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钊薛仙长葫芦不是瓢》 原版81-83 第八十一章巧娘 糙米一升要二两银钱,如此一算,这破烂竹屋每月五十两……似乎也就没那般贵了? 薛钊寻思了下,说道:“老丈可收银票?”他正色道:“罗汉寺的银票,童叟无欺。” 齐老哭笑不得:“公子说笑咧,老朽收了银票,又去哪里兑来银子?” 薛钊暗自叹息。没钱时要与张伯划价赁屋,有钱了还要跟齐老划价赁屋,那他这财不是白发了吗? “老丈可收金子?” “收。” “金银怎么个兑法?” “一两金八两银。” “好,老丈稍待。” 他返身离了竹屋,出得小院,便见车辕旁盖着一片新摘的荷叶。扭头观量,那身着水田衣、头戴白纱斗笠的女子婀娜行远。 薛钊拿起荷叶,便露出下方的金碗。 他扭头看向亦步亦趋的香奴,香奴就低声道:“我方才忘了。” 薛钊抄起金碗,入手微沉,约莫一斤上下,大抵能兑百两银钱。探手揪住香奴脖颈将其拎在车辕上,薛钊看着她商议道:“香奴,金碗借我使使可好?” “不好,那是我的。要留着换好吃的呢!” “等回头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就是了。” 香奴拨浪着脑袋,就是不肯。 薛钊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跟你换可好?这张银票到外面能换两个金碗。” “换。”香奴伸抓接过银票,终于舍了金碗。 他又去屋中与齐老划价,分说了半晌,于是那金碗抵了一个月房钱,齐老额外又给了两斗糙米。 齐老捧着金碗而去,过了一盏茶光景,有后生自称受齐老之托,送来了一袋米。 那后生走后,薛钊提了提米袋,约莫一斗有余,绝对不足两斗。他便暗自感叹,人心不古。 日上三竿,香奴犯了瞌睡。马车进到小院里,香奴便趴在车辕上酣睡。 黄骠马解了绳套,自顾自地啃食着小院后的青草。 薛钊忙着四下打扫,除了灰网,又擦拭一遍,那竹屋好歹能看过眼去。 他点算了车厢里的物什。几条腊肉,一些干饼子,一大包蜜汁肉脯,剩下的便是衣物。 不足两斗糙米,省着吃又能吃多久?他总要找寻离开此地的出路。 香奴还在酣睡,不到傍晚醒不了。薛钊暗自思忖,待香奴淬丹圆满,总要改了她这昼夜颠倒的恶习才是。 略略休憩,薛钊自院中踱步而出,打算先在村中走走,再四下探探。方才出门,便见那一袭水田衣款款走来。 待到下方一处小院,那女子冲着薛钊道了个万福,便推开柴门进到院中。 原来那女子就住在坡下。 忽而有总角孩童奔至女子门前,跳着脚嚷道:“下南河、南北走,李巧娘她生得巧;戴上斗笠人人赞,斗笠一摘鬼都跑!略略略~快跑,李丑娘出来咧!” 女子自屋中行出,也不去追赶孩童,只是蹲下身来切了野菜,又生起火来熬煮。 女子瞥过来,薛钊便笑着拱了拱手,随即迈步而行。 这下河村不大,不过三十几户人家,两侧群山,中间一谷,上、下南河穿行其间。 村中汉子大多都在田间忙碌,各家都是女子守家,捧了笸箩,坐在门槛前纳着针线活,或是几个婆子凑在一处说着八卦。 薛钊每行到一处,便会惹得四下叽叽喳喳一通非议。薛钊听三秦话费劲,却是听不出那些女子在说自己什么。 自村中出来,薛钊上了山。 山中林木茂密,却是穿行不易。行了一阵,他停在一株十丈高的银杏树下。 仰头,高处的树杈有枯枝垒的鸟窝。瞥见四下无人,薛钊纵身而起,三两下便到了枝头。 一声啼鸣,巢中苍鹰扑打翅膀,惊恐地看着陡然出现的薛钊。 他瞥了一眼,却是雌鹰在孵卵。 又是一声啼鸣,抬头便见另一只苍鹰呼啸而来。 薛钊笑着道:“无意冒犯,我不过是想请贤伉俪帮个小忙——”他自袖袋里掏了掏,摊开手,便有一条腊肉奉上:“——给报酬的。” 雌鹰目光惊恐,鸟喙张开,好似随时便要扑过来啄薛钊。 腊肉放在巢中,薛钊掐了法诀,剑指朝着雄鹰一指,那头顶苍鹰忽而住嘴,盘旋着落下。薛钊抬手,那苍鹰便落在了其手臂上。 他又取出一条腊肉,雄鹰双目光华流转,极为乖巧地吞下腊肉,薛钊便笑道:“肉吃了,去干活吧。” 一声啼鸣,雄鹰展翅高飞而去。 薛钊自树梢跃下,孵卵的雌鹰伸出脑袋朝下观望,见薛钊走得远了,这才缓缓收拢翅膀。又低头用喙拨弄了两下腊肉条,这才叼起来仰头吞咽。 薛钊行了一阵,拾了枯枝于地上写写画画。天上翱翔的雄鹰,短暂与他心意相通。他便用枯枝大抵勾勒出这洞天的范围。 良久,看着地上勾勒出形似锅盖的图案,薛钊皱起了眉头。 方圆五里,最高处不过百丈。 这洞天之术自然是术法,先前在村中行走,一直不曾发现奇人异士。想来既然有了地仙之境,这等神仙人物也不会无聊到跑到此间愚弄山民。 既然不是地仙所为,那要么是宝物,要么便是法阵。 无论是宝物还是法阵,都有阵眼。通常而言,这阵眼自然都在中心。 薛钊皱着眉头,顺着锅盖的边缘勾勒出完整的圆,而后一筹莫展。不知弧度,测不出角度,自然也就算不出中心所在。 可无论如何,那阵眼大抵是在地下了。他那五行遁术可借土而遁走,却不能钻入地下。 这可难倒他了……总不能令香奴掘地十几里吧? 又或者他想的有偏差,那阵眼并不在地下,反倒是在……枯枝点在中心,恰好便是下河口村。 丢了枯枝,抹去图案,薛钊朝着村落回返。 顺路采了几根笋子与菌子,中午时薛钊便用锅灶焖了一些没有竹筒的竹筒饭。 香奴循着饭香醒来,早早蹲踞一旁等着开饭。 灭了灶中火,薛钊掀开锅盖,找了粗瓷碗满满装了一碗。香奴人立而起伸出双爪便接,薛钊却挪开了碗。 “这碗是给别人的,等我回来再盛给你。” “别人?” 薛钊便笑着道:“若不是别人,你那金碗早就丢了。” 香奴眨眨眼,恍然道:“荷叶……是那女子!” “嗯,我送去一碗饭感谢她。” 香奴没言语,重新蹲踞下来老老实实等候。 从自家出来,行不多远,薛钊便停在了那道柴门前。 清了清嗓子,薛钊道:“李家娘子可在家中?” 俄尔,草帘一挑,水田衣的女子便婀娜行来。 “这位公子,你这是……” 薛钊笑着说道:“我姓薛,名钊。误入此间,先得了李娘子提醒,又得李娘子帮忙遮掩。无以为报,正好中午煮了饭,便送与李娘子一些。” “些许小事,公子不必在意。”李巧娘声如蚊蝇。 “李娘子举手之劳,却帮了我大忙。只是一碗饭,还请李娘子莫要推辞。” 女子沉吟了下,便上前接过了粗瓷碗。 饭香味入鼻,女子禁不住喉头耸动,说道:“薛公子好手艺,这饭闻着就香。”顿了顿,又道:“薛公子稍待,奴家去把碗腾出来。” 她返身进入屋中,须臾便捧着空碗回返。 薛钊接过空碗,恰在此时一阵清风袭过,撩动白纱,露出了女子的面容。 那女子本应生得秀美,偏偏左半边脸染了黑色胎记,这般阴阳脸落在寻常人眼中,自然是生得极丑。 李巧娘连忙抚下面纱,垂着头不知如何言语。 薛钊却神色如常,好似不曾见过一般,说道:“李娘子平素都在哪里取用水?我看河水不甚干净。” 女子低声道:“村口有一老井,林中还有泉水。薛公子若是不嫌麻烦,多走几步路,还是取那清泉来用好些。” “原来如此。”薛钊顿了顿,又道:“先前听闻有货郎误入此间,一直不得走脱,李娘子可知那货郎何在?” 女子说道:“倒是有两个货郎。一人待了一月,发了疯,想从河中走脱,却沉了河底;另一人身强力壮,又颇为油滑,如今依附着刘家三兄弟。” “刘家三兄弟?” 李巧娘应了一声,却不再言语,显是不愿多提。 薛钊抱拳道谢,正要转身离去,便听李巧娘道:“你……不怕我?” “嗯?” 她垂着头,嗫嚅道:“我生得这般丑,旁人看上一眼都会骇一跳……” “哈——”薛钊笑道:“李娘子生得极美,只是老天嫉妒,便染黑了半边脸。再者,李娘子心善,我又为何惧怕?” 李巧娘心中感动,好似暖流涌过,于是屈身一福,只道:“多谢薛公子。” 他摆了摆手:“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那我先回去用饭了,李娘子有事可去坡上竹屋寻我。” “好。” 薛钊走了,李巧娘倚门观望,待薛钊身形不见,这才返身回了屋中。 屋子里空无一人,拾掇得却极为干净。桌案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个盛着薛钊送来的饭食,一个则残存着些许菜叶、汤汁。 斗笠摘下,她捧着饭食蹲坐下来,筷子夹起一撮米饭,入口鲜香还有些回甜。 热腾腾的饭食顿时压住胃中的酸水,她扒了几口,忽而呢喃道:“来了个好人呢。”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刘家三霸 蝉声吵人,院内满是烟火气。 薛钊捂着口鼻咳嗽两声,待到了近前,才瞧见奋力扑打火苗的香奴。 她穿了月白小衫,外罩米黄褙子,足下一双绣鞋来回倒腾,到底将那柴火踩灭。 “道士!”她抬手抹了下脸颊,脸颊上便抹了一道黑黢黢的碳灰:“不怪我,那火自己又着了,不踩灭锅里的饭就成锅巴了!” “嗯。”薛钊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香奴方才修成人形,自己便以人为标准来要求她,似乎太过苛责了。莫说是香奴,寻常家的小娘子,便有如杏花娘,这般年岁又有几个不淘气? 他心中想得分明,探手揉了揉香奴微黄的头发:“嗯,知道了。” 香奴怔了怔,仰头道:“你不怪我?” “不怪。”抚着头顶的手下移,擦去脸颊上的锅灰,薛钊笑着道:“快去擦干净吃饭。” “好!” 香奴是个不记仇的……或许是不愿记薛钊的仇,她时而便想着报复捉弄她的一丈红。于是她胡乱擦了脸,高高兴兴地坐在桌案旁,待薛钊端了饭食过来,便攥着筷子胡乱扒着。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埋在碗里,偶尔抬头,便能瞧见脸颊上黏着的米饭粒。 “慢些吃,又没人与你抢。” “唔唔……”她胡乱应着。 薛钊又探手过去,将她的手掰开,教她如何用筷子。 香奴试了几次就烦了,嚷着道:“不会,人为何用筷子?还不如勺子方便。” 薛钊笑着没说什么,看着香奴找了木勺来用,过了会,她抬眼瞥了薛钊,又瘪着嘴蹩脚地用起了筷子。 外间艳阳高照,薛钊尚且能心静自然凉,香奴吃个饭的光景,顿时香汗连连,连着肩头、脖颈的衣裳都打湿了。 薛钊拾掇了碗筷,忽而说道:“天气这般热,你一会洗个澡吧。” “哦。”香奴吐着舌头,双手不停扇风。 她想如同在八面山下一般,去林中寻个音量的树洞,钻进去美美睡上一觉,待醒来再去河中滚上一圈。 可惜如今却不能。 此间怪异连道士都寻不到根脚,胡乱走动只会给道士惹来麻烦。 薛钊挑了水,放置木桶中晒热,待日头西斜,便将木桶挪进房里。 香奴热得恹恹的,木桶方才挪进来,便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 薛钊紧忙挪开目光,说道:“女孩子家家,哪里有当着人面宽衣解带的?” 香奴狐疑道:“往日里没化形时,我也不曾穿过衣裳,怎地没见道士你说这些?” “往日是往日,如今你化形了。” 香奴嘟嘴:“你又要教训我?” 薛钊叹息一声,扭头往外头走:“算了,当我没说。” 香奴得意地哼哼两声,又去解衣裙。那衣裙穿着繁琐,脱下自然也繁琐。摆弄两下,香奴便不耐烦了。眼珠一转,忽而消失不见。俄尔,那落在地上的衣裳里,便钻出个毛茸茸的九节狼。 她费力攀上木桶,噗通一声跳进去,俄尔又冒出个披散着头发的黄毛丫头来。靠着桶背,香奴舒服地哼哼道:“终于凉快了。” 外间传来薛钊的声音:“记得搓洗,别只顾着顽耍。” “知道啦。” 外间檐下,薛钊坐在板凳上,自烧过的柴火上掰下来一截木炭,手中捧着空白书册,用木炭在其上细细勾勒。俄尔,里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书册上多了个按剑玉立的女子。 “道士!” “嗯?” “搓背!” 薛钊放下书册,迈步进入里间。 木桶中,香奴靠坐着,一双小腿来回踢腾,水花四溅。帕子搭在一旁,薛钊拿过,探手弹了弹香奴的脑袋。 “老实坐好。” 香奴嬉笑道:“好爽快,道士你也来洗。” “嗯,回头吧。” 帕子擦在瘦小的背脊上,香奴躲闪了下:“痒痒……嘶,又疼了……为什么?从前你都是带着我一起洗的。” “从前你没化形啊。” “与化形何干?” “啧,化形之后你自己就能占了大半木桶,我哪里还能进去?” “哦。那我变回原形不就行了?” “唔……下次吧。”帕子丢在一旁:“好了,记得冲干净。” 香奴探手在后背上抓了一把,顿时手中多了些泥球。她忽而转过身来,恼怒道:“道士你洗手了吗?” “嗯?”薛钊暗自吸了口气,又别过头去。 就听香奴道:“哪来的这般多泥球?定是你不曾洗手的缘故!” 薛钊不知如何解释,扭头自行出了屋子,又坐在板凳上,抄起炭条勾勒着女子画像。 六月天、娃娃脸,自山上吹来凉风,忽而便阴云席卷,大雨倾盆。 好消息是这竹屋的屋顶应当修过,是以并无漏雨之处;坏消息是山间积水破开一条水道,就在竹屋前汹涌而过,于是小院里一片狼藉。 薛钊在门前看了片刻雨势,进到屋里瞥了一眼,木桶里已空无一人。四下找寻,却见香奴裹了衣裳趴在榻上酣睡不已。 他略略头疼,过去为其覆了被子。结果被子方才盖上去,香奴便化作了原形。 雨帘渐疏,转眼停歇,又是一轮艳阳高照。 薛钊出得屋中收拾院中的枯枝败叶,遥遥便听得坡下传来吵嚷声。 “……莫说额欺负你咧,额当初借的是米,收回来自然也是米。你这银钱半升米都买不到,糊弄鬼咧!” “啥?额甚时候说借米还钱咧?李巧娘你莫要冤枉额!” “来来来,乡党都在,大家评评理嘛。” 隔着几十步,吵嚷声影影倬倬,听不太真切。 薛钊提着扫帚出得柴门观望,便见身前站着牵牛的牛倌儿。那小哥年岁不大,约莫与自己相当,薛钊便悄然凑近。 李巧娘家中围了好些人,齐老做起了和事佬,东说一嘴,西劝一句。 身旁牛倌儿小哥啧啧道:“惹上刘家那仨混世魔王,巧娘这回事情大咧。” 薛钊学着三秦方言接嘴道:“啥事情嘛?” “噫!啥事情?借粮食嘛。说好了还银钱,狗日滴刘二见银子不值钱了,就逼着巧娘要粮食。” “哦,她借了多少?” “没借多少,也就三升……额……”小哥听出不对,扭头看了眼薛钊,顿时骇了一跳:“额地天爷!” 薛钊笑着拱手:“我是薛钊,今日新来此地,小哥如何称呼?” 那小哥眉头一皱,道:“新来地?额跟你说不着!” “为何说不着?” “嗤~你个次吗二楞的公子哥,啥时候没都不知道,额跟你说个锤子!” 牛倌儿牵着水牛走了,薛钊寻思了一阵,缀在其后,悄然靠近巧娘的宅子。 抬眼看过去,就见院子里满满当当围着三老四少,齐老端坐在藤椅上,一边是白纱遮面的李巧娘,另一边是三十郎当的粗壮汉子,想来便是那刘二。 齐老发话道:“乡里乡亲,有话好好说嘛。借粮还粮,天经地义……巧娘,我看你晌午刚吃了一大碗饭,你看这粮食……” 李巧娘啜泣道:“齐老,我一个孤女子全靠白果过活。村里与外间隔绝,我……我就只能做些浆洗的活计。”她摊开手,掌中是一些散碎银两:“这些时日就攒下这些,哪里还得起三升粮食?” 刘二一挑眉头:“巧娘这般说,是要赖账?” 李巧娘无助地看向四周:“请乡党帮帮忙,巧娘不怕吃苦……” 那刘二不耐烦道:“这粮食一天一个价,你这女子就算再能吃苦又有何用?依额说,长成这副鬼样子,莫不如死了算咧!一了百了,下辈子那黑印挪到后背上,说不得还能说个好人家咧。” 周遭有人附和:“这鬼样子的确吓人,莫不如死了重来。” 有人驳斥:“呸,莫听刘二鬼扯!他婆姨大了肚子,怕生下个没魂滴肉球球,他是巴不得死人咧!” 立刻有老妇人赞同道:“是咧是咧。那刘家上一辈还只一男一女两口,这一辈兄弟姊妹五个,再让刘家多吃多占,下河口怕是要姓刘咧!” 刘二一看情形不对,当即嚷道:“额可没旁的意思,”抬手一指巧娘:“她这鬼样子死了重投胎是享福。额婆姨大了肚子,额想要男娃,谁要女娃娃咧?” 齐老顿了顿拐杖:“莫要吵吵咧,刘二,你倒是说个主意。巧娘还不起粮食,你要咋样嘛。” 那刘二摸着下巴道:“还不起粮食,那就拿山上滴白果林子抵账嘛。额不多要,一升米抵两亩白果林子。” “不行!”李巧娘死命摇头。 齐老叹息着劝道:“巧娘,那白果又不能当饭吃,先过了这道关再说嘛。老朽舍个脸面,减一亩林子,你看咋样?” 李巧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是啜泣着不言语。那山上的白果是爹娘留与她的,她又哪里肯抵账给刘二? 林子抵了去,她日后又如何过活? 她心中凄婉,只道生得丑便是错,村中男女老少,无人不欺负她。莫非真要死了重来,才算解脱? “借过借过——”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抬头,便见日间说过两次话的公子越众而出,手中还提着小巧的布袋子。 她茫然间,薛钊走到她近前,递过袋子笑道:“午间借了米,险些忘了还。喏,袋子记得还我。” 她懵然接过,低头看了眼粮袋,又痴痴看向薛钊。他那脸上的一抹微笑,便好似破开铅云的万丈光芒,暖得刺眼。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寻仇 薛钊微笑颔首,返身而走。 那刘二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见薛钊要走,抬手便拦。 “等一哈,哪里来的小白脸,谁让你管闲事咧?” 薛钊停步,看着矮了半头的刘二道:“借了要还,可是天经地义?” “正是。”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巧娘:“我借了她粮食,还给她有何不妥?” “额……不对。额差点让你绕糊涂咧。巧娘哪里有粮食借给你?” 薛钊笑了笑:“这世间大抵只有两种事,关我何事,关你何事。是以,巧娘从哪里得来的粮食……关你何事?” “你!” 刘二蛮横惯了,村中从无人敢与他这般说话。激愤之下,抬手便要揪薛钊的衣领。薛钊却抬手反抓住其腕,略略一扭,那刘二便惨叫一声背转了身形:“别乱抓,脏了衣裳你赔不起。” 甩手撒开,刘二顿时原地滴溜溜转了两圈,随即握着手腕惊诧不已。他自忖气力比寻常乡人还要大上几分,不想一个小白脸也似的公子哥竟比自己气力还大! 刘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薛钊走远,忍不住撂下场面话:“小白脸,有你好看的时候!” 薛钊头也不回,浑不在意的走了。 粮食还上,那些散碎银两算作利息,一场闹剧落幕,刘二的算盘落了空。 巧娘杵在那里,踮了足尖朝坡上竹屋观望,心中怎么也忘不掉方才那一幕。 饥寒交迫之时得了一餐之恩,如今又解了自己之厄,总要表示一番才是。可惜她身无长物,想要以身相许……那薛公子想来也是看不上的吧? 思忖了半晌,她轻移莲步出了柴门,朝着坡上行去。走到一半又心中忐忑,驻足半晌再回返自家。如此反复了两次,这才咬紧牙关,行到了竹屋外的柴门前。 “薛……薛公子?” 许是声音太小,竹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她仗着胆子声音又大了几分:“薛公子可在?” “唔……巧娘来了?”他一手提着菜刀,一手则拎着一只肥硕的灰兔。 巧娘极为诧异:“哪里来的兔子?” 薛钊瞥了眼天上盘旋的苍鹰,说道:“朋友送的……” 方才他正在房中小憩,忽而便有灰兔砸破茅草顶落在眼前,继而那苍鹰啼鸣着落在院中。 薛钊收了兔子,回赠了苍鹰一条腊肉,心中愈发古怪。也不知这苍鹰是来报恩还是来报仇的,那茅草顶修葺起来可要费好一番光景。 更古怪的是,不过役使了苍鹰一回,那苍鹰何以对他如此亲近? 玄甲经中没说此等情形,他只能胡乱猜想,莫非自己天生与那飞禽走兽亲和? 他迈步上前,开了柴门,又让开身形。巧娘略略犹豫,便踱步入院。 屈身一福,她道:“多谢薛公子先前搭救。” “谈不上,李娘子心善,我可见不得这心善之人为了几升米为难。” “奴家……奴家来日定当报还。” “也别来日了,”薛钊双手递过,晃了晃兔子与菜刀:“李娘子来得巧,不若帮忙把这兔子宰杀了?” “好。” 李巧娘接过,又去打了水来,将那灰兔开膛破肚,慢慢拾掇起来。 薛钊给土灶生了火,先焖了一锅糙米饭,又将收拾好的兔肉剁成小块,胡乱配了些菌子、野菜便炖了起来。 “李娘子?” 巧娘面纱下的脸红了红,道:“薛公子若不嫌弃,便称我巧娘就是了。” “哦,巧娘,那你也别叫我公子,直接叫名就是。” “那不好……” “有何不好?” “公子身份贵重。” “哈!”薛钊笑了:“一年前我还是山中采药为生的乡野小子,哪里贵重了?巧娘可别学世人那般,先敬罗衫后敬人。” 巧娘心头诧异,思忖了一番,轻声唤道:“钊……钊哥儿?” “正是我。” 见她暗自舒了一口气,薛钊便转入正题:“巧娘,先前我听了一嘴,又是重活,又是投胎的,这下河口……莫非真有这等奇事?” 巧娘略略嗫嚅,说道:“是有。听爹娘说,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她娓娓道来,却听得薛钊眉头大皱。 却说这下河口村,自唐末之乱起,方才有关中三十三户扶老携幼来此避居。 到了前梁,此地人口不增反减,只剩下三十一户,男女老幼一百四十七口。 此时怪事来了,有一年村中生下两个婴孩,却不成人形,只是块死肉。 村人以为冒犯了山君,当即焚香祷告,又设祭礼拜山君。到了这年年底,有老人熬不住岁寒仙逝,两日后又有妇人生下一婴孩,这婴孩却活了。 不过两年,妇人家中便发觉不对。那婴孩面貌,竟越长越似那死去的老人! 自那时起,这下河口村中人口便不增不减。老人不死,便不会生下新生儿。 薛钊听得古怪,忍不住问道:“若是村中人外出谋生又如何?” 那巧娘摇了摇头,说道:“听说百年前有人家举家搬迁,过了二十年,村中连连生下婴孩。孩童大了些,老人比照一番,就说那家人又托生了回来。” “那若是外人在此定居,又会怎样?” 巧娘道:“这等穷乡僻壤,又有哪个外乡人肯来?” 有道理。 薛钊暗暗思忖,莫非这法宝或是法阵,彻底隔绝了天机不成?想想也是,既然自成洞天,那隔绝内外也是寻常。 正思忖着,竹屋里传来叫嚷:“好香,道士,何时吃饭?” 话音落下,香奴自竹屋里奔行而出,青翠的裙裳衣袂翩翩,赤着腿脚,猛然瞧见巧娘,香奴又忽而顿住身形,抬手捂住嘴巴。 巧娘怔住,薛钊咳嗽一声,道:“这是我——” “道侣!”香奴骤然想起,自己如今化作人形,自然可以开口说话。 她快步而来,蹲踞在巧娘身前,忽闪着大眼睛道:“今早多谢你啦,不然我的金碗就丢了。” 巧娘还在发懵,薛钊便起身过来拎着香奴的脖颈,低声道:“去穿了鞋子,马上开饭。” “哦。”香奴应了一声,风一样钻进屋里,又探出脑袋道:“巧娘没事可以来寻我顽,道士说你是好人。” “她……”巧娘心绪杂乱,香奴生得明媚皓齿,让她自惭形秽。 薛钊便笑着道:“小女娘无人管束,散漫惯了,你别介意。她叫香奴——”略略沉吟:“——青梅竹马的道侣。其实我是个不出家的道士。” “哦。”巧娘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肉快炖好了,一会留下来一起吃一口。” “不……不不……不用了。”她暗自吞了口口水,上次吃肉还是一个月前。 薛钊就笑着道:“莫要客气,天气这般热,吃不完也是浪费。” 巧娘被强留着吃了一餐饭。一大碗糙米饭,淋着香浓的肉汁,吃得她腹中殷实。 香奴天真烂漫,吃饭时闹出好多乐子。薛钊却不曾苛责,只是不厌其烦地用帕子帮她擦拭脸面。 巧娘心中的杂乱,忽而就平息下来。她不知何为道侣,便想着,或许他与她只是兄妹般亲近? 晚霞散尽,暮色四合。 巧娘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起身告辞。 小院里,香奴拾了根七扭八歪的棍子,胡乱地耍着,状若疯魔。 薛钊搬了藤椅,借着皎白月光翻看南华经。 啪—— 棍子折断,香奴随手丢弃,又凑过来道:“道士,说个故事可好?我想听大闹天宫。” “猴子的故事说过好多遍了,你怎么还没听烦?” 香奴眼珠转了转,道:“那就换一个,说……唔……说女鬼的故事可好?” “这倒是可以。”合上书卷,回思了一番,薛钊正要开口。 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柴门推开,一身水田衣,不曾戴斗笠的巧娘上气不接下气道:“薛……钊哥儿快走,那……那刘家兄弟要来寻你晦气!” 薛钊起身,丢下书卷道:“不忙,你慢慢说。”火山文学 不用巧娘分说,薛钊已然瞥见,坡下举着火把行来几人,或提刀或持棍,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还有甚好说?那刘家兄弟为村中一霸,他们人多势众,钊哥儿你听额的,快上山躲起来。迟了就来不及啦!” 香奴踮着脚张望两眼,道:“四个人,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说罢四下找寻,好似要寻一根趁手的棍子。 薛钊应对着巧娘,俄尔那四人举着火把便围在了柴门前。 下午时见过的刘二抬脚踹开柴门,长棍一指:“便是这小白脸!” 身侧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汉子道:“果然小白脸,生得俊俏,若是做了兄长儿子,将来不愁说不到婆娘。” 另一个道:“咦?哪里来的小娘子?好生嫽俏,不若给额做婆姨可好?” 香奴摇摇头:“不好,你生得丑。” 另有粗壮汉子笑道:“女娃娃听额说一句,这事儿丑俊没用,还得床榻上见真章。” 四人一同浪笑。 巧娘拦在薛钊身前,气急道:“刘二、刘六、刘七,你们若要乱来,我便去喊了乡党!” “乡党能为他个外乡人做主?” 刘二顿了顿,忽而厌弃撇嘴,道:“噫!咋不戴斗笠,好好的女子,非要生得鬼见愁,吓死人咧!” 原版84-86 第八十四章怪异 巧娘心中急切,却不知如何是好。她只知钊哥儿是难得的好人,不能被刘家兄弟害了。 急切之下,便舍命拦在其身前。心中思忖着,若是刘家兄弟欺负乡邻,乡党自然不干;可若欺辱的是外人,乡党大抵都会袖手旁观吧? 她急得额头沁出汗珠,便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推在她肩头。她身形便朝一旁挪了一小步,扭头便见钊哥儿一步迈出。 “说了半晌也没听明白,你要如何?”他笑吟吟问道。 刘二撇嘴道:“额来送你投胎,来世额做你大,诶呀,美滴很美滴很啊!” 刘六也道:“那女娃子嫽俏滴很,正好给额做婆姨咧!” 薛钊点点头:“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啥?” 铮—— 薛钊朝着伸手探手,便听得长剑出鞘,摧嵬自竹屋飞出,落入其手。面前四人略略错愕,还不曾反应,一道白虹闪过。 身前刘二诧异捂着脖颈,倒退两步窒息着倒地翻腾。 “哥!” “二哥!” 刘六、刘七睚眦欲裂,叫嚷一声,提着砍刀、长棍纠缠过来。 既然动了手,薛钊又哪里肯收手? 这刘六、刘七兄弟二人好似练过庄稼把式,出招倒是有些章法。奈何走不过两招,便被长剑刺中,纷纷捂着脖颈委顿,步了刘二后尘。 剩下一人亡魂大冒,丢了柴刀扭头就跑。薛钊足尖挑起砍刀,长剑一振抽在刀柄,砍刀旋转着,径直掼入那人后心。 兔起鹰落间,四条汉子已然毙命。 巧娘骇得捂着嘴不知所措,香奴捂着口鼻凑过来嫌弃道:“院子脏了,道士你该引到外面再动手。” “嗯,下次注意。” 薛钊转身,便见月色下的巧娘惊愕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巧娘忽而醒悟。 面前的男子平素温润如玉,却可谈笑间挥剑杀人。他不是哪家的文弱公子哥,反倒是行事无畏的伟丈夫! 甩手摧嵬自行回返,薛钊笑道:“是觉着我不该杀了他们?” “是。”巧娘声如蚊蝇。 薛钊便叹息着说道:“所以他们杀上门来,我若手无缚鸡之力,就活该被杀;我若是有些武力,就该擒下他们,押到乡老面前讨公道?” 巧娘被说中了心思,说不出话来。 “巧娘想差了一件事——”他若有所思道:“——我虽心善,可狠起来的时候比恶人还要狠,不如此,岂不是总有不开眼的要欺负到我头上?” 巧娘愕然。 是了,凭什么只许刘家兄弟这等恶人欺上门来,不许钊哥儿这等好人反手屠鸡宰狗一般将刘家兄弟斩杀? 转念一想,她又担忧道:“可是……若是官府……” “出都出不去,哪来的官府?” “那乡老……” “呵,乡老不敢开罪刘家兄弟,你觉得如今乡老敢来寻我对峙?” 眨眨眼,巧娘盈盈一福:“钊哥儿想的通透,是我想差了。” “嗯,想明白就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薛钊转头,便见死去的几人扭曲着站立起来。 香奴诧异道:“咦?又活了!” 薛钊肃容观量,却见月下四条身形躯体模糊,好似涂抹了浓墨一般分辨不出面孔。他上前一步,探掌便印在一人胸口。 掌落无声,薛钊便觉这一掌好似印在了软泥之间也似。 古怪! 那人形动作迟缓,抡臂砸来,薛钊抽身而退。探手召来摧嵬长剑,一剑斩去,那身形头颅掉落,却不曾喷出血迹。 落地的头颅好似烂泥一般,融入其腿部,继而脖颈上又长出一颗头颅来。 “好生古怪,看我全都拍扁啦!” 香奴呼喊一声,雀跃而来,纵起来三尺,从天而降。 轰—— 双掌落下,那身形顿时被拍在地上,瘫成了烂泥。 “诶嘿嘿,再来!” 她跳来跃去,几下便将四条身形尽数拍扁。 结果一扭头,先前拍扁的身形又恢复如初,扭曲着站立起来。 香奴挠挠头,嚷道:“道士,放火烧了他!” 薛钊摇摇头:“放火没用。” 人死之后,理应三魂离体。可方才这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不见三魂遁出。 要么是此地古怪,拘束三魂不得离体;要么……这四人根本就没有三魂! 暗掐法诀,衣袖挥舞,便有阴阳索遁出,顷刻间将那四条身形捆了个严实。 那四条身形挣扎一番,任凭阴阳索勒入躯体,竟脱身而出! 薛钊的阴阳缚神索,上捆正神,下捆阴魂,从无落失。这等情形,便只能证实眼前的怪异,并无魂魄! 阴阳索收回,那四条身形蹒跚而来,目标却不是薛钊,反倒是其身旁的巧娘。 巧娘骇得半边身子躲在薛钊身后:“钊哥儿,这……如何是好?” 薛钊没言语,手中法诀变换,垫步上前,剑指点在当先一条身形胸口:“榨!” 千斤榨使出,那怪异顿时被压成黑泥饼,蠕动半晌却动弹不得。 薛钊又依法炮制,须臾便将四个怪异定在了远处。 香奴蹦蹦跳跳过来,伸脚踩了踩泥团,蹙眉道:“道士,这是什么东西?” 薛钊摇了摇头:“没准不是东西。” “哈?” 有意识而无神魂,这等烂泥从未听闻。那日一丈红留宿,倒是提了一嘴妖魔。说妖魔本领怪异,极难斩杀。 这四团烂泥形似妖魔,可薛钊却不曾从其身上感知到魔炁。如此想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思忖罢,薛钊走近巧娘,说道:“巧娘今日怕是要留在此处了……我观那四个怪异方才是奔着巧娘而来。” 巧娘心中战战,慌乱道:“怎会如此?” “巧娘,先前村中死人,可曾有这等怪事?” “从未听闻。”巧娘连连摇头:“月前死的那货郎,捞出来时身子肿胀,虽然骇人,却也不曾有这等怪异。” 薛钊搬了藤椅让巧娘落座,他坐在巧娘对向,思忖着内中关窍。 那边厢,香奴提了裙角蹲下身来,寻了根棍子捅着几团烂泥。耍玩了片刻又觉得无趣,便又去屋中逗弄几只狗儿虫。 月下人如玉,巧娘心思稍定,瞥见薛钊颜色,顿时又生自惭形秽之心。她扭了头,只将完好的半边脸对着薛钊,嗫嚅半晌,絮絮叨叨说了下河口村中的琐屑。 东家长、西家短。 那货郎一个月前死了,前几日王家媳妇便生了个婴孩,模样尚且没长开,但都说与那货郎极像。 又说村中米价腾贵,都是因着前些时日沉了一艘钞船。乡党打捞上来,将满船银子一扫而空,如今这村中随便哪一家都有个百多两银子。刘家三兄弟仗着身强力壮,更是抢了几千两的现银。 巧娘还说,传闻几十年前下河口也是许进不许出,足足过了半载才恢复如常,也不知此番要延续多久。 月上梢头,晚风习习。 白日里劳累了一天,晚间又受了惊吓,巧娘忍不住困倦起来。 薛钊瞥见,便道:“巧娘乏了,不若先去睡吧。” “唔……你呢?” 他指了指四滩黑泥:“我得看着。” 巧娘想着,即便自己忍着不睡,好似也帮不上手,便应承下来。她进到屋中,摸黑上了床榻。 薄被卷在身上,一股男子气息扑鼻,她又生出别样心思。想着薛钊的模样,巧娘逐渐痴将起来。 蛐蛐声阵阵,蛙鸣相和,一声闷哼,床榻上的薄被抖动一番,继而是长长一叹。被子裹了脑袋,俄尔便没了声息。 月到中天,薛钊起身重新施了千斤榨,又挪步坐回藤椅。 他探手自怀中摸索出龟甲,轻轻抛起,探掌,那龟甲便悬停在掌中滴溜溜旋转不休。 良久,薛钊收了龟甲,叹了口气。 洞天自成小天地,此间自然测不得其余龟甲所在。奈何过时不候,这次机会算是白白浪费了。 香奴蹦蹦跳跳而来,压低声音道:“道士,这里好似没有魔炁。” “嗯。洞天福地,灵炁自生,自然没有魔炁。香奴不如勤快些,多多修行。” “贪多嚼不烂,每日两个时辰刚好,再多也是无益。” “唔,也对。”薛钊说道:“今夜不睡了?” 香奴摇头,拉过藤椅与其并坐一处,瘫在藤椅里说道:“你不睡,我便陪着你。” “等你完全化形,这黑白颠倒的习惯可得改改。” “那等我完全化形再说。”顿了顿,又瞥见几滩黑泥,香奴努努嘴道:“那到底是何物?” 薛钊抬头看着满月,道:“都说了没准不是东西。或许我俩进了这洞天,便被施了幻术。” “幻术?” “嗯,很厉害的幻术。”他指着四周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啊,啧啧。” “道士,我要听女鬼的故事。” “好。话说有一书生名宁采臣,科举不第,便做了账房,替人收账……” 夏天夜短,鸡鸣三遍,天色已亮。 香奴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忽而揉揉眼,嚷道:“奇了,烂泥不见了!” 薛钊扭头,果然不见了四滩黑泥。 这东西莫非怕阳光?怎么好似跟柴如意一个样? “道士!”香奴的声音又从里间传来:“巧娘也不见了!” 这等事香奴自然不会扯谎,薛钊只觉得头大如斗,这鬼地方真是越来越怪异了!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惟妙惟肖 百花盈枝头,山风轻拂,自有幽香流过。 薛钊起身踱步进入屋内,果然便如香奴所言,床榻上空空如也,唯有那薄被胡乱卷作一团。 香奴鼻头耸动,禁不住道:“好古怪的味道!” 薛钊便将薄被抱了出去,晾晒在门前。 待他回到屋中,便见恢复原形的香奴蹲踞在凌乱的衣裳上,粗大的尾巴甩动,仰头等着薛钊处置。 “哈~”薛钊打了个哈欠:“嗯,先睡觉。” “哈?不去寻巧娘问问?” “睡醒了再说。” 他脱了外裳覆在身上,倒在床榻上便闭目睡将起来。香奴将衣裳挪到一旁,昨夜一直不曾睡,这会也困倦起来,便挨着薛钊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犹在眠,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知了声吵人,香奴便卷了身子,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间蝉鸣渐息,忽而砰的一声重物落地。 香奴自酣睡中惊醒。 她茫然抬头,便见昨日送礼的那头苍鹰啼鸣着盘旋而去。坠下床榻,蹒跚到门前,待瞥见院子里的东西,香奴顿时调转身形跑了回来。 “道士道士!” 她爬上床榻推搡着薛钊。 “嗯……” 薛钊应了一声,却不曾睁开眼睛。 “道士,那苍鹰送了头小猪。” 薛钊揉着惺忪睡眼,清醒过来道:“总不好一直收人家东西,回头总要送一些回礼……香奴,你那蜜汁肉脯分一些给苍鹰如何?” “好。”香奴极为通情达理,眨着眼睛道:“道士,晚间做红烧肉。” “没有糖啊。” “有的,”香奴道:“包袱里还藏了一小包黄糖。” 薛钊便笑着挼了挼香奴的脑袋。小东西见天想着吃,也不知化形圆满时能不能开窍。 他舒展身形起了身,去到院子里打量了一番,野猪不大,大抵不到三十斤。做红烧肉有些浪费,不如弄成烤乳猪。 不过既然香奴要吃,那就做红烧肉好了。 水缸里没了水,薛钊便提着两只木桶出了门。循着昨日巧娘的指点,他果然在林中寻到了一处清泉。 木桶丢在一旁,掬了一捧喝了一口,这清泉入口清澈回甘,他便挪过木桶接起水来。 身后脚步声沙沙,他扭头观量,便见一袭水田衣自林中穿梭,一条扁担挑了两只木桶。微风浮动,白纱掀起,于是露出半边清丽的面孔。 女子脚步略略迟疑,复又如常,只是拢了面纱,待到了近前招呼道:“薛……钊哥儿。” 薛钊眯着眼笑道:“巧娘也来取水?” “嗯。” “这水果然跟巧娘说的一般,清澈回甘。” 巧娘便道:“村中乡党除非犯了懒,不然都在此处取水。” “嗯。巧娘可还记得昨日情形?” “嗯?钊哥儿说的什么情形?” “就是那刘家三兄弟找上门来……” 巧娘古怪道:“自然记得,钊哥儿为何问这个?是了,险些忘记告诉钊哥儿,那刘家兄弟一早去寻了齐老,想要逼走钊哥儿。齐老心疼房钱就没理会。 钊哥儿,那刘家兄弟不是善类,你……你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薛钊沉声问道:“刘家兄弟……没死?” “哈?”巧娘更为惊奇:“钊哥儿昨夜是教训了刘家兄弟一通,不过是吃了些拳脚,为何会死?” “哈,这等恶人,我自然巴不得老天收了。”随口应承一嘴,薛钊暗自思忖。 如此说来,刘家兄弟死而复生不说,连带巧娘的记忆也被篡改。真是古怪! 水桶接满,薛钊挪开,又帮着巧娘接水。忽而想到一节,又道:“对了,那货郎如何了?” “什么货郎?” “就是昨夜与刘家兄弟一起打上门的货郎。” 巧娘怔住,说道:“钊哥儿莫非发了癔症?村中倒是来过货郎,可月前相约泅水而走,结果都沉在了河底……嘶,莫非是魇到了?山上有土地庙,钊哥儿不如取一些草香拜拜。很灵的!” 薛钊笑着将装满水的木桶挂在挑子上,口中说道:“好,回头我就去。要不我来挑?” “这等活计奴家做惯了,不劳钊哥儿。”她矮下身挑了挑子,起身行了两步,回首又道:“奴家家中就有草香,钊哥儿若是去拜神,去奴家那里取便是。” “嗯。” 巧娘挑着水缓缓而行,须臾便在林中若隐若现。薛钊提了水桶回返,却不急着去那土地庙。 他先是去到村中,便惹得各家妇人、女子指指点点。待到了刘家房前,那刘二正蹲在门前用匕首刮着鱼鳞。 抬头,半张脸肿起来老高,刘二瞥见薛钊,顿时骇得丢了匕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你……你又来作甚?” 薛钊负手而立,笑眯眯道:“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刘二心中更慌,抄起匕首比划着:“莫……莫要过来!老六、老七,那恶贼打上门咧!” 门里一阵慌乱,俄尔那刘六、刘七便操刀持棍,战战兢兢堵在门前,却只是紧张兮兮看着,不曾越过门槛。 薛钊朝前迈出一步,那三人齐齐后仰;再近一步,三人顿时化作滚地葫芦,跌进门槛之内。 看此三人反应,分明是昨夜被自己暴揍了一通,这才患上了……坯体爱思帝? 坯体爱思帝又是什么? 他正思忖着,忽而内中一声嚎,一大肚妇人自院内奔出。 “杀千刀的欺负上门咧,额跟你拼咧!” 刘二赶忙从地上爬起,抱住妇人,急道:“噫!你要作甚?” “作甚?嫁了个瓜怂,旁人打上门都不敢还手。你怕挨打,额不怕,额就不信他敢动手!” “莫冲动!” “你撒开,额就不信莫地方说理咧!” “哈哈哈——”薛钊仰天而笑,合掌轻轻拍打。 笑声让刘家兄弟与那妇人尽皆懵然,却见薛钊笑眯眯说道:“不错不错,若无昨夜那一遭,我都瞧不出你们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咧!你全家都不是人!” 妇人破口大骂,薛钊却不理会,调转身形施施然而去。 这洞天果然玄妙,明明不是人,却将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演绎得惟妙惟肖。 刘家如此,这村中旁人不知是否也是如此。 他正思忖着,转过巷子迎面便撞见了齐老。 薛钊迎过来,遥遥拱手:“齐老……这是遛弯晒太阳?” “额遛个甚地弯……咳咳,这个……薛公子啊,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钊不答反问:“不知齐老高寿?” “老朽今年八十有四。” “八十四,齐老这般年岁还未活通透啊。”火山文学 齐老讶然:“此话怎讲?” 薛钊便道:“交浅言深,我每每有拿不准主意,不知该不该讲之言,便会压在心里。不知该不该,那就是不该啊。” 齐老被噎得半晌无言。 “齐老既然无话,那回见。” “哎哎哎?薛公子且慢!”曲木拐杖拦住薛钊身形,齐老面沉如水道:“老朽想了想,这话还是当说。” “那齐老便说。” “薛公子新来,不知村中情形,可莫要仗着拳脚了得便仗势欺人。” “嗯嗯,”薛钊神情玩味:“齐老继续说。” “这外间道路不知何时打通,说不得薛公子就得多留一些时日。如此,薛公子也算乡党……这乡党嘛就该当齐心协力,可老话说的好,难免锅碗碰瓢盆……这乡党之间有了纠葛,不好动拳脚。还是要找地方说理才是。” 薛钊心思转动,略略明悟过来,拱手道:“我知道了,下次再有这等事,我先来寻齐老。” 齐老极为欣慰,频频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赞许道:“薛公子一看就是明事理。老朽还要去寻刘家兄弟说道说道,实在不像话!” 辞别齐老,薛钊行出几步回头观量,便见那齐老健步如飞,昂首阔步进了刘家宅院。 又行几步,忽有妇人拦住去路。 “薛公子,莫走莫走,额有好事情与你商量咧。” 那女子身形粗壮,面上涂脂抹粉,发髻上还插了一朵紫堇。 “这位……大娘?” 帕子挥动,一股腻人香风扑面,那妇人笑道:“薛公子莫要客套,乡党都称额曲三娘。” “哦,曲三娘。”薛钊拱手。 那曲三娘便压低声音道:“额悄声问一嘴,薛公子可曾婚配?” “倒是定下了亲事。” 曲三娘一怔,摆手便道:“外间不算,那就是没有。薛公子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可到了这下河口,便是金银再多,也是坐吃山空。额有个打算,能让薛公子不用坐吃山空。” “哦?不知是何打算?” “咯咯咯,薛公子装糊涂咧。”她一努嘴,薛钊顺势瞥过去,便见前方一户人家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却是个身形丰硕的女子。 见薛钊瞥过来,那女子顿时嘤咛一声闪身躲进门内。 曲三娘便道:“王家二女瞧上薛公子咧,那王家富庶,说好了陪嫁单单粮食就两石咧!” 薛钊面色不变,笑着道:“倒是好打算……可惜我早有婚约,只好辜负曲三娘美意了。” “噫,这鬼地方都出不去,薛公子莫要执拗。”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谢绝了曲三娘好意,薛钊经过那门前,便隐隐听得女子低沉啜泣之声。 他信步回返,心中却若有所思。待经过巧娘家门前,隔着柳枝,便听得自家传来吵嚷声。 “……额带你去看后山。那景儿可好看咧!” “不看!” “还有果子咧,裤裆果,甜甜滴,吃到嘴里美滴很。” “不吃!” “荒坡还种了高粱,眼下折了吃起来比蜜糖还甜咧。” “额……那也不去!快走快走,再不走我拍扁你!” 从杨柳树后转出来,薛钊便见那牵着牛的牛倌儿小哥隔着柴门朝香奴献殷勤。 瞥见薛钊回返,小哥脸上讪讪,腆着脸招呼道:“薛公子回来咧?” “嗯。” “公子这婢女脾气差滴很。” 薛钊玩味道:“谁说她是我婢女了?” “那她是——” 香奴在院中蹲踞着,身上衣裳倒是齐整,只是泛黄的头发散乱着,裙裾抻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难怪这牛倌儿看得眼热。 “道侣。”香奴闷声回应。 牛倌儿懵然:“甚地是道侣?” 薛钊便板着脸正色道:“童养媳。” “额……额还有事,走咧走咧。” 牛倌儿小哥仓惶而去,香奴便长出一口气,蹙着眉头烦躁道:“那人好生厌恶,过来搭话,没完没了的。方才险些忍不住将他拍扁!” “你下次穿好裤子……算了,走。” “去哪?”香奴仰头。 薛钊便过去,从袖袋里取出一截红绳,给香奴绑了个马尾。先前倒是每次都给她梳头,可每次化形半晌便要恢复原形,下次依旧要梳头。 香奴烦,薛钊懒,于是干脆扎了高马尾。 “巧娘说后山有土地庙。” 香奴顿时来了兴致:“此地也有土地老倌儿?快走快走!”她又想起了八面山中的好日子,那土地老倌儿人好,每次都会指点蜂巢所在。 一人一妖穿过一片林木,地势顿时陡峭起来。踩着羊肠小道一路上行,便在半山腰处发现了一处小小的土地庙。 那庙横竖不过三尺,内中泥塑小巧,两侧有楹联:南亩北畴,我老汉时不时要去几次;上村下里,尔乡民年对年才来一回。 薛钊只瞥了两眼便没了兴致。泥塑上不曾附着香火,更不曾有正神气息。他站在半山腰放眼观量,但见一侧山势高耸伟岸,一侧却温润瑰丽。可谓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香奴凑过去,对那泥塑捏捏、敲敲,俄尔便丧气道:“土地老倌儿不在家。” “是此方根本就没有土地。” 香奴撇下土地庙,四下游荡一番,忽而指着一片灌木道:“裤裆果!” 她疯跑过去,俄尔便捧了一把红彤彤的果子回来。 薛钊一瞧,却是此前吃过的,那形似屁股一般的果子。 “道士要吃吗?” “你吃吧。” 薛钊领着香奴回返,还不到半途,那一捧果子便尽数进了小女娘的肚子。忽而瞥见一片高粱地,小女娘咬着手指问道:“道士,牛倌儿说那东西很甜。” 薛钊停步,扭头去到高粱地里,寻了两根折了,自己尝过又递给香奴。 香奴剥了高粱杆青涩的外皮,咬了一口顿时眉眼弯弯:“果然很甜。” 小女娘蹦蹦跳跳行了一阵,又停步转头回望了一番,想来是要记下这高粱地所在。 快出林子时,他与香奴又遇到了巧娘。 依旧是那身水田衣,头戴斗笠,手中多了根套着纱网的杆子,高高举起在那树上捉着什么。 香奴便凑过去仰头观望:“巧娘要这蝉做什么?” “捉了来吃。” “吃?” “洗干净用菜油炸了,很香的。” 香奴若有所思:“我好像吃过。”久远的记忆浮出脑海,她摇了摇头皱眉道:“不太好吃。” 薛钊与那巧娘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停下来仰头观望。他心中思忖,想来巧娘又断了粮,这才打这蝉的主意。 他便说道:“朋友又送了一头小野猪,我跟香奴吃不了,巧娘若是一会无事,不若来帮忙处置了。” 巧娘顿了下,纳闷道:“下午时闹出好大动静,额出来观望,就见苍鹰从你家飞出来……那野猪莫非是苍鹰送的?” “嗯,是。” “苍鹰为何要送……钊哥儿东西?” “许是我面善吧。”薛钊心中也不得其解。他笑了笑,错身而过,又回头道:“说好了,一会过来帮忙处置了。正好好久没吃过油炸蝉,别忘了带些过来。” 巧娘嗫嚅,到底还是应承下来:“好。” 巧娘又捉了些蝉,回家洗干净用菜油炸过,用粗瓷海碗装了,这才去到薛钊家中。 院子里腥臊味充盈,薛钊与香奴商议了半晌,香奴终于不再吵着要吃红烧肉。 这野猪不曾骟过,又是被那苍鹰生生摔死,淤血放不出来,烧的时候只能放足了佐料压住那腥臊之味。 灶上烧了热水,巧娘招呼一声,放下炸过的蝉,正要帮手,却一眼瞥见了竹竿上挑着的薄被。 白纱下的面孔登时腾起红云,她一时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巧娘快来帮手。” 巧娘回神,闷着头撸了衣袖,蹲踞下来帮着宰杀野猪。斗笠下,双眸跟着白纱不时的瞥向房前挂着的薄被。 薛钊回头瞥了一眼,便说道:“被子有些潮,趁着阳光足,干脆挂出来晒晒。”顿了顿,又叫道:“香奴,将被子抱进去。” “哦。”小女娘应了一声,不紧不慢行出来,捧着被子嗅了嗅,欣喜道:“果然没味道了。” 薛钊身侧的巧娘闻言更是头也不敢抬,只盼着寻个地缝钻进去。 薛钊只道是巧娘心中过意不去,与她说了些闲话,转头便焖了一锅卤肉。 也不知巧娘是如何想的,草草吃过一口,便仓惶回返。 薛钊与香奴心中莫名,香奴便胡乱揣测起来。 “道士,巧娘是没洗澡,弄脏了被子,心里才过意不去吗?” “瞎说。” “那是为何?” “嗯,或许是不想占人便宜吧。” 香奴瘫坐在藤椅上,那炸好的蝉就摆在面前。她忍不住捏起一只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顿时颇为意外道:“好吃!” “道士,我们何时离开这村子?” “总还要一些时日吧……香奴待烦了?” 香奴就嘟嘴道:“还不如七里坪大,山中也没好顽的。” “那我想想法子,”薛钊捏起一枚蝉丢进嘴里,巧娘手艺不错,那蝉炸得酥脆。他寻思道:“方才忘了说,明日寻巧娘讨一块破布。” “破布?” “嗯,挑个幡子出来,充一回游方郎中。” “道士会看病?” “不太会,但可以冒充会。” “那有什么用?” 薛钊低声道:“总要一一分辨过去,看看哪些是人,哪些是怪异,此后才好动手啊。” “动手?” “寻不到阵眼,明日我试试将这些怪异尽数斩杀,看看能否露出破绽来。” 香奴寻思了一番,忽而道:“若是巧娘也不是人呢?” 薛钊沉默着没言语。 他忽而有些明悟,游历红尘便是踏入红尘,结识了一些人,有喜有厌,厌弃的如过眼云烟,欣喜的留存心中。前者自不用提,后者便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 巧娘若也是怪异,他又该如何? 薛钊思忖半晌拿不出两全之法,便暂且不去再想。 “再说吧。” 斗转星移,转眼又是一天。 清早薛钊便去到巧娘家中,说明所求,巧娘极为讶异。 “钊哥儿还会行医?” “略知一二,”薛钊道:“总不好坐吃山空,这两日便想着寻个营生。” 巧娘好似忘却了昨日的忐忑,欣喜道:“钊哥儿此举大善,村子偏僻,寻医问药本就不便,近来又道路隔绝,好些人家得了病症都在咬牙撑着呢。钊哥儿生意一定红火。” “借你吉言。” “那钊哥儿稍待。”巧娘一阵风也似快步入得屋中,俄尔回返,手中捧了叠好的一块土色单子。 “这颜色正好。”薛钊探手接过。 巧娘又不知何故别过头去,低声道:“钊哥儿别嫌弃就好……这……这是缝在褥子上的……” “哈,谢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薛钊捧着布单回返,用匕首裁了一块,提笔写下几个还算看得过眼的大字,又用竹竿挑了,待日上三竿便举着幡子去到了村里。 曲三娘瞥见他远远举幡而来,遥遥便嚷道:“薛公子这是要作甚?” 薛钊探手一指幡子:“治病救人。在下误入此间,总不好坐吃山空。思来想去,想着还会些许岐黄之术,是以干脆挑了幡子做一回郎中。” “郎中?”曲三娘惊诧道:“薛公子还会看病?” “略懂略懂。” 曲三娘顿时热切道:“就是不知,这诊金如何算。” 薛钊笑道:“前三日义诊,不要钱。” “诶呀呀,额滴天爷爷,大好事嘛!” 薛钊抬手一指远处:“三娘看好了,我便在那槐树下等候,还请三娘广而告之。” “薛公子放心,此事包在额身上咧!” 曲三娘撒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先说好,待会可要给额先瞧瞧。额这腿一到下雨天就疼的很。” 原版87-89 第八十七章 树荫之下,一张桌案,两把藤椅,薛钊端坐一头,左手蒲扇轻摇,右手切脉。 桌案是曲三娘家中搬来的,藤椅是齐老命人搬来的,那蒲扇则是牛倌儿小哥献的殷勤。 装模作样切过脉象,薛钊问道:“如今哪条腿疼?” 曲三娘愁眉苦脸道:“便是这左边膝盖,阴天下雨总会麻痒难耐。” “伸腿。”薛钊绕过桌案微微屈身,剑指点在膝盖处:“此处?” “再往下一些。” 薛钊依言指头挪了半寸,待曲三娘咬牙‘嘶’的一声,体内真炁分出一丝,在那患处兜转起来。 曲三娘只觉酸热得紧,俄尔那膝盖患处便没了酸楚,心中顿时说不出的爽快。 她讶然道:“噫?奇了,额还真就不疼了!薛……郎中好医术!” 树下谷场围拢了百多号乡党,有瞧稀奇的当即按耐不住:“三娘子你好咧就赶紧让开,额这脖子扭咧,先让郎中给瞧瞧。” 曲三娘回头顿时凶神恶煞:“急个甚?