。 朱天骥的目光黏在庄稼汉的背影上,他对面前的晏潆潆道:“我帮你看看”。 “不用”,晏潆潆推辞,脚踝已经红肿,光看解决不了什么。 他不由分说伸出手,在她的脚踝上使劲按了下。 “啊,你做什么?”晏潆潆尖叫了一声,急推他的手,刚刚歇下的眼泪又疼了出来。 那庄稼汉听到身后女郎的一声惨叫,忍不住回头,正好迎上朱天骥的虎视眈眈,他吓得魂都没了,脚下似有风火轮,飞似地推车跑远。 “他娘的!”朱天骥站起身,看着那汉子狠狠骂上一句。 腰身突然一紧,似有东西缠上,朱天骥低头,瞬间头皮发麻,一条黑鞭紧紧缠在腰间。身体倏地被拉起,他立刻拔剑砍向黑鞭,嘴里大喊:“放!” 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忽的起了呼呼风声,无数弓弩飞向黑鞭来处。 黑鞭倏地一下收了回去,黑罩般罩住了一暗绿衣着的男子,飞向他的弓弩碰到黑罩纷纷折断落在地上。 朱天骥瞪大了眼睛,这一身暗绿的男子不是一直暗处随行的暗卫吗? 男子甩着黑鞭如黑云笼罩着自身,快速地近身朱天骥。 “上车!”树梢间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 朱天骥一把抓起地上的晏潆潆,飞身往马车退。 晏潆潆懵懵懂懂间,似乎有些明白,她睁大眼睛仔细分辨绿衣男子,他既不是朗郁本来样貌亦不是庄稼汉模样,唯有身量类似,黑鞭也一模一样。 无数弓弩持续不断地飞向他,晏潆潆的心揪成一团。 她正仔细观察,身子就被朱天骥抓起,情不自禁“啊”的一声,视线对上绿衣男子望过来的目光,冷冰冰又似软绵绵的沼泽,望一眼便会陷入无法自拔。 那是朗郁的目光。 没法再多看一眼,朱天骥抓着她进了车厢,她被摔在车厢的地毯上。 车厢外鞭声,弓弩声不断,须臾间,车厢上响起了被弓弩射中的砰砰声,那声音没个停歇响个不停,似来时路上的暴雨倾盆。 晏潆潆的心已要跳出来,肿胀的脚踝此刻似乎没了知觉,她爬起身来靠近弓弩声这边的车窗,手刚刚伸向车厢窗帘,就被朱天骥一把拉回,她扭头瞪向朱天骥,眼中余光扫到车厢门帘一闪,朗郁钻了进来。 刹那间,朱天骥跃身出窗,朗郁飞身猛扑向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腿。 车厢外的朱茗瑶看到朱天骥的半个身子已飞出了窗,急按下车尾的机关,哗的一阵巨响,华贵的马车厢四面立起了铁栅栏,这个车厢变成坚不可摧的钢铁牢笼。她微松了口气,再定眼一看,地上根本没有朱天骥的身形,她的心顿时冻如冰窟。 “齐鸣!”她喊着弟弟的字,声音发软。 车厢里,朱天骥的腿被抓住的那一瞬,他就暗道不好,他想使劲飞出,腰部以下似被点穴般,一点劲都使不出,瘫软无力地倒在车榻上,哗一声响,三人都被困在了车里。 伴随着铁栅栏升起的巨响,朱天骥在榻上一个翻滚,手就死死掐住了晏潆潆的脖颈,晏潆潆顿时呼不上气,更说不出话。 腿仍被鬼煞抓着,但此刻朱天骥掐住晏潆潆的脖颈,似乎就抓住了他的生命线,他额上冒着汉,冷声斥道:“放开我!” 腿上的手立刻松开了,朱天骥暗暗缓了口气,紧紧掐着晏潆潆的脖梗,两人从床榻上坐直了身体。 鬼煞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后背还插着一只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冰雕般看着他,朱天骥对上他的目光,心脏似乎被冻了一瞬,冷得抖了抖,他掐着晏潆潆的手又紧了些,晏潆潆的脸渐渐变白,她微张着口,发白的嘴唇轻轻颤动。 “你有任何动作,我立马掐死她!”朱天骥声色俱厉,掐着晏潆潆脖梗的地方已经红紫。 鬼煞无声笑起来,嘴角高吊,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笑容活像来催命的无常鬼,朱天骥额头冒汗,手脚发冷,掐人动作越发狠辣。 “你威胁一个杀手?”他声音平淡,是毫无感情的冰块。 朱天骥怀疑他的威胁可能真的没什么用,可他还有什么选择,额头的汗如黄豆般大滴大滴滚落,手指快掐进晏潆潆皮肤里。 电光火石时,鬼煞扬起手:“没人可以威胁我,你给她陪葬”。 一阵风拂过朱天骥的脸,朱天骥倒下的时候,手指掐进晏潆潆肉里。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8 免费阅读.[.aishu55.cc] 29 “买卖成了必即刻离开,一秒亦不能多留”。此时此刻,朗郁方明白师父曾说的杀手规矩确是金科玉律,他以为能控住局势,不会陷入困境,唯一的一次违反,不仅打脸,心似被野兽啃噬般疼痛。 他早就发现所宿客栈周边的异常,暗中观察几日,大摇大摆地从朱茗瑶姐弟眼皮子底下走过而无事发生。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可疑痕迹,明知是陷阱,还是记挂着晏潆潆而甘愿上套。本来他顺利干掉一个暗卫悄然顶替,计划挨到夜晚悄悄带走晏潆潆,可一时冲动还是毁了一切,他实在忍不下朱天骥的所为。 车榻上的晏潆潆,惨白的脸无力地歪向一侧,双眼闭阖,眼角尤有泪痕,脖梗上两个血洞汩汩冒着血,即便她被朱天骥虐待,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形更糟糕了。 朗郁搂她入怀,探上她的鼻息,已无一丝气息。他的心抖得厉害,一边握着她的手腕输入内力,一边掏出怀中伤药处理脖梗伤口,仅剩的一颗保命丹也喂入她的口中。 怀中的人柔软温热,一动不动似睡着了般,若真是酣睡该多好。朗郁紧紧搂着她,持续输入内力,眼前渐渐水雾弥漫,视线模糊。 “鬼煞,你不要冲动!” “你不要伤人,我们可以谈谈”。 铁笼一片死寂,车厢外的朱茗瑶心急如焚,对着车厢大声喊话。江湖传闻鬼煞是夜鬼出行,索人性命于无形,她见识过他的暴戾,现在弟弟在他手中,她不敢靠太近,唯恐鬼煞发了疯,伤了朱天骥。 一滴水珠落在晏潆潆脸颊,她缓缓睁开眼睛,朗郁的眼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他的眼里全是她,眼神流露出欣喜之色。 晏潆潆想不明白他是如何找过来的,但肯定是中了季从蔚的奸计,而这一切源于她违了他俩的约定,自行离潭。回想刚刚的情形,他盯着朱天骥没给她一个眼神,她听到“陪葬”二字的时候,以为真的到了她的死期。 此刻似重活了一回,看着他背上插着一只箭矢,眼泪即刻涌了出来,她口中嗫嚅道对不起,才发现喉咙剧痛,声音含糊到自己都听不清。 朗郁却听明白了她的话,内心愧疚无比,分明是自己害她如此,她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朱茗瑶的聒噪声十分刺耳,朗郁心中一动,对晏潆潆道:“他们要的是我的性命,你等会和外面的女郎离开此处”。 发觉自己躺在朗郁的怀里,晏潆潆的脸绯红一片,朗郁意识到彼此的姿势,赶忙放开了她。晏潆潆扶着榻上的小几坐正。 地上躺着朱天骥,闭着眼没有动静,晏潆潆看看朱天骥,目光转向朗郁。 “他现在是我的宝贝,我带他离开这里”,朗郁盯着晏潆潆:“季从蔚应该不会要你性命”。 晏潆潆垂首默不作声。 他身份暴露,她对于他就是个拖累,何况他俩没什么关系,她应该选择离开。可她亦不愿意再与季从蔚的人有任何瓜葛,他信誓旦旦的脸历历在目,丑陋不堪。 心中纠结了会,她转头向朗郁道:“我——” “能帮我拔出背后的箭么?”朗郁正凝视着她,见她目光转过来,立刻问道。 晏潆潆连连点头,可怎么拔,她努力地发出声音:“如何拔?” “看好”。 朗郁靠近晏潆潆,从她的腰间拔出匕首,转身一把扎在朱天骥的大腿上,朱天骥痛苦地大喊,被朗郁接连点了几处穴位,又没了声息。 “你把他怎么了?”朱茗瑶在外面大叫。 朗郁右手轻晃,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现于手中,他握住匕首在朱天骥腿上的匕首周围深挖,几块红肉挖出,竖立在腿上的匕首歪斜,最后掉落在地上。 晏潆潆看得胆战心惊。 酒壶冲洗掉匕首上的血迹,朗郁将它递到了晏潆潆面前,她颤着手接住。 朗郁转身坐在地上,背对着晏潆潆。 口中声如洪钟:“你听他声音,便知他无事。撤掉铁栅,退出我的视线范围,等到了边界驿所,我将他完璧归赵,若有任何滑头”,他随手敲了敲朱天骥的双脚脚踝,朱天骥的腿抖了抖,喉咙里哼了几声,朗郁不屑地移开视线:“我这条烂命陪他一起”。 朱茗瑶咬着唇不接话,她弟弟的命,可比鬼煞宝贵。 朗郁见背后没动静,一把扯开上身的衣裳,露出了伤口:“开始吧”。 他的后背宽阔结实,箭头深扎进紧实的肉里,周围皮肤黑紫,晏潆潆惊道:“有毒!” “挖掉箭矢周边的肉”,朗郁平静回应。 晏潆潆迫着自己睁大眼睛,一手轻扶着箭身,一手握着匕首小心翼翼挖掉发黑的肉,血肉顺着匕首从紧致的皮肤上滑落,朗郁微微颤动,背部鲜血淋漓,晏潆潆浑身大汗终于取下了箭矢。 “用酒冲洗,上药”,朗郁递给她一个小瓶,她想起当初她的肩伤,和他相比,她实在是温室里圈养的娇花。 哗的一声,车厢周遭的铁栅栏消失了。“我们驿站见,若你伤他,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朱茗瑶在车厢外咬牙道。 “把机关毁了!”朗郁在车内命令。朱茗瑶沉着脸靠近车厢,用剑戳烂了机关。 “你们先走”,朗郁命令朱茗瑶,目光看向晏潆潆,眼中尽是不舍和依恋。 “我和你一起”,晏潆潆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努力地发音:“我可以帮你换药”。 车厢外响起马匹嘶叫声,男人小声议论声,树梢上风过的沙沙声。 “鬼煞,你说话算话”,朱茗瑶板着脸,向众人挥剑:“撤”。 周遭复陷入静寂,朗郁看着晏潆潆的眼神明亮起来,唇角略略有些弧度,他抿了抿唇,问道:“怎么不等我?” 晏潆潆便要启口。 “你不要说话,等伤口好了再说”,朗郁又急忙阻止,她说话含糊不清,脖梗上的纱布浸着血迹,接下来的日子又可以和她朝夕相处,他一点儿都不着急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原因”,他愧疚地垂首看向她的脚踝,“我看看脚伤,好吗?”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29 免费阅读.[.aishu55.cc] 30 两匹良驹的牵引,再加上马车高大构造精良,朗郁驾着马车行得很快。晏潆潆和朱天骥同处一室,因朱天骥差点要了她的性命,朗郁又叮嘱过,她离朱天骥远远的,尽管车厢空间的限制,这个远也没多远。 朱天骥手脚都被折了,身上又中了朗郁的毒,浑身软绵绵,整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呻.吟不停。时间久了,晏潆潆看他亦可怜,天热自己喝水时常常给他也喂一些水。 朱天骥感激这点滴水之恩,当初他要掐死晏潆潆亦是他毫无选择生死一搏,这会儿看晏潆潆的眼神就有些愧疚和报答之意。他看出鬼煞对晏潆潆的情意,晏潆潆虽无同样的热忱,但眼中亦是有情。 马车停下歇息时,他趁着朗郁离开的短暂空档,对站在车边看着他的晏潆潆提点道:“你莫被他骗了,他又疯又毒”。 晏潆潆本看着朗郁,闻言视线盯向他。 朱天骥道:“鬼煞在江湖中恶名昭著,仇敌无数,便是逃得了镇军大将军的地界,保不定哪天就被其他人嘎了”。 晏潆潆的眼神流露出惊惧和担忧。 “你一个年轻女郎,何必趟这浑水,白白丢了性命”,朱天骥咬咬唇:“若不是看他对你有情,我们也不会以你做饵”。 “你也看到了,他虽有情,也就那么一点儿,见你丢了性命都不会妥协。这种亡命天涯的杀手,早早躲开才是”。 “他毁我姐姐容貌,我和小将军差点死于他手中”。 “什么?”晏潆潆瞪大了眼,她以为朗郁在潭州接过的买卖遭来这通追杀。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天骥反问,不等晏潆潆回答又默默点头:“不知道正常,杀手的世界普通人如何得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他被误解,被冤枉,他是被迫无奈,殊不知他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你现在对他言听计从,若哪天你不如他的意,他还会有情?晏女郎,你早早打算,别和他纠缠”。 晏潆潆看着朱天骥,眸光闪烁:“我,我不会放你走的!” 朱天骥哑然一笑:“我断手断脚,往哪儿走,肺腑之言,爱听不听”,见朗郁转身回走,朱天骥闭眼不再开口。 短短几句话如惊天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晏潆潆心里惊涛骇浪,难以平静,后面的日子她找着机会就问朱天骥几句,断断续续知道了朗郁在江湖中做过的闻名案子,在潭州和朱天骥姐弟俩结下的梁子。 无论朱天骥描述的朗郁多么的凶残,晏潆潆想想他的眉眼,想到他在无数箭矢中奔向她,想到他鲜血淋漓的后背,朗郁还是那般的好,但他仇敌太多,她不能成为他被人威胁的软肋。 她看他的眼神就淡了下来。 七天左右的行程朗郁快马加鞭五天就到了镇军大将军管辖的边界,再继续走就是江西观察使的地界。他在朱天骥的胸前重重击打了一掌,才把他扔下马车,丢在驿站附近的山林中,晏潆潆想要阻止时已来不及。 马车驶进江西观察使的地界。晏潆潆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脖梗上虽有痂壳但说话已无妨碍。朗郁以为没了朱天骥,他俩的交流会多一些,但车厢里晏潆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朱天骥和你说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他早就敏锐地感受到晏潆潆的变化,他无法完全避免晏潆潆和朱天骥单独相处的时间,心中无数次想割掉朱天骥的舌头又默默按压下这个念头,他在她面前已经够丑陋了。 晏潆潆撩开车帘,趴着车门看着朗郁的背影:“他已经断手断脚身上又有毒,你还伤他,他在那荒林里会不会死?” “看他造化”。 “你希望他死?” “不,我不想,我想他伤重一些,最好只剩一口气,季从蔚的人找到他后忙于救治,没功夫来追我们”。 晏潆潆以为她错怪了朗郁,但他接着轻笑了一声道:“应该第一次见时就杀了他”。 后背起了丝丝寒意,晏潆潆不甘心地问:“他姐姐和季从蔚的伤都是你做的?” “他俩在野地里无媒苟合被我撞见,我教训一下有什么问题?” 朱天骥没提到这茬,晏潆潆想了想,明白了这里面的缘由,朗郁为她揍人,为她中计,都是为她,她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他呢。 她默了默,温声道:“你结了这么多仇家,以后怎么办?” 见她关心自己,朗郁顿时心中似开了花,言语中冒出一股儿高兴劲儿:“没有事儿啊,这不好好的”。 “你差点儿死了”,晏潆潆的脑海里浮现那日弓弩噼里啪啦击中车厢的声音,和他背插着毒箭爬进车厢的模样,如果不是抓住了朱天骥,现在,她心中一阵酸痛。 朗郁没了声响,他想起了晏潆潆没有一丝气息软软躺在他怀里的惨状,朱天骥死多少次都不够解恨。 在她命悬一刻的那瞬,他心中再难割舍下这份感情,但看到她脖梗上的伤口,又时时提醒自己多么的无能。他一改过去相处时的克制和隐忍,不时关心她的各种感受,可她渐渐不接茬,大概不仅是因为朱天骥说了什么。 和一个杀手在一起,会有幸福可言么,他心中刚刚绽开的花迅速地萎了下去。 “我要去越州祖籍老家,你接下来去哪儿?”当初他俩约定一起离开潭州,现在离潭州已山远水远,他俩终有分别的这天。 纵然他俩有过一些暧昧的眼神,有让她心动的话语,让她开心的举动,但幸好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如天上浮云,好看但风吹吹便散,将这些美好铭记心底也是很好的。 “越州,那儿有你的亲人?” “没有”。 “那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家人说那儿民风淳朴,让我在那儿安心生活,做个普通的妇人”。 “你要在那里安家?” “是,我家人希望我在那儿找个读书人,成家过普通人的日子”。 “只能是读书人?” “是,也许哪天天子垂怜,我家的事或许有转机,读书人可以考取功名或者被举荐”。 其实家人未有如此说,但晏潆潆此刻就想说给朗郁知道。 朗郁的心沉到了最深的寒潭底。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0 免费阅读.[.aishu55.cc] 31 “你不再回京城了?还会帮我寻亲么”。 晏潆潆虽提过帮他寻亲,他亦存有那么一丁点儿念想,但内心实无多大指望和期盼,只是这会儿她讲到以后都会在越州,想到她会在那儿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他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 他不知身后的晏潆潆眼泪止不住地淌。 当初她幻想和季从蔚顺利成亲,大将军助力洗刷家人罪名后,她便可回京省亲,可这些幻想如泡影般碎得彻底,她作为罪臣的未嫁女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别说帮朗郁寻亲,自己的耶娘有生之年亦不知能否再见。大将军病逝那日,梦中耶娘和她告别,怕是再无见面的机缘。 晏潆潆默想,若是跪到管及诚面前,告诉他嫡子没有死,耶娘是否有一线生机。她亦无百分百把握朗郁确是管大人嫡子无疑,尚有许多想不通的不通情理之处。或许她应按耶娘的期望,尽快嫁个本分之人,出嫁女的身份回京城,至少解决了官府的追捕,再想办法搭救家人。 可她嫁谁呢,家世清白的读书人谁愿娶罪臣之女。朗郁的衣裳透着背部箭伤纱布的痕迹,晏潆潆呆呆看着他的伤口,双眼通红。 背后没有声音,朗郁侧首回看了一眼,晏潆潆正掩袖拭去泪迹,他瞬时心疼得厉害,忙不迭道:“我那个亲寻不寻无所谓,你别哭了,快到袁州的关卡了”。 晏潆潆擦干泪迹,平复了情绪,歉意道:“现下我没法回京城,以后若回京城,寻亲之事我不会忘的”。 金碧辉煌的马车上有镇军大将军府的标识,在镇军大将军管辖的地界,一路免去查验,现在没了这特权,晏潆潆看看自己和朗郁的穿着,扮夫妻实在不合适,她对朗郁道:“等会儿查验牙牌,我们是远房亲戚,你做我表哥如何?” “嗯”,朗郁干巴巴应道,心里拧成麻花,可他一副平平无奇暗卫打扮,如何配得上一身华服霞姿月韵的晏潆潆,无论真实的还是假扮的,他都那么不配。他手上使劲,两匹马跑得更快了。 到袁州时已是傍晚,二人找了间客栈歇息,晏潆潆要了二间房,她寻思着向朗郁开口,二人就此分道扬镳,可他歇不住嘴问她各种打算,她岔不开话,也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明日我想将这辆马车卖了,换辆普通的马车”。 “很是,这个太打眼”。 “等会我想去买身衣裳”。 “正好我也想”。 晏潆潆从将军府带出的衣裳都华贵亮丽,她在成衣铺选了几件朴实少女襦裙,朗郁看看她买的,也买了几件和她新衣样式相配的衫袍。 回客栈路上,夜色如墨,乌云蔽月,天上没有一点亮光,街铺的灯火零星,晏潆潆看一眼身旁的朗郁,昏黑的夜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便觉得此刻正好。 “阿郁,这些日子白驹过隙,真如流水——” 朗郁往前快走了几步,和她隔开二个人身的距离:“我们快些回去,这几日马车奔波又看着朱天骥,我很是疲累,明日再说”。 他始终保持和她两个人身的距离,进了客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晏潆潆无法,闷闷回房。 翌晨,晏潆潆换了新衣推门而出,就见朗郁亦穿着新买的玄青色衫袍,靠着木栏杆背对着等她。 “阿郁”,她轻唤了声。 朗郁转过身,撞上她的视线浅浅一笑:“囡囡,等你吃早饭”。 他本来的模样,俊美灵动,面容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眉梢眼角情意流动,眸光如星注视着她,腰间系着和衫袍同色的腰带,黑鞭不知所踪。这样的一个美少年,和杀手全无关系,晏潆潆心中一颤,愣神了须臾,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二人在客栈里早饭,朗郁说个不停。 “这马车和马匹,几百俩银子都没问题,可赶时间就很难要上价,我刚刚打听了袁州的马市,有好几个地方可以逛”。 …… 晏潆潆心思恍惚,他絮絮叨叨的话压根没听进去几句,食了几口没甚胃口,放下筷箸看着他。 短暂地停顿后,朗郁目光迎向晏潆潆,又迅速转向自己的餐食,垂首道:“吃好了?吃好了就出发,要办的事太多”。 二人东奔西走一上午,顺利换了马车卖了马,晏潆潆又赶着去当铺把值钱衣裳和首饰都当掉。 朗郁问:“这么好看,不留一点儿么”。 想想今后在乡野的漫长日子,晏潆潆笑了笑:“钱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 早秋时节的午时阳光,毒辣辣的刺人。晏潆潆攥着钱袋,轻松地迈出当铺,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接下来去越州,若能找到阿耶说的远房亲戚,得他照拂更好,若找不到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亦不负耶娘的嘱托。 朗郁坐在马车上,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等她。 她眯着眼好似避着炫目的阳光,实则全部的目光贪婪于街对面的他,也只有隔着如此的距离,她才敢大胆地看他。目光一寸寸地滑过他的脸,他的脖梗,他宽阔的胸膛,他窄窄的腰,他修长的腿…… 在滚烫阳光下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描摹着他本来的面目,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晏潆潆长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向朗郁走去。 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突然撞向晏潆潆,晏潆潆被他带得身形不稳,趔趄走了几步就要倒地,朗郁几个跃身眨眼间飞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晏潆潆赶忙站好,看着空空的手心,再抬眼看向那撞人的汉子,他在人流中疾跑。 朗郁转身追去,几个耳刮子打得那人倒地不起,连连作揖求饶,才沉着脸拿着钱袋走回。 晏潆潆红着脸耷拉着脑袋和他一起回了客栈。 虽然遇到这事儿,但晏潆潆并未改变主意,客栈的饭桌上,晏潆潆垂着头,扒拉着饭粒,嘴唇几张几合,终于开了口:“阿郁,谢谢你送我到这儿,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在这儿作别吧”。 朗郁默不作声地吃饭。 晏潆潆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坚持:“去越州的路程远离京城,不会有官兵追捕,我白天赶路,夜晚住宿,不会有事儿。你护我这趟买卖差不多二个月了,误你太多时间,我感激不尽”。 “你连一个毛贼都应付不了,不会有事儿?” “嗯,我是打算在这儿寻间镖局的”。 “愿意花钱请别人,为何不愿请我?你不说过我们是朋友么,这点银子都不愿我赚?” 晏潆潆面红耳赤:“几千俩银子,我请不起”。 “给你打折”。 “打折我也请不起”。 “可以先欠着”。 “我没钱还”。 “怎么会”,朗郁睨她一眼:“以后你嫁了读书人,哪日他考取功名,你便是贵妇人,这点钱算什么”。 “我不催,你何时有钱何时还”。 晏潆潆抬头看着他,不是请不请的事儿,亦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可这话怎么说的全是钱呢。 “你真容示人,会很危险”。 朗郁抬眼看着她笑:“这不好么,没人认识我”,他把菜肴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吃好我们启程”。 他的笑容不达眼底,晏潆潆看他眸光闪亮,却莫名联想起匕首的寒光。 “他又疯又毒”,朱天骥的话回响在耳畔。 她不害怕他,她担心他,可第一次觉得他难缠。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1 免费阅读.[.aishu55.cc] 32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有些桀骜,还有些犀利,若是恋人这般霸道地看着自己,晏潆潆喜欢都来不及,可她想掐断这段情丝,刚刚说了分别的话,自然不会懈气松口。 晏潆潆轻笑了一声,迎着朗郁的目光问:“你怎会中季从蔚的陷阱,追到林中寻我?” 朗郁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目光飘忽了起来,见晏潆潆目光锁住自己,眼神幽深难测,他扬起头,横眉道:“我怎会中计,他留下的痕迹就是让我追寻,我是看看他做什么妖,再好好给他个教训!” 见晏潆潆的目光还贴在自己脸上,朗郁垂眸,夹了块肉到自己碗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晏潆潆唇角微扬,移开了目光,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他有情,但不多,也没胆量承认,如此是件好事儿。 “你为何不等我,坐季从蔚的车离开?” 晏潆潆正想着如何和他分开,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阵难受。若是那天在树林时,她的回答必是向他解释,为了他的性命如此这般,可这会儿她要画上句号了。 “官府的车马和护卫,总是让人更心安些”。 “若不是抓了朱天骥,你这会儿已没了性命,哪能次次如此幸运,你”,晏潆潆看了朗郁一眼,他大口扒饭似乎压根没听她说话,“你别和官府作对,你肩伤未愈,我不需要你护送”。 “啪!”朗郁把饭碗重重地扣在桌上,碗中的饭粒溅得满桌都是。 晏潆潆吓了一跳,蹙了蹙眉。 她的表情自是落在朗郁眼中,他言语不爽,带着愠怒:“看不起我?” “我的买卖都是以命相搏,不然能有千两报酬?我既收了酬金,生死自负”。 “季从蔚在孝期,朱天骥奄奄一息,潭州不会有人奋不顾身地来追杀我,何况没人认出我现在的模样。你找那三脚猫功夫的镖师,怕是还没出袁州,人财两空!” 他愤愤丢下筷箸:“你结账!” 他怒气冲冲,晏潆潆沉默地抿着唇,脑子里萦绕的却是“以命相搏“、”生死自负”,朱天骥描述过他提着人头走江湖的日子,此刻,她心中涌出的只有疼惜,他长眉秀目,即便生气都那么生动可爱,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想劝他及时回头,可这会儿都要分别了,说这些他大概一个字也听不进。 晏潆潆没了吃饭的胃口,叫来小二结账。 付了饭钱,晏潆潆低头收拾钱袋,手中突然一空,她抬眼看去,钱袋已在朗郁手中。 “做什么?”她惊愕地看着他。 朗郁绷着脸,嘟囔着:“钱袋都看不住,随便什么人都能抢走”,手中翻着她的钱袋,数着里面的银票。 晏潆潆总共就三千两银票和刚刚卖东西换回的不到三百两。 朗郁把三千两银票塞进了自己怀里。 “护你到潭州,我收的四千两,念在我们朋友份上,收你三千六到越州,六百两欠着,随便什么时候还”,他把钱袋又扔了回来。 晏潆潆脸色阴沉,目光渐渐暗淡,朗郁俊美的脸庞似乎都起了一层灰翳,他太过份了! 朗郁直直对着她的目光毫不露怯,桌下的双手不知不觉中蜷缩成拳头,手心浸着汗。两人对怔了几秒,不知为何,晏潆潆的脸色慢慢缓和了。 “你护我到越州,然后呢,有何打算?” 朗郁怔了怔,他还在努力争取和她同行,忐忑触碰了她的极限她会翻脸,何曾想过以后的事。 “自然有我的事,我又不是大善人”,他随口应付道。 “那你送我到越州,欠你的六百两以后我有钱了还”,晏潆潆神色如常,嘴角微抿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 朗郁背后一身汗,没想到她就这样应承了下来,他强撑到刚刚那一瞬,差点以为功亏一篑,她要怒目赶走他,虽她必不能左右他的行动,可他不想成为她心中讨厌的人。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起身往客栈门外走去:“我在车上等你,你收拾好了我们就启程”,转过身背对着晏潆潆,朗郁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幸好她一直说的是他受伤了怎么办,若她质问在他的护送下她都死过一回了,他真不知如何演得理直气壮。 晏潆潆看着朗郁急匆匆出门生怕她反悔的背影,微弯的唇角变成一丝苦笑。 她后半生仰仗的三千两银票就这样被朗郁轻而易举地拿走了,那一霎她真的气炸。可转念想想,若现在和他分开,他大概率过回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戴着虚假的面具,到个地方就会找笔买卖,继续着杀人和被追杀的状态,即便没有自己的拖累,迟早有马失前蹄的那天。 她不想看他死,希望他长长久久顺顺当当地活在阳光下。 既然他想真面目示人,她就好好陪他这段路程,她现在不需要赶路,有很多的时间让他喜欢普通人的风景,恋上普通人的生活,不再回到腥风血雨中。 他不顾性命箭雨中仍来找她,又在朱天骥手上救她一回,三千两的银票就算报答。 望他放下屠刀做回普通人,不知是不是奢想,她想试一试。 初秋的未时最为燥热,街面上的物什到处都明晃晃地闪着人的眼睛,坐在车头百无聊赖的朗郁,心中比这日头还燥。 他仔细咀嚼着刚刚饭桌上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回忆着自己的失态,凶戾,蛮横,逃避,晏潆潆的包容,大度,善意,心中把自己揍了八百遍,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好好待她。 又担心她将会是什么态度对待自己,刚刚她是不是争不过自己无奈地妥协,还是害怕自己被迫强装笑颜,如同当初的初识。 三千两银票在他怀里捂得热烘烘的,他根本不想要她的钱,只想和她一起走而已,他要不要退,怎么退给她,若她知道他的心思,真的赶他走怎么办,他燥热得想撕开自己的胸膛。 “阿郁,我们走吧”。 阳光下,晏潆潆抱着个包袱笑盈盈走来,如当初他第一次见她洗脸后的模样,带着让人舒心的暖流,他燥热的心顿时感受到舒爽的凉意。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2 免费阅读.[.aishu55.cc] 33 她言笑晏晏,神色轻松,一点儿没有不开心的样子,也不似故作轻松,朗郁浑身的燥热立马去了一半,马车跑起来,柔和又清爽的秋风迎面拂上他的身,他竟有了点惬意之感。 “这个,戴着”,晏潆潆在他身后递过来顶斗笠。 和当初多么的相似,这次他不再顶着张假面,一切都是他本来的样子,他再不想凶巴巴地待她,只是,那三千两银票,不仅搁胸前烫人,一想到它脸都有些烫。 “那三千两,我暂时用不上,可先还你”,他想说不要那三千两,可话说出口不知怎么就变了味,暗暗恼恨自己。 “怎么,现在烫手?刚刚可不这样”。 朗郁脸火辣辣的,脸上表情耷拉下来,心里郁闷至极,幸好这些晏潆潆都瞧不见。 “你救我,我还没报答”,晏潆潆话锋一转,声音轻轻柔柔,“那三千两你应得的。不过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钱了,这路上的费用可都在里面”。 朗郁嘴角无法自控地弯上眉梢。 出了袁州城,行了一个多时辰,路边现出一个湛蓝的湖泊,阳光下水波澹澹,波光粼粼,湖对岸远处的山林红绿相间,秋意盎然,有人隐于其中垂钓。 朗郁忍不住在这块地方停了车,放了马饮水吃草。 天高云淡,视野开阔,湖边微风吹淡了阳光的炙热,二人走近湖边欣赏秋色。 “咚!”“咚!”附近水域传来一阵响动,涟漪泛起,二人顺着一圈圈的水纹望去,成人手臂长的粗壮野鱼正欢快吃着水草,湖里的野鱼数量众多,游来荡去。 “好大的鱼!”晏潆潆感叹,她望了望远处的垂钓者,“有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垂钓,这儿的鱼一定很美味”。 站在一边的朗郁心思一动,开始脱衣裳,两下扯下身上袍衫,接着脱裈裤。 晏潆潆愕然,不由退后几步,想看他又不得不回避着泛着光泽的皮肤:“你要做什么?” “捉条鱼试试”。 “不要啊,我们还要赶路”。 “扑通”,朗郁仅着一条中裤跳入湖中,向着鱼群游去,晏潆潆紧张地看着他。 “扑通,哗哗”,刚刚漾起涟漪的水域水花飞溅,水声一声比一声响,朗郁的脑袋没入了湖中。 “抓不到就算了,快回来吧!”晏潆潆在湖边喊。 水声哗哗哗的猛响了一阵,突然没了声音,晏潆潆焦急不安时,另一处的水域又哗哗哗响起来,离岸边更远。 “你没事吧”,她大声叫着,湖里水声这里一阵那里一阵,一阵比一阵弱,但没人回应。 不知朗郁水性如何,晏潆潆着急的四处张望,路边不远处有片竹林,她慌慌张张地跑过去,选了根细小又残败的竹子,拼了命地摇晃,又脚踩竹根底部把它折弯,细竹虽折弯了倒地,但没完全断裂,她掏出匕首在折弯处狠狠戳了几下。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她拿起了细竹要跑回湖边,一转身就见一条比手臂还长的大黑鱼在岸上草丛里蹦跶着,朗郁正从湖里走出来。 站在原地的晏潆潆不知该喜还是该气,恨恨地把细竹扔回了竹林。 愣怔地看到这一切,朗郁突然笑得似春风里盛开的桃花:“我水性很好,不用担心”。 晏潆潆很想发火,可他的笑容灿若桃花,她还是第一次见,对着这张俊美脸上的明媚笑容,看都来不及,实在凶不起来,看着他光溜溜地近似裸体,她移开视线恨声道:“穿衣!” 朗郁嘴角噙着笑,转身去穿衣。很快他生起了篝火,搭了个木架准备烤鱼。 他把晏潆潆扔的细竹捡了回来,削去皮做成粗粗的竹签,边串鱼肉边看着晏潆潆笑:“你的竹子很有用!” 晏潆潆坐在火边草地上,垂首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含泪:“我手疼!”刚刚摇竹子时只想着快点弄下来去救命,这会儿双手掌火辣辣疼,才发现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朗郁一把抓过她的手腕细看,晏潆潆想甩开甩不动,气鼓鼓道:“别拿碰鱼的手碰我!” “这只手没碰”,他放下她的手腕,转身去湖边洗手,回来便要给她擦药。 “不用”,晏潆潆挣扎,但他还是很快涂好了。 丝丝凉意浸染着皮肤,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消失了,“你药的效果为什么都这么好?”晏潆潆看看自己的手掌问。 这药治这点擦伤那是牛刀小用,过去朗郁会心疼他的药,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感受,目光凝视着晏潆潆,心中欢喜又心疼:“吃鱼赔罪”。 “你会烤鱼?” “是啊,我以前经常烤各种野味”,朗郁语气中带着点骄傲。 “你会得真多,是你师父教你的吗?”晏潆潆随口问,她记得朗郁提过有师父。 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和师父尘封起的那段往事忽的飘回脑海,他曾极力忘记,却在此刻发现他连师父的细微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和师父浪迹江湖,不着村店时经常抓点野味烤着吃,二人最后一顿饭便是烤鱼,冬季在冰冻的湖面钻洞,捞出来的鱼极其美味,师父最后倒在烤鱼的篝火边。 