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默御风楼主人》 第一章 帅府诡事 中州省汴州城,都督府后院。 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正在扫地,忽然有人大声喊道:“陈天默,三姨太叫你呢!” “知道了。” 年轻男子把扫把放到一旁,摇了摇头,往三姨太所住的西厢房走去。 他身后立刻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讥笑声: “三姨太准定是看上这小白脸了,隔三差五就叫他去屋里……” 陈天默只当没有听见。 西厢房的门开着,浓妆艳抹的三姨太以一种慵懒魅惑的姿势斜靠在摇椅上,紧俏的旗袍下,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丰腴圆润的臀部侧影也给人以极致的诱惑! 摇椅旁有个小案,案上放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 “快进来啊天默。” 三姨太伸出白嫩的手招呼陈天默。 陈天默没有动身:“三姨太有什么事情就请吩咐吧,天默在门口候着就是了。” 三姨太有点生气,起身叱道:“我叫你进来!” 陈天默叹了口气,迈步入室。 三姨太连忙把屋门给掩上,转身捏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递给陈天默,笑嘻嘻的说道:“天热,快吃个瓜解解暑。” 陈天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府里闹鬼闹的越来越严重,大帅急的焦头烂额,三姨太倒是很清闲的样子。” 三姨太撇了撇嘴,道:“大帅不是张榜贴告示,请了许多高人来捉鬼吗。” “嗯,都在前院的花厅里呢。” “所以,我们才有空一起吃瓜不是?嘻嘻~~” 笑声中,三姨太扭着腰肢,硬把那咬了一口的西瓜往陈天默嘴上凑,胸脯也快要蹭到陈天默身上去了。 陈天默往后退到门口,厌恶道:“别挨我,我嫌你脏。” “你说什么?”三姨太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陈天默。 陈天默一字一顿道:“我说,我嫌你脏。” 三姨太恼羞成怒,大骂道:“小混账,别不识抬举!” 陈天默幽幽说道:“本来还在帅府多留些时日,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说完,陈天默转身推门,扬长而去。 三姨太气急败坏的把瓜摔在地上,叫嚣道:“你给老娘等着!” 陈天默大步赶往前院,途径东耳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轻轻叩了下窗扇,说道:“哑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帅府。” 耳房门迅疾被打开,一道纤瘦的人影跑了出来,但见陈天默已经朝着花厅走去了。 花厅里黑压压一群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穿大褂的,有穿道服的,有穿教袍的,有穿西服的,斗鸡似的吵成一团: “就是闹鬼了,老朽只须做他几天法事也就解决了!” “不不不,这是因为齐都督不信上帝,所以才受到了惩罚,只要齐都督肯皈依,上帝一定会保佑他的。” “要喝牛尿的,喝了牛尿,什么鬼都不敢来!” “明明是风水问题!” “我说诸位,都民国了,就别搞神棍那一套了吧?” “呸!你还不是个洋神棍?” “……” 陈天默悄悄的进了花厅,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不动声色,他已打算要离开这帅府了,只是还缺些东西。 “砰!” 一声枪响忽然在院子里惊起,吓得中外老少神棍尽皆失色,花厅里瞬间安静的针落可闻。 “妈了个巴子的!吵出结果了吗?!” 省都督齐振林骂骂咧咧的迈步进来,手里举着把金光闪闪的六响手枪,满面凶光!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肩挎毛瑟步枪的大兵,另有两个人抬着一口大木箱吭吭哧哧的来到花厅门口,“哐啷”一声放下,翻开盖子,居然是一整箱白花花的崭新银元! “哗~~~” 厅中一阵惊叹声,众神棍的眼都直了! 陈天默的眼睛也亮了,他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嘿!” 齐振林发出一声冷笑,挥舞手枪环顾众人,语调极快的说道:“就他娘的三件事!老子屋里鬼夜哭,大太太屋里鬼敲门,小姐屋里鬼夜走!以今夜子时为限,谁要是把这三件事情都解决了,这箱大洋就是他的!解决不了,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毙了!” 众神棍听见这话,都吃惊不小,一个白须老者讪笑着说道:“大帅,这三件事都相当棘手啊,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绝非一天时间能够解决,更何况是三件?” “是啊是啊!” 众神棍纷纷附和。 “是个屁!”齐振林大声骂道:“解决不了还叫狗屁高人啊!老子今天夜里就要结果!” 白须老者恋恋不舍的看了看那一大箱银元,最终叹气道:“老朽无能,大帅还是另请高明吧。” “时间实在太急,在下也爱莫能助了。” “大帅,告辞。” “哎,走吧走吧。” “……” 大洋是好,可命更要紧,几乎所有的神棍都准备溜号了。 “砰!” 枪声又起,众人都僵住了。 “妈了个巴子!老子看谁敢走!” 齐振林举着抢,杀气腾腾的说道:“揭了老子的悬赏令,就得帮老子的忙!谁敢踏出花厅一步去,就地枪决!” “卡卡卡卡~~~” 一连串拉动枪栓的声音,门口的大兵们都举起了毛瑟步枪。 真是倒霉啊! 一群神棍瑟瑟发抖,无不心生哀叹。 其实他们大多都是江湖骗子,冲着帅府开出的高额赏金而来,想着走个过场,做做样子,骗点钱就赶紧跑路,以后不来省城就是了……可他们精,齐振林也不傻,羊入虎口了这是。 “嘿嘿~~~”齐振林狞笑道:“没人敢出头是吧?好!那说明你们全是江湖骗子啊。欺骗省督,该当何罪啊?” 大兵们齐声叫道:“死罪!” “不错!”齐振林喝道:“老子从现在就开始枪毙你们!一个一个来,直到有人肯出头为之!” “啊?!” 众人都惊呆了,随即又炸了窝: “张大神,你快露点神通啊!” “哎呀呀,老朽这会儿腹痛难受,还是请王半仙出马,显现法力吧。” “这个这个~~老夫来的时候忘记带上看家法器了,要不然,就区区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啊!” “主啊,救救我吧!” 齐振林已经开始拿枪比划了,每一个被他目光锁定的人,都心头狂跳,胆小的,几乎当场尿出来! 毕竟省都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政,手底下有万把条枪,是毫无疑问的一省土皇帝,他的话就是王法!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打死他们都不敢去揭榜了。 “咳咳~~~” 轻咳声中,有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扬了扬手:“大帅,在下马寻青,愿意出头。” “你?” 齐振林狐疑的看着他。 “呵呵~~”马寻青高深莫测的一笑:“大帅这座府邸是前清中州巡抚留下来的吧?” “是啊。” “大帅有所不知,那巡抚生前在这宅子里杀过三个人,又没有超度,致使冤魂不散,日久天长,成了厉祟,夜夜在这里作怪。” “你怎么知道?” “马某有阴阳眼,能看得见他们,只须稍用手段,就能灭了他们!” 齐振林将信将疑,道:“你要真有本事,那这箱大洋就都是你的!” “多谢大帅!” “别着急谢,夜里子时不见分晓,我要你的命!” “大帅放心,马某说到做到!” 众神棍都朝马寻青投去了炙热的目光,没想到还真有高人啊,敢把话说得这么满,一定本领高强!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箱大洋只怕归不了他。” 就在马寻青享受众人仰望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众人惊讶着循声望去,但见是个年轻男子在说话。 那男子站在花厅略显阴暗的角落里,身材高瘦,短发浓密,剑眉入鬓,星眸似水,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白白净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虽是一副下人打扮,浑身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气度! 齐振林愣道:“你不是帅府后院的杂役么,叫陈天默来着?” “是的。” “谁让你来这里胡言乱语了?” 齐振林脸一沉,呵斥道:“滚出去!” 陈天默伸手指向马寻青:“大帅,是此人胡言乱语,他既没有什么阴阳眼,更无本事捉鬼。” 陈天默刚开口的时候,马寻青就已经不爽了,只是不知道陈天默的底细,所以才没有贸然发难,如今一听他就是个杂役,登时有了底气,骂道:“狗奴才血口喷人!大帅得好好管教管教了!” 齐振林也骂道:“没规没矩,作死呢?!” 陈天默冷笑道:“大帅,这府里根本没有鬼!非要说有鬼,也是人在捣鬼!如果大帅想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就信他的话吧。” 齐振林道:“没有鬼,那老子屋里夜夜鬼哭是怎么回事?” 陈天默道:“那是因为有人在梁头上钻了气孔,夜里安静,一旦有风吹过,便会发出鬼哭狼嚎之声,而白天嘈杂,便不会有人留意。” “啊?” 齐振林一愣,连忙又问道:“那大太太的屋门夜夜被敲响,一开门,又什么都没有,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陈天默道:“世上有种毛腿吸血蝠,嗜吸畜血,如果在门上抹些牛血,到夜里再放出吸血蝠,它们就会争先恐后的去撞那门。而这种吸血蝠又最怕光,当有人亮灯开门去看的时候,它们早飞的无影无踪了。” “这……” 齐振林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众神棍也都听呆了,马寻青则是面如死灰,眼神恶毒的死盯着陈天默! 齐振林追问道:“小姐的闺房一到夜里就有鬼在墙上出现,还他娘的张牙舞爪的动,那又是怎么回事?” 陈天默不屑的说道:“把老鹅胆和明矾混合磨粉,再加药水调制,就能变成一种隐形的染料,画出来的东西在白天什么都看不到,可到夜里就会显现,而且,随着光影沉浮,画也会动。若是用这种染料往墙上画个厉鬼,在夜里昏暗的视线下,迷迷糊糊中会看到什么呢?” “你,你一派胡言!”马寻青叫道:“你一个下人懂什么?!就是闹鬼了!这是座凶宅!” 第二章 旁门左道 陈天默轻蔑的一笑,说道:“我这下人未必是下人,阁下这高人就更不是高人了。我说的是真是假,大帅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齐振林沉声问道:“怎么查?” 陈天默道:“房梁上的气孔应该不难找到;门上的牛血纵使不显,腥气也不会完全消散,帅府里养的有吃生肉的狗,牵过去一条看它舔不舔那门就明白了;至于小姐闺房墙上的鬼画,关上门窗,拉上帘子,大白天也看得见。” 齐振林立刻叫道:“王副官!” 一个高大威猛的军官快步上前:“卑职在!” “听见天默说的话了吗?马上带人去查!” “是!你们几个,跟我走!” 王副官引着几个大兵匆匆而去。 马寻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强笑道:“大帅既然不相信我,那我只有告辞了。” 陈天默冷笑道:“告辞?你搞出这些鬼,为的就是来捉鬼,到时候既能拿到大笔赏钱,又能获得大帅的赏识,还能一举在中州省扬名!如今什么都没捞到,走了岂不可惜?” “你放屁!” 马寻青急赤白脸道:“我是看了悬赏令才知道帅府里闹鬼的,你别想诬陷我!” 齐振林一挥手,焦躁的说道:“都别吵了,等王副官查完了再说!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花厅半步!” 陈天默当即不再吭声。 其余神棍也都大眼瞪小眼,他们嘴上不吭声,心里可都兴奋坏了,这次帅府之行,可真是一波三折,大开眼界啊! 马寻青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下里乱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个小时过后,王副官引着人回来了: “报告大帅,您屋里的梁头上确实有新打的气孔,用力一吹,就鬼哭狼嚎的响!把狗牵到大太太的屋门外,确实会对着门乱舔!小姐的闺房里,关了门,拉上窗帘,还真有鬼影在墙上晃,连我都吓了一跳!天默说的,全都应验了!” “哗~~~” 王副官说完,花厅里又沸腾了! 神棍们又把炙热的目光投向了陈天默,原来真正的高人在这里啊! 至于马寻青,原以为是技高人胆大,没成想,是个贼喊捉贼的,方才还敬仰羡慕他的人,如今全都幸灾乐祸起来。 马寻青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争辩道:“大帅,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不是闹鬼,而是有人捣鬼,可捣鬼的人不是我!陈天默知道的这么清楚,捣鬼的人一定是他!” 齐振林也有这样的怀疑,他盯着陈天默,幽幽问道:“陈天默,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陈天默云淡风轻的说道:“所谓的闹鬼已经发生好几天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我不信世上有鬼,好奇之下就暗中去查了查。碰巧,我的耳朵、鼻子和眼睛都特别灵,听出了梁上的气孔,嗅到了门上的牛血,看穿了闺房里的鬼画。” 齐振林板起脸来:“既然你暗中调查,识破了把戏,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陈天默微微一笑,道:“识破这些鬼把戏不难,难得是抓住捣鬼之人。碰巧,我对玄门有些了解,知道这些把戏都是一个旁门左道流派喜欢做的,此派名曰‘厌胜门’,埋人偶、扎小人都是他们的手段。于是我便不露声色,专等着狐狸自己露出尾巴!大帅张榜悬赏,请高人入府帮忙,捣鬼之人一定会混在其中,我就等着他来现行!” “哈哈哈哈~~~~” 齐振林放声大笑:“妈了个巴子的!我怎么早没发现,我府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笑声未绝,忽的戛然而止,齐振林把刀子一样的目光往马寻青脸上狠狠刺去:“你他娘的还有什么话说?!” 马寻青捏动手指,“嘎嘣”作响,他死死的盯着陈天默:“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一般人的眼睛、鼻子、耳朵绝不可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而且,就连玄门九脉的高手都鲜有人知我厌胜门的底细,你却一清二楚!你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只是帅府的一个下人呢?” 陈天默淡淡说道:“我是什么人与你无关,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仅此而已。” 齐振林吼道:“把这个姓马的给老子拖出去毙了!” “是!” 王副官一挥手,几个大兵早冲了出来,马寻青却忽的怪笑一声,身影晃动,迅速掠到了齐振林的身旁! 齐振林慌忙举枪,却早被马寻青抓住了手腕,顺势一拧,别过胳膊,拉到前面挡住了王副官等人的枪口! 与此同时,马寻青的手里还亮出了一把明光闪闪的柳叶刀,抵住了齐振林的咽喉! “都不许动!不然我弄死他!”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帅府的戏,一场比一场刺激啊! 都高潮麻了! 王副官慌忙让大兵们都挪开枪口,以防擦枪走火伤了齐振林。 齐振林也后悔,妈了个巴子的,自己应该先出花厅再下令啊,现在倒好,堂堂大帅被一个什么旁门左道的江湖人给挟持住了,传出去还不成笑柄? 他沉声说道:“马寻青,挟持省都督可是要处以极刑的!老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都得死!” “少威胁我!”马寻青叫道:“再啰嗦一句,我现在就送你归西!” 好汉不吃眼前亏,齐振林虽然怒气冲天,还是得闭嘴。 陈天默在一旁说道:“大帅,你不该这么着急枪毙他的,你就不想知道他的同伙是谁吗?一个外人,想做这些事情可不大容易,帅府里必然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齐振林心头一沉,暗暗想道:“是啊,帅府里肯定有他的内应!” “嘿嘿嘿~~~小王八蛋这么鸡贼,栽倒你手里,也不算亏。” 马寻青赞了陈天默一句,狞笑道:“齐振林,答应我两个条件就能活命!” 齐振林闷声道:“你说。” “你这府上的二姨太是我的相好,得跟我走!” 齐振林一惊,只听陈天默颔首道:“原来内应是二姨太。” 齐振林敢怒不敢言,只能答应,问道:“还有一个条件呢?” 马寻青道:“这箱大洋也得归我!你派人用一辆马车载着我们和大洋离开,你的兵一个也不许跟着,等出城以后,我再放你。” “这……” 齐振林稍一迟疑,马寻青便准备发狠—— 就在柳叶刀即将在齐振林的脖子上划出血口的时候,马寻青忽觉眼前一花,手里一空,刀居然不翼而飞了! 紧接着,齐振林也从他怀里消失! 站在跟前的人变成了陈天默! “啊!” 马寻青忍不住失声惊呼,这才知道陈天默真人不露相,竟是玄门中的顶尖高手! 他转身要夺路而逃,却听“砰”的一声响,整个人已倒飞了出去! 花厅里一阵乱叫,众神官仓惶躲避,马寻青撞到墙上,又瘫落到地下,剧烈的疼痛感和窒息感让他一点力也提不上来了。 陈天默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幽幽问道:“你在厌胜门里是什么职司?分宗宗主,还是长老人物?你们的总舵在哪里?” “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马寻青恐惧的看着陈天默。 他作为厌胜门的分宗之主,自觉本身的武技已经足够高了,可是没想到,在陈天默面前居然不堪一击! 陈天默是怎么掠到眼把前夺刀救人,又是怎么出的招,他居然连看都没看清楚!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呢? 只怕连厌胜门的总舵主,都远远不是陈天默的对手! 猛然间,马寻青脑海中电石火花般一闪念,想到了一个家族,一个在多年前就已经被灭掉的家族! “你,你是麻——” 他刚说出一个“麻”字,陈天默的眼神陡变,手起掌落,击在马寻青的天灵盖上! “噗~~” 就像是皮球泄了气,马寻青伏倒在尘埃中,七窍流血,已然毙命! 原来,陈天默本是玄门第一大族麻衣陈家的第三十三代传人,十五年前,他父亲陈玉煌担任玄门九脉盟主,麾下族人数千,声名赫赫!可是一夜惊变,大敌上门,攻破陈家村,打死陈玉煌夫妇,数千族人风流云散,陈天默四岁的弟弟也给人砍了一刀,只有他自己逃了出去…… 好在,陈天默身上带着麻衣陈家的两本祖传秘籍——《义山公录》和《六相全功》,一本记载相术,一本记载相功。 十五年来,陈天默无论是浪荡江湖,还是寄人篱下,从没有懈怠过,一直苦练本事。 那六相全功又名六意经,修炼的是耳、目、口、鼻、身、心,其中耳有千闻、不聪;鼻有万嗅、锁息;口有龙吟、蚊声;身有拳、脚、掌、腿、指、骨诸法以及腾挪之术;目有夜眼、法眼、慧眼、灵眼、天眼五大目法;心有开窍、灵犀、感应、合一等境界……如今,除了五大目法尚未完全炼成,合一境界没能达到之外,其余的本事,陈天默都已大成!他能听见鬼夜哭的源头,看破鬼夜跑的缘由,嗅出鬼敲门的奥妙,便是凭借千闻、夜眼、万嗅等本事。火山文学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与当年的仇人相差甚远,所以才掩盖身世,继续蛰伏待机。 只是没想到居然被马寻青认了出来,那岂能留下活口? 而他一掌劈死马寻青,也足够骇人了! 满厅的神棍还有那些大兵们,个个都噤若寒蝉,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妈了个巴子的,把马寻青给老子拖出去,乱枪打死!” 还是齐振林先反应过来,他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便开始破口大骂。 陈天默起身说道:“他已经死了。” “啊?” 齐振林一愣,又听陈天默说道:“快去控制住你的二姨太吧。” “对,还有那个淫妇!”齐振林连忙下令:“王副官,快去抓人!别叫她跑了!” 第三章 大帅的礼物 王副官刚应了一声,还没有动身,便有一个丫鬟着急忙慌的狂奔过来,哭着嚷嚷道:“大帅,二姨太她自杀了!” 齐振林吃了一惊:“啊?!” 丫鬟满脸恐惧道:“拿刀划了脖子,流的到处都是血!” 齐振林一阵恍惚:“老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怎么就自杀了?” 陈天默眉头微皱:“她是意识到东窗事发了吗?可又是谁告诉她的呢?” 王副官忽然老脸一红,呐呐说道:“大帅,可能是卑职多嘴了。” “嗯?” “卑职去查那些鬼把戏的时候,被二姨太看见了,她过来询问,卑职也不好隐瞒,就全告诉她了,她当时的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卑职也没有多想……” 陈天默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她知道事情败露必死无疑,索性就自杀了。” 齐振林呆了半天,啐了一口,骂道:“便宜这贱人了!老子一向对她不错,她却伙同奸夫害我,真该骑木驴浸猪笼!” 陈天默叹道:“不能顺藤摸瓜把厌胜门一网打尽,实在是可惜!” “死了就死了吧,王副官,叫人把这对奸夫淫妇的尸体都给老子弄出去,丢到城西的乱葬岗!” “是!” 王副官点了几个大兵,叫他们去办。 齐振林望着陈天默,半是感慨半是狐疑的说道:“天默,你来帅府差不多有两年了吧?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如果不是帅府闹鬼,你还不打算露相吧?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高人,为什么要投在帅府做下人呢?” 陈天默微微一笑,道:“天默自小流落江湖,无家可归,加之这些年来兵荒马乱,这才投在帅府门下,求个安身而已。大帅不用猜忌,你还算是个好官,没有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天默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是那是,你刚才还救了我呢,怎么会害我呢。” 齐振林听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脊背阵阵的发凉。 什么叫做还算是个好官,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所以没想过要害你? 那如果自己不是好官,或者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岂不是早就被他给宰了? 这个下人,也太吓人了啊! 忽听陈天默说道:“大帅,多承你收留两年,如今帅府闹鬼之事已了,我打算告辞了。” 齐振林一愣,道:“你要离开?” 陈天默点了点头。 齐振林急道:“你别走啊!以后你就不是下人了,我提拔你做我的贴身侍从!” 开玩笑,这么大本事的一个人,岂能交臂而失之? 留他当保镖,自己这条命得多安全啊! 陈天默却摇头道:“帅府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做他人的侍从,也不是天默的愿望。” “你不想当侍从,是想当官吗?你想当什么官,只管说!省里面的随便挑,我给你安排!就是当我的副官也成!你顶王副官的位置,让他退下来!” 王副官:“……” 我谢谢你啊大帅! 陈天默道:“即便大帅想留我,这帅府也有人容不下我。” 齐振林瞪眼道:“谁啊?他敢!” “大帅!呜呜~~大帅啊!” 就在齐振林极力挽留陈天默的时候,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扭到花厅这边来了,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旗袍发皱,酥胸半露,正是三姨太。 “哎哟我的小心肝,谁欺负你了?”齐振林赶紧上前安慰。 三姨太风骚多情,又颇有姿色,还是很得齐振林欢心的。 “就是他欺负我!” 三姨太正要告陈天默的状,没想到他就在花厅里,于是直接指着嚷嚷道:“就是这个狗下人,刚才跑进我屋里,关上门对我风言风语,动手动脚,大白天的就要跟人家做那种事情!亏得人家拼死反抗,大喊救命,这才把他吓跑,保住了贞操!大帅,你一定要给人家做主啊!呜呜呜~~~” 众人都愕然的看向了陈天默。 好家伙,难怪立了大功还要走呢,原来是偷腥偷到大帅头上了! 齐振林也目光复杂的看向了陈天默:“你,你给解释解释?” 三姨太唯恐陈天默说出实情,急叫道:“解释什么呀!王副官,还不赶紧抓住他!” “是!” 王副官倒是听话,掏出抢来就准备上前去抓陈天默。 陈天默岿然不动,只是冷冷的盯着王副官。 王副官被他的眼神刺到,瞬间就想起来他刚才一掌劈死马寻青的雷霆手段,顿时打了个寒噤,不敢再上前,只是虚张声势的叫道:“陈天默,不束手就擒,我就开枪了啊!” 陈天默幽幽说道:“王副官,十步之外,枪快,十步之内,我快,你我之间可有十步?你开枪之前,我一定能要你的命,你信吗?” 王副官脸色大变,连忙往后退,同时呼喝大兵们:“上啊!抓住他!” 大兵们面面相觑,也是谁都不敢动。 王副官气急败坏道:“你们有枪啊,怕什么!?” “一二三四……” 大兵们纷纷数起步子来了。 王副官:“……” 三姨太叫道:“大帅,你看他多猖狂!” 陈天默叹了口气,道:“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可你们却非要逼我。王副官,拿出来吧?” 王副官一愣,诧异道:“什么?” 陈天默道:“你怀里的东西。” 王副官瞳孔骤缩,慌乱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怀里能有什么东西?!” 陈天默冷笑道:“你怀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是我嗅到了一股味道,跟三姨太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王副官的脸都扭曲了:“没有!你胡说!我的怀里没有三姨太的肚兜!” “哦哦!!!” 花厅里再次沸腾! 看热闹的神棍们眼里都冒火了。 刺激! 太刺激了! 不但刺激,还香艳! 三姨太已吓的花容失色,呆如木鸡。 齐振林看着她的神情,瞬间就猜出了个大概,一把将她推开,铁青着脸喝道:“拿下王副官!把他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 大兵们不敢动陈天默,却敢动王副官,而且一个比一个雀跃,争先恐后的蜂拥而上,早把要跑路的王副官给按在了地上,解扣子的解扣子,脱衣服的脱衣服,掏东西的掏东西。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居然还抽人家的皮带。 齐振林叫道:“你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叫你们掏他怀里的东西,你们脱他裤子干什么?!大老爷们儿的腚很好看吗?穿上穿上!” 可惜已经走光了。 还有人啧啧赞叹道:“白,真白。” “找到了大帅!” 一个大兵提着一片粉嫩的小肚兜,兴奋的跑到齐振林跟前邀功:“还真是三姨太的味道!” “啪!” 齐振林赏他了一耳刮子,回手又揪住三姨太的头发,一脚踹在地上,骂道:“说!是怎么回事?!” “大帅,是她勾引的卑职,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啊!求大帅看在卑职多年以来为您出生入死的份儿上,饶了卑职吧!” 三姨太还没有招供,王副官就提着裤子匍匐到齐振林脚下哭喊哀求了起来。 “你,你——”三姨太指着王副官,忽然晕厥在地。 齐振林伤心愤怒至极,实在没想到枕边人和心腹手下也都能背叛自己,他嘶声说道:“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拖出去,先关到柴房里,等候发落!” “是!” “把这些江湖骗子也抓起来,全部送到汴城一监里去!” “是!” 连着看了几番热闹的神棍们正兴奋着呢,没想到悲剧来的是如此之快,最后的热闹竟然是自己的! “大帅饶命啊!” “在下可不是骗子啊!在下真的是半仙啊!” “老朽已经七十高龄了,求大帅开恩啊!” 还有个洋人振臂高呼道:“我是歪果仁,你敢抓我,我们国家会出兵打中国的!” 齐振林骂道:“你一个阿三嚣张个屁啊,赶紧他娘的出兵吧!” “……” 喧闹过后,花厅里便只剩下陈天默和齐振林了。 齐振林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粗气,看看陈天默,又苦笑一声,道:“让你见笑了。我那剩下几个太太——” “都挺好。”陈天默安慰道。 二姨太里应外合,偷外面的腥,三姨太监守自盗,偷窝里的草,两顶绿帽子压得齐振林也是怕了。 听见“都挺好”三个字,他才暗暗的松了口气,颓然道:“丢人啊!我堂堂省督,竟成了笑柄!” 陈天默摇头道:“该遭受耻笑的是做错事的人,不是大帅。” 齐振林一愣,随即感激的看向陈天默,道:“天默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陈天默微微一笑,指了指门口的箱子:“大帅,这一箱大洋该是我的吧?” “当然,当然!”齐振林道:“你不但解决了府里闹鬼的事,还救了我的命,又揪出了两对奸夫淫妇,这一箱大洋都不够谢你的。你还要什么,只管说!” 陈天默沉吟道:“一箱大洋实在是不好随身携带,能不能折算成金条?” 齐振林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我已经知道三姨太诬陷你了,也把她抓了起来,你还是要走?” 陈天默道:“三姨太的诬陷只是个引子,没有她的逼迫,我迟早还是要走的,因为我有自己的事情去做。” 齐振林很是惋惜:“是我这庙太小,留不住大佛啊!”他霍然起身,把自己那把六响手枪拿了出来,往陈天默手中塞去:“既然如此,我就不强留你了,这把枪送给你做谢礼。