额还有病症没说咧!” 她转过头,一张肉脸顿时笑颜如花:“薛郎中,额还有个症状……”她悄然凑过头,帕子遮了口鼻,低声耳语半晌。 “唔……”薛钊皱眉,颇为为难道:“三娘,既然天葵早已断绝,这房事还是莫要再强来了。” 曲三娘眨眨眼,身后忽有人嚷道:“三娘子守寡二十几年,跟哪个行的房事?” 哄—— 谷场炸开,三老四少哄笑不已。再看曲三娘,一张脸臊得猴儿屁股也似,起身逐个指指点点:“笑个甚?再笑额今晚就上你家不走咧!” 狠狠剜了一眼人群中的齐老,曲三娘扭着肥硕的身形逃也似的跑了。 “到额啦,到额啦!” 几个汉子往前抢,却被牛倌儿小哥近水楼台,先行一步抢了藤椅落座。 “薛……薛公子,也给额瞧瞧。”小哥讪笑着道。 身后有妇人骂道:“半大小子看个甚!” “奏是奏是,娶个婆姨啥病都好咧。” 薛钊探手切脉,又看了看牛倌儿神色,良久才道:“肾水不足,小哥近来可是……房事过度?” “额……” 小哥愣住,继而便有妇人喊道:“一个没了天葵要硬来,一个房事过度,这二人莫不是……” 小哥急了,起身急赤白脸辩道:“不是不是,额……额就是自己捣鼓……额……”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树下的薛钊笑吟吟地看着,垂下的左手自袖袋里一探,便将那枚晃神珠取了出来。 般若寺中的女子只能三日用一次,薛钊却无需如此。这不知什么妖怪的妖丹,只需补充了真炁,便能使出妖丹中的天赋神通。 左手抽出摊开在桌案上,那晃神珠骤然放出光华。俄尔,闹哄哄的人群为之一静,齐老道:“薛公子,这是何物啊?” “哦,朋友送的夜明珠。”薛钊笑着神色如常,将那晃神珠收入袖袋之内。 果然如此,这场中百多号人无一中招。这妖丹天赋神通径直作用于神魂,怪异并无魂魄,是以才不曾起作用。 乡党们诧异了一番,继而有妇人拨开牛倌儿小哥,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赔笑道:“郎中,额近来一直头疼,郎中可得给额好好瞧瞧。” “好,先切脉。” ……………………………… 村口刘家宅子前,三兄弟一字排开,蹲在墙根下。 牛倌儿小哥行来,便见三兄弟凶神恶煞地盯着不放。小哥顿时心中犹豫,回思了半晌也不曾记起近来哪里得罪了刘家弟兄。 他正要拔脚就走,忽而就见刘二招招手。 小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刘二便不耐烦道:“次吗二楞,额喊的奏是你!过来!” “哎哎……”小哥心头暗骂今早出门不曾看过黄历,到底还是挪步凑了过来。 那刘二起身便是一巴掌:“瓜怂,让额仰着头跟你说话?” 牛倌儿无奈,只得悻悻蹲下。 刘六便在一旁厉声道:“额问你,那呆怂……果真会瞧病?” 牛倌儿脸上顿时不自在起来。他还不曾娶亲,村中的女子,尤其是那成了婚的,想来荤素无忌。前些时日几个女子在河中洗澡,远远瞥见牛倌儿行来,非但不曾避让,反倒拿言语戏弄了一通。 那白花花的身子真是晃眼啊,于是他就……结果今日被那薛公子点破,什么脸面都没了,这让他以后如何说亲? 于是牛倌儿闷声道:“会……会一些吧,有的准,有的不准。” 啪—— 有一巴掌抽在后脑勺:“瓜皮,到底准还是不准?” “有……有点准?”牛倌儿快哭了。 刘二起身一脚踢在牛倌儿屁股上:“滚,额瞧见你这瓜怂就烦得紧!” 牛倌儿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墙根下三兄弟彼此对视,随即叹息连连。 刘七便道:“还是个有本事的,额早先就说先看看。” 刘六也道:“拳脚了得也就罢咧,还会瞧病。额看以后乡党都得站那呆怂一头,不好弄咧。” 刘二烦躁挠头:“惹不起额还躲不起?” 正说着,身后门里出来一人,却正是刘二的媳妇。他诧异道:“你大着个肚子出来作甚。” 那女子冷哼一声:“额去看郎中,瞧瞧这肚子里究竟是娃娃,还是个死肉坨坨。” “噫!作怪,人家能给你瞧?” 女子冷笑:“额又没招惹人家,凭甚地不给额瞧?” 丢下此言,女子扶着肚子朝谷场行去。 三兄弟愈发愁苦。打,打不过;想着纠集乡党,结果薛钊义诊又把乡党给收买了。正苦闷之际,刘六瞥了一眼,顿时胳膊肘捅了捅刘二:“噫,瞧那女子!” 刘二抬头,便见香奴蹦蹦跳跳自林中行出,一只胳膊夹着一捆高粱杆,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啃食不停,俄尔还会‘呸’的一声将渣滓吐出来。 三兄弟对视一眼,刘二颔首,那刘七顿时起身迎了上去。 “那女子,哪个让你折的高粱杆。” “嗯?”香奴停下脚步,心中莫名。 “那是额家种的高粱。” “不能吃吗?” 巴掌大的小圆脸,一双懵懂的圆眼,看得刘七顿时心中酥麻。心中暗忖这女子呆呆傻傻,定然好骗。 眼珠一转,刘七计上心头:“吃得,吃得,你想吃随便吃。” “哦。” 香奴迈开脚步要走,那刘七又伸手拦下。 “莫急莫急,额话还未说完咧。” “你要说啥?” 刘七笑嘻嘻问:“高粱杆好吃?” “好吃。” “额家里还有更好吃的咧。” “什么?” “肉!”刘七比划着:“三指头厚滴肥膘肉!” 香奴又要走:“肉有何好吃?我都吃腻了。” “莫走莫走,”刘七心思电转,又道:“额家还有更甜滴,甜醪与糯酒可喝过?掺了蜜糖,喝上一口……诶呀美滴很!” 甜醪、糯酒……掺了蜜糖……香奴顿时觉着手中的高粱杆就不甜了。 她吞了口口水,忽而狐疑道:“你要请我吃?” “是咧。” “不去!”香奴摇头:“道士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刘六也围拢上来,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道:“不是没事,这不是薛公子是郎中……额们想拉拉关系,好让薛郎中给瞧瞧嘛。” 香奴瞧着鼻青脸肿的三人,心中顿时信了些许。想着那没吃过的好东西,顿时口水直流:“早说嘛。” “额这不是说咧嘛……进家,额给你端甜醪与糯酒。” “要掺了蜜糖的。” “掺,肯定掺。” 刘六、刘七簇着香奴进入宅院,那刘二阴狠一笑,瞥见四下无人,当即将大门闭合。 所谓甜醪便是稻米酿制的米酒,糯酒则是糯米酿制的米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丝丝的。 进到宅中,刘六作陪,刘七不迭地搬了两坛酒来。开了泥封,香甜酒味顿时引得香奴嗅探连连。 “闻起来就好喝,快满上!” 刘六抄起酒坛倒了一盏,香奴举起来一饮而尽,喝罢‘哈’的一声,咂咂嘴道:“不如青城吓煞人香。” 那两兄弟尚且不知如何作答,香奴便夺过酒坛自斟自饮起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刘七便将细竹筒悄然递至刘六手中。刘六起身抢过酒坛:“哪有让客人自己倒酒的道理?额来额来。” 他说着话,细竹筒拔了塞子,趁着倒酒的光景便将内中蒙汗药混入酒水之中。 香奴不曾看见,又饮了一盏,咂嘴便觉不对,口舌忽而有些发麻。她平素将那毒蛇当做辣条嚼裹,毒性发作也不过酣睡一场,这区区蒙汗药又奈她何? 小女娘心中暗忖,果然道士说的没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忽而打了个酒嗝,体内藏着的毒气便顺着酒气逸散而出。 刘六、刘七又再劝酒,只是兄弟二人明明不曾饮酒,却眼中出了重影。彼此摇晃一番脑袋,还不明所以便被那毒气迷得昏厥过去。 香奴端着酒坛跑到院中大口喘息几声,得意道:“敢来算计我?这回定叫你偷……偷……什么什么米?”她挠头,想着拍扁了刘家兄弟,又会化作杀不死的怪异,四下瞥了眼,陡然瞥见充作谷仓的厢房,顿时计上心头。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请死 午后飘来铅云,于是霁雨成烟,山峦含黛,下南河上烟波皱。 幡子横在头顶,遮了雨幕,薛钊推开柴门进入自家。 小女娘兴高采烈迎在房檐下:“道士道士!”她满心欢喜道:“刘家兄弟使坏,被我识破,反手算计了一番。” “哦?” 薛钊收了幡子步入屋内,小女娘便扯着他的臂膀,叽叽喳喳说起来没完,又指着屋中多出来的东西。 几条腊肉,两只腊鸡,两坛酒,七袋子稻谷。 她得意洋洋道:“若不是寻不到米袋,我便将刘家库房搬空了!” “哈哈,香奴知晓人心了。”薛钊很是欣慰,又逗弄道:“你就不怕事后刘家兄弟打上门来?” “左右都要打杀,明日一早便不记得了。他们若敢来,我就全都拍扁!”顿了顿,香奴问道:“道士,你的事如何了?” 薛钊丢下幡子,撩动衣袍坐在床榻上,疲乏道:“大略都查探过了,果然都不是人。” 驱动晃神珠极为耗费真炁,那百多人聚拢在一处还还说,别个散落的乡民,却要薛钊逐一辨别。费尽心思还是用了十余次晃神珠,如今丹田气海内真炁见底,自然颇为疲乏。 “巧娘呢?” 薛钊摇了摇头,说道:“晚间做了饭,你去请巧娘过来吧。” “好。” 薛钊不再赘言,趺坐床头暗暗吐纳调息。俄尔,室内忽而生风,有氤氲自薛钊口鼻出吐出,随着其吐纳,那风便忽大忽小。 香奴凑过来,习以为常地又要坐在薛钊怀里,忽而想起化了形好似坐不下,且薛钊已经好久不让她蹭修行了。 她便拾了幡子胡乱甩动,半晌后又去逗弄狗儿虫。狗儿虫只余下三只,罐子打开,香奴顿时瞪大了眼睛。便见内中少了一只,多了个鹅卵也似的茧。 “这般大的茧,总能换些银钱吧?”她伸手逗弄余下两只,呵斥道:“不争气,你俩何时吐丝?” 风雨来的急,去得也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外间雨过天晴。 香奴见薛钊还在修行,便拿了竹笸箩去筛米。她不会蒸饭,筛米、淘米却是会的。 筛米、淘米,于是笸箩中的糙米便少了一半。香奴眨眨眼,又去舀了些糙米来。 日垂西山,屋中一声长长吐息,薛钊从入定中醒来。 瞥了一眼,薛钊便笑道:“香奴真能干。” “嗯嗯,”香奴道:“从前都是道士在忙,如今我化了形,总要帮着做一些才是。” 薛钊见地上那一层糙米,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香奴好不容易来帮手,总不好这时候泼冷水。 他洗了手,接过笸箩:“余下的我来吧,你去将巧娘请来。” “好。” 小女娘蹦蹦跳跳而去,须臾便拖着一袭水田衣的巧娘进了院中。 “道士,巧娘让我请来了。” 薛钊正在生火,从土灶后探出头来笑了笑。巧娘无措地捏着衣角,嗫嚅道:“额……奴家不好总来蹭饭。” “一顿饭而已,亏得巧娘给的布单,不然我这营生还不知从何处着手呢。” 巧娘喜悦道:“今日奴家瞧见谷场围了好多乡党,都说钊哥儿医术高明呢。” “呵,也就看个头疼脑热,不值一提。” 几句话说过,巧娘自在了几分,便凑过来撸了衣袖帮手。 昨日的卤肉还剩下一小盆,又用腊肉炒了苦瓜,凉拌了笋丝,清炒杂菜,大半个时辰光景,饭菜具得。 香奴搬了桌案到院中,三人便围坐一起吃将起来。 香奴吃了几口,便觉得寡淡无味,眼珠乱转起身奔进房内,俄尔提了一坛甜醪回来。 “有肉怎可无酒?巧娘也来尝尝这甜醪。” “哪里来的酒?”巧娘奇道。 香奴想也不想便道:“朋友送的。” 巧娘眨眨眼:“那苍鹰还会酿酒?” 香奴怔了怔,道:“另一个朋友。” 薛钊心中暗笑,不待巧娘推却,他起身洗了三只木杯,回来便依次斟满。杯子推在巧娘面前,他便道:“喝一些吧,这酒很淡,不醉人。” “嗯。” 一杯酒下肚,巧娘忽而说道:“钊哥儿,听说你那义诊要连续三日。三日后,这村中病患大多看过,谁还找你诊治?” “不急,左右存粮还能支撑一阵。” 巧娘心疼道:“那也要省着一些才是,如今这粮食腾贵,可不好敞开了吃。” 她心中盘算,每日糙米管够,大前日是腊肉饭,前日炖了兔子,昨日卤了野猪,今日连酒都有了!就算村中最富庶的刘家也不敢这般糟践粮食! 薛钊应了一声,吃了些菜,心中拿定了主意。自袖袋里掏出晃神珠,对着巧娘晃了晃:“巧娘,你看这是何物?” “嗯?”巧娘茫然抬头,一旁香奴紧忙挪开,生怕被晃神珠照了。继而又觉得不对,若被照了,说不定还能吃到那桌案大小的桂花糕?于是香奴又挪腾回来,反倒比先前又凑近了巧娘几分。 米白色的珠子放出光华,一道白光照在斗笠下的白纱上,香奴顿时惊奇起来,怎地道士用起来与般若寺中的女子不同? 不待香奴说些什么,就听身旁巧娘惊道:“是……是夜明珠?钊哥儿怎能随意将这等宝贝亮出来?快收了,小心惹得旁人嫉恨。” 薛钊叹息一声……原来巧娘也不是人。 俄尔,他笑着颔首:“好,我收好。巧娘,你多吃一些。” “额……奴家吃了很多了。” 粗瓷海碗里的米饭见了底,卤肉与腊肉没少吃,巧娘觉着肚子里的油水能支撑个三、两日。 “再吃一些。” 巧娘只是摇头,她实在吃不下,也不好意思再吃。 薛钊收敛了笑容,沉吟道:“巧娘——” “嗯?” “你可知……其实我算是个道士?” “知道啊。”她应着,心中莫名……莫非道士不准娶妻生子?巧娘心中忐忑起来,转而又想,钊哥儿这等人物,又哪里会瞧得上自己这般的丑八怪? “我今日义诊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 “试探这村中谁是人,谁又非人。” 巧娘懵然。 薛钊继续道:“那日巧娘只记得我教训了刘家兄弟,实则是……那四人当场被我斩杀,除去那货郎,刘家兄弟死后都化作怪异。” 巧娘愈发发懵。 “那怪异不冲我来,反倒冲着巧娘而去。于是我让巧娘在屋中安歇,自己与香奴在院中看着那怪异……” 香奴接嘴道:“而后天亮时那怪异就不见了,连巧娘也不见了。” “这……”巧娘难以置信。 “是以,今日我才逐个查探。结果……村中全都非人。” 晚风拂动面纱,那张阴阳脸上满是惊愕。巧娘本就聪慧,忽而想到关窍,急切道:“那额呢?” 薛钊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不曾言语。 “额……也非人?” 这等荒谬之事,她又哪里肯信? 香奴便在一旁嘀咕道:“道士那珠子是宝贝,是人非人一照便知。” 听得此言,巧娘心下不想信,却偏生信了几分。 沉吟半晌,巧娘抬头开口道:“钊哥儿与奴家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薛钊叹息一声,神色复杂道:“虽不忍言……可我还是想请巧娘死上一死。” “死?” “若巧娘死了,或许明早便会恢复,忘记我刻下所说;又或许这洞天术法只是拘了巧娘神识,巧娘一死,这术法破了,便会恢复如常……再或者……” 再或者什么,薛钊没说。巧娘却心知肚明,再或者她一死,便是死了,从此世上再无李巧娘。 巧娘心中悲切,自落生便长了张阴阳脸,惹得爹爹厌弃。若非娘亲护着,只怕婴孩时便被溺死在了河水中。 长大了一些,每日都是做不完的活计。秋日里采白果,平素打猪草,切野菜喂鸡,还要去河边浣洗衣物。 娘亲难产而死,刘家却生了双生子,爹爹自此颓败,只说李家从此无继。冬日里去捕鱼,那痛恨自己的爹爹一头扎在河水中,也去了。 从此她便是孤女,辛苦求生,什么都要自己来。小时候那些孩童便编了歌谣辱骂她,待她长大了,那些孩童的儿女又来编排她。 她盼着得遇良人,从此脱离苦海。本以为是奢望,结果那日钊哥儿便带着浑身幻彩入得她眼帘。 钊哥儿从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厌弃,哪怕瞥见了自己白纱下的真容。他解了自己的困厄,知晓自己吃野菜度日,便每日邀自己吃饭。 这般人儿,她只道在梦里才有,却从未想过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 呵…… 哪里想到,钊哥儿如今却要自己去死! 或许,自己早就该死,又或者本就不该降生。 心中悲切,巧娘存了死志。看了钊哥儿那俊朗的面孔一眼,她心中一动,想着为这般人儿去死,也算死得其所吧?只可惜如今自己还是闺中女子,不曾知晓夫妻之间是何等滋味。 长叹一声,巧娘掀了斗笠,露出一张阴阳脸。她眼含泪花,哽咽道:“钊哥儿既然想我死,那……那我便死吧。” 一旁香奴想插嘴,却又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起身闷头去屋中取了摧嵬长剑拍在桌案上。 巧娘只是看着薛钊,说道:“钊哥儿,若我果真死了……你……你可会记得我?” “铭记在心。”薛钊一字一顿。 “好,不劳钊哥儿动手。”泪珠滚落,她抽了两下,香奴点了下机簧,巧娘方才抽出长剑。 夕阳下,一袭水田衣的女子横剑在颈:“钊哥儿,莫忘了我!” 横剑自刎,不见鲜血喷洒,那巧娘反倒泛起耀眼白光,刺得薛钊与香奴睁不开眼。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阵眼 墨色度云天,清风醉晚林。 “道士,巧娘又不见啦。”香奴眨着眼颇为不解。 那一阵光华之后,巧娘便没了踪影,地上只余下那一柄长长的摧嵬。 “唔——”薛钊应着,面上不显悲喜,只是怅然拉过藤椅落座。 阵眼寻到了,他却不知该如何着手。杀了旁的怪异,翌日清早恢复如常;碰了巧娘,瞬间恢复。 这阵眼如何解法,薛钊全然没有头绪。他心中略略烦乱,便进屋取了南华经来翻阅。 香奴陪在一旁,过了许久才道:“道士,这书上讲了什么?” 薛钊这两月只盯着内篇中的逍遥游,反复研读。听闻香奴问询,他便放下书卷说道:“讲了心量,唔……也就是格局。” “哈?” “鲲鹏由北往南,备三月食粮,顺风飞九万里高方能到南海;蝉与鸟不解,它们纵身便能飞起,想如何飞就如何飞,为何非要飞九万里高?蝉、鸟心量不如鲲鹏,是以只能困顿于地。” 香奴懵然,道:“这有何用?” “修行嘛,若无心量,又哪里会得道?” 香奴甩甩头,只觉得道士说的玄之又玄,不太好懂。于她而言,修行不过是吐纳天地灵机而已,哪里要这般麻烦? 那虚无缥缈的心量,还是让道士去想吧,她不过是刚刚化形的小妖。想的是下一餐饱了口腹之欲,小心行事莫要被那些闲时没事干的和尚、道士盯上。最最重要的是,万万不可吸食香火! “道士,要我去瞧瞧巧娘吗?” “你想去便去。” “道士不去?” “不去。” “那你要做什么?” 薛钊悠然道:“顺其自然,无为而为啊。” “那我去啦。” 香奴蹦蹦跳跳而去,薛钊靠坐藤椅之中,继续翻看南华经。 逍遥,逍遥,逍便是消,消去拘束;遥便是摇,怡然自在。若得逍遥,须得顺其自然。 可玄甲经上又说: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 薛钊思忖半晌,隐隐将二者所说勾连在一处,明明便要摸到关窍,却一时间抓不住。 蝉声息了,香奴面色古怪回返。 小女娘凑在薛钊身旁道:“巧娘果然忘了方才情形,我去时她正生火做饭。” “哦。” “我与她打了招呼,她见了我好似见了鬼,说起话来磕磕巴巴,也不知是怎么了。” 薛钊便笑道:“香奴方才送剑请巧娘自残,她没赶你出来已经是脾气好了。” “她不是忘了吗?” “是忘了,不过大抵跟上次一般,换成旁的记忆吧。” “古怪。” 的确古怪。若非如此,薛钊何以会被困在此处不得走脱? 山中夜凉,香奴闹腾了一阵便去安睡——她今日白天不曾休憩,也不知就此会不会扭了那黑白颠倒的习性。 薛钊收拾了散落的衣裙,将化作原形的香奴挪到一旁,方要就寝,外间便传来犬吠人喊之声。 俄尔,就听柴门外有人喊道:“薛郎中可在?还请薛郎中快快救命!” 披衣而起,穿了鞋子出得门外,便见几名乡人在那齐老带领下堵在了柴门前。 “齐老?不知——” “噫,可等不得,郎中还是边走边说吧。” 薛钊出得门来,路上方才得知,原来是那刘二的婆姨要生产。 他古怪道:“生产自当要找稳婆,怎么来寻我?” 齐老快步走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牛倌儿小哥便道:“薛……郎中不知,曲三娘傍晚时便去接生,这都两个时辰了,曲三娘便说许是难产,她没了法子,只叫刘家人来寻郎中。” 薛钊这才瞥见,那闷头奔走不曾说话的二人,原是刘六、刘七兄弟俩。 那二人面色讪讪,也不知是哪一个,冲着薛钊抱拳道:“还请郎中不计前嫌,救嫂嫂一命。日后郎中但有差遣,我兄弟二人万死不辞。” 真像是人啊! 薛钊心中古怪,忽而想到,既然这洞天要自己将这些怪异认作人,那便顺势而为,瞧瞧到底会生出何等变化来。 他便颔首道:“齐老腿脚不便,我看我还是先行一步,毕竟人命关天。” “多谢薛郎中!” 留下牛倌儿照看齐老,薛钊快步疾行,不片刻入得刘家宅院。 院子里,妇人惨叫声阵阵,刘二搓着手于房前来回奔走。待瞥见薛钊,刘二当即跪伏在地:“额滴天爷爷,求薛郎中救额婆娘一命!娃额不要咧,不要咧!” “莫急,我先去看看。” 薛钊上前两步,还不等拍门,那门扉便推开,曲三娘瞥了一眼便喜道:“额就说薛郎中是善人,一准会来!” “过誉了,过誉了。” 薛钊笑着,被曲三娘引到里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鼻,床榻上夫人平躺,薄被下肚子隆起老高。发髻散乱,贴在面颊与额头上。 一名不知谁家的妇人投了帕子为其擦拭,只是神色间满是哀伤。 “刻下情形如何?”薛钊问道。 那曲三娘掀了被子道:“郎中一看便知,娃儿脚先出来,肯定是难产。绣娘没了气力,这一遭怕就是鬼门关咧。”顿了顿,又道:“薛郎中莫要发怔,赶快想想法子!” 薛钊深吸一口气……方才那情形实在让人悚然。原来生孩子竟是如此可怖! 他按下心神,略略思忖,便指引道:“三娘净了手,先将孩子塞回去。” “塞回去?好。” 曲三娘照办,又引得昏厥过去的绣娘呻吟不已。 薛钊去到床榻侧面,探手抚在绣娘高隆的肚皮上,略略感知,便使了小挪移术,将那孩童缓缓调转,又解了纠缠的脐带。 即便缓缓施为,也引得绣娘疼得死去活来。待调转过了,绣娘已然昏死过去。 薛钊试着渡过去一丝真炁,那真炁入得绣娘经脉,转瞬又逸散而出。凡俗之人大抵根骨欠佳,难以吸纳、留存真炁。 薛钊顿时束手无策。若用小挪移术,婴孩自然能保全,可这大人就不好说了。为今之计,还得寻一法子,让绣娘醒来使得上力气才是。 “婴孩头脚调转,剩下的事全看绣娘……最好寻一方子,让绣娘使得上力气。” 床头的妇人闻言便轻声呼唤绣娘,端起预备好的鸡汤来喂,绣娘却昏厥着,人事不知。 曲三娘急了:“薛郎中,有甚地方子,你尽管说来。若能凑的到,那是绣娘运道;凑不到,便是绣娘命该如此。” 薛钊略略沉吟,忽而福至心灵道:“有人参最好,切了薄片含在口中,能让人暂时增力。” “人参?”曲三娘不解。 薛钊便道:“就是地精。” “额让刘二去寻!”曲三娘匆匆出去。 俄尔,外间一通嘈杂。刘二呼喊道:“额去哪里寻地精?天爷爷诶!” 有人骂道:“哭喊有何用?快去各家问询,这等时候可等不得。” 脚步杂乱,一群人乱哄哄而去。 薛钊又探手渡过一丝真炁,此番却是渡给腹中婴孩。好在解缠颈之厄,那婴孩一切如常。 过了一炷香光景,薛钊正要与曲三娘商议是否保住婴孩,便听有人呼喊而来:“来咧来咧!寻到地精咧!” 曲三娘去迎,俄尔便捧着一支人参回返。 “郎中快瞧瞧,这地精可合用?” 那人参巴掌长短,薛钊却辨别不出年份,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让人切了薄片,塞进绣娘口中。 过了一会,药力发作,绣娘悠悠转醒。 “醒咧!绣娘,快用力,可不敢耽搁了。” 绣娘呜咽应着,拼命使了力气,过得一盏茶光景,曲三娘便喜道:“出来咧,娃娃头出来咧,绣娘再使劲!” “啊——” “哇哇~哇哇……” 房门推开,薛钊迈步入得院中。心中暗自思忖,那婴孩想来便是此前死的货郎吧? 院中先是一静,跟着那刘二便哆嗦着迎上前,嘴唇颤抖,要问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母子平安,大人有些伤身,回头要好好补补。” 呼气声连成一片,刘二委顿在地,抹着眼泪不停磕头。 有乡人赞道:“薛郎中了不得!” “甚地郎中?明明是神医!” “额听说娃娃脚先出来滴,薛神医硬生生给娃塞回去,又掉了方向。啧啧,额是听都没听过。” 周遭恭维声一片,继而刘六嚷道:“辛苦乡党,额们刘家有了后,好事情!下个月摆酒,乡党们都来,不醉不归!” 刘七更是从厢房里提了一物回来,不容分说塞在薛钊手中。薛钊低头瞥了眼,心头古怪,那物什却是此前抵了房钱的金碗。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这金碗竟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齐老也上前说了些话,薛钊听得不耐,面上不显,待其说完才道:“我不过是尽力而为。说到底还是多亏了那地精,若无地精,只怕大人挺不过这一关。对了,那地精是从何处寻的?” 院中为之一静,刘六浑不在意道:“说来也巧,巧娘家中刚好藏着一根地精。” 刘七接口道:“额听说县城里头地精要几两银子咧,回头额称几升米给巧娘,就算那地精是额家买咧。” 薛钊暗自皱眉,目光扫过众人,却见众人好似习以为常一般。真是咄咄怪哉,巧娘此举明明是救命之恩,怎地这些人却浑不在意? 原版90-94 第九十章善而无慧恐悲 提着金碗回返,路过巧娘家门前,却见屋中早已熄了灯火。略略顿足,薛钊进得自家,胡乱思忖一番便倒头睡去。 清早。 薛钊悠然醒来,身旁却不见香奴的身影。他起身穿了外衣,便见小女娘散乱着发髻,正捧着一团蚕茧晒着太阳。 “道士!”小女娘献宝也似奔过来,双手托着那蚕茧道:“这个肯定是天蚕。” “为何?” “比凤蝶茧大了许多,你瞧。” 果然,那蚕茧竟似鹅蛋大小。薛钊暗自思忖,天蚕的茧有这般大么? “那就好生养着,我也想看看天蚕会化作什么样的蝴蝶。” “嗯嗯。” 小女娘连连点头,又喜滋滋捧着蚕茧蹲踞一旁窃窃私语。 薛钊洗漱过,又煮了些糙米粥,随即搬了藤椅纳凉。隐隐听闻巧娘家中传来吵嚷声,薛钊抬头寻见房顶茅草上落着的喜鹊,便掐了法诀招招手,那喜鹊双目闪过光华,继而飞腾落下,乖巧停在其手中。 薛钊起身取了一把糙米喂了喜鹊,抬手撒开:“去吧!” 喜鹊喳喳几声,飞腾着落在巧娘家门前的树梢上。 那喜鹊充作耳目,院中一切便都落在薛钊眼中。 “……额给你三升米还买不下皱巴巴滴地精?”说话的是刘六,咬牙切齿。 巧娘虽畏缩着退了一步,却辩白道:“那地精买时不到五两银钱,可那时一升米不过四文铜钱。你要想买,那便按此价算——” 刘六顿时跳脚:“额疯咧?按你的价钱算,岂不是一百石稻谷都不够?” 巧娘又道:“你若买不了,那便将剩下的地精还我……再补一斗糙米。” “凭甚地!”刘六气疯了,丢下米袋扭头就走:“爱要不要,左右额给咧!” 巧娘气得抹了眼泪,摔摔打打,到底提了那三升糙米回了屋中。 树梢上的喜鹊目中光华流散,喳喳叫了几声,扑腾着飞远。 薛钊自藤椅上睁开眼,心中若有所思。 香奴在身后嚷道:“道士,你那粥再熬就糊了!” 薛钊过去瞧了瞧,果然,那一锅粥生生熬煮成了糙米饭。他便笑着熄了灶中柴火,说:“那就不吃粥,改吃米饭。” “菜呢?” “拌些野菜可好?” 香奴顿时没了胃口,野菜大多发涩,她不喜欢。囫囵吃过早饭,薛钊便提了一坛酒要出门。 香奴问道:“要去做什么?” “去寻曲三娘打听一些事。”薛钊停步:“你要去吗?” 香奴摇头,与其如此,莫不如去寻那片高粱,折了吃汁水。 薛钊便信步出了自家,不片刻寻到了曲三娘家门前。他隔着柴门招呼,俄尔那曲三娘便从房中疑惑而出。 “咦?薛神医寻我?” 曲三娘发髻散乱,面色古怪。 “正是,有些事想请教三娘。” 曲三娘咬唇嗫嚅,道:“那你等一下。” 她一个人去到屋中,须臾却出来两人。 薛钊瞠目,那齐老却轻咳一声道:“老朽方才有些事与三娘商议……这个,那额就先走一步,你们聊,你们聊。” 曲三娘剜了其一眼,又笑着将薛钊让进院,搬了藤椅对向而坐。薛钊奉上酒水,曲三娘推辞一番,到底笑着收下。 山茶斟了七分,曲三娘便道:“薛神医真是客气,有事直问就是了,额先前还受了你恩惠咧。” “初次登门嘛。” “咯咯,薛神医一看就知书达理,这般人物,若不是困在此间,只怕就是举人也中得。”顿了顿,曲三娘爽快道:“薛神医问吧,额有啥说啥。” 薛钊便道:“昨夜那人参……地精是巧娘拿出来的,照理刘家理应感恩戴德,为何刘家人全都浑不在意?周遭乡党也习以为常?” “这……”曲三娘神色复杂,呷了口茶水道:“此事……说来话长啊。要说这巧娘,心里头是善,可有时候善的不是时候;她性子平素软得很,可委屈急了,又……哎,额就说两个事情,薛神医你就明白咧。” 曲三娘娓娓道来,说的却不只是两桩。 其一是两年前,有乡民嗜酒生疾,请了城中郎中诊治,郎中明言,此后不可饮酒。 那乡民忍了半月,酒虫犯了实在忍耐不住,刚好有货郎贩酒而来,乡民便哀求李巧娘帮着买酒。巧娘推却不得,帮着买了酒,那乡民喝过之后旧疾复发,几日间便一命呜呼; 其二是一年多前,有顽童来借渔网,李巧娘问也不问便将渔网借与顽童。转头那顽童去到下南河中撒网捉鱼,却被渔网拖得落了水。若非岸边乡民瞧见,只怕又是一条人命; 加之李巧娘受的委屈多了,时而便会在谷场啜泣,而后历数乡民忘恩负义,惹得一干人等颜面无光,这林林种种加起来,乡民自然对那李巧娘心中厌弃。 说到最后,曲三娘叹息道:“额也不是不知好歹,可巧娘那善心实在是……一言难尽。” 薛钊忽而想起还定魂珠时,与定闲法师谈过一些佛法。 其中说到‘善而无慧’,定闲便道,善而无慧多悲。且佛经中有载,佛门六道轮回,善而无慧者为修罗。 他心中暗忖,莫非这李巧娘是修罗女转世不成? 咦?如此想来,莫非这洞天还是个佛门法宝? “原来如此,”心思电转,暂且将疑惑按下,薛钊笑道:“那三娘可知,这巧娘有何所求?” “所求?”曲三娘笑了:“那还不简单?只消得了薛神医这般的如意郎君,李巧娘只怕做梦都会笑醒咧。” 薛钊怔了下,笑道:“三娘真会说笑。” “额可没说笑!”曲三娘正色道:“有些事情额不该多嘴,不过……巧娘也二十一咧,这夫妻那些事情都不知听了多少回墙根咧,她想滴是甚,额就是猜也猜到咧。” 又略略盘桓,饮尽两盏茶,薛钊告辞离去。路上心中思忖,一个心善却无智慧,且动了春心的女子,这等阵眼该如何解? 他行了一阵,便碰到了捧着甜高粱杆的香奴。 “再折下去,只怕那片高粱就绝收了。” 香奴嚼着甜高粱哼哼两声,也不知应了什么。临到家门前,香奴忽而定住身形,鼻头耸动,而后疑惑地看向林中。 薛钊收回推开柴门的手回头观望,遥遥便见一娇小身形一步三摇地行来。 的确是一步三摇。那女子探出一步,身形前后挪动几次,才会又迈出一步,望之好似……好似……花魁?还是扶桑的那种! 仔细观量,那女子一袭褐布麻衣,肩头扛着个挑了包袱的竹竿,身形矮胖,脸却极长,行走起来神态极为安逸。 生面孔,莫非是外人误入此间? 他还在思量,身旁的香奴忽而丢下甜高粱,冲着那女子奔行过去,口中还嚷着:“鸟妖,哪里跑!” 那女子身形定住,丢下肩头扛着的包袱,忽而腾空而起,化作一尺来长肥硕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掉头就飞。 九节狼本就不以身形迅捷而著称,香奴奔行起来只是寻常,可薛钊却愕然发现,香奴与那肥鸟距离却在一点点拉近。 待离得近了,那鸟儿振翅高飞,香奴于树枝上闪展腾挪,忽而冲天而起,露出原形朝着那鸟儿挥出爪子。 鸟儿大骇,发出蛤蟆一般的叫声又连连振翅,爪子自尾羽扫过,只抓下一根羽毛,香奴便从天上落下。 亏得薛钊跟了过去,探手将香奴接住。 怀中香奴兀自愤恨嚷道:“臭鸟妖,我早晚抓了你烤了吃!” 衣裳从天飘落,薛钊探手抓过,忍不住问道:“什么仇什么怨?” “不共戴天!” “认识?” “嗯,”香奴点头,继而瞪大眼睛催促道:“道士快走快走,迟了就遭殃了!” “哈?” 薛钊抬头,便见那肥鸟兜转回来,身旁还伴着一群鸟雀。 “快跑啊!” 香奴自怀中挣脱,落地扭头便跑。薛钊迟了一步,下一刻,便有雨点般的鸟粪袭来。 一人一妖狼狈奔逃回家,亏着逃得快,不然一准被那鸟粪给埋了。 香奴喘着粗气,又化作人形,隔着窗子与那肥鸟对骂:“臭鸟妖,你有种下来!” 天上传来肥鸟喝骂:“粗尾巴,你有种出来!” “你下来!” “你出来!” 薛钊避过头,将手中衣裙丢在香奴头上:“快去穿了衣裳。” “道士,帮我把那臭鸟打下来!”香奴捧着衣裳怒不可遏。 “好。” 薛钊径直出门,躲过一波鸟粪,掏出晃神珠对着天上一摇,晃神珠光芒闪过,那天上的鸟雀便好似喝醉了一般纷纷掉落下来。 那肥鸟也不例外,落在地上胡乱扑腾,一边发出蛙鸣般的叫声,一边叫嚷道:“粗尾巴,看我如何教训你,嘿嘿……求饶也没用!” 薛钊看着那肥鸟,隐约有些眼熟。这鸟寻常总能见到,却不知什么名头。 身后脚步声噔噔,胡乱套了衣裙的香奴奔出来,瞥见地上肥鸟,顿时仰天大笑:“诶嘿嘿,大仇得报,就在今日!臭鸟,看我如何拍扁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杯中茶汤升起氤氲,一张长脸低头嗅了嗅,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继而眯眼回味。 “好茶。” 她赞了一嘴,又怯生生瞥向薛钊。 “唔,你可有名字?”他问 “小鹬。” “小玉?” “不是石头那个玉,是鹬鸟的鹬。” 薛钊便忽而想起了鹬蚌相争……这鸟便是那个鹬吧? “臭鸟!”隔着桌案,香奴双手撑桌,怒目而视。瞥了眼薛钊,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香奴很生气,因着薛钊没让她将小鹬拍扁。 薛钊心中着实好奇的紧,九节狼与鹬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会生出天大的仇怨来? 他思忖一番,忽而想到,好似香奴的食谱里有鸟雀、鸟蛋,大抵是因此之故? 这般揣度极为贴近事实。多年前香奴方才开启灵智,便被华蓥山中的白额山君收做巡山小妖。 那年春日里,香奴傍晚时捉了一只鸟来食,正在大快朵颐,小鹬便寻来与她说理。 鸡同鸭讲,香奴前半夜追着小鹬疯跑,后半夜小鹬调头追着香奴撒鸟粪。于是这梁子便结下了。 过了几日,小鹬飞向北方,她与小鹬的恩怨告一段落。香奴本以为只是小事,不想秋日里小鹬回返,还带着一群鹬鸟生生用鸟粪将香奴埋了。 于是这仇怨就大了! 每年两次,春日一回,秋日一回,香奴与小鹬总会斗个天翻地覆。不知不觉,便斗了八十余年。 后来白额山君为城隍斩杀,香奴被薛钊所救,这仇怨才算告一段落。不想冤家路窄,如今竟在这秦岭余脉中重聚首。 “就是如此。”小鹬捧杯饮了一口山茶,蔑视地瞥了一眼香奴道:“这粗尾巴总是偷袭我族人,我气不过就与她说理,偏偏她不讲理。” “你才不讲理!臭鸟,再乱说我就拔光你的毛!” 香奴呲牙前扑,薛钊赶忙探手揽住,她便在薛钊怀中扑腾着,双手拼命抓向小鹬。 “道士,放开我!” “稍安勿躁,再说打起来你也不占便宜,何必呢?” “哇呀呀,我要撕了她!” 小鹬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木杯,悠悠说道:“算了,斗了这么些年,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听说白额山君死了,我以为你也死了,还帮你在山上立了墓碑……” 香奴怔了怔,俄尔神色愈发凶厉:“立了墓碑?不如我拍扁你再给你立一块墓碑如何?道士你撒手!” 薛钊一手揽着香奴,一手入得己怀摸索出一张银票,口中劝道:“她是故意想气你,你若生气就着了道。” 香奴咬牙道:“她惯会做戏,我知道她要气我,可……可我就是生气啊!” 小鹬的确会做戏。自幻术中醒来,只瞥了薛钊一眼,还维持鸟身的小鹬便摇摇晃晃原地兜转,拖着一只翅膀好似命不久矣了一般。 一张二百两面额的罗汉寺银票递在眼前:“喏,出了洞天随便你买蜜糖吃。” 香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神色恬淡的小鹬,咬咬牙,快速抓过银票,气哼哼道:“这次就算了,若下次再叫我撞见,定要把你拍扁!” 总算将香奴安抚住,薛钊好笑的松了口气,重新落座,看向小鹬道:“小鹬这是要去哪里?” 她道:“先去终南山,再去长白山。” “去那么远?” 小鹬忽而紧了紧怀中抱着的包袱,说道:“要会一会朋友,答应了给它们带东西的。”顿了顿,又道:“今年已经有些迟了,都怪那老和尚。” 她蹙眉恼火,没了方才的恬淡。 “老和尚?” 小鹬便道:“有个叫广能的老和尚,一直缠着我说佛法,说领悟了佛法就能成佛,以后就不用辛苦做妖了。我听了他的话,读了两个月佛经,始终没成佛……那老和尚是骗子!” 薛钊哈哈大笑。心中寻思着,广能禅师足迹遍布三秦、巴蜀,回头再碰见,定要好好聊聊。 他忽而想到一节,便问道:“小鹬是如何过活的?” “过活?” “修行不用香火吗?” “用啊。”长脸颔首,小鹬正色道:“没有香火,会化作妖魔的。” “那小鹬的香火从何处来?” 她拍了拍包袱:“给朋友带东西啊。我能飞过十万大山,在天南寻一些中原稀奇的药材、灵植,采集了收藏起来,春天北上中原,一路上朋友们选了东西,就会分给我香火。” 还能如此?薛钊瞠目!继而想到,此前几十年香奴与小鹬争斗不休,那白额山君却始终不曾插手……想来便是因此之故吧? “小鹬念得好生意经!”薛钊真心赞了一嘴。 小鹬便摇头:“生意不好做的。有时采不到朋友要的,有时采到了,朋友却没了。” 薛钊点头。便有如那白额山君,转眼便被城隍打杀,小鹬的生意自然就落了空。 略略思忖,便觉小鹬极为聪慧。南来北往,以药草、灵植换香火,得了香火又不担罪责,难怪可以逍遥自在这般久。便是被广能盯上了,也不多念了俩月佛经。 薛钊便笑道:“小鹬这生意,还得寻个稳定的大户才好经营。” 小鹬一双眸子晶晶亮,重重颔首:“是呢是呢!白额山君死后,我花了两年才寻见两个大户。一个是终南山的食铁大王,另一个是长白山的胡三娘。尤其是胡三娘,出手极为阔绰。” 食铁大王、胡三娘……想来这两位定是一方大妖吧? 看着那硕大的包袱,薛钊心中一动,就道:“小鹬能让我瞧瞧嘛?若有稀奇物什我便买下来。” “好啊,不过已经预定的不能卖与你。” 硕大的包袱放在桌案上,一层层展开,内中满是灵植与奇异果子。薛钊逐一分辨,香奴别扭着瞥了一眼,忽而悄悄拽了下薛钊:“道士,那果子看着就香甜。” 小鹬正色道:“那是胡三娘预定的,不能卖。” “哼!臭鸟!” 薛钊揉了揉香奴的脑袋,忽而目光聚拢,他略显兴奋道:“这个卖吗?” “卖的!”小鹬道:“前些年有船搁浅,天南土民杀了船上水手,得了这东西,种下后如今满地都是。”顿了顿,小鹬歪头道:“这东西除了辣好似没别的用处,你要买吗?” “嗯,我都要了。” 那包裹的一角,赫然放着十几根干瘪的辣椒! 薛钊心中翻腾,雀跃不已,瞬间便想起了好些个美食。 “唔……”小鹬沉吟,目光在薛钊与香奴之间来回打转,继而比出两根手指:“两瓶香火!” 薛钊眨眨眼:“我没香火。” “哈?” “但我能帮你化去魔炁。” 小鹬懵然,便见薛钊探过手来,一手覆在自己小腹,跟着妖丹里的魔炁好似发了疯一般,汹涌着朝其手掌涌去。 只须臾之间,魔炁为之一空,妖丹里只余下精纯的天地灵机。小鹬禁不住舒服得哼哼出声,神情极为销魂。 香奴便咬牙骂道:“不要脸!” 小鹬脸色一红,略略探查妖丹,继而暗自盘算。那积存的魔炁,只怕要吸食足足六瓶香火方能化去,眼前的人好生厉害! “唔——多了,”她怯生生瞥着薛钊:“要不你再选一些?” 薛钊只是笑着摆摆手,心满意足道:“足矣。” 他不会炼丹,更不需要灵植辅助修行,比起那些,还不如这辣椒一逞口舌之欲。可惜十几根辣椒眼下还不能吃,得留作种子种下,再过些年便可以随意吃了。 油泼面、火锅、麻辣烫、辣子鸡……诶呀呀,不能再想下去啦! 小鹬心中喜悦,慢条斯理重新打好包袱,起身微微一福:“如此,承蒙惠顾。天色不早,我也该启程了。” “额……”薛钊正要开口,便被香奴捂住嘴。 香奴坏笑道:“快走快走,我才不要留你吃饭!” 小鹬得了好处,心绪极佳,也不与香奴计较。包袱挂在竹竿上,扛起来她便一步三摇得出了门。 迈一步,浑圆的身形前后摇动三次,而后再迈一步…… 香奴看得牙痒痒:“臭鸟,你为何不飞?”她巴不得看小鹬出丑。 小鹬却头也不回的道:“你见过哪个鹬鸟白日里飞的?再说客人面前,变化原形有些失礼。” 香奴快疯了:“你这般走,就算天黑都出不得村子。” “不用挂劳。” 薛钊挪开捂着嘴的手,看那小鹬终于出了门,忍不住道:“小鹬你为何如此走路?” “唔?”小鹬身形停下,回首挠了挠头:“从前在草泽里行走,不如此便会陷进泥坑。如此过了这般久,我便习惯了。薛先生莫要担心,我走得很稳的。” 这哪里是稳?分明便是能将急性子逼疯啊。 小鹬终于出了院,香奴便跑过去关了柴门。待进得屋里,她便迫不及待道:“道士,你换的那红色果子好吃吗?” “好吃。不过要等上几年。”顿了顿,想着十几根辣椒,吃上一两根也无妨吧?他便又道:“算了,中午吃两根,我给你做辣椒炒腊肉,很好吃的。” 香奴顿时期待起来。 日到中天,薛钊起锅烧火,刚煮了饭,便见小鹬停在柴门前,挠着头苦恼道:“薛先生,我好似出不去了。”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嘶——哈!”香奴头上沁出细密汗珠,辣得龇牙咧嘴,寻了杯子将内中冷茶一饮而尽。 气哼哼看过去,便见那小鹬好似一无所觉一般,慢条斯理夹起一块干辣椒丢进嘴里,而后细嚼慢咽。 薛钊便劝道:“香奴,吃不了辣就别吃了。” “谁说我不能吃?”她这次长了记性,挑着一块腊肉配着大口米饭吃了,虽然依旧觉得辣,但勉强还能接受。 她心中烦闷,不知为何道士这般喜辣,更不知这辣椒哪里好吃了。 瞥见小鹬慢条斯理的样子,香奴顿时怒不可遏,低声嘟囔道:“吃吃吃,不要脸!” 小鹬却好似不曾听见一般,将最后一口饭扒光,放下碗筷微微屈身:“我吃好了,多谢先生款待。” “锅中还有些饭,不够我再给你盛。” 小鹬摇了摇头:“已经吃饱了。” 她起身道:“受了先生恩惠,不好报还。我看先生家中好似没有鱼,我这就去捉了鱼来给先生添菜。” “额,不用那么麻烦的。” 小鹬却是不停,扭身一步三摇,足足半炷香光景才晃出了院落。薛钊便想着,或许等小鹬捉了鱼回来,说不得已经是后半夜。 小鹬身形刚离了院落,香奴便抱怨道:“道士,你留她吃了饭,莫非还要留宿不成?” 薛钊起身收拾碗筷,笑着道:“那倒不用,她先前不是说了会自己寻个地方嘛?” 香奴先是舒了口气,继而眼珠乱转计上心头,起身朝外疯跑:“我去顽啦!” “哈?” 香奴顿住身形扭头道:“道士,晚上也留她吃饭吧,我也去添一道菜!” 薛钊心中顿时生出不好预感,香奴要添的菜恐怕没那么简单。明知如此,薛钊却不曾阻止,反倒有些乐见其成。 人为万物之灵,天生便有七情六欲,妖只有欲而无情。他盼着香奴明了爱恨情仇,如此才能脱去妖身,求那通天之道。 洗过碗筷,薛钊捧着南华经刚到院中,便见柴门处停着两人。一人正是小鹬,另一人斗笠白纱遮面,却是李巧娘。 “薛……额,这小娘子说是你家客人?” 巧娘言辞间分明生分了不少,也不知记忆被篡改成了什么样。 薛钊点头:“正是。” 巧娘便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看好她,莫要让她再下河。这几日雨水密,河水急得很,落了水可不容易爬上来。” 略略颔首,巧娘娉婷而去。 小鹬面色苦恼,推开柴门一步三摇,薛钊这才瞥见她右手草绳提着一串江鳝。 “怎么了?”他问。 “我刚捉了几条,便被那女子死命拉了上来,解释了也不听,非要将我送回来。” 薛钊便道:“这几条够吃了,再多也是浪费。” 小鹬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将江鳝奉上,继而道:“请先生收下。” “好。”薛钊探手接过。 小鹬又道:“如此,我去寻个地方休憩。先生明日再见。” 小鹬走了,薛钊提着一串江鳝想了想,将其中半数放进房里,提着两条江鳝出了家门。 正午艳阳高照,地上晒得起了氤氲,便是巧娘家左近的杨柳,连枝叶都打了卷。 那一袭水田衣的身影,刻下正抻展着衣物晾晒,听闻脚步声扭头观望。 风儿掀起白纱,她紧忙抚下,嗫嚅道:“你……你来做什么?” 声音里有羞怯,更多的则是嗔怨。 薛钊提着手中江鳝晃了晃:“朋友送了江鳝,晚上怕吃不掉,干脆分与你一些。” “我不要。” “怎么还生分了?” 巧娘着恼道:“生分?昨日你都说了,还……还来问我为何生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左右都会死而复生,这一世生得丑,不如早死早托生,来世说不定就不丑了。” 原来如此。这等话,便有如在巧娘心头插刀子,难怪她会气恼。 薛钊便正色道:“巧娘怕是记差了吧?” “唔?” “我可从未说过这等话。再者,你昨日饮了酒,或许是醉后听差了?” “嗯——”巧娘定在那里,心中有些拿不准。她只知昨日归来每每想起薛钊,心中便又酸又痛。细想起来,昨日倒是的确饮了酒…… “巧娘不妨回想下,我何时厌弃过你?” 巧娘心中愈发疑惑,想着莫非自己的确记差了? 清风拂面,白纱撩动,她忽而惊醒要去抚那白纱,却已是迟了。一张阴阳脸赫然亮在薛钊眼前,薛钊神色却无一丝一毫的变化。 巧娘顿时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害她难受了这般久,原来竟是饮了酒听错了话? “那,那许是我记差了。” “就是你记差了。喏,快接过去。” 巧娘心中不好意思,将手中衣裳丢在木盆里,在衣裙上略略擦拭了手,这才缓步上前接了两条肥硕的江鳝。手指无意中触碰了薛钊指尖,巧娘顿时心中怦然。 她垂了头,低声道:“你……钊哥儿,要不要进来坐坐?” 本以为他会推却,不想却一口应承下来。 “好啊,正巧有些事要问巧娘呢。” 薛钊推门而入,巧娘疑惑道:“问我?何事啊?” “那人参……也就是地精,多亏了此物,不然绣娘此番只怕性命不保。” 巧娘返身去放江鳝,折返回来道:“从前娘亲也是难产,郎中开了地精吊命。爹爹去城中买了地精,待回来时娘亲已经去了。没用上,这地精就一直留存着。”火山文学 “原来如此。” 巧娘给薛钊搬了藤椅,待其落座便问:“那小娘子好生古怪,看着在水中颇为灵活,探手一抓就是一条江鳝,结果上了岸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她也是你朋友?” “小鹬啊……”薛钊沉吟了一番,解释道:“她自小生长在船上。船上嘛,一个浪头过来船身来回摇晃,所以她走路就稳重了些。嗯……再有,习惯了船上,猛然上了陆地,就有些晕陆。” 巧娘心中铅云散尽,听得这等新鲜词,顿时掩口而笑:“晕陆?咯咯……我还是头一次听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巧娘也寻了藤椅与薛钊对坐,又说道:“今日怎么不见钊哥儿行医?” “昨日义诊都看过了一遍,想来今日再去也是空等。不如守株待兔,谁若是头疼脑热自己就会来寻。” “也是。”巧娘双手绞在一处,说道:“今日听三娘说,钊哥儿在外间定过亲事?” “是啊。”薛钊便想起了燕无姝,也不知那龙虎山二道离了巴蜀,燕无姝会不会解了束缚。 巧娘顿时心中一痛,强自忍着又问:“那若是钊哥儿出不去此间……可曾想过再……再说一门亲事?” 女子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细不可闻。 薛钊沉吟着道:“顺其自然。” 巧娘心中纠结,何为顺其自然?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正思忖间,薛钊却道:“巧娘可有何心愿?” “心愿?”巧娘想了想,便气哼哼道:“这世人大多忘恩负义,我时而就盼着老天整治那些忘恩负义之辈。” 这个倒是不难,就算不用自己出手,也很容易做到。 “还有呢?” “还有……”她瞥了眼薛钊,又慌忙垂下头:“还有就是,就是一些女儿家心事。” 心中好似小鹿乱撞,巧娘慌乱一阵,转而问道:“钊哥儿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随口一问。认识了巧娘好些时日,还没好好聊过。”抬眼看了看天色,薛钊起身:“我回去看书,巧娘若是得空可去家中寻我。” “额……我送钊哥儿。” 将薛钊送出门,巧娘依着柴门观望,直到那挺拔身形进得自家,这才施施然回身去晾晒衣物。 她心中胡乱思忖,想着薛钊方才那最后一句到底是何意? 晾过衣物,巧娘匆匆入屋,寻了米粉,摘了斗笠,又打了盆清水,而后对着盆中清水,仔细往那左半边脸涂抹着米粉。 米粉遮了黑色胎记,水中女子顿时颜色好似天仙。她美了一阵,忽而气恼地一拍水面,啐道:“丑八怪!钊哥儿哪里会看上你!” ……………………………… 晚来起了山雾,白茫茫自山巅流转而下,于是这下河口云遮雾罩,好似天宫。 桌案上不过两样菜,一样煎的江鳝段,一样是烤炙的鸟雀。薛钊与香奴相对而坐,一个神思不属,一个心不在焉。 香奴吃着鸟雀,气恼道:“道士可曾与臭鸟说了?” “哦,忘记了。” “算了,明日我再去捉。” “嗯。” 薛钊随口应着,也不知思忖着什么。 香奴等了片刻,终究忍不住好奇道:“道士在想什么?” 薛钊终于回过神来,将口中饭菜咽下,说道:“有一桩事有些为难……” “为难?道士不是说过,为难便不去做吗?” “是说过。不过嘛,我方才仔细想了想,好似又没那么为难了。” “道士到底要做什么啊?” 薛钊笑着揉了揉香奴的脑袋,迎着那一双满是疑惑的潋滟道:“香奴可知什么是仙?” “仙?”香奴想了想,就说:“呼风唤雨、飞天遁地,法力无边、长生久视。”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仙——” 食指在杯子中蘸了水,薛钊在桌案上写下字迹:“人在山上是为仙。为何在山上?因为仙要远离尘世。” 香奴懵懂,等着薛钊继续解释。 “为何远离尘世?因为仙人早已看破了尘世。” 性命双修,非止吐纳天地灵机,更需要心量上的修行。南华经内篇逍遥游,其讲述的内容大抵有三,一为心量、格局,二为世人、修行者、得道者之分,三为无用之用。 薛钊反复研读,却从一个个寓言里看到了心量,那逍遥游便是心量的修行之路。 心量如何修行?多思、多闻、多经历。 不曾沾染红尘,又哪里称得上看破红尘? ‘反者道之动’,修行便是从有反于无,再从无反于有,在无有之间不偏不倚。 而后出世既是入世,入世既是出世,此为雕琢复朴、返璞归真。 此真为真心,有真心自然是真人。 红尘游历,炼的是心量。走马观花,粗略看过,那只是游。 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道理摆在那里,你看了,与经历过再去看,所思所得截然不同。 既然游历红尘,不能只游不经历。这浮华尘世,清浊混杂,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说二三言,又哪里会全然顺遂心意? 想到此节,薛钊暗暗拿定了心思。 他长久的停顿,让一旁的香奴等得不耐,忍不住道:“道士到底要说什么?” 薛钊忽而转口道:“哦,我若是娶了李巧娘,香奴会不高兴吗?” “哈?”香奴眨眨眼,蹙眉道:“道士娶了巧娘,便是不要我了吗?” “不是啊。” “那我还是道士的道侣?” “嗯。” 香奴松了口气,莫名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不高兴?” “哈哈哈——”薛钊大笑。心中却想着,香奴也不知何时才会开窍。如今虽化作了人形,却只是黄毛丫头的心性。 香奴闷头吃了两口,想着道士与巧娘成了婚,便心中有些酸涩。继而问道:“道士喜欢巧娘?” “还好。欣赏是有的,喜欢又谈不上。” “那为何要娶她?” “这世上又有几人娶了喜欢之人?便是两情相悦,又怎知日后不会彼此相看生厌?”顿了顿,薛钊道:“红尘炼心,总不能一直依着心意行事,那与闭门苦修又有何区别?还好此处是洞天,巧娘也——” 香奴顿时豁达起来。是了,巧娘非人!脱出此间,只怕并无巧娘此人,洞天里的一切如梦似幻。 “好吧,那你何时娶她?” “唔,总要过一些时日吧。对了,还得拜托香奴装神弄鬼一番才是。” “哈?” 