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简婆润酒徒》 第1章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快活楼位于长安西市口儿,正对群贤坊。老板姓胡,名子曰,江湖人称及时雨。手持一套锅铲,闷炖烧烹皆不在话下。 尤其是瓦罐葫芦头(动物大肠),堪称长安一绝。无论才子佳人,还是贩夫走卒,吃了之后,皆连挑大拇指。 除品尝瓦罐葫芦头一饱口福之外,在快活楼吃饭,还有白赚了一项福利,就是听胡子曰讲古。 眼下时逢贞观之治,四海升平,民间殷实富足,长安城内平时连打架的混混都没几个,实在缺乏热闹可看。而康平坊,长乐坊那种销金窟,又不是人人都花费得起。所以,听掌柜胡子曰讲古,就成了街坊邻居们,最喜欢选择的乐趣。 而那及时雨胡子曰,也不是一个吝啬人。只要你进了快活楼的门儿,哪怕不吃葫芦头,点一碗白开水坐上三个时辰,他也照样吩咐伙计笑脸相迎。 通常每日将早晨收购来的各种下水都收拾完毕,装罐下锅。胡子曰便会洗干净了手,捧上一壶茶,慢吞吞来到快活楼二层靠近围栏的专座。而早已闲得脚底长毛的左邻右舍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开口,催促胡子曰讲昔日大唐健儿东征西讨,荡平天下的故事。 那胡子曰也不推辞,抿上几口热茶,便口若悬河。 从胡国公(秦琼)阵前连挑突厥十二上将,到卫国公(李靖)雪夜袭定襄,说得活灵活现,令听者无不如同身临其境。 偶尔有陌生酒客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及时雨胡子曰便撇撇嘴,傲然解开自己的外衣,露出毛茸茸的胸口,以及前胸上那大大小小疤痕。 一共二十四处,最长一处足足有半尺宽。最小一处则宛若踩扁的酒盏。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来自刀伤和破甲锥。 陌生酒客看到伤疤,肯定果断闭嘴,临走,往往还要多拍出几文赏钱,算是请胡子曰喝酒。不为别的,就冲胡子曰这一身为国而战的见证。 每当这时,胡子曰也不矫情。收了钱后,再趁兴说一段儿英国公李籍白道破虏庭,生擒突厥可汗的过程。整个酒楼,立刻就充满了快活的笑声。火山文学 偶尔也有那不开眼的倔种,见不得胡子曰如此嚣张。便会故意出言挑衅道,既然你胡某人身经百战,为何连一官半职都没混上,要在西市口洗葫芦头? 胡子曰不屑地看此人一眼,傲然道:胡某又不是为了富贵才从军,亦受不了那份做官的拘束。至于这葫芦头,如胡某手中之时虽然污秽,入你口中之时却干干净净。胡某不偷不抢,凭手艺赚这份干净钱财,又有什么丢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嘴巴再刁钻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找茬生事了。毕竟在这快活楼里吃葫芦头的,大多都是凭手艺和力气吃饭的寻常百姓,有谁要非说胡子曰操持了一份贱业,恐怕会犯了众怒。 况且楼里吃酒的客人当中,还有不少是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他们可不像胡子曰本人那样好脾气。惹急了他们,难免会落个灰头土脸。 最近这几天,快活楼的生意特别的好,几乎每日都是宾客盈门。 原因无他,大唐健儿在龟兹,捷报频传。先是契苾何力将军,在龟兹击败乙毗咄可汗,打得后者落荒而逃。紧跟着,执失思力将军,又在松州,用武力“说服”契丹二十余部,令他们的酋长争相来长安朝拜天可汗。 寻常市井百姓,记得住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籍(徐世绩),胡国公秦琼,哪里知道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两位是哪个?耐不住心中好奇,难免想要找个见识广博的人打听究竟。 而放眼西市群贤坊这一带,除了官府衙门中大老爷们,还有谁能比大侠胡子曰见识更广博? 花两文通宝要上一碗葫芦头和一角新酿绿蚁,一边吃喝,一边听胡子曰介绍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两位将军以往的英雄事迹,又何乐而不为? 当听到那胡子曰说,执失思力当年追随突利可汗犯境,跟镇军大将军程知节大战数场,难分胜负,众酒客们忍不住就直吸冷气。 又听那胡子曰说,契苾何力百骑杀透吐谷浑人的重围,救下薛万钧和薛万彻,扬长而去。众酒客又浑身血脉贲张,比喝了茱萸羊杂汤还要痛快。 这天,大伙正听得过瘾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紧跟着,三名背插角旗的信使,策马从长街上呼啸而过。还没等众人看得清其模样,就不见了踪影。 “估计是契苾何力将军,又拿下了一座龟兹人的城池!”众酒客立即顾不上再听胡子曰说故事,望着信使的去向低声议论。 话音刚落,耳畔已经又传来第二波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随即,又是三名背插角旗的信使,从大伙眼前急掠而去。 “莫非是生擒了龟兹可汗?”众酒客愣了愣,刹那间,振奋莫名。 虽然大唐灭了龟兹,朝廷也不会多发一文钱到他们头上。可是,作为唐人,他们至少觉得与有荣焉? 更何况,龟兹被灭,接下来肯定会有祝捷、献俘等一系列大型庆典。大伙会有许多热闹可看不说,身边也将要陡增许多赚钱的机会,谁不感觉精神振奋? “恐怕不是龟兹,信使背上插的角旗,三红一黑,三红代表是紧急军情,一黑表明军情来自正北方。”偏偏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当中,有个人喜欢泼冷水,忽然站起身,皱着眉头说道。 众酒客顿时被扫了兴,纷纷转过头,低声向说话者斥责:“别胡说,北面的突厥人早就降了,能有什么军情!” “就跟你曾经从军多年一般?人家胡大侠都没开口呢,哪有你一个小毛孩子显摆的份儿!” “谁家的野孩子,毛长齐了么?” “滚,滚,乌鸦嘴,真晦气!” …… 说话者是个少年,也就十七八岁模样。没想到大伙因为自己年纪小,就认定了自己在信口雌黄,顿时被憋得面红耳赤。 “姜简,你能认出信使背后的角旗所示含义?谁教的你?”胡子曰的确是个当大哥的料,见少年人被气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主动站起身,利用询问的方式替他解围。 “我姐夫教的!四门学里的刘教习也教过。”被称作姜简的少年,素来敬服胡子曰。听对方问,立刻顾不得委屈,拱拱手,哑着嗓子回应,“北方乃是玄武,黑色。而龟兹在西方,信使应该用白色角旗。信使背后有一根黑色旗,意味着敌情在北。而另外三竿红色旗,则代表着消息的紧急程度,军中规矩,日行三百里一杆红旗,六百里加急以上,才是三杆。” “你姐夫韩,韩秀才真的这么教过?”酒客当中,有几个是老主顾,知道少年的根底,拱了拱手,郑重询问。 其余酒客闻听,立刻齐齐闭上了嘴巴。看向少年姜简的目光里,却陡增许多困惑。 这年头,秀才地位远在进士之上。凡高中秀才者,至少是六品官起步。而四门学,则是太学的一个分支,里边专门收录官员子弟。 少年姜简的姐夫是秀才,自身又是太学生,照理,不该出现于快活楼这种专门给贩夫走卒添肚子的下等酒馆才对。怎么此人,非但不嫌葫芦头腌臜,并且成了胡子曰的小跟班儿? “我姐夫当然这么教过,姐夫奉旨出使后突厥之前,专门教过我,如何辨认信差身后的标识。”少年姜简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大侠胡子曰,另外一个,就是自家姐夫韩华。听众人问,立刻满脸骄傲地高声补充。 众酒客们闻听,立刻不敢再质疑姜简的判断了。一个个将头看向长街,满脸困惑,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出,这年头,北方还有什么不开眼的势力,敢冒犯大唐天威? 而那姜简,终究是少年心性。见酒客们不再质疑自己,心里的委屈也就散了。又叫了一壶好茶,一边与周围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伴分享茶水,一边继续听胡子曰讲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的英雄事迹。 胡子曰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讲,一边不停地抬头向外张望。就等着下一波信使出现,好仔细分辨,其背后的角旗,是否如姜简所说的那样,一黑三红。 还没等看到结果,楼梯口,忽然冲上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三步两步就来到了姜简的桌案前,高声叫嚷,“子明,子明,你居然还在这凑热闹。赶紧回家,你姐姐晕倒了!” “什么?”姜简被吓了一跳,纵身跳起来,拉住了报信人的胳膊,“小骆,你别吓唬我?我姐身体好好的,怎么可能晕倒!” “刚刚,刚才礼部来了一个老头,说,说突厥别部叛乱。你,你姐夫被什么鼻子可汗给害死了!”那报信的少年小骆也是个愣头青,想都不想,就直言相告。 “啊——”姜简如遭霹雳,目瞪口呆。愣愣半晌,一把推开前来报信的小骆,纵身越出窗外。随即跳上一匹自己寄放在门前的白马,风驰电掣而去。 第2章 闹市相逢且按剑 “好身手!” “好马!” 酒客们常年居住在天子脚下,算是有名的“识货”。立刻对少年的身手及其胯下的坐骑赞不绝口。 但是,对于少年一家的遭遇,众人的心里头却涌不起多少同情。 四门学乃是国子监下设的六大分院之一,位于大唐皇宫斜对面的务本坊。能进出该院的学子,其父亲官职至少都得是正七品。所以,无论学堂的位置,还是里边的学子身份,都距离快活楼太远了一些。(注:大唐国子监,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六大学院,) 至于秀才韩华,那更是爱吃葫芦头的酒客们,平素里不可能接触到的大人物。眼下他为国捐躯也好,舍生取义也罢,都在“凡夫俗子”心中,荡不起太多涟漪。 倒是那“胆儿肥”造反,残害了大唐使者韩华等人的突厥别部可汗,引起了酒客们更多的关注。所以,没等楼下的马蹄声去远,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探究起了此贼的来历? “鼻子可汗?这是哪一位啊,跟前些年被英国公抓回来给皇上跳舞的那位颉利可汗,是什么关系?” “突厥别部在哪?刚才那姓姜的小家伙说是在北面,那北面可大了去了……” “这当口造反,那鼻子可汗不是作死么?都不用卫国公和英国公两位老爷子亲自出马。皇上随便派一员裨将,就能诛了他全族!” “诛什么族啊,别说得那样血乎淋拉的!皇上不爱杀人,只会诛心。将他抓回来,全家脱得光光的,给皇上跳舞……”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如是种种,说得极为解气,然而,却始终没整明白,那鼻子可汗的名号,到底是牛鼻子还是马鼻子?更弄不明白,突厥别部到底在哪? 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为大伙解惑的人,就是快活楼掌柜兼主厨胡子曰。毕竟,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当年曾经追随英国公李籍(徐世绩),趁着大雪天将突厥颉利可汗全家给掀了被窝。 可当酒客们将目光都转向了胡子曰,并试图掏几文钱请他分说明白的时候。一向讲究和气生财的胡子曰,却冷着脸向所有人拱了下手,就自顾回了后厨。紧跟着,后厨方向,就传来的“咣、咣”的剁牲畜肠子声。 “胡老哥今天是撞了什么邪?怎么拿捏起来了?” “不想说就不说呗,甩脸色给谁看呢?” …… 酒客们被扫了兴,嘴里立刻开始低声抱怨。总算念在彼此都是熟面孔,而那胡子曰平时做生意从不短斤少两的份上,没有立刻闹将起来。然而,却也没有了继续喝酒的兴致,结账的结账,打包的打包,带着五分不解和三分怒意,各自散去。 “大舅,大舅,谁惹您生气了?”几个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铁粉),却没有跟随酒客们一道散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进了后厨,围在了正在剁羊肠的胡子曰身边,低声询问究竟。 问话者,乃是胡子曰的亲外甥杜七艺。襄阳人士,他父母都在前年不幸染瘟疫亡故,所以带着妹妹一道,来长安投奔胡子曰。 那胡子曰没儿子,便拿杜七艺当亲儿子看待,不仅不让杜七艺跟自己一起干处理牲口肠子的腌臜活,还挖门子盗洞,走通了营州别驾王蔷的关系,将杜七艺塞进了京兆府的官学就读。 那府学毕业生的前途,固然比不得四门,太学和国子三大学堂,却可以直接参加进士考试。一旦金榜题名,便能鱼跃龙门。官职至少县令起步。 所以,听到杜七艺发问,胡子曰即便心里头再堵得难受,也耐着性子回应道:“没人惹我,我只是恼恨那车鼻可汗嚣张。若是当年的瓦岗赤甲卫还在……” 说到一半儿,他又觉得此话多余。举起刀,狠狠朝着案板剁了几下,迅速改口,“不说这些没用的。你平时跟姜简关系好,一会儿替我去他家看看。他和他姐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悲愤之下,千万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嗯,我一会儿就去!”杜七艺听得满头雾水,先答应一声,然后又继续安慰,“大舅您也别生气了。咱们大唐兵多将广,肯定很快会收拾了那车鼻可汗……” “你不懂!”不待杜七艺把话说完,胡子曰就摇着头打断,“你们都不懂,皇上已经……,唉,算了,不说了。你赶紧去看着姜简,让他凡事看长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快去,快去。至于你们几个……” 扭头看了看另外几名平时像跟班儿一样,围着自己听故事,外加时不时讨教几下武艺的长安少年和杜七艺的妹妹杜红线,他叹息补充,“都散了吧。接下来我还得去后院洗肠子呢。不小心溅你们一身,何苦来哉?” 说罢,也不管少年们央求还是抗议,迈开脚步,就去了后院井口旁。与大小伙计们一道,将已经在木桶里头浸泡了半个多时辰的羊肠子,马肠子,驴肠子,一根接一根翻过来,用冷水反复冲洗。 做好之后的葫芦头香气扑鼻,带着屎的牲畜肠子的味道,可是不敢恭维。众少年家境都不赖,如何受得如此“熏陶”。纷纷捂着鼻子仓皇后退,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胡子曰的外甥杜七艺和外甥女杜红线,却记得自家舅舅的话。稍微收拾了一下行头,又去西市角落的丧葬铺子中买了一些礼物,才急急忙忙朝着姜简姐姐家所在的安邑坊走去。 姜简的父亲,名为姜行本,也曾经做过老大一个官,还封了金城郡公。只可惜,运数不济,三年前在辽东中了流箭,为国捐躯。 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本该由姜简继承的爵位,竟然归了他的叔叔姜行齐。好在他姐夫韩华仗义,冒着触怒姜行齐的危险,将姜简接回了自己家中照顾。否则,真不敢保证姜简这倒霉孩子,会不会被他叔叔打发回天水那边去看守一辈子祖陵。 安邑坊位于长安城东,背靠东市,快活楼却临近西市,二者之间的距离,可真是不近。因为买丧礼花了一些时间,所以杜七艺和他妹妹杜红线两个,赶路赶的就有些急。刚刚从朱雀大街上拐上平康坊侧门与东市之间的岔路,不小心迎头就跟别人撞了个满怀。(注,平康坊,唐代长安著名的花街。) “啊——”杜七艺身板单薄,还舍不得弄坏手中装礼物的盒子,顿时就被对方撞得倒坐在了地上。而对方的胳膊,也被他手中的礼盒边角刮了一下,顿时就冒出血丝。 “你们几个,赶着去投胎啊!”杜红线性子泼辣,一边上前搀扶自家哥哥,一边高声叱骂。 “小娘皮,你找死!”对方身边的两个伴当,也不是善茬。一左一右,拔刀就围了过来。 “番狗,这可是长安!”杜七艺被吓得头发都倒竖了起来,赶紧将礼盒丢在了一旁,随即,闪身将自家妹妹挡在了背后,同时拔出腰间佩剑。 他已经看清楚了,对方三人,虽然都穿着大唐衣装。却生着高颧骨,高鼻梁,灰色眼睛,非我族类。 而胡人粗鄙野蛮,一言不合就喜欢拔刀相向,乃是长安百姓的共识。所以,哪怕腰间佩剑根本没开过刃,只能做装饰使用,杜七艺也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指向了对方的咽喉。 “史金,史银,你们两个退下,把刀收起来,的确是我走路不小心!”说来奇怪,那个被杜七艺划伤了胳膊的家伙,却是个懂礼数的。一边高声命令,一边快步走上前,先将两把弯刀推偏,紧跟着,又向杜七艺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长揖,“在下史钵罗,今日走路太急,无意间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原谅则个?” 这一口长安官话,比来自襄阳的杜七艺,说得还要地道。再加上他那毕恭毕敬的态度,顿时,就让杜七艺就再也发不起火来。赶紧侧开身体,以平辈之礼相还,“史兄言重了,杜某刚才,其实也有不小心之处,还请史兄不要计较。” “多谢杜兄,天色将晚,在下急着出城探亲,就不多啰嗦了。改日若能够相遇,一定摆酒向杜兄赔罪。”那史钵罗虽然是个胡人,举止却极为斯文,又向杜七艺行了个半礼,含笑让在了路边。 到了此时,杜七艺才看清楚了此人的具体模样。虽然跟其随从一样,高鼻深目,却长了一张柔和的鹅蛋脸,身高、肤色和年纪,也与来自江南的自己差不多。 大唐皇帝帐下,有许多突厥将军效力。还有几个突厥公主,也嫁给了大唐皇族和官员之子。所以,眼下在长安城中,胡汉混血的少年少女并不罕见。 因为其说唐言,着唐衣,遵从大唐律法的礼节,唐人也就习惯了将其当做同族对待。 这个自称为史钵罗的少年,明显带着汉家血统,待人接物,又彬彬有礼。杜七艺当然不能让人说唐人蛮横。因此,也笑着收起了佩剑,与对方拱手作别。 “那胡人名字真有趣,竟然叫什么史笸箩?”杜红线是少女心性,走了几步,便忘记了先前不愉快,开始探寻起胡人少年的名字来? “应该是阿始那一族的人,就像史大奈将军一样,改姓的史。”杜七艺书没白读,想了想,就猜出了有关对方姓氏的来龙去脉。 “阿始那一族,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个突厥王族,竟然跟咱们一样,连匹好马都没有!”杜红线先是一愣,随即又刻薄地撇嘴。 兄妹俩父母双亡,虽然被舅舅胡子曰当做亲生子女对待,却终究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随便缠着长辈要钱买这儿买那。 所以,姜简有白马雪上飞代步,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杜红线的一块心病。稍不留神,她就会暴露出来。 “可能是庶出,或者家道中落吧。”杜七艺不能像妹妹一样刻薄,回头看了一眼,笑着猜测。 然而,他却愕然发现,刚刚跟自己迎面相撞的史钵罗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已走得不见了踪影。 “特勤,刚才何必对那小子客气?反正咱们也要走了,宰了他们,还能避免泄露行踪。”一百多步外的坊子拐角处,史金手握刀柄,满脸不服。(注:特勤,突厥官职,一边由王子担任) “我父亲说过,不要把力气消耗在多余的事情上。”史钵罗男生女相,目光却冷得如同两把匕首,“咱们现在目的是混出长安城去,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星夜赶回漠北。犯不着跟两个没长眼睛的东西生气。至于几句羞辱,等我父亲饮马渭河,就让大唐皇帝,亲自将那小娘皮抓住交出来,送给你们两个轮流暖床!” 第3章 家族与大局 东市乃是长安城内最繁华所在,平康坊又是人尽皆知的销金窟。走在街上的人经不住诱惑,钻进了某处店铺或者某所青楼,再正常不过。所以,发现那史钵罗已经不见了踪影,杜七艺根本没有多想,从地上捡起礼盒,擦干净上面的土,带着妹妹继续赶路。 转眼来到韩府门口,他才发现,舅舅胡子曰和自己两个,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长安城寸土寸金,姜简的姐夫韩华虽然高中过秀才,还做了左屯卫五品郎将,所居宅邸也不过是处占地半亩的三进院落。 这院子平素供十几口人居住,尚算宽敞。家中遇到红白之事,立刻显得拥挤了。 今天光是停在府门前的马车,就排出了足足半里远。害得杜七艺围着大门口来回转了三圈儿,甭说直接进入府内,向韩华遗孀,姜简的姐姐姜蓉表示安慰,就连找个仆人通知姜简,都排不上号。 “七兄,红线,这边,这边!”就在杜七艺准备铩羽而归的时候,韩府左侧的墙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走这边,我带你们进去。” “小骆,你怎么来了?”杜七艺凭着声音,就识别出了对方身份,扭过头,低声惊呼。 说话之人,正是他和姜简共同的朋友,姓骆,名履元,祖籍江东婺州,其父亲五年前因为精通算学,被地方官员举荐给了太史局,担任漏刻博士,所以全家就都搬到了长安,租住在西城墙根儿下的常乐坊。(注:漏刻博士,掌管计时和历法换算的基层小官,没正式品级,只能算公务员。) 江东人个头相对矮小,说话口音也与长安大不相同。骆履元刚刚到长安的时候,可是没少挨同龄孩子欺负。直到两年前,在府学里头认识了杜七艺,又通过杜七艺结交了姜简等一干长安少年,才终于挺胸抬头,不用天天再躲着临近坊子里那些无赖子弟。 所以,骆履元一直拿杜七艺和姜简两个,当作兄长对待。此刻听到杜七艺问自己的出现在韩家附近的缘由,赶紧拱了下手,带着几分委屈汇报,“我刚才给子明送完了信儿,就立刻掉头往回返。只是胡大叔,你和子明,都没注意到我罢了。” 说罢,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补充,“噩耗传到韩府之时,我姐姐正跟着姜家姐姐学着做女红。是她见到姜家姐姐晕倒,才派人找到我,让我去给子明报信儿。报完信儿之后,我又赶回韩府帮忙。直到刚才韩秀才的弟弟和族叔来了,子明和我,才把家中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了他们。” “亏了有你这么一个细心的在,否则,真不知道子明会忙成什么样子。”杜七艺闻听,心中顿时涌起了几分愧疚。赶紧拱起手,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应该的,应该的,七兄不要客气!”骆履元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拱手还礼,“你和子明,平时也没少照顾我。子明在后宅陪着姜家姐姐呢。你如果想要安慰他们,就跟我来。我带你和红线从侧门进去,我平时经常来找子明,已经跟管侧门的崔叔,混成了脸熟。” “那就有劳了。”杜七艺正愁找不到办法进门儿,听了骆履元的话,赶紧笑着回应,“我进去见一下姜家姐姐,顺带替我舅舅叮嘱子明几句话。他们姐俩现在如何?” “姜家姐姐昏过去了两次,一直不肯相信韩郎将真的被人害了。子明怕她出事,一直在陪着她说话,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唉——”骆履元摇摇头,一边给杜七艺兄妹两个带路,一边叹息着回应。 “唉——”杜七艺感同身受,也跟着低声长叹。 人悲痛到了极处,会拒绝相信噩耗。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亡故的亲人继续活在世上。 当年,他在一个月之内,先后失去了父母,便是如此。明明知道这样做没什么用,明明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却仍旧执拗地相信双亲还在,只是结伴去做了一次远行。 “人死不能复生,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杜红线虽然是个女子,却不像自家哥哥那样多愁善感,皱着眉头快走了几步,低声提议,“我看姜子明也是糊涂了,既然今天来了那么多官员吊唁他姐夫,何不趁此机会,请这些人帮忙上奏朝廷,尽早发兵将那狗鼻子可汗碎尸万段,以告慰他姐夫在天之灵?” “别胡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杜七艺迅速扭过头,低声呵斥,然而,眼神却瞬间开始发亮。 “难。”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跃跃欲试,骆履元又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子明虽然被他姐夫当做嫡传弟子对待,毕竟姓姜。他姐夫是家中独苗,父母早就亡故,今天来帮忙操持丧事的,是三个堂弟和两个叔叔。这些人进了家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客客气气把子明送回了后宅。” “这……”杜七艺愣了愣,目光迅速变得黯淡。 骆履元说得没错,虽然一直居住在韩府,并且被秀才韩华当做弟子教导,可他们的好朋友姜简姜子明,毕竟不姓韩。 以往韩华没出事,姜简在韩府中,肯定能替其姐夫做半个主。如今韩华被突厥那个车鼻子可汗给害了,无论依照礼法还是俗规,能接管韩府,并为韩华处理身后事的,都只能是韩华的族人,而不是他。 如果韩华的堂弟和叔叔们,重情重义,且眼界够宽,姜简还能跟他们一起商量,把握机会请朝廷尽早出兵,为自家姐夫讨还公道。 偏偏听骆履元介绍,那韩家叔侄一进门,就把姜简当做贼来提防。接下来,姜简所能做的,恐怕也只能是在后宅安慰自己的姐姐,以防祸不单行了。 “我刚才帮着子明一道操持韩府琐事之时,听前来吊唁的官员说,那车鼻可汗,行事恶毒。害死了韩秀才不算,还倒打一耙,向朝廷控告云麾将军安调遮和韩秀才两个试图劫持他来长安,才导致了双方冲突。”正郁闷间,又听骆履元继续补充,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愤懑和无奈。“现在,他深感不安,请求暂且不来觐见天可汗,准许他继续为大唐镇守漠北,防备周边的突骑施、回纥各部作乱。” “这厮也忒无耻!”杜七艺怒火上撞,痛骂的话脱口而出。 他虽然只是个府学的书生,没参与过任何政务,却也能清楚地听出来,车鼻可汗最后两句话中所包含的威胁之意。 如果朝廷遂了他的愿,他就假意继续奉朝廷号令,自己在漠北做土皇帝。如果朝廷不肯遂他的愿,他就携裹突骑施,回纥各部,一起扯旗造反,让漠北各地彻底脱离大唐掌控。 “那韩秀才和安将军,原本是因为车鼻可汗自己说想来长安觐见天可汗,才奉皇上之命前去接他的。整个使团总计才三五十人,怎么可能在他的地盘上劫持他?”骆履元虽然经常被当成小透明,头脑却跟杜七艺一样机敏,一边继续领路,一边小声分析。“分明是他出尔反尔,又担心朝廷追究,才杀了韩秀才和安将军他们,然后又栽赃嫁祸,为自己不来长安找借口!” “放心,这话骗不了任何人。当今皇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当年替先帝讨平四方的时候,什么狡猾的枭雄没见过?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慧眼如炬的长孙太师。”杜七艺迅速恢复了冷静,咬着牙低声推断。 这话,大抵是没什么错。 当今大唐皇帝李世民,早年间做秦王的时候,就统兵征讨四方。大唐几次定鼎之战,都是他亲自领军打赢的。而在做了皇帝之后,更是采取先主动示弱,积蓄好力量再突然爆发的方式,将威胁中原多年的突厥,给打了个灰飞烟灭。 车鼻可汗这点儿小算盘,想要糊弄当今皇帝李世民,简直就是孔夫子面前卖《千字文》(注:千字文,古代儿童启蒙读物,诞生于南北朝。)火山文学 而统领大唐文武百官的太师长孙无忌,更是家传的一步十算。当年才二十出头,就智计百出,将实力不亚于唐军的各路枭雄们,一个个算计得进退失据,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如今,长孙无忌年近半百,经验、阅历都比当初丰富了十倍。车鼻可汗这点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慧眼? 然而,事实很快就证明,杜七艺的想法太幼稚了。 他刚刚见到了姜简的姐姐姜蓉,放下礼物,还没等将安慰的话说完。韩华的两个族叔,就以长辈的身份进了后宅,通知姜蓉,兵部尚书崔敦礼亲自来吊唁。请她暂且放下哀思,去正堂还礼。 “两位叔公请先去正堂陪崔尚书稍坐,妾身这过去答礼。”姜蓉终究是将门之后,即便此刻心如刀割,也不肯落了丈夫的颜面。强撑着下了床榻,隔着窗子回应。 “侄媳还请节哀,咱们两家都不是小门小户,越是遭了难,越不能给人看轻了去。”两位平时很少跟韩华走动,今天听闻噩耗却如飞而至的族叔,担心姜蓉女人家见识短,互相看了看,相继郑重叮嘱,“崔尚书向来视你丈夫遐叔为门生,对他遇难,深表痛惜。答应为遐叔争取一份身后余荫,让咱们韩家的晚辈,继续出仕为国效力。” “遐叔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招抚突厥各部,乃是皇上和房司空(房玄龄)两个亲自制定的大计。眼下房司空患病,龟兹和辽东战事未定。侄媳你千万顾全大局,别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以免朝廷为难,非但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反而耽误了晚辈的前程。” 第4章 我只要血债血偿 “知道了,二位叔公放心便是!”姜蓉的身体明显在颤抖,扶在窗台上的两只手,刹那间全都失去了血色。手背处,一根根的血管清晰可见。 然而,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宛若寒冬腊月冰面下的河水。 “无耻!”杜七艺也听明白了两位韩姓老者的意思,在肚子里破口大骂。然而,这种事,终究发生在韩氏家族内部。连姜简都被视作外人没资格置喙,更何况他这个外人的朋友。 正恨得咬牙切齿之际,却看到姜蓉缓缓转身,向姜简、骆履元、杜红线和自己四人轻轻点头,惨白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仿佛屋外那几个东西不顾他丈夫尸骨未寒就赶来瓜分他丈夫身后遗泽的行为,是她教育无方所致一般。 “阿姐,别生气,他们是他们,姐夫是姐夫。”杜七艺看得心中发涩,低下头,柔声安慰。 “阿姐,树大总有枯枝,任何家族里头,都难免有这种人。”骆履元反应快,紧跟着小声开解。“等见了魏尚书,你求他替你做主就是。姐夫是他的门生,他总不能帮助那两个老东西逼你低头。” “阿姐,别生气,不,不值得。”姜简也看得心里头如刀扎,努力出言安慰。说出来的话,却因为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阿姐……”杜红线同为女子,比周围几个男儿感受更深了一层,也想说几句安慰话,才一张嘴,就哭出了声音。 “别哭,没事儿!”姜蓉抬起手,轻轻抚摸杜红线的头顶。随即,又含着泪向姜简等人点头,“我知道,我不生气,不值得。”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床头拿起了一个小皮箱。随即,抬起头,努力将脊背挺直,迈步走向门外。两个丫鬟试图跟上去搀扶,却被她轻轻挣脱。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武将般,昂首挺胸而行,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稳健。 姜简不忍心让自家姐姐独自面对风雨,快步跟在了其身后。杜七艺、骆履元和杜红线三个互相看了看,也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虽然他们三个都明白,既然姜简都被划分成了外人,自己跟过去,也帮不上任何忙。可多一个外人在边上看着,总能让某些不是人的老王八蛋顾及一点吃相! “姜小郎,兵部崔尚书在正堂吊唁左屯卫韩郎将并向遗孀致哀,你和你的朋友,不方便过去。”韩华的那两位叔公,却早有防备。看到姜简带着三个伙伴呼啦啦跟在了其姐姐身后,立刻上前拦阻。(注:小郎,小公子的意思。唐代公子是特定称谓,对寻常少年的称呼,是小郎,少郎。) 姜蓉的身体颤了颤,脚步却没有停下,继续昂首挺胸前行,将后背交给了自己的弟弟。 弟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相信弟弟能应付得了两位老者。 即便弟弟应付不了,她也只能继续前行。因为,父亲去世得早,丈夫也为国捐躯,现在,除了弟弟之外,她已经没有了任何依靠。 “我姐姐今天哀伤过度,我必须跟着,以防有歹人趁火打劫。”丝毫没辜负姐姐的信任,姜简仿佛瞬间长大了一般,果断推开拦路老者的手臂,横眉怒目。 父亲去世之后,一直是姐姐保护他。如今,该他保护姐姐了。尽管,他年龄尚未及冠,身上也没任何爵位和官职。(注:及冠,即成年。古人二十岁行加冠礼,称及冠。) “你,你说谁?”两个老者大怒,毫不犹豫地上前拉扯姜简的胳膊。本以为,凭着二人联手,无论如何都能按下一个半大小子。却没想到,姜简年纪虽轻,身手却远在同龄人之上 这年月,读书人还讲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兼修。四门学里头,聘有专门的教习,点拨学子们射箭、骑马和搏击。姜简本人,又喜欢听各种侠义故事,总梦想着有朝一日仗三尺剑行走天涯,因此,在打熬身体方面下的功夫,远超过了其他各科。 只见他,轻轻一个跨步,就摆脱了两位韩姓老者的攻击。紧跟着,身体侧转,手臂借力横推,眨眼间,攻守易位,推着两位老者其中一位,与另外一位头对头撞了个满怀。 “崔尚书召见韩郎将遗孀,尔等休要胡闹!”兵部尚书崔敦礼的亲卫头目,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担心惊扰了自家东主,果断出面喝止。 “已故左卫大将军姜公之子,见过校尉大哥。”姜简毫不犹豫收手,随即,丢下两位面红耳赤的老者,快步走到那名亲卫头目近前,以军中之礼肃立拱手,“家姐悲伤过度,身体欠安,请允许我将她搀扶至正堂,见过了崔尚书,再自行告退。” 既然两位韩姓老者,摆明了架势要欺负自己的姐姐,他就也不在乎什么撕破不撕破脸皮了。怎么做对自己和姐姐有利,就怎么来。 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 那名亲卫头目,也是沙场里打过滚的,闻听姜简自称“已故左卫大将军姜公之子”,心中顿时就念起了几分香火之情。再加上刚才两位韩姓老者的表现,也的确过于市侩,令他心生鄙夷。于是乎,迅速侧身后退,拱手还礼,“不敢,不敢,既然是大将军之子,一起拜见崔尚书倒也无妨。只是进去之后,切莫失了礼数。” “那是自然,多谢校尉大哥!”姜简暗自松了一口气,再度轻轻拱手。 “崔尚书要召见的,是韩郎将的遗孀。”两名韩姓老者,没想到崔敦礼的亲卫,这么容易就放了姜简入内,又气又急,哑着嗓子提醒。 “崔尚书如果不想见他,自然会命令他退下。”那名亲兵头目翻了翻眼皮,抬起手臂抱住了自家肩膀。随即,又将脸转向了杜七艺、杜红线和骆履元,“你们几个,就不要跟过去添乱了。除非你们几个也是姜大将军的后人。” “我们不是!”杜七艺三人笑着摇头,然后停住脚步拱手,“多谢校尉大哥。” 姜简刚才独自一人对抗两个韩姓老者的经过,他们都看在眼里。三人谁都没想到,平时没什么脾气,甚至有些“怂”和“木”的姜简,竟然有如此激烈强硬且机灵的一面。 这让他们三个在吃惊之余,心中也对接下来姜蓉与崔尚书的会面,多少放了一些心。毕竟,有这么一个心思敏捷,且懂得借势的娘家兄弟,在旁边帮衬。别人再想拿捏她,并没那么容易。 “哼!”两位韩姓老者,见杜七艺等“闲杂”,终究还是被拦在了门外,心中顿时就感觉舒坦了许多,扬起脖子,朝着杜七艺等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随即,快步返回了正堂。 比起跟那亲兵校尉理论,该不该放姜简入内。正堂里头,兵部尚书崔敦礼跟韩华遗孀的会面,才更值得他们关注。 这件事,往大了说,关系到他们韩氏一族二十年之内的利益。往小了说,则关系到二人之嫡亲孙儿的前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也不怪二人眼皮子浅,实在是韩华走得太早,太突然。 因为走得太早,韩华虽然身为贞观年间仅有的二十二位秀才之一,官职却只做到了五品左屯位郎将,并没让其背后的家族享受到多少好处。 因为走得太突然,韩华也没来得及照顾家族中的后起之秀,将他们引入仕途。 甚至,韩华连亲生子女,都没来得及跟他夫人姜蓉诞下一个。所有荣耀的家产,都面临无人继承的尴尬。 所以,在两位老者到来之前,家族中的长辈已经达成了一致。将二人的嫡亲孙儿,任选一个过继给姜蓉,继承韩华的香火。 如此,朝廷念在韩华为国捐躯,追封他官职也好,爵位也罢,韩氏一族就有了专人承接。姜蓉年纪轻轻,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当然,作为补偿,姜蓉无论选择了谁的孙儿做儿子。韩华和她名下的田亩和各项产业,都交给被选择的这家人代为打理。直到孩子彻底成年,再予以归还。 如此,韩氏一族有了做官的子侄,姜蓉有了儿子,送出孙儿的老者有了财产收益,对三方,都“好”。 这个算盘不是韩氏一族首创,“吃相”也还算讲究。事实上,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任何一个家族,遇到同样情况,基本都是这般处理。 韩家两位长者,甚至还跟姜蓉、姜简姐弟俩背后的姜氏一族对比过,自认为足够公道和仁慈。 毕竟,当年姐弟二人的父亲姜行本为国捐躯,朝廷追赠的郕国公的封爵,立刻由他弟弟姜行齐来继承。作为姜行本的嫡亲儿子,除了一小部分钱财和百余亩山地之外,姜简其他什么都没拿到。 既然韩氏家族做得足够公道,想必那姜蓉,也应该懂得进退。就是姜简这小子不是东西,明明在姐夫家白吃白住的好几年,还被其姐夫韩华当弟子来对待,却丝毫不知道感恩。 为了避免姜简给姜蓉出坏主意,节外生枝。两位韩姓老者,一路小跑追在了姜简之后。本以为,自己肯定来得及时,却没料到,竟然仍旧迟了半步。火山文学 几乎就在他们和姜简,前后脚走进正堂的当口,。比他们只提前入内了两三个呼吸时间的姜蓉,已经结束了跟魏敦礼之间的交谈,向对方缓缓拜了下去,“世叔所言有礼,侄女也知道,世叔都是在为侄女着想。但是,侄女不想要什么封号和抚恤,也不想抱别人家的孩子继承自家丈夫的香火。侄女只想问一句,大唐何时发兵漠北,让那车鼻可汗血债血偿?” 第5章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胡闹,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所能干涉?” “侄媳,你伤心过度,方寸已乱,这种时候做任何决定,都难免有欠考量。” 两位韩氏老者大急,以远远超过其年龄的敏捷身手窜上前,一个声色俱厉地呵斥,一个苦口婆心地劝说。 仿佛两个老家伙根本不存在,姜蓉又向崔敦礼拜了一拜,冷静且平和地补充,“侄女所居这处院落,乃是家父生前给侄女的嫁妆,家父的许多袍泽,都可以为侄女做见证。今后前堂出租,后院自住,足以保证侄女衣食无忧。至于姜简,如今在四门学就读,名下还有一百亩薄田,应该也不至于少了吃穿。” “胡闹,胡闹,你一个妇道人家,怎能想起一出是一出?” “崔尚书见谅,我家侄媳妇伤心过度,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两位韩氏老者,急得脑门上汗珠乱冒,一边继续呵斥姜蓉,一边朝着兵部尚书崔敦礼连连作揖。 按照大唐律法,姜蓉的话,二人根本挑不出任何错来。嫁妆属于女方,即便是休妻,丈夫家但凡要点儿脸,都不能霸占。更何况,姜蓉只是丧夫,并非被休。而姜蓉父亲的旧部们,即便再不愿意惹事,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她的嫁妆。 而姜简,也正如姜蓉所说,即便不从朝廷给韩华的抚恤中拿一文钱好处,这辈子做个普通人也够了,无需吃自己的姐夫的人血馒头。 “胡闹,胡闹!”另外三个韩家子侄,也全都急得直喘粗气。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姜蓉,如果不是担心被崔尚书责怪失礼,早就一拥而上,将姜蓉拖起来丢到门外。 失策,太失策了。 先前他们几个,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提防姜简出来搅局上。万万没想到,平时性子柔柔弱弱,刚才还接连晕倒了两次的大嫂姜蓉,竟然如此有主见。且不按寻常方式出招。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无非是一哭二闹三回娘家请帮手。 哭,他们不怕,只当听不见就能解决。 闹,他们也不怕,他们已经相处了好几套方案去应对。并且姜蓉闹得越凶,证明家族的处置越妥当。 至于回娘家搬救兵,姜蓉的父亲生前官儿做得不小,却早已战死沙场。有个叔叔当年在下手谋夺她父亲的封爵和遗产之际,根本没把她当侄女看。现在恐怕也不会替她出头。 而她那个弟弟,不过是个书生。文章做得平平,还总想着去做游侠。将来的出息肯定有限,根本不可能威胁到韩氏家族。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姜蓉直接掀了桌子。对他们以韩华殉国为筹码,在兵部尚书崔敦礼手中讨来的诸多好处,看都不看。直接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求大唐出兵为他丈夫报仇雪恨! “我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不愿亡夫死得不明不白。”终于被两个老家伙的言语吸引了注意力,姜蓉一边起身,一边扭过头,向二人交代,“亡夫生前所购田产有四百二十余亩,店铺七间,晚辈无暇看顾,今日既然两位叔公来了,晚辈当着魏尚书的面,将其交给两位叔公带回去。至于韩氏家族中如何分配,晚辈绝不干涉。” 说罢,弯腰将放在脚边的小皮箱提起,单手打开箱盖,将皮箱连同里边的地契,房契,账册,一并递到了两位老者面前。 这下,两位老者可是坐了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红着脸,连连后退。 按照他们的谋划,和民间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田产和铺面,肯定是要收回族里再行分配的。谁让姜蓉成亲五年多,至今没给韩华生下一子半女呢? 长安城内外,其他高门大户,通常也都会这么做,谁也不会将如此大一笔钱财,留给一个无儿子支撑门楣的孀妇。 可谋划归谋划,约定俗成归约定俗成,当着外人的面,特别是当着一名实权高官的面儿,他们真的没有勇气,什么都不给侄媳妇留。 “两位叔父收了吧,我用不到。再说,亡夫终究姓韩,祖宗祠堂里,应有一个香火之位。”姜蓉倒是看得开,大大方方地将箱子放在了两位老者脚边,柔声补充。仿佛自己刚刚送出去的,是一小串铜钱般。“如果将来朝廷有抚恤或者别的荫封,也照此规矩处置,晚辈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贪图分毫。” “这,这……”两位老者一边抬手擦汗,一边缓缓后退,真恨不得,今天代表家族出面的,不是自己。 除了将孙儿过继给姜蓉当晚辈之外,他们想要的,基本全都得到了。甚至收获有点儿超出预期。 但是,他们脸上的遮羞布,也被扯了一干二净。 “世叔,侄女给您添麻烦了,还请世叔见谅。”放下了箱子,也放下了与丈夫家族的瓜葛,姜蓉肩膀,仿佛立刻轻松了许多。快速转过头,面向兵部尚书崔敦礼,再度缓缓下拜。 “这,这,贤侄女不必如此,真的不必如此。”精通四门语言,曾经凭口才说服了二十余部酋长争相投靠大唐,为大唐开疆拓土千里的崔尚书,今天脑力明显有些不够用。愣愣半晌,才沉着脸摆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今日之所以放下手头一大堆政务,以五品郎将韩华的恩师和上司身份,前来吊唁,并且刚才强忍恶心,答应了韩家两位族老的若干请托,为的就是,安抚这一家人,让他们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自己,给大唐朝廷添乱。 至于门生恩师之说,纯属客套。的确,韩华当年考试之时,他曾经是主考官之一。可每一名秀才的录取,都是大唐皇帝亲自拍板。论师徒之情和慧眼识珠之恩,哪里轮得到他? 而上司、部属之谊,也非常牵强。韩华出使漠北,是他指派不假。左屯卫五品郎将,按说也归他这个兵部尚书调遣。可他每天签署的政令数以十计,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将士官员车载斗量,怎么可能个个都亲自精挑细选?无非是几个兵部的属官先填好了命令和执行命令的人名,他在上面签字批示而已! 眼下大唐,是真的拿不出兵来,去替整个使团讨还公道了。 满朝文武,不是看不出来,车鼻可汗给大唐天子上的最近那份奏折,满纸都是谎言。 以他崔敦礼的智力和经验,也不是推测不出,车鼻可汗指控韩华和安调遮联手劫持他,纯属杀了人之后,倒打一耙。 朝堂之中,甚至有不少人,根据车鼻可汗所发出的,前后几份不同的奏折,推测出了事件的全貌。 车鼻可汗在发出了请求内附的奏折之后,就立刻反悔了。所以才找了各种不同的理由,包括距离长安遥远容易迷路,来敷衍朝廷。 韩华和安调遮抵达漠北之后,“迷路”就不能再成为理由,甚至发现了车鼻可汗的其他秘密。故而,车鼻可汗只能杀光了整个使团的人。 问题是,看得越清楚,众文武越是为难。 大唐兵马最近两年,的确百战百胜,打得四方蛮夷要么抱头鼠窜,要么束手来降。问题是,哪次作战胜利,不是以成千上万的将士牺牲为代价? 十六卫兵马,除了负责保护京畿和皇城的四卫,其他十二卫,如今哪一卫不是缺兵少将,且疲惫不堪? 更何况,辽东那边,还有一个野心勃勃地高句丽,始终等待时机,杀向幽州? 车鼻可汗实力再差,麾下兵马也有三万余众。大唐至少得出动十六卫中的两个卫,才能保证将其犁庭扫穴。 两个卫兵马补充完整,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远征漠北,粮草器械和随行民壮,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看一眼就令各部尚书满头大汗。 此外,更重要,也更关键的一点是:招安车鼻可汗,乃是大唐皇帝陛下和宰相房玄龄两人去年力排众议制定的国策。 如今,宰相房玄龄病入膏肓,大唐皇帝陛下的身体也缠绵病榻。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这时候,向皇帝陛下建议,改变招安车鼻可汗的既定国策,挥师直捣其老巢?! 所以,即便内心深处非常别扭,尽管跟左屯卫郎将韩华之间,以往没任何私交。作为韩华的名义上司,兵部尚书崔敦礼,仍旧必须硬着头皮,前来吊唁。 尽管对先前韩家两个族老没等晚辈尸体凉透,就算计其身后封赏及家产的行为,极度鄙夷。崔敦礼仍旧强忍恶心,跟他们达成了初步一致。 以朝廷赐韩华之子六品散职,骁骑尉武勋和一百二十亩勋田,三项优厚条件,换取韩家暂时认下韩华擅自行动导致使团与招抚目标车鼻可汗冲突而死的“事实”。从而暂且安抚车鼻可汗,给朝廷赢得调整战略和缓冲的时间。 这样做,既然不用担心扫了皇帝陛下与房玄龄两人的颜面,导致二人病情加重,也不用担心损害大唐国威。 唯一需要做出牺牲的,是韩华本人。而他本人已经去世,不必再担心前途受到影响。他的后代和所在家族,还可以从中获取好处无数! 本来双方已经谈拢,只是差了韩华没有孩子。所以,崔敦礼才以韩华的座师和已故左卫大将军姜行本昔日同僚的双重身份,召见“世侄女”姜蓉,让她从韩华的侄儿辈中,挑一个最出息的来过继,以延续他丈夫的香火和荣耀。 崔敦礼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出于一番好心。世间其他有头有脸的家族,遇到同样情况,也会像自己这么安排,绝对不可能比自己做得更为姜蓉着想。 然而,令他即便打破了脑袋都没想到的是,姜蓉连把他给出的三项好处听完的兴趣都没有,就干脆地表示了拒绝。并且提出了一个他不可能答应,也没资格答应的要求:发兵,让那车鼻可汗血债血偿! “侄女知道,此举可能会让世叔为难。”见崔敦礼迟疑半晌,只说了一句“不必如此”,便没了下文,姜蓉抬手抹泪,凄然摇头,“那世叔可否帮侄女一个忙。给晚辈一个时辰时间,让晚辈以五品郎将韩华遗孀,大将军姜行本之女身份,写一份陈情表给圣明天子。交由世叔代为转呈。世叔但请放心,圣天子阅了侄女的陈情表之后,无论是还我家郎君一个公道,还是请侄女为国暂且隐忍,侄女都绝无怨言!” 第6章 软肋 “这……”崔敦礼再次低声沉吟,良久,才苦笑着摆手,“贤侄女,不是老夫不肯帮这个忙。陛下日理万机,如果随便一个人都写陈情书给他,他每天得看到什么时候?另外……” 深深叹了口气,他终究不敢泄露大唐皇帝李世民已经缠绵病榻的多日的秘密,只好又硬着头皮继续补充道,“另外,那车鼻可汗恶人先告状,已经上奏朝廷,控诉韩郎将和安调遮将军两人,试图劫持他来长安,才导致双方起了冲突。即便你的陈情书,能被陛下看到,朝廷总得派人下去调查一番,将结果上奏,陛下才好做出最终裁决!” “世叔你也相信,亡夫和安将军两个,带着不到五十人的使团,就敢在车鼻可汗的数万大军之中,出手劫持他?”姜蓉的眼睛里怒火翻滚,却仍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她的身体有点儿单薄,脸色非常苍白,然而,面对着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女子,兵部尚书崔敦礼却有些心虚,在肚子里反复斟酌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回应,“老夫自然不信,满朝文武,能被车鼻可汗这话骗住的人恐怕也不多。但是,漠北有那么多部族在看着,眼下车鼻可汗又未公然竖起反旗,即便为了让各部酋长安心,朝廷也必须先派人调查清楚了再做决定。” “不知道朝廷要调查多久,才能出兵替我丈夫讨还公道?”姜蓉的眼神迅速变得暗淡,却仍有一丝微光,倔强地不肯熄灭。宛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崔敦礼看得心中微痛,然而,作为一个老政客,他很快就将这一丝同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想了想,按照自己熟悉的套路应付道:“这个,涉及到的事情可就多了。老夫一时半会儿,也给不了你具体时间。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到两年,怎么说呢,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如果一直调查不出来结果,我姐夫岂不就白死了?”自进入正堂之后就始终没有说话的姜简忍无可忍,上前半步,哑着嗓子质问。 “荒唐,此乃我韩家的事情,岂容你一个外人胡乱置喙?!” “你们几个站着干什么,还不把姜少郎请出去!” 两个韩姓老者立刻抓住了表现机会,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吩咐同行来的家族晚辈们,把姜简赶走。 “两位族叔别忘记了,这是房子乃是我的嫁妆。即便亡夫在世,也不能随便把我弟弟赶出门外!”姜蓉瞬间忘记了悲痛,一闪身,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自家弟弟护在了身后。 “姐夫是我的授业恩师,他的事情,我为何没资格管?”姜简却不肯让姐姐替自己面对几名壮汉的围攻,迅速从姜蓉身后绕了出来,先对两位老者回呛了一句,然后直面三名准备将自己叉出门外的韩氏子弟,半步不退,“我练过武,奉劝几位别自讨没趣,否则,大伙面子上都不好看! 眼看着双方就要大打出手,崔敦礼果断皱起眉头,低声咳嗽:“嗯哼!” “尚书当面,休得无礼!”崔敦礼的侍卫,也狐假虎威,高声呵斥。 那韩家三个青年人原本就心虚,听到咳嗽声与呵斥声,果断收起架势,快步后退。而姜简,瞬间也意识到,能否请朝廷发兵给自家姐夫讨还公道,还要着落在这位崔尚书身上。赶紧双手抱拳,郑重谢罪,“刚才晚辈想起姐夫平时教导之恩,所以一时情急,还请世叔多多包涵!” 这就是平时读书多,头脑机灵的好处了。 按照大唐律法和世俗礼法,仅仅作为小舅子,他的确没资格插手韩华的身后事。然而,如果再算上韩华的半个弟子身份,他就有资格与自家姐姐,共同面对姐夫殉国后的所有狂风暴雨。 “韩郎将平时教导过你读书?”崔敦礼的眼神瞬间一亮,收起怒容,和颜悦色地询 “尚书别听他一派胡言!他从没行过拜师礼,只是赖在自己姐姐家罢了!” “师徒之事,岂能凭着空口白牙?崔尚书,切莫被这小子给骗了。他平时最喜欢结交市井无赖。” 两位韩姓老者的反应也足够敏捷,抢在姜简回话之前,高声插嘴。 韩华没有儿子,刚才姜蓉又拒绝了从族中过继幼儿继承香火。如果坐实了姜简的韩华弟子身份,恐怕朝廷赐给韩华的身后哀荣,至少有一半儿会落在这个他的头上。这种情况,让韩氏家族如何能够接受? “老夫没问你们!”崔敦礼忽然动了怒,狠狠瞪了两位韩姓老者一眼,高声呵斥。随即,又迅速换上一副慈祥面孔,将目光转回姜简身上,仿佛一位祖父看着自家嫡亲孙儿,“都教了你什么,可否说给老夫听听?” “回世叔的话,主要讲的是《五经正义》中的《易》和《春秋》,各自只讲了一半儿。”为了让对方确认韩华的确跟自己有师徒之义,姜简想了想,认真地回应,“此外,还教过晚辈《数》中的商功,方程和勾股,也只传授了小半儿,更深的没来得及教。” 《五经正义》乃是大唐皇帝李世民亲自指定的教材,包括《诗》、《书》、《礼》、《易》和《春秋》,想考进士,至少得熟读前三本,并且能理解其中意义。所以大唐官办学府当中,也主要以讲授前三经为主。 而后两经,《易》和《春秋》,通常都是做学问专用。能将其中主要内容信手拈来者,无一不是学问大家。 至于《数》,乃是君子六艺之一。学通之后,既可以去考科举中的”明算”,合格后进入太史局、少府监、都水监,做录事、主簿。又可以只当成个人素质的一部分,为将来仕途发展做助力。 韩华肯亲自传授姜简《易》、《春秋》和《数》,很显然是准备将姜简当做衣钵传人了。崔敦礼学问高深,阅历丰富,听了姜简的回应,立刻心中了如明镜。 然而,比起确认韩华到底拿没拿姜简当弟子,眼下他更在乎的却是,姜简在姜蓉心中的地位。所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姜蓉的表情和动作,一边继续和颜悦色地询问,“你平素可曾进学?是哪一座学堂?” “回尚书的话,晚辈在四门学就读。但学堂里教的,远不如姐夫讲得深。”姜简终究年少,猜不出崔敦礼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实话实说。 “还是四门学的高才啊,不知道几时毕业?”崔敦礼点点头,将韩家众人和姜蓉,都晾在一旁,只管继续关心姜简的学业。 “已经读了三年半了,还有半年即可毕业。”姜简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满脸警惕地做答。 他猜不透崔敦礼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然而,却本能地感觉到,此人肯定不是胡乱问话,更不会闲着没事儿,跟自己一个书生聊家常。 首选,双方地位相差悬殊,一个是正三品兵部尚书,还加了二品光禄大夫头衔。一个是个无品无级的书生。 其次,双方关系,也没那么亲近。自家父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生前跟崔敦礼并无私交,如果没有姐夫遇难这件事,自己叫对方一声世叔绝对是高攀。 然而,崔敦礼这个世叔,却非常“仗义”。听闻姜简还有半年就能毕业,立刻低声说道,“那也快了!按道理,四门学毕业,就可等待朝廷筛选,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你既然得了韩郎将的真传,老夫作为韩郎将的恩师,就举贤不避亲一回。提前在兵部司给你留个八品主事位置,你毕业之后,便可以去为国效力。” “这小王八蛋好运气!”两位韩姓老者闻听,立刻羡慕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大唐最近二十年来,国泰民安,有钱粮供养孩子做学问的人家越来越多。而读书人多了,天下的官职却有限,所以,即便太学毕业,想要立刻出仕,也要经过吏部一层层筛选,并且任职地点通常都远离京畿。 而兵部下属的兵部司主事,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办公地点却在皇城门口儿。并且还掌管着低级将校的升迁和考绩,绝对是实打实的肥缺儿! 与他们两个的反应截然相反,听了崔敦礼的承诺,姜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面孔就涨得几乎滴下血来。 后退了半步,他躬身向崔敦礼抱拳,回应声宛若咆哮,“多谢世叔抬爱,不过,小侄毕业之后,有意参加科举,靠自己的本事博取功名。所以,就只能辜负世叔美意了!” “好,好,你有如此壮志,老夫甚是欣慰。”那崔敦礼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只管微笑着点头嘉许。“这样好了,科考之前,都要先行投卷。你把你平时写的文章拿给我,老夫说不定能指点你一二。”(注:投卷,唐代科举时,卷子不遮掩考生名姓。所以考生在参加科举之前,会把自己平时的文章拿给高官过目,请后者为自己扬名。通常如果文章的确写得好,高官也愿意结这种善缘。) ‘我不会拿我姐夫的鲜血换取功名!’姜简心中怒吼,却依照平时姐夫韩华的教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度拱手,“多谢世叔抬爱,但……” 拒绝的话还没等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自家姐姐姜蓉狠狠扯了一下。紧跟着,耳畔就又传来了姐姐的声音,“世叔如果能指点他,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侄女先代替父亲和亡夫,谢过世叔!” “阿姐,不,我不能拿姐夫的性命做交易。我如果这样做了,还是个人……”姜简又羞又急,转过身,一把扯住正在向崔敦礼拜谢的姜蓉,高声阻止。 “还想叫我姐姐,就听我的!”姜蓉却一改平日对弟弟的溺爱,扭过头,狠狠瞪着他的眼睛呵斥。随即,一甩手,挣脱了他的拉扯,继续向崔尚书行礼,“世叔不必管他,和亡夫的事情,全凭世叔做主。” “阿姐……”姜简无法接受,自家姐姐忽然换了一个人,气得连连跺脚。 “出去!”姜蓉快速起身,手指门口,“现在。后院等着。我和你姐夫的家事,不要你管。”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甜,热血瞬间就涌满了嘴巴。然而,她却咬紧牙关,将血狠狠咽回了肚子里。 姜简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却看到了姐姐嘴角处渗出来的血丝。瞬间吓得魂飞天外,先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姐”,随即,扭头快步走出了门外。 “高明!怪不得以文官之身,却能做到兵部尚书。”两位韩姓长者看得钦佩不已,在肚子里按挑大拇指。“知道这小妮子,最在乎的就是她弟弟。三言两语,就拿住了她的软肋。” “我弟一直视亡夫为师。”用目光押送姜简离开,姜蓉先悄悄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然后再度温声细语地向崔敦礼赔罪,“所以,他先前伤心过度,举止狂悖,得罪之处,还请世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是她骨头软,而是,被对方抓住了最痛处。 对方可以一句话,就委任她弟弟姜简为八品兵部司主事,就能让他弟弟去边疆去做一个大头兵。 对方,可以托着他鱼跃龙门,也可以把他弟弟踩入泥坑。 她可以豁出去一切,为丈夫求个公道。 然而,这件事却与她弟弟姜简无关。她不能拉着姜简一起牺牲 施礼完毕,她缓缓站直身体,决定不再做任何挣扎。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脸色虽然苍白却平静,就像冬日傍晚的无风的雪野。 崔敦礼看得心中没来由又是一阵发紧,想了想,柔声回应,“世侄女放心,老夫非但不会怪罪他,反而觉得他是一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答应指点他写文章,不仅仅看在他是韩郎将弟子的份上,还因为他自己的确也人才难得。至于朝廷对韩郎将的抚恤和赏赐……” 他将目光转向韩家两位老者,声音同时提高了三分,“不会因为老夫举荐了姜简,就减低分毫、” “多谢崔尚书!” “多谢光禄大夫!” 两位韩姓老者喜出望外,赶紧躬身行礼。 “如此,侄女就代替亡夫,多谢崔尚书!”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彬彬有礼。仿佛礼貌,可以成为无形的铠甲或者拐杖,为她提供最后的保护与支撑。 又一次向崔敦礼行了个晚辈之礼,她低声告辞,“请允许侄女先行告退。关于郎君的身后抚恤具体细节,世叔跟我两位叔公商量就好。无论结果如何,侄女都绝无二话。” “对,对,对,我们替你张罗。我们替你张罗!”两位韩姓老者如蒙大赦,立刻上前接替了她的位置。 “世侄女且慢。”崔敦礼心中,却涌起了几分内疚。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追了半步,低声补充,“放心,朝廷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或早或晚。相信老夫,老夫只要还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就不会让韩郎君他们几个的血白流。” 这其实是他唯一能给对方的东西,不代表朝廷,只代表他本人。