当然,金条也不会少,我给你双倍!” 陈天默看着那手枪,心中怦然而动,他倒是还真稀罕这新鲜玩意,洋人就是靠着这东西,才满世界作威作福的,这东西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好好琢磨琢磨。火山文学 “却之不恭,我收下了,多谢大帅。” “收下好啊!” 齐振林显得很高兴,赞叹道:“我就喜欢大大方方的人!不像有些家伙,送他东西,心里明明想要,还推三阻四,事后又后悔!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最烦虚伪矫情的人!” 陈天默微笑不语,拿着枪细看,但见枪托上镶着金,十分的华贵,枪管上还刻着三个字,正是“齐振林”。 “这是我找洋人定制的!拿着这把枪,足够你在省城横着走了!”齐振林得意的说道:“甭管是哪个衙门官署的,见了它,就如同见了本帅!” 陈天默把枪收好,然后说道:“齐帅,我还得带走一个女人。” “啊?哈哈!” 齐振林一愣,随即大笑道:“咱俩越来越投缘了!成,这才是男人本色!帅府里的,除了大太太和大小姐,其余的女人,你随便选,都可以带走!我的姨太太们也不例外!” 陈天默:“……” 大帅,你也太豪爽了吧? 第四章 恩仇簿 陈天默干咳了一声,道:“大帅误会了,我要带走的是哑奴,她跟我一起来的帅府,走的话自然也是一起走。” “哑奴啊,没问题,你只管带走。”齐振林大方的一挥手,忽然间吃惊道:“谁?!哑奴?!” 陈天默点了点头:“是的。” 齐振林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他,他是个女人?” 陈天默笑道:“是的。” “我他娘——” 齐振林感觉自己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陈天默道:“其实她也不是哑巴,更不叫哑奴。她叫心月,当初进帅府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加以伪装的。” 齐振林苦笑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帅府里的下人很多,能让齐振林记住的却寥寥无几,其中便有陈天默和哑奴。 陈天默是因为长得英俊,哑奴却是因为古怪。 首先,哑奴是个哑巴,从来没有说过话。 其次,哑奴还一直戴着帽子,春夏秋冬都不摘掉。 再次,哑奴的脸上总是很脏,黑漆麻乌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洗过。 但这些还都不是最奇怪的,哑奴最古怪的地方是力气大! 大到哪种程度? 有一次,帅府的马惊了,满院乱蹿,眼看就要撞上在院子里玩耍的齐玉燕小姐了,齐小姐都吓傻了,完全忘了躲避,而哑奴刚巧就在一旁,挥手一拳把马给打死了。 不错,是一拳打死了一匹疯马! 哑奴的大名随之传遍帅府! 虽然人长得瘦瘦小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因为救了齐玉燕,齐太太很感激哑奴,吩咐帅府管事给他换房,哑奴却不肯,就只愿意跟着陈天默,住在帅府最小的一间耳房里。 齐振林也很欣赏哑奴,如果不是哑巴,齐振林早就把他提拔到自己身边,让他凭力气积累军功赚取名利了。 但无论如何,齐振林都没想到,哑奴居然是个姑娘! 一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简直是匪夷所思! 齐振林又想到陈天默和哑奴住在一间房里,心思便歪了,忍不住嬉笑道:“你和她,嘿嘿~~你俩是那个?” 陈天默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道:“她是我妹妹。” 齐振林诧异道:“你们是兄妹?” 陈天默稍作解释道:“她是我流落江湖时捡来的,我俩都是孤儿,便相依为命做异姓兄妹了。” “哦~~”齐振林心中暗想:“肯定是因为人家长得丑,才做兄妹的,不然,早做夫妻了。”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说道:“你们既然要走了,就别再穿着下人的衣服了,我让人准备几套新衣物,你们在帅府洗洗澡,换身衣服。” 陈天默道:“大帅给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客气。” 齐振林坚持道:“今晚我在府里设宴款待你和哑——那个,心月,是家宴,没有外人,你们明早再走。这不是客气,是我最后的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陈天默见齐振林情真意切,又知道齐振林肯定还担心帅府夜里再闹鬼,索性就再留一晚上吧,便答应了下来:“好,那就叨扰了。” 齐振林当即叫来帅府管家,让他以最高规格来安排晚宴,又叫来管家婆子,让她收拾浴房,准备热水和新衣。 陈天默自去找心月,说道:“妹子,今晚不走了,大帅要宴请咱们兄妹。待会儿沐浴更衣,好好的打扮一番,你不再是哑奴,我也不再是杂役,咱们体体面面的去赴宴!” 心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很是乖巧的答应道:“怎么都行,反正我全听大哥的安排。”又说道:“大哥你盘点盘点包袱,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陈天默笑道:“不用了,你一直都很细心。” 心月还是如数家珍的盘点了起来:“一件麻衣,两册古书,四样法器——皂白相笔、伍子魂鞭、雷击枣木令、轩辕八宝鉴,这几样是最重要的,都要带上。” 陈天默补充道:“还有《恩仇簿》,也别忘了。” 心月从包袱中抽出来一个厚厚的本子,说道:“带着呢。” 陈天默幽幽的吐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的说道:“这上面可是记满了这些年来我精心收集的许多门派家族的资料啊,有的是仇家,有的是未来之敌,还有的是可以结交的朋友。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心月精神一震,问道:“大哥,你打算先找谁算账?” 陈天默正待回答,耳房外忽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陈天默打窗缝里一瞥,见是管家婆子来了,便对心月说道:“明天再对你细说吧。管家婆子催咱们去洗澡换衣服了。” “嗯。” —— 帅府里很多人都知道陈天默长得英俊,丫鬟们夜里闲聊时议论最多的是他,门子、护院、伙夫、车把式以及杂役们最恨的也是他,姨太太们空虚寂寞冷的时候想的还是他,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陈天默的英俊程度。 当陈天默脱掉下人的短衣皱裤,沐浴梳洗,换上齐振林为他准备的白色袍服后,整个人又有了一番极大的变化!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合身的长袍线条流贯宕扬,越发把陈天默那颀长的身材显得玉树临风!而且还衬托出一股儒释道兼而有之的世外高人气质,尽显不俗! 当陈天默走进宴厅的时候,灯光一照,他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厅中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晃住了! 众人心里几乎不约而同的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蓬荜生辉?” 大小姐齐玉燕平时在中州女校读书,与陈天默的接触并不多,但今天帅府发生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陈天默谈笑间破解旁门左道的鬼把戏,抬手间掌毙挟持大帅的厌胜门高手,三言两语破获王副官和三姨太的奸情……这些事迹在府里肆意传扬发酵,使得齐玉燕好奇无比,这个陈天默,到底是个什么宝藏少年啊。 如今,齐玉燕看见陈天默竟是这样的仪表不俗,她脑海里立时就浮现出许多诗词来,什么“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什么“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什么“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想到深处,俏脸发红,耳根子发烫,心里也“砰砰”乱跳起来。 大太太、四姨太、五姨太、六姨太也都有些发花痴。 大帅不帅,人家才帅好吗! 齐振林看在眼中,心里一阵的后怕:“这陈天默还是走了好啊,不然,我剩下的这几个姨太太恐怕也保不住了,但凡这小子动点什么歪心思,她们肯定会再送我几顶绿帽子戴!” “咳咳~~~” 齐振林收起胡思乱想,问道:“天默,怎么只有你自己来了?心月呢?” 陈天默笑道:“大帅派人送过去的旗袍很好,但是她却觉得裸露的地方太多,死活不肯穿出来见人。” 几个姨太太都吃吃的笑了起来。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啊。 她们都已经从齐振林口中得知哑奴其实是个姑娘了,也都想看看她的女人装扮是个什么样子。 齐玉燕活泼好动,好奇心也最重,起身笑道:“旗袍确实露的多,她不习惯穿也正常,我拿一套我自己新买的衣服给她换上吧。” 陈天默连忙说道:“不必麻烦了,齐小姐。” 齐玉燕不敢看陈天默,低着头红着脸说道:“先生客气,不麻烦的。” 话没说完,齐玉燕就着急忙慌跑出去了。 齐振林手里盘着核桃,说道:“那咱们就等心月过来以后再动筷子。天默啊,你们离开帅府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呢?” 陈天默犹豫了片刻,最终答道:“我打算开个古董店,做个生意人。” “古董店?”齐振林眼睛一亮:“你还懂这一行?” 陈天默点了点头:“懂一点,但不多。” 齐振林赞叹道:“先生说自己是个孤儿,可怪了,这一身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陈天默嘴上谦虚道:“大帅学的是治国安邦,天默学的是三教九流,这些东西虽然杂乱却好学,只要留心,处处都是学问。”心里却暗暗说道:“还要多谢你啊,你书房里什么典籍都有,每天还有新鲜的报刊杂志送来,连洋文的都有,你却不看,只好都便宜我了。” “来来来,我这里有个东西,先生来掌掌眼。” 齐振林从腰上取下一块白玉坠,递向陈天默。 陈天默没接:“这是大帅的贴身物品,天默怎么好拿来卖弄呢?” 齐振林笑道:“小玩意儿,不值一提,你只管盘弄它!” 陈天默便接了过来,放在掌中一看,但见是个白玉镂雕凤凰坠,捧起来,在鼻尖嗅嗅,渐渐的眉头微皱,还给了齐振林。 齐振林见他不说话,便问道:“这玩意儿怎么样啊?” 陈天默似笑非笑的答道:“不怎么样。” 齐振林一愣,忙问道:“先生怎么个意思,这东西不是老物件?” 陈天默盯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是老物件,只可惜沾着土腥气,隐隐发臭发腐,像是地里刨出来的,来路不正啊。” 第五章 人间绝色 “先生简直神了!”齐振林猛地一拍桌子,大声的惊叹了起来。 太太们都被吓了一跳,但见齐振林眉飞色舞的说道:“前些日子,省警察厅抓了一伙盗墓贼,收缴了不少赃物。厅长金子凯特意挑了几件成色好的送到帅府,其中就有这个玉坠!可不是地里刨出来的吗?” 几个太太听他这么说,脸色都变了,纷纷问道:“大帅,你送我们的东西,不会也是这种来路吧?” 齐振林得意洋洋的说道:“那是自然,老子做事向来公道,你们人人有份!” 几个太太瞬间炸了窝,挠脖子的挠脖子,摸手腕的摸手腕,抠指头的抠指头: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原来是从坟里刨出来的东西,我不要了!” “大帅你也不嫌脏啊!” “从死人身上扒拉东西,可真是晦气!” “小心被厉鬼缠身啊!” “……” 齐振林骂道:“都他娘的闭嘴!一群没文化的臭娘儿们,懂个屁啊!天默今天说了,这世上压根就没有鬼!” 陈天默道:“虽然没有鬼,但是大帅,把这种死人用的东西戴在身上,多少还是不大吉利的。” “这样啊……” 齐振林对陈天默很是言听计从,当即便说道:“那我不戴了!我本来就觉得大老爷们戴个玉,显得娘儿们唧唧,只有林黛玉那种天天哭哭啼啼的小媳妇儿才戴玉呢!对了天默,你刚才说你要开古董店,这玩意儿也算是古董,本帅送给你,权当是提前祝你的古董店开张大吉!” 说着,齐振林起身又把几个太太摘下来的玉坠、玉扳指、玉镯子搓了起来,一古脑全堆到陈天默跟前,道:“都给你!” 陈天默顿时愣在当场。 齐振林的大方出乎他的意料,可是这些东西不该属于自己。 他正色说道:“大帅,多谢你的好意了。但这些东西既是赃物,也是文物,私相赠予总归是不大妥当,我认为还是充公的好。大帅觉得呢?” 齐振林一怔:“充公?” 陈天默点头道:“对,免得传扬出去,让老百姓误会大帅是个贪官。” “哈,哈哈!” 齐振林尴尬的挠了挠头:“对,你所说的正是本帅所想的!这些东西是赃物,也是文物,当然是充公了好!本帅其实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做官最清廉了,都是金子凯那王八蛋把本帅给带坏了!” 陈天默微微一笑,道:“对于那个金厅长,大帅也要敲打敲打,不能让他这么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齐振林道:“老子明天就敲打他个赃官!” 陈天默趁机送上一顶高帽子:“大帅如此从善如流,刚正不阿,简直能比得上那些青史留名的古代贤臣了。” “是么?哎呀呀,过奖过奖啦!” 齐振林美滋滋的捋了捋胡须,“嘿嘿”直笑,跟着也来了一番商业互捧:“天默啊,其实本帅最欣赏的是你这种有真才实学的人啊!你刚才说什么对古董只懂一点点,实在是太谦虚啦!三两眼的功夫,就看出来这玉坠是老货,又说出来了它的底细,嘿!就这份儿本事,满世界能有几个?我看就连那中州古董行会的会长,万宝轩的老板万大鹏,都比不上你啊!你做这行是做对了,以后肯定能发大财,本帅提前祝贺你啦!” 陈天默心中一动,说道:“大帅过誉,天默愧不敢当。敢问大帅跟那位万老板很熟吗?” 齐振林摇了摇头:“不熟,但是知道省城有他这号人物,也知道这老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老江湖,做的买卖上通着洋人,下连着盗墓贼,能耐大着呢。” 陈天默“哦”了一声,冷笑道:“那这位万老板确实能耐不小,我要是入行的话,还得拜拜他的码头啊。” “拜他娘的码头!天默,你是本帅的兄弟,他万大鹏的脸能有多大,也配让你拜?你不用怕他!”齐振林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说道:“他如果敢欺负你,搅和你的生意,你就跟我说,我灭了他奶奶的!” 陈天默心里暗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当即拱手谢道:“大帅如此义气,真是让天默感动啊!天默也知道,大帅是一位保境安民的好官,那万大鹏如果敢欺行霸市,作奸犯科,大帅肯定不会饶他的。” “肯定啊!” “中州省有大帅这样的都督坐镇,真是我们全省老百姓的福分啊。” 齐振林被捧得飘飘然,也有点自我感动,摸着肚子感慨道:“本帅为人就是这么正直,眼里半点沙子都不揉,最恨贪官污吏和奸商恶霸!” 陈天默道:“贪官污吏和奸商恶霸固然可恨,但那些盗墓贼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摸金发丘,搬山卸岭,这些个盗墓行伙全都是旁门左道,跟厌胜门一样可恶,大帅对他们可千万不能手软!” 齐振林连连点头,道:“那肯定不会手软的,挖人祖坟多他娘的缺德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盗墓贼真是富得流油啊,就我府里的那些个大洋和金条,多半都是盗墓贼家里送来疏通关系的。老子钱照收,人却不放!嘿嘿~~反正他们的钱也不干净,老子不要白不要!” 陈天默道:“这些盗墓贼不但挖人祖坟,毁坏古迹遗址,还贩卖文物,甚至有很多都是卖给了洋人,以至于不计其数的中华瑰宝流落海外,思之令人痛心疾首!只恨如今的玄门没有领袖,不然,盗墓流派也不至于如此猖獗!” 齐振林好奇道:“白天就听你说什么玄门,什么旁门左道,我倒是不大了解,这玄门的正经流派都是哪些?” 陈天默答道:“玄门有九脉,正五辅四,所谓正五脉,乃是山、医、命、相、卜;辅四脉,乃是机关、御灵、傀儡、械武。不属于这九脉的,又打着玄门的旗号做坏事的,就是旁门左道。” 齐振林愈发好奇道:“这九脉都是干什么的?” 陈天默解释道:“山脉,养气修真;医脉,救死扶伤;命脉,画符炼丹;相脉,经天纬地;卜脉,趋吉避凶;机关,施关发机;傀儡,刻木提线;械武,锻兵造具。” 齐振林听的似懂非懂,还要再问的时候,厅外已响起齐玉燕的声音:“心月来啦!你们快看啊,她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玉燕和一个少女手牵着手联袂走进厅里来。 那少女上身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高领衫袄,窄而修长,把饱满的胸膛和纤细的腰肢勾勒的极其动人! 她下身穿着一条长垂至脚面的黑色裙子,微微露出白色的长袜,清新淡雅,望而脱俗。 只是她低着头,一副羞于见人的腼腆样子。 陈天默惊讶的站了起来:“是,是心月?” “大哥,我不想穿的,可齐小姐非要我穿着这样的衣服来,真是难为情……” 那少女听见陈天默说话,便抬起头嘟囔了几句。 她这一抬头,满座的男女都震惊了! 原本以为齐玉燕说的什么“天仙下凡”是客气话,没想到,这心月真的是绝美! 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白皙的不像话,鼻梁也比常人高挺的多!眼睛深邃,目光透亮,犹如两汪清泉,望之令人沉沦!小嘴红润娇嫩,像是熟透的樱桃,令人垂涎! 就连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形容不出的婉转动听! “当啷~~~” 齐振林手里盘着的核桃都掉地上了,却还只顾呆呆的盯着心月看。 这是那个又黑又瘦又脏又怪的哑奴? 人家既不黑,也不脏,更不哑,而且似乎也不瘦,就这亭亭玉立的身量,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真正是人间绝色啊! 不,不但是人间,如此倾城倾国的容貌就算是放到天上也能打得很啊! 丫鬟和太太们也都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逆天的容颜?! 不是亲眼所见,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齐振林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陈天默所谓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加以伪装”是什么意思。 如果心月不装哑巴,不戴帽子遮掩自己的秀发,不把一张俏脸抹的黑漆麻乌,不穿宽大的下人衣服遮掩自己的身材,那麻烦真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帅府里的男人还不得全都为她疯魔? 甚至,最大的麻烦可能就来自于他齐振林! 第六章 妹夫 陈天默从没见过心月穿这样的衣着,做这样的打扮,简直清纯到了极致,也让诱人到了极致! 哪怕是身为义兄的他,并不好色的他,此时此刻都看得有些发呆! 不得不说,齐玉燕买的这身学生装束无比适合心月的气质,虽然,心月本身不是什么女学生。 也没办法,有些人的气质就是与生俱来的。 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便是如此。 陈天默忍不住赞叹道:“心月,你这样穿,可真好看。” 心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大哥?” 陈天默点点头:“真的,好看极了!” “那,那我就这么穿?” “嗯!” 陈天默的赞扬仿佛有天大的魔力,心月瞬间就变得不拘谨了。 不但不拘谨,她还笑了起来,两个梨涡浅浅涌现,如出水芙蓉,似春风拂面,齐振林感觉自己就像是挨了两枪似的,全身都麻了。 噢~~ 造孽啊! 齐振林嘴里无比苦涩,心里无比懊恼,他恨不得捶胸顿足,自己打自己两个大耳刮子!简直是瞎了本帅的浓眉大眼啊,居然没有发现眼皮子底下藏着这样好看的一位尤物! 六个姨太太绑在一起都没有人家的一根头发丝儿好看! 眼见心月乖巧的坐在了陈天默的身旁,齐振林和齐玉燕父女俩都有些酸楚。 什么主位一点都不香了,齐振林倒是很想坐到陈天默的客位上去。 如果能挨着心月,一亲芳泽,哪怕是不做大帅都愿意! 齐玉燕虽然也酸,却还是由衷的赞叹了起来:“是啊,心月太漂亮了,我都自惭形秽了。” 其实齐玉燕长得也很好看——娇嫩的脸蛋圆圆的,灵动的眼睛大大的,红润的小嘴薄薄的,结实的胸膛鼓鼓的,虽然是个北方姑娘,却又有一种江南女子的美,加之出身好,而且读了女校,所以她身上既有传统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有民国进步女性的风范。 只可惜心月的美太惊心动魄了,就把她这位风姿绰约的大小姐给比了下去。 但齐玉燕说自惭形秽,也是想要有人安慰她一下,找点自信,可结果话说完了,却根本没有人接腔。 一抬眼,但见齐振林只顾傻看心月,眼神发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齐玉燕又恼又恨,忍不住大声喊道:“爹!” “哎?” 齐振林缓过神来,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心不在焉的敷衍道:“怎么了?” 齐玉燕噘嘴道:“该吃饭了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哦哦~~人到齐了啊,吃,动筷子!心月啊,快吃!看你瘦的,叫人心疼,多吃点啊!天默你也吃哈……” “大帅,你看这心月是不是有点像外国女人啊?”大太太忽然说道:“她的皮肤怎么那么白,鼻子怎么那么高,眼窝怎么那么深呢?” 齐振林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道:“是吧!我刚才就觉得心月身上有种异域风情,像是个洋妞!心月,你是中国人吗?” 心月并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翻了个白眼。 齐振林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什么叫绝色美女? 绝色美女就是翻白眼都能电到人啊! 陈天默说道:“心月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给拐卖了,等到略长大的时候,她有了力气,就从买主家里逃了出来,然后才遇上了流落江湖的我,我们俩从那以后便结为兄妹,相依为命。心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姓什么,但是她随身携带了一个长命锁,没有被人贩子给拿走,那锁上刻着‘心月’俩字,我就这么称呼她了,从这一点来看,她应该是中国人。” 心月望着陈天默说道:“大哥是中国人,我当然也是中国人,我跟大哥一样。” 齐振林连声附和道:“对,洋人可不戴长命锁。” 齐玉燕忽然问了一句:“天默先生,你和心月相遇的时候,几岁了啊?” 陈天默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她六岁,我十岁。” 齐玉燕暗暗的想:“那你今年就是二十岁,只比我大两岁。” 她心里胡思乱想,饭菜吃到嘴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齐振林也是一样,光看心月都看饱了,对于桌上的美酒佳肴,吃得再多也索然无味。 “大帅,多谢款待,我和心月就告辞了。” “天默兄弟先别着急走,我有话说!” 餐后,陈天默都准备带着心月退席了,齐振林却忽然叫住了他,鬼鬼祟祟的把他拉到一旁,嗫嚅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天默啊,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大帅请说。” “呃~~你觉得,咱们亲上加亲,做一家人怎么样?” “啊!?” 陈天默惊讶的看着齐振林:“我不大明白大帅的意思。” 齐振林兴奋的说道:“你看哈,如果心月能嫁给我做七太太,我不就成了你的妹夫吗?到那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啊!” 陈天默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帅,你开的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齐振林急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对心月一见那个什么,那个如故,不,钟情啊!” 陈天默微微冷笑,忽的扭头大声说道:“心月,齐大帅说要娶你做她的姨太太,你愿意吗?” 这话说出来,厅里的人都怔住了。 齐玉燕、齐太太还有几个姨太太都朝齐振林投去了惊讶、愤怒和嫌憎的目光。 齐振林也觉得一阵尴尬,好在他脸皮厚,不但不以为意,还冲心月讪笑,油腻的问道:“小月月,你觉得怎么样啊?” 心月脸色通红,快步走到齐振林的跟前,在齐振林期待的目光中,举起了拳头。 “哎哎!别啊!” 齐振林猛地想起了那匹疯马的下场,顿时吓得脸色大变,急忙要跑的时候,已经挨上了。 “砰!” 心月一拳锤在他肚子上,冷冷说道:“呕住吧。” “呕!!” 齐振林真的吐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没咂摸出来滋味,这一下可好,翻江倒海全出来了。 酸的,辣的,甜的,咸的,麻的……还有个囫囵吞下去的大虾,偶买噶! 陈天默笑道:“大帅不要见怪,心月就是这样的脾气,她对你还算好的,至少没有用几分力气。” 心月嘟囔道:“谁对他好了?”挽着陈天默的胳膊便往外走,乖巧至极,跟刚才打齐振林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齐玉燕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失落,又莫名的艳羡,回头看见齐振林还在俯身呕吐,她气的跺了跺脚,忿忿说道:“我的大帅父亲,你可真够丢人的!”说完一扭小腰,也“噔噔噔”的走了。 “就是,丢人现眼!” “好色无厌!” “龌龊下流!” “真不要脸!” 几个太太也纷纷对齐振林指责。 齐振林是肚子痛心也痛,窝了一腔的邪火,正没地方发泄呢,听见太太们咒骂自己,便垂死扶桌,勉强站直了身子,还嘴道:“老子要是不好色不下流,能娶你们这几个败家娘儿们?!” 太太们一时竟无言以对。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太太们气冲冲离席而去,只剩下齐振林独坐厅中,黯然神伤。 他也算是被心月给打怕了,绝妙的皮囊固然是万里挑一,但有力的拳头也是万中无一! 这种女人,有命娶,只怕没命消受啊! 算了,还是忍一忍吧。 这一夜,齐振林成了贤者,到天亮都没近女色。 这一夜,帅府里风平浪静,再也没有闹鬼。 次日清晨,齐振林派管家婆子去请陈天默和心月共同用餐,结果管家婆子回来报说耳房是空的,人家兄妹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帅府了。 连护院和门子都对此一无所知。 齐振林大感失落,看来是没机会再一睹心月的芳容了。 齐大小姐知道了以后也是怅然不已,心中暗暗的腹诽:“好你个陈天默,真是没礼貌啊,连个正经告别都不会吗?亏得人家大早上起来精心花了两个小时的妆容,还准备了一大堆可聊的话题呢!” 第七章 国仇家恨 汴州城南的宋都御街,是中州省最大也最有名的古玩街,街两旁的店铺,无论大小,全都与文物古董有关。 此时此刻,陈天默和心月就走在这条街上。 陈天默提着行囊,像是个外来的异乡人。 心月乖巧的走在他身旁,兄妹俩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过往的行人几乎都会忍不住驻足回首,贪婪的欣赏这一抹靓丽无比的人形风景! 但他们兄妹的心思却不在行人那里,他们也不关心过客炙热的目光。 陈天默表面上漫不经心的样子,暗中却在仔细的观察着街两旁的每一个店铺,也观察着店铺里的人。 一趟走下来,他对街面的情况已了然于胸,当即引着心月在御街尽头的包公湖畔歇息,思量着下一步的打算。 心月说道:“大哥,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你急着离开帅府,是因为暴露身份了吗?” 陈天默摇了摇头:“并没有,那个马寻青只来得及说了一个‘麻’字,便被我给劈死了。” 心月道:“你姓陈,他又说了个‘麻’字,听到的人很容易会想到你出自麻衣陈家吧?” 听见“麻衣陈家”四个字,陈天默的目光阴沉了下来,像是笼上了一层雾。 默然许久,他才幽幽说道:“在场的人应该没听清楚他的话。麻衣陈家的规矩,六岁之前都称呼乳名,家破人亡的时候我才五岁,所以没有人知道麻衣陈家第三十三代传人叫陈天默!更何况,世人都是健忘的,一个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的家族,并不容易被记起来。” 心月关切的看向他:“大哥,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陈天默强笑道:“哪有啊,你大哥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心月攥紧了拳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陪大哥一起去报仇了!” “报仇?呵呵~~~” 陈天默忽然凄凉的笑了起来: “十五年前打死我父母,让玄门九脉最大世家在一夜之间覆灭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现在的你我所能对付得了的啊。更何况,自那一夜之后,此人也消失了,十五年来,我再没有听过他的半点消息。我的《恩仇簿》里写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他的资料,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年岁几许,是男是女,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纵然是想报仇,又从何报起呢?” 