薛钊没再多言,只是想着自己在这洞天之中大梦一场,与旁人成了婚,只怕燕无姝知晓了会极为不喜吧? 夜凉蛙鸣远,雨沛风闲。 薛钊吃过饭后便早早修行,两个时辰光景方才冲开一处关窍,离冲破一条大脉尚且遥遥无期。 香奴吃过饭,丢下饭碗便跑出去疯顽。深夜才回返,身上湿漉漉、脏兮兮,偏生心绪极佳,也不知又如何作弄的小鹬。 薛钊刚好收功,瞥了一眼便嗔道:“又弄脏衣服,以后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香奴腆着脸过来拉住薛钊的手:“道士,我方才与小鹬斗法,她比我修行还早,结果还是我赢了。” “打架了?” 香奴摇头:“不是打架,是斗法。” “如何斗的?” “吐出妖丹散去法力,看谁先变回原形。”香奴得意洋洋:“我法力还生不少,她就成了笨鸟,嘿嘿……” 薛钊便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起身舒展身形:“不早了,睡吧。” “嗯。” 脱了外裳,盖了薄被,薛钊方才躺下,滑腻的身子便钻进怀里。 “作怪!” 香奴闷声道:“左右一会就会化作原形,莫不如不穿了,还省着将衣服弄皱。” 薛钊没再言语,只是闭目抱璞守真、虚极静笃……怀中的香奴许是累了,须臾便呼吸匀称,继而身形缩小化作原形。薛钊松了口气,探手挼了挼,打了个哈欠随即入睡。 转天清早,香奴饭都不曾吃又去寻小鹬晦气。 薛钊刚洗漱过,正思量着要做些什么饭食,换了粗布襦裙的李巧娘便端着笼屉翩然而至。 “钊哥儿。”她轻声呼唤。 “巧娘?你这是——”薛钊上前开了柴门,将其让入院中。 巧娘便笑着掀了笼屉,说道:“蒸了些粉糍,就是糖有些少,也不知你……跟香奴爱不爱吃。” 瞥了一眼笼屉中的粉糍,依稀有些像是甑糕。薛钊心中一动,说道:“才得了三升米,不留着自己吃,怎么反倒换了糯米做这东西?” “钊哥儿怎么知晓了?”问了一嘴,瞥见薛钊那张面孔,巧娘随即垂下螓首,嗫嚅道:“我……我寻思总得钊哥儿恩惠,不好不回报一二。” “不过是几顿便饭而已。” 笼屉里的粉糍是巧娘的情意,不好推却,薛钊便接过来放在一旁。 巧娘束手而立,暗自咬牙,随即迈开步子进得屋中。内中倒是干净,只是床上堆着香奴替换下来的衣物。 巧娘暗自蹙眉,手上不停,上前拾掇了衣物。便在此时薛钊看过来,连忙道:“正想着一会去河边洗了,巧娘你放在——” “不妨事的。洗洗涮涮本就是女人家的活计,钊哥儿这般有本事,哪里要做这些?”她笑了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河边浣洗,不过是捎带手的事。” “额……那多谢巧娘了。” 女子略略颔首,往外行出两步又停下:“钊哥儿可有要洗的衣裳?” 薛钊便从木柜子里取出那件天青色的衣裳。 巧娘接过,这才匆匆离去。待转到自家门前,转头瞥见四下无人,这才将头埋在那天青色的衣裳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衣裳上的气息与薄被相类,不见寻常汗臭,反倒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闻着便是整个人都酥了。 “巧娘……额——” 身后忽然传来薛钊的声音,巧娘顿时骇得一通慌乱,抱着的衣裳落地,扶着篱笆这才不曾摔倒。 “钊……钊哥儿!”女子呼吸急促,一张脸好似火燎过一般滚烫,心中生怕方才情形被薛钊瞧了去。 “抱歉抱歉,不想竟吓到了巧娘。” 方才背转了身形,他定然没瞧见吧?巧娘心中略略安定,摇头道:“不关钊哥儿事,方才是我想事情走了神。钊哥儿可是有事?” 薛钊摊开左手:“巧娘看我左手写了什么?” 薛钊眼中,左手赫然托着一块幻化而成的糕点。 巧娘眨眨眼,道:“我……不识字的。不过钊哥儿手掌上只画了一横。” 薛钊神情不变,笑道:“是吧?香奴非要犟嘴,说那是一竖。哪里是一竖了?分明便是一横。” 巧娘便笑道:“许是香奴站在侧面看的吧?” “嗯,有道理。”薛钊散去幻术,说道:“晚上别忙活了,昨日新得了好东西,来我这用饭吧。” 巧娘心中意动,却摇头道:“不好的。总去钊哥儿家蹭饭,旁人瞧见会说闲话的。” “说便说,左右我又不在意。就如此说定了。”薛钊摆摆手,转身快步而去。 可怜巧娘定在家门外又是一番胡乱思忖。不在意是何意?是不在意旁人说闲话,还是不在意说自己与他的闲话? 她晕沉沉端了木盆去河边浣洗,不过几件衣裳足足洗了一上午。待回返家中也不曾放下心思,胡思乱想着又提了篮子去山坡采集龙眼果。 西山缓坡处有一株龙眼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高十丈,想要龙眼果,须得爬上树采摘。 她爬了几丈高,踩在枝头去摘龙眼,心中还在思忖,结果一时失手,整个人便惊呼着从枝头栽下来。 “啊——” 她骇得闭了眼,只当此一遭会摔得极惨。不曾想身形却被一双臂膀接住,那气息极为熟悉。 头顶的面纱斗笠早已掉落,长长的睫毛颤动,女子迷茫着睁开眼,便见薛钊那熟悉的面容好笑地看着她。 “方才见你上了树,我便在树下等着,没敢言语。就怕惊到了你……结果你倒是自己掉了下来。” “嘤——” 声如蚊蝇,心中又羞又喜,双眼紧闭,生怕他瞧出她心中的窘迫。 俄尔,薛钊道:“巧娘?” 她睁开眼。 “要不……我放你下来,你试试能不能走?” 她懵然点头。 薛钊便小心将其放下。巧娘心中狂跳,慌乱之际却也忘了去寻那遮面的斗笠。 她试着迈出一步,随即眉头微蹙。 “嘶……” 薛钊便扶着他,自己矮下身略略查看,便见左脚脚踝高高肿起,想来是方才跌落时扭伤了。 “扭伤,不好乱动。”说着,他背转身形到其身前微微矮下身:“我先背你回去吧。” 巧娘愣愣的,不曾应声,身子却好似不由自主一般扑了过来。那并不宽阔的背脊贴在胸膛,巧娘心中只觉便是刻下死了也值了。 身形随着他的脚步略略起伏,巧娘紧了紧揽住脖颈的双臂,又暗暗咬了下舌头,生怕此刻是在梦中。 疼,不是梦! 她瞥着钊哥儿那耐看的侧颜,忽而低声道:“钊哥儿……你……” “哦,本来要去山上转转,刚巧见你上树,放心不下就在树下等了等。”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牛儿悠闲甩着尾巴于山坡吃草,那牛倌儿小哥却钻了林子。 “额没旁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你多说说话。” 小哥搓着手讪笑,却不曾瞧见几尺外的身形悄然将树梢弯折。小哥缀在其后前行,树梢猛然抽打过来,他躲闪不及,顿时被抽得头晕眼花。 “啊……哟……” 香奴站定,回头恶狠狠道:“再跟着还有你好看!莫……莫谓言之不预!” 丢下一句话,香奴蹦蹦跶跶去寻小鹬。 牛倌儿小哥缓了半晌才睁开眼,只是左眼肿胀,看东西都模模糊糊。他嘟囔道:“凶巴巴滴,要不是看你好看,额才不稀罕咧!嘶——” 他起身发泄似的胡乱踢了两脚树干,这才施施然垂着头回返。老牛还在原地吃草,小哥折了草茎叼在嘴里,正要寻个地方躺着,视线里却瞥见林中人影晃动。 他揉揉眼,吐了草茎,便见薛钊背负着李巧娘从林中行出。略略思忖,他便矮下身藏在草丛里,偷眼观量那两人情形。 薛钊行得不紧不慢,与巧娘说了些话,背上的巧娘总算略略舒缓下来。 她忽而察觉一直戴着的斗笠不见了,顿时慌乱道:“斗笠!” 她松开左臂捂住左脸,继而想到如今在薛钊背上,他应是瞧不见的。 “唔?那斗笠似乎落在龙眼树下了,回头我再帮你取来。” “嗯。”巧娘声细如蚊。 “其实巧娘不用戴的。” “嗯?” “不管你生得如何,喜的人不会生厌,厌烦的也不会因此生出欢喜。夏日炎炎,总戴着面纱多热?” “那……那你呢?” “早就说了啊,巧娘其实生得嫽俏。老天嫉妒才染了半边脸。” 心中灌满蜜意,她撤下覆在左脸的手,又探过去拦住他脖颈。风吹过,些许散落的发丝拂在面颊,鼻息里都是他的气息。她将头埋在他肩头,痴痴的笑着,只盼着这归途永远到不了尽头。 可惜村庄近在眼前,转眼便到了家中。 穿过晾晒的衣物,拉开房门,薛钊小心将她放在床榻上。他落坐一旁,探手握住左脚脚踝。 “我来瞧瞧吧。” “嗯。” 襦裙拉开,罗袜褪下,脚踝处红肿,薛钊便探手覆在其上轻轻揉搓。 罗袜中的脚趾勾起,牵动脚踝,巧娘忍不住轻哼一声。 “别乱动,有些淤血,化开就好了。”他笑着道。 那笑容落在眼中,便好似三春暖阳,暖得人心中熨帖。千般思绪,万般惆怅,便在笑容中舒展消解。于是她眼中满满都是她。 “钊哥儿。” “嗯?” “我……嫁你可好?” 鬼使神差说出口,巧娘顿时羞得埋下头来。心如小鹿乱撞,想着他会婉拒吧?真不该说出口……可不说出来又如何? 只是念他、伴他,思他、想他,只在梦中亲近,而后待外间道路通了,任凭他远走? 薛钊笑得温润:“好啊。” “哈?”她惊愕抬起头:“你……那外间的婚事怎么办?” “过后我再跟她解释吧。” 女子心中百转千肠,认定了薛钊是在可怜自己,咬唇道:“我……我方才说笑的。” “可是我没说笑啊。” 房中静谧一片,女子听得此言,顿时慌得不知所措。 吱呀——嘭! 房门忽而关闭,木头碰撞声中,一人飞奔离去。 二人对视,薛钊起身隔窗观望,便见牛倌儿小哥飞也似的逃出院落,朝着村中跑去。他挪步门前推了推,外间不知何物抵住了门扉。 “怎么了?”巧娘问道。 “牛倌儿用东西抵住了门。” 久在村中,巧娘因着不善推拒而总是吃亏,却也因此认清了一些人。 她换忙道:“这……那王牛倌儿一早就觊觎香奴美貌,此番定是存了歹毒心思。钊哥儿,你……你快寻个地方藏了,晚了就迟了!” 薛钊却笑着摇摇头,回身坐在床头,道:“能有多恶毒?” 巧娘啐道:“他定是去寻齐老,齐老读过几年书,见天掉书袋,定然会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钊哥儿,你……” 薛钊探手抓住脚踝,渡过去一丝真气继续化解淤血:“你都要嫁与我了,这等言辞做不成刀子。” 巧娘红了眼圈:“钊哥儿,我……我是有非分之想,可也自知配不上你。这外间或许过几日就通了道路,你何必作践自己。” “哪里作践了?” 迎着那双眸子,巧娘心中翻腾,隐隐听得人声渐近,她便咬牙道:“来不及了……钊哥儿真要娶我?” “如假包换。” 她吸气道:“我……我做妾便好,不……不好耽误钊哥儿定下的婚事。” 薛钊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探出手擦去她左脸颊上淌下的泪珠。 “青天白日关着门,定是再做苟且之事!” “伤风败俗啊,去砸门!” “莫要冲动,我看薛神医定是受了巧娘引诱。” 恶言恶语顺窗飘来,巧娘看着薛钊的面容,忽而深吸一口气,起身挣扎着落地,看着薛钊道:“钊哥儿莫要出头,有事我来说。” 薛钊却笑着将她按在床榻上:“逞能。你去怎么说?边哭边数落乡党忘恩负义?” 心思被说中,巧娘挑了眉头道:“他们本来就忘恩负义。” “李巧娘,给额滚出来!” 刘二的声音方才落下,有人忽而道:“咦?哪里来的这般多鸟雀?” “呸!什么东西?” “鸟粪啊,臭死额咧!” “快跑!” 鸟雀叽叽喳喳声响中,薛钊隔窗观望,便见七、八个乡民被一波波的鸟粪砸得抱头鼠窜,狼狈奔跑出了小院。 最妙的是齐老明明腿脚最慢,却偏偏不曾落在最后。 薛钊定睛观量,便见熟悉的褐色肥鸟停在篱笆上,见他看过来,便频频颔首。 薛钊笑着点点头,小鹬便振翅而起,慢悠悠地朝着山中飞去。 “到底如何了?那些人怎地走了?” 薛钊回身,笑着道:“朋友帮了个忙,把那些吵人的家伙赶走了。” “朋友?” 一声啼鸣,引得巧娘抻着脖子观望,便见那苍鹰高飞而去。 巧娘赞道:“你那朋友好生厉害!” “你别责怪她就好。”不待巧娘反应,薛钊又道:“我回去算算时日,再寻曲三娘来下聘。” “你……嗯……”她半边脸颊染了红云,垂着螓首,又偏偏偷眼观量。 “那我先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又觉不对,开口道:“那门——” 话才方出口,便见薛钊轻轻一推,那门扉便敞开来。薛钊驻足扭头笑道:“这等小事还难不住我。” 巧娘又羞怯起来,低声赞着:“钊哥儿真厉害。” 薛钊颔首而行,她便跳下床榻,趿拉着鞋子隔窗观望。待身形消失不见,巧娘才松了口气,继而才发觉,原本胀痛的脚踝似乎不痛了? 她抬脚查看,却见脚踝已消了肿。 笑意蔓上脸庞,一手抚着发髻,她痴痴的想着,钊哥儿生得好,懂医术,还会御飞禽走兽,这般的郎君只在梦中才有,不知为何却落在了自己面前。 或许是这二十余年吃了太多的亏,上天才会如此厚赠于自己? 想着方才一路趴伏在薛钊背上,另一只手便不安起来,继而暗啐一口,想着钊哥儿何时来提亲。 第一章 水神庙 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银钩带三星。 挑起的灯笼昏黄,火盆里的火炭殷红,于是客亭里染得一半昏黄,一半殷红。 出摊的妇人含笑而行,手中托盘里盛着一碗抄手,一笼龙眼包。转过高谈阔论的食客,妇人停在头戴斗笠的少年郎身前。 “小哥要的抄手与龙眼包。” 薛钊收回望向江边的目光,道谢过后,从袖袋里摸索出铜钱,点过数才交与妇人手中。 妇人离去,薛钊抄起羹匙刚要开动,身边竹篓里便探出一只漆黑的爪子,轻轻在他腿上推了推。 薛钊抬眼四下查看,见亭中食客都在听那书生说古,便偷偷将两枚龙眼包塞进了竹篓里。 他本是华蓥山下村中顽童,失恃失怙,靠着乡人接济与采药维持生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若说有什么不同之处,便是那不知何时便会做上一场的怪梦吧。 梦中光怪陆离,有铁鸟翱翔九天,有铁马奔行万里,还有吃着腻人的大鱼大肉。呵,大鱼大肉怎么会腻人?果然是怪梦。 他曾将梦中见闻说与幼时伙伴,果然惹来了冷嘲热讽。此后他便不再提此事,可也因着怪梦,让他识得了不少似是而非的字。 九岁那年采药时,他于山中撞见一头奄奄一息的九节狼,还在其身旁捡了一块刻着怪字的龟甲。心生怜悯之下,他拿了龟甲,带着九节狼下了山。 此后的人生既峰回路转,又平淡如常。 那龟甲上的蝌蚪怪字凝神之下竟会活动!活动的蝌蚪会演化出他能辨识的梦中文字,继而又会呈现出活动的图谱! 几次尝试,他依着龟甲演化出的文字与图谱胡乱修行,懵懵懂懂之下竟入了道。这也就罢了,更玄妙的是,修行几日之后,被他救回来的九节狼竟口吐人言,问他是不是道士!火山文学 慌乱,惊喜,而后是一场长谈。 一个懵懵懂懂,机缘巧合才入得修行门墙;一个所知不多,所说要么似是而非,要么道听途说。 饶是如此,薛钊也大开眼界,方知这世间果真有山君、阴兵、城隍。连城隍都有,那天庭、地府呢? 自那日起,薛钊的日子又变得平淡如水。进山、采药、修行,与村中伙伴渐行渐远。 后来九节狼伤好了,却不曾走。他嫌九节狼原本的名字难听,就给她重新起了个名字——香奴。顺便也将龟甲中所载称为玄甲经。经中法门有五境,炼谷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八年间薛钊修行不缀,依着玄甲经的法门先是筑基,而后三年炼谷化精,又五年炼精化炁。学会了一些法术,还折竹做剑,将半套残缺的剑法、掌法习练得纯属无比。 只是近来他不敢再胡乱修行,每次修行必引得眉心胀痛,或许是到了瓶颈。玄甲经上有云:若增修为当修心养性。修为、心性相辅相成,他停滞许久,或许是心性跟不上修为之故。 加之年岁到了,总有三姑六婆登门说媒,薛钊烦不胜烦之下,这才离乡远行。 此行既为找寻那其余龟甲的下落,以解眉心胀痛,也为修心养性,见一见这天地、众生。 小腿又被拉了拉,薛钊吃着抄手四下扫了眼,眼见四周食客都瞩目在奉上温酒的妇人身上,这才极快地将两枚龙眼包塞进竹篓里。 厨娘又将温酒摆在面前,他道谢过后喝了一口,薛钊咂嘴间只觉得酒味寡淡,说是酒,倒不如说是掺了酒的饮品。 一碗抄手进肚,五脏庙不再翻腾,薛钊小口喝着温酒侧头观望。江边已经汇聚了上千人,举着各式灯笼、火把,将那小小的土庙围拢起来。有个戴着鬼面,冲着火把喷火的人在土庙前夸张地舞蹈。跟着一对披红挂绿的童男童女被几个老人牵进土庙。 女孩还好,只是绷着脸。男孩却害怕了,哇哇大哭喊着‘娘亲’。 薛钊皱起眉头,忍不住道:“邪牲?” 一旁胖食客耳力极好,当即说道:“诶?可不敢乱说!”胖脸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河神神通广大,小哥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啊。” “都用童男童女了,还不是邪牲淫祀?” 胖食客急了:“怎么能是邪牲?小娃娃只是送进庙里过上一晚,明早就能回家。再说他们家里还得了好处呢。” “好处?” 胖食客努嘴指点,就见随着唱喏声,或是酒楼,或是商铺,或是镇中大户,将一份份精美菜肴端进土庙之中,算算足足凑了十六个菜。 旁食客说道:“河神又不吃这些,回头还不是都给小娃娃家里分了?” 原来如此……可薛钊还是觉得不对,忍不住问:“就是如此?两个娃娃就没旁的坏处?” “还能有什么?”旁食客声音走低,有些心虚道:“庙里冻上一夜,左右不过染了风寒,调养个半月也就好了。” 真是这样吗? 薛钊思索的光景,戴鬼面的人结束了舞蹈,有乡老出列说了几句话,而后周遭百姓纷纷朝着土庙拜了再拜。 客亭里,食客纷纷起身会账,急匆匆朝江边赶去。转眼走得就只剩下薛钊、胖食客。 胖食客说道:“小哥不去放一盏灯求河神庇佑?” 薛钊笑问:“员外怎么不去?” 胖食客道:“早间就上了香,放灯就算了,人多太乱。” 过了会,远处乡老一声‘放灯喽’,上千百姓越过土庙,猬集在江边,点燃手中的橘皮灯放入水中。 无数橘皮灯顺流而下,蜿蜒而行好似一条火龙。喧闹中,百姓们都很高兴。等那橘皮灯不见了踪影,众人纷纷回转。 只有两个妇人站定在土庙门前,手中帕子不停的擦拭脸上的泪水。而后乡老说了一句,旋即妇人便被家人强行拉走。 胖食客起身道:“小哥还不走?招惹了河神会倒大霉的。” “哦,我马上就走。” 嘴上说着,薛钊却不曾起身。 胖食客撇嘴说道:“小哥还算知道好歹。前年有个书生不听劝,结果到现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啧啧……” 薛钊问道:“员外,这江里是何时有的河神?” 胖食客感叹道:“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好歹这河神还算讲理,只要每年献上童男童女,就保水面上一年平安无事。小哥快走吧,夜里莫要出来乱逛。” 胖食客走了,薛钊见摊主收拾碗碟,也不好多待,便背起竹篓出了客亭。 江上泛起雾气,那万千橘皮灯组成的火龙早已没了踪迹,土庙周遭人去楼空,只余下两盏灯笼随风摆动。 毛茸茸的脑袋自竹篓里钻出,下颌搭在薛钊肩头,低声说道:“道士,抄手好吃吗?” 薛钊反问:“龙眼包好吃吗?” “好吃!”香奴想了想,说道:“下次你吃龙眼包,香奴吃抄手。” “好。” 薛钊停下脚步,将背篓放下,随即坐在林边的树墩上。香奴自背篓里蹒跚爬出,四下溜达了一圈,又懒洋洋的爬上薛钊的怀里。 良久,“道士,你要找河神麻烦?”香奴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半梦半醒时的呓语。 “嗯。”薛钊看着远处的土庙道:“遇到这等邪牲淫祀,总要管一管。不然总是心中不安。” “万一河神很厉害怎么办?” “真要厉害,哪里还会蜗在这小小的龙隐镇?”顿了顿,薛钊又说道:“再说,打不过总能跑得掉。” 香奴不再言语,挪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就发出细小的鼾声。薛钊轻轻抚着香奴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一片安宁。 第二章 啼鱼 于薛钊而言,香奴同行路上的伙伴,是深夜孤寂时的友人,也是朝夕相处的亲朋。 一人一妖默默在林中静候,直到夜已深沉。 薛钊自闭目养神中睁开眼,懒洋洋的香奴立刻跳在了地上。薛钊背起竹篓,朝着土庙行去。 香奴行在前边,吐着舌头,好似狗子般四下乱嗅。 江风渐起,吹得两盏灯笼摇曳。香奴说道:“道士,两个小娃娃还在哭闹。” 薛钊叹息道:“没办法,那就迷了吧。” “好。”香奴快行一阵,在庙门口人立而起,张嘴朝里喷吐。俄尔,庙内哭闹声停歇。 薛钊掩住口鼻上前拉开门,又退后几步,瓮声瓮气道:“你这法术……能放不能收,放出去还得防着自己被迷晕——真是一言难尽。” 香奴不理,等了片刻就率先进入庙内,凑近梁柱上绑着的两个小娃娃身旁查探一番,这才回身道:“道士,都晕过去了。” 薛钊迈步入庙,依稀还能闻到淡淡的果子香。 四下查看,但见供案上香烛已熄,地上火盆放出的红光照出供案上摆放的果品、点心。 离着供案不远,码了十六个菜的席面静静摆放,一旁的火盆处有梁柱,其上捆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 “道士,我能吃些吗?”香奴这会已经人立而起搭在桌案边缘,嗅着桌案上的席面,鼻头不停的耸动。 薛钊道:“等等吧,总要等那河神来了再说。”他踱步转悠,看向供桌上的牌位,当即‘咦’的一声:“奇怪,哪有这样写牌位的?” 香奴跟着薛钊几年,倒是学会了不少字。她扭头看过去,就见牌位上写着‘河神之位’四个字。 香火供奉总要写明正身,如‘泾河龙王’之类的。牌位上只写‘河神’二字,全然没有指向性,这香火愿力自然只能留存在牌位之上。如此一来,岂不是过路的妖鬼都可以分享香火? 香奴凑过去,吐了吐舌头,有些怀念当初山君分给她的香火。忍不住说道:“道士,我能吸一口吗?就一口。” 薛钊探手揉了揉香奴的脑袋:“你又用不到香火,还是算了吧。” “那你要修行吗?” 薛钊摇头:“打发了这劳什子河神再说。” 香奴顿时觉得无趣,去到炭火盆旁趴伏下来,粗壮的大尾巴卷起来充作枕头,闭上眼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薛钊又到两个小娃娃旁看了看,见那麻绳勒得有些紧,就动手松了松。旋即找了个角落趺坐下来,默默等候。 三更才到,江水波涛声又大了几分,浓雾自江面上蔓延开来,好似云雾一般流淌进小小的土庙中。 偷懒的香奴陡然吐出舌头,继而爬到薛钊身前道:“道士,有妖气。” “嗯,知道了。” 薛钊睁开双眼,手掐雷印、北斗、五岳三诀,轻轻道了声‘藏’,旋即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过了半炷香光景,土庙内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打湿了的炭火逐渐熄灭,室内又阴冷了几分。 波涛声越来越大,弦月下,一道怪异身影映在窗纸上。跟着门扉左右打开,好似浪潮一般的浓雾涌进来。 薛钊细细打量,那浓雾中有个漆黑的身影,似鱼非鱼、似鳄非鳄。扑面而来还有一股子水腥味。 这是什么妖怪? 那妖怪怪叫一声,下身变化,骨节爆响中化作人形。下身犊鼻裈,精赤着上身,再往上则是包裹着粘液的蛇头。 妖怪双目放出幽光,转头四下打量,薛钊与香奴明明在其身前三尺,这妖怪却好似看不见一样一扫而过。 瞥见柱上绑着的两个小娃娃,妖怪咧开嘴,露出上下两排细密如针的牙齿。 蹲坐的香奴瞪眼看着那妖怪,转头欲言又止。薛钊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面前看不出真身的妖怪极为怪异! 照理来说,此妖既然哄骗四周百姓立庙祭祀,为的自然是那一口香火。可偏偏此妖身上妖气浓重,好似根本不曾吸食过香火一般。 妖物挪动步子,凑近两个小娃娃,口中舌头摆动,脑袋凑近那女童,猛的一吸。昏睡中的女童皱紧眉头,口鼻处隐约有一丝氤氲徘徊。 看到此节,薛钊心中恍然。这妖怪吸的竟是先天元精! 婴孩在母亲腹中时自有先天一炁,降生后先天变后天,先天一炁分作阴阳,阴者为性,阳者为命,阴阳混一,是为元精。 幼年时元精混一,生机最盛;少年时偏;青年时大偏;壮年时分;老年时散,散则亡。 元精是人之根本,志怪话本中常被缪称为阳气。若元精被妖怪吸了去,重者立死,轻者最少也要大病一场,而后寿元锐减。 想起晚间胖食客所说,薛钊眯着眼恼火至极。此妖行事隐秘,从不取人性命,极具迷惑性。这十几年间,也不知多少人家的孩子遭了此獠毒手! 有道是物伤其类,薛钊再也按耐不住,霍然起身。 轻微响动惊得妖物一怔,随即转头看将过来:“谁?给本神滚出来!” 话音落下,黑暗中一掌拍来,妖物来不及招架,一掌印在胸口上,闷哼一声顿时倒退了几步。 薛钊两步停在两个小娃娃身前,蔑视道:“山精野怪,你也配称神?” 妖物捂着胸口怒气勃发,嚷道:“哪里来的愣头青,敢坏本神好事!也罢,今日就先吃了你开开胃!” 妖物说罢,巨口张开,朝着薛钊就扑了过来。 薛钊迅速掐雷局印,摆了个架势,待那妖物笨拙的扑过来,略略侧身,一掌便托在了妖物下颌处。 耳听得一声闷响,妖物硕大的身形腾空倒转两圈,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好半晌没动静。 薛钊略显错愕,这妖物……好似有些弱? 算起来,此生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与妖物动手。是以方才薛钊差不多用了全力,雷局印一掐,丹田真炁涌出,双掌迅速附着雷霆,那一击差不多耗费了他两成真炁。 本以为总要周旋好久,不想一击之下那妖物就没了动静。过了须臾,妖物褪去人身现出原形,似鳄非鳄,依旧认不出到底是什么精怪。 香奴远远看了一眼,说道:“道士,它昏了。” 是昏了,接下来怎么办?干脆再来一掌将此獠击毙? 薛钊想了想,随即手掐九色莲、五岳、三山诀,体内真炁流转,右膝着地,一掌拍在妖物身前,口中喝道:“枷!” 若隐若现的枷锁自地下钻出,扣住妖物手脚与脖颈,而后将其提在半空之中。 香奴好奇道:“道士,你又要做什么?” “审问一番此獠。” “审问?” 薛钊思绪理顺,说道:“香奴不觉得怪异吗?明明吸食香火就能排解修行余毒,可此獠看也不看牌位上附着的香火,却偏偏要吸食童男童女的元精。” 香奴想了想,点头赞同:“是有些奇怪……或许是这怪鱼口味独特?” 薛钊没应声,挪步出了土庙,俄尔又抱了些柴火回来。将柴火掰成小段放在火盆中,薛钊结日君诀、火诀,剑指一点,干柴上顿时腾起火焰。 火光驱散庙中浓雾,传递的光与热,也让绑着的男童女童面色稍缓。 薛钊走到枷锁前,抬手一巴掌抽在妖物脸上。妖物哼哼几声,悠悠转醒。 妖物愕然看了眼薛钊,又看了看被枷锁固定的四肢,继而勃然大怒:“你……快放了本神,不然本神必将你生吞活剥!” 薛钊看着妖物道:“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我问你答,敢聒噪——” “哪里来的野道士敢算计你家翻江——” 薛钊手中掐诀,剑指轻轻点在妖物身上,三分真炁化作雷霆,那妖物身上顿时电芒游走,发出好似婴儿啼哭之声。 须臾,薛钊收回手,那妖物惊骇地看向薛钊,口中嘟囔:“先,先……先天……” 此獠好似终于认清现实一般,转瞬便哀嚎道:“仙长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薛钊一掐剑指,那妖物顿时收声闭嘴。 “你可有名号?又是什么精怪?” 妖物极其老实,说道:“小的有个诨号,唤做翻江大王。是……是啼鱼成了精。” “啼鱼?”薛钊回忆了半晌,确信自己没听过。 那妖物蔫头耷脑道:“还有个俗称,叫……叫娃娃鱼。” 薛钊:“……” 第三章 阴兵 他默然挠头,仔细观量,这货可不就是娃娃鱼吗?可谁能想到娃娃鱼能长到九尺?这身量就算寻常的鳄鱼都比不过。 薛钊又问:“为何要吸食元精?” “自是为了修行。” “胡说!”薛钊呵斥道:“要修行,那牌位上有的是香火,吸食了自然可以排解灵炁余毒,哪里用得着犯忌讳去吸食元精?” 娃娃鱼精讷讷不言。 “快说!” “这……小的口味重些,元精更合口味。” 薛钊冷笑一声,右手开始掐诀:“看来你这厮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小的说了,说了!” 薛钊右手剑指上电芒闪动,停在妖物身前,那妖物沮丧道:“启禀仙长,非是小的要走邪道,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顿了顿,继续道:“那香火,小的每年所分不过百中二、三,余下大头都要被旁人拿走。起先小的还未化形,这丁点香火倒是能维持。 可后来小的化了形,这些许香火却是连维持化形都不能。小的与之商量,对方却是不肯,小的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托梦给周遭百姓,让其献祭童男童女。” 薛钊看其不似作伪,追问道:“那拿了香火大头的又是何方神圣?” 不料,先前竹筒倒豆子般的娃娃鱼却道:“仙长啊,小的说不得。不说还能指望仙长高抬贵手,说了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啊。” “真不说?” 娃娃鱼只是摇头。 薛钊叹了口气,体内真炁流转,剑指化掌猛的印在娃娃鱼心口,耳听得‘轰’的一声,捆住娃娃鱼的枷锁崩散,娃娃鱼倒飞出去撞破土墙,落地后翻滚出老远,随即再无声息。 薛钊收掌道:“既然不说,那留你还有何用!” 香奴钻过墙洞,奔行几步,在那娃娃鱼尸身旁转悠一圈才回返,对薛钊说道:“死了,连妖丹都碎了。” 薛钊道:“此獠妖丹里都是余毒,留下也没用。” 香奴就说:“道士,我们还不走吗?” 薛钊摇了摇头,转身在火盆前趺坐,捡了细枝拨弄炭火,说道:“总要见一见拿了香火大头的家伙才好。” “那要等多久?” 薛钊说:“也许一会,也许要等到明天,不好说。牌位上的香火顶多留存三日,幕后之人总要在这之前拿走香火。而且今天刚祭过河神,牌位上的香火不少,我猜那人今晚就会来。” 顿了顿,瞥见香奴那有些不安而来回甩动的尾巴,薛钊宽慰道:“安心,打不过总能跑得掉。” 香奴歪着头依稀想起,去岁中元时道士修炼遁术,一步踏出便在自己眼前消失,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疲惫不堪的回来,说是那一步踏出竟去了百里之外的山野之中。 “哦,”于是她应了一声,道:“道士,我饿了。” 薛钊抬头,就见小东西仰头看着席面,舌头吐得老长,就差流口水了。薛钊莞尔:“吃吧吃吧,捡一样你爱吃的拿。” 香奴顿时人立而起,攀上席面,探着头四下乱嗅,小心地在菜肴之间挪动脚步。她没选大鱼大肉,反倒停在了一盘点心前,扭头看向薛钊:“道士,我要吃这个。” 薛钊就起身,过去将那一盘精致的点心端下来,放在火盆旁。香奴罕见的从桌案上跳下来,快步凑到点心前,双掌捧起一块就嚼。 “果然是甜的!” 香奴喜甜,平素极不喜人碰触,却总被村中顽童用蜜糖哄着揉搓。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瘾头。 炭火噼啪,混着咔哧咔哧的咀嚼声,夜渐深沉。 香奴探出手掌,又顿住,那盘中点心只剩下了一块。她舔了舔嘴角碎屑,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薛钊。 “道士,你不吃吗?” “你吃吧。” 香奴顿时心满意足的将最后一块捧起,刚要吃将起来,道士突然睁开了眼睛:“来了。” 香奴看向庙门,却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薛钊却已起身,盯着庙门道:“遮遮掩掩、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双手指决变换,左手托右手剑指竖于胸前,猛的朝前一点:“——给我出来!” 薛钊身上泛起金色光晕,那光晕扩散开来,将小小的土庙染成金色,又缓缓褪色。庙门窗扉上浮现一道黑影,只大抵能看出人形,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 俄尔,门扉透过斑斓氤氲,流淌中凝聚成一尊半透明的身影。赤面虬髯,顶盔掼甲,手持雁翎刀,通体金光闪闪,望之好似传闻中的天兵天将。 香奴顿时骇住,道:“神,神……神将。”她记忆深刻,当初她就是被如此神将斩得差点死去。 薛钊开始皱眉。本以为操控娃娃鱼攫取香火的是一方大妖,或是厉鬼凶煞,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跟不知根脚的神将扯上干系。 那神将扫了一眼惊骇的香奴,随即目光看向薛钊,少顷略略抱拳:“不知道长师承何门何派?” 薛钊道:“无门无派,我不过是山野村人。” 神将皱眉道:“道长既然不愿说,本将也不勉强。本将得令来此地处置妖物祸乱之事,不想竟被道长抢了先。” “原来如此。”薛钊和煦笑着,神将的话他却一个字都不信!那神将看似恭谦,拱手时雁翎刀却不曾回鞘,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处置妖物?妖物在此地兴风作浪十几年,早不处置、晚不处置,偏等着自己打杀了那娃娃鱼才来处置……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只怕眼前的神将跟那娃娃鱼脱不开干系。 香奴曾说过,私立庙宇、收敛香火,乃是犯天条!眼前神将犯下这等大罪,哪里肯让自己走漏风声?刻下好言好语,一则因着拿不准自己路数,二则只怕是在等援手。 想明此节,他说道:“在下薛钊,还未请教神将名讳,又是奉了哪位神君的将令?” 神将面色凝重,不敢答话。道门修士,凡召神劾鬼,必要先知晓鬼神名讳。神将心藏鬼胎,哪里敢将名讳告知? “神将?” 神将叹了口气,说道:“薛道长,此间事你知我知……不若道长权当不曾见过,你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何?” 听得此言,薛钊心中愈发警惕。心中决断,不能再拖下去。 薛钊笑容愈发的冷起来:“纵妖祸乱,私敛香火,荼毒一方十余年,神将以为在下如何才能当没瞧见?” 神将状似思索,薛钊突地背脊发凉,心中生出不祥警兆。薛钊想也不想,纵身而起,翻腾中就见一道漆黑身影自下方疾速穿行而过。 薛钊落地后定睛观望,那黑影也转过身来。只见周身黑衣,面容阴冷,冠帽上有‘夜游’二字,一手握着打鬼棒,一手提着灯笼。那灯笼上生着一张鬼脸,双眼凝视薛钊,张嘴露出獠牙,舌头伸出来一尺有余。 “夜游神?”薛钊恍然:“原来是城隍手下阴兵。” 夜游神张口说出一段怪异话语,听之不似人声。金甲神将提刀在手,说道:“你我就此作罢,道长莫要再多管闲事可好?” 那夜游神行止诡异,极难被人察觉,险些着了道的薛钊哪里肯罢休,手中法诀变换,说道:“神将长得真美!” “嗯?” “长得美就莫要想得美!”话音落下,薛钊掐火诀,张口便有三团火光喷涌而出。 夜游神与那神将左右二分,避开火团。 神将大惊失色:“先天符法!你……你到底是何人?” “不平之人!” 话落,就见那三团火光化作三只火鸦,兜转回来直扑二阴兵。 夜游神提起灯笼,灯笼上的鬼脸张开大口,一口将袭来火鸦吞下。鬼脸兀自嚼动,却脸色骤变,昏黄的灯笼猛地由黄转红,下一刻火鸦从灯笼里破出,夜游神被那火鸦撞个正着,惨叫一声丢了灯笼,胡乱拍打周身烧起的火焰。 明明烈火熊熊,偏偏那火焰不是凡火,只烧在夜游神身上,对那土庙中的门窗桌椅半点影响也无。 那鬼脸灯笼更是被烧得来回翻滚,怪叫连连。 薛钊余光瞥见,心道这帮手夜游神道行只怕不比那娃娃鱼强多少,只是胜在行止诡异。倒是眼前的金甲神将,雁翎刀舞得密不透风,两头火鸦非但近不得身,反倒被斩落了一头。 薛钊略略估量,追魂阴火鸦耗去半数真炁,余下真炁要仔细思量才能斗得过眼前神将。 主意拿定,薛钊也不废话,什么先天不先天的,比斗时哪来那么多废话,总要将对方拿下再说。 双手法诀变换,体内真炁流转,双掌附着雷霆,薛钊揉身欺上。 神将方才格开火鸦,见薛钊袭来,长刀当头就劈。 薛钊眼明手快,侧身右掌拍在刀身上避开。 神将顺势转身,长刀横扫。 薛钊下腰矮身避过,心中腹诽着没有兵刃实在吃亏,回头有了钱一定要买一把趁手兵刃。 薛钊刚正过身形,那神将一脚踹过来,薛钊能做的只是抬起双臂格挡。 臂上巨力传来,薛钊后退两步,恰在此时火鸦兜转过来,这才没给神将追击的机会。 薛钊暗自咬牙,足下发力又再欺上。神将正挥刀与火鸦纠缠,余光瞥见薛钊,却只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斩来一刀。 唰—— 长刀挂风拂面而过,神将惨叫一声,却是火鸦砸在其手臂上。如此时机,薛钊哪里会放过?当即垫步上前,一掌闷在那神将肋间。 轰—— 一声闷雷炸响,神将倒飞出去,撞开门扉落在庙外。薛钊兀自不肯罢休,他情知神将道行深厚,这点伤势奈何不得。 薛钊丹田真炁鼓荡,双手法诀快速变换,随即摆出弓步张弓架势。虚幻的弯弓在其手间呈现,羽箭却是一枚电光流转的雷箭。 略略瞄准,松手。电光转瞬即至,那神将拍打着火焰刚起身,便被一道雷霆灌体,又翻滚出去老远,再也没了动静。 薛钊体内真炁所剩无几,深吸口气快步追了出去。到得那神将身前,见神将人事不知,身形更是被阴火烧得愈发虚幻,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伸手一拂,阴火灭去,薛钊手掐法诀,探手便有一条虚幻黑索自袖中伸出。黑索视地面如无物,眨眼将那神将捆了个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一团火光,薛钊转头就见惨叫的夜游神从庙中胡乱奔了出来。左手一探,又是一条黑索伸出,将夜游神捆将起来。薛钊这才挥手间灭去夜游神身上的阴火。 黑索一拽,夜游神飘荡到身前。 薛钊打量了下,说道:“名讳。” 夜游神张口吐出怪异声响,听得薛钊莫名其妙,只道是夜游神不老实。当即心念一动,黑索收紧,夜游神顿时惨叫连连。 “道长莫要为难夜游神,”薛钊扭头,就见地上的神将已经转醒。金甲神将说道:“他死去太久,收录时早已忘了人言,如今只会鬼话。” 鬼话连篇是这么来的?薛钊于鬼神之事懵懵懂懂,又哪里去分辨金甲神将说的是真是假? 金甲神将又道:“此事全是在下威逼,还请仙长高抬贵手,放了夜游神一命。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薛钊见其言辞不似作伪,便松了黑索,问道:“为什么纵妖害民?” 金甲神将道:“在下惭愧……人心不足,是在下起了贪念。” “其他阴兵可有参与?” 金甲神将不说话。 “城隍可曾参与?” 神将还是不说话。 薛钊叹了口气:“名讳总能说吧?” 金甲神将道:“本将渝城城隍堂下金甲侍卫……张永寿。” 薛钊觉得有些耳熟,却没多想,转头冲庙内喊道:“香奴,取黄纸来。” 须臾,香奴叼着一张黄纸蹒跚而来。薛钊接过,挑眉问:“笔墨呢?” 香奴瞪眼道:“竹篓里没有。” 薛钊挠头,蹲下铺平黄纸,咬破食指先行写下几个怪字,继而再写下金甲神将其名,体内真炁流转,喝了声‘收’,神将便化作一缕青烟收入黄纸之中。 仔细观量,黄纸上赫然多了神将画像。 香奴觉着神奇,歪头看了看,又看向夜游神:“道士,他怎么办?” 第四章 赁屋 薛钊一抖手,黑索收回,那夜游神被黑索带得原地转了半晌才停下。 “滚回去让报知城隍!三日之内不将此事公之于众,我必去城隍庙责问!” 夜游神唯唯诺诺应下,拱手后退,几步就没了踪影。 香奴愕然:“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薛钊笑问。 此番遇见了妖物作祟,不想背后牵扯出了城隍手下阴兵。这世上既然有城隍,那天庭、地府还是传闻吗? 若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他一言一行岂不是都落在神明眼中?如此,打杀了阴兵,也不知是不是犯了天条。 顾忌之下,薛钊才将金甲侍卫收押,又放了夜游神去报信。不论城隍是否牵扯其中,这样做薛钊既占着理,又有回旋余地。 连斗两场,丹田气海内真炁见底,薛钊难得的有些疲乏。 他却不敢休憩,寻了个地方径直盘膝趺坐,静气凝神。张口吐纳,合着古怪的节奏,心窝下降、气贯丹田。 而后真炁自丹田下行,循小腹,抵脐下四寸中极穴,经会阴,过谷道至尾闾,沿夹脊棘突中上行,达头顶百会穴,再下颜面,过喉,由胸腹正中线入丹田中。 一口浊气吐出,内中一丝氤氲于口鼻处略略徘徊,复又从口鼻吞入。 香奴收回攀在桌案上的双爪,乖巧的爬过来卧在薛钊膝上,张口吐出一枚黄色妖丹来。那妖丹灵动,与那透明氤氲略略沾染,又被其收入腹中,转眼间香奴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香奴不知旁的修士如何修行,只知道跟着道士修行有好处。每次道士吐纳修行,香奴都吐出妖丹努力去沾染那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机,不为旁的,只为祛除妖丹中积存杂炁。 良久,道士气息平复,香奴也睁开了双眼。 薛钊起身,香奴乖巧的爬进背篓,薛钊背在身上。又查看了一番两个孩童,给火盆添了一些柴,薛钊走出庙外。 刻下天幕漆黑,天际泛白,大抵再有半个时辰就会日出。薛钊手掐法诀,使了个藏身决。此术藏匿神魂,近可隐藏气息,远可防占卦,却也不是藏匿身形的隐身术。 先前那娃娃鱼之所以没瞧见,想来是目力太差之故? 于庙门前停下身形,薛钊左手法诀变换不停,抬起右手,剑指遥遥指向上空。电芒于指尖凝聚,俄尔一道雷箭破空而出,划破漆黑天幕,半晌后雷箭撞破铅云,闷雷隆隆。 “这样就行了吧?”薛钊嘟囔着收手,紧了紧身后背篓,压低斗笠趁着暮色朝东而行。 香奴清脆的声音自身后背篓传来:“道士,要去哪儿?” “往东。” 薛钊摸索着从怀中拿出那快巴掌大小漆黑的龟甲,轻轻抛起,落下后虚托于掌上。玄甲略略颤动,微端尖锐振颤着指向天际泛白的东方。 “嗯,往东。”薛钊肯定的重复了一嘴,步履不急不缓,渐渐隐于夜色之中。 几十息后,禅杖顿地之声渐近,一杏衣老僧停于庙前。入内看也没看绑缚的两个孩童,穿过墙洞停在娃娃鱼尸身旁看了半晌,随即双手合十,忧心忡忡地道了声‘阿弥陀佛’。 老僧还不曾离去,又有一皂衣女子提剑而来。 一僧一女站定,遥遥观量。 女子提剑稽首:“青城燕无姝。” 老僧双掌合十:“老僧广能。” 女子蹙眉讶异,又稽首行礼。方要开口,外间忽起阴风。二人扭头观量,便见阡陌小路间一绿呢软轿裹着阴风疾行而来。 待到得庙门前绿呢软轿落下,阴风散去,二人这才看清那软轿没有轿父也就罢了,偏生还是纸扎的。 帘幕掀开,从内中走下一绿袍官吏。此人身形飘忽,立定后便向二人抱拳弯腰:“惭愧,在下渝城城隍庙六房曹吏判官符好礼,见过法师……见过道长。” 老僧口诵佛号,女子略略颔首。 顿了顿,符好礼起身四下观望,旋即失望道:“不想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二位可曾见过华蓥山的仙长?” 老僧古井不波的面孔陡然色变,一张脸胀得殷红,叹道:“贫僧借宿宝轮寺,方才为雷霆所引这才赶来观量,本以为是哪位修行雷法的高道,不想竟是华蓥山传人现世!” 女子轻咬朱唇,说道:“判官怎知是华蓥山传人?” 符好礼道:“夜游神回报,其人年岁不及弱冠,所用的全是先天符咒,夜游神一招落败,金甲侍卫被其几招收入符中……在下与城隍想来想去,天下间也唯有华蓥山玄真观传人才会有如此能耐。” 女子奇道:“阴兵怎会与华蓥山传人争斗起来?” 符好礼讪讪道:“此事……说来话长。”顿了顿,便将此事前因后果简短截说了一通。 听罢,女子惋惜道:“可惜……迟来一步。” 老僧摇头不语,神色间全然是惋惜。 符好礼极为落寞,说道:“华蓥山仙长神龙见首不见尾,且只给了三日期限,如此……在下只能禀报城隍,再与玄机府勾兑一番,也算是给了交代。 在下先行一步,告辞。” 符好礼抱拳一礼,挥袖入得绿呢软轿中,软轿泛起阴风,转瞬便没了踪影。 庙中只余下老僧与女子相顾无言。 天明之后,两家人急吼吼的赶到庙里,先行查看了男童女童,跟着诧异于北墙撞出的硕大墙洞,以及墙洞后的硕大娃娃鱼尸身。两家人不敢声张,见自家孩子并无大碍,当即领了孩子,分了席面,匆匆而去。 不久,乡老、神汉急匆匆赶到土庙,围着娃娃鱼尸身七嘴八舌计较了半晌也不得其法。而后看着那尸身在阳光照射下迅速腐朽,化作一副枯骨。 一日之间龙隐镇传闻四起,有说河神得了道,上天做了神仙的;有说王家献的糕点毒死了河神的;也有说城隍发遣夜游神打杀了河神的。种种不一而足。 纷纷扰扰中,有消息在修行界流传:华蓥山传人再履凡尘! ……………………………… 这一切薛钊并不知晓,他迎着晨光走了二十里,日上三竿时下了渡船,已然到了渝城之外。 城墙巍峨,有官兵把守。他随着人流缓步前行,心中极为忐忑。大周律法森严,没有路引,百姓不得离籍百里。若被发现,就会被官府以流民论罪,枷送原籍。 薛钊仔细观量,见城门前的官兵有些懒散。寻常提着篮子的百姓到了近前,只是收了人头钱就摆手放行,偶尔才会抽检一番。只有那些推车、挑担的商贩,才会引来税吏上前盘问。 他心中顿时略略一宽,随即神色如常地到了城门前。官兵瞥了其一眼,随即冲着税吏的桌案摆摆手。薛钊彻底松了口气,摸出二十枚铜钱交给税吏,随即阔步进了城内。 渝城地处两江交汇处,上为嘉陵江,下为长江,城中承平百年,往来游人如织,两侧店铺幡、幌如林,一时间看得薛钊有些目眩。 城门处有牙人游走,可惜大多只是扫了薛钊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他处。 背篓里的香奴蛄蛹着探出头,打了个哈欠低声道:“道士,到渝城了?” “嗯。你醒了?” 香奴好奇地四下观量了下,道:“还要找庙借住吗?高处有个道观,那边还有个庙。” “算了,还是赁个便宜的房子住下吧。” “为什么?”香奴不解:“庙里不是免费吗?” 薛钊道:“城里的庙越是免费就越贵。住宿、吃喝名义上不用钱,可总要上些香火、买些香油,算算比客栈还要贵。” 肩头的香奴引得过往路人频频回首,香奴有些不喜,就重新钻回竹篓里。 薛钊胡乱行走,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偏街。街上行人寥寥,街口倒是支了一处茶摊,一对老夫妇在茶摊里忙碌着。薛钊有些口渴,信步进得茶摊,向那擦拭桌案的老妪问道:“婆婆,茶水怎么算?” “铜钱一枚。” “铁钱呢?” “那就要两枚了。” 巴蜀缺铜,百姓交易,用铁钱时多于铜钱。薛钊摸出两枚铁钱放在桌案,落座道:“那来一碗热茶。” 老妪应了一声,垫着抹布抄起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 茶水摆放面前,薛钊谢过老妪,端起来小心的抿了一口。那茶水入口清淡,并无多少茶香,胜在滚热,喝上一口顿时让薛钊肺腑暖和过来。 老妪又在擦拭桌面,瞥了眼薛钊,笑呵呵问道:“少年郎头一次来渝城?” “婆婆好眼力。”薛钊笑着说:“正打算寻个地方落脚,就是不知去哪里找。” 老妪说道:“往前走一条街就有客栈。” 薛钊道:“客栈就算了,我打算赁间房子长住。” 老妪擦拭桌面的抹布顿住,来了兴趣,说道:“老身倒是知晓几处房子要往外租,就是不知道少年郎有何要求?” 薛钊正色道:“就一个要求——便宜。” “便宜?要多便宜?” “能有多便宜就有多便宜那种。” 山野中采药只能混个温饱,几年下来薛钊只攒下碎银三两,此前路上吃喝花了五百钱,而今就剩下二两出头。 茶炉后的老伯笑吟吟地抬起头,面前老妪也笑了起来:“这倒是巧了,我家倒是有处房子合少年郎心意。” 薛钊急切问道:“每月多少钱?” “铜钱三百。” 薛钊略略盘算,道:“能去瞧瞧吗?” 老伯有些犹豫:“能倒是能……” 老妪一瞪眼,老伯顿时闭口不言。老妪回身笑道:“老头子不会说话……呵,肯定能看,我让他带你去。” 老妪与老伯神色交换,后者起身便引着薛钊去看房。 那处房子不远,不过走过一条街,拐了弯便到了。篱笆小院,三间正房,青石为基,木质梁柱支撑,茅草的斜顶中间高两边低。最最可心的是院中还有一处青石围起来的水井。 老伯拿出钥匙开了铜锁,薛钊本以为老伯会引着他四下介绍一番,可那老伯却停在门前,半点要入内的意思都没有。 薛钊便自行四下看了看。房子三间格局,正中厅堂,两侧卧房。西面的卧房垒了土灶,算是灶房。屋内有些浮灰,却没灰网。窗纸有些破损,西卧房地上有水渍,想来是茅草顶有些问题。 薛钊按耐下心中喜悦,与那老伯道:“可要押金?” 老伯摇头道:“不要押金,房租一月一付。” 薛钊立刻道:“如此,那我就租了。” 老伯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道:“少年郎,你可要想清楚。这房子……若是租了,过后可不能反悔。” “肯定不反悔。” 老伯看了薛钊半晌,随即摇头失笑道:“也罢,那就随你。”他抬头指了指隔壁:“老头子就住隔壁,你要是信得过,这契书就不立了,要不然找牙人还要花费一笔钱。” 薛钊笑道:“我信得过老伯。” 薛钊从袖袋里摸索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老伯就让他稍等,转身出了院子,好一会才带着一杆戥秤回来,手里还有一把细小的剪刀。 戥秤调整好,老伯接过银子称了称,大概四钱出头,随即用剪子剪了两下,再一称,却是不多不少正好三钱。 “少年郎且看。” 薛钊看了两眼,便点头应了声,老伯随即收好称量过的碎银,起身犹豫了下,说道:“少年郎如何称呼?” “姓薛名钊。” “哦,老头子姓张。隔壁就是我家,有事可去家中寻我。若我不在,那就去茶摊寻。” “知道了。”薛钊拱了拱手,随即道:“张伯,不知城隍庙在何处?” 张伯遥指远处山坡上的道观:“那是五福宫,五福宫山下就是城隍庙。” 薛钊谢过张伯,后者不再废话,提着东西匆匆而去,好似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 他进入厅堂放下竹篓,香奴就从竹篓里爬出。火山文学 “好脏。”香奴四下看过,又说:“道士,什么时候吃饭?” 薛钊略略盘点,说道:“我去采买些东西,顺便买些吃食……哎,又要花钱。你留在此地不要动……嗯……” 摇头将‘买些橘子’的怪话散去,薛钊快步出了门。想着方才来处就是偏街,他便从另一边绕行。 第五章 老鼠 转过巷子,迎面一条街极为繁华,打听方知名为米花街。两斗米,一斗面,菜油、盐、酱、醋、柴,锅、碗、瓢、盆,针头线脑,等薛钊出了米花街,身旁已跟了个挑夫,他的脸色却愈发黑得难看。 来时身上尚有银二两有奇,归来却只剩下不足一两。钱啊钱,何时才能足用?看来得尽快想门路赚些银钱了。 引着挑夫到得家门,隔着柴门就见香奴蹲坐在东墙边,墙头露出个巴掌大的小脸,瞥见薛钊引着挑夫进来,那小脸只是嬉笑,也不曾躲避。 东西放进屋中,薛钊苦着脸付过挑资,出来院中就听清脆的女声道:“喂,我叫杏花,街坊都叫我杏花娘。你叫什么?” “薛钊。” 邻家女童尚且不到豆蔻年华,生着一张圆脸,看着很是喜人。香奴这小吃货就在墙下仰头等待,准是女童投喂了好吃的。 “钊哥儿,你家的九节狼真好玩,哪里得来的?” “山中捡的。” 女童艳羡,旋即懊恼说:“真好……可惜我娘连只猫儿都不让我养。” 薛钊道:“喜欢玩就过来,我看香奴也愿意跟你亲近。” 女童眨眨眼,吐槽道:“它叫香奴?名字古怪,性子更古怪。一早我就逗弄它,还给它丢了青菜、笋子,它理都不理。后来我一吃麦芽糖,它就自己寻过来了。真是……” 薛钊暗道:小姑娘,你第一天就找准香奴的死穴,已经很幸运了!当初在村子里,那些顽童足足用了半年光景才找准香奴的喜好。 香奴觉得无趣,又确认杏花娘手中再没麦芽糖,尾巴一甩,转身蹒跚到房檐下,趴伏着晒太阳。 杏花娘瞪眼伸手:“你看你看,真气人!” 薛钊大笑不已。 