师父的痛苦,担心,微笑,师父的嘱咐,仿佛就在眼前,时隔这些年,他想起来还是疼,一点儿没有减轻。 “烤鱼你看着点儿”,朗郁丢下一句话站起身,转身走向湖边。 湖风轻轻拂过朗郁的衣袂,晏潆潆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纳闷,但也猜着大概自己的话触及了他的往事,她不想打扰他。 白白的鱼肉烤得金黄,鱼油滋滋作响,晏潆潆从未烤过什么吃的,凭着感觉翻转着鱼肉,看着色泽差不多,拿起两根空竹签做筷,夹了点尝尝。 “美味!” “阿郁,快来!烤得正正好!” 朗郁在湖边平静心绪,闻声侧首回望。 她举着烤鱼笑着向他招手,竹签上透亮的鱼油淌到她的手上,又迅速滑到她的手腕,她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擦油。 心底的疼痛兀的消散,她的笑容似世间灵丹妙药,不仅迅速抚平痛楚,还带来丝丝甘甜。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3 免费阅读.[.aishu55.cc] 34 “给你!”手中的烤鱼递给朗郁,晏潆潆不动声色偷觑,他脸上神情并无什么异样,应该没什么了。 口中的烤鱼外焦里嫩,虽只有一点薄盐,却更显鲜美,朗郁细细品味,目光转向晏潆潆,正对上她的视线,二人相视一笑,她的视线移向火上正在烤着的鱼块,他心中酸酸胀胀,但更多是让人欢喜的甘甜。 “我来烤,你歇着吃吧”,朗郁吃完手中的烤鱼,要接过晏潆潆的活儿。 “你去串肉,还有那么多”,晏潆潆瞥了一眼地上的黑鱼,还有大半部分都没处理,“分工合作,吃完了赶路”。 朗郁乖顺地坐了下来,切肉串肉,晏潆潆烤好的鱼块放在地上的白瓷盘中。 朗郁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湖风追逐着他的发丝,湖中时不时有水声响动,鱼油滋滋作响,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晏潆潆便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心里默默组织了一番话语,晏潆潆状似随意地问:“流影盟一笔买卖就几千两,赚够钱金盆洗手都会做什么?” 朗郁目光看向她,眼神沉郁,晏潆潆笑着看他一眼,心里却担心他又有什么不快,又要撂挑子。 视线转回手中鱼块,朗郁继续串肉的活儿。 “我没听说过谁金盆洗手,有人想,但都没活到那天”,他语气淡淡。 晏潆潆不知该说什么了,但见他不排斥这个话题,她沉默片刻又鼓起勇气问:“那你有没有想过?” “有啊,很早的时候就有,我师父想的比我还早”,他平静得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朗郁把串好的鱼块递给晏潆潆,不等她开口问,继续述说:“我师父会许多奇巧技艺,他本是西域吐谷浑的皇族,为避皇族追杀来到大齐,从他进盟的第一天就想着离开,是以做杀手时从未真面目示人”。 “我俩曾短暂地真面目示人,为的是离开流影盟,不等盟主追来,仇家就找到我们了,师父一直想离开,死前却叮嘱我,让我回流影盟练好武功”。 “仇家怎么找到你们的,认识你们?” “我们的兵刃,生死关头亮出自己的兵刃,比脸还好认,而且我俩一老一少形影不离”。 似有块大石压上了胸口,晏潆潆吐口气也缓解不了心中的闷沉,她想了想,不甘心地问:“流影盟能保护你?它名声不是不太好么”。 “大齐国北面和突厥接壤的地方,乱得很,对流影盟来说安全得有如天堂。它在那儿有房有地有营生,走投无路的人很愿意在那儿隐名埋姓的过活,非流影盟的人不知道而已”。 “可它没保得了你师父”。 “没有它,我和师父投胎得好几回了”,朗郁不以为意,他串完了鱼块,把鱼骨等杂物埋入土里,去湖边洗手。 等他回来时,晏潆潆悒悒不乐地烤着鱼。 他笑了笑,坐在晏潆潆身边:“我来”。 “你先吃吧,你刚才没空,我已吃不少了”。 他俩中午都没好好吃饭,这烤鱼又香又鲜,朗郁早就饥肠辘辘,不再客气地大快朵颐。 她的心思他怎会不明,他边吃边说得尽量轻松:“师父去世,我回流影盟安生了很长一段时间,身手渐长后才慢慢开始接买卖。没有流影盟,我早死了,活到现在都是赚的”。 “离开流影盟,盟主会追杀你么?” “不知道,会吧,不过追不追杀没什么差别,做买卖结下的仇家又不会消失”。在他重回流影盟后,他再没想过离开的事,师父的去世似乎说明离开不离开,结局都一样。 他现在跟着她,就想开心一天是一天,和她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他经历了从未感受过的悸动,担心,忐忑,惆怅,痛心,也有让他反复咀嚼的开心,甜蜜,此时他吃着烤鱼,就觉前所未有的幸福。 以后的日子,他也想如此,但他想不出头绪便很快不想,不想破坏此刻的愉悦心情,每一秒的甘甜都是那么的宝贵。 晏潆潆郁闷地想着心事,她当然明白杀手逃离组织是极其困难的事,可朗郁自个儿似乎压根没有想离开的主观意识,纵她有天大本事,又如何触动一个没有意愿的人,何况她根本没甚本事。 如果他认祖归宗,便再不会有事,管及诚大人定会保护自己的儿子一世平安,可怎么去认亲? “焦了”,朗郁提醒她手中的鱼肉。 “我自己吃”,晏潆潆忽的醒过神,看着手中透着黑的烤鱼便要送到自己口中,朗郁一把夺过随手一甩,烤鱼落入了湖中。 “我来”。 没几串生肉了,晏潆潆坐到一边,手托着下颚看着朗郁烤鱼,似乎继续在想心事。 她眉头紧蹙,目光幽沉,朗郁不想看她这般,开口道:“给你讲个笑话”。 晏潆潆一下子来了兴趣,偏头看向朗郁笑:“你还会讲笑话?快讲一个”。他假面模样不让人哭就不错了,即便好看得让她动心的真容也和爱讲笑话的风趣人设毫无关联。 朗郁想逗笑她而已,他还没讲她就笑了,他心里也高兴起来,硬着头皮现编。 “有个官家小姐,生得闭月羞花,绝顶的美人,她家请的保护小姐的暗卫天天对着美人,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每日夜里说是保护小姐安全,其实是暗暗偷窥,心中生着旖旎的念头”。 “然后呢?”晏潆潆饶有兴趣看着他。 朗郁的脸有点点热,后悔他怎么起这样的话题,可他的生活除了杀人似古井之水,他一时半会想不出别的,他回避着晏潆潆视线继续编。 “这日夜晚他在窗边看了许久,受了风寒,忍不住咳嗽一声惊醒了小姐,小姐认出他的身影,关心地问他,你莫不是病了?暗卫特别高兴,小姐没有怪罪他还很温柔地关心他,他连连点头,应声答道有点,小姐说——” “小姐说什么?”晏潆潆看着朗郁,兴奋地笑。 朗郁瞥了她一眼,把篝火拨灭:“说,后面别做我暗卫了,别过了我”。 晏潆潆呵呵呵笑得欢畅,对着朗郁连连点头:“讲得很好,没想到你这么会讲,你在哪儿听的?” 朗郁本希望她高兴,可见她第一次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突然不怎么开心:“茶馆说书的人讲的,这个暗卫这么可笑?” “不是啊”,晏潆潆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笑着解释:“因为是你讲的,看你这般不苟言笑的人讲笑话,我一想就好笑,你不知你讲笑话的样子多——”她想说可爱,话到嘴边改口道:“好笑!” 晏潆潆看着他,眼开眉展:“暗卫爱慕小姐,又没做伤害她的事,哪有可笑呢,爱是很勇敢的一件事”。 爱是很勇敢,晏潆潆突然想到自己和朗郁,好像都不够勇敢,当然这没什么错,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你真这样想?”朗郁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纯澈似湖水,让他一眼看到底,她真是这样想没有骗他,朗郁忍不住追问:“暗卫恋慕小姐,要是还做了别的,你也觉得勇敢?” “又没有伤害小姐,爱慕一个人有什么错”,晏潆潆应道,看着朗郁收拾盘盏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凑近朗郁看他的眼:“暗卫还做了什么别的?” 朗郁没想到她凑这么近盯着自己看,懊恼自己话多,连忙拿起盘盏快步走到湖边:“我乱说的,我洗盘子”。 晏潆潆缓缓站起身,也向湖边走近:“我有话问你”。 她刚刚走到朗郁身边,他猛地起身,甩干盘盏:“洗好了!”转身急匆匆走到熄灭的篝火处,快速地收拾了一下,疾步奔向马车:“可以出发了!” 晏潆潆站在湖边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等等,急什么”。 晏潆潆慢悠悠走到马车边,朗郁在车头已坐好,拉着缰绳的双手僵直,视线直视前方。 她绕到朗郁视线前站好,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有话问你,你这么急做什么?” 她就那么伫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朗郁无法回避,脸渐渐泛红,二人默默注视了会儿,朗郁咽了下口水,问:“你要问什么?” 他真的害怕她启口问,是不是你?她锲而不舍地从湖边追到马车,开口第一句话还是这个,他不想答,或者说句谎,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脸渐渐变烫,她一定是猜出,不,看出什么了,他要编个怎么的内容才好糊弄过去呢。 朗郁看着晏潆潆的眼,强作镇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脖梗似乎都有些红,晏潆潆的目光从他脖梗又移回他的眼,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般脸红,似心中深藏的隐秘被人窥探,他好像在等着她审问般紧张。 晏潆潆柔柔一笑:“我烤的鱼好吃吗?” 脸上的紧张舒缓开来,但他脸上的红更深了几分,晏潆潆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转身上了车。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4 免费阅读.[.aishu55.cc] 35 过了处暑后的秋日渐渐凉爽,待到白露时节更有些凉意,二人在路上行了周余,遇到淅淅沥沥几日不停歇的雨。 这日行在山路上,雨势渐大,山雾弥漫,视野里只有无尽雨线,朗郁想寻个避雨处,恰好遇见一座庵堂,二人便在庵堂停车避雨。 山中的庵堂寂寥冷清,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绿植,檐顶上的黑瓦亦有不少破损,豆大的雨珠打在瓦上,汇聚成哗哗哗的冲击声,似乎下一刻就会压塌房顶。 晏潆潆下车时,寂照庵给她的印象便是如此的破败。和庵内的比丘尼打过招呼,二人站在庵内的屋檐下闲看,这才发现这寂照庵是座五进式庙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殿堂建筑清晰地展现它曾经的辉煌。 晏潆潆沿着廊屋转悠到了正殿,殿内青烟袅袅,观世音菩萨法像庄严,琉璃七星莲花座长明灯火光微曳,面目慈祥的师太在殿内角落闭目敲着木鱼,口中低声诵着经文。 晏潆潆情不自禁走向菩萨前的蒲团跪下叩拜,她自离开京城再未进过佛寺,家里的境况让她无比虔诚,她双手合十三称三拜,心中默默祈祷家人早日脱困,余光看见站立身边的朗郁,祈祷词又加了句愿他早日回头是岸。 叩拜礼结束,她掏出钱袋翻了翻,最小的银票是五十两,她不假思索地把它塞进功德箱。 走出殿外,山色空濛,雨势似乎更大了,晏潆潆眼前似挂了雨帘,雨雾飞到她的脸上和身上,湿润润浸染着她。 朗郁跟着走了出来,微微拢着眉:“都欠债了,对菩萨倒是大方”。 晏潆潆看着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除了自己的诚心,她见这庵堂人迹罕至,颓废凋零,香火钱亦是她的助力。 “你求什么,耶娘安康?求菩萨不如求我”,他双手抱臂胸前,一副倨傲模样。 “你的仇家是谁?解决了仇家,你的耶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晏潆潆突然想起梦里的朗郁,梦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可比眼前的朗郁温柔多了。 “仇家只是耶娘解困的障碍之一,最终还得看天子的意愿”。 “你家不是天子的表亲吗,解决了仇家,天子还能说什么”。 晏潆潆盯着他凌厉的眼神,这一路上她见缝插针,或明示或暗示地劝他收手回头,似乎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你别总想着夺人性命,解决问题可以有许多方法,保护你自己的方法”,晏潆潆继续地苦口婆心。 她家的仇家大概率是他的父亲,她不可能向他开这个口,何况她希望他能脱离那个从小呆到大的杀手组织。 “我一直就干的这个,有人愿意出黄金三千两我都不一定接,你怎么不珍惜?” 他语气里竟有些抱怨,晏潆潆皱眉:“珍惜什么啊,珍惜你去杀人?朝堂的权贵,你不要性命也去挑衅?就潭州的季从蔚,都差点要了你性命。你不惜命,我可不想你白白送死”。 她根本没见过季从蔚在他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还质疑他的能力,朗郁颇不高兴,可听到她爱惜他的意思,他的这点不快很快消散。 他就事论事:“杀人就能立刻解决问题,有什么不好?你东奔西跑,跑了潭州跑越州,还什么问题都没解决,看到坏人猖狂得意,自己家人受苦受难,这就好了?” 晏潆潆一时语塞,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那里求人这里拜佛,把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之上,对家人的解困毫无帮助。她在心里摇摇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得跳出他的谬论。 “可我还能过点平静日子,血亲复仇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你不也终日到处奔逃,遇到仇家就命悬一线,只能躲到乱糟糟兵荒马乱的北方,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更好?” “和你那憋屈的岁月静好相比,我宁愿手刃仇人,看他在我手里死去,痛快!即便下一刻死了也无遗憾”。 晏潆潆紧抿嘴唇看着朗郁,她都快被他说服了,她那么主动地劝说,为什么效果如此差劲,自己都快动摇了。 她在内心坚定着自己的信念,目光却不敢再看他,垂首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青山绿水,歹人总有报应那天”。 朗郁看着她不置可否,一副你高兴就好的模样。 晏潆潆垂首扣着手指,低声问:“那你的仇都报完了吗?你现在就是离开这个世界也无遗憾了?” 他以前是没什么遗憾,活着也不知意义所在,现在,他不想那么快离开这个世界了。朗郁犹豫了瞬,回道:“以前是”。 晏潆潆抬眸看他:“现在有什么遗憾?” “现在,还有些事未了”,朗郁不敢说出口,舍不得你,她已明明白白说过要嫁读书人,他一个她看不上认为残忍毒辣的杀手,只会做出赖在她身边,能赖几日是几日的事。 “什么事?” “你怎么这么爱打听”,朗郁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沿着廊屋往回走。 晏潆潆赶忙跟上他,有那么一瞬,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意让她以为他要说出口,可终究是她的错觉,她追着他的脚步问:“是不是寻亲的事,待你寻到亲人,他们或许可以保护你,嗜血的事做多了总会反噬”。 如果心中有牵挂,大概就会善待这个世界吧,晏潆潆想。 朗郁顿觉头疼。 大雨如注,二人在山门边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问了比丘尼庵堂有客房,二人决定在此歇一晚。山中夜色来得很快,庵堂陷入黑暗的雨夜。 晏潆潆在哗哗的雨声中很快进入梦乡。 天高云淡,轻风拂面,朗郁在金灿灿的树下看着她,眼中爱意流转,面上笑如春风:“愿意嫁我吗?嫁给我我就再不回去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他,她愿不愿意呢,不讨厌不排斥,那就是愿意吧。 朗郁眉眼含笑,俯身亲过来。 朱唇碰上她的那一刻,晏潆潆醒了。 窗外黑乎乎雨声响个不停,檐下灯笼光线微弱,晏潆潆想到那个暗卫的笑话,朗郁对她做过什么呢,她那样追问他都不愿主动开口,他应是喜欢自己的,到不了为她放弃什么的程度。 她做了好几次这样的春梦了,她觉得她想得太多,陷得有点儿深。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5 免费阅读.[.aishu55.cc] 36 进入八月,二人终于行至越州境内,这里偏安大齐国边缘,又靠近海,未受过大规模战乱侵害,到处青山绿水金色田野,风景很是秀美。晏潆潆第一次回老家,很是喜欢这里的风光,路途所见风土人情,印证了阿耶所说民风淳厚,乡里百姓抱素怀朴,想到以后会独居此地,心中稍稍心安。 她先是按照地址找到老家族地,这里的百姓大多姓晏,都是出五服的亲戚,哥哥们希望她在此地安居,可因着南安侯的倾倒,晏潆潆见着这些族人,心中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转悠了一阵还是离开了。 她又去寻远房亲戚常宗志,是阿娘这边的,曾受了她家大恩惠,这次她也顺利找到了地方,但常宗志全家都搬到了越州城里,老家只剩看护宅院的老仆。 越州城生活成本高,晏潆潆身上没有多少银两,暂时不想去那儿,她在山阴县找了间客栈住下,想在乡野间寻个朴实地方,既可以有点营生,生活支出也小。 她问朗郁何时离开,朗郁面上如常,心中实不情愿,可暂时寻不到什么借口,看她居无定所,便说等她安定下来就走。晏潆潆有他做车夫,出行方便许多,想着他即将离开,便不再多说,亦不再唠叨沿路反复多次的废话,对他没什么用。 这次越州的路程,她多次主动和他挑起话题,屡败屡说,自觉有点儿了解朗郁的脾气,他意志坚定,除非自己改主意,很难说服他,晏潆潆常常说着说着立场都快被他带偏了,经常劝说一场,自己反而会对他的话思考许久,而他像无事人一般对她的话全不在心上。不知他的诡辩术从何而来,晏潆潆有时为他叹息,若他在普通人家,走科举之路定是栋梁之材。 二人在越州各个县下的乡镇转悠,晏潆潆亦委托客栈老板,酒肆茶馆等人流密集处帮着打听,看了许多宅院,总有各种不满意之处。 这天又有人介绍,平水镇上有个老秀才要转让自己的宅院,二人便出发去看。 平水镇依山傍水,统共三条街巷在氤氲缭绕的青峰脚下,清澈的溪水从山谷涌出,蜿蜒绕过半个镇子,还未进镇,溪水石板桥边高大粗壮的银杏树金灿灿的黄叶就映入了晏潆潆眼帘,她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地方。 来到老秀才的宅院,她更满意了,这宅院亦是间店铺,前店后居的格局,店铺临街甚是热闹,店铺后是天井,一棵硕大石榴树遮盖了近半的阳光,红里透黄的石榴这会儿挂满了树枝。天井后是二进的屋舍,还带一个后院,院外便是绕镇而过的潺潺溪水。 老秀才乡下耶娘年事已高又不舍故土,不得不卖了宅院回乡,他平日收几个学生,为人代写书信、契据和诉状,因此店铺很是清净和干净。晏潆潆便觉这营生非常适合自己,不费吹灰之力老秀才的客户们就转移给自己,心里已有了买下的心思。 她和朗郁在宅院里仔细查看,朗郁听到背后一些响动,回头便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六七岁男童看着他,穿着身粗布衫子,手中拿着根棒棒糖,脚边还跟着一条黄色土狗,正摇着尾巴蹭着小主人的裤脚。 男童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年轻哥哥,见朗郁面色和气,不禁笑嘻嘻走近了几步,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看。 这孩童浓眉大眼,憨憨厚厚,朗郁唇角微弯伸手在男童头上摸了两下。 “哥哥,你真好看”,男童亲昵地靠近了些,笑着问:“你是要和我做邻居吗?” “嗯,你家在旁边?”朗郁语气和蔼。 男童扑闪着眼睛,指指天井边的低矮院墙:“旁边就是我家,你叫一声牛牛,我在家就能听到”。 “我喜欢哥哥做我邻居”,牛牛心中喜欢,便要把手中的棒棒糖递给朗郁,晏潆潆恰好走了过来,牛牛的视线转到了她的身上,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姐姐好好看,牛牛看看晏潆潆又看看朗郁,犹豫了一会儿,把棒棒糖递给晏潆潆:“姐姐,给你!” 朗郁笑起来。 “姐姐,你是哥哥的媳妇吗?” 晏潆潆尴尬地摇头。 “你们不能同时做我邻居吗?”牛牛很是不甘心,“我家都住着三人!有时还住六人!” 朗郁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收了收。 “嗯,每家都不一样的”,晏潆潆随手摘了个饱满的石榴塞给牛牛,牛牛小尾巴般跟在了她身后。 晏潆潆和老秀才商量起了价格,老秀才开口一百两,晏潆潆头摇得似拨浪鼓,央求便宜些,老秀才便问晏潆潆的出价。 晏潆潆不好意思地报出五十的数字,她浑身上下不超过二百五十两,还不知做什么可维持生计,实在买不起贵的屋舍,而且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子,她已看过好些宅院,一百两有点高。 “八十,不能再少了!” “我只能承受六十”。 二人僵持了会儿,没有人让步,晏潆潆心中难受,她虽喜欢,但得为长久考虑,垂着头慢慢走向门外,老秀才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牛牛跟着晏潆潆,拉拉她的衣角:“姐姐,你不买了么?” 晏潆潆已走到店外,她抿了抿唇,遗憾地看着牛牛:“姐姐没那么多钱”,手中的棒棒糖便要还给他。 牛牛眼泪汪汪,推开棒棒糖:“不要”,胖胖的小黑手拉住她的衣角不放。 朗郁走了出来。 “牛牛,我们要走了,再见啦!”晏潆潆于心不忍地要掰开牛牛的手。 牛牛看着晏潆潆,眼泪滚下了面颊。 朗郁走到牛牛身边,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牛牛莫哭,哥哥和你做邻居”。 牛牛和晏潆潆同时看向朗郁。 牛牛的眼泪挂在眼角,高兴道:“哥哥你有钱买?” “嗯!”朗郁骄傲地向牛牛点头。 “那姐姐呢,她可不可以住这里?” “只要她愿意,哥哥愿意给她住”。 牛牛拉着晏潆潆的衣裳喜笑颜开:“姐姐,你可以住这儿,你可以做我的邻居!” 晏潆潆心情复杂地看着朗郁。 “你可以付租金,也可以六十从我这儿买,明天去县衙办手续”,朗郁神色轻松道。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6 免费阅读.[.aishu55.cc] 37 这处宅院除了价格,其余都符合晏潆潆心中所想,她思虑再三,不想占便宜,决定付朗郁租金。翌日大早,三人到山阴县衙办了屋契手续,又回到平水镇交接。因着朗郁的买价压低五两银子,宅内只要能搬动的,老秀才愣是连天井里的石桌石凳都未留下。 看着空空如也的宅院,晏潆潆眉头深锁,她本想继续用着老秀才的各种物什,这下全部重新采买,又是很大一笔支出。 朗郁看出她的心思,不以为意:“我本就看不上那些东西,我的屋子要买最好的!” 老秀才从后院搬完物什,又开了店铺门取下门口牌匾,牛牛在门口玩耍,探头往里看了看,过会儿从门外跑进来,一头撞到晏潆潆怀里,笑嘻嘻问二人:“哥哥姐姐,你们何时搬来?” “很快”,晏潆潆笑答,摸摸牛牛红扑扑的脸蛋。 牛牛双手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硬要他俩塞进嘴里,看着他俩咬了一口,希翼地问:“好吃吗?” 等到二人都点头,牛牛开心道:“这是我家的肉馒头,好吃极啦!” 晏潆潆牵着牛牛的手出门,右边紧挨着的馒头店是牛牛的家,她把刚摘的一兜石榴送了过来。经营馒头店的是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牛牛叫他们阿公阿婆。 阿公自我介绍姓张,歉意道:“牛牛没到读书年纪,整天到处乱跑狗都嫌,我们没功夫看他,真不好意思”。 牛牛向阿公道:“哥哥买了齐秀才的房子,以后是我们的邻居!姐姐不是他的媳妇!” 正在给客人捡馒头的张婶斥道:“就你知道的多!” 晏潆潆脸上一阵绯红,忙解释道:“张叔张婶,我是谈三囡,这位是我表哥,姓陈,以后请多关照”。 张叔张婶便和二人闲扯,原来老秀才的房子挂出许久,因出价高看的人多买的没有,得知朗郁花了七十五两房内的东西还被搬空,二人啧啧不停,直斥老秀才贪心,只会欺负外乡人。 晏潆潆解释,她不算外乡人,耶娘都是越州人,只因家中有些变故她才回此处,又打听买家具的地方。不一会儿,二人从张叔张婶处将平水镇了解得一清二楚,在牛牛的带领下,找了镇上的泥瓦匠刷墙,又到木匠铺子看了看,木匠铺子里什么都有,木料厚实做工扎实,可朗郁看了一眼便出来了。 “我们不买吗?” “去越州城看看”。 “越州城?这会都晌午了”。 “马车来回很快”。 买了张叔张婶的馒头充饥,朗郁驾车直奔越州。 二人第一次到越州城,这边物华天宝,资源富庶,比潭州还要繁华热闹几分。先去逛日常用品,锅碗瓢盆,朗郁看到喜欢的便问晏潆潆意见,但凡她点头就立刻买下,可他喜欢的各个价值不菲,一套三彩莲花形碗碟便要十几两银子,绸缎庄里买被子挑顶级的宝相花纹蜀锦被,晏潆潆讶异得不敢开口,一张桌椅未买,他已豪掷千金。 从绸缎庄出来,晏潆潆问:“我的租金是不是得高一些?” 朗郁笑:“牛牛家的馒头铺不是租的吗,你可问问张叔,愿意高些我也不反对”。 “你置办的东西可以媲美京城的富豪权贵,可在乡下地方这样容易遭人惦记”。 “有我在,谁惦记也没用”。 自他父母去世,他跟随师父游荡江湖,天下之大从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这宅院他本是一时冲动,为晏潆潆有个居所而买,然跑了二次后,感受它于青峰绿水之间,喧闹安逸交织,回家之路芳草夹道,溪流叮咚,越想越喜欢。又有晏潆潆作陪购买家居物什,若小夫妻打扮自己的小家,他心中充盈,满心欢喜。 “走,我们去看家具”,他眉目含笑。 朗郁挑了间宏大气派的家具店,伙计见他上来就要最好的,看看他的穿着给他推荐了一些鸡翅木、核桃木的家具,晏潆潆见了觉得很不错。 朗郁不愉:“你们就这样糊弄人,这些就是你家店最好的?” 伙计看着二人的穿着,晏潆潆一点儿首饰头面都没有,实在不像多有钱的人,但朗郁气势压人,语气不善,伙计想了想,带二人来到了另外一间大厅。 黄花梨木的雕花家具,样式简练,花纹雅致而不繁复,素雅中透着贵气,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伙计笑道:“这套黄花梨木的,真是我们店中顶级的了,这厅里的一共十八件,得要万两”。 晏潆潆拉着朗郁的衣袖想出门,伙计笑着看在眼里。 “行,要了,今日能送货的就赶紧安排”。 伙计瞠目结舌:“这个,这个是别人家定下的,公子要的话得等上二个月”。 “就这套了,我加钱,今日能送么?” 伙计小心赔笑:“公子,真的是别人定下的,我找掌柜来,看能否一个月给您出货”。 朗郁就看上这套,和掌柜争执的结果,再加一半的钱明日送货,还送一件黄花梨木的六柱架子床。 朗郁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门。 马车上,晏潆潆垂首低声道:“我京城的家里也是黄花梨木的”。 朗郁笑道:“那我选对了,你会不会有家的感觉?” “不用这么好的”。 “我自己享受不可以么”。 晏潆潆讶异:“你也要住?” “虽租给你,但这么多空房我住一间又不碍你事”。 碍事不碍事倒是其次,他不是说要离开越州么,晏潆潆问:“你不离开越州了?” “当然要去做买卖,不然坐吃山空么”,朗郁停下马车:“今日一趟,花销不少,我们去看看摆件”。 晏潆潆看向车外,一家装饰豪华门庭若市的玉器文玩店,可她已没什么兴致。东西都是朗郁要的,但她却觉得欠了他许多,他还要因此继续做买卖,她心中有些压抑,似乎她是迫他外出的罪魁祸首,可她的确一直催问他何时离开。 她又想他能继续待在平水镇了。 朗郁下车转悠了没多久,抱了二个锦盒出来。 “买了什么?”晏潆潆见他神态高兴,好奇地问。 “貔貅,让你财源广进”,朗郁轻松道。 “多少钱?” “二百两”。 晏潆潆一哆嗦,那老秀才的营生要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个数。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7 免费阅读.[.aishu55.cc] 38 忙碌了好几天,店铺刷上新漆,宅院焕然一新,朗郁很是满意和喜欢。 天井里摆上了藤桌藤椅,石榴树下放了张藤条躺椅。自从有了躺椅,朗郁没事就躺在上面,兴趣盎然地把玩什么。 晏潆潆忙前忙后,在她的坚持下,店铺柜面等找的镇上木匠,她又仔细研究了老秀才的营生,代写书信、契据诉状等没问题,但不会有人送孩童到一个未婚女郎家启蒙,她得另辟蹊径,想来想去,她可以画画,也会看点简单的病症,制作招牌时就都写上。 朗郁好心提醒:“你不要为了赚钱,不会的硬上,到时误事挣得还不够赔的”。 晏潆潆胸有成竹:“我只诊内科,我曾跟着我家大夫背过不少药方,一般的小病没问题,疑难杂症病人不会找我,自会去越州寻访名医”。 自她记事,她的阿娘就病恹恹的,家里大夫常年服伺阿娘身边,别说熟悉药方,她闻到药味都能辨出增减了哪些药材。 朗郁在躺椅上轻垂眉眼,向她伸出手腕:“我最近颇为不适,你帮我把把脉?” 他本是一句玩笑,谁知晏潆潆走了过来,伸手按上他的手腕。 白皙柔荑般的三指轻轻按上他寸口的脉管,一瞬间,他自己就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激烈奔涌,从手腕极速地奔向他的胸膛。他垂首看向地上的草坪,脑子不自控地乱飞。 不知何故,或许因这宅院是他所有,晏潆潆不再催他走了,他的心性前所未有地放松,常常不由自主主动找她说上几句话,她亦总是笑脸相迎,让他越发得不想离开。 这里的一针一线是他挑的,一花一草是他每天山上摘的,她是他每天都想看到的,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舍弃这里去满世界流浪,或许钱可以,不过虽然前面花销不少,每日吃饭实在用不了什么钱,他身上的银子吃个十年八载也没问题。 “脉象弦而无力,脉气紧张,什么心事让你肝郁气滞周身无力?” 朗郁狐疑地抬头看她,她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诊脉技艺竟如此精湛,心事重的人都能被她把脉看出来? 晏潆潆见他一脸惊诧,放下他的手腕忍不住笑起来:“你真有心事?” 她第一次骗自己,朗郁伸手扯下一个石榴向她砸过去,闭眼躺好再不看她。 晏潆潆接上石榴,笑道:“你的脉象就是这样,我可没骗你!” 朗郁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整个后背对她。 “姐姐,送你一朵花花!” 店铺门没栓,牛牛跑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朵黄色的野菊花,清香扑鼻。 “谢谢你哦,牛牛”。 看不到他俩在做什么,朗郁不禁有些嫌弃牛牛,这会儿跑来分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他感受到晏潆潆走了过来,在他身边摘了几个石榴,又带着牛牛走了。 他侧首回望,两人在厨房有说有笑,盯着看了会儿怪不是滋味,看着他俩要出来了,他又扭头继续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身边藤椅轻轻磕碰的声音,朗郁抬眸,一盘切开的石榴放在面前的藤椅上,果实粒粒饱满,似颗颗红宝石,瓷盘边还放着块湿帕子。 “石榴平肝降火,正对你症”,晏潆潆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走开了。 朗郁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体,视线穿过窗棂,晏潆潆在她的房间教牛牛认字,她不肯住正屋,所住的房间正对着天井,初时他还想让她换个房间,现在却觉得正好。 他舒服地躺回,抓了把石榴塞进嘴里,甘甜从嘴中蔓延,一直甜到心底。从胸前掏出块白得剔透的玉石,他认真雕刻起来。 这块玉石是买貔貅时他一眼相中的,本是个小摆件,剔透的白玉上天然有块桃红的团块,他看见时就想像一块桃花玉簪在晏潆潆发上的模样。她什么饰物都没有,他想送她一个,这个很配她,他按着心中的桃花仔细地琢磨。 石榴树下的光影在朗郁身上流动,落在红玉上时,他似看到栩栩如生在春风中绽开的玉桃花,眉眼都变得温柔,牛牛纯真无邪的笑声时不时传进耳朵,他只要抬眉,就可以看到她春日般的笑靥,偶而对上他的视线,对他浅浅一笑。 他越来越喜欢晏潆潆说的这种平静日子,以前说不喜,那是他从未体验过。 选了个吉日,晏潆潆一个从未自己讨生活的少女在忐忑中让店铺开张了。旭日高照,门口贴着大红的对联,高挂的匾额上悬着硕大的彩绸,朗郁点着了鞭炮,奏乐班子的唢呐声震天响,几乎全镇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 已熟悉的周围街坊送了开业贺礼,张叔特意做了一双盆大的喜庆花馒头,隔壁酒铺的李婶送了自家酿的果酒。因着二人生得好看,看热闹的人群免不得向张叔李婶打听八卦,晏潆潆红着脸站在店铺前向人解释,那模样比成亲还害羞,朗郁早跑到天井石榴树下躺着了。 热闹大半天,生意没有开张一笔,未时时候,镇上开饭馆的柳婶上门来瞧,她大白天都在忙自家饭馆,这会儿得闲来看看热闹。 她进了店铺四处瞧瞧,由衷夸赞:“女郎好俊俏,收拾得比齐秀才好多了!”看着门口挂了个葫芦,好奇道:“你这儿还可以诊病吗?” 晏潆潆笑着回应:“普通小毛病都可以的”。 “我两个胳膊长期酸痛,严重的时候手都抬不起,能给看看吗?” 晏潆潆拉起了布帘给柳婶查看,胳膊外观并无异常,触碰却酸胀无比,问了她每日干的活,她是她家饭馆的掌勺,晏潆潆估摸着是长期劳损所致,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想安慰几句。 刚刚撤了布帘,朗郁从天井走了过来,递给晏潆潆一个瓷瓶:“搽这个试试”。 这是他很宝贝的药,晏潆潆想拒绝,柳婶眼里亮起了光泽:“你们真有办法?”晏潆潆只得给她涂了些。 “这药可以管一阵子,但你不好好休息,肯定会反复”,朗郁指点。 “这药多少钱,我买下了!”虽刚刚涂药,但胳膊已轻盈无比,酸痛感消失了大半,柳婶惊喜地问。 “这药平时没人用,只剩这点儿得做药引,柳婶回家观察效果,若效果好,我们便做一些卖”。 柳婶面露遗憾,又连连点头:“不用观察,我现就下定买,这药多少钱?今日诊费是多少?” 晏潆潆笑道:“今日开张,不收诊费,这个药我们还没算过成本,到时做好了再收钱”。 “一定要做啊,做好了告诉我,我等着用!”柳婶叮嘱了几遍才离开。 晏潆潆咬唇看向朗郁:“你的宝贝都贡献出来了,以后你遇到伤痛怎么办?” 朗郁淡笑:“我有药方,可以做,柳婶不等着买么”。 “你药方里的药材又贵又难得,怎么做,做了柳婶也买不起”。 “可以用常见药材替代,效果差些,但应付一般的绰绰有余”。 “那我要付多少钱买你的药方?”以前她问过朗郁,他守口如瓶从未说过,现在却毫不吝惜似的主动提供。 “不要钱,反正你做不出正品”。 