什么时候能够兑现,如何兑现,也不敢保证。 然而,姜蓉却听到了心里头。转过脸,目光里难得又出现了几分生机,“当真?多谢世叔。那侄女就等着世叔的好消息了。” 随即,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出了门外。 “崔尚书勿怪,她,她妇道人家,见识短!” “崔尚书勿怪,她悲伤过度,说话有失考量。” 此时此刻,两位韩姓老者,根本顾不上管姜蓉的死活。赶紧一道向崔敦礼躬身赔罪,“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您老放心,朝廷无论怎么安排,我们韩家都绝无怨言。我们韩家……” “刚才说好的事情,除了过继孩子给我世侄女之外,老夫一样不会少了你们!”崔敦礼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愤怒,瞪了二人一眼,咬着牙吩咐,“但是,如果让老夫听闻,有谁贪得无厌,欺负了我世侄女和世侄,哪怕他亲叔叔姜行齐不出头,老夫也一定要为他们姐弟俩讨一个公道回来!” “放心,您老放心。” “不敢,我们绝对不敢。我们韩家,也不算是小户,怎么可能亏待了他们?放心,您老一百二十个放心。” 两位韩姓老者,没口子答应。唯恐答应慢了,惹恼了这位实权尚书,让家族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扶住我!”将崔敦礼最后这几句话,都听在了耳朵里,已经走到正堂后门之外的姜蓉忽然没了力气,身体一软,将头重重地砸在了迎过来的自家弟弟的肩膀上。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阿姐……”姜简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用双手揽住姜蓉的腰,一边低声呼喊。 “别慌,我就是累了!”姜蓉的声音低得宛若蚊蚋,努力靠紧自己的弟弟,不让身体倒下“慢点走,别让我倒下。我必须站着离开这里。” “嗯!”姜简点了下头,强忍眼泪,双臂发力。将自家姐姐双腿抱离地面,半托着,一步步一步送回了后宅。 “阿姐,你别生气!” “阿姐,跟他们生气划不来!” 杜七艺、杜红线和骆履元三个,也看出了不对劲。一边上前帮忙,一边小声安慰。 在他们三个的全力协助下,姜简终于毫无破绽地,将自家姐姐送进了屋,还没等继续将姜蓉朝床上搀,耳畔却传来了“哇”地一声,慌忙扭头看去,只见姜蓉双目紧闭,嘴唇灰白,半边身体,都被刚刚吐出来的鲜血染得通红。 第7章 九孔玲珑心 姜简、杜七艺、骆履元两人坐在桌案旁,累得没有力气说话。油灯如豆,缓缓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两面不同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姜蓉已经吃过药睡下了,姜简重金请来的郎中说,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所以姜蓉在郎中走了之后,就命令管家杨普,带人临时搭了一道木栅栏,将院子一分为二。 前院和正堂留给杨家那两个族叔,接待前来悼唁的宾客。后院则留给自己养病。闲杂人等非经允许擅自闯入后院,先打个半死再扭送官府。 杨郎将府邸原本就不算大,割了前院和正堂出去之后,就更显得狭窄闭塞了。好在府内原本就没几个人,因此倒也不至于让姜简和主动留下来帮忙的骆履元、骆履元小哥仨没地方住。 “你也没必要生气,世人都是这样。只要亡故的不是自己的至亲,便不可能感同身受。余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才是常态。”许久,杜七艺打了哈欠,低声安慰。“并且,这当口,她们肯来蓉姐和你,也能让窥探蓉姐家业的人,多少有点些忌惮。” “他们其实也是出于一番好心。想安慰你和蓉姐想开一些,凡事看好的一面。”骆履元想了想,也低声附和。 二人嘴里的她们,指的是傍晚时分,前来吊唁杨华并探望姜蓉的一伙女性街坊邻居。 因为都住在安邑坊,这些女性的邻居丈夫和儿子们,身份和职位也跟五品郎将杨华差不多,都在从六品和正五品之间,区别只在有人的担任的是实职,有人只挂了个散阶。(注:实职与散阶,唐代官职制度,实职是实际担任某个岗位。散阶是有相关品级却不担任职务,可按品级享受工资和待遇。) 对左屯卫郎将杨华奉旨去迎接车鼻可汗来长安,却被车鼻可汗所杀一事,几位女性芳邻们,都义愤填膺。 对杨氏宗族不待杨华尸骨冷却,就急着算计他身后遗产的行径,众芳邻也颇为不齿。火山文学 然而,对于朝廷是否发兵为使团讨还公道,众芳邻们的看法,却存在极大的差异。 有几个武将的夫人,当场拍案,认为朝廷就应该立刻发兵漠北,将车鼻可汗本部以及那些依附于此人的各族部落,一股脑地犁庭扫穴。 几个文官的夫人,则认为凡事得从大局着想。朝廷目前还没宣布车鼻可汗为逆贼,应该有什么特殊考量。 双方为此还小小争执了几句,但很快就偃旗息鼓,把话头转到兵部尚书崔敦礼前来登门吊唁这件事上。并且一致地认为,左屯卫郎将杨华生前,必定非常受崔尚书器重。 大致理由是,往年也有许多将领血染沙场,朝廷只是按照其生前功绩赐予抚恤和荫封,从没见到有兵部尚书登门吊唁。而那崔敦礼还不是寻常兵部尚书,其头上,还加了二品光禄大夫的散阶,说不准哪天就能拜相。 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左屯卫郎将听起来职位不低,好歹也是个正五品。但是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正五品官生了病,都没资格去请太医署请郎中登门诊治。 寻常正五品官员以身殉国,兵部尚书甭说登门吊唁,能记住他的名字,都已经是非常难得。 而崔敦礼,却不仅仅记住了杨华的名姓,并且以他的座师和上司的双重身份登门。若说两家以往没任何特别交情,怎么可能? 这份交情,要么来自姜蓉已故的父亲,要么来自她的丈夫杨华本人。只是姜蓉和姜简姐弟俩,以前接触的事情少,不清楚其来源和价值而已。 “姜少郎原本是四门学的高才,这下,前程就更有保障了。” “只要崔尚书发一句话,兵部下属的四大司,还有下面各折冲府的好差使,还不是随着姜小郎挑……”(注:大唐兵部下设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大司。折冲府,大唐府兵制的重要组织机构。) 众位官夫人说着说着,就跑了题,对姜简的前程大为看好。甚至有一位年龄稍长的夫人,竟然开始向姜蓉询问姜简是否已经定亲。 闻听此言,正愧疚是自己没本事,才令姐姐不得不向崔敦礼等人低头的姜简,顿时被气得火冒三丈。亏得杜七艺及时掐了他一把,才让他强压下了心中怒火,没有当场翻脸。 待送走了众位官夫人,天也就黑了。杜红线是女孩家,不方便在外边留宿,所以被姜简安排仆妇用马车送回了他舅舅胡子曰家。杜七艺和骆履元两个,则主动留了下来,以免姜简再遇到麻烦,身边连个可以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 然而,三个懵懂少年,在姜简的书房中,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得筋疲力竭。除了得出“蓉姐是担心崔敦礼恼羞成怒,故意坏姜简前程”这一条结论之外,对于崔尚书为何要威逼利诱姜蓉放弃替丈夫讨还公道?大唐为何非要招安那车鼻可汗?以及朝廷到底有什么难处,被车鼻可汗杀光了整个使团还要忍气吞声?等等,诸如此类疑问,全都找不到答案。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个姓赵的老太太,曾经跟子明说过,皇上好像最近生了病!”骆履元的记忆力是三人当中最好的一个,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低声发问。 “皇上生病?这跟我姐夫被害死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姜简听得一愣,本能地开口追问。 “别胡说!圣上年富力强,春天时还能亲自去骊山射杀熊罴,怎么可能生病?”杜七艺却脸色大变,迈步冲到窗口,一边向外张望,一边低声呵斥。 不满意他小题大做,骆履元歪了外脑袋,低声反驳,“我没胡说,是,是那个姓赵的乡君,丈夫不久前刚刚被赐予四品散职的那个,亲口对子明说的。还让子明多劝劝蓉姐,即便心里头再觉得委屈,也先忍下这口气。否则,很容易被人认为,不分轻重。” “我想起来了,的确是赵乡君,临走的时候跟我叮嘱了几句。”姜简将手抬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有些后知后觉地低声叫嚷,“我当时光顾着讨厌她说,姓崔的登门吊唁,是天大的面子。就把这句话当做了耳旁风。” “真有这话?”杜七艺又向窗子上扫了扫,然后迟疑着抬起手,摸自己下巴上还没长出来胡须,“这位赵乡君,还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呐!怕子明和蓉姐,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才在临走之前,冒险指点迷津。” “当然有,我听到了,子明也想起来了。”骆履元想都不想,连连点头,随即,又皱着眉头发问,“你说蒙在鼓里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皇上病了,所以有奸臣蒙蔽皇上,替车鼻可汗遮掩罪行,甚至包庇他倒打一耙?” “不是!”杜七艺看了他一眼,冷笑着摇头,“三省六部那么多官员,奸臣得拉拢多少人,才能堵塞圣上的耳目?他做不到,至少在眼下的大唐,无人能够做到。车鼻可汗也没那么大的颜面,让朝中重臣,为了他,冒险犯下欺君之罪!” “这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崔尚书才非要强压蓉姐放弃报仇?”骆履元不服气,皱着眉头追问。 “不是放弃报仇,而是压着蓉姐暂时吃下这个哑巴亏,别为杨家姐夫喊冤。”杜七艺头脑机敏,一边想,一边缓缓说道,“也不是他一个人在压,而是他最适合出面做这件事。首先,姐夫考科举那年,他是几位主考之一。其次,姐夫的左屯卫郎将是出使之前才受的封,在此之前的官职,是鸿胪寺丞,而那崔敦礼做兵部尚书之前,则是鸿胪寺卿。从很久之前,就是姐夫的老上司。管的,也正是招安周边各部,和接待海外万国之事。”(注:鸿胪寺,唐代外交部礼宾司兼移民局。) 他不说还好,越说,骆履元和姜简两个,反而更加糊涂了。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相继低声抗议,“简单点,别绕弯子!” “你到底在说啥呢,我怎么一句话都没听明白!” “我是说,当初决定招安车鼻可汗的,可能是当今圣上。”杜七艺被问得心浮气躁,压低了声音,直接给出了答案,“眼下圣上生病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呸,呸,圣上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但是,在圣上好起来之前,谁也不想再拿车鼻可汗杀光整个大唐使团这件事,惹他生气。所以,既然车鼻可汗没有公开造反,而是选择了倒打一耙,朝廷里的宰相和重臣们,就想先把这事拖上一拖。等圣上病好了,再由他老人家亲自决断!” 第8章 血亲复仇 “这……”姜简和骆履元两人皱着眉头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强烈的震撼。 二人不愿意相信杜七艺的判断,然而,却找不出任何破绽来反驳。 并且,杜七艺的判断,乃是迄今为止,他们所有听闻和推测当中,最符合逻辑与事实的一个。其合理性,甚至超过了崔尚书亲自前来吊唁杨华本身。 如果招安车鼻可汗是当今皇帝亲自做出的决定;皇帝病了;车鼻可汗背信弃义,杀光整个使团的恶行,如果传入皇帝耳朵,势必会令病情加重。所以当朝重臣们决定压下这件事,等皇帝龙体恢复之后,再酌情上奏。 无论继续招安,还是出兵讨伐车鼻可汗,都远不及皇帝的龙体重要。而整个使团的死亡,比起皇帝的健康来,更是微不足道。 所以,崔尚书才不惜屈尊降贵,亲自出马来安抚一个小小郎将的家人。 所以,赵乡君见到姜蓉姜简姐弟俩心有不甘,才会委婉地透露一点消息,并且劝她们姐弟俩见好就收,免得被人指责不分轻重。 “呼——”夜风透窗而入,在这盛夏的夜里,竟然是透骨的凉。 “皇上的龙体,究竟病得严重不严重啊?去年就有过类似谣传,可到最后,全是虚惊一场。”骆履元抱了抱膀子,带着几分期盼发问。 “应该无大碍吧。圣上是马背上的天子,年轻时勇冠三军。今年春天,还能亲自去骊山打猎。”杜七艺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将窗帘也拉了起来。却不是为了保温,而是为了兄弟三个的话,不被第四双耳朵听见。 大唐律法,虽然没明文禁止过百姓私下里议论皇家隐私。可作为有志于将来出仕的年轻学子,他们暗中推测大唐天子李世民的病情,就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了。 否则,万一被外人听见,举报给官府,说他们谈论圣明天子病情之时幸灾乐祸。小哥三个即便侥幸没有锒铛入狱,肯定也得落个前程尽毁的下场。 “关键是,到哪里能打听到实情。”骆履元年纪虽然小,却极为聪明,立刻从杜七艺的回应和动作上,明白了对方在提防什么。犹豫了一下,在话语中直接略掉了议论的对象。 杜七艺没有回应,只管苦笑着摇头。 他舅舅杜子曰,号称消息灵通,可平时接触到的人物,却以贩夫走卒居多。像大唐皇帝病情如何这种重要机密,怎么可能传到快活楼中? 骆履元的父亲,眼下倒是在太史局供职。然而,漏刻博士,却是流外官,没任何品级。即便能听闻一些消息,也做不得准。更何况,骆博士向来谨小慎微,即便听到了一些秘闻,也不会轻易透漏给外人。 兄弟三个当中,原本最适合打听朝廷消息的人,就是姜简。他姐夫本身就是五品郎将,左邻右舍,也都是官宦人家。 只可惜,那是在杨郎将没出事儿之前。如今左屯卫郎将杨华被车鼻可汗害死,姜蓉、姜简姐弟俩,已经身处漩涡之中。这当口,她们姐弟俩再去打听大唐皇帝的真实病情如何,谁敢对他们实话实说? “不用打听了,没必要。”就在杜七艺苦苦思索从哪里着手才能破局之际,姜简忽然拍了下桌案,低声决定。“打听出来又怎么样?即便圣上身体康复了,谁能保证,他会不会选择相信车鼻可汗的说辞?” “不可能,我保证,圣上不会被车鼻可汗这点小伎俩所骗,更不会任由你姐夫他们白白牺牲!” “圣上连颉利可汗的老巢都给端了,才不会在乎车鼻子这个杂种!” 杜七艺和骆履元两个立刻反驳,声音不敢太高,情绪却极为激烈。 今年是贞观二十二年,他们两人,一个十八,一个十六。都是亲眼看到米价从每斗三十五文降至每斗三文到五文,亲眼看到大唐兵马,将突厥、突骑施、铁勒、契丹、高丽等胡族,打得满地找牙。(注:唐代一斗米,折合现在十二斤半。贞观之治后期,长安米价,每斗米最高不超过五文钱。宋代最好时候是每斗八十文。”) 大唐天子李世民,在他们的心目中,不是神明,胜过神明。他们连李世民这一次可能病情很严重,都不愿意推断。怎么可能,接受李世民偶尔也会犯糊涂,被车鼻可汗这个杂种所骗? “万一呢?”姜简看了两位好朋友一眼,咬着牙继续询问。 作为如假包换的贞观一代,他何尝不曾经相信,天子圣明无比,满朝文武皆公忠体国,贤良正直。 然而,三年之前,他父亲战死沙场,叔叔仗着家族中长辈支持,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爵位和封地继承权,满朝文武却没有人出来为他主持公道。圣明天子,好像也对此事毫无耳闻。 今天下午,兵部尚书崔敦礼安抚不成,立刻拿他的前程向他姐姐姜蓉施压的行为,也跟贤良正直半点儿都搭不上边。 所以,他不否认贞观之治,将大唐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内心深处,对大唐朝廷的信任度,却远不及杜七艺和骆履元两个那样高。连带着,对大唐皇帝李世民,也不像二人那样崇拜。 所以,在无奈地接受了杜七艺的推断之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两种最坏的情况。 第一,圣明天子龙体康复之后,出于某种考虑,仍旧坚持招安车鼻可汗。 第二,圣明天子龙体一直缠绵病榻,甚至彻底一病不起。 这两种情况,无论出现哪一种,结果都是,他姐夫杨华和整个使团大仇得报的日子,必将遥遥无期,甚至,整个使团都被牺牲掉,只求换取车鼻可汗的表面效忠。 “应该,应该不会吧。”知道姜简嘴里的“万一”,指的是哪一种情况,骆履元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杜七艺的反应,远比他强烈。皱着眉头,低声反驳,“肯定不会,没有万一。我保证没有万一。本朝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情!圣上,圣上只是一时身体欠安。只要他老人家痊愈……” 然而,话只说了一半儿,他却难以为继,额头,鬓角等处,也隐约有冷汗在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渗。 大唐皇帝英明神武,断不会被车鼻可汗的小伎俩所骗。大唐皇帝,也从不会对周边诸胡忍气吞声。可万一这回,大唐皇帝永远痊愈不了呢?毕竟,他已经年过半百,据传前年和去年,还曾经为风疾所困。(注:风疾,遗传性高血压导致的血栓。大唐共有七位皇帝死于此病) “不管有没有万一,我都不会干等着。”将骆履元和杜七艺二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姜简双手抱拳,向二人行礼,“七艺,小骆,我想拜托你们两个一件事。” “咱们兄弟,何必说得如此郑重?你尽管说就是!”骆履元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答应得毫不犹豫。 “子明,你可别乱来!我舅舅特地要我看着你。”杜七艺年龄比骆履元稍长,思想也更成熟,立刻意识到姜简要闯大祸,赶紧出言劝阻。 “有空,多带着红线过来看看我姐姐。”对杜七艺的劝阻充耳不闻,姜简想了想,继续说道,“虽然崔尚书做了保证,我担心我不在的时候,别人欺负上门。如果将来有合适才俊,就劝我姐姐嫁了。韩家如此待她,她没必要为韩家守着。” “子明,别冲动,肯定有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杜七艺大急,一把扯住了姜简的胳膊。 “子明,子明兄,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发现姜简忽然变成了一个大人,并且还如此陌生,骆履元也被吓得一大跳,赶紧上前拉住姜简的另外一只胳膊,死死不放。 然而,姜简的身手,却强出骆履元和杜七艺两个太多,胳膊只是稍稍发力,就挣脱了二人的拉扯,随即,快速退开数步,再度长揖相拜,“七艺,小骆,拜托了。我要亲自去一趟漠北,为我姐夫讨还公道!” “找死啊,你!”杜七艺如何能够答应,压低声音朝着姜简咆哮,“车鼻可汗麾下将士数万,你孤身一个且人生地不熟。贸然前往去了车鼻可汗的老巢,和送人头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朝廷还在调查,你就对他下手,国法不容。而他杀了你,却是白杀,并且还会牵连你姐姐!” “是啊,子明。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车鼻可汗身边那么多喽啰?弄不好连白道川都出不去,就会被边关守军给抓起来治罪。”骆履元知识面不够广,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劝阻姜简,果断选择给杜七艺帮腔。(注:白道川,位于现在的大青山下,唐代有关卡通往漠北。) “七艺,小骆,你们两个别着急拦我,先听我把话说完。”知道两位好朋友都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姜简又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摆手,“我姐姐吐血的样子,你们俩也都看到了。如果任由崔尚书这些人捂盖下去,她非得被活活气死不可。我也不能背着一个靠姐夫尸体换前程的名声,让世人耻笑。更何况,姐夫还与我有授业之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一趟漠北,即便不能亲手割下车鼻可汗的脑袋,也要把我姐夫被杀的真相带回来。至于朝廷法度……” 换了口气,他的声音愈发坚定,“我如果是个将领,朝廷没调查清楚之前,我擅自对车鼻可汗动手,肯定国法难容。可你们别忘了,周礼上,还有一个血亲复仇。姐夫视我为弟子,他被车鼻可汗所害,我给他报仇,天经地义,连皇上都不能治我的罪!”(注:血亲复仇,是古代周礼所推崇的一种作为。朝廷上甚至有专门机构登记认可。秦朝之后为律法所禁止。但唐初却有血亲复仇的凶手,被李世民亲自下令赦免。) (本章注1:车鼻可汗出身于阿始那家族的旁支的小部落,原本没资格继承突厥王位。但颉利可汗全家被大唐俘虏之后,突厥王族都归附了大唐,车鼻可汗趁机宣布自己为颉利可汗的同父异母弟弟,号令草原群雄。) 第9章 我不当大哥好多年 血亲复仇为《周礼》所推崇,作为府学生,杜七艺和骆履元都能背诵其中大段文字。然而,大唐律法到底对血亲复仇如何规定,二人就不清楚了。因此,听罢姜简的话,全都半信半疑。 知道自己不说服杜七艺和骆履元,绝对去不成漠北,姜简想了想,将案例信手拈来“即墨人王君操,其父为同乡李君则所杀。时值隋末战乱,官府不管事。王君操年幼,且无兄长,只能忍气吞声。贞观十五年,君操二十四岁,持利刃杀李君则与道,随后自首。当地官府不敢擅自决断,上报朝廷,陛下以‘子报复仇天经地义’为由,赦免了他。” “贞观七年,绛州女子卫无忌之父被同乡卫长则所杀,地方官员以互殴轻判长则。卫无忌时年五岁,没有兄弟。十二年之后,卫无忌的伯父请客,长则赶来赴宴。卫无忌以砖头击他后脑杀之。有司上奏陛下,陛下以为卫女孝烈,特地赐予田产五十亩,宅院一座,命地方官员给她挑了个好人家嫁掉。” “贞观十六年……” 一口气说了四个血亲复仇的案例,官府的判决结果,全是有利于复仇一方。当即,杜七艺的反对态度就松动了下来,皱着眉头,低声说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成功刺杀了那车鼻可汗,有司的确不能治你的罪。问题是,车鼻可汗身边至少有上万虎狼之士,你孤身一人前去,跟羊入狼群有什么……” “诵义岂能畏路远,除恶何必问山高?”姜简看了他一眼,正色打断,“这是你舅舅的原话,他还说过,若闻不公,纵使为恶者远在千里之外,亦仗剑而往。道义所在,纵赴汤蹈火,也不敢旋踵。” 这几句,都出自杜七艺的舅舅,快活楼掌柜胡子曰之口。虽然不文不白,配上此人平时所讲的那些故事,却像九转大肠配上陈了十六年的女儿红一样上头。 当即,向来老成持重的杜七艺,就没了话说。而小透明骆履元,心中更是热血翻滚,竟然在旁边以手拍案,“言出必信,行必有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子明没错,是我们两个糊涂了。咱们腰悬三尺剑,整天想着行侠仗义,总不能真的遇到事儿,就立刻做起了缩头乌龟。” 他的前半句话,出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没有列入国子学和府学的必修课目,却是全长安城年轻人最喜欢的篇章之一,几乎人人能从头背到尾。 大唐的年青人尚武,慕侠,即便是书生,也腰悬宝剑。长安城的年青人,更是仗剑任侠成风。民间甚至专门有一个名词用来描述他们,五陵少年。(注:京畿地区有汉代五座皇陵,所以,五陵少年特指这一代的年青人。) 小哥仨儿久居长安,是如假包换的五陵少年。 少年人身上所特有的光明磊落,仗义热忱,宁折不弯等优点,他们三个应有尽有。 少年人身上所特有的热血冲动,过于理想主义,和做事考虑不够周全等短处,他们三个也样样不缺。 所以,当骆履元的话音落下,屋子里的话题就不再是应不应该去漠北替杨华讨还公道,而是如何去?几个人去?才能保证最大的成功可能。 “车鼻可汗既然没有公造反,就不可能把路过的汉人全部抓起来杀掉。漠北物产不丰,据说茶团、麻布,以及锅碗瓢盆等日常杂物,都需要商贩从中原往那边带。我离开长安之后,在路上找个前往漠北的商队加入进去,肯定有机会抵达车鼻可汗所在的突厥别部。”为了让杜七艺和骆履元二人放心,姜简主动将自己的计划向两位好朋友交底。 “我跟你一起去,路上彼此有个照应,并且还能替你查缺补漏。”杜七艺摸了摸腰间没开过刃的书生剑,郑重承诺。 没开过刃的宝剑也是剑,大唐也不存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纯书生。大侠胡子曰所讲的故事里头,从赵国公长孙无忌,郑国公魏征,一直到永兴郡公虞世南,哪个不是上马能舞朔,下马提笔写文章? “我也去!我擅长算术,子明扮商贩,我刚好给他做账房先生。”骆履元不甘人后,也兴冲冲地挥拳。 “你留下!”姜简和杜七艺双双扭头看向他,异口同声,“你年纪太小,力气也没长足……” “别瞧不起人。我跟胡大侠学过刀术,他说我悟性很高。不信,明天咱们找地方比划比划。”骆履元大受打击,红着脸高声抗议。 然而,杜七艺却根本不理睬他的挑战。直接把他父亲骆博士搬了出来,询问他执意出塞前往漠上,会不会被后者打断腿。 顿时,骆履元就没了脾气,哭丧着脸沉默不语。 杜七艺说的乃是事实。骆履元虽然家境丰厚,其父亲却是没有品级的流外官。所以,家族里对他寄予的期望很高。如果他放着好好的府学不读,却打算跑去塞外冒险,只要敢当着他父亲的面说出来,即便不被打断腿,肯定也免不了屁股开花。 “小骆,我不放心我姐姐,七艺也不放心他妹妹。如果你也跟着去了漠北,谁来看顾她们俩。”不忍心骆履元被打击得太狠,姜简陪着笑脸,柔声商量,“所以,你留在长安,我才没有后顾之忧。一起去漠北,你力气小,非但帮不了忙,我还会为家里的事情分心。” “那,那我留下便是!”骆履元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父亲那关,低着头,满脸沮丧地答应。紧跟着,眼睛却又是一亮,抬手轻扯姜简的衣袖,“你也不要只跟七哥一起。你可以请胡大叔出手。据他说,他在长安城里,还有一群好兄弟,个个都是身手高强的大侠。” “请胡大侠出手?”姜简眉头轻皱,将目光缓缓转向杜七艺。 胡子曰是他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唯一的侠义之士。胡子曰身手,也远远在他们这些半大小子之上。此外。据胡子曰自己说,年青时候还追随英国公李籍,荡平过突厥。如此,其对排兵布阵,肯定也不陌生。 如果大侠胡子曰肯出手相助,兄弟俩为杨华讨还公道的把握,至少能再提高三成。 “明天一早,咱们可以一起去问我舅舅。”被姜简目光的殷切,烧得心中发慌,杜七艺想了想,低声回应,“但是,子明,你别怪我泼冷水。自打我来长安那天起,我就没见过舅舅跟人动过武。” “胡叔那是不屑倚强凌弱!”骆履元立刻接过话头,高声替胡子曰辩解,“他说过,如果对方弱小,哪怕当面冒犯,也不能向对方挥拳头,否则,就有违侠义之道。” “胡大侠那身伤疤,可不是请人雕出来的。”姜简也对胡子曰信心十足,想了想,低声补充,“哪怕他现在年纪大了,不适合上阵与人拼命。至少他有对付突厥狼骑的经验,可以让咱们做到知己知彼。” “那倒是!”杜七艺轻轻点头,然而,心中却始终有一股担忧挥之不去。 他父母去世早,平时还要照顾妹妹,所以心思难免比同龄人重,遇到事情,也习惯性地多想一层。 如果自家舅舅所说的那些战绩,都为真。自家舅舅此刻至少应该是个将军,而不是个做葫芦头的厨子兼掌柜。 即便自家舅舅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选择了功成身退。日常来快活楼喝酒叙旧的,也应该有那么一两个袍泽,官职在郎将之上。 而这几年,舅舅家里来的军官,职位最高者都没超过校尉。所以,他很是困惑,自家舅舅说过的那些辉煌过往中,到底有几分为真? 偏偏他自己又不能去刨根究底。毕竟,舅舅对他和妹妹的慈爱,没有掺半点水分。并且,舅舅那一身伤疤,也不可能是请郎中帮忙伪造! 年青人做事,向来说干就干。 当天夜里,小哥仨儿为了远行漠北之事,谋划至深夜,才筋疲力尽地分头睡下。第二天,却又早早地爬了起来,准备好了一份厚礼,直奔快活楼。 本以为,凭着昔日的“交情”,大侠胡子曰即便不当场答应,愿意拔剑一道前往漠北。至少,也会帮忙介绍几位靠得住的侠客高人。 谁料想,快活楼内,却根本没有大侠胡子曰的身影。小哥仨不甘心,带着礼物,又直奔后院。才进了大门,一股子草药味道,就扑面而至。 “哥,大舅病了,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咳嗽不止。今天早晨起来,还吐了血。”紧跟着草药味道传过来的,还有杜红线那焦急的声音。 “啊,我这就去请郎中。你别,别乱熬药,是药三分毒!”杜七艺顿时惊慌失措,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郎中来过了,来过了,哥,你别这么毛手毛脚。”杜红线满脸憔悴地追了出来了,高声补充,“说是风疾复发。还给开了一个方子。我刚刚请伙计帮忙抓了药,正在熬。” “哎吆——”话音落下,屋子内,就又传出来一阵呻吟,听上去痛苦万分。 杜七艺急得六神无主,暂时顾不上两位好朋友,撒腿直奔屋内。才跑了两步,就又听见自家舅舅胡子曰的呼唤声,“七艺啊,是七艺回来了吗?” “是我,是我,大舅,我回来了!大舅,您怎么样了!您哪里不舒服,我,我这就给您喂药。”杜七艺心里发酸,哑着嗓子回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胡子曰喘得厉害,声音也断断续续,“七艺啊,舅舅这身子骨,怕是,怕是不行了。咳咳,咳咳。如果我不在了,你可得照顾好你妹妹,你妗子,咳咳,咳咳咳,还,还有这快活楼,我可是全都交给你了!咳咳咳,咳咳咳,记,记住,你不是光杆儿一个。你,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妹妹,你妗子,她们,她们就没了依仗,只能任人欺,欺负。咳咳咳咳……” 第1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手中的礼盒忽然变得重逾千斤,姜简的心脏,也像灌了铅一般沉。 身体打了个踉跄,他缓缓弯腰,将带给大侠胡子曰的礼物放在了门口的地面上。随即,又站直了身体,缓缓地向后迈动双腿,一步步退出了大门之外。 胡子曰说得没错,谁都不是光杆一个。都有家人需要照顾,都有长辈需要养老送终。而跟自己前去漠北,肯定是九死一生! 心中忽然觉得好生委屈,鼻子里头也隐隐发酸。抬起手,姜简抹掉即将流出来的眼泪,转过身,逃一般远遁。 “子明,子明,等等我。等等我,你去哪?”骆履元快步追了上去,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无奈,“胡大叔病了,可胡大叔在江湖上还有很多朋友。等他喝了药,你请他帮忙找……” “算了,胡大叔的朋友,也有家人和孩子。”瞬间意识到自己又把骆履元给忽略了,姜简停下脚步,带着几分歉意低声打断,“咱们昨天晚上,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小骆,我走了之后,多过来看看我姐姐,如果我家里头有什么事情你能帮上忙,就帮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杜大叔生病了,这节骨眼上,七哥肯定不能陪你去漠北。我去,让他负责照看蓉姐和红线。”骆履元想都不想,就毅然请缨。“我虽然年纪比你小,可骑马射箭的本事,未必比你差。咱俩一起去,互相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心中的委屈,迅速被一股暖流冲散。姜简抬起手,轻轻替骆履元掸去落在肩头的树剌子,“父母在,不远游,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如果回不来,他们怎么办?” 骆履元脸上的毅然,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的,则是无奈和惆怅。 姜简是他的好朋友,好兄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简孤身一人前往漠北冒险。然而,对他给予厚望的父亲,善良却柔弱的母亲,却像两只无形的手臂,死死扯住了他的双脚。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漠北那么大,突厥别部逐水草而居,谁能确定,他们两个月之后在哪? “放心,我改主意了。我这次只调查清楚我姐夫的真正死因,就立刻回来。轻易不会跟那边的人动手。你去了,也帮不上我什么。”将骆履元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姜简咧了下嘴,低声补充,“留下吧,如果你想帮我,最近这几天就多往我家跑几趟,帮我张罗一下姐夫的丧礼。我好能抽出时间来,准备一些出行需要的东西。” “你,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姐呢,她会准许你去么?”骆履元不再坚持与姜简同行,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询问。 “三天之后吧。姐夫的尸骨未归,暂时只能立一个衣冠冢。所以一切从简。那家人,也急着瓜分姐夫的身后遗泽,担心夜长梦多。”姜简略作思索,迅速而冷静地给出了答案,“姐姐这几天伤心过度,应该顾不上关注我的一举一动。等姐夫入土为安之后,我会告诉她,四门学内最近有大考,不能每天都回家。这样,估计等她发现我离开之时,我已经出了白道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多少失望。仿佛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刚刚亲自验证了一下而已。 当少年人开始冷静地观察世界的时候,也就是他成熟的开始。骆履元明显感觉到了姜简身上的变化,愣了愣,低声寻求确认,“这么快?来得及么?子明,虽然说是义之所在,不容反顾。可你准备充分一些,成功的把握,总,总是会高一些儿。” “来得及,干粮,衣服和盘缠,两天时间足够。我姐夫好歹也做过一回左屯卫的武将,家里头,横刀,角弓和皮甲都是现成的,我跟他身材差不多。我的马,是姐夫去年春天时亲手帮我挑的辽东雪狮子,跑得不算快,但是不挑饲料,无论喂黑豆还是干草,它都吃得下。我家里还有一叠旧的舆图,从长安到北庭都护府的官道,肯定能查得到。”姜简想了想,回答得简明扼要,“至于扮商贩需要的货物,我准备到了蒲州再置办。长安城内什么东西都贵,蒲州能便宜一半儿。” “蒲州,蒲州不是在东北方向么?你去漠北,怎么从东边走?”骆履元却听得晕头转向,瞪圆了一双迷茫的大眼追问。 “谁跟你说去漠北要往西走了,又不是去西域?”姜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从长安向西,出了萧关之后,就是戈壁滩和大漠,沿途根本看不到几座城池,也没有平坦的官道可以通行。向东走,出了潼关之后沿着官道转向北,却可以一路走到太原,沿途全是富庶之地,盗贼绝迹。而太原,才是中原货物最后的集散地。我在那里,不愁找不到专程去漠北的商队。” 骆履元恍然大悟,旋即佩服得五体投地。“厉害,子明,你知道的真多。好像早就做好了功课一般。谁教你的这些?四门学么?到底是国子监上三院之一,教的东西就是多。不像我们府学这边,一本论语教三年……”(注:上三院。国子监六院,律,书,算三院越来越不受重视。所以国子,太学,四门,被称为上三院。) “不是。”姜简脸色一黯,叹息着回应。“是我姐夫教的。他家族里头有个远房侄儿,去年想贩卖茶团去漠北生财,我姐夫就指点了他一下。顺带,就也教了我一些有关漠北……”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的嗓子就又被堵住了。心中也有火焰在翻滚。 家中的皮甲、横刀和角弓,是姐夫按照他的身材,特地从武库领的。白马,是姐夫亲手帮他挑的。舆图识别,是姐夫手把手教的。有关漠北的知识,也是姐夫顺口点拨的。 自家姐夫什么都懂,为人也厚道和善。然而,他奉命出使漠北接车鼻可汗来长安觐见天子,却稀里糊涂地埋骨黄沙。 眼下,兵部尚书崔敦礼需要考虑皇帝的龙体,姐夫的家族需要考虑后辈的前程,满朝文武也各有各的思量,不愿意为了一支小小的使团,而擅动刀兵。 但是自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所以,自己就前去漠北,向车鼻可汗讨个公道回来! 第11章 知道 长安城内,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是官员和热闹。 云麾将军安调遮和左屯卫郎将韩华等人的死讯,很快就被四方传来的捷报冲得无影无踪。 突厥别部车鼻可汗屠戮了整个大唐使团,试图谋反的消息,在有心人的遮掩下,也很快就被百姓遗忘。 至于四门学内某个成绩还算不错的学子忽然失踪这等琐事,更是激不起任何浪花。 漠北太遥远了,也太荒僻了。九成九的大唐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地方,当然也不可能给予其太多关注。 东西两市依旧热闹无比,平康坊内,丝竹声也依旧从早晨响到深夜。大唐长安,仿佛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平静。之前和之后,看不出半点差别。 其实,差别还是有的。这一点,快活楼的酒客们,感觉最清晰。 虽然加了茱萸的瓦罐葫芦头,仍旧是长安城一绝。虽然加了桂花的老酒,仍旧喝上一碗就让人浑身发烫。但掌柜兼大厨胡子曰的“讲古”,却怎么听,都好像比原来缺了几分味道。 以往喜欢围在胡子曰身边给他捧场的五陵少年,也比先前少了好几个。并且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远不像先前那般意气风发。 大侠胡子曰自己,心气好像也大不如前。这一天,随便讲了一段尉迟敬德虎牢关前冲阵擒拿王世充之子王琬,夺其马献给大唐天可汗的故事,就起身回了后院。 后院水井旁,杜七艺正带着伙计小邹,洗屠户刚送来的内脏。他是襄阳人,长得远比长安本地人白净。又读了一肚子书,看上去跟脚下的羊肠羊肚儿,愈发格格不入。 偏偏他做事又极为认真,盆里的羊肠子,非要洗到和羊内脂一样白,方才肯罢休。所以,手上,胳膊上脸上,很快就溅满了黄绿色的羊屎,让胡子曰看在眼里,心脏就疼得发抽。 “放下,放下,谁让你干这腌臜活的!”三步两步冲到自家外甥面前,胡子曰低声呵斥,“弄一身膻臭气,你明天怎么去上学?放下,我跟小邹来。你赶紧打水把自己洗干净了,然后去温书。” “今天教习讲的内容,我已经全都背下来了。”杜七艺抬起头,笑着回应,手里的活计,却丝毫没有停顿,“您老忙了大半天了,先歇歇。这种收拾下水的杂活,我来做就行。” “不累,今天客人不多,早起蒸的葫芦头,还剩了七八罐,根本不需要我做第二轮。”胡子曰岂肯让外甥干活自己休息?挤上前,伸手去抢杜七艺手里的羊肠子,“我来,你的书温习好了,就去练练射箭。金城坊老吕家的二儿子,高中了进士之后,就去安西大总管郭孝恪帐下做了参军。那郭疯子最喜欢策马冲阵,给他做参军,光会读书肯定不行。”(注:郭孝恪,瓦岗军将领,与徐世绩一道归唐后深受李世民器重,晚年做了安西道大总管,战死于龟兹。)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杜七艺答应得很响亮,然而,却轻轻侧了下身,没有将手中的活计交出。“马上就洗完了,您老去喝口茶润润嗓子。家里头的杂活,以后全都交给我。” “你是读书人,怎么能整天跟下水打交道。让同窗们知道,肯定会笑话你。”胡子曰没抢过自家外甥,又不敢太用力去挤对方,皱了皱眉,低声劝说。 “笑就笑呗!我一不偷,二不抢。”杜七艺放下洗干净的羊肠子,弯腰又抓起另外一段。一边将肠内壁向外翻,一边低声回应,“您老不是说过么,凭手艺赚这份干净钱财,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的确是胡子曰的原话,他不能不认账。但是,看着黄绿色羊屎,在自家外甥白净的手指上滚落,他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想了想,又低声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你不用怕我累着。我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想当年跟随英国公……” “我知道!”杜七艺没有抬头,瓮声瓮气地打断。“您歇一会儿,我这就好。” “我前几天病得没那么严重。郎中说了,已经不妨事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一直让大舅您为我操劳,自己却坐享其成。” “操劳?你这孩子怎么客气起来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比啥都强。” “知道了,大舅您放心,我成绩不会掉出甲等之外。” …… 舅甥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明知道自家外甥是出于一片孝心,胡子曰却觉得肚子里头疙疙瘩瘩,好生别扭。回头扯过一只石头凳子,他重重坐了上去,皱着眉头转换了话题,“你是不是怪我没替姜简出头?我那天病得实在爬不起来了。并且,他这个孩子,做事向来异想天开。那个车鼻可汗麾下喽啰成千上万,除非朝廷发兵,否则,无论谁去了,结果都是白白送死。” “我知道!我没怪您。”杜七艺已经翻完了羊肠子,开始打水清洗肠子内壁,“舅舅是为了我、红线和妗子。” “你知道个屁!”被自家外甥一成不变的态度和回应,气得心头火起,胡子曰忍不住低声喝骂,“战场厮杀,与比武较技,根本不是一回事。千军万马冲过来,你武艺再高,也得被活活踩成肉泥!” “我知道。”杜七艺的手抖了抖,随即,迅速恢复了先前模样,回答得不紧不慢。 胡子曰被憋得难受,却又不忍心无缘无故找自家外甥的麻烦,只好坐在石头凳子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杜七艺也不抬头,继续打来了更多冷水,将肠子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半点羊屎的颜色都看不见了,方才停下了手中活计擦汗。 “如果你那天跟他去了,十有七八会死在那边。你爷娘将你和红线交给我,我不能让他们两个绝了后!”胡子曰突然觉得心里发虚,吐了口气,耐心地解释,声音当中隐约还夹杂着一股委屈。 “我知道!所以姜简走的时候,我也没追过去。”杜七艺扭头看了自家舅舅一眼,回答得冷静且平淡。 站起身,他将装满干净羊肠子的木盆端到一旁,用湿麻布盖好。然后拿起木锹,将地上残留的肮脏物,连地表的烂泥一并挖起来,丢进事先挖好的土坑,再朝烂泥和秽物表面盖上厚厚的一层干土,仿佛这样做,这些秽物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院子里很快就变得干干净净,比胡子曰平时自己做,要整洁了十倍。胡子曰坐在石头凳子上,却如坐针毡。 他能够从外甥的目光和动作中,看到了孝敬,看到了小心,看到了感恩,唯独没看到的,是以往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最近肚子里总是疙疙瘩瘩了,刹那间,面红耳赤。直到杜七艺端起洗干净的羊肠子迈步走向厨房,才踉跄着追了过去,用蚊蚋般的声音追问:“你还知道些什么?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姜简名下有房子有地,即便他死在了外头,他姐姐这辈子也不愁吃穿。如果你和我都死在了外头,你妹妹红线拿什么过活?” “所以我留了下来。”杜七艺停住脚步,回答声很平静,仿佛上课时回答老师的提问,“我天天看着您老收拾内脏,能分辨出羊血新鲜不新鲜,也能闻出羊血的味道。大舅,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也是为了我和红线,为了咱们这个家。咱们不提它了,行吗?以后,我帮您多干点儿,您老也别干得那么辛苦。” “你,你知道我,我是在装病?”心中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现实,胡子曰大吃一惊,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你为何不拆穿我?” 杜七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家舅舅爱吹牛,喜欢占小便宜,还喜欢酗酒、赌钱,嫖妓,但是,舅舅对自己,对红线,却视若己出! 自家舅舅担心姜简请他出马去对付车鼻可汗,抢先一步装病,还拖住了自己不能与姜简同行。然而,却是为了这个家。 在从最初的焦急中稍稍恢复了一些之后,他便看破了舅舅在施苦肉计。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去戳破。 他能理解舅舅的良苦用心,也发誓要孝敬舅舅,不辜负对方所付出的如山厚爱。但是,从那天起,少年人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仗剑千里,扶危救困,事了拂衣而去的胡大侠! “七哥,你们忙什么呢?胡大叔,您老身子骨大好了?蓉姐,蓉姐来探望胡大叔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院门口响起,让舅甥俩脸色,瞬间都变得好生尴尬。 放下手中的木盆,杜七艺转身走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骆履元,硬着头皮询问:“蓉姐怎么来了?你把子明的去向告诉她了?” “不是,不是!”骆履元顿时被问得脸色发红,摆着手辩解,“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猜到的。我,我被逼问不过,又怕她急火攻心,就,就只好,只好实话实说了。” “她来找我做什么?我,我可是早就金盆洗手,不问江湖是非了。”胡子曰心中,追悔莫及。真恨不得时光能够重溯,让自己有机会,把以前亲口吹嘘的那些侠义事迹,全都像洗羊肠子一般,洗得干干净净。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看到提着礼物出现在门口的姜蓉,又迅速改口,“是姜子明的姐姐吗?稀客,稀客!我听子明说起过你。子明以前在我这里吃酒吃肉,开销是大了一些,我可从没做过任何花账。” 出乎他的意料,姜蓉既不是来请他出山帮忙的,也不是来找打清算旧账的。先将礼物交到了一起迎出来的骆履元手中,然后缓缓蹲身,“未亡人韩姜氏,见过胡掌柜。舍弟先前,多蒙胡掌柜照顾。非但指点他武艺,还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未亡人今日,特地前来登门拜谢。” 说着话,她再度敛衽而拜。虽然大病初愈,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美。 第12章 送上门的两头肥羊 夏天时的塞外,美得令人目眩神摇。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纯粹而剔透。看不到一丝云,一丝烟。地面是高低起伏的绿,浅浅深深,连绵不断。 在蓝天和碧野交界处,群山渐渐露出轮廓。低处和大地一样青翠,越往上,翠色越浅,然后,在某一个突然的高度,一下子就变成白。比羊脂玉还纯净十倍,山顶端,隐约还有烟雾缭绕。 那是山上的积雪,已经存在了上万载。每天都在融化,却至今没有融化干净,谁也不知道,它们还会继续融化多少年! 当太阳西坠,阳光就会给积雪镀上一层金。这时候,缭绕在山头周围的烟雾,就会迅速变浓。随即,雾气也被落日染成金色,再迅速由金色转成红色。被晚风一吹,飘飘荡荡,冲上蓝色的天空,拉出一缕缕红色的丝线。 “呜呜,呜呜呜,呜鸣呜呜呜——”,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忽然走入画卷。号角声伴着渐渐变强的晚风,吹散四周围的暑热,吹得人浑身上下一片清凉。 走在队伍前方的三匹骆驼缓缓停住脚步。紧跟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的骆驼。 宿营的时间到了,商队的大当家拍拍骆驼的脖颈,命令骆驼跪倒在地。然后从两座舒适的驼峰中央位置翻身而下,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走来走去,活动已经坐僵了的筋骨。 商队的伙计们,则拉着骆驼的缰绳,在几位“管事”的指挥下,以大当家所在位置,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扩散,然后重新整队,熟练且迅速地,在旷野上组建起了一座驼城。 “城墙”由一头头跪在地上的骆驼组成,骆驼背上没有放任何货物。每两匹骆驼之间,用皮革搓成了绳索相连,以防有个别骆驼受到惊吓逃走,或者有狐狸、豺狗之类的动物,夜里偷偷从两匹骆驼之间的空档钻进来。 紧挨着“城墙”内侧的,是一排简陋且结实的木栅栏。不高,由三尺长的硬木和皮索分段绑扎而成。白天时可以放在骆驼背上带走,夜晚将硬木削尖的一端砸入地面,再将专门留出来的索扣相连,便组成了第二道结实的防线。 栅栏之内,才准许搭建临时帐篷。根据帐篷主人在商队当中所承担的职责和身份的高低,由外向内。 最外层的帐篷,基本上属于受雇而来的刀客和加入商队时间较短的小伙计。然后是大伙计,账房,各级“管事”。像树的年轮般,一层层叠套。最核心处,才是大当家,大管事、队伍中值钱的财货和尊贵的客人。 “两位贵客身体可还吃得消?”商队的大当家苏凉活动完了筋骨,捧着一杯葡萄酒来到客人面前,笑着询问。 他并不姓苏,名字乃是音译。生着一副标准的波斯面孔,高颧骨,浓眉毛,大眼睛,眼珠介于深棕色与灰蓝色之间,看上明亮且湿润。 然而,他的打扮,却不像长安城中常见的波斯来客那样,穿着色彩绚丽的窄袖长袍,头戴圆帽。代之的则是,肥阔的大食长袍和厚厚的葛布缠头。 在肥厚的骆驼峰之间坐了一整天,衣服还不怎么透气,苏大当家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但是,被他问候的两位贵客,却都忽略了扑面而来的酸臭气息,一人抱拳,一人抚胸,以大唐和突厥的礼节躬身,“劳长者问,晚辈吃得消。” 第13章 大善人苏凉 “他们两个懂造纸?你怎么知道的?”两名管事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了咄咄精光,追问的话异口同声? 也不怪他们两个失态,为了获取大唐的造纸技术,波斯帝国的征服者,大食哈里发奥马尔可是给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赏格:封呼罗珊埃米尔,赐奴隶五千,赏金币三万。(注:奥马尔,大食国第二任哈里发,在位时毁灭了波斯。埃米尔,即总督。呼罗珊,现伊朗北部至阿富汗一带。) 而眼下,他们虽然个个身家雄厚,作为被征服地区的波斯土著,他们却被征服者视为二等人。非但要比新迁徙来的大食人多交两成的税,双方只要打起了官司,他们永远都是输的那一方。 “别叫唤,当心被那两个小家伙听见。”不满意两位管事咋咋呼呼的模样,苏凉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懂造纸。但是,那个姓姜的,肯定上过大唐最顶尖的学堂。而大唐的顶尖学堂里,据说什么都学问都会教。至于那个姓史的突厥小子,肯定是某个部落的细作,因为怀着特殊使命被发现了,才需要混入商队逃回故乡。”火山文学 两位管事闻听此言,眼睛里的狂热迅速减弱,摇摇头,各自小声嘀咕,“那,那他们也不一定知道造纸的秘技啊?” “即便姓史的是细作,他刺探到消息,也不可能凑巧就是造纸!” “他们即便不懂造纸的秘密,至少还懂其他的学问。而穆圣说过,学问即便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苏凉撇了撇嘴,满脸高深莫测,“况且这种血脉高贵,长得好看,还读书识字的奴隶,在泰西封那边是什么价钱,你们两个也都清楚。遇到识货的,咱们这次往来大唐的所有赚头,都未必抵得上他们两人的身价!” ‘穆圣那句话,是教你去虚心求学,不是去抢去偷!’两位管事心中暗自嘀咕,然而,却不得不点头承认,苏凉的话的确在理。 大食帝国在十一年前攻入了波斯首都泰西封,将波斯萨珊王朝积聚了四百余年的财富洗劫一空。(注1) 随军而来的大食贵族和讲经人,一个个全都抢了个盆满钵圆。这群暴发户们钱多得花不完,生活比波斯王族还要奢侈。而泰西封自古以来,就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绸之路与长安相连,王室和贵胄们都以用中国货为荣。 于是乎,不差钱的大食贵族和讲经人,立刻对来自大唐的一切,都产生的极大的兴趣。丝绸,纸张,茶叶,瓷器等物,只要商队能带回泰西封,就根本不愁脱手。 而被商贩们以不法手段拐卖到泰西封的东方各族男女,更是奇货可居。特别来自大唐的少年男女,几乎每一个都能卖出与其身体等重的铜币。(注:一千枚开元通宝重六斤四两) 若是大唐的少年男女精通琴棋书画中的一到两项,价格还能再翻两到三倍。 “并且,我记得讲经人说过,只要朝着同一块靶子,射上几百次,总有一支箭能够命中靶心。”见两位管事都不再质疑自己的决定,苏凉笑了笑,继续补充,“想得到造纸的秘密,也是如此。多抓些大唐的读书人回去,早晚会有一个人是知晓这项秘密的。至于那姓史的探子,无论他从大唐刺探到了什么机密,咱们将他和机密一起带回泰西封,都是一桩功劳。”(注2) 两位管事闻听,钦佩地连连点头:“苏大当家的目光,比底格里斯河还要长远。”(注:巴格达附近的一条长河。) “大当家说得是,大食兵马的下一步,肯定是向大唐发起进攻。任何有关大唐的机密,都能给商队换来足够的回报!” “派人盯紧他们两个!”苏凉的脸色说变就变,声音也急剧转冷,“我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药,晚饭时将他们麻翻,立刻上了镣铐。先锁在骆驼背先饿三天。三天之后,再问他们想死还是想活。” “遵命!”两位管事心中一凛,双双以手抚胸,弯腰行礼。 “还有,今天阿波那过来交接货物时,注意安排刀客们警戒。那厮向来喜欢黑吃黑,如果他敢跟咱们来这一招,就立刻宰了他。换个人来帮咱们在草原上找货。”苏凉将酒杯丢给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脸上的慈祥彻底消失不见,棕灰色的瞳孔之中,寒光四射。 “大当家放心,有我们在,阿波那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两名管事再度俯身行礼,动作像训练有素的老兵一样整齐。 他们今晚要跟阿波那交接的货物,不是什么草原上的特产,而是人,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大食帝国的贵族和讲经人,喜欢蓄养来自东土的奴隶,导致黑市人口价格飙升。看到贩卖人口的利润如此巨大,很快就有商贩开始铤而走险。通过哄骗、诱拐,甚至绑架适龄的大唐少年男女去泰西封。 大唐官府发现了端倪之后,立刻严令各地关卡,仔细检查出境商队的文书和过所(身份证)。然而,因为国境线过于漫长,可出境的大小道路太多,很多官吏的良心又经不起金钱的诱惑,检查往往流于形式。 并且苏凉等黑心商人,向来又以擅长钻空子闻名。发现大唐这边的关卡,某段时间查得严,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塞外各依附于大唐的部落。 大唐对塞外各部,施行羁縻制度。律法仍以各部落的习惯法为主,并未推行唐律,就给了苏凉之流更多空子可钻。 而有些部落,如契丹,奚,靺鞨,汉化已经相当严重。族中很多年青男女,都能说一口河北、河东味儿的唐言。苏凉等黑心商人,想办法将他们弄到手,再送往泰西封。途中严格调教一番,就能够以假乱真。 商队需要往来各地做生意,怕坏了名声,当然不能亲自出马绑架各部少年男女为奴。但是,从马贼手里购买,却不用有此担忧。 因为以往马贼绑架了少年男女,只要在指定时间内,没收到其家人付出的赎金,就会杀人撕票。而商队从马贼手里购买了“肉票”,虽然会让少年男女们永远失去自由并且背井离乡,至少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用苏凉的话说,这不是作恶,是大大地行善!死后可以直升天国,日日享受七十二名仙女服侍。 注1:萨珊王朝,又称波斯第二帝国。224年立国,651年正式灭国。公元637年首都被阿拉伯帝国攻破。 注2:阿拉伯帝国一直窥探造纸术的秘密,使出了各种手段。直到怛罗斯之战后,俘虏了大唐官员杜环,才在此人的帮助下,造出了可用于书写的合格纸张。 第14章 狼窝乳虎 豺狼总是成群结队,作恶者身边,也总有一大堆帮凶。 先前两位管事提到的阿波那,正是苏凉商队行善的帮凶之一。这伙马贼虽然人数只有一百出头,在草原上却凶名远播。 哪怕苏凉商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这伙马贼进行交易,也会提前做好充足防范,以免阿波那借着交易的机会突然发难,血洗商队,将货物和钱财一口吞下。 两位管事轻车熟路,接到苏凉的命令之后,很快就将任务布置了下去。商队里的大小伙计和各族刀客们,也都明白,出了白道川之后的王法就荡然无存,也纷纷行动了起来,磨刀霍霍。 不多时,整个驼城,就被紧张的氛围所笼罩。唯独两位少年贵客,心中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感觉,还以为伙计和刀客们,是在加强每天傍晚的例行警戒。各自端着木盆,在伙计们刚刚掘出来的临时水井旁,悠闲自在地洗脸漱口,收拾行头。 草原上的季节河经常改道,凡是季节河上一年流过的地方,通常都存在地下水脉。这些水脉埋藏很浅,有经验的管事带着伙计们找准位置之后,向下挖三两尺,就能凿出一口临时水井来。 这种临时水井,水量相当充沛,有时候甚至能够形成喷泉。但是,因为埋藏太浅的缘故,水的味道,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对于那些经常生活在草原上的人还好说,不过是多了一些“草锈”味儿,咬咬牙喝完头几口,接下来也就适应了。对于来自中原的旅客来说,这种野草自然腐烂的味道,即便再淡,喝上一口,都恨不得立刻将肠子都吐出来。 “兀那汉家小子,水来之不易,你不想喝,就别糟蹋。”刚洗漱干净,在随从的伺候下绑扎头发的突厥少年史笸箩,看到另一位姓姜的少年,竟然将喝进嘴里的水,全都吐在了地上,立刻高声呵斥。 那姓姜的少年,正是姜简。原本就因为自家姐夫被车鼻可汗谋杀,看所有突厥人都不顺眼。听到突厥少年史笸箩称呼自己“小子”,立刻放下水袋,怒目而视,“娘娘腔在说谁?你姜爷浪费不浪费水,关你屁事!”(注:古代汉语中,“小子”专职奴仆,小厮。) “当然是说你!”突厥少年史笸箩毫不畏惧地以怒目相还,同时高声强调。 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自认了娘娘腔。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推开身边的随从,挥拳扑向姜简,“嘴贱的小子,你找死!” “娘娘腔,这可是你自己认下的,怎么怪得了老子?”姜简干脆利落地拧身,避开了史笸箩的拳头,随即一拳砸向对方的脊梁骨。 那史笸箩早就防备,两腿猛然发力,身体瞬间加速。避开了姜简从侧后方砸过来的老拳,紧跟着,左腿落地,微微下蹲,右腿借着下落之势,直接来了一记老树盘根。 “娘娘腔身手不错!”姜简冷笑着夸赞,轻飘飘后退半步,躲开对方的扫荡腿。随即,又猛然上步,腰梁和右臂同时发力,拳如怒龙出海,直奔史笸箩的胸口。 史笸箩乃是汉女与突厥人的混血,长相有七分随了自家母亲,特别是天生一张怎么晒都不会变黑的鹅蛋脸,扮妙龄少女根本无须化妆。 如此相貌,在大唐长安,自然少不了怀春少女的关注。在过度崇尚武力的草原上,却屡屡遭到同龄人的排斥和奚落。 因此,他最恨别人说自己男生女相。听姜简张口闭口娘娘腔骂个没完,气得七窍生烟,一边招架,一边怪叫着发起了下一轮进攻。 眼看着两位贵客就打在一处,负责暗中监视他们的伙计,非但不过来劝架,反倒笑嘻嘻地看起了热闹。 从太原出来这一路上,他们可是不止一次看到姜简和史笸箩打架,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以他们的眼光看来,一对一单挑,史笸箩远不是姜简的对手。然而,当史笸箩的两个随从,史金、史银兄弟俩也加入战团,局势就会立刻倒转。 所以,只要史笸箩和姜简双方不动兵器,商队的管事和伙计们,就从不干涉他们打架。甚至还会站在旁边,以水代酒,一边喝,一边高声为双方加油鼓劲儿。 反正,只要不动兵器,轻易就不会出现死伤。不出现死伤,便不会惊动官府,耽误商队的行程。大伙既落不下什么麻烦,又有热闹可看,何必多管闲事? 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打着打着,史笸箩就露出了败相。史金、史银兄弟俩,见自家东主吃了亏,立刻冲了上去助战。 那姜简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托大以一敌三,卖了个破绽,抽身便撤。胸口挨了好几记老拳,屁股上还吃了一飞脚的史笸箩岂肯轻易罢休?大叫一声“有种别跑。”,带领史金,史银兄弟俩,围追堵截。 驼城占地颇为宽阔,即便里边已经扎了不少帐篷,仍旧有足够的空地,供人往来走动。姜简沿着帐篷东一绕,西一晃,不多时,就摆脱了史金,史银兄弟俩的迂回包抄。紧跟着,以拳头为槊,转身就是一记回马枪。 “啊——”史笸箩追得太近,尖叫着躲闪。好不容易避开了姜简的拳头,脚腕处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被扫得踉跄数步,一个跟头栽倒于地。 “娘娘腔,有种就别叫人帮忙!”