杏花娘眼珠转动,上下打量薛钊,突然说:“钊哥儿胆子真大,你不怕夜里……撞见怪事?” “嗯?什么怪事?” 杏花娘神神秘秘道:“这房子里可是死过人呢!” 杏花娘能说会道,说这房子早先住着一家三口,原本日子也算美满。后来男人被人引着沾上了赌,开始只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输急了干脆将其妻输给了闲汉。 其妻听闻,顿时五雷轰顶。一时想不开,夜里吃了乌头一命呜呼。男人清早发现,懊悔之余,也心生死志。先掐死其子,又剖腹自残而死。 等到催债的闲汉登门,才发现这一家三口死于非命。 闲汉生怕惹上官司,当即潜逃而走。街坊邻居叫了官差,官差又通知那夫妇亲友,这才给一家三口发了丧。 这处房子落在女子弟弟手中,发卖了半年,价钱越来越低。隔壁的张伯贪便宜,用极低的价钱买了下来,想着租给往来的外地人。 不想,连租了两次,每次不到两天客人就会跑出来,说房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为这事,老两口还吃了官司。到后来这房子只能空置下来,贪便宜的老两口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说到这,杏花娘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钊哥儿,我见你人不错,偷偷告诉你,你可莫说是我说的……你要是受不了,就去码头去找刘巡检,只要刘巡检出面,保准张伯把钱如数退还……” 正在此时,隔壁院中有女声喊道:“死妮子,又在那里说七说八,还不赶快去喂鸡!”火山文学 “来了来了!”杏花娘瘪着嘴很不高兴,又嘱咐了一嘴:“别说我是告诉你的。” 话音落下,圆圆的脑袋缩了回去。 薛钊莞尔,心中却想着,待会仔细查看一番,看看到底古怪在哪里。 返身正要进屋拿了木盆打些水,房檐下的香奴就道:“道士,我方才咬死了一只老鼠。” “哈?”薛钊极其疑惑,香奴从没有捉老鼠的癖好,怎么突然捉起老鼠来了?“老鼠呢?” 香奴头也不抬地道:“不好吃,丢灶台旁了。” 薛钊赶忙去到西屋,果然在灶台边发现一只被咬死的硕大老鼠。 略略比量,那老鼠差不多有一尺! 薛钊收回手嘟囔道:“这老鼠怕是成了精。”想来就是这货闹腾得无人敢住了。 香奴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乖巧蹲在地上,看着老鼠说道:“有些灵智,还没化去横骨。” 薛钊唏嘘:“都是同族,何必打生打死的?” 香奴道:“它是老鼠,我是九节狼,哪里是同族了?” 有道理! 薛钊无言以对,拎起老鼠尾巴走出屋外,瞅着四下无人,径直丢出院外。 还没转身,就见不知谁家的狗子跑过来,嗅了两下叼在嘴里,而后欢快地摇动尾巴跑了。 薛钊怔了下,摸着下巴道:“狗子吃了老鼠精,回头会不会也成了精?” 香奴没应声,懒懒地缩在墙角晒太阳。 想想狗子成了精总比老鼠成了精要好,狗子顶多是哮天犬,没啥危害;老鼠可就不好说了——狠起来连唐僧都敢绑。 薛钊翻找出两块抹布,投湿丢给香奴一块:“先打扫,晚上还要住呢。” 香奴捧着抹布追问:“好吃的呢?” 噗通一声,井边的木桶丢进水井,薛钊提桶的手一顿,回头尴尬道:“我给忘了……要不你先吃些笋子对付对付,晚上再吃好吃的?” 香奴撇撇嘴,有些不高兴,可还是抓着抹布帮起忙来。 薛钊打了几桶水,撇去井中的杂物,这才提着一桶清水回来,打湿了抹布,开始四下擦拭。 香奴捧着抹布也跟着擦拭,只是擦了一会就有些不耐烦。她回头看了眼认真仔细的薛钊,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突地深吸一口气。 香奴的身形膨胀起来,看着好似受了惊吓的河豚。恰在此时薛钊转过身来,当即变色阻止道:“别!” 已经迟了。 噗—— 强劲的气流自香奴口中喷出,室内顿时卷过一场狂风。浮尘随风而起,门窗摆动,就连房顶的茅草也被掀了起来。 “咳咳——”薛钊捂着口鼻,提起香奴跑了出来。回头观望,室内烟尘弥漫,一时半刻是进不得人了。 他看向香奴,香奴却理直气壮道:“这样比较快。” “呵,欲速则不达啊。” 薛钊与香奴在门口蹲了半晌,等烟尘散去,这才重新进屋。两双眼睛四下打量,东屋的浮灰倒是没了,可大多都沉积在了西屋;更要命的是正厅房顶的茅草被掀开,从下往上能看到天空。 洒扫、清理、铺茅草,薛钊忙里忙外,香奴跟着里里外外的帮倒忙。等薛钊重新糊了窗纸,天色已经很晚了。 香奴心中不好意思,嘴上却不说,只是想着若是自己能化形就好了,那样就能帮到道士。 投湿的毛巾擦去香奴背上不知在何处沾得蛛网,薛钊说道:“饿了吧?” “嗯。”香奴回答的有气无力,即便中间吃了两根笋子,她也早就饥肠辘辘了。 “那你等着,我去买些好吃的回来。” 道士走了,香奴乖乖在院中等待。 天色一点点的黑下去,道士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一人一妖进入屋内,油纸包放在修好腿脚的八仙桌上,草绳打开,露出里面撕好的肉食。浓郁的香味,引得香奴嗅探连连。 “这是什么?” “九尺板鸭。”薛钊脚下不停,转眼端来碗碟。 香奴看了眼,说:“九尺板鸭是什么鸭,为什么只有一只腿?” 薛钊撕了几块放在香奴面前的碟子里,说:“九尺板鸭是做法,只有一只腿那是因为我只买了半只。” 薛钊与香奴都是第一次吃卤味,新鲜而浓郁的味道很快让一人一妖不能自拔,那半只板鸭转眼被吃得精光。 薛钊吮着爪子意犹未尽:“真香啊。” 香奴却说:“道士,为什么不买一只?” 薛钊就说:“要省些钱啊。” 外间一声轻咳,引得薛钊扭头观量,就见柴门后立着一人。身量中等,面色阴郁,头戴庄子巾,身着皂衣,外罩氅衣,瞧着薛钊道:“玄机府供奉白万年仓促造访,主人家可否拨冗一见?” 第六章 玄机府供奉、六房曹吏判官 玄机府供奉? 薛钊不明所以,且此人言辞淡漠而笃定,根本不容置疑。 他暗自揣测,随即拱手作礼:“寒舍鄙陋,白供奉若不嫌弃,不如入内一谈。” 白万年点点头,抬手开了柴门,略略停顿,朝着左边递了个眼色,旋即涌过来几人。其中六人身着绣衣、腰间挎刀,另一人青衣、员外帽,年岁五十开外,看着好似账房先生。 那六人停在门外,账房先生倒是跟着白万年走了进来。 薛钊心中狐疑,心道莫不是又要缴税? 二人已到了面前,薛钊只得伸手相邀,请二人入内。 香奴早已藏了起来,桌面上只余下油纸上堆叠的鸭骨。分宾主落座,白万年也不废话,略略拱手道:“在下既然领了朝廷俸禄,就得为朝廷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主人家海涵。” “唔……”薛钊出了一声,好似应了,也好似没应。 一旁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位道长见谅,朝廷规矩,凡修行之士入州府,必要到玄机府报备。这个……还请道长借玉牒一观。”火山文学 薛钊心中暗叹,还是逃不过这一遭吗? 事已至此,他只能实话实说道:“抱歉,我第一次出门,没有道牒。” 本以为面前二人会翻脸,不想,二人却不以为意,那账房先生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道:“如此,小老儿须得问明道长出身来历,待日后造了玉牒再送上门来。” 没翻脸?也不撵人? 薛钊顿时松了口气:“好,老先生请问吧。” “道长名讳?” “薛钊。”他抬手食指在茶杯里的白水中蘸了下,而后在桌案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先生从怀中摸出一册,又摸出笔墨,提笔写下薛钊名字。继而问道:“庚齿几何?” “景泰三年冬月生人。” “唔……那就是虚岁十七了。” 一旁的白万年瞥了薛钊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艳羡。薛钊报以微笑,心下也略略放松。 “道长何处落籍?” “华蓥山下七里坪。” 白万年神色一动,又瞥了薛钊两眼。 书吏提笔书就,又问:“不知道长师承?” 薛钊想了想,说道:“无门无派。” 书吏提笔的手一顿,笑道:“道长真会说笑。” 然而薛钊面容如常,哪里有说笑的意思? 一旁的白万年胸口陡然起伏,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道友此前一直在华蓥山中修行?” 薛钊想了想,好似自己的确大半时间都在华蓥山中修行。毕竟家中逼仄,施展不开不说,也不好在邻居眼前习练术法。于是他点头道:“正是。” “昨日的啼鱼精可是道友料理的?” “没错。” 面前的白万年那张阴郁的脸上陡然涨红,薛钊顿时心生不妙之感。果然,白万年骤然起身拱手作揖,极为谦恭道:“原来是薛……仙长当面,白某失礼了。” 一旁的书吏不明所以,诧异间就被白万年夺了笔墨:“李书办,薛仙长的玉牒我来录。” “唔……唔……好。”李书办连忙起身让位。 白万年笔走龙蛇,对面的薛钊赶忙道:“白道友……” 白万年略略抬头,漏齿一笑道:“仙长安心,白某懂得。” 你懂个锤子!我都没说你就懂了? 眼看白万年落笔写下‘华蓥山玄元观’几字,薛钊赶忙打断:“白道友,在下并非出身玄元观。” 白万年停笔,看向薛钊。薛钊干脆直言道:“在下偶然得了机缘,不过习练了一些术法、剑术。” 白万年皱眉,说道:“道友可否告知是什么机缘?” “这……”玄甲经是万万不能说的,薛钊就只能信口道:“是在下于山中遇见了一位老神仙……” 白万年眉头舒展,笑容和煦的摇了摇头:“薛仙长这等机缘真让人羡煞。” 好似越描越黑了? 薛钊苦着脸,看着白万年提笔落墨,继而将毛笔搁置,拱手道:“薛仙长见谅,为防冒名,还请仙长施一术法,以验明正身。” 苦于百口莫辩的薛钊点点头,垂在桌案下的左手指决变换,右手剑指随手一点,便有一根尚未来得及归拢的短柴飞速落于薛钊手中。 “唔……此术行吗?”扭头看向二人,书办尚且见怪不怪,白万年却双眼放光。 “先天符法……仙长好手段!”白万年言辞愈发恭谨,神色间赫然写着‘你果然是玄元观传人’几个大字。 先天符法是何意? 白万年吹干墨迹,交于书办手中,起身拱手道:“三日内在下便将造好的玉牒亲自送于府上。先前多有冒犯,还请薛仙长见谅。如此,在下等便先行告辞……” “且慢,”薛钊拱手道:“不知白道友如何得知在下昨日所为?” 白万年笑道:“薛仙长留信而走,城隍寻不着人,只好遣人知会渝城玄机府,言明若仙长路过渝城,玄机府知会一声,城隍必亲自登门谢罪。” 薛钊心下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渝城城隍并未牵扯其中。 心念一转,薛钊言道:“在下久居山野,从未与阴司打过交道,不知白道友可有空暇?也免得在下说错了言辞,无意间起了龌龊。” 白万年欣然应允:“也好,薛仙长稍待。” 白万年与那师爷吩咐两句,后者拱手告退。而后白万年从怀中取出一柄黑色令旗,抖手间便有一物坠下,白万年喝了声‘去’,不待落地,那物什便一阵风地飞檐走壁而出。 薛钊犹疑道:“猫鬼?” 白万年略显得意笑道:“薛仙长见识不凡,正是猫鬼。” 猫鬼,又名猫蛊。玄甲经中略略提过一嘴,说是取玄猫置于阴煞汇聚之地咒杀,七七四十九日可得猫鬼。饲主以精血喂养,三年后可用。 或遣猫鬼盗物,或用于咒杀,端地歹毒。 二人重新落座,白万年继续道:“九年前在下于安阳误入一荒冢,偶得一篇炼制猫鬼之法,这才得了朝廷看重,入玄机府为供奉。哈,区区猫鬼,想来也入不得薛仙长的眼。” “道友哪里话?” 正待分说,薛钊突然顿下,扭头看向门口。 俄尔,门扉外传来声响:“在下渝城城隍庙六房曹吏判官符好礼,还请薛仙长拨冗一见。” “符先生有礼了,还请入内叙话。” 薛钊随手一招,门扉打开,露出门前的身影。 但见那人举着油纸伞,一袭绿袍,头戴乌纱,手中提着礼盒。这也就罢了,偏偏此人在薛钊视野之内,身形若隐若现。 油纸伞收起,符好礼先是冲着白万年略略颔首,旋即紧走两步将左手提着的盒子奉上,赔笑说道:“来得匆忙,也不知薛仙长喜好什么,太尊赶赴酆都议事,在下只得胡乱备了些薄礼,还请薛仙长笑纳。” 伸手不打笑脸人,薛钊接过盒子,笑着说道:“符先生客气了。”抬手相邀:“还请坐下说话。” “不敢,薛仙长先请。” 符好礼落座,将折好的油纸伞放在一旁。薛钊瞥了一眼,那伞上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惭愧,”符好礼开口道:“在下修为不够,总是畏惧这天罡煞气侵蚀,所以日落前出行,还要靠着这法器护持。” 天地之间有灵炁,灵炁又分化作阴阳二炁,阴者为地煞,阳者为天罡。薛钊修行的玄甲经,便是吐纳天罡、地煞入丹田气海,以此阴阳二炁合灵炁。是以自然是知晓天罡对于符好礼这等肉身不存的鬼修杀伤极大。 “符先生不用这么急的。” 薛钊有些犯愁。客人上门,主人家起码要有待客之道。奈何事出仓促,实在没有准备,再者也是囊中羞涩。 “还是急一些好,”符好礼说道:“实不相瞒,昨日寅初时得了夜游神回报,太尊极为震怒!当即聚集十八房判官严查此案。一日间,,太尊已拿下鬼吏、阴兵三十余,定要将此案查个一清二楚。” 顿了顿,又道:“太尊临行前托在下给薛仙长致歉,一则太尊三日前方才赴任;二则此案牵扯甚广,要查清楚只怕还要一些时日……是以太尊不能亲来,还请薛仙长见谅。” 一旁的白万年也道:“城隍此番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年底考核,说不得会削减香火。” 薛钊点点头,这才听明白,符好礼口中的太尊,说的便是渝城城隍。听闻渝城城隍三日前才到任,那想来城隍与那张永寿应该没什么干系。 这样也好,免得打了小的招来老的,惹来无穷的麻烦。 “查案要紧,城隍有心了。”说着,薛钊从怀中掏出那张黄纸,轻轻推到符好礼面前:“我不好处置此人,还是交给城隍处置吧。” 符好礼起身连连感激,一旁的白万年瞥了一眼黄纸上的张永寿,感叹道:“可惜了……万万想不到张永寿会走到这一步!” 薛钊按耐不住,说道:“二位,我也好奇的紧——张永寿为金甲侍卫,照理来说本就不缺香火享用,怎会勾结妖物做下这等恶事?” 第七章 误认 “这……”符好礼沉吟着,先是看了眼薛钊,随即又看向一旁作陪的白万年。 白万年说道:“薛仙长久居华蓥山,此番是第一次下山。” 符好礼顿时恍然,随即愈发谦恭道:“原来是……唔,薛仙长不履凡尘,想来也不知我等鬼修的苦楚。” “哦?愿闻其详。” 符好礼道:“前朝之时,天地尚未有异变,这天下道门香火一分为二,一份敬神明,一份充作我等鬼差的俸禄。” 天地异变?这是什么说道?薛钊暗自思量,面上却是不显,只听面前的符好礼继续说道:“本朝初年,天地突生变数,天下修行之士,无分人鬼,不论佛道,都逃不过魔炁侵蚀。那二、三十年天下纷乱,妖鬼滋生,群魔乱舞。 修行之士无不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饶是如此,依旧不断有修行之士被魔炁浸染,坠入魔道,化作妖魔……” 魔炁侵蚀……是了!香奴倒是说过灵炁有毒,若不想办法排除积存之毒,必会陷入走火入魔之境。 “好在宗谷真人闭关十载,这才勘破化解之法。”符好礼唏嘘不已。 白万年插嘴道:“说来也是托了玄元观之福啊。” “正是如此,”符好笑着颔首:“宗谷真人创出以香火驱阵法祛除魔炁之法,又广布天下,这才使得大周一十三省免于沦为妖魔纵横之鬼蜮。 只是此事有利就有弊,天下香火虽有增减,大体却是不变的。天地未变之前一分为二,异变之后凡间修士也要香火,自然就成了一分为三。阴司香火原本就勉强够用,如今砍了一截,就有些紧紧巴巴。” 符好礼顿了顿,摇头苦笑道:“我等阴司鬼修,自然是按职领取香火。阴司香火不够,就只能想方设法,压制各级官吏职级。 张永寿本是大周名将,困守孤城三年,使得蒙兀铁骑不得进,这才免了神州陆沉、腥膻遍地之危。其死后化作阴魂,阴司叙其功,便任其为渝城城隍庙下金甲侍卫。 一晃八十年,老张早就从阴魂修成了玄鬼,可职级还是金甲侍卫。俸禄那么点香火,连维持玄鬼之境都勉强,也不怪张永寿铤而走险。” 难怪觉着耳熟,原来是困守孤城三载不降的铁将军张永寿,薛钊小时候还听过乡人说过此人典故。 二人一龟不胜唏嘘,闲话两句,外间便有叫门之声。 白万年笑道:“我观薛仙长方才落脚,就自作主张让书吏叫了一桌天香楼的席面。”火山文学 薛钊起身诚恳致谢:“多谢道友体谅,待来日在下稍稍安稳,必设宴答谢。” 白万年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得了应允,两名小厮提着食盒入内,摆了四凉四热八样菜的席面。 小厮方才退去,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入口鼻。薛钊转头看去,却是香奴淘气,偷偷翻开地上的礼盒,拔了一枚青瓷瓶的塞子。 香奴忽闪着眼睛,希冀地看向薛钊:“道士,好香啊。” 那香味极为勾人,薛钊暗暗吞了口口水,转头拱手道:“二位见谅,香奴淘气惯了。” 一旁白万年看了眼香奴道:“得仙长点化,也是它一番造化。” 符好礼目露艳羡之色,抚须笑道:“无妨无妨。这瓶中装的是青城仙酿,有个俗名叫吓煞人香。在下听闻,此酒以五色杂粮发酵,辅以精纯灵泉蒸酿,常人饮之延年益寿,修士服之增长修为。 呵呵,在下也是十年前因公去了一趟青城山,这才有幸饮用了一杯。真是……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啊。” 薛钊察言观色,闻弦知雅意,当即知道盒中两瓶青城仙酿只怕价值不菲。于是笑道:“说来惭愧,我方才还在犯愁用什么招待二位呢。现在刚好借花献佛。” 薛钊弯腰揉了揉香奴的脑袋,探手将开瓶的青城仙酿拿在手中。 白万年道:“仙长莫要客气。” 符好礼面上先是一喜,跟着也连连推辞:“这……薛仙长太客气了。在下……这个……” 桌案上就有茶杯,薛钊拿过来斟满,缓缓推到二人面前,笑道:“既然赠给了我,那我刚好借花献佛。还请二位莫要推辞了——”他将自己的茶杯斟满,举杯相邀:“白道友、符先生,请!” “请。”“请。” 符好礼与白万年当即不再扭捏推辞,举杯相碰,随即各自小心的抿了一口。薛钊小口喝了一口,入口醇香,随即一道细线入喉,于肺腑之中渗入经脉,继而游走入丹田气海,化作精纯灵炁。 一口青城仙酿,竟让丹田气海非但充盈了个十成十,气海还略略扩充了一分。 好东西啊!难怪敢叫仙酿之名! 再看那二人,白万年闭目沉吟,符好礼面露迷醉之色,摇头晃脑感叹道:“仙酿就是仙酿啊。今日在下不过是来登门赔罪,不想倒占了薛仙长的好处。” 薛钊笑着举杯再邀,一杯仙酿下肚,白万年先道:“青城仙酿名不虚传,看来城隍此番是出了血了,单只这一瓶拿出去,便是八十两纹银也有豪商趋之若鹜。” 八十两! 薛钊神色一怔,看向那寻常的酒瓶……这东西一瓶能卖八十两?他顿时心疼不已。 符好礼道:“青城山的道长极为惫懒,但凡银子够用就绝不会多酿。怕也正因为如此,才惹得凡俗趋之若鹜吧。” 顿了顿,符好礼看向薛钊,话锋一转道:“传闻华蓥山传人谦和有礼、行侠仗义,今日一见薛仙长,才知传闻不虚。” 白万年附和道:“世间武当一仙为尊,其后六天师、七真人,四天魔、七佛陀。可论起修行底蕴,又有谁家敢说比华蓥山玄元观更深厚? 历代玄元观弟子,或三十年、或五十年便会有传人出山游历,境界或许只是寻常,可进境极快,尤其擅长先天符法。 百年前陆地神仙宗谷真人若非得了玄元观传人相助,又哪里会只用十年就创出香火辅助修行之法? 四十年前若非贵派孙仙长出手,渝城数万百姓只怕尽数都要命丧血魔之手。” 话音落下,对面符好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算算孙仙长归隐至今刚好三十年,呵……薛仙长且放心,在下定然不会走漏消息。” 薛钊苦恼道:“在下绝非玄元观传人,二位还是别叫我仙长了。” 白万年与符好礼对视一眼,随即笑而不语。 薛钊不解,问道:“二位为何认定了在下便是玄元观传人?” 符好礼抚须而笑,白万年笑吟吟不言语,右手化作剑指比了比墙角的柴堆,指的自然是薛钊方才那一手小挪移术。 “便是如此?” 白万年道:“玄元观传承与各门各派迥异,纵然仙长不想声张,可这一手先天符法使出来,天下修行之士十成里起码有八成能认出仙长传承。” 什么是先天符法?薛钊不曾开口问询,倒是白万年与符好礼你一言我一语,转瞬便将此事说了个通透。 这世间术法分作后天、先天。后天符法,须得画符、掐诀、念咒,召神劾鬼,以神鬼之能再施展相应术法;先天符法全然不同!此法以周身经脉为符纸,以真炁为笔画,不经神鬼直接施展术法。 此二法威能因人而异,后天符法虽繁琐却胜在极省真炁,先天符法虽耗费真炁却胜在迅捷。若是修为相当,二者比斗起来自然是先天符法更占便宜。 世间道门传承,大抵要修至炼神反虚巅峰——也就是人仙境——方才能施展先天符法。而玄元观偏偏与此相悖,其传人不论何等境界,出山必能施展先天符法。 这简直就是玄元观传人的标志!也无怪薛钊会被错认为玄元观传人。 听过白万年、符好礼讲述,薛钊心中先是憋闷,只觉得百口莫辩;跟着又狐疑起来,暗忖既然玄甲经得自华蓥山中,说不准就是源自玄元观……如此看来,自己岂不正是玄元观传人? 揉了揉眉心,薛钊觉着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不然迟早会被自己说服。 可这玄元观传人又哪里是好冒充的? 第八章 九节狼也势利 世间万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承其名,必担其责。 那玄元观历代传人如此厉害,薛钊又哪里敢轻易冒认?只可惜如今空口无凭无从辩解,只得沉默着劝酒频频。 三杯酒后,二者熏熏然,话匣子打开,言谈间东一嘴、西一句,倒是说了不少典故。 比如人修与鬼修不同,后者修行境界分作五重:阴魂、幽魂、玄鬼、地鬼、鬼仙。比照的便是人修的炼谷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练虚合道。 只是鬼修先天不足,失了肉身,上限定死了也就罢了,同境界之下比之人修相去甚远; 又比如前朝有悬镜司,本朝有玄机府,都是收纳各方修士,专职驻守州府,处置妖鬼害人、修士犯禁事宜。 大抵是因为朝廷与修士相互依存——朝廷需要修士处置妖鬼、修士犯禁,修士也需要朝廷稳定各地以收取供奉、香火。 于是二者又有约束,皇家不得修行,修士不得干政。千年以降,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薛钊心中古怪,暗忖要是有修士相当皇帝怎么办?转念一想,若是横压一世的人物,料想也不屑于去当什么皇帝。 若只是寻常修士,旁的修士又哪里肯? 也正是因着上述约束,这才定下了修士入州府必录玉牒,以勘核其是否犯禁的规矩。州府玄机府衙门里驻守的供奉有一罗盘法器,若有修士入城,便会被罗盘查知。所以薛钊今日刚入城,傍晚便被找上了门。 这规矩极有道理。州府是人口汇聚所在,若不经查验便随意让修士入城,万一有邪修、魔修起了歹心,施了邪法祭邪牲,只怕阖城百姓转眼就会被屠戮一空。 再比如阴司地府虽然存在,却管不得人间生老病死,能管的只是厉鬼凶煞、妖邪作祟; 比如天庭只是市井传闻,神明居于天上,却是道门高人敕封而成; 比如武当宗谷真人七十年前造访青城山,与众剑修谈玄三日,归来后便在武当山下勒石刻下修真图。无数江湖人士拓印此图,从此以武入道再不是妄言,而今已有三人领悟此图修至人仙之境;火山文学 比如南方十万大山藏有四大天魔,时而彼此攻伐,时而又纠集起来屡屡犯边…… 晚风透尽早春寒,三杯酒过却道晚,三言两语说不尽,一人兴尽,一人阑珊。 薛钊又再劝酒,白万年与符好礼却坚辞不受,言道‘三杯足以,再饮无益’。 二更已过,外间又飘起如丝细雨。一人一鬼起身告辞,薛钊说着‘招待不周’起身相送。 符好礼拿了油纸伞,一步跨出踪迹全无;白万年却在柴门前略略顿足,回身热切道:“我观仙长初次下山,似乎银钱不太凑手。本想赠些程仪,又想着仙长心性高洁,料来是断断不肯收的。” 白万年说的情真意切,薛钊却心中含泪……高洁不高洁的,你先赠了再说啊。 心中腹诽,这话是定然不能说出口的。 只听白万年顿了顿又道:“前街名柴家巷,有一大户柴家,其家中闹了鬼祟,听闻开出三十两纹银请过往修士驱邪除鬼,薛仙长回头不妨试试。” “多谢白道友提点。” 送别白万年,薛钊关了柴门,返身回到堂内。抬眼便见香奴捧着瓷瓶一口一口贪饮着瓶中仙酿。 薛钊抿嘴而笑:“贪嘴。” 上前两步,探手将酒瓶抄起,略略摇晃,却见半满的瓷瓶里只剩下了些许酒水。 “此酒不能多饮。” 香奴砸着嘴,意犹未尽道:“道士,仙酿真好喝啊。” 薛钊摆好酒瓶,挽了袖口拾掇残羹冷炙,闻言回道:“八十两一瓶啊,能不好喝吗?” 原以为香奴会回嘴,不想却是半晌不见声音。薛钊回首,就见香奴趴伏在地已然酣睡过去。 “呵……” 他转头将香奴抱起,进得东屋放置在床,回身将桌案收拾过,又烧了热水擦洗,这才褪了外衣横卧在床。 外间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声响催人入眠,丹田间却随着呼吸来回鼓胀,略略探查,不知不觉间丹田竟扩充了十几丝。 薛钊心想,这青城吓煞人香果然非凡,三杯下肚竟顶得上一月修行。可惜实在太贵了,太贵了! 慨叹间,犬吠猫叫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琴声,也不知是谁在抚琴。薛钊合了双眼,听着香奴那细小的鼾声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薛钊睁眼时就见香奴蹲坐床头,定定的看着自己。 “嗯?” 粗大的尾巴甩过来,香奴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珠认真道:“道士,你将仙酿藏在哪儿了?” “唔……” 香奴眨眨眼,继续盯着薛钊。 薛钊撑起身子皱眉道:“你昨晚饮了三杯有余,刻下尚且不曾消化,怎么又要贪饮?” 香奴犟嘴道:“我只是想闻闻。” 薛钊全然不信,说道:“等你消化了再说……那残酒都留给你,每日只可饮二钱。” 香奴鼓了鼓嘴巴,心中不满,却知道拗不过道士,便跳下床来,慢腾腾的朝外挪动。 趿拉了草鞋,推开窗扉,湿润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间依旧铅云密布,那细雨却停了下来,积存的水滴顺着房檐上的茅草滴落,砸进墙根下的水洼里,晕出片片涟漪。 薛钊提了木盆进得院中打了水,方才洗漱过,就见柴门前有人徘徊。 定睛一看,却是将此房赁给自己的张伯。 “张伯,早啊。”薛钊笑着打了招呼。 张伯神色古怪,讪讪地应了一声,又踯躅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少年郎……昨夜睡得可还安好?” “还好。” “唔……就……不曾有怪事发生?” “没啊,”薛钊笑着道:“昨晚友人登门,多饮了几杯,一夜酣睡,直到方才才醒来。” “哦,那就好。”张伯好似如释重负,又好似疑神疑鬼。隔壁老妪呼喊一声,张伯随即走了。 墙头嬉笑一声,薛钊扭头看去,就见杏花娘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嗑着冬瓜子道:“钊哥儿昨晚真没听见怪异声响?” “的确没有。”薛钊道:“许是睡得太熟了。” 杏花娘应了一声,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道:“钊哥儿,张伯一家出了名的抠门,你要小心了。” “是抠门了些,不过我看张伯好像人不坏。” 杏花娘嗤笑一声道:“哪里看出来的?” 薛钊道:“清早就来扫听,可见人还不坏。” 杏花娘翻着白眼道:“你道他是好心?若钊哥儿被吓到了,张伯定然不肯退钱;若钊哥儿不曾听见怪异声响,张伯一准以为房中鬼祟已经没了,转头就要涨房租。” “哈?”薛钊细想之下,好似那老两口还真能做得出来。旋即失笑道:“受教了,不想我还不如杏花娘看得通透。” 杏花娘哼哼两声极为得意,一双杏眼四下扫量,却不见香奴的身影,便开口问道:“钊哥儿,你养的九节狼呢?” 薛钊顽笑道:“她呀……等杏花娘什么时候再得了蜜糖,不消招呼,她一准闻着味就来了。” 杏花娘吐出冬瓜子,蹙眉感叹道:“这世道啊,人势利,不想连九节狼也势利!” 薛钊闻言顿时大笑不止。 第九章 无事勾栏听曲 哗啦—— 盆中水泼洒于庭院之中,薛钊止住笑,心念一动,继而问道:“杏花娘可吃过了?” 冬瓜子送到唇边又停下,杏花娘道:“朝食还要等等呢。” “那你稍等。” 薛钊进到屋内,从西屋灶台旁的剩菜里捡出一条鸡腿,返身回到院墙旁递给杏花娘:“喏,请你吃鸡腿。” 杏花娘眨眨眼,顿时眉眼弯弯:“钊哥儿你真好。” 接过鸡腿,杏花娘闻了闻,顿时感叹道:“闻着就香,比巷口李嬢嬢的烧白还要香。” 话是这么说着,杏花娘连连吞咽口水,却不曾动口,许是要留到朝食分给家人后再吃。 薛钊看在眼中却不曾点破,沉吟着问道:“杏花娘可知柴家?” “柴家?柴半城啊,渝城谁人不知!” 杏花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那柴家本就是渝城大户,本朝初年柴家老爷子得中二甲进士,历馆阁、州府,以吏部天官之职致仕。 三十年前,渝城半数的店铺都在柴家人手中。可惜花无百日红,自七年前柴天官病故,柴家便逐渐没落。 薛钊正要再问柴家鬼祟之事,便有女子喝道:“死妮子,再不回来就莫吃饭了!” “来了来了!”杏花娘瘪瘪嘴:“钊哥儿,回头再说。” 丢下一句话,杏花娘圆圆的脑袋自墙头落下。 薛钊心下怅然,想着回头再去扫听一番,也好知己知彼。 回房在灶膛里生了火,将剩菜热了一番,薛钊与还在生闷气的香奴饱饱的大吃了一通。 方才吃过,门外便有人叫门。却是天香楼的小厮过来收取碗碟。薛钊暗自庆幸,还好都祭了五脏庙,不然还要忙手忙脚一番。 “道士,今日还要出门吗?”香奴蹲坐在竹椅上,眼睛迷离,肚子鼓起老高,吃撑到了。 “要出去的,”薛钊吹凉杯中热水抿了一口,说道:“昨日白道友提起一事,若事成了就有三十两银子,够用好久了。” 香奴眨眨眼,来了兴致,道:“那能买多少青城仙酿?” 薛钊神情一滞,道:“那酒一瓶就要八十两,别想了。” “不够吗?” “不够,”薛钊想了想,又道:“回头我教教你算术吧。” 收拾停当,薛钊穿戴齐整出了门,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转,隔着柴门就见香奴守在门前,家中门窗紧闭。 薛钊心中纳闷,抬头张望,天上铅云不见消散,香奴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他提着新买的衣裳紧走几步,停步问道:“也没太阳,怎么不在屋中歇息?” 香奴打着哈欠道:“屋中有虫子。” “嗯。” “香奴喷了烟,要等上一会呢。” 原来如此。 香奴瞥见薛钊提着的衣裳,问道:“道士,你买了什么?有好吃的吗?” 薛钊晃了晃手中衣裳,说道:“只是衣裳……嗯,人靠衣裳马靠鞍嘛。” 他展开来,一件百衲衣,内里还包着一双皂色云头履。 香奴不解:“为什么要买衣裳?” “因为……世人大多先敬罗衫后敬人。好比游方道士,穿着纤尘不染、面相仙风道骨,百姓见了,总会以为是个有本事的;反之,穿得邋里邋遢,自然也就没人信其有本事。 我要上门除邪祟,总要让人相信我是个道士。” 香奴想了想,想起了华蓥山中的白额山君与白姥姥,白额山君是有了道行的老虎,白姥姥则是刺猬,二者不论道行,单只论卖相,明显白额山君更厉害。 于是她点点头:“香奴明白了。” 薛钊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探手摸索着簇新的布料,心中既欢喜又范畴。欢喜的是,他还是头次穿着这般针脚细密、料子上佳的衣服;愁的是衣裳、鞋子花去了七钱银子。 倘若此番无功而返,要不了多久他与香奴就要喝西北风了。 又等了半晌,薛钊道:“差不多了吧?” “嗯。应该行了。” 薛钊屏息快速将门窗打开,粉色烟瘴自门窗逸散而出,半晌消散一空。 薛钊与香奴移步入内,但见满地的蚁虫,一条巴掌长的蜈蚣,一条菜花蛇,还有两只壁虎。 薛钊看得头皮发麻,赶忙拿了笤帚清扫一番,旋即才将新衣、新鞋换上。 头上束了网巾,一袭百衲衣,脚踏云头履,薛钊原地转动一圈,冲着香奴问道:“如何?” 香奴言简意赅:“好看。” 薛钊叹息道:“可惜少了一柄长剑、一匹骏马。”顿了顿,他脑子里闪过古怪念头,问道:“香奴,若是长剑与骏马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香奴不解其意,反问道:“不知道……道士选哪个?” “我选长剑。” “为什么?” “因为……宝马没有兵器灵啊。” “哈?” 薛钊摆摆手:“当我没说。你且在家中等着,我去赚钱。”他走到门口,顿足回头道:“若是中午没回来,那就饿一顿吧。”瞥了眼香奴鼓起老高肚皮:“左右你早晨吃了那么多。” “酒呢?” 薛钊迈步出门,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等我回来再说。” 他先前出门非止采买了衣物,顺带着还扫听了下柴家邪祟事宜。奈何众说纷纭,有说柴家人恶了过路道士,道士使了术法的;有说柴家人打杀了歌伎,歌伎死后寻仇的;还有说柴家老爷子早年得中进士是借了狐仙气运,如今狐仙登门索还的。 如此纷杂,薛钊不知哪个说法才是真。想着外间打听不到,不如登门一探究竟。 转过巷口,一侧是寻常宅院,另一侧则是赤墙彩檐。 往前行百步,朝南三间广亮大门,额匾题着‘柴府’二字,门楣题着‘明德惟馨’四字。 铜钉、朱漆的大门,门柱雕有梅花。 薛钊观量几眼,抬布正要上前叫门,吱呀一声侧门打开,从内中一先一后走出二人。 前者澜衫、网巾手持折扇,后者青衣小帽,俨然书生与书童。 那书生面色白净,生得周正,讶异的瞥了薛钊一眼,旋即转头冲门内道:“柴四,有客登门。” 门内胡乱应了一声,却不见人转出来。 薛钊生涩的结子午印,朝着书生稽首一礼。那书生抱拳还礼,随即摇着头领着书童信步而去。 半晌,门内转出一人,身形富态,一身锦衣,上下打量了薛钊一眼,这才拱手道:“不知贵客何事登门?” 薛钊稽首:“贫道途经渝城,听闻贵府闹了邪祟。恰好贫道知晓几手驱邪退煞的本事,这才冒昧登门。” 柴四颇为踯躅,暗自嘟囔了一番,大抵是信不过薛钊。本以为要被拒之门外,哪里想到柴四腹诽过后,竟开了侧门伸手相邀:“既如此,小道长还请入内。” 随着柴四入得门内,薛钊忍不住开口道:“柴员外……” 柴四连忙反驳道:“我只是管事,可不是员外。” “柴管事方才分明信不过贫道,不知为何又邀贫道入内?” 柴四叹息道:“如之奈何?那鬼祟闹腾了几年,每年海棠花开,就得闭了后面的园子。和尚、道士请了不少,却大多瞧上一眼扭头就走。”瞧了眼薛钊,又道:“此事人尽皆知,如今如小道长这般登门的少之又少,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柴四将薛钊引入一侧偏厅,让婢女上了茶,便说道:“我去告知老爷一声,小道长稍待。” 薛钊落座饮茶,举目四下观量。粗看之下富丽堂皇,细看却见漆皮剥落、墙皮斑驳,透着一股子衰败气息。 一盏茶饮了一半,柴四去而复返,却苦着脸道:“老爷偶感风寒,还请小道长随我移步去见一见大小姐。” “好。” 薛钊起身随着柴四前行,从侧门进到东院,又从东院二进院侧门入得后园。转过亭台楼阁,停在一处绣楼前。 柴四上前禀报,俄尔有丫鬟下来问询,隔着老远瞥了薛钊一眼,又入内传话。过了会,丫鬟回话:“小姐说柴管事比照前例安置就是。” “是。” 柴四应下,旋即引着继续前行。穿过水榭,柴四言道:“那鬼祟都是夜半才现身,小道长在城中可有落脚处?” “有的。” “唔,也好。若是没有,”柴四随手指了一处院落:“可在此处安置,自有人送上三餐。” 穿过花海,柴四不安的停在一处石桥前。 “小道长,便是此处了。” 薛钊停步,顺着柴四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石桥另一端盛开着一树海棠,海棠树下趺坐一灰衣女尼,那女尼双掌合十,虔诚念着经文。 薛钊奇道:“哪里请来的女法师?” 柴四道:“海云寺的昙云法师,在此念经半月有余,也不知花败前能不能超度了那邪祟。” 第十章 瓦子遇书生 钵盆大的拳头高高扬起,那大汉偷眼打量薛钊,却见薛钊神情淡然,只是好奇观量;当即拳头便要落下,看向那书生嚷道:“且吃洒家一拳!” 薛钊尚且无动于衷,那书生却忍不住开口阻拦:“莫打莫打,这般年岁的孩童,你一拳下去就是十条命也没了。” 大汉拳头缓缓放下,皱眉道:“秀才相公说的也是。”顿了顿,又道:“算你这偷儿运气好,今日秀才相公求情,暂且放你一马。若来日再犯在洒家手里,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快滚!” 薛钊闻言撒开偷儿的胳膊,那偷儿如蒙大赦,闷头一钻就没了踪影。 薛钊看着那大汉若有所思,那大汉好似不曾看见薛钊一般,与那澜衫士子说上几句,随即抱拳离去。 乱子平息,人群又朝前涌动,那士子这才想起薛钊来,待要找寻,却早已没了薛钊的身影。 此时的薛钊早已买了票进了瓦子,他进来的还算早,在前排稍稍偏左的位置寻了个座位。 看客还在涌入,瓦子里的伙计端着托盘四下叫卖,既有酒水、饮子,也有瓜果、小吃。 香奴听闻叫卖声,便凑近低声道:“道士,我要吃枇杷。” “好。” 薛钊叫过伙计,要了一盘枇杷,又要了两碗饮子。 那枇杷只是寻常,大多半生不熟。薛钊只尝了两枚便停了口,余下都进了香奴的肚子。 倒是那饮子,有个名号叫紫苏饮,汤呈琥珀色,喝起来极为可口。 薛钊此前在华蓥山下一直采药为生,略略分辨,便尝出内中有紫苏、陈皮、干草、橘子,混了黄糖才有这般风味。 场中大略坐满,外场依旧往里涌入人群,寻不到座位的或者找个角落站着,或者再交一份钱,买个前场的雅座。 薛钊瞥见,先前那澜衫士子领着书童去了前场。 铜锣几通,场间安静下来,便见戏台上踱步走上来一位先生。作了个罗圈揖,说了几句垫场话,继而说起了浑话。 薛钊看得稀奇,心中闪过古怪念头,也不知这算是古代相声还是脱口秀。 那先生讲了一刻,赢得满堂喝彩,这才施施然下场。跟着便上来个女子,琴、萧伴奏,女子唱了几段小曲。 台下忽有看客叫嚷:“挂枝儿!挂枝儿!” 那看客一呼喊,顿时引得全场呼喊。有前场豪客更是将大把铜钱、碎银撒上戏台。 女子粉面带俏,略略施礼:“既然诸位捧场,那奴便唱一曲挂枝儿。” 琴、萧曲调一变,后台鼓声合鸣,女子唱道:“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 喝彩声不绝于耳,便是薛钊也听得津津有味。 怀中香奴将饮子舔干净,纳闷地四下张望一番,仰头问道:“道士,那女子咿咿呀呀唱的什么,为何大家都叫好?” 薛钊揉了揉香奴毛茸茸的脑袋,道:“唱的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嗯……你不懂,等你化形为人或许就懂了。” “哦。” 一曲艳词唱罢,更是引得全场躁动。那戏台上略略空置,旋即锣鼓急响,有念白唱道:“小姐~啊……” 彩衣、水袖,台上顿时转出两名女子。 薛钊盯着戏台,不片刻便皱起了眉头。念白也就罢了,还算能听懂。可这唱腔一起,便是猜也猜不出唱的到底是什么。 薛钊四下环顾,左右人等大多品说台上女子容貌、身段,前场雅座的看客倒是看得如痴如醉。 好在几折文戏之后便换了武戏,讲的是张永寿困守孤城之事。薛钊心中古怪,那张永寿生前顶天立地,死后却为了一口香火蝇营狗苟,真是让人不胜唏嘘。 ……………………………… 勾栏灯火渐人行,天外银钩带三星。 挑起的灯笼昏黄,火盆里的火炭殷红,于是小摊里染得一半昏黄,一半殷红。 出摊的妇人含笑而行,手中托盘里盛着一碗抄手,一笼龙眼包。转过高谈阔论的食客,妇人停在薛钊身前。 “小哥要的抄手与龙眼包。” 薛钊道谢过后,从袖袋里摸索出铜钱,点过数才交与妇人手中。 妇人离去,薛钊抄起羹匙刚要开动,怀中香奴便攀上桌案,伸着鼻子胡乱嗅着。 薛钊抬眼四下查看,见亭中食客都在听那士子说古,便偷偷将两枚龙眼包塞给了香奴。 “……堂堂大丈夫,怎能被妇人小看?乌将军手下众将愤愤不平,纷纷劝说乌大将军将其妻骗入军营,以振夫纲。” 士子说到此处便停下,很是拿捏了一番。直到一众食客催促连连,这才笑吟吟道:“乌大将军多饮了几杯,自是深以为然。第二日便将其妻骗入军营。乌夫人走进军营,见乌家军铠甲整齐,刀剑出鞘,扭头大喝:“老东西,你想干嘛?” 众将怒发冲冠,就等大将军一声令下好给其妻好看! 怎料乌大将军竟两股战战、弯腰作辑,道:“请夫人阅兵!”” “哈哈哈——” 哄笑声中,士子得意落座,目光扫过一众食客,瞥见薛钊顿时神色一亮。此时瓦子已散场,士子腹中空空,便随意选了处摊子果腹。一时兴起,便说了段本朝名将乌大将军畏妻如虎的典故。 他背对而坐,却是不曾看到薛钊是何时来的。 恰在此时一干食客又催着他讲古,书生便摇头道:“在下腹中空空,却是没故事了。” 有食客遥指薛钊道:“这位新来的小相公也是读书人打扮,说不得也是赶考的士子,不若让小相公讲上一段。” 薛钊笑道:“惭愧,在下不太会讲故事。” 有大腹便便的食客道:“小相公莫要过谦,故事尚没说出来,又怎知自己会不会讲?” 有人起哄道:“正是正是。有道是萍水相逢即是缘,大伙都是有缘人,小相公莫要外道。” 薛钊看了眼笑吟吟的书生,爽快点头:“好,那我就说一个。” 又是一阵起哄声,待安静下来,薛钊才说将起来:“我幼时有一好友,家中极贫,外出只能以树叶裹身。” 第十一章 夜半鬼叫门 明月皎、夜未央。 薛钊动手,书童帮衬,须臾两桌并做一桌。 桌案上多了薛钊点的抄手与龙眼包,余下则是马世清点的几样吃食,还有一壶浊酒。 书童自去寻了座位,薛钊与马世清相对而坐。香奴攀上怀中,对面马世清抄起酒壶斟了浊酒,笑着说道:“先前得仁兄援手,方才又见仁兄有趣,在下本应置办了席面再与仁兄结交。奈何如今寄人篱下、囊中羞涩,是以只能薄酒淡菜,还请仁兄莫要笑话。” 薛钊道:“薄酒淡菜、灯火可亲,新友围坐、世间有暖,何来笑话之说?” “哈哈哈,仁兄说得妙,是在下着相了。请!” 马世清举杯相邀,薛钊举杯一饮而尽。浊酒寡淡,回味微甜,另有一股杏花的清香,出乎预料的别有风味。 酒杯放下,香奴攀在桌案上嗅了嗅,旋即缩回身形没了兴趣。 马世清眨眨眼,剑指略略一指香奴:“仁兄何处得来的九节狼?” “山中捡的。” 马世清艳羡道:“在下在璧山几次入山都空手而归,仁兄好运气。” 薛钊笑着揉了揉香奴的脑袋。 “仁兄此番也是为府试而来?” “不是,”薛钊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其实在下是个道士。” “道士?” 薛钊正色点头。 “捉鬼驱邪那种?” 薛钊又点头。 马世清哪里肯信?那僵持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虚指薛钊仰天而笑:“哈——仁兄果然风趣。” 又一杯浊酒下肚,马世清酒意上脸,摇头晃脑道:“仁兄洒脱,我不及也。都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下寒窗十载,本以为既然不能连中三元,起码也顺风顺水连过三关。 结果区区府试接连落败。家业败了,如今寄人篱下,还得瞧别人脸色过活。” 薛钊劝慰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马兄又何必拘泥于科考一途?” “咦?”马世清惊道:“好句!”细细回想,确定从未听闻,他立刻急切道:“此句是仁兄所作?不知全文如何?” 薛钊道:“是从旁人家中瞧见的楹联。” “那想必定然是经学大家所书。”马世清心中复述咀嚼,愈发觉得此句绝妙,一准出自当世经学大家手笔。 待看向薛钊,心里那一丝狐疑尽去,年岁不到弱冠,与经学大家有往来,这样的人哪里像是个捉鬼驱邪的道士?说不得那经学大家便是其家中长辈。 对向的薛钊面沉如水,却在回思脱口而出的哪一句到底出自何处。奈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全然想不出具体出处,于是颇为苦恼。 “得仁兄此句楹联,心中块垒去了大半,快哉快哉,请饮。” “仁兄也请。” 第三杯酒刚下肚,凉风乍起。薛钊抬头观量,便见铅云转瞬遮蔽皎月。那凉风拍在脸上,能感受到星星点点的雨丝。 马世清大失所望:“要下雨了啊……可恨,本还想与仁兄畅谈一番。” 薛钊也道:“炉边初逢起夜雨,世间聚散不由人。这酒,看来只好下次再饮了。” “在下如今寄居柴家巷,不知仁兄?” “那倒是不远,我住桂花街。” 马世清喜道:“果然凑巧。仁兄若得了闲,可去柴家……唔,还是去字水书院去寻在下吧。” “好。” 风骤雨飘零,勾栏里的看客四散而走。香奴攀上肩头,薛钊与马世清并行而出。 刚到勾栏入口,薛钊便见那先前扇了偷儿一巴掌的大汉抱臂守在门前,四周还散落着几个闲汉。 薛钊脚步一顿,突道:“马兄不如先走,我方才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无妨,不若在下先送了薛兄再回返。” “这倒是不用,左右不过多走两步,马兄还是先走吧。” “这……也罢,那就再会有期。” “好。” 马世清领着书童出了勾栏,乘了一辆马车匆匆而去。薛钊迈步上前,本以为那大汉与闲汉会上来纠缠,不料那大汉却好似忘了一般,始终不曾观望过来。 薛钊心中纳闷,暗忖莫非自己想错了? 思忖间,忽有一人拦住去路。 “小哥且慢!” 说话之人身形消瘦,道袍、庄子巾,面相清癯,下颌留着花白山羊胡。 那人上下观量,倒吸一口凉气:“门前堆有一堆灰,南风刮来西风吹,好事人家全兜走,坏事往你身上推。贫道观小哥阴气缭绕,只怕是着了邪法的道啊。” 薛钊心中好笑:我一个修行之人,中不中邪法自己还不知道吗?这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略略拱手:“老先生打错了算盘,在下并无余钱。” 略略颔首,错身而过。那骗子倒也不曾追,只朝着他的背影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小哥可莫要不听劝。” 薛钊也不应声,只是脚下不停。 说来也奇,走过一条街,风停雨住,一轮皎月复又当空。 肩头香奴催促薛钊快行:“道士快些走,我要喝吓煞人香。” “嗯。” 香奴略略回首,随即又道:“道士,有人缀在后面。” “哦。” 薛钊依旧不急不缓,待转过街角才用余光瞥了一眼。黑夜里那身影小小的,略略比照,薛钊觉着好似勾栏里抓住的那个偷儿。 “道士,不理会吗?” “不用理。” 横穿半座城,一更前到了家门,迎面却碰到从另一边回返的杏花娘。杏花娘好似兴致不高,手中柳条时不时挥舞一下,偶尔还会踢飞不长眼挡了路的石子。 “钊哥儿?” “杏花娘……你这是?” 杏花娘鼓着嘴生气道:“家里的大黄昨日就没了踪影,我寻了半日也没寻着,准是黑心的屠户给哄骗了去!我气不过,就去寻了巷口的孙屠户吵了一架!” 大黄? 薛钊脑海里闪过叼走老鼠精的大黄狗。他心中古怪,想着黄狗吞了妖丹,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嘴上安慰道:“说不准是大黄贪顽,没准过几日就回来了。” “但愿吧。” 小女娘心情不佳,甚至对薛钊肩头的香奴都视而不见,垂着头自行回了隔壁。 一夜无话,转天大黄狗依旧不见踪影。 薛钊又带着香奴四下逛了逛,又去荒货街想要选一把趁手的剑。奈何买得起的他看不中,他看中的又买不起。 这日回返家门,方才进门,香奴便四下乱嗅,继而说道:“道士,有一股怪味。” “别是进了偷儿吧?” 薛钊四下检视,却不见家中物品有动过的痕迹,狐疑之下只当自己多心了。 生火做饭,腊肉笋丝、香椿鸡蛋,配着新蒸的粳米饭,一人一妖吃了个肚圆。 刚撂下筷子,外间便传来杏花娘的呼唤声:“香奴香奴,快来瞧瞧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香奴跳下竹椅,蹒跚着爬出屋外,薛钊负手而出,暮色中就见墙头的杏花娘手中捏着一个团龙图案的糖画。香奴凑到墙根下,攀着墙壁人立而起,鼻头耸动不停的嗅着,粉嫩的舌头更是探出来舔着嘴角。 杏花娘咯咯笑道:“你这九节狼果然势利。”瞥见薛钊跟出了屋,杏花娘连连招手:“钊哥儿过来!” 薛钊走到墙边,杏花娘便压低声音道:“钊哥儿,张伯午间又在门前巡梭了好久,还跟我娘亲说了会话。” “张伯与你娘亲说什么了?” “就是问夜里听没听见怪声。”顿了顿,她好奇的追问道:“钊哥儿,你夜里果真没听见怪声?” “没有。” “古怪,”她探手垂下手中糖画,逗弄着香奴,嘴中说道:“往常赁屋的人早就受不了嚷嚷着退房了,怎么钊哥儿偏偏无事?” 薛钊笑道:“没准是我福缘深厚?” “难说……或许是鬼自己走了呢?” 没鬼,老鼠精倒是有一只,还被你家狗子吃了。 夜凉如水,香奴饮过最后半杯吓煞人香,便意犹未尽的爬上床头,与薛钊依偎着入眠。 夜里又起了风,而后或许又是一场春雨。 啪—— 咳咳—— 刚入睡的薛钊睁开了双眼,身旁的香奴卷着尾巴,一双耳朵来回耸动。 “香奴,可曾听到了声响?” “听到了。” 啪啪—— 咳咳咳—— 薛钊与香奴对视,一人一妖分外纳闷。薛钊虽然道行不高,可修的是玄甲经上的功法,与世间法门迥异。妖鬼之流,纵然施了障眼法,入得十步之内他也能感知到。 香奴是妖修,天生嗅觉敏锐,比之薛钊感知的更远一些。夜半拍门,房中咳嗽,一在门前,一在西屋,全都在十步之内,偏偏一人一妖一无所查! 薛钊起身,香奴打着哈欠跳下床头。二者一去开门,一去西屋找寻。 薛钊趿拉着鞋开了门,凉风灌入,门口却空无一物。纳闷间又是两声近在咫尺的拍门声——啪啪! 薛钊探手在房门上一抹,凑近口鼻隐约闻到一股醋味。 便在此时,香奴从西屋回返,嘴里还叼了一物。走近丢掷在地,蹲坐道:“找到了,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薛钊定睛一看,却见地上是一只捆了嘴巴的硕大蛤蟆。 第十二章 寻仇 咳咳咳—— 薛钊惊奇道:“原来蛤蟆也会咳嗽啊。” 香奴瞪着乌黑的眼睛道:“道士说的不对,蛤蟆原本就会咳嗽。” “你见过蛤蟆咳嗽?” 香奴想了想,摇头。 薛钊啧啧两声,左手掐诀,右手剑指一点,绑住蛤蟆嘴的细绳绷断,随着一声巨咳,一物从蛤蟆嘴中吐出。 看着好似破损的布囊,薛钊弯腰检视,却见那布囊是米皮做的,内中包裹的是气味刺鼻的胡椒粉。 薛钊哭笑不得,感叹道:“门上酸碱中和,房里蛤蟆灌胡椒帮嘴……江湖把戏,真是下作。” 香奴懵懵懂懂。能让她惧怕的东西有很多,比如脾气暴躁的白额山君,再比如那日斩伤她的金甲阴兵。 蛤蟆咳嗽、门扉自响这类形而上的东西,偏偏不在她的恐惧范围之内。 于是她不解道:“道士,这样有什么用?” “对你我自然没有,可换做寻常百姓,只怕就要吓得落荒而逃。” “然后呢?” “然后?”薛钊起身,用脚尖轻轻将大蛤蟆挑出门外:“然后自然去寻那下作之人,它听之任之,乖乖献上钱财。” 说着,薛钊又寻了抹布,将门扉上的油腻擦掉。 香奴寻思了一番,想到了白额山君座下的老狐狸,平素总借着白额山君的名头欺负香奴等小妖,直到白姥姥点破,香奴才知道大多数时候老狐狸都是讹诈。 她脱口而出:“老狐狸!” 薛钊合掌赞许道:“咦?香奴近来很有长进,总结的不错,那下作之人的确是个老狐狸。” 真是有趣,阻了偷儿行窃,勾栏里形似打行的闲汉却用这种手段报复。 远处传来两声咳嗽,雨声遮掩下,那大蛤蟆已经悄然走远了。继而一声惊呼,听着好似隔壁的杏花娘,也不知小女娘又惹了什么事。 薛钊哈欠连连,踱步进屋:“睡觉睡觉,旁的明日再说。” 翌日。 