晏潆潆盯着朗郁的脸,想给他一个笑容,眼睛却十分的酸胀。 “我是赚的,你给我的开心,多少钱都买不到”,朗郁笑着看她。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8 免费阅读.[.aishu55.cc] 39 他眼神里情意涌动,印象中,这是朗郁第一次如此直白,晏潆潆立刻红了脸,心中五味杂陈,有丝丝高兴,有些许害羞,又有一些怀疑和忧虑,噙着的泪珠就要滴下来,她赶紧转身,佯装整理柜面上的纸笔,不再看他。 一滴泪珠落在雪白的纸上,洇润的痕迹像朵白梅,朗郁恰好走了过来,晏潆潆赶紧扯过空白账册,盖住了痕迹。 “这会儿没什么人,你去里间休息一会儿,我帮你看着,有生意来叫你”。 她脸上的红还未褪下,和他共处心中颇不自然,也确实觉得疲惫,起了个大早做了各种准备,在店铺门口笑脸相迎各色人等观瞻和问询,脸都有些僵了,便向朗郁点点头:“我回房歇一会,你随时叫我”。 朗郁看着她的背影走开,拿开柜面上的账册,几朵白梅花尚未干涸。 她让他开心,为何他做的却总让她掉眼泪,如何做能帮她帮她家人,让她高兴一些呢,朗郁指腹摩挲着她的泪迹,心情沉郁。 晏潆潆一觉睡到傍晚,睁眼时窗棂外的光线已经暗淡,她一骨碌爬起来,跑过天井钻进店铺时,朗郁已在收着店铺的门板。 朗郁向她耸耸肩:“没有不叫你,是没有人”。 后面两天晏潆潆切实感受到了生意的凄凉,第一天柳婶上门没赚到半文但总算开了张,但接着两天进门的人都没有,幸好即将周五,每周五是镇上的赶集日,是一周中全镇最热闹的一天,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到镇上采买,也会带些乡下时鲜在镇上摆摊,而本周五又逢上中秋,定会更加热闹,周四天刚黑晏潆潆就早早休息了。 果不其然,天刚刚亮朗郁才搬开店铺门板,就有求写信的乡亲上门,看到店铺里不再是老秀才,一对仙人般好看的少男少女在忙碌,看热闹的乡亲又围上了几层。 晏潆潆就在人堆里奋笔疾书,手指写得发酸,心里无比快活。 朗郁见帮不上啥,马也喂过草,便和她打了个招呼,在镇上闲逛起来。自来到平水镇,赶集日已遇到过几次,只是前几次都忙于各种事务,今日他才得闲细看。 本就不宽敞的三条街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群,各个店铺的老板都没闲暇时刻,平日街道上稍微宽敞点的地方被各种地摊占领,走路都得十分小心,一不留神不是撞到人就是碰倒物什。 有卖时蔬水果的,各个新鲜又可人,有卖各种肉的,还带着浓浓血腥味,有卖各种自制品的,竹篓簸箕等,各种物品琳琅满目。朗郁不是没在更大的城市见识过更热闹的场景,但从未有甚心思逛过,此时却饶有兴趣,挨个屏足细瞧,哪里热闹就瞧哪里。 他发现排队最长的是一个摆摊算卦的老道长,集市这会才开始,排队的人已如蛇形蜿蜒有了几十人,排队的人各个兴奋,他便站在队尾向排队的人打听。 这位尊称为谢天师的道长深居简出于附近山中道观,这道观因他占卜精妙而闻名远近,据说所卜之事无一不准,但平日他占卜卦金十分昂贵,可道教的四大节日他会随弟子到镇上采买,顺便免费卜卦。 朗郁刚问清了缘由,便有小道士维持秩序不让排队,原来只占卜五十人,他心中便也有些期待。他细细观察,谢天师卜卦只有纸笔和六个铜板,便明白是梅花易数,问到结果的乡亲或垂头丧气,或欣喜若狂,但都对其恭敬有加,他不禁好奇他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快晌午才轮上朗郁,他从未为某事等上如此长的时间,偏生心中就有放不下的期待,等得口干舌燥也不心烦,谢天师接待了几十人仍一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淡笑问他:“公子占卜何事,是起数还是测字?” “测字”,朗郁脱口而出在排队时想了无数遍的问题,“问我的姻缘”,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的,今年的”。 “何字?” “囡”。 谢天师拿着毛笔在纸上画着他看不懂的卦语,像画着一副美丽的图卷,朗郁不由得咬住了唇,他心中所求所想让他既紧张又满怀期待。 画了一会儿,谢天师抬首,刚刚脸上的淡笑不见,语气似乎带着安慰:“有女困处,婚难成,不可成,勉强而成,于女有害”。 一阵憋闷压抑得他喘不上气,朗郁顿时后悔他选的什么破烂字,囡字和她根本没有关系,她从来不叫囡囡,他不甘心,声音都有些抖:“天师,我换个字,我刚刚真的没想好,您再帮我测一次”。 后面排队的人脸上显出不悦,但想想自己亦可能遇上此种情形,一定也想重测一次,便按耐住情绪,等着谢天师发话。 谢天师点点头。 朗郁仔细想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字:“炜”,又拿起毛笔在纸上认真书写。 这是晏潆潆提过的她的名讳。 “因婚有失,可成,但成之迟,最好三年后,或遇水改之”,谢天师道:“耐心等上一等,可得完美,若勉强而成,男女有害”。 朗郁坐在谢天师面前愣神,他可以和晏潆潆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上三年么,好像没什么障碍,有了第一个字的对比,这个结果似乎还能接受。 排队等待的乡亲开始催促他了:“求好了就离开呀,后面还等着许多人呢!” “都测过二次了”。 朗郁晕乎乎地站起来,还想再多问几句,后面的乡亲已一屁股坐上他刚刚的位置,和谢天师对上了话。 他转身想问谢天师身边的小道士,小道士和善地笑笑,眼神中流露出什么都不懂的表情。 要说完全不后悔凑这个热闹,那真不是,朗郁心里憋闷得上不上下不下,又旁观了一会儿,和测过字的乡亲攀谈交流几句,就没有不笃信的乡亲! 他没甚心思再逛,郁闷地走回店铺,围着晏潆潆的乡亲还有好几个,她压根都没注意他回来了。 到厨房热了吃剩的大馒头,掰扯了点给晏潆潆送去,她才得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甜笑问他:“逛到什么有意思的吗?” 她今日生意好到爆棚,心情也好到上天,看谁都笑盈盈。 朗郁黑云密布的心似开了一丝天光,慢慢敞亮起来,三年就三年,只要在她身边,三年五年都一样。 不过他还想再打听打听,他攥着馒头往外走:“我还没逛完,再出去逛逛”。 晏潆潆赶紧起身,满脸笑地走向他,他看着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她拉开他空着的一只手,塞了一满手的铜钱:“去买你喜欢吃的,这是我挣的”。 朗郁的心开出了一朵粉色桃花。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39 免费阅读.[.aishu55.cc] 40 忙到下午快申时,店里才清净,晏潆潆一整天几乎没挪过位置,这会儿腰酸腿疼浑身不适。她按着腰算了算账,今日写了十一封信和契据,看了两个病人,收入七十五文。上午那会儿她特别开心,不管多少,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凭自己的能力挣钱,此刻数数铜板,着实有些沮丧,一周七日大多时候都没生意,唯一一日从早忙到现在才这点收入,若不是朗郁不催她房租,也就刚刚够吃饭。 想到吃饭,她赧红了脸。自从搬进这处宅院,都是朗郁采买做饭,她以前从未近过庖厨,现在有心学□□被朗郁嫌碍手碍脚,最多帮他打个下手,洗洗菜什么的,还被他嫌弃又慢又费水。 朗郁虽能做熟饭菜,手艺其实平平无奇,做了几次后遇到复杂点的菜式便到柳婶的饭馆去买,一来二去习惯了隔三差五去饭馆买上现成,自己只做点简单的蔬菜,他又不要晏潆潆的钱,只说自己想吃,买多了吃不完让她多吃点。 晏潆潆在心里叹口气,若是按照朗郁吃饭的水准,她挣的这点铜板吃饭都不够。她收好了钱,到天井里看了看,没看到朗郁人影,又到他住的正房瞧了瞧,也没有踪迹,后院马匹尚在,都这个时辰了,他就是看热闹也该回来了。 门前街面上已没几个赶集的人,晏潆潆估摸着不会再有生意,锁了门便上街寻找。总共三条街巷,她急匆匆转了一遍仍没看到朗郁的人影,心里莫名有些慌乱,虽知道他本事高强不会有甚危险,可一声招呼没有还是让她记挂,她又转回自己店铺,门口只有她和自己的影子,她站着发了会呆。 牛牛看到了她,高兴问:“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可不可以带我去?” 他在包子铺给阿公阿婆帮忙了大半天,这会闲了正想出去玩。 晏潆潆道:“哥哥不知去哪儿了,我去找一找”。 “我看他往村口走了,你去村口问问”,张婶道。 “小黄可以嗅到,我带小黄陪姐姐找!”牛牛嚷嚷。 晏潆潆便让牛牛的小黄狗嗅了嗅朗郁的衣物,二人带着小黄狗往村口走。村口晒太阳的老阿公老阿婆早就认熟了二人,看到晏潆潆走来刚开口询问,便指指石板桥下的溪水:“往上游走了”。 小黄狗带路,晏潆潆和牛牛顺着溪水往上游走。前面有些担心,但这会知道有人看到朗郁,晏潆潆稍稍安心了些。 “姐姐,你和哥哥会不会成亲?”牛牛突然冒出来一句。 晏潆潆脸红,幸好牛牛只是一个小孩,她脚步丝毫未变,镇定问他:“牛牛,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们住在一起,哥哥才消失了这么一会儿,你就着急找哥哥,我只看到过我阿娘才这么着急找我阿耶”。 “不是,我和哥哥是亲人”,晏潆潆红着脸解释,“你见得太少,譬如你有弟弟妹妹,你若突然见不着他们也会着急找的”。 她真的很着急么,连牛牛这么个小孩都看出来了?她和他是亲人?这是她所想么,晏潆潆摇摇头,把理不清的思绪驱散。 “我有姐姐!我以前晚回家只有我阿耶出门找我,姐姐从不找我”,牛牛不太相信,还笑出了声,笑声像清脆的铃铛,“我阿婆说,你们会成亲!” 晏潆潆脸更红了,敢情周围街坊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俩自欺欺人? “牛牛,你再乱说下次姐姐不带你玩”。 “我阿婆和我阿公说的,我没有说!”牛牛涨红了脸,突然又兴奋拍手,“那不是哥哥吗?” 这儿离小镇有些距离,小镇后绵延群峰的山口近在眼前,溪水哗哗,清灵澄澈。 朗郁中午出门后遇到闲人就打听谢天师,发现这里的人无人不信,乡亲即便自己没找过谢天师身边总有熟识的人找过,并且都认可其十分灵验,据说包子铺的张叔就是算过才舍弃了老家的田宅,到镇上租铺面做生意的。 他本不是相信神佛之人,过往的人生从未对佛或者道或者神仙什么的有任何敬畏之心,不然也不会做杀手心安理得,这么多年信的只有自己,甚至他人对鬼煞名头的畏惧让他偶尔还有点得意。 可不知怎的,因为和晏潆潆有关,他就患得患失起来,越问越沮丧。 茫然之时,看到有人围着摊贩抢买螃蟹,说这儿的人过中秋都吃这个,他便凑上去买了些,又问了吃法,拎着网兜找到水源的上游仔细地清洗,其实是想寻个安静地方静静心神。 这会儿他也想明白了,既然他有这个担心还挥之不去,那就让时间来给答案。反正宅子是他的,人也住在宅子里,她不讨厌自己,又没有心上人,便是有这个苗头,他打跑了便是。 这样一想,他沉闷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晏潆潆和牛牛走过来时,他早就看到了,抓紧时间刷洗了螃蟹,拿起网兜脚步轻快地向她俩走去。 “阿郁,你怎么在这儿?” “哥哥,姐姐到处找你!” 晏潆潆和牛牛几乎同时说。 “你们特意来找我?” “是啊,姐姐寻了你很久!”牛牛自然应道。 “不是,街上集市都撤了,店铺也没什么事,我就想出来逛逛,村口的阿公阿婆说你往上游走了,我们顺便过来看看”,晏潆潆前面刚刚褪下的红又上了脸。 牛牛看看晏潆潆:“姐姐,你不是让小黄嗅了哥哥的衣衫么”,晏潆潆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闭嘴。 朗郁笑得满脸春色,她特意来寻他,他还有什么胡思乱想的必要吗,三年五年十年,他都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他把螃蟹兜甩到身后,一手拉过牛牛,塞了块月饼到他嘴里:“哥哥刚刚买的,好吃吗?” 一手想牵晏潆潆的手,手刚刚伸出,停了须臾,心情愉悦地拉起她的衣袖。 “这儿的人中秋都吃螃蟹,我便用你的钱买了,刚刚在这里刷洗,今天我们享你的福,好好过个节!” 晏潆潆瞥了眼螃蟹,至少十多只,她那点铜板肯定不够,到底谁享谁的福呢。心中酸酸甜甜,看到他心就安定下来,不由得想起牛牛的话。 他俩有没有成亲的那天。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0 免费阅读.[.aishu55.cc] 41 二人在厨房里摸索到天黑才吃上饭。今日朗郁大半时候不在家里,炉灶里的火不知怎的灭了,重新生火做饭花了不少时间。他本想去柳婶饭馆里买点肉菜,晏潆潆见着有那么多螃蟹和采买的食材,坚持不让。 他心情甚佳,便一切都由着她,有她在身边帮忙,他忙碌着一点儿不觉疲累。 一轮明月悬在石榴树顶,石榴树下挂了个粉色兔子灯笼,藤桌上的物什摆得满满当当,冒着热气的红螃蟹,白玉酥皮百果月饼,豆腐莼菜汤,清炒菱角藕片,紫葛叶炒蛋,桂花糖粥,都是朗郁今日集市上采买的最鲜最好的食材,还有一盘晶莹的石榴和邻居送的果酒与桂花糕。 晏潆潆给酒盏里斟满了酒,微笑向朗郁举杯:“阿郁,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朗郁笑问。 “这么丰盛,都是你的功劳”,他花钱他采买他去做,他给她一处安居可以乐业的地方,许多的话若明说出来,她的眼泪怕是难于控制。 粉色兔子灯下的她,脸上红润润的,眸中闪着灯光的盈彩,不知是灯笼的映照,还是果酒的醉人,朗郁看着她,就觉今夜她尤其的美。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这里”,朗郁举起酒盏回敬一杯,“我想一直待这里”。 从离开潭州到现在,快二个月的时间,一切似乎安然无恙,如果在这里生活,他的仇家永远找不到他,那真是一桩妙事。 可,他真可以置之事外,什么都不用搭理了么。 “你有联系过流影盟吗,你不回去没事吗?” 朗郁垂下眼眸,开始掰螃蟹:“今晚我们只说高兴的事,好吗?” 那就是还得回去,不可能事不关己,现在只是逃避或者躲避。晏潆潆不再追问,如他所说不想这些沉重的事情,饶有趣味看他笨手笨脚折腾螃蟹。 怎么摘弄螃蟹,买的时候他已打听清楚,可真正实操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见过别人吃这玩意,可他是第一次,全因入乡随俗想和这里的百姓一样过日子才凑热闹买的。 他弄得身上手上全是蟹油,却一口肉都没吃上,有几次用筷箸戳的时候,蟹肉还飞了出去,晏潆潆不禁笑起来,拿起一只螃蟹给他做示范:“像我这样”。 她在京城时,每年都会吃上几次,现下虽没有工具,处理得不如丫鬟们熟练,但和朗郁比起来,就算是熟手了。 她拆好了一只,蘸上作料放在朗郁的空碗里,笑盈盈看他:“这样便可以了”。 朗郁赌气似的回道:“我自己来”。 “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晏潆潆笑着继续拆着下一只。 有了她的指点,他找到拆螃蟹的窍门,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速度上还是比不过她。她拆两只的功夫,他勉强弄好一只,桌前一片狼藉。 晏潆潆轻轻笑着,评价他的手艺:“你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吃了好些年才会自己拆”。 “我们先吃螃蟹,这个只吃热的和新鲜的”。 她视若无睹他反对的眼神,给他拆一只,自己吃一只,轮流着来。他碗里的蟹肉越堆越高,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手上忙着拆螃蟹,没功夫吃上一口。 二人努力,十来只螃蟹很快拆完。 她的碗里已经干干净净,朗郁便要把自己的给她:“我的没动过”。 晏潆潆笑着伸手阻止:“我还想吃点月饼,这个吃多了也不好”。 晏潆潆用刀切了一半的月饼,拿起月饼咬了一小口,对着朗郁莞尔一笑:“你买的都是好味道”。 她又给二人斟上酒,笑容可掬:“天圆地满,愿我们都有和亲人团圆那天”。 刚刚他心里憋着气,可看她的柔媚眉眼间,心气泄得无影无踪,满心悸动又欢喜,他慢吞吞地吃完螃蟹,又拿起晏潆潆切下的半个月饼细细品味,满口清香甘甜,面上他没什么特别情绪,心中却涌动暗流,只觉得天上玉醴金浆亦不过如此。 见她心情愉悦,又提到亲人,忍不住问:“你非嫁读书人不可么?” 晏潆潆脸上笑容僵了僵,回道:“不是说只说高兴的事么”。 嫁给读书人原来是她不高兴的事?朗郁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心中甜蜜更甚,手不自知地触碰到胸前,怀里早就刻好的桃花簪烫着他的皮肤。 他的心莫名地突突突剧烈跳动起来。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1 免费阅读.[.aishu55.cc] 42 李姐家的杨梅酒清雅又醇厚,朗郁不擅饮酒,平日随身的酒袋仅一两口提神即止,这会儿却忍不住一杯又一杯,红红的酒汁烫得他双颊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长这么大,在自己家过中秋,这是第二次”,酒饮得有些多了,他的思绪活跃又跳跃。 “在朗家村就呆了两年,第一年和阿耶阿娘一起过中秋节,是最热闹的一次,除了耶娘,还有阿娘肚子里的宝宝,叔公和叔公的养女彩云,一桌子的菜,又丰盛又好吃,大家都欢声笑语,吃完了阿耶还在院子里放了烟花,我以为以后年年都会如此,却仅仅那么一次”。 晏潆潆想说些安慰的话,看朗郁沉浸的眼神,只是静静倾诉,似乎不需要。 察觉晏潆潆看着自己,他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眸中有火光跳跃:“这里很好,我不想就这么一次,明年的此时,你能不能还这般陪我?” 他面容灿然如今夜满月,眼神温暖又灼热,声音柔和得让她无法拒绝,晏潆潆眨巴眨巴眼睛,柔声道:“明年我们若在这儿,自然我们还是如此”。 “你不是说会在这里安心生活么,明年难道不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若她孤身一人在此,她自然没什么念想去折腾什么,乖乖顺着耶娘和哥哥们的话在这里安静生活,企盼着哪天有奇迹,可现在有他,他分明对她有情意,他极可能是管大人的嫡子,从潭州一路来此,晏潆潆的心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次,她不甘心傻傻地等,她总想做些什么,为家人也为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跨出这一步。 “我自然在这儿,但是你呢?” “你不赶我走,我明年中秋肯定在这儿”。 “这是你的宅子,我怎么赶你走”。 朗郁开心如孩童般笑出了声:“你说得很是,那我们拉钩,明年你陪我过中秋”。 他真如孩童般向晏潆潆伸出小手指,热烈地眼神看着她。晏潆潆笑着用小手指勾住了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朗郁满足地笑,视线从二人紧勾着的手指移到她的眼,神情有些害羞。 现在是不是可以送她桃花簪了。 “我有件东西想送你”,他忐忑地启口。 “送我东西?很贵重吗?”晏潆潆想到他的匕首,于她真没太大用处,却是他的贴身武器,放在她这儿反而暴露了他的踪迹。 朗郁的手贴在了胸前,抚上了那支他精心琢磨许久的桃花簪。 “平白无故的我不想要”,晏潆潆淡淡笑着,她不想再收到类似匕首的东西,也不想他乱花钱。 “我没有钱回你的礼,也不想你乱花钱买礼物送我,你已经帮我太多,真要送礼物,应该是我送你”。 朗郁的手停在了胸前,手指扣着衣襟。 他有些不开心,但晏潆潆的确不想收对她是负累的礼物,她倒上一杯茶水,双手递到朗郁面前,低眉顺眼地陪笑。 “喝点茶醒醒酒。你把它退了,把钱好好攒着,以后用到需要的地方,你的心意我都领啦”。 “你送我什么礼物?”朗郁语气不开心。 “你想我送你什么?”一腔热忱被人拒绝,自然是不开心的,晏潆潆明白这点,说话全都顺着他。 “陪我把酒喝完,陪我看今夜月亮落山”。 “好啊,这不是陪着你么”。 他已有些醉意,不过总共就一坛果酒,醉也醉不到哪儿去,晏潆潆便由着他,时不时劝他喝点糖粥,坐在他边上掰着石榴。 朗郁絮絮叨叨讲着和耶娘在一起时的中秋是多么的开心,和师父行走江湖时的中秋是多么的爽利。来来去去车轱辘就那些话,晏潆潆便知道,他开心的中秋节实在没有几个,对他的怜惜又增加了几分。 明月中天,夜凉如水,一坛酒很快见底,晏潆潆催促朗郁回房休息,这才发现他醉得厉害,站立不稳,走路都摇晃。她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劲,心中好笑他又菜又爱喝,幸好只是果酒,哄着他半推半扶地送他回了房。 朗郁四仰八叉地挨上床就没了声音,晏潆潆帮他脱鞋盖好被衾,又去厨房拿了湿帕子给他擦脸擦手。 温润的帕子抚过朗郁的脸,他的眉眼如刀刻般棱角分明,长长睫毛微微翕动,红润的嘴唇张开了一丝缝隙。晏潆潆情不自禁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他的脸因为果酒微微发烫,细腻光滑,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大胆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摩挲舍不得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晏潆潆拿开了她的手,或许感受到脸颊上的变化,她刚刚挪开手,手腕便被朗郁一把握住。 晏潆潆以为他醒了,紧张地看向他的眉眼,他的眼睛微阖,还是醉酒的模样,她暗暗松了口气。 “别走,陪我”,他低声呢喃。 “陪着你呢”,晏潆潆应道。 “我不是读书人,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眼睛并未睁开。 晏潆潆第一次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心中怜惜道:“我没有”。 手腕猛被拉到他的胸前,晏潆潆站立不稳,歪倒在他的身边。她的手被朗郁按在胸前,她能感受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和有力的心跳。 “你不喜欢杀手,所以也不想收我的礼物,是不是”,他按着她的手在胸前乱摸着,晏潆潆紧张得头皮发麻,却挣脱不出。 胸前的衣襟被蹂.躏成一团,一只粉色的玉簪从衣襟的缝隙间滚落出来。 晏潆潆担心他压坏它,另一只手拾起玉簪到眼前细看。 玉簪头部是两朵绽开正盛的桃花,通体是玉石的粉红色,其他部分通体白玉剔透,整个簪子浑然天成。 这是他要送的东西吗? “胆小鬼”,晏潆潆在心里嗔怪了一句,眼泪不能自已地滑落。 “这个桃花簪是你想给我的吗?” “嗯”,床上的朗郁含糊不清地回应。 “我很喜欢,下次你当面给我”。 “嗯”,他的声音低沉,抓着晏潆潆的手也慢慢松开。 月光在房间流淌,朗郁的身上覆着晏潆潆的身影,她喜欢又惆怅,还有点恼,他江湖闻名的杀手怎么就这么胆小了呢,下次她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来。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2 免费阅读.[.aishu55.cc] 43 朗郁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他迅疾地坐了起来,视线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房间里一切如常,外袍挂在衣架上,他的囊袋和桃花簪在枕边。 他拿起桃花簪看了又看,心中有些郁闷,它何时才能到她的乌发上。昨夜他特别开心,只是晏潆潆说不收他的东西时,他为了这只簪子有些生闷气,他是睡前自己放在此处的么,平日都放在枕下。 他想不起来昨夜回房后的事。 喝酒误事,他的师父吃过大亏,曾多次叮嘱过,昨夜他高兴又不高兴,第一次喝酒喝断了片。他仔细回忆昨夜的细节,只记得他被扶回房间,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拍了拍脑袋,提醒自己再不可如此,醉酒事小,不省人事着了他人的道那可得丢命。 穿好衣衫出来洗漱,晏潆潆在石榴树下喝粥,看他出来笑道:“睡好啦?没有不舒服吧,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小”。 他从来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极其规律,每日都比晏潆潆早起,听到这话,脸热了瞬,镇定回道:“怎么不叫我?” “又没什么事,想睡就多睡会儿”。 见他洗漱好,晏潆潆从厨房锅里端出热腾腾的糖粥和桂花糕:“昨天剩的,趁热吃”。 晚起亦有晚起的好,朗郁控制不住嘴角上翘,发现晏潆潆正看着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能看穿他的心事。 他垂首努力平复嘴角的弧度,一边喝粥一边小心翼翼问:“我第一次醉酒,昨晚我有没有出糗?我不记得了”。 晏潆潆咬了咬唇,目光聚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 朗郁莫名紧张起来,期期艾艾道:“我做了什么唐突的事?”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晏潆潆道:“酒后吐真言,你和我说了真心话”。 正要喂到嘴边的桂花糕顿时吃不下,朗郁的眼神锁定晏潆潆,但她收拾了自己的碗筷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藤桌。 “快吃吧,后院的马在刨坑了,等着你喂”。 在这儿安定后晏潆潆就想卖了马车,她没钱也没空养着马匹,可朗郁说卖给他,晏潆潆自觉欠他许多,不好意思收钱,卖车的事就搁置下来,由他早晚带马匹到山上吃草。今日起晚了,马在后院直叫唤。 朗郁被她的话吊起,没心思吃东西,囫囵塞了几口,跟着她到前院的店铺帮着开了铺门。 这铺门是一块块可拆卸的木板,缺点是笨重,每次都是朗郁早早搬开,优点是光线敞亮视野开阔,在店里就可将街上一览无余。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晏潆潆好笑:“你担心什么?没有唐突的话。快去喂马吧”。 因为无比在意你,因为摸不透你的心意,担心唐突你,担心你会赶我走,连现有的关系都维持不了。见她神色如常,朗郁的心稍稍放下,暗暗发誓再不喝酒误事,收拾厨房后去放马。 非赶集日没什么生意,晏潆潆在柜面上画画,昨日有乡亲打听过喜庆点的画,她便打算画些牡丹富贵图。 日头渐高,后院有了响动,晏潆潆到天井看了看,朗郁喂马回来了,和她打过招呼进厨房忙碌。 晏潆潆回到柜面继续画,刚刚提起笔,牛牛一脸神秘地走了进来。 “牛牛,你不是今日要去钓虾吗,不去了?” 牛牛往天井看了看,确定没人,走近晏潆潆悄咪咪地说:“哥哥回来和你说了什么吗?” 晏潆潆奇怪地摇头:“说什么?” 牛牛皱了皱眉,小声道:“我去钓虾了,刚去了没多久,看到裁缝店的阿春姐和哥哥一起从山里出来,我就跟着哥哥回来了!” 晏潆潆摸了摸牛牛的小脑袋,哦了一声。 牛牛着急道:“你不去问问哥哥吗?阿春姐到处拜托媒人找婆家,都找到我阿婆了!她一定是看上哥哥了,她很凶的,如果她和哥哥成亲了,一定不会让你住这儿了!” “不会,哥哥不会和她成亲的”,晏潆潆对牛牛笑了笑,可他那么俊俏,一定会有更多的姑娘喜欢他,自己就这样无动于衷吗,晏潆潆看着自己刚刚画上的牡丹草图陷入沉默。 “哥哥喜欢你,你不喜欢他,对吧?”牛牛看着一声不吭的晏潆潆若有所悟。 “嗯,你这么会这么想?” “哥哥买这个屋子给你住,提到你总是很高兴,不过你常常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啊”,晏潆潆反驳。 牛牛自顾自分析:“你天天干活挣钱,哥哥就喂喂马做做饭,不怨你不喜欢他。柳婶就老吵架,因为她老公不干活……” 朗郁在天井里叫着准备午食,牛牛看了一眼,叮嘱道:“阿春姐肯定会来找哥哥的”,晃晃脑袋跑出了店铺。 晏潆潆没想到阿春下午就上了门。她在店铺里画画,就听到后院有女子声音传来,她往后院走,背着箩筐的阿春正要解开马匹的缰绳,见到晏潆潆,热情地招呼:“三囡,幺哥去喂马,我去山上摘点野菜,顺路做个伴”。 朗郁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潆潆。 晏潆潆“哦”了一声,向朗郁道:“早去早回”。 二人离开了后院,阿春的说笑声刺着晏潆潆的耳膜。 一下午心神不宁,晏潆潆时不时地注意着后院的动静,直到又听见阿春的说话声,悬着的心才慢慢沉落。她很想再去后院看看,理智控制住了自己的脚。 晚饭如常,还有一盘新鲜的野菜,晏潆潆的脑海里总萦绕着阿春的讲话声。 朗郁一人把野菜吃得干干净净,一起收拾碗碟的时候,晏潆潆憋不住了:“我们是不是以后天天都吃野菜?” 朗郁无辜地看向她:“野菜我自己摘的”。 “那阿春以后天天都和你作伴去喂马吗?” 朗郁突然笑了起来,神情有些戏谑,他看着晏潆潆,认真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阿春?” 晏潆潆想瞪他,又觉得不适合,收回目光低下了头,拿起抹布默默擦着藤桌。 朗郁轻轻一拉,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晏潆潆抬头看向他。 他擦着桌面,语气淡淡又似乎带着笑意:“你想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3 免费阅读.[.aishu55.cc] 44 他不会喜欢阿春,不会和她有什么,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晏潆潆恼恨自己为什么情绪不受控制地波动,为什么脸会发烫。 她低头嗫嚅:“对她没意思就及时和人家说明白,女孩家天天惦记,可能觉都睡不好”。 感觉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睃巡,晏潆潆转了个身,避开他的目光往房间走,口中建议道:“明日一早我们去越州吧,我要寄信,还想买些东西,去寻访我的亲戚”。 上次去越州买家具时,晏潆潆就想着寻找耶娘提到的亲戚常宗志,孤身在此有熟人帮忙总归方便许多,那日忙着各个店铺采买,没空去找。现在她代写和画画维持生计,需要采买些材料,从潭州带来的已经所剩无几,还有按着朗郁给她的方子做药膏,许多药材小地方没有。 而且明天一大早就出发,阿春如果过来扑个空,总能想到其中缘由罢。 “好”,朗郁应声清脆。 突然冒出个阿春跟着他,他莫名其妙,更担心晏潆潆的看法。若他是杀手身份,这事不可能发生,可他现在只是想在这儿长久生活下去的普通乡镇少年,遇到镇上能经常碰面的热情姑娘,他有点懵,还没和阿春搭过话,全是她自说自话,不过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 一直暗暗仔细观察着晏潆潆的神情,这是在意他才会如此言行吧,朗郁心底竟有些高兴。 翌日两人一大早出发,到越州时时辰尚早。晏潆潆先找了店铺寄信给京城的谈惟景,潭州的变故在短时间内发生,那时前途未卜,她并未联系过谈惟景,现下有了固定地址,她除了略去朗郁,离京后的各项事情.事无巨细都写了,内心企盼早日收到回信,知道家人的状况。 寄封信花了二百文,买药材花了近十两银子还是尽捡便宜的买,若不是身上还有点碎银,她已入不敷出,掏钱的时刻,深感生活的艰辛。 二人接着来到越州书院,书院和官学有着紧密的联系,越州附近县乡读书子弟以进书院读书为荣,所在街巷有不少笔墨纸砚的商铺。晏潆潆比较了各家,最大的店铺文宝斋的东西最齐全也最便宜,便买了不少,朗郁帮着她把东西拿进马车。 她正要出店门,店铺里的伙计拿出一幅画摆在柜面上准备装裱,晏潆潆心中一动,问了一句:“你家卖字画么?” 伙计点头,看她一眼有些疑惑,这女郎般般入画气质脱尘却衣着朴素,不像能在字画上花钱的主,但还是礼貌回道:“有的,女郎对什么画有兴趣?我们这儿什么类型的都有”。 晏潆潆便想看画儿,伙计叫了另外一人带她去里间看,她边看边向伙计仔细打听,详细了解这文宝斋字画的普遍价格,末了才问,这里是否收画,价格几何。 伙计见她问得仔细,本以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只是个卖画讨生活的,心中有些气恼,不耐烦道:“我们一画一价,看了画才知”,便要走出门。 晏潆潆紧步跟着他的步伐,追问店铺的抽成,一不留神,迎头撞上正要进门的一人。 头撞得生疼,她快站立不稳,右手按住撞疼的额头,眼冒金星,垂下眼眸缓了会儿,视野里全是散落在地上的画卷。 她赶忙蹲下拾画,一只白皙细长的手也伸了过来,耳边是伙计一叠声的赔礼道歉:“常公子,对不住,对不住!” 晏潆潆抬眸,一位翩翩如玉的弱冠公子在她面前和她一起拾画。 她额头一片红,眼角挂着泪珠,常公子知她撞到画轴上还撞得不轻,关心道:“女郎没事吧?” 头仍然痛着,但晏潆潆还是向这位陌生公子摇摇头。 问话间,伙计已经把画卷重新收拾好,讨好地向常公子道:“常公子,我帮您拿着,等会去前面给您包装”。 晏潆潆向常公子福了福身便要出门,常公子在她身后道:“在下丝织巷的常敏,这附近有医馆,女郎若有不适,常某愿带女郎去诊治”。 晏潆潆停驻了脚步,她要寻的亲戚常宗志就住在丝织巷。 她回头问道:“请问公子知晓常宗志么?” “是在下祖父的名讳”。 晏潆潆呆住了,愣了一瞬赶忙赔礼道:“失礼,只因常老名声在外,听闻公子姓常又住在丝织巷,才有此一问”。 她不知常宗志做什么的,只因见过他老宅气派非常,又搬到越州城,这常公子一副富贵清秀模样,一身长衫锦绣华贵,便猜测下说些好话。 一旁的伙计实时奉承道:“常老爷是我们越州城第一大善人,常公子亦有常老爷的风范,扶贫济困代代传承,真是难得”。 实是常敏是他家店的大客户,时不时买些文房四宝、字画什么的捐给书院。 常敏向晏潆潆作揖:“不知女郎芳名,家住哪里,若不愿诊治,在下亦可置备些药膏送女郎回家”。 晏潆潆还礼:“多谢常公子,我并无大碍,先行告辞”。 她转身往大门走,看见朗郁正要走进来,更是加快步伐向他走去。 刚刚朗郁在马车上放置好了采买的纸墨,一回头晏潆潆没有跟出来,他稍等了会儿,又回到店铺查看,迎面看到她按着额头出来。 “额头怎么了?”她额头红红的,朗郁想拉开她的手查看。 晏潆潆弯腰快步上了马车:“没什么,刚刚没注意,撞了一下,我们走吧”。 文宝斋门口疾步出来一位玉树临风的锦衣公子,站在铺面前一动不动,目光在街面上寻觅什么,朗郁瞥了一眼,视线与他对视了一瞬,缓缓启动马车。 “不去丝织巷了,我们直接回去”,晏潆潆在车厢里说。 “为什么突然不找了?” “刚刚在文宝斋碰见了他的孙子,他家被称为越州第一大善人,想来富贵异常,我不想去了”。 脑海里浮现那玉树临风的锦衣公子模样,朗郁唇角微挑,眉峰舒展,无声笑了起来。 回了平水镇,连着几日,两人捣鼓着制作药膏。若按照朗郁的正宗秘方,得有分布在西域的天山百年以上的雪莲,沙漠中百年树龄的红柳树皮,沙地里的囊果草等,便是全都备齐全了,还得晾晒熬,整个工序没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做不出来。 而晏潆潆才掏了不到十两的银钱买齐了所有的替代品,即便她已十分肉疼。朗郁信心十足,总是安抚她这个替代方案应付一般的毛病绰绰有余,晏潆潆心里便说服自己就当十两银子买他的快乐。 