心月恨恨说道:“大哥不用气馁!咱们现在有了那么多钱,可以天南地北的去查访他了!只要他还活着,就总有一天能打听出来的!” 陈天默回望御街道:“不,暂且不走了,咱们兄妹俩就留在这里,盘下一个店铺,买下一套宅院,落足中州汴城,入行古董文物。” 心月吃惊道:“大哥,你真的要开古董店,去做一个生意人吗?” 陈天默笑道:“我要做的可不是生意,要算的也不是生意账。” 心月不解道:“那是什么?” “我要算的是《恩仇簿》上的账啊。”陈天默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任风吹衣摆,嘴里轻轻说道:“心月,你应该看看的,簿子里,记的可不单单有我的家仇,还有国恨!” 心月愕然道:“国恨?什么国恨?” 陈天默道:“我在帅府的时候,夜夜都会潜入齐振林的书房,搜读各类书报卷宗,这你是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 心月有点伤怀的附和了一声。 陈天默每天夜里都出去,通宵达旦的不回来,说是在帅府书房里博览群书,翻阅典籍,查察资料,并修炼家传绝学,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是在心月看来,自己这位大哥“夜不归宿”肯定不全然是为了汲取知识,开阔眼界,提升本事,他还为了避嫌。 他不愿意跟自己同宿一室。 “你怎么了?” 陈天默意识到了心月的表情变化,询问了起来。 心月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呀,大哥你接着说。” “嗯,我几乎把帅府书房里的各类典籍和书刊都看了个遍,当然,除了那些洋文的和——” 说到这里,陈天默忽然脸色一红,打住了话头,因为他猛地想到了齐振林老不正经,书房里还放的有大量的奇怪画刊,画的都是洋男女,穿着非常简单清凉,动作却非常复杂花哨,陈天默最初翻阅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洋人的某种修炼秘籍,顿时如获至宝,如饥似渴的浏览起来!但看着看着,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浑身邪火翻腾,某个部位反应奇大,害得他心猿意马,差点走火入魔!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经历,倒使得陈天默阴差阳错的悟到了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那时候开始,陈天默就打定主意,不能跟心月同宿一室,因为这丫头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往自己怀里钻,自己血气方刚,受不了啊。 “大哥,你怎么了?” 这次轮到心月察觉出陈天默的表情古怪了,不但古怪,隐约还透着一点点猥琐。 “哦哦~~没什么!” 陈天默连忙收回遐想,定了定神,然后肃容说道:“有天夜里,我在齐振林的书房里翻到了一份档案,里面记载的内容让我震惊的无以复加,也气愤的无以复加!自那以后,我就决心要做些什么事情,开古董店,做古董商人,更是势在必行!” 心月好奇道:“是什么档案?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大哥说过呢。” 陈天默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瞬间就变得凌厉起来,用一种近乎沉闷喑哑的语气说道: “清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京,焚烧圆明园及‘三山’,劫掠文物,付之一炬; 同治十三年,英国皇家亚洲文会在上海建立亚洲文会博物馆,巧取豪夺我中国石器及秦汉古物; 光绪十三年,美国人福开森于南京创办宗教学校,暗中敛集文物,私运海外; 光绪十八年,法国人格莱那和德兰入疆,大肆劫掠梵文经卷、土俑、古钱等文物; 光绪二十二年,美国人斯文赫定在丹丹乌里克古城以及克拉墩遗址频频盗掘文书、佛雕像以及壁画; 光绪二十四年,俄国人克莱门兹率探险队入疆进行文物盗掘; 光绪二十六年,匈牙利人斯坦因率探险队入疆进行文物盗掘; 光绪二十八年,日本人大谷光瑞率探险队入疆进行文物盗掘; 光绪三十年,德国人勒考克率考察队入疆进行文物盗掘; 光绪三十四年,法国人伯希和到达敦煌莫高窟,买通道士王圆箓,骗走经卷六千余……”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天默的声音已经哽咽,泪水也从面颊上滑落。 心月的眼圈也红了,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拭。 “这就是国恨!”陈天默攥着拳头说道:“中州省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处处古迹,散落着不计其数的中华瑰宝,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做这一行,就是要在那些贼眼里扎下一根钉子,一根让他们疼,让他们怕,却怎么都拔不掉的钉子!” 心月瞬间动容:“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打算以古董商人的身份,收购流散在民间的古董文物,然后保护起来,不让坏人得到它们。难怪你需要那么多的钱呢!” 陈天默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秀发,道:“你没有全明白,一个古董店能做的不仅仅是这些,我还要以古董商人的身份为掩护,暗中笼络玄门九脉的各路高手为我所用!假以时日,我定能复兴麻衣陈家当年的荣光!我甚至有预感,总有一天,我的仇人会自己找上门的!” 心月仰着小脸,目光坚定的说道:“大哥,你既聪明,本事又大,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天默柔和的笑了笑,轻拍她的肩头道:“走吧,买铺子去,刚才逛街的时候,我看到一家店是要转手的样子。” “嗯!” 第八章 猛龙过江 陈天默看中的店铺叫古韵斋。 兄妹俩还没有进门,就听见有人在里面吵闹: “万掌柜,就不算铺子本身,光是我这屋里的古董,都得值几百大洋吧?你只出价五十块,就想连铺子带古董全部打包买走,是不是太心黑了点?” “呵呵~~~吴老板,你摆在外面的这些古董没有一件是真的,压根就不值钱,给你五十块,已经不少啦。” “你说这话,简直是昧良心!” “吴朝阳,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已经放出话去了,我万大鹏要盘下来古韵斋,整个汴州城绝没人敢跟我抢!你不卖,拿什么赔张典狱长?就等着抄家坐牢吧!”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废话,打劫当然要趁火了!” “你,你——” 吴朝阳被挤兑的脸色铁青,手捂胸口,似乎要当场背过气去。 陈天默没想到这么快就跟万大鹏见面了。 他也大概听明白了,吴朝阳应该是惹了什么官司,经营不下去了,要卖店活命,而那个万大鹏却趁人之危压价强买。火山文学 听其言观其行,陈天默凭着家传绝学已经判定万大鹏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良之辈,齐振林说的不错,这老小子不是好人。 至于那吴朝阳,还算老实厚道。 他轻咳两声,抬脚进了铺子。 心月默默的跟上,纤弱的身躯隐藏在陈天默高大的背后,并不露面。 万大鹏听见咳嗽声,扭头看了一眼,但见是个长相极其俊秀的年轻男子,正把行李包袱往地上放,还以为是顾客,便不耐烦的说道:“这里不做生意了,走吧走吧。” 吴朝阳怒道:“谁说不做生意了?你还不是古韵斋的老板呢,且轮不到你做主!” 陈天默淡淡说道:“这店铺是不是要转手?” 万大鹏闻言一愣,吴朝阳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位小兄弟是要买铺子吗?” 陈天默点了点头:“实心要买,请老板开个价吧。” 万大鹏不悦道:“你这小子好没眼力劲儿!没看见我正在谈价么?这铺子我相中了,你要去别处盘去!” 陈天默道:“正在谈价,那就是还没有谈好,你我可以公平竞价嘛,价高者得。” 吴朝阳大喜:“说得好!” 万大鹏脸色一沉,又仔细打量了打量陈天默,瞥了眼地上的行李包袱,心中登时明了,冷笑道:“小兄弟瞧着面生,外地来的吧?” 陈天默道:“怎么,难道这店铺老板欺生,只肯转卖给熟人吗?” “不不不!”吴朝阳连连摆手道:“我不欺生!小兄弟,你只要有两百大洋,我这店铺还有铺里的所有古董就都归你了!” 陈天默扫量了一眼店铺里的东西,又问道:“你这店铺带院子吗?” “有!”吴朝阳说道:“店铺后门连着个五开间的院子,那院子另有正门,家具摆设锅碗瓢盆归了包堆一起卖,还是两百块大洋,不另外算价。” 陈天默点了点头,道:“十条小黄鱼,把铺子转给我吧。” “多少?!” 吴朝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此时的大洋购买力还是很足的,一块大洋能买一担大米,五块大洋就能买一头牛,而金条的购买力更强,一根一两重的金条(俗称小黄鱼)至少能换三十块大洋!十根,那就是三百块,比吴朝阳出的价还多出一百块! “你是有病,还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万大鹏惊怒交加的骂道。 在他看来,吴朝阳出价两百,正常人都会往低处还,哪有往上加的?这年轻人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就是故意恶心自己的。 他却不知道,陈天默在进店的这片刻时间里,已经施展万嗅之术以及五大目法里的夜眼、法眼,把店铺里的古玩都扫了一遍! 万嗅之术属六相全功之鼻相,意指修炼到极点,能嗅到万丈开外的各种气味,比狗鼻子还要灵! 而夜眼相暗,能视黑夜如同白昼,明察秋毫之末,虽风沙不能迷,烟雾不能遮,水下可开目!法眼相邪,各种虚伪掩饰在此法之下都得显露出蛛丝马迹! 所以,这些古董文物的真真假假,好好坏坏,陈天默在心里已经估摸出了大概的价格,二百大洋还是值的。 铺子外加五开间的院子,按行价一百块大洋也是值的。 陈天默也懒得理会万大鹏,直接扭头看向心月:“妹子,拿钱。” 心月已经从包袱里拿出了十条小金鱼,递给陈天默,陈天默直接放在了吴朝阳面前的柜上。 “请吴老板点验。” “好好好!” 吴朝阳激动的脸颊都抽搐起来,又唯恐陈天默是骗子,把一根根金条都拿起来,又看又咬的验。 万大鹏也呆住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王八蛋,出手这么阔绰?! “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万大鹏是什么人,就敢截我的胡?!” “没听说过,也不关心。” “你——我告诉你!整个汴州城玩古董的数我最大!得罪了我,以后就甭想在这行当里混下去!” “哦,是么?” 陈天默波澜不惊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万大鹏。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子就是外地来的生瓜蛋子啊,压根就不懂行,也不知道规矩!仗着家里有俩糟钱儿,就想来省城蹚浑水,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小子,我送你一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也送万老板一句话,不是猛龙不过江。” “护城河里天天都有裹着死人的麻袋浮上来,你走路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被人套了脑袋!” “哦?那万老板打算什么时候浮上来啊?” “你——” 万大鹏气的七窍生烟,还要再叫嚣的时候,吴朝阳却兴高采烈的说道:“小兄弟,咱们现在就立字据,按手印,古韵斋自今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已经验过了,金条都是真的,而且成色极好,这下不但能还上亏空,还能有所结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对陈天默充满了感激,对万大鹏则是厌恶到了极点,当下揶揄道:“万老板,请吧,总不至于要留下来当见我俩的见证人吧?” “你们等着!” 万大鹏撂下一句狠话,气冲冲的往外走去。 也直到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躲在陈天默背后的心月的模样,瞬间如遭雷击,人间尤物啊! 被美色所吸引的他,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惹得吴朝阳一阵讥笑。 万大鹏忿忿离去,他的万宝斋就在街尽头,两面望湖,上下三层,十分阔气。 “老板回来了啊。” 店里的伙计笑嘻嘻的迎上去说道:“古韵斋已经归咱们了吧?” “归个屁!” 万大鹏啐了一口,骂道:“来了个不知高低的小兔崽子,坏了老子的好事!” 伙计愕然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跟老板您作对?!” 万大鹏恶狠狠说道:“你去把费七叫来,我有安排!” 伙计惊讶道:“老板,警察厅可是还通缉着费七呢,让他抛头露面,不合适吧?” “风声早过去了,警察厅就是做做样子。” “可是——”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老子养了他个把月,也该出来做事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第九章 神乎其技 古韵斋里,陈天默和吴朝阳已经立好了字据,签了姓名,按了手印,两下里都很开心。 吴朝阳拱手道:“现在该称呼您为陈老板啦,恭喜恭喜。” 陈天默还礼道:“吴老板否极泰来,同喜同喜。” 吴朝阳感慨道:“我做买卖这么久,就从来没有见过像陈老板这样的人,进门问个价,什么都没看,就成了!” 陈天默笑道:“吴老板是想说我傻吧。” 吴朝阳挠了挠头,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嘿嘿”一笑道:“陈老板这么说,倒显得我这个人不厚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天默道:“你没得什么便宜,我也没吃什么亏,我估算的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吴朝阳道:“看陈老板年纪轻轻,气质儒雅,半点也不像个买卖人,您真的懂行?” 他跟万大鹏一样,也怀疑陈天默是个外地来的地主家的傻儿子,拿了家里的钱胡闹。 陈天默也不解释,而是说道:“吴老板,这店里的东西,有些我不要,还得麻烦你带走。” 吴朝阳诧异道:“哪些东西你不打算要?我这店里可都是好东西啊。” 陈天默微微一笑,在店铺里缓步走动,抬手便指,嘴里如数家珍般说道: “这一方砚台,这一对鸳鸯瓶,这座转心瓶,这座青花釉里红盖罐,这尊八方杯,这座青铜友尊,这一幅《货郎图》,这座观音像……全都不要。” “你,你——” 等陈天默说完,吴朝阳整个人都傻掉了! 因为陈天默点出来的这些个东西,全都不是老货,换言之,都是仿品或者赝品。 没有少说一样,也没有多说一样! 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才来了一会工夫啊! 就算是自己这个在古玩行当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掌柜,想要鉴别这些东西的真伪,也得花费几天几夜时间! 他哪里知道,陈天默只凭着鼻子,就能嗅出古董的大致年代,甚至能闻出来期间辗转过几手,凭法眼就能看出造假的工艺。 吴朝阳不信邪,明知故问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啊,小兄弟为什么不要?” “好东西是好东西,但不算古董。”陈天默瞥了他一眼,道:“我接手古韵斋之后要立的第一个规矩就是去伪存真!当代人用歪门邪道的手段仿制出来的玩意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半件都不能留在这里。” 吴朝阳这才信了,人家就是在眨么眼的功夫里就把整个店铺里的真真假假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被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高人! “老天爷啊,简直是神了!” 吴朝阳微微有些颤抖的从柜里转出来,冲着陈天默一揖到地,拜道:“陈老板,我服了您!我也真是瞎了眼了!竟没看出来,您是位惊世高人!我这铺子落到您手里,倒是我的福分!” “吴老板客气了。”陈天默扶起他道:“我们兄妹今天就想搬来住,不知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看住的地方。” “有劳了。” “您客气。陈老板,您也别嫌我啰嗦,有些话我得叮嘱您。那个万大鹏不好惹,你这次从他手里抢走了我的店铺,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他本身是中州省古董行会会长,还有个青帮分舵舵主的弟弟,又跟汴城一监的张典狱长走得近,傍着黑白两道,歹毒着呢!我就是被他下的套给害了!” 吴朝阳絮絮叨叨,说出了自己败落的缘由。 前些日子,有人来古韵斋卖一个罐子,说是祖传的东西,因为遇到了难处,所以变卖换钱。 吴朝阳仔细掌了掌眼,确定那是成化年间的斗彩天字罐,心中窃喜,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花十块大洋买了下来,还以为捡了漏,高兴了好多天。 过不多久,汴城一监的张典狱长来古玩街转悠,进了古韵斋,询问有没有好东西,吴朝阳便拿出了那个天字罐,张典狱长一眼便相中了,出价一百大洋买下。 这一转手,就是十倍的利,吴朝阳兴奋极了! 但是张典狱长也对他有言在先,说如果东西是假的,就让他十倍赔偿! 吴朝阳满口承应,说自己走不了眼,罐子铁定是真的! 结果转脸张典狱长就把天字罐拿了过来,怒气冲冲的说他已经找高人鉴定过了,是个赝品! 吴朝阳当然不认,张典狱长就把天字罐给摔了,这一摔,露出了马脚,还真是老胎接底的赝品! 吴朝阳差点当场晕过去,按照约定,他得赔张典狱长一千块大洋! 自己打了眼得认,更何况吴朝阳也不敢得罪张典狱长,所以一千块大洋肯定是要给人家的,只是他算了算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拢共只能凑出来七百多大洋,还差两百多,这才起了心思要卖铺子。 卖铺子的消息一传出去,万大鹏就找上门了,却只肯出五十大洋。 吴朝阳不舍得卖,可是几天下来,居然再没有别的买主上门,张典狱长还频频的催促和威胁,直到有一天,吴朝阳看见那个卖给他罐子的人跟万大鹏窃窃私语,他这才起了疑心,私下里多方打听,终于弄明白了,这压根就是个局,那个假罐子,就是万大鹏做出来的! 万大鹏和张典狱长联手,要黑了古韵斋,霸占他的家产! 可是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别说张典狱长了,就是万大鹏,他都惹不过,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陈老板啊,我算是被万大鹏给害的倾家荡产了,几十年辛苦赚的钱,全都付之东流了,如果不是你,我只怕还难逃抄家入狱的下场。你可千万要小心他啊。” 陈天默心里有数,道:“多谢提醒。这万大鹏的名声我也听过,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吴老板不用理会他就是了。” 吴朝阳见陈天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自己说的话好像不怎么在意,有心再提醒几句,又怕陈天默烦,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引着他们兄妹看房子。 那院子不大不小,很干净,也很安静,侧门通着铺子,正门朝南,三间正房坐北,带着两间耳房,灶房茅房一应俱全,兄妹俩入住是绰绰有余。 心月很是喜欢,一路看下来,都难掩笑容。 陈天默瞧在眼里,心中也很感慨,十年来带着她流落江湖,飘零度日,从来没有安稳过,这总算是有了个家。 吴朝阳把钥匙串交给陈天默,嘴里说道:“出事之后,我就让媳妇儿孩子先回乡下老家躲着去了,该带走的东西也都带走了,留在这里的,都归你们,不想要的,尽管丢掉就是了,陈老板想添置什么东西,去寺后街买,那里什么都有卖。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吩咐!” 陈天默想了想,说道:“还真有些琐碎的事情要麻烦吴老板帮忙。” 第十章 黄道吉日 陈天默出手阔绰,鉴起宝来又神乎其技,吴朝阳早把他当做惊世高人看了,见他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禁受宠若惊道:“不麻烦不麻烦,陈老板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陈天默道:“第一件事,得烦劳吴老板把我刚才点的那些物件全都搬走。” 吴朝阳应承道:“没问题,我马上去找车把式来搬!” 陈天默又说道:“第二件事,这店铺的名字要改,古韵斋的牌匾得请吴老板取下来带走。我定了个新的店名,也得麻烦吴老板帮忙找熟人做个牌匾。” 吴朝阳道:“好说,好说!敢问陈老板打算把店名改成什么啊?” 陈天默道:“天心阁,从我和舍妹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也是坚守本心的意思。” 心月在旁边听见,芳心窃喜,抿着嘴唇笑,梨涡都荡漾开来了。 “天心阁,好名字啊,听着就大气!” 吴朝阳赞叹了一句,又问道:“陈老板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开张啊?” 陈天默道:“择日不如撞日,我打算明天就开张。” “明天?” 吴朝阳摇头道:“陈老板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新店开张可是大事啊!得找大师算出个黄道吉日才行呢!像我当初开店的时候,可是花了三块大洋,请了汴州城鼎鼎大名的王半仙看八字算出的日子!” 陈天默道:“王半仙?哪个王半仙?” 吴朝阳道:“还能是哪个?整个省城里就只有一个王半仙,大名王鸡石,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是他啊。”陈天默忍不住好笑,说起来,他还认识这个王半仙,昨天在大帅府里坑蒙拐骗,说什么忘带法器了,没办法捉鬼……后来被送到汴城一监去了。 吴朝阳有些骄傲的说道:“一般人可请不动王半仙出山,但我跟他算是有点交情,可以帮陈老板引荐引荐。” 陈天默摇头道:“不必了。事在人为,在我看来,认真做事才最重要,至于日子,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吴朝阳急了:“陈老板,你是第一次开店吧?我可告诉你,开张这种事情真的很重要的,绝对不能锁心所欲的定日子啊!” 陈天默笑道:“多谢吴老板关心,但还是不必了。” 吴朝阳见陈天默这么固执己见,心里叹息道:“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还是倔啊,经事不多不信邪,迟早要吃亏!算了,我也不跟他争辩,待会儿我自己出钱请王半仙来帮他算个日子,就当时还了他高价盘店的人情吧。” 想到这里,吴朝阳便说道:“既然这样,那陈老板先忙吧,我去雇个车把式来拉东西。” “嗯,吴老板慢走。”陈天默目视着吴朝阳离去。 心月笑道:“他还不知道,大哥才是真正的大师呢,算黄道吉日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别人?” 陈天默道:“他也是好心。心月啊,你去整理屋子,我去收拾店铺,咱们中午随便应付吃点,等到晚上,一切安排就绪之后,咱们兄妹俩下馆子。” “好的大哥。” 陈天默把店铺里不要的物件都从架子上搬了下来,码放在门口,期间也有看热闹的,也有邻店的老板过来打听询问的,陈天默都笑脸相迎,一团和气,真个跟生意人一样,他表面上风平浪静,暗中却已在识人辨人。 周围这些邻居,谁好谁坏,哪个可交,哪个得防备,陈天默心里已经有了杆秤。 忽然间,一个人引起了陈天默的注意。 那是个身穿对襟短褂的中年男子,戴着一顶乌黑的绍兴毡帽,帽檐扯得很低,半遮脸面,在店铺附近晃悠,似有意或无意的往陈天默身上瞟看。 陈天默的眼光是何等锐利?夜眼目法施展起来,百步之内可明察秋毫之末,早把那人的行为举止尽收眼底! 他心里暗暗想道:“这人鬼鬼祟祟,遮遮掩掩,脸上凶相毕露,眼里杀机重重,身上必负人命!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看我,是要记我的样子,呵呵~~我正闷得慌,乐子就来了。” 陈天默不动声色,倒要看看对方准备玩什么把戏。 那人转悠了几分钟之后,就悄然离开了,也没什么动作。 陈天默望着他的背影一阵狐疑:“这个家伙的脸有些面熟,怎么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忽然间,陈天默心念一动,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啊!” —— 吴朝阳没有雇车把式,而是直接去了王半仙的家,打算请王半仙“出山”,给陈天默好好算算,挑个适合新店开张的黄道吉日,也算是报答了陈天默高价接盘他店铺的情义。 “仙爷!王仙爷!您在家吗?” 他喊了半天门,不见有人来开,正懊丧之际,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但见王半仙在几个家人的搀扶下正蹒跚而来,头发胡须凌乱,褂子也脏兮兮的,模样很是狼狈。 吴朝阳很惊讶的迎了上去,问道:“仙爷,您这是怎么了?” “咳咳~~是吴老板啊。”王鸡石认出了吴朝阳,当下便信口胡诌道:“老朽昨天被人请去捉鬼,没成想遇上的是个道行极高的厉祟,斗了一夜的法才把它给灭掉,以至于弄得有些狼狈了。” “哦哦!” 吴朝阳肃然起敬道:“真不愧是王仙爷啊,再厉害的鬼也不在话下!” 王鸡石心虚的要死,他的家人也很尴尬——捉个屁鬼啊!老东西昨天在帅府坑蒙拐骗没成功,反而被送去了汴城一监,吊了一夜,弄得王半仙差点成王半鬼!亏得家里人上下打点,连夜送了好多钱去找张典狱长疏通,这才被放了出来。 “吴老板找老朽有什么事吗?” “仙爷,我有个好朋友盘了我的店,准备开张,想请您帮忙选个黄道吉日,您看您方便不?” 王鸡石故作深沉道:“帮忙啊——” 吴朝阳连忙说道:“当然不是白帮的,仙爷日理万鬼,法事繁忙,请您出山的话,肯定是有辛苦钱奉上的,依着以前的规矩,还是三块大洋?” 王鸡石叹了口气,道:“也就是吴老板你了,换做旁谁,岂能用三块大洋请动老朽出山?罢了罢了,谁叫老朽认你这个朋友呢?你且等老朽回家换身衣服。” 吴朝阳相当的感动:“多谢仙爷赏脸!” 等王鸡石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之后,吴朝阳已叫好了黄包车,载着两人直奔宋都御街而去。 第十一章 倒霉的半仙 到古玩街的时候,吴朝阳远远的看见陈天默在搬运东西,便对王鸡石指认道:“仙爷请看,就是那位小兄弟接手了我的店,但是他年轻,性子倔,不信老规矩,随随便便就定了个开业的日子,说什么日子不重要,死活不听我劝啊。我也是自作主张,请了仙爷出马,仙爷待会儿可要好好的教育教育他。” “哼哼~~好说,好说。” 王鸡石冷笑了一声,望着陈天默的背影,心里暗暗想道:“年轻人没有什么阅历,最好骗了。就凭我这条三寸不烂之舌,随便吓唬他几句,肯定让他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可不是三块大洋能打发得了我啦。” 手上捋着山羊胡,心里想着美事,王鸡石优哉游哉的下了黄包车,摆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挺胸凸肚的走进了店里,干咳一声,悠悠说道:“这自从革命党革了大清的命以后啊,什么新思潮都来了,有些个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把老祖宗的东西全都弃之脑后,真个是数典忘祖!他们不吃点亏啊,就不知道锅是铁打的!” 王鸡石故意把话说的声音很大,好让陈天默听见。 可陈天默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仍旧自顾自的摆弄物件,只给王鸡石一个背影。 王鸡石有些恼怒,不悦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礼貌!” 吴朝阳连忙致歉道:“仙爷息怒!”又喊陈天默道:“陈老板,先别忙活啦!我把王仙爷给你请来啦!” 陈天默头也不回的说道:“吴老板不是去找车把式了吗?真是奇了个大怪,滑了个大稽,一个车把式居然叫王仙爷?” “谁是车把式?你才是车把式哩!” 王鸡石气的七窍生烟,怒道:“无知小子孤陋寡闻,胡言乱语!说出我名,吓你一跳!老朽乃是名满中州的得道高人,王鸡石是也!” 陈天默笑道:“鸡屎?果然好臭好臭。” 吴朝阳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劝道:“陈老板,可不敢对仙爷不敬啊!仙爷的法力厉害着呢!” 王鸡石恨恨说道:“臭小子,老朽方才开了仙眼,看见你乌云盖顶,黑气满背,显然是有厉鬼缠身,不消三日,必死无疑!老朽本来还想替你解灾避祸呢,却没想到你如此无礼,哼哼~~你现在就算是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拿一封银元来孝敬,老朽都未必帮你!” “是吗?” 陈天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来,跟王鸡石四目相对。 王鸡石看见他的脸之后,不由得一愣,狐疑道:“瞧着有些面熟啊,咱们是在哪里见过?” “确实见过,就在昨天嘛。”陈天默饶有兴致的说道:“不过我记得王仙爷被请去了汴城一监,没想到出来的还挺快。” “你,你——” 王鸡石一个激灵,瞬间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了! 在帅府里三言两语破诡局,一掌拍死马寻青的真高人,狠角色,姓陈,名天默! 