风雨停了,铅云却不曾散去,整座城笼罩在晨雾之中。 推开窗子,入目的是半座云山雾罩的山城,入耳的是蜩螗羹沸般的人间声响。 一半好似仙境,一半还在人间,薛钊顿时觉得好生有趣。 方才潦草的与香奴吃过早饭,外间便有故人造访,却是此前登门的玄机府供奉白万年。 薛钊客气将其让到厅堂,奉了香茗,各自落座后白万年才笑着道:“昨日在下就要来寻薛仙长……” 薛钊赶忙道:“白道友莫要客气,仙长之说我是不认的,还请以道友相称。” “也好,”白万年含笑应承,继而道:“奈何昨日收到黔地文书,说有魔教妖人流窜巴蜀。忙日一日,到今早才腾出空闲。” 说话间,白万年自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玉牌,轻轻放在桌案上,又推到薛钊面前:“玉牌造好了。”端起茶盏饮了两口,他又说:“道友这两日可曾逛了渝城?” “胡乱逛了逛,李家瓦子极为有趣。”抄手将玉牌拿在掌中,那玉质如凝脂,其上雕了双鱼,看着与寻常玉佩并无差异。 薛钊心中暗想,此物倒是可以寻常佩戴。他将玉牌收好,问道:“白道友,昨日我去荒货街想要寻一柄趁手的长剑,可惜遍寻不见,道友可知何处还有售卖?” “长剑?”白万年略略思索,旋即道:“寻常剑器料想道友也看不上,不如去青城走一遭,说不得会撞上机缘。” “青城?” “青城剑修天下闻名,其中朝阳洞尤擅打造法器。” “受教了。” 薛钊若有所思。法剑自然让人心生向往,他便想着等寻了一块龟甲,再去青城走上一遭。 一盏茶饮尽,白万年起身告辞:“薛道友,在下俗务缠身,就不久留了。” 薛钊起身相送:“既然道友公务缠身,那在下送道友。” 将白万年送出门外,薛钊回身就听得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就见杏花酿正嘟着嘴将一床被子晾晒在竹竿上。 他笑着问道:“杏花酿,今日阴天,怎么这个时候晾晒被子?” 原本只是寻常问了一嘴,哪里想到杏花酿顿时涨红了脸面,没好气的啐道:“要你管!” 火气这么大,吃了枪药了? 薛钊正要拔脚回屋,杏花娘却急走两步凑道墙根,踮着脚紧张兮兮问道:“钊哥儿……那个……唔,你这房里,果然没听见怪声?” “没有啊。”薛钊奇道:“杏花娘为何这么问?” 杏花娘绷着小圆脸压低声音道:“我……我昨夜如厕,刚要解手就听墙后有老翁咳嗽!吓得我提着衣裙就跑了回去!” 薛钊瞠目,原来昨晚那声惊呼是杏花娘如厕时听见了大蛤蟆咳嗽。那晾被子……刚要解手就提着衣裙跑了回去……这是尿床了?难怪自己随口问出,会惹得杏花娘这么大反应。 薛钊强自憋笑,咳嗽一声正色道:“你肯定听错了,哪里来的老翁咳嗽,我是从没听见过的。” 杏花娘满脸狐疑:“钊哥儿不是哄我?” 薛钊举手发誓:“确实没有老翁咳嗽。”毕竟咳嗽的是大蛤蟆。 杏花娘绷紧的小脸松了松,嗫嚅道:“那许是我听错了。”顿了顿,她又羞赧起来,扭捏道:“那钊哥儿你去忙吧,我……我也去忙了。” 目送杏花娘一路疯跑钻进自家屋内,旋即便有女子呵斥道:“多大的人了还尿床,真不知羞!” 紧跟着是杏花娘跳脚的声音:“娘!你再说女儿就投井自尽!” “要死死远些,莫脏了井水。姑娘家谁像你这般疯疯癫癫,也不知来日能不能嫁得出去……杵着作甚?快去喂了鸡鸭!” “不去!” “咦?好大的脾气,劳资蜀道山!一,二……” 杏花娘噔噔噔又跑出来,抬眼就瞧见看热闹的薛钊,本就羞红的小脸顿时涨得好似猴屁股,杏花娘怒道:“钊哥儿!劳资再理你就是小狗!” 薛钊眨眨眼,顿时扮出莫名其妙的样子道:“为何啊?” “你……你偷听!” 薛钊脸上愈发迷惑:“那么小的声音,哪个听得真切?”一甩衣袖,薛钊负手而行:“莫名其妙!” 此时不走,只怕要纠缠不清。 留下疑神疑鬼的杏花娘胡思乱想,薛钊进到堂内,就见香奴扒在桌案上摆弄着那玉牌。 “喜欢?” 香奴道:“石头好看。” 薛钊走近,将吊绳紧了紧,挂在了香奴脖颈上。他想着,有玉牌傍身,自己不在时那些降妖除魔的和尚、道士总不会轻易将主意打在香奴头上。 薛钊洗了碗碟,香奴摆弄了片刻便没了兴趣,悄然爬到灶房问道:“道士,今日去哪里?” “李家瓦子。” 香奴粗大的尾巴摆动两下,昂扬道:“去吃好吃哒!” “去报仇啊。”薛钊在抹布上擦干手上水渍,咬牙道:“用绑嘴灌了胡椒粉的蛤蟆来恶心人,总要那家伙好看。” 香奴不在意报仇不报仇的,只道:“那能顺道买些甜烧白吗?我看前日那书生吃得很是香甜。” 薛钊无奈应承下来。 所以人为万物之灵,先天便有灵智。余下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能开启灵智者可谓凤毛麟角。 香奴不记得自己几度寒暑,只记得有灵智以来,竹子开了两次花。箭竹一甲子开一次花,薛钊也不知开启灵智至今,香奴是恰好过了一甲子,还是过了两甲子。 便是如此,香奴依旧懵懵懂懂,所思所想无外乎吃喝,好似三、四岁的孩童。 一个时辰后,薛钊带着香奴又出现在了李家瓦子。 正是上午,加之雾气笼罩,难得的瓦子里商贩比游人还多。 薛钊信步而行,四下巡梭,找寻那假道士的踪迹。行不多远,远远瞥见角落里聚集了几人,而后熟悉的声音喝道:“诸位且看好了!” 薛钊瞥见那假道士装模作样的脚踩禹步,挥舞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出剑指一点,喝道:“疾!” 那黄符无风自燃,桃木剑搅动,一团火落在一根粗壮的红烛上,烛芯点燃,只须臾便在周遭泛起彩虹来。 假道士负剑吐纳,睁眼看向一人:“如何?” “这这……果然是神仙手段。” “徐半仙名不虚传啊。” 当面之人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解下钱囊奉上碎银:“道长本领高妙,在下愿赌服输。还请道长指点迷津,如何破这血煞……” 假道士抚须而笑:“此事不难,你……恩?” 假道士看见凑到近前的薛钊,顿时笑意更浓,说道:“小哥头顶阴气如墨,近来必定招惹了邪祟,可要贫道指点迷津?” 薛钊遥遥头:“不是。” “嗯?” 薛钊抬手,剑指点在假道士眉心处:“我为报仇而来。” 剑指收回,假道士好似痴呆一般怔在原处。薛钊却是再不理会,转头就走,而后在一处茶摊寻了个座位,点出银钱要了一壶雀舌,边饮边等候。 角落里几人看着呆滞的假道士议论纷纷,偶尔扭头看向薛钊指指点点。 一杯茶饮尽,角落里骤然喧闹起来。 “什么味道?诶呀,徐半仙怎地尿了?” “哪里是尿了?简直就是屎尿横流!” 便在此时,假道士陡然委顿在地叩首不止:“饶命啊,饶命啊,小老儿再也不敢了!” 第十三章 黄粱术 豆沙、五花肉、糯米混合蒸熟,撒了霜糖的甜烧白端上来,老妪礼貌道:“客官点的甜烧白。” “好。”薛钊应了一声,从袖袋里摸索出银钱会账。 一旁的香奴耸动着鼻头早已按耐不住,爬上板凳攀上桌案,探出舌头先舔其上的霜糖。 “诶?这……” 薛钊给付银钱,平静说道:“无妨,本就是点给她吃的。” 老妪面露为难之色,说道:“给谁吃不是吃?问题是她吃过了,老婆子哪里还敢用这木碗、木匙给旁的客官盛吃食?” 香奴很爱干净,薛钊与其相伴时久,平时便是在一个碗里吃食也从不曾嫌弃过。薛钊也知道,不能以自己的感官去要求旁人。 他觉得老妪说的有道理,便又点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那这些就当买下餐具的,可够?” “够了够了。”老妪长出一口气,喜滋滋的揣好银钱走了。 香奴大快朵颐,吃得小脸上沾染得全是糯米与豆沙。薛钊皱眉轻轻敲了下香奴的脑袋:“说过多少次了?那木匙又不是摆设。” 香奴顿了顿,旋即别扭的用爪子抓起木匙,而后更别扭的一匙一匙挖着好似肉冻一般的甜烧白。 薛钊举杯,绿色茶汤入喉,只觉极为甘醇。目光投向对向角落,那假道士还陷在术法中浑浑噩噩。 黄粱术,顾名思义,中术者被点中眉心,便会被施术者牵引入梦。施展手法分阴阳,阳法牵引中术者所思所欲,阴法牵出中术者心中恐惧。 报仇嘛,薛钊方才行的自然是阴法。 茶杯轻轻放在桌案,角落里哭喊求饶声不迭。围观的几人四散开来,纷纷遮掩口鼻,却又不曾远去。 假道士徐半仙委顿在地,面上涕泪纵横、身下屎尿横流,看得薛钊暗暗思忖,也不知这徐半仙到底做了什么噩梦。 徐半仙名徐有勉,飘零江湖半生,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与那出神入化的幻术,从来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即便偶陷险境转眼也会化险为夷。 他生性谨慎,几十年的江湖岁月沉淀,让其给自己定下了三条规矩:一不惹僧、道;二不招达官显贵;三不欺青皮闲汉。他下手的对象,或者是市井愚民,或者是稚嫩的富家郎君。 一盏茶之前,徐有勉见薛钊出现在面前,以为此番又会得计。不想薛钊一指点下,他却经历了此生最恐怖之事! “我为报仇而来。” 手指点在眉心,不痛不痒,睁眼就不见了薛钊的身影。纳闷间,忽有一瘦小汉子奔来,从怀中掏出牛耳尖刀,不容分说当胸便刺。 “狗贼!你让劳资家破人亡,今日豁出性命也要宰了你!” 刀刀入肉,徐有勉痛彻心扉,继而眼前一黑。待再醒来,却见自己身形飘忽立在一旁,眼前便是浸在血泊中的尸身。 勾栏里人群四散奔跑,过了半晌衙役奔行而来,将那杀人者擒了个正着。 徐有勉心中凄凉,衙役将杀人者押走,又叫来仵作验明尸身。对过摊子里的老妪发了善心,点明了自家所在。 衙役前脚去告知,后脚却面色古怪回返,那月前为其赎身的粉头竟矢口否认与徐有勉相识。 捕头呵斥了帮闲一通,亲自带人去寻,不想便是这片刻光景,那粉头竟卷了细软逃之夭夭。 捕头大骂‘晦气’,搜遍徐有勉尸身,找出钱囊买了口薄棺,送到了城外义庄。 徐有勉心下悲切,招摇撞骗半生,最怕的便是晚年凄凉。而今干脆没了晚年,成了游荡的孤魂野鬼。火山文学 感伤半晌,一条黑索突然索来,徐有勉回头张望,却是一身黑衣,提着灯笼的夜游神。 徐有勉奋力发喊:“大人,小的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且去城隍庙里走一遭再说!” 一路喊冤,被牵着飘飘忽忽进了城隍庙,判官找出功过簿,历数徐有勉之罪,惹得城隍震怒,当即派了阴兵押送酆都城。 拔舌、剥皮,抽筋、食脑,十六般刑罚通通经历一遍。其后又被打入畜生道,以偿此生所欠业债。 “饶命啊,饶命啊,小老儿再也不敢了!” 徐有勉伏地叩首不止,那源自魂魄处的痛楚逐渐褪去,待抬起头来,却见四周是此前捧场的几头肥羊。 “我……还活着?” 徐有勉用衣袖擦了擦脸面,神情有些发懵,依稀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是梦。 俄尔,他瞥见对面茶摊里的薛钊,正品着香茗看向自己。 那双清冷的眸子刺得徐有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海里嗡鸣一声,继而一切都想明白了。 先前种种,如梦似幻,他这是撞上高人了! 他这等江湖骗子,惯于分辨眼色,自然也惯于伏低做小。薛钊随手一指便让其坠入梦魇,此时再不伏低做小,只怕那梦魇便要成了真的! 徐有勉连滚带爬,扑抢在薛钊身前,叩头如捣蒜:“小老儿有眼无珠,招惹了仙长。要打要罚悉听尊便,还请仙长看在小老儿不曾害人性命的份上,饶了小老儿一命吧!” 薛钊略略皱眉,叹道:“太臭了,你退远一些。” 徐有勉怔了怔,当即跪伏着倒退了两步。 “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 “前日是谁指使你来招惹我的?” “是人熊毛二。”顿了顿,徐有勉赶忙解释道:“毛二颇有凶名,小老儿在此处撂地,每旬都要奉上二两银钱。毛二说仙长坏了其好事,便让小老儿给……给……给仙长个好看。” “毛二便是左眉有痣的那厮?” “正是。”徐有勉又道:“那日毛二让偷儿缀在仙长身后,探明了仙长居所。待第二日仙长外出,又让偷儿从小老儿处拿了东西去吓唬仙长……” 这就奇了,不过是阻了偷儿得手,怎么也算不得‘坏了其好事’吧?莫非偷儿盯上马世清,是别有所图? 思忖一番,薛钊问道:“毛二谋的是什么好事?可与那书生相干?” “这……小老儿实在不知。” 薛钊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你那唬人的把戏极为下作,从哪学来的?” 徐有勉赶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奉上:“小老儿少年时从一路边饿殍身上得了此册,名为千门幻术,那些把戏全都是从此册学来。” 薛钊一招手,那册子便落入其掌中。略略一翻,便瞧见有条目名曰‘使鬼打门’。 解曰:人入睡,门外无人则有打门之声不绝。 法曰:用顶大天南星为末,以醋调涂于门上。则门上其夜如有打门之声也。 再看下一条,名曰‘烛现彩虹’。 解曰:两烛相距数寸,火焰则自动相合在一起,如彩虹也。 法曰:用柏皮、硫磺、樟脑三共为末贯在烛心内,于无风处点之其火相连。 薛钊乐了。 这哪里是幻术,分明就是民间戏法,全都是唬人的把戏。 真炁汇聚掌心,略略一振,那书册化作齑粉,随着微风漫天洒落。 薛钊沉声问道:“日后可知如何做?” 徐有勉叩头不止,嘴中呼喊道:“小老儿此后洗心革面,再也不敢害人了,求仙长宽宥啊!” “再有下次,我便亲自送你去阴司走一遭。滚吧!” 徐有勉略略怔了下,爬起来扭头就跑。 刚跑出去一段,便被先前上了套的肥羊围住。 “还以为真是半仙,原来是个骗子!别走,还我钱来!” “狗贼,快还钱!” 徐有勉哪里敢还嘴,只不迭声的应承:“还,还,小老儿这就回家取了银钱……” “呸!当劳资是傻的?谁知你家中是否设了套。快还钱!” “劳资那三钱银子就当喂了狗,便是舍了也要揍这老狗一通!” “啊——莫要打了,小老儿还钱啊!” 拳脚翻飞,泥泞四溅,几个吃了亏的肥羊拳打脚踢,那徐半仙浑身污泥,连滚带爬。转眼间,一干人等隐入雾中。 茶摊里,薛钊抄起茶壶,却见内中没了茶水。正要叫摊主续上,却见摊主正战战兢兢的站在远处。 薛钊放下茶壶,默默点出银钱放置桌案之上。探手拍了拍香奴的脑袋:“吃好了?” 香奴从不在陌生人前应声,只是乖巧的爬在了薛钊怀里。 薛钊找出帕子给香奴擦了脸面,香奴随即攀上其肩头。薛钊就起身,踱步出了茶摊。 香奴凑近,附耳低声道:“道士,那个骗子以后不敢骗人了吧?” “这可不好说。” “如何不好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过惯了动动嘴就能哄来银钱的日子,谁又能下定心思去劳作?” 且时间最能抚平一切伤痛。那骗子如今吓得要死,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便会萌生侥幸之心,再往后便是故态复萌。 行骗会上瘾,便有如君子戒瘾、赌徒戒赌,又哪里是轻易戒得了的? 薛钊既不是官吏捕快,也不是阴司鬼吏。修行有承负之说,撞上这等骗子吓唬一通便是了,总不能轻易要了人性命。 倒是那毛二,又该如何处置? 香奴又问:“那如今要去寻那个熊罴吗?” “是人熊。”纠正了一嘴,薛钊停住脚步。遥遥就见那毛二领着几个闲汉在脚店里呼呼喝喝,大快朵颐。 俄尔,薛钊转身便走。 “不找人熊了?” 薛钊咂嘴道:“我好歹也是个修行者啊……就这么过去揍他一通,实在有失体面。” 第十四章 柴府 “马兄今日请了假,朋友不若去柴家找寻。” 字水书院外,薛钊禁不住问道:“兄台可知马兄为何请假?” 那书生思索道:“来的是书童,说是马兄今日身子不爽利。” 谢过那书生,薛钊沿着起伏的街巷回返。 春风抚面颊,薄雾湿衣衫。 肩头的香奴好久之前就没了动静,纵然修行日久,有些习惯却是改不了的。 香奴只在天明前与天黑后极为活跃,其余时间大抵都懒洋洋的。薛钊想着,或许将来修成人身会改一改?不然总不好一直当个夜猫子。 巷子尽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薛钊循声找寻,不久便在尽头寻到了一间铁匠铺。 炉中炭火殷红,伙计卖力地鼓动着风箱,那赤着上身的汉子浑身油汉,手中的锤子有节奏地敲打着铁钳中的铁块。 铺子里横拉的麻绳上,挂着各色农具与刀剑。 滋啦—— 打好的匕首浸入水中,瞬间白雾升腾。汉子将初具雏形的匕首丢在一边,抬眼看了看薛钊:“客官可要打制物什?” 言罢,抄起一旁的大碗咕咚咚牛饮而尽。 薛钊道:“铁匠能打制铁碗?” 铁匠言简意赅:“能。” “要轻,要薄,大小嘛——”薛钊抬手点了点肩头酣睡的香奴:“比她头稍大,能当头盔,也能用来吃饭。” 铁匠大抵是头一次听闻如此奇特的要求,反应了半晌,又细细思忖,点头应承道:“能打。也不费甚地事,客官若是着急,晚上便能取。” 薛钊很高兴,留下定钱,约定明早来取。 小半个时辰后,薛钊步入柴家巷。一侧是寻常宅院,另一侧则是赤墙彩檐。 往前行百步,朝南三间广亮大门,额匾题着‘柴府’二字,门楣题着‘明德惟馨’四字。 铜钉、朱漆的大门,门柱雕有梅花。富贵中透着雅致,不想马世清寄居的亲戚竟是这般富贵。 他驻足门前,上前叩响门环。 侧门应声而开,青衣小帽的小厮探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开了侧门躬身施礼:“客人有何贵干?” “我来寻马世清马兄,还请通禀一声。” 小厮道:“客人原谅则个,马公子患了急症,而今不便见客。还请客人留下名讳,待公子痊愈再登门回访。” “马兄何时发的急症?” “前日晚上。” 薛钊略略思索,前日分开前还好端端的,转瞬就发了急症,想来这急症与那人熊毛二是脱不开干系。 回过神来,薛钊展颜笑道:“不才薛钊,也会几手岐黄。还请管事通传一声,说不得这急症解决之法,便应在了不才身上。” 小厮略略沉吟,到底应承下来,随即礼貌的将薛钊让进来,奉了茶让其在偏厅等候,自己则快步去后院传话。 过了足足一盏茶光景,小厮去而复返。 “薛公子这边请。” 薛钊起身随着其前行,从侧门进到东院,又从东院二进院侧门入得后园。转过亭台楼阁,经过一处绣楼,又穿过水榭与花海,这才停在一处小院前。 那小院额匾题着‘敬思斋’字样。 马世清的书童便停在门前迎候,略略寒暄,小厮将薛钊交与书童,便转身回返。 薛钊回头观望了一眼,心中纳闷。方才明明可以在水榭处过石桥直抵敬思斋,那小厮为何偏偏引着自己从花海里绕了个大圈? 将疑惑压在心底,薛钊低声问道:“马兄如何了?” 书童苦恼道:“公子自前日回家便起了湿疮,半身红疹子,奇痒无比。大夫人请了城中名医,早晚汤药不断,可公子就是不见好转。” 小院不大,几步到得正房前,便听马世清嚷嚷着:“痒,痒,痒死我也!书墨快快帮我抓两下!” 书童忍不住喊道:“公子且忍一忍,再抓下去哪里还有好皮?” 说话间书墨忍不住急走两步,开了房门将薛钊请到房内。 书房里,马世清衣袍凌乱,露出胸口红疹斑斑,左半张脸更是被抓挠得满是红檩子。 他不安地扭动着,后背蹭着椅背。 见薛钊进来,马世清苦笑着勉强抱拳一礼:“薛兄见谅,在下实在失礼了……” 薛钊摆摆手,上前探手切在其右手脉门:“莫要客套,我先瞧瞧到底是什么急症。” 略略探查了脉象,不见有异。薛钊默运丹田,真炁涌出,自食指切入马世清脉门。 马世清只觉一股暖流自手腕出涌入,跟着游走全身,顿时惊得其瞠目。 “薛……薛兄?”郎中切脉经历过不少次,如这般暖流入脉的还是头次听闻!马世清突地想起,那日薛钊曾正色说‘其实在下是个道士’。 尝听闻道士炼精化炁……莫非这新认识的友人果真是有修为的道士? 切脉的薛钊只是沉着脸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俄尔,薛钊收回切脉的手。 马世清身子不见异常,只是肾水有些不足,却也不会生出这等红斑满身的怪病。 薛钊探手撸开马世清的衣袖,双目仔细观量左臂上的斑斑红疹。俄尔,薛钊眉头舒展,心中大抵有了成算。 他转头吩咐书墨:“去厨房取二两罗网筛的细面,再取一壶清水。” “这……”书墨看向马世清。 薛钊却不容置疑道:“快去。” 书墨奔行而去,马世清强忍着瘙痒苦笑道:“薛兄,我这急症……” “且宽心,等东西来了便能缓解。” 书墨回来的很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薛钊接过东西,干脆便在碗中倒入清水,探手揉搓,须臾一个光滑的面团便跃然掌中。 他将面团递给书墨:“用面团在红疹处仔细揉搓。” 马世清告罪一声,与墨香进到里间。 薛钊闲坐片刻,思绪放空。自修行有所成,他目力极佳,自然看出马世清身上红疹的因由。大抵是石棉或者蜘蛛毛刺之类的细小毛刺,刺入表皮这才起了红疹。 里间马世清的叫嚷声间隔越来越长,想来是有了成效。 薛钊起身踱步到床前,推开窗扉,跃入眉眼的是那姹紫嫣红的报春花。 良久,书墨先是奔出来,喜道:“薛公子的法子果然管用,公子如今不甚痒了!” “有用就好。” 话音刚落,穿戴齐整的马世清踱步而出,遥遥躬身一揖:“亏着薛兄想出法子,不然在下只怕要被痒死。” 薛钊笑着摆摆手,突然问道:“马兄可认识毛二?” “谁?”马世清面上恍惚,看来是头次听闻毛二的名号。 薛钊又道:“马兄那日归来,途中可是生了事端?” 马世清说道:“在下不过一个酸秀才,哪里会无事生非……” “公子!”书墨突然插嘴道:“公子可忘了,那日牛车坏在巷口,马车进不来,公子便与小的徒步越过牛车……” “是了!”马世清恍然,接着道:“后来突然起了风,那牛车上也不知装了什么,吹得满头满脸都是粉尘——”他略略一怔,说话急促起来:“——莫非就是那粉尘之故?” 薛钊点了点头。 哪里就凑巧有牛车坏在巷口?只怕又是那牛二使的手段。 “马兄近来可曾得罪过人?” “哈?”马世清愣了下,笑道:“这一时间,在下怕是想不起来。” 这就奇了,毛二怎会无缘无故针对马世清? 薛钊沉吟了下,说道:“马兄有这等奢遮亲戚,可叫人去查一查毛二此人。”顿了顿,“回头马兄再用面团滚上几滚,配着郎中开的外敷方子,不日便可痊愈。今日马兄不便待客,在下这就先走一步了。” 马世清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待痊愈了,来日必好好招待薛兄。请,我送送薛兄。” “留步吧,有书墨送我就好。” 拗不过薛钊,马世清便让书墨代其送薛钊。 薛钊与书墨走出敬思斋,抬脚便朝着前方的石桥行去。 “薛公子且慢,那处去不得。” “哦?” 书墨四下环顾,继而压低声音道:“听府中丫鬟说,那石桥边的海棠树下,每逢开花,就有鬼祟作怪。” 是这样? 薛钊远眺一眼,倒是瞧见石桥边有一株海棠树,树下趺坐着一人。瞧服色,似乎是个女尼。 “那是海云寺的昙云法师,在此念经半月有余,也不知花败前能不能超度了那邪祟。薛公子,还是先绕路吧。” 薛钊从善如流,随着书墨绕路而行。 过花海,方才走进水榭,便听见断断续续的抚琴声。 书墨道:“大小姐竟来了?薛公子还请快行两步,柴府规矩大,家中千金总不好让外男撞见。” 薛钊应承,二人加快脚步。 刚过水榭,一阵清风浮动,阁楼里惊呼一声,旋即一张纸笺随着清风飘向薛钊。 抬手抓住,入目的是几行娟秀字迹: 晨妆眉蕴黛,红袖香襟寒。楼头星疏晓风残。空帘灯花瘦尽、月半弯。千般幽绪乱,临风久凭阑。蔷薇浅落君未还。披衣移步轩外、听杜鹃。 好才情!不想这柴家千金还是个才女。 略略抬头,便见敞开的窗扉处露出女子身形,长袖遮面,只观望了一眼便隐在窗后。 第十五章 狗子成精 杏色金绣衣袖落下,凤眼丹唇似嗔似恼,略蹙眉头轻声呼唤:“菘蓝,后园怎会有外男闯入?” 脚步噔噔,一袭明兰色的丫鬟上得阁楼,行了个‘万福’轻声道:“方才柴四说过一嘴,表少爷友人到访,听闻会几手岐黄,便被请到敬思斋给表少爷诊治。想来小姐方才瞥见的便是表少爷那友人。” “原来如此。”女子舒展眉头,左手抚在胸前,好似西子捧心。“他……可好些了?” “康神医昨日一早便来瞧过,开了方剂,只是不大见效。” 女子缓步至桌案前,探手随意抚动琴弦,又拾起纸笺,其上字迹娟秀,写着半阙临江仙: 潺潺流水吞皎月,天幕横挂闲云。岸上人家抚柳琴。昨夜敲窗雨,今朝花作尘。 女子怔怔出神,风动,纸动,心乱。良久,她回神低语道:“菘蓝,你去代我瞧瞧他,四月便要府试,总不能让这急症耽搁了。” 菘蓝戏谑一笑,说道:“奴去哪里比得过小姐去?” 女子顿时现出薄怒之色:“好啊,平日待你如姐妹,如今倒会打趣我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菘蓝咯咯一笑,绕书案而走,求饶道:“小姐快饶了我这一遭吧,我这就去瞧表少爷。” 菘蓝笑着离去,绣楼里又响起琴声,那琴声既有千般愁思,也有万般思量。 大抵过了两盏茶光景,菘蓝去而复返。去是脚步轻快,回来时却满面寒霜。 “小姐!” 菘蓝迈着小碎步凑近,女子抬眼观量了菘蓝神色,琴弦顿时意乱,继而停歇。 她急切道:“可是……又有不好?” 菘蓝摇了摇头:“表少爷那友人比神医还厉害,切了脉又看了疹子,和了面团揉搓一番,表少爷就好了大半。” 女子顿时长舒一口气,嗔怪道:“既然见好,你这小蹄子怎么还唬着脸来吓我?” 菘蓝急道:“小姐,我去时夫人刚好探望表少爷。奴婢离得远,听不太真切,只听表少爷提了什么‘人熊毛二’的泼皮,说是这急症没准与那泼皮相干。” “啊?” “夫人动了肝火,说了二房不少难听的话,这会子已经打发李护院带着人去寻那毛二。”火山文学 听闻此言,女子脸上原本闺阁少女特有的青涩褪去,凝眉思忖间,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让人望之生畏。 女子自然姓柴,小字如意,乃是柴家大房的千金。其上还有个不成器的兄长,左右还有二房、三房几个同辈兄弟姊妹。 其祖父曾官拜吏部天官,柴家鼎盛时号称柴半城。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可自柴天官致仕之后,这柴家便迅速衰落。只因后继无人。 柴家三房,大房尚能守成,三房是迂腐蠢物,二房则是又蠢又坏的败家行子! 柴天官闭眼前,历数家中子弟,最后只将十来岁的柴如意叫到身前,直言‘承袭家业者如意’。 柴天官死后,如意之父秉持其意,一点点让如意接触、打理家业。数年过去,柴如意早非寻常闺中女子,身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不怒自威。 阁楼里静谧良久,菘蓝忍不住道:“小姐,你的婚事……” 柴如意回神,轻轻一叹。 她早已及笄,秋日里便要步入锦瑟年华,婚事却一直迟迟不能决。爹娘尊祖父意,想着招赘婿;二房叔婶却想着将其嫁出门而后分了家业。 于是娘亲寻来了‘小时济济、大时了了’的表兄马世清,二房则设计让恶名在外的内江王世子偶遇了外出的柴如意。 从无人问过如意是如何想,也从无人关心哪个才是良配。 生做贵门女,万事不由身。她又能如何呢?千般思绪、万般愁肠,只化作幽幽一叹。 ……………………………… 渝城的雾到底还是散了。 傍晚时,薛钊回返家门,手中还多了一柄寻常的铁剑。那是薛钊在荒货街花了二两三钱碎银买的。 地上积水半干,精神了许多的香奴自薛钊肩头跳下,逶迤而行,躲闪着一个个小水洼。 柴门方才推开,便有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薛……额……小哥且慢。”出言的是几日不见的张伯。 薛钊停住脚步,扭头看那从隔壁缓步而来的张伯。 “张伯有事?” 张伯挠了挠脸面上蚊子叮咬的红包,搓着手,看着焕然一新,再不似乡下穷小子的薛钊不知该如何开口。沉吟半晌方才道:“小哥这几日可还安好?” “还好。” “哎……若非不得已,老头子实在不好开这个口。” 薛钊看着张伯静待下文。 张伯说道:“房子赁给小哥,按说老头子不该无事生非。奈何今日有人相中了这处房子,且买主颇为急切,又给足了银钱……” “呵——”薛钊轻笑一声,哪里还不清楚张伯的小算盘?这是见薛钊住的安稳,便以为房中没了鬼祟,计较一番而后起了旁的心思。 渝城地处两江交汇,商贸繁华。薛钊游荡几日,倒是略略知晓了房价。偏一点的屋子,五百铜钱起;好一些的,就要八百乃至一两银子才能租到。 “小哥你看?”张伯面上不红不白,只是希冀的看向薛钊。 薛钊问道:“张伯这房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张伯眼睛一亮,探手比划:“纹银六十两。” 薛钊点点头,“张伯运气真好,竟遇上了这等羊牯。” 张伯一怔,转而道:“我看小哥发了财,若小哥想买,老头子吃个亏,五十两便卖与小哥如何?” 薛钊笑着摆摆手:“算了算了,我怎好耽搁张伯少赚十两银钱?这样,张伯宽限几日,三日内我寻了房子就搬走。” “啊……啊?哦,也好,回头我将租钱退给小哥。” 张伯脸上难掩失落,看着薛钊颔首之后迈过柴门,这才怅然回返。 昏黄的阳光照射而来,薛钊扭头眯眼观量,就见日头破开层层铅云,挂在西山之上。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 阴雨连绵几日,总算明日是晴天了。薛钊探手刚开了房门,杏花娘便在墙头呼唤道:“钊哥儿!” 薛钊扭头,见那圆圆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钊哥儿,借你吉言,大黄果然自己回来了!” “哦?好事啊。”薛钊笑着应道。 杏花娘叽叽喳喳说道:“也不知大黄这几日跑哪里野去了,今日午间才溜回来。我看它瘦得可怜,没准是跑去城外饿了几天呢。” 顿了顿,杏花娘又道:“钊哥儿,大黄如今长本事了,刚回来就逮了一只老大的蛤蟆。” “哈?”薛钊心中生出微妙之感。 果然,就听杏花娘比比划划道:“还不止呢!那大蛤蟆时不时的还会咳嗽一声!我仔细听了,那咳嗽声真真跟老翁一般。原来那晚害我的是这大蛤蟆!” 薛钊挠头……随手丢弃的蛤蟆,隔了这么久竟还会咳嗽,也不知徐半仙喂的是什么品种的胡椒,效力如此绵长。 “也是稀奇,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会咳嗽的蛤蟆。我跟娘说了,刚开始娘还不信,结果看了那大蛤蟆,娘也吓了一跳,说没准这蛤蟆成了精。” “那蛤蟆呢?”薛钊问道。 “我娘信佛,寻了个池塘放生了。” 此时,墙头突然露出硕大的狗头。满头黄毛,舌头探出,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薛钊,竟露出极为人性化的复杂神色。 薛钊暗忖,这狗子怕是真的成了精啊。 第十六章 你是你,狗子是狗子 夜,犬吠狺狺。 外间几声闷哼,方才入睡的毛二陡然惊醒。推开痴缠的粉头,瞪着牛眼豁然起身。 赤脚几步到墙边刚要摘下单刀,破空之声径直袭来。两枚飞蝗石不分先后,一枚集中方才转醒的粉头,粉头闷哼一声昏厥过去;一枚直奔毛二的手腕。 啪—— 闷哼一声,毛二疼得缩回手。还不等换手摘刀,闪着寒芒的枪尖便停在了其喉间。 毛二不敢扭头,捂着红肿的右手问道:“不知来的是哪路朋友?若是短了银钱使,在下立刻奉上纹银二百两。” 黑暗里略显沙哑的声音道:“我不缺银子。”枪柄转动,一人自阴影中转出。 月光照射下,一张寻常的面孔出现在毛二眼前,看面相年纪四十许,看头发却又像五十开外。 毛二陡然色变:“花枪李荣!” 李荣略微诧异:“久不行走江湖,想不到还有人认得我。说说吧。” “说什么?” “你既然认出了我,自然知道我一直待在柴府。说吧,为何要害马世清?” 毛二头上沁出汗珠,牙关要紧,刚要开口,眼前就是一花。枪尖抖动,绽出点点寒芒,先是点在毛二胸口,闷哼声尚且不曾出口,一道寒芒扫过,毛二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哼——啊——” 毛二惨叫一声,睁眼,便见枪尖依旧停在喉头。略略一瞥,左脚已被挑断了筋! “想好了再说。” 毛二忍痛道:“前辈又何必苦苦相逼?我不说得死,说了也难逃一死,换做前辈又如何选?” 李荣却冷漠道:“你说了我立刻就走,瘸着一条腿你还能逃;你不说,我也不杀你,只挑了你的手筋、脚筋。” 毛二听得毛骨悚然。似他这等泼皮,全仗着此前不要命,这才积攒下了不菲家业。他自是知晓,那旁人艳羡的富贵,全靠豁出性命的狠劲才得了来。 挑断手筋、脚筋,从此就是废人一个。不说街面上的对头,便是手下的兄弟转眼也会将其撕了。 毛二略作思索,干脆道:“我说……是内江王世子殷谦岳,领路的是柴府二房柴世亮。” 枪尖收回。 “算你识相。” 花枪李荣负枪转身,缓缓踱步而行。 毛二长出一口气,目光瞥向墙上挂着的单刀,心中狠劲方才冒出来便被理智掐死。 花枪李荣纵横江湖十几年,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便是青城剑修也多次赞许,称李荣‘技可近道’。这等人物,便是毛二完好也走不过两个回合,更何况还伤了左腿。 最终毛二什么都没做,目送李荣从容而去,随即扯了衣袖裹伤,拾掇金银细软。 内江王世子极得蜀王宠溺,开罪了殷谦岳就等于得罪了蜀王,这巴蜀之地是待不住了。 ……………………………… 清早。 无风无雨,春日高悬。 潮湿的被子挑了竹竿,晾在院中。香奴闭着眼趴在房檐下晒着太阳,屋里叮叮当当,却是薛钊翻箱倒柜在打点行囊。 毛茸茸的耳朵摆动一番,香奴觉得吵,忍不住说道:“道士,我们要搬去哪里?” “不好说,找找看吧。” “要离开渝城吗?” “那倒不用。” “能不搬吗?” “不行啊,再不搬迟早要被张伯当成羊牯。” 香奴不再言语,她只是觉得搬家很麻烦。 隔壁土墙上露出狗头,大黄狗吐着舌头朝院子里观望。香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狗头消失。俄尔,大黄狗嗖的一声跳进了院子。 吐出的舌头收回,一双狗眼警惕地盯着香奴,大黄狗小心的贴着墙根朝屋子前行。 香奴觉着自己应该管,因为大黄狗侵犯了她的领地;香奴又懒得管,不过是刚开了灵智的狗子,不值得她浪费法力。 狗子蹲在角落里半晌,见香奴无动于衷,于是大着胆子缓缓靠近。 香奴睁开眼,陡然人立而起,双掌高高举起,身形陡然膨胀,俄尔便胀得好似巨熊。 狗子呜咽一声扭头就跑,一路还洒下一泼黄尿。 “又在闹什么?”薛钊信步而出,香奴身形顿时恢复如常。 扭头观望,大黄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是你啊。”薛钊眯眼笑着招了招手:“来!” 狗子夹紧的尾巴略略竖起,晃动两下,又警惕的看了香奴一眼,这才缓缓朝薛钊靠近。 温热的手掌抚在狗子头上,大黄狗顿时舒服得闭上了眼。 撸了几下,薛钊起了玩心。 “坐。” 狗子老实蹲坐。 “握手。” 狗子迟疑着抬起右爪。 “转圈。” 狗子旋转着追逐自己的尾巴。 薛钊若有所思,看了看香奴,又看了看兴奋的狗子。想着似乎不同的物种,开启灵智的难度并不相同? 那老鼠精不过几十年道行,倘若将妖丹喂给花草树木,便是喂上十几枚妖丹也不见得开启灵智。反倒是这大黄狗,只一枚就开启了灵智,而且看样子比香奴还聪慧…… 香奴总觉得道士的眼神很怪异,心中突然烦躁起来,愈发瞧眼前的狗子不顺眼。 狗子挪动脚步,乖巧地站在薛钊面前,尾巴摇得好似风车。 薛钊结指决点手一召,便有一根昨夜剩下的肉骨头从厨房飞出,落入其手。 随手一丢,狗子纵身而起叼在口中。 “好狗!”薛钊笑道:“你能开启灵智是你自己的机缘,与我干系不多,是以不用特意来谢我。去吧,好好修行,莫要被和尚哄去做了佛门护法。” 狗子呜咽两声,一步一回首,显得极为不舍。瞥见香奴那要刀人的目光,狗子还是翻墙回了自家。 薛钊笑了笑,洗去手上油腻,随口说道:“一会要随我去寻房子吗?” 香奴委顿在地,粗壮的尾巴遮住脸面,瓮声瓮气道:“不去。” “也好,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带回来。” “不想吃。” “嗯?”薛钊狐疑着走到香奴身前,蹲下身探手挪开尾巴,香奴立刻调转脑袋。 “怎么还生气了?” “没有!” 薛钊揉了揉香奴的脑袋,说道:“他是他,你是你。” 香奴睁开眼看向薛钊,就听其温言道:“他是路途上遇到的趣事,你才是陪在我身边的同伴。” 别扭的情绪在心中消散,香奴突然觉得道士生得真好看。 急促脚步奔至门前,柴门的缝隙透出斑斓的青衣,小小的脑袋扭头喜道:“公子,薛公子便在此处!” 薛钊起身,边见书墨跳着脚朝巷子里摆手。须臾,欣长的身形跃入眼帘,马世清遥遥拱手:“薛兄可让在下好找!” “马兄?” 薛钊笑着迎过去,开了柴门,将一主一仆让进来。看了眼马世清脸上褪去不少的红疹,薛钊问道:“马兄的病可好了?” “好了好了,”马世清喜道:“多亏了薛兄秘方。” 缀在后头的书墨接嘴道:“昨晚公子又用面团揉搓了两回,今早起来就不碍事了。” 薛钊点点头,马世清便问道:“在下实在不解,这面团到底为何有这等奇效?” “唔……简单来说,让马兄起了疹子的是看不见的毛刺。面团将毛刺黏走,这疹子自然就好了。” “原来如此。” 三人行到房前,薛钊抬手相邀,道:“屋舍鄙陋,马兄不要嫌弃。” “草堂藏卧龙、陋室有大德,何来嫌弃之说?” 折扇展开轻轻摇动,马世清迈步入内。 薛钊要点茶待客,却被马世清拦住,书墨不用交代便忙活起来。 二人彼此对坐,马世清瞥见角落里散落的包裹,面上一怔,折扇收起略略一点:“薛兄这是?” “房主觉着租便宜了,撵着我另寻他处。” “市井之徒向来见小利而忘意义,”抱了句不平,马世清问道:“那薛兄可寻了住处?” “还不曾。” 马世清当即大包大揽:“那便不用寻了,干脆搬到我那敬思斋便好。” 昨日之前,马世清断不会说出此言。一来薛钊解了其厄,二来昨夜柴府演了好大一出戏。 柴世亮被夫人诈出错漏,先是被打了二十板子,跟着被禁足半年。 夫人,也就是马世清的二姨雌威大发,连带着马世清这个侄儿也在柴府水涨船高。想要安置薛钊,自然不在话下。 “这个——” 马世清不待薛钊推辞,便热切道:“不过些许小事,莫非薛兄并未当在下是朋友?” 马世清乐观、豁达,又没寻常书生的倨傲,薛钊自然当其为友。他又想起柴府后园里石桥边,那海棠树下虔诚诵经的女尼,便爽快应承道:“好,那就依马兄所言。” “着啊!”折扇敲在掌心,马世清喜悦道:“书墨,点了茶速去叫了家丁来帮薛兄搬家!” 第十七章 搬家 租时付了三钱银子,退租时还回来的却是二百四十枚脏兮兮的铜钱。 此时银贵铜贱,便是在巴蜀,一两银子也能兑上一千一百枚上好铜钱。到底还是被张伯占了便宜,可看着张伯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薛钊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 汪汪—— 大黄狗自杏花娘家中奔出,摇晃着尾巴叫唤一声,狗眼中满是困惑。 薛钊探手招来,撸了撸狗头,弯腰说道:“我要走了,你也好好的。” 肩头香奴不安的挪动身形,薛钊便收回了手。 “马兄,走吧。” 一旁马世清合拢折扇,踱步而行,忽地笑道:“当日得薛兄援手,我便知与薛兄有缘,这下子干脆做了邻居。” 薛钊也笑,说道:“我也觉得自己跟姓马的有缘。” “哦?怎么讲?” 薛钊顺嘴道:“有马姓先贤教了道理;两位马姓豪商,一个教了如何花钱,一个教了如何应酬;有位马姓女子教了人心;还有位马赛克隔绝了求学之心……” 马世清有些发懵。豪商、女子也就罢了,那位姓马的先贤又是哪个? 薛钊信口说过,一时却想不起富商与那女子的名讳,于是洒然一笑。 错愕的马世清也随着薛钊的笑容大笑起来,只当先前所说是顽笑,折扇遥遥点了下薛钊,朗声笑道:“薛兄还是如此诙谐!” 场面有些滑稽,二人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前面是提着不大不小包裹的两名健壮仆役;后面跟着小书童书墨;再往后几步则缀着一只狗子。 住进敬思斋,每日茶饭都有人伺候,自然不用再带那些锅碗瓢盆。于是薛钊便将东西送给了杏花娘的娘,惹得妇人喜滋滋地道谢了好久。 只可惜不曾跟杏花娘道别,薛钊还是初次见那妇人,不好打听杏花娘去了何处。 一行人穿过街巷,却是过柴府大门而不入。兜了个圈子,去到柴府的西北角,薛钊就见院墙扒开一段,几名匠人正在缺口处忙碌着。 马世清道:“夫人怕我往来不便,就让人在此处开了个角门,也好方便招待友人。” 越过不曾修好的角门,不入后园里,行不过百步便是马世清居住的敬思斋。 东、西厢都空置着,随薛钊挑选,薛钊莫名厌恶东厢,又觉得西厢满是脂粉气,权衡一番到底捏着鼻子选了西厢。 香奴自肩头跳下,舒展身形,慢悠悠的蹒跚,巡视着新领地。薛钊这边安置好,转头出来就见马世清嘬嘬有声的逗弄着香奴。 偏偏香奴对其视而不见,见薛钊出来,马世清讪讪道:“薛兄这九节狼倒是性子清冷。” “她叫香奴,”薛钊道:“回头马兄若得了蜜糖,她就不清冷了。” “哦?”马世清顿时跃跃欲试,可到底暂且按下,转而说起思忖了一夜的疑惑:“薛兄……果然是个道士?” 薛钊不解其意。 “那日薛兄切脉,暖流自命门游走全身,想来便是道家真炁?” 薛钊点点头,说道:“是真炁。我是修道者,但却不算道士。” 马世清有些迷惑。 “道士与修道者都修道,都得老子五千言余荫。前者拜神祭鬼,遵规守戒;后者却不受此拘束。” “原来如此。” 马世清沉吟着,好似有为难之事不好开口。薛钊却暗暗想道,自己修行法门得自玄甲经,胡乱修行才有了如今道行,只是不知是不是修出了岔子——回头得去瞧一瞧老子五千言。 半晌,马世清拱手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薛钊笑道:“可是海棠树下的女鬼?” “咦?薛兄果然神人!” 书墨从正房行出,听闻此言顿时乐道:“公子,那树下女鬼的事,我昨日就跟薛公子说过了。” 马世清舒了口气,骇然道:“我还当薛兄会未卜先知呢。” 薛钊摆了摆手,说道:“我可没那般神通。” 春日正好,马世清谈兴正浓,便让书墨搬了板凳与茶几,点了香茗,邀着薛钊便吃茶边闲话。 置身姹紫嫣红的报春花海,折扇轻摇,马世清娓娓道来。 却说这树下女鬼早已有之。当年柴天官致仕,先皇赐下如今三路四进的宅院,又将西北处荒地划进来,让柴天官所以处置。 柴天官请了江南大家修园子,那大家规划一番,或平整或堆土,偏偏将那石桥与桥边的海棠树保留了下来。 园子方才修好,秋日里住进去,转念开春便有了这女鬼。 柴家请了和尚、道士,闹腾了好久,偏偏拿这女鬼无可奈何。也幸好这女鬼只是碍眼,每年只在海棠花盛开时的夜晚出现,从不扰人、害人,柴家便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只是海棠花开时节,这园子便关了。就算游玩赏花,也都是在白日里。 薛钊默默听着,思忖着等天黑了总要见一见那女鬼,瞧瞧是什么路数。 马世清停下饮茶,薛钊突然问道:“那女尼又是什么来路?” “海云寺的昙云法师。” ……………………………… 傍晚。 杏花娘又在走到墙角,踩着树墩,看向静谧的小院。 荷包打开,杏花娘不舍地掏出了两枚蜜枣,咬咬牙招呼道:“香奴香奴,快来瞧我手上的是什么!” 小院里一片安静。 “香奴香奴!” 依旧没有回应。 杏花娘蹙起眉头:“钊哥儿还没回来吗?” 妇人端着笸箩出来,蹲在门前摘着青菜。瞥了一眼女儿,忍不住呵斥道:“人都搬走了,你这傻妮子又在鬼叫什么!” “搬走了……诶唷!”杏花娘慌乱下,从树墩上跌落,小腿擦着干枯的树皮,顿时火辣辣的疼。 “毛手毛脚,破没破皮?” 杏花娘挽裤腿瞧了瞧,小腿内侧有刮痕,倒是没破皮。 “没事。” “没事就过来摘菜,还想不想吃饭了?” “好嘛,凶什么凶……”杏花娘嘟起嘴满脸的不高兴,一瘸一拐几下,这才凑过来蹲下身摘菜。 大黄狗溜溜达达凑到近前,杏花娘一巴掌呼在狗头上:“去去去,别来烦我,你口水好臭,是不是又吃屎了!” 俄尔,杏花娘低声道:“娘,钊哥儿搬走了?” “嗯。”妇人随口应着。 “为什么啊?” 说起这个,妇人来了劲头,八卦道:“还不是张伯那一家子!瞧着人家小哥住的安稳,那一家子就觉着三百铜钱租着亏了。我听后院的乔家婆子说,张伯晚上溜到后院听钊哥儿的墙根,听了一晚,第二天被蚊子叮了满头满脸的包。” “张伯怎么这样啊!” “嘁,出门不捡钱就当吃亏,邻里邻居的,你第一天认识张伯啊?” 杏花娘气恼着不言语。 妇人摘菜的手一顿,狐疑的看了眼女儿,低声说道:“杏花……你莫不是瞧上了钊哥儿吧?”火山文学 “哈?”杏花娘先是惊愕,继而臊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摇头:“不是,我没有,娘你莫要胡说!” 妇人肃容,盯着杏花娘不放。 杏花娘赶忙解释道:“我……我就是喜欢钊哥儿——” “嗯?” “——的九节狼。”杏花娘不干了,丢下青菜嗔怒道:“娘你干嘛啊,一惊一乍的还让不让人好好说话了!” “没有就好,”妇人悠悠道:“娘就你一个女儿,总想着再多留你几年的。” 杏花娘羞意褪去,挪步凑到娘亲身旁,蹲下身摘了几根青菜,肩膀撞了下妇人:“那我就不嫁人,一辈子陪着爹娘。” “嘁,胡说八道,哪里有不嫁人的道理?” “就不嫁。” 母女拌着嘴,一旁的狗子蹲坐着,一双幽怨的狗眼看向墙头露出的隔壁茅草顶,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第十八章 树下幽魂 斜月沉沉、万籁俱静。 香奴在地上来回兜转,扑弄着不知何时飞进来的蛾子。 烛台上一点昏黄,随着夜风忽明忽暗。 薛钊行到窗前,推开窗扉,便见正房灯火通明,想来马世清正在用功。 新得一友,马世清拉着薛钊畅谈一场,又吃了两餐,只可惜马世清身上的疹子还没消去,饮不得酒。待入夜,纵是再不想,马世清也重新钻进了书房,捡起了书本。 算算,大抵还有不足两月便是府试。 窗扉关上,薛钊踱步门前,玩耍的香奴当即丢下可怜的蛾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一人一妖推门而出,方才行了几步,身后吱呀一声,书墨提着灯笼快步追上。 “薛公子——” 书墨将灯笼递将过来,说道:“园子里太黑,我家公子嘱咐给薛公子提上一盏灯笼。” “好,替我谢过马兄。” 从敬思斋出来,沿着鹅卵石的小路蜿蜒而行,远远便见石桥边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便,女尼趺坐,双手合十,木鱼声穿破夜空,愈发衬得园中宁静而幽深。 那盛开的海棠树下,果然多了个身影。一袭大红的嫁衣,身形忽明忽暗,只是驻足树下,朝着石桥另一端眺望。 香奴嗅了嗅,却是一言不发。 薛钊信步而行,待离得近了,同样不曾发现怪异之处。偏偏这就是极大的怪异! 此前与玄机府的白万年、城隍庙的符好礼,恰逢其会般吃过一顿酒,席间一人一鬼曾说起过:自本朝初年,天地生变,魔炁浸染,无论人鬼,修行必受魔炁影响。 且好似天地要抗衡魔炁,天罡煞气愈发充裕,这直接让人死之后,须臾之间便会魂飞魄散。 寻常人等,除非含冤而死,且死在阴煞充裕之地,不然断无成鬼的可能。 薛钊细细感受,莫说园中,便是石桥边的海棠树下,也不曾比旁的地方多少一丝一毫的阴煞之炁。 看那女鬼,被那天罡煞气侵蚀得身形恍惚,修为近似于无。 怪哉!分明不过是区区幽魂,又没旁的手段,又是如何抵御这天罡煞气的? 薛钊停步,木鱼声停下,女尼睁开眼扭头观望。 薛钊结子午印稽首一礼:“见过法师,在下薛钊。” 女尼眉目清淡,身形消瘦,见薛钊结了子午印,身上还穿着百衲衣,略略蹙眉道:“道士?” “差不多。” “贫尼海云寺的昙云。” 说过这句,昙云不再赘言,闭目合十,木鱼声复又敲响。 薛钊停在一旁看了半晌,出言道:“法师这经文念了多久?” “十六日。” “可有效果?” 昙云默然,继而复又念诵经文。 薛钊叹息一声,这昙云性子冷僻,不善言谈。他本想借机攀谈,探听探听四下消息的。 香奴每到晚间便会精力充沛,她仰头看那幽魂忽明忽暗,便蹒跚着来回撞那虚影。每撞一次,幽魂便会抖动一番,半晌才会恢复原型。 奇怪的是那幽魂好似一无所觉,只是痴痴的眺望远方。 香奴人立而起,身形膨胀,试图吓唬那幽魂。见幽魂依旧无反应,这才讪讪撤了神通。 幽魂没反应,那女尼昙云却骇了一跳:“妖!” 惊疑地看了香奴一眼,又看向薛钊。 “香奴,莫要顽闹。”薛钊按了下香奴的脑袋,转而冲着昙云笑道:“她是我的同伴。” “阿弥陀佛……还请薛道长严加管束,妖大多性子顽劣,喜怒不定……” “呵——”薛钊轻笑一声,算是回应。 香奴凑近,开口道:“道士,我不喜欢和尚。” “人家是女尼。”薛钊纠正。 “那也不喜欢。” 香奴曾说过她的过往。 她只是华蓥山中的小妖,偶然开启灵智学会了修行,又过了两次竹子开花,才化去口中横骨,能学着口吐人言。 而后白额山君就找上了门,要么臣服,要么去死。她不过是刚有些道行的九节狼,哪里敌得过道行高深,又有伥鬼傍身的白额山君? 她选择臣服,于是第一次有了名字——巡山九郎。 山君性子虽然暴躁,对她还算不错,看在她每日巡山辛苦的份上,月底总会分些许香火与她,用来化解吞噬灵炁后积存在体内的毒。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巡山,直到某天化形,而后离开华蓥山,选个荒僻所在,学着山君的样子也给自己立个庙。到时候独揽香火,再收拢几个小妖做手下,日子美滋滋。 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天一同巡山的同伴慌慌张张找来,告诉她山君的事发了,城隍不日便会派遣阴兵过来围剿。 她不解,连连追问,这才得知私自立庙、收敛香火是犯了天条。 那日山君愁容满面,却极其大方的将积存的香火分下来,然后让她们各自逃命。 香奴跟着同伴往西奔逃,跑着跑着就只剩下了香奴。 夜里,华蓥山中闷雷滚滚,隔着两座山也能听见山君那既愤怒又不甘的咆哮声,香奴吓得缩在岩缝里瑟瑟发抖。 雷声停息,山君的咆哮声也没了,她以为总算逃了出来,可到底被阴兵找上了门。还不等香奴反应,那阴兵就一刀斩下,斩伤了香奴的腿。 “此番只是略微惩戒,若你日后敢学白额山君,本将必斩得你魂飞魄散!” 香奴心中极为委屈。她从不知什么天条,香火也是山君看她勤勉才分下来的,就这样还挨了一刀,那阴兵真不讲道理。 那天条也不讲理!凭什么神仙能享用香火,妖就不能? 再后来她被薛钊救走,从此跟在道士身旁。伤好之后,香奴忍不住回了山里。 寻便山野,只在山阴处寻到了菜花蛇。菜花蛇说山君被阴兵请的雷部天兵打杀,老狐狸被乱刃分尸,白姥姥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却被过路的和尚收进了袈裟。 想起久不曾见的白姥姥,香奴看向昙云的目光愈发不善:“反正就是不喜欢!” “好好好,你且去顽耍,我来与这幽魂说说话。” 香奴应承,蹒跚着钻进花丛,没了踪影。 薛钊起身行到幽魂身前,探手触碰,那幽魂身上泛起一阵涟漪。收回手,薛钊皱起了眉头,叹道:“七魄消散,三魂只剩其一……古怪。”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能离体而存,七魄则附体而存。 凡俗中人,死去时三魂离体,七魄消散,便是所谓的魂飞魄散。玄甲经上倒是提过一嘴,说有法门可让三魂七魄汇聚,离体而成阳神。 这幽魂只剩一魂,到底是如何存续的? 薛钊想不通,于是就暂且不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一些事务会超脱自己的认知。 他略略思忖,结指决,一指点在幽魂眉心。真炁自丹田涌出,于经脉中扭转成一个个怪异字符,指尖明光闪过,那幽魂便被幽暗的罩子所笼罩。 阴火罩,此术可隔绝天罡煞气。 没了天罡煞气侵蚀,幽魂身形稳定下来。 等了半晌,幽魂目光转动,突地捂嘴惊讶,好似初次察觉到薛钊站在了身前。 薛钊拱手一礼:“有礼了,在下薛钊,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幽魂曲身一福:“奴家陈林氏,见过薛郎君。” “原来是陈家娘子,”薛钊又拱手,而后道:“陈娘子可知如今年号?” 