用目光迅速判断了一下史金、史银兄弟俩的距离,姜简用脚踩住史笸箩腰眼儿,挥拳下砸。 史笸箩大急,双手抬起,猛地抱住了姜简的大腿。奋力掀动,“你给我下去!”。 姜简大腿受制,踉跄着跌向一旁,却没有摔倒,而是凭着多年了苦练,猛地曲腿收臂,重心下沉,嘴里发出一声断喝,“嗨”。身体迅速又恢复了平衡。 扭过头,他看到正在试图爬起来的史笸箩,飞起一脚,将此人再次放倒。随即,单膝下跪,死死压住对方胸口,右手再度高高举起了拳头。 那史笸箩,力气没他大,只管双臂弯曲,交叉架在自己的鼻梁前,同时,双眼快速眨动,嘴巴里发出了一串惨叫,“哎呀,疼。哎呀,打死我啦。停,停,别打。姓姜小子,爷爷跟你没完……” 姜简的拳头还没砸下去,就听到了惨叫,顿时微微一愣。那史笸箩瞅准机会,惨叫声迅速转低,“别打,我是故意把你引开的。你听我说,咱们俩掉进狼窝里了,这支商队绝非善类。” 第15章 故事里和故事外 “狼窝?我看你才是狼崽子,整天乱咬乱吠!”反驳的话,从姜简嘴里脱口而出。然而,声音却不由自主放低,打在史笸箩手臂外侧的拳头,也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 “哎呀,疼,你个缺心眼的小兔崽子,有种你就打死你爷爷!”史笸箩却叫得撕心裂肺,随即,一边假装招架,一边快速再次压低了声音补充,“继续打,不要停。别让他们看出来。我已经叮嘱了随从不要那么快过来帮忙。你听我说,那苏凉收留咱们肯定没安好心。” “如果不是他,咱们俩都出不了偏关!”姜简拒绝相信,一边装模作样地挥拳朝着史笸箩乱砸,一边低声反驳,“尤其是你这作奸犯科的,拿不出过所来,早就被官兵抓了去。这会儿你说他没安好心,与吃完了饭就砸锅有什么分别?”(注:偏关,在河曲附近,靠近黄河。) 史笸箩气得以脚后跟儿捶地,却又快速提高嗓门儿叫骂。骂过之后,再度用蚊蚋般的声音反驳道:“我没过所,就像你有一般?咱们别扯这些,他带咱们出塞是一回事,没安好心是另外一回事。不信,你看看周围伙计,可是都每个人都带着兵器,队伍中还藏着违禁的弩弓……” “那是为了防备沿途的马贼,真要是想对咱们不利,还用得着动用这么多伙计。随便在饭菜里放包蒙汗药,就能把咱们两个全都麻翻,然后任其宰割!”姜简皱了皱眉,继续小声反驳。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一路上待自己如同长辈一般的苏凉大叔,是个强盗头儿。 “你是真傻,还是单纯的缺乏见识?”史笸箩放弃招架,脚后跟差点儿将地面给砸出坑来,“没出白道川之前害了咱们,万一队伍中有刀客向沿途官兵举报,他就得杀人偿命。而出了白道川,从南到北几千里都没有官府和哨卡。无论怎么炮制咱们,刀客都不敢吱声。否则苏凉把他也杀了,就地挖坑一埋,过些日子,世上就不会再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不待姜简反驳,他再度扯开嗓子大叫。随即,又将声音瞬间压低,“你好好想想,在太原附近,哪个正经商队,敢收留咱们?” 这话,可是问到了关键处,令姜简的身体立刻就又是一僵。 当初在太原城外,他可是问了不下十支商队,甚至准备拿出一半儿自己掩饰身份的货物作为酬劳。然而,那些商队的大当家通常没等跟他说上三那句话,就立刻将其拒之门外。 然而,这个证据,却仍旧不足以说明,苏凉收留他和史笸箩两个,没安好心。因此,稍作斟酌之后,姜简再度摇头,“那是因为其他商队头领胆小,怕收留咱们之后招来灾祸。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苏凉大叔肯把我带到塞外,我就承他的情。至于他到底做的什么生意,跟我无关。我随身携带的这点儿货物,也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说罢,松开史笸箩,起身便走。 此时此刻,若说他心里仍旧对苏凉没生出半点怀疑,肯定是自欺欺人。可越是这种时候,胡子曰平时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说过的那些的豪言壮语,在他脑海里越是清晰。 他母亲去世早,父亲三年多之前追随皇帝陛下征讨高句丽,战死沙场。姐夫韩华虽然手把手教了他很多本事,关系却终究隔了一层,并且公务繁忙,不可能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 所以,在十五岁到十八岁,这个人生成长的最重要阶段,姜简接触最多的成年男子,正是“大侠”是胡子曰。 虽然胡子曰前一段时间“恰好”生了病,无法对他拔刀相助。但是,姜简在心中,仍旧把胡子曰平时说过的一些豪言壮语,视为圭臬。 比如言而有信,待人以诚,不恃强凌弱,以及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类。并未因为自己最近遭遇了不幸,而发生任何改变。 当突然碰到以前没经历过的事,周围也找不到合适的长辈请教,姜简的处理方式和参照对象,也全都来自胡子曰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从隋末大混乱时的江湖,到大唐一统天下之后的庙堂。 从瓦岗军、窦家军,到大唐玄甲铁骑。 从李旭带领各路好汉义守长城,拒突厥狼骑于国门之外。到李靖、徐世绩联袂荡平突厥,尽洗渭水之耻。 那些胡子曰道听途说,或者蓄意编造出来的大侠,名将,义士,豪杰,就是他人生的路标。 的确,现在回头看去,苏凉当初收留他和史笸箩的举动,完全不符合常理。苏凉跟他、跟史笸箩的先后巧遇,也充满了斧凿的痕迹。 但是,迄今为止,苏凉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并且一路上对他和史笸箩照顾有加。 如果他因为发现了苏凉收留自己的事情不合常理,就怀疑对方包含祸心,进而采取什么行动。就是胡子曰所讲故事里的大蠢驴,多疑,善变,喜欢自作聪明,且经常恩将仇报。 在胡子曰的故事里,大蠢驴向来没好下场。 多疑的李密,杀掉了曾经多次仗义营救自己的翟让,进而断送了瓦岗军,自己也身败名裂。 自作聪明的窦建德,逼死了王伏宝,最后于唐军决战之时,麾下空有二十万儿郎,环顾四周,却找不出一个能匹敌尉迟敬德的大将。 眼下并非乱世,他姜简也没有争霸天下的本钱和雄心。但是,却不能专捡蠢驴去学,不能成为后人的笑谈。 故而,赶紧摆脱史笸箩这个妄人,走开才是最佳选择。 “打了我就想跑,没那么便宜!”史笸箩急需寻找盟友,哪肯让姜简离开,从背后大呼小叫地追上来,一边与姜简撕扯,一边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你不信我,咱们走着瞧。最多三天,不,两天之内。他们必然会露出獠牙。” “小子,打了我家少爷,想跑,没门儿!”史金、史银两个,担心拖得太久被商队的管事和伙计们看出破绽,也大呼小叫地围拢过来,朝着姜简乱打。 姜简以一敌三,摆脱不得。却又不愿意将史笸箩刚才的猜疑,弄得天下皆知,给对方带来灾祸。顿时就有些进退失据。 就在这当口,空旷的草原上,忽然传来了数声凄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二十余匹黑马如旋风般,由远而近。马背上的骑手,个个身披灰色的斗篷,手持利刃。队伍的正前方,有个生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将刀尖前指,高声断喝,“兀那九头狐狸,阿波那给你送货来了!你为何关闭了驼城,还叫人拿弩箭指着我。莫非,这就是你们大食那边的待客之道么?” 第16章 匕首与火焰(上) “阿波那特勤哪里的话?在下刚才眼拙,没认出是您来。以为有马贼打驼城的主意,才特地命人严阵以待。失礼了,失礼了,还请阿波那特勤原谅则个。”驼城之中,立刻有人高声回应,随即,正西方向,临时搭建的“城门”被推开,一名管事打扮的男子在四名大伙计的保护下大步迎出。 “特勤?”史笸箩所在的位置,距离驼城的门没多远,因此将管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停止继续追杀姜简,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特勤乃是突厥官职,地位等同于大唐的行军总管,非阿始那家族的嫡系血脉不可担任。在颉利和突利两大可汗及其家族都被邀请到长安居住的情况下,草原上忽然冒出个特勤来,怎么可能不令出身于阿始那家族的史笸箩心中生疑。 正准备踮起脚尖,将那络腮胡子的相貌看得更清楚一些,耳畔却已经传来了伙计的催促声,“贵客,晚餐准备好了。请各位随小的一道前去用餐。” “多谢,我这就去!”史笸箩知道对方是在防备自己,答应一声,无可奈何地收回了目光,跟上伙计的脚步,同时努力竖起耳朵。 管事说话的声音很低,他无法听得太清楚。那自称为阿波那的人,却是一个天生的大嗓门儿,且态度嚣张。说话声借着晚风,一句接一句传入了他的耳朵。 “九头狐狸呢,怎么不亲自出来迎接老子?” “苏凉大当家备好了酒宴……入席……” “饭不急着吃。老子要的货物,九头狐狸给老子带来了么?” “带来了……就堆在……,您……检验。……我们的货物……” “老子怕你们黑吃黑,把货物放在十里外的白马谷了。一共六十头小公牛,三十头小母羊,都是一等一的血脉。你也马上可以派人去检验!然后跟苏凉说清楚,咱们今晚结账,两不相欠!” …… “他们做的,肯定不是正经生意。牛羊千里迢迢赶回波斯,膘都掉光了,怎么可能收回本钱?”史笸箩心中暗自嘀咕,愈发坚信,自己先前的怀疑没错。 然而,四周围全都是商队的伙计和刀客,想要脱身,谈何容易?唯一可以引做帮手的姜简,又是个“蠢货”。他刚才冒了那么大风险示警,此人竟然执迷不悟,坚信苏凉没包藏祸心。 “不行,老子今晚必须离开。哪怕徒步返回白道川,都比继续留在商队里头强。”悄悄地咬了咬牙,史笸箩迅速做出决定。 商队离开白道川之后,已经向西北方整整走了三天。按照史笸箩估算,每天的行程大约是五十里出头。 一百五十里的路,即便无法将坐骑从商队里带出来,完全依靠步行。他在五天时间也能走完。 抵达白道川附近,只要不入关,就有机会搭上其他商队,或者找到正在向大唐边军贩卖牛羊马匹的牧民。 届时,就可以花钱雇佣对方,将自己送回金微山之北。接下来就可以问问自己的父亲车鼻可汗,是谁给他出的主意,不通知自己从大唐返回,就急着对朝廷的使团痛下杀手? 一边在心里头盘算,他一边跟随伙计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处偏帐。 苏凉那边来了新客人,自然不能再按照傍晚时的约定,跟他和姜简一起用餐。但是,晚餐却仍旧准备得非常丰盛。光是烤羊就上了一整头,还有野鸡、蘑菇、蔓菁、干无花果,干葡萄等七八个菜肴和果品作为搭配。 “有老客带着货物前来交割,苏凉老爷需要招待他们,今晚就不能陪着两位了。还请两位少郎君原谅则个。”仿佛担心失了礼数,没等姜简和史笸箩二人入席,一个身穿蓝色波斯长袍,头戴波斯金箍,面目姣好的少妇,带着两位同样美貌的侍女走了进来,敛衽蹲身,柔声向二人致歉。(注:古波斯在被大食征服之前,信拜火教,服饰风格偏向于希腊。) 不像大唐女子衣服那般整齐,少妇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袖子,手臂和手腕处,从上到下至少套了七八个镶嵌满了宝石的金镯子。在灯光的照耀下,将其原本就极为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愈发宛若凝脂。 饶是在长安时,没少往平康坊里头钻,史笸箩依旧看得喉结一动,“咕咚”,唾液不由自主地就咽了下去。 而姜简,在女人方面的见识,还远不如他。吓得赶紧弯腰低头,借着还礼的机会,将目光直接看向了地面。 结果,不看地面则已,一看,心中顿时热流翻涌。 只见那女子长袍下摆,竟然开了无数条口子。比象牙还要白皙的小腿和脚踝,半隐半露。 一双脚上,竟然没着罗袜,只是简单地套了两只尖头丝鞋。在鞋口与脚踝相接处,又是一对儿嵌满了红色宝石的宽幅脚镯,如火苗般,吸引着人的视线。 “这位,这位姐姐客气了。”一向口齿伶俐的姜简,忽然变得笨嘴拙舌,使出全身力气回应了两句场面话,却干巴巴地毫无滋味。“我们,客随主便。苏凉大当家,不用挂念。”火山文学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这一路上吃喝不缺,已经给商队添了很多麻烦。哪敢要求苏凉大当家,每晚都陪着我们用餐。”史笸箩毕竟是在平康坊里打过滚的,恢复的速度,远高于姜简这个生瓜,几大口唾液咽完之后,已经能够正常思考。双目之中射出来的火焰,也不再像最开始那般炽烈。 “妾身是苏凉老爷的侍妾,不是夫人。”那波斯打扮的美艳女子笑了笑,用略显生硬的唐言解释自己的身份。随即,轻移莲步走向摆在帐篷中央的胡式桌案,笑着抬手发出邀请,“两位少郎请入席,妾身奉苏凉老爷之命,特地来陪两位用餐。”(注:古代中原,正式宴席是分桌就餐。大饭桌和椅子,板凳,都是草原文化。) 说话间,镯子彼此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镯子上的宝石交相辉映,在莲藕般的手臂上,泛起五颜六色的波光。 “夫人客气了!”史笸箩又狠狠咽了两大口唾液,将心中重新燃烧起来的欲望强行浇灭,大步走向桌案。临落座之前,却忽然又想起了姜简,果断转身,用手指揪住了后者的衣袖,“姜兄弟,坐啊,夫人请咱们入席呢,别傻站着,羊肉冷了就腻了。” “啊,噢,知道了。你先坐!”姜简被拉了个趔趄,却难得没有对史笸箩怒目而视。答应着走到胡式方桌的属于客人位置,先向着女子欠身致意,然后缓缓落坐于胡凳之上。虽然笨手笨脚,却努力依足了波斯人的礼数。 女子看向姜简的目光,顿时就有些不同。坐下之后,一边吩咐侍女给客人切肉,一边笑着询问,“少郎以前接触过妾身的族人么?或者有人教过你波斯礼仪?” “我在长安读书时,有个同窗,全家都是从波斯来的。”姜简想了想,如实奉告。“我曾经去他家做过几次客,见过其他客人如何入座。另外,我姐夫以前曾经在鸿胪寺任职,最近几年接待过许多来自波斯的客人,他也曾顺口跟我说过一些。” “鸿胪寺,那是什么地方,供奉的是哪个天神?”女子对大唐的了解很肤浅,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询问。 史笸箩的眼睛,却是一亮,快速扭头看着姜简,对他即将给出的答案,充满期待。 姜简心中微微一痛,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多地提起已故的姐夫韩华,想了想,非常笼统地回答,“鸿胪寺就是大唐专门用来接待其他国家贵宾的地方,我姐夫曾经在那边为大唐朝廷做事,后来又去了兵部。” “那你姐夫岂不是一个很大的官儿。”女子却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歪着头刨根究底。 虽然已经嫁做人妇,她年龄看起来却跟姜简、史笸箩两个差不多大。举手投足之间,既带着少女的青春气,又透出一股少妇的成熟。特别是那双碧蓝的眼睛,仿佛里边流动着一层层水波。 姜简被看得心神不宁,搓了搓手,低声否认,“很小,长安城里随便丢块石头都砸到三个那种。倒是我那同学的父亲,虽然来自波斯,却被封为左威卫将军。” 后半句话,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谁料想,女子听了,眼神变得更加明亮。一边亲手给客人倒酒,一边柔声询问,“左威卫将军,是个多大的官?能不能告诉我,你同学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我也有几个族人,十多年前去了长安城。但是这次,我却没找到他们,” “左威卫将军是三品官,只比大将军和行军总管低了一级。行军总管,就是可以单独领兵打仗的主帅。”姜简转移话题成功,心情一松,笑着继续解释。“至于我同窗的父亲,应该叫阿罗汉,老家应该在一个叫泰西涪的地方。具体是不是这两个人名和地名,我不确定。你们波斯人的语音,我学不来。我那同窗教了我很久,我只学会了一个词,亚尔(yar)。) 少年男子见到美女,本能地就想表现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姜简虽然拘谨,却不能免俗。非但如实回答了女子的问题,并且将自己唯一知道的波斯词汇,也给随口发了出来。 “人的名字的确是阿罗翰,不过地名不是泰西涪,而是泰西封,波斯的国都泰西封。”女子莞尔一笑,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邃,“早在十一年前,就被大食军队摧毁了。波斯人建设了四百年,大食人毁掉她只花了四天。” 第17章 匕首与火焰(中) 虽然连泰西封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家里头也没有任何波斯亲戚,姜简却听得心中好生酸涩。 想说几句话表示安慰,却又发现,自己平时最熟悉的,是汉军封狼居胥,是唐军勒石燕然,对这种国破家亡之悲,接触太少,短时间内,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辞。 帐篷里的气氛,迅速开始变冷。那少妇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了笑,从侍女手里接过第一份切好的羊肉,连同托盘一起,双手捧给了史笸箩,“史少郎,请品尝。” 先前跟姜简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到史笸箩这边,却只有六个字。登时,就让史笸箩心中好生不服。 然而,在双手接过托盘的刹那,史笸箩就迅速恢复了冷静。果断将托盘在空中缓缓旋转了半圈子,然后将托盘连同上面冒着油光的羊背肉,一道递给了姜简,“兄弟,你先来。这里,你年龄最小。” 赴宴之时,优先照顾长者和最幼,乃是草原各部的通用习俗。少妇看了,微笑着朝着史笸箩轻轻点头,“史少郎长相如此好看,又如此懂得照顾人。好在是在商队,若是在城市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少女会为你着迷。” “我们突厥,评论男子不说长得好看,而是够不够强壮。”明知道没有任何意义,史笸箩仍旧强调了一句。然后抓起一粒葡萄干,丢进嘴里慢慢品尝。 那少妇非常擅长察言观色,听了史笸箩的纠正,立刻明白,自己刚才冷落了对方。笑了笑,温柔地点头,“少郎君说得没错呢,男子汉,当然要强壮一些,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和族人。不过,像少郎君这样既威武强壮,又好看的,仍旧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少女追着朝你怀里掷手帕。” “夫人说笑了,我这身板,在草原上可算不上强壮。”史笸箩心中的不满,转眼烟消云散。咽下嘴里的葡萄干,笑着说道。“真正的射雕手,都会比我高出一头。虎背熊腰,站在草地上,宛若一块岩石。” “少郎君年纪轻,身体还没完全长开。待长开之后,应该也是一个射雕手!”少妇美目轻眨,继续低声夸赞。 “夫人盛赞,在下真的不敢当。”史笸箩摆手表示谦虚,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姜简的动静。 按照他的推算,如果苏凉包藏祸心,发动时间应该就在最近三天之内。所以,这三天,别人没吃过的东西,他坚决不会放入自己的嘴里。别人没喝过的东西,他也坚决不会咽入自己的喉咙。 说话间,第二份羊肉已经切好。那少妇再度将盛放羊肉的托盘双手捧起,再度笑着递给史笸箩,“贵客请慢用。伙计们粗手笨脚,不知道他们的厨艺,能不能合贵客口味。” 待史笸箩接过了托盘,她又拿起一把叉子,从侍女还没装满的第三只托盘里,随便插起了一块羊肉,优雅地放在嘴里,慢慢品尝,“嗯,还好,火候多少老了一些。但味道还过得去。” 待品尝过后,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招呼客人先吃。赶紧站起来,以手抚胸,躬身告罪,“两位贵客勿怪,刚才妾身担心伙计的厨艺不过关,竟然吃了第一口。真是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盛夏时节,她身上的衣服原本就非常单薄,抚胸弯腰之际,波涛汹涌。慌得姜简赶紧把头移开,同时起身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了,客气了。我们已经叨扰了太多,哪敢吹毛求疵。” “夫人千万不要拘束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否则,我们两个反而心中不安。”史笸箩也站起身,笑着还了一个突厥礼。随即,又低声请求,“在下还有两个伴当,尚未用饭。不知道夫人……” “已经安排到旁边的帐篷里边了,每人安排了一只烤羊腿和一小袋葡萄酿。”少妇虽然唐言说得不太标准,理解力却极强,没等史笸箩把请求说完,就给出了让他满意的回应。 “如此,就多谢夫人了。”史笸箩再度躬身致谢,同时悄悄观察少妇的脸色。确定对方吃了羊肉之后,没任何反应,才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应该的,两位少郎君不必客气。”少妇躬身还礼,又是一片波涛汹涌。“二位且用些羊肉,放久了,羊脂就凝了。” “多谢夫人盛情。”姜简正窘得不知道将眼睛往哪边看,听少妇催促用餐,赶紧顺势坐了下去,然后用树枝做的筷子,夹起一片羊脊背肉,大快朵颐。 走了一天路,他也的确有些饿了。三口两口,就将第一片羊肉吃进了肚子。那史笸箩的吃相,却比他斯文得多。先用叉子将羊肉压住,再用刀子切成小块儿。然后,又偷偷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也没事,才优雅地叉了一块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 在途中牧人手里购买的羔羊,都是当年春天所生,肉质极为细嫩,入口即化。姜简的家境虽然宽裕,在长安时,也不可能经常吃到如此高质量的羊肉。因此,吃起来就有些收不住,转眼间,就干掉了小半托盘。 “蠢货,就不怕被毒死!”史笸箩看得偷偷皱眉,却无法阻止姜简。只好自己多加小心。只吃了两三小块儿肉,就又把手伸向了桌案上的果品。 为了便于储存和携带,那些果品都经过严格干制,从里到外,几乎都没有半点水分。而如果有人想在干果之中下药,直接撒上去,肯定会留下痕迹。将药物用水化开之后泼上去,又会令干果膨胀变湿。 所以,整张桌案上,最不可能被下药的,就是果品。无论他吃多少,都不用担心被毒死,或者麻翻。 少妇自己,也吃了两片烤肉。然后又切了片蔓菁解腻。待两位客人肚子里,都有了羊肉垫底,才指挥侍女,将自己亲手倒满了葡萄酒的酒盏,一一放在了客人面前。然后自己也拿了一盏酒,缓缓举过眉梢,“两位少郎,我家老爷今晚临时有事,不能相陪。第一盏酒,妾身就替我家老爷向两位少郎赔罪。” “不敢,不敢,我等理应客随主便。”姜简手忙脚乱地举起酒盏,红着脸回应。 “的确,是我们给苏凉大当家添麻烦了。岂敢再胡乱挑他的礼?”史笸箩表现得远比他从容,缓缓举起酒盏,在唇边碰了碰,笑着说道。 少妇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也不劝他开怀畅饮。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将目光转向姜简,“刚才有个问题,忘记了问姜少郎。你那同窗,你那同窗是女子么?莫非在大唐,女子也能入学堂读书?” 这个问题,可是问得实在太突兀了,顿时,姜简就有些猝不及防。赶紧放下酒杯,连连摆手,“男的,肯定是男的。四门学向来不收女学生。” “啊,我先前差点误会了,以她想做你的女人呢!”少妇夸张的惊呼,紧跟着,抬手轻轻掩住自己的红唇,两只美目中,流淌着一片汪洋。 与她正面相对的姜简,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湿热的冲动,慌忙低下头,快速补充“夫人说笑了,他的名字叫库发,还取了个唐人的名字叫李固。年龄比我小两岁,却生了满脸金色的络腮胡子!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库发,意思是山丘,的确是一个常见的波斯男子名字。”少妇玩笑开够了,放下手,主动向他解释,“亚尔的意思,可以是爱人,也可以是朋友。你刚才说,他费了老大力气,只教会了你这一个词,所以我才以为,他是一个妙龄少女。” “啊?”姜简目瞪口呆,真恨不得杀回长安去,将那李固揪出来痛打一顿。转念想到,自己在教李固说唐言中的俚语之时,也教了对方不少脏话,心中也就释然了。拱了拱手,向少妇笑着道谢,“他好教我,遇到波斯人都这样打招呼。亏得夫人解惑,否则,我以后难免会出大丑。” “妾身名字叫珊珈,也是常见的波斯女子名。少郎身份高贵,不必称我为夫人。”少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再度举起酒盏,“姜少郎,妾身这次单独敬你。多谢你把逃难去长安的波斯人,当做朋友。” “逃难?”姜简听得满头雾水,随即,就想起少妇珊珈刚刚说过,波斯国都泰西封在十一年前,被大食人摧毁这件事,赶紧收起笑容,缓缓举杯,“夫人不必客气。我们大唐有句古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更何况,朋友相交只看品行。李固真诚、善良,待人也极有礼貌,很多同窗都愿意跟他交朋友。” “看起来,他在长安过得还不错。”少妇珊珈显然对远在长安的同族很感兴趣,接过姜简的话头继续询问,“长安城中,像他这样的波斯人多么?他们说话和长相,都跟你们大不相同,平时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多,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姜简想了想,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如实相告,“刚开始遇到他们,大伙肯定会觉得陌生。但日子久了,就没人在乎彼此之间的差别了。反正长安城中,还有突厥人,高句丽人,新罗人和靺鞨人,甚至,甚至还有来自几万里之外的拂菻人,大伙彼此之间,都能相安无事。其中很多有本事的,也像李固的父亲一样,做了大唐高官。” 这些在大唐,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实,平素姜简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而现在,当着少妇珊珈的面说起了,心中隐约却涌起了几分自豪。 “那可真好。”少妇珊珈举起酒盏,自顾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命令侍女把酒盏重新倒满,双手举过眉梢,“我没想到,族人离开泰西封之后,还能在大唐过上正常日子。我这次跟着苏凉,只到了太原和洛阳,没机会去长安。姜少郎,容我再敬你一杯,为了你们唐人,对我同族的善待。” 说罢,不待姜简回应,将酒盏里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是,是别人,是朝廷,善待了他们!”姜简不敢居功,红着脸解释。然而,待看到少妇珊珈手里的空酒盏和含着泪的双眼,又笑了笑,也将酒盏的葡萄酿,喝了个干干净净。 “姜少郎,叫我珊珈,我不是苏凉的夫人!”酒喝得有点儿急,少妇的脸上,浮现了火焰般的潮红。她的眼睛里,除了泪光之外,隐约也有火焰在跳动,就像两支正在燃烧的灯芯。 “不,不太好,在我们大唐,不能随便喊女子姓名。”没想到少妇醉得这么快,姜简顿时觉得好生尴尬。连忙侧开头,低声表态。 “那就随你。”少妇珊珈也不勉强,冲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两名侍女,分别用波斯语和唐言低声吩咐,“你们两个,再去给这边和史少郎的随从那边,取两袋葡萄酒来。跟苏禄管事说,是我的安排。” “恰十目!”两名侍女不懂唐言,有用波斯语答应着小步退出了帐篷。(注:遵命的音译。) 目送侍女们离去,少妇珊珈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按照酒席中的常规礼节,敬向另外一位客人史笸箩,而是端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姜简,“来,姜少郎,珊珈再敬你一杯。你们唐人有句劝酒词怎么说来着,不醉不归,不对,是一醉方休。” “夫人,可否喝慢一些,在下有点儿不胜酒力了。”姜简怕她摔在自己身上,红着脸起身相劝。 却不料,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那珊珈脚下忽然绊了绊,一个踉跄,就栽向了他的怀抱。 “夫人小心!”姜简搀扶也不是,不搀扶也不是,只能快速蹲身,用肩膀撑住珊珈的肩膀,避免对方直接摔在地上。一双胳膊,却笔直地张开,避免跟对方的身体发生接触。 胸口处,立刻传来一股异样的绵软,刹那间,让他全身的血浆,都几欲沸腾。与此同时,一个低低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逃,尽快。苏凉想把你卖到大食国去做奴隶!” 注:波斯国都被大食攻破之后,波斯国王一边官员和军队向东退却,一边向大唐求救。曾经多次派遣使者。波斯王子和一些波斯贵族,也逃亡到了大唐,受到了李世民和李治父子的善待。这些人,最终都融入了中华民族。 第18章 匕首与火焰(下) “什么?”姜简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支撑不住珊珈的重量。 先前史笸箩猜测苏凉包藏祸心,他还可以认为是疑心病重。此刻珊珈的示警,总不可能仍旧是挑拨离间。 然而,还没等珊珈告诉他更多,帐篷外,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串陌生的语言就传进了他的耳朵,“卡奴穆珊珈,撒拉苏凉……” “卡拉卡木得!”珊珈的脊背瞬间像弓弦一样绷了起来,伸手朝着姜简的胸口推了一把,借力快速后退,同时换上了一副端庄的女主人面孔,“知道了,大管事请稍待。”(注:知道了。) 后半句话,她为了让姜简和史笸箩两人听懂,刻意切换回了唐言。随即,一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姜简再也顾不上羞涩,一个箭步窜到帐篷壁旁,将耳朵贴上去倾听。然而,听到的,却是几句陌生的波斯语,他连其中任何一个单词都弄不懂。 “珊珈夫人好像看上你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先前珊珈凑在姜简耳畔示警的声音极低,史笸箩根本没听见其中内容。此刻见帐篷里只剩下了姜简和自己两个,立刻酸溜溜地奚落。 此时此刻,姜简哪里还有心情跟他扯这种无聊的话题?先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禁声。随即,快速返回到座位上,低下头,用只有彼此能够听见的声音幅度说道,“别胡说,问你一件事情,如果咱们今夜就离开商队,你有没有办法,在天亮之前找到地方藏起来,别让苏凉的人发现?” “你想拐了她私奔?”史笸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撇着嘴追问。话音落下,又瞬间脸色大变,“她跟苏凉不是一条心,刚才是借机向你示警!你小子,这回总该明白,你自己先前有多蠢了吧。” “别废话,否则我杀了你灭口!”姜简竖起眼睛,对史笸箩低声威胁,“后半夜,我就离开。你如果也想走,就跟我搭个伴。如果不想跟我一起走,留下另寻机会,也随你的便。但是,千万不要牵连无辜!” “当然跟你一起走,傻狍子才会留下。”史笸箩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我马上通知我的随从。一会儿回到各自的帐篷,你记得准备好兵器和干粮。不用带水,这个季节,草原上不会缺了水,带足了兵器能够自保才是正经。” “好!”没想到史笸箩考虑得如此仔细,姜简愣了愣,果断点头。 “驼城分内外两层,里边是一层栅栏,外边是连在一起的骆驼。想翻过去,都不太难。难的是瞒过值夜的伙计和刀客,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咱们就只能强行突围。届时,你来断后。”听他答应得痛快,史笸箩想了想,继续补充,“我,以阿始那家族的名誉发誓,如果我能成功逃出去,肯定会想办法带人来救你。如果你不幸被杀……” “你真的姓阿始那?”虽然在路上有所猜测,当听到史笸箩自报姓氏,姜简仍旧吃了一惊。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我没必要骗你。”希望姜简能够死心塌地为自己断后,史笸箩信誓旦旦地继续补充,“如果你不幸被苏凉杀了,我发誓,让整个商队为你殉葬。并且,照顾好你的家人。” 熟料,姜简却坚决不肯上当,摇了摇头,低声回应,“我不会为阿始那家族的人断后,也不需要你和你的人为我断后。如果需要强行突围,咱们就各凭本事脱身。” “你……”史笸箩气得两眼冒火,举起拳头就想靠武力来“说服”姜简。然而,转念又想起这一路上自己单打独斗,就没从对方身上占到过任何便宜,又果断将拳头收了起来,咬着牙说道,“那就各凭本事脱身,过后,我绝对不会再管你。” “我也不需要你来管。”心中刚刚对史笸箩生出的一丝好感,瞬间消失殆尽,姜简冷笑耸肩。 “像你这种蠢货,没有人指点,能在草原上活过十天,我跟你姓。”史笸箩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刚说过,这个季节,草原上不缺水。而此地距离白道川不会超过两百里,我就是爬,十天之内也能爬回去。”姜简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冷笑着回应。 “你,你计算过回白道川的路程?”没想到姜简竟然跟自己不谋而合,史笸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发问,“你先前不是拿苏凉当好人么,怎么连每天走多远的路都偷偷记了下来。” “我只是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又不是小孩子,走路不记路。”姜简翻了翻眼皮,低声给出答案。随即,抓起餐刀,加速消灭盘子里的羊肉。 无论作战也好,赶路也罢,都需要足够的体力。肚子空了,再厉害的英雄好汉,本事也得下降一大半儿。这是胡子曰在故事里讲过的江湖经验,姜简当时听了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用得上。 “你还吃,就不怕苏凉命人在肉里边下了药。”被他气得鼻子冒烟,史笸箩拍着桌案提醒。 “毒死咱们,对他并没好处。而如果肉里边有蒙汗药的话,怕热,烤肉的时候,药性就散掉了。”姜简看了他一眼,低声解释。“况且先前珊珈自己先吃了第一口,摆明了就是告诉你我,肉里边没有下毒。” “你从哪知道的,蒙汗药怕热的?”史笸箩本能地忽略了后半句话,皱着眉头询问。 “跟一位前辈学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大侠。”姜简一边吃肉,一边含混地回应,“别啰嗦了,你也赶紧吃点儿。免得一会儿真的跟人动手,饿得提不起兵器。” “嗯!”史笸箩答应一声,也开始用刀子切肉。内心深处,却愈发加强了将姜简收归自己所用的念头。 在他看来,对方既然要混入商队逃到塞外,想必是在中原犯了案子,有家难归。而这种时候,自己拉对方一把,就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的情谊,最为宝贵。将来自己的父亲车鼻可汗与李世民的后人争夺江山,自己少不得要独自执掌一路大军。届时,像姜简这样有本事,头脑聪明,又不被大唐所容的豪杰,将是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如是想着,他就开始在心里头盘算,该许下什么好处,才能让姜简跟自己去突厥别部。还没等想出个头绪,帐篷门口处,却已经传来了珊珈夫人的声音,“刚才妾身临时有事,慢待两位贵客了。还请两位贵客多多担待!” “不妨事,不妨事。我们兄弟俩只是临时跟商队搭伴,又不是什么客人。哪能要求夫人您一直陪着。”史笸箩迅速坐直了身体,笑着以手抚胸。 “夫人您尽管去忙,我们兄弟俩自己照顾自己就好。”姜简扭过头,笑着向珊珈夫人致意。却发现,后者手里捧了一只装饰华丽的铜壶,身后,还跟上一名高鼻深目的商队管事。 “总归是妾身的错。安排事情的时候,不是忘了这儿,就是忘了那儿。来,妾身亲自把盏,向两位贵客赔罪。”珊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弯下腰,亲手用铜壶替姜简和史笸箩两人把面前的酒盏添满。 “夫人您身后这位是?”史笸箩却不肯端酒盏,先迅速向姜简使了个眼色,然后抬起头来询问。 “这位是瑞詹管事,他担心羊肉冷了,带着几个伙计过来,准备将羊肉端下去重新烤一下。”珊珈夫人想了想,柔声回应。不经意间,穿着丝鞋的脚,却踩上姜简的脚背,脚趾悄悄转动。 姜简习惯性地将人往好处想,却不是真的脑子里缺弦儿。既然已经知道苏凉准备对自己不利,又感觉到了珊珈夫人用脚趾发出的暗示,岂敢再像先前一样大吃大喝?笑着摆摆手,低声拒绝,“不瞒夫人,我们兄弟俩,已经不胜酒力了。再喝,怕是会耽误了明天的行程。嗝——” 说着话,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酒嗝。 “这?却是不肯原谅妾身了。这样,妾身先罚自己一杯,然后再向贵客敬酒。”珊珈夫人笑面如花,低下头,用铜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酒,举向烈焰般的红唇,再度一饮而尽。 ‘莫非我领会错了,酒里边没有加料?’姜简看得微微一愣,在心中暗道。就在此时,脚背上传来的压力却突然增大,耳畔,也传来了那位管事的声音,“两位贵客,难道还真的要夫人喝满三杯么?你们两位可是男子汉!” “不敢,不敢。瑞管事说笑了,我们刚才,只是没来得及相陪。”姜简毫不犹豫抓起铜壶,倒在一只空的木碗里。随即,端起木碗,递向管事瑞詹,“这么晚了,还劳您过来重新烤肉,在下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这碗酒,借花献佛,敬您!” “使不得,使不得!”没想到会引火烧身,管事瑞詹赶紧侧身摆手,“这,这是给贵客喝的酒,我怎么有资格喝?” “您是管事,怎么就喝不得了?”史笸箩手扶桌案站起身,笑着帮腔。 “说不能喝,就不能喝。”管事瑞詹脾气很差,抬手推开木碗,皱着眉头劝告,“哪里有客人向主人劝酒的规矩?两位贵客,你们自己喝吧。我去帮你们重新烤羊肉。来人,进来帮忙!” “恰十目!”四名伙计高声答应,迈步进入帐篷。每个人,都生得虎背熊腰。 帐篷内,立刻变得无比拥挤。那管事瑞詹看了史笸箩和姜简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劝告,“两位客人不干了杯中酒,难道还等着珊珈夫人敬你们第二次么?这可不是做客人的礼节。” “没事儿,我再来。”珊珈夫人大度摆手,用铜壶将自己的酒盏重新斟满。 嘴里说得轻松,她的眼神,却忽然变得迷离。整个人跌跌撞撞,仿佛走在了棉花上。 “夫人小心!”姜简见状,岂能还猜不到铜壶里的酒有问题?赶紧装模作样上前搀扶,“别摔倒。你们几个别愣着,赶紧扶夫人下去休息。” “这……”伙计们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先从姜简手里接过了珊珈,然后将头转向瑞詹,用目光向他请示下一步行动方案。 “你们俩,扶夫人下去!”管事瑞詹原本就没什么耐心,见珊珈这边已经漏了馅儿,索性也不再装。板起脸,高声用波斯语吩咐,“你们两个,喂客人喝酒。” “是!”四名伙计齐声用波斯语回应,其中二人立刻扶着珊珈夫人退向帐外,另外两人,则狞笑着扑向了姜简和史笸箩。 本以为,用不了吹灰之力,就能将两个少年郎拿下。却不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啊——”,紧跟着,眼前就失去了两位少年的踪影。 定神细看,只见管事瑞詹,被那个汉家少年压着腿弯,长跪于地。而另外一位突厥少年,手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起了切羊肉的短刀。锐利的刀刃,此刻正压在他的脖子上。 第19章 魔高一丈(上) “退后,否则,就杀了他!”两个少年像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一般,配合得无比默契,甚至连威胁的话,都异口同声。 “别管我,杀了他们。杀——啊!”几个弹指之前还把两位少年当成待宰羔羊,转眼却被羔羊按倒于地,管事瑞詹的脸往哪搁?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命令。 才叫了一半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沿着压在脖颈处的刀刃边缘,淋漓而下。却是史笸箩恨他气焰嚣张,用短刀在他脖子上抹了小半圈儿。 那餐桌上用来切羊肉的短刀,虽然不以锋利著称。这一抹,也切入了他脖颈两分有余。再深一分,就能直接割破他的动脉。(注:古代一寸等于十分。一分相当于现在的0.23厘) 心中的羞恼瞬间被恐惧所取代,管事瑞詹张着大嘴,喉咙里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两名原本打算冲上来救他的伙计,也被史笸箩的狠辣给吓了一大跳。果断停住脚步,连连摆手,“别,别杀。有话,有话好说。” “别,别杀!他死了,你们也死。”另外两名伙计扶着珊珈夫人已经退到了帐篷门口,也赶紧停住脚步,哑着嗓子威胁。 他们的唐言说得非常蹩脚,但意思却基本表达清楚了。史笸箩闻听,立刻抬手指向桌案上的铜壶,“不杀他,可以,你们四个,每人过来喝一碗酒!” “卡和好施,米考娜姆杜吧……”四名伙计没听懂他后半句话,或者听懂了却故意装作没懂。挥舞着手臂,在原地发出一连串鸟语。(注:原意是,请再说一遍。) “让他们过来喝酒,别耍花样,否则,先挖了你一只眼睛。”姜简将挡在管事瑞詹背后的左手也亮了出来,沿着管事瑞詹额头,缓缓滑向此人的右眼。 寒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史笸箩愕然扭头,这才发现,姜简手中拿的是另外一把割肉刀。而这把刀子,先前一直顶着管事瑞詹的后心窝。 朝着姜简投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史笸箩手腕稍稍加力,沉声命令,“让他们按照我的话去做,否则,就把你变成瞎子。看看苏凉会不会照顾你下半生。” 最后一句话,可是打在了毒蛇的七寸上。 这年头,行走于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几乎没有一支,手上没沾过人血。为了追求高额利润,商队会想方设法钻各国的法律空子,甚至直接将各国的法律视作无物。而商队的头领,往往还是整个商队之中最狡猾的商人、最疯狂的冒险家,和最凶残的匪徒。 那苏凉为了赚钱,连绑架贩卖大唐和草原各部年青人为奴隶的恶行,都做得毫无愧疚。怎么可能给一个瞎了眼睛的同伙养老送终?能坚持把瞎了眼睛的后者带回泰西封,再踢出商队,已经是念了旧情。如果不念旧情的话,通常的情况下,他会直接于半路上将后者杀掉埋在沙漠里,再将原本属于后者的分红吃干抹净。 当即,管事瑞詹的抵抗意志,就被碾了个粉碎。一边拱起双手求饶,一边高声叫嚷,“别挖,别挖,我说,我说。你们四个,赶紧过来喝酒!” 喊罢,他又用波斯语再度重复,唯恐伙计们动作慢了,拖累自己失去了眼睛。 “把珊珈夫人扶进来,放在地上,给我们当人质。”姜简微微皱眉,愣着脸补充。 “把珊珈夫人扶进来,放在这位少郎脚下。”瑞詹不知道姜简是在为珊珈开脱,本着拖人下水做替死鬼的念头,先用唐言叫嚷,再用波斯语重申。 四名伙计无法再用不懂唐言为借口拖时间,只好先将已经昏睡过去的珊珈搀扶进来,横放在地上。然后满脸不情愿地走向餐桌,抓起铜壶分酒。 用眼神向史笸箩打了个招呼,姜简将已经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瑞詹交给他一个人看押,自己则快速蹲下身,用短刀指向珊珈夫人,同时恶声恶气地威胁,“快点儿,别磨磨蹭蹭。否则,我割了珊珈夫人的鼻子,看苏凉会不会放过你们。” 比起管事瑞瑞詹的眼睛,珊珈夫人的鼻子,显然更重要一些。四名伙计齐齐打了个哆嗦,赶紧加快动作,将铜壶里的葡萄酿倒进碗里,轮流一口闷下。 待酒水进了肚子,四人紧绷的精神,瞬间就是一松。旋即,脸上相继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铜壶内的葡萄酿,掺了麻药。这点,他们四个心知肚明。既然是麻药,肯定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只是会让他们睡上一整夜,第二天仍旧浑身上下提不起多少力气而已。 如果他们四人不喝,接下来,无论管事瑞詹还是珊珈夫人,被“贵客”割伤,他们都逃不脱一场严厉处罚。而喝了下了药的酒,昏迷不醒,接下来再发生任何事情,都跟他们彻底没了关系! “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样!”见四名伙计喝了铜壶中的葡萄酿后,相继软倒在地。姜简先不着痕迹地用手指感觉了一下珊珈的呼吸,然后迅速收起短刀,向史笸箩吩咐。 “放心,他敢造次,我就抹断他的喉管。”史笸箩答应得毫不犹豫,话音落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听别人指挥,又皱起眉头找补,“你过来看着他。我去找史金和史银,咱们人越多,越容易杀出去。” “瑞管事带人给咱们下毒,会放过你的那两个随从?”姜简回头撇了史笸箩一眼,毫不客气地回应,“我去搜伙计的身,拿了他们的兵器自用。” “除了挂在腰间的兵器,他们的靴子里头,应该还藏着匕首。”史笸箩皱了皱眉,沉着脸提醒。“快点儿,一会来了其他人,更麻烦。” 说罢,握着餐刀的手再度加力,“把你靴子里的匕首掏出来放在地上。快点儿。别逼小爷发火。” “我掏,我这就掏。轻点,轻点儿,疼!”管事瑞詹心中发苦,连声答应着将手伸进靴子里,拔出藏在里边的短匕。从头到尾,不敢做任何冒险的尝试。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个姓姜的少年虽然聪明机变,心肠却有失柔软。而站在自己身边这个突厥少年史笸箩,却是个真敢下黑手的。若是自己玩花样被此人发现,脖子上的血管,立刻就会被抹为两段。 “苏凉抽了什么疯,居然想把这两人绑了去卖给大食人?”下一个瞬间,瑞詹心中又敲起了小鼓,“他们的确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能培养出这种孩子的人家,一旦被发现孩子被商队拐卖了,肯定会疯狂地报复。弄不好,整个商队连同大伙的性命,都得作为赔偿!” 第20章 魔高一丈(下) 正郁闷之际,姜简已经搜完了四名伙计的身,果然,除了佩戴腰间的短剑,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之外,还找到了六支飞镖。镖锋呈难看的黑灰色,隐约还带着一股子怪异的味道。让人闻到之后,胃肠就一阵翻滚。 “小心,别碰那飞镖的头,上面涂了断肠草。”史笸箩被吓了一跳,立刻出言提醒。随即,又快速补充。“毒镖和匕首一人一半儿。剑一人拿一把就够,那东西粗制滥造,多了反而累赘。咱们押着瑞总管先离开驼城,如果沿途遇到伙计和刀客,就拿此人做挡箭牌!” “好!”姜简答应得非常痛快,根本不在乎谁指挥谁。火山文学 史笸箩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某些举止太孩子气了。于是乎,皱了皱眉,又快速补充道:“你把伙计的腰带解下来,把瑞管事绑了。然后再把伙计的衣服割成披风给他披上。这样,咱们两个一左一右劫持着他走,旁人就看不出端倪了。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顺顺利利从驼城的正门混出去。” “好!”听史笸箩的话有道理,姜简答应一声,立刻伸手去解伙计们的裤带和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按照史笸箩的指点,将瑞詹管事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兄弟两个押着管事瑞詹,快速出了帐篷,借着夜幕的掩护,直奔驼城的西门。 途中史笸箩不甘心,还从瑞管事嘴里问了自家两个随从所在的偏帐,并悄悄向那边扫了两眼。结果,却赫然发现,史金,史银兄弟俩,已经被人绑得像猪一样,从偏帐内拖了出来。 “该死!”他不敢再心存侥幸,低声骂了一句,用毒镖顶着管事瑞詹的后心,逼对方老老实实带路。如果胆敢轻举妄动,就立刻让对方尝尝毒气入体的滋味。 那管事瑞詹怕死,表现得极为配合,非但没有趁机呼救,反而主动带着他们绕开了驼城中人多热闹的区域,专捡着人少阴暗位置走。途中有几次遇到了巡逻的伙计,还主动打招呼为姜简和史笸箩两人做掩饰。 如此七拐八拐,不多时,三人就来到了驼城的西门附近。正准备加快脚步溜出去,却愕然发现,有两匹高大的骆驼,用绳子拖着两大串活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些人数量在一百出头,双手上都锁着铁链,两脚之间则捆着一根黑呼呼的绳子。两根粗大的牛皮绳索,将铁链穿在一起,系在队伍前面的驼峰上。驼峰之间,则各自端坐着一名身穿灰色斗篷的家伙,手中的皮鞭挥舞得啪啪作响。 “走快些,走快些,别磨磨蹭蹭,免得吃鞭子!”在队伍左右两侧,还各有五六名骑着黑色高头大马,身披灰色头蓬的家伙,挥舞着马鞭厉声威胁。仿佛被锁着双手的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会直立行走的牲口一般。 那些被锁着双手的人,都被黑布蒙了头,根本看不见路,只能认命地被牛皮绳索牵着踉跄前行。偶尔有人步子迈得太大,立刻被脚腕上的绳索绊得跌跌撞撞。 骑在马上的灰斗篷们见状,非但不让同伙放缓速度,给即将跌倒的人时间重新站稳身体。反而将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朝着此人抽将过去,顷刻间,就将后者抽得栽倒于地,凄声惨叫。 “行了,别抽了。身上留了伤疤,就卖不上好价钱了。”终于有商队的管事开口阻止,却不是因为对倒地者心生怜悯,而是担心影响力自家收益。 “那就直接宰了拉倒,杀一儆百。”灰袍子收起皮鞭,冷笑着回应。“大不了,老子再替你去抓一个补上。从这里一路到天山脚下,猎物多得是。” “那不是还得耽误功夫么?”商队管事笑着回了一句,随即,吩咐骆驼停住脚步。又派出两名伙计上前,将挨鞭子者扶了起来。 队伍立刻停止了前进,所有被黑布蒙头,手戴铁链的人,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正惊疑不定之际,那管事忽然清了清嗓子,朝着他们高声宣布,“尔等听好了,苏凉商队见你们可怜,才出钱买下了尔等。如果有谁想回家,路上尽管托人给家里捎信来赎。只要他的家人还清了商队支付的钱财和利息,就可以将他带走。我们大当家说话算话,绝不阻拦。” “真的?”“多谢恩公!”“我家距离这只有四天路程。我这就可以写信让爷娘来赎。”黑布之下,立刻响起了乱哄哄的声音。有男有女,听起来,说话者的年龄都不是很大,应该与史笸箩和姜简仿佛。 “不过,若是有谁胆敢半路逃走。哼哼,就别怪商队手狠。”那管事没有对“货物”们的话,做任何回应,而是冷笑着继续宣布,“只要被抓回来,立刻绑在马背上拖出十里再说!” 黑布之下,声音戛然而止。所有手戴铁链者,都不寒而栗。 拖刑是草原各部落,对罪大恶极的人才会施加的处罚。将人的手绑在马鞍后,高速拖着跑。甭说十里,十步之内,受罚者就会因为跟不上马的速度而倒地。随后,不超过三里,整个人就会被地面上的石头、草根和沙砾,活活磨成一层皮。 “这一路上,吃,喝,都不会缺了你们的。若是有人生了病,老夫也会让商队里的郎中,尽心地给他治疗。”那管事要的就是这种威慑效果,顿了顿,再度补充,“要求只有一个,令行禁止。商队往返万里,所求不过是钱财,不是人命。从马贼手里买下你们,为的也是给你们找一条生路。到了波斯那边,如果有好人家接手,你们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说不定,还能联系上家人来接。如果死在了半路上,就成了孤魂野鬼,家里人都没法给你们收尸!” 黑布之下,有抽泣声响起。却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惹恼了商贩和马贼,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全部带进驼城里去,按照货色等级分头安置。”管事宣布完了规矩,一摆手,沉声吩咐。 伙计们答应着上前,拉住骆驼的缰绳,将整个队伍“牵”入驼城。城门附近,则有两队全副武装的刀客,继续严阵以待。哪怕门外,除了那些灰斗篷,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这边人多,咱们换个门走!”站在阴暗处等了片刻,迟迟等不到驼城西门附近的人离去。姜简担心夜长梦多,用匕首顶了顶管事瑞詹,小声命令。 “只有,只有两个门,一西,一东。东边那个,要横穿整个驼城。”瑞詹管事不敢怠慢,用蚊蚋般的声音解释。 “让你换,你就换,别啰嗦!”史笸箩眉头一皱,低声呵斥。 “哎,哎,两位少郎跟我来!”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瑞詹敢跟姜简解释,却不敢招惹史笸箩,连声答应着转身就走。 史笸箩和姜简互相看了看,快步跟上。然后押着管事瑞詹,再度七拐八拐,专捡阴暗人少之处而行。这一次,竟然顺利得出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来到了驼城东门。 临时搭建的东门口,有四名刀客正在抱着兵器打盹儿。先被脚步声惊醒,又看到是管事瑞詹,连忙陪着笑脸上前迎接,“瑞管事,您老真是辛苦。这大半夜的,都不休息,还得四处查岗。” “瑞詹管事,您这是去哪?小的刚才在外边采了一些干枝梅,正准备给您送过去。”(注:干枝梅,又名补血草。草原上常见植物,花开不败,兼有观赏和补血功能。) 姜简和史笸箩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感觉到背后的毒镖和匕首,瑞詹果断板起脸,高声吩咐:“别废话,开门,老子有事情需要出去。” “哎,哎,这就开,您老稍等,稍等!”刀客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不敢恼怒,连声答应着,搬开了充当东门的木栅栏。 “嗯——”管事瑞詹鼻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赞许,仰着头,倒背着手,在姜简和史笸箩的“伺候”下,不慌不忙走出门外。 一口气走出了两里路,待回头已经看不见驼城的轮廓,他才在一片齐腰高的干枝叶梅旁停下脚步,低声请求,“两位少郎,小的只能送两位到这里了。如果小的一直不回去,苏凉大当家那边肯定会起疑心。万一他派人来追,反倒不利于两位脱身。” “放心,我们言而有信,不像你们这帮家伙,明明签了合同,却还想把我们卖做奴隶。”史笸箩撇着嘴回应了一句,快速收起了毒镖。 他没有用目光询问姜简的意见,却相信,对方跟自己一样信守承诺。而事实也正如他的判断,就在他收起毒镖的同时,姜简也默默地将匕首插回了自己的腰带之下。 二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侥幸。若不是今晚珊珈夫人及时示警,兄弟俩恐怕接下来,也要头蒙黑布,被人绳捆索绑一路拖去异国他乡当成货物贩卖,直到死去,也无法再回到故乡。 然而,还没等史笸箩和姜简二人松下一口气,双手还被反绑于背后的瑞詹管事,忽然拔腿向前狂奔。紧跟着,就有四十多条身影,自干枝梅丛中窜了出来。手提钢刀,将兄弟俩的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21章 插翅难逃 “杀出去!”“这边!”史笸箩和姜简同时大叫,用词不一样,选择却毫无差别。 飞镖和匕首脱手而出,齐齐射向瑞詹。紧跟着,史笸箩和姜简二人拔剑前冲,直奔挡在前方的几个身穿灰斗篷的身影。 飞镖落空,匕首扎在了瑞詹的后背上,深入盈寸,却不足以致命。管事瑞詹吓得亡魂大冒,惨叫着倒地,恰好挡住了一名“灰斗篷”的脚步。 那名灰斗篷,对他是死是活毫不在意,踩着他的脑袋继续前冲,手中钢刀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当啷!”姜简及时地举起短剑,将钢刀撩偏。紧跟着翻腕挥臂,就来了一记斜抽,以短剑的剑刃为鞭子,狠狠抽向了灰斗篷的脖颈。 这一招名为反腕割麦,并非传自四门学的正统武科,而是胡子曰私下教授。 当初姜简磨了胡子曰半个月时间,又以四桶西域葡萄美酒为代价,才让胡子曰把这招传给了自己。因此平时炼得格外认真。情急之时,根本不用脑子想,自然而然的就使了出来。 那名“灰斗篷”没想到姜简的反击如此犀利,口中发出一声惊呼,果断侧身斜窜。锋利剑刃贴着他的左胳膊急掠而过,带起一串殷红色的血珠。 “啊!”那灰斗篷疼得低声尖叫,连蹿带跳地躲向一旁。姜简没兴趣尾随追杀,左脚落地为轴,身体快速左转,右手中短剑借着旋转之势,迅速又来了一记直刺。 第二名灰斗篷刚好冲到他的身体左侧,慌忙举刀招架。好不容易挡住了他的侧击,正面处,史笸箩已经咆哮着冲到,剑锋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捅向此人的小腹。 “啊!”那灰斗篷吓得魂飞天外,双脚交替横挪,好不容易才躲开了史笸箩的必杀一击。却不小心跟第三名“灰斗篷”撞在了一处,同时摔成了滚地葫芦。 包围圈立刻出现了缺口,姜简和史笸箩溃围而出。二人不管来自身后和侧翼的灰斗篷们,撒开双腿,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亡命狂奔。一口气跑出了六七八百步,眼看着就要将灰斗篷们越甩越远,身体左右两侧,却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两肺处仿佛有火焰在烧,嘴里发出来的呼吸,也变得又短又急。手中短剑迅速变沉,两条腿也开始发酸,从小腿肚子,一直酸到大腿根儿。 姜简知道,自己继续跑下去,等战马追到近前之时,连招架的力气都不会剩下。把心一横,断然改变方向,直奔夜幕下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树。同时,高声向史笸箩吩咐,“继续跑,我断后。别忘了你的承诺!” “你要干什么?”没想到才认识了几天,相处还不算愉快的姜简,竟然在关键时刻,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史笸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双腿也本能地跟向对方。 “跑,快跑,别跟过来,你这个蠢驴!”姜简气得破口大骂,一边挥舞着短剑示意对方赶紧趁机逃命,一边高声吩咐,“跑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找个草丛躲起来,日后寻找机会给我报仇!” “我,我……”眼泪立刻从史笸箩的眼睛里夺眶而出,抬手抹了一把,他毅然转头,把自己与姜简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来,战,没脸见人的灰耗子们!爷爷等你们前来受死!”将脊背靠向大树,姜简停住脚步,剑指策马追来的所有灰斗篷,破口大骂。 带队的灰斗篷首领,正是自称特勤的马贼头子阿波那,听到姜简的邀战,立刻调整方向,策动坐骑向他直扑而至。手中大横刀借着战马前冲的速度,奋力侧劈。 “呼——”刀刃破空,夹着风声劈向姜简的肩膀。后者想都不想,双脚发力,左手勾住一根横伸出来的断树枝,奋力转身。整个人像树叶般,贴着树干飞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树的另外一侧。 “嗯?”马贼头子阿波那一刀劈空,惊诧地皱眉,随即被战马带着远离大树。跟着他一道冲过来的喽啰在树前方看不到姜简的身影,迟疑着拉紧战马的缰绳。还没等他胯下的坐骑停稳,姜简已经借着夜幕的掩护,鬼魅般来到了他的身后,一剑正中他的后心。 “当啷!”剑锋被藏在斗篷下的护背铁板挡住,徒劳无功。那喽啰的身体,无法继续在马鞍上坐稳,被姜简手中的短剑,直接给推下了马背。 第二名喽啰策马追至,将一切看得清楚,大叫着挥刀砍向姜简的脑袋。后者果断下蹲挪步,电光石火间,将自己藏到了第一名喽啰的马腹之下。紧跟着,挥动短剑,狠狠斩向了冲过来的马腿。 短剑乃是阿拉伯制式的大路货,长度与唐刀仿佛,剑身厚度却远超过唐刀,剑刃也远不如唐刀锋利。与其说是斩,不如说是砸。 眼前的马腿,齐着膝盖被砸折。可怜的战马收不住身体,轰的一声摔出了半丈远,将背上的主人摔成了滚地葫芦。 不待第三名喽啰杀至,姜简钻出自己躲藏的马腹,飞身跃上马鞍。双腿猛地一夹马肚子,催动坐骑夺路而逃。 “小子找死!”第三名喽啰策马咬住姜简的背影,紧追不舍。手中唐刀,瞄着姜简的后心窝处画影。 他是策马飞奔而至,姜简刚刚抢到手的坐骑,却需要重新加速。眼看着,唐刀就要借着马速,刺进姜简的后心窝。姜简的身体却向侧面一歪,忽然消失不见。 第三名喽啰来不及变招,被自家坐骑带着从右侧超过姜简。已经坠到战马左侧的姜简,左腿和腰杆同时发力,瞬间又返回了马鞍之上。右手中的短剑当作菜刀,狠狠剁向了喽啰的左肩。 “啊—”那名喽啰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慌忙招架。唐刀与短剑相撞,溅出一串火星,随即,脱手而出。 姜简迅速将短剑下压,刺向喽啰的肋骨。 那喽啰背后有护背板,前胸有护心镜,肋下却只有一层皮甲。顿时,被吓得主动侧坠身体,也来了一个镫里藏身。 姜简一剑刺空,立刻改刺为剁。