可他怎么来古玩街开店了? 这可要了亲命啊! 王鸡石慌得浑身冒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是陈爷啊,没想到是您老开店,恭喜恭喜!” 吴朝阳顿时愣在当场,惊讶道:“王仙爷,你,你跟陈老板认识?” 王鸡石骂道:“我算什么仙爷,你可别乱叫啊!陈爷才是真正的仙爷!他老人家开店,你却找我来看日子,不是成心调戏我吗?我怎么敢班门弄斧,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吴朝阳听得目瞪口呆,陈,陈爷? 大名鼎鼎的王半仙居然叫他陈爷? 陈天默似笑非笑道:“王鸡石,你刚才说什么,你开了仙眼?” “没没没,顶多是个针眼!” “你还说我乌云盖顶,黑气满背,有厉祟缠身,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王鸡石吓得脸都白了,抬手就打自己的嘴,边打边说道:“不不不,那是小的吃屎迷了心,满嘴喷粪呢。” “你还要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是小的给陈爷磕头啊!” 王鸡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陈天默“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标标准准,恭恭敬敬,毫不含糊。 “那一封银元又怎么说?” “是小的孝敬您啊!” 王鸡石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摸出来一封银元,双手捧着朝陈天默递上,讪笑道:“陈爷新店开张,小的必有表示。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陈爷笑纳。” 陈天默毫不客气的伸手接住,淡淡说道:“果然还是老人懂规矩,礼数周到的很。起来吧。” “谢陈爷。”王鸡石讪笑着站了起来,狂擦冷汗。 目睹这一切的吴朝阳张大了嘴,震惊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甚至在自己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然后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可是这,这也太荒谬了! 大名鼎鼎的王半仙,居然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又是磕头又是送礼,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只听陈天默问道:“王鸡石,我打算明天开张,你对这个日子有什么意见吗?” “哎呀陈爷,小的怎么可能有意见呢?”王鸡石一本正经的说道:“您老人家说明天行,那明天一定行!老黄历都没您准!” 王鸡石一边奉承,一边肉疼,都快后悔到姥姥家了,原本是来赚钱的,现在倒好,钱没赚到,还搭进去十块大洋,一把年纪了管个小伙子叫爷,真是倒了血霉,丢了大人!火山文学 “王鸡石,你是见过我手段的,我警告你,以后再敢坑蒙拐骗,可不是三个响头、十块大洋的事了,说不定,我会赏你一掌!” 陈天默让他出够了洋相,这才正式敲打。 王鸡石吓得浑身哆嗦,颤声说道:“小的再也不敢了。” “走吧。” “是!” 王鸡石片刻都不敢逗留,扭头就走,连黄包车都不敢坐,唯恐陈天默嫌弃他拿架子。 吴朝阳都看傻了,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陈老板,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不是神也不是圣,不过是浪荡江湖的凡夫俗子罢了。”陈天默笑着把银元递向了他:“吴老板,这十块大洋归你了。” 吴朝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怎么能要?” 陈天默道:“本来就是你的。王鸡石当初骗了你三块,如今算是连本带利的都还了你。” 吴朝阳半信半疑道:“王半仙他,他真是骗子?” 陈天默道:“吴老板,你仔细想想,如果日子真有那么重要的话,古韵斋又何至于是这样的结局呢?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只有尽了人事,才有听天命的资格。人事都没能做到位,却寄希望于老天爷垂青,岂不是痴心妄想?” 吴朝阳心中一凛,喃喃说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受教了受教了!” “把大洋收下吧,你是为了我好,才去请王鸡石来算黄道吉日,他虽然是个骗子,可你的厚道是真的,所以这钱该你得着。”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吴老板,你现在遇到了难处,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就当我们朋友一场,我对你的一点资助吧。你如果不肯收,就是不愿认我这朋友了。” “陈老板你,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我真是,咳咳~~~” 吴朝阳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接过了那一封银元,心里暗暗发誓:“他以后哪怕是让我为他卖命,我都肯!” 第十二章 怀记俱乐部 万宝斋二楼,偌大的黑檀茶台上,水汽蒸腾,万大鹏手里捧着一方紫砂壶,“滋”的啜了一口茶汁,然后望向对面椅子上坐着的男人,阴测测的问道:“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记住他的样子了?” “记住了。” 说话之人正是先前在古韵斋门口晃悠的那个毡帽男子,也是万宝斋伙计口中的通缉犯费七。 此时此刻,费七已经摘掉了毡帽,手里握着一杆黄橙橙的铜烟枪,烟锅里烟气袅袅,烟火忽明忽暗,犹如万大鹏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万大鹏吩咐道:“你带上三个弟兄,今晚子时去做!” 费七沉声道:“不用。” 万大鹏道:“不用什么?” 费七道:“我说不用带别的弟兄,对付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万大鹏摇了摇头,道:“不单单是去杀人,还要放火,还要劫财劫色!你看见的那个小白脸叫陈天默,陈天默身边还有个少女,嘿嘿~~~今夜,你带人翻墙入院,把陈天默杀了,把那女的给我带过来!陈天默手里有不少钱,给我搜刮干净,然后把古韵斋连同院子全烧了!” 费七点了点头:“明白了,杀人,我在行,放火,我不会,劫财可以,劫色,我不做。” 万大鹏狞笑道:“不错,我让你带的那三个人全都是青帮分舵中州堂下面的兄弟,杀人不行,放火在行,又会用迷烟,强抢良家妇女绝对是好手!” 说到这里,万大鹏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心月的样子,嘴角有口水渐渐的流出来,随着“呲溜”一声,他伸舌头舔了舔,淫邪的笑道:“那个女的,可是人间尤物啊。” 费七有些嫌憎的瞥了万大鹏一眼,幽幽说道:“帮你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不欠你的了。” 万大鹏道:“明白!事成之后,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咱们之间的账两清了。记住,千万不能失手!” 费七冷笑道:“双枪大盗费七纵横中州十余年,杀人无算,就从来没有失过手!” 万大鹏道:“好,今夜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 吴朝阳办事的效率还是不错的,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已经办好了陈天默交待的两件事,请了车把式把陈天默不要的物件全都拉走了,“天心阁”的牌匾也找好了作坊,连夜赶制,明早便可以去取货。 除了这两件事情之外,吴朝阳又帮了心月的大忙——心月在收拾屋子的时候,觉得还要采购一些新的生活用品,便写了份清单,打算和陈天默去置办,吴朝阳知道以后,便自告奋勇去买。 傍晚时分,吴朝阳从寺后街回来,所有要买的东西全都齐了,心月很高兴,陈天默也感激的说道:“真是辛苦吴老板了!现在也到了饭点,我们兄妹俩请你下馆子!” 吴朝阳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心想人家兄妹俩吃饭,自己一个外人何必跟着遭厌呢?当下便说道:“你们兄妹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去见张典狱长,把该他的钱还清,然后得赶回老家报个平安,好让家里担惊受怕的老小们都放心。” 陈天默听他这么说,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强留吴老板了,吴老板先忙自己的事情,以后有机会的话,常来看看。” 吴朝阳又再三致谢,告辞去了。 陈天默便和心月在城里闲逛,一条街一条街的转悠,一家馆子一家馆子的看,汴州城是国中第一大城市,很是繁华,街面上除了有本地菜馆之外,其余的鲁菜、川菜、湘菜、粤菜、闽菜、徽菜、淮扬菜、浙江菜等各色菜馆也都有,心月挑花了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吃什么好。 忽然间,有家装潢奇特的菜馆吸引了心月的注意,那店门头上写着“怀记西菜社”五个大字,装的是玻璃窗、玻璃门,墙上刷着粉漆,屋里挂着彩灯,光芒夺目,富丽堂皇,与别的菜馆风格迥异! 最奇的是,那店门口站的伙计不是男的,而是女子,且是穿着打扮极其洋气的少女——旗袍、丝袜、高跟鞋,腰上还系着白围裙,靓丽极了。 心月看的新鲜,忍不住问道:“大哥,西菜是什么菜?” 陈天默也被那女招待的丝袜长腿吸引住了,一边看,一边答道:“就是西洋人吃的菜。” 心月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洋人的菜呢,听说洋人都吃生的。” 陈天默笑道:“以讹传讹了,报刊上说西菜也很有特色,要不,咱们俩去尝尝新鲜?” 心月终究是少女心性,对新鲜事物十分好奇,当即便附和道:“好啊。” 兄妹俩便往怀记西菜社走去。 刚走到店门口,女招待抬眼一瞥,便挺身拦住了他们两个,脸上露出一副让人很不舒服的假笑: “对不起两位,你们不能进去。” 陈天默一愣:“为什么?这店是打烊了吗?” 女招待道:“还没有打烊,但是我们怀记西菜社有规定,着装不得体的人不能入内!” “着装不得体?” 陈天默看了看自己穿的袍服,又看了看心月穿的衫裙,都很干净整洁啊。 他狐疑道:“我们两个穿的怎么不得体了?” 女招待有些不耐烦的说:“男士要穿西服,要打领结,要穿皮鞋!女士要也穿高跟鞋的!” 陈天默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 女招待傲然说道:“就是我们怀记西菜社的规定!” 心月道:“算了大哥,我们还不稀罕进去呢!” 陈天默也没了兴致,和心月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的中年男人,留着短须,戴着黑帽,大腹便便,昂首阔步往怀记西菜社里进。 错肩而过的时候,那男人忽然看见心月,眼神瞬间就直了,人也站住了,贪婪的上下打量。 女招待热情的招呼道:“孙会长来了啊,欢迎欢迎!快请进吧!” 那男人笑道:“好好好。”说着,又打量了心月一眼,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头,往店里走去。 陈天默看在眼中,登时无名火起,也不走了,问那女招待道:“他也没有穿西服,没有穿皮鞋,没有打领结,怎么就能入内?” 听见这话,那男人在店门口站住了,回转身子,撇着嘴打量起陈天默来。 女招待冷笑道:“因为孙会长是怀记俱乐部的尊贵会员,着装是不受约束的。” 陈天默愣道:“会员?” “小子,没见识了吧?” 那孙会长得意洋洋的说道:“怀记俱乐部是怀履光大传教士创建的,只要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那怀记名下的产业,像怀记酒店,怀记西菜社,怀记大剧院,怀记教会医院,都会提供最尊贵的服务!而想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必须得是非富即贵的人,就像我这样,被怀履光大传教士邀请入会!至于你这样的普通人,无论如何都是成不了的。” 陈天默听的脑袋瓜都大了,摇头道:“吃个饭而已,偏偏有这么多的讲究。走吧,心月。” “等等!”孙会长忽然快步上前,拦住了心月去路,笑嘻嘻道:“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想吃西菜啊?” 心月冷冷说道:“不想!”然后从孙会长身旁绕过,打算和陈天默离开。 不料,那孙会长却色胆包天,一把抓住了心月的胳膊,一脸猥琐的说道:“别走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咱们中州省药行行会的会长孙茂才!你想吃西菜,本会长带你去吃啊,嘿嘿~~~小姑娘长得真可人意儿。” 说着,孙茂才伸手就往心月脸上摸。 心月眼神大变,抬拳便锤! 陈天默唯恐心月一拳锤死他,急忙拉开心月,顺势抓住孙茂才的手腕一拧,“咔嚓”声中,那大胖胳膊便断了! “嗷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孙茂才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女招待大惊失色的跑进了店里,叫喊道:“经理,有人无故殴打我们的顾客!” “谁敢在怀记西菜社闹事?!”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从店里冲了出来,怒气冲冲的质问道。 第十三章 齐大小姐 女招待已经扶起了孙茂才,对那男经理说道:“乔经理,就这两个人着装不当,还非要进咱们西菜社用餐!孙会长好心给他们解释咱们的规矩,却被这个男人无故殴打,你看,孙会长的胳膊都被他给扭断了!” 嗯?! 陈天默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女招待怎么敢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呢? 心月大怒:“你胡说八道!” 女招待“哼”了一声,仰起了脸,一副高傲的样子。 乔经理问孙茂才道:“孙会长,情况是这样吗?” “是啊乔经理!” 孙茂才恨恨说道:“他们没有资格进店用餐,我好心请他们跟我一道进去,他们不但不领情,还打伤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乔经理扭头冲陈天默啐了一口:“真是个野蛮粗鲁的中国人!” 陈天默一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幽幽问道:“你是哪国人?” 这个男经理明明长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说的一口中州话,而且姓乔,岂非也是个中国人? 乔经理避而不答陈天默的问题,却讨好似的对孙茂才说道:“孙会长,您在我们怀记西菜社的店门前被流氓打伤,我们西菜社会负责到底的!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孙茂才气哼哼的说道:“这个男的必须给我磕头道歉,而且还要赔偿我一百大洋治疗伤臂!至于这个女的,她得端茶送水喂饭伺候我!” “你们两个听见了吗?” 乔经理冲陈天默说道:“孙会长已经很大度了,居然没有把你们抓去送官!还愣着干什么?先磕头道歉吧!” “噗~~” 陈天默发出一声怪笑,然后又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做人可真难啊。” 心月看见他这样子,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太熟悉陈天默了,知道陈天默所有的习惯性动作和口头禅,每当陈天默这样子发笑,这样子叹气而且这样子感慨的时候,那就是他已经怒到了极点,忍无可忍,动了杀机! 孙茂才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还在叫嚣:“小子,现在知道难了?你要是拿不出来一百大洋赔偿我,就得把这个女的拿来抵债!” “砰!” “噗~~” 谁也没有看见陈天默是如何出手的,却都看见孙茂才趴在了地上,吐了一地的鲜血,还掉了一地的牙! “咳咳!!” 孙茂才剧烈的咳嗽着,痛苦的喘息着,因为有几颗被打落的牙齿落进了喉咙里,卡到了他的气管! 他挣扎要爬起来,陈天默却抬起脚,踩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狠狠的践踏在了土里! “你这样欺男霸女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陈天默冷冷说道:“想必杀了你也不冤枉。” 乔经理和那女招待都吓得呆如木鸡,也忘了跑,也忘了喊。 场面实在是太血腥了! 太吓人了! 孙茂才疼的神智都快不清楚了,嘴里一边冒血,一边含混不清的说道:“你,你敢杀我?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大哥,算了。” 心月上前扯了陈天默一下。 四周确实已经有不少人围拢了过来,指指点点,看起了热闹。 当众杀人确实不大好,陈天默把脚从孙茂才的脑袋上移开了。 “乔勇,怎么回事?” 就在陈天默和心月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男一女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男的出声质问乔经理。 “哎呀,是刘教授!” 乔勇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飞快的迎了上去,嚷嚷道:“刘教授,有个流氓在咱们西菜社闹事,打伤了孙会长!您看,他现在还在行凶呢!” 陈天默移目打量,但见一个年轻男子冲自己走近,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气质不俗。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身穿长裙白袜,扎着大马尾,娇俏美丽至极,竟是齐玉燕! “啊,天默先生!” 齐玉燕惊喜交加的飞奔上前:“好巧啊!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她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显然是高兴极了,又嗔怪道:“先生也真是的,居然不辞而别!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给人家啊!”连说了好几句话之后,她才看见心月站在旁边,顿觉一阵尴尬,讪讪的笑道:“心月妹妹也在啊。” “嗯。”心月微微点了点头。 “玉燕,你认识他们?” 那位刘教授打量陈天默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 好帅气的男人啊,比自己还要英俊许多! 齐玉燕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注意力全在陈天默身上:“先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吃西菜的吗?好巧,我也是来吃西菜的,咱们正好可以一起!” 陈天默苦笑道:“怕是吃不成了,遇上了倒人胃口的家伙。” “啊?”齐玉燕一愣,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见,地上还躺着个满脸是血的人呢。 “志博啊,快救救我,我快被打死了啊,嗬嗬~~” 孙茂才在地上哀嚎着,脸肿的跟猪头一样。 刘教授快步上前,让乔勇和那位女招待扶起了孙茂才,然后拖住他的胳膊,“咔嚓”一声,瞬间将伤臂复位。 陈天默暗暗赞道:“好麻利的手法!” 齐玉燕顺着陈天默的目光发现他是在打量刘教授,便介绍道:“那是我的朋友,中州教会医校最年轻的教授——刘志博。他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国货大王刘建民。” 陈天默心中一动,国货大王刘建民? 他在报刊上读到过刘建民的事迹,著名的大实业家,早年间曾在江南制造总局兵工学堂跟随洋人学习化学知识,晚清年间与人合伙创办制革厂、硫酸厂、橡胶厂等,后来又创办了民用化工社,生产牙粉、雪花膏、花露水等,平价销售,与洋货分庭抗衡,因此被称为“国货大王”。 陈天默很佩服这样的人,却没想到今晚能遇到他的儿子。 乔勇还在旁边趾高气昂的说道:“刘教授还是怀记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呢!也是我们怀记西菜社的股东!” 刘志博没有理会乔勇,只是盯着陈天默,冷冷问道:“你为什么伤人?” 齐玉燕不高兴了:“刘志博,你什么态度?他就是我今天跟你提到的天默先生!他是好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伤人的!” “哎,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我活该了?!” 孙茂才不知道齐玉燕的身份,看穿着打扮,知道是个漂亮的女校学生,心里便猜测是刘志博贪恋美色,勾搭在身边的女伴,毕竟他身边不少有钱有势的人都这么干的,以己度人,觉得刘志博肯定也不例外。 齐玉燕道:“那你说你为什么会挨打?” “我为什么会挨打?因为——” 孙茂才说不下去了,恼羞成怒道:“你算哪根葱,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男人之间说话,有你什么事?!难怪古训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瞅瞅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读了几天女校啊,就无法无天,没了规矩!志博,你得好好管教管教啊!” “你——” 齐玉燕是大家闺秀,又是女校学生,涵养极好,不会轻易对人发脾气,也不擅长跟人吵架,一时间被孙茂才挤兑住,直气的胸脯起伏不定,却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刘志博倒是想把齐玉燕的身份说出来,可之前齐玉燕特意叮嘱过他,不许在外面透露她的家世,免得别人特殊对待她,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帮齐玉燕解围了。 “她不是哪根葱。” 陈天默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充满磁性且穿透力极强:“她是齐玉燕,齐都督的独生爱女,大帅府的齐大小姐!” “哗!” “她就是齐大帅的女儿?!” “怪不得这么漂亮啊!” “这下有好戏看咯!” “……” 围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 孙茂才也呆住了,脸色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齐玉燕感激的看了陈天默一眼,又狠狠的瞪了刘志博一眼。 刘志博都凌乱了。 大小姐你怎么回事? 你不是特意叮嘱我不能泄露你的身份吗? 怎么陈天默当众宣布,你非但不生他的气,反过来还瞪我? “齐大,大小姐,我,我不知道是您,我,我也是被打糊涂了,才胡说八道的,您,您别见怪……” 孙茂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语无伦次的解释着,猪头一样的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没牙的嘴一开口就漏风,看上去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齐玉燕冷冷说道:“你不用解释了,你就说,怎么惹到天默先生了!” 孙茂才艰难的咽了一口血水,提心吊胆的问道:“这,这位先生跟齐大小姐是朋友嘛?” 齐玉燕道:“天默先生不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父亲的恩人!他在我们帅府做客了两年,是什么为人,我一清二楚!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伤人呢?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什么?! 齐大小姐的朋友?! 齐大帅的恩人?! 在帅府里做客了两年?! 孙茂才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天啊,我这是惹了一个什么家伙啊! 第十四章 约会黄了 不但孙茂才吓得快要晕厥过去,乔勇和女招待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都以为陈天默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所以惹就惹了,骂就骂了,又能怎么着?结果没想到人家是帅府的座上宾,是齐都督的恩人,是齐小姐的朋友! 就这身份,别说孙茂才得罪不起,就是刘志博也得见面矮三分! 那女招待反应得最快,连忙说道:“齐大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孙会长看见那位女士美貌,就调戏了起来,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还摸人家的脸,这才挨了那位先生的打!” 孙茂才惊愕的看向了女招待:“你,你这贱人,我平时给你那么多小费,你,你现在出卖我?” 女招待撇嘴道:“孙会长,做错了事情就是做错了,我绝不会为了你那点小费出卖自己的良心!” 乔勇也反应过来了,叫道:“对!孙会长今晚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太过分了些!他居然要这位先生给他磕头道歉,还讹诈人家一百块大洋!又要让这位女士伺候他吃喝拉撒,甚至还说什么赔不起的话,就拿这位女士抵债!” 齐玉燕听见陈天默受到如此侮辱,气得直跺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人?!刘志博,你们那个俱乐部里的会员,就是这种衣冠禽兽吗?亏你还劝我入会!丢死人了!” 刘志博尴尬至极,呐呐说道:“其实我跟孙茂才也不算太熟。” 孙茂才:“……” “呵呵~~” 陈天默在旁边冷笑道:“真是看了一出好戏啊!信口雌黄,助纣为虐,说我无故打人,帮孙茂才圆谎的是这位女招待,骂我是野蛮的中国人,口口声声称呼我为流氓,逼我磕头赔钱的是这位男经理,如今一看情势不对,就立刻望风使舵,撇清自己!何为小人?这就是小人!” 孙茂才嚷嚷道:“说的太对了!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不错,我是做了龌龊下流的事情,可是他们两个都是帮凶!想把过错全都推到我身上,没门!”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刘志博脸色铁青的看向了乔勇和女招待。 两人都低下了脑袋,嗫嚅着不敢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们躲闪的眼神和羞愧的神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志博叹了口气,对陈天默说道:“实在是对不起先生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在我们的西菜社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陈天默毫不客气的说道:“或许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刘志博一怔,忍气说道:“先生教训的是,我身为股东,没有管教好店里的人,肯定是有错的,我再次向您诚恳的道歉。以后,怀记西菜社永远对您免单,怀记俱乐部也对您敞开大门。” 陈天默冷笑道:“多谢好意,可惜江湖人烂命一条,无福消受你们上等人的奢靡生活。” 刘志博无言以对,扭头对乔勇和女招待说道:“你们的工作没有了,收拾东西走人!” “刘教授!” 乔勇立刻就跪了下去:“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敢了!” “刘教授,求求您了,别赶走我,呜呜~~~”女招待也哭哭啼啼的哀求了起来。 在怀记西菜社里做经理做招待,薪酬不菲,还有小费可以拿,也能攀交上权贵人物,远不是别的地方可比,他们才不想丢掉工作。 但刘志博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在齐玉燕心中不知道留下了多么不好的印象,哪里还会有好话给他们? “滚!再不从我眼前消失的话,我叫人帮你们消失!” “……” 乔勇和女招待这才失魂落魄的离去了。 “还有你!”刘志博冲孙茂才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在怀记俱乐部会籍被革除了,以后,怀记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不欢迎你!” “啊?!” 孙茂才急了:“志博啊,你,你不能这么绝情吧?你父亲的化工原料有不少需要我们药行供给,怀大传教士的慈善也少不了我们药行出钱出力,你看在令尊大人的面子上,看在怀大传教士的面子上,别把我的会籍革了啊。” 怀记俱乐部的会员在省城乃至整个中州省都是一种上流人士的身份象征,一旦被革除会籍,就意味着跌出了上流社会,对于个人名望来说,影响是巨大的,孙茂才如果没了会籍,只怕连药行行会会长都做不成了。 而且,他再也没办法享受一些怀记产业才有的快乐了。 可刘志博最在意的是齐玉燕的态度,哪里会给他面子? “孙会长,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求我,而是向天默先生赔礼道歉!” “我,我——” 孙茂才哭丧着脸转向了陈天默:“先生,对不住您了,我不要脸,我龌龊下流,我真不是东西!