他的确制作的很欢乐,每天精神抖擞又乐呵呵的,看着这样的美少年发自肺腑地开心,晏潆潆便觉似欣赏一副画卷,每日最最赏心悦目的一件事。 阿春又上门过一次,不知朗郁和她说了什么,后面再没到宅院里来,牛牛偶尔还是会和晏潆潆咬耳朵,告诉她谁谁谁看到了阿春和哥哥在一起,晏潆潆总是一笑而过。 这种不想未来的生活,晏潆潆有时觉得,真的很好。 只是夜深人静,她在这处宅院岁月静好时,难免会想起朗郁在山中庵堂“手刃仇人”的话。她的亲人还在受苦,午夜梦回她常常在心痛中醒来,久久难于入睡。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4 免费阅读.[.aishu55.cc] 45 当朗郁坚持要把做好的药膏上架卖钱时,晏潆潆很是心虚,毕竟十两银子的本钱整出来的一堆膏药和他自己所用的正品价值上就天差地别,效果上迥乎不同没什么大惊小怪。 她坚持送一瓶给柳婶免费试用,免费的东西即便效果差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利后果。出乎意料,柳婶第二日便上门买药,朗郁报出了三百文的天价,在晏潆潆心尖打颤的震惊中,柳婶爽利地买了二瓶。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柳婶在饭馆里逢人便提她的膏药好使,她平时不怎么开张的生意现在每日都有人上门询药,顺带还带了好几笔诊病的生意。 她终于每天能有点进账,由衷佩服朗郁运气好,他好笑地嗤道:“我记得和你提过我会制.毒.药,若是效果差,打架起来死的便是我了,这治病的药一样的道理”。 晏潆潆不由地盯看了他好几眼,轻松自得的俊美模样和绝命毒师实在没什么关联。 “放马去了”,他从后院牵着马出了门。 晏潆潆在店铺里守着,继续她的画。 一个精瘦的年轻汉子在店铺外观察了一阵,慢慢走了进来,左顾右盼仔细打量着店铺,晏潆潆搁了笔,站起身迎道:“您是要治肌肉酸胀的膏药么?” 这几日进店的都是问膏药的,晏潆潆便主动询问。 “看病的”,年轻汉子看着店内的价目牌,眉头微蹙:“诊病二十文?” 晏潆潆和颜悦色:“是,二十文,只诊病。大哥是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诊脉?” “肚子疼得吃不下饭,三四天了,只能喝水”,汉子伸出了手,晏潆潆的手搭上了他的脉间。 脉象柔和有力,不浮不沉,晏潆潆诊不出什么异象,再看向面前汉子,眉头锁紧,一副不痛快的样子,难道是什么疑难杂症? “除了肚痛吃不下,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呕吐,腹泻等?”晏潆潆思索片刻,认真询问。 “三囡!哟,在忙生意”,阿春从街面上走了进来,看到晏潆潆在诊病,自己在店铺里转悠。 晏潆潆很是意外,阿春已经好些天没来找过朗郁了,以前来找,都是直接从后院进门。她抬头问:“你找我?” 阿春的视线转向她,点点头道:“嗯,找你,我不急,你先忙”。 她的视线越过晏潆潆,看到面对她却垂着头的年轻男人,心中有些奇怪,她上前两步走到男人面前,指尖戳了一下男人的头,疑惑道:“周大朗,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晏潆潆问道:“你们认识啊?” 这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便是没说上话也脸熟,但晏潆潆不认识眼前的汉子,以为是附近的乡亲。 周大朗硬气道:“我到哪儿,你管得着么”。 晏潆潆的手还搭在他的脉间,阿春笑着对晏潆潆道:“三囡,你别给他诊病了,他是来找你麻烦的,他是周郎中的儿子周大朗!” 晏潆潆的手即刻收了回来,看看阿春又看回周大朗,好声好气问:“周大哥,你到我店里有何事?” 周大朗气道:“诊病不行吗?难道我爹是郎中,我就不能来你这儿诊病?我爹又不是包治百病!” “别掩耳盗铃了,谁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阿春双手抱臂站在周大朗边上,大嗓门回应。 周大朗脸色变了变,收回放在柜面上的胳膊,清了清嗓子,对着晏潆潆正色道:“你们两口子新到镇上来行医,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可你才二十文!你去周围县乡问问,哪里有你这样的价!最低都得一百文!” “喂,别乱说啊,三囡和陈幺哥是亲戚,不是两口子!”阿春大着嗓门继续囔囔。 周大朗早对阿春在这里碍事烦得不行,使劲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 又问晏潆潆:“陈幺哥不是你相公?你们都住一起了,他不是?” 晏潆潆红着脸没有作答。 阿春大步走到周大朗跟前,伸手推他:“这儿不欢迎你,你快滚!” 周大朗猛地站起,对着阿春一阵推搡:“你算老几,管我的事!” “你跑这儿来,不就是看上陈幺哥了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猴样!人家早就两口子了,你还傻兮兮地跑来舔!傻样儿!” 店铺门口围上了看热闹的乡亲,牛牛钻进来看了一眼,又钻了出去。 晏潆潆着急辩驳:“我们不是的!” “你们住一个屋檐下,成日的出双入对,还不是两口子?那就是恬不知耻!我们这儿可都是民风淳朴,没出过什么丑事,你们俩外乡人可别把我们平水镇的名声搞坏了!” 晏潆潆气得流出了眼泪:“你别胡说!”她想拉住周大朗推搡阿春的胳膊,可是徒劳无功。 阿春被推着靠在柜台边才没摔倒,她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砚台,使劲砸在周大朗脑门上:“你娘和你住一个屋檐下,你俩成日的嘘寒问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奸情?” 阿春素来泼辣,整个平水镇都知道,但周大朗常在乡野间做行走郎中,今日第一次亲眼见识,他捂住脑门的空档,阿春挣脱了出来,门口围着的人群有的开口劝说,但谁听得进去呢。 阿春看了一眼就往天井里跑,周大朗跟上去,一副不揍死她不走的凶相,晏潆潆哭着也跟了进去。 阿春跑进了厨房,把门栓上,把窗户锁死。 周大朗便要去砸门,牛牛的阿公张叔跑了进来拉住了他,酒铺的李姐也在旁边劝。 周大朗站在天井里骂,阿春在厨房里一点不输阵地和他对骂,晏潆潆站一边哭着劝。 周大朗骂了一阵,想起了正事,对晏潆潆道:“你家看诊不能二十文,得遵守行业规矩,至少一百文,你不改过来,我还要再来!” 他正对着晏潆潆指指点点,厨房门突然开了,阿春端着一盆开水冲向周大朗,幸亏他身手灵活,躲了大半,但少部分洒在腿上的开水也让他龇牙咧嘴。 他便又要揍人,张叔连忙拉扯住。 只见阿春转身跑进厨房,这次没再栓门,双手握着两把菜刀闪电般跑出,不要命般冲向周大朗。 张叔吓得松了拉人的手,晏潆潆吓呆了。 周大朗不过想给她个教训,不让自己下不来脸,哪里见过泼妇不要命打架的阵势,转身往门口跑,阿春大骂着挥舞菜刀追了出去。 张叔跟着追,李姐叫着门口人群散了。晏潆潆从天井走出铺面,往街面上两边看了会儿,没看到打架的二人,她脑子里尚未恢复清明,哆嗦着回店收拾乱糟糟的铺面,心里担心着阿春。 牛牛安慰她:“姐姐,周大朗再来,我让小黄咬他!” “三囡!”没过多久,阿春笑嘻嘻地拿着两把菜刀又回来了,神态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潆潆紧张地拉住她:“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周大朗不打你了吗?” 阿春笑道:“哼,平水镇上我就没输过”。 “我找你的事儿还没说呢”,她的声音突的娇羞了起来。 “你找我什么事啊?” “你能不能在幺哥面前说说我的好话?” 晏潆潆看着阿春红扑扑的脸蛋,虽凶了点,其实是个蛮好看的女郎,这会儿难得的带了点羞涩。 “我说的话,他不一定听”,晏潆潆不知如何回答,刚刚阿春为她打架,她不忍心直白回绝。 阿春面露惊喜:“你答应帮我啦?你时常在他面前说说,提到我的优点就行”。 “哥哥不会喜欢你呀”,牛牛在旁边插嘴。 阿春瞪了他一眼:“他说喜欢你了?”又笑着向晏潆潆道:“比如我很勇敢,我很聪明,我很能干”。 说完这些,阿春害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不容分说地塞进晏潆潆手里:“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谢谢你哦!” 阿春笑着向晏潆潆招招手,跑出了店面。 晏潆潆看着手中显然是颇费功夫的精致绣囊,陷入了沉思,对一个明知不喜欢自己的人,阿春可以如此勇敢,她为什么不可以呢,她的胜算更大吧。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5 免费阅读.[.aishu55.cc] 46 阿春无事人般地走了,晏潆潆未参与和周大朗的战斗,却身心疲累,浑身无力,她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阿春对朗郁没死心的事,一会儿想她诊病的费用要不要涨价,周大朗再来怎么办,还担心周大朗和阿春结了仇,又想她要不要向朗郁勇敢一次。 心绪不宁地收拾铺面,打扫天井,朗郁回来的时候她都没发现。 “受伤了吗?”朗郁拿过她手中的扫帚,她才回过神。 见他满脸关切的神情,晏潆潆忍不住啪啪掉眼泪,其实不知自己委屈个什么劲,想到他不喜眼泪,赶紧抬袖擦拭。 “我去找——” “不许去找周大朗,若你去欺负他,我以后——” 朗郁刚开口,晏潆潆就紧张他去伤人报复,这镇上都是普通百姓,没人能阻拦一个杀手的报复,可他若不听她的呢,她没什么可威胁的东西,她说了半截的话说不下去了。 她垂头看着地面,满身都是抑郁不快。 “我不去找他”,朗郁立刻明白她的心思,柔声问她:“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好吗?” 回来路上碰到的乡亲已经七嘴八舌和他说了个大概,报复不急于此刻,反正人又跑不掉,他不想看晏潆潆委委屈屈不开心。 晏潆潆省去了周大朗的那些难听话,把事情简略说了下,然后说自己不想诊病了。在朗郁做出药膏前,一周没几个来看病的,不诊病也没什么很大损失。 朗郁不悦道:“若是昨日你说不想诊病,那便随意,诊病本易被病患感染,不是个好营生,可今日周大朗上门你不想诊病,下次再来个赵大朗王大朗,让你不要卖药,不要写这个写那个,你都答应?” 晏潆潆垂首不说话。 朗郁安慰:“你真心不想诊便不诊,不要怕他,我不会上门打他,以后店铺只要开门我就在家里,谁来都不用怕”。 “那放马呢?” “这些你就别操心了”。 “阿春姑娘挺好的,没有她,今天都不知怎么办”,晏潆潆抬眸看看朗郁,犹豫了会添了句:“她喜欢你才来的”。 “嗯,我碰见她会感谢她的”,朗郁的语气如同提起隔壁的张叔李姐,“我去做饭了”。 晏潆潆不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甚心思继续守店铺,跟着朗郁在厨房忙碌,二人一会儿就把饭烧好了。事情都说开了,朗郁让晏潆潆勿需担心,可他总觉得她还有心结,心里似有大石头压着,让周遭的气氛压抑,他吃进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第二日天刚亮他就牵马上山,放马的时候割草,回来后才开了铺面,下午不再出门,早上割回的草喂马。马活动的时间少了,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晏潆潆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视线撞向她的时候,她总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晚饭后朗郁在厨房清理灶台下的灶灰,晏潆潆背对着他收拾碗碟。 “阿郁,你何时回流影盟?”晏潆潆擦干净碗碟水珠,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台前收拾的朗郁背影,她心里话盘桓了许久,昨夜都没怎么睡好觉,心中萦绕的全是如何开口。 朗郁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难道你能不回去?” 朗郁掏着灶灰没回应。 “那你总得回去,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朗郁心里躁火起来,周大朗上门闹得不愉快,为何她要拐弯抹角让他走,她已经很久没提这茬了。 手上的掏灰耙往地上一摔,朗郁倏地站直了身体:“你来掏,学会烧饭和掏灰,我就走!” 晏潆潆没顾他脸色难看,垂目走上前,蹲在了刚刚他忙活的位置,拿起掏灰耙掏起了灰。 她第一次掏灰,没几下就弄得灶灰四处弥漫,朗郁几次想把她拉开,生生忍下了冲动,晏潆潆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掏了许久终于收拾好了,缓缓站起来,细灰满脸。 “我会烧饭,灶灰也收拾好了”,她看着朗郁,声音暗哑。 朗郁生气又心烦意乱,一把扯过晏潆潆的衣袖,把她拉到天井。 “做什么?”晏潆潆挣扎着问。 手中微晃,一把匕首现于掌中,朗郁把它塞到晏潆潆手里,语气生硬:“拿好!我教你几招,学会了什么周大朗李大朗也不用怕,我也可以走了!” 晏潆潆的眼眶红了。 朗郁示范了几遍刺人和防卫的简单招式,便让晏潆潆模仿着刺他的胸膛。 晏潆潆红着眼睛,咬着嘴唇,一次次地刺他,浑身大汗淋漓,当然是连根毛都碰不上。 月牙悄然挂上树梢,朗郁反复提点她动作的缺陷,见她一点儿进步都没有,生气道:“怎么这么笨,浪费我时间,多久才能学会!” 平心而论,她一个毫无基础的弱女子,就这一晚上功夫,动作要领已经掌握得很到位了,可朗郁怎么看怎么烦。 晏潆潆停了练习,垂首抽泣了起来。 朗郁避开视线不看她,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过了会儿,缓了语气问她:“累了?不想练了?那明天再练吧”,伸手要拿回匕首。 晏潆潆把匕首还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我们说是表兄妹,周围邻里都不这样想”。 她没继续说下去,她很希望朗郁说点什么,可他近在咫尺却没一点儿反应。 他想的是,那又怎样呢,我们什么关系,谁管得着么。 晏潆潆等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抬眸看向朗郁:“阿郁,我欠你的六百两银子,以我自己的能力,大概这辈子都还不上,我以身抵债如何?” 朗郁万万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前一秒都在担心她让他滚的事,后一秒她怎会如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的眼眸亮晶晶地凝视着他,泪盈于睫,欲坠不坠,不似玩笑,神情严肃真诚,却又似有几分委屈。 他看不懂,心中高兴又惧怕,不知晏潆潆到底什么意思,说不话来。 晏潆潆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你娶我,我可以合法地回京城再不受官府的追捕压制,我可以去救我的家人,也可以找你的亲人。你,是否愿意?” 原来如此,朗郁心中的喜悦减了几分,忧惧相应多了起来。她不是喜欢他的原因才这般想,以后后悔了怎么办,自己漂泊不定的未来会给她怎样的风险,还有那个谢天师的话。 “我想一想”,他转身对着石榴树,垂首一片一片地扯着树叶。 他不信鬼神的,现在又很难说不信,他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情绪缠着她逼着她做了许多事…… 不知多久,朗郁抬眼,眼前石榴枝上的树叶快被他扯光了,他沉声道:“你别伤心,我不要你还钱,银票都还给你”。 身后没有动静。 朗郁转身,天井里空荡荡只余他一人,内力深厚如他竟不知她何时离开。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6 免费阅读.[.aishu55.cc] 47 石榴树下的粉色兔子灯笼映得天井昏黄,厨房黑暗一片,晏潆潆的房间已关上了门,窗棂没有完全合拢,烛光越过窗隙落在了天井的石板地上。 愧疚心疼担心后悔各种情绪盈满朗郁心头,他不知自己想了多久,应该是想了许久罢,久到让她伤心难过不想看见他不想再等他。 脑袋如醍醐灌顶,他一下子就清明了,哪个女郎主动提出嫁娶时希翼的不是一个肯定的答复呢。而且他明明那么喜欢她,做梦都想和她在一起,却因为杂七杂八的糟心事忽略了最核心他的喜欢,他懊恼不已。 他要答应她,立刻马上!激动得心脏快要蹦出来,脚步走向烛火摇曳的窗棂,就想向她倾诉他无比愿意无比开心无比喜欢的心思,刚刚走了两步,她房间的烛火灭了。 天井里除了他身后的兔子灯,周围一切都是黑黢黢的,他长长的背影映在了她的窗棂上。似一阵风过要吹熄他心中的火,脚步顿了顿,他还是走到了她的窗前。 “潆潆”,他轻轻唤了声,“没睡吧,我想好了”,自从遭遇了谢天师,他再没唤她作囡囡。 晏潆潆的声音平静又坚持:“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我们都再好好想想,这会儿晚了,明日再说罢”。 心头的火似淋上了一盆冷水,朗郁哦了一声,不甘心道:“你不要担心钱的事,你给我的银票我都还给你”。 “再说罢”,屋内的她声音淡淡的,不欢喜似乎也不在意。 “嗯,好好休息,我明天和你说”,朗郁落寞地走开,回房取了三千两银票从窗棂缝隙塞进她的房间,心才稍稍安定。 他躺床上夜不成眠,又高兴又担心,揣摩着她说话的语气,分析着她的心态。她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有什么重要呢,她明显不反感不讨厌自己,这就足够。这么好的机会被他弄得糟糕透顶,她肯定不开心,明日她会不会反悔,若她反悔他要如何开口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心中设计着他向她求娶的场景,不能让她委屈,除了送给她桃花簪,他应该还得准备点儿什么说些什么。 晏潆潆郁结伤心,亦是毫无睡意。她没想到杀人时狠戾果决的堂堂八尺男儿竟然如此磨磨唧唧,他在犹豫些什么呢,她会是他的拖累他的麻烦,因为她很笨?那他又为何一路跟到此处,或者如朱天骥所说,他有情但不多,大概没想过和谁长久,只是一段露水情缘罢了。 想到她曾经计划得美美的回京救父,帮他寻亲,他这般踟蹰便是此时勉强答应下来,今后京城中遇到波折困苦他未必会伸出援手,大概会如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晏潆潆为自己的幼稚想法默默流泪,离耶娘亲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真的回不去了。 如此脑子里各种想法,她一夜迷迷糊糊睡了会,就听到后院有动静,朗郁起来喂马去了。以往他早上出门后,她就会起床,可今日心情郁闷,做什么都没有心情,也似乎都没有意义,她继续躺着,直到厨房也有了动静。 朗郁喂马回来开了铺门做好早饭,见晏潆潆还没起床,担心地在房外问:“潆潆,没有不舒服吧?” “马上出来”。 听她声音没什么异样,朗郁放下心,她起这么晚肯定是因为他,他不由忐忑她会给他什么样的脸色。 晏潆潆如常出了房门,见朗郁视线紧笼着她,向他微微一笑,朗郁的心顿觉轻松了许多,体贴道:“早饭都准备好了,等你一起”。 等晏潆潆洗漱好走过来,就见朗郁正襟危坐地等她,眼中专注神情如鸟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她心中慨叹,他总是这样一副天真无辜的美少年模样,让人无法抗拒地被吸引,但是呢。 晏潆潆淡笑坐下喝起了粥,歉意道:“今日起晚了,以后不用等我”。 “反正我没什么事”,朗郁目光炯炯,看了一会儿她神态自若地喝粥,鼓起勇气道:“潆潆,你不该向我说昨晚那些话——” 晏潆潆抬头,如水眼眸看着他。 “那些话——” “店铺有人吗?有人在吗?” “那些话应由我来说”的后半句还没说出口,晏潆潆放下碗勺疾步走出天井,朗郁不由得攥紧拳头跟了过去。 “常公子?!”晏潆潆吃了一惊,店铺里站着的人是常敏,“常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谈女郎,在下唐突了”,常敏作揖,解释道:“我随我家掌柜到乡下收布匹,知道谈女郎在此地有营生,顺路过来看看”。 只是在越州文宝斋短暂地见了一面,他就打听到她的姓名住址,跑来寻她,晏潆潆心中略有不快。不过,她仍然和气问道:“常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谈女郎听口音外地人士,为何在这偏僻乡下做这些营生?”常敏打量着店铺里的各种招牌,物什摆设,见晏潆潆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落落大方道:“谈女郎艳昳脱俗,见之难忘,但常某并非登徒子”。 “谈女郎有所不知,我祖父人称越州第一大善人,他曾受人恩惠而发迹,教导我们亦要帮助他人。我见谈女郎气质出尘,想必是龙困浅滩暂居此地,若有甚需要的,常某愿意帮上一帮”。 “我们不需要”,朗郁认出了常敏,语气冷淡:“您请回吧”。 晏潆潆侧首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朗郁身形高大俊逸自然,常敏微笑着打量了他几眼,颔首问晏潆潆:“这位公子亦是不俗之人,是谈女郎的朋友吗?” 晏潆潆点点头:“是我的表哥陈幺哥,我租着他的宅院和铺面做这营生”。 朗郁的脸色当即垮得难看:“你的租金还未付过”。 晏潆潆淡淡笑着向常敏解释:“乡下营生,赚不到什么钱,多亏表哥接济”。 常敏已把不大的铺面仔细看完,向晏潆潆诚恳道:“我家在越州一带经商几十年,未曾大富大贵但也算小有积蓄,有些粗浅经验,谈女郎若不嫌弃,我可指点一二”。 晏潆潆想了想,客气道:“那便请常公子不吝赐教”,又问朗郁:“表哥,早上煮茶了么?” “我不知道”,朗郁无名火陡起,“我有事要出门!”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铺,大步走到街巷尽头才转身,晏潆潆根本没有出来看他一眼,他又等了会儿,常敏也没有出店铺。朗郁气炸了肺,想回去又觉不合适,愣了愣神,转身走向另一条街巷。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7 免费阅读.[.aishu55.cc] 48 店铺里没什么生意,晏潆潆给常敏沏了壶茶,他先讲了店里待售药膏的摆放,接着提点了卖东西的窍门,试用赠品以客引客抽奖折扣等,开始晏潆潆听得随意,后来发现常敏真心相授,她过去守株待兔式的买卖太多问题,越听越认真。翌日就是赶集日,按常敏的想法,今日可以整改许多地方,二人认真讨论了一会儿。晏潆潆提了和镇上郎中的竞争,常敏建议细分价格,店铺里看诊的是原价,需要上门的价格高一些,不过晏潆潆外乡女子,初来此地最好别出诊。 晏潆潆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快到中午,她想留常敏吃个便饭,他推辞得去乡下收布,晏潆潆手艺本就不行,便没有坚持。临走时,他又提出买晏潆潆的画。现下晏潆潆只有一副百子图,常敏愿出一两银子,晏潆潆想谦让,常敏道:“并未特地买你的,我在文宝斋也是要买画的,谈女郎不必多想。我需要的画山水,花鸟都可,谈女郎有这些作品,我都愿品鉴”。 常敏走后,晏潆潆才意识到朗郁许久没有回来,马匹在后院,厨房里没有动静,他应该是不高兴。明日是赶集日,晏潆潆惦记着店铺改进的地方,想来他亦不会有什么事,便没去找他,匆匆吃了口饭忙自己的事情。 朗郁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就在店铺附近转悠。他亲眼看到晏潆潆送常敏上了马车,以为接下来她会来找自己,就差自己走到店铺门口现在她眼皮子底下了,可他转悠了一下午,都没看见她再出店铺。 心中郁闷又气愤,他没心情再转下去,偷摸摸地从后院回了自己房间。 上午在喜铺买了喜庆的红丝带,包聘金的红纸,一篮子喜饼,还有纯金的耳环项链手镯和戒指,他想尽快求婚,只得在镇上买这些他看来还不够精美的定亲物什。他细心地把它们整理好,郁闷又开心地想像着开口求娶的场景,到时再一起去越州买更好的。 天快黑了,晏潆潆没有出去找他的迹象,在厨房忙碌起来。每日三餐饭是朗郁和晏潆潆交流最多的时候,他不想浪费这样的宝贵时间,若无其事地从房间走出来,脚步声重重地走进厨房。 晏潆潆刚做好饭菜,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见朗郁,他表情苦大仇深。 她笑道:“你跑哪儿去了,可真会算时间回来,快洗手吃饭吧”。 她和平常一样笑语嫣然,朗郁心中的郁闷委屈倏地一下消失,占满脑海里整整一天的常公子似乎变成了云烟,他不知怎的就欢喜起来,高高兴兴地端菜添饭。 晏潆潆知他上午出去时不开心,便不提这茬,和他随意说着闲话:“你今日没空回来做饭,我都烧的素菜,你将就吃”。 他觉得特别香特别好吃。 晏潆潆主动提到常敏:“到底商贾家庭出身,常公子说的很有道理,我打算明天试一试,还有一些没准备完”。 她这会儿待他这么的亲近,朗郁心情愉悦,亦不把常敏当回事,关切道:“做什么准备,我帮你”。 “不用,我快弄好了,明日赶集日,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今晚早点休息”。 朗郁昨晚一夜没休息好,今晚见了晏潆潆的笑脸,什么不开心都没了,早早进入梦乡。 翌日赶集日,二人起了个大早,在铺面门口摆了个长几,放上晏潆潆准备好的药膏试用装,还有显眼的广告纸牌,买二送二等优惠。 赶集日热闹非凡,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晏潆潆忙着书写文书,朗郁坐在店铺里帮着看长几上的东西。 出乎二人意料,常敏又来了。 他笑着给两人打招呼:“这几日我都住县里方便收布,今日赶集日,我顺路来看看效果如何”。 晏潆潆从围着她看她写信的乡亲堆里站起来,笑着致歉:“常公子随意看,今日事情多,没法招待你”。 “无妨”。 朗郁本来六月晴天的心刹那乌云密布,不过他没再如昨日般冲动,面上淡淡的,向常敏点点头,坐在他的位置上没有挪动一分。 常敏走到长几前,看看桌上压住桌布的木块,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木块啪一声敲击桌面,大声吆喝:“看一看,瞧一瞧,五代祖传秘方,跌打损伤,肌肉劳损,关节酸痛,一次见效啊!今日买有优惠啊!买就送,错过等七天!” 晏潆潆和朗郁同时瞪大了眼睛,都看傻了! 常敏吆喝了一阵,便有三两乡亲围上来询问,他热情向他们介绍,把药膏涂在乡亲的皮肤上让其感受效果,没多会儿功夫就卖出了好几瓶。 他吆喝一阵,歇息时看到过路年纪大的乡亲便热情拉上闲聊,拉住的乡亲里差不多一半人都会买。晏潆潆看着直咂舌,瞥一眼朗郁,他呆呆地看着常敏不知在想什么,还好没有生气的模样。 快到晌午时常敏又要走了,在他的努力下药膏卖了近半,是开业以来卖得最好赚得最多的一次。晏潆潆心中感激,诚挚道:“改日好好感谢常公子!” 常敏道:“不足挂齿,我不过耳濡目染比你熟悉一些而已”。 下午赶集人少了些,朗郁吃过饭也学着常敏开始吆喝,他身材好模样俊声音还好听,吆喝起来围观的人更多,年轻女郎尤甚,胆子大点的笑着问:“这位郎君,你皮肤这么滑腻是不是擦了这个药膏啊?” “是,女郎要不要买了试试?”朗郁面不改色地回应。 他也卖了不少。 围着朗郁的乡亲和女郎们时不时哄笑,晏潆潆写着信笺常常被笑声带得走神。又一次在一位女郎的羞涩笑声中,她实在坐不住了,推开围着她的乡亲,走到朗郁旁边就开始收拾桌几上的东西。 “不卖啦,不卖啦,今天到此为止啦!”她三两下收拾完药膏回了店铺。 朗郁跟在她身后:“那我歇息去了”。 “嗯,辛苦了!”她回道,继续坐回位置写信,这会坐下才觉得心神安定。 晏潆潆继续她的代写,人群中突然传来声音:“三囡,幺哥没卖药了吗?” 阿春听到陈幺哥当街卖药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赶来看,但裁缝店赶集日也忙,这会才得空。 晏潆潆看着阿春兴奋的神情,尴尬道:“刚刚卖完了”。 “他在吗?我去看看他”,她说着就往天井走去。 晏潆潆想阻止,想了想坐在位置上没动。 阿春很快回来了:“幺哥不在家?” “在的啊”,晏潆潆奇怪,跑到天井和后院看了看,喊了两声,朗郁的确不在。 阿春拿下她身后的背篓放在天井角落:“我早上山里摘的菌子,三囡你尝尝鲜!” 晏潆潆连忙拒绝,但她没有阿春的力气大。 阿春笑道:“喜欢吃我下次带你去摘”。 “你知道吗,周大朗腿折了,哈哈哈”,阿春笑得爽朗,“恶人自有天收!” 晏潆潆呆了一瞬,控制不住地联想,她问阿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吧,他家马出毛病,他摔断腿啦”。 晏潆潆看着空空的天井,心莫名地揪紧,他现在又在忙什么?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8 免费阅读.[.aishu55.cc] 49 晏潆潆满腹心事地送走了店铺里最后一位乡亲。她盘点了收入,到平水镇以来最多的一天,卖药占了大头,若不是她中间阻拦,药膏应该已卖光了,可这药不是她做的,也不是她卖的。 虽挣了钱,她心里没多少开心,胸口好似憋了大团棉花,怎么使劲都呼吸不畅,极其费力。忙碌一天,身体疲乏心也累,她垂头丧气走进天井,抬眼一看,厨房和她的房间檐下各挂了一个红灯笼,石榴树上缠满红色的丝带和小纸片,阳光照耀下小纸片亮闪闪的,带着温度晃进她眼里,温馨又别致。 她的心情突的就好起来了,笑着喊:“阿郁,你回来啦?” 朗郁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他有点心虚,以前的赶集日她在店铺里忙一整天,吃饭都没时间,压根没关注过他在做什么,今日他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她怎么就知道了。 晏潆潆踏进厨房,灶台上许多菜,朗郁正在拾掇。 她把阿春送的菌菇拿进来收拾:“你不在的时候,阿春来找你,送来的”,又笑问:“阿春很好,你打算和她怎么说?” 朗郁看向她,现下他根本不想提任何人,只想开心地体味接下来的每一秒,他向晏潆潆笑一笑,转头继续收拾。 晏潆潆笑问:“刚刚你出去买的么,为何外面收拾这么漂亮,又准备这么多菜?” “庆祝”,朗郁想着等会要开口的话,嘴角微微抿了抿,一想到这个事,忍不住开心。 晏潆潆以为是庆祝今日第一次赚了大钱:“你怎知今日大卖,药膏差不多卖光了,赚了近九两银子!” “你做什么都很厉害”,她感叹道。想到他被一堆笑嘻嘻的女郎围着玩笑问话的模样,她还是不喜,皱眉道:“不过以后你不用帮我,我自己卖”。 “为什么,我很愿意帮你”,朗郁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你做不喜欢的事,不喜你讨好不喜欢的人”。 他的心似电了一下,被浇了一碗浓稠的蜂蜜,忽的就甜蜜起来,他掩不住嘴角的弧度,侧首看她:“没有,卖东西的时候我一想到你就很开心”,他顿了顿:“我有话想和你说”。 一想到你就很开心,晏潆潆在水里的手抖了一瞬,她继续专心清洗着菌菇,并没有看到他脉脉含情的眼神:“你想说什么?” “等会再说”,他垂首继续切菜,他可不要在厨房这样的简陋场所随意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晏潆潆想起她想问的事:“我也有话想和你说,周大朗腿折了你知道吗?” 朗郁眉峰微动:“不知道,你这会说我才知道”。 晏潆潆看向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的目光灼人,朗郁并未看她却感受到她的眼神审视,他挺了挺身体,手中菜刀碰上菜板的声音嘭嘭嘭。 “你说真话,好么”,晏潆潆道。 “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不高兴的?”朗郁的语气不爽:“我们今天赚了钱,不应该很高兴吗?这个事非要现在说吗?” “那就是和你有关系?”晏潆潆声音轻飘飘的,却似要刺穿朗郁的耳膜。 “捏了他家的马腿而已,我已经很克制了!”她这么聪明,骗不了她,他做过的事也不想骗她。 嗯,以前让他不爽的人非死即残,他的确手下留情了,晏潆潆暗想。 厨房的气压低了下来,刚刚的那点儿开心一下子散了,晏潆潆没有再说话的兴趣,无精打采地整理好菌菇,推到他面前:“辛苦你,没什么做的我出去了”。 她语气淡淡,但他知道她不高兴,烦躁地炒菜。 烧好了饭菜,晏潆潆如常的端菜添饭,朗郁走出厨房时,就看到飘着红色丝带的石榴树下,她微微笑着等他吃饭,身边的藤椅上放着一个装满了铜板的小竹篓。 金色夕阳洒在她脸上,她的眸如琉璃般闪亮,她的笑容虽很刻意,但朗郁已经很满足,刚刚的不快抛之脑后,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小竹篓笑问:“好大一堆,这是今天赚了钱我们一起来数钱吗?” 晏潆潆笑道:“张叔的房租每月八百文,你的房子比他好,算一千六百文可以么,膏药你做的又是你卖的,赚的钱你七我三行吗?这里是你的七千五百文”。 朗郁抿了抿唇,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僵着脸看着晏潆潆道:“非要算这么清楚?” 晏潆潆笑:“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们什么都不是。你昨日不还提醒我没付租金么”。 刚刚平复的心情又难受起来,自从周大朗常敏跑上门后就没有一天不闹心的,朗郁真想一掌拍碎了这两人的脑袋,他盯了晏潆潆半天,后槽牙咬了又咬,最终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周大朗,你别生气,我下次不这样”。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 晏潆潆叹了口气,形容道:“我只是觉得我很没用,做什么都倚靠你,药方药膏是你操心的,卖药的也不是我,遇到难题你帮我解决,我没有资格生你的什么气”。 她看看碗里的饭菜,歉意道:“这些饭菜你买你做,总是无偿帮我”。 “我心甘情愿”。 晏潆潆笑了笑:“我们先吃饭吧,别菜凉了浪费你的手艺。我等会去周大朗家看看”。 朗郁眼眸暗淡:“你要告诉他们我做的?” 她柔柔一笑:“怎么会,还剩了几瓶膏药,正好送他们用,我想和他们谈谈诊病价格的事,大家和气生财”。 她笑得又真又温柔,朗郁便觉得她原谅他了,希翼道:“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拒绝得坚定,她不想也不可能靠他一辈子,许多事情她可以独立做。 晏潆潆快速吃完,趁着天没黑拿了药膏出门。朗郁等她出门了,悄悄跟上。 一切顺利,待晏潆潆出了周大朗家,朗郁赶在她之前进了门。 天已全黑,今夜没有月光,夜空只有几颗星子,晏潆潆回屋时,朗郁坐在天井里喝茶,那一竹篓铜板仍在老地方,红灯笼亮了起来,添了几分喜庆。 晏潆潆讶道:“怎么没睡?”平日吃过饭天井里坐一会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朗郁从未有慢慢品茶的嗜好。 “担心你”。 晏潆潆轻松地笑:“周郎中挺好说话的,他家也不容易,我们都说好了。你别再做这样的事,布衣百姓挣钱艰辛,周大朗养伤加上给马看病,要费不少钱”。 