趁着双方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开,狠狠剁在了对方的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带着第三名喽啰逃得不知去向。身边瞬间一空,再也没有第四名喽啰。姜简气喘如牛,扭头寻找史笸箩的踪影,还没等看清楚对方是否逃出生天,耳畔处,已经又传来了阿波那的声音,“小子,你的骑术和刀术是跟谁学的,报上你师父的名号来!” “师父!”姜简将目光转向拔马而回的阿波那,严阵以待,“我没师父,教我本事的人很多。骑术学自我姐夫韩华,刀术学自长安大侠胡子曰。” “长安大侠胡子曰?没听说过!”阿波那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了明显的失望。随即,刀指姜简,高声命令,“下马投降,我押你回去,可以饶你不死!匈奴刘氏的子孙,言出必践!” “下马投降,我押你回白道川,可以在李素立大总管面前求情,饶你不死!”姜简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用同样话回应,“大唐男儿,不拿瞎话糊弄你!” “小子找死!”阿波那被气得七窍生烟,大骂着催动坐骑加速,挥刀直取姜简的脖颈。 “贼头不要脸,冒认祖宗。”姜简一边还嘴,一边催动坐骑迎战。 双方之间距离转眼拉到五尺之内,横刀与短剑多次相撞,火花四射。紧跟着,双方距离再度拉开,各自紧握着兵器,调整呼吸。 一回合没等结束,姜简就知道自己不是阿波那对手。经验不如对方,力气比后者也相差了一大截,阿拉伯短剑还有累赘的护锷,只适合单手挥动。 不敢拨转坐骑,再打第二个回合。他果断用双腿夹紧马腹,同时将头贴向战马脖颈。胯下的坐骑受到刺激,嘴里发出一声咆哮,撒开四蹄,逃了个风驰电掣。 他的骑术不错,选择也足够果断。然而,棋差一招。 阿波罗拨转坐骑杀回,见他不战而逃。立刻腾出手指,塞进了嘴里,奋力吹响,“吱——” 悠长的哨声,瞬间传入了所有人和马的耳朵。姜简胯下的坐骑猛然减速,随即,高高地扬起了前蹄。 “啊!”姜简猝不及防,被直接摔到了草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待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阿波那已经策马追到了近前。右手猛地抛出一根套马索,将他连肩膀带手臂,套了个结结实实。 刹那间,又有两名喽啰追至,跳下坐骑,不由分说,把姜简扑倒在地,捆了个四马倒攒蹄。 “好在送走了史笸箩!”姜简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没有力气挣扎,趴在地上,于心中自我安慰。 然而,下一个瞬间,史笸箩声音,却已经从他头顶方向传了过来,“阿波那,你送我回金微山北的金雕川,苏凉许诺给你的赏金,我加四倍。我叔父是突厥大可汗颉利,我以阿始那家族的名义发誓。你送我回去,你和你麾下弟兄,以后再也不用做马贼。” 姜简艰难地抬头看去,只见史笸箩也被捆成了待宰羊羔。几个喽啰用战马驮着他,献到了阿波那面前。 第22章 生死一线 “那边,那边有一条河,我不会水!”忽然看见了被捆成一团的姜简,史笸箩顿时愧疚得无地自容,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解释。 “没事,一会儿见了苏凉,咱们再跟他谈谈。他抓咱们,不过是想卖个好价钱。”事到如今,姜简也不能责怪史笸箩运气差,艰难地给了对方一个笑脸,低声安慰。 “我跟他谈花钱自赎。无论他开价多少,我都答应他。包括你那份!”史笸箩立刻又来了精神,自己给自己打气儿。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阿波那,继续高声诱惑,“阿波那,你想做特勤,其实很简单。在草原上,阿始那家族想扶一个部落起来,只是举手之劳。送给我回金雕川,你甭说做特勤,做埃斤都轻而易举。”(注:埃斤,部落首领。也可以自称小可汗。) “闭嘴!颉利可汗都被抓到长安多少年了,你打着他的名号能糊弄谁?”阿波那却远不像表面那样粗线条,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给了史笸箩一巴掌。 “我伯父的确是颉利可汗,他虽然去了长安为官。可我阿始那家族,在草原上的仍旧说一不二。”史笸箩连躲都没法躲,却不泄气,扯开嗓子继续高声叫嚷。“你怎么也不可能做一辈子马贼?你自己愿意,你麾下的弟兄,老了总得有个归宿吧!我阿始那家族……”(注:上章写成了叔父,已修改。) “去你娘的阿始那家族!”阿波那抬手又是一巴掌,不怒反笑,“老子是大汉光文皇帝的嫡系血裔,用得着你阿始那家族来扶?我们刘氏执掌草原的时候,你阿始那家族,还是一群打铁的奴隶。” “你!”史笸箩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并非因为怕挨打,而是羞恼。 姜简在一旁,则恍然大悟,随即,苦笑连连。 他先前就很奇怪,为何阿波那自称匈奴刘氏。原来,根子在这儿。 三百九十多年前,匈奴单于冒顿的后人刘渊,趁着中原内乱,建立了后汉。然后又效仿光武皇帝刘秀,自称光文! 而刘渊之所以姓刘,则还要倒追到大汉高祖皇帝刘邦。此人在立国之初,迫于形势,将一位宫女认作宗室之女,嫁给了匈奴大单于冒顿,并与冒顿约为兄弟。 “你笑什么,老子说错了么?”阿波那非常敏感,察觉到了姜简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苦笑,立刻误以为他在嘲笑自己,迅速蹲下身,与姜简近距离四目相对,“你问问他,突厥两个字,是不是来自铁盔?他阿始那家族的祖先,是不是一群铁匠?更何况,草原上向来一狼死,一狼立,他颉利可汗败了,自然轮到新的狼王登场,哪还有阿始那家族什么事情?” 姜简没力气反驳,也没兴趣跟他争论。索性闭上了眼睛,权当他在自说自话。然而,在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件事,大唐皇帝陛下缠绵病榻。 那车鼻可汗,最初未必不是真心想要归附。但是,在安调遮和自家姐夫韩华两人带着使团抵达漠北之际,大唐皇帝,草原各部公认的天可汗病重的消息,也传了过去。 草原上的规矩,向来是一狼死,一狼立。 大唐皇帝卧病在床,当然让无数野心勃勃的人都看到了机会。车鼻可汗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而已。 “来人,把他也给抬到马背上。咱们带着他们两个,去向苏凉讨要这一趟的报酬!”见姜简不肯接自己茬,阿波那立刻认为已经将他驳斥得理屈词穷。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高声吩咐。 自有身穿灰斗篷的喽啰上前,将姜简抬起来,绑在了马背上。众马贼由阿波那带领,理直气壮地返回驼城,向商队首领苏凉讨要报酬。 对他们来说,绑票也好,抓人也好,都是生意。比起接受阿始那家族的扶持,无疑更有排面儿!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回终于又落到了老子手里!”商队管事瑞詹,已经抢先一步被送回了驼城,包扎好了屁股上的刀伤。看到姜简和史笸箩像待宰羔羊一般被捆着送到了苏凉面前,心中的羞恼立刻无法遏制。从灰斗篷喽啰手里抢过一支皮鞭,劈头盖脸朝着两个少年抽去,转眼间,鞭梢处就见了血。 “啊——啊——”史笸箩被抽得厉声惨叫,却不服气。趁着瑞詹将发泄目标转为姜简的当口,忽然扯开嗓子高喊,“老王八蛋,有种你就杀了我。否则,早晚一天,老子会让你付出代价。” 不等瑞詹将鞭子抽过来,他继续扯着嗓子高呼,“大伙听着,我是阿始那家族的沙钵罗。有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的同族,都可以兑现二十两黄金。阿始那家族有诺必践,啊——,哪怕我死了,也不赖账。啊——” 最后两句,他是顶着瑞詹的鞭子喊的。中间夹着惨叫,听起来格外凄厉。 那管事瑞詹,想要让他闭嘴,已经来不及。又怒又怕,将皮鞭高高地举起来,朝着他的身上加力狠抽。 姜简不忍看到史笸箩被人活活抽死,把心一横,干脆也扯开朝着周围所有人高呼,“大伙听着,我姓姜,我父亲是大唐左卫大将军。有谁把今天的事情,带回白道川。无论何时,我家人必有重谢!” “小兔崽子找死!”管事瑞詹闻听,顿时恶向胆边生。丢下皮鞭,伸手去抢一个商队伙计的短剑。 商队之中有来自波斯的伙计,有沿途雇佣的刀客,他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而如果有人真的贪图钱财,将他今日所作所为,讲述给阿始那家族或者大唐的将领。除非他躲回波斯永远不再来东方,否则,早晚会遭到血腥报复。 “当啷!”朝着姜简脖颈刺去的短剑,被一把大唐刀磕飞。马贼头子阿波那右手持刀,左手将管事瑞詹推了个趔趄,“瑞詹,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子还没交货呢?你想杀他灭口,总也得苏凉给老子先结了账!” 说罢,又用刀尖指里指面色铁青的苏凉,高声要求,“赶紧结账,老子把人交给你之后,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奶奶的,早知道你胆子这么大,老子才不趟这坑浑水!” 第23章 狼子野心 “瑞詹,带人去取二十匹丝绸,交给阿波那特勤!”苏凉的眉头迅速跳了跳,却强压怒气,沉声吩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用刀尖儿指着他的鼻子,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冒犯。然而,在事先没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双方火并,商队未必能占得了上风。 “放心!我和我的弟兄,不会帮他们带话。阿始那家族,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大唐官兵,也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阿波那也不想跟自己的大主顾断了联系,收起刀,高声承诺。 他行事心黑手辣,性子桀骜不驯,说话却向来讲究信用。商队大当家苏凉听了,脸上的表情立刻轻松了许多。抬手抚胸,微微躬身,“多谢阿波那特勤出手相助,瑞詹刚才气晕了头,做事有失妥当,还请特勤见谅。” “老子只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在乎这些。”阿波那不耐烦地摆摆手,高声着回应,“另外,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麻烦你先打听清楚了对方的身份再找老子出手。否则,别怪老子事后要你加钱。” “那时自然,阿波那特勤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苏凉站直了身体,顷刻之间,脸上的阴云已经散尽,代之的是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凉,放了我们,我把货物全都给你,再给你打一张二百两白银的欠条。另外,今晚的事情,全当没发生过。否则……”见他的目光似乎扫向了自己,史笸箩赶紧高声商量。 “闭嘴!你现在没资格跟老夫讨价还价!”不待他把话说完,苏凉就厉声打断。紧跟着就将面孔转向了身边的伙计,“把他们俩上了镣铐,跟今天的那几个上等货锁在一起。从现在起,只给他们水喝,不准给他们吃任何食物。三天之后,老夫亲手调教他们。” “遵命!”几名伙计齐声答应着走到战马旁,将史笸箩和姜简二人搬下马背。然后直接拿杠子穿过绳索,像抬货物一般抬走。 “苏凉,如果你嫌钱少,我还可以再加。你把我卖去波斯,才能赚几个钱?我给你写五百两银子的欠条,你可以随时去找阿始那家族支取。今晚的事情一笔勾销。”史笸箩大急,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加价,“否则,除非你今后再不走这条商道……” “拿马粪把他的嘴堵上,躁呱!”苏凉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挥手。 立刻有喽啰从地上抓了马粪,去堵史笸箩的嘴。后者气得破口大骂,却挣扎不得。很快,嘴里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凉,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老实说,你把他们卖到波斯那边,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阿波那在旁边看得有趣,忍不住笑着提醒。 在场的几个管事和伙计听得怦然心动,也纷纷将头转向苏凉,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这年头,白银并非流通货币。却可以用于大宗交易结算。按照行情,一两白银在大唐能换一千到一千二百文钱,或者一匹上等绸布。在波斯那边,则可换八百到一千枚铜币,或者一头血统不错的马驹。 而一名奴隶,哪怕来自东方,“品相”再出色,也很难卖到二百两白银以上。除非他是某个国家的公主或者王后。 商队万里迢迢做生意,所求无非是钱财。放着现成的五百两银子不拿,还要冒得罪阿始那家族的风险,实在不该是苏凉这种经验丰富的大当家所为。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报出这个价码,老夫不介意跟他们化敌为友。”将管事和伙计们的动作和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苏凉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给出了答案,“而现在,他们羞辱了老夫的女人,还打伤了管事瑞詹,老夫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就让自己人忍气吞声!” 他说得肯定不是实话,但无论是阿波那,还是周围的管事和伙计们,都无法继续刨根究底。只得干笑着轻轻点头。 苏凉也不愿意做更多解释,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待管事瑞詹取来了绸缎,跟阿波那交割完毕,就与对方施礼告别。 转头来到自家寝帐,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拍手喊来另外一名鹰钩鼻子管事,沉声吩咐,“从现在起,加强戒备。队伍中的伙计,刀客,不经我亲自批准,不准离开驼城半步。” “是!”鹰钩鼻子管事神色一凛,躬身领命。 “还有,跟伙计和刀客们宣布,从明天起,薪水翻倍。但是,要在商队平安抵达泰西封之时,才能支付。”不待鹰钩鼻子离开,苏凉又快速补充。 “是!”鹰钩鼻子答应得更为响亮,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提醒,“一共六十三名刀客,一百二十名伙计,如果薪水翻倍的话……” “让你宣布,你就去宣布。”苏凉心情烦躁,没好气地呵斥。“商队赚多赚少,不需要你来操心。” 鹰钩鼻子好心没好报,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委屈的神态。躬身赔了罪,快步离去。 “一群让人不省心的东西!”苏凉心中的烦躁无处发泄,抬起脚,将一只镶嵌着宝石的皮马扎,踹翻于地。紧跟着,又抓起桌案上的铜壶,铜盘,杯子等物,狠狠向门外砸去。 铜壶落在门内,发出沉闷的声响。上等葡萄酿从摔变了形的壶上口淌出,转眼间,帐篷内就涌满了浓郁的酒香。 “老爷,不要生气。反正已经将他们抓了回来。并且,他们并没有对妾身做任何事情。管事瑞詹也只是被匕首扎破了屁股,伤得并不严重。”珊珈夫人带着两个侍女匆匆而入,声音无比温柔,白净柔美的面孔上,也写满了讨好的笑容。(注:妾并非古代中国独有。大食男子也可以娶很多妾。妾生了孩子之后,地位会略高于奴隶。但妾的孩子,地位远低于妻子所生。)火山文学 “你还想他们怎样?”苏凉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质问。“我白白损失了二十匹丝绸,还让阿波那看了笑话。给伙计和刀客们的封口费,又是一大笔开销。” “到了泰西封之后,您可以对外宣称,他们分别是突厥王和大唐公爵的儿子。也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珊珈已经习惯了做他的出气筒,想了想,继续柔声宽慰。“并且,您不是说过么,那个唐国少年,可能会知道造纸的秘密。只要从他嘴里把这个秘密挖出来……” “那也很难抵得上,商队无法再来东方的损失!”苏凉对她的曲意逢迎视而不见,继续冷着脸说道。 “要不,您再召见一次那个史笸箩,把赎金加到一千两白银?他如果真的是颉利可汗的侄儿,他家人就肯定支付得起。”珊珈理解他的肉痛,一边带着侍女们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继续为他出谋划策。 “他如果真的是颉利可汗的侄儿,将他带回泰西封,想办法托关系献给哈里发,我能获得更多。”苏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了句实话。“哈里发一直想向东用兵,征服草原和唐国。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接应者。阿始那家族统治草原多年,威名赫赫。我把颉利可汗的侄儿献上去,所获得的赏赐,不会低于献上造纸术的秘密。” “嗷--------”草原上,传来狼群的嚎叫,凄厉悠长,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第24章 心中的光 “啊?”珊珈夫人竖起白皙修长的手指,掩住红唇惊呼。看向苏凉的眼睛里头,却充满了崇拜。 苏凉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咬了咬牙,一边想,一边将自己的计划低声说给她听。“把所有刀客和伙计带回泰西封,然后解散了商队,让伙计回家休息。再委托埃米尔那边,派人把刀客们全部除掉。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商队的详细情况。过上几年,等我有了自己的封地,再重新组织一支商队,换个名字,就又可以大摇大摆地在泰西封和洛阳之间往来。” 越说,他心中越觉得自己想法可行。一双眼睛里,精光四射。 珊珈夫人被他的目光吓得心脏打颤,却继续装出一副崇拜的表情,低声夸赞,“老爷您真聪明。妾身从没见过,像老爷您这么会做生意的人。” “所以,我能白手起家,创立了这么大一支商队。”苏凉抬起头,满脸自傲。 “老爷累了吧,妾身再去给您取一碗骆驼奶来。您喝了之后,也好上床休息。”见他心情已经好转,珊珈夫人行了个礼,继续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放下,这些先不急着收!”苏凉抬手带满戒指的手指,在胸前交叉,活动。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我听瑞詹说,是你抢先喝了铜壶里的药酒,才导致计划失败?” “妾身,妾身冤枉!”珊珈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解释,“妾身为了打消他们的疑惑,才主动喝了药酒。老爷,您刚才也看到了,那史笸箩是多么狡猾。” “那你最开始,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安排,带着药酒过去给他们喝?”苏凉撇嘴冷笑,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涌满了恶毒和淫邪。 珊珈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缓缓跪在地上,她流着泪解释,“老爷,妾身真的冤枉。妾身最开始带了一壶药酒过去。但是史笸箩的那两个随从且不跟他们在一起。妾身为了稳妥,只好先将药酒给那两个随从喝了,然后吩咐金叶回去取第二壶。没等金叶将药酒取回来,管事瑞詹就自作主张插了手……”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们有说有笑?”苏凉就喜欢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根本不听她解释,转过头,从帐篷壁上取下一根长长的皮鞭,凌空抽了个鞭花。 “啪!”鞭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珊珈的身体又打了个哆嗦,瞬间僵直,脸色也变得苍白如雪。 她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是,她却无力反抗,也无法逃避。 两名侍女见状,赶紧躬身告退。苏凉却冷笑着用手指了指帐篷角的一只箱子,高声吩咐 ,“你们两个,给她戴上我最喜欢的那套的首饰。” 随即,再度挥动长鞭虚抽,在半空中发出连续的声响。“啪,啪……” 珊珈的身体,随着鞭子声不停地颤抖,最终,认命地垂下了头颅。两名侍女快速打开箱子,将一只镶嵌的许多宝石,样式华贵且庄重的金冠,取了出来,为她戴在头顶。随即,又从箱子里取出了臂钏,项圈,手镯,脚镯,指环,足饰等物,一一为她穿戴整齐。火山文学 转眼间,珊珈就被打扮的珠光宝气,俨然是一位待嫁的公主。只是,脖颈处多了一个宽沿金项圈,项圈上,还拖着一根长长的黑色铁链。 苏凉脱掉上半身衣服,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先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捶了几下,然后冷笑着拉紧铁链,缓缓向上。 铁链一寸寸绷直,珊珈脖子吃痛,不得不站起身,用涌满泪水的眼睛向苏凉请求饶恕。后者的脸上,兴奋与狰狞交织,摇了摇头,猛然迈开了脚步。 珊珈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被铁链拉着踉跄而行。身上的饰物彼此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凉闻听,脸上的表情愈发兴奋,眼睛里甚至冒出了几分狂热。不管珊珈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他迈开大步,在帐篷里绕行。长满黑毛的赤脚,踩过镶着玛瑙的酒杯,踩过嵌着珊瑚的托盘,踩过象牙雕成的笔架,无视这些物品的价值,一圈儿又是一圈儿乐此不疲。 直到珊珈被扯得尖叫着摔倒在地。他才终于放慢了脚步。加大力度扯紧铁链,将珊珈拖到床榻前,将铁链死死地锁在床头的机关上。然后,缓缓走开几步,贪婪地欣赏珊珈的身体、表情,还有她的畏惧和绝望。 两名侍女识趣地退出门外,将帐篷门关紧。苏凉得意地吹了声口哨,紧跟着,将手中的长鞭高高地举起,狠狠抽向珊珈的脊背。一下,接着一下,不带任何怜惜。 “啊——”珊珈疼得凄声尖叫,哭喊求饶,却无济于事。而苏凉,却越抽越兴奋,宛若一头发情的公狗。 “说,你是波斯国的公主殿下,卑贱的苏凉,怎么敢亵渎你?”猛然丢下皮鞭,苏凉拉紧链子,高声命令。 珊珈的被迫抬起头,缓解脖颈处的受力。娇美的脸上,痛苦与屈辱交织。 然而,她却不得不以波斯公主的口吻,厉声呵斥:“我是波斯王之女,珊珈公主。卑贱的商贩苏凉,谁给你的胆子,这样亵渎我?”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胆子。我是苏凉,我现在是你的主人!我拥有你的一切。”苏凉大叫着扑上去,将珊珈按于床上,疯狂地肆意施为。 “说,我是你的主人。” “说,你是苏凉的女奴。” “说,感谢苏凉主人的赏赐。” 他不断发出新的命令,逼迫她按照自己的命令行事。 她没有力气反抗,只能逆来顺受。 波斯国的国都,十一年前被大食军队攻破,国王带着王子们逃向了东方。她那贵为亲王的父亲,也不知去向。 她化妆成婢女,随着百姓们一道逃往乡下,却不幸落入了奴隶贩子之手。 苏凉认出了她的身份,以三匹骆驼的价格买下了她。从此,她就成了苏凉的女奴。 她的一切都属于苏凉,直到屈辱地死去。 她曾经无数次向光明之神阿胡拉和人类保护神阿萨瓦斯西塔祈祷,请求两位神明救自己脱离苦海,并且保佑自己的家人平安。(注:古波斯信奉袄教,阿胡拉是袄教的至高神。代表光明和智慧。阿萨是阿胡拉的追随神,负责保护人类。) 然而,神明却从来没给予他一次回应。 她原本已经心如死灰,但是,前一阵子在洛阳,却听说大唐有一个将军来自波斯,并且恰好与自己的父亲重名。 今天却从一个少年嘴里,听到了家人的消息,听到了自己的弟弟。听到了弟弟叫那少年朋友。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光明的存在。 “我是苏凉的女奴!” “感谢苏凉主人的恩赐!” …… 一遍又一遍,她按照苏凉的要求,高声重复。她叫得越高亢,苏凉就越兴奋。 终于,苏凉在她的尖叫声中,停止了所有动作。滚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呼噜。 她精疲力竭,却强迫自己不要睡着,睁着眼睛,等待体力一点点恢复。 当四肢终于可以听从大脑的指挥,她爬了起来,将身上的所有饰物和枷锁一一摘除。然后,从床头抓起一串钥匙,蹒跚着走出了帐篷。 大唐收留了她的家人,给了他父亲尊贵的身份,让他弟弟进最好的学堂读书。 他弟弟在学校里没有受到任何歧视,还交上了朋友。 她必须回报这份善良。 哪怕为此粉身碎骨! 第25章 朋友 身上的鞭痕很快就肿了起来,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该死!”史笸箩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在骂管事瑞詹,还是这闷热的天气。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季节,草原上的夜风,应该很凉爽很干燥才对,谁知道今夜究竟为何,竟然变得又黏又湿。 锁在双手和双脚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刺耳“叮当”声。睡在他身边的奚族少年被吵醒,痛苦地用双手去捂自己的耳朵。结果,其两手之间的铁链,却发出了更多的噪音。 另一名契丹少女也被吵醒,抱着双膝缩卷在帐篷角落里,低声噎泣。她的哥哥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别怕,阿爷和阿娘会派人来赎咱们。商队想赚钱,把咱们卖到远处去,未必有让阿爷阿娘将咱们赎回去合算。” 帐篷里,更多的少年和少女陆续醒来。或痛苦地呻吟,或者低声哭泣,或者睁大了眼睛发呆。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他们都是苏凉眼睛里的“上等货色”,所以被集中在一起看管。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节约宝贵的帐篷和人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货物”们互相影响,消耗掉各自心中原本所剩无几的反抗意志。 杀鸡儆猴,这一招在粉碎人的意志之时非常有效。当看到有跟自己年龄、出身、长相都差不多的同伴,被打得遍体鳞伤,甚至奄奄一息,其他少年少女,就会心生畏惧,并且在本能的趋势下,避免重蹈受罚者的覆辙。 今天的两只“鸡”,就是史笸箩和姜简。二人被丢进帐篷里之时,脸上,脖子上,全是鞭痕。身上的衣服也被皮鞭抽烂了好多处,鲜血沿着衣服的裂口,一层层往外渗。 而穷凶极恶的商队伙计们,却仍旧嫌对他们的惩罚不够重。对着全帐篷里的人宣布,三天之内,这两个新来的奴隶没有饭吃,也不准任何人与他们分享食物。否则,分享者就要与他们一起挨饿。 “哭什么,难道你们哭,就能让苏凉心软,放了你们?”史笸箩被哭声弄得心烦,恶声恶气地用突厥语呵斥。 突厥曾经统治草原多年,所以,草原上各部落的上层,或多或少都懂几句突厥语和汉语。特别是年轻一代酋长和长老们的子女,从小就要接受突厥语和汉语的教育,听不懂这两种语言的,要么是天资太差,要么是早就不被家人报以希望。 没有任何人对史笸箩做出回应。大部分少年少女看在他一身鞭痕的份上,不愿跟他计较。有几个年纪小的,则哭泣得更加委屈。 “有哭那力气,不如想想,怎么才能逃出去。”史笸箩皱了皱眉,主动将声音压低,“商队总共才有一百来个伙计,你们和关在其他帐篷里的所有人加起来,比伙计还多。大家伙儿想办法一起逃走,他们未必有本事把你们全都抓回来。” 仍旧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正在安慰自家妹妹的契丹少年和另一位靺鞨少年看了看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在被马贼们绑架之初,他们怎么可能没想方设法逃脱?然而,每一次出逃,结局都是被抓回来,还额外遭到一顿严酷的惩罚。几个最身体最强壮,性子最骄傲的同伴,几次逃命不成之后,被当众活活打死,尸体直接丢给了野狼。 “呸!”对众人的反应深感失望,史笸箩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以示不屑。隐隐约约,却感觉到有一股子马粪味道,仍留在自己牙齿缝隙之间,怎么吐也吐不干净。 他的心情愈发烦躁,身上的鞭痕处,也疼得像小刀子在割肉。挣扎着又翻了个身,他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寻求姜简的支持。借助帐篷顶部圆窗处透进来的月光,却发现姜简正拿着一截草根,对着脚镣比比划划。 “你,你能打开。”史笸箩的两眼,瞬间瞪了个滚圆。努力靠近姜简,用目光和头部的动作向他询问。 姜简迅速看懂了史笸箩了意思,皱着眉轻轻摇头。却没有放弃,而是用手向锁孔和锁簧处分别指了指,然后将手指头弯曲伸直,不断重复。 他以前没接触过镣铐,也没开过任何一把锁。然而,在胡子曰讲述的故事里头,却有一个隋末传奇豪杰王君阔,在被官府冤枉入狱之后,半夜用铁线打开镣铐脱困而出,割了贪官的脑袋,高悬于城楼。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哪怕失败,总好过坐以待毙。 “需要可以弯曲的铜线,或者铁钩!”史笸箩也迅速理解了姜简的意思,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很快,就苦笑着摇头。 被关进帐篷里之前,他和姜简两个,都被伙计们从头到脚搜了个遍。非但缴获来的匕首,毒镖全都被抄走了,二人荷包里的铜钱,衣服上的饰物,也都统统被捋了个一干二净。眼下想找个金属物件充当铁钩或者铜线,无异于做梦捡到金锭。 早就料到史笸箩无法提供自己需要的器具,姜简也不感觉失望。继续抓着草根,探索将镣铐打开的可能性。 手和脚上的镣铐虽然沉重,构造却不复杂。经过小半晚上的努力,他已经完全弄清楚了锁头的基本组成结构。如果此刻手上有一块铁片,一个铜簪子,或者一把银勺子,他有三成希望,将锁头变成废物。(注:古代大多数锁头都没有太多卡榫,钥匙几乎呈直尺状,甚至就是一把铁钩子。) 一滴汗水从他额头上落下,正好滴在了右手背上高高耸起的鞭痕处。姜简猝不及防,疼得轻吸冷气,“嘶——”赶紧抬起左手去擦。 史笸箩看得真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压低了声音,向他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吃鞭子。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头了。只要能联系上家人,我一定想办法,将咱们两个赎出去。” “客气了!我当时,只是听你自报家门报得豪气,才学上一学。并非想吸引瑞詹的注意力,替你挨鞭子。”明明是舍己救人,姜简却坚决不承认,笑着连连摇了摇头。 大侠做事,向来不求回报,否则,就配不上一个“侠”字。胡子曰曾经无数次,告诉过他这一信条。 胡子曰自己做到没做到,姑且不论。但信条应该没错。并且,胡子曰所讲的故事里,很多英雄豪杰都做到了。 “嘴硬!当时也不是谁,叫的那个惨!”史笸箩翻了翻眼皮,撇着嘴数落,脸上的善意,却清晰可见。 “你挨鞭子的时候,叫声比我还惨。”姜简一边回应,一边继续想办法破坏锁头。草根太软,撬不动锁里的机关。石片太厚,塞不进锁头之内。故事里的大侠,每次落难,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家什,而自己,左顾右盼,除了泥土,石片,草根之外,却一无所有。 史笸箩脸色一红,讪讪地解释,“当时真的很疼,那个瑞詹当时动了杀心,恨不得活活将我给抽死,所以我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话音落下,他忽然又觉得,身上的鞭痕好像不如先前那么疼了。想了想,干脆又低声问道:“你这一身本事,是跟谁学的?我看到好几个马贼,走路时都一瘸一拐的,其中一个,袍子后还被捅了个大窟窿。不会都是被你打的吧?咱们被押回来的路上,马贼们对你的看管,也明显比我这边要严很多。” “我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过我一些。国子监的教习,也教过一些。还有我姐夫和一位姓胡的大侠,他们也指点过我。”姜简想了想,如实回答。 经过今晚的共患难,他对史笸箩的观感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仍旧觉得,此人的脾气、秉性和行事风格,都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却不再排斥跟此人做个朋友。 史笸箩发现说话分心,可以减缓疼痛,干脆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盘起了姜简的老底儿,“令尊,真的是左卫大将军么?他官职那么高,你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啊,居然还得逃到塞外才能避祸?” 姜简的本事高,性情坚韧,头脑出色,心中的城府还不是很深。如果能将此人收到帐下,绝对会让他如虎添翼。 史笸箩有两个哥哥,大哥缺乏头脑,二哥胸无大志。只有他,跟他父亲车鼻可汗最像。智勇兼备。 而草原上,向来不讲究长子继承家业。父亲老去之后,几个儿子谁最有本事,谁才是家族里的狼王! “不是避祸,有人在漠北害死了我姐夫,官府管不到那边,也没空管。所以,我偷偷溜出来,为我姐夫讨个公道!”姜简不熟悉草原情况,急需要朋友帮忙领路。所以,笑着向史笸箩解释。 “怎么会没空管?你父亲不是大将军么?还手握着天可汗最信任的那个卫?!”史笸箩对大唐的情况非常熟悉,立刻皱起了眉头低声追问。 “我父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没继承他的封爵。朝廷也没封我任何官职。”姜简神色一黯,迅速摇了摇头,然后才低声回应。 儿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官职和爵位,在草原上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所以,史笸箩也见怪不怪。“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能告诉是谁害死了你姐夫么?我如果能脱身,就帮你一起找他去算账。” 姜简在危急关头,曾经舍命替他断后。姜简在他被瑞詹抽得死去活来之时,曾经舍命转移此人的注意力,替他挨鞭子。 所以,无论从朋友角度,还是从拉拢此人归帐下的角度,史笸箩都认为,自己该帮姜简报其姐夫被杀之仇。 “谢了。”姜简却没有给出仇人的名姓,只是笑着道谢。 他在出塞之前,已经调查过,车鼻可汗帐下,如今坐拥狼骑三万。史笸箩虽然也姓阿始那,还虽然自称是颉利可汗的侄儿,身边却只有两名亲随。 让史笸箩帮忙带个路可以,帮忙去找车鼻可汗报仇,等同于让史笸箩陪着自己一起去送命。 “你不相信我?”史笸箩顿时感觉受到了羞辱,抬手去抓姜简胳膊,一动之下,身上的镣铐又叮当乱响,“我真的是颉利可汗的亲侄儿,这里人多耳杂,我不能告诉你我父亲是谁,但是,只要咱们俩能到了金微山附近……”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却戛然而止。嘴巴张得几乎都能塞进一只鸡蛋。 套在姜简脚腕上的脚镣,竟然被捅开了。粗大的铁链子,像死蛇一样,无声地躺在了地上。 第26章 笼中雀 “继续说,别停下!”姜简用肩膀轻轻撞了史笸箩一下,以只有自己和对方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吩咐。 史笸箩瞬间心领神会,开始满嘴跑舌头,“金微山下有个金雕川,金雕川东边就是葛逻禄部。我堂姐去年夏天嫁给了葛逻禄部的大埃斤谋禄。只要咱俩到了金雕川,我就可以找我姐夫出兵帮你……” 姜简带着手铐,在捅锁眼的时候,即便动作再小心,也难免会发出铁链撞击声。而频繁的铁链撞击声,很容易引起看守的注意。所以,史笸箩滔滔不绝地说话,刚好可以为姜简的动作打掩护。 二人的配合,不可谓不默契。只可惜,姜简手中的工具太简陋了。才对着另一只脚腕上的脚铐捅了几下,就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姜简懊恼地握紧了双拳,却不肯半途而废。很快,就低下头,从泥土里抠出另外一段草根,继续对着锁孔慢慢搅动。 事实证明,他能捅开第一只脚铐,纯属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足足捅了一刻钟时间,套在他右脚腕上的脚铐,仍旧纹丝不动。 姜简心中有些着急,手指微微加力,却感觉手上突然一空。低头看去。好不容易才从泥土里挖出来的第二支草根,已经又断成了两截。 “咯咯。”他懊恼地握拳,咬牙。随即,又用手指挖土,去抠草根制造第三件工具。还没等有所收获,耳畔却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给你,这个。” “什么?”姜简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抬头看去,只见先前一直抱着双膝哭泣的契丹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自己对面。而其递过来的手指之间,赫然捏着一根发簪。 “牛角做的,不值钱!所以才没被他们抢走。”少女很聪明,不待任何人起疑心,就主动低声解释。“我眼睛,得到过天女的祝福,在夜里也能看见东西,和白天一样清楚。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在做的事情。”(注:天女,契丹传说中,其祖先是乘坐青牛车的天女和骑着白马的天神。) 她的唐言说得极不标准,甚至带着多余的颤音。然而,落在姜简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低低地道了一声谢,姜简快速接过坚韧且轻薄的牛角簪子,随即,将脚腕处的锁孔转向少女的眼睛,并尽可能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所有动作。 簪子沿着锁头的缝隙插了进去,与锁芯发生了接触。姜简借助透窗而入的星光努力观察锁芯,同时仔细感觉簪子传回来的力道,轻轻拨动。一下,两下,三下,耐心又仔细。 功夫不负有心人,四十几下拨动过后,锁芯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哒”。锁扣打开,他的右脚也恢复了自由。 “……我叔叔的二儿子,娶了室韦大埃斤的六女儿。”史笸箩看得欣喜若狂,却不敢停住嘴巴,继续像和尚念经一样,介绍阿始那家族辉煌庞大的族谱。 能打开第一幅脚镣,就能打开第二幅。只要双手和双脚恢复自由,他和姜简两人,就有机会趁着天黑,再逃一次。 这一次,没有该死的马贼帮忙,单凭着商队的伙计和刀客,苏凉未必能把他们两个给抓回来。 然而,令史笸箩失望且愤怒的是,姜简居然没有替他打开脚镣。只管抬起手,轻轻拉住了契丹少女两手之间的锁链,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出奇的温柔,仿佛声音高了,就会吓到对方一般。“把手伸过来,我先帮你开了手铐。” “嗯。”少女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回应,顺从地将双手,伸到了姜简面前。 就在此时,少女的兄长和另外三名少年,终于发现姜简这边的情况好像不对劲儿。纷纷握着两手之间的铁链挪了过来。 待发现姜简正试图帮少女打开手铐,四人的身体同时一僵,紧跟着,阻止声便脱口而出,“干什么,你们俩不要命了。” “你自己不要命了,我妹妹阿茹还要。” “停下,快停下,否则我就去喊看守。” “你打开它有什么用?没用的。被人发现了,反而连累阿如吃鞭子。” “都闭嘴,谁在瞎叫唤,老子弄死他。”史笸箩立刻顾不上生气,扭骨头,恶狠狠地看着四名少年,低声呵斥,“阿始那家族言出必践。我身价高,苏凉肯定舍不得杀我。你们三个不想逃,就滚一边去老实蹲着。谁要是敢再发出声音,老子只要活着,就一定找机会弄死他!” 他脸上的淤痕未消,额头、脖颈等处,还染满了自己的血。发作起来,形象狰狞如恶鬼。 那三个少年,虽然年龄都比他大,却被他吓得不敢以目光相对。纷纷将头低下去,嘴里小声嘟囔,“能逃得掉,我们早逃了。” “脚镣这么容易打开,说不定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苏凉都说了,可以让家人来赎……” “闭嘴,一群没出息的东西!只配给人做奴隶!”史笸箩再度低声唾骂,随即,将头转向帐篷里的其他少年少女。“你们几个,等会儿想一起逃走的,就靠过来,注意别弄出任何声音。想留下等着家人来赎,或者天生喜欢做奴隶的贱种,就靠另一边去。只要你们不故意弄出动静来,老子也不强迫你们。” 正在闭着眼睛努力睡觉的少年和少女们,其实都没有睡着。听到他的话,犹豫着以目互视。 “我跟你们走,我宁可死了,也不想被卖做奴隶。”一名矮矮胖胖的少年,握着双手之间的铁链爬起来,缓缓向史笸箩和姜简两个靠拢,“我叫萧术里,是奚族可汗的侄孙。我家距离这里有上千里远,家人不可能听到消息来把我赎回去。” “我叫布鲁恩,我阿爷是靺鞨左部的大染干。他肯定不会来赎我。”另外一名少年受到萧术里的影响,也慢吞吞地挪了过来。(注:染干,即可汗。) “我叫苏支,来自大潢水旁的霫部。”一名身材高挑,金发蓝眼的少女,也走上前,加入准备出逃的队伍。 “我叫巴图,室韦人。我阿爷是吐屯。” “我叫李日月,突骑施人。我哥哥是突骑施的设。他巴不得我被卖得越远越好。”(注:设,相当于节度使。) …… 转眼间,帐篷里的少年少女们,就分出了阵营。除了契丹少女阿茹的亲哥哥和他的三个小跟班之外,其余少年少女,全都选择了冒险出逃。 少女的哥哥,顿时感觉好生尴尬。犹豫再三,也把心一横,低声道,“给我把手铐也打开,我得保护我妹妹。我会做陷阱,关键时刻也许还能帮上忙。” “我也走!”“我们也走。”“你们都走了,商队肯定拿我撒气。”三个小跟班,见自家老大都改了主意,也相继改弦易辙。 “排队,一个个排队,先自己把自己脚上的牛皮绳子解了。那个,用不到我。”姜简怕大伙儿惊动看守,压低了声音吩咐。同时,用牛角簪子,继续帮契丹少女阿茹开锁。 “都排队去,在我身后。注意别发出动静。自己把自己脚上的牛皮绳子解了。你们又不是牲口,睡觉还带着绊子?”唯恐众人听不清,史笸箩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话音落下,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做派,非常像姜简的跟班。想了想,又低声补充,“等一会儿解开了镣铐,别轻举妄动。全都听老子的命令行事。” “继续说话,说草原上的事情,或者随便什么废话。”姜简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很低,却又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知道!”史笸箩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又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继续和尚念经,“草原上这些部落,想当初,都是我们阿始那家族的下属。自称染干也好,埃斤也罢,没有我们阿始那家族的认可,他就做不长。等我家人接到消息,把咱们俩赎回去。姜简,你就跟着我干好了。我保证,你身边天天美女环绕,牛羊成群……” 说话间,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姜简的动作。待姜简给阿茹打开了手铐,立刻将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同时伸了过去。 “谁还有簪子,或者长而硬的物件?”姜简抬起头,向帐篷内的另外两个少女询问。 “这个行么?”两个少女抬手在头发上摸索,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只牛角做的发夹,另一人递过来一根发叉。 “可以!”姜简低声回应,接过发夹和发叉,将手里的簪子递给了阿茹,“你试着给他开脚铐,我给他开手铐。然后你再试着帮我也把手铐打开。” 他跟阿茹素不相识,然而,却通过对方先前的话语,推断出此人可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帮手。 毕竟,即便是向来以眼神好自傲的他,在夜里借助星光看东西也会有些模糊。而对方,刚才隔着半个帐篷,却将他在黑暗中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嗯!”阿茹的答应声,仍旧和先前一样低,隐约还带着几分怯怯的味道。然而,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胆怯, 事实证明,姜简推断没错。凭着一双天生夜里能看清楚东西的眼睛,阿茹轻松地就将发簪插进了锁头的缝隙当中。随即,按照刚才的观摩和体会,她缓缓将发簪捅向锁芯。只用了十七八个呼吸时间,就成功捅开了一只脚铐。火山文学 有了第一只脚铐练手,第二只被打开的就更迅速。待姜简给史笸箩将手铐打开,阿茹那边也已经大功告成。 姜简见此,干脆将自己双手递向阿茹,请她帮忙先帮自己恢复双手的自由。然后,一边替小胖子萧术里开手铐,一边低声吩咐史笸箩,“想办法刺探一下外边的动静,我感觉看守已经睡着了。否则,不应该这么半天,也没见他们进来巡视一下。” “明白!”史笸箩停止“念经”,低声答应,随即,蹑手蹑脚地爬向帐篷门。却不试图去推门,而是用手在门旁的帐篷璧下,悄悄挖出了一个土坑。然后趴在地上,一点点在土坑附近的帐篷边缘与地面之间,扒出条缝隙,用眼睛向外偷瞄。 只见星光下,两个负责充当看守的刀客,背靠着一匹骆驼,睡得正香。而稍远处,一队当值的伙计,挑着灯笼,提着铜锣和牛角号,往来巡视。 “谁?”忽然,有一名伙计手按刀柄,厉声断喝。 门口处,两名刀客同时被惊醒,迅速拔刀,一跃而起。刹那间,浑身上下,杀气弥漫! 第27章 意外 史笸箩身体一僵,转头就去抓地上的脚镣。这东西虽然又笨又重,好歹能当一件兵器用,胜过赤手空拳。 再看姜简,也停止了给少年少女们开锁的动作,果断将另一副脚镣抓在了手里。随时准备跟冲进来的刀客拼命。 就在大伙紧张得几欲窒息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帐篷外传了进来,“你们眼睛不好使么,连我都认不出?” 紧跟着,伙计们的声音也传入了大伙的耳朵,“原来是珊珈夫人,您别生气,天太黑,草原上最近又闹马贼。” “马贼?阿波那不就是马贼么?他出没的地方,哪个马贼还敢跟他抢食?”珊珈夫人笑着反问,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柔和许多。 “夫人说得对,阿波那出没的地方,其他马贼的确要绕着走。” “我等刚才的确是太紧张了,差点儿吓到夫人,还请夫人原谅。” …… 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回应,话语中,明显带着讨好的味道。 珊珈夫人是苏凉的宠妾,随便吹几句枕边风,就可能让他们丢饭碗。所以,珊珈夫人再骄横跋扈,他们也只能忍着。更何况,平时珊珈夫人对他们都很和气,从不会故意找他们的麻烦。甚至在他们遭受处罚之时,经常开口替他们求情。 “苏凉大当家想要两个奴隶去伺候他,让我过来帮她挑。”没心情跟伙计们多啰嗦,珊珈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低声交代。 “夫人请自便。”伙计们侧身让开道路,谁也不怀疑珊珈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淫贱的笑容。 如果不是担心珊珈恼羞成怒,他们真恨不得开口问上一句:苏凉大当家,今晚到底是吃了什么圣药,效果居然如此好? 帐篷不隔音,刚才苏凉大当家和珊珈两个折腾出来的动静,几乎大半个驼城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苏凉大当家竟然如此“骁勇善战”,刚刚折腾完了珊珈,就打算在新买来的奴隶身上来第二场。 将伙计们脸上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珊珈也不解释。带着两名贴身侍女,信马由缰地走到了关押“上等货色”的大帐篷前,冲着两名刀客再度亮出钥匙,“把门打开,我要进去提两个人。里边的人老实么?今晚有没有故意捣乱?” “没,没有,都老实得很。老实得很。”两名刀客刚才一直在偷偷睡觉,根本没进入帐篷里面视察。此刻听珊珈夫人询问去,却回答得信心十足。 珊珈夫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怀疑,“把门打开,你们两个在外边守着就行,不必跟进来。金花,银叶,跟我进去挑人。” “是,是!”两名刀客心虚,连声答应着,取下帐篷门上的锁头,将门推开。然后快速退到了一旁。 珊珈夫人又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才带领侍女进了帐篷。随即,借助侍女手中灯笼所发出来的光,迅速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姜简,快步走过去,轻轻推动后者的肩膀。“赶紧醒醒,叫上你的朋友,赶紧跟我走。” “珊珈夫人,你怎么来了?”正在装睡的姜简立刻装不下去了,迅速睁开眼,用极低的声音询问。 “别问那么多,我先送你们出去,咱们路上再说。”珊珈摇摇头,低声回应。同时伸手去抓姜简手上的铁铐,“我先给你开了镣铐。金花和银叶……” 话说到一半儿,她目瞪口呆。赫然发现,姜简手脚上的镣铐,早就被打开了。此刻只是套在手腕和脚腕上装个样子。 “我自己悄悄捅开的。”既然珊珈夫人是特地赶过来相救,姜简也不隐瞒。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用蚊蚋般的声音向此人解释,“史笸箩那边也打开了。您把钥匙交给我,帐篷里的其他人也准备给我们两个一起走。” “你不要命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走得掉?”珊珈吓得脸色煞白,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我特地带了金花和银叶,就是为了一会儿找地方,将她们的衣服换给你和史笸箩。” “珊珈夫人,用我们帮忙吗?”充当看守的刀客们,存心讨好珊珈,在门外探头探脑。 “不用你们管,替我把门关上。你们不知道苏凉大当家的喜好。我挑一下,看谁今晚运气好。”珊珈扭头回应了一句,随即,装模作样地用手挑起姜简的下巴,用灯光照着,仔细观赏。 “知道了!夫人您慢慢挑。”两名刀客耸耸肩,将头又缩回了门外,随手关好了帐篷门。各自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鄙夷。 苏凉是个老色痞,看样子,珊珈夫人跟他没什么分别。刚才那个动作,哪里是替苏凉挑选泄欲的对象,分明是借机为自己挑选面首。 不过这种事情,刀客们也只能在心里鄙夷或者羡慕一下。根本没资格去管,也懒得去管。他们跟商队是短期雇佣关系,一趟一结算。下一趟,苏凉未必是他们的雇主。 扭头朝门口看了看,确定刀客没有继续窥探,珊珈松开姜简的下巴,快速补充,“金花和银叶都是我的人,换好衣服之后,你把她们打晕了,就能让她们蒙混过关。然后你和史笸箩扮成我的侍女,我带你们混出驼城去,找到草深的地方藏起来。” 为了让姜简听从自己的安排,一口气儿,她把自己所做的整个计划,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少年人,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赶紧跟自己走。谁料想,姜简却趁他不注意,干脆利落地从她手里抢过了钥匙,快速递给了史笸箩。 “珊珈夫人,你听我说。”眼睛与珊珈夫人愤怒的眼睛相对,姜简快速解释,“我看到了,商队中有猎犬。如果只有咱们三个人逃出去,肯定还得被苏凉抓回来。对他来说,我和史笸箩,就是两袋会走路的铜钱,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所以,想摆脱他,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明白,继续追捕咱们,所付出的代价,将远远超过咱们三个本身的价值。” “付出代价,什么代价?”珊珈夫人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询问。 “苏凉和阿波那,互相提防。如果半夜阿波那忽然向驼城发动了袭击……”姜简将声音压得更低,向围拢过来的几名少年和珊珈夫人介绍。 这一招,大将军李旭用过。胡子曰每次讲起了,都眉飞色舞,仿佛他自己当时就追随在李旭身边一般。 不过胡子曰这厮,只要讲到最关键处,都会停下来,故意用眼睛去瞄桌案上的酒壶。每当这个时候,姜简大大方方地掏出铜钱,让快活楼的伙计替自己把胡子曰的酒壶续满。虽然,快活楼里头所有酒水,原本就属于胡子曰。 第28章 血与火(上) 帐篷门一直关着,好半晌也不见珊珈夫人出来。两个充当看守的刀客等得不耐烦,互相看了看,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啪!”帐篷内,忽然传出来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紧跟着,便是珊珈夫人愤怒的叱骂,“蠢货,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来人,进来把他给我拖出去喂蚊子!” “是!”不用问,两位刀客也知道,后半句话喊的是他们。当即答应一声,推门而入。 借着侍女手中的灯笼,他们看到一名以手捂脸的少女,正在拼命将身体往角落里缩。而另外两名带着手铐的少年,则站在那少女的身侧,向珊珈怒目而视。 “小子,不想死就让开。”两位刀客立刻知道自己要对付的目标是谁了,大叫一声,扑上前,先拳打脚踢,将两名少年驱逐到一边,又弯下腰去拉少女的胳膊。 “哗啦!”锁在少年手腕处的铁链,忽然缠上了二人的脖颈,奋力扯紧。与此同时,另外四名少年先后扑了上来,抱大腿的抱大腿,扯胳膊的扯胳膊,将他们狠狠按倒于地。 “呃呃,呃呃……”两位刀客想要呼救,喉咙处却被铁链勒得死死,只发出了一串模糊断续的杂音。 他们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却挣脱不了少年们的控制。 眼前的世界迅速变红,他们的双手和双脚越来越使不出力气。喉咙处的铁链越勒越紧,越勒越疼,有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却很快就笼罩了他们全身。 终于,两位刀客停止了挣扎,黑红色的血浆,从二人鼻孔,嘴巴,耳朵等处缓缓涌出,又沿着面颊和脖颈淋漓而下。 “行,行了,他们的脖子都给你们勒断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珊珈年纪最长,经历的事情也最多。第一个看清楚了刀客们七窍出血的惨状,用颤抖的声音发出提醒。 “呼哧——呼哧——”姜简松开手里的铁链,大口大口地喘气,宛若一条刚刚被捞上岸的鲤鱼。浑身上下,也大汗淋漓。 “呼哧——呼哧——”史笸箩的呼吸声,也大得宛若有风箱在拉。然而,他却强撑着丢下手里的铁链,从其中一名刀客腰间拔出了横刀,先后抹断了两个死人的脖颈。 血流了满地,众少年和少女们挪动双脚躲避。却没有任何人发出惊呼。 草原上部落多得如同夜空里的星星,部落之间的征服和吞并,每年每月都在进行。作为部落酋长的孩子,他们很早就面对过杀戮,对人类的鲜血也不陌生。 “萧术里,换上侍女的衣服,然后咱们俩跟珊珈夫人去放火。其他人留在这,听史笸箩指挥。”强迫自己停止喘息,姜简从尸体上抽出另一把刀,握在手里晃了晃,低声吩咐。 “是!”名字叫做萧术里的契丹少年回答得很干脆,丝毫不介意听从姜简的指挥。从最初的坚持用草根开锁,到刚才的安排计划伏杀看守,姜简的行为,已经令他和帐篷内大多数少年少女们心折。 “你多小心。”史笸箩本能地皱眉,随即,却决定不在这当口跟姜简计较该由谁来发号施令。嘴里说出来的话,也由质疑改成了叮嘱。 “记住咱们刚才一起制定的计划。看到火光,再带领大伙行动。如果一直没火光,就说明我失败了。你们赶紧另想办法,或者把自己再锁起来,装作毫不知情。”姜简看了他一眼,低声叮嘱。 “知道了,你赶紧换衣服吧,啰嗦!”史笸箩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手却将刀插在地面上,然后接过侍女银叶刚刚脱下来的外袍,帮助蒋简快速穿好。 “我们走了,各位等我们的好消息。”姜简向众人握了握拳头,将刚刚缴获来的横刀用刀客的衣服裹好,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帐篷。 契丹少年萧术里提起灯笼快步跟上,在帐篷外站稳,抬手撩开了帐篷门。珊珈夫人深吸一口气,瞬间又恢复白日里那幅高贵且妖娆的模样,迈动莲步,缓缓出了帐篷。然后在两位“侍女”的打扮下,缓缓走向了驼城深处。 丝绸之路,自秦汉时期就已经得名。波斯商队往来于泰西封和洛阳之间,向东出发的时候,带的是珊瑚、宝石、各种精美的饰物、地方高价值特产和成桶的葡萄酿。向西返回,则带的是瓷器,漆器,茶团和成箱成箱的丝绸。 骆驼在夜间需要休息,所以宿营的时候,各种物资都必须从骆驼身上卸下来,分门别类存放。 其中利润最高的,就是丝绸和茶叶。所以,这两种商品,在货物中所占比例也最高。用牛皮做成大箱子装着,一箱箱整齐地码放在驼城中央位置,宛若两座拔地而起的方台。(注:方台,中国古代祭祀神明的高台,造型类似于埃及金字塔。草原和中原地区都有分布。) 作为大当家苏凉的爱妾,珊珈除了要时刻满足此人的兽欲之外,还得帮忙做记账,点货和管理奴仆等很多事情。所以,清楚地知道驼城中每一种货物的存放位置。 她带着扮作侍女的姜简和萧术里二人缓缓而行,不慌不忙地,就避开了所有巡夜的伙计,来到了由一箱箱丝绸码放而成的“方台”附近。 “方台”四周,用绳索和木桩,又拉了一圈栅栏。两名当值的伙计,背靠着木桩,眼皮不停地打架。 商队人数有限,白天时还得赶路,主要防备的敌人还是马贼,当然不可能安排太多伙计来轮流看守货物。因此,时值后半夜,被安排当值的两个伙计,都疲惫到了极点。 姜简和萧术里,将灯笼迅速交到了珊珈之手,随即,双双将身体隐入黑暗当中,悄然潜行。 “谁?”两个伙计心中警兆陡然而起,睁开眼睛,皱着眉头喝问,目光却迅速被珊珈手中晃动的灯笼所吸引。 越是黑夜,动物的眼睛却会主动寻找光源,人类也绝不例外。而下一刻,珊珈夫人娇糯的回应声,也及时地响了起来,“是我?珊珈。我的金子不见了,你们两个看见到我的金子了吗?” 金子是一只猫,在商队中地位非常超然。除了可以让管事和伙计们,排解旅途寂寞之外,还担负着防备老鼠半夜潜入驼城,咬坏货物的重任。所以,两位伙计不敢怠慢,双双迅速摇头,“没有啊,我们没看见。金子一般夜里喜欢去存放干粮……” 话没等说完,姜简已经从侧后方猛扑而至。手中横刀当中一抹,刹那间,将左侧那名伙计脖子上的动脉和气管同时抹成了两段。 第29章 血与火(下) 右侧的伙计立刻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拔刀转身。没等他做出更多的动作,萧术里已经从暗处扑至,用最近几天捆在自己两只脚腕之间的皮绳,死死勒住了此人的脖子。 “呃呃,呃呃……”右侧的伙计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姜简松开左侧那位伙计的尸体,又一刀砍了过去,正中此人的锁骨窝。 横刀远比大食短剑锋利,贴着锁骨和脖颈的连接处,砍进去足足八寸深。鲜血喷射而出,将两个少年的半边身体,都染满了红。 生命力随着血浆迅速流失殆尽,倒霉的伙计嘴里也冒出一股血,圆睁着双眼死去。 “咯咯哒,咯咯……”姜简紧张得牙齿互相碰撞,呼吸再度沉重得宛若拉风箱,两眼中央处,也又酥又麻。 这是他第一次,从正面杀死一个同类。距离近到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被横刀砍中之前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 这令他的心脏处仿佛被押上了一大块铅锭,又闷又沉。有一种类似于溺水的感觉也接踵而至,无论他怎么努力呼吸,都不能缓解分毫。 他努力迈动双腿,却发现双腿竟然开始颤抖。紧跟着,手中的刀柄也变得又湿又滑,只要他稍稍松开手指,就会脱离掌控。 “你怎么了?”