求求您原谅我吧。” 陈天默道:“赔礼道歉是这么个赔礼道歉法吗?” 孙茂才一愣:“那,那您要怎么样?” 陈天默道:“你方才是要我怎么做的?磕头,赔偿一百大洋,还要我妹妹伺候你吃喝,对吧?” “不不不,我那是满嘴放屁,满口喷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了,打住吧,我跟你不一样,士可杀而不可辱,我不会让你磕头,也不会让你伺候我们兄妹吃喝拉撒,可是一百块大洋,你总该给吧。” 刘志博闻言,心里顿时感觉不屑,暗暗想道:“玉燕还对我夸赞这个陈天默是什么淡泊名利的隐世高人,呵!什么呀,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贪财之辈!玉燕现在应该能看出他的真面目了吧?” 偷眼打量齐玉燕的表情,却发现齐玉燕还是目不转瞬的望着陈天默,眼里全是柔情,刘志博顿觉一阵失落,嘴里酸酸的。 “给,我给!” 孙茂才肉疼的从褡裢里抽出了一张票子,说道:“这是弘康钱庄的庄票,见票即兑一百大洋,您查验查验。” 陈天默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递给了心月,嘴里说道:“咱们走吧。” 齐玉燕连忙跟了上去,嗔怪道:“天默先生,你又准备不辞而别了吗?哼哼~~气人!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陈天默笑道:“西菜没吃成,我们打算去吃中菜。” 齐玉燕道:“我也饿着呢,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陈天默略一迟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齐玉燕便拍着手说道:“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答应,好的,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天默:“……” 心月:“……” 刘志博急了:“玉燕!你不是说想要吃西菜吗?天默先生和这位小姐也一并留下来吧!” 陈天默头也不回的说道:“不用了,实在是没有胃口。” 齐玉燕也挥手道:“刘志博,你店里的人侮辱了天默先生,就等同于侮辱了我,我可没有心情再去你们的店里用餐了,以后也不会来。再见!” “玉燕!玉燕!咱们俩还有事情要谈的啊!玉燕!” 三人扬长而去,任凭刘志博叫喊,齐玉燕都没有回头。 刘志博懊恼极了,他打心眼里喜欢齐玉燕,这段时间以来,他多方表现,又借助他父亲的能量,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帅府那边的认可,让齐振林和齐太太同意了他和齐玉燕交往,本来接着这次约会,他都准备表明心迹了,却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 他在西菜社的雅间里还做了大量的准备,有蜡烛,有鲜花,有小提琴,还有钻石,他相信深受现代教育熏陶的齐玉燕一定会喜欢和感动的,可如今,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望着陈天默远去的背影,刘志博心里满是嫉妒和不解:“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不就是懂点江湖把戏吗?不就是比我帅气那么一点点吗?要论家世、学识、声名、钱财和社会地位,他哪一点能比得上我!我可是北美留学十年的高材生,教会医校最年轻的教授,怀记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国货大王的儿子啊!他会拉小提琴吗?他懂莎士比亚吗?他会跳交谊舞吗?他甚至还穿着长衫,哦,简直是太土了啊!玉燕,他配不上你啊!”火山文学 “志博啊。” 孙茂才讪讪的凑了过来,嘟囔道:“你看那位天默先生都收了我的庄票了,那肯定是原谅我了,所以我的俱乐部会籍,就别革除了吧?” “你还有脸说?!” 好好的约会被搅黄,刘志博恨不得一手术刀攮死眼前这个猪头!见他还腆着脸索要会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得罪了玉燕的朋友,甚至还骂了玉燕,能保住这条命就已经烧高香了,还想保留会籍,做梦去吧!” 说完,刘志博忽然伸手抓住了孙茂才的胳膊,在孙茂才惊愕的目光中,用力一扯,但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胖臂又脱了臼! “我收回对你的治疗!” “啊啊啊嗷!” 杀猪似的惨叫再度响彻黑夜。 你奶奶的刘志博,治疗也能收回去么?活该你约会黄了! 第十五章 比牲口还能吃 离开了怀记西菜社之后,在齐玉燕的推荐下,三人去了一家本地菜做的极好的馆子。 按照齐玉燕的说法,就连齐振林都经常来这里宴请朋友。 店伙计十分的热情,殷勤请进店里去,又给三人安排了一个雅间,说相声似的报了菜名,供他们选择。 陈天默和心月都体会到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心情也好了起来。 心情好,胃口就好,两人也确实饿了,肚子“咕咕”乱叫,此起彼伏。 陈天默豪气的说道:“齐大小姐,你来点菜吧,今晚我请客。” 齐玉燕笑道:“好啊,今晚就吃你的大户!不过,我不太会点菜,还是你点吧。” 陈天默道:“你是帅府大小姐,我怕你忌口的东西多。” 齐玉燕小嘴一噘:“天默先生别总是把我当成古代那种大小姐看待,我并不是挑剔的人。你点什么,我吃什么,不忌讳的。” 心月默然的听着,也不插话。 女人往往最了解女人,心月早就看出了,齐玉燕喜欢陈天默。 这让心月分外不爽,也让她十分讨厌齐玉燕,但她敬爱陈天默到了极点,陈天默拿齐玉燕当朋友,她便绝对不会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 “那好,我来点。” 陈天默实在是饿了,也懒得跟齐玉燕让来让去了。 “菜要五凉五热,五样凉菜是桶子鸡、紫酥肉、宋都牛腱、汴京烤鸭、金蝉过雪山! 五样热菜是黄焖鱼、扒广肚、扒羊肉、套四宝、大葱海参! 主食的话,要一盘锅贴、两屉灌汤小笼包、三碗三鲜烩面、四盒羊肉炕馍! 还有汤,要三碗羊双肠汤、三碗杏仁茶、三碗宋都鱼羹! 至于点心,上个江米切糕、炒红薯泥吧。 先点这么多,待会儿不够吃的话,我再点。 哦对了,还有酒,要五味,就先上两斤吧!” 这一番菜报下来,不要说齐玉燕听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店伙计也听懵了!只有心月的表情依旧很自然,波澜不惊。 店伙计咽了口唾沫,陪着小心问道:“这位少爷,您是还有朋友要过来吗?” 陈天默摇头道:“没有了,只我们三位。” 店伙计讪笑道:“少爷,如果只有您三位的话,这菜,是不是点的有些多了?” “是啊天默先生。” 齐玉燕也附和道:“只有咱们三个人,却点了那么多菜,肯定吃不完的啊!我刚才说吃你大户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呀。” 陈天默道:“没事,能吃完的。”又对那店伙计说道:“只管叫厨子做,出了锅就上桌,快去!” 店伙计无奈的应了声:“中吧。”心里暗暗腹诽:“见过摆排场的,没见过这么摆排场!等会儿剩一大桌子菜,看你尴尬不尴尬!” 五样凉菜先上来,陈天默食指大动,提起筷子说道:“大小姐,咱们之间也不拘那么多礼节了,直接开吃吧,实在是饿了。” 齐玉燕笑道:“好。” 话虽说好,可是齐玉燕一看之下,见那五样凉菜都是荤腥,鸡肉、猪肉、牛肉也倒罢了,居然还有一盘子虫! “啊!” 她吓得尖叫起来:“天默先生别吃,菜里有昆虫!” 陈天默一愣,随即笑道:“大小姐,这道金蝉过雪山是知了猴炸出来的,好吃赛过大肉,你没吃过吗?” “没,没有。”齐玉燕顿觉阵阵反胃。 偏偏陈天默一口一个,那模样像是不带嚼的! 吃着吃着,似乎用筷子还不过瘾,他居然直接上了手,撕扯鸡腿,抓牛腱子肉,像饿死鬼托生一般,那吃相把齐玉燕都给吓着了! 再一看心月,哪里还有个仙女模样?也是狼吞虎咽的吃,虽然说没有陈天默那样夸张,可也吓死个人! “齐大小姐,吃啊,怎么不动筷子?” “你,你们吃吧,我,我这会儿不饿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不用客气……” 齐玉燕是真的不饿了,看都看饱了,哪里还有胃口? 陈天默和心月也真不跟她客气,风卷残云般把五样凉菜吃了个盘光碟净! 就在这时候,店伙计才捧着一坛子酒上来,抬眼看见一桌子光盘,也吓了一跳:“菜都哪儿去了?!” “当然是吃完了。” 陈天默伸手接过酒坛,拔掉盖子,仰起脸来就往嘴里灌,“咚咚咚咚”一泻千里,那酒好像是倒进了无地洞,眨眼间的功夫,半坛子没了! 陈天默擦了擦嘴角,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店伙计,问道:“别的菜还没好吗?劳烦去催一下,上的有些慢了。” “中中中……” 店伙计屁滚尿流的去了。 不一时,店伙计又端上来灌汤小笼包、羊肉炕馍和锅贴,然后也不走,站在门口看。 但见陈天默一口一个包子,两口一个馍,心月一口一个锅贴,兄妹俩比赛似的,又把这些个主食扫荡了个精光! 店伙计惊叫道:“我滴那个乖乖!这是啥胃口啊!牲口都比不过!” 齐玉燕听的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责道:“你这伙计怎么说话呢?” “啪!” 店伙计自知失言,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讪笑道:“小的放屁!实在是吓着了!” 陈天默道:“没事,快去催菜吧。” “中中中!” 店伙计又屁滚尿流出去了。 陈天默问道:“齐大小姐,你真的不饿?” 齐玉燕道:“不饿。你,你们就不觉得撑?” 陈天默道:“撑?还没吃饱,怎么会觉得撑呢?” 齐玉燕难以置信道:“你们的食量平时就这么大吗?” 陈天默颔首道:“嗯,不然我一身功法,心月一身怪力都是从哪里来的?” 齐玉燕还是无法理解:“可是你们的肚子怎么一点都不大,体型也不胖呢?” 陈天默道:“肠胃克化的好,血脉吸收的好,都变成了精气神。” 齐玉燕怔了片刻之后,又问道:“之前在帅府,你们也吃这么多吗?” 陈天默忽然狡黠的一笑:“齐大小姐,帅府后厨是不是经常丢东西?” “哦!”齐玉燕恍然大悟道:“管家婆子还一直告状说是厨子偷吃,却始终没证据,原来是你们——” 陈天默大笑道:“多谢帅府照顾啦!” 齐玉燕也是展颜一笑,随即又狐疑道:“可是昨天晚上,天默先生和心月妹妹也不像现在这样啊。” 陈天默道:“那毕竟是正式场合,而且当着许多外人,我和心月自然都会收敛一点。” 齐玉燕“哦”了一声,心中窃喜:“看来,他没有把我当外人!”又劝道:“天默先生,我听刘志博说,吃饭不能太快,太快的话,会伤到胃的。” 陈天默幽幽说道:“齐大小姐没有经历过流落江湖甚至乞讨过活的日子,如果你有那种经历的话,吃的不会比我们慢。而且,我和心月还练就了一种本领,可以一次吃好多天的饭,也可以好多天不吃一顿饭。” 齐玉燕愣住了。 她突然间想到,陈天默是隔孤儿,心月被拐卖过,他们结伴为生的时候,一个才十岁,一个才六岁,是怎么在战火频仍的乱世里活到现在的呢?他们的经历该多艰辛啊! 她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默先生,我真好奇你都经历过些什么,我也真想听听你的故事,那一定精彩极了,或许比《迦茵小传》里的故事还要精彩!” 陈天默道:“你说的是哈葛德的小说吗?嗯,确实写的很精彩。” “你,你居然知道哈葛德?!”齐玉燕难以置信的看着陈天默。 “知道,亨利哈葛德,英国作家,他的小说从晚晴时期就被翻译成了中文,我都看过,像《迦因小传》,写的是纯真爱情,写的是个人自尊,写的是自由选择,抨击的是禁锢人性自由的封建观念!不过,我更喜欢他的另外一部作品——《长生术》,里面呈现出了‘国家’、‘民权’、‘议会’、‘律师’等现代概念,是一种全新的思想动力。” “天啊!” 齐玉燕捂住了嘴,眼里全是小星星: “天默先生,你真的是再一次让我感觉到了至深的意外,让我感受到了极大的惊喜!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读过这么多外国文学名著,而且还能有这么深的理解!” “哈葛德其实不算最好,相较而言,我更喜欢托尔斯泰和莎士比亚——哎,又上菜了!” 热菜终于摆上桌了,陈天默顾不得说话,继续和心月争抢似的狂吃。 可齐玉燕却呆呆的看着他。 明明从前最讨厌狼吞虎咽的吃相,可是现在,她却觉得陈天默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男人! 男人不就应该大口朵颐,不拘小节吗? 第十六章 大传教士 酒足饭饱之后,陈天默结了饭钱,在一大片炙热的目光注视下,引着心月和齐玉燕出了菜馆。 他比牲口还能吃的事迹已经被店伙计宣扬了出去,连厨子都特意跑出来观瞻他的尊容。 一看之下,也不过是肚子微微隆起了些罢了。 倒是带的两个姑娘千娇百媚,真是诱人…… 夜色已经很深了,陈天默问齐玉燕道:“齐大小姐这次出来没有带车驾和随从吗?” 齐玉燕摇头道:“我不喜欢那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也不喜欢别人认为我是省督的女儿就特殊对待,我只是中州女子大学的一名普通学生罢了,不需要车驾和随从。”火山文学 陈天默道:“那你怎么回去?” 齐玉燕抬起右脚晃了晃:“当然是走路啊,天默先生有脚,难道玉燕女士就没有吗?” 她没有缠足,但是脚依旧很小,她也没有穿袜子,只穿了双红棕色的英式高跟鞋,裸露的脚面白皙细嫩,被月亮一照,美的发光,也晃的陈天默心神一荡,他说:“齐大小姐,一个人走夜路只怕不大安全,尤其是你这种人。” 齐玉燕歪着脑袋,俏皮的问道:“我这种人是哪种人呢?” 陈天默道:“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 齐玉燕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能怎么办呢?原本是刘志博送我回去的,可惜他被我放了鸽子。” 陈天默道:“那就只能我来送你了。” 齐玉燕眼睛一亮:“真的?” 陈天默扭头对心月说道:“心月,你先自己回家,我去送齐大小姐。” “好的大哥。” 心月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答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齐玉燕一怔,随即又惊又喜:“天默先生是要单独送我吗?” 陈天默皱眉道:“齐大小姐是要我和心月一起送你吗?” 齐玉燕连连摇头:“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心月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啊,她自己走夜路的话,岂不是也很不安全?”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齐玉燕的心里却十分窃喜,因为她觉得陈天默肯定是更在意自己,所以才会让心月独自回家的。 却听陈天默说道:“心月不会有事的,有事的是那些打她主意的人。齐大小姐难道忘了她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匹疯马?” 齐玉燕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哈!自从心月变成女人,不,我是说自从她恢复了女人的装扮之后,我就忘了她是那个力大无穷,能拳毙疯马的哑奴了。” 陈天默道:“那咱们走吧。” 齐玉燕“嗯”了一声,欢快的跟在了陈天默的身旁。 也不知道是穿了高跟鞋的缘故,还是想多跟陈天默多待些时间,齐玉燕走的很慢,陈天默也只好收敛自己的步伐,迁就她的速度。 齐玉燕一边走,一边斜着目光偷看陈天默的侧脸,心里“砰砰”乱跳,着急忙慌的想着乱七八糟的话题,毕竟不能走一路沉默一路啊。 谁知道,陈天默先开口了:“齐大小姐跟那位刘志博教授很熟吗?” “也不算太熟。”齐玉燕下意识的就想淡化她和刘志博的关系:“只是他父亲跟我父亲很早就是朋友,两家来往过几次,所以我和他也认识了。” 陈天默道:“我有些好奇,他自己姓刘,为什么经营的产业都是怀记呢?怀记西菜社,怀记俱乐部什么的。” 齐玉燕道:“怀记的怀是指大传教士怀履光,他才是怀记名下所有产业的大股东,刘志博只是参股。” 陈天默“哦”了一声,笑道:“传教士也做生意?齐大小姐对这个怀履光了解吗?” 齐玉燕道:“算是了解一些吧。怀履光是个美国人,但是在中国传教已经有二十多年了,积累了很大一批政界、商界、军界甚至民间的资源。他很早就跟刘建民、刘志博父子俩认识,也正是基于他的关系,刘志博才得以去北美留学,进修西医。等刘志博学成归来之后,就和怀履光联合创办了中州教会医校,下设有医院,随后他们又联合开发了怀记酒店、怀记大剧院、怀记西菜社等产业,并创办了怀记俱乐部。怀履光不但传教,还是个慈善家,而且也是个收藏家。” 陈天默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吗?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认识认识这个怀大传教士。” 齐玉燕狐疑道:“天默先生对他很感兴趣吗?” 陈天默道:“我要在省城做生意,只怕以后会跟他们这类人打交道,所以事先想多了解了解。” 齐玉燕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听父亲说了,天默先生打算开一家古董店,是吗?” 陈天默点头道:“是的,店铺已经盘下了,明天就正式开业。” 齐玉燕吃了一惊:“这么快啊!”又问道:“店址是在哪里呢?” “古玩街73号。” “那我空闲的时候,能去店里转转吗?” “当然,天心阁随时欢迎齐大小姐芳驾莅临。” “店名叫天心阁啊。” “是的。” “哦~~” 齐玉燕一下子就猜到了,天是天默的天,心是心月的心,不免低下头,惆怅酸涩了起来。 这一低头,她看见了月光投射下,陈天默的影子,那么长,再一瞥陈天默的侧影,长衫飘飘,颀长而挺拔,真是好看极了,她一时发痴,竟然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果然,穿长衫才是最帅的……” “齐大小姐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 齐玉燕羞红了脸,暗骂自己笨蛋,怎么能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呢! 陈天默其实听见了,却没有深究,而是停住了脚步,说道:“大小姐,帅府到了,你快回去吧。” “这么快就到了?” 齐玉燕怔了片刻,随后快走一步然后转身,从侧面相随变成了正面相对,她大着胆子盯着陈天默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天默先生,其实我很不希望你把我当成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看待,我们两个就不能是朋友吗?” 陈天默笑道:“我还以为我们两个早就是朋友了呢。” 齐玉燕瞬间转忧为喜,试探着问道:“那,那天默先生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称呼我为齐大小姐了,叫我玉燕可以吗?” 陈天默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可以。” 齐玉燕的脸色立刻就黯淡了下来,正当她准备问为什么的时候,却听陈天默说道:“除非你先不称呼我为天默先生,而是叫我天默。” “你——” 惊喜来的太快,齐玉燕想要发嗔,又想要欢呼,就差跳起来了! 她伸出手,细嫩白皙的指头冲陈天默一勾:“那咱们俩拉钩,要一言为定!” 陈天默没有迟疑,伸出指头与她勾合:“一言为定!” 第十七章 送上门的富贵 已经是深夜了,古玩街里各家店铺关张,一片黑暗寂静。 心月独自穿街过巷,袅袅娜娜的进了院子,把门虚掩着,回屋去洗漱了。 院子拐角处,悄无声息的闪出来四道人影,都穿着夜行短衣,用黑面纱蒙着脸,其中一人手里端着杆黄铜大烟枪,烟锅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在黑暗的夜色中十分亮眼。 正是费七一行人来了。 心月明明已经进了院子,进了屋子,可是他们四人八双眼睛兀自恋恋不舍的痴望着心月背影消失的地方。 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道:“费爷,咱们要掳走的是这个小娘儿皮吧?” 费七微微点头:“嗯~~” 另一人感慨道:“长得是真他娘的得劲儿啊!” 第三人吃吃淫笑道:“我都迫不及待要动手啦,嘿嘿!” 费七沉声说道:“还不到时候!” “费爷,等会儿放了迷烟,兄弟们能不能——” “不能!万老板只说把她带回去,可没说过要糟蹋她,都管好你们的手脚!” “可是费爷,面对这人间尤物,谁能忍得住啊?” “忍不住?割了命根子就忍住了!” “嘿嘿~~费爷,兄弟们开玩笑的,您别当真,我们中州堂的人最讲规矩了。话说,姓陈的那个男人怎么没回来?” “会回来的,这丫头不是特意留了门吗?你们先去院子里埋伏着,我在巷子里守株待兔。等到子时,不管陈天默回来没回来,你们都只管动手。” “得咧!” 三人蹑手蹑脚的溜进院子,费七则掠入了巷子中,黑暗里隐没了身形。 —— 陈天默送罢齐玉燕,又独自步行回来,等他走进古玩街后巷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一点了。 那巷子又长又黑,陈天默走的很慢,而且越近自家院子便走的越慢。 距离院子大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陈天默忽然停住了,目光倏的瞥向拐角处的黑暗旮旯,幽幽说道:“朋友,久等了吧?” 费七正藏身其中,闻言大吃一惊,心中犹疑道:“他看见我了吗?!还是在对别的人说话?” “怎么,不肯现身吗?” 陈天默摸了摸鼻翼,品味似的说道:“好浓烈的烟味啊,抽的是豫东襄城特产的烟草吧?嗯,好烟!” 费七这下确定了,陈天默说的就是自己! 他心里发紧,暗忖道:“我这会儿也没有抽烟啊,他是怎么闻到的?” 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唰”的一声,费七连人带烟枪闪将出去,站在陈天默的对面,冷冷说道:“我小看你了。” 陈天默冷笑道:“或许是你高看自己了呢?” 费七道:“你怎么知道我藏在那里?” 陈天默道:“烟气,还有呼吸声都太明显了些,我即便想不发现你,都很难啊。” 费七无语。 他不大相信陈天默说的话,得是什么样的鼻子和耳朵,才能嗅到自己身上的烟气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啊? 可是望着眼前这个俊秀至极的长衫少年,费七渐渐不安了起来,陈天默表现的太淡定了,渊渟岳峙的气场给人以极大的压力!他那双眼睛也太亮了,亮的像是能燎原的星火!也太锐利了,锐利的像是闪着寒光的刀锋! 费七甚至有种感觉,哪怕自己蒙着面,在陈天默的凝视下也是透明的! 陈天默问道:“是万大鹏派你来的?” “你,你怎么又知道了?” 费七越发惊讶,心中的不安也越发强烈! 万大鹏告诉他说,陈天默只是个外乡来的纨绔子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可是现在看来,万大鹏错了,错的还很离谱! 这个陈天默不但中看,也很中用! 他身上连半点纨绔子弟的样子都没有! “看你惊讶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说对了。”陈天默揶揄道:“真是多谢万老板了,知道陈某新店开张,急需本钱,就连夜送来一桩大富贵啊。” “大富贵?”费七愕然道:“什么意思?” 陈天默嘴角一扬,诡谲的笑意悄然绽放,他悠悠说道:“费七,身高五尺三寸左右,身材偏瘦,长脸,寸发,三角眼,吊梢眉,狮子鼻,黄面,阔口,微须,操中州口音,一杆黄铜大烟枪常年不离手,善用短枪杀人,匪号‘双枪大盗’,屡在华北、华东、华中地区作奸犯科,身系命案三十八起,罪大恶极!凡擒获该案犯者,赏大洋三百八十块,生死不论!这是你的悬赏令吧?三百八十块大洋啊,能买三百八十担大米,能买七十六头牛,难道还算不上一场大富贵吗?” 第十八章 指腹为婚 “你去死吧!” 费七彻底被激怒了。 不管是恼羞成怒,还是为了掩饰恐惧,总之,他动手了。 吼声中,黄铜烟枪扫起一股凌厉的劲风,迅猛无比的扑向陈天默,那忽明忽暗的大烟锅划过夜空,恶狠狠的朝着陈天默的天灵盖砸落! “唰!!” 一声响,烟枪劈空了。 陈天默平静的站在一旁,毫发无损,仿佛从来就没有动过一样。 费七却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瞬间就溢出了一头的冷汗,自己先动的手,却没有看清楚陈天默是怎么躲闪开来的,这也太可怕了! “嗖~” 费七咬咬牙,凌空一跃,状如恶鹰,手里的黄铜烟枪再度挥起,疾风骤雨般扫落! 但是他挥舞的快,陈天默闪避的也快!渐渐的,大烟枪快的变成了一道道虚影,烟锅子里的火如同狂飞的流萤,却始终没有沾上陈天默半点身形! “唰!” 又一把枪从费七的左袖中滑落在手,很短,只有一尺多长,却锋芒爆射,凌厉无匹! 名动数省的双枪大盗,至此毫无保留,使出了浑身解术! 可任凭他的招式猛如虎,狠似狼,疾如风,密如雨,却依旧被陈天默轻描淡写的完全避开。 “呼呼呼呼~~~” 费七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惊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眼前这个长衫少年,是自己平生见所未见的绝顶高手! 陈天默站在不远处,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目光却更加明亮和锐利了,他死死的盯着费七,幽幽说道:“你走的是八翻步,耍的是岳王枪!所以,你是玄门九脉械武一脉的人,而且是安州岳家的门生!” 费七目露惊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交手片刻之间,就能看出师承来历,岂非也是玄门中人? “现在是我在问你!”陈天默忽然变得凶狠起来,狞色喝道:“岳家家主岳满江是你什么人?说!” “好,我说,我说,你先容我抽口烟。” 费七收了短枪,嘬住了烟嘴,深深的吸了一口,那烟锅子里的火苗立时变得极亮极亮! “噗~~” 烟嘴离唇的瞬间,费七朝着陈天默张口猛喷! 一道浓烟滚滚涌出,迅疾弥漫开来,巷道里,方圆三丈之地都混沌一片,连裹陈天默都被裹在其中! “哈哈哈~~~后会有期吧!” 浓烟之外,费七得意的大笑,一个鹞子翻身,往远处逃窜。 这是他的绝技,借助浓烟,遮人眼目,或趁隙出手偷袭,获趁机逃之夭夭。 对陈天默这样的人,他不敢偷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可是一个鹞子翻身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形,费七就惊叫了起来:“呀!” 因为陈天默就挡在他身前,满面讥讽:“三百八十块大洋想自己溜掉吗?” “不,不可能,你明明被我的烟气熏到了,怎么还能看得见?!” “雕虫小技,不值一哂。”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费七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了无数次大风大浪,哪一次都足够惊心动魄,譬如岳家家主岳满江要废他修为,譬如在曹州,他被六个道上的高手追杀,譬如在许州,他被十八个带枪的公差围住……可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 这个陈天默一定不是人! 否则他怎么可能不畏惧自己的独门烟气,他那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快的形如鬼魅?! 陈天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探,便闪电般搭上了费七的肩头。 费七眼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拼死躲避,却偏偏没能躲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传遍了费七全身,他的肩骨被陈天默抓碎了! “啪~~” 那杆黄铜烟枪也跌落尘埃。 “噗通~~” 费七虽然硬挺着不叫喊不呻吟,可是陈天默掌下的巨大压力仍旧迫使他跪在了地上。 “我再问一遍,你和岳满江是什么关系?” 陈天默居高临下,一副死亡凝视的可怖模样:“若是不说,我下一掌便要落在你的天灵盖上!” 凛凛杀气刺骨逼来,费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有任何的迟疑,立刻答道:“在下曾经是岳满江的外姓弟子。” “曾经?” “对,因为我早已经被逐出师门,不再是他的徒弟了。” “为什么?” “早年间岳家弟子比武较技,我下手太重,伤了几个师兄弟,触怒了岳满江,岳满江便辱骂我,我不服,还跟他动了手,结果没能打过他,亏得是他腿脚不便,我又逃得快,这才脱身而去,否则这一身的道行就没有了。” “岳满江现在还活着?” “还活着。” “还在安州?” “不,岳家已经举族搬迁到了省城。” 陈天默愣住了:“你说岳家如今就在汴城安身?” 费七点了点头,道:“是的,他们就住在东郊民巷。” “嗯~~” 陈天默沉吟了片刻,忽又问道:“岳满江的女儿呢?她成婚了吗?” 费七一愣:“你是说岳潇潇?” 陈天默颔首道:“对。” 费七思量着说道:“我不知道她是否成婚了,因为在很多年前,她就被岳满江送去了欧洲,说是要学什么机械和材料,我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她还没有回国,但算起来,她也有二十岁了,年龄不小,或许早已成婚了吧,哎——不对!” 费七遽然一惊,看向陈天默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 陈天默冷笑道:“你想到了什么?” “你,你姓陈!” “是啊。” “你打听岳家,还问岳潇潇成婚没有。” “怎么?” “岳潇潇没有成婚,因为她订的有娃娃亲!” “所以呢?” “所以你就是昔年麻衣陈家家主,玄门九脉盟主陈玉煌的儿子,是岳潇潇的未婚夫!” 陈天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格格”的怪笑:“你是怎么猜到的呢?” 