她去周大朗家的路上是很担心的,但周郎中是本分人,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晏潆潆高兴自己独立解决了一件很困扰她的事。 “我想和你说点事”,朗郁坐在藤桌边放下茶盏。 晏潆潆站在房门口,没有走向他的意思,朗郁站起了身,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离她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他站定了垂眸看她。 她眼里映着红灯笼的光彩,让他想到那夜他俩宿于新婚夫妇的洞房,他给她梳头的情形,也是这样红红的光影,她的脸像一位新嫁娘。 那时候他没什么指望,只能幻想,现在不是,他真实地面对她,只要开口,就可以长长久久拥有鲜活的她。 呼吸突然急促,心脏跳得飞快。 晏潆潆感觉他俩的距离过于近了些,她不自在,可她已经站在屋门口无路可退,再退只能进屋。 她身体轻轻后仰,微微抬头看他,他的眼眸里闪着红色的光火,带着旖旎,还有些不安,他的呼吸声很重很重,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夜风拂过,红灯笼在她的头顶微曳,她睨了一眼灯笼,突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以为他没多上心这事,她都快忘记了她那夜的话。 晏潆潆垂下眼眸,双手不自在地交缠在胸前,轻轻问:“你要说什么?” 她听到他重重地一声呼吸,然后是发颤的声音:“我想娶你,我很愿意”。 在朗郁的设想里,他俩应该坐在石榴树下吃着喜饼,彼此害羞地对望,他拿出桃花簪簪在她的发上,一起欣赏着首饰,可能会有一个甜蜜的吻。 不知怎么变成这样,但好歹他终于说出来了,他有点轻松非常激动,十分渴望她的回应。 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丝,微微扇动的羽睫和高挺的鼻,她微垂着头,遮住了大部分表情。 “这个,阿郁,你要知道,情绪低落的时候人常常会胡思乱想。那天周大朗说了很难听的话,我伤心难过才那样,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忘了吧”。 她甫一开口,他就觉得不对,不过隔了二日,她变化这么快?朗郁的心沉了又沉,思索着为何如此,大概不喜他当时不爽快,也可能和常敏有关。想到常敏,他的心恨了又恨,不甘心地又靠近晏潆潆一步,身体几乎逼向她。 “你那样想过,说明它是可行的,我们可以试一试”。 晏潆潆被他逼得没有空间,后背仰着贴向门板,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了,她一个闪躲钻到门后,关上了门。 门板在朗郁眼前阖上,差点撞上他的鼻梁。 “对不起,阿郁,我那天太冲动,以后再不那样说了,你忘了吧”,晏潆潆在门后央求。 朗郁站在门口,他一掌就能劈开这扇门,但他不想如此,也不想走,就那样站着,心里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晏潆潆知他在门口,站在门后小声抚慰他的情绪:“这件事我不对,我不该没想好就乱说话,你原谅我吧,我们继续做朋友,今天忙碌了一天你又做了那么多菜,累不累,你要不要早点回房休息?” “你很累?” “我是有点累,你不累吗?” 她起了大早,写了一天文书,晚上又跑出去送药,朗郁心疼她忙了一天,主要是他此刻脑子一团浆糊,守着这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他颓然道:“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说”。 红灯笼下他的暗影又短又小,他望了一眼藤桌上不起眼的首饰盒,心道:也好,这东西本来就配不上她,都退掉,下次选个完美无瑕的。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49 免费阅读.[.aishu55.cc] 50 视野里一片黑,只有窗棂那儿漏出灯笼的一抹暗红,晏潆潆站在门边,身体靠着墙壁微微发颤,心慌乱得厉害,胸口有些疼痛,额上还起了细汗,她的眼眸紧张地瞥着木门,似乎下一刻朗郁就会推门而入。 若他逼她,她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他的脚步声离开。 晏潆潆在门口又站了会儿,才觉得浑身发软,踉跄几步走到床边,直直躺了上去,眼角竟不知不觉淌下眼泪,她抬手抹去耳廓边的泪珠,心中酸涩难抑。 他细心布置了天井,精心准备了饭菜,温柔地回应她那日的问话,若是时光倒流回那夜,她定是开心得发疯。 便是此刻忆着那句“我想娶你,我很愿意”,她亦是心甜意洽,他长在她心眼里。 可她要的姻缘不能只有柔情蜜意,她要回京救人。 平水镇里的这些日子,他单纯可爱质朴,以至于她想忘掉他曾经的杀手身份去搏一搏,可周大朗在卧榻上的呻.吟声提醒着她,他从来不是一个简单到可以一眼看透的少年郎,他是杀手,凭他的心意,他随时可以手起刀落。 若他随她回京,看到令他不快的人或事便背地里偷摸地做些什么,捅的篓子怕是比她想要做的事还多。 她哪有掌控杀手的本事呢。 不想流泪,可泪水全不受她的控制,打湿了半个枕头,她身体疲乏不堪却怎么都睡不着,迷迷糊糊听到鸡鸣声才睡去。 “潆潆,早饭好了,要不要起来吃?” 晏潆潆在朗郁的轻叩门声中醒来,眼睛有些睁不开,她摸摸眼皮,肿的厉害。侧首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团,应该日上三竿了,可她虚浮无力一点不想起床,何况药膏卖光了,赶集日后的第一天基本不会有营生。 “你先吃,我还想睡会儿”。 “你怎么了?是怪我昨夜那样么?” 她从不赖床的,朗郁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昨夜的事。他也没睡好,翻来覆去几乎没睡,天没亮就出门放马,在山上受着秋日清晨的寒意,清醒了许久才回来。头脑是清醒了,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两天的时间,她的态度就天壤之别,明明那夜她的眼神全是渴望他的回应。 “没有,就还想睡会,你不用管我,先吃吧”,晏潆潆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背对着窗棂朝里侧躺。 彼此都说过嫁娶的话,以后还能当做无事发生继续过着以前的日子么,她昨晚没想出答案,这会儿它又缠在心头折磨着她。 “噢,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朗郁悻悻地应了一句,在石榴树下无滋无味吃早饭。 晏潆潆哪里能再睡着,不过在床上自我逃避而已,又躺了一会没觉得多爽利,眼睛也难受,便起床用湿帕子敷眼睛。 天井里传来常敏的声音:“今天清净许多,谈女郎在吗?” 晏潆潆一惊,他还来?飞快地在房里应了一声:“在的,常公子稍等”,想到昨日提到要感谢他,脑子里匆忙转了一遍可用来感谢的物什,身边就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她又没钱买贵的礼物,常敏也未必看得上。 常敏杵着拐杖进门的时候,朗郁还真有几分佩服他,不过见了晏潆潆几面,腿伤了都要来,下一刻便觉得他在卖惨,又叹自己在平水镇待的日子长了些,心都善了几分,若以前的性子,不死也是下半辈子下不了床,哪能活蹦乱跳跑出来现眼。 曾经他的善让亲人纷纷离开这个世界,现下他的手下留情再一次验证对他人的善就是对自己的恶,他衣袖中的手青筋暴起,面上淡淡地向常敏点点头。 心念倏忽间,就见晏潆潆笑盈盈地从房间急冲出来,眼中情意全笼在常敏身上,朗郁不自禁地咬了下唇,转身进了厨房。 常敏右腿绑了纱布,扶住拐杖站在天井里。 晏潆潆第一眼就是讶异,下意识地看向朗郁,他已进了厨房,留着背影于她。 “常公子,你腿怎么了?” “昨日磕碰,无碍,出来行商难免碰到意外之事”,常敏笑答,不以为意。 晏潆潆请他坐下,便去厨房倒茶,朗郁背对着她认真地刷锅,她上下细看看不出异样,心中不安地出了厨房。 二人在天井里议些昨日赶集的事,常敏建议小本经营勿要多头开花,可保留最赚钱的一两个项目,药膏和卖画,其他赚不到什么钱的大胆舍去。 晏潆潆垂首暗想,药膏是朗郁的,画是常敏收的,虽挣了钱细想这些实在开心不起来。 说话间时间近晌午,晏潆潆客气挽留常敏吃饭,这次他没拒绝,笑道:“我午后便回越州,后面不能常来此地,恭敬不如从命”。 其实晏潆潆只是客套话,前面二日他都是午时离去,没想到今日不一样,厨房里的是昨夜剩饭剩菜,压根没有准备,她提议去镇上饭馆吃个便饭,常敏欣然应允。 二人便要出门,想到朗郁昨日也辛苦帮卖东西,又担心他的情绪,晏潆潆跑去叩他的房门,问道:“我们去柳婶的饭馆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好”,她话音未落,屋内的人便答应了,仿佛特地等着她这句问话。 不等她反应,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启,朗郁如阵风般温温润润地站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地轻退一步,抬眸看他。 昨夜后第一次眼神碰撞,她担心的事情很多。 她本意想看他眼神中有无躲闪的情绪,是否和常敏的腿伤有关,然而只是一眼,她就溃不成军,根本不敢再多看。 眉眼似画,眼神柔柔地看着她,缠绵缱绻的情丝从他眼中涌出,似流水温柔又严丝合缝般紧紧包裹她。惬意让人自甘沦陷的温柔眼神,让她丢盔弃甲。 晏潆潆赶紧别过视线,心中暗自庆幸昨夜光线暗淡,若他此刻说出 “我想娶你”,她大概只能陷落,她心中慨叹,他的面容实在魅惑人心。 前一秒朗郁在房中坐立不安,一会儿愤怒一会儿郁闷,此刻想着她没抛下他特意邀他吃饭,所有的委屈被她瞬间抚平。 “那能否驾车送我们去?常敏腿伤了”,晏潆潆垂首小声恳求。 他声音仍是柔和:“好”,刚刚扬起的眉眼却悄悄平了下去。 三人在柳婶简陋却热闹的饭馆吃饭,晏潆潆让常敏点菜。 趁着常敏看菜单,晏潆潆问:“常公子帮我许多,我很想好好感谢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画一幅画送常公子如何?常公子喜欢什么样的画?” 常敏放下菜单,笑道:“客气了,谈女郎画什么我都愿意赏鉴”。 朗郁温润地抬眸瞟了他一眼。 晏潆潆虽看着常敏,余光却始终锁紧朗郁,不知怎的,她就是莫名紧张他会在某刻失控,撕下让人沦陷的面孔,声色俱厉地要了所有人性命,她赶紧又取了份菜单递给朗郁,眉眼温顺:“幺哥,昨日你帮了我不少,谢谢你,你也点些你喜欢的,今日我请客”。 他伸手取过她手中菜单,一直淡淡的面色此时似乎带些笑意,垂首看菜单时他眉眼弯了起来,晏潆潆暗暗观察,心中松了口气,他杀人如麻的场景她见过的,此刻视觉上他让她沦陷,心中却担心他突然暴起,晏潆潆犹处于冰火两重天,备受煎熬。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0 免费阅读.[.aishu55.cc] 51 想到朗郁不擅饮酒,晏潆潆推脱自己不善饮,三人便以茶代酒,觥筹交错中,常敏讲些乡下经商中的逸闻趣事,都是晏潆潆从未听过的,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偶尔还笑出声,每每反应过来下意识第一眼就看向朗郁,他似乎两耳不闻身边事,默默吃饭,并未有特别之处。 这些小细节尽收常敏眼底,他不在意朗郁,只留心晏潆潆的情绪,气氛至酣时,他道:“乡间纵有些野趣,经商所得实为有限,辛苦与回报难以相符,祖父希望子孙从中历练才这般要求,其实全家迁到越州是祖父力排众议坚持而为,现在回看实是无比明智之举”。 “谈女郎卖药或者卖画,即便物什质量再好,购买者无非是平水镇附近的乡亲,人数实为有限,若是搬到越州,东南西北的人流汇集那里,那天地可大不一样”。 这些道理晏潆潆当然明白,可她是来避祸,她的罪臣之女身份一日不改,她没有胆量去大张旗鼓折腾什么。她没有接话,向常敏颔首微笑。 话锋一转,常敏又道:“便是诊病,在越州亦是机会甚多。文宝斋附近有医署官办的教习厅,每年九月底招收新生,只要考上,食宿都由教习厅提供,二年后考核,通过考核者可继续学习,日后为太医院的大夫,没过者亦可行医谋生,特别是男女不限,均可报名。前两年就有越州郊外庵堂的女尼考上,学了二年回庵堂修行兼行医”。 晏潆潆忍不住问:“每年九月底?” “是,每年九月二十八,马上快到了,谈女郎有兴趣可到时去看看,报名到月底结束”。 晏潆潆拢着眉看着手中的茶盏,女子亦可报考是极少见的,不由不让人多想。 “谈女郎擅画,想来诗书定然亦出色,越州城内官宦商贾云集,贵家女郎自小都聘女先生陪伴,我不少熟人朋友家都在打听,谈女郎若是愿意,定是女学生们追寻的炙手可热的女先生”。 “常公子谬赞,我所知实在粗浅,上不得台面”。 常敏仿若未听到她的回应:“住在女学生家中,食宿全包,每月至少二两银子,教学亦不辛苦”。 三人饭毕返回,常敏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朗郁自顾自地进门,常敏把拐杖递给仆从,正要上车之际,侧身看向晏潆潆,伸手递给她一块玉牌。 从柳婶饭馆出来,晏潆潆和他坐同一辆马车,完全没发现这玉牌从何而来。 常敏笑道:“这是我的铭牌,谈女郎若去越州医署教习厅,展示它便会得到照拂”。 晏潆潆有些迟疑,站着没动。 常敏一把拉过她的手,将玉牌塞于手中,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常敏拉开车帘,对上晏潆潆的目送:“谈女郎不必多想,今日请我吃饭又要送我画,我是投桃报李,能帮的就帮上一把”。 “若有难处,尽管来越州找我”,他向晏潆潆点点头,眼神清正。 晏潆潆目送马车拐弯消失于视线,才回身进了店铺。 她本想奔向自己的房间,一进天井便撞上朗郁火辣辣的目光,他仿佛是捕食猎物等待许久的豹,她稍有动作他就会扑上来。 无法忽视,晏潆潆停了脚步,看向他问道:“你等我?” “想和你说说话”,眼神虽如鹰隼,他的声音还是柔和的。 晏潆潆的紧张稍微松了些,回道:“若是昨夜的话,别说了罢”。 “为何拒我,你几日前分明不是这样想”。 “昨夜已说过,我就是那夜发昏,你忘了罢”。 “你不讨厌我,不然发昏也不会那样说”。 晏潆潆嗫嚅了下唇角,终是没发出声音。 “既不讨厌我,我们成亲后回京,救你的家人,你帮我寻亲,一举多得,为何你忽然变卦?” 晏潆潆强撑着辩解:“我不讨厌你,我也不讨厌常敏,难道不讨厌的人就要嫁?” 朗郁挑眉,语气硬了些:“你是想嫁他罢?” 晏潆潆急于消除他的胡思乱想,常敏现下伤了腿,把他惹不快了,下次定伤得更重,虽然她毫无证据。 “他从未提过,就是好心帮我,你不要胡乱揣测”。 “他没提,他所作所为还需要提?你都说了,周围邻里都不认为我们仅仅表兄妹,偏偏他闭目塞听,难道他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他语气不善,明显生气了,晏潆潆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压制住他火气的方法。 “你把他弄伤了,还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看你是把我当傻子”。 “他的腿不是我伤的”,他只是在马车上动了点手脚,伤到哪里完全随机,他没想到他伤得这么轻,什么都不影响。 晏潆潆自然是不信:“周大朗的你都敢承认,为何这个不敢?” 朗郁的确不敢,周大朗好歹是上门找茬,这个是他的嫉妒?是,他想想,他就是嫉妒,自从常敏出现在平水镇,她就不怎么在意他。 他有什么好?长得不如他,也不是她希翼的读书人,常敏为她做的他都做得到,甚至能做更多更好,不过几个半日相处,她就上赶着又请吃饭又送画。 回想起来,他俩在一处这么久,她从未主动送他任何东西,他所得的全是他求来的。 他想送她桃花簪,她看都不看就一口拒绝,而刚刚她却接下他送的东西。 想到此,朗郁气愤难抑:“那就是为他,你才改了主意?” “我对你不好吗,我若对你不好,你怎会开口愿意嫁我。那个人诓你去越州,你真去了他每日嘘寒问暖刻意讨好,不日你就从了他,这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你若去就是心甘情愿!” 晏潆潆气倒,她反唇相讥:“你对我嘘寒问暖刻意讨好,不也是希望我从了你么,我看出你的心思不愿意,你就恼羞成怒?” 她看着他,眼神纯澈,神情坦荡,似乎早就把他看了个穿透,只有他傻傻地以为她不懂。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都明白都懂却说出这样的话,把他和常敏相比,常敏她才认识几天!在她心里,他连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都比不过。 朗郁只觉胸口闷痛,他捂着胸口又气又难过:“我的真心,你感受不到?” “季从蔚能帮你救父,你便一心一意要嫁他。昨日流言蜚语,你受不了,情绪低落便要嫁我,今日常敏帮你,你立刻抛下我想嫁他,是不是明日再来个秀才举人,你又要改变主意?你就这样三心二意,说以身相许还我钱,言犹在耳却朝令夕改,你到底一女几嫁?” 晏潆潆愣住了。 他说的似乎没错,她离开京城的目的便是嫁人救父,来到平水镇,亦是家人期望她远离京城纷扰,嫁人安稳度日,她爱慕朗郁以至于向他开口求娶,便是常敏,她亦不能否认她脑海里闪过类似的假设。 她是菟丝花般的女人,依靠男人才可正常生活下去?这从来不是她本意,可事实验证她一直醉心在这条路上,她行得坚定执着,从未想过别的可能,却被季从蔚百般嫌弃无情抛弃,被朗郁毫不留情藉藉指责,常敏,或许某天也会愤怒于她身份的欺骗。 大滴的泪珠滑落脸颊,啪啪地落在石板地上,很快连接成小片水渍,晏潆潆微微抬头,举起双手捂住双眼,非但没能捂住眼泪,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越哭越伤心,竟涕泪滂沱,嚎啕大哭起来。 为了那一点点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她辗转至此,幻想着那梦中才有的团圆,可要找到愿意伴她安稳度过余生的夫君,她要忍受多少委屈经历多少打击熬过多少磨难,希望的火苗要被浇熄多少次才能终见光明,或许永远都见不到,永远都在黑夜。 此刻,她再也承受不住,孤零零地立于天地间大声哭泣,若是什么都没有,苟活于世分明是种折磨,若早知今日情形,她宁愿和耶娘在京城哭哭啼啼蹲大牢,也不愿做这世间骨肉分离的行尸走肉,即便伤心欲绝也无人知晓。 以前她哭的时候总顾忌朗郁厌恶眼泪的情绪,当下,她放声大哭再没什么忌惮,纵然他看不惯一掌把她劈死,便是做了件好事,解脱了她。 朗郁第一次见她这般哭泣,若柔弱无比刚刚冒出头的花骨朵,在狂风骤雨中被蹂.躏得不成模样,随时可能弯折于地,零落成泥。 他慌乱自己的口不择言,结结巴巴又道歉又安慰:“对不起,我乱说的,我是疯子,经常疯言疯语,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选我,你别哭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都是对的”。 晏潆潆声嘶力竭地哭泣,沉浸在自己孤苦的小世界,耳朵里只有自己大脑的轰鸣,视线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压根不知道面前的人做什么说什么。 她哭得站立不稳,朗郁走上前扶住她,轻抚她的背:“对不起,你别哭了,我再不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他的手刚触及她,她便似过电了般,身体颤动了一瞬,她在凄风苦雨的世界里哀哀戚戚,朗郁仿佛把她拎了出来,她一时茫然。 抬眸看向眼前模糊的他,她麻木地问:“我哭了,你是要杀我吗?” 朗郁的心似被人用刀狠狠剜出一块肉,痛得抽搐,他搂紧了她:“对不起,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别这样,好吗?” 晏潆潆在他怀里激烈地反抗,如同他是要吞噬掉她的猛兽。 他想搂紧安慰她,又想放开让她平静,他的手臂僵硬地别着她,不知如何做是对她好。 晏潆潆挣扎中猛地咬住他的左胳膊,衣袖瞬间印上了红色,他没感到疼痛,只是条件反射般放开了她。 她头也不回跑进她的房间,木门啪的一声巨响合上,屋檐下的红灯笼因声响而震荡了几分。 那声音似铁锤在他心上猛地重击,他疼得洇出眼泪。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1 免费阅读.[.aishu55.cc] 52 她在房间里一点儿声响也没有,朗郁终究是放不下心,走到门边推了推,门被栓上纹丝不动,他看看半掩着的窗棂,一个跃身翻了进去。 晏潆潆靠着床栏,他的匕首脱了刀鞘被她紧紧握在手心,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 朗郁进屋后的第一眼便是这般情形,他着急得扬手推出一股内力,晏潆潆手臂突的一麻,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朗郁箭步冲到匕首前,拾起它收到袖中。 晏潆潆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话能打击她到如此程度,心中悔恨交加,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担心她又如刚才般反应激烈。 两人静静对视良久,晏潆潆不知是疲累还是不想再看他,垂下了眼眸,朗郁才嗫喏道:“你可拿刀捅我,但别伤害自己”。 晏潆潆垂首看着地面,没有应声。她有过一丝轻生的闪念,但看着手中匕首的寒光,她还是差了一点点勇气,她的亲人虽远在京城难于见面但还在这个世上,她对这个世界还有念想。 黑色的皂靴上突然一声轻响,一滴泪痕在鞋上晕开,晏潆潆诧异抬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中水光盈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尽是心疼和怜惜。 晏潆潆刚刚收着的眼泪又哗哗地淌,明知他做的不对,明知他浑身充满了危险,可就这一滴眼泪,她还是心软还是想放纵他,她默默擦拭着脸上的眼泪,又哭了但哭的内容和刚刚大不一样。 她啜泣道:“其实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废物,只想倚仗他人救我的家人,我刚刚伤心是想到自己太没用,现在没事了”。 朗郁继续赔礼道歉,又发誓道:“我真心想与你结为夫妻,若我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好死歹死他真不怎么在意,想要的永远得不到才是他最软肋的地方。 晏潆潆抬眸,他虽背对着窗棂的光线,可她看到了他眼里闪闪发亮的光,似粼粼波光的湖水,无意识地撩拨着她的心,她心中软绵绵的,又酸又涨似乎还有点甜,她知道她无法抵挡地动了心。 “我很烦人,我没用,我拖累你,我很笨,我经常改变主意……”,她回想着他曾经对她的评价。 “你喜欢我什么,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的情意她早就感受到,可从不知情从何来,若是因为容貌,总有色衰爱弛的那天。 喜欢什么?喜欢她送他东西吃,喜欢她送他帽子戴,喜欢她给他被褥睡,喜欢她给他讲故事,喜欢她陪他吃饭讨他欢心,喜欢为她梳妆打扮,喜欢她看着他,喜欢亲她抱她的感觉…… 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她大概不心仪他,或许以后会遇到与她般配,让她真正心仪的读书人,他便是过眼云烟,所以这一刻愿意就好,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 朗郁思虑良久,丹唇轻启:“就当是笔买卖,我很愿意成交的买卖”。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可立下字据,你娶我,聘金赊账,我们进京,我去除掉你的仇人,哪天你反悔了大可休了我,我们一拍两散,主动权都在你”。 他可以为她杀人,实现她的愿望救出家人,以后她亦可来去自由,朗郁认为这于她没有任何负担,她应该不会有恶感。 晏潆潆软绵绵的心似猛然插上把尖刃,她都要呕出血来,姻缘是什么,一笔无足轻重随时可以抹去的交易么。纵然她提过以身偿债,她从未有过夫妻同床异梦,更不论分道扬镳的念头,她要与她的夫君共白首。 她也不想他去杀人,他解决问题的途径似乎只有这一条路。 她心中一阵绞痛,咬紧牙关憋住要蹦出的字 “滚呐”,抬眸仔细看向他,他的心真如他的脸,美丽又天真幼稚? “常敏的伤和你有关系么?”晏潆潆盯着他的脸问。 “我没有”,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心里却似有壶沸腾的开水,烫得慌乱又无处可躲。 她眼中闪过的亮光再没有出现,他的心也渐渐低沉,即便如此他亦是不会承认,他害怕更可怕的后果。 晏潆潆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可以前一秒说出美丽幼稚如海市蜃楼般的话语,亦可以后一秒心思缜密不动声色掩盖情绪面不改色地说谎。 他杵在她面前没有走的意思。 “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罢”。 “我就在这儿陪你”,他看看房内的月桌,“我坐那儿,不影响你”。 晏潆潆知道赶不走他,一声不吭倒床休息,她昨夜没休息好,刚刚大哭一场,浑身脱力,虽然脑子里萦绕着许多事,还是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暗黑,晏潆潆抬眸,朗郁坐在月桌边,在战战的烛火前写着什么。 晏潆潆坐起身:“你在做什么,我没事了,你回房休息罢”。 “随便练练字”,朗郁快速收拾月桌,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热腾腾的粥和碧绿的青菜,想是她休息的时候他做的,冒着热气的白粥流入晏潆潆胃中,烫贴得心里暖烘烘的,她看他定定地看向自己,问他:“吃了吗?一起吃?” “嗯,我去添一份”。 他吃过了一点儿不饿,可就想这样和她坐在一起暖暖地安安静静地吃着两个人的团圆饭,无论吃的是什么。 二人默默无言吃完饭,朗郁便觉得他们之间的别扭大有改善,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道:“你继续休息,我还在这儿陪你”。 “不用,我没什么事,你回房休息”。 朗郁抬眸看她一眼,强扯出一个笑脸:“担心你做傻事,我在这儿才放心”。 “我不会的”,晏潆潆很久没和他同处一室了,她不自在。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以前不经常如此么。你休息你的,我累了也会休息”。 晏潆潆无奈地继续上床休息,这会儿她刚刚睡了一觉,没什么困意,在床的缝隙间看到朗郁在烛火前认真练字。她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打架,朗郁身姿挺拔,似乎没有疲倦的时刻,时不时地目光转向她,她则赶紧闭眼。 晏潆潆睡了一个好觉,一觉天大亮,在石榴树上的鸟鸣声中醒来,朗郁已不在房里,细细听着屋外声音,他又在厨房忙碌。 晏潆潆起床洗漱,意外发现铺面没开门。她问朗郁:“今天怎么没开门?” “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山上转转好不好?” 晏潆潆猜想他是想带她去散散心,也好,她的确想出去转转,好好清理一下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 二人结伴上山,晏潆潆是第一次在平水镇爬山,朗郁已熟悉无比,带着她一会儿在溪流中穿梭,一会儿漫步尽染层林,爬上山中的一处茅草亭歇脚,近处宁静的平水镇和周围绵延的小山脉如一副山水墨画。 晏潆潆沉醉在美景中。 她看了一会儿,隐隐感觉朗郁的目光在她身后笼罩着她,她顿时没了看景的兴致,五官的感受都被身后牵引,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脚步轻移的碎叶声,她不敢回头,不知他要做什么,害怕他要做什么,强装着自己在看风景。 他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左肩,柔柔在她耳畔唤了一声:“潆潆”。 她没法再装不在意,侧身看向他。 近午时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仿佛在发光。 “潆潆,我知道我很丑陋,做过的事情让你惧怕,让你讨厌,也许你因此恨我离开我,去找其他人的帮助,所以我不敢说”。 他抿了抿唇,似乎缓解紧张:“如果我暴露我的不堪,你能否不离开这里,就像中秋那天一样,我们做个伴在这里生活,我保证不会再发生那些事情,如果你想,我也可以陪你回京城,做你想让我做的事,便是你陪伴我,我付给你的报酬”。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尤如一个渴望母亲的爱的天真孩童,没有人能回绝这样的真。 晏潆潆的眼泪都快掉出来,她几乎就要点头,最后的一丝理智强迫她转移视线,她道:“没谁是完美无缺的人,你别这样想,你很好,中秋那天我们拉钩了啊”。 “是,拉钩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晏潆潆微笑着看他,朗郁还想说什么,她一个箭步跃向下山的路,离开他几尺远:“快晌午了,我有点饿,我们快下山吧”。 二人下山,快回到宅院时,晏潆潆道:“想吃柳婶家的鸡汤,还有黄大家的烧饼”。 朗郁对她笑:“好,你先回,可以喝点粥垫垫肚子,我去买”。 晏潆潆点点头,朗郁看着她进了门转身去买。 晏潆潆飞快地收拾着她的物什,昨天她大哭一场后就想离开这里,她喜欢他,可他单纯和复杂糅合,善良和狠毒交替,真心与谎言交织,对她柔情蜜意,对他人无情暴戾,她不离开这儿,迟早要陷入他的温柔乡,天天饱受心灵的折磨。 刚刚她就差一点土崩瓦解。 她提笔写下“有缘再会,各自珍重”,放到书几上时,赫然发现有封厚厚的信笺“潆潆亲启”,来不及多想,她将信揣进包袱,悄摸摸地离开。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2 免费阅读.[.aishu55.cc] 53 朗郁心情愉悦地进门时,等待他的自然是人去楼空。 他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直到看到她的字条才接受这个事实,似一场幻梦终醒,漂亮的泡泡戳破。她不仅给他留下字条,还大方地留下他曾还给她的三千两银票,真是要分割得清清楚楚再无相欠。 那封信笺不见了,饶是明白她定是看了信中他彻底的坦白,他还是难于接受,毕竟他带她爬山向她倾诉寻求她的承诺,都是为了铺垫这封信,她刚刚答应中秋的承诺就这样走了,他不会傻到认为明年的中秋她还会来。 快乐总是如此不堪一击,以为说不出口的坦白能换来她的垂怜,他觉得她在山上时已经接受了他的不堪,现实总是把他的希望击得粉碎。 一时愤恨,一时不甘,一时垂影自怜,他的心闷闷地疼,浆糊般的脑子却越来越清晰,如此低声下气都换不回她信守承诺,那他还在她面前维持什么好人设,这么点时间除非有人接应她跑不远。 朗郁眯起眼仔细回想昨日今日的细节,确认常敏没有参与其中,便是参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眸底暗沉,脸色阴恻,转身牵了马出门。 牵马到镇口,随口问了常年在镇口银杏树下闲聊的大爷大娘,告知三囡坐着柳叔的马车走了。 朗郁不觉轻松冷笑,这是和他玩她逃他追的戏码么,镇上人人都知柳叔的马车每日中午跑越州,已是乡亲们往来越州定时定点的交通工具。 想到越州又怒气上涌,他刚刚和她说过,不想她去找其他人的帮助,她置若罔闻,难道他像是没有脾气逆来顺受的人。 翻身上马,他夹紧马腹向前冲去。 柳叔在乡野间不紧不慢地驾着他的马车,身后传来男声:“柳叔,等等”,他回头望去,陈幺哥骑着马眨眼间跑到他跟前。 柳叔没有停车,他很熟悉陈幺哥谈三囡,经常到他家饭馆买吃的,他知道他的来意,一边吆喝着马一边问:“你找三囡?她下车了,你来时没看到?” 朗郁已撩开了车帘,他愣了一瞬,车厢里坐着两位乡亲,没有晏潆潆。 “她哪里下的车?她说去哪儿了吗?” “快到桑园镇下的车,她去哪儿没和你说?我看她哭了呢,你俩闹别扭了?快去哄一哄。她是不是又回去了?” 柳叔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揣测,朗郁已经回马奔向来时的路。他还是小瞧了她,以为她会傻傻地坐在马车上去越州。 可听到她哭了,他的心不争气地揪了一下,因为离开他而哭吗,想到这儿他的心颤颤的,又很快抛弃了这个念想,她都绝情地走了,又怎会为他哭。 桑园镇比平水镇大不了多少,朗郁连走了几圈,大街小巷都逛遍了,镇上的客栈和饭馆都一一进店打听,压根没有晏潆潆的任何讯息,他又跑回镇口,挨个乡亲的询问,也没人看到过她进出桑园镇。 如果刚刚知道她离开时是愤怒,这会儿他真的心慌,他以为会很容易地找到她,没有真正思考过找不到她的可能。她真的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那他怎么办?他竭力平静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去想这些可能,努力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会往哪里走。 思虑良久,他策马奔向越州。 无论她用的什么交通工具,她的脚程不可能快过他。朗郁守在去越州的必经之路上,沿路的马车都要掀开看一看,便是运稻草的牛车也不放心地翻一翻,恁他人不爽甚至打骂,根本碰不上他的一根手指头。 从晌午守到近日落,他等不来他的希望,心和昏昏的太阳一样,无力又暗沉。 越州城门关门前的那瞬,他进了城。 先去丝织巷的常敏家打探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线索,再在城中挨个客栈饭馆的寻找,从日落寻到日升,也没有丁点有用的信息,他的心越来越紧,又跑回常宅跟踪常敏。 很想痛揍常敏一顿,但朗郁还是忍住了这个念想,晏潆潆没有找到前,他不想自绝和好的可能,她会不会看他找得辛苦可怜而心疼他,又改变主意呢。若他亲眼见他俩绞在一起,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眠不休地跟踪常敏三日,他确信晏潆潆没来找他,他的心暗淡沉郁,但竟然也有一丝高兴,他以为晏潆潆会第一时间去找常敏,可并不是如此,那她会去哪儿呢。他又在常敏提过的医署官办的教习厅附近寻找,这会儿没到报名的时间,周围门庭冷落,他什么都没寻到。 朗郁在越州城里呆了多日,城内大街小巷各种能想到的地方都反复寻找多次,便是常敏,除了头三日的跟踪,后面也跟踪了好几次,晏潆潆仿佛落在大海里的一根针,再也无法寻觅。 他夜以继日地寻找,直到实在撑不住才随便找个地方歇息小会儿胡乱吃点东西,稍微有点力气便继续。他不想停下来,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大脑里就蹦出“你再也见不着她”,“你们就此再无瓜葛”的噪声,嗡嗡嗡地让他想捶烂自己的脑袋。 