那幽魂思索一番,道:“天成十一年。” 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下,薛钊思索间,女尼昙云道:“八十一年前。” 幽魂好似不曾听见昙云的话一般,只是定定的看着薛钊,时不时便会朝石桥那头眺望。 “陈娘子家在何处?这么晚了,不若在下送陈娘子回家可好?” 幽魂沉吟,嗫嚅道:“不劳薛郎君,奴家还要等夫君归来。” 薛钊笑道:“哪里会有人深夜赶路?陈娘子明早再来也不迟。” “这……”幽魂咬了咬嘴唇,曲身一福:“那便有劳薛郎君了。” 薛钊笑意更浓,伸手相邀,随着幽魂走在其身旁:“陈娘子还没说家住在哪里呢。” “奴家住在通远门下浣衣巷。” 薛钊知道通远门,可浣衣巷又是哪里? 第十九章 狗子的报恩 “咚!咚!”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叫喊声、梆子声惹得一阵犬吠。 一阵风刮过,榕树上落下几片新嫩的叶子。更夫摇动脑袋,随即揉了揉双眼。两名更夫却不曾瞧见,彼此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翠绿之色,旋即又隐去。 香奴当先而行,时不时会停下脚步好奇的朝路过的巷子里张望。其后的薛钊不紧不慢,缓步而行。身旁的幽魂身形又凝实了几分,无需迈动脚步,便跟着薛钊飘动。 一人,一妖,一鬼,这怪异的组合大模大样地经过两名更夫身旁,更夫却好似不曾看见一般,只是闷着头打着梆子,叫嚷着号子。 术法名障目术,取一叶障目之故。这术法不过是小把戏,只能用在凡俗,稍有修行便会将其勘破。 字水书院已过,往南便能瞧见山坡上的五福宫。 薛钊依旧不知浣衣巷在哪里,指望着到了通远门下,幽魂陈林氏能辨认出如何走。 可惜事与愿违。 薛钊停下,扭头看停在身后两步的幽魂:“陈娘子为何不走了?” 幽魂眉头紧锁,四下观望,悠悠道:“奴家好像迷路了。”她抬手指向字水书院:“这里理应是一处池塘,怎地变了模样?” 都说百年沧桑,八十一年时过境迁,足以让这座城变了模样。 幽魂突地露出凄容,掩面而泣。 “奴家……奴家想起来了。” “陈娘子想起了什么?” “城中闹了时疫,公婆撒手人寰……奴家只好每日守在桥边等郎君归来。” “郎君,奴家要去等郎君!” 话音落下,阴火罩破碎,幽魂从凝实又变得虚幻,继而消散无踪。 薛钊踯躅沉思,香奴溜溜兜转过来,四下看了看,奇道:“那女鬼呢?” “不知道。” 香奴想了想,道:“许是被罡风吹散了。” “不好说。” 调转身形,薛钊提着灯笼回返。二更初,他领着香奴自叫门入了园子,而后又远远的瞧见了那海棠树下的一抹红衣。 忙活一个时辰,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香奴张嘴打了个哈欠:“道士,还要过去吗?” 薛钊摇了摇头:“睡觉睡觉,明晚再说。” 一人一妖进了敬思斋的东厢,灯火点亮,半晌后再熄灭,跟着正房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同样的夜里,隔着一条街外。 窸窸窣窣,大黄狗自洞中钻出,扭头看了眼薛钊曾住过的房子,快速填埋了洞口,耷拉着舌头无精打采地走向墙边。 狗子吃了老鼠精,得了老鼠精的天赋神通——打洞。 狗子一直记着薛钊的恩情,自城外山野归来后,便想着如何报答。可还不等它寻到报恩的法子,恩人就搬走了。 狗子很恼火,于是入夜之后便跳过来,在房子下七扭八歪地胡乱打洞,直到累成狗,这才悻悻而归。 费力地爬过墙头,狗子又瞥了一眼屋舍,咧嘴竟露出极其人性化的笑容。它想着,报恩暂时不想了,倒是可以先帮恩人报了仇。 天际泛白,渝城起了风。 而后轰隆一声响,惹的鸡鸣犬吠,惊呼声四起。 杏花娘的爹骂骂咧咧披了衣裳出来观望,目光看向隔壁,揉了揉眼睛,待确认不曾看错,汉子惊愕道:“格老子滴,屋子咋个塌了!” 其妻在屋中问询:“当家的,哪个塌了?” “还能是哪个,张家图便宜买滴凶宅,狗日滴风一吹就塌了!” 其妻须臾奔出来,观量两眼顿时幸灾乐祸道:“张伯前日觉得租的便宜,吃了亏,便将钊哥儿赶走。啧啧啧,钊哥儿前脚搬走,后脚屋子就塌了,真是报应。” 张伯的面孔出现在另一侧墙头,瞠目半晌,随即呼喊道:“老婆子快出来,房子塌了!” 张婆子半晌后奔出来,只看了两眼便跌坐在地,哭喊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我滴屋子哟,哪个狗日滴拆了我家屋子哟~” 随着哭喊声,断壁残垣左右聚拢的四邻八舍越来越多。张家名声不好,于是背后的说辞便愈发不好听。 杏花娘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底被吵得睡不着。嘟着嘴憋了一肚子的起床气,待知晓张家的那处房子塌了后,小女娘顿时撒了气,转而高兴的直跳脚。 “活该!红了眼去赶钊哥儿,这下遭了报应!” 其娘亲呵斥道:“莫要胡说!小心被张家听了去,再记恨上。” “本来就是,还怕人说?” “多大的姑娘了,说话还这么口无遮拦。今日就要进柴府当差,可不好再这样。” 杏花娘浑不在意地扒着糙米粥,随口应道:“如意小姐点了我做三等丫鬟,昨日初次见面还赏了我银钗,可好了呢,我才不会背后去说小姐坏话。” “别人的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此时其父自外间进来,狐疑道:“怪哉,咱家的狗子咋个无精打采滴样子,给糊糊都不吃。” 其母没好气道:“狗子跑出去野了几天,一准在外面吃了肉,哪里还稀罕糊糊?” 其父驳斥:“胡说。真个吃了肉,它又不是傻滴,咋个还会回来嘛?” “我吃好了。”杏花娘丢下碗筷,风风火火奔了出去。 “这孩子,慢点!” 杏花娘头也不回嚷道:“来不及了,小姐快起床了!” 半个时辰后,日头早已破出天际。 杏花娘穿着簇新的衣裙,美滋滋地来回转着圈。 菘蓝自门前进来,看着杏花娘臭美的样子,先是捂嘴轻笑,继而板着脸咳嗽一声。 杏花娘骇了一跳,转身顿时眉眼弯弯:“菘蓝姐姐。” “没规矩——”菘蓝上前点了点杏花娘的眉心,继而道:“——随我去厨房,小姐昨夜让人煲了蹄花,待会给表少爷端了去。” “好呀。” 菘蓝又道:“你刚来,还不清楚后园怎么走,今日我带你走一遭,来日半夏你就得自己寻过去了。” 杏花娘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昨日入府签了契书,小姐便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半夏。 “哦,知道了。” ………………………… 晨光出照屋梁明,初打开门鼓一声。 香奴缩在墙角晒着太阳,薛钊立于庭院里,抬脚、推掌、挪移身形,慢腾腾的似拙实巧。 此为玄甲经所载桩功,行之可搬运全身气血。 这桩功本为入门时习练,待冲破任督二脉,生出一点真炁便可转为静功。 奈何这半年来薛钊每次行小周天,都会惹得眉心胀痛,他隐隐感觉再修行下去只怕要大事不妙。薛钊便停下修行,又捡起了桩功,靠着搬运气血来炼谷化精,以补每日损耗真炁。 吱呀一声,正房门扉推开。 马世清迈步而出,立在门前笑吟吟观量几眼,待薛钊收功后才道:“薛兄在打五禽戏?” “差不多。” 玄甲经倒是说了这桩功的名号,有些不好听,叫拔断筋。 马世清没追问,负手而行四下观量,突地诗兴大发:“虚牖晨光白,幽园晓气清。”顿了顿,“对了,薛兄,那女鬼——” 薛钊道:“那幽魂执念太深,我今晚再想想法子。” “哈,左右也不曾害人,随她去便是。” 脚步声渐近,菘蓝领着半夏自前门入内,遥遥冲着二人道了个万福:“表少爷,小姐怕表少爷熬坏了身子骨,特地叫厨房炖了蹄花。” “哦,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菘蓝捂嘴而笑:“若得了空,表少爷还是自己去谢过吧。” 杏花娘低眉顺眼地端着托盘停在一旁,随即便看到香奴竖着粗大的尾巴自眼前经过。 杏花娘眨眨眼,确认自己不曾看错,随即缓缓抬头,便瞧见薛钊正站在那里,玩味地看着自己。 “钊哥儿!” 薛钊笑着点头:“杏花娘怎么也进了柴府?” 菘蓝面上一紧,出言训斥道:“半夏,不得没规矩!” 杏花娘顿时噤若寒蝉,又欲言又止。 马世清观望几人神色,问道:“薛兄……认识?” 薛钊笑着道:“认识,邻家的小女娘,总爱隔着墙头逗弄香奴。” “原来如此,”马世清看向杏花娘:“半夏,你先将蹄花端进去吧。” “是。”杏花娘瘪着嘴缓缓而行。 入得正房,刚将蹄花放在桌案上,转头就见薛钊不知何时跟了进来。 杏花娘顿时雀跃不已:“钊哥儿!” 薛钊却肃容道:“你爹娘将你卖给了柴家?” “哈?”杏花娘眨眨眼,随即连连摇头:“钊哥儿莫要胡说,卖儿鬻女是要吃官司的!我昨日跟柴家签了五年契书,可不是卖身!” 大周严禁人口买卖,民籍也不分良贱,大户人家要使唤奴仆婢女,便只能与穷苦人家儿女签了契书,等同于雇工。 薛钊听杏花娘这般说,眉头缓缓舒展,说道:“这样就好。” 杏花娘歪头朝外观望一眼,见菘蓝还在与马世清说话,便飞快丢了托盘,扯着薛钊往里走了两步,而后神秘兮兮道:“钊哥儿,今早张伯租你的那屋子塌了!” “啊?塌了?” “我爹说,不知怎地轰隆一声就塌了!张伯、张嬢嬢心疼得直掉眼泪呢——” 外间传来菘蓝的招呼声:“半夏,快走啦!” “来了!”杏花娘挤眉弄眼道:“让他们撵走钊哥儿,活该遭了报应。钊哥儿别气闷了,我先走啦。” 奔出去两步,杏花娘兜转过来抄起桌案上的托盘,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薛钊立在原地,暗忖:那房子虽破败,可也不至于就这般塌了。 不知为何,薛钊脑海里跃出搬家前狗子那极其复杂的眼神。 第二十章 盼君归 汤白肉酥,这小伙慢炖了一夜的蹄花果然好吃。 薛钊吃了一口,忍不住又夹起一块,随即香奴人立而起,双掌撑着薛钊的膝盖可怜巴巴的看过来。 薛钊抬眼观量,马世清自吃了一些后便在走神。于是他悄然将那块蹄花送下桌案下,香奴仰着头吃进嘴里。 “马兄……马兄?” “嗯?” 薛钊指了指桌案上吃了大半的蹄花,马世清恍然,掩饰道:“昨夜熬得晚了,方才走神了。” 薛钊笑而不语,他这样子哪里像因为读书?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薛钊一语点破马世清心思,后者洒然一笑,说道:“薛兄不知,我如今是进亦难、退亦难,进退维谷、失了方寸。不知薛兄何以教我?” “随心就好。” 马世清苦笑,这等事哪里能随心? 夫人为马世清姨母,少时马世清与柴如意相伴三年,那时柴如意总会缠着马世清,口中不停的喊着‘三哥哥’。 情愫或许在那时便深深种下。马世清不知想过多少次,自己得中进士,洞房花烛夜挑开柴如意的盖头。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柴如意依旧对他有情谊,柴家却要他入赘。二房使了手脚,又招惹了内江王世子,硬生生闹成了如今二夫争妻的局面! 一面是前程、抱负,一面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他马世清又该如何去选? 选了前者,有负表妹;选了后者,七尺男儿又有何尊严? 马世清心中憋闷,这些话却不好与薛钊言说,千言万语化作一抹苦笑。 推开汤碗,马世清起身道:“薛兄,我吃好了,这就去温书。下午还要去一趟书院请教先生。” “马兄自便就是,我回头逛一逛后园。” 香奴跃跃欲试,那蹄花分量很足,马世清只吃了两筷子,还剩下不少。她本以为自己也能分上一杯羹,不想那剩下的蹄花却尽数落进了书墨的胃口。 小书童书墨仰头将浓汤一饮而尽,抹着嘴赞道:“如意小姐的手艺真好啊——”笑容一敛,书墨惋惜道:“——可惜就是跟公子……实在太苦了。” 顿了顿,书墨压低声音道:“薛公子。” “嗯?” “若换做是你,一边是前程,一边则要入赘才能与心上人在一起,薛公子如何选?” “为何要选?”薛钊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尘,世间毁誉于我如浮云。我矢志修行,自然是携了那心上人远遁尘世,修那长生久视的神仙之道。” 书墨哑然,半晌才道:“说的轻巧,那些东西又哪里能舍得下?” 他浑然不见,香奴瞥向其的目光里就差射刀子了。 早饭后,铅云遮了金乌,下了一场阵雨。铅云飘过,雨过天晴,薛钊领着香奴在园中游逛。 香奴兀自气哼哼道:“香奴讨厌书墨。” “不过是一碗蹄花,不至于。” “那是很好很好吃的蹄花!” 问题很严重,薛钊觉着没有两串糖果子,这事大抵是过不去了。 他驻足花海,嗅着泥土芬芳,就见昙云自石桥另一端缓步而来,停在海棠树下,趺坐而后敲起了木鱼。 薛钊径直走过去,遥遥稽首:“法师可还安好?” “阿弥陀佛,贫尼一切安好。” “昨夜法师可曾见过那幽魂归来?” 昙云轻声说道:“不曾见其归来,倒是见其自树中走出。” 薛钊若有所思道:“执念太深。” 那昙云法师也道:“不放下执念,又如何超脱?” 薛钊骤然出手,一指点在昙云法师耳旁,却又在一寸前停住。指风袭来,浮动灰色僧帽,露出些许泛着青茬的头皮。 昙云好似一无所觉,专心敲着木鱼。 薛钊无趣收手,说道:“法师禅定的功夫让人敬佩。” 昙云却道:“你既无伤我之意,贫尼又何苦招惹麻烦?” “有道理。”薛钊凑过来,蹲在昙云身旁,问道:“法师既有修行在身,收了那区区幽魂,想来不在话下。不知法师为何甘愿念经超度,却不愿出手?” 昙云睁开眼瞥了其一眼,幽幽道:“道长道行在贫尼之上,为何也不愿出手?” 薛钊沉吟了半晌,说道:“大概是有些物伤其类吧。” 他想着,若有一日自己死了,化作执念深重的幽魂,想来也不愿碰上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便自己驱散了的和尚、道士吧? 最好是那人解了自己的执念,如此也算死而无憾。 昙云首次露出笑容:“道长心中自有慈悲,贫尼也是如此。” 薛钊心中对佛门的恶感稍稍褪去了些,好奇道:“在下久居山野,却不知法师的海云寺在何处?” 昙云道:“峨眉。” 峨眉啊……薛钊在广安就曾听闻,好端端的道门名山,却成了佛门圣地。 他告辞离去,在自己的房间里困了大半日。偶尔会出来习练一趟掌法,或是拿着那二两三钱买来的铁剑习练一番剑法。 一更后,马世清与书墨还不曾归来。香奴犯了懒,薛钊便自行寻到了那海棠树下。 礼貌的与那昙云法师颔首,薛钊看着面前有如虚影般的陈林氏,抬手又为其罩上了阴火罩。 待虚影凝实,瞥见面前的薛钊,幽魂略略后退,道了万福,便幽幽道:“郎君可曾见过我家郎君?” 那神情,好似不曾见过薛钊一般。 “你……不认得我?” 幽魂讶然,上下打量两眼,道:“这位郎君……奴家的确初次见。” 果然没了记忆。 薛钊道:“陈娘子可知如今年号?” “咦?郎君怎知奴家姓陈?” 薛钊避而不答,只看向幽魂。 幽魂怯生生道:“天……天成十一年。” 薛钊摇了摇头:“不对,如今是景泰二十一年。天成十一年,那是八十一年前的年号……换而言之,陈娘子你已故去了八十一年。” 第二十一章 原来早已归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薛钊幽幽一叹。海棠树下有海棠,那目光里的望眼欲穿,有希望,有绝望,个中哀婉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你……贵派孙彦良……孙仙长可还健在?” 薛钊看向出声的昙云法师,她脸上罕见露出一丝慌乱,说道:“海云寺得孙仙长恩惠,家师一直记挂在心——” 薛钊摇了摇头:“我不是玄元观传人。” 昙云深吸两口气,神情平复下来,双手合十道:“贫尼心乱了。” 薛钊点点头,不再理会女尼,只看着眼前的幽魂。 良久,掐诀剑指点出,阴火罩重新将幽魂护佑起来。 待幽魂身形凝实,瞥见薛钊身形,他才说道:“陈娘子可知你已死了?” 幽魂惊骇,身形飘忽晃动:“我……死了?” 薛钊行了两步,穿过幽魂,探手抚了下海棠树,转过身形靠在树干上,说道:“你死时是天成十一年,距今已过去了八十一年。” 幽魂面色凄苦:“原来……我已死了。是了,城中大疫,公婆相继故去,我也染了时疫……” 她身形愈发虚幻,好似下一刻便要消散。 薛钊出言道:“陈娘子死后化作幽魂,在这海棠树下苦等八十一年,为的就是再见一见你的夫君——陈可为。” “夫君——” 幽魂身形凝实了两分,陈娘子俯身一拜:“这位郎君可识得奴家夫君?” “并不识得,不过听闻战死在了钓鱼城。” “夫君——”幽魂掩面而泣,身形又变得虚幻。 薛钊赶忙道:“陈娘子可知永宁将军张永寿?” “奴家知晓,夫君便是随着张将军出征,去了钓鱼城。” “张永寿死后化作幽魂,积功被封为渝城城隍庙下金甲侍卫。” 陈娘子又生出一份希冀来,问道:“那奴家夫君呢?他可是……可是成了鬼?能否请这位仙长带我见一见奴家夫君?” 薛钊摇头道:“你夫君……并无张将军的运气。死后魂飞魄散,只怕早已转生。” “呜呜呜……”陈娘子悲从心来,恸哭不已。 薛钊又道:“我与张将军有几分交情,得知陈书办战死前,曾留下书信一封。” “书信?” “虽然城破了,书信不曾带出来,但张将军尚且记得其中内容。” 陈娘子止住恸哭,看向薛钊:“仙长可否告知书信内容?” 薛钊叹息着点点头:“贫道就是为此而来。” 顿了顿,他沉声诵读道:“海棠卿卿如晤: 蒙兀攻城日紧,城破在旦夕之间。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吾本意七尺之躯,当仗义死节。 然临死之际,两股战战,涕泪自流,闭目思卿,几欲搁笔。 转念思之,吾今日不死,来日城破,蒙兀南下,遍地腥云,满街狼犬。吾今日偷生,来日牵连卿卿,思之不忍也! 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 身死之时,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 盼阴司慈悲,放吾魂归,与汝梦中相会。 纸短情长,不能尽书。思之大恸! ” “夫君啊——”陈娘子委顿在地,掩面恸哭。 薛钊凝眉观望,见其身形虽不稳,却不曾消散。 这一哭,就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待哭声止住,陈娘子突然问道:“仙长——” “贫道在。” “张将军可曾说过,奴家夫君死时……可还英勇?” 薛钊道:“陈书办初次上阵,身中数刀,携敌坠城而亡。可称勇烈!” 陈娘子哭着露出笑容:“夫君瘦弱,心地也善,平素连杀鸡都不敢的。他……呜呜……他却总要逞能……呵……” 呜咽两声,擦了擦眼泪,陈娘子道:“也好,夫君得偿所愿,奴家好歹也知晓了夫君的下落……仙长?” “陈娘子请说。” “蒙兀后来可南下了?” 薛钊顿住,看向昙云法师。 昙云法师开口道:“天成十一年秋,神武帝亲率西北边军截断蒙兀大军退路,魏国公领西南狼兵进驻渝城。两军围攻,蒙兀大败,斩首三万余,尸横遍野。” 陈娘子轻笑一声:“好,夫君没白死……没白死……就是不知可曾有人替夫君收尸,总不好做个孤魂野鬼。” 昙云道:“魏国公复钓鱼城,遣士卒收敛阵亡烈士遗骸,于城外立衣冠冢。天成十二年春,神武帝班师还朝,于金陵设忠烈祠,钓鱼城阵亡将士,有名有姓者尽列石碑之上。” “如此,奴家便放心了。”陈娘子看向薛钊:“奴家浑浑噩噩,在此游荡不知多少年头,仙长此番可是为了收摄奴家而来?奴家心事已了,请仙长动手吧。” 薛钊看着身形凝实的陈娘子,心道这哪里是心事已了的样子? “不忙,陈娘子心中可还有未竟之事?” 陈娘子摇了摇头:“奴家只是想再见夫君一面……想来是不能了。” 薛钊沉默了下,说道:“陈娘子小字海棠?” “是。” 薛钊指了指海棠树,道:“陈娘子可记得这株海棠是何时有的?” 陈娘子面露困惑之色,想了想,说道:“奴家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早前这里是没有海棠的。” “嗯——” “仙长为何问起这个?” 薛钊道:“寻常幽魂,抵不过罡风侵蚀,须臾便要消散。可陈娘子却顶着罡风足足八十一年——”探手抚了抚树干:“——贫道只是好奇,既然陈娘子不记得这海棠,那海棠为何要护佑陈娘子足足八十一年?” 陈娘子怔住,痴痴地看着斑驳的树干,枝头的红粉,幽幽道:“夫君曾说过,若是……若是他死了,便化作一株海棠,开出满树红粉,为奴家遮风挡雨……” “阿弥陀佛,佛曰:一饮一琢,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昙云法师待要再说,看着薛钊摇头,便止住话头,只幽幽一叹。 陈娘子挣扎着起身,痴痴地抚着斑驳树干,道:“仙长,夫君是化作了这海棠吗?” 薛钊沉默着点点头。 陈娘子喜极而泣:“原来夫君早已归来,奴家却不知。” 她面上笑容和煦,带着一分满足,环臂抱住海棠树。俄尔,身形一点点消散,只留下好似梦呓一般的声音:“夫君——” 薛钊踱步,停在昙云法师身旁,转身看向海棠树。好半晌,那幽魂再没从树中走出。想来,陈娘子不会再出现了吧? 木鱼声停息,昙云法师道:“道长诳骗陈娘子……不太好。” 薛钊释然一笑:“原来法师也不信轮回报应之说啊。” 昙云口诵佛号,对其怒目而视。 所以,这便是薛钊不喜佛门的缘故。明知是假的,自己不信,偏偏要百姓去信。 世间或许真有轮回,那轮回也不是如佛经说辞那般运转。七魄消散,三魂离散。纵然机缘巧合,投胎时依旧是原本的三魂,可失了前世记忆,又与前世何干? 薛钊暗忖,那自己又算什么?零星的前世记忆,小时只当做那是光怪陆离的怪梦。 薛钊短暂离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柄锄头。闷声不言,去到树下胡乱掘土。 昙云看了半晌,忍不住道:“道长又要做什么?” 薛钊锄头不停,头也不抬道:“这海棠树只是寻常,哪里护佑得了陈娘子八十一年?我倒要看看这树下到底藏着何物。” 昙云默然,却也不曾离去,只是端坐一旁静静的看着。 过了许久,四周的泥土堆起老高,薛钊突然停了下来。丢下锄头,探手扒开泥土,从中拾起一枚乌黑的物什。 那物什好似锥形,乌黑而有光泽。 薛钊纵身跳出土坑,举着东西笑道:“有了。” 昙云只看了一眼,当即神色为之一变,惊道:“定魂珠!” “法师认识此物?” 昙云点点头,神色复杂道:“此为高僧舍利子所炼化法器,名为定魂珠,佩戴此珠可防邪魔,护佑神魂……” 昙云怔住,原来是因着此物,那陈娘子才在树下苦等了八十一年。 薛钊看了看手中捏着的定魂珠,心中有些嫌弃。他行过去,将定魂珠塞到茫然的昙云手中。 “你——” “既是佛门法器,我留了也没用处,便送与法师了,勉强算得上是物归原主。” 昙云深吸一口气,攥紧定魂珠,不敢置信道:“阿弥陀佛,道长可知定魂珠珍贵?” “嗯。” “那道长为何平白送与贫尼?” 薛钊笑道:“我说了啊,既然是佛门的,那就物归原主。” 倘若是一柄法剑,薛钊或许就留下了。这佛门的东西,用不上不说,还会招惹和尚们嫉恨,不如送了出去。 且玄甲经有云:修行之道,外力不可凭,外物不可恃,久之必损修行。 挥挥手,薛钊返身而行:“乏了,法师回见。” 昙云握着定魂珠心神不稳,好半晌才舒出一口气,定住心性。继而瞥见那硕大的土坑,便捡起锄头,一点点的填土复原。 转过天来,薛钊晨起才从书墨口中得知,马世清今早才宿醉而归,如今正在酣睡。 刚练过桩功,改称半夏的杏花娘便提着食盒一阵风也似的冲进了庭院。 “钊哥儿钊哥儿,那石桥边的海棠树花败了,菘蓝姐姐说小姐过两日就搬回云秀楼,到时我得了空就来寻你……与香奴。” 小女娘笑颜如花,薛钊却极为诧异:“海棠树上的花败了?” 第二十二章 花枪李荣 树下客已去,小园花乱飞。 薛钊禁不住好奇,到底去到石桥边观望。 昨夜尚且花团锦簇的海棠树,自那幽魂离去,好似被抽离了生机。非止繁华,便是绿叶也纷纷掉落,于是地上铺了一层红粉、翠绿,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 女尼昙云法师于树前站定,捻动手中佛珠。看向薛钊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戏谑,好似在回应薛钊那晚的说辞。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谁又敢说佛经便是懵人的? 薛钊沉吟半晌,轻笑一声,极为释然。玄甲经上说世上事本无定数,这等说辞实在太过冰冷。 如今也好,一饮一啄、有因有果,海棠枯败,或许是因着各式各样的巧合,但薛钊更愿意去信那个更让人暖心的缘由。 薛钊朝着昙云稽首一礼:“花已败,客早去,法师想来是要回海云寺了?” “阿弥陀佛,正是。”受了薛钊恩德,昙云极为和善道:“此番受了道长恩惠,来日道长若造访峨眉,峨眉上下必扫榻以待。” “法师客气了。” 薛钊是修行之人,昙云是出家之人,本就洒脱,不拘世间礼法。寥寥几语,便道尽了离别。 待薛钊回了敬思斋,跳脱的杏花娘早已回去。 马世清宿醉才起,捏着眉心精神恹恹,有一匙没一匙的吃着碧梗米粥。 薛钊道:“饮酒伤身,马兄来日还要府试,最近还是少饮为好。” “嗯,在下也是这般想的。”马世清愁眉不展,说道:“府试将近,在下打算专心读书,闭门谢客,书院就不去了。” 话刚说完,马世清便觉察出来不对,赶忙道:“哦,在下说的不是薛兄。” “马兄多心了。”薛钊笑着摆摆手,说道:“马兄昨日可是有不顺心?” “人生在世,总有不顺心。不去想它,一心读书,总要考了府试再说。” 说得洒脱,内中却有万千无奈。 薛钊不知马世清遇到了何事,但既然马世清不想说,那他便不再追问。君子之交,内中尺度的把握,却是对彼此的尊重。 刚说过闭门谢客,饭后便来了人。 来者是柴家大房的夫人,与其长子柴世良。 夫人略显富态,言谈有礼,只是看向马世清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宠溺。也不知是疼这个侄儿,还是满意这个女婿。 与之相反,柴世良隐隐有些敌意,言辞间有着世家子特有的倨傲与愚蠢。 薛钊只观量片刻,便知此人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草包。难怪柴家老太爷力排众议,将掌家之职交付给了柴如意。 薛钊略略陪坐,旋即起身告辞。 夫人客气道:“薛公子多在园中逛逛,这后园虽比不得城中名胜,逛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薛钊从善如流,便带着香奴在这园中游逛起来。说起来入住今日,他还不曾逛过呢。 白日里的后园,流水潺潺、繁花似锦,亭台楼阁、红墙绿瓦,尚且无人知晓海棠树下的幽魂已经去了,是以在园中游逛的大多都是柴家的婢女。 巴蜀女子向来泼辣、热烈,远远瞧见薛钊行来,那三五成群的婢女也不曾躲闪,只是以袖遮面窃窃私语一番,错身之际略略一福,待走得远了又会爆发出一阵哄笑。 偶尔还会有胆子大的婢女,问候过后,还缠着薛钊追问香奴的来历。 香奴起初还有些不耐,待那些婢女从荷包里掏了各样点心、果子投喂,她便顿时没了立场。后来竟拦了小婢女的去路,眼巴巴的讨要果子。 柴府后园广阔,不亏是江南名家的手笔,处处透着雅致。待行到东北角,画风陡然一变。 薄木板围拢,将此处与后园分隔开来。外间好似山水画,里间黄土夯实,细沙垫道,马嘶人语,石锁、兵刃翻飞,却是一处演武场。 呼喝声中,场中几人演武。一人手持六尺白蜡杆,与三个各持兵刃的遥遥对峙。 一声发喊,白蜡杆抖动,迫开刀盾,横扫击退长枪,与边上手持长刀的汉子斗了两招,陡然返身一个回马枪点在长刀手胸前。 薛钊看得眉头一挑,暗赞:“好俊的枪术!” 那白蜡杆上下翻飞,舞得密不透风,虽以寡敌众,却处处抢占上风。 又斗十余招,刀盾手一个不察,白蜡杆破开盾牌,点在腹腔;长枪手急忙来救,却被白蜡杆格开枪头,中门大开。 “输了,李教头威武!” “李教头这枪术,便是放在江湖上也得赫赫有名。” 李荣只是笑笑,也不接茬。余光瞥见场边身影,随即转头观量。见薛钊伫立栅栏边,他便丢了白蜡杆,快走几步上前拱手道:“腌臜之地,可是扰了贵客兴致?” 薛钊笑着拱手道:“在下薛钊,方才见阁下枪术绝妙,不免见猎心喜……哦,在下用剑,并非偷窥阁下枪招。” 李荣洒然道:“不过是些庄稼把式,不值一提。哦,当不得阁下之称,在下柴府枪棒教头李荣。” 薛钊的确见猎心喜,他那剑术学自玄甲经,却从未与人放过对。见了李荣这等枪术大家,便生了与之过招的心思。 “李教头,我也学了几手剑术,不知能否有幸与李教头过过招?” 李荣略略沉吟,见薛钊不似作伪,便应承下来:“公子若不弃,在下便配公子耍弄一番。” 耍弄?这李教头怕是将自己当做不知深浅的公子哥了吧? 薛钊不以为忤,道:“多谢,那我去取剑。” 薛钊回返,只行了一阵,便听香奴在后说道:“道士,我累了。” 薛钊兜转回来矮下身形:“那我背你回去。” “不要,”香奴摇了摇头。她方才吃了太多点心、果子,又春光正好,于是倦意上头。“我自己睡一会就好。道士回去前记得招呼我。” “好。” ………………………… 哆! 一枚羽箭钉在靶心,尾羽兀自振颤不已。 “好!世子神射,堪比当世薛礼!” 大红燕弁服、头戴忠靖冠的男子矜持一笑,丢下六斗弓,摘了扳指,抄起桌案上的香茗抿了一口。 狭长的细眼瞥了身前之人,开口道:“柴世亮,你若将拍马屁的心思放在正事上,又何至于一事无成?” 燕弁服、忠靖冠乃是宗室冠服,非宗室不得穿戴,此人便是内江王世子殷谦岳。 而他呵斥之人,便是柴家二房的柴世亮。 本应禁足之人,却堂而皇之出城密会内江王世子,柴家大房早已失去了对其他几房的管束力。 柴世亮神色讪讪,恭敬道:“在下谋事不谨,错信了人,这才……不过世子放心,在下还有一计——” 殷谦岳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莫说了,出了一堆馊主意就没一个靠谱的。”火山文学 “这……世子莫非放弃了?” “放弃?”殷谦岳忽然想起罗汉寺大殿里的那一抹鹅黄,顿时心下酥麻,浑身燥热:“本世子从来言行如一,说取柴如意,那就一定娶了柴如意。” 顿了顿,又道:“你先前出的馊主意都是不入流的手段,我就不信堂皇大势压过去,那柴如意还敢无动于衷。” “世子威武。”柴世亮能做的便只是拍马屁。 “我来问你,这几日柴如意与那马世清有何动向?” “世子,柴如意一切如常,只是出行时谁也不知所乘马车。每日一半时间打理生意,一半在闺阁抚琴作画。” 略显阴郁的脸上释出笑容:“这等女子果然宜家宜室,凡夫俗子也怎配得上?” “是,也只有世子才配得上如意阿姊。”顿了顿,柴世亮狗腿道:“倒是那马世清,不知从哪里拐来个姓薛的,一时半会还摸不着那姓薛的底细。” “旁的呢?” “旁的……这两日禁足,我也不知。” 殷谦岳刚要呵斥,便有手下按刀而来,低声耳语道:“世子,那毛二已绑了回来。” 殷谦岳眉头一挑:“押上来!敢拿了我的银子不办事,怕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手下应诺,俄尔便将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毛二押了上来。 “毛二!” 毛二被五花大绑,见了殷谦岳便要叩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世子且容小的说一嘴,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殷谦岳轻笑一声:“这最后一句说的极顺,平时话本、戏文看多了吧?好啊,我倒要听听你如何说。” 毛二跪在地上,道:“世子在上,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柴家派了花枪李荣,小的哪里敌得过?不过两招便被那李荣伤了腿。小的自知耽搁世子大事是罪过,又惹不起李荣,只得卷了细软跑路。” “花枪李荣?” 先前的手下哑声道:“此人算得上难得的好手,一手枪术出神入化,据说便是青城山的剑仙也极为推崇。” 殷谦岳看向柴世亮,后者道:“府中倒是有个叫李荣的枪棒教头,可也没见多厉害,毛二你这厮是不是认错了?” 第二十三章 请托 哆哆哆哆—— 白蜡杆抖动,前端棍影重重。薛钊手中长剑挥舞,连连格开。白蜡杆一缩,旋即调转首尾力劈华山砸将过来。 薛钊略略眯眼,心道这李荣显然不曾将自己看在眼里。却见薛钊不退反进,长剑横撩举火烧天,架住白蜡杆前端,双手举剑继续贴近。 李荣暗道了一声不好,瞳孔收缩,却见薛钊手中长剑已然斩来。 好个李荣,手中白蜡杆当即撒手,足下发劲飞扑而出,衣袍被那剑风扫过,鱼跃自薛钊肩头而过。 落地后擎住另一端白蜡杆,想也不想回身攒刺。 薛钊翻转身形,长剑画圆搅开白蜡杆,待再要欺身而近,李荣却已收棍耍了个棍花。 “公子好剑法!”李荣由衷赞道。 “彼此彼此,李教头好枪术。” 李荣神色振奋,再不见先前的怠慢。方才兔起鹰落,三两招之间险象环生,若非李荣在这枪术上下了尽三十年苦功,且一日不曾懈怠,只怕便要着了薛钊的道。 李荣深吸一口气,白蜡杆斜摆,薛钊挽了个剑花算作应答,二人绕场游走。 四周观战的护院议论纷纷,先前只道哪家的公子哥来寻乐子,哪里想到这人剑术如此了得! 亏着是李教头,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败了。 游走须臾,白蜡杆一抖,攒刺眉心。 薛钊心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先前若非李荣大意,又哪里会留给他近身的机会? 且方才一番交手,薛钊心知对付这等枪术,轻易不敢切中路。若是进了中路,连环攒刺之下自己只有狼狈后退的下场。 薛钊侧步躲开,长剑撩动点在杆头,上前一步略略凑近。便见白蜡杆反向撩动,李荣跃起,那白蜡杆在半空画圈,杆头自一侧点向薛钊。 薛钊以剑格开,白蜡杆收束,继而连环攒刺,逼得薛钊游走不停。 以短击长,本就该行险。奈何薛钊剑术虽纯熟,却不曾与人放过对,这才顾此失彼。 游斗半晌,薛钊醒悟过来,咬牙凝神与李荣连拼了几下,趁着白蜡杆收束,长剑一振便欺身而近。 待那白蜡杆攒刺过来,薛钊拧动身形错身而过,手中长剑点刺李荣面门。 刺到一半的白蜡杆收回,尾端斜举格了一剑,李荣随即后退,白蜡杆在腰间缠舞,眨眼间便腾挪出了距离。 薛钊皱眉,收剑不再上前。刻下他心知纯以剑术比斗,只怕不是这李荣的对手。一则他比斗经验太少,二则他从未与使枪的比斗过,不知使枪的路数。 这半炷香的光景,薛钊受益匪浅,须得回思、领悟、揣摩一番。 他倒提了长剑,拱手一礼:“李教头枪术绝妙,在下受教了。” 李荣点点头,说道:“薛公子剑法纯熟,脚踏九宫八卦,剑行阴阳太极,应是道门路数。” “李教头好见识。” “嗯……薛公子只需与人多比斗上几场,剑术必然精进。” 薛钊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方才略有心得,待我回去揣摩一番,来日再来寻李教头。” “好。” 薛钊思忖着一路回了敬思斋,回到房中回想方才比斗,手中长剑比比划划,心中颇为振奋。 后园海棠树下的幽魂已去,薛钊本打算再待两日,便告辞离去。不想,无意中却碰到了李荣这等枪术高手。 那玄甲还需二十日方能指明方向,眉心胀痛,他又不敢继续修行,是以先前他都厮混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倒是不用想旁的了,薛钊总算找到了事情去做。 傍晚时,香奴气鼓鼓的自行回来了,瞧着薛钊神色极为不善。 “嗯……我的错,一时沉迷剑术,把你给忘了。” 香奴摆动着粗大的尾巴,委屈道:“我中饭都没吃!” 薛钊笑道:“那我回头买你爱喝的饮子赔罪如何?” “那我要喝桂花饮。” “咦?”薛钊奇道:“你又听谁说的桂花饮?” 香奴道:“有个路过的小丫鬟自说自话,说明日休沐就去瓦子喝桂花饮。” “唔,这样啊。” 香奴爬上薛钊膝头,道:“道士,我饿了。” “快了快了,杏花娘一会就会送来食盒。” 香奴听他这么说,便蹒跚着跑到敬思斋门前,等着杏花娘送来食盒。 足足过了一盏茶,杏花娘蹦蹦跳跳的来了,喂了香奴糖豆,趁机好好的撸了香奴一通。 晚饭是在东厢里吃的,马世清与书墨去了内宅,听闻去探望正房染了风寒的姨丈。 杏花娘赖了片刻,即便面上不舍,也乖乖回去伺候小姐去了。 薛钊便与香奴不紧不慢的吃了晚饭。或许是中午没吃,香奴饿得急了,今日多吃了一碗饭,各样菜色也多半进了她口中。 薛钊上下打量,心中好奇不已。香奴小小的身躯,却能吃掉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那吃下的东西去了哪里。 这一夜平安无事。 转眼天明,薛钊刚练过桩功,便听得外边吵嚷不休。 寄居旁人家里,薛钊不好看热闹,便耐着性子等着杏花娘通风报信。 左等右等,杏花娘没来,倒是小书童书墨奔行回返,喘着粗气面色苍白道:“北墙发现了一具尸体,浑身都是刀口,骇人的紧!” “可报官了?”马世清自正房踱步而出,神情严肃。 书墨道:“柴大派人去报了官,李教头带着人正在勘查现场。” 马世清声如蚊蝇,念叨了一嘴‘多事之秋’,便摇着头回了房里。 薛钊想了很多,想着或许是有人栽赃嫁祸,后来却发现自己想多了。那尸体便是毛二的,送来便是要给柴家一个下马威。 内江王世子并非只是将来的内江王,这一代蜀王世子极不得蜀王之意,若一切顺遂,殷谦岳或许会被立为下一代蜀王。 这等人物,又哪里是失了势的柴家可以招惹的? 薛钊沉迷剑术,每日思忖揣摩,而后与李荣过招,每每都有收益。他那剑术不再拘泥剑招,而是剑随意动,不过几日间便与李荣斗的有来有往。 石桥边的海棠树枯败,柴家命下人将枯木连根挖走,又在石桥便修了一处亭子。继而真的确认,昙云法师没说谎,那幽魂果然不见了。 许是昙云揣度薛钊这等玄元观传人,并不相太过招摇,便将出力的薛钊隐瞒了下来。于是柴家几房的少爷、小姐纷纷趁着白日里游园玩耍,言谈间极为推崇昙云法师,只道其法力高深。 薛钊改了作息,那些豆蔻年华的小姐白日里游园,他便早起去校场与李荣斗上一刻,余下时间深居简出,暗自揣摩剑术。 柴如意外出巡视生意,杏花娘闲得不得了,撒欢也似的每日里往敬思斋疯跑。 每次与薛钊言谈几句,便变着花样的逗弄香奴。 少女心思无人知,先前娘亲警醒一句,杏花娘每次见薛钊,心中便多了些顾忌。如今她为府中婢,他为座上宾,天差地别,自知再无可能的杏花娘很是忧伤了一场。 少女心事,不曾开始,便潦草结束。 柴如意归来,杏花娘又忙碌起来。先是连着几日不见,每日取食盒的变成了小书童书墨。而后这日到来,杏花娘的脸上写满了愁思。 薛钊将最后一道菜从食盒中取出,观量杏花娘脸色,禁不住问道:“愁容满面,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唔?”杏花娘眨眨眼,随即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小姐。” “柴如意?” “嗯,”杏花娘道:“小姐此番巡视,极为不顺。几个大户,都婉拒与柴家签契书。” 柴家田土不多,生意却做的极大。生药、白蜡、生丝,尤其是蜀中特产的白蜡,柴家便占了渝城的半数。 巴蜀有白蜡树,五、六月间将白蜡虫放养数上,待八、九月白蜡虫分泌出棉絮般的蜡花,农人便将其采集,熬制一番就能做成蜡烛。 也亏着这虫儿,富庶人家才用得起蜡烛,否则也要跟平民百姓一般点灯熬油。 内江王世子的打击极为致命,放养白蜡虫的大户陡然翻脸,柴家却要按照过去的契书朝江南供货,进出之际,一旦处置不当,柴家便要一蹶不振。 薛钊听听就算了,并不打算参与这等是非。取笑着点了点杏花娘的脑门:“这等事情自有你家小姐犯愁,你跟着犯什么愁?” “我看着小姐吃不下饭,心疼小姐嘛。”杏花娘揉着脑门气哼哼道:“不准点我脑门!” 杏花娘收拾过食盒便走了。 没过多久,闭关读书的马世清便寻了过来。 “马兄,今日这是读书苦了,出来放放风?” 马世清笑了一声,却躬身一揖:“薛兄,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薛钊让其落座,静待下文。 马世清道:“表妹因为生意的事,要外出一趟。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去请托李教头,想雇请高手护卫表妹。李教头却说,薛兄剑术精妙,日后成就必不在其下,所以……” 薛钊心中突然有些明悟。红尘是什么?红尘是人情世故,总有推脱不掉的请托,总有割舍不得的情谊。 既然入了红尘,那又何必嫌弃麻烦? 于是薛钊笑吟吟的点头:“好啊。待得久了,正好游逛一番。” 第二十四章 出行 沾衣不湿杏花,吹面不寒杨柳风。 薛钊一口应承下来,马世清略略发怔,长叹一声,似安心,似解脱,似百转千肠,最后只默默拱手一揖,别无他言。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薛钊偶尔会梦见前世过往,却不知自己算不算两世为人。 他自小修行,虽有意交好马世清,却也恪守本心,始终超脱物外。便好似白云苍狗,只是无悲无喜的人间过客。 薛钊带着香奴外出了一趟,去了李家瓦子,给香奴买了几样香饮子,归来是在书铺买了本老子五千言。 他略略通读,只觉别扭无比,便随手丢弃一旁。五千言为修行者开蒙书籍,可在薛钊眼中却前后不搭,错漏极多。若真有人抱着此文修行,便是侥幸入了道也难有所成。 前世残缺的记忆里,好似五千言有若干版,好像几代皇帝都要改上一改。也不知当世道门,如龙虎山、武当山、青城山这等地方,会不会留存着最初的版本。 柴如意说是要出行,却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能出行的。柴家的生意总要打点处置了,杏花娘往来几次,倒是叽叽喳喳说了柴如意的繁忙。 每日里清点账目,召见各处掌柜,还要沉下心思与那些躁动的生药大户纠缠。据说柴如意每日都要二更初才会就寝,薛钊晚上曾眺望一番,倒是瞧见云秀楼的灯火始终通明,直到二更后才熄灭。 隔天,在校场曾见过的护院寻了过来,客气的询问薛钊要什么坐骑。薛钊兴致盎然,便跟着护院去了马厩,挑挑拣拣,选了一批四岁的枣红马。 薛钊以为这马儿目光灵动,理应更好驾驭。不想香奴一出现,枣红马便惊了! 两名护院在后园里追了好久,才将那枣红马安抚下来。 薛钊无奈看向香奴,香奴却故作茫然地啃着鲜嫩的笋子。 “香奴,你不要吓唬它。” “它胆子太小,道士你不如换一匹。” “换哪个?” “那个就不错。” 薛钊便选了那一匹栗色的。比之枣红马,这一匹小一岁,不如枣红马高大,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匹走骡。 自随着薛钊离了华蓥山,与人相处也就罢了,每每妖甚至马儿与薛钊亲近,香奴就会变得极为敏感,有时甚至不可理喻。 薛钊只当香奴离了生长环境,是以有些不安。 薛钊试着骑了那走骡,靠着腰腹稳住身形,围着校场遛了几圈便骑得有模有样。走骡行得极为平稳,缓行甚至感觉不到颠簸,唯一不好的是这是骡子,不能跟马儿一样奔行。 听那护院说,这走骡本是为府中小姐所养,可惜几位小姐都嫌弃这匹有些丑,便剩了下来。 又过两日,薛钊完全适应了坐骑,香奴却极为不爽。 “道士,我们不能坐车吗?” 薛钊道:“此行路远,还是骑行方便一些。” 香奴不安地甩动着粗大的尾巴。坐在骡子背上,起初还算有趣,可时间一长便没什么新奇的了。香奴想如往常一样蹲坐在薛钊肩头,却要稳住身形,抓坏了薛钊的衣裳。 薛钊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背着竹篓不太雅观,不如给你做个箱子如何?” “什么箱子?” 薛钊找来府中匠人,比比划划一番,匠人倒是好手艺,只半日光景便打制了木箱。 那箱子看着好似书箱,左右开了孔透气,后方还有个小小的门,既能让香奴观望风景,又能供其进出。 香奴试了试,随即便蜷在书箱里睡了一下午。 春日渐长,晚饭前园子里闹腾了一番。杏花娘迟了一炷香才提来食盒,八卦道:“三房的如仪小姐方才逛园子被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狗子吓哭了,外面鸡飞狗跳,十几个小厮围追堵截,到底也没抓到那狗子。” 薛钊笑着应了一声。 杏花娘就又道:“说来也奇,远远瞧了一眼,总觉得那狗子像是我家的大黄。” 手中刚从食盒取出来的菜肴一顿,薛钊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家的大黄呢?” “哈?”杏花娘顿时将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六尺高的院墙,大黄哪里来的本事跳进来?” 薛钊暗忖,那可不好说。六尺高的院墙,寻常狗子或许跳不过来,可你家狗子已经成了精啊。 饭后,薛钊将懒洋洋的香奴留在房中,自己在园子里走了走。行不多远,便在假山后的院墙处发现了新翻的泥土。他守株待兔,等了一盏茶光景,眼看着泥土松动,而后冒出一颗硕大的狗头来。 一人一狗相视无言,狗子旋即钻了出来,绕着薛钊欢快地摇动尾巴。 薛钊探手撸了两把狗头,低声道:“你是来寻我的?” 狗子飞快点头。 薛钊若有所思。白万年与符好礼说过,天地异变之后,人修艰难,妖修同样也艰难。 过了第一重境界,总要以香火化解灵炁中的魔炁,否则修行下去便会坠入魔道。 机缘巧合,薛钊也算是点化了这狗子。狗子或是知恩图报,或是慕强依附,到底寻了过来。 思忖一番,薛钊沉声道:“你我有缘,那便传你一套法门。学了之后莫要再在城中厮混,日后修行有成,不可害人,更不可犯下伤天害理之事。” 狗子懵懂,依旧点头飞快。 薛钊探手,食指点在狗子双目之间。狗子呆滞半晌,待清醒过来,眼前早已没了薛钊的身影。 脑海里却多了一篇吞罡吐煞的法门。 狗子呜咽一声,学着人样跪地恭恭敬敬叩首三下,起身顺着狗洞钻了回去。 薛钊一路回返敬思斋,传狗子那功法,却是来自香奴。那狗子要自行领悟修行法门,也不知要耗去多久。此举,也算是结下一场善缘。 方才回房,过了食困的香奴便四下乱嗅,而后叫道:“道士,你瞒着我去见那狗子了!” 薛钊笑着抄手将香奴抱在怀里,说道:“嗯。狗子挖洞寻了过来,我想着好歹是一场善缘,便送了它一场机缘。” 香奴哼哼两声,发泄着不满,却也再没说什么。 香奴心中也知晓,那狗子不过是沿途的风景,她与道士才是朝夕相伴的旅伴。 又一日早间,护院来请薛钊,说用过早饭便要启程。 薛钊便吃过早饭,与送行的马世清道了珍重,去马厩牵了栗色走骡,随着十来名护院在前门等候。 过了半晌,柴府中门大开,去了门槛,两辆油壁车从中驶出。护院招呼一声,众人纷纷上马。 两名护院打马急行,去到前边开路,余下护在左右、前后。 车辚辚、马萧萧,油壁车窗帘掀开一角,半张俏脸探出来,瞥了眼骑着走骡的薛钊,随即颔首施礼。 薛钊颔首回应,心想这柴如意倒是生得……国泰民安。 第二十五章 开解 初上清平镇,木醒古藤生嫩。说待夏风吹至,影投荷塘粉。欲得几朵海棠花,恰巧蝶偷吻。软语卿卿贴鬓,任他春光趁。 芊芊素手,笔走龙蛇。待最后一笔落下,一阙《好事近》书就。 慵懒揉了揉手腕,柴如意复又观量一遍,只觉小家子气十足,便蹙起了眉头。 “小姐!”菘蓝自屏风转进来,喜道:“徐夫人的马车到了。” 柴如意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方才的小儿女姿态,笑意盈盈道:“好,我去迎一迎。” 清风自窗口吹来,纸笺飞舞,自屏风上方飘过,而后落在地上。薛钊弯腰拾起,虽不知柴如意写的是什么词牌,却也从字里行间窥出柴如意的雀跃。 柴家生意陷入危局,她为何还会雀跃? 薛钊思忖一番,觉着或许是因着此番出行,好似池鱼入海,笼鸟归林。 三日行程,昼行夜宿,谈不上多苦,也谈不上享受。 柴如意与菘蓝大多都在那辆油壁车中,只用餐时才会下来,四下游走一番,舒活一下筋骨。 薛钊到底与柴如意照了面,女子生得珠圆玉润,却谈不上胖,一张脸端庄大气,颜色极好。 两人说过几句,大抵都是在寒暄。 将纸笺放在桌案上,薛钊喝了口茶,想着若非要顶门立户,柴如意或许会是个易安居士那般的奇女子吧? 香奴在墙角拨弄着赏香,见那烟柱笔直而上,便忍不住探出爪子来回拨弄。 脚步声阵阵,柴如意与菘蓝回返,其后还多了一主一仆。火山文学 薛钊瞥了一眼,那女子三十余年纪,颜色不说多好,却也浑身贵气。 “如意且宽心,徐家在这清平镇尚能做得了住,今秋的蜡花有多少,便交割多少。价钱嘛,就按如意说的来。” “那就多谢徐夫人了。” 笑语盈盈间,一行人绕过屏风,去到内中雅间。 薛钊不耐听那琐屑的家长里短,便扭头透过敞开的窗子,观量依山而建的清平镇。 此地百年前本为军镇,本朝初年废弃,却因盛产白蜡树而日渐繁盛。是以柴如意舍近求远,宁可绕路也要先到此地。 远山如黛,柳枝垂窗。举目望去,四面峰峦紫翠环,新楼花木锦成山。 香奴腻了赏香,便蹒跚回来,寻了好似头盔一般的铁碗,人立而起看向薛钊。 薛钊从盘中捏起两块果子,放入铁碗中,香奴便捧着碗大嚼起来。 香奴生得好看,又难得的好脾气,没几日便惹得菘蓝时不时过来投喂。便是柴如意也嘱咐,吃饭是多送一份给香奴。 薛钊寻思着,如此下去,香奴迟早会吃胖了。 屏风里不知说起了什么,徐夫人与柴如意咯咯笑了起来。 就听徐夫人道:“如意今年十七了吧?我知道你要强,可女子总要嫁人,总不能当一辈子姑娘。” 柴如意嗔道:“徐夫人又来打趣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咯咯,算我多嘴,给你赔不是了,你啊,爱嫁不嫁。”顿了顿,又道:“下一站,可是要去扶摇寨?” “嗯,总要走一遭的。” 徐夫人叹息着道:“扶摇寨虽是熟苗,可一来山路南行,二来……到底是蛮夷,如意还是打发掌柜的去吧,你这样抛头露面,总是不好。” 柴如意道:“不妨事,年前盘账,清理了一批贪得无厌的掌柜。如今手下也没剩下几个可用之人……如今来势汹汹,我不亲自游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败了。” “哎,苦了你了。” 徐夫人又说了一会,便带着丫鬟起身告辞。柴如意起身下楼去送,待回来时,茶楼里又清净下来。 “菘蓝,可看见我写的东西了?” “不曾呢……” 薛钊起身,捏起纸笺信步停在屏风前,伸手递过去道:“风吹过来的,柴小姐好才情。” 内间略略一滞,菘蓝接过纸笺,柴如意便道:“薛公子还请入内喝一杯茶水,奴家还不曾谢过薛公子一路护佑之情呢。” “也好。” 薛钊迈步入内,见柴如意起身相迎,便顺着其意对象而坐。香奴蹒跚着跟进来,头上扣了铁碗,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渣滓。 菘蓝咯咯笑道:“香奴怎么弄得这么脏?快来擦擦。”说着便抽出帕子,仔细地给香奴擦拭。 柴如意亲手斟茶,又将茶杯推将过来。薛钊颔首道谢,举杯品了一口,只觉回味甘醇,却不知是什么茶。 柴如意道:“菘蓝,今日料想再无客登门,放你松快一会,记得莫要走远。” “嘻,知道了。”菘蓝应承,收了帕子便兴高采烈的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薛钊与柴如意。 柴如意道:“薛公子与表兄,不知是如何相识的?” “道左相逢,路见不平。”薛钊言简意赅。 “听表兄提过一嘴,薛公子修道?” “嗯。” 柴如意咬着嘴唇沉吟,半晌才道:“那薛公子可会算命?” 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山通仙,乃修行养生之术。若修行不成,道士便会习得其余四术,以谋生计。 薛钊不会卜卦、算命,却笑着说:“柴小姐想算什么?” “姻缘。” 薛钊道:“柴小姐可知人命并非定数?” 