费七打了个寒噤,却还是说道:“我曾经听岳满江炫耀过,他和陈玉煌是生死之交!他老婆和陈玉煌的老婆当年同时怀了身孕,陈玉煌凭着相术之能,看出岳家怀的是女儿,陈家怀的是儿子,于是两家就指腹为婚,结成了亲家!只不过五年后,陈家被灭门了,所有人都当陈玉煌的儿子死了,这桩婚事在岳家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你一直打听岳家的事情,让我起了疑心。再一想麻衣陈家的绝学六相全功,耳有千闻,鼻有万嗅,听得到我的呼吸声,嗅得到我的烟气便不足为奇了,你快如鬼魅,施展的必然是身相步法纵扶摇,不怕我的独门烟气,肯定是开了五大目法中的夜眼!” “噗~~” 陈天默发出一声怪笑,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做人可真难啊。” 话音落时,他抬掌便劈! 费七道破了他的身份,必然不能再留活口! “等等!” 费七一声大叫,陈天默止住掌落,漠然问道:“还有什么话说?” “你杀了我,那个女人就死定了!” “谁?” “你家那位人间尤物!” 陈天默一愣:“我妹?” “嘿嘿~~原来是你妹妹啊。”费七狞笑道:“我们一伙四人前来收拾你们兄妹,我对付你,另外三个早已经进了院子,准备好了迷烟,只等子时动手!现在是子时了吧?” 第十九章 文物大盗 “咚~~~咚!咚!” “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此时,远处传来打更声和更夫的喊话,那打更声一慢两快,正是代表着三更天,也即子时到了。 费七的心彻底松弛了下来,他也不跪在地上了,而是得意洋洋的站起身子,侃侃而谈道:“万大鹏不但要杀你,还要掳走你的妹妹,劫掠你的钱财,烧掉你的铺子和院子!那三个人是青帮中州分堂的帮众,做这种事情是很有经验的,你现在就算是飞着回去,也救不了你妹妹啦。怎么样,一命换一命,你饶了我,我就叫他们放了你妹妹。” “噗~~” 陈天默一掌击落,正中费七的天灵盖! 费七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灌进了脑袋里,把头塞得满满当当,满到快要炸开一样!而又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带走了他所有力气,连五脏六腑都空了,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 “你,你怎么敢——” 费七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天默,七窍之中血流如注,话还没有说完,便仰面躺倒。 咽气之前,费七脑海中闪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日,无情啊!” “我说过,你太高看自己了。” 陈天默附身抓起费七的尸体,提溜着,快步往家中走去。 —— 院子大门还是虚掩着的,陈天默把费七的尸体放在门口,然后推门进院。 他右脚刚迈过门槛,便听见“嘭”的一声响,东里间的窗户炸了开来,一道人影从中飞出,重重的跌落在院子里,扭曲了一下,便不动了。 “不好!” “撤!” “啊~~” 屋里一阵乱喊乱响,又有两道人影争先恐后的往外冲,刚冲到屋门口,便“砰砰”两声,各自起飞! 陈天默急忙喊道:“留个活口!” 他话音未落,那俩人就已经落在他脚边了。 陈天默俯身扯掉他们蒙在脸上的黑布,一看之下,两人都是五官扭曲,满嘴呕血,死的是不能再死了! 心月站在屋门口,身影单薄,满面娇柔,歉然说道:“对不起,大哥。” 陈天默叹了口气,苦笑道:“不怪你,是我说晚了。你没事吧?” 心月摇头道:“我没事。” 原来,这三个猥琐家伙把东里间的窗户捅了个洞,往屋里吹迷烟,本意是要迷晕心月然后好下手。他们却不知道,心月天赋异禀,不但力大无穷,还不怕毒,那迷烟进屋,没有熏晕心月不说,反而把心月给惊醒了。 心月穿好衣服躺在被窝里假装晕死了过去,三个倒霉蛋淫笑着摸进里间,两个拿麻袋,一个掀被子,急不可耐的想要一睹人间尤物的美妙胴体!哪成想尤物忽然坐了起来,一拳便把掀被子的人打的破窗而出!火山文学 另外两个家伙大吃一惊,差点当场吓尿,急忙丢了麻袋就要夺门而逃,却被心月给追上,一拳一个,前仆后继,都去找阎王报到了。 可怜这三个中州堂的帮众,在来之前还以为领了份美艳的差事,乐得不行,哪成想是送命的干活儿! 心月问道:“大哥,这些家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咱们刚搬进这里,他们就找上门了?是冲着吴朝阳来的吗?” “是万大鹏的人,就是冲着咱们兄妹来的。” “万大鹏?” “对,为了报复我从他手里抢走古韵斋的店铺,他打算杀我掳你劫财烧铺。” “这人好可恶!” 心月大怒,撸起袖子说道:“大哥,咱们现在就去打死他吧!” 陈天默摇头道:“算了,四个人全死了,没有办法指证万大鹏是幕后黑手,无凭无据的去杀他,以后会有很多麻烦。毕竟他黑白两道都有背景,一旦被杀,那些人查究起来,凭着他和吴朝阳曾经结怨这条线,难保不查到你我身上,咱们想要安稳做生意,可就难了。” 心月惊讶道:“来了四个人吗?” “嗯,门口还有一个,是械武一脉的高手,单冲着杀我来的,在巷子里被我给解决掉了。” “那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快去睡吧,这些尸体交给我来处理。东里间的窗户碎了,你今晚就睡我那屋吧。” 心月闻言,心头一喜,还当陈天默要跟她同床而眠,又可以享受到温暖的抱抱了。 她喜滋滋的要回屋里去,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想起来还有话要问陈天默,于是回头说道:“大哥,你很喜欢那个齐玉燕吗?” 第二十章 把头伸来 陈天默换了一身夜行衣,把费七的尸体装进了那口他们带来要掳走心月的麻袋里,黄铜烟枪和短枪也都塞了进去,然后扛起来便出门去。 他故意在偏僻处绕了几绕,从小巷子里拐到了西大街上。 他知道当下警察的巡逻制度,汴城总局在城区内下设四个分局,在城区外又设四个分局,各分局巡查分为两班,每昼夜分为六轮次,每四个小时换一次班,从每天的中午十二点起,开始第一轮,到下午四点换第二论,到晚上八点换第三轮,到零点换第四轮……以此类推,周而复始。 现在差不多快夜里十二点了,正是巡警要赶回去换班次的时候,而西大街则是西区分局巡警们的必经之处。 果不其然,走了没有多久,陈天默就看见了两个巡警在街上游曳,他径直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哪一点得罪了金公子,把我从总局踢到西区分局,从侦缉队弄到了骑巡队!” “朱老哥,别抱怨了,在骑巡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只要你够机灵,一样捞油水!” “捞什么油水?我告诉你杨程飞,我朱大龙铁面无私,就不是那种贪赃枉法的人!” “行行行,你多清高高!哎~~这不是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么?” 巡警杨程飞看见了陈天默,提着警棍就迎了上去,脸一板,棍一指,呵斥道:“站住!大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的背着个麻袋在街上走,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另一名巡警朱大龙也跟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天默,语气倒是温和许多:“你是干什么的?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是来找你们的,至于麻袋里是什么,你们自己看。” 陈天默把麻袋放在了地上,扯开袋子口,伸手拎出了费七的尸体,又把黄铜烟枪和短枪倒在了地上。 “哎呀,杀人了!” 杨程飞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叫道:“快,快找警察啊!” 朱大龙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疯了?你不就是警察?!” “哦哦~~” 杨程飞缓过神来,连忙把身后挎的步枪扬了起来,指着陈天默喝道:“不许动!我是警察!” 陈天默笑道:“知道。” 朱大龙喝道:“不许笑!举起双手,不许碰地上的武器!” 陈天默道:“两位不要慌张,仔细看看他是谁。” 杨程飞骂道:“我管他是谁,你先举起手!” 陈天默道:“这个人是费七。” 杨程飞道:“我管他是费七费八,你举起手啊!” 陈天默道:“他是通缉在案的要犯,绰号双枪大盗的费七,怎么,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是他?!” 朱大龙吃了一惊,急忙凑近了端详那尸体的脸,片刻之后便讶然说道:“还真是费七!我见过他的画像,也知道他用的武器是烟枪和短枪。” 陈天默道:“当然是他。” 朱大龙这才放松了许多,让杨程飞也把步枪放下来,然后询问陈天默道:“你是什么人?这具尸体哪里来的?” 陈天默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杀了费七。” 朱大龙惊愕道:“他是被你杀掉的?” 陈天默颔首道:“是的。” 看着他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样子,朱大龙怎么都不信他能杀得了费七:“你一个人?” 陈天默再次点头:“是的。” 朱大龙越发震惊:“你用什么杀的他?” 陈天默道:“重要吗?” 朱大龙道:“重要!不然怎么证明是你杀的他?” 陈天默道:“我用手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这……” 朱大龙和杨程飞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天默笑了笑:“所以两位警官,我该往哪里领取那三百八十块大洋的赏金呢?” 杨程飞一愣:“赏金?” 朱大龙在旁边低声说道:“对,省厅发布的有悬赏令,凡是能擒获费七的,赏三百八十块大洋,生死不论。” 杨程飞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乖乖,三百八十块大洋啊……” 朱大龙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这位先生,领取赏金得到省厅总务科去,但现在是半夜,总务科早已经下班了,你去了也领不到钱。而且,我们两个马上也要回去换班了。不如这样,你把尸体交给我们先带走,放到西区分局。我明天一早就报到总局,再由总局报到厅里,帮你领走赏金。等到晚上,你直接去西区分局找我拿钱,我叫朱大龙。” 陈天默深深的看了朱大龙一眼,凭面相可以断定这是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于是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不过,警官是不是得留下一个凭证给我呢?譬如写个收尸的字条,以便于我领取赏金的时候有所凭证。” “可以。” 朱大龙当即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钢笔,正准备写那字条,杨程飞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又使了个眼色。 朱大龙狐疑道:“怎么了?” 杨程飞嬉笑着对陈天默说道:“谁知道这尸体到底是不是费七呢?就算是费七,又不一定是你打死的吧?你说你用手拍碎了费七的天灵盖,呵呵~~实在是无法让人相信!就看你这样子,杀个鸡都费劲儿吧?说不定是你从哪里捡来的尸体,想骗取赏金呢!所以,我们得先把尸体带回去,好好的验上一验,等确定了死者的身份之后,再确定死因,如果都跟你说的对上号了,那我们再通知你来领取赏金。行了,你走吧。” 朱大龙皱眉道:“老杨,这样不好吧?” 杨程飞低声说道:“你只管听我的就行了!” 陈天默“嗤”的一笑,讥讽道:“这位杨警官可真是厉害,一不问我姓甚名谁,二不问我家居何处。到时候验明了死者就是费七,死因也确实是天灵盖被击碎而亡,又该怎么通知我去领取赏金呢?” 杨程飞稍稍尴尬,哼哼道:“刚才问你是谁,你又不说!现在说吧,我们都记着呢。” 陈天默没有吭声,而是附身从地上捡起了半截砖头。 “你干什么?!”杨程飞呵斥道:“想袭警吗?放下板砖!” “砰!” 陈天默一掌击下,那砖头应声稀碎,灰屑呼啦啦的散落满地。 朱大龙惊呆了。 要知道,把砖拍断并不难,可是凭着血肉之躯把砖一掌打的稀碎,打成粉末,那就难如登天了! 杨程飞的脸色也瞬间煞白,手死死的攥住了枪杆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天默冷笑道:“想向你证明,我能一掌拍碎人头。” 杨程飞咽了口唾沫,还强行狡辩道:“那砖头能比人头硬吗?” 陈天默瞳孔骤缩,幽幽说道:“那把你的头伸过来吧。” 第二十一章 见钱眼开 杨程飞被陈天默那杀气满满的眼神刺的浑身一颤,冷汗迅疾涌便全身! 他很想举起步枪,或者说两句场面话以壮声势,可是在陈天默的逼视之下,大脑竟然一片空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敢动,舌头也像是打结了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杀意,是只有真正杀过人的人才能散发出来的可怖气息,毫无疑问能噬心夺魄! “我这个人既贪财又记仇,而且心狠手辣,谁要是想黑我的赏金,那下场就跟方才的砖头一样。” 陈天默收敛了杀意,然后看向朱大龙,幽幽说道:“写吧。” “好,我写。” 朱大龙暗骂杨程飞多事,提笔在纸上写道:“今收到费七尸身一具,黄铜烟枪一杆,铁质短枪一把。凭此条可向汴城警察总局西区分局骑巡队警员朱大龙索要大洋三百八十块。”写好之后连忙撕下来交给陈天默:“您看看,这样写可以吧?” “可以,明晚我会找你的。”陈天默收了字条,扬长而去。 直到陈天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杨程飞才大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瘫坐在了地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这个人也太可怕了,我刚才感觉他真的会杀了我!” 朱大龙没好气的说道:“你也不想想,连双枪大盗都被他一掌拍死了,你还敢打他的主意?真是嫌命长了!” 杨程飞讪笑道:“那可是三百八十块大洋啊,搁谁不心动?” 朱大龙道:“不是自己的,就别惦记,惦记起来就是祸害。走吧,把尸体抬回分局去。” 杨程飞又喘了几口气,然后才起身跟朱大龙一起搬弄费七的尸体。 “我的娘,这么死沉!刚才那个家伙怎么像拎猫崽子一样把他给弄起来了?” “人家还一掌拍碎砖头呢,能比吗?别磨叽了,快点搬吧。” “……” 陈天默回到家里之后,把中州堂三个帮众的尸体用绳子捆做一堆,背起来便奔万宝斋而去。 到了万宝斋的楼下,陈天默仰面一看,那三楼的窗口里闪烁着亮光,隐隐还有说笑声飘下来,显然是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陈天默便把三具尸体都堆在了万宝斋的大门口,然后施展六相全功身相腾挪术——纵扶摇,悄无声息的攀上了那楼的外柱,往三楼窗台跃去。 到了窗台下,陈天默略略蜷缩身子,偷眼往那窗缝里瞄看屋里的情形。 但见一张大案居中摆放,案上有酒有肉,周围坐着三个人,斜对着窗户而坐的正是万大鹏。 万大鹏左手边落座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色对襟短打,满脸的戾气,右手里呛呛有声的盘着两枚鸭蛋大小的铁胆,模样跟万大鹏还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俩。 第三个人大腹便便,穿的却是狱警常服,袖章上三条折杠,代表了穿衣之人的职衔是典狱长级别。 陈天默心里暗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与万大鹏沆瀣一气的张典狱长了。” “张大哥,来来来,再碰一杯!” 万大鹏端起酒杯,冲那典狱长殷勤相劝。 张典狱长满饮之后,把酒杯放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之后说道:“万老板,这都十二点半了,你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万大鹏笑道:“大哥放心,兄弟派出去的人都是高手,他们这一趟保准万无一失!” 张典狱长扭头看向盘弄铁胆的男子,笑道:“依我看,你弟弟大虎才是真正的高手,毕竟是青帮中州分堂的堂主嘛,他要是亲自去了,才万无一失。” “俗话说杀鸡哪能用宰牛刀啊?”万大鹏笑嘻嘻道:“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张典狱长皱眉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万大鹏道:“大哥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您知道我派去的人是谁吗?” 张典狱长道:“我怎么会知道?” 万大鹏得以的一笑:“是纵横江湖,赫赫有名的双枪大盗费七!” “费七!?”张典狱长吃惊道:“他不是在逃的通缉重犯吗?” 万大鹏嘿然说道:“是他,其实他就在咱们中州省,而且,就藏在我的别院里,被我好吃好喝供着呢。” 张典狱长猛地一拍桌子:“好哇,万老板,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窝藏江洋大盗!” 万大鹏挤眉弄眼道:“不窝藏这个江洋大盗,往哪里给张典狱长去弄人间尤物呢?” 张典狱长猥琐的一笑:“嘻~~就你说的那小娘皮,真有那么好看?我怎么有点不大相信呢?” “比我说的还要好看一百倍!”万大鹏砸吧着嘴,啧啧叹道:“就在古韵斋里那么一照面,我的魂儿当场就没了!那个好看哟,根本就没办法形容!怎么说来着?真是红颜祸水,又勾勾又丢丢!” 张典狱长听的口水都下来了:“你说的我都坐不住了!怎么他娘的还不回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万大虎开口了:“张典狱长放心,除了费七之外,同去的还有兄弟堂下的三个帮众,都是精锐,别说掳一个小娘皮了,就是掳一个抠脚大汉也没问题。” “哈哈哈~~~抠脚大汉就留给万老板吧,他好这口。” “张大哥可别瞎说,兄弟的爱好跟您是一样的。” “嘻~~那谁知道?反正外面人都传你万老板是赖肚蛤蟆日青蛙。” “啥意思?” “长的丑玩的花啊!” “啊?哈哈哈!见笑见笑!” “喝酒喝酒!” “……” 陈天默在窗外听着三个家伙污言秽语,意淫心月,早动了杀机,恨不得立时就破窗而入,手屠了他们! 但是他忍住了。 万大鹏和张典狱长勾结做局坑害吴朝阳,古董行里有不少人都知道,一旦他们两个被杀,警局必定会先调查吴朝阳,进而就会查到接手古韵斋的自己头上,到时候麻烦无穷无尽,得不偿失啊。 还有,这个万大虎居然是青帮中州堂的堂主,地位可不低啊。 这些年来,青帮在江湖上势力很大,甚至威逼到了老牌大帮会——洪门,隐隐已经有天下第一大帮的趋势! 青帮总舵下设华中、华北、华东、华南、西北、东北、西南、东南、港澳、海外十个分舵,每一舵之下又设有若干个堂口,譬如这中州堂就隶属于其华中分舵。 杀了万大虎,青帮总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也顺着古韵斋这条线查到自己头上,那就永无宁日了。 所以,还是另寻机会吧。 “哎!咱们一直说女人,倒是把正事给忘了!” 屋里,张典狱长忽然一拍大腿,从身旁提起一口箱子,摆在了案上,说道:“今晚上,吴朝阳去给我送钱了,七百块大洋外加十条小黄鱼全在这里了。按照事先说的,你我三七分账,十条小黄鱼你拿走,剩下的七百块大洋,你帮我存到弘康钱庄里,我这身份去存不大方便。” 万大鹏笑嘻嘻的说道:“没问题。” 陈天默眼前一亮,脸上已有了笑意:“这钱,归我了!” 第二十二章 黑吃黑 想要收藏古董文物,而且还只进不出,以免国宝落入歹人之手,必然要耗费大量的金钱,所以陈天默现在是格外的“贪财”,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 张典狱长犯了财不露白的大忌,让陈天默知道了那箱子里的黄白之物价值一千大洋,陈天默顿时“见钱眼开”,岂有不顺手牵羊之理? 他很快就想好了主意,悄无声息的跃下楼去,回到万宝斋的门外,用指甲在柱子上刻了八个字:“一张两万,不得好死!”随后抬起脚,朝着门板便是几脚猛踹! “砰砰砰~~” 一连串的巨响,好几扇门板都四分五裂开来! 楼上的万大鹏、万大虎、张典狱长听见动静,尽皆吃惊,纷纷冲到窗口往下面张望,还大呼小叫的呵斥起来: “谁啊!” “什么人敢在万宝斋捣蛋?!” “大半夜的作死呢!” 陈天默早闪进了万宝斋里,在一楼厅中的一扇大屏风后隐匿好身形,静观其变。 万大鹏他们三个在楼上喊了一阵,却听不到下面的动静,也不见半个人影,都狐疑了起来。 万大鹏嘀咕道:“难道是费七他们回来了?” 张典狱长道:“回来就回来,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也不见他们上来。” 万大虎道:“这事儿古怪,我下去瞅瞅。” 他握着铁胆下楼而去,到了楼下便吓了一跳——几扇门板被踢得稀碎,触目惊心! “费七?是你吗?” 万大虎低声呼唤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的扫量着四周,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到外面,但见街上静悄悄,空荡荡,连个鬼都没有!忽然间低头一瞥,看见阶下放着黑乎乎一大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便凑了过去。 “啊呀!” 近前只看了一眼,万大虎便惊呼起来,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自己中州堂下的三个帮众,都死透了,而且面目狰狞,十分可怖! “是谁干的!?” 万大虎惊怒交加,吼道:“出来啊!有种不要装神弄鬼!” 陈天默在屏风后无动于衷,只是暗暗的冷笑。 万大鹏和张典狱长听见万大虎的叫骂呼喊,也都坐不住了,一起跑下楼来。 “怎么了大虎?” “我日,这门怎么碎了?” “哎呀!” 看见三具尸体,万大鹏和张典狱长的脸色无不大变! 张典狱长忙问道:“这三具尸体哪里来的?是谁啊?” 万大虎咬着牙说道:“是我堂口的兄弟。” 张典狱长吃惊道:“就是去掳那小娘皮的三个帮众?” 万大虎道:“是。” 张典狱长悚然动容:“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不知道。” “是谁干的?” “不知道。” “费七呢?” “不知道。” “小娘皮呢?” “不知道。” “日!一问三不知!”张典狱长恼火至极。 万大虎也怒了:“日日日,你除了知道日,还知道什么?!” 张典狱长惊怒交加:“万大虎,你没规矩了是吧?!” 万大鹏赶紧劝解:“大虎住口!你怎么跟张大哥说话呢?张大哥您也别介意啊,大虎这是急了,毕竟三个兄弟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费七又不见踪影,我看古韵斋那边也没起火,这件事情可真是古怪了。” 张典狱长“哼”道:“自己没本事,却把火气撒在老子头上!”说话间,一磨脸,瞥见了柱子上的字:“一张二万,不得好死。这是谁刻的?日!” 万大鹏连忙也凑近了去看,喃喃说道:“这是新刻的。” “一张二万?”万大虎嘀咕道:“什么意思?打麻将呢这是?谁起到二万,谁不得好死?” “就你这智商,是怎么当的青帮堂主?!”张典狱长没好气的说道:“一张是我,二万是你们兄弟,人家是说,咱们三个不得好死!” 万大虎心里剔然一惊:“沃日!” 张典狱长冷笑道:“你也日了吧?我就说今天晚上眼皮子一直跳,准没什么好事!万大鹏啊万大鹏,你派的人全是废物,没成事!” 万大鹏面如死灰,呐呐说道:“怎么可能呢?就那个小白脸,还有那个小娘皮,能是费七他们几个的对手?” “你能花钱养费七,人家难道就养不出厉害的看家护院保镖随从?你也说了,那个小白脸一出手就是十条小黄鱼!论财大气粗,你万老板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吧?算了,我不跟你们兄弟这里掺和了,撤!” “哎,张大哥,你别走啊!” “别走?日你娘的!老子今晚吃了一锅炖三宝,就等着你的人把小娘皮给掳过来呢!现在可好,你叫我找谁泻火去?留下来上你们兄弟俩啊?日!” 万大鹏一阵无语。 万大虎也默不作声,眼睛里却渐渐露出了凶光。 张典狱长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又折返回来,冷冷说道:“你们兄弟办事不牢靠,钱也不用你万老板去存了,老子自己存去。” 说着,张典狱长“噌噌噌”的上楼而去。 万大鹏和万大虎面面相觑,万大虎骂道:“大哥,这狗官好贱啊,我想弄死他!” 万大鹏道:“算了,忍一忍吧,我靠着他可是发了不少财呢。” 正说话间,忽听张典狱长在三楼惊呼道:“沃日啊!” 万氏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都起了极其不妙的预感,连忙往楼上跑去。 到了三楼,但见张典狱长如痴如醉的站在案前,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案面。 万氏兄弟凑近了一看,见那案面上也刻着字:“不义之财,人人有份。” “钱没了!?” 万大鹏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两腿发软,几乎瘫坐在地上。 “我的十条小黄鱼啊……” “我还七百块大洋呢!日!” “张大哥,这件事必须彻查下去!咱们不能白白吃这大亏啊!” “咱们?” 张典狱长冷笑了起来:“万老板,钱我已经交给你了,你却把它给弄丢了,你得赔我!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弘康钱庄的庄票,见票即兑七百大洋那种!” 万大鹏惊愕道:“张大哥,你——” “好了,告辞!” 张典狱长压根就不想跟他啰嗦,说完了抬脚就走。 万大虎看着他的背影,忽的扬手一撒,但听“嗖”的一声,两枚铁胆飞出,直奔张典狱长的后脑勺! “砰砰!” 后脑开瓢,脑浆迸流,红白之物齐飞,张典狱长趴地便死,连吭都没吭一声! 万大鹏大惊失色道:“你怎么把他给打死了?!” 万大虎却不以为意,冷笑道:“区区一个典狱长,算什么狗屁大官!却作威作福,处处欺压我们兄弟!大难临头,不想着同甘共苦,却想着黑吃黑,真是死有余辜!” 万大鹏急道:“他跟警察厅厅长金子凯是表兄弟,后台很硬啊!” 万大虎道:“那又怎么样?大哥,你怕什么呢?我连夜把他丢进护城河里去,又有谁知道是我杀的他?” “唉~~” 万大鹏颓然说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子?” 万大虎道:“大哥,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就别懊恼后悔抱怨了。我去抛尸,你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万大鹏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第二十三章 装睡的人 万大虎扛起张典狱长的尸体准备下楼,万大鹏忽然若有所思,叫住他道:“兄弟且慢!” 万大虎回顾道:“怎么了?” 万大鹏起身说道:“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情搞得我心境都乱了,考虑问题也不那么周到了。现在平心静气的想一想,这张典狱长的尸体不能抛到护城河里去,要抛,就抛在古韵斋的门口!” 万大虎先是一愣,继而坏笑道:“哥,你可真是阴损啊。” 万大鹏冷笑道:“哼哼~~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把你帮众的尸体扔在万宝斋的门口,咱们就给他来个有样学样!” 万大虎点点头:“成,这一次听哥的!” 万大鹏道:“走吧,一起下去。咱们先把你那三个帮众的尸体拖进店里来,然后再去古韵斋抛尸也不迟。咱们万宝斋的灯还明着呢,尸体晾在外面时间久了,被打更的或者巡逻的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嗯~~” 万氏兄弟把张典狱长的尸体扛下了楼,又把那三个帮众的尸体拖进了屋里,又找了新的门板替换掉被陈天默踢碎的那几扇,把店门重新上好。 “哥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万大虎仔细看了看三个帮众尸体的伤势,悚然说道:“他们应该都是被拳头打死的!一个被打的面门凹陷,额骨碎裂!另外两个都是后背中招,脊椎被打的稀碎,心脏怕是也被震裂了,不然嘴里不会呕出黑血!最可怖的,他们全都只挨了一拳!” 万大鹏也惊悚道:“什么人的拳头能有这么大的威力?会不会是用了锤子或者别的什么钝器啊?” 万大虎摇头道:“不会的,伤口处只有拳印,而且这拳印不大,像是出自女人的手。” “女人?你是说打死他们三个的是那个小娘皮?”万大鹏连连摇头道:“绝不可能!那么纤纤弱弱的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一拳打死人呢!” 万大虎脸色铁青道:“不管是不是那个小娘皮,出手的人毫无疑问是个绝顶高手!” 万大鹏道:“比你还厉害吗?” 万大虎叹息道:“比我可厉害多了!我就算是用铁胆,也打不出来这样的效果啊!” “嘶~~~” 万大鹏倒抽一口冷气,喃喃说道:“可是在古韵斋的时候,我明明只看见了他们兄妹两个人啊,又哪里来的什么绝顶高手?” 万大虎幽幽说道:“哥啊,你仔细想想,对方把尸体丢在万宝斋的门口,而后踢坏门板调虎离山,引我们下楼之后,对方又摸上楼顺走那一箱子钱,整个过程做的悄无声息,咱们三个人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能看见,这样神出鬼没的家伙,能不是绝顶高手吗?” 万大鹏忽然打了个寒噤,颤声说道:“兄弟,你说他现在走了没有?他会不会还在暗中盯着咱们呢?” 万大虎也被他这句话吓得脸色大变,忍不住四下里乱看。 陈天默确实还没有离开,张典狱长被杀的那一幕,他是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的他还缩身在梁上,暗中觑看着这兄弟俩的一举一动。 