此时此刻,契丹少年萧术里远比姜简镇定,扯了他一把,低声询问,“快点儿,别婆婆妈妈,他不死,死的就是咱们。” ‘他不死,死的就是咱们。’姜简喃喃地重复,失去焦距的眼睛,瞬间重新发出了生命的光芒。 “我没事儿,没事儿!你先去隔开那些箱子,准备引火材料。”抬起左手,他推开萧术里,随即,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用剧痛驱赶走身上的所有不适。紧跟着,挥刀割断栅栏上的绳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方台。 他不想死,也不想被卖去万里之外给大食人做奴隶,所以,他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无论挡在面前的是谁,也不应该去管对方的血脉是胡是汉。 右手握住刀柄,他用刀刃割开一只牛皮做的箱子。紧跟着快速俯身,将里边的绸缎像扯干草一样给扯得满地都是。 萧术里先他一步冲上前,割开了另外一只牛皮箱子。将里边的上等丝绸扯出来,丢在其余箱子周围。 两个少年互相看了看,两手不停,切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箱子……,这是他们在杀死看守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计划。所以动作看起来虽然忙乱,成果却按部就班。 很快,“方台”的底层,就被堆了厚厚的一大圈儿丝绸。华贵光鲜,艳丽奢靡,就像是准备献给神明的祭礼。 珊珈夫人咬着牙走到近前,递上手中的灯笼,两只眼睛里,隐约有仇恨的火苗翻滚。姜简接过灯笼,取出里边的蜡烛,弯下腰,围着方台快速跑了一整圈儿,将所有露在皮箱外边的丝绸,全部点成了火把。 “跑!”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提醒,他丢下蜡烛,以最快速度远离方台,信手抓住珊珈的手腕。 后者被他拉了一个趔趄,也恍然大悟般迈开双腿,被他拉着朝黑暗处狂奔。萧术里愣了楞,撒开双脚紧紧跟上。 丝绸沾火就着,烧起来速度不亚于油脂。转眼间,三人背后,就出现了一座火焰山,浓烟夹着金白色的火苗,扶摇而上。 “起火了,起火了!快,快起来救火。”一个住在“方台”附近的管事,被火光从睡梦中惊醒。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一头钻出帐篷,高声叫喊。 姜简松开珊珈,一个箭步扑过去,挥刀将此人砍翻在地。“敌袭!”他踩着尸体,用一刻钟之前,刚从史笸箩那里学到的突厥语,高声示警。 “马贼,阿波罗带着马贼来了!马贼杀进驼城里来了。”萧术里立刻做出了正确反应,用比他标准了十倍的突厥语高喊。 “呼呜呜呜——”数十匹专门供管事和大伙计骑乘的骆驼受到惊吓,纷纷站起来,嘴里发出瘆人的叫声。 “吁,吁——”负责看守骆驼的马夫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去安抚骆驼。姜简快速从他身边冲过,一刀在他后背上砍出了半尺长的口子。 鲜血如瀑,马夫惨叫着栽倒。萧术里踩着马夫尸体冲向受惊的骆驼,将系在骆驼腿上限制其行动的绊索,一根接一根切断。 动物怕火,乃是天性。受惊的骆驼,嘴里发出悲惨的叫声“呼呜呜呜——”,一头接一头张开四蹄,远离火光。 几名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伙计,还没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发狂的骆驼撞得倒飞而起,口中鲜血狂喷。 一名管事让开冲向自己的骆驼,紧追数步,去拉骆驼的缰绳。却被瞬间拖翻在地。紧跟着,又一匹骆驼冲过来,将此人踩得筋断骨折。 “轰!轰!”失火的丝绸方台内部,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浓烟和烈焰一道翻滚,像开了锅一般朝四周扩散。 数卷带着火苗的丝绸,被烈焰喷出,呼啸着砸向临近存放茶叶、漆器和补给品的位置。 火苗落地,转眼就变成了火把。火把继续燃烧,转眼又变成了火堆,火湖,火池,火山。 “呼呜呜呜——”跪在地上,被绳索连在一起,组建驼城的骆驼,也受到了惊吓,悲鸣着站起身,试图远离危险。(注:网上有骆驼叫的视频,简直是天然的低音炮。各位可以自己找来听听。) 它们彼此拉扯,羁绊,碰撞,很快,就令驼城也变了形。露出一个又一个空档。 更多的伙计和管事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尖叫着冲向火山,捡起所有能利用的东西,企图控制火势,却毫无成效。 也有管事带着伙计,试图去控制骆驼,维护驼城。却被受惊的骆驼踩在脚下,转眼就失去了动静。 “内鬼,有内鬼!这里有内鬼。”一名管事忽然看到了女扮男装的姜简,一边拔刀阻拦,一边扯开嗓子向同伙发出提醒。 姜简一刀劈过去,将其开膛破肚。这回,溺水的感觉仍旧出现了,却变远不及先前严重。 “来人啊,达拉布管事被杀了。”管事身后的伙计被吓得亡魂大冒,尖叫着转身逃命。萧术里快步追上去,从背后将此人捅了个对穿。 “马贼,阿波罗带着马贼来了!马贼杀进驼城里来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萧术里声嘶力竭叫喊。 “马贼,阿波罗带着马贼杀进驼城里来了。” “马贼,马贼在放火!” …… 稍远处,也响起了凄厉的叫喊声。史笸箩看到了约定中的火光,带着其余少年少女们冲出囚牢,将恐慌和混乱向四下传播。 第30章 死与生(上) “回去,谁叫你们出来的?再乱喊乱叫,老子劈了你们!”一名商队伙计恰巧从史笸箩等人旁边经过,停住脚步,用短剑指着众人厉声威胁。 半夜中被惊醒,他根本不清楚驼城内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傍晚时那群逆来顺受的奴隶。却不料,没等他话音落下,史笸箩已经一刀劈了过去,将此人的手臂齐肘切成了两段。 “啊——”商队伙计疼得眼冒金星,用左手握住喷血的右臂,凄声惨叫。史笸箩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刀,将他砍翻在血泊之中。 “小子大胆!”一名管事带着五六个伙计救火,恰好将史笸箩补刀的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果断丢下水桶,草叉等物,大呼小叫地冲过来镇压。 “珈韦德被杀了,奴隶杀了珈韦德!!” “快来人啊,奴隶造反了!” …… 想要逃走已经来不及,身边的少年少女们,也都没有趁手兵器。史笸箩咬了咬牙,只好举刀迎了上去。 一交手,他就知道事情不妙。那管事根本不给他施展武艺的机会,指挥着伙计们结阵而战。 “卑鄙,无耻,有本事跟老子单挑!”史笸箩一边用骂声干扰对手心神,一边连连后退。转瞬间,身体周围就险象环生。 靺鞨少年布鲁恩悄无声息地冲上前,拿脚镣当作链子锤,朝着伙计头上猛砸。“跟他们拼了!”少年巴图,突骑施少年李日月等人,也怒吼着冲上,手中镣铐挥舞得呼呼作响。 这些人虽然从没在一起演练过战阵配合,身体素质却都是一等一。此刻豁出去性命相拼,登时就让史笸箩转危为安。 “波尔兹,放箭,放箭射死那个带头的!”管事大怒,咬牙切齿地高声命令。 “遵命!”一名守在他身边的伙计闻听,立刻从背上解下了短弓。扣箭于弦,将弓臂迅速拉成了半月形。 “轰!”几匹受惊的骆驼忽然疾冲而至,将他和管事同时撞飞出了三丈远。角弓落地,羽箭射得不知去向。管事和波尔兹两人摔在了一顶坍塌的帐篷上,厉声惨叫。火苗从帐篷一角涌起,浓烟迅速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正在结阵与史笸箩等少年厮杀的伙计们,听到管事的惨叫声,心烦意乱。彼此之间的配合立刻出现了空档。史笸箩连劈三刀,将正对着自己的那名伙计逼得踉跄后退。紧跟着,抢步,下蹲,横扫。刀刃在距离地面两尺处扫起一阵风,两名伙计惨叫着倒地,手抱着被砍破的膝盖骨满地打滚儿。 战阵瞬间破碎,另外四名结阵的伙计见势不妙,尖叫着撒腿逃命。史笸箩毫不犹豫追上其中一名伙计,从背后将此人放翻。巴图和李日月各自追上一个,挥动脚镣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 最后一名伙计趁机远遁,一边跑,一边高声求援,“快来人,快来人,不是阿波那,是奴隶,新来的奴隶造反……” “在哪,在哪!”身穿侍女服饰的萧术里高声答应着迎上,趁伙计不辨敌我,一刀捅入了此人的左侧小腹。求援声戛然而止,伙计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栽倒。 “快,救其他人。”姜简拉着珊珈匆匆而回,扯开嗓子向大伙发出命令。“关押奴隶的帐篷都在这附近,咱们救下的人越多,越容易脱身。” “先捡了地上的兵器防身。”珊珈夫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哑着嗓子补充。 “进其他帐篷救人,先不用管手铐,割了他们自己脚上的绳子,让他们自己过来汇合。脚上没绳子还没勇气逃的,由他们去!”史笸箩杵着刀,一边喘息一边强调。 众少年连声答应,弯腰从死者身边捡起的短剑。阿茹的兄长止骨悄悄地捡起短弓,拉了两下,又弯腰从周围捡起了七八支散落的箭矢。 这些兵器都带着典型的大食风格,大伙用起来远不及大唐制式的横刀和角弓顺手。但是,有了他们,大伙就具备基本的自保之力,登时,一个个信心倍增。 姜简带着萧术里、布鲁恩、李日月和止骨结伴冲向附近的帐篷,向看守发起攻击。史笸箩带领室韦少年巴图、契丹少女阿茹等人,冲进帐篷里营救其他被绑架来的少年少女。配合得非常默契。 此时此刻,驼城内,到处都是火头。大部分担任看守的刀客,都主动冲去救火。留下来看管奴隶者,寥寥无几。 发现姜简带着少年们冲来,背后还有弓箭手压阵,看守们不肯吃眼前亏,一个个果断尖叫着逃走。史笸箩立刻挥刀将帐篷割出窟窿,招呼被关押在里边的少年少女们出来结伴自救。 不多时,几个充当牢房的帐篷,就全都被攻陷。姜简和史笸箩两个身后,聚集起六十多名不愿意做奴隶的少年少女,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火光照得无比明亮。 也有二十几个少年少女,担心逃走不成,平白搭上性命,迟迟不肯从帐篷里自己走出来。姜简和史笸箩两个见了,也不勉强,叹了口气,由他们自生自灭。 为了方便白天赶路,每个少年少女的脚腕上,都只拴了一条牛皮绳子。此刻姜简等人有刀在手,三下两下,就将所有绳子尽数割成了两截。火山文学 “趁着没人注意,大伙赶紧跟我走。史笸箩,你负责警戒右边。止骨,你负责警戒左边。阿茹,你一边走,一边想办法给他们开了手铐!打开的镣铐先不要丢,手里没家伙的,暂时拿它当兵器。”不敢做过多耽搁,割断身边所有人脚上的绳索之后,姜简立刻高声命令。 “好!”“明白!”“是!”答应声四下而起。姜简冲着大伙点点头,转身快步冲向驼城的“外墙”。 本以为,骆驼怕火,此时此刻,驼城的“外墙”已经分崩离析。谁料,走到近处才发现,事实与设想大相径庭。 那“城墙”虽然已经被扯得看不出形状,还到处都是空隙,但是,系在骆驼之间的绳索却仍旧完好无损。骆驼们彼此拉扯,羁绊,无法逃得更远,一只只变得极为愤怒。 姜简还没等向它们靠近,就看到了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全都被踩得血肉模糊。很显然,是负责安抚骆驼的伙计和刀客们,惨死在了这些庞然大物的蹄子之下。 “呜呼呼——”发现又有人靠近,骆驼们集体发出低沉愤怒的嘶鸣声。紧跟着,暴风骤雨般的唾液,就迎着姜简喷了过去。(注:骆驼的化学攻击,非常狂暴。网络上有相关视频。) 饶是姜简反应敏捷,也躲不开七八头骆驼同时发起的唾液攻击。刹那间,从头到脚,就被浇了个透。又酸又臭,还带着浓重的呕吐物味道,刹那间,就让人五腑六脏都一阵翻滚。 “呀——”姜简低声惊呼,强忍呕吐的欲望,抬起左手去抹脸上的唾液。还没等他将眼睛周围擦拭干净,身背后,却已经传来了低声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史笸箩等人愕然扭头,只见商队大当家苏凉,带着五十多名伙计,结伴追了过来。每一名伙计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短剑。 在伙计身后,还有二十多名刀客,一个个弯弓搭箭,箭簇处倒映出点点火星。 “冲出去!”史笸箩大急,高喊一声,就冲向了骆驼,试图冒死用横刀割断骆驼之间的绳索,带领大伙儿强行突围。 十几支羽箭呼啸而至,直奔他的后心。史笸箩听到风声,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身体快速翻滚。羽箭落空,他的突围行动,也无疾而终。 “投降,或者,死!”苏凉光着上身,将手中长刀指向姜简,脸上的横肉跳动不停,“我数三个数,你来决定。他们的性命,全在你一句话。三——” “呜呜呜——”他身边瑞詹,吹响牛角号,将绝望送入所有少年少女的耳朵。 “二!”苏禄狞笑着继续倒数,牛角号再度响起,宛若寒冬腊月的北风,“呜呜呜呜呜——” 姜简浑身上下,一片冰凉。并非因为夜风和湿漉漉的骆驼唾液,而是耳畔的催命号角。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决定。 姐夫没教过他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大侠胡子曰也没教过他。 如果只是他自己,他宁愿举刀冲向苏凉,当场战死。但是,此时此刻,他身边还有六十多名无辜的同伴,每个人的性命,都悬在他的手上。 这让他握在手里的横刀,重逾万斤。无论如何,都举不起来。想要放下,却又不甘心,一根根青筋,在手背上乱蹦。 “哼——”把姜简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苏凉冷哼一声,缓缓举起了长刀,“小子,你可别后悔……” “呜——”一声短促的号角,抢在姜简做出选择和苏凉数第三个数之前,在旷野中突然响起。 大地忽然开始颤抖,起伏,紧跟着,马蹄声犹如奔雷。 数以百计的战马,忽然出现在火光之下。马背上的骑手,一个个全以黑布蒙着全身,手中长刀,如魔鬼口中的獠牙般,闪闪发亮。 第31章 死与生(下) “阿波那,阿波那。他不守信用。”一名伙计手指姜简等人身后,高声叫嚷。 “不是!不是阿波那。”苏凉高声否认,手中的钢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阿波那!马贼阿波那虽然穷凶极恶,却素来信守承诺。答应不以自家商队为洗劫目标,就断然不会于离开之后,再杀一个回马枪。 此外,阿波那需要商队定期为他提供各种补给,做出这种将补给和提供补给的商队一口吞下的恶行,从今往后,哪支商队还敢跟他合作? “不是阿波那,不是阿波那!”与苏凉持同样“有见识”的人不止一个,管事瑞詹忽然丢下牛角号,哑着嗓子惊呼,“是戈契希尔,是戈契希尔,我看到了马贼旗面上的火流星!” 这一嗓子,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即,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戈契希尔!” “戈契希尔,阿拉胡,我们造了什么孽,你竟然降下如此惩罚?” “戈契希尔,是戈契希尔来了。旗面上是火流星和岩浆!” …… 众管事,伙计们,一边尖叫,一边纷纷掉转身,四散奔逃,再也没有管姜简等人的死活。 再看大当家苏凉,终于停止了颤抖,挥舞着钢刀四下阻拦,“站住,结阵,结阵迎战啊。你们往哪跑? “站住,站住,驼城没破,挡住贼子第一轮攻击,还可以跟他们花钱买路。” “站住,站住,你们怎么可能逃得掉!” …… 他喊得声嘶力竭,响应者却寥寥无几。大多数伙计和刀客们,全都头也不回,坚决自寻活路逃命。 戈契希尔,乃是波斯神话中的审判之火。降临之际,将带来流星和岩浆,涤荡世间的一切。届时,善良守序的人将在火焰中得到净化,升入天堂。而作恶多端之辈,将遭到烈焰焚身之苦,然后永久坠入深渊。 在丝绸之路上,戈契希尔,指的则是一支凶残神秘的马贼团伙。大约在十年前开始出现,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活动范围和真正来历。凡是被他们盯住的商队,非但货物财产会被洗劫殆尽,头领、管事、刀客和伙计们,也全都会被其灭口,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走!咱们从东门冲出去。别管来的人是谁!史笸箩,起来带着大伙从东门走!马贼来得没那么快!”姜简来自长安,从没听说过戈契希尔这四个字,当然也不会被吓到。见管事和伙计们,忽然不战而溃,赶紧举起横刀,朝着周围的少男少女们招呼。 “走,咱们从东门走!跟上我,快!”史笸箩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迈开大步向东而行,一边挥舞着横刀高声重复姜简的命令。 苏凉明显听到了他和姜简两人的呼声,迅速朝少年少女们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做任何阻止。而是抢先一步,带着仅剩下的一名管事和三名伙计,匆匆离去。 众少年少女们绝处逢生,纷纷跟在史笸箩身后。唯独珊珈,仿佛被吓傻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手腕又被姜简拉住,才如梦初醒,一边踉跄着跟上姜简的脚步,一边低声求肯,“带上金花和银叶,带她们一起走。落到戈契希尔手里,她们肯定活不了!” “去东门肯定要经过关押我们的帐篷!”姜简想都不想,就高声答应,“她们俩先前假装被我打晕了,眼下肯定还躲在帐篷里。你经过帐篷时,喊上她们一起走。” “嗯!”珊珈惊魂未定,顺从地点头。原本就白皙的面孔,白得像阴云下的积雪。 “跑起来,我不管戈契希尔是谁。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落进他手里。”迅速猜测到珊珈失魂落魄的原因所在,姜简手上微微加大了些力道,郑重承诺。 “嗯!”珊珈眼睛里,腾起一股微弱的火苗,再度用力点头。 二人加快速度,跟上史笸箩等少年少女,在起火和倒塌的帐篷之间穿行。沿途不停地遇到管事、刀客和伙计,却没人再多看他们一眼。 驼城已经废了,商队中最值钱的两种货物,丝绸和茶叶,也被烧成了火焰山。外边还杀来了从不留活口的戈契希尔匪帮。继续留在驼城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抓了少年少女们,也无法立刻变现。弄不好,还会因为身边多了几个累赘,拖累他们被戈契希尔追上,人财两空! “夫人,珊珈夫人——”没等姜简抵达最初关押自己的帐篷,珊珈的两个贴身侍女,已经哭喊着冲了过来。 二人先前将外袍脱给了姜简和萧术里之后,一直按照珊珈的安排,装作被打晕躲在帐篷之内。后来听到外边一片大乱,也坚持没有露头。 谁料天空中却飞来了一团火苗,点燃了帐篷顶子。二人不得不仓皇逃出,才发现管事和伙计们在争相逃命。 危急关头,没人在乎两个侍女的死活,更不可能将她们带上一起走。金花和银叶两个不知所措,只好随便从地上捡了两包别人掉落的干粮背在身上,然后东张西望,寻找正确的逃命方向。结果,恰恰看到了急匆匆寻过来的珊珈和姜简。 商队之中,装干粮的包裹样式很独特,姜简一眼就看清楚了金花和银叶肩上背的是什么。顾不上安慰二人,哑着嗓子追问,“你们在哪找的干粮?还有吗?那边有没有兵器?” “继续向东,苏凉的帐篷旁边就有成箱的弓箭。”珊珈忽然清醒了过来,指着驼城中最高最大的帐篷回应,“叫大伙收集骆驼,能带走几头就带走几头。” “不用找干粮,别耽误时间。”阿茹的兄长止骨,从旁边匆匆跑过,扭着头向姜简提醒,“这季节,草原上饿不死人。” “打猎,捕鱼,采,采蘑菇,都能填饱肚子。”室韦少年巴图,停下脚步,喘息着补充,“快,快点儿,能把苏凉吓成这个样子,戈契希尔肯定比他还凶恶!” 这话,可是说到了关键处。所有少年少女们,逃命的脚步顿时又加快了三成。 “看到兵器就捡起来,看到肯听话的骆驼就带着走。萧术里,巴图,李日月,布鲁恩,你们几个跟我去拿弓箭。止骨,你招呼你妹妹阿茹,和队伍中所有女子。”姜简却不敢只顾埋头逃命,深吸一口气,高声给自己能叫上名字的人布置任务。 少年人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在遇到挫折之后。 这一路上,姜简先遇到了苏凉,然后是阿波那,再然后是戈契希尔,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 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他却隐约触摸到了,在群狼环伺之下生存的关窍。 “头领,商队没有抵抗,自己逃走了!”驼城外,那支高速飞奔而来的黑衣队伍中,忽有人向带队者汇报。 “吹角,通知弟兄们放慢速度,让商贩们先逃一会儿。”脸上也蒙着黑袍的马贼首领缓缓拉紧了战马缰绳,沉声吩咐。“他们逃散了,咱们才好狩猎。” “是!”有人高声答应,随即,将牛角号放在嘴边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来自北方雪山上的夜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第32章 大食帝国的野望 草原上的狼群哪怕再饿,也不会从正面对成群的猎物发起进攻。它们会耐心地在外围徘徊,等待,威吓。直到猎物们夺路而逃。才从侧后方冲过去,将失去一头接一头拼命意志的猎物扑倒,分而食之。 戈契希尔匪帮首领哈桑的行动计划便如此。他们主动放慢速度,以免将商队的管事、刀客和伙计们,全堵在驼城之内,因为那样做很容易导致后者团结起来做困兽之斗,给马贼这边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而先放“猎物”逃上一会儿,再派遣马贼分头追杀,则可以将自己一方的损耗降到最低。 至于时间,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下手之处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距离大唐最近一个驻军地点白道川,足足有一百五十里路。“猎物们”即便再能跑,明天日落之前,也跑不进唐军的视线之内。 有下半夜和明日一整天时间,足以让他麾下的马贼们,将所有猎物一个接一个砍死在草原上。 这个计划,直到黎明到来之前,都完美无缺。整座驼城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在他手中。驼城内的财富,除了被焚毁的丝绸和茶叶令人稍微感觉惋惜之外,其余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而丝绸和茶叶被焚毁的原因,也不是由于商队绝望之下,准备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据被他俘虏之后又亲手杀死的商队伙计招供,在他们出现之前,商队之中就发生了奴隶暴动。两名被拐卖来的少年,煽动商队刚刚收购来的其他奴隶集体逃走,为了制造混乱,二人点燃了集中存放的丝绸,才导致了火势不可收拾。 “那两个小家伙儿,还挺能折腾!传令下去,抓到之后先不要杀掉,我要亲自招揽他们入伙。”哈桑丝毫不同情苏凉商团鸡飞蛋打,反倒对那两个深陷绝境,仍旧能给商团造成巨大损失的少年人,非常感兴趣。杀死了被俘的商队伙计之后,连刀刃上的血都没顾上擦,就高声命令。 戈契希尔(审判之火)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特别是来自东方的新鲜血液。因为接下来戈契希尔的活动范围,要不断东移。寻常牧民和盗贼,素质很难满足戈契希尔对人才的要求,也配不上戈契希尔这个伟大的名字。只有那些聪明,顽强,坚韧,且心狠手辣者,才有资格成为他哈桑的下属,与他一道去完成真主赋予的使命! 令哈桑非常失望且愤怒的是,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麾下的马贼们,也没能将那两个小家伙抓回来。反而,给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有一个什弟兄,在追杀猎物之时,遭到了猎物的伏击,折损了七个人不算,还被抢走七把刀,七套皮甲、四张弓和十二匹骏马。(注:什,小队,每队十个人。) “什长是谁?战死了还是逃回来了?”哈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冰。 “阿巴斯什长胸前中了三箭,砍死了四名伏兵突围回来报信,然后就昏了过去。郎中正在给他拔箭。”报信的亲兵被吓得心里直哆嗦,弯着腰呼应。 “别浪费药了,直接杀了吧。还有另外两个跟他一起逃回来的,也一起杀了!”哈桑松开刀柄,轻轻摆手,仿佛是吩咐亲兵去丢掉一袋发霉的干粮。 “饶命,哈桑首领饶命。我们在攻打尼哈旺德时就跟了您,从那时起,作战从没退缩过!”一百多步外的人群后,立刻响起求饶声。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肩膀上裹着葛布绷带的马贼,跪地乞怜。 尼哈旺德乃是波斯的一座名城,距离哈桑脚下,足足有三千五六百里。作为大食国军队的秘密先锋,哈桑带着自己的马贼团伙,从呢哈德旺一路向东开拓,走到脚下这里,足足用了六年。 然而,他却丝毫不念两名求饶者六年来的战功,吩咐声冷静且平淡,“杀了,阿巴斯的那个什取消。等会儿谁给他们报了仇,就出任什长。” 哈桑四名手持利刃的亲兵,立刻向跪地求饶的马贼围拢过去。一名讲经人则面朝西南方,低声祷告。两名跪地求饶的马贼苦苦哀求却没有结果,不甘心被处死。忽然间急中生智,扯开嗓子高喊,“我们带回了重要情报,带回了重要情报。伏兵不是商队的成员,伏兵的首领,正是那两个放火的年轻人!” “停一下!”哈桑眉头一皱,快速举起了右手。随即,三步两步走向求饶者,低下头询问,“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我要找的人?你们有什么证据?” “那两个人,带队冲在了最前头。”左侧的求饶者反应稍快,立刻高声回应。 “伏兵年龄都在十六七岁左右,一大半儿的人手里头没有正经兵器,拿的是铁链子。”另一个求饶者反应稍慢,说话却更有调理,“他们先派出女子,吸引我们上当。然后拉动了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还用弓箭射死了蛤费副什长,射伤了阿巴斯什长。整个过程,都是同一个人下令,用的唐言。另一个人用突厥话帮他翻译!” 在场的马贼,全是跟了哈桑多年的老手。听了两个求饶者的话,脑海里迅速就还原出的整场战斗的全貌。 晨光下,几名女子跌跌撞撞逃命。后半夜搜索很长时间,却毫无所获的阿巴斯等人,立刻兽性大发,策马紧追不舍。草丛里忽然弹起数根绊马索,将阿巴斯等人连同坐骑一同绊倒,整个什的骑兵瞬间失去速度优势。紧跟着就是羽箭攒射,令阿巴斯及其所率领的弟兄,瞬间折损了三分之二以上。再往后,就是伏兵的两名首领身先士卒,带领全军扑上。 完美的伏击战,除了最后一招发动得太急之外,其余都无可挑剔。想到那首领带的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最后一招,就又变得顺理成章。 “阿巴斯什长说他杀死了四名伏兵,突围而出,是真话还是假话?”在脑海里推测完了整场战斗经过,哈桑对两个少年的兴趣更浓,用手拍了拍求饶者的头顶,低声询问。 “这……”两名求饶者先是犹豫,然后满脸紧张地摇头,“没看见。我们爬起来后,就立刻掉头往回闯,途中侥幸抓住了备用的战马。” “阿巴斯谎报战果,处死!”哈桑心中早有预料,冷笑着再度重复。 没有人再求饶,也没有人敢给阿巴斯说情。随着诵经声,亲兵手起刀落,将刚刚包扎完了伤口,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什长阿巴斯送回了老家。 “那两个年青人,叫什么名字?”待诵经声停歇,哈桑换了个问题继续询问。 “没听清。”两名求饶者不敢对他撒谎,哑着嗓子高声汇报。“败得太快,没听清那些人如何称呼他们的首领。那些人的喊声也很怪异,好像操着不同的语言。” “那些人应该都是商队的奴隶,手里的铁链子是打开的镣铐!” “嗯——”哈桑的手又缓缓举了起了,即将宣布两名求饶者的命运。被敌人打了个全军覆没,却连敌军头目的名字都没弄清楚,这样的下属,留之何用? “我知道,我知道。”就在此时,刚刚被押过来还没顾上的审问的俘虏当中,有人高声汇报,“哈桑首领,我知道他们的底细。那个来自大唐的年青人名字叫做姜简,他父亲是大唐皇帝最信任的将军之一。那个突厥少年,出身于阿始那家族。其家族以前是草原的实际掌控者,二十年被唐军击败,举族归降了大唐。” “嗯?”哈桑迅速放下手,眼睛闪闪发亮。 有意思了。他刚刚抵达东方,还没想好该如何完成哈里发交给了任务,就有如此重要的两个人送到了手边上。 这是真主的恩赐么? 他忽然闭上眼睛,面向西南方,虔诚地表达感谢。隐约间,仿佛看到了大食国的旗帜,插遍了整个东方。 “那里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树上包裹着一层层丝绸……”多前年,就有从大唐西返的大食商人,如是向哈里发汇报。 如果将那片土地纳入统治之下,地上天国就不再是梦想。 第33章 少年 马蹄踩在橘红色的黄土上,印出一串串花纹。几个同窗好友鲜衣怒马,手持半月形球杖,结伴向对手的球门发起进攻。马球在球杖间滴溜溜乱窜,宛若流星。球场外,欢呼声此起彼伏。 “姜简,姜简——”欢呼声中透着焦急,还有人在推他的胳膊。“推人犯规!”姜简本能地发出抗议,睁开眼,却看到了蔚蓝的天空和一张满是鞭痕的面孔。 刹那间,姜简就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困意迅速从眼睛周围消退,手臂,腰杆、大腿、小腿等位置,传来的感觉又酸又疼。 不是在长安,也没有马球比赛,他现在位于距离长安城数千里外的草原上,正背靠着一匹骆驼的驼峰,积蓄体力。 “抱歉,我刚才一不小心就迷糊了过去。”挣扎着将后背离开骆驼,他低声向喊醒自己的史笸箩表示歉意,“是不是马贼又追上来了?让珊珈带着苏叶、阿茹她们几个小娘子先走。你和我带领其他人……”(注:唐代称呼未婚少女为小娘子。小姐特指风尘女子。) “没这么快,你只睡了不到半刻钟。”史笸箩笑了笑,轻轻摇头。满脸纵横交错的鞭痕,令他原本略显阴柔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男子汉味道。“我是说,马贼来得没那么快。之所以叫醒你,是因为止骨他们几个瓜分兵器和铠甲时,发现了一些新情况。” “新情况?”姜简松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揉搓自己的额头,努力让自己的尽快恢复清醒。 从昨天晚上接到珊珈的示警,一直到半刻钟之前的这六七个时辰里,他不是在跟人斗智斗勇,就是在仓惶逃命。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此刻忽然又听史笸箩说有新情况,头脑的反应明显跟不上趟。 “兵器比咱们从商队那里得来的大食剑长了半尺多,剑柄可以用双手去握,像大横刀那样。剑身非常结实,剑刃能直接砍断胳膊粗的木头却不崩出豁口。”史笸箩能理解他的痛苦,尽量详细地向他介绍,“弓也是一等一的骑弓,比你们大唐军队用的弓还好。” “你们”两个字,让姜简听得有些别扭,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出言纠正。 突厥整体归附于大唐还不到二十年,史笸箩不能像契苾何力、史大奈等人那样,把他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唐人,也可以理解。 “铠甲虽然是单层牛皮甲,肩膀、前胸和后心处,却缝了专门的口袋。插在口袋里的铁板是专门打造出来的,作战时插进口袋里头护身。行军时拔出来,减低铠甲的分量。”阿茹的兄长止骨带着其他几个骨干,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全都脸色惨白,表情无比凝重。 “这么精良?”姜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低声刨根究底,“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标记?比如文字,编号,花押和工匠的名字之类?” 精良的武器,精良的甲胄,若是有专门的标记,答案就呼之欲出。 “没有!”史笸箩迟疑着轻轻摇头,“但是,我在剑身、弓臂和铁板内侧,都发现了明显刮磨痕迹。应该是怕暴露身份,故意磨掉的。” “你怀疑他们不是寻常马贼,而是某个国家的军队假冒?”姜简感觉自己心里头寒气滚滚,声音听起来也又低又哑。 没等史笸箩回答,奚族小胖子萧术里哑着嗓子补充,“我刚才问过珊珈,据她所说,这支马贼的匪号叫戈契希尔,抢劫时从不留活口。而戈契希尔,在拜火教中是审判之火,世界覆灭之时才会出现。这支名叫戈契希尔的马贼,具体出现时间是十多年前,而那会儿,刚好是大食国攻入波斯的时间。” “他们是大食国的斥候。打着马贼的幌子,为军队开路并刺探对手情报。抢劫时不留活口,乃是为了杀人灭口!”寒气从心脏处涌入血管,刹那间扩散遍全身,姜简迅速站了起来,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太大,变得隐隐发白。 在大食军队攻入波斯之时出现,利用波斯国教中,对审判之火的描述,增加自身的神秘感。通过杀戮和劫掠,试探各地防御的虚实,熟悉道路和地形,同时收集对手的情报。必要之时,再成为军队的先导,甚至潜入对手之后杀人放火,制造动荡…… 通过这种手段,大食已经毁灭了波斯,毁灭了半个天竺。如今,他们又将毒牙和利爪,伸向了大唐。 “如果是他们是大食国的斥候队,绝不会放过咱们。我跟萧术里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把兵器、铠甲和战马,先分给身手最好的人。万一再有马贼来追,就由配了兵器和铠甲的人负责断后。”史笸箩的手指同样发白,声音也同样的嘶哑。 草原上信奉一狼死,一狼立。所以,他父亲车鼻可汗听闻大唐皇帝李世民时日无多,心中才涌起了恢复突厥,寻机谋取中原的打算。 而现在,从遥远的波斯方向,又杀来了一头巨蟒!他父亲车鼻可汗如果不赶紧调整策略,恐怕取代李世民不成,反倒会在大食和大唐交手之前,就被双方挤成肉酱! “你们商量的结果没错,给我留一套铠甲和战马,大食剑我使不惯,就不要了。”发现史笸箩脸色越来越难看,姜简还以为他是因为过于紧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查缺补漏,“我建议,分到了铠甲、兵器的人,就别再拿弓箭了。让剩下的人毛遂自荐,充当弓箭手。等会儿跟追兵交手之时,弓箭手射空了箭壶,就可以提前撤离。我记得有十二匹马,五张弓,七套铠甲。刚好给甲士和弓箭手每人配上一匹。骆驼留给小娘子们,由珊珈统一负责带领她们撤退。” 这样安排,比史笸箩等人的商议结果,又仔细了许多。众人听了,齐齐点头。 整个队伍当中,除了珊珈之外,年龄最大者不过十八九岁,年龄小者则只有十四五岁。都是少年心思,没沾染太多的红尘污浊,再复杂也有限。 因此,兵器、铠甲和战马,顺顺当当就分配完毕。作为逃命行动的组织者,姜简和史笸箩两人的表现有目共睹,自然分到了最好的铠甲和战马。阿茹的兄长止骨射术超群,则成了弓箭手们的临时头领。 少年少女们停止休整,牵着战马和骆驼,继续向东而行。身背后,则留下了五座低矮简陋的坟冢。 黎明时伏击马贼那一战,虽然因为战术得当,大获全胜。他们仍旧付出了战死五人,轻伤四人的代价。 接下来,如果再度被马贼追上,他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机会活着逃出生天。 但是,整个队伍中,却没有任何人因为害怕而选择放弃。而是一个个,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哪怕只是一根简陋的木棍,一块坚硬的石头。 大食人毁灭了波斯,毁灭了半个天竺,马上又要到草原上来了。 他们生长在草原上。哪怕部落再小,毡包再破,也是他们的家。 他们必须拿起兵器,要么战死,要么成功将消息送回去,让族人做好准备。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选择! 第34章 那时花儿 六十一个人,只有十二匹马,五头骆驼,当然不可能走得很快。好在草原也并非一马平川,特别是靠近白道川这一片,有很多起伏的丘陵和小山。虽然山和丘陵都不算高,却也能拖延追兵的脚步。(注:现内蒙古托克托附近。) 姜简带着大伙找了片靠近山脚的树林钻了进去,一路穿梭向东。当树林走到了尽头,每个少年少女的头顶上,就多了一顶用嫩树枝编制的圆帽。所有战马和骆驼的脊背上,也披了一层翠绿色的草席。 这是胡子曰在故事里讲过的隐身手段,姜简也不知道其到底好不好用。刚钻进树林那会儿,他试着用嫩树枝,先给自己编了一顶圆帽,请史笸箩帮忙验证效果,然后带着圆帽,跑到了三百步外灌木从中快速下蹲。结果,史笸箩立刻表示,已经完全看不见他的踪影。 周围的少年们大受鼓舞,立刻纷纷动手用嫩树枝编织起了帽子。几个少女心灵手巧,在编好了各自的帽子之后,还用青草牲口编了凉席。 整个队伍的隐藏能力,迅速翻倍。阿茹的兄长止骨特地跑到远处观察,发现只要队伍不继续移动,隔得稍远一些,就很难将大伙与周围的环境区分开来。 这下,大伙平安脱身的希望也增加了不止一成。队伍中的少年和少女们顿时心里一松,很多人脸上立刻出现了阳光。 “你在哪学的?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四门学里头,应该不会连隐匿行迹也教吧?”史笸箩的心情刚刚不那么紧张,就立刻想起为他自己招揽人才,凑到姜简身边,不停地没话找话。 “不是四门学教的,是长安大侠胡子曰教的。他在西市口那边开了家酒楼,专卖各种下水。你想学,等哪天回到长安,我带你去吃葫芦头,你可以当面向他讨教。”姜简对史笸箩的品行多少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知道此人并没多少坏心眼,想了想,笑着回应。 “不去,不去!”史笸箩立刻连连摇头,态度极为坚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长安逃回来。打死也不会再回去。” “为什么要逃?你们阿始那家族,不是有很多人都做了大唐的高官么?有几个还在领兵为大唐开疆拓土?”姜简听得大为惊诧,忍不住低声询问。 连日来,一直都是史笸箩对他刨根问底,而他却出于礼貌,从没盘问过史笸箩的底细。如今二人已经多次同生共死,有些事情,问一问就不算唐突了。 然而,史笸箩却不愿意回答,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地解释,“你说的是阿始那忠,阿始那思摩和阿始那泥塾他们吧?他们几个,手里头原本就有兵有将,还深受皇帝陛下赏识,当然日子过得比在草原上还滋润。我,我的情况和他们不太一样。”(注:颉利可汗覆灭之后,很多突厥贵族都转而向李世民效忠,并且得到了李世民的善待和信任。) “怎么个不一样法?你不是颉利可汗的亲侄儿么?按道理,在家族中地位不会太低。”姜简反正走路走得无聊,顺口继续追问。火山文学 “颉利可汗的侄儿全加起来,不下五十个,我在里面,能排到第四十九。”史笸箩耸耸肩,悻然回应,“如果我留在长安,顶多混个开国县男的爵位,然后拿一份干巴巴的俸禄,混吃等死一辈子。” “那你回到草原上能做什么?难道还能重新起兵,跟大唐分庭抗礼啊?”姜简听出他话语里的不甘,笑着提前规劝,“我看还是算了吧!即便大唐腾不出手来讨伐你,即将到来的大食人,也不会放过你。况且,你在草原上的那些族人还未必肯跟着你一起冒险!” “谁说我要回去起兵造反了!你,你别乱猜!”史笸箩立刻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将起来,挥舞着手臂反驳。“我在长安城里闷得慌,想回草原上住几天不行么?颉利可汗的嫡亲子侄那么多,长安城里缺了我一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我回到金微山下,就是一呼百应的特勤。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到最后,却是他自己也不相信。迅速将面孔错开,避免眼睛跟姜简的眼睛相对,他又悻然补充,“反正,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了。你不要管。” “好,我不管就是。”姜简笑了笑,非常爽快地答应。 在他眼里,史笸箩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心性。也许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可以称之为野心勃勃。但能否将想法付诸实施,有没有将野心化作实际行动的能力,却都要两说。 既然如此,姜简也没必要现在就非逼着史笸箩认清现实,别试图与大唐为敌。毕竟,到目前为止,史笸箩都没有对大唐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并且,眼下大伙还在结伴逃命的途中,能否活着逃过大食斥候队的追杀,未必可知。 “对了,我叫阿始那沙钵罗,不是史笸箩!”见姜简这么痛快地就不再管自己的闲事,史笸箩心里反而又觉得有些空荡荡的。用手扯了一下姜简衣袖,郑重声明。 “阿始那沙钵罗?”姜简愣了愣,哑然失笑,“那我叫你什么,史沙钵罗,还不如史笸箩好听呢。” “叫我沙钵罗特勤。或者沙钵罗殿下!”史笸箩恨得牙根痒痒,瞪圆了眼睛要求,“或者叫我特勤也行。” “噢,明白了,笸箩殿下。”姜简翻了翻眼皮,故意将“笸箩”两字,发得格外清晰。 “你!”史笸箩作势欲打,却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根本不是姜简的对手,只好改成了口头威胁,“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那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傻啊,明知道你要收拾我,我还往你跟前凑?”姜简撇了撇嘴,对史笸箩的威胁不屑一顾。 “你不傻,就是两眼一抹黑,就敢愣头愣脑往草原上钻。还想让人贩子带着你去找仇家!我昨晚好心好意提醒你,你还拒绝相信。”光动嘴,史笸箩可不怕任何人,看了他一眼,开始冷嘲热讽。 姜简从小到大做过的蠢事,最蠢莫过于此。当即,就羞得面红过耳。正准备组织言语发起反击,耳畔却传来了一句糯糯的声音,“姜家兄长,吃些胭脂豆子吧。我刚采来的,解暑又解渴。” 扭头看去,却是契丹大贺部落的少女阿茹,将几串如同葡萄般的野果子递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在绿色的叶子和紫色的果实映衬下,宛若粉雕玉琢。 第35章 猎人与猎物 (上) 大热天的,跟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分享野果子,肯定比跟一个满脸鞭痕的“糙老爷们”斗嘴舒坦。当即,姜简就笑着接过了“胭脂豆子”,低声称谢。 这种野果子在长安城外的农田旁很常见,味道远不如市面上的水果,没熟的时候还有轻微毒性。所以,姜简即便在城外遇到了,往往也是不屑一顾。(注:胭脂豆,学名龙葵,世界各地都广泛分布。) 而今天,阿茹递过来的这几串“胭脂豆子”,却又大又甜,还带着一股子泉水的冷冽滋味。吃进嘴里,立刻让姜简感觉神清气爽,连肌肉的疲惫都减少了几分。 阿茹见他吃得香甜,立刻把抓在另一只手中的几串“胭脂豆子”也递了过来。姜简哪里敢如此贪得无厌?笑着轻轻摆手,“够了,已经足够了。好不容易采的,你自己也吃一些吧!多谢!” “我们先前在树林里采了很多呢,这些是刚刚用溪水洗过。你先吃,我一会儿再去洗。”阿茹有点儿害羞,说话时始终半低着头,不敢与姜简目光相对。却坚持将手里的“胭脂豆子”朝他面前递,“姜家兄长不必跟我客气,如果不是你,我,我们昨夜根本没机会从驼城里逃出来。” “嗯咳,嗯咳!”史笸箩眼巴巴地在旁边看了半天,却没见阿茹把“胭脂豆子”也分给自己一颗,忍不住低声咳嗽。 “我,我再去洗,小溪就在那边。”阿茹闻听,立刻满脸涨红。将“胭脂豆子”直接朝姜简手里一塞,随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逃了开去。 史笸箩仍旧一颗“胭脂豆子”都没捞到,气得哼哼唧唧地撇嘴。正用草席托着洗好了的野枸杞给大伙分享的珊珈见了,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上前,递上一把湿漉漉的野枸杞。“给你吃这个,刚采来的。” 枸杞其实比胭脂豆好吃很多,然而,史笸箩却吃得索然无味。囫囵吞了几颗,就将剩余的枸杞一股脑放回了草席子上。 “我去四周围巡视一圈,免得被马贼盯上了,咱们还毫无察觉。你们也别继续走了,这附近既然有小溪,就再找一处树林去歇歇。让大伙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仿佛自己是队伍的头领一样,他对姜简和珊珈吩咐,紧跟着,跳上马背匆匆而去。 “他今年多大了。”珊珈莞尔,先目送他离开,然后小声向姜简询问。 “我也不知道,应该有十七了吧。性子还是个小屁孩,还特别喜欢装大人。”姜简也被史笸箩的行为,逗得哑然失笑。一边举头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低声回应。 附近有一座不知道名字的小山,比一路上见到的其他山丘都高一些。山上的树不多,却有一条小溪欢快地从阳坡上奔流而下。时间临近正午,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将溪水照得如同飞花泄玉。 “大伙都有点疲了,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也没吃任何东西。”作为整个队伍之中年龄最长的大姐姐,珊珈想了想,柔声提醒。 姜简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四下又扫了几眼,轻轻摇头,“这一带太空旷,容易被追兵发现。咱们沿着溪流往上走几步,看看有没有岩石或者树林可以藏身。不用太多,有十几块竖立的岩石,或者一片二十步方圆的小树林,就能把咱们全都藏进去。” 他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以前也从未带过十个人以上的队伍。在长安时,哪怕是跟同窗结伴外出踏青,通常也是听从某个师兄的指挥。从昨夜起,却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所有少年少女的领头羊。 好在少年人心思单纯,他的领头羊地位,才没受到任何挑战和质疑。而他仓促发出的那些命令,无论正确与否,也都得到了贯彻执行。 这让他愈发感觉肩头责任重大,咬着牙将全身本领给发挥到了十二分。 而老天爷不负有心人,大约一刻钟之后,前方探路的突骑施少年李日月,终于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小溪的上游,有一处山涧。山涧右侧的岩石林立,岩石后,则有足够的空地可以供大伙儿暂时藏身。 姜简嘴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立刻通知所有人改变方向,拉着牲口,直奔小溪上游的山涧。不多时,就在岩石区,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隐蔽地点。 众人早就又困又乏,立刻背靠着岩石坐了下去,躲在岩石的阴影里歇缓体力。姜简自己,也恨不得立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却咬着牙又蹭到山涧边缘,用目光向溪水中探寻是否有野鱼存在。 胡子曰在故事里说过,打仗之时,计毒莫过于绝粮和绝水。断了水,人活不过四天。而断了粮食,再强大的军队,三天之内也会丧失斗志,成为一群待宰羔羊。 先当年,李密带着十万瓦岗军攻打洛阳,就是因为被王世充切断了粮道,而一败涂地。姜简现在带的是一支乌合之众,更不敢让大伙儿饿着肚子行军。 大伙昨夜急于逃命,又没顾得上从驼城内收集干粮。今天上午担心被追兵发现,也没敢分派人手去打猎。此刻守着一条小溪,想要填饱肚子,捕鱼就是最佳选择。 老天爷今天心情显然不错,很快就又展示了他仁慈的一面。在山涧的中段拐弯位置,竟然有一处四丈方圆的石潭。姜简蹭到石潭边向下望去,只见上百条巴掌大的野鱼,在清可见底的潭水中往来游动。察觉到有人窥探,野鱼们也不觉得害怕,甚至浮上水面,欢快地吐起了泡泡。 这个时候,姜简可是顾不上欣赏野鱼戏水的身姿。跌跌撞撞返回大伙休息区域,拉起小胖子萧术里,室韦少年巴图等人,就去抓鱼。 队伍中几个少女闻讯,也强撑着赶过来帮忙。大伙将披在牲口身上的两张草席扯开,重新编织成草网,踩着石头,拉在石潭通往下游山涧的出口。然后在岸边捡起石块,丢进石潭中驱赶野鱼。很快,就拉上了第一网渔获。 有了第一网,第二网和第三网,就更轻车熟路。大约一刻钟之后,岸边的石板上,就摆满了野鱼。 众人丢掉已经被水泡坏了的草网,七手八脚,将鱼清理干净,又找来干草生了火,把鱼烤熟。尽管缺油少盐,仍旧吃了个不亦乐乎。 “要是昨夜离开驼城的时候,找到了那批弓箭就好了。”吃饱喝足,史笸箩躺在岩石的阴影下,拍着肚皮说道。“那样的话,大伙就可以围猎。我刚才看到了一大群黄羊,可惜没等我靠近,它们就逃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知足吧,昨天晚上那么乱,能逃出来,就是长生天保佑了。”阿茹的兄长大贺止骨年龄比他大,跟他混熟了,说话就不再瞻前顾后。 “可不是么?”室韦少年巴图很少吃鱼,喉咙卡了根鱼刺,一边努力吞咽溪水,一边低声附和。“昨夜驼城里到处都是火头,外边还来了大批马贼,再耽搁下去,咱们不被马贼杀死,也得被火给烧死。” “我只是觉得可惜。”史笸箩撇撇嘴,懒得理睬这倆容易满足的家伙。“咱们现在不缺食物和清水,如果手头有足够的弓箭。哪怕大食马贼追上来,也可以凭险据守。此处距离白道川只有一百多里远,那些大食马贼再凶,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否则,一旦大唐边军闻讯赶至,他们那点儿人,根本挡不住对方一次冲锋。” 这话,听起来的确有些道理。止骨和巴图两个想了想,低声叹气。 如果大伙昨夜逃命的时候,能成功拿到珊珈所说的那批弓箭,非但可以结伴围猎黄羊,还可以利用地形,重创追兵,逼着对方知难而退。 战马无法逆着山势发起冲锋,而六十张角弓,足以封死上山的道路。 大唐虽然在草原上驻扎兵马,脚下这片草原,眼下却属于大唐的领土。那群假扮马贼的大食斥候,根本没有后续部队,还深入了大唐境内不知道几千里远。一旦被大唐边军发现,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事实证明,史笸箩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鸦嘴。 他的话音刚落,轮班警戒任务的布鲁恩,就从岩石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直奔姜简,“马贼,马贼的斥候追上来了。西南边六百步左右,身边还带着猎犬。” “该死的猎犬!早晚被人给烤了吃!”众少年纷纷爬起来,一边低声诅咒,一边趴在岩石后朝西南方张望。 猎犬鼻子灵敏,既然已经追到附近,大伙藏得再隐蔽,也会被它给找到。接下来,一场恶战,已经不可避免。 借着中午的阳光,他们清楚地看到,有七八个骑着战马的斥候,在猎犬的指引下,正沿着溪畔逆流而上。 每个人浑身上下,都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有兵器和弓箭的,全留下,其他人,拉着坐骑向山顶撤!”就在大伙惊慌失措之际,姜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趁着马贼主力没到,快。” 第36章 猎人与猎物(中) 这个决定未必正确,但是,总好过没有决定。 登时,所有少年和少女们就又有了主心骨。大部分手中没有兵器者,纷纷帮忙拉着坐骑向高处撤离,其余人,则快速向姜简靠拢。 “你们几个,也跟着一起撤。铁链子不太好用。追兵现在只有八个人,还不到大伙一起跟他们拼命的时候。”姜简稍稍缓了口气儿,再度高声命令。 上一战,牺牲掉的五个同伴,便是因为手中缺乏合适兵器,才被对手夺回了先机。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我们,我们有这个!”几个拎着镣铐准备参加战斗的少年停住脚步,高声抗议。 虽然留下来战斗,有可能会让他们丢掉性命。但是,自己离开让别人断后,在他们看来却是非常不讲义气的行为,给他们带来的屈辱远远高于战死。 “快走,服从命令。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诱敌,诱敌,懂不懂!等干掉了这批马贼,缴获的兵器让你们几个先挑!”史笸箩见状,不由分说冲过去,一脚一个,将手持铁链的少年们生生踢走。 “哎,哎!”几个手持镣铐的少年屁股上吃了飞脚,却心情愉悦,连声答应着撒腿跑远。 “屁都不懂,尽添乱!”史笸箩冲着几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迈动双腿,迅速返回到了姜简身侧,低声提醒,“你有把握吗?这招先前咱们已经使过一次了。那些大食人再傻,也不会上第二次当吧?” “如果换了你是大食人,你会不会相信,同样的招数,我会用第二次?”姜简知道不仅仅是史笸箩一个人心中有此疑问,想了想,笑着反问。 “这……”史笸箩双眉紧皱,沉吟再三,才郑重摇头,“不会。八成不会。顶多我让底下人多加小心。” “肯定不会,他们越觉得自己聪明,越想不到!”其余少年,也恍然大悟,看向姜简的目光里,瞬间又多出了几分佩服。 唯恐大伙心里存着疑虑,趁着追兵冲上来之前,姜简继续低声补充,“上次咱们只让几个小娘诱敌。这次呢,咱们让四十多个同伴,一起撤向山顶。山下的追兵未必清楚咱们这边究竟有多少同伴。看到那么大一批人,拉着坐骑往山顶走,肯定会认为那已经是咱们的全部。” “肯定是这样,换了我,也不会仔细去数!”大贺止骨听了,心悦诚服地点头。 “姜兄,你说怎么办就行了。不用解释那么多!”萧术里更痛快,挥着手里的大食长剑催促。 “对啊,姜兄,你下命令就是,我们都听你的。”史笸箩也紧跟着表态,仿佛刚才提醒姜简同样招数用了第二次的人,跟他没任何关系一般。 “那我就不客气了!”姜简闻听,果断接过话头,“呼延忠,查罕,特拉尔胡,尉迟勒,你们四个身上没铠甲,一会儿不要冲在前头,只负责补刀。” “是!”两个手拿大食长剑和另外两名手持大食短剑的少年,齐声答应。 姜简对他们点点头,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大贺止骨,“止骨兄,老样子,弓箭手全都交给你指挥。等会儿先别急着放箭。待斥候靠近咱们二十步之内,再用最快速度给他们来一个三轮齐射。优先干掉他们的猎狗,然后再射人。三轮齐射过后,你立刻带着弓箭手后撤,拉开与追兵的距离,自行寻找机会。” “好!”阿茹的兄长大贺止骨拱起手,肃然领命。 “咱们几个,组成一个简单的阵型。”将目光看向史笸箩、萧术里、巴图、李日月、布鲁恩和另一名来自铁勒部落的少年薛突古,姜简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咱们几个身上有铠甲,结阵而战肯定比乱打一气容易干掉对手。因为没有时间训练如何结阵,咱们就来个最简单的。等会儿我不出声,大伙就都藏在岩石之后不要动。我喊动手,大伙儿就跟着我一道绕过岩石,冲向敌军。我打头,史笸箩和萧术里一左一右保护我的侧翼。其余四个人,跟在我们仨之后保持一把刀的距离,除非我们三人当中有谁倒下,否则无论如何不得超过我们。” 唯恐众人听不懂,他一边说,一边拿大横刀在地上快速勾画。很快,就用代表大伙的七个圆点儿和连接在彼此之间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带有底座的三角形。 待史笸箩等人纷纷点头,他在岩石后,又用刀向山涧斜指,“咱们是沿着山涧右岸上来的,大食马贼想要快点儿追上珊珈她们,也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山涧旁的草有点滑,他们不能骑着马上来,等会儿,咱们就是徒步对徒步。” “站住,站住,不要逃,你们逃不掉!” “站住,我们首领说了,投降就不杀光你们!” …… 仿佛与他的话相印证,山涧下游的右侧岸边,大食斥候纷纷跳下坐骑,一边用蹩脚的唐言高声威胁,一边徒步展开了追击。 “别搭理他们怎么叫唤。咱们这边占据了地利,七个打八个,还有五名弓箭手压阵,赢定了。”史笸箩轻蔑地看了大食斥候们一眼,低声给大伙鼓劲。 “对,咱们占据了地利。”姜简笑了笑,点头表示赞同,“等会儿咱们是沿着山坡往下冲,大食人却要仰面向上,地势对咱们非常有利。只要结阵把他们冲散,再干掉带队的头目,咱们基本就锁定了胜局。” “嗯!”众少年握紧手中兵器,用力点头。 “那就去收拾铠甲,记得把铁板都插好。然后,调整呼吸,等他们上来。”姜简能交代的已经交代完毕,笑着挥手。镇定得仿佛身经百战的老将一般。 事实上,他的心跳速度,比平时高了足足一倍有余。双眉中间的区域,也因为紧张而阵阵发麻。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必须装出胜券在握模样,慢条斯理地整理铠甲,插入铁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伙儿看到自己的真实内心。 ‘当家的不能喊穷,否则全家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带兵打仗,也是一样。’胡子曰在故事当中,曾经用过日子的道理,来类比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帅。 姜简当时因为觉得这个比方非常有趣,所以印象深刻。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成了故事里的“当家人”。 “老天爷保佑,我能够赢下这一仗。”偷偷看了一眼大呼小叫冲过来的追兵,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老天爷没有回应,四下里,只有追兵的威胁声,脚步声和同伴们沉重的呼吸声。 “别紧张,咱们一定能赢!咱们累,他们同样一夜都没睡觉。”他笑了笑,用极低的声安慰大伙。同时自己先深深吸气,又将肺里的空气用力吐出。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随着胸脯的起伏,他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的区域不再麻木。耳朵也变得越来越灵敏。 他听见有一个追兵在山涧旁跌倒,然后骂骂咧咧爬起来,继续向自己藏身处靠近。 他听到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骂声越来越嚣张。 他听到猎犬在咆哮,上气不接下气。 他听到山涧中的流水,轰隆隆而下,宛若瀑布。 “去死!”头顶上的忽然传来一声叫骂,紧跟着,是羽箭脱离弓弦的声音。 一个担任弓箭手的少年,受不了临战前的压力,抢先向追兵发起了攻击。 “坏了!我忘记了弓箭手那边,也全是新手!”姜简追悔莫及,却强迫自己不要立刻采取行动。先伸手拉住作势欲冲的史笸箩,然后从岩石后探出半个头,继续观察敌军。 敌我双方相隔足足四十步远,哪怕是居高临下,匆忙放箭的少年也无法保证准头。羽箭落在草地上,溅起了一串绿色的碎屑。 敌军立刻发现前方有埋伏,果断停止推进,就地寻找岩石躲藏。待发现伏兵好像只有四五个人,又大骂着重新发起了进攻。 八名敌军,一头猎犬,迅速组成一个雁行阵。带队的小头目,将身上的黑袍解下来,当作软盾快速挥动,遮挡从上方射下来的羽箭。六名兵卒分成两队,彼此拉开距离,如同南来的大雁般,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最后一名斥候,则取下了背上的羽箭,仰面朝天发出了一支响矢“吱——” 拴在箭杆上的哨子,发出凄厉悠长的声音,将找到猎物的消息,传得很远很远。火山文学 大贺止骨又惊又急,赶紧带着弓箭手们放箭杀敌,然而,战果却乏善可陈。 “射狗!先射狗!”姜简脊背阵阵发凉,却果断高声提醒。 担任弓箭手的少年们,终于记起了各自的职责,纷纷调转角弓,朝着猎犬展开攒射,眨眼间,就将走在追兵队伍前头的猎犬,给射成了一只刺猬。 追兵们怒不可遏,咆哮着加速前冲。大贺止骨带着弓箭手们,咬紧牙关继续开弓放箭。堪堪又射了两轮,却只放倒了一名敌军。 少年们胳膊开始发酸,追兵也近在咫尺。 “动手,跟我上!”姜简大吼一声,带头从藏身的岩石后扑出,直奔追兵的头目。 响箭已经被追兵放出,敌军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出现在山脚。这会儿,想改变对策,已经彻底来不及。 他只有尽可能地杀伤眼前的这伙杂碎,抢到更多的兵器,才能让更多的同伴,不至于空着手跟敌军拼命。 至于六十一名被命运安排在一起的少年,能否拼得过一支身经百战的精锐斥候队。姜简暂时顾不上去想,也不愿去想。 第37章 猎人和猎物(下) “哈瓦日——”没想到岩石后还藏着人,带队的斥候头目用尖叫声向所有下属示警,同时举刀迎战。(注:哈瓦日,大食语,小心。) 他个子比姜简高了一头,身体修长,手臂粗壮有力。虽然在地势方面吃了一些亏,作战经验却有效弥补了这点差距。姜简借助下冲之力劈落的大横刀,被他没费任何力气就卸到了一旁,紧跟着,他蹲身,反腕双手握着大食长剑抹向姜简的小腹。 “啊!”姜简冲得太猛,根本无法收拢脚步,手中唐刀也因为招式用老,来不及撤回来阻挡剑刃。整个人就像主动送上去一般,与横抹过来的剑刃撞在了一处。 “叮!