柴如意奇道:“薛公子这说法……奴家怎么听闻,人命乃天定,早有定数?” 薛钊笑了:“若果真都是定数,那我还修个什么道?” 柴如意哑然。 和尚们大抵是相信一切都有因果定数,道士们则不信。若有道士张口闭口都是定数,那一准是在用话术骗钱。 薛钊又道:“黄老讲无为,无为,无违也。” “何谓无为?” “上不违天道自然,中不违公俗良序,下不违本心之念,方才算无为。”顿了顿,薛钊道:“柴小姐并非修行之人,天道自然谈不上,公俗良序也无需我多言……只是,柴小姐似乎心中块垒颇多,本心不得自在。” 柴如意听闻此言,抚额苦笑:“这世上又有何人自在?不想为,却又不得不为。” “柴小姐可知井中观天?” “公子何意?” 薛钊回思道:“有些事你刻下觉着很重要,跳出来再看,就变得无关紧要;有些情谊你以为不能割舍,十年过后再去看,这世上离了谁,也不曾耽搁你活得有滋有味。” “薛公子洒脱,我……奴家怕是做不到。” 话已至此,薛钊不复多言。 柴如意撑着香腮出神,也不知想着什么。 修整一日,车马重新启程,离了清平镇,一头扎进绵延的深山里。 听闻此行是去扶摇寨,随行的护院纷纷噤若寒蝉。 有相熟的护院低声对薛钊道:“薛公子,苗女多情,公子到时候一定要小心。” “小心什么?” “我听闻苗女都会以心头血养情蛊,若相中了公子,说不定会偷偷放情蛊。” 有一护院策马追上来,笑道:“劳资巴不得中了情蛊,娶个苗女总好过打光棍。” 身后的书箱敲击两声,那是香奴在示警。薛钊皱眉,顺着风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 “停!” “停,都停下!” 随着薛钊一声喝,车马队停在路间。那护院抽刀四下观量,低声问道:“薛公子可是发现了不对?” “有血腥味。” 护院咬牙,朝前方喝道:“邹老三,去前面探一探!” “晓得喽!” 骏马嘶鸣,一骑越众而出,朝前奔行。方才奔行不远,先是铜锣声响,继而一颗巨木砸落,横亘路中。探路的邹老三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调转马首,伏低身形,亡命打马而回。 嗖嗖嗖—— 十几枚羽箭追袭而来,邹老三闷哼一声,背心已中了一箭。 第二十六章 熊怪 欲往扶摇寨,弓弦惊林雀。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抄家伙!” 一声令下,九名护卫纷纷翻身下马,五名刀盾手顶在前头,竖起盾牌严阵以待。 那相熟护院与薛钊道:“薛公子,待会还请护住小姐。” 薛钊点头应承,那护院紧走两步,冲着密林深处喊道:“在下李大洪,不知哪位朋友在此发财,有什么道还请划下来!” 喊话声在峭壁间回响,回应的却只是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李大洪脸色难看:“朋友看来是想来硬的了?也不怕崩坏了牙口!” 薛钊下了走骡,行到油壁车旁,抬手开了车门,看着内中一主一仆道:“下车,贼人来者不善。” 菘蓝尚且在强撑,柴如意却极为平静。两女下了马车,被薛钊安置在车厢后,随即低声问道:“柴小姐可有什么仇敌?” 柴如意摇了摇头,殷谦岳虽无耻,却做不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下作勾当来。刨除殷谦岳,那便只剩下了二房那对父子! 柴如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说道:“贼人来的蹊跷,为的是取奴家性命。” 薛钊略略沉思,轻轻唤了声:“香奴。” 身后木箱窗扉推开,香奴费力的钻出来跳在地上,不待薛钊交代,便蹒跚着钻进密林。 菘蓝极为慌乱,忍不住道:“薛公子,这等时候你还怕伤了香奴吗?” “菘蓝,住口!” 薛钊抱剑靠在车厢上,只是充耳不闻。 人修有五重境界,鬼修同样如此,妖修自然也有五重境界之分。启智、采灵、淬丹、合体、大乘,如今香奴便在采灵之境,只待修至淬丹之境便会修成人身。 如此香奴,又岂是些许蟊贼可以应对的? 风高林影乱,山近雨声长。 牛毛细雨下,隐隐有熊吼之声。十几匹马儿躁动不安,或嘶鸣着人立而起,或骇得连连后退。若非拴了缰绳,这马儿早就跑了。 跟着,林中树木急促晃动,好似有巨物通行。先是一声惨叫,继而有人喊道:“有熊!啊——” “哪里来的熊怪,快放箭!” “啊——我的腿!” 围在两架油壁车左近的柴家人等面面相觑,不知林中生出什么变故。 柴如意若有所思,瞥了眼薛钊,又狐疑不止。菘蓝骇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嘟嘟囔囔,将漫天神佛念叨了个遍。 前方有护卫忍不住道:“李头,这……要不要派人去瞧一眼?” “守好阵势,莫要乱动,说不得是贼人的诡计。”李大洪这般说着,自己却是不信。 伏兵有强弓在手,又在暗处,哪里用得着这等拙劣计策?他心中暗忖,莫非这伙子贼人走了背字,惊扰了林中觅食的熊怪? 思忖间,破空声忽至,一人影惨叫着从林中倒旋飞来,又撞在小径另一侧林木上,待落将下来,便只剩下哼哼的力气。 “李头!” 李大洪咬着牙,头上不自查地沁出冷汗。深吸一口气,冲那护卫点点头:“过去瞧瞧!” 那使齐眉棍的护院提了棍子越众而出,小心凑近俯身查看,继而嚷道:“断了手脚,肋骨也断了,看伤口真是熊怪拍的!” 众人皆骇然! 巴蜀山林本就有黑熊,大的能长到九尺,皮糙肉厚,极难对付。听林中惨叫,既然称其为熊怪,那身长便不止九尺了。 成了精的熊怪,又哪里是他们这些寻常武夫能应对的?刻下只盼着熊怪吃了林中伏兵,继而不再伤人。 又是一声惨叫后,林中静谧下来,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偏偏一干护卫草木皆兵,都以为那沙沙声是熊怪穿林而来。 薛钊从油壁车上起身,提剑在手,冲着柴如意略略颔首:“柴小姐上车吧,无事了。” 说罢便缓步走向自己的骡子,行到半途,香奴自林中慵懒行来。薛钊便蹲下身,任凭香奴蹒跚着钻进木箱里。 菘蓝忍不住叫道:“你……薛公子,贼人还不知如何,又来了熊怪,你怎能就此撒手不管!” “菘蓝!”柴如意喝止菘蓝,看那从窗扉露出脑袋探着舌头的香奴,神情已极为忌惮。 腊月里父亲病重,柴如意便去峨眉山海云寺求了陈芥菜卤,偶然结识了女尼昙云。二人相谈甚欢,柴如意便无意中说起了后园海棠树下的幽魂。 转过年来,昙云造访,为的便是度化那幽魂。 一连十七日,待昙云告辞,柴如意亲自送出城外。临别之际昙云虽不曾点破薛钊身份,却也说了那幽魂并非是她所度化。 柴如意自幼冰雪聪明,那些时日除了昙云,唯一入后园的生面孔便是薛钊。既非昙云所为,那自然就应在了薛钊身上。是以贼人袭来,柴如意暗自侥幸,想着有薛钊这等高人在旁,总能护得了性命。 她不曾想到的是,薛钊自始至终都不曾出手,只是放出了那好似玩物一般的九节狼,顷刻间便让贼人肢残臂断! 美目灼灼看向翻身上马的薛钊,心中怦怦,恨不得扯住衣袂问询一番,却却菘蓝打断。 “小姐呀~” 柴如意扭头,便见菘蓝急切的红了眼圈,好似快哭出来。她板着脸呵斥道:“没出息!薛……先生既然说了无事,那便是无事。上车。” 菘蓝讷讷,不知自家小姐为何这般信重薛钊,只得扶着柴如意先行上了油壁车。 一侧窗帘撩开,柴如意唤道:“李护院。” 李大洪快步凑到油壁车旁:“小姐!” “薛先生说无事了,车队继续启程,分出人手入林中查看。” “这……” 柴如意不言不语,只是盯着李大洪。后者咬了咬牙,抱拳领命:“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李大洪心思谨慎,缓缓撤去阵势,点出三人结成三才阵入林中查探,随即护卫者两辆油壁车缓缓而行。 车马穿过密林,离了山道,四周开阔起来,一干人等纷纷松了口气。又半个时辰,那三人追将上来,只是脸色莫名怪异。 “如何?”李大洪问道。 当中一人抱拳道:“李头……说来也奇,总计十九人,十三把强弓,尽数断了筋骨。小的还瞧见了两棵断木,看上头的掌印,那熊怪起码身形一丈开外!” 李大洪沉吟不解,半晌方才继续问道:“可曾问过这班贼子来路?” 另一人道:“连问了几人,都说是刀门寨的剪径强人,领头的是三当家青面兽彭春。” 几人计较一番,又去禀报了柴如意,却始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打马疾行,赶紧寻个村寨落脚。 栗色走骡上,薛钊低声赞道:“做得好。” 香奴将半个脑袋耷拉在箱子窗扉外,低声咕哝道:“无趣。” 第二十七章 烟火缭绕少年郎 夕阳依岸尽,清磬隔潮闻。 傍晚时,车马绕过山梁,进入一处村寨。村寨名鱼尾坝,有百十户人家。李大洪寻了村老,交涉一番,便租用了几间茅草屋。 几名护院烧了热水,拔了邹老三后心处的箭头。还好那箭头略略偏了几分,否则邹老三断无侥幸之理。 烧红的烙铁烫在创口,邹老三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继而声嘶力竭地大骂道:“狗日滴李大洪,我日你仙人板板!啊——痛死劳资喽!” 李大洪笑骂:“狗日滴还有力气骂人,养一养还是一条好汉。” 隔壁声音沉寂下去,薛钊看着面前的食材犹豫不决,菌子、腊肉、鸡蛋、野菜以及糙米。他抬头瞥了眼小院里新砍下来的竹筒,扭头问询道:“晚上烧竹筒饭?” “都好。”香奴饱饱的睡了一路,眼下正是精神的时候。 不知谁家养的狸花猫,刻下成了香奴的玩物。一双巴掌左右拨动,每每在狸花猫逃走之前将其拦下。 那可怜的狸花猫已然炸了毛,却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叫唤。 薛钊淘米、洗菜,开始忙活起来。香奴逗弄了一会便没了兴致,如蒙大赦的狸花猫亡命奔逃,想来是再也不敢胡乱闯进这处小院了。 香奴蹒跚着凑过来,看着薛钊利落的忙活着,不由得便想起与薛钊在七里坪生活的那几年。 每日里薛钊早早出门采药,傍晚时才归,然后便会这样忙活着准备竹筒饭。如此,提前预备下来,明早便不用花心思准备早饭了。 薛钊的厨艺还好,竹筒饭能做出花样来,可香奴还是吃腻了。离了七里坪,她吃过了各式各样不同的美食,曾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吃竹筒饭了。 如今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又有些怀念竹筒饭特有的竹子清香。 薛钊切下一片腊肉递过来,香奴叼住,咀嚼几下吞咽下去,说道:“有些淡。” “呵,”薛钊说道:“山中本就缺盐,百姓做腊肉自然是能省则省。” 香奴不在意腊肉的咸淡,左右道士最后都会重新调味。 今日那半路上不问缘由的伏杀让香奴有些不解。于是便说:“道士,那些蟊贼为何要拦路截杀我们?” “不是我们……是柴如意。” “那为何要截杀柴如意?” “无利不起早,为的自然是个利字。” “香奴不懂。” 薛钊就解释道:“柴如意掌管柴家,这钱财自然是柴如意说了算。柴如意若死了,旁人掌管柴家,这钱财自然归了那人调配。” 香奴在柴家日常被投喂,听过不少柴如意的事,于是说道:“可是大家都说柴如意掌家厉害,换了旁人掌家,那赚的银子不就少了吗?” “赚的是少了,可自己能用的却多了啊。” 香奴想了半晌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她觉得做人好复杂。果然道士说得没错,人心叵测。 她抬头张望,天幕一分为二,一半铅云翻滚,一半残阳如血。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余下薛钊哆哆哆的剁菜声。火山文学 隔了一处院子,柴如意收回观望天色的目光,放下手中细笔,纸笺只被墨迹晕染了一处,却不见半个字迹。 一碗热腾腾的醪糟蛋摆在桌案上,菘蓝也看了眼天色,喜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嘻,小姐,明日是个晴天呢。” “嗯。”柴如意应了声,神色尚未从方才的思绪中拔出。 “晚饭还要一些时辰,我便让人先煮了一晚醪糟蛋,小姐快试试合不合口味。” 抽离思绪,柴如意嗅到了醪糟蛋浓郁的味道,不由得食指大动。探手抄起羹匙,又陡然顿住:“薛先生那处可曾送了?” 菘蓝瘪嘴道:“薛公子见借住的人家廊下挂着不少山货,就使了银钱买下,说是要自己动手。” “那也不可怠慢,叫人快给薛先生送去一碗。” 菘蓝不依道:“就煮了一晚……况且他那样子看着就烦。” 柴如意皱眉,心中对菘蓝极为不满。她先前的贴身丫鬟到了年岁,去年便嫁做人妇,如今在府中帮衬着整理账目。菘蓝虽处处为她着相,却是个没眼色的。 自古仙凡有别,莫说是柴家这等破落户,便是天潢贵胄遇到薛钊这等能人异士,也只能以礼相待,轻易不敢开罪。 那石桥边的幽魂,这么些年来,请了无数道士、和尚都不曾除去,薛钊入园不过三、两日便除去了。 便是其常伴在身的九节狼也非俗物,化作熊怪,眨眼间放倒二十来个强人,自身却毫发无伤,只怕是个大妖。 如此大妖却甘愿充作其玩物,那薛钊又是何等的高人? 柴如意幽幽一叹,这等推测不能诉诸于口。她倒是听闻过高人的癖好,大抵不喜张扬,更愿意扮做寻常人,而后混迹凡尘。 她端起羹碗,说道:“罢了,你不去我去。” 说着,柴如意绕过菘蓝,径直出了门。菘蓝略略发怔,不甘地追将出去:“小姐,何至于啊?” “你不懂。” 菘蓝待要再说,又被柴如意一个眼神止住。女子款款而行,俄尔便到了柴门前。 “薛先生。” 她轻轻呼唤,好奇地看向小院里烟火升腾的土灶。 “咳咳——”一张大花脸自烟气中钻出,抹了一把,笑道:“是柴小姐啊,快进来。” 柴如意眨眨眼,再难将眼前的大花脸与心中的仙道高人联系起来,她实在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一旁菘蓝更是忍俊不禁:“薛公……先生,你这是怎么弄的?” 薛钊扇着竹叶编制的扇子,一边伺弄灶火,一边笑呵呵道:“柴有些湿,灶膛里的会有些多。” 若不是香奴帮倒忙,他也不会这般狼狈。 柴如意忍住笑意,推开柴门款款而入:“厨房煮醪糟蛋,奴家给薛先生送来一碗。” “哦,多谢。” 一旁的香奴快步绕过薛钊,人立而起眼巴巴地看着柴如意手中端着的醪糟蛋,鼻头还不停的耸动。 薛钊继续道:“我不爱吃这些,不如给香奴打牙祭吧。” 柴如意骇得不敢动作,平日里看着慵懒可爱的九节狼,谁能想到会化身身长过丈的熊怪? 俄尔,想着不论是哪里的大妖,有薛钊管束,总不会平白伤了人。柴如意便松了口气,缓缓将羹碗放在香奴面前。 香奴仔细嗅了几下,刚要动口,便听薛钊嚷道:“香奴,去拿了自己的碗来吃。” 香奴扭头跑得飞快,须臾便捧着头盔样式的铁碗回来,继而又眼巴巴的看着柴如意。 柴如意咬紧牙关,将羹碗中的醪糟蛋倒入铁碗,眼看着香奴将大半个脑袋埋入碗中吃将起来。 心中畏惧去了大半,柴如意便蹲在那里,神情比照方才放松了许多。笑道:“香奴很爱吃呢。” 薛钊就道:“只要是甜的,她都爱吃。” 说话间薛钊拨弄出一根烤焦的竹节,用两根木枝夹起来道:“有来有往,你要不要尝尝竹筒饭,还算可口。” 柴如意扭头望将过去,眼中不见了高高在上的仙道高人,转而是烟火缭绕的少年郎。 第二十八章 草卜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朱唇轻启,混着菌子、米饭、腊肉的竹筒饭送进口中,略略嚼了嚼,柴如意露出意外之色。 出乎预料的好吃。 腊肉是煎过的,有用煎肉的油煎了菌子,于是简单的竹筒饭味觉上顿时多了些层次。 她抻了裙角,端庄地坐在板凳上。一旁的菘蓝没有板凳,便只能蹲着,惊奇道:“好吃,薛先生好手艺,竟将这贼娃子饭做的这般好吃!” “贼娃子饭?”柴如意不解。 菘蓝道:“都是这般叫的。” 薛钊用饭极快,眼下已然吃光了一个竹筒,便解释道:“自竹筒饭流入巴蜀,率先用的却不是百姓,而是华蓥山中的强盗。百年前大周初立,有贼兵落草华蓥山,官兵围剿,贼兵四下躲藏。最为头疼者,行军打仗丢了铁锅便寻不到人家煮饭。 恰巧山中盛产毛竹,贼兵便伐竹灌入稻米、泉水,放在火堆里烧。后来此法流传开来,市井百姓便叫其贼娃子饭。” “原来如此。”柴如意笑道:“薛先生真渊博,这等典故信手拈来。” 薛钊只是摇头:“渊博谈不上,我不过正好生活在华蓥山下罢了。” “华蓥山啊,传闻山中有神仙……薛先生莫非是神仙弟子?” “不是。” 薛钊否认的极快,柴如意却将信将疑。 “那薛先生这一身本事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机缘巧合吧。” 玄甲经之密薛钊绝不会告知旁人,柴如意却以为薛钊不愿多谈,便沉默下来。 她胃口小,一筒竹筒饭刚刚好,吃罢又喝了一盏山茶,说了些感谢的话,起身带着菘蓝告辞而去。 山中夜晚来得极快,白日又稍迟了些。 夜里邹老三发了烧,到清早时已然烧得不省人事。柴如意处置极快,分出三人一路送邹老三回渝城。柴府还存着半坛去岁柴如意求得的陈芥菜卤,若邹老三侥幸挺到渝城,说不定这命便保下了。 李大洪忧心忡忡,觉着人手不足,建言不如速速回返。柴如意却是不肯,只催着李大洪尽快启程。 且不说那扶摇寨只剩下半日脚程,单是有薛钊这等高人随行,又哪里惧怕些许蟊贼? 三十里山路,直到午后才走到尽头。山路难行,便只能缓行,好在最后人畜平安,倒也没生出旁的变故来。 扶摇寨建在半山坡,其上是陡峭的山头,其下缓坡处开垦出来的梯田。 策马阡陌之间,偶有采茶女唱起山歌,又引得梯田里忙碌的汉子以歌相和。火山文学 那是薛钊从未听过的调子,他也不懂苗语,心中揣测,大抵唱的是‘思无邪’吧。 寨门处有苗兵挎着短刀守护,扶摇寨是熟苗,见惯了往来的汉人商贾,操着略微生硬的汉语过问两句,苗兵便摆摆手,任由车马入内。 李大洪忙前忙后,找了款头租下两间吊脚楼。略略安置,柴如意便寻了款头商议今秋蜡花的采买事宜。 苗民行的是款首制,合若干寨子为一小款,若干小款为一大款,统领者为款首,又称款头。扶摇寨是大寨,寨主本就是统领几十个寨子的款头。 柴如意只消与款头商定,便能将蜡花的亏空填补。 几名护院与仆役老老实实待在吊脚楼中,他们都得了李大洪警告,知晓汉苗不同俗,是以轻易不敢外出,怕招惹了是非。 薛钊无人管束,歇息一阵,便带着香奴在寨子里闲逛。 吊脚楼古朴,味道却不好,大抵是因着下面就是猪圈的缘故。转出去百十步,迎面便撞见三个豆蔻年华的苗女。扶摇寨尚红,男子服色青黑,女子倒是红衣黑裙。 那三个苗女一般高矮,头上围着帕子,插着花朵与银钗,上身短袖红衣,露出小半截手臂,下身五分黑裙,露出膝盖,小腿上又打着斑斓的绑腿。 撞见薛钊,三个苗女先是讶然,跟着交头接耳嘟囔了几嘴,继而捂嘴偷笑。不似汉地女子羞怯,苗女颇为热辣,目光始终盯着薛钊不放。 薛钊略显别扭,便笑着拱手作礼。待错身而过时,有一苗女用蹩脚的汉语道:“汉家阿哥,寨子里寻常得很,没什么好瞧的,不若阿哥跟着我们去瞧个稀奇?” “嗯?什么稀奇?”薛钊驻足回头笑问。 当中苗女道:“阿茹家的水牛病了,去寻秀姑草卜一下,看看是不是招惹了鬼。” 草卜,听着是占卜之术,那名叫秀姑的便是寨子里的蛊女吗? 薛钊心中好奇,便应承下来:“好啊,那我去凑个热闹。” “嘻,就是就是,总比在寨子里闲逛好玩。” 薛钊便跟在三个苗女身后,走了一阵,薛钊问:“秀姑家在何处?” 阿茹指了指地势最高的房子道:“就是那里。” 那吊脚楼有些破旧,又远离寨子,好似故意离群索居,营造神秘一般。 又行了一阵,到得吊脚楼下。阿茹在窗下用苗语呼喊,窗扉处露出个二十许的女子,回应了一声,三女便带着薛钊进了吊脚楼。 秀姑样貌寻常,神情恹恹,好似没瞧见薛钊一般,低声问了几句,便伸出手来。 阿茹将手中握着的芭茅叶递过去,秀姑接过来放在地上,念着古怪的卜词,从中选出三片。反复仔细仔细折叠,观量着折叠出的折痕。 吊脚楼内忽起凉风,原本在一旁玩味观望的薛钊顿时心有所感,肩头酣睡的香奴陡然惊醒,嗅了嗅,随即低声道:“道士——” “嗯,不用理会。” 薛钊神识外放,便察觉到室内阴煞之气渐浓。这等气息似妖非妖,似鬼非鬼,极为古怪。 秀姑放下折好的芭茅叶,低声说了一阵,阿茹便一脸喜色地拜谢。继而回头偷瞄了薛钊一眼,又羞红着脸问了一句什么。 秀姑瞥了薛钊一眼,又闭目念叨卜词。 薛钊突觉那阴煞之气朝着自己汇聚,他略略蹙眉,左手负于身后,暗掐法诀。却不等他施展术法,香奴极为不耐地冷哼一声。 “哼——” 那浓郁的阴煞随着冷哼声便是一滞,继而逃也似的退散。 闭目念叨卜词的秀姑先是蹙眉,继而睁眼惊骇地看向薛钊。 薛钊眉头舒展,平静的朝着秀姑拱拱手。秀姑沉吟了下,飞快地与阿茹说了一通,阿茹便沮丧起来。 又不甘地回头瞥了眼薛钊,这才瘪着嘴在同伴劝说下离了吊脚楼。 秀姑已然起身,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客人为何而来?” “受友人请托,护送一人至扶摇寨。” “既如此,还请客人事成之后速速离去。麻阳鬼说,此地不欢迎汉家修士!” 第二十九章 麻阳鬼 幽竹啸鬼神,楚铁生虬龙。 此一世薛钊在华蓥山下七里坪生活了十七年,虽极少与外界接触,却也算不得一无所知。 每月都有挑着担子收山货的货郎入山,以针头线脑来换取山民手中的山货,遇到孩童,还会说些奇闻异事。 薛钊便听闻货郎说起过,苗人极为厌恶麻阳,盖因麻阳鬼为恶之源头。 此邪神作恶多端,凡生病、火灾或出怪事,苗人便认为是其作怪,故十分痛恨。又有苗谚云:敬祖先,畏天王,怕飞山,恨麻阳。 又认为此邪神得罪不得,苗老司、苗姑、蛊女都斗不过它,故而只能厚待礼送。 秀姑口称‘麻阳鬼’,莫非方才那非妖非鬼的气息,便是麻阳鬼? “好,告辞。”薛钊不再多言,略略拱手便退出吊脚楼。 缓步而行,肩头的香奴又要瞌睡,薛钊便低声道:“香奴,你可知那东西的来历?” 香奴含糊道:“差不多。” “嗯?” “白额山君曾打跑过一个过路的老鬼,那老鬼就是这般模样。” 薛钊若有所思:“不惧天罡煞气,想来这老鬼道行极深。” 香奴撇嘴道:“寻常幽魂食多了香火也不惧天罡。” 薛钊驻足,扭头道:“香奴能寻到那老鬼?我想去瞧瞧。” “道士,你要多管闲事吗?” “只是瞧瞧。” 香奴挪动了两下,仰起头四下嗅了嗅,扭头看向山峦道:“气味指向山上。” 薛钊便调转方向,出了寨子,朝那山峦行去。山路十八弯,有时全然无路可走,薛钊便只能默运真炁,或纵跃,或攀爬。 足足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密林,薛钊停在一株粗壮的榕树前。那榕树枝叶遮天,生长的树枝好似一个个鬼爪。下方盘根错节,中间有一尺许宽树洞,内中供着一具泥塑。 泥塑前供有香炉,内中有燃尽的香烛。 榕树枝骤然扭曲抖动,好似下一刻便要朝薛钊袭来。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怒道:“汉家修士,本神已警告过你,为何还来此地?” 薛钊叹息道:“阁下食多了香火,莫非真把自己当做了神明?” “你——” 香奴自薛钊肩头跳下,慵懒地抻了个懒腰,说道:“老鬼,我记得你的味道,你就是被白额山君打跑的过路鬼。” 榕树洞内涌出浓郁至极、好似黑烟般的阴煞之气,俄尔,一具人影逐渐凝实。 一袭黑袍,身量中等,面容模糊。叹息一声,开口不再装神弄鬼,反而有些中正平和:“惭愧,老夫幽居此地一甲子,不想竟遇到了故人。” 黑影低头,看向香奴道:“巡山九郎,白额山君可还好?” 香奴泛起忧伤,说道:“山君犯了天条,被城隍阴兵打杀了。” 黑影一怔,笑道:“如此,老夫倒要谢过城隍爷,帮着老夫讨了公道。” 香奴蹲坐,好似走了神。 黑影又抬头看薛钊:“少年郎是哪家的修士?” “无门无派。” “来此……可是要除了老夫?” “并无此意。”薛钊撩开衣袍,寻了块石头坐下,轻声说道:“阁下虽冒名麻阳鬼,却不曾食血食。至于私自立庙收取香火,我却是不会管的。” “咦?少年郎不是道门中人?” “修道又不必非得当道士。” “原来如此,有趣有趣。老夫愈发不解,既然如此,少年郎又为何来寻老夫?” “一则好奇,二则有事相询。”薛钊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树枝,笔走龙蛇写下一个玄甲经上的怪字:“阁下可认得此字?” 黑影俯身,继而摇头:“从未见过。” 薛钊丢了树枝,暗忖道:看来只能靠着龟甲去找寻其余龟甲了。 “阁下怎么成了这扶摇寨的麻阳鬼?” “这倒是说来话长了……” 老鬼不记得生前事,更不记得姓甚名谁,只知成了幽魂后,便在这世间游荡。 起初还好,找寻阴煞汇聚之地,道行一点点的修。待大梁覆灭,大周取而代之,天地忽然就生了变数。这世间突然掺杂了魔炁,老鬼不敢再修行,只躲在深山虚耗岁月。 境界一跌再跌,老鬼不甘魂飞魄散,便冒险离山求活。路过华蓥山,偶然瞥见白额山君食香火而镇体内魔炁,老鬼顿觉绝处逢生。 老鬼寻白额山君问询香火妙用,白额山君却窥破老鬼虚弱,想将其收为伥鬼。 二者一场斗法,老鬼拼着境界跌落为幽魂,到底逃之夭夭。一甲子前,便流落到了这扶摇寨。火山文学 老鬼自知汉地不好厮混,城中有僧道,山中有妖鬼。偏生苗人极重鬼神,他便借苗老司、苗姑之口,收敛香火。 起初老鬼极为勤快,谁家走失了孩童、丢了水牛,老鬼便漫山遍野的找寻,而后收取微薄的香火。 可他只是个老鬼,并非神明,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于是每逢寨子里有人生病,他便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苗老司草卜因由,引病患家属厚待麻阳鬼。 日子一长,老鬼恍然:与其如此费力不讨好,莫不如去当那麻阳鬼,舒舒服服收取香火岂不美哉? 于是待苗老司故去,老鬼便选中苗姑,自己充作麻阳鬼。 薛钊听罢,由衷赞道:“阁下好算计。” 老鬼凄然一笑:“小小算计,不足挂齿。” 薛钊想了想,道:“阁下已为地鬼,再进一步便是鬼仙,为何偏偏要拘束在此地?” “进一步?”老鬼摇头不已:“出头的橼子先烂,鬼仙哪里是那般好做的?” 薛钊以为老鬼忌惮阴司地府,便道:“阁下若成鬼仙,平素又无劣迹,料想阴司也不会太过为难……说不得还会引阁下为座上宾。” 老鬼又是摇头:“受制于人,又哪里比得上如今自在?” “阁下洒脱。” 兴起而来,兴尽当归。 薛钊起身拱手:“与阁下交谈,我受益良多。” 老鬼道:“老夫许久不曾与人这般谈过话……少年郎可否告知姓名?” “薛钊。”他拾起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名字,待老鬼记下又抹去。“如此,后会有期。” 老鬼颔首,待薛钊走了几步,又道:“少年郎莫要为难秀姑,她也是苦命人。” 薛钊摆摆手,缓缓朝山下行去。香奴安静地跟在其身旁,神情哀伤。不为死去的白额山君,而是为下落不明的白姥姥,香奴想念白姥姥了。 花了一些光景,薛钊自山峦上下来,还不曾入寨,便在山间小径撞见了爬山的秀姑。 “你……你把麻阳鬼如何了?” 劈头盖脸的当面责问,让薛钊极为纳闷。他奇道:“麻阳鬼为祸患之源,我若将其除去,你理应高兴才是……怎么反倒替那麻阳鬼担忧?” 秀姑急道:“你这汉家修士懂什么?我,我一身本事都源自麻阳鬼,若他没了,我又该如何过活?” 秀姑激动之下,扯动领口,露出颈下班班红痕,那是烫伤才会留下的痕迹。 薛钊若有所思,想起老鬼说过的话,便颔首道:“且宽心,麻阳鬼好好的,我只是寻他聊了聊。” 说罢,薛钊越过秀姑,朝着扶摇寨行去。 香奴自肩头道:“秀姑装神弄鬼,蒙骗村人,是坏人吗?” “算吧,不过坏的有限。” “坏就是坏,什么是坏的有限?” 薛钊道:“求存之时,又哪里分什么善恶好坏?再者,她不过是将人们曾经对她做过的事,收取一些利息罢了。”顿了顿,“若我想的没错,那秀姑应是落洞女。” 第三十章 落洞女 唱首山歌打洞灵,问你有灵没有灵,有灵与你成双对,无灵各自转回程。 苗人为祈风调雨顺,有以活人祭山神之俗。 每三年,各寨选取十二岁左右,眉眼清亮女子为落洞女,待嫁山神。选中女子,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容沾污。 待嫁三载,期间若落洞女对男子动情,则会被寨子绑了,或沉塘、或火焚。 三年期满,落洞女出嫁。身着嫁衣,由人抬入山洞之中。 七日后寨子遣人查看,若死了,则落洞女与山神结合,山神受此祭品。而后落洞女家中非但不能哀伤,反倒要敲敲打打送去嫁妆;若侥幸不死,大多也会变得疯疯癫癫。 秀姑有些恍惚,眼前依稀浮现那将她烧灼的火焰,以及火焰后一张张或麻木,或愤恨,或兴奋的面孔。 她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捧心,略略触碰,衣裳下的瘢痕便极为瘙痒。 秀姑那时只求速死,却偏偏一时不能死,只能在烈火烧灼中绝望的哭喊着,哑了嗓子。就在那时,麻阳找上了她。 冰冷的黑烟将她团团围绕,隔绝了火焰,也抚平了烧灼之痛。 她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他说:“我是麻阳鬼。” 篝火灭了,她依然活着,人们兴奋的神情变成了惊骇,于是曾经的少女阿秀,便成了如今的秀姑。 瘢痕瘙痒愈发难忍,秀姑浑身颤抖,低声念叨着:“麻阳,麻阳快来助我!” 阴冷的气息将其慢慢包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良久,秀姑瘫在自家的吊脚楼里,痛苦之色渐褪,一张脸逐渐麻木。十年了,她所爱的人们形同陌路,她所恨的人们纷纷死去。她不知为何而生,也不知为何要死,只是这般麻木的活着。 就在此时,她突然想到,或许自己活着的唯一理由,便是帮着麻阳鬼收取香火。自己若突然死去,麻阳鬼总要再选个女子,恐怕到时会很麻烦吧? “麻阳,阿秀不会让汉人修士伤了你!”她如同梦呓般嘟囔着。 幽幽叹息响彻吊脚楼,老鬼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用管他。” 秀姑连忙应承,心中却恍然。麻阳鬼何等厉害,又岂是区区汉人修士能应对的?想明此节,秀姑渐渐安心。 宅子里,簇新的吊脚楼前,阿茹娴熟地操弄着机杼,发出唧唧的声响。 “……后来秀姑就搬去了山上的吊脚楼,她怕火,从不自己生火煮饭,都是各家轮着给她送饭。” “原来如此。”薛钊点头。 香奴又调皮起来,扒在机杼上,看着阿茹来回摆弄着梭子。织机上挂着五色斑斓的彩线,织造的却是荷花样式的红布。香奴不解,不明白彩线是如何编制成这般图案的。 “那秀姑之后,寨子里又选了落洞女?” 阿茹顿了顿,心有余悸道:“说来还要多谢秀姑呢。秀姑伤好之后,召集了寨子里的人,说那山神是邪神。 款头跟老司都不信,秀姑就自己上山,说要斩了那邪神。听阿姊说,那一晚山上风雨大作,满山的野兽都在乱叫。再后来天亮后,秀姑下了山,手中还提着老大一颗山魈头。 老司看了眼,就说秀姑斩了山神,从此寨子再不用选落洞女待嫁。要不是秀姑,我阿姊说不定就要当落洞女呢。” 所以世间之事,不能只看其表。于薛钊而言,老鬼这等鬼怪,理应归类于善鬼。可惜它必然不被阴司所容。 阿茹偷眼瞧着薛钊,只觉汉家阿哥怎么看怎么好看。可惜秀姑说了,他们之间无缘,如今阿茹便只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汉家阿哥,你来寨子里做什么?” “哦,我给主家当护卫。” “那护卫能赚多少银子?” 薛钊道:“不赚银子,纯粹是帮忙。” 阿茹喜道:“阿哥心地真好,不像旁的汉人,来寨子就是为了占寨子的便宜。” “哈?”薛钊觉得有必要纠正阿茹,就道:“占便宜?你听谁说的?” “款头说的。” “嗯……这样,若商贾不来,你可想过那些蜡花、茶叶、稻米怎么办?” 阿茹年纪小,不曾想过旁的,闻言兴高采烈道:“若不来商贾,那多出来的稻谷可以自己吃啊。嘻,我最爱吃稻米饭了。” 还是个小女孩啊。 薛钊又问:“那蜡花与茶叶呢?” “商贾不来,那就不用伺候白蜡树与茶树了,每天不知要省去多少事。” 薛钊哈哈大笑:“那你想过没有,到时候拿什么换银子打首饰,又拿什么去采买食盐与针线?” 阿茹哑然,却不服气道:“那也是占便宜!款头说了,商贾给的价钱,比外面要少三成呢!” 薛钊笑道:“商贾往来,走这么远的山路,人吃马嚼也得算本钱啊。你嫌价钱低了,可以自己出山去卖货嘛。” “不去!款头说了,去到汉人的城里,更要受欺负。” 这倒是真的,薛钊也帮不上手。想了想,便说道:“这回来的主家很大方,秋天的蜡花一定能卖上好价钱。” “真的?” “真的。” 阿茹就高兴起来:“若果然卖个好价钱,那我……我回头请阿哥吃酒。” 薛钊笑着起身:“好啊,那我就等着这顿酒了。”他看向香奴,香奴便离了机杼,蹒跚朝外行去。“阿茹,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阿哥再见!” 薛钊回返的时候,丫鬟菘蓝正在租下的吊脚楼前急得来回走。瞥见薛钊,菘蓝顿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薛先生总算是回来了!” 薛钊温和道:“屋子里待着烦闷,我便在寨子里转了转。” “还好薛先生回来了,不然我还以为先生被苗女勾了去,给人做上门女婿呢。”菘蓝刺了一嘴,转而道:“薛先生快行两步,小姐备了酒菜,就等先生了。” “嗯。”薛钊随着菘蓝往里走,随口问道:“与款头谈的很好?” 菘蓝道:“还好,小姐总算有了笑模样。” 进得吊脚楼内,厅堂里预备了酒宴,菜色寻常,倒是那一瓮破了封口的酒异香扑鼻。 待客的只有柴如意,其余护卫都在另一处吊脚楼里吃喝。 柴如意起身道了万福,说道:“此行匆忙,幸得先生援手,奴家等才有惊无险。原本想着寻个酒楼好好答谢先生,却又怕来日无暇,因而只能因陋就简,还请先生不要责怪。” 薛钊拱手还礼道:“柴小姐客气了,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柴如意秀眉挑了挑,听出薛钊言辞中的隔阂。随即笑容如常,邀着薛钊落座。 桌案上菜色寻常,酸汤鱼、八宝油茶,炖了只鸡,还有几样时令小炒。 菘蓝斟了酒,柴如意用公筷布了菜。 柴如意举杯:“此一杯,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薛钊也不拿捏,举杯略略一顿,旋即一饮而尽。那酒水风味奇特,读数不高,却有着浓郁的果子香。 “好酒!” 柴如意以袖遮面笑道:“先生喜欢就好。” 菘蓝献宝道:“这一瓮可是小姐花了大价钱才得来的猴儿酿。” “多嘴,”柴如意呵斥道:“此间暂且不用你伺候,先下去歇着吧。” “这……” 菘蓝犹豫,抬眼对上柴如意那清冷的眸子,顿时一缩脖子,老实地应了一声,乖乖退下。 薛钊安心端坐。刻下日头高悬,门窗四下敞开,柴如意都不在意什么礼法,他又何必在意? “与款头谈的还算顺遂?” 柴如意亲手为其斟酒,温婉道:“明日款头问过其余十三寨,若无旁的变故,下午便能签下契书。” “那恭喜了,蜡花算是解决了。” 柴如意笑着点头。此行付出的代价不小,用了一些人情,多花了三千两银子。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解决了蜡花。柴家余下两样生意,生丝与生药,暂且还不知如何解决。 不过她父亲已写了几封书信寄了出去——祖父虽过世了,可早年门生故吏无数,足以应对内江王世子此番的发难。 “算是吧。”柴如意道:“先生尝尝这苗家酸汤鱼,很是可口。” 薛钊尝了尝,赞道:“确实不错。” 香奴捧着铁碗人立而起,薛钊便抄起酒瓮,给她倒了满满一铁碗的猴儿酿。 香奴嗅了嗅,旋即心满意足地喝将起来。 柴如意眨眨眼,道:“却是奴家的不是,怎能忘了香奴?” 第三十一章 离寨 晚来风急,三杯两盏。 酒中饮的是孤独凄凉,人世无常。 香奴瘫在藤椅里憨态可掬,铁碗里堆满了各色菜肴,她却一口未动。反倒是那一瓮猴儿酿,倒又大半入了香奴的肚子。 桌案上一男一女相对而坐,酒已过三巡,菜尝过五味。薛钊言谈如常,对向而坐的柴如意却已酒意上脸。 女子手托香腮,轻轻叹息,薛钊便嗅到混着酒气的如兰叹息。 “柴小姐为何叹息?” 柴如意目光迷离,道:“我叹世道不公,也谈自己命苦。” 薛钊笑了,说道:“柴小姐命苦?今日我刚好听闻寨中一事……”他娓娓道来,将秀姑的事说了一遍。 不曾添油加醋,讲述得清汤寡水,偏偏骇得柴如意汗毛倒竖。 略略回味,柴如意嗔道:“先生是说我‘为赋新词强说愁’吗?” “不敢。”薛钊道:“只是在我看来,柴小姐之愁,并非无法可解。” 解法很简单,跳出柴家便好。 柴如意也曾想过,心中偏偏割舍不得。于是便道:“有时我真羡慕先生,遁入深山修行,兴致来了,便来这凡尘俗世走一遭。”酒意袭面,柴如意放开了许多,不再自称奴家。她嬉笑一声,道:“嘻,不如先生瞧瞧我有没有根骨,若有根骨,不如先生收个女弟子如何?” 她嬉笑着探出手来,露出一截皓腕。 薛钊探手过去,剑指悬于命门,略略渡过一丝真炁,俄尔便收回,摇头道:“柴小姐根骨寻常,若耗费十年之功,说不准能入道。” 修行不易,入门便是两难。一则要看先天元精,二则要看先天根骨。 前者自婴孩坐胎时便已注定,后者也极难改易。是以世间修行者有如凤毛麟角,极为稀少。 “呵,看来我修不成玄,回头只能遁入空门了。” 薛钊正色道:“佛门那一套,大多都是懵人的,柴小姐还是不信为好。” 柴如意笑着饮尽杯中残酒,转而说道:“我啊,是跳不出柴府了。就看四月里府试,表兄能否折桂。” 薛钊道:“马兄近来读书极为用功,想来会有所收获。”话才出口,薛钊便觉得不对,于是找补道:“柴小姐勿要烦恼,小姐与马兄青梅竹马,也许过些时日就有转机。” 柴如意收敛了笑容,灼灼看着薛钊道:“薛先生,撮合表兄与我的是娘亲,我从来都只当他是兄长。”顿了顿,又道:“若选夫君,表兄在我心中或许只是不讨厌吧。” 原来如此。马世清与殷谦岳,一个不讨厌,一个很讨厌,每一个谈得上喜欢,所以柴如意这会如此忧愁。 豪门闺女,万般不由己。 薛钊给不出法子,便只是沉默以对。 “呵,喝多了酒,奴家口不择言了。”她又改了自称,也许醉意退了? 薛钊起身,拱手道:“酒足饭饱,柴小姐既然醉了,那我先告辞。” “好,奴家不胜酒力,”她强撑着桌案起身,招呼道:“菘蓝,代我送一下薛先生。” 菘蓝迈着小碎步进来,乖巧应诺。 薛钊抱了香奴,又看向那堆满菜肴的铁碗。 菘蓝就道:“先生放心,回头我刷洗干净再送过去。” “劳烦了。” 薛钊大步而去,菘蓝乖巧的缀在其身后半步。 临到院门口,怀中香奴被颠得翻腾了下身子,而后梦呓道:“道士,我还要喝酒。” 菘蓝骇得怔在那里,浑身发抖。 说话了,说话了!九节狼说话了! 巷子里有苗人往来,薛钊看向菘蓝,食指竖在唇间比划了下,随即转身而去。 菘蓝抖了半晌,双腿发麻,挪步踉跄奔回。进到吊脚楼里,到底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 “诶唷!” 柴如意手托香腮,闭目小憩,随口道:“毛躁。” 菘蓝顾不得疼痛,挣扎爬起来叫道:“小,小姐,说,说话了!香奴说话了!” 美目陡然睁开,瞪视了一眼菘蓝,呵斥道:“一惊一乍。说便说了,将此事埋在心里,不许到处乱说。”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 菘蓝憋闷,咬着嘴唇到底应了下来:“是,菘蓝知道了。” 白云苍狗,白驹过隙。 隔日柴如意醒来,复又是柴家的掌家大小姐,催着款头问询各寨,又事无巨细的意义讲明,而后定下文契。 薛钊清早与五名护院对练了剑术,便带着香奴漫山遍野的游逛。香奴喜欢城中的美食,也喜欢山野中的放肆。 薛钊问她更喜欢哪个,香奴比较不出来,贪心的说最好每月一半住在城中,一半去到山里。 下午时,薛钊与香奴还在竹林里撞见了一头猫熊。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呆萌,实则极为凶厉。 见了香奴与薛钊,猫熊便‘鞥鞥’有声地追将过来。若不是香奴幻化了身形,只怕还要纠缠不休。 赶走了猫熊,香奴挖了几根笋子,却又不吃,只是在竹林里嬉戏着。 薛钊斩了一截竹子,扣了孔洞做了根吹不出声响的笛子,最后又丢弃掉。靠在两根粗大的毛竹上,身形晃悠,双手抱头,薛钊突然道:“说起来……日后说不定香奴跟那猫熊都叫一个名字呢。” “哈?” 薛钊不确定道:“它叫大熊猫,你叫小熊猫。” 香奴讨厌猫熊,在华蓥山中便跟香奴抢笋子,说道:“古怪,实在想不出我与它有什么相同的。” 薛钊认真想了想,说:“还是有一点的——”他看向香奴:“——你们都挺萌。” 香奴丢了笋子,捡起那根不会响的竹笛,攥在掌中胡乱耍着。忽而道:“道士,我回头也学剑好不好?” “嗯?”薛钊想了下香奴化作三丈熊怪,手中拿着好似牙签般的长剑……画风实在怪异。于是就道:“你天生神力,不如用棍子、锤子吧,总觉得剑不合你用。” “可是道士你又不会使棍,我又去跟谁学?” “简单,李教头棍法超群,回头我请教请教再教给你。” 香奴忽闪着眼睛,心中还是不满,总觉得道士用了剑,自己自然也要用剑。 薛钊就道:“而且棍法好学。江湖上有个说法,叫年刀、月棍、一辈子枪。你学了棍法,要不了多久就能掌握。” 香奴忽然就觉得用棍也不错。 转过天,一切妥当。 临行时款头下了血本,组织寨子里的男女载歌载舞欢送柴如意。 薛钊看着那张笑得花团锦簇的老脸,心想款头此番必然得了大利。 几名护院三碗土烧下肚,顿时涨红了脸。薛钊也饮了三碗,香奴就说道士变臭了,嫌弃的钻回了木箱。 薛钊瞧见了阿茹,她与两个小姊妹热情地朝着薛钊招手;也瞧见了秀姑,她躲得远远的,只是木然的看着这一切。 寨子里的男女唱着、跳着,将一行人等送至山口,直到转过山梁才消失不见。 薛钊骑着走骡随行油壁车后,听着车里的菘蓝数落着苗人的不是。大抵是‘看人下菜碟’‘不见兔子不撒鹰’之类的。 暖阳高照,忽有凉风袭来。薛钊转头,便见山梁上的松树上,藏着一团黑影。 那老鬼到底还是来送行了。 车厢里又传来柴如意的声音,与菘蓝商议着行程。此行还要去安澜与江津,待回返渝城,大抵就要三月了。 第三十二章 鞭春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舢板搭好,船夫与车把式呼喝、牵引,两辆油壁车先落下渡口,继而是五匹马与一头走骡。 薛钊背了木箱,随在几名放松的护院身后,举目望去,但见两岸绿意渐浓。 田间地头多了些不知名的野花,蜂舞蝶闹,好不热闹。 渡口正对着的是太平门,薛钊骑上走骡,慢悠悠的随在其后。柴家虽没落了,却也是一方好强。守门的兵丁上前点头哈腰,都不曾提过城门税便放行了。 甫一入城,薛钊便听见鼓乐齐鸣。 李大洪忍不住吐槽道:“打春早就过了,旁的地方都是立春日鞭春牛,偏偏渝城要在三月鞭春牛。” 有护院便道:“前些年天冷,正月里还有积雪,天寒地冻的,哪个闲的没事鞭春牛?” 木箱的窗扉推开,香奴那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朝着鼓乐传来的方向张望。 她瞥见了五福宫,便想起了山下的李家瓦子,又想起了酒酿圆子。 “道士,好久没逛瓦子了。” 往返二十余日,除去薛钊,一行人等大多风尘仆仆。薛钊心知香奴又贪嘴,却也想点上一壶香茗,而后勾栏听曲。 他便策动走骡,追上李大洪:“李护院。” “薛公子有事?” 薛钊笑着说:“好久不去瓦子,想去耍耍,这骡子请李护院牵回去。” 车帘挑开,菘蓝探出脑袋道:“小姐说薛先生莫要见外,那骡子便送给先生了。李家瓦子能存骡马,如此薛先生回来晚了也不用走回来。” 薛钊没客气,扭头笑着拱手:“谢过柴小姐,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薛钊骑着骡子先去寻那鞭春的队伍。行不多远,便见四个粗壮汉子抬着敷了泥土的竹筋纸牛,其后跟着闹哄哄的百姓。 听百姓闲言碎语,今日巴县县令借了城中校场,晚一些便在校场鞭春。 薛钊寻了个脚店,给香奴点了一份酒酿圆子,香奴吃饱喝足就不再提去瓦子游逛的事。 待时辰差不多,薛钊在脚店存了走骡,带着香奴信步到得校场,而后看了场热血沸腾的鞭春。 人山人海中,县令手持鞭子上台,一边抽打春牛,一边念念有词:“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地肥土暄,三打三阳开泰,四打四季平安,五打五谷丰登,六打六合同春。” 百姓轰然叫好。 县令含笑丢了鞭子,宣布开始抢春泥。 粗大的麻绳拦着,其后是一个个粗壮的汉子。得了春泥,便预示着今年有个好收成。那些粗壮的汉子极少是为自家而来,大多都是大户人家雇得青皮打行。 一声令下,麻绳落下,百多号汉子奔向高台。行至半途,前面几个汉子甩臂下腿,须臾便放倒了半数汉子。 待到了高台之上,拳来脚往,或用庄稼把式,或用相扑功夫,又放倒了一批。 最后十几人扑到春牛前,脱了外衣,包裹住一大块春泥,随即扭头就跑。 这事还没结束,早有人在此等候,顷刻间校场里便打成一团。 薛钊看得瞠目,暗忖这般厮打下来,便是不出人命也得重伤几个。 可不论是高坐的县令,还是台下百姓,偏偏一个个见怪不怪。 听临近小哥说过才知晓,原来是主家早有交代,伤了管治,还有体恤银子;若得了大块春泥,主家自然重重有赏。 一场春泥抢下来,生意最好的不是各式各样的小贩,反倒是城中的跌打大夫。 看了场热闹,薛钊兴尽而归。 从角门入了后园,先将走骡送进马厩,这才回返敬思斋。 天近黄昏,正房里却不曾点烛火。撞见书墨提了文房四宝归来,却神色严肃,也不知马世清又生了什么事。 薛钊与香奴进了东厢,打了水洗漱一番,略略歇息,杏花娘便一阵风的杀了过来。 “钊哥儿,外面好玩吗?”杏花娘因着年岁小,是以不得随行,她一直耿耿于怀:“菘蓝姐姐说扶摇寨的女子都不知羞,钊哥儿可被苗女相中了?” “没有。”薛钊否认:“至于好不好玩,等你以后去了自己再看吧。” 杏花娘将食盒放下,嘟着嘴道:“钊哥儿,我家的大黄不见了。” 薛钊反应了下,才明白杏花娘说的是那成了精的狗子。 “怎么不见的?” “爹娘都说不知道,就是一早起来没了踪影,算算都十来天了。钊哥儿,你说大黄还会回来吗?” 看来那狗子听了劝,刻下只怕早已遁入深山了吧? 薛钊就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黄说不定找到更好的去处呢?” “那它真没良心,亏我从小对它那么好。”杏花娘先是愤愤,继而忧心道:“我还是怕大黄被屠户逮了杀肉吃。” 薛钊正色道:“那肯定不会。” “咦?你怎么知道。” “你家狗子聪明的紧,能分出谁是好人,谁是恶人。” “这倒也是。” 少女的难过劲早就过了,如今不过是提上一嘴,寻求安慰。 菜肴摆上桌案,杏花娘回头四下观量,小心关了门,悄然凑过来神秘兮兮道:“钊哥儿,你可知这二十余日,府中生出好多事呢。” “哦?”薛钊只需要应上一嘴,杏花娘便会滔滔不绝的讲述出来。 “先是马公子被扣在了画舫,打发了书墨回府求银子,惹得夫人摔了杯子。听说马公子足足欠下三百两银子呢,啧啧。” 难怪正房关门闭户……奇怪,马世清不是专心读书吗?怎么又跑去画舫寻欢作乐了? “还有还有!” “嗯,你说。”薛钊挑了一筷子笋尖,爽嫩可口,这厨房的手艺见涨。 “马公子的事刚过了三天,二房的柴世亮踏春时不慎落了水,就那么一会的功夫,人就没了。府里都在传,说柴世亮被那水鬼给魇了。” 筷子略略停顿,薛钊眼前泛起柴如意那张微醺的面孔,心道:好厉害的女子! 想来那两日柴如意的不安与柔弱,也是因此而来吧? “莫要乱嚼舌头,哪里来的水鬼?” 筷子敲在杏花娘脑门,杏花娘捂头惊呼:“你又打我。” “打你是为你好,若被你家小姐听了去,还有你好果子吃?” “哼,我又没到处乱说,就只跟钊哥儿说了……还凶我。” 杏花娘佯怒,憋了片刻便去寻了香奴玩耍。小女孩用糖豆收买了香奴,终于将毛茸茸的香奴抱在怀中。 杏花娘就笑得明媚皓齿,俄尔,眉头紧蹙:“香奴,你好重啊!” 从杏花娘那里得了的消息,到底是小道消息,并不准确。 马世清被画舫扣押,此事传得满城皆知,字水书院的山长拍了桌子,将其开革出书院。非止如此,也不知大宗师从哪里听闻了消息,留下了一嘴‘顽劣不堪’的评语。 有此四字定论,马世清已然科场无望; 柴世亮坠入江水中,是因着惊了马。独子惨死,柴家二房发了疯。请来仵作,将那马儿活生生扒皮去骨,到底在马腿处寻到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而后二房便沉寂下来,也不知是怕了,还是等时机到了一股脑的发作出来; 三月初一那日,有御使参劾了内江王世子殷谦岳,历数其欺男霸女、侵占民田、私设关卡等大罪,圣上勃然大怒。勒内江王世子归府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偌大的柴府,好似自危局中脱出,有陷入另一危局之中。 夜里,正房黑漆漆一片,好似透着无尽的绝望。云秀楼亮了灯火,琴声幽幽,丝丝愁怨回荡园中。 第三十三章 番芙蓉 柳笛三弄春风度。更吹落、梨花雨。八千亩花海莫负。半日偷闲,巧施粉黛,曳裙同蝶舞。 笑语忽作憔悴损,褪白胭脂凝成雾。一别如斯愁绪满,强说欢期,此情难计,春在无人处。 一首《青玉案》书就,笔墨搁置,素手染乌。窗前女子内着小衣外披锦袍,峨眉不曾画黛,粉面不施脂粉,青丝散落,眉宇间好似有化不开的愁怨。 菘蓝与杏花娘端着木盆悄然上楼,菘蓝轻声呼唤:“小姐,该梳洗了。” 柴如意回神,似慵懒似疲惫的应了一声,轻轻推过纸笺,其上墨迹早已被风吹干。 “半夏,去将此笺送与表兄。” 杏花娘悄然吐舌作怪。两日过去,小女娘还在佯装与薛钊生气。那钊哥儿也是的不会瞧眼色的,每日里看见杏花娘便好似往常一般笑着招呼,好似忘了杏花娘还在生气一般。 杏花娘想着,只要钊哥儿赔个不是,自己便原谅了他。可恨钊哥儿不知女儿家心意,只当瞧不见! 哼!这般没眼色,总要再晾他几日再说。 她接了纸笺小心叠好,快步下了云秀楼,走着走着便蹦蹦跳跳朝敬思斋寻了去。 心中莫名欢快,杏花娘想了想,那定然是因着香奴吧? 过了石桥,敬思斋便在前头。瞧见甬道上有别房丫鬟行来,杏花娘脚步一变,安安闲闲,一张小圆脸也端庄起来。 刚与几个丫鬟错身而过,迎面便撞见领着香奴出来游逛的钊哥儿。 “钊——香奴!”装出来的仪态瞬间消散,小女娘脚步轻盈地飞奔而至。 看也不看薛钊一眼,抬手便逗弄着香奴:“香奴香奴,今日府中放月钱。等我得了月钱,买糖果子给你吃好不好?” 原本嫌弃的连连后仰,听闻此言香奴顿住脑袋,而后极不情愿地让小女娘挼了挼(rua,意为揉搓,二声。不知跟四声的是不是一个字,就这么用了)。 挼过,小女娘还白了薛钊一眼:“哼!” 薛钊笑吟吟的说道:“杏花娘来的正好——”他从袖袋里摸索出一物,黄纸叠成的八卦,中心还串了红绳。“——喏,平安符,送你了。” “哈?”懵然接过,杏花娘脸上做作的寒霜顿时消融:“送我的?” “嗯,我试过了,能略微退煞。” 游逛了两日,月圆之日渐近,还有几日便能用龟甲指引方向,薛钊心中有些躁动、患得患失。 于是每日习拳练剑之余,他便给自己寻了旁的事忙碌。玄甲经俱为怪字书写,所载术法也是以真炁在经脉中拟怪字方才使用出来。 薛钊便买了一刀黄纸,一包朱砂,试着以朱砂画怪字为符。那一刀黄纸大多成了涂鸦之作,唯独试出了这退煞平安符。 薛钊便多写了几道,折成六角,再用红绳串起,留作送人的小物件。 杏花娘喜滋滋地接过来,攥在手心。或许心底总觉着收了人家东西要回礼,便鬼使神差地将那纸笺递了过去。 “嗯?这是什么?” 杏花娘醒悟过来,连忙道:“小姐写的诗,给你瞧瞧。一会我还要送去给马公子瞧呢。” 纸笺展开,薛钊细细研读。一股‘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闺怨之情溢于言表,再不似往里日那般‘为赋新词强说愁’。 二九已过,婚事未定。外有纨绔宗室凌压,内有所托非人的表兄。换做旁的女子早已愁煞了吧?柴如意却还要撑着家门。 纸笺递回,薛钊暗自叹息一声,随即笑道:“你家小姐写的是词,不是诗。”