在越州城的第十二日,医署官办的教习厅报名的最后一日,站在教习厅门口,全程守着报名人员的他终于意识到他大概无法寻到晏潆潆了,意识到这真的是一个事实时,他手脚发凉,浑身无力,竟在门口忽的栽倒在地。 “陈公子,醒醒!陈公子,醒醒!” 朗郁被人唤醒,他定睛一看,唤他的竟是常敏!他视线扫向周围,发现自己在一个医馆。 常敏关心道:“陈公子,你怎么昏倒了?刚刚大夫看过,你无大碍,是疲累所致”,见朗郁视线转向周围,常敏问:“你是找谈女郎吗?你是今日陪她来教习厅报名了?她在哪儿呢?” 朗郁一把推开常敏,踉踉跄跄跑出门,找到自己的马匹,疯狂地疾驰出城。 天地之大,又是一个人了。可这次的感觉和在潭州与她分别时截然不同,他的世界又变成了黑色。 不知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的心,只知道他的心随着马匹的颠簸一点点碎掉,变成尘埃消逝在空气里,他痛得麻木,肌肉和记忆仿若在冰窟,彻底地冰封住。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3 免费阅读.[.aishu55.cc] 54 大脑空空骑马在路上飞驰,一路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呼,等到夕阳落进山坳,晚霞余晖渐渐暗淡时,他不知不觉中竟快到了平水镇。 十多天前他和晏潆潆还在一起同食同寝,这会儿物是人非不知再回此地还有何意义,他放慢了速度,不疾不徐驶在乡间路上,心中苍凉。 等到了平水镇,天已暗黑,满天星斗似无数碎金在天空中闪耀,镇里人家的灯火似星星点点带着光晕的珍珠,给黑夜带来暖意。 朗郁牵着马徐徐走向自家院落的后门,不经意间,他发现后门屋檐下似乎挂着一盏闪着亮光的风灯,他不敢置信地猛眨眼,确信没有看花眼后飞奔进门。 “潆潆,潆潆”,他一边疾跑一边大喊,他的房间漆黑一片,他快速奔向天井,然而所有的房间都暗黑一片,除了天井里屋檐下的灯笼,炫着暗淡的红光。 四周静谧,他抬眼迷惑地看着红灯笼,刚刚突突跳的心立刻死寂。 一抹亮光在厨房里亮起。 “阿郁!”晏潆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快步跑出厨房。 朗郁激动得近乎晕阙,大步迎向她,伸出手一把紧紧抱住她,担心她不喜欢,又旋即放开,怔怔地看着灯笼下的人。 她变瘦了些,眉眼含情,新月清晕的脸庞微微笑着看他,眼中似有水光闪烁。 腰间被她的双臂慢慢环上,她轻轻靠上他的胸前,脸颊紧紧挨着他的胸膛,双手环得越来越紧。 朗郁分不清是她的手臂在发颤还是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也无法分辨谁的胸膛在激烈起伏,也许相互传染,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鼻间全是她好闻的气息,心间全是蜜。 他想说些什么,但忘了要说什么,伸出手紧紧搂住她,下颚在她乌发上摩挲。 良久,他似问怀中的人又似喃喃自语:“是梦?” 晏潆潆抬头,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有些嗔怪地问:“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朗郁看着她波光潋滟的眼眸,又慢慢移向她红润的双唇,定定看了许久,又看回她的眼,答非所问道:“可不可以亲你?” 红灯笼下晏潆潆的脸本就红绯,此刻更是脸有飞霞,她看着朗郁羞涩地点点头。 他松开紧搂她的手,慢慢移向她的双颊,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似捧着稀世奇珍,脸红耳热地对着她笑一笑,低头慢慢靠近她的脸。 二人情不自禁垂下眼眸闭上双眼,晏潆潆感到她的唇被软软的温温的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便分开,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以为结束了正想睁眼时,他又碰了过来,这次重重地碰了她的唇,似孩童舔舐着甜蜜的棒棒糖,先浅尝辄止,口中回味到甘甜时再仔细地舔一舔,吸一吸,容下几息的时间体味,再舔一舔,吸一吸…… 晏潆潆奇异愉悦不舒服又好笑的感觉反复交替,他的吻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在信中坦白他曾偷偷亲吻过她,她以为的梦境里可不是如此。 在他再一次重复舔舐棒棒糖时,她轻轻推开了他,羞赧道:“不舒服”。 朗郁放开了她的脸,又搂上她纤细的腰身,红着脸问:“那我可不可以每天练习?” 晏潆潆红着脸,不搭理这个问题:“有没有吃饭,饿不饿,锅里有饭,要热一热”。 朗郁此时才觉得饥肠辘辘,这些天他都未曾好好吃饭,想起来就吃点,而大多时候心中牵挂根本想不到吃东西。 晏潆潆拉住他的手进了厨房,便要给他热饭热菜。 “我自己来,你陪我”,他自然而然地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娴熟得似吻了无数次,晏潆潆刚刚退烧的红脸又上了色。 她做的饭菜很简陋,朗郁看着心疼,边吃边问:“刚刚为何不亮灯?” “吃过饭犯困睡着了,烛火恰好烧没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也很煎熬。在柳叔的马车上,她仔细看过朗郁厚厚十几页的信笺,从他有记忆时开始写起,将他不曾向任何人吐露过的儿时开心、伤心、绝望的经历一一展现,描述他跟随西域出身的师父游荡江湖的血腥和师父去世时他无助的心绪,回忆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所有的心迹和所为,最后问她能不能陪伴他一程。 晏潆潆看得涕泪交加,他的心在她面前□□赤诚,她怎能拒绝呢。 她下了马车后走回平水镇,以为朗郁找不到她就会回来,她等了又等,期间还再次坐上柳叔的马车去越州找了几个半天,都无功而返。她每日食之无味,不断鼓励自己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幸好,他真的回来了。 吃过饭,朗郁把晏潆潆拉到天井,石榴树上的红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飞舞,红灯笼的光线此刻又艳又柔。 朗郁深深吸了口气,搂着晏潆潆的腰,柔声道:“本来我想做很多准备才说的,但我一息也不想再等”。 “我给你梳过发,化过妆,抱过你,亲过你”,他顿了顿,眸中情意绵绵:“我还想对你做更多,做夫君才能做的事”。 他抬眸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回晏潆潆闪亮的眼眸:“天上万千星子作证,我想娶你,永生永世爱护你,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你答应我,好不好?” 上次他对她说类似的话时他忐忑激动不安,这次他很平静,心中甜蜜无比,十几天的辛劳仿佛只是考验他的幻梦,唯有这一刻是他的真实。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4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5 满天星子在头顶萦绕,天井里的夜晚恬静安适,石榴的果香味似有似无,鼻息间都是朗郁的少年气息,晏潆潆从未离他如此近又格外的舒适和甜蜜,仿佛二人是并蒂莲,天生就合该在一起。 他的问题早在她走下柳叔的马车时就已给出答案,知道他的心迹,笃信他本性善良,坚信有她的陪伴他定能走出泥潭,他本就不属于江湖。 她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十多天未见他面容明显消瘦,还有些许邋遢,她的手指明显地感受到他颧骨的硬挺,又慢慢划向他的下颚,胡须清清楚楚,硬硬的刺刺的,扎得她的手疼,她却毫不嫌弃,慢慢地抚摸着一根又一根。 她唯一的踟蹰…… 对上他清亮的眼神,他便俯身压了下来,直接覆上她的唇。一切发生地如此顺其自然,似乎此刻就应该做这样的事,他的吻热烈又大胆,和先前的完全不同,仿若突然间通了七窍,晏潆潆的脸只红了一息便自然伸出胳膊,搂上他的脖梗。 二人唇齿相贴间,湿湿的凉凉的水润感觉在晏潆潆脸颊上散开,她没有哭,那是他的眼泪?晏潆潆讶异地向后仰了仰,想睁眼看看他。 朗郁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移动不得,唇间的探索更加热烈,与她亲密地纠缠,晏潆潆抛弃了睁眼的想法,乖顺地倚在他怀中任他妄为,刚刚搂着他脖梗的手移到他的脸庞,轻轻抹去他的泪痕,肌肤相贴的地方手指无法触碰到,便在亲吻时微微调整角度,用自己的脸颊轻蹭掉湿迹。 她没有回答,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儿也没着急气恼恍惚揣测,他心安神定,气定神闲地享受着唇齿间的依恋,想把她吻得熔融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晏潆潆便在这样的吻中变得软绵绵,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极其费劲,朗郁感受到她的变化,将她打横抱起,步进她的房间。 将她放在床铺上坐好,二人才分开,二人羞涩涩地对望,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 朗郁伸手,那把曾经送给她,又担心她自伤而拿走的匕首现于手中,他把匕首往晏潆潆面前移了移:“送你的,再要收好了”。 晏潆潆没有接过的心思,二人心意既定,今后形影不离的话,匕首他自己收着才能发挥它本来的作用。 朗郁抽出匕首,刀刃上银光流动,他看看匕首又看向晏潆潆,亦庄亦谐道:“我心悦你,此生若弃,这匕首便是结局!” 纵是她踏下马车的那刻再无后悔的心思,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晏潆潆汗毛直竖,抬眸看他,他正笑吟吟看着她,眼神清澈宛若天真浪漫少年,可匕首在他手中随意把玩,虽转成虚影,仍然寒光刺眼。 他只是孤单太久,她不会抛弃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孤苦之人,晏潆潆心道,她徬徨更多的是他阿耶带来的变数。 想到此,晏潆潆嗫嚅道:“阿郁,如果哪天你找到亲人,他们人中龙凤,显贵非常,我是罪臣之女……” 朗郁一把拉住她的手,轻捏她的指尖,轻笑道:“你有皇家血脉,任谁龙凤显贵,还能比得过你?”又把她的手轻按在自己的胸膛,让她感受心跳的澎湃,一脸清正:“为你而跳,今后你家恢复昔日荣耀时,你不能嫌弃我粗鄙浅薄不通文墨而抛却我”。 心中涌出暖流,烫贴得身心舒畅,晏潆潆虽称心但最关键的还没有说出口,她一鼓作气道:“如果你的亲人,如果我们的亲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你又如何?” 朗郁失笑出声:“你为何如此多稀奇古怪念头?”便要揽她到怀中,晏潆潆推开他的手臂认真道:“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朗郁仔细思索了片刻,认真道:“我只在乎你,谁的仇人也不在乎。如果你家做过坏事,第一不是你做的,第二你带给我的快乐满足是我以前从未有过,我不会犯傻,为有着血缘的陌生人放弃我现在的幸福”。 “如果是我家混蛋,你看我完全未涉其中,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又似有些埋怨道:“我的世界有你就完美,我根本不需要寻什么亲,徒增你的烦恼”。 晏潆潆扑进他的怀中,眼泪扑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紧搂着她,轻轻吻着她的秀发。 “即便现在,我都觉得似个梦,害怕你再骗我。我除了一颗心,没什么可骗的。我知道你想救你的家人,如果你对我做这些,是哄我去救你的阿耶,那就得哄我一辈子。你得知道,只要你开口,便是不想和我做夫妻,我亦愿意帮你去杀人”。 晏潆潆在他肩头哽咽哭着,边哭边摇头。 朗郁侧过脸,手指擦过她的泪痕,心疼地问:“哭什么呢,你是不是哄我?我唯一害怕的是你离开我”。 晏潆潆哭着吻上他的脸颊:“永远不会,我心喜你”。 朗郁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心喜地啄了她一口,又问:“你喜我什么?让我高兴高兴”。 晏潆潆搂着他的脖颈,边淌泪边道:“喜欢你的模样,喜欢你关心我,为我劈柴做饭,为我熬药卖东西”。 “就这些?”朗郁有些失落:“那个常敏也做了这些”。 晏潆潆蜷起手指捶向他的胸膛,又哭又笑道:“不许得寸进尺,不许提不相干的人!” 朗郁从怀中掏出桃花簪,递到晏潆潆面前:“我早前就想送你,我自己做的,喜欢吗?” 它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晏潆潆仔细欣赏着手中的花簪,她见过,以为是他买的,不曾想过是他自己琢磨雕刻的,桃花栩栩如生,似若春风吻拂。他做什么都那么的完美。 “帮我戴上”,晏潆潆泪眼婆娑地看他一眼。 朗郁小心地在她秀发上簪上发簪,亲亲她的鬓角道:“如果可以,明天就想娶你”。 晏潆潆靠上他的肩头,缓缓道:“我上次说想嫁你,想回京城,一是救我家人,再一是我知道你家人是谁,虽我没有确切证据”。 没有她想像中的一丁点震惊,朗郁随意地绕着她垂在他胸前的发丝,漫不经心问:“是谁?”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5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6 震惊怀疑惊喜感激激动……晏潆潆曾经猜想朗郁可能会有的情绪,一丝一毫都未在他脸上看出来,这下震惊的是晏潆潆自己了,她从他怀中直起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我说是真的,你,你怎么一点儿不在意?” “我以前的人生他们从未出现,现在我有了你,他们不必再出现”,朗郁摸摸她的脸颊,亦是认真的神情:“如果他们的出现影响我俩,你不要再提,我亦勿需寻”。 晏潆潆震惊得说不出话。 朗郁却是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闪而过羞赧问道:“我们选个吉日成亲好不好?明日我们去越州采买婚嫁物什?” 晏潆潆没有反应,还沉浸在朗郁身世如何开口的问题上,他压根不想知道,难道她憋自己肚子里烂掉。 “我们早日拜堂,便可早些回京,好不好?” 见晏潆潆呆呆的,朗郁复又搂她入怀中,温声道:“让我猜一猜,我的家人是你的仇人,对不对?” 晏潆潆抬眸对上他的眼,他什么都知道? 朗郁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方才你纠结于仇人什么的,我猜是如此,这天下哪有那么多不共戴天之仇”。 “如果你想说就说,前提是不能不要我”,朗郁亲亲她的额头,提出要求。过去他或许还曾想过寻亲去验证什么,可在今晚和心上人互通心意后,那些想法忽的飘散,他已是世上最幸福之人,他的人生愿望已经完满,其余的都不愿再想。 晏潆潆嗫嚅了一会儿,将所知道的关于管及诚的所有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讲到当年祖母寿宴细微之处,还反复向朗郁核对了细节,末了问他:“你觉得,你是不是管及诚之子?” 朗郁轻轻笑了笑,在晏潆潆脸上使劲啄了下,发出“啵”的一声响:“原来是你抢我吃的!” 这个吻似啄到她的心里,心又软又颤,她紧紧搂着他的腰,心想,他想认便认,不想便罢,他安安稳稳在她身边就好,只要回了京城总能柳暗花明。 心中有此念想,她道:“以前我很想你认亲,一是希望你和家人终得团圆,一是指望着管及诚念在我帮他寻儿的份上,放过我家人。不过,现在我不这样想了,认与不认全都在你”。 朗郁哈哈哈大笑起来,晏潆潆搂着他腰的手轻捶了捶他的背:“什么这么好笑?” “初时我还真担心我和你家有甚瓜葛,但听你说完,这点儿担心全没有,管及诚是你家仇人无疑,但他一定不是我家人”。 晏潆潆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他刚刚不是说她抢了他的点心么。 “我信里和你提过,我是捡回来的孩子,其实不是捡,是我阿耶救我一条性命。我穿着锦缎华衣在冬季被人丢在杳无人迹的深山,阿耶发现我时我大半身子被雪掩埋,几无气息,后面休养了很长时间身体才好”。 “若我是他亲儿,他并不缺衣少食不会遗弃我,便是被人掳走,也应费尽心力寻找才是,绝不会大张旗鼓为儿举办丧礼。而且,除了寿宴我对被弃之前的生活毫无印象,那时我身形已是九十岁孩童,按理不可能对以前的事情全无记忆,这些都很是蹊跷”。 心中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豁然开朗,仔细回忆管及诚的样貌,和朗郁并无相似之处,原来如此,晏潆潆看向朗郁的目光更心疼了几分。 朗郁毫无忧郁之色,手指轻触她的下颚:“寻亲之事可放一边,你现在大可放心我和你无冤无仇,那我们明日去越州?” 言下之意尽早拜堂行周公之礼。 晏潆潆握住他的手指,脉脉含情的眼中尽是笑意:“好”,轻捏他的手指间想到什么,又安慰道:“你不是管及诚之子,未必不是他夫人之子。听说管及诚夫人丧子后一直悒悒不乐,再不见人,若不是亲子断不会如此”。 朗郁笑道:“那更不能去认,我死了一了百了,再出现在他们夫妻面前,岂不是戳人伤疤?” 晏潆潆不死心道:“这样想很有可能,管及诚大人庶族寒士出身,管夫人是世家贵族小姐,小姐看不上寒门,和心上人有了骨肉,但管及诚大人为了自身前途只能屈辱忍下。那管夫人的心上人必不是平庸之辈——” 话未说完,唇被朗郁堵上,晏潆潆挣扎了两下便缴械投诚,和朗郁缠缠绵绵好一会,他才放开她。 晏潆潆深深吸了口气,并没有放弃先前被堵住的话题:“找到你的家人很重要,你要脱离流影盟并不容易,可若你的家人是达官显贵,这根本不是问题。管夫人的恋人必不是泛泛之辈,一定可以帮我们的”。 朗郁挑眉道:“我要和你长长久久安安稳稳,不论是流影盟还是其他,都不能是我们的阻隔,我会处理好的,你安心”。 晏潆潆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紧接的下一句话惊了一瞬。 “今晚可不可以和你睡?” 他靠了过来,和她的距离呼吸之间。 饶是频繁的亲吻让她的脸皮短时间内厚了许多,这样的话还是再一次染红了她的脸,她迟疑了片刻轻轻颔首。 “我知道你会答应!”朗郁吻了下她的唇,开心得似个孩童。 今晚的速度太快,晏潆潆心想,不过她下马车那会儿已想得很清楚,虽发展快了些,都是她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何况他马上就会娶她,明日便去采买。 此时夜色深沉,二人简单收拾下再次上床躺好,晏潆潆身着中衣紧张地等待着,手掌间微微沁出汗。 朗郁一把搂她在怀里,细细密密地亲吻,从发丝到额间,从娥眉到鼻尖,从脸颊到红唇,一寸一寸地耐心慢慢地吻着,不漏过一处儿,晏潆潆被他吻得情动,不自禁地热情回应。再从脖梗继续往下时,晏潆潆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她紧张地抚摸着他的乌发,缓解着自己的情绪。 中衣被他吻得散开的那一瞬,他忽的直挺挺地躺好,大口大口的喘气。 晏潆潆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继续,羞答答地低声:“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瞬间吻上她的唇,只是一息,又直挺挺地一边躺好:“你对我真好”,他笑出声:“几天我可以忍,再长就不行了!” 他突的翻身,背对着她:“睡觉,明天选吉日!”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6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7 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同榻而眠,晏潆潆以为会休息不好,却难得睡了近半月以来的安稳觉,直到翌日日已三竿她才在朗郁的吻中醒来。 第一反应是推开他,自己脏脏的还没有洗漱,但哪里推得动?她只得别开脸,不让他触碰到她的唇。 朗郁笑:“我不嫌弃”。 “不行,你也得洗漱”。 朗郁的脸凑得她更近了:“你闻闻,我是香的。我洗漱过了,早饭都做好了!” 晏潆潆别着的脸微微转了角度,眼前朗郁穿戴整齐,神采奕奕,一看就是起来忙活了许久,在她凝神注视的瞬息,又被他得了逞,她在满脸羞红中起了床。 吃过饭便出发去越州采买,路上二人闲聊,朗郁提起谢天师的话,虽满不在乎,言语中晏潆潆还是听出隐隐担忧。她在朗郁的信中知道了大概,可她对道并不了解,想到的是即便成婚对二人有害,定是她拉上朗郁去京城会遇到的各种阻碍,这段姻缘中总归是她有所图。 她歉意道:“若我们回京城,必有各种磨砺,你不要怨我”。 朗郁坚定中带着担忧:“我何曾怕过什么,我现在唯一惧怕的是你出了什么差池”,害怕她离开她,不论什么原因,又觉得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她已亲口承诺不会离开。 “我们好好商量谋划而动,我都听你的”。 朗郁忍不住,拉住缰绳亲了她一口,才说出自己的计划:“京城救人变数太多,时间长短不定,若我寻亲有助救人,我亦会认亲,但我想去京城之前先回流影盟”。 他已许久没提过流影盟,以至于晏潆潆恍惚间觉得这个组织若有若无,可这会儿它又冒了出来,晏潆潆不由得紧张:“你回去做什么?” “做个了结”。 晏潆潆高兴又担心,问道:“你打算如何了结?我们一起去吗?” “让盟主同意我假死脱身,你就在这儿等我,顺利的话二个月我便回来,即使不顺利三个月也够了”。 晏潆潆想陪他但知道自己只会是累赘,只得把这个念想埋在心里,忧虑地追问其他细节:“你曾提过无人成功离开流影盟,你会是第一个?”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或者足够的实力把人都干趴下,如果前者能成功,朗郁不会选择后者与众人为敌。 晏潆潆提示道:“我想你寻亲,因我觉得你的家人必是京城勋贵,一旦认亲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定能庇护你,不用再回流影盟冒险”。 她在心里比较了去两地的风险,提议道:“我们还是去京城寻亲吧,若真如我想,你再也不用回流影盟”。 “若你所想皆错,无人能庇佑我,说不定管及诚知我的出现,还要杀了我呢?” 晏潆潆想想他是管夫人私生子的可能,说不出话,到时非但寻亲不成,杀身之祸倒有可能。 “而且我许久未与流影盟联络,你是最后一个见到过我的人,若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你逼问你,我必不会袖手旁观,非但我的真实样貌被人知晓,你也不得安生。我必须让流影盟的人都确信我死了,你才安全”。 晏潆潆默默靠上他的后背,从他身后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朗郁正驾车的手空出来一只,轻轻抚摸腰间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一点儿都不想死,我会谋定而动”。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等我们成了亲,我做好准备就出发”。 突然间晏潆潆心生苦涩,她以为的新婚燕尔一路陪伴其实只有短暂的甜蜜就会分离,她不由得搂他更紧,分分秒秒都倍觉珍贵。 越州城里车水马龙,朗郁直奔最大的喜铺,先问了吉日,最近的吉日都是一周以后,朗郁道:“不用诸事皆宜,宜婚嫁即可!”朗郁选了四日后的宜婚嫁,再看喜铺里的物什,开口便要最好的。 伙计目瞪口呆:“四日准备,真的来不及啊!” 朗郁便要加价,伙计做不得主,叫来掌柜,一番拉扯后定下店铺内最好的花轿、司仪、喜娘、喜服、被褥等等,朗郁还要买布置喜堂的物什,被晏潆潆赶忙阻止了。他们不日便要离开,晏潆潆想着租赁便好,好说歹说,朗郁才勉强接受。 二人都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懂,也无人指导,在喜铺里一阵忙乱后已近申时,中间只有掌柜拿来几个馒头充饥。这会儿晏潆潆以为可以回去了,朗郁先驾车去了丝织巷给常敏送喜帖,幸好常敏不在家,未看到晏潆潆红透了的脸,也没看到朗郁的嘚瑟样:“他受伤是我不是,请他喝喜酒”。 又来到最大的药铺,一顿采买后,晏潆潆明白了几分,他买的大多是毒性药材,这应该是他离开前的准备。晏潆潆的心一时喜一时忧。 四日后便是婚嫁日,真正准备起来就三天而已。二人给熟识的邻里周围送了喜帖,定了柳婶家饭馆的三天流水席,李姐家酒铺的酒,张叔家花式馒头当婚礼手信,又和喜铺的人脚不沾地布置院落,总算在第三日晚都安排妥当。 星河流转,万物沉寂,二人忙碌一天在石榴树下藤桌边歇息,粉色兔子灯照得两人晕生双颊,勾人心魄。 朗郁情不自禁道:“我要养二个娃,男娃娃叫朗曦,女娃娃叫婵娟,家里有日月天天敞亮”。 晏潆潆掩口失笑。 朗郁凑到她面前啄了她一口,柔声问:“你说好不好?” 晏潆潆痴痴笑:“你是神王帝俊?那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帝俊”。1 语音未落,她被朗郁打横抱起:“看看就看看”。 缠绵的热吻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持久,唇舌纠缠到神情恍惚,晏潆潆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浑身软绵绵等着进一步被攻略,他又悬崖勒马般收住了手,还把她凌乱的衣襟拉拉好。 “今晚我不陪你睡”,朗郁坐起身,摸摸她红得发烫的脸颊:“我要为明日造日做准备”。 晏潆潆拉住他的手指就要咬,朗郁一点儿未躲,笑出了声:“这么舍不得我?明日就给你!” 手指被一把甩开,身上挨上一脚,朗郁借势滚下床,笑嘻嘻道:“明日加倍还你!”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7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8 虽说婚礼是在傍晚,可晨光熹微时,喜铺的喜娘等就上门服侍,邻里孩童也跟着跑进门看热闹,晏潆潆的房间小站不下几个人,孩子们就围在窗棂边边瞧边笑,天井里闹哄哄的一团喜庆。 屋内喜娘正给晏潆潆扯脸,她先给晏潆潆脸上均匀地涂上膏粉,然后拿出约二尺长的棉线,一端缠在左手中指上,一端在右手的三个手指上缠绕,左手收缩,右手三根指头配合,棉线贴在晏潆潆脸上,喜娘手指拉扯间,棉线在晏潆潆脸上时快时慢地移动。 朗郁也挤进来看。 喜娘笑道:“新郎君不方便看的”,晏潆潆的脸不知是害羞还是扯脸的缘故,红扑扑的。 按照习俗,婚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迎亲成亲也不能在同一处宅院,可二人在一间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这么久,朗郁又不怎么在意俗礼,顺着心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似根本没听到喜娘的话,问晏潆潆:“疼不疼?” 晏潆潆羞涩道:“这会儿你没事?” 司仪正在找他呢,可所有的事在她面前都不算事。朗郁跟着司仪出门前,看着她红红的脸,认真道:“很疼就不用做这个”。 中午柳婶送来定好的饭菜,众人简单地吃过,喜娘便伺候晏潆潆换上喜服,准备梳头。 晏潆潆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她桃腮杏脸,娇艳欲滴。喜娘站在她身后,刚刚拿起木梳,朗郁便出现在晏潆潆身后。 “我梳,你教我”,朗郁对喜娘道。 这户人家特立独行的很,喜娘心道,犹豫地看看新娘,又看向朗郁:“这不太好吧?” 晏潆潆望着镜中的人笑盈盈:“给他梳”。 喜娘把木梳递给朗郁,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做了半辈子喜娘,看过的新娘此刻都是哭哭啼啼,只有今日这对,新娘的笑意随时都要溢出来,新郎官眉目含笑,缠绵秋波在镜中你来我往,她完全是个多余,不过她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一对璧人,仿若画上的仙子,她笑望着这对新人,尽职尽责地配合新郎官的动作,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镜中她着火红的嫁衣,仿若天下最艳丽的玫瑰,而这最艳最丽的时刻只绽放给他看,从今以后她独属于他。 朗郁为自己的新娘梳好了发,簪上那只桃花簪,弯下腰挨着她的脸,对着镜中的她温声道:“你是最好看的新娘!” 晏潆潆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朗郁自然地侧脸,用唇碰了碰她的手指。 窗外的孩童叽叽喳喳地笑,牛牛一抬眼,阿春正挤在他上头,往屋里使劲瞅。 她上午在店里忙,这会儿才得空出门,不好意思挤得太前,就想在窗前看看陈幺哥的俊脸。 牛牛笑她:“阿春姐,我就说哥哥不会喜欢你”。 阿春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牛牛好奇道:“阿春姐,你也要嫁入啦,你要嫁给谁?” 阿春傲娇地笑笑,视线看回屋内:“就不告诉你,气死你!” 傍晚彩云飘飞,吉时已到,门口花炮冲天,鞭炮声震耳欲聋,朗郁骑上自家披红挂彩的骏马,带着空花轿在镇上先转了一圈,接上晏潆潆后,二人又在镇上转了三圈方才回来。一路鞭炮噼里啪啦,孩童们大声笑着叫着跟随着喜轿,街坊邻居站在自家门口笑着瞧热闹,这镇上过年的热闹也不过如此。 朗郁在全福人的指引下,牵着新娘来到张灯结彩的喜堂,对着自己养父母的牌位与晏潆潆拜堂成亲。礼毕,二人去了新房朗郁的房间。 新房里挤满了想看挑盖头的街坊邻里妇孺。不知是周围人太多还是太兴奋,两人都晕乎乎的,脸上只有外人看来傻兮兮的笑容,全福人说什么他俩就做什么,在欢声笑语中朗郁揭开了盖头,与晏潆潆一起喝了合卺酒,行了结发礼。 这会儿朗郁该去招待宾客了,新房里还有不少人,他对晏潆潆道:“累了就让她们回去,我去去就回”。晏潆潆和酒铺的李姐刚刚讲上没两句话,朗郁就匆匆回来了,他真的是在柳婶的饭馆点个卯,新房的妇孺看到新郎官回来,语笑喧阗地离开。 前一刻还热闹喧天的宅院,现在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心跳。 两人在床铺边坐着相视而笑,满室的红映得晏潆潆如桃李婉娩,朗郁是霞举轩轩。 朗郁抬手轻轻抚摸着晏潆潆的脸颊,慢慢摩挲过她的眉她的眼她高挺的鼻梁……,一点一点感受她肌肤的温柔,他柔声道:“好像一个梦,如果是梦,我要永远不醒”。 晏潆潆笑着拉过他抚摸自己脸庞的手指,放在唇瓣轻轻的吻:“不是梦,我心悦阿郁,我要永远和我的阿郁在一起”。 她轻轻吻着他的手指,如同吻着初生婴儿般的小心,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声音又轻又柔,就见朗郁亮晶晶的眼眸突然滚落一滴泪,接着一滴接一滴,眨眼间脸颊上便出现了二行泪迹。 晏潆潆怔忪了一瞬,随即扑进朗郁的怀中,抬眸看他,用喜帕轻轻拭去他的泪痕。 “你怎么还哭了?”晏潆潆娇嗔中带着心疼:“你不是最讨厌哭的么”。 他在信中解释过为何讨厌眼泪,那是因为他儿时曾被奸人的眼泪所骗,好心帮助涕泪交加的可怜人,最终却害得阿娘和师父惨死。 晏潆潆本不想提眼泪,不愿他此刻想起枉死的家人和师父,不愿他自责。可他的眼泪止不住似的,喜帕刚刚拿开,便又滚落了出来,滴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继续往下淌。 “我是高兴,高兴地哭,开心的泪”,朗郁手指擦过晏潆潆脸上的水迹,“做梦都没有梦过自己有成亲的这一天,我一直以为自己这条贱命,就和我师父一样,哪天莫名的就没了,还不如师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朗郁流着泪的眼又弯了起来:“我会有自己爱的人,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娃娃”。 他低下头,捧着晏潆潆的脸,对着她的唇轻轻地吻了又吻:“谢谢你,潆潆,我喜欢你喜欢得发疯”。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8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59 红绡帐暖,旖旎缱绻。 “长这么大,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做的不好,你要告诉我教我”。 晏潆潆闭着眼睛,涨红了脸,努力压制着喘息不说话。 朗郁笑着亲她一口:“字面意思的爱,以后我要是惹你不开心生气了,你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晏潆潆仍闭着眼,只是下一刻微微仰首,触碰到朗郁的肩,张嘴就咬下去。她不想真的咬痛他,只是轻轻的一口,可朗郁肌肉结实皮肤紧致光滑,这轻轻一口只是牙齿在他的皮肤上滑溜了一遭,像可爱的小猫仔逗趣般挠了挠痒。 朗郁失笑,叮嘱道:“我真的要造日月了,你痛就使劲咬我,像这般我只会以为你喜欢”,下一瞬肩头又被小猫挠了一次,比上一次微微重了些,朗郁俯身吻她的唇:“这么地喜欢我……” 她的紧张害怕都在他的玩笑和温柔中慢慢融化散开,他极力地讨好着她,问她的感受体谅她的不适,初时似被他带领游湖攀山,时而赏花弄月,时而竭力奋劲,力竭不适时他陪他等温柔以待,继而腾云驾雾,云霞灿烂,日月同辉,她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迷醉欢愉,沉迷不愿醒来。她不知光阴不晓日月,和他一起醉醉醒醒浑浑噩噩,身体极度疲惫心里却欢快似上了天。 他问:“早知这番滋味,是不是愿意早点洞房?”她闭眼笑,温柔吻他,耳边传来他炙热气息:“我后悔,像傻瓜一样做了好几天柳下惠”。 第二日中午,朗郁起床收拾。他精力无限,再来个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未必有事,只是心疼晏潆潆疲累,便早早收兵。 不想做饭,继续去柳婶家买吃的,他简单收拾下出门,街上人来人往,看见他的乡亲都和善地望着他笑,熟一些的还笑着招呼:“幺哥,新娶媳妇滋味怎样啊?”昨日的鞭炮红屑满地,十月晌午的日光耀在他的身上,他全身暖暖的,只是一夜,他却仿佛新生。 回来时,晏潆潆醒了正要起床。朗郁忙把刚刚买好的饭菜端到她面前,问她饿不饿,便要喂她吃。 晏潆潆不好意思地推开,朗郁一本正经道:“你先吃一些,垫垫肚子再起来!” “没有这么虚弱”,晏潆潆笑着起床。 