万氏兄弟自然发现不了陈天默藏身何处,却自己吓自己,怕的不轻! “哥,我可不去古韵斋抛尸了,万一那个绝顶高手在那里,我去了不是送死吗?” “嗯,那还是抛护城河里去吧。” “哥,你这次可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 “出息!你还是青帮的堂主呢,怎么就怕成这个样子?!” 万大鹏恐惧了一阵之后,倒是又镇定了下来,冷静的分析道:“其实,仔细想想,对方压根就没打算要杀咱们。能把你那三个帮众的尸体送回万宝斋,就足以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咱们是幕后主使,可对方为什么只是抢走咱们的钱,却没有要咱们的命呢?” “为什么?” “因为对方也有忌惮!我背后牵连着多少达官贵人,你背后站着整个青帮,想杀咱们两个,对方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哥,你说的有道理!” 万大虎精神一震,略略有些得意的笑道:“你我的身份可都不是一般人啊。” 万大鹏沉吟道:“话虽如此,可整件事情还透着古怪。你的帮众都被对方给送了回来,为什么唯独费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呢?” 万大虎搓着铁胆,假装思考道:“我也正纳闷呢。” “我知道了!” 万大鹏忽然一拍大腿,说道:“费七大概也已经死了!之所以没有被送回来,是因为对方拿他的尸体换钱去了!” 万大虎愕然道:“尸体能换什么钱?” 万大鹏冷笑道:“你别忘了,费七是在逃的重犯,警察厅悬赏三百八十块大洋抓他,生死不论呢!” 万大虎恍然大悟道:“肯定是这样!对方贪财,不然也不会顺走咱们的钱!” 万大鹏道:“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局里探探消息。” 万大虎道:“哥,你说费七会不会没死,被对方活捉送进警局了?到时候一盘问,再供出咱们俩来怎么办?” “不会的。”万大鹏笃定的说道:“如果对方真活捉了费七,也能让费七去警局指证咱们兄弟是杀人放火劫财劫色的幕后黑手,那对方又何必堆放三个尸体在万宝斋门口,又在柱子上刻字威胁咱们呢?费七一定是死了,就是因为死无对证,没办法将咱们兄弟绳之以法,对方才会用这样的手段出气。” “哥,你真聪明,说的头头是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还用说?在用脑子上,我随咱爹,你随街坊。” “哦~~” 陈天默听的真切,也暗暗的想:“这个万大鹏确实还算聪明,只可惜,聪明没有用到正地方去。且饶你们折腾几天,待时机一到,我定然叫你们身败名裂!” 待万氏兄弟离开之后,陈天默提着钱箱,也悄然回家去了。 他翻墙入院,蹑手蹑脚进了东屋,把钱箱子放在床下,然后才去外头洗漱。 西屋的心月一直都没有睡熟,就等着陈天默回来呢,听见洗漱的动静之后,心月充满期待,谁料想,陈天默洗好之后,压根就没进她的屋子,径直回东屋睡去了。 心月一阵错愕,辗转反侧,又气又恼,忍不住起来往东屋去喊:“大哥?” 陈天默假装熟睡,双目紧闭,呼吸绵绵,那死样真就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大哥,这屋子的窗户坏了,你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呼呼~~” “大哥,你起来呀。” “呼呼~~” 心月开始动手拉扯,想要把陈天默给晃醒,没想到陈天默却哼哼唧唧的嘟囔道:“齐大小姐,别弄我了,赶快睡吧。” “臭大哥!” 心月气的七窍生烟,挥舞着拳头在陈天默脸上晃:“信不信给你一拳!” 当然,说归说,这拳头是不舍得打下去的。 “冻死你算了!”心月忿忿的诅咒了几句,回西屋睡去了。 陈天默睁开眼来,满脸都是狡黠的笑意:“这小丫头片子……” 第二十四章 开张大吉 心月虽然气愤陈天默做梦梦到齐玉燕,可是这气没到天亮就已经消了。 谁叫那是至亲至爱的大哥呢? 她做好了饭菜,然后去窗口叫陈天默起床。 “大哥,洗脸刷牙吃饭。” “唔~~我已经嗅到了,好香的味道啊!” 陈天默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下,换衣洗漱。 “这牙粉还挺好用,刘建民生产的。” “这香胰子也不错,还是刘建民生产的。” “听说日货都被他给打败了,了不起啊。” “……” 陈天默一边洗漱,一边絮叨。 心月在旁边说道:“大哥打算结交刘建民吗?” “如果能跟国货大王做成朋友,以后一定有用。”陈天默漱了口水,补充道:“想要结交刘建民,就得利用好齐玉燕和刘志博的关系。” 心月一听见“齐玉燕”三个字,就觉得别扭,意有所指的问道:“大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 “梦到什么好事了吗?” “当然,我梦到有人在我床底下塞了一箱子钱。” 陈天默瞥见心月噘着个小嘴,气鼓鼓的可爱又可笑,便逗她道:“好妹子,你快去东屋的床底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箱子钱?” 心月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好事?梦里的东西当然都是假的啊,别是夜风把你吹糊涂了,还是先找人把窗户修好吧。” “不用,我自己就能修,几块木头的事情。”陈天默催促道:“好妹子,快去快去,看看床底下是不是真的有钱。” 心月无奈的叹了口气,腹诽道:“大哥有时候真是幼稚。”还是顺从的进了屋,漫不经心的往床底下扫了一眼,然后起身—— 哎,不对! 真有个箱子啊! 心月连忙把那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好家伙,满满的黄白之物,银元和金条! 惊喜之余,她也明白了过来,冲出屋子嗔怪道:“大哥,你又寻我开心!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陈天默道:“这是万大鹏做局讹诈吴朝阳的钱,被我给顺手牵了个羊,你去收了入账。以后啊,你就是咱们天心阁的二当家兼管账先生了。” 心月笑道:“就咱们兄妹两个,还排个大当家、二当家吗?” 陈天默道:“天心阁当然不会只有咱们兄妹两个,很快就会有新的朋友入局。” 心月好奇道:“谁呀?” 陈天默道:“我想招个能看店的人,当然,这不算朋友,只是伙计。但有个朋友是一定得请来的,他叫蒋凌波。” 心月抚掌说道:“这个人我知道,《恩仇簿》上记的有,是御灵一脉世家大族蒋家的传人,对吧?” 陈天默颔首道:“对。我要请他做咱们的情报官,以后哪里有盗墓贼出没,哪里有国宝贩卖,都须得他去打探,还有一些对头的消息,也要靠他收集。毕竟御灵一族最不缺的就是刺探消息的帮手,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是不知道请不请得动他,我和他只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还欠他一饭之恩呢。”火山文学 心月道:“肯定请得动,这世界上没有人不想跟大哥做朋友的。” 陈天默笑道:“我是你哥,所以你这么想,但别人看我,也未必会觉得我有多好。” 心月道:“那如果蒋凌波真来了,他住哪里?这个院子就两间里屋。” 陈天默道:“所以,还要再买宅子,不但是为了让朋友们住,也是为了收藏古董宝贝做仓储。不过那都是随后的事情了,咱们吃饭吧,饭后我先修窗户,然后去取咱们的门头牌匾,再买几挂鞭炮,准备开张!” “嗯~~” 结果,根本就没用的上陈天默去取,在他修缮窗户的时候,吴朝阳来了,还带来了刚做好的“天心阁”牌匾。 陈天默惊喜道:“吴老板,您这是——” 吴朝阳笑道:“您今天要开张,我怎么能不来恭贺呢?说实话,这店铺重获新生,我心里头比您还激动呢!天不亮,我就起来了,赶早入城,先去取了牌匾,也省得您再跑一趟。” 陈天默道:“多谢多谢,真是费心了!” 吴朝阳道:“这值当什么?昨夜回家,我跟老爹还有媳妇儿说起了您的所作所为,他们都夸您仗义,说我欠您天大的恩情!他们也让我来多给您跑跑腿,出出力呢。” 心月在旁边听着,忽然间说道:“大哥,您不是想招个看店的人吗?这吴老板——” 吴朝阳一听这话,连忙问道:“陈老板,您要招看店的伙计?” 陈天默点了点头,道:“我的私事太多,开张之后,大约不能一直固守在店里头,心月又不懂行,总归是要雇个看店的人手。不知道吴老板这里有没有合适的推荐人选?” “我啊!” 吴朝阳激动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愿意给您白干!只要能管我一口吃的就中!” 陈天默其实早就有意让吴朝阳留下来,只怕他原先当老板当惯了,再给人打下手不舒服,而今见他毛遂自荐,又看他情真意切,便说道:“吴老板,我不会让你白干的,你要真想留下来,我会请你做天心阁的掌柜,月俸十块大洋,管吃管住。” 吴朝阳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已经在您这里拿了太多的好处了,不能再要您的钱。” 陈天默道:“您不愿意要钱的话,那我情愿招募旁人。就这么定了吧,吴掌柜?” “哎~~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吴朝阳感动的又要掉眼泪了,他撩起袍子就拜:“吴朝阳愿意为陈老板鞍前马后!” “以后不许行此大礼。”陈天默连忙扶起了他。 吴朝阳动情的擦了擦眼泪,又咧嘴发笑。 陈天默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钟,还早,便请吴朝阳在堂屋落座,又让心月泡了一壶茶,边喝边说道:“吴掌柜,我正好有事要问你,咱们后墙邻居的宅子似乎没人居住,你认识他家的房东吗?” 吴朝阳点头道:“认识!他搬去东城住了,这里的宅子是空置的。” 陈天默道:“那宅子不错,我想买下来,您觉得怎样?” 吴朝阳皱眉道:“老板,那宅子比这里可大得多啊,是个跨院,卖价不菲呢!您没必要浪费钱去买啊,我住在店铺里头就行了。” 心月道:“不是给你买的,我大哥会有一些新朋友过来住。” “哦哦~~” 吴朝阳一阵尴尬,讪笑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找那房东聊聊。” 陈天默道:“不用着急,咱们先开张。” “对对对,先开张!” 上午十点钟,陈天默引着吴朝阳把牌匾张挂在了门头上,又当街燃放了鞭炮,宣布天心阁正式开张! 古玩街上一下子热闹了开来,临近的店铺老板几乎都出来了,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纷纷祝贺: “恭喜,恭喜!” “预祝陈老板开张大吉啊!” “祝陈老板捡漏不断,财源滚滚!” “……” 陈天默也都一一拱手道谢,又对人介绍吴朝阳道:“诸位高邻都认识吴老板,从今以后,他会在鄙人的天心阁里做掌柜,既是相识,还望诸位能帮衬一二。” “哎呀吴兄,恭喜啊!” “陈老板慧眼识英才,吴兄在行里可是大拿,用他当掌柜,不亏!” “吴掌柜,否极泰来咯!” “……” 又是一番热情的寒暄,吴朝阳也兴高采烈的,就仿佛是自己重新开店了一样。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了过来: “哟,陈老板昨天才盘下来店铺,今天就开张了啊,可真是够猴急。” 是万大鹏。 不但他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穿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杭纺或云罗长衫,戴着各色玉扳指,也有盘串的,搓核桃的,捂葫芦的……显见个个身价不菲,能做这样打扮的,一般不是老板,就是财主富家翁。 吴朝阳看见万大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陈天默则仍旧波澜不惊:“万会长,昨夜睡得可好?” “好,好极了!” 万大鹏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几人,冷笑道:“陈老板,认识他们吗?谅你也不认识!我来给你引荐引荐吧,他们可都是咱们中州省古董行会的大人物!不是副会长,就是会董和名誉会董!今天一并过来,真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听好了,这位是中州省古董行会副会长——” “打住。”陈天默摆了摆手:“我可记不住那么多头衔和名字,万会长趁早别介绍。” “后生无礼!”没等万大鹏发飙,一个山羊胡老者就呵斥道:“听万会长说了,你自称是猛龙过江,狂的很啊!” 陈天默道:“我狂自有狂的资本,怎么,诸位大人物不舒服了?不舒服还请憋着,因为我也不会改。” 众人无不大怒:“你——” “好了,不用跟后生晚辈一般计较嘛。陈天默,你也别那么大敌意,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恭贺你新店开张的。” 万大鹏阴测测的说道:“作为前辈,我们都给你带了礼物,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住了,接不住,可难在这一行立足啊。诸位,亮一亮咱们的宝贝吧?” 第二十五章 绝世孤品 随着万大鹏话音落下,古董行会的副会长和会董们纷纷亮宝,居然个个都是有备而来: “鄙人刘胜,忝列中州省古董行会副会长之位,携来碑文拓本一副,请掌眼!” “会董肖东,达摩像一尊,上眼了!” “会董文浩,漆盒一件!” “会董杨佳昌,压手杯一对!” “会董申昊,玉器一把!” “……” 随着他们一个个拿出宝贝,天心阁门前的人群瞬间就炸锅了!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不但街上开店的老板们都聚拢了过来,连过往的行人都驻足观望,个个表情精彩,眼神兴奋。 也有人窃窃私语,议论开来: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刺激啊!” “咱们行会可真给陈老板面子,我当初开店的时候就没有这待遇。” “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这是万会长的下马威!” “陈老板这关可不好过啊,一旦当众打眼,这刚开张的店,只怕就离关张不远啦。” “……” 万大鹏得意洋洋的看着陈天默,戏谑道:“陈老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够给你这个年轻人面子吧?” “天默!” 陈天默还没有接万大鹏的话茬,就听见人群中一声娇呼,不用看,就凭声音,他便知道是齐玉燕来了。 果然,循声一望,但见两个男人护着齐玉燕,挤到了天心阁的店门前。 其中一个男人是帅府的马车夫,陈天默认识,另外一人却很面生,他戴着一副眼镜,身穿蓝竹布长衫,留着八字须,气质儒雅,像是个教书的先生。 齐玉燕怀里抱着个包袱,往陈天默身旁一凑,也不理会旁人,笑语盈盈道:“还好还好,没有错过你开张。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祝你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她解开包袱皮,露出了一件剔彩漆盒,捧着递向陈天默。 陈天默一看之下,吃惊不小,急忙睁开法眼明鉴,又用夜眼细察,随后鼻子一嗅,连忙摇头道:“这礼物我不能收!” 齐玉燕道:“是朋友就收下,难道你忘了昨天晚上咱们的约定了?” 陈天默道:“没忘,但是你这件礼物实在是太特别了。” 齐玉燕道:“能有什么特别啊,就是我爹送给我的罢了,说什么等我出嫁的时候当嫁妆用,我才不稀罕呢!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既不能要彩礼,也不能要嫁妆,这才是真正的民国女性。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说到嫁妆的时候,齐玉燕的脸都红了,却还是偷眼打量陈天默,想看看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陈天默一愣,他没想到这齐大小姐居然把嫁妆拿出来当礼物送给自己,虽说民国女性追求进步,可,可这步子进的也太大了啊,自己真要收下,还不定别人怎么说呢。 他正准备再推让一番,万大鹏已经不耐烦了:“嘿!那位小姐,打情骂俏也得挑个好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不觉得寒碜?” 齐玉燕再“进步”也被“打情骂俏”四个字羞臊的满面通红,嘟囔道:“我没有,我不是……” 副会长刘胜也说道:“陈天默,我们古董行会这么多会长、副会长、会董齐聚一堂,拿着宝贝恭贺你开张,你却把我们晾在这里,是何道理?!” “也太不把古董行会放在眼里了!” “年轻人没有规矩,不懂礼数!” “……” 齐玉燕听见他们是古董行会的大人物,又见他们众口一词指责陈天默,连忙说道:“抱歉抱歉,是我不对,我马上就让开。天默,你快把这漆盒收了吧。” 陈天默还是摇头:“我真不能收。你也不必理会他们,这是我的店,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爱跟我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 齐玉燕心里一暖,暗自窃喜道:“他好护着我啊。” 会董文浩手里捧得也是一件漆盒,讥讽道:“我说你们两个够了吧?不过是一件剔彩漆盒而已,烂大街的玩意儿,也好在那里推来推去的谦让?” “啊?” 齐玉燕怔住了,下意识的就把文浩的话当真了,急道:“天默,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漆盒不值钱,我还以为它很贵重的。你别要了,我再送你别的礼物!” “外行说话你也当真?”陈天默瞥了文浩一眼,又安慰齐玉燕道:“你这件礼物很贵重,比他手上的所谓宝贝可贵重的多,这便是我不敢收的原因。” 齐玉燕惊喜道:“真的?” “你狂妄!”文浩怒道:“我堂堂中州省古董行会会董,居然被你说成是外行?还说我手里的漆盒不值钱?你可真敢夸口啊!” 陈天默冷笑道:“在陈某看来,会董这种东西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毕竟这一堆人里就有七八个呢。” “哈哈哈~~~” 人群中传出一阵哄笑,把在场的会董们弄得个个颜面无光。 文浩大怒道:“陈天默,耍嘴皮子在古董行是立不住脚的,得有真才实学才能走得长远!” “这话你要用来自勉啊。” “你——我今天就给你好好上一课!所谓剔彩,又名雕漆,始于唐,兴于宋、元,盛于明、清!至乾隆爷时候,漆器还多用于宫廷,有专门的官坊制作,再后来,官坊渐渐消亡,等到我民国建立,漆器已经彻底平民化!现如今,北京剪子巷里到处都是做剔彩漆盒的!” “嗯,所以呢?” “所以?就这位小姐手里捧的,居然有三层高,古代官坊可没有这种工艺,一看就是出当代匠人之手!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又是什么?”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陈天默“嗤”的一笑,道:“读书不精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三层高的漆盒怎么就不能是古代官坊的工艺了?我国至今仅存的一部漆书叫什么?谅你也不知道,竖起耳朵听好了,那是著于明朝的《髹饰录》,其中就有三层剔彩漆盒的记载!”火山文学 文浩一惊:“啊?” 陈天默冷笑道:“啊的还在后头呢!雕漆的官坊工艺在光绪年间就已经失传,你所说的北京剪子巷确实有做剔彩漆盒的作坊,但那已经是民间工艺,与官坊工艺区别极大,内行人一看便知!我朋友手里拿的这件漆盒,就是正宗的乾朝官坊工艺,你居然说它烂大街,你不是外行,谁是外行?” 文浩脸色大变,快步走近齐玉燕:“能让我仔细看看你这漆盒吗?” 齐玉燕犹豫着看向了陈天默。 陈天默道:“让他看吧,只是别让他碰,碰坏了,难保他赔得起啊。” 万大鹏冷笑道:“就吹吧!” “吹?” 陈天默哼了一声,道:“这件漆盒,一层套一层,第一层乃是寿星骑鹿,第二层是松鹤延年,第三层是花果飘香,每一层的图案都不相同,剔彩却都栩栩如生,刀工独步天下,精妙无双!哪怕是底座,也刻满了锦纹、番莲纹,可以说是讲究至极!更绝的是,这漆盒远观是红色,近看却是红黄绿三色层层相叠,且内漆黑光高亮,是真正的宫廷技艺,官坊大作!普天之下,仅此一件孤品而已!就你们手里拿的那些东西也配跟它相比?!” 几乎把脸怼到漆盒上的文浩,看了这半天,忽的一声惊叹:“真是乾隆爷年间的宝贝!天啊,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绝品雕漆!?” “砰~~” 一声响,他自己手里的漆盒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仍旧痴痴呆呆的看着齐玉燕手里的那件。 第二十六章 一代宗师 随着文浩一锤定音,万大鹏等古董行会的高层无不惊讶,他们这些人先不论人品好坏,真才实学还是有的,而且各有所长,各擅胜场,譬如文浩,他在漆器这一块是独领风骚,可以说是中州省的“漆器之王”! 结果,这位漆器之王在今天居然当众栽了大跟头,而且还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被个刚入行的小子教育的重新做人了! 那种震撼可想而知。 看热闹的局外人都轰然叫“好”,这声好,自然是给陈天默喝彩的。 万大鹏等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街上其余的古董店铺老板,有不少人先前是小看陈天默的,现如今也对他刮目相看。 唯独吴朝阳波澜不惊,显得很是淡定,心里暗自得意:“这算什么?你们还不知道我家老板真正的厉害呢!” “小姐,你这宝贝能卖给我吗?出多少钱都行!” 文浩大约是真喜欢齐玉燕的漆盒,居然问起价来。 齐玉燕抱紧了说道:“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文浩道:“你宁愿白送人也不肯卖吗?我告诉你,我出的钱可是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齐玉燕皱眉道:“你这人好讨厌啊,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我就是宁愿白送给天默也不卖给你!” 说完,齐玉燕抱着漆盒又朝陈天默递过去:“你还不肯收吗?” 陈天默看出齐玉燕的眼中都带有祈求的神色了,自己如果再不肯收下,未免过分,于是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然后冲齐玉燕鞠了一躬,说道:“玉燕,这是天心阁开张以来所收藏的第一件宝贝,多谢你了。只要天心阁在,它就会在,我永远不卖。” “嗯!”齐玉燕笑靥如花,开心的就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精彩,真是精彩,优雅,真是优雅。” 跟着齐玉燕一起过来,戴着眼镜,却始终没有说话的八字须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欣赏的看着陈天默,抚掌称赞道:“这位陈老板博闻强识,才学过人倒也罢了,全程对那漆盒不触不碰,只不过浅看了几眼,便道破了它的底细,这份鉴宝能力,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神乎其技啊!” 陈天默心道:“浅看了几眼?我可是动用了夜眼、法眼两大目法,又施展了万嗅之术,又在脑子里印证了之前所看过的文物记载,这才鉴别出来的……”嘴上却问道:“玉燕,这位朋友是?” 齐玉燕笑道:“是我师父,号残梦轩主。” 陈天默一愣:“你师父?” 齐玉燕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神色:“对,今天早上才有幸做了先生的口盟弟子,以后,我就跟着他老人家学习古董收藏的学问啦。” 残梦轩主说道:“玉燕啊,其实你已经有这么厉害的朋友了,又何须再拜我为师呢?” 齐玉燕道:“连师父也觉得天默很厉害吗?” 残梦轩主笑道:“至少,我在他这个年纪绝不会达到他的造诣。” 陈天默不知道这个残梦轩主是什么来头,但心想能让齐玉燕拜为师父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且仔细看他的面相,明明是血肉之躯,眉宇之间却隐隐有金石之色,明明是大富大贵之福相,却又透漏着穷困潦倒的衰相,实在是奇哉怪也! “你们三个在这里做局演戏给我们看的吧?” 万大鹏见他们互捧,忽然间起了疑心,冷笑道:“你们三个是熟人,所以故意弄了个漆盒让陈天默说出底细,好在大家伙面前显摆他的能耐!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人不碰不摸,三两眼就能看出一件古董的真伪和来历!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白送出去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嘶~~~” “有道理啊。” “还真是!” “我刚才也觉得哪里别扭呢,万会长说出了我的心声啊。” “……” 万大鹏这么一说,居然有不少人都跟着附和。 在场的人,有许多都是古董行里的精英,在古玩文物上浸淫了数十年才有如今的成就,看陈天默年纪轻轻,至多不过二十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造诣呢? 他新店开张,请几个托过来装门面,振声势倒是极有可能的!火山文学 至于那个姑娘,只要脑子没问题,怎么可能把那么值钱的宝贝白送出去呢?人家文浩可是说了,出的价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呢! 人心如烟,顷刻易变!先前还暗暗佩服陈天默的许多人,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就变得不佩服他了。 齐玉燕生气的盯着万大鹏:“你怎么能胡乱冤枉人呢?在今天之前,我师父根本就不认识天默,又怎么会做局演戏呢?” 万大鹏冷笑道:“谁知道你这师父是哪里来的?什么残梦轩主,听都没听说过的家伙,也好意思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假扮高人,抬高陈天默?肯定是个托!” 齐玉燕怒道:“谁说我师父假扮高人了,我师父本来就是高人,他以前叫石海卿!” “哎,玉燕!” 残梦轩主显然是想阻止齐玉燕说出他自己的本来姓名,可惜已经晚了。 “石海卿”三个字一说出来,全场先是一片寂静,继而众人哗然! “哎呀?!” “海卿先生?!” “南田北石的石海卿?!” “天啊,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的大作《金玉录》、《海卿藏古目》、《古玉印考略》是我读了几十遍的书啊!” “……” 陈天默也大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石海卿是谁,对于古董收藏界来说,石海卿就是皇帝! 他是书香世家出身,父亲在清朝做过大学士,官至一品!石海卿本人也做过翰林院的编修!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无书不看,无史不览,不但是书法大家,也是金石学家,尤其酷爱古董文物的收藏和考证。只因在朝的时候,目睹清廷丧权辱国,便辞官不做,回乡专心从事文物收藏。其后的数十年间,他倾尽家财,搜集各类文物国宝达八千余件,并著作等身,写了许多与文物古董相关的书籍,陈天默在齐振林的书房里便通读过。 满清亡国前后的几年间,石海卿忽然销声匿迹了,屡有传言说他死了,却没想到他还活着! 陈天默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面相会那么古怪了,因为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相貌却仿佛四十岁左右! 他确实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为了藏宝,也散尽了家财,成了穷人…… 陈天默很佩服这样的人,当即深深一揖:“先生在上,请受晚生一拜。” “不必多礼。” “骗人的吧?”万大鹏满脸惊愕的说道:“海卿先生不是早就死了?就算还活着,也不至于这么年轻吧?” 石海卿没有理会万大鹏,而是对陈天默说道:“陈老板,能否借贵宝阁的文房四宝一用?” “先生客气了,请!” 吴朝阳很有眼色,早快步返回天心阁,准备笔墨纸砚伺候了。 石海卿进店说道:“有没有长锋羊毫笔?” “有有有的!”吴朝阳激动的说道:“我记得海卿先生在自己书里说过,没有长锋羊毫笔,宁可不写字。” 石海卿微微一笑:“你是懂我的。” 吴朝阳兴奋的把纸张铺排开来,把墨汁调匀,满脸崇拜的看着石海卿提起毛笔,饱蘸之后,挥毫落纸! 但见他写的是“富藏精鉴,宗仰海内”八个大字,略吹了吹,待墨迹稍干,便揭起来递向陈天默:“陈老板,这八个字送给你了。” “富藏精鉴,宗仰海内……”陈天默吃惊道:“这,这八个字只能用来形容海卿先生您,天默怎么敢当?” 石海卿道:“就冲着你刚才对玉燕说的那番话,永远不卖,你就当得起。” “老板,这可是海卿先生的字啊。”吴朝阳两眼放光的说道:“海卿先生的字,落纸就成古董,咱这是又捡到宝了!” 看热闹的人也都蜂拥进店: “我来看看!” “别挤啊!” “哗~~拙厚之中,暗含金石之气,这还真是海卿先生的字啊!” “古雅却易识,浑厚而不狂怪,跟我家收藏的那副字迹一模一样!” “海卿先生,能不能给晚辈的店也题个字啊?晚辈的店就在隔壁!” “一个字一条小黄鱼,海卿先生,帮我题个匾吧!” “海卿先生,你长寿而且年轻的秘诀是什么呀!” “……” 现场一片骚乱,群情激奋,更有甚者,直接问陈天默道:“陈老板,你手里那副字卖不卖啊?八条小黄鱼!十条也成啊!” 第二十七章 超神 一幅字便使得石海卿的身份被确信无疑,围观众人在激动的同时,也都无比羡慕陈天默!新店刚开张,就收到了两份厚礼,乾朝三层剔彩漆盒和海卿墨宝,这是什么好财运啊! 万大鹏又是嫉妒,又是懊悔,心想:“我怎么就没有认出他是石海卿呢?白白错过了一个索要题字的机会!” 但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巴结也不晚,万大鹏冲着石海卿纳首便拜:“海卿先生,晚辈是中州省古董行会的会长万大鹏,方才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老人家的真身,还望恕罪啊!” 石海卿淡淡说道:“故国不堪,山河破碎,自大清覆灭之后,石某便已经看破了红尘,成了一介出世的飘零之人,所以号曰残梦。