揉了揉杏花娘的头:“快去吧,小心被你家小心寻了错漏,拿你作筏子。” “才不会呢。”收起纸笺,杏花娘朝着敬思斋快行几步,又停下身形回头道:“钊哥儿,这次算你识趣,我就原谅你了。下次不准再欺负我!” “哈?”薛钊觉得小女娘心思莫测,不知为何生气,也不知为何消了气,莫名其妙的。 他原本要去马厩看看自己的栗色走骡,昨晚为着骡子的名字,他与香奴争论了一番。 薛钊寻思着总要起个能入耳的,即便不是龙骧、赤兔,也得是赤骥这般的。香奴却嫌弃文绉绉的不好懂,坚持要在毛栗子、板栗之中二选一。 香奴越来越有主见,薛钊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香奴越有主见,就越贴近化形;忧的是,总不能为着一丁点的小事吵吵半宿吧? 行到石桥前,那原本的海棠树早已挪走,柴如意命人在此处搭了亭子。 出行前方才开始,如今却已经建好。薛钊便走进亭子,略略坐了坐。 香奴自肩头跳下,不解道:“道士,不去看骡子了吗?” “迟些再去也是一样。” 香奴有些不高兴,她觉着那骡子一准喜欢‘毛栗子’这个名字。蹒跚两步,香奴很快便被花海里的蝴蝶吸引,而后追着蝴蝶四下乱扑。 “算算还有三日。”薛钊自言自语一声,心中却泛起不安。也不知那龟甲指向的到底是福是祸。 “道士快来!” 花海里传来香奴的呼唤声,薛钊便起身走了过去。那一片花海开得姹紫嫣红,香奴便在其间,揪着一根花茎,其上花朵早败,余下小葫芦也似的子实。 薛钊怔了怔,香奴便说:“道士,这个能吃吗?” “不能!” “可是香奴想吃。” “吃了会中毒。” 香奴将信将疑,但见薛钊肃容,便撒开了花茎。委屈道:“可是嗅着很好吃的样子。” 薛钊矮身,指甲轻轻划开青色的子实,便有白浆沁出。 果然是这鬼东西! 他心中纳闷,此方天地,大周并未与西洋沟通,这东西又是如何流传过来的? 抬眼四下观量,眼见有仆役修剪枝叶,薛钊便揪下子实,朝着那仆役行去。 “劳驾,我有一事不明。” 仆役回首,当即作揖行礼:“薛公子但说。” “此花艳丽,不知是什么花?” 那仆役笑道:“回薛公子,这是大公子自蓉城寻回来的番芙蓉。” “番芙蓉?” “去岁大公子去蓉城游学,见友人家中此花艳丽,便求了好久方才求了种子回来。还交代了小的,一定要悉心照料。” 大公子,说的是大房的柴世良,柴如意的兄长。 薛钊沉吟着道:“那你可知,此花有毒?” “呵,薛公子说笑了,小的又哪里知晓?” 薛钊谢过那仆役,思忖一番,便朝着云秀楼寻去。此物害人不浅,既然瞧见了,便要斩草除根。 ………………………… 云秀楼中。 “……奴婢瞧着表少爷清减了不少,瞧着小姐的诗……词,唉声叹气了好久,只说‘知道了’。 书墨还追出来与奴婢说,那日是大公子做的东道,表少爷吃多了酒,醒来便被扣在了画舫。” 杏花娘能说会道,小嘴叭叭地不停。 柴如意端坐铜镜前,目光发散,也不知想着什么。为其梳妆的菘蓝瘪了瘪嘴,数落道:“小姐回来三日了,早不说,偏要等着人家问了才说。他只知道自己委屈,又何曾想过小姐的委屈?” “菘蓝!” 菘蓝气鼓鼓的,兀自不肯罢休:“小姐何曾对不起过他?他要科考,小姐翻过年来一直不去扰他;府中不开眼的为难,哪一次不是小姐悄悄料理的? 二十几岁的人了,担着才名,却连举人都不曾考中,呵,什么才子,真是笑死个人!” “够了!” 见柴如意粉面含霜,菘蓝这才止住话头。 柴如意心中苦涩,想要数落菘蓝几句,这丫头却句句说中自己心思。如此处处为自己着相,她又哪里舍得呵斥? 偷眼观望,半夏鼻观口、口观心,心道这丫头倒是个精明的,且能说会道。好生培养,来日便是自己的帮手。 至于马世清……既然从未奢望,又何谈失望? “柴小姐可在?” 楼外传来呼唤。 菘蓝最是麻利,撇下柴如意,快步行到窗前朝下观望,随即扭头道:“小姐,薛公子来了。” 柴如意便道:“半夏,你先去招待薛先生,就说我稍后便来。” “是。”杏花娘福了一礼,蹑足而走。 铜镜前,菘蓝插好玉钗,忍不住又道:“小姐啊,那薛先生拿姿作态的,瞧着就不是良人。小姐要多加小心啊。” 柴如意没好气地瞥了其一眼:“你这刀子嘴,看来日谁敢娶你。” 菘蓝俏皮嬉笑道:“那奴婢就不嫁,陪着小姐。小姐若是不要我了,那就去陪着爹娘。” 柴如意心中温润,认真道:“菘蓝,来日我总要给你寻个好去处。” “嗯。” 良久。 柴如意起身下了楼,步入厅堂,便见薛钊皱着眉头品着茶。 “薛先生。” 薛钊起身回礼,略显急切的指了指桌案上的花,道:“柴小姐可识得此花?” 第三十四章 婚事 夤夜泠风吹不眠。晓霜一例白阑干。调筝弦上怯余寒。 梦里心音弹又涩,眸中秋水止还潸。 花期迟误又经年。 薛钊止步朱漆大门前,门上画着八卦阴阳鱼,两侧门柱有楹联:天地君亲师恩泽法界;仁义礼智信道贯古今。 扭头观望,那下方的李家瓦子已然熄了灯火。鼓声自山上传来,那是五福宫的止静鼓。 迈步入得山门,便见左右各有三间房,西侧是老君殿,东侧则为住持居所。 正前方是五开间的城隍大殿,檐柱上黄底红字赫然有联:“阳世三界积善作恶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门柱上亦有联:“进庙来先问平时所行何事;归家去莫忘今日俯首通诚。” 进得大殿,昏黄烛火中,但见主神城隍爷高高在上,威严地端坐在居中神位,左右侍从“赏善”、“罚恶”分立两侧,东西两边依次侍立着十八判官。 薛钊细细观量,城隍泥塑双目不见华彩,莫非城隍不在? 左手掐法诀,右手剑指抹于双目,待再睁开眼,四周骤然一变。 城隍主位空空如也,两侧倒是有阴司鬼兵手持水火棍,左侧案首端坐一鬼吏,须发皆白。瞥了薛钊一眼,旋即起身拱手:“不知仙长为何而来?” 薛钊稽首回礼:“城隍可在?” 那鬼吏道:“不凑巧,城隍今日外巡,不在庙中。” “六房曹吏符好礼可在?” “符好礼随城隍而去。” 薛钊皱眉,总觉得事有蹊跷。他问道:“敢问阁下是?” 那鬼吏道:“在下勾押推勘案判官崔应祯,不知这位仙长上下?” “薛钊。” “唔……薛……嘶!”那判官倒吸一口凉气,绕过桌案躬身而拜:“原来是华蓥山薛仙长当面,在下失礼了!” 薛钊暗忖,这华蓥山的虎皮果然好用,可惜却不能冒用。他当即道:“我并非华蓥山传人。” 崔应祯打了个哈哈,道:“仙长说不是便不是……仙长还请落座。” 薛钊摆手道:“不了,崔判官,我今日只为一事。” “仙长请说。” “我借住柴府,今日窥得柴府中人阴煞缠身,应是被恶鬼纠缠。敢问崔判官,城隍治下,怎会有恶鬼害人?” “这……”崔应祯揪着胡子,沉吟一番道:“薛仙长,实不相瞒,近来城隍庙中实在抽不开人手。”他抬手一指:“仙长且看,而今判官只剩在下,鬼兵若干,夜游神一人。这个……这人手不足,力有未逮也是有的。” “这却奇了,”薛钊道:“城隍与其他判官不好好待在城隍庙,怎么反倒跑出去巡视?” “仙长有所不知啊。”崔应祯叹息一声,诉起了苦。 却是半月前有龙虎山高道经渝城入了南川,与那魔教妖人斗过一场,妖人负伤而走。高道自然不肯放过,便敕令各地城隍抽调鬼兵,四下找寻那妖人下落。 “原来如此。”薛钊将信将疑观望崔应祯神色,却瞧不出古怪。 崔应祯又道:“既然仙长告知,本官断无坐视不理之理。来呀,点一对鬼兵去往柴府,缉拿那害人恶鬼。” 左右呼喝一声,当即有两名鬼兵越众而出,提着枷锁、锁链,化作阴风便出了城隍庙。 薛钊颔首,稽首道:“如此,我不便多待,崔判官辛苦。” “称不上辛苦,本官送仙长。” 崔应祯恭恭敬敬将薛钊送出山门外,薛钊走出百十步,回头张望,却见这老鬼依旧立在山门。 鬼有境界之分,也有善恶之分。厉鬼为复仇,仇怨了而身散;凶煞为执念,只知害人而并无神志;恶鬼吞人元精,可算食人恶鬼! 此番纠缠柴如意的是恶鬼,薛钊怕香奴应对不了,便加紧了步子。夤夜之下,薛钊纵身上了房顶,飞檐走壁,朝着柴府直扑而去。 ………………………… 一更鼓响过,万籁俱静。 三花猫叼着方才捕捉的猎物缓缓而行,穿过草木花丛,而后陡然定住。眼前幽绿眼眸拦住去路,三花猫威胁着做声。 那幽绿眼眸眨了眨,俄尔散发出骇人气势。 三花猫惊得炸了毛,丢下老鼠扭头便跑。那老鼠落地,吱吱两声,四肢乱蹬,旋即肝胆俱裂而亡。 香奴自花丛蹒跚而出,伸出爪子拨弄了两下,便没了兴趣。她攀上杏树,蹲坐花果之间,粗大的尾巴自然垂下,焦躁地来回摆动。 那树上的杏子坐了果,指甲大小,看着就酸涩。香奴想着,总要过上几个月才能吃到甜杏。 她抬头张望,云秀楼的二楼亮着灯火,细碎的声响传入耳朵,楼中的女子却已张罗着洗漱歇息。 道士呢?何时回来?城隍庙里的城隍凶不凶? 香奴习惯了与道士作伴,这般分开来做事,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缺了一隅的银盘高悬,香奴便想起夏日里,自己与道士躺在小院里。道士说着漫不着边的话,香奴起初不信,后来听多了,就有些信了。 道士说过,有一种饮子很甜很甜,叫劳什子的肥宅快乐水。香奴一直想喝,可惜道士说就连他也喝不到。也不知很甜很甜是什么滋味。 思绪收回,香奴鼻头耸动嗅了嗅,丝丝缕缕的恶臭味扑鼻。 “来了。”香奴攀上树梢,朝前门眺望过去,便见两大一小,三个虚影自柴府正门穿门而入。 略略观望,那三个虚影不来云秀楼,反倒冲着中路正房而去。 香奴想了想,跳下树梢,略略奔行,身形陡然鼓胀得好似豹子大小,跳上墙头,三两个纵跃,便跳进了正房中院。 略略等候,三个虚影越过月门便到了近前。 小的那个看着好似婴孩,两个大的,一个满脸橘皮的鬼婆婆,一个好似刚成婚的妇人。 鬼婆婆身着五彩服,妇人则一身红衣。 香奴眨眨眼:“鬼母!” 鬼婆婆瞥了一眼:“哪里来的小妖?莫要耽搁老身做媒。” “做媒?” “老身此番为我家大王问名而来。” “什么是问名?” 鬼婆婆一顿,旋即笑道:“无知小妖,老身懒得与你纠缠,快快退下吧。” “不退。”香奴摇头。 “为何不退?” 香奴认真道:“你们太臭了,不是好人。” 那鬼婆婆怪笑道:“老身是鬼,自然不是好人。你这畜生既然不识趣,那就休怪老身使手段。” 言罢,鬼婆婆身形飘忽,双掌铁指入钩,朝着香奴抓来。 香奴好似不曾反应过来,瞪眼看着那鬼婆婆疾速抓来。待到了近前,香奴身形又再鼓胀,眨眼化作熊怪。 鬼婆婆的双爪原本奔着香奴胸口,刻下却变成了小腹。还不待鬼婆婆应变,硕大的巴掌从天而降,轻飘飘地扫在鬼婆婆身上。 鬼婆婆凄厉惨叫,身形倒飞出去砸过墙面,没了踪迹。 香奴低头眨眨眼,道:“只是玄鬼啊。” 俄尔,那鬼婆婆穿墙回来,身形虽完整,可左半边身子却飘忽不定。 鬼婆婆厉声道:“这妖古怪,你来纠缠住,老身先去办了正事。” 鬼母不言不语,那鬼童哇哇怪叫,身形飞起来绕着香奴兜转。 鬼婆婆朝正房而去,香奴想要阻拦,却又被鬼母拦住。鬼母、鬼童合体,又有个说法,名为子母煞。 境界或许只为玄鬼,可却极为难缠。杀了鬼童,鬼童便从鬼母腹中凝聚;灭了鬼母,鬼母又听鬼童呼喊凝实。若想灭之,非得将二者同时剿灭不可。 香奴缩小身形,与二者纠缠起来,虽不会为其所伤,却也一时间奈何不得,只能看着那鬼婆婆穿入正房。 斗了片刻,香奴忽而停手。那子母煞见香奴停手,便与其成掎角之势,看顾着香奴。 半晌,鬼母忍不住道:“你……为何停手?” “你伤不得我,我奈何不得你,再斗下去也是无益,不如停手。” 夜凉如水,香奴说得理所当然。柴家的事与她和干?若不是道士发了话,她才不会理会这麻烦的子母煞。 倘若惹上子母煞的是道士,香奴想着,也许自己会很生气吧? 她摇了摇头,若是道士,眨眼间就能灭了这子母煞。 思忖中,鬼婆婆自正房飘出,橘皮般得面孔笑得好似番芙蓉:“事成矣!” 看了眼与子母煞对峙的香奴,鬼婆婆愤恨道:“今日老身有差事在身,来日必报今日之仇。走!” 两大一小三个身形悄然远去,消失无踪。 香奴恢复原本大小,攀上墙头,朝着后园行去。 衣袂挂风之声渐近,香奴停住身形,抬头就见高悬的银盘里,一条黑影飞身落下。 “道士!” 薛钊落在墙头,探手揉了揉香奴的头:“有阴气,可是恶鬼来了?” 香奴就道:“来了,我打不过。” 矮身抄起香奴四下查看:“可受伤了?” 香奴摇头:“不曾呢。” 她心中想道,若是那不开眼的子母煞敢招惹道士,她必然会拼着损了道行也要将其剿灭! 第三十五章 子母煞 夤夜泠风吹不眠。晓霜一例白阑干。调筝弦上怯余寒。 梦里心音弹又涩,眸中秋水止还潸。 花期迟误又经年。 薛钊止步朱漆大门前,门上画着八卦阴阳鱼,两侧门柱有楹联:天地君亲师恩泽法界;仁义礼智信道贯古今。 扭头观望,那下方的李家瓦子已然熄了灯火。鼓声自山上传来,那是五福宫的止静鼓。 迈步入得山门,便见左右各有三间房,西侧是老君殿,东侧则为住持居所。 正前方是五开间的城隍大殿,檐柱上黄底红字赫然有联:“阳世三界积善作恶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门柱上亦有联:“进庙来先问平时所行何事;归家去莫忘今日俯首通诚。” 进得大殿,昏黄烛火中,但见主神城隍爷高高在上,威严地端坐在居中神位,左右侍从“赏善”、“罚恶”分立两侧,东西两边依次侍立着十八判官。 薛钊细细观量,城隍泥塑双目不见华彩,莫非城隍不在? 左手掐法诀,右手剑指抹于双目,待再睁开眼,四周骤然一变。 城隍主位空空如也,两侧倒是有阴司鬼兵手持水火棍,左侧案首端坐一鬼吏,须发皆白。瞥了薛钊一眼,旋即起身拱手:“不知仙长为何而来?” 薛钊稽首回礼:“城隍可在?” 那鬼吏道:“不凑巧,城隍今日外巡,不在庙中。” “六房曹吏符好礼可在?” “符好礼随城隍而去。” 薛钊皱眉,总觉得事有蹊跷。他问道:“敢问阁下是?” 那鬼吏道:“在下勾押推勘案判官崔应祯,不知这位仙长上下?” “薛钊。” “唔……薛……嘶!”那判官倒吸一口凉气,绕过桌案躬身而拜:“原来是华蓥山薛仙长当面,在下失礼了!” 薛钊暗忖,这华蓥山的虎皮果然好用,可惜却不能冒用。他当即道:“我并非华蓥山传人。” 崔应祯打了个哈哈,道:“仙长说不是便不是……仙长还请落座。” 薛钊摆手道:“不了,崔判官,我今日只为一事。” “仙长请说。” “我借住柴府,今日窥得柴府中人阴煞缠身,应是被恶鬼纠缠。敢问崔判官,城隍治下,怎会有恶鬼害人?” “这……”崔应祯揪着胡子,沉吟一番道:“薛仙长,实不相瞒,近来城隍庙中实在抽不开人手。”他抬手一指:“仙长且看,而今判官只剩在下,鬼兵若干,夜游神一人。这个……这人手不足,力有未逮也是有的。” “这却奇了,”薛钊道:“城隍与其他判官不好好待在城隍庙,怎么反倒跑出去巡视?” “仙长有所不知啊。”崔应祯叹息一声,诉起了苦。 却是半月前有龙虎山高道经渝城入了南川,与那魔教妖人斗过一场,妖人负伤而走。高道自然不肯放过,便敕令各地城隍抽调鬼兵,四下找寻那妖人下落。 “原来如此。”薛钊将信将疑观望崔应祯神色,却瞧不出古怪。 崔应祯又道:“既然仙长告知,本官断无坐视不理之理。来呀,点一对鬼兵去往柴府,缉拿那害人恶鬼。” 左右呼喝一声,当即有两名鬼兵越众而出,提着枷锁、锁链,化作阴风便出了城隍庙。 薛钊颔首,稽首道:“如此,我不便多待,崔判官辛苦。” “称不上辛苦,本官送仙长。” 崔应祯恭恭敬敬将薛钊送出山门外,薛钊走出百十步,回头张望,却见这老鬼依旧立在山门。 鬼有境界之分,也有善恶之分。厉鬼为复仇,仇怨了而身散;凶煞为执念,只知害人而并无神志;恶鬼吞人元精,可算食人恶鬼! 此番纠缠柴如意的是恶鬼,薛钊怕香奴应对不了,便加紧了步子。夤夜之下,薛钊纵身上了房顶,飞檐走壁,朝着柴府直扑而去。 ………………………… 一更鼓响过,万籁俱静。 三花猫叼着方才捕捉的猎物缓缓而行,穿过草木花丛,而后陡然定住。眼前幽绿眼眸拦住去路,三花猫威胁着做声。 那幽绿眼眸眨了眨,俄尔散发出骇人气势。 三花猫惊得炸了毛,丢下老鼠扭头便跑。那老鼠落地,吱吱两声,四肢乱蹬,旋即肝胆俱裂而亡。 香奴自花丛蹒跚而出,伸出爪子拨弄了两下,便没了兴趣。她攀上杏树,蹲坐花果之间,粗大的尾巴自然垂下,焦躁地来回摆动。 那树上的杏子坐了果,指甲大小,看着就酸涩。香奴想着,总要过上几个月才能吃到甜杏。 她抬头张望,云秀楼的二楼亮着灯火,细碎的声响传入耳朵,楼中的女子却已张罗着洗漱歇息。 道士呢?何时回来?城隍庙里的城隍凶不凶? 香奴习惯了与道士作伴,这般分开来做事,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缺了一隅的银盘高悬,香奴便想起夏日里,自己与道士躺在小院里。道士说着漫不着边的话,香奴起初不信,后来听多了,就有些信了。 道士说过,有一种饮子很甜很甜,叫劳什子的肥宅快乐水。香奴一直想喝,可惜道士说就连他也喝不到。也不知很甜很甜是什么滋味。 思绪收回,香奴鼻头耸动嗅了嗅,丝丝缕缕的恶臭味扑鼻。 “来了。”香奴攀上树梢,朝前门眺望过去,便见两大一小,三个虚影自柴府正门穿门而入。 略略观望,那三个虚影不来云秀楼,反倒冲着中路正房而去。 香奴想了想,跳下树梢,略略奔行,身形陡然鼓胀得好似豹子大小,跳上墙头,三两个纵跃,便跳进了正房中院。 略略等候,三个虚影越过月门便到了近前。 小的那个看着好似婴孩,两个大的,一个满脸橘皮的鬼婆婆,一个好似刚成婚的妇人。 鬼婆婆身着五彩服,妇人则一身红衣。 香奴眨眨眼:“鬼母!” 鬼婆婆瞥了一眼:“哪里来的小妖?莫要耽搁老身做媒。” “做媒?” “老身此番为我家大王问名而来。” “什么是问名?” 鬼婆婆一顿,旋即笑道:“无知小妖,老身懒得与你纠缠,快快退下吧。” “不退。”香奴摇头。 “为何不退?” 香奴认真道:“你们太臭了,不是好人。” 那鬼婆婆怪笑道:“老身是鬼,自然不是好人。你这畜生既然不识趣,那就休怪老身使手段。” 言罢,鬼婆婆身形飘忽,双掌铁指入钩,朝着香奴抓来。 香奴好似不曾反应过来,瞪眼看着那鬼婆婆疾速抓来。待到了近前,香奴身形又再鼓胀,眨眼化作熊怪。 鬼婆婆的双爪原本奔着香奴胸口,刻下却变成了小腹。还不待鬼婆婆应变,硕大的巴掌从天而降,轻飘飘地扫在鬼婆婆身上。 鬼婆婆凄厉惨叫,身形倒飞出去砸过墙面,没了踪迹。 香奴低头眨眨眼,道:“只是玄鬼啊。” 俄尔,那鬼婆婆穿墙回来,身形虽完整,可左半边身子却飘忽不定。 鬼婆婆厉声道:“这妖古怪,你来纠缠住,老身先去办了正事。” 鬼母不言不语,那鬼童哇哇怪叫,身形飞起来绕着香奴兜转。 鬼婆婆朝正房而去,香奴想要阻拦,却又被鬼母拦住。鬼母、鬼童合体,又有个说法,名为子母煞。 境界或许只为玄鬼,可却极为难缠。杀了鬼童,鬼童便从鬼母腹中凝聚;灭了鬼母,鬼母又听鬼童呼喊凝实。若想灭之,非得将二者同时剿灭不可。 香奴缩小身形,与二者纠缠起来,虽不会为其所伤,却也一时间奈何不得,只能看着那鬼婆婆穿入正房。 斗了片刻,香奴忽而停手。那子母煞见香奴停手,便与其成掎角之势,看顾着香奴。 半晌,鬼母忍不住道:“你……为何停手?” “你伤不得我,我奈何不得你,再斗下去也是无益,不如停手。” 夜凉如水,香奴说得理所当然。柴家的事与她和干?若不是道士发了话,她才不会理会这麻烦的子母煞。 倘若惹上子母煞的是道士,香奴想着,也许自己会很生气吧? 她摇了摇头,若是道士,眨眼间就能灭了这子母煞。 思忖中,鬼婆婆自正房飘出,橘皮般得面孔笑得好似番芙蓉:“事成矣!” 看了眼与子母煞对峙的香奴,鬼婆婆愤恨道:“今日老身有差事在身,来日必报今日之仇。走!” 两大一小三个身形悄然远去,消失无踪。 香奴恢复原本大小,攀上墙头,朝着后园行去。 衣袂挂风之声渐近,香奴停住身形,抬头就见高悬的银盘里,一条黑影飞身落下。 “道士!” 薛钊落在墙头,探手揉了揉香奴的头:“有阴气,可是恶鬼来了?” 香奴就道:“来了,我打不过。” 矮身抄起香奴四下查看:“可受伤了?” 香奴摇头:“不曾呢。” 她心中想道,若是那不开眼的子母煞敢招惹道士,她必然会拼着损了道行也要将其剿灭! 第三十六章 中毒 飞剑纵横乍可惊,翻疑风俗妄传声。如今至穷在何处,不出为人平不平。 微风徐徐,树叶沙沙。 凉亭里,薛钊按剑端坐。香奴与那子母煞斗过一场,损了不少真炁,便安静的趴在一旁假寐。 “那子母煞很厉害?” “很麻烦。总要一起灭掉才行,不然灭掉一个,过半晌又会复生。” 薛钊若有所思,这子母煞古怪,听起来更像是邪术捏合而成。香奴境界虽只是采灵,却要比寻常妖修真炁雄厚不少。 便有如那水神庙里的娃娃鱼精,同是采灵境,斗起来香奴能将其硬生生耗死。 而这子母煞,连香奴都觉得棘手,看来得小心应对才是。 “香奴从前听过这子母煞?” 香奴懒洋洋道:“忘记了。” 薛钊便不再多言,坐在那里静静等候。 过了一炷香光景,铃铛声由远及近。一条黑影穿墙而过,停在薛钊身前躬身抱拳,却是此前见过一面的夜游神肖玉容。 “见过薛仙长。” “嗯。” 肖玉容沉声道:“鬼兵于府学前遇袭,放了响箭求援,等小神赶到时,二者已魂飞魄散。” 薛钊叹了口气,道:“香奴说,今夜来的是三个老鬼,其中一对是鬼母、鬼童。” 肖玉容惊声道:“子母煞?” 薛钊沉默着,静待下文。 肖玉容抱拳行礼道:“仙长放心,小神这就回去复命,来日调遣渝城神将、鬼兵,必将这子母煞剿灭。” 薛钊没接茬,沉吟了下,说道:“肖……姑娘为人时,可曾成过婚?” “哈?” “我久居山野,不太通晓世情,不知这三书六礼、三媒六聘里有没有问名这一条?” “有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为六聘,问名为第二步……仙长是说?” 薛钊道:“三鬼中最弱的鬼婆婆也是玄鬼境,能驱使此三者,那幕后提亲之人又该是何等道行?所图又为何?” 帷帽上的黑纱遮挡了面容,薛钊瞧不见肖玉容的神情。她只是躬身抱拳,良久才道:“小神这就回城隍庙,待查出蛛丝马迹再来禀报仙长。” 薛钊不再出声,那肖玉容便倒退几步,继而消失于眼前。俄尔,街面上便传来铃铛声。 薛钊抬头仰望,只见铅云遮月,月朦胧。 忽而道:“渝城城隍上上下下都透着古怪,是果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元芳,你怎么看?” 香奴反应了下,疑惑道:“元芳是谁?” “这种时候你可以是元芳。我问了‘元芳你怎么看’,你该躬身抱拳一礼,说‘大人,此事必有蹊跷’。” 香奴觉着道士又发了癔症,便垂下头继续假寐。 “道士,柴府越来越麻烦,还要继续住下去吗?” 薛钊没回应,起身朝着敬思斋踱步而去:“走啦,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 日上三竿,又是难得的晴天。 薛钊自走骡上下来,身后还背着木箱。身后是紫因寺,身前是渝城玄机府衙署。 门前番子当即有一人按腰刀上前喝问:“玄机府重地,闲杂人等……嘶!” 香奴自木箱里钻出,头上戴着铁碗,胸前挂着玉牌。 番子识得玉牌,当即神情一变,瞥了眼薛钊身上的百衲衣,恭敬拱手道:“原来是仙长当面,不知仙长如何称呼,可要小的通禀?” 薛钊颔首,道:“贫道薛钊,白万年白供奉可在?” “原来是薛仙长,还请仙长入内喝茶,小的这就去请白供奉。” 薛钊便随着番子入内,于偏厅处稍候,等了片刻,便见白万年神情疲乏,快步而来。 “薛……道友。” “白道友。”薛钊稽首回礼,旋即讶然:“白道友怎么如此疲乏?” “说来话长。” 二人分宾主落座,白万年喝了两口香茗,这才娓娓道来。 七日前白万年接了调令,与另一供奉驰援龙虎山高道,围追堵截那魔教妖人。此行辗转两千里,先去播州再去泸州,继而又在赤水与魔教妖人斗了两场。 直到今早方才归来,刚才还在休憩,若非来的是薛钊,只怕白万年都不会露面。 薛钊奇道:“不知出手的是龙虎山哪位高道,竟能调动玄机府的供奉?” 城隍庙也就罢了,阴司既为道人所建,总要听道人调遣。这玄机府却不同,朝廷与僧、道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知这当有什么勾连。 白万年左右扫了眼,挥手斥退番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高不高的不好说,但此人的确身份贵重。” “哦?” “此人乃龙虎山张家子弟……张原庆,据闻极得老天师器重,说不得便是下一代天师。” “原来如此。” 薛钊混迹渝城月余,倒是知晓了修行界中不少典故。龙虎山张家天师一系为道祖张道陵嫡传血脉。 据说张道陵飞升前曾留下三样宝物,凭此三样法宝,张家子弟便有召神劾鬼、呼风唤雨之能。 阴司便是张道陵所立,既是下一代天师,各地城隍、鬼吏自然不敢开罪。想来朝廷也有交好之意,这才令玄机府出手相帮吧? “也不知小天师何等风采,可惜不能一见。” 白万年那阴郁的脸上忽而嗤笑一声,道:“风采?生的倒是好皮囊,可惜是个银样镴枪头,草包一个。薛道友可知张原庆为何要与那魔教妖女不死不休?” 薛钊摇摇头。 白万年就道:“在下隐约听闻,那张原庆游历滇南时,为魔教妖女所魅,元精大损!若传言为真,那张原庆便是根骨再佳,此生也难以破化神境。” “竟有此事?” “非止如此!”白万年又道:“张原庆借了家中阳平治都功印,号令蜀地阴司、城隍,撒出去三千鬼兵四下找寻,总算在赤水截住了那妖女。 结果乱斗一场,若非青城燕无姝出手,只怕张原庆早已被那妖女斩得魂飞魄散,连那阳平治都功印都要落在妖女之手啊。” 薛钊唏嘘不已。心中暗忖,莫非张家再无成器的子弟,怎会选出这等草包来做下一代天师? 一盏茶饮尽,说过了小天师的糗事,白万年话锋一转,说道:“在下临行前曾去寻薛道友,邻人却说道友早已搬走?” 薛钊颔首:“我如今借宿柴府。说起来,也是为柴府之事才来搅扰白道友。” “既为道友,何来搅扰?薛道友大说无妨。” 薛钊略略沉吟,直入正题道:“白道友可知妖鬼下聘取凡间女子,这等事可有什么说法?” 白万年脸色一沉:“薛道友还请明言,到底是妖还是鬼?” “应该是鬼吧。” “嘶——”白万年倒吸一口凉气,锁眉道:“——这只怕是要行那红白双煞之厄事啊!” 妖鬼聘取凡俗女子,前者大抵是化形之后贪图美色,取了凡俗女子只为狎玩;后者并无实体,只怕大多所图不轨。 这其中最为恶劣者,便是行那红白双煞的邪术。 红煞为新婚当日冤死的新娘,白煞为道行极深的水鬼,二者结合,白煞吞了红煞,便可以此邪法修至鬼王之境! 白万年略略解释,便迫不及待追问道:“薛道友先前既然说了是为柴府之事,莫非有大鬼下聘柴家?” 薛钊便将这两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直听得白万年皱眉不已。 良久,白万年道:“多谢薛道友告知。事涉鬼王,玄机府不能坐视,在下这就联络蜀地其余供奉,定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好。”薛钊起身稽首:“白道友既然俗务缠身,那我就不多待了。” “惭愧,本想与道友把酒言欢的。” 薛钊笑道:“不忙,总有机会的。” ………………………… 云秀楼。 铮—— 琴弦断,素手食指抽出一条细长的口子,俄尔便有血迹沁出。 “呀!”杏花娘惊呼一声,便放下食盒,小跑过来,掏出帕子给柴如意裹伤。 “小姐呀~” 柴如意温和笑着:“不过是寻常事,莫要大惊小怪的。薛先生还不曾回来?” 杏花娘瘪嘴道:“不曾呢,清早就骑着骡子出去了,这会也不知在那里游逛。”火山文学 柴如意呆呆出神。 今日一早,媒婆就来了柴府。表兄父母过世的早,这三媒六聘的流程倒是省事了许多。媒婆说了一通吉祥话,取了二人八字,拿着打赏的银子,便喜滋滋的去了城隍庙。 说是要请孙道婆好好合一合八字,选个吉日出来。 纳采、问名,婚事进了流程,柴如意不好四下走动,更不好与表兄相见。她本以为自己已然认命,事到临头,不想却心中悔意渐生。 可惜薛钊不在,一时半刻她竟连说个话的人都没有。 杏花娘手艺糟糕,柴如意回神,就见左手食指裹得好似小老鼠。 杏花娘就讪笑:“果然不流血了。” 素手轻轻敲了下杏花娘额头:“作怪,裹成这样子,哪里还会流血?” 杏花娘傻笑一通,返身掀开食盒道:“小姐,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雪花鸡淖,快趁热尝一尝。” 柴如意却手托香腮,幽幽叹道:“不想吃,你送去正房吧。” “可是——” “最近丰腴了不少,少吃一顿也不妨事。送去正房吧。” 拗不过自家小姐,杏花娘便盖了食盒,返身下楼。 柴如意闲坐阁楼,半晌,忽而听得菘蓝大呼小叫而来。 “小姐——小姐!” 柴如意恼怒:“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菘蓝抢到身前,面色泛白,惊恐道:“小姐呀,老爷与大少爷不好了!” 柴如意脑中一片嗡鸣,强自镇定道:“好好说,我父兄怎么了?” “老爷与大少爷不知为何,忽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只怕是中了毒啊!” 第三十七章 雪花鸡淖 紫陌滩涂,横箫野渡,青衫影疏。鸥鹭飞湖,有燕衔泥,客舍南屋。 东风助我歌远,这次第、醉不知书。知音难遇,只恨天短,却又春暮。 吱呀—— 角门推开,柴四瞥了一眼,当即叫道:“薛公子可算回来了!” 薛钊停住身形,心中生出不妙之感。 就听柴四道:“府中老爷与大少爷中了毒,小姐吩咐小的在此守着,说若是薛公子归来,还请公子速速去正房救治。” “好。”薛钊丢了缰绳,快步进了后园。 那柴四顾不得关门,小跑着向前,回头道:“诶呀,这等时候,人命关天,薛公子快走两步吧!” 薛钊没言语,加紧脚程,俄尔便越过柴四。柴四跑了几步,便见薛钊纵身而起,足尖点在树梢,飞腾出去十几丈,落在水榭上又是一点,随后落在湖面上踏波而行,转眼便没了踪影。 柴四骇得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仰头失语:“这……这……”他心中只道,无怪小姐专门叮嘱,原来这薛公子竟是个高人! 身下柴府乱作一团,无数丫鬟、下人胡乱奔走,薛钊自墙头翻腾落下,当即吓得一名丫鬟跌坐在地。 正房里吵吵嚷嚷,薛钊快步而入。 “……打!打死这害主的贱婢!吃了官司,老夫兜着!” “打杀了又有何用?钱郎中怎地还不来?快叫人去催一催!” 薛钊进得厅堂里,就见十余人焦躁游走,堂下瘫坐一女,哑着嗓子泣不成声,只道:“不管奴婢事啊,我不曾害老爷、大少爷……” 定睛观望,那女子正是杏花娘。 薛钊分开身前两人上前,一人瞥见,当即喝问:“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薛钊停在杏花娘侧身,伸手抓住杏花娘手腕,略略用力,杏花娘便起了身。 她扭头,当即哭道:“钊哥儿!” 薛钊冲着她略略点头,示意稍安勿躁,扭头看向发话之人,信步上前:“我是郎中,病人在何处?” 有二房小姐指引道:“就在内房。” 薛钊牵着杏花娘便走,而后就有二房的公子阻拦:“你要带这贱婢去何处?” 救人如救火,薛钊哪里肯与其纠缠。他探手拽住那人衣袖,略略用力,那人便惊呼一声踉跄前扑。待站稳身形,薛钊已领着杏花娘进了内房。 那二房公子当即暴怒跳脚:“我想起来了,那人是马世清的狐朋狗友!好啊,这会冒充郎中,他马世清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薛钊领着杏花娘进到内房,便见柴如意与其母坐在床头垂泣,菘蓝撬开柴世良的牙关,死命地灌注茶水,那茶水却汩汩而出,半点不曾入腹。 柴如意听得脚步声,回首见是薛钊,当即急呼:“薛先生,还请救我父兄一命!” “我尽力而为。”薛钊上前,探手切脉,先行查看柴世良。 手腕入手发凉,脉搏全无,呼吸早停。薛钊手掐法诀,剑指在双眼一抹,定睛看向其泥丸宫,却是三魂早散,死的不能再死。 丢下柴世良,薛钊又去查看柴宗文。 俄尔,薛钊转身,对着柴如意希冀的目光微微摇头,拱手道:“柴小姐还请节哀。” 柴如意泪水汩汩,一旁柴夫人哭嚎一声‘天爷诶’便昏厥过去。 柴如意强撑着起身,抹着眼泪道:“薛先生还请照看我母亲。” 薛钊道:“夫人不过是忧伤过度,并无大碍。” 说完,他看向杏花娘,杏花娘跑过来跪在薛钊面前:“钊哥儿救我!呜呜呜……我没害人,钊哥儿救我啊!” 薛钊拉着杏花娘的手宽慰道:“别慌,有我呢。你仔细说说,老爷与大公子到底是怎么中了毒的?” 小女娘何曾经历过这等事,当即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却是午时杏花娘奉了柴如意之命,将那雪花鸡淖送回正房。今日媒婆过府,合了八字,大房便关起门来设了家宴。 柴宗文、柴世良父子二人多饮了几杯,恰好雪花鸡淖送来,柴夫人便让二人别只饮酒,要多吃些菜。 二人从善如流,吃了几筷子雪花鸡淖,随即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当时柴夫人刚夹起一筷子雪花鸡淖,若非二人倒地,只怕连柴夫人也中了招。 说罢,杏花娘又膝行至柴如意身前,扯住裙角道:“小姐你信我,我哪里敢害人啊!” 薛钊也道:“柴小姐,这其中只怕另有蹊跷。杏……半夏不过豆蔻年华,轻易不得出府,就算下毒,有从哪里得来的毒?” 柴如意擦干眼泪,红着眼睛看向薛钊:“薛先生可知我父兄所中何毒?” “这倒并非我所长,只怕要请仵作来查验了。还有,厅堂里的酒宴也要验一验。” “好。”柴如意看向身下杏花娘:“是否冤枉,官府查明便是。若不是你作的,也便不用怕。若是你作的,我也容不得你。” 拨开抓着裙角的杏花娘,柴如意起身吸气,俏脸上多了几分坚毅之色:“菘蓝,照看夫人。” “是。” 话音落下,内房便闯入几人,领头的是二房柴宗武与三房柴宗训。 柴宗武抢白道:“如意,大哥到底如何了?” 柴如意却冷声道:“二叔、三叔,祖父命我掌家,你们可服?” “如意侄女,这都……” 柴宗训话没说完,又被柴如意抢白:“我问二叔、三叔可服?” 那二人对视一眼,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点头:“自然是服的。” “那便是说,如今还是我柴如意做这柴家的主?” “没错。” 柴如意陡然变色:“既然如此,还请二位出去。” “你——” 柴宗训拉扯了下二哥,继而道:“如意侄女,此人冒称郎中,断断不能让此辈耽搁了救治啊。” 柴如意面上无悲无喜,目光看向二人身后几名家丁,道:“请二位老爷出去,柴大,看好那桌酒席,莫要让人动了;请李教头带人封门闭户,许进步许出;再派人去县衙报官!” 几名家丁略略犹豫,旋即便有一人越众而出:“尊大小姐之命,二位老爷,咱们还是去花厅小坐吧?” 柴宗武暴跳如雷:“柴如意,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二叔!柴如意……” 柴宗训是个没注意的,见势不妙,当即扯了二哥退走。片刻光景,一干人等退出内房。 柴夫人悠悠转醒,看了眼丧命的丈夫与独子,又是哭嚎不止。 柴如意强撑着出来安置,纷乱的柴府顿时有了主心骨。花枪李荣前来听令,柴如意便请其出动护院,搜索各房。一为点验各房丫鬟下人,二为找寻毒物来源。 衙役尚不曾来,薛钊便在那桌酒席前观量。 轻轻拍了拍木箱,唤了声‘香奴’,香奴便从木箱中跳下,蹒跚着扒在桌案上,鼻头耸动四下乱嗅。 一样样吃食嗅过去,香奴停在了那雪花鸡淖前。这菜肴名字起得雅致,实则就是鸡豆花,吃起来清淡咸香,雪白如脂。 香奴神情迷惑,转头看向薛钊。 薛钊便凑过去,就听香奴低声道:“道士,好像是番芙蓉的味道。” 此菜没有汤汁,薛钊就问:“仔细辨辨,是肉里还是豆花里有番芙蓉?” 香奴嗅了半晌,道:“是豆花。” 薛钊勾起回忆,隐约记得前世好似听闻过,有名人吞此毒而死。抽搐、口吐白沫、呼吸停滞,症兆一一对应的上,想来便是那番芙蓉之毒了。 也不知何人如此歹毒,竟用番芙蓉汁液点了豆花,做成这剧毒的雪花鸡淖。 香奴回了木箱,薛钊去告知柴如意,随即便有家丁奔行进来。 “小姐,四处查过了,其余人等都在,唯独不见了厨房的刘陈氏!” 抓着桌案的素手泛起青筋:“找!挖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第三十八章 陪伴 月明登楼照人醒。更漏频数,孤寂轩窗映。素弦重抚曲无几,却将词牌红豆种。 揉进相思暗香送。一枕凉痕,三叠空庭影。瘦尽灯花难脱怨,多情偏作无情弄。 一把黍米抛出,落在湖中引起片片涟漪,鱼儿翻腾,争抢着黍米。 “铁捕头!” 招呼声打断了闲适,铁捕头蹲坐着,扭头观望。 手下捕快提着一只口吐白沫的鸭子,说道:“一时寻不到猫狗,便用这鸭子试了试。属下喂了一勺豆花,鸭子扑腾须臾便毙了命,那豆花里的确有剧毒。” “嗯。”搓了搓手,铁捕头起身负手而行,手下小意缀后半步。 矮壮的仵作快步行来,遥遥拱手:“捕头,小的查验过了。” “如何?” 那仵作道:“厨娘刘陈氏脖颈有瘀伤,小的以为是有人趁其不备以棍棒击打后颈,待刘陈氏昏厥,再将其投入后园井中。” 刘陈氏寻到了,却是后园井中。起初以为是畏罪投井,如今看来竟是被人灭了口。铁捕头觉得此案繁复,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寻了府中下人,逐个问询,看看刘陈氏与谁熟识……尤其是男子。” “是。” 铁捕头踱步而行,绕过后园,从东路入得中路庭院,刚到二进院,便见柴房处安坐着一男子,身旁还趴伏着一只九节狼。 铁捕头知晓,那柴房里关着的是名叫半夏的婢女,刚进得柴府时,柴家人便催着铁捕头审问那投了毒的婢女。 铁捕头四十余年纪,自小随着老捕头办案,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婢女目光清澈而慌乱,一看便知绝非下毒之人。他不想耽搁办案,便让人暂且将半夏关押。 府中人情形,铁捕头大抵掌握,唯独那带着九节狼的少年郎,明明年轻的紧,偏偏柴家的千金恭敬有加,称其为薛先生。 这薛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略略沉吟,铁捕头行向柴房。脚步声惊扰了香奴,香奴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耸动,而后抬头张望了一眼。 “好漂亮的九节狼!”铁捕头心中先赞。继而瞥见了那九节狼胸口挂着的玉牌,铁捕头顿足,整个人悚然而惊! “玄机府玉牒!” 无怪柴如意恭敬有加,这等人物莫说是柴家,就是府尊也要小意礼敬。 见薛钊扭头观望,铁捕头当即躬身抱拳,旋即扭头就走。 “捕头?”属下不解。 “莫要多嘴,仔细祸从口出!”铁捕头止住属下话头,越走越快。修行界的仙长谁也不知脾性如何,一个不好被其作弄一番,不死也要丢了脸面,铁捕头哪里敢多留? 柴房前,薛钊看两名捕快快步入得后宅,便收回目光,靠坐在柴房前。 柴房里嘤嘤哭泣,薛钊说了不少宽慰的话,而今却不知如何再宽慰。 良久,杏花娘沙哑道:“钊哥儿,我……我会死吗?” “嗯?”薛钊笑了,说道:“你又不是神仙,总会死的。算算,起码要再过个六、七十年吧。” 杏花娘身子康健,若平平安安,此生理应高寿。 “呜呜……我怕吃不住板子,被官府认作投毒的,然后斩了脑袋。” 薛钊就道:“胡思乱想——”他忽而想道,好似官府之中这般草菅人命的糊涂官还真不少,便转而道:“——放心吧,既然你不曾做过,我就能保你性命。” 相识一场,他总不忍眼睁睁看着杏花娘冤死。白万年虽说过玄机府不与官吏往来,但既为玄机府供奉,总在官面上有几分脸面。求其言语一声,不求旁的照拂,只求着官府秉公执法,想来是可以的。 “钊哥儿吹牛,你又哪来那么大的脸面……官府莫非还要听你的话?” “呵,山人自有妙计。” 抽搭两声,柴房里的杏花娘低声道:“钊哥儿,我想爹娘了。若是我死了……” “啧,都说你死不了啦——”薛钊不耐烦道:“——你只是个小丫鬟,别把自己当琼瑶主角。” “琼瑶主角是什么意思?” “就是……神撮撮脑壳有包!” 抽搭声停歇,继而杏花娘怒骂道:“你才神撮撮脑壳有包!你全家都神撮撮脑壳有包!” 薛钊哈哈大笑,撸着香奴道:“这就对了嘛。杏花娘你就莫要多想了,反正迟早会出来,香奴还等着你的糖果子呢。” 杏花娘不再自怨自艾,许是惊惧之后有些困乏,不一会便没了声音。薛钊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看着府中下人来来往往。 红着眼睛的菘蓝自内宅出来,薛钊唤了声,招手将其招到身前。 “薛先生。” “你家小姐如何了?” 菘蓝摇摇头没言语。 还能如何?父兄命丧,母亲神情恍惚,四周还有坏了心思的二房、三房,柴如意只能咬着牙硬挺。 一面恳请铁捕头加紧办案,一面张罗父兄的丧事。 薛钊叹了口气,转而道:“一直不曾见过马兄,你可知马兄是何情形?” 菘蓝一滞,继而说道:“先前老爷、大少爷中毒,表少爷倒是来了。没一会就与二老爷起了口角,表少爷便拂袖而去,回了敬思斋。” “原来如此,你去忙吧。” 菘蓝顿了顿身形,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铁捕头说,半夏只是受了连累,真凶另有其人。这会小姐还在忙着,等想起来便会放了半夏。” “嗯,知道了,多谢你告知。” 菘蓝福了一礼,迈着小碎步款步而去。 柴房里响起细碎的鼾声,薛钊就没唤醒杏花娘。小女娘担惊受怕了半日,还是让她睡一会吧。 待傍晚时,衙门的人陆续撤走,果然来了护院,下了铜锁,将杏花娘放了出来。 薛钊陪着杏花娘去见了柴如意,杏花娘喜极而泣,抱着柴如意哭泣不止。 柴如意心中烦乱,哪里有心思宽慰杏花娘?略略说了几嘴,就给杏花娘放了假,让其暂且归家。 薛钊又将杏花娘送出府,临出门前,杏花娘肿着一双杏眼道:“钊哥儿,我不想再回来了。” 为了一份嫁妆,每月那五百铜钱,实在不值得搭上性命。 薛钊颔首,说道:“好,我去说一说,回头将契书还你。” 杏花娘又泛起眼泪:“钊哥儿,你对我这般好,我……我不知如何报答。” 屈指敲在小女娘脑门:“小小年纪想什么报答?真想报答,不如将你攒起来的零嘴拿出来送给香奴。” “好,回头我就取了来!” 杏花娘一口应承,随即一步三回首地离去。 暮色四合,薛钊回返柴府。 人间事尔虞我诈、纷纷扰扰,薛钊体察,却不想参与。反倒是要妖鬼下聘,他总要管一管。 白万年与夜游神肖玉容总要花费些时日调查,薛钊想着自己也不能如此干等。 恰巧,刚入后园,便遇见了素服的菘蓝。薛钊沉吟着,问菘蓝要柴如意的八字。 菘蓝极为诧异,薛钊却不好解释,只说有用。 “这……我得禀明小姐。” “嗯,尽快。” 柴府里已然搭起了灵棚,门前的灯笼裹了白纱,府中丫鬟下人换了素服。抬眼看去,一片素白,干干净净,分外惹眼。 许是昨夜斗法损了真炁,香奴一直恹恹的,胃口都差了许多。 薛钊知道,自己停下修行四十余日,香奴无从补充真炁,便只能硬挺着。香奴从未催问过薛钊何时修行,薛钊心中却有些急切。 行走间,薛钊暗自摸向胸口,内中藏着那块龟甲。今日已经十四,明日便是月圆,他只盼着龟甲指向其余龟甲下落,如此他方可寻了法子,继续修行。 行过石桥,离着敬思斋还有些距离,遥遥便听见呼喊之声。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少爷,莫要喝了,再喝下去会出事的!” “闪开!与尔同销万古愁!万古愁啊……咳咳……哈哈哈,好酒!” “少爷啊,你……诶唷!” “滚!” 薛钊快行几步,入得敬思斋,便见书墨仰面躺在院中,不停的揉着小腹;马世清衣裳凌乱,披头散发,手中提着酒壶仰脖牛饮。 瞥见薛钊,书墨哭求道:“薛公子快劝劝吧,再喝下去,公子又要惹祸了!” 醉眼朦胧,马世清放下酒壶,辨认一番,忽而笑道:“薛兄来得好,哈哈,快来陪我饮酒!” 薛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马世清,低声说道:“酒可以一会再饮,倒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马兄。” “你我情谊,哪里要请教?薛兄尽管说!” 薛钊道:“马兄科场失意,又被人欺辱,心绪不佳总是有的。可姨丈、表兄新亡,马兄就这般癫狂,我以为实在有些蹊跷。马兄,你说呢?” 第三十九章 阴姹 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 “薛……薛兄说的什么话?我还没醉,怎么薛兄倒像是醉了?” 马世清甩了甩衣袖,却不曾挣脱捉住自己手腕的手。 薛钊撒手,马世清踉跄着坐在了地上。 “马兄这又是何苦呢?” “哈——你懂什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书墨爬起来,过去搀扶马世清,赔罪道:“我家公子醉了,薛公子莫要怪罪。” 薛钊摇了摇头,负手转身进了东厢。他随口诈了一句,马世清看似什么都没说,可那狂跳的脉搏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他不知内中恩怨情仇,只是不解马世清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是如何将刘陈氏打晕后又扛到后园,丢进了井里? 俄尔,陌生的丫鬟送来餐盒。今日菜色寡淡,薛钊与香奴潦草吃过,香奴便又酣睡过去。 直到月挂中天,香奴才悠悠转醒。 “道士,明日就是月圆了呢。” “嗯。” 薛钊望着圆月发怔,香奴便也仰头望月。细碎的脚步声渐近,一盏灯笼透过窗纸愈发明亮。门扉敲响,薛钊起身开门,却是一身素白的柴如意,一旁还跟着挑灯的菘蓝。 柴如意省却了俗礼,径直问道:“先生要我八字?” “嗯。” “很有用?” 薛钊继续点头。 柴如意便将一张纸笺递过来,她张口语言,话到嘴边又化作幽幽一叹。转头瞥了眼漆黑的正房,又看向薛钊:“夜深了,先生早些安歇。” “小姐节哀。” 柴如意匆匆离去,薛钊展开纸笺。不曾点亮灯火,借着皎白月光,便见纸笺上娟秀小字写了八字:戊戌年丙寅月壬申日丑正。 薛钊点指掐算,他不会占验卜算,这等天干地支却是会的。 戊戌年属阴,为阴年。 丙寅月属阴,为阴月。 壬申日、丑正……全是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这柴如意竟是纯阴之女! 玄甲经上有载,此等女子又为阴姹女,先天督脉闭锁。若要修行,则需外来真炁强行冲破督脉。至于旁的说法,玄甲经上没说。 但薛钊以为,妖鬼选定柴如意下聘,必定是冲着其阴姹女之身而来。 “道士,是书生害死了如意的父兄吗?”香奴突然问道。 “不好说。”薛钊顿了顿,道:“但只怕与其脱不开干系。” “为什么呢?” “为名、为利、为情、为债,甚至干脆为了心中块垒。” 香奴不知什么是名利,也不懂情债,她眨着眼,只觉得马世清是坏人。于是忿忿道:“道士你不告诉柴如意吗?” 薛钊道:“你我四下游历,为的是看看这大千世界、十丈红尘,看就够了。再者……红口白牙,丁点证据都没有,说了还不如不说。” 外间传来梆子响,已经一更天了。 薛钊便提了铁剑起身出门,香奴慢悠悠地跟在其后。 后园里有一株银杏,不知生长年头,极为高大。薛钊抱着香奴纵身上了树,隐于树梢,俯瞰整个柴府。 这人间事自有官服管束,薛钊也懒得管。倒是这妖鬼,既然撞见了,总不好置之不理。 香奴说,那日三鬼为的是问名。六聘之中,问名过后是纳吉,这一道无需过问女方。继而是纳征,便是送聘礼。 薛钊心中好奇,也不知这妖鬼是如何送聘礼的。 可惜他空等了一夜,也不见妖鬼登门送聘礼。 白日里的柴府静谧而低沉,丫鬟、下人无人再敢嬉闹、说笑,举目望去,一片素白。 柴如意请了五福宫的道长过府,写了殃榜,又给父兄大殓。因着实在仓促,便同时派出下人四处报丧。 五福宫的道长批算了八字,殃榜上写了入殓时辰,算算须得停灵二十一日。 沙木棺椁已然下定,打造却要几日光景,道长便定下三日后大殓。 铁捕头又来柴府,说是昨日回去后想明了一些蛛丝马迹。查探半日,铁捕头寻了柴如意道:“柴小姐,以我看来,那溺杀刘陈氏之人,必与刘陈氏相熟。 此人身形矮小,出手极准,应是练过拳脚。府中若有这等人物,还请告知。” 柴如意心中茫然,便请来教头李荣应对。花枪李荣乃是成名的江湖好手,随着铁捕头查看了现场,倒是认同铁捕头之说。奈何柴府中符合这等情形的家丁不过两人,这两人当日还不在府中。 且照着李荣的说法,当日他亲自巡视了几番柴府,并无外人潜入。 铁捕头郁郁而去,百思不得其解。 要么行凶之人手段极高,瞒过了花枪李荣,溺毙刘陈氏从容而去;要么便是行凶之人藏匿极深,铁捕头更倾向于后者。 午正时分,薛钊与香奴用过饭,便在后园里胡乱行走。 他们上了假山,闲坐凉亭。薛钊从怀中取出龟甲,轻轻抛起,而后看着那龟甲悬停于掌心。 香奴蹲坐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龟甲兜转不停,始终不曾停将下来。 良久,香奴问道:“道士,龟甲坏了吗?” 薛钊摇了摇头。 又等了片刻,见那龟甲还不曾停下,他便皱眉将其收起。 香奴叹息道:“时灵时不灵,也不知到底指向何处。” 紧锁的眉头舒展,薛钊忽而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龟甲指引的便是这柴府?” 香奴想了想,觉得好有道理!于是低头看向脚下铺就的青石板,想着掘开只怕是要费一些工夫。 香奴忽然想起之前道士说过,那成了精的狗子得了老鼠精的神通,四处打洞将先前赁的那处房子弄塌了。 她暗自可惜,好容易有些用处,那狗子却不见了踪影。 温暖的大手覆在头顶,薛钊揉了揉道:“这东西指向模糊,或许是在柴府里,或许是在渝城里,大概不可能就在脚下。” “那要如何找?” “不知道,”薛钊倒是洒脱:“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莫强求。” 香奴听道士的,便不再朝青石板比划爪子。 俄尔,薛钊挠了挠头:“哎,到底心性不成啊,香奴啊,要不你还是挖开此处看看?” 香奴觉着道士就是在逗弄自己,于是全然不理会,自顾自地跑去追那吵人的喜鹊去了。 薛钊盯着青石板半晌,到底下不去手,于是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事到临头失了方寸。 远处有人纵跃迫近,薛钊看将过去,就见李荣提着一根白蜡杆自花海穿行而出。脚步放缓,无声潜行,待凑近一婢女身后,白蜡杆挂风横扫。 嗡—— 白蜡杆悬停在那婢女耳畔,婢女缩了缩脖子,回头张望,顿时骇了一跳:“李……李教头?” 李荣收了白蜡杆看了眼婢女,咧嘴笑得毛骨悚然:“莫怕,我只是开个顽笑!” “哇——” “诶?别哭别哭……别哭啦!啧,不许将此事传出去,不然有你好看,可记得啦?” 婢女捣头如蒜。 李荣松了口气,又奔行而去。 香奴扒着亭子里的长椅观望,见李荣远去,忽而说道:“道士,我不要学他的棍法了。” “嗯。”薛钊随口应承着,若有所思。 铁捕头的说辞,薛钊有所耳闻。想来,李荣便是用这等笨法子来找寻那可能的凶手吧? ………………………… 入夜。 柴如意为丧住,须得去往城隍庙报丧。 薛钊怕妖鬼趁乱卷了柴如意,便悄然随行。 正房里,随身灯长明,两具尸身停于灵床,上覆纸被。 柴如意粒米未进,面色苍白,身形虚浮。菘蓝与另一丫鬟搀扶着出了府,乘上油壁车,吱吱扭扭向城隍庙而去。 薛钊骑着走骡随行,看着柴如意自城隍庙前下车,在山门左侧挂了两叠纸钱。这又称为挑钱,有的地方称命钱。意为请城隍关照亡魂。 做完这一切,柴如意乘车回返,一切平安无事。 薛钊便带着香奴又去到银杏梢头,俯瞰全府。 三更天,怀中香奴躁动,假寐的薛钊醒来。 “道士,来了!” “嗯。” 薛钊定睛观量,柴府正门巷子里阴气滚滚。 薛钊跳下树梢,几个起落便在中路后宅落下。 不理会诧异的丫鬟、仆役,薛钊大步流星入了正房。 柴如意跪坐灵床前,不停的朝身前火盆里投着纸钱。听得脚步声,扭头观量:“薛先生?” “嗯。”薛钊点点头,他手擒住柴如意手腕:“待会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离开我,可记得了?” “这……” 柴如意还在发懵,前院忽然传来呼喊,俄尔便有仆役屁滚尿流而来:“大……大大大……大小姐,快,快去前院看看,了不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