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妆,朗郁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帮她梳发,一边梳一边闲聊:“今日我出门,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就像初生婴儿,很有劲很开心,觉得什么都有趣”。 镜中晏潆潆望着他笑:“我们本不就是新人?” 朗郁弯下身,一手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抚着她的脸,自己的脸庞在她面上蹂.躏:“我想和你一起天天做新人”。 晏潆潆推他不动,按着自己刚刚梳好的发,埋怨地笑:“头发要散了”。 “我梳,我不嫌烦”,他支吾着,吻更深更绵。 朗郁有许多事要做。从越州回来忙于成亲,他买的大量药材尚未整理,还有许多得去山里准备。吃过饭,他便和晏潆潆一起整理药材,上次的药膏是他做的,这次他让晏潆潆自己做,还告诉晏潆潆许多西域秘方,让她一个个背诵。 晏潆潆愉悦和沉重交织,尽量不表现出来,只是玩笑道:“这些宝贝方子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就这样轻易告诉我?” “你是我最爱的人,我的就是你的,不告诉你告诉谁?”他答得随意:“我可不想像我师父,把好东西带到另一个世界”。 他停滞了一瞬,师父并不是不告诉他,只是以谁都没想到的方式匆匆离开人世,来不及告诉他而已,他对她,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明天我们去山上打猎吧,我烤野兔给你吃,我的手艺很好,我师父在世时只吃我烤的野味”,朗郁抬首,笑着问晏潆潆。 “好啊,上次我烤鱼,这次你做,我们比一比”。 他俩来平水镇这些日子,他都未提过上山烧烤野味,晏潆潆心知他是为回流影盟做准备,等他什么都备好,便要离开了。她尽量摆出自然的笑,低头捣碎药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刻他却搂了过来,亲吻着她的脸颊:“就离开你这一次,我保证会回来,我可舍不得你”。 翌日上山,晏潆潆想在张叔店里买几个馒头当干粮,朗郁却说不用,野味管饱,二人骑着马进了山,待走到崎岖之处,便把马栓在树上,两人攀爬而上。 朗郁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在山中闲逛,似真的来打猎般。走到毫无人迹的灌木林中,恰好有涓涓溪水淌过,朗郁在水边劈开一处平地生了火,让晏潆潆在此地休息,又在她周围洒了一圈药粉,嘱她不要离开,便背着背篓继续往深山里走。 晏潆潆把带来的布衾铺在地上,挑拨着木枝,火越烧越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它的只有林间微微的山风,和溪水细细地流淌声。 在她等得有些害怕时,朗郁终于在灌木丛中冒出了头,远远的他扬了扬手中的野兔和山鸡,开心笑得似个傻子,晏潆潆的心瞬间就高兴又轻松。 “真能干,火烧得正好”,朗郁看了一眼火堆又放下背篓,到溪水边处理野兔和山鸡,很快就架在火上烤起来。 晏潆潆只扫了一眼背篓就不敢再看,里面满是蠕动的蛇和蜥蜴等,她一言不发地紧紧搂着朗郁的腰,似乎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正烤着野味的朗郁低头看向身边的人,正好迎上晏潆潆的目光,她双颊被火熏得微红,眼中似有泪光,看他的眼神摄人心魂,他松了手中的木枝,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木枝经不住长时间的火烤,带着喷香的野味落到了火堆中,溅起了些许火星,火堆边的两人温度比火还灼热…… 等两人的温度褪下时,火堆也只剩下余烬,野味埋在其中炭黑。 晏潆潆红着脸埋怨:“你不让我带馒头!” 朗郁笑着吻她:“谁让你心软,任我为所欲为”。 饿了一天肚子,晏潆潆再没有下山的力气,朗郁前胸挂着背篓,后背背着老婆,心情愉悦地下了山。 后面几天,二人继续上山打猎,晏潆潆还是禁不住心软,只是朗郁主动买好了馒头,他俩最终都吃上了野味。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59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0 连着几日上山,说是打猎享受野味,朗郁背篓里次次都是满篓的毒物,加之他采买的毒性药材,不用问也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晏潆潆尽量不去想离别的事情,专心做着自己的药膏,进展比朗郁的要快些,两人等着萃取药汁无事的时候,朗郁又让她复习匕首刺人的招式。 这次晏潆潆怎么都不愿再练。他如此细致准备各种毒物,等待他的不是刀山火海,亦是虎穴龙潭,少一把匕首如断了只胳膊,她囔囔着累,要学别的轻松一点的。 朗郁焉能不明白她的心思,想了想笑道:“技多不压身,潆潆学这个”,他从厨房端出一碗面粉,伸手抓了一丢丢就往晏潆潆脸上挥去,晏潆潆猝不及防,连着好几个喷嚏,急忙用手摸去脸上的粉末,整得似个小花猫般。 朗郁笑得咯咯的,帮她擦拭脸上的粉末,被她一拳捶开。 “这个学会了比匕首还厉害,对方只要吸入一点儿药粉,重的昏迷,轻的亦动弹不得,任你处置”,朗郁抓起一丢丢面粉随手一挥,天井中便到处漂浮着细腻的粉末,晏潆潆一阵咳嗽。 “你先试着扔扔看”。 晏潆潆抓起小把面粉,使劲向朗郁扔去,白白的面粉只在她手边飘飞了一息便纷纷落地。 朗郁抱臂站她面前笑:“再扔”。 她再继续,飘飞的面粉并没有飞得更远,她不懈努力,碗里的面粉很快见底,胳膊也有点儿酸痛,身边的地上白白一片,面前的朗郁愣是一粒粉末都未沾染上。 朗郁抱臂咯咯地笑。晏潆潆又气又羞又恼,两步冲到他面前,伸出白白的手掌就要捶他脸,被他一把紧紧抱住,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小孩般被他抱在腰间,双腿软软地垂在他腰的两侧。 “放我下来,不然擦花你脸”,白白的手掌在他眼前挥舞,语气中满是威胁。 朗郁充耳未闻,低头亲她一口:“怎么这么可爱!” 晏潆潆做势真把手掌挨上了他的面颊,朗郁并未躲闪,呵呵地笑。 她正要把他的脸当帕子擦手,就听隔壁酒铺的李姐又在大声骂她的丈夫:“才干了多会儿便偷懒!我忙了一上午都还没歇口气,你做了几息功夫的活儿酒都喝上了!这世上再没比你快活的人……” 这李姐怎么这么会挑时间说话呢,想在朗郁脸上擦擦的手僵硬得动不了了,晏潆潆看着面前人眼中的笑意,显然他也听得清清楚楚,脸瞬间起了红绯,呐声道:“你会不会嫌弃我又懒又笨?” “啵”的一声吻回答了她,“怎么会,我老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晏潆潆面容严肃地想了想,又顽皮地点点头:“我嫌弃你——” 朗郁便咬上她的唇,让她说不了话,她笑着躲闪,囫囵道:“——什么都比我强”,他的吻立刻柔和了起来。 学习扔粉末的出力力道和技巧,晏潆潆在扔了一麻袋面粉后,渐渐有了些门道,每天练习扔面粉后和朗郁打打闹闹,不把人弄得花猫不收手。朗郁就着脸上的面粉又要教她易容。 不知怎的,晏潆潆内心并不想学,有种奇怪的心理,他那么想教她各种本事,似乎学得越多,她越独立,他就越不可能回来了似的。 她别扭着脾气道:“不想学,除非你求我”。 朗郁立刻低下头,可怜兮兮地凑到她面前,眼睛扑闪扑闪:“我求你!” 她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唉,这样的一张人间稀罕的俊脸恳挚地和她说着软话,便是再过份的要求她都会答应,何况是为她好。 这么短的时间自然学不到朗郁那般熟练自如程度,便在他的脸上练习些简单的化妆改脸的技艺。 每每她画好了让朗郁照镜观看,他看着镜中的丑模样只会傻傻笑,表扬她:“嗯,有进步!”在一次晏潆潆特意画丑后,他仍一如既往的赞美时,晏潆潆忍不住问:“把你画成个丑八怪,为何不生气?” 朗郁笑:“本来你就画不出比我美的模样,有什么好生气”。 晏潆潆想了想,她的确画不出,她淡淡一笑服气道:“嗯,你最好看,我想不出比你还美的是什么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我画不出比你更美的人”。1 朗郁一把抓住她的手,在唇边轻轻摩挲,开心地笑:“你现在的情话越来越溜了,怎么这么会抓我的心”,又看看镜中的自己:“我都长笑纹了!” “长笑纹变丑了,以后我不说了!” “不行,我爱听,丑了也是你的郎君!” 日子转眼近十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节气那天天空飘起了细细小小的雪粒,如蒲公英般随风而散,刚触落入掌心,便化为了水滴。 朗郁开口说得出发了,一切顺利可以赶回来一起过年,便是不顺利亦一定新年时回来过正月。这一晚两人的热情几乎燃烧掉整个屋子,不眠不休的整晚晏潆潆紧紧搂着她的爱人。天亮时分,朗郁要离开,出门前吻着浑身瘫软的晏潆潆,一遍又一遍的叮嘱:“我会回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儿等我”,出门前想了又想,又回身转到晏潆潆身边补充道:“等我,如果我三个月内回不来,定会托人送信给你”。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又轻轻带上了木门,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逝,晏潆潆的眼泪一滴滴不争气地淌在了枕头上。幸福的日子总是这么短暂,他们成亲到现在不足一月而已,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走,当初耶娘和哥哥们的期望不过就是她偏安一隅过上自己平静的小日子,她做到了,不知他俩主动打破这样的平静会不会换来更美好的结果呢。 她在心里默默为爱人祈祷。 即便再不习惯孤单一人,日子还得照过,朗郁走前为她劈了整个冬天的柴火,又改了店铺的木板门为户枢式,不再每日搬来搬去,晏潆潆守着店铺卖药膏写写画画,平日邻居常常热情帮衬些,还有牛牛这样的可爱孩童时不时找来玩耍,日子过得挺快,转眼就十二月。 这日晏潆潆在店铺里画画,门前歇下一辆马车,下来二男一女三个模样俊俏的年轻人,晏潆潆听到动静抬眸望了一眼,心里惊慌失措。 为首的女郎是朱茗瑶,她沉着脸看向店铺内,视线巧巧地对上晏潆潆的目光,那如千年沉潭般的脸渐渐起了涟漪,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容。 晏潆潆的心在这样的笑意中颤了又颤。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0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1 那张姣好娇俏的脸离晏潆潆越来越近,嘴角微翘笑意明显,可眼神中全是寒冰般冷意,几息间朱茗瑶便走到晏潆潆面前,晏潆潆内心狂风巨浪,面上只露出几分诧异神色,开口之间已把宅院中所有与朗郁相关的事务想了个遍。 “朱女郎?你怎么会在这儿?”晏潆潆停下手中的笔,迷惑地看着朱茗瑶,近处仔细看她,脸上的刀疤还有些痕迹,娇花又傲娇的女郎遇到这种伤害,晏潆潆难免为此内疚。 “是我,找到你可不容易”,朱茗瑶的视线在铺内转了几转,已把周围的事务看得分明,店铺里只有晏潆潆一人,她有些疑惑,她为何不是少女髻而是盘发。 “想不到晏女郎如此能干。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自然是有事”,朱茗瑶打量着晏潆潆发式良久,问道:“你成亲了?” 晏潆潆点点头默认,问道:“小将军和朱大人可好?” “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然我也不会千里奔徙到此”。 “小将军怎么了?朱大人的伤还没好么?”虽不喜季从蔚,但二人无甚冤仇,她并不希望他有什么事。 朱茗瑶没有回答,她视线穿过店铺后门看向天井,她成了亲,可宅院里并无男人生活的痕迹,她径直往天井里走。虽然宅院里没有暴露朗郁身份的物什,晏潆潆还是紧张得跟了过来。 朱茗瑶站在石榴树下四处看了看,闲闲地坐在藤椅上,望着晏潆潆看过来的目光笑了笑:“你的日子倒是悠闲,你夫君呢?” “他出门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朱茗瑶暗暗琢磨着这个词的含义,笑声中声音越来越冷:“没想到你这么快成亲,你的夫君是不是鬼煞?” 晏潆潆脸上惨白地摇了摇头。 朱茗瑶仔细辨别着眼前人的神色,不过几个月时光,她就在此成亲,对方还是个生意人,她很难不和鬼煞联系起来,亲亲相隐,她自会弄明白对方的身份。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晏潆潆问道:“我和潭州已无任何瓜葛”。 “你是最后见到鬼煞的人,他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在袁州便分开了”。 朱茗瑶打量着晏潆潆的面容,根本不相信,鬼煞为她杀人放火,焉能甘心轻易放她自去?便是她见到晏潆潆这样一个美人儿,亦不可能三言两语便被打发走。 “我能寻到你,其他人自然亦能寻到,你早点交代清楚鬼煞的下落,他的仇家自会去寻他,不然你必被他阴影纠缠不休”。 “我不知道,如何交代?你寻他报仇,你打得过他么”。当初朱茗瑶和一众神箭手都不是朗郁对手,现在就凭她和她的两个伺卫,晏潆潆无比确定,真和朗郁交手,输的绝对不是朗郁,不过她并没有一决高下你死我活的想法,只想朱茗瑶想明白了快点离开此地,朗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脸有些讪讪的,朱茗瑶自然清楚自己的分量。季从蔚在孝期,弟弟朱天骥在家养伤,即便伤愈想恢复以前的身体却是不可能,对他一介武夫不吝毁灭性打击,她在季从蔚建议下独自出门寻找鬼煞的下落,本就不打算和他硬碰硬,只需打听确切将消息放之江湖,自然会有无数仇家寻上门,替他们一雪前耻。 她初时还担心晏潆潆和鬼煞在一起,鬼煞是否会对找上门的她起杀心,见到晏潆潆经营着一家店铺才放下心,如此堂而皇之做买卖之人,必然不愿招惹是非。 “分开这么久,你都成亲了,还如此维护他?”朱茗瑶笑道:“你的夫君做什么生意?知道鬼煞对你的一往情深么?” “我夫君常年在外收些山货土产,马上过年就快回来了”,晏潆潆有些赶人的意味:“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请便吧!” 朱茗瑶望了一眼正对着天井的空房,不疾不徐道:“你一人在家你夫君定然牵挂,我正要寻个住处,不如我住你家陪你到你夫君回来?” 她抬眸看向晏潆潆浅浅一笑,晏潆潆便知这事儿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在朱茗瑶面前,便如朱茗瑶在朗郁面前。 晏潆潆撇了撇嘴:“我这儿简陋不堪,怕朱女郎住不习惯”。 厨房摞在一起的碗碟胎薄如纸精致美丽,窗棂前的镂空如玉剔透白瓷笔筒纯朴雅致,朱茗瑶隐隐觉得这些不是一个普通贩夫的生活水准,她自然要好生琢磨琢磨。 朱茗瑶微笑颔首:“无碍,不过几日,谢过晏女郎”。 朱茗瑶大模大样住了下来,跟着的侍卫被她打发到镇上客栈居住,每日准点到晏潆潆店铺上班,顺便给朱茗瑶带上吃食。她长相浓稠艳丽,性子又活泼,对外称是三囡的好姐妹,没多时便和周围邻里熟识起来,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找她耍玩,更是三天两头带隔壁牛牛到山上钓鱼捉虾。 晏潆潆有时都有错觉,她是来此地度假,眼看快到新年,朗郁就要回来,晏潆潆又是期盼又是担心。 待在此地近半月,朱茗瑶把晏潆潆周围熟识的人打听了遍,甚至半夜趁晏潆潆熟睡之际还潜入她的房间翻查,除了没亲眼见陈幺哥,她自认为已十分了解晏潆潆的新婚夫君,但是不是鬼煞,她不排除也不确定。 这宅院里的家居日常,看似朴实,实则都是价格昂贵上好的物什,不像是普通商贩之家能承受,可若陈幺哥有钱,晏潆潆又何必操持个不怎么赚钱的买卖,若是鬼煞,难道不该躲在哪个角落怎会抛头露面呢。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反正没几日晏潆潆的夫君便会回家过年,到时再观察。这日晌午,侍卫到柳婶饭馆吃饭,晏潆潆在厨房忙碌,朱茗瑶在店铺里百无聊赖。 一匹快马在铺前驻足,骑马的汉子风尘仆仆,翻身下马后疾步进了店铺。 “三囡?”店铺里朱茗瑶坐在柜台前,汉子看着她问。 “何事?”朱茗瑶抬头看他。 “一封给你的信笺”,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朱茗瑶伸手接了过来,信笺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上面书写着“三囡亲启”。她向汉子笑着道谢:“多谢,天气寒冷,郎君歇息片刻喝口茶暖暖?” “不必”,汉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朱茗瑶扯开了信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语:“三囡卿卿见字如面。事务繁多,恐难如期归家,卿卿勿念,一切安好,事毕即归。念你幺哥”。 晏潆潆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身子望向店铺,只有朱茗瑶一个人的身影。 “刚刚谁来了?” “一个路人问问膏药就走了”,朱茗瑶停了一息才接上晏潆潆的话,将信笺收好塞进怀中。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1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2 店铺前的街面上半天才晃荡过去几个人影,天空铅色的白,过了一会儿飘飘扬扬落起了细小的雪子,朱茗瑶守着脚边的炭火,仍觉寒气沁骨,心中盘桓着心事时,去吃饭的侍卫回来了,给她带回热腾腾的饭菜。 莹白的米饭上白色水汽迅速地消散,朱茗瑶用筷箸翻动了几下米饭,似乎腻烦了每日差不多的菜品,对着侍卫道:“明日我们回潭州”。 陈幺哥这个时候的信笺,想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他以后回来,他俩一定会在这里么,朱茗瑶扒拉几口米饭,没甚胃口。 冬日的黑夜来得特别早,吃过晚饭的时间,天就暗沉一片。朱茗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敲响了晏潆潆的房门。 “进来,你找我有事?”晏潆潆见着大咧咧地坐在月桌边的朱茗瑶问。 朱茗瑶笑道:“打扰这些天,明日我回潭州,来和你道声谢”。 晏潆潆大感意外,她以为朱茗瑶会守到朗郁回来,心中有些奇怪又感到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回去?” “嗯,我想家了,这个时候快马加鞭,能赶上过年,再晚就只能在路上了”。 晏潆潆看向她,她的脸正对着月桌上的烛火,皮肤细腻如美玉,刀疤似玉上无意划过的极浅细迹,眼里闪着华光,似有无限心事。 每每看着她,晏潆潆心中总不禁腾起几分内疚,这会儿她要走了,晏潆潆忍不住道:“朱大人和你的伤,总归因我而起,对不住”。 朱茗瑶迎着她的目光浅浅一笑:“和你无关,鬼煞对你好么?” 晏潆潆立刻警觉:“我已经成亲了”。 “那你夫君对你好么,你们刚刚成婚不久,他便着急出门,这会儿都不回家”。 晏潆潆垂眸:“自然是好的”。 “以我浅薄的人生,杀手没有落下好下场的,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总有一天偿还他曾经的血债”。 “我夫君不是鬼煞”。 朱茗瑶呵呵笑起来:“说不定你的夫君已被鬼煞谋了性命,再也回不来”。 晏潆潆脸色白了白,否认道:“不会的”。 “若我是鬼煞,为你付出那么多,怎受得了见你嫁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村野莽夫?”她站起身走到晏潆潆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杀手的心思我们岂能懂,也许,他就是个不忍你伤心的痴汉”。 晏潆潆咬了咬唇,问道:“季从蔚待你好么,你们再没了阻碍,等他出了孝期,你们定会成亲吧?” “自然,季郎待我极好”。 晏潆潆回想季从蔚在她眼里始终狰狞的眉眼,轻叹了声:“祝你俩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什么都和我说”,朱茗瑶盯着晏潆潆的眉眼:“你这个时候成亲,大概是不知道你耶娘已经不在了吧?” “你说什么?”晏潆潆难以置信,双手不觉抓上朱茗瑶的衣袖。 朱茗瑶平静道:“你在潭州的时候,你耶娘已不在人世了,当时只有几人知道,大将军对你瞒下此事是希望你和季郎顺利成亲”。 晏潆潆摇摇晃晃站不住,朱茗瑶扶她坐下,就见她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 她轻抚她的肩膀,安慰道:“据说是病亡,在京城时便走了,并不痛苦”。 晏潆潆趴在月桌上呜呜咽咽,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期盼了那么久,一切都是枉然,朗郁为此不知受到怎样折磨,不知能否全须全尾的回来。 “还有个消息,应该算好消息,我离开潭州时,京城递给将军府的消息中说,大概人死债消,圣上已收回对南安侯府流放的圣命,只是贬为庶人。你的家人应该在回京路途,说不定已经到京了”。 晏潆潆回过神,问道:“你为何现在和我说这些?” “见你新婚,自是不想打击你,本想等你夫君回来了再告诉你,也有个人可以陪伴宽慰”,朱茗瑶见她似乎不信,不屑道:“我说的真假,你但凡去问问官府的人便知。等你夫君回来,你们该启程回京奔丧了,或许赶得上耶娘的入土仪式”。 晏潆潆哭得更悲戚了,她在越州时本可托常敏打听,可她心虚自己的有罪身份,从不敢主动打听家人,内心其实害怕不好的消息一直自欺欺人。 朱茗瑶见床角放着一块帕子,将它递给了晏潆潆:“节哀顺变,你的家人现下都在京城,夫君不日即归,到时便都能在京城团聚了”。 她没有再多说,静静陪着晏潆潆,见她哭睡着,又在她房间熟门熟路摸出题有“朗心独见”的画像,第二日没等晏潆潆起床便离开了。 大雪中天寒地冻,视野里一片白茫茫,朱茗瑶的马行得欢快,他俩定会回京,有了陈幺哥的画像和字迹,他的身份定能试探出来。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2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3 临近新年,平水镇上店铺大多歇业休息,晏潆潆店铺两边的张叔和李姐各自关了铺面回乡下老家过年。见晏潆潆一人在铺面里,张婶邀请她一起回乡下耍几天,晏潆潆惦记着朗郁回来的时间,哪里都不想去。 她托柳婶腌制了不少腊菜,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正月元宵节,回乡的邻里陆陆续续归来,朗郁仍然不见踪影。晏潆潆的担心日甚,过去她心中有企盼,日子并不觉难熬,现在他允诺最多三个月的日子就快到了,她真的担心一场空。 夜深人静时,每每回想朱茗瑶找上门的招摇情景,对朗郁的担心便多一分,或许和流影盟闹掰了,或许被仇家给缠上了,再想到自己耶娘在京城尚未入土,心中悲伤无法抑制,常常一淌泪就是半宿睡不着,模样是衣带渐宽日渐消瘦。 邻里自然明白晏潆潆的苦楚,常常上门宽慰,可解铃还需系铃人,朗郁不回来,晏潆潆心病难消,竟然病倒了。她自己便是大夫,邻里只能闲时帮她煎煎药,她吃着自己的药半个多月也未曾好转,还日趋严重,有时整日昏沉得下不了床。 早春二月,寒风料峭,晏潆潆的心比初春的温度还冷,身体的温度却比屋内的炭火还高,整日躺床上昏睡。 这日暮色四合,张婶和牛牛帮晏潆潆煎药后刚走没多久,后院传来一阵马匹的响动,嘈杂到屋内昏睡的晏潆潆都听到了动静,她似乎突然有了力气,一边惊喜地坐起,一边喊道:“阿郁!” 房门吱呀被推开,一股冷风带了进来,昏黑的室内,晏潆潆只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瘦削的身形,似又不似,她低低地再唤了一声:“阿郁?” 月桌上的烛火被点燃,晏潆潆的眼被忽来的亮光闪得眨了眨,男人俊秀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谈三哥?”眼泪哗地涌出,晏潆潆搂着迎面而来的谈惟景的腰,似见到久别的亲人。 “谈三哥,你怎么来了?我大哥二哥他们都好吗?” 谈惟景感受到她滚烫的温度,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问道:“你病了?” 晏潆潆眼角噙着泪,仰头笑着对谈惟景摇头:“我没事,我家人都好吗?” “你哥哥们都好,你耶娘……”谈惟景看着怀中病弱的晏潆潆,不知如何说下去。 她噙着的眼泪扑簌簌掉落,声音哽咽:“我知道”。 “我来接你回京的,以后都没事了”,谈惟景的视线扫过屋内,将晏潆潆的衣裳递了过来:“我们现在就去越州,先找大夫给你诊病”。 晏潆潆见到谈惟景,身心的难受瞬间都消失了许多,她微微笑道:“我没事”,想到朗郁,又道:“我现在不能走,我要等我夫君回来”。 “夫君?”谈惟景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扶着晏潆潆肩膀的手微微一颤:“你何时成的亲?你信里没有提”。 “成亲月余而已”,晏潆潆羞赧道,她喜悦于见到谈惟景,并未感受到他的细微异样。 “他是谁?他人呢?” “他叫朗郁,他是,他是个货郎,出门去收山货,应该快回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细,离他所说归家的日期过了快一个月了,他怎么也该回来了罢。 谈惟景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听到她的夫君只是一个普通货郎,不禁迷惑晏潆潆怎会如此短暂时间嫁给一个乡野粗鄙之人,心里阵阵抽痛。转念之间,想到自己既然已到此处,自不会任晏潆潆胡闹下去,他温声劝道:“我受你哥哥们的委托,要安全带你回京,京城的人等你回去给南安侯办仪式。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到越州,先看好了病再赶路。你可给你夫君留下信笺,让他回来便去京城,他一个人动身,脚程比我们快”。 提到回京奔丧,晏潆潆的泪又忍不住滴落,她看看窗外漆黑一片,疑惑道:“现在动身,进不了越州城啊”。 “我这次离京,除了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还是圣上任命的钦差大臣,随时可进出城门”。 “钦差大臣?那谈三哥的差事办妥了吗?” “有了些眉目,抓了些刺客”。 “刺客?” “流影盟的人在圣上冬狩围猎时行刺,朝廷现已布下天罗地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谈惟景犹豫了瞬,叮嘱道:“我们和流影盟的关系,不要和任何人提及”。 晏潆潆肝胆俱裂,脑子顿时疼痛起来,流影盟,行刺,冬狩围猎……她紧张问道:“护我去潭州的叫鬼煞,他被抓了吗?” “尚未,他便是刺客之一”。 脑子嗡嗡狂响,晏潆潆大脑里一时空白一时又涌起许多事。她颤着声音道:“季从蔚知晓鬼煞护我到潭州”。 “嗯,我知道”。 想到平水镇的人都知道陈幺哥的大名,晏潆潆一息都待不下去,恨不能即刻跟着谈惟景出门离开。 她披上衣裳,匆匆收拾东西,乖顺向谈惟景道:“我们即刻去越州”。潦草写了几句话置于月桌上,又不放心地再誊抄一份,经过张叔家后门时塞给了惊讶开门的张婶,晏潆潆夜色中离开了平水镇。 * 朗郁回到平水镇时,已是草长莺飞三月浪漫。 可曾让他甜蜜缱绻的宅院已是焦黑的残垣断壁,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认识的邻里围上了他,眼中满是同情。 “幺哥,你怎么才回来!” “你去县衙门问问,他们派了官差来查过”。 朗郁冲进瓦砾堆里,徒手努力地翻找。 “官差都找过了,你去衙门问问吧”,邻里并没有阻止,语气中尽是怜悯:“是半夜从李姐家酒铺烧起来的,熏死了不少人”。 朗郁疯狂地翻找了每一片瓦砾,他没能找到任何他希望的东西,她的桃花簪都没有。 他找到了幸存的牛牛,知道失火的前夜晏潆潆在房中休息。他按着官差的说法,扒了坟堆。他去寻了谢天师,却被告知云游远方。原来他只短暂拥有过一个美梦。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3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4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 → → 重新获取,刷新本页 ← ← ←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手动下拉刷新本页或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 如果刷新两次还未有内容,请点击下方的[章节错误]! 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新章节、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暖雨春、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全文阅读、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免费阅读、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 暖雨春 《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简介: 求求宝宝们点个收藏给些许鼓励~鞠躬谢谢~中午12点更周日周一不更~温顺嘴甜哭包世家娇美人&口硬如铁狠戾阴郁美少年杀手,又名#拯救我的杀手竹马# 南安侯府大厦将倾,晏潆潆纵是侯府团宠千娇百媚的千金,也得鼓起勇气独自出门,背负全家希望投奔未婚夫。 娇千金身边只有一位护送她的少年杀手,冷情冷性、狠戾古怪,心狠手辣却貌若谪仙。 少女一路胆战心惊,小心讨好,颠沛流离中总算平安到达,一声珍重送别少年,心道从此两宽。 岂料寄托全部指望的未婚夫心有所属,婚约难履。夜阑更深,少女辗转反侧,埋首啜泣,窗外意外传来少年冷硬声音:“做买卖吗?帮你取他情人性命”。 潆潆:??! 不愿夺人所爱,少女主动解除婚约遁走,百转千结后打算再觅姻缘,同路的少年思虑良久,丹唇轻启:“这笔买卖,我也可考虑,钱可赊账”。 少女咬牙憋住要蹦出的字:“ ……呐!” 情窦初开的茕茕孤女终是沦陷情网,耳鬓厮磨间发现少年竟是幼时竹马,而他阿耶是令她全家遭难的佞臣! 少女心内踟蹰,惊疑不定。 尚不知真相的少年把玩着匕首,状若无意向少女讨要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4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5 红墙黄瓦,望不到头的高大巍峨宫殿,往皇后娘娘椒房殿的路途,晏潆潆幼时随祖母进宫走了许多次,便是祖母仙逝后,每年也会进宫一两次,但这次从山中清静的临泉寺徒然入云鬓娥眉香氛缭绕的煌煌宫殿,晏潆潆心中涌起虚无的不真实感,似乎回到儿时的无忧时光,可垂首看看一身素衣,又时刻提醒自己早就和皇城毫无关联了。 椒房殿内暖阁,晏潆潆首先看到的是平宁公主,她金银花钗,流光溢彩,撞上晏潆潆视线会心一笑,不知怎的,晏潆潆的心便安定许多,再望向正位,皇帝温启和皇后白昀正说着闲话,她赶紧跪下向三人行礼。 皇帝温启赐座,看着她一身素服,眉眼间现出几分心疼神色,和蔼道:“好久不见潆潆,听说你受了不少苦啊”。 晏潆潆尚未坐稳,闻言胆战心惊再次俯首磕头:“民女偷逃出京,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为人子女,恕你无罪,可惜你耶娘身体没熬住”。 晏潆潆不敢抬首,俯首道:“阿耶识人不察,并非窃弄威权,皇上鉴查,恩德深厚,我们全家叩谢皇恩”。 皇后白昀道:“起来吧,你阿耶的事怪不得你。听说你去潭州为的成亲,季将军丧仪后你又离开了潭州?季从蔚来了京城,你知道吗?我看他的意思,似有悔意,若过去有过误解,现下总归平安无事,待你俩出了孝期,我让皇上给你们赐婚,好好热闹一场,也告慰你俩父亲的在天之灵”。 季从蔚父亲去世,他进京受封,皇后白昀因此也知道了潭州的大概,晏潆潆为季大将军守过丧,这会儿打扮又是妇人发髻,以为和季从蔚有过嫌隙才离开,便好心想解开这个疙瘩。 晏潆潆抬首,讶异得说不出话。季从蔚孝期里到京城已经不同寻常,他还有悔意,怎么可能呢,几个月前朱茗瑶身上分明没有一丝异样。当初他为朱茗瑶不惜忤逆大将军,这短短时间轻易改变主意? 她顿了几息,解释道:“民女当初为救耶娘奔赴潭州,因是罪臣之女,又是偷逃出京,季从蔚不愿履行婚约,与民女未有任何婚仪,民女亦无怨言。现下民女已嫁他人,和季小将军再无可能”。 白昀讶道:“你嫁了别人?嫁了谁?” “民女夫君乡野之人,不值一提”。 白昀默了一会,言语中流露出可惜之意:“家中变故,一时落魄,但你好歹天潢贵胃出身,乡野之人怎配你闭月羞花之姿,若你不愿,给些补偿打发了去,我再为你寻门好亲事”。 晏潆潆赶忙谢恩推辞:“天潢贵胃已是昨日黄花,民女现下普通布衣,民女夫君在民女落难之时救民女于危困,民女绝无舍弃之意!” 白昀疑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临泉寺守孝么,你夫君在哪儿?” 晏潆潆声音黯然:“成亲后夫君为生计出门,失了音讯,现下还未寻到”。 皇帝温启道:“好一对患难夫妻。你夫君姓甚名谁,朕为你昭告天下寻找”。 晏潆潆惊喜非常,复又跪下连连谢恩:“夫君姓朗名郁”,犹豫了一瞬又道:“他乃孤儿,被收养后改名陈幺哥”。 天子允诺帮找朗郁,晏潆潆不敢不说他在平水镇时陈幺哥的身份,她转瞬间已思量清楚,**和陈幺哥的关系只有谈惟景知晓,而他本就不愿暴露他和流影盟曾经的牵连,绝不可能说出去。 温启又对身边宦官道:“你去和户部安排,要了画像广昭天下”。 “平宁公主说,她的药方是你呈递上来的,你的药方从何而来?” 晏潆潆本奇怪天子一家人召见自己,又是各种照拂,此时知晓缘故,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平宁,回道:“是我夫君在山野做货郎时,无意中所得,因验证过多次奇效,民女听闻二皇子殿下患疾,斗胆献上一试。” 温启道:“为二皇子病疾昭告天下时,朕有承诺,必有重赏。今你献上药方大功一件,你要什么赏赐?” 平宁公主鼓励的灼热眼神烫了过来,晏潆潆垂下眼眸,回道:“圣上恕我阿耶罪名,又为我寻找夫君,民女谢陛下隆恩,再无所求”。 皇后白昀笑了起来:“平宁公主可是为你说了不少好话”。 “谢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恩典!” 温启道:“朕既说了有重赏,必不食言。这样吧,你一出嫁女在京城无处可居,南安侯府的宅院赐还予你,你二个哥哥官复原职,今后好好为朝廷效力”。 一张药方换来如此多的惊喜,晏潆潆实在没想到,她当初献出药方不过是害怕朗郁祸事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已。