咯嗤嗤——”剑刃抹破了皮甲,又与姜简预先插进铠甲胸前口袋中的铁板接触,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是刺耳的摩擦声。 已经认定自己必死无疑的姜简,全身上下刹那间冷汗如浆。随即,果断放弃了防御,左臂抱住斥候头目的脖颈,右手挥刀迅速回剁。“叮!”又是一声脆响,刀刃砍中了头目链甲的下摆。(注:链甲,即连环甲,由细铁链编织而成。公元前四百年左右就已经在波斯一带出现。) 链甲柔软坚韧,姜简仓促之间回剁的那一刀,又无法将力气用足,根本破不开前者的防御,只相当于狠狠拍了一下对手。 大食斥候头目的屁股吃痛,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腾出左手抓住姜简的右肩,尽可能地控制他的手臂活动范围。同时右手横拖,试图将长剑从二人身体之间的缝隙中撤出。 姜简来不及琢磨如何变招,却本能地知道不能让此人如愿,干脆借着山势和前冲之力,将自己整个人贴了过去,同时摆动右手中的横刀上下切削。 双方之间瞬间变成了面贴面,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呼吸。双方手中的兵器,都发挥不出任何作用,一个夹在彼此之间迟迟无法拉出。一个贴着对手的后背上下挥动,将链甲刮得火星四溅。 跟在姜简左右两侧,原本负责保护他两翼的史笸箩和萧术里,没等出招帮忙,就被跟在大食斥候头目身后的两名斥候拦住。双方一个占据了地利之便,一个占了战斗经验和年龄的便宜,杀了个旗鼓相当。 雁行阵后侧的另外四名大食斥候果断向前推进,试图利用阵型变化,绕到侧后方,向姜简、史笸箩和萧术里三人发起袭击。巴图、李日月、布鲁恩和薛突古哪里肯让他们的图谋得逞?怒吼着结伴上前,从左右两个方向挡住他们的去路。 大食斥候头目精心摆出的雁行阵瞬间失去作用,姜简临时组建的带底座三角阵,也摊成了一张胡饼。敌我双方挤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厮杀,都试图立刻了结对手的性命。却都无法在三招两式内得偿所愿。短兵相接迅速蜕化成了两伙流氓打群架,看不出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射那个持弓的,一起射死他!”已经按照战术安排退到二十多步之外的大贺止骨突然转身,叫嚷着向斥候队伍中唯一的那名弓箭手开弓放箭。 那名弓箭手先前以一对五,射得手腕发软。此刻刚刚恢复了一些腕力,正准备寻找机会射杀姜简和史笸箩二人中的一个。猛然间听到羽箭破空之声,本能地侧身跳跃,“啪!”,大贺止骨射来的箭矢,贴着他的大腿边缘射到了草地上,深入数寸,箭尾的羽毛在阳光下高速颤动。 那大食弓箭手果断放弃了偷袭计划,调转角弓,与大贺止骨展开对射。大贺止骨经验没他丰富,动作也没他快,转眼间,就被此人一箭射中大腿根儿。 血,立刻从大贺止骨的大腿根儿处喷射而出,他疼得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迅速蹲在了一块石头之后。没等那大食弓箭手来得及高兴,四支羽箭同时射至。两支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另外两支分别命中的他的眼窝和胸口。 “叮!”射在胸口处的羽箭被塞在皮甲口袋中的铁板阻挡,徒劳无功。射进眼窝里的那支,却无声地深入了两寸有余。那大食弓箭手疼得厉声惨叫,身体仰面朝天栽倒,随即,顺着山坡翻滚而下,沿途的河滩,迅速染满了红。 “啊——”位于姜简右侧的薛突古终究不如大食斥候老辣,被后者找到机会,一剑刺在了毫无防护的左侧肋下三寸,惨叫着倒地。 攻击得手的大食斥候抬脚迈过他的身体,直扑姜简,试图帮助自家头目解决战斗。却不料,姜简嘴里忽然发出一声怒吼,集中全身力气前推,刹那间,与斥候头目一道摔成了滚地葫芦。 二人沿着山坡快速翻滚,距离山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滚入山涧中,做一对水鬼。斥候头目急得方寸大乱,松开扳在姜简右肩膀处的左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二人的身体停止滚动,骤然分开数寸。位于上方的姜简猛然弯腰低头,照着斥候头目的鼻梁,就是一记头槌。 “砰!”青草编织的圆帽受压迅速变形,盖在青草内的大食铁盔边缘与将大食斥候头目的鼻梁相接触,瞬间将后者砸成了扁平状。 鲜血从斥候头目的眼窝,鼻孔,嘴巴同时冒出。他眼前五彩缤纷,耳朵里也宛若开了水陆道场,钟鼓锣磬齐鸣。姜简发觉招数见效,果断又是两记头槌,“砰!砰!”青草圆帽彻底从头上脱落,金属头盔的前方也染满了血浆。 再看那大食斥候头目,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出,握剑的右手无力地张开。眼窝,鼻孔,耳孔处血流如注,圆张的大嘴里,血浆与白色呕吐物交替喷涌。 姜简自己,也被撞得头晕目眩。咬着牙抓起横刀,一刀抹断了斥候头目的脖颈。还没等他站起身,刚刚杀死了薛突古的凶手已经咆哮着追至,双手持剑,狠狠砍向他的脖颈。 “当啷!”姜简仓促举刀招架,大横刀与阿拉伯长剑相撞,被砍出了一个树叶大小的豁口。那凶手一击不中,迅速撤剑,拧身,借着沿山坡下冲的速度,绕到姜简身侧,又是一记横扫。 “当啷!”姜简再度举刀招架,大横刀受力不住,瞬间断成了两截。“啊啊啊——”那凶手嘴里厉声咆哮,挥舞着长剑再度劈刺。两支羽箭及时射至,一支命中了他的小腿肚子,另外一支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数颗血珠。 “啊!”凶手疼得高声尖叫,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长剑错过连滚带爬的姜简,劈在地面上,泥沙与火星飞溅。 侥幸躲过的致命一击的姜简,反应忽然变得无比迅速。伸手抓起死去那个斥候头目的长剑,一剑捅在了凶手的小肚子上。 长剑贴着铁板的边缘刺入两尺余,剑锋从凶手背后顶着另一块铁板冒出。凶手脸上,立刻出现了震惊与痛苦交织的表情,身体跪地,圆睁着双眼死去。 毫不犹豫拔出长剑,姜简双手握住剑柄,以剑为枪,转身逆着山势飞奔,去援救同伴。一名斥候正跟史笸箩杀得难解难分,被他一剑捅在后腰上,将链甲和身体,同时捅了个对穿。 那斥候疼得凄声惨叫,扭过头,试图挥剑砍死姜简。姜简果断松开剑柄,纵身后跃。斥候的垂死反扑落空,身体失去平衡,插着一把长剑在原地踉跄着转圈儿。 史笸箩跨步挥刀,砍飞了此人的头颅,紧跟着转身怒吼,挥刀扑向小胖子萧术里的对手。姜简果断从无头的尸体上拔出长剑,与史笸箩一道,向此人发起了进攻。 那名斥候,原本凭借经验和体力,锁定的胜局,将萧术里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猛然间,却变成以一第三,顿时心里着了慌。被萧术里抓住破绽,一刀砍掉了半截小腿。 “啊——”缺了半截小腿的斥候倒地,痛苦地来回翻滚。杀红了眼睛的姜简一个箭步跟上去,挥剑砍断了他的脖颈。 “娘——”惨叫声再度响起,却是突骑施少年李日月,肚子上被对手刺了一剑,踉跄着跪倒于地,大口地吐血。 “天杀的狗贼!”姜简怒不可遏,举起血淋淋的长剑,怒吼着扑向刺伤李日月的大食斥候。“杀光他们!”史笸箩和萧术里以怒吼声相应。 三人先后抵达李日月的身侧。一人扶住了奄奄一息的李日月,另外两人挥舞兵器,朝着李日月的对手杀招迭出。 李日月的对手,原本身上就已经见了血。同时应付两把兵器,立刻左支右绌。萧术里放下的李日月尸体,含泪加入战团,一剑将此人的脚掌钉在地面上。 “啊——”凄厉的尖叫声从斥候嘴里发出,撕心裂肺。萧术里又一剑自下向上刺出,半截剑身都刺入斥候的小腹,直贯到了胸腔。 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那斥候丢下兵器,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术里,大口大口地吐血。史笸箩一脚踹过去,将此人踹倒于地。紧跟着又弯腰补了刀,彻底结束了此人的性命。 八名大食斥候,在不到半刻钟时间内,陆续被干翻了六个。而参与短兵相接的七名少年,却还剩下五人。以五敌二,局势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杀光他们!”姜简举起染血的长剑,高声向姜简等同伴发出呼吁。 “杀光他们!”史笸箩、萧术里等人齐声响应,刀剑并举,招招不离最后两名斥候的要害。 “杀光他们!”四名因为身上没有铠甲,被姜简当做预备队的少年,也大吼着冲了上来,围着剩余的两名大食斥候乱砍。 那两名大食斥候以二敌九,如何还有胆子继续支撑?虚晃一招,转身就逃。姜简等人想都不想,咆哮着高举兵器紧追不舍。 沾满了人血的草地太滑,一名斥候不小心被滑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向前扑倒。追上来的姜简看都不看,随手一剑砍在了他的锁骨上。紧跟着继续迈动双脚,将长剑刺向了最后一名斥候的后心窝。 最后一名斥候猛地斜向跨步,随机快速转身挥剑横扫。这一招无比狠辣,可惜,用错了地方。 在紧张、愤怒、痛苦、自责等多重情绪的作用下,姜简的反应变得灵敏无比,一个斜向纵跃,就让斥候的杀招落到了空处。紧跟着,他双手持剑,也来了一记秋风扫落叶,剑刃拖着寒光,狠狠斩在了视野里链甲的下摆边缘。 “噗!”斥候的大半截左腿,应声而落,整个人横飞出去半丈远,摔在地上昏迷不醒。史笸箩咆哮着追至,弯腰奋力补刀,将此人砍得身首异处。 姜简迅速停住脚步,持剑四下张望。连续看了两圈儿,才终于确定四周围已经没有了站着的敌军,忽然身体晃了晃,眼前一片黑暗。 他迅速将长剑插向地面,双手握住剑柄,用双臂奋力支撑住身体,才避免自己一头栽倒。 疲惫如同海浪般,一波波接踵来袭,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声又短又急。鼻孔,嗓子等处,都仿佛在冒烟,嘴巴里也干得好像塞满了芦花。 他努力呼吸,却于事无补,脸色被憋得一片青紫。他用剑柄顶住自己前胸,试图让胸脯起伏的别那么狂野。然而,心脏却如同发了疯的野鹿,“砰砰砰,砰砰砰”,不停地撞击胸骨。 “不能倒下!”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令,“大食斥候的主力马上就到,他们已经放出了鸣镝!如果你倒下了,所有人都会死!” “你死了,车鼻可汗的阴谋就彻底得逞,没有人会在乎你姐夫死得冤不冤枉。” “你姐姐会很伤心,你叔叔会很得意,还有人会急着瓜分你名下的那点田产,就像你姐夫死讯传到长安之时,韩家人做的那样……” 理由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令他灵魂痛苦无比。同时,让他头脑渐渐清晰。让他更倔强,更努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也许只用短短几个弹指,也许是七八个呼吸,当眼前的黑雾渐渐消散,他终于又看到了颜色。 绿色的草地,红色的血浆,白色的剑刃,还有一只青灰色,盛着少许清水的石头片子。 “喝,喝水!”史笸箩的声音,也传入了他的耳朵,断断续续,还夹着浓重的喘息,“喝水,喝完,赶紧上山。” 姜简没有道谢,接过石片儿,将表面小坑中的清水,一饮而尽。随即,努力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信心十足。 “补刀,砍下所有马贼的脑袋,丢进山涧里,别忘了剥头盔。”深吸一口气,他高声命令,随即,又重新组织语言,“先补刀,防止有马贼装死。然后再剥头盔和铠甲,收拢所有兵器。布鲁恩,巴图,你们两个你年纪小,先走一步去跟珊珈汇合。止骨,止骨兄……” 连喊两遍,他都没得到回应,诧异转头搜索,才发现身边缺了这位出色的弓箭手。心脏猛地一沉,他低头盯住一名手持角弓的少年,哑着嗓子追问,“止骨呢,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止骨阵亡了。”那名少年的眼泪立刻控制不住,哑着嗓子哭喊,“他跟大食人弓箭手对射,中了一箭,被伤到大腿上的血管儿,血流尽而去。他说,他临去之前让我们帮他拜托你,拜托你,将她妹妹阿茹送回大贺部。他还说,还说,如果,如果你打输了,就先杀了阿茹,无论如何都别让阿茹再落到马贼手里!” “噗!”话音未落,一口血从姜简嗓子眼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牙齿,下巴和胸甲。 “姜简——姜简——”史笸箩等人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咱们这边战死了三个,却杀掉了八名贼人……” “我没事!”姜简挣脱众人的搀扶,抬手抹去自己下巴和嘴角等处的鲜血。“不用管我,笸箩,带着大伙补刀,收拾兵器、头盔和甲胄,咱们上山。” 他不再感觉疲惫,也不再感觉紧张,甚至灵魂深处的痛苦,也降低了许多。 他已经理解了什么是死亡,也理解了什么是恐惧,却变得更加坚强。 “布鲁恩,巴图,你们两个先走一步,通知珊珈,在山涧的源头处扎营,然后立刻分派人手,收集柴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吐过血的缘故,此时此刻,姜简的头脑,也变得无比清醒。发布出来的命令,井井有条,“大食人肯定会追上来,咱们徒步,肯定跑不过战马。告诉大家伙,不想被杀,就准备足够多柴草,点起狼烟,然后以死相拼。看大食人先攻上山头,还是白道川的大唐边军看到狼烟后先杀过来!” 脚下这座五名山头,距离白道川顶多一百三十里路。 而据胡子曰说,当年大唐骑兵千里奔袭颉利可汗老巢,每天昼夜行军三百余里,五日之后,仍有余力向颉利可汗的亲兵发起冲锋。 扮做马贼的大食斥候们,将他和史笸箩等人当做猎物。 只要他带领大伙儿,坚持到大唐边军赶至,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未必可知。 第38章 林有朴樕 没有多少眼泪,也顾不上悲伤,参战的少年们带着从敌军尸体上剥下来的盔甲,带着从血泊中收起来的兵器和箭矢,抬起阵亡的同伴,快速向山涧源头处转移。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每个少年都在迅速成长。原本非常在意的一些事情,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而原本感觉很模糊,很虚幻的东西,也迅速变得清晰且真实。 还没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珊珈已经带着另外三十几个少年少女主动迎了下来。先从他们手里接过了盔甲,兵器、箭矢和勇士的遗骸,然后两个人负责一个,像搀扶伤员一般,架着他们继续往上走。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发现过来架自己的,竟然是珊珈和她的侍女金花,姜简窘得脸上发涨,一边侧身躲闪,一边低声拒绝。 “阿茹刚才晕过去了。”珊珈低声向姜简汇报,随即,趁着对方微微发愣的瞬间,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安排银叶在照顾她。别乱动,小心咱们三个一起滚下山去。这是你应得的,在波斯,勇士凯旋归来,会被兄弟姐妹们抬着走进家门。” “体力,恢复,打下一仗。保护我们!”金花唐言说得远不如珊珈熟练,断断续续地在一旁补充,同时双手扯住了姜简另外一条胳膊,将自己的肩膀顶在了他的腋窝之下。 鞋底处有点儿滑,姜简不敢用力挣扎,只好遂了她们两人的意。在迈开脚步之后,却又忍不住低声询问,“山涧的源头距离这里多远?阿茹醒过来了吗?其他人怎么样?我刚才安排布鲁恩和巴图帮忙传话给你……” “其他人都去收集柴草了,我让他们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点着的,全都收集起来。”毕竟是经历过战争的人,珊珈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按照重要次序快速打断,“大伙都有点害怕,但是却不后悔跟着你一起逃出来。否则,大伙昨天晚上就被大食人灭了口。山涧的源头距离这边还有大约二里远,是个很大的泉眼,水量非常充足。我下山时,阿茹已经醒了,有点儿不愿相信止骨已经战死的消息,但人没大事儿。她只是看起来娇小,其实(内心)远比外貌坚强。” “辛苦你了!”姜简长出了一口气,尽量将身体站直,以减轻珊珈和银叶两人的负担。 珊珈却也跟着将身体挺直,甚至还试图踮起脚尖,“你别躲,否则我们两个更累。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不想再给苏凉做奴隶,更不想落在大食人手里。她也是一样!” “大食人看上了我家的房子,我父亲不给,被杀。我母亲和弟弟哭,也被杀。我和我妹妹,被卖了,二百个铜钱,一共。”金花抓着姜简胳膊的手紧了紧,红着眼睛补充。 她们两个身材都比寻常大唐女子略高,身材修长,体型丰满。努力挺起胸,立刻让姜简的手掌,触摸到了一种别样的柔软。 姜简连忙将腰弯下了一些,两手虚抬,避免更多无意间的接触。同时,心中却没有涌起多少香艳的感觉,反而是深深的悲凉。 虽然住在消息最灵通的长安城,他以前,却很少关心大唐以外的事情。甚至连京畿之外的事情,也不怎么太感兴趣。 而现在,通过珊珈和金花两人短短几句话,他却清晰地看到了波斯帝国覆灭后的画面。 所有被入侵者看上的东西,都予取予夺。给得稍慢或者稍微表达出一些不满,就会失去性命。成年男人哪怕放弃了抵抗,也会被找借口大肆屠戮。女人和孩子,全都会变成战利品,价格甚至还不如一头肥羊。 被卖做奴隶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小心翼翼地讨好主人。哪怕遇到一丝善意,也会本能地当作救命稻草抓住不放。就像珊珈和金叶现在这样,明明心里充满了恐惧,却尽一切努力来讨好自己。 姜简不希望大唐也落到同样的下场,虽然眼下大唐兵强马壮,而大食军队的主力,距离大唐的边境还非常遥远。 虽然,大食人到目前为止,只向大唐派出了一队或者几队斥候,甚至还以马贼的身份做遮掩,但是,其对大唐的恶意,却已经暴露无遗。 “此地距离白道川只有一百二三十里路,那边的大唐边军,每天也会派斥候出来巡逻。斥候的例行巡逻范围是五十里,咱们点燃狼烟,也许就能被大唐斥候看见。即便看不见,也有往来的商队会收到警讯,把消息带入白道川。”有意缓珊珈和金花两女心中的恐惧,姜简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大食人远道而来,还扮作马贼掩饰身份,就是不想被唐军抓到把柄。咱们努力坚持到明天晚上,即便大唐边军没赶过来,大食人害怕被边军发现,也会主动退走。” “你选的地方很好,有泉眼,就不用担心缺水。”珊珈温柔地笑了笑,低声回应,“我刚才留意了上山的路,目前只发现了一条。比前半段陡,大食人不可能骑着马发起冲锋。” “嗯。”姜简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一边轻轻点头,“没干粮,可以杀马烤了吃。这次又缴获了八套盔甲和兵器,一会儿给大伙发下去。还是老样子,身手好,敢拼命的优先。十五名甲士,足够卡住上山的关键位置,大食人很难攻上来。” “泉眼那里,距离山顶就没多远了。山后是一片绝壁,大食人肯定没法从后面绕上来。”珊珈很是细心,用极低的声音补充。 “那更好!”姜简再度点头。 山背后是绝壁,意味着大伙想下山,也只有脚下这一条道路。但是,他却并不觉得丝毫的失望。 没有足够的战马,对周围地形和道路也不够熟悉。即便下了山,大伙也逃不过敌军的追杀。反倒是背靠着绝壁死守,活下来的可能性更高。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尽可能地列举自己这边的优势。心中的紧张感,俱消退了许多,走在山坡上的双脚,也变得轻快。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山涧的源头。 正如珊珈先前所介绍,泉眼的水量非常充沛,已经在岩石上形成了一个翻滚着水花的“脸盆”。 整个“脸盆”的面积有七尺方圆,仔细看去,“盆底”处还分布着七个拳头粗的“子泉眼”。每个子泉眼儿,都在汩汩地冒水,甚至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喷涌而起的趋势。 “我去洗一下手和脸,全是血,干巴巴的很难受!”姜简立刻就找到了理由,不由分说从珊珈和金花两女肩膀上撤回胳膊,撒腿奔向“脸盆”,接住正在沿河“脸盆”边缘外溢的泉水,清理手和脸上的血迹。 珊珈和金花两个互相看了看,轻轻摇头。 不一样,眼前大唐少年与她们以前近距离接触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大多数波斯人都信奉拜火教,做事情也喜欢轰轰烈烈。想当初,哪怕明知泰西封已经即将失守,从城墙上轮换下来休息的波斯勇士们,也没忘记找女人的寻求慰藉。 他们尽情地享受肉体的欢愉,然后无所畏惧地拔剑赴死。生命就像火苗一样短促而炽烈。而眼前这个大唐少年,二十岁不到,却沉稳得宛若湖泊。对于女人的身体,则欣赏远远高于渴望。 她们不清楚这样到底好还是不好,但是,她们却清楚地知道,除了身体之外,已经拿不出任何东西来酬谢对方,更拿不出任何东西,换取对方不顾性命的保护。 “别瞎想,能不能活着渡过这一劫,还不一定呢?”泉眼旁,姜简心中偷偷叮嘱自己。洗掉了手上和脸上血迹,又开始用清水拍打自己的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没有睡觉,或者连续见血的缘故,此时此刻,他心里感觉非常怪异。仿佛有某只沉睡已久的雄性野兽,在心脏中忽然醒了过来,让他的身体和灵魂深处,都充满了对异性的渴望。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诗》中的一首经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当初读的时候,他还曾经笑写诗的人猴急。此刻,却发现,自己那会儿其实根本没读懂。 耳后忽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吓得姜简手一抖,差点儿把捧起来的水,洒在铠甲上。胡乱朝着脸上撩了一把水,他迅速扭头,透过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快步走到了自己近前。 不是珊珈,也不是金花,她们两个骨架都远比眼前的女子高大,胸前还有波涛起伏。又用手快速在眼睛处抹了一把,姜简终于分辩出来人是谁,低下头,柔声询问,“阿茹,找我有事吗?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够伤害你。” “给我一张弓,五支箭。”来自契丹大贺氏的少女阿茹,脸上依旧带着失去兄长的痛楚,目光却明澈且坚定,“我要当弓箭手。我一直比止骨射得准,只是力气没他充足。” 第39章 帝国的爪牙 “把苏凉押过来。”看到被手下喽啰收集起来的尸体,大食马贼首领韩桑咬着牙吩咐。 一天之内,接连损失了两个斥候小队,虽然没有令整个团伙伤筋动骨,却也让他心疼得面部抽搐,脸色铁青。 不像在波斯作战之时,他可以随时为麾下的这支队伍补充新鲜血液。草原上地广人稀,牧民们又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对讲经人嘴里的神迹不屑一顾,凭借正常手段,他很难招募到合格的新兵。 而强行去抓人入伙,又面临着一个忠诚度不足和身体素质符合不符合要求问题。并且,以他目前的实力,遇到稍大一些部落,就只能主动退走,根本不可能像当初在波斯那样,动辄就攻入村子,将村子里不肯屈服的人屠杀殆尽。 此外,因为已经深入大唐的势力范围之内两千多里远,他不可能再得到大食军队主力的任何支持。反而需要处处小心,以免惊动了零星分布在丝绸之路上关键位置的小股唐军。 那些唐军的数量虽然都不多,战斗力却非常惊人,并且彼此之间有一套完整、迅捷的传递情报方式。无论招惹了其中任何一股,都可能引起大唐边军主力的追剿。那样的话,接下来,他和他麾下的斥候们,必然会遭受灭顶之灾。 大约七个月之前,在俱战提附近,哈桑曾经亲眼看到一支为祸多年的真正马贼,因为袭击了送信的大唐斥候,遭到了大唐边军和突骑施部落的联合征剿。两千多人的马贼队伍,在不到半天时间里,被杀了个一干二净。(注:俱战提,塔吉克斯坦列宁纳巴德州) 当时多亏他反应灵敏,提前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将整个斥候队,都乔装打扮成了进货的商队。并且不惜血本,买了大量的当地特产和骆驼,宣称准备运往大唐。否则,哈桑真不敢保证,一旦被唐军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自己和麾下的弟兄们,能不能挡住对方的第一轮冲锋? 即便当时能挡得住,他也不会带着手下喽啰去挡。哈桑从没怀疑过他自己对真神的虔诚,但是,他却更坚信,只有先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传播真神的福音和荣光。 所以,当时他果断将自己和麾下所有马贼打扮成了丝绸之路上商人。所以,在向东渗透的这一路上,他只袭击规模中等和偏小的商队,主动避开了大型商队、沿途的众多草原部落以及各路马贼。 而今天,一群逃亡的奴隶,却先后杀死了他麾下二十名爪牙,试问,他如何不愤怒得几欲发狂? “尊敬的哈桑谢赫,苏凉奉您的召唤而来。”一腔怒火正找不到发泄口之际,耳畔却响起了“叮当叮当”的锁链拖地声。紧跟着,就又传来了商队大当家苏凉谄媚的问候。(注:谢赫,首领,酋长,长者。早期大食帝国由很多部落组成,谢赫既是官职也是尊称。) “去死!”哈桑转过身,一脚踢在苏凉的胯骨处,将此人踢翻在地,顺着山坡滚出了半丈远。 “我皈依了真神,我早就皈依了真神。泰西封讲经人长老的寺庙基石上,刻有我的名字,奉献者苏凉。”苏凉被摔得头破血流,却不敢说出半句怨言,一边努力控制自己不继续直接滚入山涧,一边高声哀号。 队伍中的讲经人阿里听到了哀号,皱着眉头走上前,附在哈桑耳畔低声提醒,“我盘查过他的底细,他的确已经皈依的真神。并且十年来捐献不断。昨晚咱们被咱们灭口的很多伙管事和伙计,也早就皈依了真神……” “那是误杀,仓促之间,弟兄们来不及分辨他们是不是自己人。”哈桑皱了皱眉,低声打断,“并且,也是为了传播真神的荣光,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我知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讲经人阿里后退半步,轻轻弯下腰,以表示对哈桑的尊重,“但是这个人,前后已经向寺庙捐献了一万索得里(金币),手上持有维奇尔签发的凭证。”(注:维齐尔,古代大食国官职,类似于宰相。) “所以我才让他活到现在。”哈桑皱了眉,回答声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并且我刚才也没拔刀。” 如果他能够做主,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身边,有讲经人的存在。然而,作为大食帝国的一名中下层军官,他却无法拒绝上面的统一安排。 讲经人、圣战士(狂信徒)和商人,被现任哈里发视为帝国发展的三大基石。相比之下,他这种身经百战的中下级军官,随着帝国疆域的不断扩大,反而越来越不受重视。 “相信我,让他活着,给你带来的收益,将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敏锐地察觉到了哈桑的不愉快,讲经人阿里也不介意,继续温言软语地劝告,“这里虽然号称在大唐境内,却属于可有可无的边缘地带。而咱们再小心再努力,也进入不了大唐腹地。只有他,不光可以从大唐腹地为帝国赚来滚滚钱财,还能帮你探听大唐内部的情报,绘制地图,完成哈里发交给你的任务。”火山文学 “我相信。”哈桑自知说不过对方,也懒得跟对方继续掰扯,冷着脸点头,“我只是需要问他一些事情,并且交给他一个任务。” “真神保佑你,哈桑!”讲经人阿里也不过分干涉哈桑行使职责,说了句祝福的话,缓缓退到了一旁。 “还不滚过来,难道等着老子去搀扶你?”哈桑立刻竖起眼睛,低声咆哮。 “来了,来了,在下这就来。”苏凉昨晚对待奴隶们有多凶残,此刻就有多卑微,答应着从地上爬起,拖着镣铐返回哈商面前,躬身行礼,“尊敬的哈桑谢赫,苏凉随时等待您的吩咐!” “你说过,逃到山上那些奴隶当中,带头的是一个突厥王子,一个大唐侍卫长的儿子,确定么?”哈桑皱着眉头扫了此人一眼,低声询问。 “确定,确定,苏凉从来都不说谎。”苏凉被看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认真地回应,“他们两个无论打扮,谈吐,还是出手大方程度,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那个突厥少年史笸箩,被我抓了之后,不止一次声称,谁帮他将消息带回突厥部落,就能得到阿始那家族的重谢。那个唐人少年姜简,虽然只说了一次,他父亲是大唐皇帝的左卫大将军。但身手非常好,还懂得指挥作战,如果不是传承了家族的学问,以他这个年纪,绝无可能。” “嗯!”哈桑沉吟着点头。 这个时代,无论是大食帝国,拜占庭帝国,还是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儿的波斯帝国,都不存在像大唐那样的完整的教育体系。很多学问,特别是有关军事、政治方面的学问,都是依靠家族内部教育,或者师徒教育,才得以传承。 按照上述三个帝国的情况来推测,姜简出身于大唐顶级豪门,几乎是板上钉钉。 “我曾经在这座山下取过水,知道这座山的大致情况。”见哈桑沉吟了一句,就不再说话,苏凉急于讨好对方,又主动汇报,“山顶没有果树,山后是一片断崖,有一百多尺高。只要堵住下山的路,就能将他们活活饿死在山上。” “你错了,我不想让他们饿死。”哈桑看了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们在绝境中还顽强战斗,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你去帮我劝他们下来投降,我可以在真神面前发誓,诚心邀请他们当中所有男人成为我的属下,所有女人成为她们当中某几个男人的妻子。只要他们肯答应,以前对我的所有冒犯,都不再追究!并且,我还会给他们与其余属下,一样的待遇,绝不食言。” 第40章 烽火狼烟(上) “饶命!”苏凉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双手去捧哈桑的靴子,“哈桑谢赫饶命!我欺骗了他们两个,还将他们两个绑了做奴隶。他们两个见了我,一定会立刻把我杀掉,根本不会给我劝降的机会!”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哈桑抬脚将他踹倒,果断从腰间抽出大食长剑,“是死在我的剑下,还是去劝他们两个带着所以人下来投降,你自己选。” “饶命,我皈依了教门。讲经人说过,讲经人说过,入了教之后,就都是自己人。”苏凉哪里肯选,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哈桑,给他一套铠甲。”讲经人阿里听苏凉抓住教义不放,皱了皱眉,再度上前干涉,“我跟他一起去。” 说罢,他快速走到苏凉身侧,蹲了下去,望着对方的眼睛补充,“只有你会说他们的语言,劝降这件事非你不可。但是,你不用走到他们身边,隔着三百尺的距离,让他们能听见你说什么就行。” “能不能再给我,再给我一面盾牌,我好,保护,保护您。”苏凉自知推脱不过,哆嗦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请求。 “可以。”讲经人阿里毫不犹豫地答应,“除了盔甲之外,再多给他一面盾牌!要铁盔和披甲,能插进护身铁板的那种皮甲。” “是!”当即,就有喽啰答应着,为苏凉取来了盾牌和甲胄。后者不敢再找任何借口,硬着头皮,将甲胄穿好,拎起盾牌,一步一捱地走向山顶。 讲经人阿里也取了一面骑兵专用的圆盾,拎在手里,迈步跟上。对摆在山路上那些喽啰们的尸体,视而不见。 大食斥候头领哈桑见状,赶紧高声提醒,“阿里,那群奴隶中,有几个人的射术相当出色。光奥马尔一个人身上,就发现了两处箭伤……” 讲经人阿里闻听,立刻笑着摆手,“没事,我靠近了去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真神会保佑我平安归来。” “真神保佑你!”哈桑见他主意已定,只好由他。扭过头,却又叫了两个机灵的喽啰,拿着盾牌和长剑跟了上去,不惜代价保护讲经人的安全。 虽然哈桑非常不喜欢,自己的队伍中跟着一个讲经人。但是,既然这种安排抗拒不得,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争取队伍中的讲经人不是喜欢争权夺利之辈。火山文学 而跟阿里合作这几年来,此人虽然偶尔会干涉他的决定,却一直没表现出任何喜欢争权的迹象。所以,比起换一个新的讲经人来给自己添乱,哈桑当然更希望阿里能在自己身边活得长久一些。 对于哈桑主动提供的好意,讲经人阿里当然不会拒绝。一手持盾,一手杵着根纯铜手杖,他在两名喽啰的保护下,缓缓而行。不多时,就在前方七八十步外的山路旁,看到了一块横空出世的巨大岩石。 岩石将原本就不太宽敞的山路,给挤没了一半儿。剩下的另外一半山路,则紧贴的山涧。只要有两三名甲士躲在岩石背后,死战不退,就能让进攻一方寸步难行。 “别放箭,千万别放箭,我奉命前来向姜少郎传话。”不待阿里走得更近,苏凉已经果断停住了脚步,先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脸和上半身,然后,才将一块白色的手帕,用左手高高举过了头顶,“我奉哈桑头领的命令,向姜少郎传话。” “有屁快放!”岩石后,果然藏着人。听到苏凉的喊声,立刻探出半个头,高声命令。 “别听他放屁,直接给我射死他!”话音未落,史笸箩的声音已经响起,不待任何犹豫,“毒蛇嘴里,不会吐出珍珠。射死他,不用听他说什么。” “太远!”担任弓箭手的靺鞨少年大野仲虎摇摇头,低声解释,“我刚才就试图瞄准他,但是他走到八十步处就停了下来。手里还一直拿着盾牌。我只有七支箭,用一支少一支。” “姜简已经安排珊珈和苏叶她们,削树枝做箭了。”史笸箩皱着眉头,低声安慰。说罢,却又果断摆手,“算了,你还是省着用吧。树枝做的箭,不可能穿透铠甲。” 就在二人探讨值不值得浪费箭矢之际,苏凉已经趁机喊出了他需要传达的正题,“哈桑头领说,佩服你们绝境中还坚持战斗,希望姜少郎和阿始那特勤带着你们下来投降。他可以……” 以史笸箩的聪明,怎么肯给他动摇军心的机会?毫不犹豫地高声打断,“姜简不在这儿,你上来自己跟他说。老子才不替你传话!” “阿始那特勤,你在也可以。”苏凉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果断将上半身藏得更加隐蔽,“哈桑头领说了……” “我听不清楚,你还是过来说吧!”史笸箩扯开嗓子,再度将他的话拦腰憋了回去。 苏凉对史笸箩的忌惮,尤在姜简之上。坚决不肯再向前半步,一边悄悄后退,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补充,“哈桑头领承诺,只要你们投降,他可以向真神发誓……” “你喊啥,我听不清楚!”史笸箩从岩石后纵身而出,挥舞着横刀快步扑向苏凉,“过来慢慢说,我带你去见姜简。” “啊——”苏凉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将最后几句话断断续续吼出,“哈桑,哈桑发誓不杀你们。发誓拿你们当他的兄弟。队伍中的女人,你们自己,自己分——” “保护苏凉,一起退下去!”讲经人阿里被苏凉狼狈逃窜的模样,气得鼻子冒烟儿。却高声命令哈桑安排护卫自己的两名喽啰,上前接应。随即,他将铜杖当作长剑,且战且退。 驻守在第一道关卡的另外四名少年,担心史笸箩寡不敌众,也怒吼着杀了下来。转眼间,就跟上前保护苏凉的两名喽啰,战在了一处。 大伙以五敌二,很快就锁定了胜局。将两名喽啰其中之一砍死,另一人直接踢下了山涧。 待大伙提着兵器去追杀苏凉,却发现此人已经和那个手持铜杖的家伙,跑到二百步之外。而半山腰处,也有三十几名大食马贼,正高举着兵器快速向上攀登。不得已,大伙只好先放弃了追杀,拖着死去喽啰的尸体和兵器,返回了岩石之后。 姜简在高处早就听到了警讯,带着巴图等人冲下来助战。几个担任弓箭手的少年,在马贼们杀到距离岩石五十步左右时,率先发起了反击。其他少年则在姜简和史笸箩的指挥下,沿着山路往下滚石头。大伙齐心协力,迅速遏制住了马贼们的攻势,令后者拖着两具尸体,怏怏退向了半山腰。 “这次只是试探,正式进攻马上开始。你注意警戒,抽空收集一下落在周围的箭矢。我马上去泉眼儿那边点燃烽火!”见敌军没有立刻发起总攻的迹象,姜简擦了一下头上的汗,低声向史笸箩吩咐。 此地距离白道川只有一百二十多里远,点燃烽火,即便不能立刻让驻守在白道川的大唐边军接到警讯,至少,也能让大食马贼们瞻前顾后,时刻担心被赶过来的大唐边军堵个正着。 “别去!”谁料,史笸箩却一边拉住了他,高声阻止,“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天太亮,火光根本不明显。烟雾升不了多高,也会被山风吹淡掉,远处的人根本看不见,除非你手头有足够的干狼粪。想要传信,最好是在太阳刚一落山那会儿。天色将暗未暗,只要有烟柱和火光,哪怕隔着几十里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第41章 烽火狼烟(中) “好!那就战到日落时分再说!”史笸箩心中热血激荡,挥刀跟姜简手中的大食长剑互撞,高声重复。 周围的其他少年们的情绪也受到感染,一个个精神抖擞地从岩石旁冲出去,收集敌我双方遗落在战场上的箭矢。 有些箭矢射进了石头缝隙中,箭簇明显受损。有些箭矢则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损坏了尾羽。但磨一磨,调一调,都能凑合着用。稳定性和威力,肯定好过刚刚削尖的树枝。 “看到趁手的石头,也捡一些。刚才居高临下砸马贼的脑袋,效果好像不错!”姜简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去收集箭矢,而是从岩石后探出头,高声提醒。随即,又快速将面孔转向史笸箩,跟他一起商量具体战术。 通往泉眼旁的这一小段山路,总计有四百多步长,地形比半山腰相对陡峭,沿途有三块巨大的岩石卡在路上,可以作为天然屏障。 常规防御战术,应该是在每一块巨石后,安排两名弓箭手外加三到四个甲士,层层阻击敌军。然而,考虑到自己一方没有足够的箭矢,战斗经验也不足,姜简反复斟酌之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眼下咱们手头共有十五套铠甲,六张弓。层层防守,只会被马贼层层吃掉。如不把弓箭手和甲士,直接分为两队。一队就顶在第一块岩石这里,另外一队就放其身后二十步远处。第一队有人受伤,第二队立刻派人上前补位。如果第一队整体顶不住了,第二队就冲上去支援。如果两队都顶不住了,大伙再撤向第二块岩石。” “好。你一队,我一队。”史笸箩想都不想,就果断点头。随即,又快速补充,“剩下的人,再分成三队,女的不算。轮流下来抬伤号,帮忙收集石块。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补充进前两队。盔甲从伤号身上直接扒下来穿,兵器也捡伤号的用。这种时候了,没必要再讲究!” “好,趁着马贼还没发起进攻,咱们把大伙召集到一处,把队伍先整理清楚。”姜简想了想,低声做出决定。 二人都尽量不提“死”字,但是,二人心里头却都明白,接下来伤亡不可避免。 夏季天长,从现在到日落,至少还有三个时辰。在点燃烽烟之前,二人不知道多少同伴会战死在岩石下,也不知道活到最后的人里头,包不包括自己。 “我不会投降,更不会加入他们,去祸害自己的族人。”发出集合命令之后,赶在大伙聚集到一处之前,史笸箩拉了一下姜简的胳膊,郑重交代,“如果我伤到站不起来的地步,拜托送我一程。” 他心高气傲,以前几乎看不起身边任何人,甚至包括他的两个兄长。但是现在,却对只结识了不到半个月的姜简以性命相托。 “如果那时我还活着,就一定不负所托。”听到史笸箩的交代,姜简先是愣了愣,随即郑重回应,“如果我先倒下,也麻烦你下手痛快一些,别婆婆妈妈。” “放心。”史笸箩感觉自己眼睛里有泪在往外涌,抬手抹了一下,笑着咬牙。“包在我身上!” 二人伸出拳头,互相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随即,强迫自己忘掉对死亡的恐惧,开始将陆续赶过来的同伴们重新“整编”。 包括二人和史笸箩的两名亲随在内,一共还剩五十八个人。其中共有九名女子,四十九个男儿。把主动提出担任弓箭手的阿茹拉入可直接参战者的队伍当中,则整整有五十名战兵。刚好按照大唐府兵编制,组成一队,内部包含五个伙。 萧术里在上一场战中表现出色,被委任为第三伙的伙长。第四伙和第五伙的伙长,则分别由来自铁勒部的洛古特和来自薛延陀部的乌古斯担当。 萧术里带走了一套铠甲,剩下的十四套铠甲,刚好平均分配给了最先与马贼厮杀的第一伙和第二伙战兵。姜简亲自做了第一伙的伙长兼五十名战兵的队正。史笸箩这次没有跟他争,主动“屈尊”做了第二伙的伙长兼整个队伍的队副。 “整编”过程非常顺利,所有少年少女们,都知道,万一让马贼攻破了关卡,等待大伙的将是什么命运。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所有与战斗无关的心思都被自动被收了起了。所有意气之争,都变得微不足道。 也有很多人听到了先前苏凉替马贼首领哈桑转述的承诺,但是,大伙却全都拒绝相信。 一伙藏头露尾,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公开,并且抢劫时从不留活口恶棍,他们的许诺再动听,也注定都是谎言。选择血战到底,大伙还有机会活下来。选择下山投降,就成了主动把头伸入狼嘴巴里边的羔羊! “你们几个,也组成一个伙。负责照顾伤号,如果有可能,就烧点儿热水。”待所有战兵组队完毕,姜简想了想,柔声向少女们吩咐。随即,又将头转向珊珈,“你年纪最长,来做这个伙的伙长。安抚大伙不要害怕,山路这么窄,马贼没那么容易攻上来。” “嗯!”少女们和珊珈先后答应,声音由于紧张而略带颤抖,目光却湿润而又明亮。 “呜呜呜,呜呜呜————”山腰处,响起了牛角号声,凄厉而又怪异,不同于草原上的任何一个族群。 “马贼攻山了!大食人假扮的马贼攻山了!”几个少年低声发出叫嚷,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姜简。 “第一伙,第二伙留下。其他各伙,退向第二道防线。娘子军,返回泉眼,准备救治伤号!”姜简深吸一口气,高声下令。手中的大食长剑,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当家的不能喊穷,否则全家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带兵打仗,也是一样。’胡子曰在故事里说过的话,再度于他耳畔响起。他努力挺直腰,抬起头,表现得好像胸有成竹。 “不用跑那么快,马贼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山路这么窄,他们人再多,一次能扑到岩石前的,也超不过五个。”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高喊,尽量让大伙认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马贼的身手也就那个样。前两次战斗,咱们都赢了,还缴获了十五套铠甲和兵器,这次,马贼估计又是送货上门。” “对!”史笸箩跳上一块岩石,挥舞着横刀表示赞同,“再送三次,咱们所有人就都能披上大食铠甲。正经八本的上等货色。平时咱们想买都买不到,今天全都不要钱就能白捡。” “哈哈哈……”众少年少女们放声大笑,心情依旧紧张,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多少恐惧。 “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再度传来,却压制不住爽朗的笑声。 很多少年少女,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却快速抬起手将眼泪擦去,然后骄傲地仰起头。 他们已经被逼着做过一次奴隶,知道失去自由和尊严,是什么滋味。 他们既然结伴逃了出来,就不会再被人抓去做第二次奴隶。哪怕今日注定会战死在这座无名的小山上,从此再也回不到各自的故乡。 第42章 烽火狼烟(下) “呜呜呜呜——”大约在一刻钟之后,第三轮号角声又响了起来。走在大食马贼进攻队伍最前方的五名刀盾兵同时停住脚步,用盾牌架起一道矮墙。跟在其后的六排大食弓箭手先后张开角弓,将羽箭射向了斜上方的天空。 “嗖嗖嗖——”三十支羽箭带着风声,掠过六十步距离,调头下扎,直奔遮断了半边山路的那块岩石的背后。 “甲士趴好,将身体贴到石头上。”岩石背后,姜简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听上去似乎非常内行,“他们的弓很硬,临阵超不过三矢,肯定超不过五次射击。” 临阵不过三矢,是指的弓箭手放箭阻拦敌军骑兵。最多三次射击,就会被骑兵冲到近前。他随口将三改成五,身边既没有多少作战经验,也没读过兵法的少年们,根本听不出其中谬误。 两军交战,即便主将发出错误命令,也好过没有命令。听不出姜简在命令中所犯下的错误,少年少女们纷纷将身体与岩石贴得更紧,位置不够,就干脆身体贴着身体。 岩石后是羽箭的死角,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羽箭,无一建功。姜简心中又惊又喜,扯开嗓子继续高声吩咐,“都别动,让他们继续射。羽箭不停,他们自己的人也不敢冲得太近。” 又一轮羽箭呼啸着从半空中落下,仍旧未收获任何战果。少年们紧张的心情迅速松弛了下来,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向姜简的目光里,又多出了几分信任和佩服。 “等会儿弓箭手射他们的脸和小腿。别射上半身和腰下。”姜简也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偷偷将脑袋探出岩石外,观察敌军动向,一边压低了声音补充,“他们上半身的皮甲里塞着铁板,腰和大腿那块,还有细锁链甲编制的护裙!” “嗯!”两名担任弓箭手和少年,和契丹大贺部少女阿茹同时低声答应,随即,将羽箭搭在弓臂上,轻轻活动弓弦。 “等会儿羽箭一停,弓箭手立刻反击。其他人先往下丢一轮石头。不用太大块,照着头盔砸。即便砸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眼冒金星!”又偷偷向外看了一眼,姜简的命令声变得信心十足。 其中一大半儿信心都是强装出来的,但是也有一小半儿,是自行从他心里产生。火山文学 大食马贼凶恶归凶恶,给他的感觉,战术水平却很一般。或者说,大食马贼习惯于骑着马厮杀,并不熟悉如何以优势兵力,徒步攻取一个山头。 第三轮羽箭很快也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距离岩石后的死角更远,看上去像是在清场。紧跟着,短促且高亢的命令声在山坡上响起,马贼中的弓箭手们迅速做出响应,队伍由五纵六横,变成了三纵十横。跟在弓箭手队伍之后的四十多名马贼迈步向前推进,沿着弓箭手让出来的半边山路,超过了他们,迅速顶在了刀盾兵身后。 五名组成盾墙的刀盾兵,也迈开了大步,扑向少年们藏身的岩石。包着铁皮的靴子踩在山路上,轰轰作响。 “弓箭手,放箭拦截,自行寻找目标!”姜简在岩石后看得真切,立刻高声下令。随即,单手抓起一块到茄子大小的石头,快速站起身,咬紧牙关等待战机。 “嗖!嗖!嗖!”三支弓箭从他身边飞出,比起先前马贼那边三十张弓漫射,声势差了不止十倍。 正在前冲的马贼刀盾兵同时举盾,迎向凌空飞来的羽箭。虽然是在狂奔中,动作却依旧又稳又准。 “啪!”“啪!”三支羽箭当中的两支,被盾牌挡住,发出令人遗憾的脆响。另外一支射得太偏,贴着刀盾兵的头盔落入了山涧。 跟在刀盾兵身后冲上来的马贼们哈哈大笑,看向少年少女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嘲弄。担任弓箭手的少年和少女,面孔迅速涨红,咬着牙射出了第二轮羽箭。 依旧毫无建树,虽然他们射得比上一轮还准。但大食马贼作战经验太丰富了,用盾牌轻松锁死了羽箭的所有攻击路线。 “轮流射,不要一起。射完这轮之后立刻后撤!”姜简看得心中着急,忍不住高声提醒。 两名正在寻找目标的少年愣了愣,本能地选择了服从。两支羽箭先后飞出,一支奔向刀盾手的小腿,另一支从刀盾手的头顶一丈高处掠过,然后急转而下。 第一支羽箭仍旧被刀盾兵磕飞,第二支羽箭成功命中了一名马贼的前胸。却被插在铠甲中的铁板挡住,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马贼们再度哈哈大笑,随即将脚步加到最快。转眼间,距离姜简等人藏身的岩石已经不足三十步。 “嗖!”一支羽箭脱离阿茹的弓臂,射向一名刀盾兵的眼睛。那名刀盾兵老练地举箭阻拦,将羽箭磕飞在地。没等他放下盾牌,又一支羽箭再度脱离阿茹的弓箭,居高临下,正中他的小腿骨。 “啊!”刀盾手疼得眼前发黑,身体却收势不住,惨叫着向前栽倒。紧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名马贼,因为距离太近且冲得太急,相继绊在了他的身上,摔成了一对滚地葫芦。 其余马贼纷纷努力闪避,你撞我,我推你,队形立刻变得无比散乱,冲锋速度,也为之一滞。只有位于队伍最前方的另外四名刀盾兵没受到影响,兀自举着盾牌,大步向岩石迫近。 “弓箭手退后!”姜简放声高呼,“其他人,请马贼吃石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臂将自己手中已经握湿了的石块甩向了一名刀盾兵的脑门。却因为高度估算失误,石块贴着此人的头盔飞过,徒劳无功。 那名马贼刀盾兵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举起了盾牌自己的脑袋。又一块鸭蛋大小的石头,却呼啸而至,不偏不倚,正砸中了他左腿的膝盖骨。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入该名刀盾兵的脑仁。他踉跄着停住脚步,将右手中的大食长剑戳在地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避免摔倒。左手中的盾牌,却顾不上再使用,笨笨地垂在了身侧。 正在奉命后撤的阿茹,忽然转身。居高临下,将早就偷偷搭在弓臂上的羽箭迅速射出,只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 第43章 烽火狼烟(下二) “啊啊啊啊——”其余三名刀盾兵急得连声咆哮,使出全身力气,将两条腿的迈动速度加到最快。 遮断了一半儿山路的岩石,前后两侧都是弓箭射击的死角。只要冲到岩石之下,岩石后哪怕藏着更多弓箭手,都对他们无可奈何。 “砰!”先前丢石头砸烂了一名刀盾手膝盖的室韦少年巴图,再立新功,一石头闷在了冲得最快的那个刀盾兵鼻梁上,将对方砸得鼻血狂喷。不得不停止前冲,手捂着鼻子给其身后的同伙让开道路。 其余少年也接二连三丢下石块,准头和效果却远不及巴图。要么没有命中目标,要么砸在目标的护甲或盾牌上,只发出一串热闹的“丁当”声。 转眼间,两名刀盾兵和另外七名马贼,已经冲到了岩石之下。“跟我上,堵住他们!”姜简不敢做任何耽搁,大吼着迎上去,双手挥剑就是一记横扫千军。 “咚!”一名刀盾兵熟练地竖起盾牌,挡住剑刃,却被盾牌上传回来的冲击力,推得踉跄后退。火山文学 “他没我力气大!”姜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所在,果断撤剑又是一记横扫,“咚!”剑刃又被盾牌挡住,刀盾兵退得更远,脚步也更加踉跄。 “呀呀呀——”另一名刀盾兵见势不妙,立刻大叫着赶过来支援,却被两名少年舍命拦住,迟迟无法靠近到姜简身侧。 不给对手站稳身体的机会,姜简双手握住剑柄,跨步拧身,挥剑。大腿、腰杆、手臂相互配合,第三次横扫千军。“咚”,长剑砸在盾牌表面,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对手被砸得接连后退数步,一脚踩空,惨叫着跌下了山涧。 周围立刻出现了空档,“曼米卡达哈——”先前跟在盾牌手身后的一名马贼高声怒吼,大步上前,持剑朝着姜简胸口猛刺。 姜简侧身避开剑锋,双手抡起长剑还击。马贼被迫回剑招架,紧跟着又刺出第二剑,剑锋如毒蛇,直奔姜简毫无遮挡的脖颈。 “当!”姜简及时竖起兵器,将对手的刺过来的剑锋拨开。紧跟着又还了一招斜剁,逼着对手撤剑自救。 二人于狭窄的山路上你来我往,谁也无法迅速解决掉对方。其余马贼纷纷冲上前助战,却因为地形狭窄,无法加入战团。徒劳地挤在岩石下,大呼小叫。 “去死!”巴图双手举着一块冬瓜大小的石头,从岩石后探出身体,奋力砸落。岩石下的马贼们慌忙躲避,却受困于地形狭窄,无法躲得太远。 “冬瓜”落地,第一时间没砸到任何人,顺着山坡向下快速翻滚。一名三角眼马贼身体被自家同伙挡住,躲无可躲,眼睁睁地看着“冬瓜”碾上了自己的左脚。 尖头包着铁皮战靴瞬间变形,脚趾痛得钻心。三角眼马贼丢下兵器,双手抱着受伤左脚狂跳,惨叫声宛若狼嚎。 “丢石头,捡大块的丢,砸死一个算一个!”巴图攻击得手,用突厥语高声向同伴传授经验。 同样因为山路狭窄,加入不了战团的另外三名少年闻听,果断丢下兵器,双手去抱事先堆在附近的石块。 大伙居高临下,位置很占便宜。只要把石块从岩石上滚下去,即便砸不中马贼,也能让马贼们手忙脚乱。 而岩石下的马贼,却碍于高度落差,无法对他们进行反击,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 “嗖!嗖!”有半山腰处的马贼弓箭手,试图用羽箭压制巴图等人。却又担心误伤自家同伙,射出来的羽箭又高又飘,没碰到少年们半根寒毛。 “嗖——”手腕缓过一些力气的阿茹再度发出一记冷箭,稳稳地射中了最后一名刀盾兵的额头。 她体力不足,耐力也欠佳,射出的羽箭卡在刀盾兵的额骨上,未造成致命伤。那刀盾兵疼得凄声尖叫,抬手试图将羽箭拔出。与他交战铁勒部的少年李斯摩瞅准机会,一剑削去了此人半截小腿。 盾牌和长剑同时落地,断腿的刀盾兵痛苦地在血泊中翻滚。与姜简捉对厮杀的马贼被惨叫声分了心,动作走形,胸前空门大露。姜简改劈为刺,双手握着剑柄,将大食长剑捅进了此人胸前偏左处的两块护心铁板缝隙。 长剑透胸而过,推着马贼踉跄后退。姜简拔剑,抬脚,一脚将垂死挣扎的马贼踹下了山坡。 李思摩单膝跪地,剑刃下挥,将断了腿的刀盾兵砍得身首异处。 二人身前又出现了空档,却没有马贼上前补位。接连的死亡,令其余马贼心中发怵,不愿再单独与他们两个为敌。 “受死!”姜简大吼着挥舞长剑,主动向一名黄胡子马贼发起进攻。那名马贼硬着头皮迎战,同时用陌生的语言发出一连串叫嚷。 姜简听不懂对方在喊什么,却看见有两名马贼在听到叫声之后,挥舞着兵器向自己冲了过来,试图以三战一。 他毫不犹豫迈步后退,将战场缩回岩石之侧。李思摩和另外一名少年不用他招呼,就全力扑上,与他一起,再度将仅剩下的半边山路,堵了个严丝合缝。 三名马贼对三名少年,双方人数一模一样。双方各自身后都有同伴,却受到地形限制,根本无法加入战团。 山坡上的弓箭手试图放箭助战,视线却被自家同伙的身体阻挡。阿茹和担任弓箭手的两名少年也不敢再轻易发出冷箭,以免没射死敌人,反而误伤了自家袍泽。 “用石头砸,继续用石头砸!阻挡其他马贼。”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嗓子,同时丢出了一块鹅蛋大的石头。 一名靠近岩石的马贼,脑袋处被砸了个正着。虽然因为戴着精铁打造的头盔,没有受到皮肉伤。却被头盔发出的声响,震得眼冒金星,不得不转身退向山腰。 更多的石块落下,有大有小。砸在身体上不会致命,却让马贼们一个接一个,被砸得头破血流。 加入不了战团的马贼纷纷后退,以免继续白白挨砸。巴图趁机爬上了岩石顶,居高临下,将一块青砖大小的石头从侧面砸了下去,正中一名马贼的头盔。 马贼被砸得眼冒金星,晕倒在地。双方短兵相接的人数,从三对三变成了三对二。姜简这边立刻占据了上风。剩余了两名马贼顾此失彼,身上很快就见了红。虚晃一招,转身就走。 李思摩和另一名少年咆哮着紧追不舍,姜简迅速蹲身,双手将长剑下戳,将从昏迷中醒来的马贼直接钉在了地上。 “别追,退回来,小心遭到围攻!小心弓箭手!”不顾去抹溅在脸上的血迹,他扭过头,朝着追杀敌军的同伴高声提醒。 两名少年愣了愣,迅速恢复了理智,停止追杀,转身快速向后。 退下去的敌军反应不及,没有趁机对两名少年展开围攻。半山腰处的马贼弓箭手们,却纷纷张弓攒射。 两名少年吓得亡魂大冒,连滚带爬躲回了岩石后,身边落箭如雨。姜简比二人抢先一步逃离了羽箭的攻击范围,也趴在岩石后,气喘如牛,喉咙如同着了火,额头处的汗水,却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 第44章 烽火狼烟(下三) 刚才的战斗,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半刻钟,甚至还不到半刻钟,却将他的体力耗了个干干净净。如果敌军现在又扑上来,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力气拿得起长剑。 “嗖嗖嗖——”半空中又一轮羽箭下落,却是缓过了力气的大食弓箭手们,趁着双方暂时脱离接触,发起了新一轮覆盖射击。 “贴到岩石后,贴到岩石后,弓箭手躲远点,不要跟他们对射!”姜简立刻顾不上再喘粗气,扯开嗓子高声示警。 他麾下披着铠甲的少年们纷纷奉命行事,将身体紧紧地贴向岩石,彼此之间,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油汗,能听到对方疯狂的心跳。 头顶落下来的羽箭一波接一波,大伙脸上,却忽然露出了笑容。大食弓箭手担心误伤,在其同伙攻到岩石附近之时,绝对不敢用箭矢发起覆盖性射击。眼下这几轮疯狂覆盖,等同于宣告他们的同伙没有折回来,宣告第一轮进攻已经结束。 “我杀掉一个马贼!还砍伤了另外一个的前胸。”铁勒少年李思摩抬起手,在岩石下挥舞手臂,“要不是第二个人的铠甲里,藏着护心铁板,我就把他也给砍死了。” “我砸伤了一个,不对,是两个,不对,是三个!”室韦少年巴图,也兴奋得不能自已,将手握成拳头上下挥舞,“不对,是四个。还有一名拿着盾牌的家伙,被我砸烂了膝盖。然后阿茹放箭结果了他。” 头顶上仍旧有羽箭下落,他们俩不敢脱离岩石下的射击死角,只能在小范围之内比比划划。 “我砸伤了一个!就是敌人伤得太轻。” “我砸伤了俩,一个伤在小腿上,另一个被我打中了他的头盔。但是我看到他耳朵流出了血!” “阿茹射死了一个敌军,还射伤了另外两个。”一个名叫拔悉弥的少年兴奋地补充,看向阿茹的目光里闪闪发亮。 “姜简杀死的马贼最多,三个。”另一个少年高声总结,对姜简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他少年立刻停止了庆祝,纷纷将目光看向姜简,一个个心里充满了崇拜。 姜简额头上的汗水,立刻变得更多,小溪一般,沿着头盔的边缘往下流,“不用着急,马贼还有很多,大伙都有机会亲手干掉他们其中之一!我刚才只是运气好,捡了巴图和阿茹的漏!”他摆了摆手,低声自谦。随即,又挣扎着摸向岩石边缘,探出头向外观望。 大食弓箭手们已经停止了射击,再度将队伍收拢成两列的细长条。先前铩羽而归的那数十名马贼沿着弓箭手让出来的通道缓缓下撤,显然,他们刚才也累得不轻,急需到宽阔处恢复体力。 更下方,则有上百名马贼生力军,持着盾牌,举着兵刃迅速上爬,准备先与下山者交换位置,然后发起新一轮强攻。 “换人,咱们也换人!”史笸箩在第二道防线后看得真切,叫喊着站起身,带领第二伙弟兄们冲向姜简,“你带着第一伙去后面休息,苏叶送来了好多奈子。还没熟,但是能吃。”(注:奈子,又名五色来,沙果。中国特有植物,苹果的远亲。唐高宗曾经为其命名为文林郎) 着了火一般的喉咙里,立刻分泌出了唾液,姜简果断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招呼身边同伴跟史笸箩等人换防。待与史笸箩在半途中相遇,又高声向对方介绍,“岩石后是个死角,可以躲避敌军射来的羽箭。马贼不擅长攻山,战术很死板。如果他们冲上来,你带两三个人,就能堵住岩石旁的山路。其他人不要急着一拥而上,站在岩石后用石头砸,更为妥当。” “我记下了,我刚才一直看着你们怎么打!”史笸箩一改以前的骄傲,认认真真地点头。“你放心去吃几颗柰子,万一我撑不住了,会立刻喊你带人下来帮忙!” “小心!随时都可以喊我!”姜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史笸箩的肩膀,仿佛自己比对方年龄大出十几岁一般。 “嗯。”史笸箩低声答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腕,继续走向第一道防线。才走了三五步,却又掉头而回,“姜简,我有件事忘记了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好了!”姜简迟疑着停住脚步,回头询问。 “没,没事了!”史笸箩忽然又笑着摇头,“我刚才犯迷糊了。对了,往回走的路上,记得捡羽箭。马贼大方,怕咱们没箭用,刚才专门射了好几百支箭上来。” 说罢,他迅速转身,再度迈步向下。一边走,一边频频弯腰,从山路旁拔起一支支带着泥土的箭矢。 “毛病!”姜简被史笸箩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耸了耸肩,低声嘟囔。 他为人洒脱,花钱也不吝啬,因此在长安城内有很多同龄朋友。然而,以往任何一个朋友,都不像史笸箩这样,无论性情还是举止,都透着古怪。 “大伙听到没有,顺路捡一捡地上的羽箭!”没功夫仔细去考虑史笸箩刚才到底想要说什么,嘟囔过后,姜简抬起头,向巴图、李思摩等人高声招呼。 “已经在捡了!”巴图、李思摩等人笑着挥手,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四五支带着泥土的箭矢。 捡得最多的是拔悉弥,不但两只手里抓满了箭矢,腋下还夹着一小捆儿。一边回应,一边冲着阿茹嘿嘿傻笑。 类似的笑容,姜简也曾经在骆履元脸上看到过。那时,骆履元的眼睛里,只有杜红线。别人怎么喊他,他都不会听得见。 “不知道小骆他们怎么样了!”忽然间忘记了山下的敌军和身上的血腥气息,他抬起头,向着南方远眺。 目光的极限处,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旷野。 “阿姐,红线,等等我,等等我!”蓝天下,骆履元快步追向姜蓉和骆红线,对白道川城内来来往往的人群,视而不见。“东西我都置办齐了,马也又买了十匹。你们别走那么快,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 “嘘——”杜红线扭过头,停住脚步,将手指竖立在嘴唇旁,示意他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白皙的手指,与湿润的红唇相映衬,顿时让下的阳光都为之一亮。骆履元立刻忘记了疲惫,拎着手里的大包小裹追上前,用更低的声音询问,“蓉姐你们怎么样?见到李大都督了么?他老人家怎么说?” “李大都督公务繁忙,没见我们。见我们的是北庭都护府副都督元礼臣。”杜红线偷偷看了看继续默默走路的姜蓉,声音压得更低,话语中的失望却无法掩饰,“他私人给了蓉姐二十两黄金,却没答应派人跟着蓉姐一起出塞调查姐夫的死因。这群狗官,没求他们做事的时候,一口一个贤侄女,叫得那个亲热。求他们干点儿正事儿,立刻推三阻四,理由一个比一个充足!” 第45章 烽火狼烟(下四) “这个,他们也许有不为人知的难处吧!”骆履元理解不了杜红线的失望,又不愿意冷了场,反复斟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解。 他虽然也号称是官宦子弟,但是他父亲却是凭借算学出色被朝廷录用的流外官。平时家里头能来个八品主簿,都觉得蓬荜生辉。像燕然都护府大都护和副都护这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更是拎着厚礼主动去求见,都不可能进得了对方的家门。 所以,在他看来,燕然大都护李素立和副都护元礼臣两个,肯让亲兵放姜蓉入都护府二堂叙话,已经给予了后者超越常规的礼遇。而二十两黄金,哪怕放在长安城里,也不能算是小数目。 至于副都护元礼臣没有答应派亲信陪着姜蓉一道去突厥别部,则属于早应该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作为韩华的顶头上司,崔敦礼的官职和实权都比大都护李素立只高不低。连此人都明显想把整个使团被杀之事糊弄了账,李素立和副都护元礼臣两个都不愿意插手,也在所难免。(注:燕然大都护是从二品。崔敦礼是光禄大夫,也是从二品。兵部尚书在皇帝身边,影响力大过大都护。) “难处?他们当然个个都有难处!”杜红线非常不喜欢骆履元这种总是替对方考虑的样子,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反驳,“问题是,他们最大的难处,也不过是怕事后给皇上责备几句。而蓉姐却先没了丈夫,如今弟弟又只身前往虎穴,生死不明。” “可,可毕竟姜伯父已经过世好几年了。而这件事,姜简的叔父,也从始至终都没伸手管过一回!”骆履元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姜蓉,确定对方听不见自己的话,才低声向杜红线提醒。 官场上,人走茶凉,乃是常态。即便在大唐,也不例外。 姜简的父亲姜行本的确与燕然大都护李素立、副都护元礼臣都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可姜行本已经战死快四年了,在朝廷和军中的影响力接近于无,他以前跟李素立和元礼臣两人交情再厚,此刻也应该被时光冲得所剩无几了。 更蹊跷且无奈的是,一直到现在,姜蓉和姜简二人的叔父姜行齐,都没露面。只是在韩华下葬前的那天,派府上管家给姜蓉送来了两百匹绢布以示慰问。(注:两百匹绢布,相当于两百两银子。) 连自家亲叔父都不指望不上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指望外人? “你到底站在谁这边?”杜红线忍无可忍,柳眉倒竖,“怎么每次都替别人说话,显得你特聪明是么?” “我,我只是不想看你,看你和蓉姐太失望!”骆履元立刻闹了个大脸红,摇了摇拎着补给品的手,讪讪地解释,“至于站哪边,当然站在你,站在蓉姐这一边。否则,我何必瞒着家人,偷偷跟着你们一起来到这里?” “哼!”杜红线迅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冲,却不想表达歉意,翻了翻眼皮,小声数落,“你还觉得辛苦了不是?又不是我们要你跟着来的。这一路上,就数你骑马骑得慢,还天天喊腰酸背痛。” “我,我不是不放心你,不放心你和七兄么?”骆履元又一次满脸通红,用极低的声音辩解。 他是地道的江东人,在全家随着父亲搬来长安之前,甭说骑,近距离摸过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短短三两年内,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出一身娴熟的骑术。 而他的年龄,比杜红线还略小几个月,体力远不如队伍中其他人,也实属正常。 “我才用不到你关心。”见他始终温言软语,杜红线的心也迅速变软。看了他一眼,柔声回应。“我有兄长,有蓉姐……”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又想起来没看到自家兄长杜七艺。又赶紧低声追问,“我哥呢,他去了哪里?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和胡大侠带着新买的坐骑,一起回客栈了,还有高叔父、黄叔父他们几个。”骆履元终于缓过一口气儿,笑着回应,“胡大侠说,咱们的人太少了,想要问问客栈掌柜,这边招募都刀客的行情。毕竟,他也有些年没来白道川了,需要把行情和口碑打听清楚一些,才好去招募帮忙的人手。” “姜还是老的辣!”杜红线听闻可以自行招募帮手,眼睛立刻开始闪闪发亮,“我大舅他怎么不早点儿说,早知道能招到人手,蓉姐就不用去都护府里找气受了。你刚才没看见,蓉姐就差跪下求那元礼臣了,他竟然死活不松口。” “他不是给了蓉姐二十两金子么!”骆履元想了想,笑着宽慰,“我虽然不知道这边的行情,但雇一个刀客,肯定用不了十吊钱。一两金子能换十四到十五吊,蓉姐自己再添点儿,就能雇三十名刀客了!” 刀客乃是出塞商队的基本配置,每一支往来于丝绸之路的商队,都会在离开大唐某座城池之前,雇佣大量刀客。 这些刀客的装备和整体战斗力,肯定不如大唐边军,但个人身手却远比普通边军士卒好。并且在胡子曰讲过的故事中,个个都信守承诺,悍不畏死。 “好啊,小骆,蓉姐刚刚得到的金子,你居然都替她给安排怎么花了?”有了新的希望,杜红线心情大好,扭头看了骆履元一眼,笑着打趣。 “不是我,不是我,是胡大侠,是你舅舅!”骆履元闻听,赶紧又轻轻摆胳膊,“他买完了坐骑,就开始谋划雇刀客的事情了。他好像,他好像……” 又偷偷看来姜蓉一眼,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好像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有人会拿钱来打发蓉姐。但是没有明着跟大伙说。” 想了想,他又轻轻挑了一下大拇指,“你舅舅可真厉害,从离开从长安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咱们在途中可能遇到的麻烦,他都提前预料到了。” “也不是谁,当初还骂我大舅,眼睛里头只有钱来着?”杜红线心中甚为自家舅舅胡子曰自豪,却顺势翻起了骆履元的旧账。 她说的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 当时,姜蓉大病初愈,立刻找到了她舅舅胡子曰,请后者帮忙出塞去寻找弟弟姜简,并调查丈夫的真正死因。 胡子曰一开始百般推脱,后来被骆履元用他平时说的那些有关侠义之道的话质问:韩华的死,算不算不公?姜蓉现在的情况,算不算弱小。车鼻可汗,算不算为恶?姜简孤身前往突厥别部,算不算朋友有难?此人才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前往漠北一行。 但是,答应归答应,胡子曰却替他自己和同行的另外五位兄弟,要了足足一千吊钱为报酬。好在姜蓉家底足够厚,又卖掉了长安城里的宅院,才把钱凑齐。否则,换了别人,真未必请得动胡子曰这尊“大佛”。 骆履元当时觉得非常失望,因为他心目中的胡大侠,绝对不该是一个贪财的人。胡大侠每天挂在嘴边上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诵义岂能畏路远,除恶何必问山高?” “若闻不公,纵使为恶者远在千里之外,亦仗剑而往。道义所在,纵赴汤蹈火,也不敢旋踵。” “言出必信,行必有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这些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谁料想,最后却变成了一千吊开元通宝! 然而,少年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大伙骑着马走在了半路上,骆履元心中的失望,就渐渐被佩服所取代了。 胡子曰的确狠狠“敲”了姜蓉一大笔,但是并没有独吞,而是与另外五名跟他年龄差不多的老江湖平分了其中九百吊。剩下的一百吊,则寄放在了快活楼的账上,作为继续维持生意的本金,由楼里新雇来的尹掌柜代为保管。万一他回不来,则留给杜红线做嫁妆。 而因为付出了一千吊钱,姜蓉就成了胡子曰等老江湖的东家。在一路上,几个老江湖联手,基本没让缺乏出远门经验的姜蓉操任何心,便抄近路赶到了燕然都护府所在地,白道川,又名受降城! “每个人都不是光杆一个,不能轻易以身犯险。”这也是胡子曰亲口说过的话,容易站在别人角度着想的骆履元,现在认为这话并没错儿,也不是找借口推脱。 胡子曰让姜蓉拿出了她最大限度能拿出来的钱。 胡子曰用这笔钱,解决了他本人和五个老兄弟的后顾之忧。哪怕一去不回,家人也不至于衣食无着。 胡子曰出发之前,做出了充足的准备,将沿途可能遇到的许多问题,都预料都了前头。让队伍中每一个人,活着返回长安的几率,都大幅增高。 而如果他当初直接答应了姜简的请托,恐怕大伙连路上吃饭喝水,都成问题。 “我,我不是一时气愤么?”想到这些,骆履元心中更虚,低下头,小声解释。“要不,改天我当面给舅舅道个歉?看在你面子上,他应该不至于……” “我没面子,此外,他是我舅舅,不是你舅舅。”杜红线肯接受骆履元的歉意,却不肯接受他顺着杆子爬的行为,白了他一眼,低声提醒。 正准备再敲打几句,以免骆履元不知道进退。前方街道上,却忽然传来了一串儿激烈的马蹄声。紧跟着,就有一道粗重的叫嚷声,传遍得了所有人的耳朵,“让路,让路,斥候归营。小心战马!让路,快让路,斥候归营,受降城外二百里处出现了马贼!” 第46章 烽火狼烟(下 五) “西北方向,等级普通!”骆履元立刻通过斥候背上的旗帜,把军情等级和来源方向,都判断了个清清楚楚。 这份本事,他可不是跟大侠胡子曰学的,而是学自他的好朋友姜简。本以为,露了一小手之后,能让杜红线心中对自己多几分欣赏,谁料,胳膊处却传来了一股大力,将他拉得踉跄而行。紧跟着,耳畔就又传来了杜红线的斥责声,“你找死啊!看到斥候也不躲?万一被战马撞飞,白搭上半条命不说,还得被拉去治你一个蓄意阻挡军情传递之罪!” “还,还远着呢!”骆履元被扯得胳膊生疼,心中却涌起了一丝丝甜蜜。 他知道,杜红线终究还是关心着自己,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对自己不冷不热。至于男人的面子,不需要从女人身上找,至少不需要从自己喜欢的女人身上找回来。 “哼!我不拉你一把,看你会不会被撞飞!”杜红线气得直撇嘴,抓在骆履元胳膊上的手指,却丝毫没有放松,仿佛自己一松手,骆履元就会被风吹到马蹄下一般。 “让路,让路,斥候归营。小心战马!让路,快让路,斥候归营,受降城外二百里处出现了马贼!”斥候们大叫着,从二人身边疾驰而过。谁都没注意到这对欢喜冤家,也没时间留意路边都站着什么人。 受降城(白道川)是大唐燕然都护府的所在地。驻扎于此地的大唐燕然军,担负着维持东起俱伦泊(满洲里),西到天山,方圆上万里,十三个羁縻州府基本秩序的重任。无论草原上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必须引起足够的警觉。特别是在突厥别部叛乱在即,而大唐朝廷却诡异地连续数月没有任何圣旨传来的时候,军中将校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燕然都护府的大都护李素立,并不以善战闻名,却非常擅长治军。在他的全力治理下,燕然都护府虽然才成立了一年多,运转却十分高效,并且内部秩序井然。策马归来的斥候们,一路疾驰抵达大都护行辕门口,立刻就被专门的校尉带人扶下了坐骑。 随即就有伙夫送上加了盐和蜂蜜的茶水,帮助斥候恢复体力。待斥候有了力气说话,就又有两名参军带着纸笔,上前签收军情文书。若是没有文书,则斥候负责口述,两名参军分别记录,相互验证,以防出现错误。(注:参军,全称为参军事,为军中文职,正八品下。如果前面加上职责,如司仓参军,则为正七品下) 程序听上去颇为复杂,实际执行起来却非常便捷。前后总计只用了半刻钟功夫,一份完整的军情报告,已经由斥候旅率吴六和两名参军,共同呈送到了燕然大都护李素立的案头。(注:旅率,府兵制官职,管兵一百人。) “匪号戈契希尔?西北方,可能从波斯远道而来,目前活动范围不定。规模四百人上下,战马甚多,人人皆套黑袍且黑布包住头盔……”李素立只粗粗看了最前面几行字,就将花白色的双眉皱了个紧紧。 他祖父是北齐的绛州长史,父亲做过前朝大隋的郎中,家学渊源。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甚讲究规范。而手中这份由斥候头目和参军共同整理出来的军情文书,却极不规范。除了马贼团伙的名字和喽啰大致数量之外,其他全都是毫无价值的废话。 “消息是一支过路的商队派人送回来的。他们救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商贩。”斥候队正吴六是个老行伍,看到李素立的脸色,立刻就猜到了问题出在哪里。赶紧拱了拱手,喘息着解释,“据商贩们说,戈契希尔是波斯国教中的末日审判之火。而打着这个旗号的马贼,在丝绸之路的西段恶名远播。抢劫之时,非但会将货物和钱财拿走,并且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这就解释清楚,为何斥候拿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了。马贼团伙流窜作案,不留活口,喽啰并非来自漠南漠北的草原各部,自然没人知道这支马贼的根底。而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商贩,除了戈契希尔匪徒的恶行之外,恐怕也说不出更多东西。 李素立的表情立刻大为缓和,用手指弹了弹军情文书,低声询问,“那支商队叫什么名字?首领是哪里人?死里逃生的商贩呢,此刻人在何处?” 吴六非常干练,立刻如数家珍般给出了答案,“启禀大都护,商队名字叫日东升,是一伙粟特人。头领名字叫史君福禄,依附于弘农杨氏。获救的商贩身体情况不佳,正由毡车载着往大都护行辕这边送,如果他没死在路上,大约三天之后能赶到。史君福禄担心遭到戈契希尔的洗劫,已经停止继续西行,带领商队调头折返白道川。具体到达时间,应该也是三天之后。”(注:粟特人,唐代西域的一个民族,以全族擅长做生意闻名。) “嗯,他倒是谨慎。”李素立点点头,轻轻放下了手中军情文书。“好了,你下去吧。休息之后,继续带人去探查马贼的消息。这次,探查范围拓展到西北方八十里。老夫会另外安排三支斥候,接管正西,正北和东方的任务。” “遵命!”斥候旅率吴六肃立拱手。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犹豫一下,低声提醒,“大都护勿怪属下多嘴,这伙马贼从波斯,一路抢到了漠南,走得未免太远了一些。人生地不熟,他们抢劫得手之后,又如何销赃?” 这话说得极为内行。 马贼虽然号称来去如风,然而,却都有固定的活动区域。如此,才能避免跟同行之间发生没必要的冲突。也能保证自己抢到的赃物,能找到熟悉的下家脱手。 而下家,肯定就是当地某个实力强大的部落。其不但帮马贼销赃获利,还会救治马贼中的伤病号,给马贼提供休整空间,借助马贼之手去干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脏活。 双方在长期合作过程中,会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共生关系,甚至一些部落的贵族和牧民,蒙上脸就变成了马贼! 而这伙匪号为戈契希尔的马贼,明显不符合上述特征。那就意味着,其马贼的身份,相当可疑! “你说得极是!”李素立瞬间就明白了吴六的意思,嘉许地点头。随即,却又笑着挥手,“不过,咱们也不用管他是真是假!待你探查出其具体方位,老夫就派兵剿灭了他就是。” “遵命!属下这就去召集弟兄们。”吴六被说得心头火热,答应着拱手告退。 “末世审判之火?呵呵,好大的口气!”李素立目送他离开,将军情报告放在一旁,不屑地摇头。“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能经得住几桶凉水!” 无论这支匪号戈契希尔的马贼,到底是什么来路,担负着什么秘密使命。直接将其连根拔起,都是最简单有效的应对办法。 至于其他旁枝末节,等俘虏了马贼再严加审讯,自然就能拿得到。他不信,这世界上,还有马贼能够挡得住燕然军的全力一击。 “大都护,这伙来历不明的马贼,会不会跟突厥别部有关?”见李素立好像并未把马贼太当回事,副都护元礼臣走上前,低声提醒。 他与李素立配合多年,早就习惯了为对方查缺补漏。而李素立,也向来重视他的意见,不会因为他找出了自己的疏漏,就误会他对自己不够尊重,或者想要夺权。 这次,也是一样,听完了元礼臣的话,李素立沉吟将眼睛转向墙壁,对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反复扫视了好半晌,才将目光收回来,轻轻摇头,“可能性不大,距离太远了。如果马贼试图与车鼻可汗勾结,应该走金微山北麓,直接去他的地盘。而不是走受降城这边,还暴露了行踪。” “的确有点儿远!”元礼臣轻轻点头,“应该是我多虑了。我总是觉得,车鼻可汗明明主动要求内附,却又突然屠戮整个使团这件事情背后,透着蹊跷。却又想不出来究竟是谁,有本事让车鼻可汗出尔反尔。” “未必是外力,此刻周边各方势力自顾还不暇,哪里顾得上挑唆车鼻可汗造反?”李素立笑了笑,自信地摇头,“至于出尔反尔的原因,倒也好解释。有可能一开始他寻求内附,便是想换取朝廷准许他割据一方。没想到。朝廷把他的试探当了真,竟然派了安调遮和韩华两个,带着使团去接他。” “嗯,应该如此。”元礼臣轻轻点头,又一次对李素立的观点表示赞同。 见他似乎还有话一直憋在肚子内没说,李素立用手轻轻拍了下桌上的军情报告,笑着询问,“怎么,还是为拒绝了姜家侄女的事情耿耿于怀呢?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家的事情,不好沾,也不能沾。老姜给侯君集做了那么多年的副总管,五年前,侯君集谋反被诛,老姜怎么可能完全都不知情?陛下不追究归不追究,心里未必不清楚。否则,老姜战死之后,家族里欺他亲生儿子年幼,强推他弟弟承袭爵位之事,陛下也不会从始至终都听之任之。” “唉——”元礼臣先是神情一凛,然后喟然长叹。 老姜是他和李素立等人,为姜蓉的父亲,左卫大将军姜行本取的绰号。暗指此人又老又辣,为官做人的手段都极为高明。 然而,又老又辣的“老姜”,却逃不过命运的安排,从贞观十一年起,就奉大唐皇帝之命,到交河道大总管侯君集帐下做副手。 贞观十三年,侯君集奉旨讨伐高昌,姜行本随行,为他谋划粮草辎重,令大军虽远征千里,却从无补给之忧。 两年之后,侯君集灭高昌,俘虏其国主凯旋。被文官弹劾洗劫高昌王宫,贪财自肥。又是姜行本伙同中书舍人岑文本,据理力争,才让侯君集和所有将士都逃过了秋后算账。姜行本也因为平定高昌之功,受封金城郡公。 此后侯君集权倾朝野,威望直追卫国公李靖。姜行本也在皇帝面前大红大紫,一路做到了左卫大将军。直到贞观十七年初,二人酒后因为小事口角,才不再称兄道弟。 而同年四月,侯君集就因为支持其女婿,当时的太子殿下谋反失败,被捕入狱,随即认罪服诛。当时受到牵连的文臣武将有数十人,甚至还牵连到了已故太子太师的魏征。害得后者本人的墓碑被皇帝下令推倒,其子与公主的婚约也被取消。 牵连这么广的案子,偏偏跟侯君集搭档多年的姜行本能把自己摘出来,也着实不愧他的“老姜”之名。 可有本事从案子里把自己摘出来是一回事,能从皇帝陛下心里把自己摘干净,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侯君集被杀之后,姜行本不再像以前一样受到皇帝陛下信任。皇帝陛下要亲征辽东,他全力劝谏,却适得其反。不久,又在两军阵前中了高句丽人射出的流箭,血洒沙场。 皇帝陛下追悔莫及,抚尸落泪。然而,过后却听任姜行本的弟弟减等继承了他的郡公爵位,没有给他的亲生儿子任何关照。 在历朝历代,越是手握重兵,为朝廷坐镇一方的宿将,就越需要懂得避嫌。姜行本到底参与没参与侯君集谋反一案,至今还众说纷纭。试问,哪个在外带兵将领,敢调动麾下弟兄,为姜蓉、姜简姐弟俩出头? “老姜当年跟着侯君集一道攻灭高昌,据说没少发财。”搭档多年,清楚元礼臣容易热血上头,李素立想了想,又低声补充,“只要姜家姐弟自己不惹事,这辈子都会衣食无忧。而侯君集的案子,终究会冷下去。届时,朝廷肯定会想起老姜的功劳来,赐他的儿子一个好出身。更何况,金城郡侯姜行齐未必真的不管自家侄女侄儿,只是那么大一个家族,总要考虑如何保证族中最大利益,不能因小失大。” “是啊!不能因小失大!”元礼臣点头,苦笑,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我其实也不是光想着跟老姜之间的情份。我一直关注此事,主要还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自打颉利可汗被擒之后,十八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对大唐的使团举刀。” “有什么咽不下去的?车鼻可汗能嚣张得了几天?眼下不过是百官耐着陛下和房仆射的面子,不想现在就追究罢了!”李素立站的位置比他高,看得也比他明白,摆摆手,冷笑着开解,“待陛下龙体痊愈,房仆射(房玄龄)也好得七七八八,朝廷必然会派出大军,将车鼻可汗犁庭扫穴。”火山文学 “终究没有现在就发兵,为使团讨还公道理直气壮!”元礼臣丝毫不怀疑李素立的推测,却扁着嘴摇头。 “有什么区别?”李素立翻了翻眼皮,笑着反问,“不过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情罢了。就是推迟上个两三年,车鼻可汗还能一统漠北不成?更何况,朝廷发兵讨伐突厥别部,也不需要打着为使团讨还公道的理由!随便找个借口出来,莫非他车鼻可汗还有资格喊冤?” “大都护说得是,的确不需要这个理由!”元礼臣无法反驳,苦笑着回应。然而,肚子里却如同喝了劣质酒水一样,翻腾得厉害。 “派人暗中盯着姜家侄女一些,你既然做了好人,就干脆做到底。实在不行,就把她打晕了,用马车直接送回她叔叔那里去!”李肃立却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将元礼臣说服,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部,低声叮嘱。“陛下龙体欠安,房仆射也病了好几个月了。多事之秋,千万别让她们姐弟俩再由着性子胡来。至于他夫君,既然做了大唐的左屯卫郎将,为国捐躯,也是分内之事。作为已故大将军之女,她心里头应该能想明白!” “大都护说的是,末将这就去安排。”元礼臣的胃肠又是一阵翻滚,却礼貌地拱手领命,然后告退出门。 原本他还想在李素立面前,提一提姜简已经潜往漠北,调查使团被杀真相之事。看清楚了李素立态度之后,他就不想再浪费唇舌了。 李素立不会准许燕然都护府插手,哪怕姜简也死在突厥别部,他一样会认为那是分内之事。 夕阳西下,已经变柔和的阳光将燕然大都护府行辕,照得金碧辉煌。元礼臣不由自主停住脚步,向西北张望。除了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远山和蔚蓝蔚蓝的天空之外,却什么都看不见。 突厥别部太远了。没有皇帝陛下的圣旨和大都护李素立的军令,他这个副都护,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也鞭长莫及。 那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只能自求多福了。希望他姐姐口中那些百战老兵,还来得及追上他,将他平安地带回来。 “换人!换人!”流苏一般的阳光下,姜简举着砍出了豁口的大食长剑,冲下山坡,冲到第一道防线。将筋疲力尽的史笸箩从岩石旁拉开,然后持剑而立,准备迎接大食马贼的下一轮进攻。 他身边还是七名甲士,数量比两个时辰之前不多不少,然而,期中却有四个,已经换了新面孔。 地利与人和,无法弥补作战经验和兵力方面的巨大劣势。敌军的战术,也不是一成不变。 少年们已经坚持了一下午,创造了奇迹,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而天色仍旧很亮,太阳下落得很慢,很慢,甚至仿佛被固定在了天空当中,一动不动! 第47章 烽火狼烟(下六)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摩珂莫,这次你们队上。务必一击将巨岩拿下。”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斜阳,大食马贼统领哈桑皱着眉头吩咐。 指挥马贼们厮杀了一下午,他的嗓子早已又干又哑。然而,整个人看上去却精神矍铄,目光中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狂热。 “遵命。”被点了将的百人长摩珂莫低声答应,然后蹒跚着去整队。他麾下的弟兄伤亡不算多,然而,此时此刻,队伍中的每个人,却都像他一样,累得两腿发软,手臂也像灌了铅一样沉。 太难了,他们原本都是骑兵,却放弃了战马去攻击敌军占据的山头,原本就是以自己的短板,去跟别人的长处较劲儿。偏偏占据了山上有利地形的敌军,又是一群发了疯的半大小子。 人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最不知道死活。你给他一把柴刀,他就敢去跟野狼单挑。更何况,少年们还全都被逼上了绝路。 今天下午,摩珂莫和他的同伙们,不是没有竭尽全力。然而,通往山顶的道路就有一条,拦腰处还横着一块城墙般高矮的石头,将原本就不到六尺宽的山路,硬生生给卡掉了一半儿。剩下三尺宽的通道,外侧还临着山涧,让他和他麾下弟兄们,怎么可能,将一身本事施展得开? 非但施展不开本事,还无法结阵互相配合。每次攻到那岩石下,就会被守山的少年们死死挡住去路。然后,双方就又开始了一场毫无战术可言的乱斗。 每一方能直接与敌军面对面厮杀的,只有三个人。挤在不到四尺宽的空间中,用大食长剑相互乱砍乱捅。什么招数,步伐,配合,全都用不上,比的就是谁出手快,谁力气足,谁更不要命。 在出手快这方面,摩珂莫自问不比山上的少年们差。力气方面,双方基本上也是旗鼓相当。 少年们虽然身子骨都没完全长开,却是各自部族中的菁华。如果不是菁华的话,遭到绑架之后,早就被贱卖或者撕票了,根本不会再专程送到奴隶贩子苏凉手中。 然而,在不要命方面,哪怕是摩珂莫这种老行伍,也不敢吹嘘比少年们更豁得出去。 他早就在泰西封那边置办的庄园和产业,还娶了三个娇妻,养了八名女奴。如果死在大食帝国东征的战场上,也就罢了。好歹还能得到一笔抚恤和奖赏。死在距离大食帝国边境数千里外的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上,又图个哪般? “还上啊,咱们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非但没吃东西,今天连向真神祷告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是一群逃走的奴隶,把他们全杀了,咱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 摩珂莫手下的马贼们,比他更不愿意跟敌军以命换命。一边慢吞吞地整理铠甲和兵器,一边连声嘀咕。 首领哈桑心黑手狠,他们不敢直接对哈桑抱怨。但是,他们的直接上司,百人长摩珂莫,却不在心黑手狠之列。并且,这个百人队中,至少有七十人,与摩珂莫来自同一个部族。 马贼头领哈桑,其实将喽啰的们抱怨,听得一清二楚。然而,他却抽搐着脸皮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扩张太快。大食帝国军制非常混乱,兵源也极为复杂。很多人马,都是由主动归附的部落牧民转化而来。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保证基层军官与士卒,互相熟悉。但是,却极容易让军中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山头”。 如果今天的战斗像往常一样顺利,个别士卒口出怨言,哈桑当然可以立刻对其施加严惩。此人的同族或者同乡,哪怕再不服气,也得忍气吞声。 然而,仗打了一下午,却连山上的第一道关卡都没能成功拿下,此时此刻,喽啰们士气低落,心中厌战情绪高涨。作为首领,哈桑就不能一味地选择严厉镇压了。否则,万一激起反弹,很容易引发内部火拼。 “摩珂莫,先别忙着出发,给你们队每个弟兄,发半斤肉干,一两茶砖。”就在抱怨声越来越高之际,讲经人阿里忽然牵着两匹来补给的骆驼走上了山坡,笑呵呵向即将上阵的百人长摩珂莫吩咐。 “是!多谢智者!”摩珂莫喜出望外,立刻忘记了身体疲惫,小跑着上前接过了骆驼的缰绳。 骆驼载重能力远远超过战马,爬坡本事也比战马强出许多。两匹骆驼身上背的肉干,足足有四百斤。安抚山坡上所有饥肠辘辘的马贼喽啰,都绰绰有余。 摩珂莫和他麾下的喽啰即将出战,每人优先分到了半斤肉干。哈桑又命随从打开骆驼背上的一个皮口袋,将包装精美的茶砖,从里边拿出了八十七块,亲手分到摩珂莫和他麾下的每名马贼手中。(注:茶砖,由粗茶发酵压制的茶饼,便于储藏和运输。) 这些肉干和茶砖,包括运送物资的骆驼,都是四天前他们洗劫另外一支商队所得。其中肉干和骆驼,是消耗品,不值什么钱。然而,每块一两的茶砖,在波斯那边却是硬通货,价格五倍于白银。并且越往西走,价格越高。 众马贼嘴里有了肉吃,口袋中装了“硬通货”,士气顿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而那讲经人阿里,自己却不急着填饱肚子。先高声背诵了一段赞美真神的经文,然后又笑着向喽啰们说道,“勇士们,永远不要低估你们对真神的贡献。也不要低估真神的伟力。今天山坡上那群逃奴,未必不是真神故意的安排。作为传播真神荣光的前锋,你们是第一支,深入到唐国境内的大食精锐。唐国军队是否如同传说般强大,将由你们亲自来验证!” 顿了顿,他换了口气,声音变得更高,“我说的,不是叫你们直接去挑战唐军,咱们人太少,那样做等同于自寻死路。我说的是,咱们在距离唐国军队重兵集结之地只有一百多里远的旷野中作战,唐军如何反应,反应是否及时,都足以验证他们的成色!” “赞美真神!”几个狂信徒,立刻跪倒于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带头放声高呼。 “赞美真神!”众马贼喽啰甭管听懂没听懂讲经人阿里的话,一个个却感觉心头火热,也纷纷高喊着举起了双手。 “他可真有本事,连石头都能说开了花!”马贼首领哈桑见状,心中的怒火跟烦躁迅速消失,代之的,是对阿里深深的佩服。 最开始决定追杀这群奴隶的时候,他一方面是因为要给被杀的喽啰报仇,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受了苏凉的煽动,认为阿始那家族的笸箩和大唐皇帝侍卫长的儿子,奇货可居。根本没想过什么真神,什么验证唐军。火山文学 而现在,讲经人阿里的话,无疑为他提供了另外一个理由。更动听,更高尚,更冠冕堂皇。 “阿普罗,阿巴西米,你们两个,也准备整队。”佩服过后,哈桑深吸一口气,果断再度高声点将,“等会儿如果摩珂莫队进攻受挫,你们两个轮流带着队伍杀上去。中间不留任何空闲时间。那群奴隶早就筋疲力竭了,你们就是比拼体力,也能将他们生生累垮!” 第48章 烽火狼烟(下 七) “李思摩,巴图,你们两个靠近我。”趁着大食马贼还没发起新一轮进攻,姜简努力做战术布置。“等会儿马贼攻到近前之时,咱们三个不要站一排。我顶在最前方,你们两个依次向后挪一步半距离。咱们斜着站位,贴近岩石,把靠近山涧那侧,让给马贼。”火山文学 “好!好的!”“知,知道了!”铁勒少年李思摩和室韦少年巴图两个喘息着回答,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辛加,敏图,你们两个站在这里。不急着现身,当马贼试图取巧,从侧面绕过我们的时候,你们两个横着推过去。这样,咱们就能五打三”姜简自己也疲惫不堪,没有精力给李思摩和巴图打气儿,将目光看向另外两个刚刚从第四队补过来的生力军,低声吩咐。 “明白!”两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齐声答应,目光和手中的剑刃一样明亮。 “你们三个,轻易不用出来厮杀,只管丢石头。哪怕是再小的石块,也能让敌军分心。”姜简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剩下的另外三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队友,继续排兵布阵。 “好!”另外三个少年沉声答应,目光中充满了敬重。 少年人崇拜强者和英雄,带领大伙跟马贼反复厮杀,身体多处受伤,却死战不退的姜简,无疑已经成为他们当下最崇拜的人。所以,此时此刻,姜简发布的任何命令,他们都不会质疑。 “阿茹,还有你们两个!我忽然想到一个招数。”姜简向三个少年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队伍中仅有的三名弓箭手。 其中两人已经换成了新面孔,他能叫出名字的,只剩下了契丹大贺部少女阿茹。不过,无论两个新面孔,还是少女阿茹,都把他当成了大伙活下去的关键。抬起头,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看下面山坡上,距离咱们八九十步远的位置,有好大一片山杜鹃。”姜简指了指岩石外的山洼,声音迅速转低。“那一片地势远比山路低,还有许多沟壑,但山杜鹃的树根附近,存了很多枯草和烂树枝。你们想办法,把衣服扯成布条,缠到箭杆上,做几支火箭出来。等会儿敌军攻到岩石这里之时,你们就找机会把火箭射到山杜鹃下。只要能点起几处火头,就有大功告成。即便未必打断敌军的进攻,浓烟也可以熏得他们手忙脚乱。” “嗯——”两名新补上来的弓箭手眨巴着眼睛,苦苦思索姜简的招数是否可行。 来自契丹大贺部的少女阿茹,却立刻蹲身抓了一把土,然后把手举平,将抓在手心处的泥土缓缓释放。 山风倒卷着泥土,吹向她的脸和身体。她躲避不及,被呛得侧着身体弯下腰,大声咳嗽。待尘土被山风彻底吹散,她的眉毛变成了土黄色,嘴巴周围也仿佛长了一小圈淡黄色的胡须。 然而,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嘲笑她傻。每一个同伴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先前是从北向南,现在是从南向北。这意味着,马贼当中的弓箭手,在下一次进攻之时,可以将羽箭射得更远。而大伙儿射向马贼的羽箭,射程和威力却会大打折扣。 “风力不算太大,瞅准机会,我应该能把箭射到杜鹃丛中。”抬手在自己嘴边抹了抹,阿茹柔声说道,“但是,万一引起山火,烟和火就会沿着山坡卷向咱们这边。” “嗯——”姜简低声沉吟,然后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久久不敢做出决定。 阿茹说得没错,火势只要起来,就很难控制。如果风向一直由南向北吹,一旦火势蔓延开来,山上的人就是死路一条。 “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如鬼哭一般,令人头皮发紧,脊背上一片冰凉。 姜简如同从噩梦中被惊醒了一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随即,用力挥手,“没事,你尽管点火。靠近山涧的位置,地面很湿,山火不容易蔓延。源头那里,水量充沛且全是石头。万一火势失控,也足够容纳下咱们这几个人。” 他刚才已经将山坡上的植被分布情况,看得非常清楚。灌木和杂草,虽然没有连绵成一整片。却东一丛,西一片,断断续续地从山腰一直分布到了山顶。 如果点燃八十步外杜鹃丛,他其实无法保证,火势不一路蔓延到山顶,让他和同伴们,集体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然而,不点这把火,他不知道,自己和身边的同伴们,还能不能顶住马贼的新一轮进攻。 “好!”阿茹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像以往一样轻柔。随即,蹲下身,抓起一把断剑,先从自己的衣服下摆处割了一片麻布,又迅速将麻布裁成布条。 “趁着贼人没攻上来,麻烦你去一趟珊珈姐姐那边,帮我借一份火折子,和一块马油。”一个弓箭手试图上前帮忙,却被她低声布置了新的任务。“她那边一个时辰之前,刚杀了一匹马,正准备烤熟了给大伙做军粮。” “哎,哎!”那名弓箭手连声答应,随即,小跑着去远。 阿茹没有分神,从地上采了些发黄的野草,用麻布条包成一个细卷儿。然后又拿起一支箭,将细卷缓缓于箭簇之下,缠成一个圆环。 她的箭壶里有很多支羽箭,都是前几次战斗间歇时,一个名叫拔悉弥的库莫奚少年帮她捡的。 草原上民风开放,少年男女从不畏惧直接表达对某个人的爱慕,即便被拒绝,也不会感觉太羞恼。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到底该接受这份爱慕,还是拒绝,那个名叫拔悉弥的库莫奚少年,已经长眠于脚下的山路旁。 “如果你的灵魂没有走远,一会儿就帮我把火点起来。”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她将做好的第一支火箭,插在了脚边上,如同焚香。 随即,就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为了他的兄长止骨,为了突骑施少年李日月,为了铁勒少年薛骨头,为了那一个个她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同伴。 他们原本都该好好活着,娶老婆,生孩子,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养羊,放马,修毡包,做奶酪,一起看着日出日落,草绿草黄。 马贼从数千里外而来,杀死了他们。马贼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无论他信的是什么神,念的是什么经。 “呜呜呜———”第三遍号角声传来。她从同伴手里接过烤得半熟的黄色马脂,一滴滴挤在用干草和布条做成的圆环上,认真而又虔诚。 第49章 烽火狼烟(下 八)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号角声未歇,鬼哭狼嚎般的叫嚷声已经从半山腰响了起来。休整结束的大食马贼,呐喊着发起了新一轮强攻。(注:罴斯波若,冲锋,音译。) 不再进行羽箭覆盖,实践已经证明,在有岩石遮挡的情况下,羽箭覆盖毫无效果,并且还给白白送给了对手无数箭矢。而戈契希尔远离大食军队,补给全靠劫掠,羽箭储备也不丰富,能节省一点还是节省一点为好。 放弃了覆盖战术的马贼弓箭手,奉命自行寻找机会,射杀敌军目标。这一转变,在上一轮和上上一轮战斗之中,令少年们损失惨重。 第一队被换下去的四名少年,有三个都是在爬上岩石朝马贼丢石块的当口,被冷箭所伤,并且身上都挨了不止一箭。 万幸的是,大食铠甲质量过硬,关键部位还插着薄铁板,才让三人暂时都保住了性命。然而,想要继续参加战斗,已经不可能。 “都不要露头,也不用反击,注意听马贼的叫嚷声和脚步声。”人在死亡的压力下,学习能力也被迫提高,发现敌军故技重施,姜简也迅速给出了对策,“等马贼冲到岩石下,再狠狠收拾他们。马贼的弓箭手怕误伤自己人,那时候轻易不敢再放冷箭!” “是!”“知道了!”“放心!”他身边的少年少女们,陆续答应。然后纷纷把自己藏得更加隐蔽。 事实上,不用姜简提醒,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所有人都在进步,不止姜简一个。仗打到现在,进步慢的人,要么已经被送到了泉眼附近接受照顾,要么已经化作了一缕英魂。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见少年们不做任何反击,马贼们叫得愈发嚣张。一个个加快脚步,沿着狭窄的山路快速前扑。双脚踏起的尘土和草屑迅速化作黄色的烟尘,在半空中扶摇而上。 姜简不再下达任何命令,将身体藏在岩石后,缓缓调整呼吸,积蓄力量。身上的酸痛和疲惫感觉,渐渐衰退。不是真正变弱,而是被临战的紧张和兴奋给掩盖。 他的心跳迅速加快,无论怎么调整呼吸,都无济于事。有一股奇怪的热浪,随着心跳,涌遍了他的全身,让他的目光越来越明亮,听力越来越强悍,浑身上下的血液,也仿佛烈烈燃烧起来,给予他更多的勇气,让他变得无所畏惧。 当脚步声和呐喊声,迫近到距离岩石十步之内,姜简不再藏匿身体,双手持剑从岩石后冲出,同时扯开嗓子高声断喝,“放箭!” “嗖!嗖!嗖!”三支羽箭贴着岩石的边缘射出,直奔冲在最前方的三名马贼。距离太近,马贼们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羽箭射在了自己身上。 质量过硬的大食甲胄,再度发挥作用。挡住了其中两支羽箭,让铠甲保护下的马贼毫发无伤。然而,却有一名马贼,被羽箭射在了毫无遮挡的眼睛处,惨叫着倒了下去,沿着山路痛苦地翻滚。 山路狭窄,后续冲上来的马贼不得不跳跃闪避,以免将受伤的同伴活活踩死。整个队伍,瞬间出现了断档。而中箭后毫发无伤的那两名马贼,却带着胸前的羽箭,直接冲到了岩石下。 距离太近,阿茹等人来不及射第二轮。马贼弓箭手的视线完全被他们的同伙阻挡,也无法继续施放冷箭帮忙。 敌我双方的甲士,立刻不受干扰地短兵相接。姜简、巴图和李思摩,联手以三敌二。 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以姜简为前锋,贴着岩石边缘站成了一条斜线。彼此之间拉开一步半距离,各自挥动长剑朝着两名马贼发起攻击,剑刃和对方剑身相撞,不停溅起一簇簇火星。 两名胸前铠甲上还带着羽箭的马贼,被逼得手忙脚乱,尖叫着退后。来自霫部的辛加趁机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将其中一名马贼砸了个满脸开花。 鲜血立刻模糊了这名马贼的视线,他尖叫狠狠向前劈了两剑,然后试图抬手抹掉眼皮的血迹。姜简看得真切,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山涧。 “啊——”马贼惨叫着掉下山涧,生死未卜。他的同伴被惨叫声干扰,全身上下破绽百出。李思摩挺剑急刺,正中此贼的脖颈。 一剑封喉,马贼全身力气迅速消失,圆睁着双眼向后栽倒。没等他的尸体倒地,姜简又是一记侧踹,将尸体当做武器,直接砸向了下一组敌军。 那三名马贼刚刚摆脱了中箭倒地的自家同伙,冲到岩石附近,猛然又看到一具尸体凌空飞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同时挥剑阻挡。 锋利的剑刃,砍破了尸体上的皮甲,血浆瞬间溅了他们满头满脸。 不给他们抬手擦脸的时间,阿茹和少年弓箭手同时射出羽箭,瞄的全是他们的眼睛。一支命中嘴唇,射飞了两颗门牙。一支命中的面门,令目标惨叫着跪倒于地。第三支射飞,在半空中带起一股寒风。 唯一没有受伤的马贼,顿时不知道该继续前冲,还是放慢脚步等待其他同伙上前补位。姜简大吼着从岩石侧面冲下,双手挥剑,砍向此贼的肩膀。马贼不得不举起长剑遮挡,却被姜简直接将兵器砍得脱手而出。 “啊——”他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快步后退,哪里还来得及?姜简又一剑劈过去,将他劈成了两截。 血光冲天而起,惊得后续冲上来的马贼本能地把脚步放慢。姜简一击得手,绝不恋战,两腿交替后跃,转眼间,就又回到了岩石侧面,与李思摩、巴图两人一道,死地堵住了被岩石侵占剩下的半边山路。 “有诺伯克师,有诺伯克师——”陆续冲过来的马贼怒不可遏,嘴里发出一连串疯狂的大叫,结伴扑向姜简。(注:有诺伯克师,杀了他,音译。) 山路狭窄,位置有限,他们再英勇,再愤怒,最终能与姜简、李思摩、巴图交手的,也只有三个人。 姜简毫不犹豫地挥剑砍向其中一名刀疤脸,将后者逼得踉跄后退。李思摩从侧面挺剑而刺,逼得一名矮个子放弃对姜简的进攻,回剑自保。第三名马贼则被巴图挥剑挡住,无法前进半步。 六个人面对面,沿着一条无形的斜线,战做一团。岩石外的山路上,大群马贼挥舞着兵器咆哮,却帮不上自家同伙任何忙。 一名少年悄悄爬上岩石,将冬瓜大小的石块从岩石上推下去,滚向马贼。两名马贼躲闪不及,被“冬瓜”砸中了小腿,惨叫着滚下山坡。十几支冷箭凌空飞向岩石顶,推“冬瓜”的少年身上至少中了四箭,一个跟头栽回了岩石背后。 “敌烈,敌烈——”岩石后,有人凄声呼喊中间少年的名字,随即举起手,向第三道防线处的同伴请求支援。第三道防线处,立刻有三名少年结伴冲下,其中两名身上没有铠甲的少年,抬起中箭者快速撤向泉眼儿附近临时设立的疗伤处,另外个少年有铠甲护身,则默默顶替了伤者的位置,捡起石头丢向岩石外。 岩石外,也有马贼捡起石块,奋力向里丢。他们的位置太低,也看不清岩石后的情况,丢过来的石块当然没什么准头。然而,却胜在数量足够多,逼得岩石内侧的两名少年不得不接连后退。 “嗖——”阿茹快速探出身子,向岩石外射了一箭,正中一名马贼的脖颈。中箭者用手抓住箭杆,试图将羽箭拔出,却忽然失去了力气,仰面朝天摔倒于地。 他周围正在捡石头马贼们被吓得头发倒竖,赶紧举起兵器或者盾牌护住各自的要害,丢向岩石后的石块瞬间变得稀稀落落。 远处有马贼弓箭手看到了阿茹的身影,联手向她发起了反击。阿茹如小鹿般跳开,三纵两纵就脱离了马贼们的视线。下一个瞬间,她却又出现在姜简身后不到十五步远的位置,抬起角弓就是一箭,贴着姜简的腋窝,将正在与他厮杀的一名马贼射成了独眼龙。 “啊——”那名马贼疼得凄声惨叫,转身逃命。却与冲过来的自己人撞在一起,双双站立不稳。姜简从背后扑过去,双手挥动长剑斜劈,在中箭的马贼后背劈开了一条两尺长的血口子。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名马贼瞬间失去大量血液,倒地而死。姜简迅速蹲身,手中长剑紧跟着又是一记横扫,切下两条裹着葛布的小腿。 “啊——”另外一名马贼双腿齐着膝盖被切断,惨叫着倒地,咕噜噜滚向山下。周围围的马贼躲避不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与最前方的同伙之间,再度出现了断层。 姜简瞅准机会,快速转身,与李思摩合战一名马贼。那名马贼以一敌二,招架不迭,被李思摩一剑砍飞了半边脑袋。 “去死!”巴图趁机发威,用长剑刺穿了对手的小腹。岩石下,忽然变得空空荡荡,除了三个少年和几具尸体之外,再无他人。 “向我靠拢!”姜简顾不上调整呼吸,就扯着嗓子高呼。随即,又将面孔转向阿茹,大吼着吩咐,“火箭,放火箭。马贼太多了,必须将他们的攻势打断。” “马上!”阿茹答应着将一支缠着布条和干草的箭矢点燃,搭与弓臂之上。紧跟着向后仰身,拉弓如满月。 “嗖!”火箭脱离弓弦和弓臂,直奔八十多步外长满杜鹃的那处山洼,沿途引起一片惊呼。 “灭火,灭火!”几个马贼弓箭手经验丰富,立刻大食语叫喊着冲向山洼。仓促之间却找不到爬下山洼的道路,只能朝着火箭落地位置,乱丢石头。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其他马贼们如梦初醒,大吼着加速发起强攻。 三名经验丰富的老贼,一只手持着盾牌,一只手持着短斧,结伴冲向岩石旁的山路。她们的脚步故意放慢,彼此之间却尽最大努力相互配合,用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短墙。 “不要管这边,继续射火箭!”姜简大吼,带领李思摩和巴图迎战。长剑挥舞,将盾牌剁得“砰砰”作响。 手持盾牌的三名老贼左遮右挡,宁可不反击,也不给姜简等人抓到任何破绽。刹那间,双方就陷入了僵持状态,谁都拿对方无可奈何。 “嗖,嗖,嗖——”阿茹和另外两名少年,则继续开弓放箭。不追求准头,只追求射程。将预先做好的十几支搀着布条和干草的火箭,尽数射到了杜鹃丛中。 数股黑色的烟雾从杜鹃从中涌起,但是,很快就被山风吹散。整个山洼中,没有任何火苗出现!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几名马贼忽然丢下了兵器,大叫冲到了岩石下的老贼身后,用手推上了老贼的背甲。 三名持盾的老贼,后背处得到了同伙的保护和支撑,也大吼着将盾牌奋力向前推去。推得姜简、李思摩和巴图三个站不稳脚跟,不得不踉跄后退。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已经摸到岩石下的另外四名马贼喜出望外,也迅速返回山路上,助同伙一臂之力。 姜简、李思摩和巴图三人,既无法迅速杀死持盾的老贼,又无法跟老贼们比拼力气,第一道防线岌岌可危。 两名担任弓箭手的少年射光了火箭,从侧面爬上岩石,居高临下向马贼发起反击。三名马贼先后中箭,前推之势瞬间停滞。下一个瞬间,二十多支羽箭凌空落向了岩石顶。两名少年弓箭手的身体上迅速冒起血花,无声无息地滚下了岩石。 “罴斯波若,罴斯波若——”山路上的马贼高声叫嚣,将攻势再度加强。姜简、李思摩三人同时被盾牌挤了个趔趄,防线迅速崩开了一道豁口。 “杀光他们!”三名老贼图谋得逞,用大食语高呼着冲过岩石,结伴向姜简发起进攻。李思摩和巴图重新站稳了身形,重新加入战团,却被另外两名冲过山路最窄处的马贼,给堵了个正着。 躲在岩石后的辛加,敏图结伴冲上,从侧面将一名马贼放翻,将另一名马贼用长剑直接推下了山涧。没等他们转身,又有三名马贼冲过了山路最窄处,狞笑着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形势急转直下,预计中早已点燃的山火,却迟迟不见半个火星。阿茹来不及重新制造火箭,只好不停地拉动角弓向冲上来的马贼射击。 她接连射出五箭,箭无虚发,然而,却有更多的马贼冲过了山路最窄处,挥动兵器围着姜简等少年乱砍乱剁。 “支援!”史笸箩带领第二伙少年冲了下来,与马贼们战做一处。姜简所承受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一大半儿,瞅准机会,一剑刺入了自己面前那名持盾老贼的胸膛。 那名老贼惨叫着倒下,然而,却有另外一名手持盾牌的家伙迅速接替了此人的位置。姜简挥剑横扫,剑刃被盾牌挡住。撤剑再剁,又被盾牌挡了个结结实实。一名黑胡子马贼悄悄绕到了他身后,准备向他发起偷袭。姜简反手一剑,砍断了此人的鼻梁骨。 一把斧子忽然凌空飞至,逼得他不得不侧身躲闪。身边空门大漏,又一名马贼趁机用长剑刺向他的软肋。巴图咆哮着冲过来,用长剑将马贼的长剑砸歪,随即,就被两把兵器刺中,缓缓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巴图——”姜简嘴里发出了凄厉的悲鸣,抬脚踢起一面盾牌,砸向位于自己正面的马贼。那名马贼猝不及防,被盾牌砸了个正着,视线一面模糊。 姜简趁机快速拧身,长剑在半空中扫出一道雪浪。从他侧面冲过来的一名马贼,被拦腰砍中,披甲、肚皮同时碎裂,肠子伴着血浆落了满地。 “杀,杀,我要杀光你们这群狗杂种!”姜简叫嚷得声嘶力竭,继续挥舞长剑,向身边的马贼发起进攻。如同一只发了疯的老虎。 一把长剑刺中他的胸口,却恰恰被塞在皮甲中的铁板挡住,无法继续深入分毫。姜简嘴里喷出一口血,挥剑斩落了对方的头颅。 左臂处传来一阵刺痛,寒光掠过,血花迅速飞起。一名马贼攻击得手,狞笑着发动了第二击。 “皮外伤!”反复有人在耳畔告诉他伤势,姜简强忍刺痛,迅速蹲身,将马贼抹向自己脖子的利刃避过。手中长剑贴着地面左右拨动,将此人的左脚和右脚相继与大腿分离。 “啊——”惨叫声撕心裂肺,断了脚的马贼倒在地上翻滚。姜简身前忽然没有了敌军,他心中大喜,作势迈步前冲,紧跟着却停步转身,腰杆,大腿,手臂同时发力,用长剑向侧后方扫了一记霸王横鞭。 “砰!”一面盾牌被长剑扫中,四分五裂。盾牌的主人左手腕骨断折,疼得龇牙咧嘴。姜简咆哮着又是一记力劈华山。将此人左半边身体齐着锁骨砍去了三分之一。 他双手持剑继续扑向下一名马贼,脚步踉跄,浑身是血。那名马贼不敢单独与他交手,扯开嗓子招呼同伴支援。另外两名马贼迅速赶至,与求援者占成了一个三角。 姜简以一敌三,毫无惧色。将长剑挥得就像一架风车。时间忽然变慢,同时变慢的还有马贼的动作。他看到了其中一名马贼的破绽,持剑刺向此人的肋骨。对方向后纵跳躲闪,脚下却忽然打滑,直接摔了个滚地葫芦。 姜简左右挥剑,逼得另外两名马贼不得不回剑自保。紧跟着,他嘴里发出一声狂笑,迈开脚步冲到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名马贼面前,一剑将此人送回了老家。 转过身,在又扑向回剑自保的那两名马贼,仿佛猛虎扑入了狼群。“支援,支援!”周围隐约传来了大叫,姜简无暇去分辨是谁,也无暇做出响应,只管继续扑向自己的目标。 一名马贼持剑向他猛刺,被他一剑将兵器磕歪。那人侧身跨步,试图卸掉兵器上传来的冲击力,动作在姜简眼里,却慢得像乌龟。 快步追过去,姜简用长剑刺中此人毫无遮挡的脖颈。剑锋迅速将脖颈穿透,在此人头盔下露出了红色的一大截。 挥动长剑摔开尸体,姜简转身又扑向下一名马贼。那名马贼恰恰从他背后扑到,双方在不到三尺的距离上,面对面挺剑互刺。 姜简果断侧身,让过了刺向自己的剑锋。同时,刺向对方的长剑也走了空。 来不及变招,他猛地低头,用头盔砸向对手的脑袋。对手侧头让过,用包裹着披甲的肩膀,硬吃他一记头槌。紧跟着,单手锁向他的喉咙。 姜简再度侧身,闪避,张开大嘴咬向对方的手指。对方咆哮着收回左手,提膝,撞向他的小腹。几乎同时,姜简也提起了膝盖,向对方小腹猛撞。 “砰!”膝盖对膝盖,二人都疼得呲牙咧嘴。身体踉跄着拉开距离,双方同时举起兵器。 “呼——”一股山风夹着浓烟滚至,将马贼的身体笼罩。马贼被熏得鼻涕眼泪直流,赶紧回剑自保。姜简跨步绕了半个圈子,挥剑斩向浓烟,带起一串红色的血污。 又一股浓烟被山风卷着滚至,也将他的身体笼罩。姜简流着眼泪,从浓烟中冲出,艰难扭头扫视,四周围,却已经找不到任何敌军。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所有人认为点燃失败的山火,竟然烧了起来。转眼间,就被山风推着席卷了了半边山坡。 没冲过岩石的马贼焦头烂额地逃下了山,不敢做丝毫停留。已经冲到了岩石后的马贼,失去了支援,被史笸箩和萧术里带着所有少年们,以优势兵力全歼! “赶紧撤,撤向第三道防线。我让人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之间泼了水,火头应该烧不过那边去!”萧术里踉跄着上前,扶住姜简一条手臂。 “撤,撤!”姜简喘息着点头,手臂和大腿忽然开始同时开始颤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不敢倒下,他用长剑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扭头吩咐,“史笸箩,带人多剥,多剥点儿铠甲,趁着这里还能站人。咱们,咱们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不用剥了,已经够了!”史笸箩两眼通红,哽咽着摇头。 “够了?”姜简楞了楞,再度扭头环顾。果然,除了弓箭手之外,他身边的二十几名少年,几乎每人身上都套着铠甲,带着头盔,有人甚至腰间还围着锁链战裙。 “还有其他人呢,其他人也需要。”姜简的心脏立刻开始发沉,却红着眼睛拒绝往坏处想。 “都在这了,能站起了的都在这了!咱们,咱们就剩下这几个人了,就剩下这几个人了啊!”史笸箩终于坚持不住,半跪在地上,放声嚎啕。 第50章 薪火传承 四下里,抽泣声陆续响起,每一名少年少女,都难过地低下头,以手抹泪。 今天上午刚刚甩开大食马贼的时候,他们还有六十一名同伴。九名少女,五十二名少年,而现在,山坡上全部能站起来的少年,只剩下了二十二人。 男子的伤亡超过一半儿,草原上任何部落,都承受不起这么重的伤亡。接下来,哪怕敌军退走,也无法独自熬过马贼、狼群的袭击,还有冬天的酷寒。 而草原上,当一个部落陷入绝境,还有机会被附近某个大势力吞并。通过成为后者的仆从和爪牙,为整个部落换取一线生机。而现在,大伙身后是断崖,身前是来历不明的马贼! “不要哭,都不要哭,咱们五十人迎战四百多马贼!咱们打了两个时辰,没有向后退却半步!”姜简心中,刹那间也难过得宛若刀割,但是,他却咬着牙将身体站直,振臂高呼。 风卷着浓烟,呛进他的嘴巴和鼻孔。他被熏得弯下腰,大声咳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然而,下一刻,他却迅速擦掉泪水,倔强地将身体重新站得笔直。 “今天下午,咱们以区区五十个人,迎战四百多大食马贼,半步未退!”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他再度重申,“咱们伤亡了三十人,大食马贼那边,伤亡至少是咱们的两倍。大食马贼想把咱们抓去做奴隶,注定是白日做梦。咱们用手中的兵器告诉了马贼,他们休想在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 他不知道这样喊有没有用,但是,除了站出来振臂疾呼之外,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在胡子曰讲过的故事里,每逢危难关头,总会有一个英雄豪杰挺身而出,驱散大伙心中的绝望,唤醒大伙心中的热血,然后带领大伙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知道自己做英雄豪杰够不够资格,却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责无旁贷。 “他们的兵力是咱们的八倍,花费半天时间,死伤近百,却无法前进半步。他们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征服各位所在的部落,怎么可能?”弯下腰,他抓住史笸箩的胳膊,将后者硬生生从半跪拉成站立,“起来,别哭,你说过,你是阿始那家族的男儿。萧术里,还有你,我记得你是奚族可汗的侄孙。还有你,洛古特,你父亲是库莫奚的大长老。还有你们,全都是各族的菁英,你们今天亲手,维护了各自父母和祖先的尊严。” 史笸箩没他力气大,被拉得踉跄着站直了身体。萧术里脸色发红,咬着牙擦干眼泪。洛古特、乌古斯,还有一个个姜简记得不记得名字的少年,陆续停止了哭泣,抬手抹干脸上的血泪,用兵器支撑着各自的身体,努力将脊背挺得和他一样笔直。 “我,来自长安城的姜简,今天为与你们并肩而战为荣。”姜简知道自己的办法奏了效,胡子曰没有骗他,那些故事,真实地发生过。李旭、步兵、王伏宝、韩老六……,那一个个站在长城上的身影,这一刻,在他心中无比的凝实。 “这一战,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伙身后的部落和族人。”全身的热血再度滚烫,他声音变得沙哑,吐字却无比清晰,“这一战,我们不能屈服,无法后退。因为,我们的背后,就是我的家,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族人!” “战!战!战!”史笸箩抬手抹掉最后的眼泪,高举起满是豁口的横刀,喊得声嘶力竭。 “战,战,战!”萧术里,洛古特,乌古斯,阿茹,所有少年少女们高举兵器,放声高呼。 草原各部落逐水草而居,百姓们心中没有多少国的概念。然而,每个人心中,家的概念,却与中原百姓一样清晰。 后退一步,就是我家。 所以,大伙只能战,不能退。不能哭,更不能屈服,哪怕下一刻,大伙就要结伴迎接死亡! 浓烟夹着火苗,在岩石外扶摇而上。照亮每个人的面孔,每个人的眼睛,将他们的身影,永远照进了历史当中。 山风卷着浓烟和烈火,将葱茏的山坡一分为二。 “小崽子们在叫唤什么?”山脚下,焦头烂额的大食马贼首领哈桑铁青着脸询问。 四周围的马贼们纷纷摇头,包括最有智慧的讲经人阿里,都满脸茫然。 大食帝国最近二十年来剧烈向外扩张,速度宛若草原秋天的野火。而沿途各国纷纷匍匐于屠刀之下,根本没有多少抵抗之力,更助涨了某些野心勃勃之辈的嚣张气焰。 他们决定将触角伸向东方的大唐之时,其实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更没有做出充足的准备。 野心家们以广种薄收为原则,大肆派遣细作和斥候。有的冒充商队,有的冒充马贼,向东而行。反正只要派出去的冒牌货们,有一到两支能带着大唐帝国的虚实返回,他们就稳赚不赔。 