万会长认不出我,也属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多谢海卿先生体谅!”万大鹏顺杆爬道:“晚辈的万宝斋也在这条街上,而且临湖,上下三层,环境极好,还收藏了不少好东西!斗胆请海卿先生移步,屈尊到晚辈的店里指点一二。” “不必了。”石海卿道:“我是来恭贺天默小友开张大吉的,怎么能去别的店呢?” 吴朝阳在旁边得意的一笑:“就是!你万老板的楼再高,景再好,宝再多,可人不行也是白搭,海卿先生就喜欢我们陈老板,就乐意待在天心阁。” 陈天默笑道:“吴掌柜,说实话多伤人啊,下次注意点。” 吴朝阳嬉笑道:“是老板,我下次一定注意!” 万大鹏被挤兑的老脸通红,恼羞成怒,暗骂道:“石海卿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当自己是谁呢?什么狗屁收藏皇帝,你的时代早过去了!”当即说道:“既然海卿先生不想去,那就算了。正好,我们跟陈老板之间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呢,也走不开,海卿先生就在这里瞧热闹吧。” 石海卿皱眉道:“你们与天默小友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当然没有。”万大鹏冷笑道:“我们跟海卿先生一样,也是为了恭贺陈老板开张大吉的。这不,我们都精心准备了礼物,只可惜陈老板忙得很,一直没有正眼相待呢!” 陈天默道:“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多不好意思啊,你说你们带了礼物,让那些空手来的,光顾着看热闹的老板们怎么办?” “哈哈~~” 周围一阵哄笑,还有人起哄道:“陈老板,热闹不白看,待会儿就把礼物给你补上!” 陈天默笑了笑,说道:“吴掌柜,赶紧都收了吧,别把会长、副会长、会董大人们给累着啦。” “中!” 吴朝阳应了一声,便朝刘胜等人走去,一边伸手索要礼物,一边陪着笑脸致意:“多谢多谢。” “且慢!” 万大鹏没想到陈天默这么厚脸皮,说收就收,连忙劝阻道:“这礼物也不是白送的!” “真是奇了个大怪!” 陈天默讥讽道:“第一次听说送礼不是白送的,怎么,还要天心阁给你打个收条吗?”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万大鹏忍着怒气说道:“陈天默,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只要你能一一说出我们手上这些东西的底细,我们便白送给你!如果说不出来,或者是说错了,那就得随我们报价,你按我们的报价买下来!怎么样,敢不敢?!” 陈天默道:“凭什么听你的安排?” 万大鹏道:“你少扯别的,就说敢不敢吧!” 齐玉燕忍不住说道:“你们这是送礼吗?你们这分明是刁难人的!就算是天默都说出来了,也都说对了,你们不认账,怎么办?” 万大鹏道:“放心吧小丫头,有这么多同行的高人盯着呢,又有海卿先生在场,谁敢弄虚作假不认账呢?” 齐玉燕道:“可如果天默鉴定不出来,你们随便报价让他买也不公平!难道你们报价十万块大洋,天默也要买吗?” 万大鹏嘿然道:“买不起,我们也不勉强他,只是这天心阁,呵呵~~以后恐怕就无法在这条街上立足了。” 他这番话说出来,围观众人立刻议论纷纷: “万会长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是啊,谁能保证自己都不走眼呢?” “就算是鉴宝大家,也不过是精于某一项,或铜器,或玉器,或瓷器,或漆器,或字画,或经卷……绝没有人能做到每一项都精通!” “我看这陈老板,大概也就精通漆器,会长、副会长、会董们拿的东西,可都不一样呢。” “而且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只怕连一样东西都很难鉴定出来啊。” “……” 石海卿也皱眉说道:“万会长此举,是否有点过分了?” “海卿先生觉得过分吗?嘿嘿~~” 万大鹏指着陈天默道:“对于一般人可能是过分了点,但是陈天默陈老板可号称自己是猛龙过江啊!怎么,现在不猛了?没关系没关系,陈老板啊,看在海卿先生的面子上,我们古董行会允许你认怂,但以后就别吹自己是什么猛龙了,了不起,是个恶心人的臭虫!” “哈哈哈~~~” 古董行会的一众高层纷纷大声嘲笑。 陈天默叹了口气,道:“做人可真难啊,总是要逼我。成吧,反正我这个人也贪财的很,万大鹏,你说的条件我答应了。” 万大鹏目光一亮:“你不后悔?” 陈天默道:“别废话了。” 万大鹏道:“好,就喜欢你这快人快语!从现在开始点香!” “用不了那么长时间。”火山文学 陈天默直接走到刘胜跟前,皱眉说道:“举高高嘛刘副会长,长这么矮,还拿那么低,难道要我蹲下来看?” “你——” 刘胜忍气吞声,把手里的碑文拓本高高举起。 陈天默当即开启慧眼凝视! 慧眼相神,此神为精气神,是神采,是神情,是神韵。 但凡大家名人的字画碑刻,无不神韵非常,富有精气,哪怕是拓本,也会沾染上原作的一丝神韵,沾染的越多,越说明拓本珍贵。 陈天默细看之下,发现这拓本虽有神韵,却略显薄弱,而且分散,说明此本绝非初拓,也不是什么孤本,勉强可算的上是个珍本。 再用鼻相万嗅之术一闻,大约已经可以断定那纸张的年代约莫在百余年间,那是乾隆朝的。 于是陈天默说道:“此碑行文方严高古,宽舒茂密,朴厚中又有雄秀之气,显见是传世汉碑,而且是《张迁碑》,前清孙承泽的《庚子销夏记》以及阮元的《山左金石志》,还有王壮弘的《增补校碑随笔》等书,都录有此碑的碑文。” 刘胜点了点头:“不错,是《张迁碑》的拓本,但看出这一点不难,我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看得出来。关键是你得看出这拓本是哪朝哪代的,是出土初拓,还是绝世孤本,还是传世珍本?” 陈天默“呵呵”一笑,道:“《张迁碑》出土于明朝初年,保存到现在的好拓本并不多,最好的当然要数明初的出土初拓,至少不缺字。到了明正德年间,碑文已经残缺五字;到了清乾隆年间,碑文中的‘東’字缺半,‘潤’字的‘水’旁只剩当中一点,‘色’字也缺失大半;到了光绪十八年,原碑更是毁于大火!有人把残碑重新剔刻,但是已经神韵全非了……你这拓本既有‘東裏潤色’四字,又各显缺损,是乾隆年间的无疑,上面的名人印章也不少,算是珍本吧。” 说完,陈天默不等刘胜言语,便直接从他手中拿走了拓本,转身递给吴朝阳,道:“收了。一百多块大洋还是值得。” 刘胜惊愕道:“你——” 陈天默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刘胜懊悔无比的“哼”了一声,肉疼不已。 陈天默又走到肖东跟前,看了看他手里的达摩像,说道:“德化窑的白瓷,可惜不是明朝的。嗯,前清嘉庆年间出的吧,个头也太小,不足一尺,勉强能值个九十块钱吧。”说完也不等肖东回话,直接拿走,交给吴朝阳:“收了。” “哎!” “杨会董这压手杯,是景德镇御厂官窑出的,各色釉齐全,审美庸俗,一看就是乾隆朝的玩意儿,八十块大洋了不起了。吴掌柜,收!” “哎哎!” “文会董的漆盒摔坏了,但也算是件玩意儿,咸丰朝的宫廷用品,透着衰败相,不大气,修一修补一补,能卖个十块二十块。吴掌柜,搓起来吧。” “哎哎哎!” “要说就属申会董这玩意儿最不是玩意儿了,独山玉,品相一般,还是当代匠人的手笔,雕工也够呛,撑死十块大洋。吴掌柜,收!” “哎哎哎哎!” 陈天默一边说,一边从人家手里薅东西,薅了之后就递给吴朝阳,吴朝阳笑得合不拢嘴,却快拿不住了,齐玉燕看见,赶紧上前帮忙。 那些个副会长、会董们个个干瞪眼,却没有一个出言反驳的,显然是陈天默都说对了! 围观众人已看的是目瞪口呆! 这鉴宝能力,无怪乎人家海卿先生夸呢,真是超神了! “万会长,你的宝贝呢?” 陈天默收割完了副会长和会董们的宝贝之后,走到了万大鹏跟前,冷笑道:“不会只有你是空着手来的吧?” 第二十八章 打眼 “这小子……” 万大鹏愣了半天,他也被陈天默神乎其技的鉴宝之能惊着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副会长、会董都是万大鹏带过来的自己人,他都要怀疑他们也是陈天默请来的托了! 配合的也太好了些! 耳听着陈天默语出讥讽,万大鹏定了定神,说道:“既然是来恭贺你开张大吉的,本会长怎么可能空手而来呢?万龙,亮宝!” “来了!” 万宝斋的伙计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幅卷轴,当众展开。 原来是一幅山水画。 陈天默当即上前细看。 不少精于字画的行家里手也都凑近了观摩,就连石海卿也被吸引了过去。 但见那图纵有四尺,宽有一尺八寸,题跋有十多行,画的是一座绵延清秀的山,山中搭建着一座草屋,草屋周围松桧林立,邱壑纵横,远有夕照屡屡,近有林光点点,草屋不远处的溪畔,还有个老人坐着垂钓。 画的材质是素绢,着墨清淡萧散,淡而不失厚重。 落款像是四个字,但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题跋之下钤有一个朱文印——文湘南鉴藏书画。 石海卿细细的看着,又上手摸了摸,心中猛然一动,暗暗忖道:“这画风像是黄公望!落款虽然模糊不清,但是却可以分辨出来,是四个字!黄公望晚年号称‘大痴道人’,正好就是四个字!这墨色,这材质,这古朴程度,毫无疑问是元朝的!真国宝啊!也不知道陈天默能不能鉴定的出来……” “怎么样?” 万大鹏死死的盯着陈天默,像是要从陈天默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心理活动来,他揶揄道:“有门道了吗?” 陈天默慧眼如炬,早看出画里神韵跃动,是大家手笔,用夜眼端详,也不见做旧的痕迹,动用万嗅之术,也嗅得出那素绢年代很久,五百年总是有的,可判断是元朝的东西……只是,当他动用法眼再看的时候,又隐隐觉得这画透着一股莫名的古怪,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陈天默心里暗暗诧异,也不理会万大鹏的催促,再启慧眼目法,用心凝视! “看不出来也不丢人,陈天默,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你这人能不能不吭声?天默正在用心鉴赏呢,你却说三说四的故意扰乱他的心境!” “真有本事的人是不会被扰乱的。” “……” 就在万大鹏和齐玉燕吵闹的时候,陈天默猛地看见一股淡雅却凝练至极的神韵从画作中透出,跃然于素绢之上,生动无比! 陈天默大喜过望,暗暗惊叹道:“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惊喜啊!”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看向万大鹏:“万老板可真舍得下血本,这幅画价值不菲,是黄公望的大作。” “什么,黄公望?!” 围观的人群沸腾了。 “黄公望,那可是元代四大家之首啊!” “他的《富春山居图》、《九峰雪霁图》、《天池石壁图》无一不是传世名作啊!” “要真是黄公望的大作,那这画价值连城!” “我还以为是文湘南的画呢,上面的朱印就是文湘南的。” “啧啧~~~这下万会长可亏大喽!”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会舍得给吗?” “……” 万大鹏盯着陈天默,目光幽幽闪烁:“你确定这是黄公望的画?” “确定。” 陈天默指着那幅画侃侃而谈道:“此画作构图繁密,山间多置矾石,敷以浅绎色彩,正是黄公望对于山水画演变技法的创新。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此画名为《空山归隐图》,是黄公望在八十岁的时候画的,落款虽然模糊不清,但应该是他出家之后的道号——大痴道人。画上那方朱印的主人是明朝天启状元文震孟,也即明朝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的儿子,号曰湘南,他也确实收藏过黄公望的大作。” “看来就是黄公望的画了。”围观众人窃窃私语,都艳羡的看向了陈天默。 又得着宝了! 万大鹏却没有半点懊恼的神色,他环顾众人道:“你们可都听到了,陈天默说这幅画是黄公望所著的《空山归隐图》!” “对!我们都听到了!”副会长刘胜以及文浩、肖东、杨佳昌、申昊等会董大声附和,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坏笑。 石海卿察觉到了一丝不妙,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说道:“怎么,难道天默说的不对吗?万会长,按照事先的约定,这幅画已经归天心阁了!” 万大鹏道:“海卿先生也认为这是黄公望的画?” 石海卿颔首道:“当然,我自己收藏的便有黄公望的真迹,是不会看错的。” “哈哈哈哈~~~” 万大鹏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围观者无不惊讶,有人暗暗的想:“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失心疯了吧?” 吴朝阳大声说道:“万会长,快别笑了!再笑也掩饰不了你的懊恼和后悔!更改变不了这宝贝归我们天心阁的结果!” 说完,吴朝阳就向万宝斋的伙计索要那幅画,却听万大鹏厉声喝道:“住手!” 吴朝阳一愣:“怎么,玩不起了,堂堂会长准备当众耍赖?万大鹏,这可是众目睽睽!你如果敢这么干的话,你的万宝斋还能在这条街上立足吗?你的会长还好意思当吗?” “无法立足的是你们天心阁!”万大鹏狞笑道:“这幅画根本就不是黄公望的真迹!” 吴朝阳冷笑道:“海卿先生都说了是,你凭什么否定?” 万大鹏扬声说道:“就凭这幅画是我亲手临摹出来的!” “啊?!” 围观众人瞬间哗然。 石海卿脸色大变:“何以证明?!” “何以证明?哈哈哈~~~” 万大鹏得意非凡,满脸讥笑道:“黄公望确实有一幅画名曰《空山归隐图》,也确实作于八十岁,落款也是大痴道人,但真迹早已失传!黄公望有个道士朋友,也是个书画大家,特别崇拜黄公望,喜欢临摹他的画作,便临摹了《空山归隐图》,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而我呢,得到了这道士的临摹之作,又临摹了一幅,便是眼前你们看到的这幅画了,嘿嘿~~~” “不好意思了诸位,文湘南的朱文印,是我仿刻的!”刘胜笑着拍马屁道:“万会长的画功,也确实惊世骇俗,足够和黄公望媲美啦。” 石海卿喃喃说道:“可是这幅画的材质,明明没有做旧的痕迹啊……” 万大鹏道:“当然没有做旧,因为这素绢就是元朝的,只不过是空白的,我们只略略处理了墨汁而已。” 石海卿身子一晃,险些坐倒在地上,齐玉燕连忙扶住了他,安慰道:“师父,没事,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万大鹏轻蔑的说道:“陈天默,你打眼了!石海卿,你也不过如此!” 第二十九章 一块钱的国宝 围观众人都看向了陈天默,但见他沉吟无声,波澜不惊,脸上的表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 万大鹏道:“陈天默,你服不服?!” 陈天默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服又如何?不服又如何?” 万大鹏“嘿嘿”笑道:“不服就是耍赖,是言而无信!服了,就得照着本会长说的做,这幅画由我来定价,你必须照价买下!” 陈天默点了点头,道:“万会长打算定价多少?” 围观众人也都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万大鹏会说出多大的数。 但见万大鹏伸出了一根指头,诡谲的一笑:“我只要一块大洋。” “啊?!” 围观众人无不吃惊。 古董行会这么多高层人物前来刁难陈天默,结果弄了个全军覆没,不难没有难倒陈天默,还赔了不少玩意儿进去,如今就只有万大鹏硕果仅存,赢了陈天默,都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一雪前耻,却没想到,他只要一块大洋。 这就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 陈天默也有些发怔:“你真要卖这么便宜?” “唉……”火山文学 万大鹏叹了口气,道:“天默啊天默,你还真以为本会长想从你这里赚钱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本会长跟你无冤无仇,只是看不惯你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不敬长辈的作风,所以才会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好让你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古董这一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切记,不要再傲慢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听的围观众人无不深受感动。 原来万会长是好人啊。 人家没有漫天要价,没有趁火打劫,而是要多大度就有多大度,长者之风满满,关爱后辈之情切切,真是令人敬佩! “好!” “啪啪~~”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喝了一声彩,又不知道是谁带头拍了个手,围观大众便开始集体鼓掌了。 刘胜大声说道:“陈天默,还不赶紧拜谢万会长对你的关爱?!” 陈天默冷眼旁观,心里透亮,让自己当众打眼就是万大鹏的终极目的,做到了,就无所谓要多少钱了。如果万大鹏真的冲自己漫天要价,反而会显得他堂堂会长小人得志便忘形,也会让围观者更同情自己,毕竟,做这一行的,谁还没有被打过眼呢?而现在,万大鹏赢了,却只问自己要一块钱,那他的刁难之举就变成了身体力行教育晚辈的一种善举。作为万大鹏的手下败将,天心阁也将永无超越万宝斋的可能! 第三十章 满载而归 万大鹏如痴如醉,如果不是万龙扶着他,只怕立马就躺在地上了。 丢人现眼倒是其次,关键是,心快要疼死了! 黄公望的真迹啊,居然被自己一块钱卖掉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祖宗都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人啊! 刘胜也急眼了:“会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空白卷轴?” 万大鹏呆呆的,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万龙讪讪的说道:“半,半年前,一个人拿着这东西来万宝斋,说是祖传之物,因为着急用钱,情愿作价处理。老板鉴定了半天,断定是元朝的,却奇怪为什么一片空白,后来猜测可能藏有夹层,就出了十块大洋买下,后来再三检查,发现没有什么夹层,还以为上当了呢。谁成想,是什么蛇皮画,这谁能看得出来啊!” “天默,你也太厉害了!” 齐玉燕抱着陈天默的胳膊几乎跳起来欢呼。 吴朝阳则是高举《空山归隐图》,转着圈冲围观者炫耀:“黄公望的真迹!我老板鉴定出来的!归天心阁了!” 石海卿也满心震动的看着陈天默:“后生可畏,吾衰矣!” “不卖了,我不卖了!” 万大鹏忽然一把挣脱万龙的搀扶,凶猛的朝着吴朝阳冲了过去,要抢《空山归隐图》。 陈天默伸手一按,抓住万大鹏的肩头,冷冷说道:“万会长,你失态了。” 万大鹏咬牙切齿的的说道:“不还给我,你会后悔的!” “有什么阴招损招,尽管都施出来,陈某定当全力奉陪。”陈天默轻轻一推,万大鹏又跌回到万龙的怀抱里了。 “万会长,你出的价,人家也给钱了,你还收了,银货两讫又反悔就不对了吧?” “做这行的,打了眼就得认!”火山文学 “你又不识货,放在你那里也是明珠蒙尘,埋没国宝!” “怎么又抢又威胁呢?这会长当的,好大的官威啊!” “什么古董行会,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团伙啊,趁早解散吧!” “……” 万大鹏露出了下三滥的真面目,围观众人顿时不屑,发出了阵阵讥讽。 “会长,撤吧。” “回头再找场子。” “今天就算了吧。” “走走走……” 刘胜、肖东、文浩等人见势不妙,都赶紧劝住万大鹏,灰头土脸的溜了。 “陈老板,今天你可算是捡漏不断,赚大发了,啥时候请客啊?” “多谢诸位捧场,得空就请!” “散了散了,瞅着人家捡漏,咱怪眼热?” “诸位慢走!” “……” 一阵寒暄过后,围观的人群也散去了大半,剩下一些顾客,涌进了天心阁,有买古董的,有卖古董的,陈天默让吴朝阳负责接待,全权处理,从古董行会那里得来的几样小玩意儿也都摆了出来出售,他自己则引着齐玉燕和石海卿去了后头小院。 心月正在择菜,准备午饭,瞧见陈天默回来,刚要绽放笑脸,就又看见齐玉燕的身影了,那含苞待放的笑容顿时收敛回去,只淡淡说了句:“大哥回来了。” 陈天默怀里揣着石海卿的题字,左手攥着《空山归隐图》的卷轴,右手平端着乾朝三层剔彩漆盒,满面红光:“心月啊,快帮我把这几样宝贝都收好了,今天咱们真是开张大吉了,你大哥是满载而归呀。” “嗯。” 心月起身洗了洗手,帮陈天默接住了漆盒,一并进屋去放好,然后又出来煮茶。 陈天默略作介绍,让心月和石海卿互相认识,几人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落座闲聊。 石海卿呷了一口茶,感慨道:“天默小友,在古董鉴赏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佩服过谁,但是今天不得不说,你让我自惭形秽了。” 陈天默道:“海卿先生过奖,天默愧不敢当。” 石海卿道:“小友不用谦虚。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天默小友可否赐教?” 陈天默道:“海卿先生但讲无妨。” 石海卿道:“能认出那副画是《空山归隐图》很难,认出临摹的赝品更难,而最难的是看出画中有画,外假内真!你怎么做到的?” 陈天默道:“是神韵,但凡有功力有灵魂的匠人艺人,苦心孤诣创作出来的作品都富有神韵,而且这种神韵是独一无二的,人人迥然相异!” 石海卿颔首道:“不错。” 陈天默沉吟道:“初看《空山归隐图》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种神韵,虽生动却又庸俗市侩,浮于表面,与黄公望的画风并不相符。于是我又细看,终于让我找到了第二重神韵,似有还无,淡雅到了极致,如真名士自风流,绝无一丝烟火之气,所以我才断定,此画别有洞天!” 石海卿惊叹道:“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潜心钻研了数十年,才渐渐领悟到,以神韵鉴赏才是判定真伪的最高境界,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达到了我所难以企及的高度!” 陈天默道:“其实也是侥幸,如果我没有嗅到那种特殊的腥气,便不会联想到《古今奇经》里的记载,也不会猜测那是大荒雪蛇皮,更不会判定赝品之下还有真章。” 石海卿道:“你这嗅觉也是一绝!根据《筠廊随笔》里的记载,有个叫宋漫堂的人,不用眼睛,只靠鼻子,就能在黑暗中嗅出书画的真伪,从来不曾出错。我以前还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事情,今天见到你,我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也!” 陈天默谦虚道:“奇技淫巧,不足挂齿。” “不,你这可不是奇技淫巧。” 石海卿认真的说道:“拥有超越常人的嗅觉是天赋使然,别人羡慕不来,但有了这种天赋之后,还能学富五车,学究天人,那便是后天努力的成果了!如果你的学问修养没有达到博览古今、学贯中西的地步,又怎么可能知道大荒雪蛇、逢酒显迹的典故?” 他却不知道,陈天默那嗅觉也是后天修炼出来的 齐玉燕忍不住炫耀道:“师父,天默肚子里装的书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都想象不到,他还看外国小说,还知道哈葛德呢。” “是么?看来我说的没错,真是学贯中西!” “这种事情不值一提的。”陈天默笑了笑,说道:“对了玉燕,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能有幸拜在海卿先生的门下呢?” 第三十一章 公共租界 齐玉燕得意的说道:“石齐两家是世交,我师父跟我祖父都做过前清翰林院的编修,关系很好的。师父昨夜到的帅府,我对他说起了你,还央求着他今天一起来恭贺你新店开张呢。” 陈天默笑道:“那你这可是差着辈分了。海卿先生跟你祖父是同窗,那齐大帅就是海卿先生的子侄辈,你现在叫海卿先生师父,岂不是成了你爹的师妹?” 齐玉燕撇嘴道:“我和我爹各论各的,当然,他如果真叫我师妹,我也没什么意见。” “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石海卿喝了口茶,看着陈天默说道:“玉燕对你的事情可是上心至极啊,昨夜知道我到了帅府,就不睡觉,缠着我讲你的事迹,今早又拜我为师,带着我来给你送礼物,是丝毫不顾及我这个老朽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啊。” 齐玉燕脸色通红,娇羞着嗔怪道:“师父,您怎么就老朽了?您一点都不老,看着比我爹还年轻呢。” 心月暗暗的翻了个白眼。 陈天默道:“海卿先生隐居多年,不问世事,等闲的人就算是想见您一面都很难。此次出山,再履红尘,竟然光临天心阁,真是给足了晚辈面子,晚辈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先生这次来省城有什么公干,如果有用得着天默的地方,尽管吩咐,晚辈一定竭力而为。” 其实,陈天默早就看出来石海卿面有晦暗之色,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倒大霉的祸事,只是他不愿意在外人跟前显露家传相术,所以说话才这么委婉。 石海卿苦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公干,来省城,住帅府,就是为避祸的。” “避祸?” 陈天默心里暗想:“还真是被我看出来了。”嘴上问道:“先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石海卿唉声叹气道:“说出来,气煞个人!” 齐玉燕道:“还是我来说吧。师父辞官之后,一直在信阳县鸡公山报晓峰下的残梦轩隐居,可就在前些天,残梦轩遭了劫,一伙强盗抢走了许多师父珍藏的宝贝,还扬言说他们会再来的……师父怕他们去而复返,就给我爹来了信,我爹便派人把师父接来省城了,残梦轩里收藏的其他文物古董,也都运到了帅府。” 陈天默怒道:“哪里的强盗竟如此猖獗,敢打劫到海卿先生头上去?!当地的官府就不管吗?” 石海卿痛心疾首道:“当地的官府无能为力,管不了。” 陈天默恨恨说道:“管不了?就该让齐大帅发兵剿匪,顺便整治整治地方上无能无为的官员!” 石海卿摇头道:“齐大帅也管不了。” 陈天默诧异道:“那是为什么?” “小友不知道那里的情形啊。” 石海卿叹息了一声,说道:“自光绪年间,就有美国传教士在鸡公山买断山场,分片作价,专门卖给各国的社会名流。十余年间,洋人蜂拥而至,在那里营造别墅,兴修教堂,开设医院、餐馆、舞厅……迄今为止,已经有英、美、法、俄、日等二十三国在那里建造了五百多栋楼宇,住着两千多洋人,还组建了保安队!你应该知道,洋人的事情,别说地方不敢插手了,就是京城又如何?那里虽然名义上不是租界,却成了事实上的租界!” 陈天默听的心里一痛,道:“可恶!” 石海卿道:“很不幸,我早年间修建下来的残梦轩,就处于那‘公共租界’之中,被一栋栋洋人的别墅豪宅围绕着。发生抢劫的事情之后,地方官员根本就不敢派人前去勘查侦缉,而洋人的保安队也不管我一个前清遗老的事情。可谓是投诉无门,只能自认倒霉啊。齐大帅也说要派兵去剿匪,可那帮强盗都蒙着面,一个人的面目也看不清,劫了我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能去哪里剿呢?” 齐玉燕道:“但是我爹说了,这货强盗劫了师父的宝贝之后,肯定要销赃,而信阳县吃不下那么多的古董文物,他们肯定会来省城的。所以,我爹已经严令警察厅留意省城的风吹草动了。” 陈天默沉吟了片刻,说道:“敢问先生,那个买断山场的美国传教士叫什么名字?” 石海卿道:“怀履光。” “呵呵~~又是怀记的产业啊,坏大传教士可真是厉害,手都伸到省城以外几百里的地界了。”陈天默跟心月对视了一眼,又冷笑着瞥向齐玉燕。 齐玉燕俏脸腾的一红,说道:“我已经不跟刘志博来往了,他让我加入怀记俱乐部,我都拒绝了呢。” 陈天默道:“为什么呢?你不但要跟他来往,还要跟他做好朋友。”火山文学 齐玉燕嘟囔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反话。” 陈天默道:“不,玉燕,刘志博这个人挺不错的,我想跟他做朋友,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成为怀记俱乐部的成员呢。” 齐玉燕惊讶道:“你说真的?” 陈天默颔首道:“真的。” 心月也说道:“刘志博不坏,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处理的很好。而且我大哥佩服有本事的人,他是真心要跟刘志博做朋友的。” 齐玉燕愣了片刻,道:“好,那改天我让他请你们吃饭。” 陈天默道:“那我就先多谢你牵线搭桥了。” 齐玉燕嘀咕道:“我都有点看不懂你了……” 陈天默只当没有听见,又对石海卿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生也不要太过于忧愁,既然来了省城,就安之若素的住下来吧。。” 石海卿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再愁也无计可施啊。” 陈天默道:“对了先生,晚辈很好奇一件事,您是怎么驻颜有术的?” “啊?呵呵~~~” 石海卿笑了起来,捋着八字须说道:“我也没有刻意用什么养生的法子,就自然而然的,倒越活越年轻了。仔细想想,大概是与我喜欢收藏文物古董有关?在我看来,它们不是死物,而是有灵性有灵气的活宝贝,跟它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也沾染上了它们的灵性和灵气,于是就返老还童了?哈哈~~石某信口胡诌,小友不必当真。” “不,晚辈倒是觉得您说的很有道理。”陈天默若有所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