她当然亦知道,平宁公主必为此出了不少力,二哥和她提过,天子收回流放的圣命改为庶民,公主斡旋不少时日。 待平宁公主和晏潆潆离开,温启对身边宦官道:“好好查验晏潆潆说的真假,若有差异,及时汇报!” 皇后白昀道:“药方救回二子,陛下还要查什么?” “平宁一心为南安侯,这药方是不是晏潆潆的可能都未必”。 皇后白昀叹道:“平宁为的谁,陛下还能不清楚,终归是我们亏欠她多。南安侯的两子素有才识,过去为官清正可靠,官复原职亦是朝廷幸事,南安侯地下有知亦能瞑目了”。 “只是平宁这孩子,唉”,皇后白昀未有再说下去,她知道温启的难处,大齐政权摇摇欲坠,天子受掣肘的事情太多。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5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6 天子昭告天下寻找朗郁,晏潆潆心中希望如草原星火越来越旺,每日在临泉寺念经祈祷,早日与他相聚。她以为谈惟景知道了朗郁的真实身份,会很快找来,却如往常只是捎给她一些她感兴趣的孤本,送她奇巧的小玩意,写些家常的信笺。 倒是季从蔚,专门来了趟临泉寺。 再见季从蔚,晏潆潆很是意外。他没了印象中的狰狞,玉树临风,虽是武将,竟有了几分温宁润和之态,和当初在潭州时的气质大不相同。 晏潆潆先向他道贺,成为大齐国最年轻的镇军大将军,又问起朱茗瑶,她回潭州后定向他知会不少消息。 季从蔚平静道:“我与茗茗再无可能”。 当初他为她可谓寻死觅活,这会儿说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晏潆潆震惊之余难于感受他的心态,不知他专门到她面前提这些究竟为何?真如皇后娘娘所说似有悔意?可他俩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情意,悔从何来。 季从蔚来此不是为解释茗茗的事,但也必须说清楚此事。 他深深叹了口气,吐出心中郁结:“茗茗离开潭州,是我特意为之。她的阿耶朱达简本是大将军的臂膀,怎知实是捅刀之人,阿耶当初的摔伤和他有关,他亦曾谋划取我性命,我让茗茗离开,是为解决此事,不让她伤心”。 “说起来我得感谢你,因为你的出现,茗茗姐弟俩受伤,不再和以前一样和我寸步不离,我才察觉出朱达简的异样”。 晏潆潆满脑子是那个一心为季从蔚的朱茗瑶,他们之间竟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今日,她现在是怎样的心境? “朱姑娘现在,很难过吧?”心中只有对她的怜惜,曾经她亦为朗郁大概是她的仇人而夜不能寐,朱茗瑶的心情只会更糟。 “这幕后的推动者是管及诚,他在京城根基深厚,又有北方兵权助力,据我在京这些时日观察,天子对他都极其忌惮”,季从蔚温润面容露出坚毅:“晏女郎,我们过去有过龃龉,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管及诚是我们的杀父仇人,我们应比任何人都结合得更为紧密才是”。 晏潆潆看着他坚毅的目光,眼神中漏出疑惑,不解他的紧密之意。 季从蔚向晏潆潆深深作揖,声音中带着感伤:“阿耶过世后,我才明白他的睿智,先前我的愚蠢深深伤害了晏女郎,纵我再赔不是亦是无可挽回,可对管及诚,我们还有许多可做。晏女郎,是否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晏潆潆吃了一惊,他竟真的后悔,叠声道:“我想你已知晓我已嫁人”。 “匆忙之间和粗鄙之人的临时应对,难道抵得过杀父之仇?我一点儿不介意,我俩重拾旧好应是我们父辈的心愿”。 晏潆潆看着他一脸真诚,心中慨然。若他所说皆为真,他现名为镇军大将军,实是处于风雨飘摇危如累卵之境。潭州自损老将,年轻一辈尚未成长,人心难齐,京城管及诚随便做些什么,都够他喝一壶的,他确实需要给他助力的妻族。可他竟吃回头草? 季从蔚的心思便是如此,当初年轻轻狂,以为祖辈萌荫下岁月静好,直到庇佑的大树倒下才知到处都是电闪雷鸣,他进京受封有心在京城寻门好亲事,可看上的世家贵女大概是知晓了什么,他尚未开口便被打发,这会儿晏潆潆虽落魄回京,但翻身迹象明显,简直是老天助他,按理说两个衰人只要有报仇之心,应是一拍即合才是。 “晏女郎为我阿耶披戴斩衰,在我耶娘心中早就是他们的儿媳。若晏女郎答应,我季从蔚对天发誓,此生一心一意,只有女郎一人!”见晏潆潆眸间神色流转似有松动,季从蔚直抒真心。 晏潆潆沉默片刻,应道:“管大人确是我杀父仇人,他在京城只手遮天,我们岂能轻易撼动?不如,不如我们先去挖了他家祖坟?毁了他家气运?” 季从蔚目瞪口呆,挖祖坟可是杀头的重罪,挖管及诚的祖坟大概是株连九族的命运,她是开玩笑? 晏潆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瞬:“我并非玩笑,季将军好好考虑,若愿挖坟我们便再续前缘。要向管及诚报仇,便是提头过日,挖他祖坟算得了什么”。 季从蔚没有再来。 日子转眼到了五月,又是一年初夏,晏潆潆出嫁女的服丧期快满了,算算日子,按照过往的频率谈惟景大概会来,自从晏潆潆吐露朗郁即是陈幺哥后,她还未见过谈惟景,不知为何很怕再见到他。 夏至的这天,谈惟景扣响了房门,他拎着晏潆潆爱吃的点心,如常地带着温和的笑意,安静进门。 倒是晏潆潆按奈不住,犹豫了一会问道:“谈三哥,你都知道了?” 谈惟景点点头,问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出了服丧期,你有何打算?你哥哥们都在庄子上服丧,南安侯府是空着的,我安排人去打扫?” “我想继续在这里待着,宅院那么大,我不想一个人住那儿”。 “我可以陪你”,谈惟景目光炯炯看着她:“难道你要在这里为他服丧?” “什么意思?”晏潆潆的心紧缩了一下:“谈三哥,你是有他的什么消息?” 天子昭告天下寻人之际,晏潆潆是满怀希望的,可都过了一个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的心又慢慢地沉寂。她很清楚,只要朗郁回了平水镇,看到她的留言定会到京城寻谈三哥找她,可从他离开到现在大半年了,京城捉拿刺客都近半年,他仍然杳无音信,她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甘承认现实罢了。是的,没有见到尸首,就还有希望,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流影盟的杀手抓了不少,有人亲见朗郁掉到湍急的河里,那条河水深且急,人估计是凶多吉少”。 “他水性很好,他不会的”,第一次听到朗郁确切的消息,晏潆潆眼泪夺眶而出,不敢相信地否认。 “这些日子,我派人去平水镇打听过,无人知道他的音讯”。 晏潆潆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他没有回去过,他生死未卜。 谈惟景的话只说了一半,打听的消息的确没人知道陈幺哥的音讯,但不少人在烧塌的残屋前看到他出现过。可这和潆潆有什么关系呢,平水镇的宅院遭了火灾,他出现过又消失了,只要他再出现便是朝廷灭九族的钦犯,他们本就是孽缘,只是彼此人生中的匆忙过路人。 走近哭泣的晏潆潆,谈惟景轻抚她的后背,心疼地安慰:“潆潆,当初知道你匆忙间嫁了个货郎,三哥只道你是被那人外表所迷惑,被人诱骗”。 “可我知道他就是护你去潭州的杀手后,我对你只有心疼。是遭受了多大的苦楚,经受了多少害怕,才会喜欢一个因为交易保护自己,给自己安全的人”。 谈惟景声音发颤,手掌在晏潆潆后背轻轻摩挲:“我在刑狱办案时,见到太多这样的例子。当人处于危险境地时,因为害怕因为恐惧,会不由自主寻求给自己安全感的安慰,会错误地以为这是爱,其实是因为悸恐的自我保护。慢慢你会明白,你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只是喜欢他带给你的安全”。 “他是刺杀天子的杀手,他再不可能保护你给你安全了,以后,三哥护你周全”。 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晏潆潆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真的只是喜欢他带来的安全?她转过身,满脸泪痕看向谈惟景。 “喜欢他只是你颠沛流离地自我保护,你不必等他,也等不来他。三哥陪你,三哥等你”,谈惟景伸手摸上她湿漉漉的脸颊,为她拭去泪痕。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6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7 报仇 过去在临泉寺的日子里,因其灵验的盛名,因二哥和谈惟景承诺过帮助寻找,因天子的昭告天下,晏潆潆始终心怀希望,和朗郁有重逢的那天。可今日被谈惟景生生的打破所有的指望,她的伤心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谈惟景这番言论让她哭晕的脑子稍稍清醒了片刻,然而很快她又开始默默流泪,身心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世间的任何事务都没有意义。 谈惟景看着她满脸乱糟糟的痕迹,第一次感受她为他人若失了神魂,这种感受,那日送她离京时他也有过,不过她竟独自回来了,他的心似枯木逢春一点点地染上绿色,今后还会开花结果,她也会慢慢好起来的,他想。 只是虽他怜惜再多,此刻亦无法陪她太多时间,刺客案的办理已近半年,莫名进入诡异的僵持阶段,不是查不出线索,而是蛛丝马迹都指向宫里的人,他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是尚书令的门生,而尚书令的孙女刚刚嫁给大皇子没两年。大理寺卿装聋作哑,他捧着那些证据似烫手的山芋,随时可能伤己陷于不复之地。 出了丧期,晏潆潆换了衣裳继续待在临泉寺。她出嫁女只需服丧一年,而哥哥们在庄子上还得继续服丧两年。南安侯府的宅院里许多曾经的物什天子并未返还,空旷又无人打理,她一点儿不想回去。 临泉寺里规律的诵经抄经祈福的日子让她好歹有些事做,麻木的神经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动作,让她不至于有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 这日傍晚漫山红霞,她拿着一盆刚刚洗好的衣裳慢慢踱步返回,刚刚在溪水里涤荡衣裳时她想起朗郁相识初时,他教她洗衣裳,不知何时她已经很熟练这份活儿,他却再也看不到,再不会帮她洗。 眼泪肆意在脸颊流淌,她却浑然不觉。 “表妹”,寂寥的山林里突然一声男声,晏潆潆继续走着自己的路,直到“表妹”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更加的响亮。 她回头看去,大皇子温友炽站在紫藤苑门口唤他,红霞染满他全身,他眉眼和善,似九天神佛忽降凡间。 紫藤苑的紫藤有千年的树龄,临泉寺专门围了院墙把它看护起来,善男信女们都把它视为神树,以能在树下祈祷为幸事,现下是紫藤花盛开的季节,满眼的紫藤爬出了院墙生机勃勃,紫藤花在晚风中颤颤巍巍,宛若带着无数人的心思,晏潆潆过去常常在院墙边祈祷,现在却早没往日的动力。 温友炽应是来祈福的,晏潆潆把衣盆放在地上,向他行礼:“民女拜见大皇子殿下”。 “怎么这般生疏了?是对父皇还有意见?”温友炽笑着让她免礼,又让随扈帮她拿起衣盆。 “我以为你回了老宅,怎么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温友炽自然而然地与她同行,返回了她在寺院里的寮房。 “太简陋了”,温友炽打量着室内的布置,感慨道:“便是你阿耶犯错,你也不能受这样的委屈,回去我禀明父皇,应恢复你昔日荣耀”。 晏潆潆和温友炽没多熟悉,但也并不陌生,他是皇后的嫡长子,做事从无差漏,口碑甚佳,满朝默认今后必承继天下。晏潆潆礼貌地回应,客气保持几分距离招待他。 他却没有走的意思,对一眼就能全部看光的寮房仔细察看,状若验试寻找着什么宝物,他随意道:“皇弟因你的药方完全康复,听说药方是你夫君的,你还有什么奇方?” “没有,二皇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便没有这药方,定有其他护其福泽”。 “真的没有?”温友炽近身,忽的把晏潆潆堵在桌几和墙角边动弹不得。 他的脸也靠了过来,说话的气息扑在晏潆潆的脸上:“在我面前说假话,可无所遁形”。 晏潆潆不适、害怕又震惊,他的神情仿佛刚刚温润的模样似一个假面,真实的凌厉模样不甘藏于背后,从裂隙中找着机会蹦露出来。 他有天子的威压和年轻人的爽朗,矛盾又和谐。 “刺客还没有头绪,你的夫君昭示天下都无音讯,便是具尸首也应该找到了”,温友炽的眼神如鹰隼,探寻着晏潆潆眼中的秘密。 他的手掐住了晏潆潆的下颚,唇角近得似乎要贴上晏潆潆的唇:“你不觉得奇怪吗?” 晏潆潆别过脸,以手推他:“殿下,我不知道,你放开我”。 “朗郁陈幺哥,全是徒有名籍的逃户,药方上许多药材是西域独有,你都不知道?”温友炽掐紧她的脸,让她无法转动,笑问:“刺客之一鬼煞传说是西域人,你听说过吗?” “战乱多年,百姓逃散,能活下来已实属不易”,晏潆潆挣扎着反驳,不明白温友炽为何把矛头对准她。 温友炽的脸压了下来,下一息就会碰上她的唇,晏潆潆心中慌乱,阻在他胸前的手使劲扬起,眼前的人瞬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因震惊而瞪大的眼却在倒下当刻变得温柔,似乎还带着笑意。 晏潆潆只呆了一息就跑向门口,手指刚刚触碰门板,温友炽的随扈便闪了进来,一人奔向地上的人,一人一把锁住她的肩,肩骨似乎已被揉碎,她疼得跪在了门口,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晏潆潆又坐回房内。 温友炽在她面前坐了片刻缓了过来,方开口说话,他身体还是麻木,语气中却满是笑意和兴奋:“表妹,没想到你离开京城不过一年,便有这般本事,你还会不少吧?都是你夫君教的?” “怪不得你看不上季从蔚,他那三脚猫功夫怎配得上你?” 晏潆潆低眉顺眼恕请原谅:“殿下,你知我未有伤害你的意图,这只是商人出门在外自保的小伎俩”。 “看不上季从蔚,看得上谁?你的幺哥回不来,不如跟我如何?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恕你无罪”。 他神色放松,笑嘻嘻地说着这些话,晏潆潆只当是随意调侃。 “我娶了妻,你嫁过人,便做侧室,都不委屈。今后我荣登大宝,你是贵妃,这天下任你为所欲为,你可看得上?” 他目光愉悦地笑问,晏潆潆心下突的一动,问道:“殿下能为我挖了管及诚的祖坟?” 笑容在脸上凝滞了一息,温友炽哈哈:“原来你有这般报仇心思,要动我大齐国的第一丞相,果然是南安侯府的千金,很敢想”。 晏潆潆垂眸,不再回应。 “这事你还只能找我,大齐国应只有我才敢挖他家的坟”,他的手搭上她的肩,晏潆潆疼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瞬。 温友炽笑着收回了手:“这事就这么说定,我去挖他的坟,事成后你进我的门,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知道的都得告诉我”。 晏潆潆震惶地看向他,他真要去挖坟?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7 报仇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8 天选之人 要说找管及诚报杀父之仇,晏潆潆真没这样想过,管及诚是耶娘去世的直接推手,但当初离京去潭州只为救命,并非报仇,耶娘也叮嘱事若不成勿要回京勿念报仇,安稳度日即可。实是管及诚权势滔天心思甚密,晏潆潆单枪匹马找他报仇无异以卵击石。 现下哥哥们虽官复原职,但拘囿于京郊的庄子里服丧至少还得两年,二哥在公主府时出入尚自由,自从放出公主府回了自家庄子便和大哥一样,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一家人纵是众志成城要报仇,现在也不可行。 晏潆潆只是想朗郁能知来处,不做孤魂野鬼,即便他已归尘土。她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去找管及诚夫妻,若是他们孩儿的棺材是空棺,那就是答案。 只是温友炽提及报仇,晏潆潆的心思忽然活络起来。朗郁不在人世,她还有活着的价值不过如此,即便报仇不成,有温友炽的庇佑,哥哥们和自己可安生好几年,以后还可徐徐图之。 只是,温友炽是未来的天子,为何要娶她毫无价值的平民妇人? 晏潆潆正色道:“殿下,君无戏言,殿下所说可真?” 温友炽倨傲道:“自然是一言九鼎”。 “京城倾慕殿下的贵女如过江之鲫,为何是我?” “谁不知表妹性情温顺,容姿艳逸,若不是早早和季从蔚定下婚约,南安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人踏破”,温友炽笑道:“听说表妹拒了他,我早就想来看望表妹”。 他施施然看她,宛若谦谦君子。 晏潆潆当然不信,不过即便不信,这也是极好的交易,她迎着温友炽温润目光嘴角渐渐弯起,浅浅一笑似云娇雨怯,又似赞许他慧眼独具。这笑容像火引,一下子点着了温友炽,他探起身子靠近她,在晏潆潆举起手臂拦住他时又停了下来,她的迷药实在是不好受。 “挖坟事成后,任殿下摘撷”,晏潆潆眉目含情:“只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看不上我又如何?” 温友炽握上她的手,笑道:“我让母后亲自和表妹说,如何?” 晏潆潆忍着心中不适,微笑颔首,她不理解自己竟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但这无足轻重。 * 一周后的椒房殿里,温友炽陪着母亲用膳,待用膳完毕,他屏退了周遭的宫人。 皇后白昀道:“我儿何事?” 温友炽低声:“管及诚的夫人,我的姨母白夫人称病不出多年,是为她的嫡子早夭吧?” “是,怎么了?” “我派人挖了这个早逝孩儿的棺材,是空棺”。 “什么?!”皇后白昀蹙眉手抖。 “母后让我娶侧室的事,我也看好了,我想娶晏潆潆”。 皇后白昀手中的茶盏翻了,茶水洒了一身,温友炽赶忙上前服侍。 “这都是怎么回事?!” 她的大儿无论人品性情样貌能力,都是一等一,娶妻两年无所出,她才起了心思让他娶侧室,今后亦是贵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会是才回京城没多久丈夫不知踪迹的晏潆潆?! 她仔细审视帮她擦拭水迹的温友炽,他不会这么愚蠢,定是被晏潆潆所迷惑。想到当初晏潆潆故作推辞一口拒绝再觅亲事,白昀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她眼睛长到头顶上早就锁定了目标。 “为何是她?偌大京城找不到比她好的了吗?”白昀恼道。 温友炽温声解释:“母后爱儿臣之心,日月双辉难及。尚书令已是儿臣姻亲,若儿臣再娶背景深厚世家贵女,恐父皇忌惮。父皇这些年始终未立太子,冬狩行刺尚未定论,儿臣不想此时因娶侧室再惹议论”。 “谁敢议论?”白昀气道,可心下却无奈承认,她的大儿所说有道理。大儿出生后,温启被立为太子,后来顺利继承大统,自己亦母仪天下,还生下小儿子,这些年虽不是专宠,可温启对自己尊敬有加,白昀一直视大儿温友炽为自己的福星,可不知为何,温启从不提立太子之事,她问过几次都被冷言打发,想来是父亲忌惮儿子太优秀?可温友炽也不能因此如此委屈自己啊。 “便不找贵女,找家世清白的妙龄女,也轮不到她”。 “晏潆潆阿耶去世,她进门不会让您的儿媳有任何威胁,尚书令大人不会有不适之感。晏潆潆的哥哥们朝中做官,不显眼但必要时也是助力。更重要的是,晏潆潆阿耶南安侯的事,父皇到现在也未恢复其爵位,京中世家对父皇私下颇有微词,可碍于管及诚,父皇大概率是不会恢复其爵的,我若娶了晏潆潆,对这些世家也是一种安抚,明白父皇的无奈。还请母后在父皇面前为我诉明心思”。 白昀不由冷笑:“她这是天选之人?她夫君回来了呢,便是死了她也得服丧!” 温友炽和风细雨:“昭告天下都无讯息,不会回来了。便是回来,她已再嫁,两人再无关系。他们未育子女,再嫁并无那么多规矩”。 “而且,挖坟的事是她所提,她大概知道管及诚的密辛,但我们尚未成亲,她不愿全盘托出。这次的空棺可能是管及诚的一个大把柄,儿臣现下尚未查清,还请母后在晏潆潆跟前掩饰”。 “掩饰?”白昀看着温友炽,不明白他的意思。 “父皇现下对管及诚便颇多无奈,他为人谨慎还有兵权,若无他的把柄,等儿臣承位之时,怕是只能做他的傀儡。空棺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儿臣还想请母后私下仔细打听当年知晓此事之人”。 “譬如姨母,她病恹多年是否知道什么密辛,表妹好像要及笄了,母后正好借口为表妹选婿请姨母入宫旁敲侧击”。 一下子灌进这么多惊人信息,白昀头昏脑涨,她欣慰这般乱麻下,温友炽亦能理出头绪,不紊不乱地一一应对。她在意他的皇位,愿为他应得之位助力任何事,白昀不再多想,应道:“我儿宽心,母后都为你办到”。 温友炽内心长长舒了口气,他虽垂涎晏潆潆的美貌,但更多还是疑惧她的古怪。他事事算无遗策从未失手,可无论再怎么设想,也从未想过关键时刻天降一个拿着秘方的晏潆潆,把长期的谋划轻松化解。她到底受谁的指使? 他不过是上门探探虚实,便又是迷药又是挖坟,诡异地离奇,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既然不便灭口就收在身边看着。没想到他以为的挖祖坟只是挖一个夭折孩儿的坟,朝堂上管及诚虽一直站自己,可他那说一不二的做派,说不定哪天便撺掇加逼诱让父皇弃了自己。不知管及诚到底有何密辛,亦不知晏潆潆如何知晓,她到底是何方来历要站队谁? 不管她以前站谁,今后只能站自己,温友炽送母亲入内室休息,想到母亲的承诺,金銮宝座似乎触手可及。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8 天选之人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9 胡言 每日午后皇后白昀会小憩片刻,可今日她哪里还睡得着,待温友炽退下后,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最终坐起身传了懿旨宣晏潆潆进宫,心神才稍稍安定。 晏潆潆没想到温友炽的效率这么快,再次进宫,这次等待她的只有皇后白昀,她的面容大不似上次那般和善。 白昀待她行礼后赐座,眼神示意宫人退下。 晏潆潆脱了孝服,打扮虽素淡,但眉眼间霞姿月韵,行动中婉婉有仪,比温友炽的正妻耀目不少,白昀细细看她,心中一面叹她生得好,又一面觉得生得太好。 她缓缓道:“本宫今日宣你入宫,想来你也明白,大皇子殿下他想娶你,你是什么想法?” 晏潆潆垂首,低声回应:“民女愿意”。 白昀不悦道:“上次入宫时你尚对你的夫君念念不忘,这才多久,你便移情别恋?” 晏潆潆没法回答,垂首道:“民女若嫁于殿下,必一心对待殿下”。 “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女诫》、《女训》你亦是读过的,嫁夫从夫,以夫为先”,白昀训导道:“若你失联的夫君重新出现,你又如何?” “若我未再嫁,自是和我夫君团圆,若我再嫁大皇子殿下”,晏潆潆跪地叩首:“请皇后娘娘怜惜,到时放我归去”。 “你……”白昀本以为她会在自己面前表白对大皇子的忠心,她气得胸痛:“皇宫是你家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晏潆潆早就料到皇后必看不上她,她本就无心嫁人,只是值得的交易而已,皇后戳散了亦无可惜,她俯首继续磕头,口中重复道:“请皇后娘娘垂怜”。 白昀真的看不上她,虽大齐民风开放,并无夫死妇守不允改嫁的习俗,但堂堂天子的嫡子,怎么都不至于娶晏潆潆这样的。白昀想找如温友炽的正妻,尚书令孙女这样对他有明显助力的妻族,可温友炽担心父皇的顾忌,她不得不排除,娶晏潆潆这样的只是温友炽单方面地讨好,还不知温启是否领情。 心划得稀烂,她看不上晏潆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温友炽看得上且合适嫁进来的,若再拖着继续找,明年都抱不上孙子,到时温友炽成婚多年不能生养的流言更甚,温启立太子时怕是顾虑更多。 白昀咬咬牙,恨声道:“念你重旧情,本宫便依允你。但你嫁大皇子殿下一日,便得以他为天一日,早日生养,续我皇脉”。 没想到皇后竟然答应了条件,晏潆潆内心失望了一瞬,然面上只得谢恩。 白昀自宽自解,温友炽有个三妻四妾亦是平常,晏潆潆母族无力又是二嫁,出嫁的繁琐程序都可尽减,当下她尽快进门怀上子嗣便可堵住流言蜚语,以后再为温友炽纳几门好亲事,到时晏潆潆是去是留又有谁在意。 心情刚刚缓和,想到扒坟的事,白昀又忍不住斥责:“你在何处听得流言蜚语,拿大皇子当枪使?!你可知挖坟这事儿若被管大人知道,圣上都不一定保得了殿下!今后你若依仗殿下喜欢你,不顾他的死活继续利用他,我必不饶你!” “这事儿再不要提!”白昀命令道。 “殿下真去挖坟了?可看到什么?”晏潆潆一直垂首跪在地上,此刻她抬眸看向皇后白昀,眼睛闪亮亮地企盼着答案。 白昀语气严肃,脸色凌厉:“和本宫说实话,你在何处听得这样的传闻,或者是谁让你如此做?” 晏潆潆平静道:“我失踪的夫君是本应在棺材里的人”。 “什么?!” 她今日听到太多匪夷所思的言语,白昀讶异得有些坐不稳,急扶了一把珐琅罗汉床的玛瑙把手,先稳住了身形,再稳定了情绪。 这事可大可小,她记得温友炽的叮嘱,强硬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棺材完好无损,里面也没有任何问题!你在哪里听得这些臆断?” 晏潆潆本是平静的脸庞起了异样:“完好无损?没有问题?是殿下亲眼所见吗?殿下亲眼见过夭折孩儿的尸骨?” “虽非殿下亲眼所见,但扒坟之事十恶不赦,都是殿下极其信任的属下,绝不会有欺瞒”。 晏潆潆不愿相信,她依着朗郁的描述画了那么多的画,绝不是臆想能做到的,她怀疑道:“会不会光线暗淡,时间匆忙,并未看清?” 白昀回过神来,揪住她的话问:“你的夫君,朗郁?为何是棺材里的人?谁说的?” 晏潆潆想到祖母寿宴上那幅寿星画像,它应该在宫里,找到它和朗郁的画像比对,自然一目了然。 她对白昀请求道:“皇后娘娘,我祖母昭惠大长公主六十寿宴时,先帝命宫廷画师为她做了一幅寿星图,并御笔亲题。这幅画中男女仙童是以我和管及诚大人的嫡子为样。这幅画抄家后并未返还,想来还在宫中,皇后娘娘只要找到画作便知我所说句句为真”。 白昀沉默了片刻,摇铃唤来宫人,命去库房找画,临了又命宫人去皇帝近侍处讨要一幅朗郁昭告天下的画像。 待宫人们走后,她看向晏潆潆,似乎仍不相信:“世上各色人等千万,你的夫君与管大人的孩儿相似,也没有什么奇怪,没有血缘而相似之人太多,便是宫里的伶人就有好几个长相一样的,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 晏潆潆淡笑:“我夫君能忆起祖母寿宴上的许多事,可不仅仅是相似”。 “那他难道忆不出自己的耶娘?流落在外多年,只记得寿宴上的点滴,兴许只是在哪座酒楼听到食客吹嘘,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也未尝可知”。 晏潆潆不再说话,默默祈祷能看到那副寿星图。 白昀的心飘得很远,管及诚夫人她的庶出堂妹,她的这桩姻缘都是白昀阿耶当初白家的主事人主动向管及诚求来的,阿耶看好管及诚的发展,把庶出堂妹许配给他,给了很大一笔嫁妆。管及诚现在如日中天,便是自己的丈夫当今天子诸多决定都得考虑管及诚的想法,按说堂妹应苦尽甘来春风得意才是,可她从未有过出风头的机会,自从孩儿夭折便闭门不出,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年未见着她。 孩儿的棺材是空的,可怜的堂妹知道吗?晏潆潆说的这个朗郁真的是堂妹的儿子么。 二人默默坐于殿中,各自想着心思,直到宫人拿来朗郁的画像。这画像是照着晏潆潆的画作仿画,晏潆潆瞄了一眼没再多看,眼眶不自知的红了,白昀的目光却被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凝视。 好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无怪乎晏潆潆未进门,便想着抛下大皇子跟着这个布衣重温旧梦。天天看着谪仙般的人儿大概心情都会晴朗,白昀对晏潆潆的怨气不由淡了几分。她一直觉得她的儿女们各个金相玉质,可看看朗郁的画像,百世无匹的样貌也衬得平庸,只是这年轻人没有一丝一毫和管及诚夫妻相似之处,他真是他俩的孩儿? 她心中琢磨着朗郁的样貌,库房送来了昭惠大长公主的寿星图。这幅画像比成人还略高,宫人们立着展示了片刻,白昀命放到书几上。 晏潆潆看得热泪盈眶,她许久未见的祖母栩栩如生从画中走出,只是今非昔比,她只能在宫中瞻仰须臾。 她情不自禁站起身走近画作,伸手轻轻在祖母像上摩挲,又慢慢移至小朗郁的脸庞,小朗郁的脸上欢愉无忧,祥乐平和,和成年的他样貌变化不大,可成年的他隐隐有股明锐不容侵犯的气势,似遭受诸多磨难后自带的反抗。 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就听得耳边皇后白昀道:“小心!”她下意识后退,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险险地落在地上,差点儿濡湿画作。 她看着画像,声音漂浮:“皇后娘娘,这是多年前的画作,无人作假,和我的夫君朗郁不是一模一样?一点儿不像管大人”。 “休要胡言!”白昀制止她说下去。 晏潆潆眼中酸涩,伤心道:“他大概已不在人世,我只想帮他寻找来处”,她看着朗郁的画像,突然意识到,会不会—— 她声音轻颤问白昀:“是不是不是管大人血脉,所以遭此厄运?皇后娘娘,管大人应该也能看到画像,一定能认出他,他这么久没有音讯是不是再遭管大人的毒手?” “你伤心亡人,思虑过多,别再臆想,就算不是管大人的孩儿,管大人亦根本不会这样做”,白昀打断晏潆潆:“当下你应收拾心情,想着如何做好大皇子的贤内助才是!” 晏潆潆猛得转向白昀,眼中闪着被认可的激动:“皇后娘娘,您也觉得他就是管大人的孩儿,对不对?” “据扒坟所得讯息,那孩儿的坟墓并无异样”,白昀摇响铃铛唤来宫人:“送晏女郎回去”。 又对晏潆潆道:“本宫会安排你一个月内入大皇子府邸,你回去早做准备,尽快搬回城中”。 “一个月?这么快?”晏潆潆的目光还停留在寿星图上,声音喃喃。 “你家中那些情况,又是二嫁,大皇子殿下亦不想大张旗鼓,繁文缛节全都省去,一个月时间足够。等你有了子嗣,无论男女,本宫这里承诺,定给你大肆操办补偿你的荣光”。 “下去吧”,白昀疲惫道,忽然想起什么,叮嘱晏潆潆:“你耶娘不在,哥哥们肯定有粗心不周到之处,这段时间我叫二个宫女服侍你,提点你免出差池”。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二个嬷嬷教你宫中礼仪,你离开京城一年,倒染上不少长舌漏嘴之风,以后谨言慎行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晏潆潆退下,白昀站在寿星图边用手指描摹着小朗郁的脸,她并未见过庶妹这个孩儿几次,印象模糊,只记得聪明伶俐,可这会儿看了总觉熟悉之感。 忽然意识到,这孩儿和自己大女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白昀命宫人:“来人,把平宁公主幼时画像找几幅过来”。 翌日,她宣懿旨让庶妹进宫,白昀担心她又会和往常一样婉拒,特意强调给甥女商议赐婚之事。 多年后,她终于再见庶出堂妹白星霓。白星霓比白昀小上好几岁,可看着样貌却大上许多,两人并无姊妹间的亲昵,她病骨支离的模样让白昀打消了多留她一会儿叙旧的念想,只提想为大皇子求娶甥女亲上加亲之意。 她知白星霓讨厌和庶出沾边的任何事,甥女嫁给温友炽做不了正室,毫无意外被拒绝,白昀又问白星霓看中哪家孩儿,她去保媒,白星霓推辞甥女年纪尚小,尚不考虑。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家常后,白昀诚挚道:“这些年我对妹妹关心不够,若你有委屈,无论如何不该亏待自己,有事可和本宫说,本宫定给你做主”。白星霓谢恩后一番客套话便回去了。 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晏潆潆怀疑白星霓给管及诚戴绿帽,可从昨夜想到现在,白昀未想出她可能的情人。白星霓是早逝叔叔的女儿,堂妹的关系本就隔了一层,又是庶出,白昀未出阁时压根没留意过她几分,时隔多年再回想在白家闺阁时的往昔,更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尽管如此,白昀还是命人给温友炽捎了口信,一切按他的意思办妥让他安心。 夜阑更深,她在佛像前看经时心念忽动,召来心腹宦官道:“管大人嫡子夭亡前后三年,他家服侍的仆从有何变化,私下仔细调查后向我禀告!”宦官应下退出,她又唤道:“等等,前后五年,共十年里他家仆从的变化”。 又对自小便陪伴身边的奶娘道:“白嬷嬷,你回白家仔细打听白星霓的所有事,无论何时,她在白家时的任何事”。 * 初夏夜晚,明月夜,清风朗,朗郁躺在南安侯郊外庄上的屋檐上休息。这里四下安静,周遭的动静不过是树巅上鸟雀掠过时树叶的响动,他常常有错觉,在屋檐上睡上一觉再睁眼时,便能看到晏潆潆在院内天井里讲话了。可他在这里睡了许多天,没有见到他想的人。 他在潭州寻找晏潆潆下落时,突然看到铺天盖地悬赏他的告示,不是抓捕而是寻人悬赏,突然就觉得晏潆潆在某个地方等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京城,可他在这里寻了多日毫无踪迹。 为您提供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69 胡言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70 愿嫁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70 愿嫁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1 招魂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71 招魂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2 走么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72 走么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3 觐见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73 觐见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4 飞升 为您提供大神 暖雨春 的《当被阴郁反派看上后》最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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