只不过,恐怕最初将哈桑等人派出来的野心家也没想到,这支打着戈契希尔匪号的斥候队伍,能走得这么远。 非但绕过了龟缩在葱岭下的波斯余烬,并且还绕过了大唐安西都护府。(注:按照正式历史,这一阶段安西都护府只有几千兵马象征性地驻扎在龟兹城。城外数千里方圆全都由归降于大唐的各部落代掌。) 所以哈桑和阿里等人,在出发之前,根本没有认真学习过大唐的语言。为了掩饰身份,他们一路向东走,一路杀人越货,从不留下活口,也没机会学习补上这块短板。 此刻听到少年们在浓烟和烈火之后齐声呐喊,二人顿时就发了懵。谁也弄不清,少年们到底喊的是什么,接下来有没有可能主动投降? 不过,这个问题也难不住哈桑。确定讲经人阿里也跟自己一样满头雾水之后,他果断向身边亲信下令,“把苏凉押过来!那厮常年往来于唐国和波斯,肯定听得懂唐人的语言!” “是!”亲信们答应一声,立刻小跑着找到苏凉,将此人押回了哈桑面前。 后者果然不负哈桑所望,立刻就给出了答案,“启禀哈桑谢赫,他们喊的是战斗,他们要死战到底,绝不屈服!” “该死!”哈桑心中,顿时失望得无以复加。大骂着抬起脚,将苏凉踹了个仰面朝天。 事实上,他虽然听不懂汉语,先前却将少年们在呐喊声中所包含的不屈,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是他心里始终怀着一丝期盼:少年们在意识到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和身陷的绝境之后,会选择下山投降,而不是继续以死相拼。 “谢赫饶命,谢赫饶命。我没有撒谎,真的没有撒谎。”苏凉脸上挨了一脚,鼻血长流,却不敢喊冤,趴在地上连声哀告。 “押下去,两天之内不要给他吃任何东西!”哈桑怎么看,怎么觉得苏凉不顺眼。却又不能扫了阿里的面子,将此人直接大卸八块。只好强压下心中的杀意,高声吩咐。 他身边的亲信们,同样觉得,今日之所以损失惨重,都是因为遇到了苏凉这个灾星。答应着扑上前,将苏凉从地上扯起来,一边向远处拖,一边拳打脚踢。 苏凉被打得凄声惨叫,然而,先前曾经多次为他说话的讲经人阿里,这次却选择了装聋作哑。 短短一个下午时间,戈契希尔就损失了八十多名喽啰。其中超过三分之二是直接阵亡和重伤,轻伤退下来,将来还有就会上马挥剑的,还不到总伤亡人数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头领哈桑平素杀伐果断,下手狠辣,又舍得给重赏。才令队伍没有失去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否则,根本不用继续攻山,能不能保证自家队伍不崩溃,都是问题。 然而,队伍虽然不至于崩溃,从上到下每个马贼心里头,却都憋足了邪火。作为队伍的核心人物之一,讲经人阿里有责任,让马贼们将邪火发泄出来。让人当众殴打苏凉,则是最简单,最廉价的手段! “饶命,饶命——”苏凉哪里想得到,在貌似宽厚善良的讲经人眼里,自己这个教友,价值竟然如此低廉。开始还扯开嗓子惨叫,后来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最终,吐了几口血,抽搐着昏了过去。 “别打死他,这人知道的事情多,留着还有用!”讲经人阿里朝着苏凉晕倒的位置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吩咐。 随即,他拉起哈桑的手,缓缓朝队伍外围走了十几步。待确定附近没有喽啰们偷听,压低了声音提醒,“伤亡有些重,即便最后攻下山头,恐怕也是皮洛士式的胜利。不如以山火难以熄灭为理由,掉头向西。”火山文学 “皮洛士式的胜利”,是在西方流传极广的一句谚语。意思是付出了代价高昂的惨胜,得不偿失。哈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对这句话耳熟能详。皱了皱眉头,低声解释,“山涧中的流水有响声,说明山上的泉眼水量充沛。这把火,未必能烧死那群小狼崽子。也未必能持续很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果看不到他们尸体,我怕接下来军心难稳。” “嗯!”讲经人阿里知道哈桑说的乃是事实,沉吟着点头。然而,很快,他又用更低的声音提醒,“据苏凉招供,一百多里外就有一座城池,里边驻扎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唐国军队。烟雾这么浓,又升得这么高,我担心会把唐国的骑兵招来。” “不可能是大部队。大部队出征,需要预先做准备。仓促之间,即便来,顶多也是斥候。况且,天色这么亮,刮的还是南风,火光和烟雾,都不可能传到南方一百里之外。”哈桑经验丰富,立刻低声反驳。 “你说的都对。”讲经人阿里也不跟他争论,抬头看了看已经落到远方天地相接处的夕阳,继续低声提醒道:“但总是小心些为好。唐人与波斯人不一样。咱们以前从来没跟唐军交过手,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强弱。而今天山上这些少年,表现得居然比咱们以前遇到的军队还要顽强。” “一群不知道死活的小狼崽子!”提起山上的少年们,哈桑就气得直咬牙。然而,他却不得不仔细掂量。 连寻常百姓,都让他蒙受前所未有的惨重损失。大唐正规军,战斗力怎么可能比百姓还差?!万一看到火光之后,赶过来的不是区区几名斥候,而是一支完整的大唐巡逻队。他麾下已经筋疲力尽的喽啰们,未必能在交手时占到上风。 然而,就这样走了,他又怎么可能甘心?因此,想了又想,哈桑最终咬着牙做出决定,“等两个漏格时间,如果山火还没熄灭,小狼崽子就会被活活烧死在山上。咱们两个即便走,也对战死的弟兄们就有了交代。如果火灭了,就在下半夜发起强攻。一举将山上的小狼崽子杀光,然后迅速撤离。唐军即便派出了巡逻队,也不会连夜杀过来。而明天天亮之后,巡逻队即便来了,也找不到咱们的行踪!”(注:漏格,古代沙漏发明之前,用水漏壶计时。从埃及到中国都是。同常一个漏格为十四分钟半。) “好,那就等等再看!”讲经人阿里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草原上缺乏遮挡,夏季时天黑得晚,但是,只要天色开始变黑,速度却非常快。 哈桑和阿里两个才等了一刻钟,太阳就已经坠到了西边的草海之下。夜幕渐浓,将草原笼罩,二人面前的山坡上,火势也迅速减弱,就像一只冒着烟雾的炭盆。 “让弟兄们吃晚饭,休息,十六个漏格之后,立刻起来,打着火把攻山。这次,我要亲自带队!不杀光他们,誓不罢休!”哈桑心中一喜,咬着牙下达命令。(注:十六个漏格,大约三个小时五十二分钟。) “吃饭,休息,十六个漏格之后攻山。”亲信齐声高喊,将命令迅速传遍所有马贼的耳朵。 “攻山,攻山!”马贼们七嘴八舌地重复,士气却不怎么高,声音也绵软无力。 “嗯?”哈桑的眉头迅速皱紧,本能地就想喊上几嗓子,鼓舞士气。然而,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视野忽然被火光照得无比明亮。 愕然抬头,他看见山顶上,有一道红色的火柱托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顷刻间,就将夜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第51章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上) “烽火,烽火!” “狼烟,他们点燃了狼烟!” “他们在传讯,他们在向唐国军队传信求救!” 立刻有喽啰扯开嗓子惊呼,声音里充满惶恐。 虽然以马贼身份为掩饰,他们当中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大食军队的斥候!如今已经深入大唐控制地区数千里,不可能得到母国的任何支援。甚至,如果他们被唐军全歼,当初派他们出来的那位埃米尔,都未必会承认他们的存在。(注:埃米尔,总督) “肃静,喊什么喊。狼烟有什么好奇怪的?唐国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支军队,也在一百多里之外。不可能半夜赶过来!”戈契希尔首领哈桑被吵得心烦意乱,拔出剑,狠狠朝着身边的野树劈了一记,高声呵斥。 “咔嚓!”野树被拦腰砍断。众马贼的叫声戛然而止。但是,每一个马贼脸上的表情,却都惊疑不定。 夜间长途奔袭,的确是兵家大忌。然而,他们人地两生,唐军却在此地驻扎了多年,熟悉周围的地形和一草一木! 天亮之后,如果唐军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真的就能摆脱唐军的全力剿杀。 “吃饭,休息,十六个漏格之后攻山。”戈契希尔首领哈桑才不会像喽啰们那样瞻前顾后,又挥了下长剑,固执地重申。 话音未落,他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腾出一只手放在耳朵上做倾听状。随即,快速卧倒于地,将长剑贴于地面,将耳朵与长剑也贴了个紧紧。 “什么情况!”讲经人阿里的心中,立刻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举头四顾,低声询问,“今晚谁当值,负责战场警戒的斥候呢,撒出去多远?”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也不需要回答。夜风已经自动为他送来了答案。 “的的,的的,的的……”隐约有马蹄声,在向他和他身边的喽啰们靠近。很轻,却急切如暴风骤雨。 下一个瞬间,戈契希尔首领哈桑从地上一跃而起,高举着长剑厉声高呼,“备战,全体上马,备战!敌军,西南方向,至少三百骑!” “备战,所有人上马备战。把缴获的骆驼全都赶到西南方。阻拦敌军!”讲经人阿里也迅速扯开嗓子,查缺补漏。 肯定不是自家派出去警戒战场外围的斥候。七八个骑着马的斥候,无论如何,都跑不出上百匹战马狂奔的声音。 “备战,备战,把骆驼朝西南方赶!” “上马,快上马。唐军,唐军来了!” “上马,唐军杀过来了!” …… 叫喊声再度轰然而起,大小头目和喽啰们,一边高声互相提醒,一边拎着兵器冲向各自的战马。 很多喽啰刚才积极执行哈桑的命令,已经摘盔卸甲,准备吃饭休息。骤然间听闻有危险临近,根本来不及重新披挂整齐。一个个歪戴着头盔,斜披着铠甲,手忙脚乱地往马背上爬。 “呜呜呜——”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夜幕下,数名斥候一边策马疯狂逃回,一边吹起号角向哈桑示警。 他们的身影,伴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冲破夜幕,被来自的山顶火光,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数百支羽箭,忽然从他们的背后射至,将其中三名斥候连人带马,一起射成了刺猬。 “呜呜呜,呜呜呜——”剩余的五名斥候,俯身于马背上,继续用力吹响号角,以免警报声传不到自己人的耳朵。又一轮羽箭飞至,将其中两名斥候推下了马背。 “呜呼呼——”被大食马贼们驱赶到队伍西南方的骆驼,看见了夜幕下箭簇反射的火光,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最后三名大食斥候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丢下号角,策马冲向骆驼之间的缝隙。试图用比战马高出一大截的驼峰,为自己遮挡来自身后的下一轮羽箭。 他们的选择堪称老到,也无比正确。然而,两三个弹指过后,半空中,却忽然落下了上百颗“流星”。 ‘是火箭!’刹那间,三名大食斥候的胸腔,就被绝望填满。 那支尾随而来的敌军,竟然比他们经验还丰富,比他们心肠还恶毒。在策马疾驰的同时,点燃了一批火箭,直接射向了骆驼群! 动物怕火,乃是天性。昨天半夜才被缴获来的骆驼,腿上根本没拴绊索,彼此之间,也没有用绳索相连。看到火箭如流星般从天空中落下,立刻惊慌张开了四蹄,夺路狂奔,横冲直撞。 三名大食斥候,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骆驼撞下了马背。紧跟着,他们的战马也被骆驼撞翻,与他们一道,被受惊的骆驼反复践踏。转眼间,人和马就变成了六团肉泥! “点火把,没上马人的立刻点火把,驱散骆驼。已经上马的人,迎战,结阵迎战,挡住他们!”戈契希尔首领哈桑看得眼眶欲裂,扯开嗓子连声咆哮,“阿普罗,带着你的百人队先顶上去,阻碍敌军。阿巴西米,你迂回到敌军侧翼。其他人,跟我来!” “不要慌,他们不是唐军,肯定不是唐军。唐军来不来这么快,烽火刚刚点燃,唐军即便飞都飞不过来!”讲经人阿里临危不乱,一边高声补充,一边从篝火中抽出燃烧的木材,冲向发了狂的骆驼。 不是唐军,肯定不是唐军。唐军距离这里至少一百二十余里。火光和烽烟,都传不了那么远,除非沿途还有其他烽燧接力。 而迄今为止,他没在夜幕下看到任何被点燃了的烽燧。并且,即便唐军接到了消息,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弹指之内,跑完一百二十里的路程。 “不要慌,他们不是唐军,肯定不是唐军……”数名圣战士(狂信徒)也从各自附近的火堆中,抽出木柴,高举着跟在了讲经人阿里身后,同时将他的判断反复传播。 几匹愣头愣脑冲过来的骆驼,被火把吓得改变方向,绕路而去。一场由火箭引发的灾难,迅速被化解。 被哈桑点了将的百夫长阿普罗又惊又喜,深吸一口气,高声招呼麾下喽啰向自己靠拢“第二大队,整队,整队迎战。不要慌,他们不可能是唐军!迎战,真神在看着我们。” “为了真神的荣光!”众喽啰高声响应着策动坐骑,不管是否信奉真神的存在,至少这样喊可以缓解他们各自内心深处的紧张。 受惊的骆驼,不敢冲向集结起来的骑兵和火把,纷纷绕路逃命。敌我双方之间,迅速腾出了一道宽达五十步远的空档。 狂奔而来的那支队伍,不再发射羽箭,马背上,一个个身披斗篷的壮汉,高高地举起阔背长刀。 不是大唐骑兵所用的大横刀,他们手中的兵器,比大横刀多出一个轻微的弧度,刀身也宽了许多。 他们身上,披的也不是统一的铠甲,而是多达七八种样式,其中有三成是牛皮甲,三成是是大叶铁甲或者锁子甲,剩下的则看不出究竟由什么打造,颜色也有深有浅。 为了标识身份,或者为了不显脏,他们将身上的斗篷,染得像尘埃一样灰。 “他们肯定不是唐军!”匪号戈契希尔的大食马贼们,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刹那间,变得勇悍绝伦。 双方以最快速度,相互靠拢。面对面高高举起了兵器。 战马继续加速,带着各自背上的主人冲向对方。 刀光和剑光同时闪耀,“轰!”地一声,两支队伍迎面相撞。血浆四溅,断肢乱飞,数十具尸体圆睁着双眼落入尘埃。 第52章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中) 大食马贼的队伍,像撞上了石头的冰块一样,刹那间分崩离析。 身披灰斗篷的敌军也损失惨重。然而,他们的队伍却仍旧齐整,留在马背上的每一名“灰斗篷”都继续挥舞横刀,高歌猛进。 “向我靠拢,向我靠拢!真神在看着我们!”戈契希尔百夫长阿普罗悲愤莫名,一边努力拨转坐骑,一边试图将麾下尚未战死的喽啰们重新集结。 敌军的实力根本没多强,刚才双方队伍撞在一起的瞬间,他没费太大力气就将对手砍到了马下,自己却毫发无伤。 然而,他麾下的大多数弟兄,却不具备像他一样体力和耐力。在下午的反复攻山战斗中,喽啰们已经累得筋酸骨软。 他们根本没来得及休息,也没来得及吃饭。卑鄙无耻的“灰斗篷”们,却趁着他们又累又饿的时候,向他们发起了偷袭。 戈契希尔百夫长阿普罗不服气,也不甘心。他坚信,如果敌我双方都吃饱喝足,堂堂正正地面对面厮杀,一个照面就被撞得四分五裂的,肯定是“灰斗篷”!火山文学 然而,战场之上,却既没有如果,也没有什么堂堂正正。 尽管戈契希尔百夫长阿普罗喊得声嘶力竭,尽管侥幸没在第一轮冲击就被打下马背的大食喽啰们,听到自家百夫长高诵真神之名后,都强忍住心中的恐慌,努力向他身边聚拢。他们的对手,那群身披着灰色斗篷的陌生敌军,却连头都没回,将他们直接丢在了身后,继续长驱直入。 骑兵硬撼,被冲散了架的队伍,战斗力还不如先前的半成。重新集结需要时间,拨转坐骑需要时间,战马重新加速还需要时间! “灰斗篷”们作战经验丰富,根本不给被冲散者纠缠自己的机会。挥舞着雪亮的横刀,呼啸着扑向下一群目标。 那是戈契希尔第三大队和其首领哈桑的本队,同样是仓促集结。队伍中每一名马贼,都疲惫不堪,且饥肠辘辘。 马贼们在经文的鼓舞下,怀着对天国的憧憬,催动坐骑迎向山洪般滚滚而来的灰斗篷,因为紧张,每个人嘴里都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个弹指时间之后,两支队伍又结结实实地迎面撞了个正着。血肉再次横飞,叫喊声戛然而止。 戈契希尔第三大队与第一大队一样,像撞上了石头的冰块一般碎裂。然而,哈桑的本队,却因为人数足够多,位置又相对靠后,只碎掉了一大半儿。 “灰斗篷”们的攻势难以为继,几个明显是核心骨干的家伙,带着各自身边的弟兄,就近向对手发起攻击。戈契希尔中的圣战士(狂信徒),也高声背诵着经文,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灰斗篷”,与对方不死不休。 双方对周围宽阔的田野视而不见,挤在一个非常扁平的区域里,高举兵器互相砍杀。钢铁与钢铁碰撞,溅出凄厉的火星。战马与战马互相踢打,嘶鸣声连绵不断。 “顶住,顶住。第二大队已经迂回到位,第一大队已经在敌军背后重新集结!”戈契希尔首领哈桑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向对手猛砍,一边扯开嗓子鼓舞士气。 他喊的乃是事实。 第二大队奉他的命令,抢在敌军冲过来之前,就迂回向了战场左翼。如今,已经在八十步外,整体拨转坐骑,开始加速回扑。 第一大队虽然被敌军冲散,但是,忠心耿耿且经验丰富的百夫长阿普罗,却在努力重新集结队伍。 敌军虽然来势汹汹,人数却不多,绝对没有戈契希尔规模的一半儿。只要他带领本队喽啰,将敌军拦住十个弹指左右,局势就能彻底逆转。 然而,事实往往都有正反两面。 哈桑没看到,也没喊出来的另一面事实是,“灰斗篷”中的几个核心骨干,本事远远超过了他麾下的圣战士和亲兵。 虽然坐骑的速度,因为连续遭遇阻挡而变慢,“灰斗篷”中的几个核心骨干,却将各自手中的大横刀,挥得更加迅猛。 两名圣战士(狂信徒)合力迎战一名“灰斗篷”骨干,只跟对方交换了两招,就相继被砍下了马背。一名十夫长蓄足了力气,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灰斗篷”骨干发起攻击,兵器却被对方直接磕飞。紧跟着,那名“灰斗篷”骨干反手抡刀,一刀砍掉了十夫长的脑袋。 “冲散他们!”两名“灰斗篷”骨干用一种哈桑听不懂,却完全能猜出意思的语言高呼,带领各自身边的弟兄,继续向前突击。原本就已经十分单薄的戈契希尔本队,迅速被二人撕开了一道裂口。那两名“灰斗篷”骨干,立刻带领身边的弟兄拔马横推,弹指间,将口子变成了大窟窿。 更多“灰斗篷”从窟窿处呼啸而过,同时向各自能碰得到的大食马贼挥刀。大窟窿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可以供四匹战马并行而过。 “挡住,挡住他们!”哈桑看得眼眶欲裂,丢下对手,亲自带着亲兵去封堵窟窿。他本领高强,作战经验丰富,体力也充足,眨眼间就砍翻了两名灰斗篷,冲到了窟窿的中央。 一名虎背熊腰,还生着满脸的络腮胡子的“灰斗篷”,忽然向他甩动手臂。哈桑没看清对方甩出了什么,却果断在马背上侧身躲闪。“呼——”一根套马索贴着他的肩膀落下,徒劳无功。 没等他将身体坐直,络腮胡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起刀落,砍中了他胯下战马的脖颈。 兵刃深入脖颈一尺,血落如瀑! 战马的颈椎被直接斩断,身体失去控制,轰然而倒。 哈桑尖叫着纵身而起,抢在战马的躯干与地面发生接触之前,脱离马背,斜着纵出半丈远。两名“灰斗篷”在马背上同时挥刀,一刀砍中了他的胸甲,一刀砍中了他的后颈窝。 鲜血在半空中喷起四尺多高,哈桑的头颅和尸体伴着血浆同时落地,死不瞑目。更多的“灰斗篷”策马冲过,将他的尸体踩成了一团烂泥。 “吱———”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灰斗篷骨干,吹响含在嘴里的骨头哨子,招呼所有“”灰斗篷”跟上自己的战马。 他率领众人,赶在戈契希尔第二大队横着杀过来之前,踏过哈桑的尸体,冲向远处的夜幕。大约十几个弹指过后,又在两百多步外,兜了另一个大圈子,掉头,而回。 第53章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下) “商队是老子的羊,你们抢劫也就罢了,还将商贩都杀光。让老子今后吃什么?”在重新发起冲锋之前,络腮胡子吐掉嘴里的骨头哨子,用突厥语向戈契希尔马贼们高声质问。 “商队是老子的羊,你们抢劫也就罢了,还将商贩都杀光。让老子今后吃什么?”唯恐对面的人听不清楚,跟在络腮胡子背后的其他“灰斗篷”,齐声将质问重复。一个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马贼一行有马贼一行的规矩,至少,在丝绸古道的东段如此。 对于主动放弃抵抗的商队,通常只拿走货物总数的三成,或者与总数三成价值相当的金银。对于顽抗到底的商队,也不能赶尽杀绝。砍死商队的首领和主要管事,掠走全部货物之后,得给伙计们留下能返回最近城池或者绿洲的食物和饮水。 否则,整条商路就会断绝,或者改道。马贼们就要面临集体改行或者饿死的风险。 戈契希尔作案不留活口,犯了丝绸古道东段的行规。“灰斗篷”在自己的活动范围之内讨伐他,天经地义!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质问,奉命从侧翼迂回包抄“灰斗篷”的戈契希尔第二大队终于跟哈桑的本队汇合在了一处,然而,却发现自家头领不知去向。 “哈桑千夫长在哪?谁看到哈桑千夫长了?” “哈桑千夫长呢?” “艾本侍卫长呢?” “阿巴斯,阿巴斯,你在哪?” 追问声相继而起,越来越高,越来越恐慌。以第二大队百夫长阿巴西米为首的几个头目,惊慌失措,甚至顾不上再留意,“灰斗篷”已经又发起了第二轮进攻。 “整队,整队迎战,敌军又杀回来了。”好歹讲经人阿里头脑冷静,冲过去,狠狠给了阿巴西米一记耳光,高声命令,“整队迎战,否则,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哈桑千夫长战死了!我看到他被打下了马背!” “头盔,那时哈桑千夫长的头盔!” “鹰隼,头盔顶部铸着鹰隼!” …… 没等阿巴西米等头目恢复理智,尖叫声,就传进了他们的耳朵。几个追随了哈桑多年的老贼,抱着一顶被马蹄踩扁了的金色头盔,放声哀号。 “完了!”刹那间,阿巴西米和刚刚带着残部聚拢过来的阿普罗两人,心脏就沉到了红海的海底。 筋疲力竭,饥肠辘辘,主将又在第一轮交锋中被敌军阵斩,这仗,接下来无论怎么挣扎,都必输无疑! “胡说,你们胡说,哈桑将头盔借给了他的亲兵阿巴斯。我亲眼看到他将头盔借给了阿巴斯!”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瞬间,讲经人阿里忽然举起了手杖,高声疾呼,“不要传谣,谁再传谣,真神就让他下火狱。哈桑千夫长受伤了,被艾本侍卫长保护着向东先走了一步,现在,所有人,跟我向东转进,去追赶千夫长哈桑。” 说罢,高高举起了铜制手杖,拨马就走。 “向东,向东,跟着阿里智者向转进!哈桑千夫长受伤了,他命令阿里智者带着大伙一起向东走!”阿巴西米和阿普罗两人如梦初醒,扯开嗓子,将谎言一遍遍重复。 “向东,向东,跟着阿里智者向东转进!哈桑千夫长受伤了,他叫大伙跟着阿里智者向东转进!”所有圣战士(狂信徒)也扯开嗓子,闭上眼睛高声重复。仿佛只要自己不看那顶被踩扁的头盔,讲经人阿里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转进,向东转进!” “快走,快走!” “啊啊,快跑,灰斗篷又杀过来了!” 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大食马贼们,哭喊策马向东逃命。一个比一个逃得快,顾不上去想哈桑到底是死是活,只恨自己背上没生出翅膀。 “灰斗篷”们策马追杀,从背后将戈契希尔匪徒一个接一个砍下坐骑。然而,后者不做任何反抗,一心只管逃命,他们很难将所有大食匪徒斩尽杀绝。 随着双方距离烽火越来越远,“灰斗篷”们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窄。大食马贼却借着夜幕的掩护,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娴熟。 “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给草原上各部落牧人和长生天。”又追了大约两刻钟时间,留着络腮子的“灰斗篷”首领,毅然拉住了坐骑,将胳膊举过头顶。 在他身侧,立刻有亲信扯开嗓子,高声重复,“阿波那首领有令,停止追杀,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各部落牧人和长生天!” “阿波那首领有令……” “……剩下的事情……长生天!” 草原空旷,络腮胡子阿波那的命令声,随着夜风,迅速传遍了所有“灰斗篷”的耳朵。众人放缓坐骑,拨转马头,重新向他靠拢。随即,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返回了战场。 大食马贼远道而来,在当地没有部落为落脚点。战败逃走之时,也没有携带补给和干粮。当他们以往的恶行传开,草原各部落一定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而草原上,除了各部落的私兵之外,还有成群结队的野狼。落单的大食马贼人生地不熟,在野外遇到狼群,只有成为食物的下场。 “可惜了,他们身上那么好的铠甲。”有“灰斗篷”不甘心,低着头小声嘀咕。 “金方,通知方圆五百里内的各部落,我阿波那买大食马贼身上的铠甲和手里的长剑。”阿波那听觉灵敏,立刻大笑着命令。 “是!”一名头目高声答应,却没有立刻付诸行动,而是凑到阿波那近前,低声提醒,“单于,咱们手头的钱……” “苏凉的全部家底都在大食马贼抢了,大食马贼刚刚又被咱们干翻了。你跟我说缺钱?”阿波那立刻竖起了眼睛,佯出一副财大气粗模样。 “哈哈哈……”四周围,哄笑声立刻响成了一片。每一名活着的灰斗篷,都乐不可支。 他们知道苏凉商队富的流油。但是,出于江湖道义,他们却不能抢劫跟自己做生意的商队。 而向洗劫了苏凉商队的大食马贼团伙动手,则天经地义。苏凉知道后,非但不能控诉他们黑吃黑,还应该感激他们给自己报了仇。当然,前提是苏凉现在还活着。 大食马贼逃的匆忙,如今,苏凉商队的全部积蓄,全部都丢在战场附近。 没有人敢在阿波那口中夺食,除非来的是唐军。每个灰斗篷,都坚信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战利品被第三方偷偷拿走。 事实也是如此,战场在他们追杀大食马贼之时什么样,他们回去之时,还是什么样。死去了战马,敌军,散落的货物,都原封不动。 只有受到惊吓的骆驼,渐渐恢复神智。三三两两地徘徊在战场边缘,嘴里不停地发出低沉的悲鸣。 “呼延子义,兰永福,你们两个,带领各自麾下弟兄,打扫战场。这群外来户身上的盔甲比大唐官军用的都精良。全从尸体扒下来带走,一件都别落下。”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山顶上已经变得忽明忽暗的烽火,“灰斗篷”首领阿波那高声吩咐。 “是!”两个被他点了将的头目,答应着拱手。然后各自带领四十几名灰斗篷跳下坐骑,去收拢散落在地上尸体和战利品。 “呼延”和“兰”,都曾经是匈奴族中的大姓,在六百年前的草原上,高贵无比。然而,呼延子义和兰永福,却生得与北方汉人没什么两样,并且名字也完全依照了汉人的取名传统。 其他灰斗篷的长相,也跟二人差不多。除了局部特征,如头发和瞳孔之外,身体其他位置,已经很难再体现出多少匈奴人模样。穿衣打扮,也完全成了一个汉人。 唯有其首领阿波那,还努力做匈奴打扮。并且做事风格,也尽量模仿他想象中的祖先“大汉光文皇帝”刘渊。 只见他,纵身跳下坐骑,揭掉身上的“灰斗篷”,露出穿在里边的金冠和金色铠甲,手按大横刀的刀柄,沿着山路缓缓而上。如同街头扮演帝王的优伶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气度非凡。(注:优伶,戏子。在春秋时期,晋国贵族家中,就已经有专职的戏子和各种舞台短剧。唐代优伶已经进入民间。) 几个亲信怕他遭到伏击,也相继跳下马背,带着盾牌和兵器,紧紧追上来,护在他的左右两侧。 阿波那笑着摆摆手,继续龙行虎步。直到抵达第二道防线处,才在姜简和史笸箩的断喝下,停止了前进。 虽然因为隔得太远,反应也不够及时,没有看到完整的交战过程。但是,姜简和史笸箩等少年,却将阿波那带队追杀大食马贼的场景,看了个一清二楚。 此刻见阿波那亲自前来交涉,姜简和史笸箩二人,立刻抢先画出了底线。“阿波那,我们不会投降。想要将大伙抓走重新卖做奴隶,你尽管率部来战。” 打,基本上是打不过的。但是,大伙先前没有向戈契希尔匪帮屈服,此刻,也不会向阿波那屈服。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苏凉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没有买主,我抓你们作甚?”出乎所有人意料,身穿匈奴大单于服色的阿波那,表现得非常大度。摆摆手,笑着反问。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原形毕露。抬手先指了指史笸箩,又指了指姜简,高声叫嚷,“你,还有你。老子今夜救了你们两个的命,你们两个认还是不认!老子跟你们非亲非故,不能白干。每人一千两白银,或者等值的物品。要么当场付清,要么打借据给老子,年息四分。否则,老子把就你们两个卵子割下来!让你们做一辈子太监!” 第54章 与狼共舞(上) 即便是对于阿始那家族,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年息四分,更是黑得不能再黑。然而,与杀散了戈契希尔匪帮,救下山上所有人性命相比,这个代价却相当于白送。 当即,姜简与史笸箩小哥两个互相看了看,就准备点头答应。谁料,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妩媚的声音,“阿波那大当家真会开玩笑,两千两白银,怎能酬谢你今晚相救之恩。姜简,笸箩,还不请阿波那大当家进来说话!他带着麾下兄弟打生打死忙碌了大半夜,咱们只给他两千两白银,如何对得起他麾下那些战死的弟兄们?” “啊,这……”姜简和史笸箩愕然回头,看着缓缓从泉眼处走下来,仪态万方的珊珈,无论如何,都猜不出她究竟想要哪般? “咕咚!”阿波那非常明显地吞了口吐沫,随即皱着眉头询问,“珊珈夫人,你怎么在这儿。苏凉呢,他去了哪?” “苏凉被那伙大食强盗抓走了,你刚才击溃大食强盗之时,没见到他吗?”珊珈没有直接回答阿波那的话,而是眨了眨又大又水灵的眼睛,柔声反问。 她出身富贵,接受过完整的波斯宫廷礼仪教育。落难后又在苏凉身边,以色娱人多年,对付男人的经验无比丰富。因此,稍稍发挥一下特长,魅力就令人难以抵挡。 刹那间,不光阿波那一个人眼睛发直。姜简,史笸箩和周围其他男性,心里也涌满了青春的悸动。只想把她揽在怀里好好保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欺负了。 “敢教珊珈夫人得知,我等刚才一直忙着厮杀,没看见苏凉大当家。想必是趁乱逃走了,或者被大食强盗给带走了。”阿波那身边亲信当中,有脸上长了黑痦子的家伙,年纪肯定超过了四十岁,见多识广,且定力过人。先悄悄踩了一下自家上司的脚指头,然后高声替上司回应。 “的确,刚才,刚才光顾着杀贼,没,没注意到苏凉。否则,说什么我也得把他救下来!”阿波那脚指头吃痛,迅速意识到自己失态。摆了摆手,高声强调。 “大食强盗来得突然,伙计和刀客们抵挡不住。多亏了姜简和笸箩,带着这些买来的娃娃们救下了我。”珊珈冲着阿波那轻轻点头,随即柔声解释。“不过,如果刚才不是阿波那大当家来得及时,我和姜简他们,肯定会遭了大食强盗的毒手。救命之恩,不敢拿金银来衡量,且请阿波那大当家上山,先吃些烤好的马肉,然后再仔细商量,商队该支付给您的酬劳!” “阿波那不知道我们先在驼城内放了火!” “大食马贼杀来的时候,阿波那不在。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 姜简和史笸箩两个如梦方醒,偷偷看向珊珈的目光里,充满了佩服与赞赏。 他们两个之所以愿意给阿波那打借条,认下两千两银子的高利贷,是建立在阿波那对大伙这边的情况完全了解的判断上。 而事实却是,阿波那既不知道大食马贼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在驼城内放了火,更不知道,珊珈为了脱离苏凉的掌控,主动跟他们一起造了商队的反。 眼下商队的主人苏凉生死未卜,其他管事、伙计和刀客,都遭了大食强盗的毒手。隐瞒下协助脱离苏凉,跟大伙一道“造反”的这段经历,珊珈就是商队的唯一继承人! 阿波那与商队之间的合作关系,就仍旧存在,作为苏凉的小妾,珊珈也是唯一的见证与合作对象! “这个,这个……”阿波那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好生精彩。喃喃半晌,才正色摆手,“珊珈夫人客气了,我刚刚杀过人,吃不下任何东西去,就不上山打扰你了。至于救命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提。” “怎么能不提?”珊珈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反对,“对你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却是生与死的区别。这样吧,你不想吃东西,我跟着你下山好了。顺便看看商队里的货物,究竟还剩下多少。无论剩下什么,我都做主,拿出四成来给你做酬劳。” “这——”阿波那大声沉吟,脸上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耀下,反复变幻不定。 如果商队中所有人都死于大食强盗之手,财货就是无主之物。他当然可以尽数独吞。而只要珊珈活着,货物就属于商队,按照江湖道义,他就没理由将原本属于商队的财产和货物拿走。 “夫人,这就过分了吧!如果不是我们,你和山上所有人,恐怕此刻已经死在了大食人的刀下。”阿波那身侧,那名脸上有痦子的中年马贼缓缓用手按住了刀柄,冷笑着提醒。 姜简和史笸箩心中顿时一凛,迅速握住了腰间剑柄。其他几个在场的少年也感觉到了危险,果断向前移动脚步,站在了珊珈的身侧与身后。 夜风忽然开始变凉,吹透身上的铠甲,吹透里衣,吹透肌肤,一直吹到人的心底。 而珊珈,却仿佛根本没听出“痦子脸”故意流露出来的威胁之意,也没感觉到周围气氛的紧张,妩媚一笑,宛若夜花在月光下绽放,“所以,我才想把剩下财货的四成,送给阿波那大当家做酬劳啊!如果阿波那大当家嫌少,咱们也可以再商量。难道阿波那大当家,打算把商队的财货全都拿走吗?不会吧,我可听苏凉说过,阿波那大当家凶归凶,却是天下少有的守信之人。否则,商队也不会冒着被官府发现的危险,给阿波那大当家带各种补给。” “此事与守信不守信无关!”脸上有痦子的中年人气得两眼冒火,却强忍着没有当场拔刀,“你们的财产和货物,都落在了大食马贼手里。我们击败了大食马贼,他们手里的财产和货物,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如果这么算,当然也可以!”珊珈看了“痦子脸”一眼,仍旧笑得如娇花照水,“我没意见。反正财产和货物,都在你们手里,我不再纠缠便是。对了,我也可以给阿波那大当家写个欠条,一千两白银,年息四成。阿波那大当家,这样,你就放过我们,别再杀人灭口,行么?” 第55章 与狼共舞(中) 她的动作和语言,都无比温柔,目光中还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然而,阿波那听了,却宛若被人狠狠抽了七八个大耳光。红着脸后退了半步,用力摆手,“罢了,你也别拿话来挤兑我既然约了商队前来交易,就该保证商队的安全。就按你说的办,山下的财产和货物,四成归我,六成给你留下!” 说罢,一跺脚,转身就走。 “阿波那,阿波那大单于!”脸上有痦子的中年人大急,赶紧追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帐不能这么算,他们……” “走!”阿波那狠狠甩了一下胳膊,将“痦子脸”甩了个趔趄。 “痦子脸”不敢再劝,回过头狠狠瞪了珊珈和姜简等人一眼,然后快步跟上。 姜简和史笸箩互相看了看,偷偷吐气,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几分庆幸。 珊珈却仍不满足,迈开小碎步追了下去,柔声补充,“阿波那大单于且慢,我还有话要交代。” “什么话,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得到。”阿波那实在不愿意再跟这个难缠的女人正面交锋,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承诺。 “财货太多,商队的管事和伙计也死光了,我拿不走。”珊珈迈着小碎步追上去,轻轻拉住阿波那的胳膊,宛若一个少女,在像自家兄长撒娇,“可不可以先寄放在你那里?等我下次招募足了人手,再过来找你拿?这次,你只给我留六十匹骆驼和六十个人吃半个月的干粮即可。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也是没办法了。如果你嫌弃货物保管起来不方便,就替我找机会变卖了,然后记个账。等我下次回来,再找你分钱。” “你?”财货失而复得,阿波那有些无法相信你自己的耳朵。扭过头,满脸戒备地看着珊珈,沉声询问,“你就不怕,我把货物卖掉之后,把钱给独吞了?” “你可是阿波那大单于。匈奴帝国和大汉帝国的双重继承人。怎么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自毁名声!”珊珈果断摇头,仿佛担心对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般提醒,一张吹弹可破的面孔上写满了崇拜。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阿波那胸中豪气冲天而起,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骄傲的光芒。 他是匈奴唯一的大单于,他是大汉光文皇帝的嫡系血脉。他注定要成为中原和塞外的主宰,怎么可能为了几千吊钱的买卖,自毁名声? “击掌为誓!”珊珈松开阿波那的胳膊,竖起白皙的手掌。指甲缝隙里,还留着烤肉时沾上的黑灰,然而,却美得令人目眩。 “好!”阿波那爽快地答应着伸出手,与她击掌立约,随即,快步下山。 “珊珈!”“珊珈夫人!”姜简和史笸箩等少年看得手心冒汗,不待阿波那去远,就快速追了上来,将珊珈团团围在了队伍中央。 以大伙当下的实力,着实不该惹阿波那不快。然而,刚才既然珊珈出马跟阿波那讨价还价,大伙即便再不理解,也必须摆出一副共同进退的姿态。而现在,阿波那走了,大伙不用再强撑,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上,才终于露出了紧张和佩服交织的表情。 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珊珈缓缓蹲了下去,脸色苍白如雪。然而,她却没忘记向众人解释,“别叫我珊珈夫人!商队早就跟我没关系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把货物拿回来。”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姜简看得揪心,赶紧也蹲了下去,稳稳扶住珊珈的一条手臂。 夏天衣物穿得少,他的掌心处,立刻感受到了一股从没有过的柔软与滑腻。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对异性的渴望。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我这样做,才能彻底避免他趁机攻击咱们!”珊珈却仍旧不放心,喘息了片刻,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解释,“他是真正的马贼,不会受任何道德约束,也不会遵守承诺。但是,他却讲究风险不能大过收益。咱们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他弄不清咱们这边究竟有多少人,就不敢贸然对咱们下手。刚才如果杀我灭口,你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逃出去,今后就不会再有商队敢跟他合作。另外,你们两个出身高贵,不能欠马贼的人情。否则,哪天阿波那拿着欠条找上门,你们即便全身都是嘴,也摘不清跟他的关系。” “嗯!”姜简和史笸箩在刹那间,就明白了珊珈的良苦用心,双双郑重点头。 “扶我上去,等天亮后,阿波那离开,咱们再下山接收骆驼和粮食。对他来说,骆驼留着没用,也卖不上价钱。六十个人的干粮,也微不足道。”珊珈笑了笑,拉着姜简手臂站了起来,蹒跚地迈开脚步。“而攻打六十个人死守的山头,他却至少付出同样数量的马贼!” 史笸箩上前扶住她的另外一条胳膊,一左一右,将她扶向泉眼所在位置。就像扶着自己的嫡亲长姐。 其他几个少年握着兵器,缓缓跟在了三人身后。不时地还向山下看上几眼,以防阿波那突然反悔。 “大单于,妖女分明是在胡搅蛮缠。”通往山下的路上,“痦子脸”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请示,“你只要一声令下,我立刻带人冲上去,将她抓回来为你暖床!” “会死人的。”阿波那扭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大食马贼攻了整整一下午,死了好几十人,都没能攻上山。你去攻山,怎么可能不损失弟兄?今夜咱们已经折损了不少弟兄,为了一个女人和几十个卖不出去的半大小子,再搭上另外一批弟兄的性命,不值得,绝对不值得!” “那也不用给他留骆驼和粮食!便宜了她,她还未必念你的人情!”另一个喽啰,也觉得肉疼,哑着嗓子在旁边提醒。 “六十匹骆驼和四五百斤粮食,能值几个钱?”阿波那横了对方一眼,笑着反问,“李世民老了,草原上的规矩,向来是一狼死,一狼立。咱们想要争夺天下,就必须有争夺天下的格局。今天既然不能将他们灭口,就干脆做得爽快点儿,结个善缘。如此,将来说不定哪天还能再见!” 说罢,他回过头,遥望山顶。虽然已经不可能看清楚山上的人,也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却笑着挥手。 第56章 与狼共舞(下) 无名小山距离唐军所驻扎的白道川只有一百二三十里路,阿波那不敢在山下逗留太久。将战场打扫完毕,将所有缴获搬上骆驼和战马的脊背,并按照约定给珊珈留下了六十匹骆驼和可供六十个人吃半个月的干粮,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他带领麾下的马贼们,匆匆而去。 虽然相信阿波那不会出尔反尔,后半夜,姜简和史笸箩两个,还是没敢轻易放松警惕。 二人将少年们分为两班,各自带着其中一班值夜,轮流密切关注山下所有动静。直到天光大亮,确定山脚下已经没有一个马贼,才终于将心脏搁回了各自的肚子里。 珊珈带着少女们去山下取了一些粮食,在泉眼旁用石板为锅,为所有人做了一顿早饭。大伙先填饱了肚子,又埋葬了战死的同伴,然后才抬着伤号们来到山下。 总计还剩二十二个少年,几乎个个带伤。九个少女,全都精疲力竭。还有四个重伤号,随时可能宣告不治。昨天一战,大伙可谓损失惨重。然而,此时此刻,在大部分少年和少女心中,骄傲都远远多于悲伤。 他们在没有任何辎重和补给的情况下,顶住了至少八倍于己,且武装到牙齿的大食马贼。他们从始至终,没让大食马贼越过第一道防线。 他们在伤亡尽半的情况下,士气都没有崩溃。他们曾经山穷水尽,却没想过向敌军投降! 他们用生命,告诉远道而来的大食人,草原并没那么容易被诶征服。 他们用热血,捍卫了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 挺起来的脊梁骨,轻易就不会再弯下。经过了此战,他们轻易不会再被俘虏,也不会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轻易把自己的身体和未来交给命运。 当他们带着缴获来的盔甲,兵器和身上的伤口回到各自的部落,长辈们必将会以他们为荣。而同龄人,也必然会以他们为楷模! “喂,姜简兄,接下来你准备去哪?”虽然又累又困,眼皮也直打架,史笸箩却不想睡觉。在骆驼背上横过身子伸开手臂,轻轻推了推骑在另外一匹骆驼背上,为所有人带路的姜简,低声询问。 “咱们不是昨天后半夜就说好了么?先退回到受降城(白道川)休整,找郎中救治重伤号,并为大伙处理身上伤口。”危险解除,疲倦的感觉就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姜简一边打哈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史笸箩又用手指捅了他一下,继续追问,“我是说,等大伙身上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之后。别人都各回各家,你呢?” “嘶——”不小心被他捅到了肋下的伤口,姜简疼得倒吸冷气,身上的困意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儿。 用手将史笸箩的手指拍开,他没好气地呵斥,“干什么啊,你!好不容易,伤口才不再流血。捅伤了我,等会儿再遇到麻烦,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出去断后!” 呵斥罢了,他又意识到对方乃是无心之失。想了想,放缓了语气低声补充,“我答应止骨,送阿茹回大潢水畔的大贺部。萧术里,瑞根,羽陵铁奴,苏支他们几个家也在那边,我们约好了一起走。你呢?怎么问起这些了?莫非你改主意了?” “我送你们到受降城北门那,就不进城了。”史笸箩早就准备,立刻轻轻点头,“我和史金身上的伤无大碍。等你们到了安全处,我就跟他一起回金微山下的家。” “不进城,就你们两个人,万一再遇到马贼怎么办?”姜简吃了一惊,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经历了一连串风浪,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塞外形势的复杂。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像半个多月之前那样,认为自己单枪匹马就可以肆意闯荡。当然,也不认为史笸箩只带着一名亲信,就能顺利返回其故乡。 “你忘了,我是在长安待不下去,才逃回塞外的。否则,也不至于被苏凉这头老狐狸所骗。”几度与姜简同生共死,史笸箩已经彻底拿他当做了朋友。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解释。 “这?抱歉,我累糊涂了,没考虑到这一层!”姜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惭愧地拱手。 这么多人,结伴进入受降城,队伍中的每个少年,还几乎都带着伤。受降城中的大唐官兵,不可能不过问。 而只要过问,史笸箩的真实身份就有可能暴露。如果他真的在长安城内犯过案子,保不齐会被官兵被当场拿下! “没事儿,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史笸箩笑了笑,故作大气地挥手,“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下次注意就好。” “你——”姜简扬起马鞭,作势欲抽。然而,看到史笸箩衣服下一块块隆起来绷带,又于心不忍。最终,无可奈何地把马鞭放下,低声劝告,“你还是不要冒险了。装作被阿波那掠走的部落牧民,跟我们一起进城就是。只要咱们提前对好口径,暴露的可能应该不会太高。等我把阿茹送回大贺部,再请大贺部出动青壮,把你平安送回家。” 说罢,又犹豫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你究竟在长安犯了什么事儿,很严重么?如果不严重的话,其实也不用逃回漠北。回头我想办法托人帮你斡旋一下,说不定,官府会放弃追究。” 受家教影响,他一路上,从没探听问过史笸箩的过去经历。而现在,却因为把对方当成了朋友,且关心对方的安危,才破例问了一回。 “不大,纯属遭受了池鱼之殃!”史笸箩被问得心中发暖,笑着摆手,“不过,估计也不是你能帮忙斡旋得了的。更何况,你自己也是偷偷摸摸出关,连‘过所’都拿不出来!”(注:过所,唐代路引兼身份证。) 话音落下,他忽然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扯姜简的骆驼缰绳,“对了,你也不能回去。无‘过所’出关乃是重罪,守军发现之后,肯定会把你拿下!” “我准备冒充阿茹的兄长,受降城的守军,没人认识我!”姜简被说得又是感动,又是尴尬,连忙出言解释。“另外,我带回了几颗大食马贼的首级,可以揭穿他们的真实身份。驻守在受降城的大唐将领,得知大食国已经把爪子伸到了他眼皮底下,肯定会被吓一大跳,哪还顾得上再查我是不是真正的大贺止骨?” “那倒也是,他们应该分得明白轻重缓急!”认为姜简的话很有道理,史笸箩轻轻点头。 “那就跟我们一起进关。你冒充萧术里的弟弟就是,反正没人能证明你不姓萧。”姜简仍旧不放心让史笸箩只带着一名随从返回漠北,想了想,继续低声劝说。“况且你身上的伤也需要找郎中敷药。待养好了伤,大伙一起走,总比你们两个回去安全。” 史笸箩听得怦然心动,然而,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姜简拿不出“过所”擅自出关,被抓了现行之后,顶多是一顿板子外加五年监禁。而他如果被守军发现是偷偷溜走的突厥别部人质,恐怕立刻会被绳捆索绑押回长安,然后送往法场斩首,给使团报仇。 “那你在城外先扎帐篷住几天,等养好了伤,或者找到北行的商队搭伴再走。”姜简猜到他可能另有苦衷,便不再劝,转而低声叮嘱。 “你哪,真是属狗熊的。无论被蜜蜂蜇了多少回脑袋也不涨记性。还找商队了搭伴儿,难道被卖了一次还嫌不够?”史笸箩被逗笑,朝着他连连翻白眼儿。 笑罢,心中又涌起一团离愁别绪,想了想,低声询问,“姜简,我记得你出塞,是为了给你姐夫报仇对吧?杀你姐夫的人是谁,能告诉我吗?我回到家族之中,派人取他的首级,肯定比你单枪匹马去找他算账来得快。” “这……”姜简不忍心把朋友拖进漩涡,苦笑着摇头,“告诉你倒是可以,但是,你还是别勉强了。我的仇家,势力非常庞大……” “还能大得过我们阿始那家族?”没等他把话说完,史笸箩就满脸不屑地打断,“告诉我他的名字,然后你只管在受降城中,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两个月之内,我杀不了他,从此就不姓阿始那!”火山文学 “真的别胡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别找死!”姜简又是感动,又是担忧,摇摇头,低声叮嘱,“他也是你们阿始那家族的人,名叫阿始那斛勃,自称车鼻可汗。麾下据说控矢三万。你别招惹他,我自己的仇,自己想办法解决,你千万不要胡乱插手!” 他记得大唐有好几位姓阿始那的将军,甚至包括处罗可汗之子,阿始那杜尔。所以根本没把号称阿始那家族嫡系血脉的史笸箩,与那车鼻可汗往一处联系。 他他眼里,那车鼻可汗实力非常庞大,绝非寻常人所能招惹得起。自家好朋友史笸箩去找此人的麻烦,必死无疑。所以,只管一再叮嘱对方,不要胡乱插手自己的事情。 谁料想,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史笸箩脸色煞白,身体在骆驼背上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笸箩,莫非这位车鼻可汗是你的什么长辈?”姜简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询问。 “不,不认识。阿始那是个大姓,即便在长安城里的阿始那,彼此之间都未必是亲戚!”史笸箩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我刚才不小心抻到伤口,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抬手指向姜简的身体左侧,“不好,马贼!那边,披着黑袍子的马贼——” “什么?”姜简紧张得寒毛倒竖,本能转头朝着史笸箩手指方向张望。就在他将头扭过去的一刹那,史笸箩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横刀。 刀光闪烁,寒冷彻骨! 第57章 回纥王子(上) “姜简,笸箩,马贼,大食马贼又杀过来了!”萧术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隐约透着绝望。 “马贼,大食马贼!” “他们套着黑袍,跟大食马贼一模一样的黑袍!” “马贼好像在追什么人!” “无论在追什么人,都朝咱们这个杀过来了!” …… 刹那间,惊呼声响成了一片。洛古特,乌古斯,瑞根、羽陵铁奴等少年,全都从昏昏欲睡状态中被吓醒,高声尖叫着向姜简和史笸箩两位主心骨靠拢。 “别慌,准备迎战,慌也没有用!”史笸箩将刚刚举起的横刀,在半空中奋力虚劈,“跟他们拼了就是,拼一个够本儿,拼俩赚一个!” 只有二十二个男子,并且人人带伤。周围还是一马平川,找不到昨天那样的山头可供据险死守。此时此刻,大伙除了拼个鱼死网破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下好了,他我跟他都会死在大食马贼手里。他不知道车鼻可汗是我的父亲,我也不需要为父亲做任何事情!”明明深陷绝境,当把拼死一战的话吼出嗓子,史笸箩心中,却忽然涌起了一股轻松。 仿佛瞬间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他非但重新将腰挺了个笔直,苍白的脸上,也再次有了笑容。 因为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鹅蛋脸,又喜欢读汉家典籍,他从小到大在部族中都不怎么合群。甚至跟自己的两个兄长,关系也不怎么亲密。 因为经常受到同龄人排斥,他在部落中总是显得鹤立鸡群。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孤傲的性格。表面上瞧不起任何人,实际上,却未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姜简是他第一个拿正眼去看,并且从内心深处觉得比自己略强的同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跟他相处的时间,总计都不到一个月。但是,却已经几度与他生死与共。 刚才,在询问姜简的仇家名姓之时,史笸箩是真心想要帮对方讨还血债。 在他看来,草原太大,太复杂。姜简又太容易相信别人。即便能顺利找到仇家,也是送死的货。 不如由他代为出手,姜简只需要在白道川内耐心地等上两个月即可。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也不用风餐露宿。 他史笸箩愿意帮好朋友这个忙,也有能力帮好朋友这个忙。就冲前天夜里被阿波那带着马贼追杀之时,姜简舍命为他断后。就冲昨天下午他遭到大食马贼的围攻,姜简一次又一次冲上来跟他并肩而战。 只是,史笸箩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好朋友姜简念念不忘的仇家,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车鼻可汗阿始那斛勃! 作为儿子,他必须保护自己的父亲,无论自家父亲与姜简之间的仇恨因何而起,也不用问到底谁是谁非。 然而,刚才他明明只要将刀砍下,就能彻底解决掉毫无防备的姜简。握刀的手,却僵成了一根木头。 大食马贼,这回来得真他妈的及时! 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史笸箩笑着强调,“姜简,我的名字叫阿始那沙钵罗,不是史笸箩!你记住了!” 他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姜简却没有做任何回应。只管继续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衣马贼,身体僵在骆驼背上,宛若老僧入定。 “姜简,你听到没有!”史笸箩心中的难过与悲壮,迅速被恼怒取代。扯开嗓子,高声强调,“我,阿始那沙钵罗,今日与你一道战死在这里。咱们两个……” 他想强调,人死债销,无论以前彼此之间,有多少恩怨,都随风而去。谁料到,话刚开了头,姜简却忽然举起了手臂,“别吵!不是大食马贼,大食马贼头盔上黑布不会像那样包裹!他们的确在追什么人,不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他们自身人数也不多,马蹄带起了烟尘很淡!” “什么?”史笸箩顿时又顾不上捯饬自己跟姜简之间的恩怨,瞪圆了眼睛朝着马贼到来的方向眺望。 的确不是大食马贼,虽然这伙人也都从头到脚裹着黑布。但是,大食马贼的铁盔外那块黑布,却缠绕得颇为精心,一圈又一圈,圆圆地绑成一个帽子。而新杀过来的这伙马贼,却只是用黑布蒙住了脸孔,脑袋顶上戴的,也只是一顶皮盔。 马贼的数量也不多,充其量,跟自己这边人数仿佛。马蹄带起的烟尘根本没在其队伍之后形成黄云,就被风轻松吹散。 在马贼的队伍前方三十多步远,有一个穿着褐黄衣服的身影,正策马仓皇逃命。看体型,应该还未成年,或者顶多跟大伙年相近! “向我靠拢,所有人,向我和史笸箩靠拢!以我们两个为屋脊,结品字……,结屋顶阵!结毡包顶那样战阵,骆驼紧紧挨着骆驼。”没等史笸箩看得更仔细,姜简的声音已经再度响彻原野,“马贼人数没咱们多,战马也没有骆驼高。咱们们把骆驼挤在一起结阵。如果马贼敢向咱们发起进攻,咱们就一起砍死他!” “不是大食马贼!不是大食马贼!” “结阵,听姜简的,结阵,结屋顶那样的战阵……” “马贼在追杀别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冲着咱们来的也不怕,结阵砍死他们!” 刹那间,众少年们全都从绝望中挣脱了出来。一边扯开嗓子互相提醒,一边驱动骆驼,在姜简和史笸箩二人的两侧和身后,排出了一个粗糙的倒扇形。 “把身上的罩袍去掉,露出头盔和铠甲来。把兵器全都拔出来,竖在胸前。”迅速扭头看了看伙伴们的情况,姜简继续高声命令。心情非常紧张,语调却从容不迫。 他刚才故意没有说,如果马贼只是追杀“猎物”,与大伙擦肩而过该怎么办?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以大伙目前的状况,如果马贼不主动向大伙发难,大伙的确不应该多管闲事。然而,见有人落难却袖手旁观,绝非一名侠客所为。 “救命,救命——”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姜简去权衡利弊,被马贼追杀的少年,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姜简等人的存在。一边策马向骆驼队靠近,一边高高地举起了双臂。“我是回纥部落大埃斤之子,我父亲还是大唐的瀚海都护……” “伙计,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朋友今天行个方便,别管闲事。我们抓了那个逃奴就走,不做任何逗留!”追过来的马贼头目,也清晰地看到了少年们身上的铠甲和头上的铁盔,将坐骑的速度稍稍放缓,双手抱住刀柄,高声画出“道道”。 骑在骆驼背上少年少女总计有三十出头,一个个看起来疲惫不堪,肯定不是他和他麾下下的喽啰们的对手。 然而,少年少女们身上的盔甲和手中兵器,却颇为精良。他如果贸然率部发起攻击,所付出的代价肯定不会太小。 所以,在马贼头目看来,各走各的路,彼此相安无事,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带队的少年,却非常不给面子,直接将手中的长剑指向了他的鼻梁,“抱歉,这件事儿,老子管定了!你要么自己滚蛋,要么放马来战!” “你……”对的回应,实在过于出乎意料,马贼头子顿时有点转不过弯子来,抱着横刀的手,也僵在了身前。 “若闻不公,纵使为恶者远在千里之外,亦仗剑而往。道义所在,纵赴汤蹈火,也不敢旋踵!”默默在心中念了一句,姜简将长剑摆了摆,笑着向少年发出邀请,“过来,去驼队背后。别怕,只要我们在,马贼就休想碰到你一根寒毛。”。 前两句话,在胡子曰所讲的故事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能让他热血沸腾。 说故事的人已经老了,未必还能做得到。 但这些话,却没有错。 而他,正年轻。 第58章 回纥王子(中) “小子,你找死!”十几个弹指时间之后,马贼头子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将横刀径直指向了姜简的鼻子,连声咆哮,“来人,给我剁了他。” “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马贼喽啰齐声回应,策动坐骑一窝蜂般冲向了姜简。本以为,自己这声势浩大,能像赶羊群一般将少年们驱散,谁料,以姜简为首的少年们却稳如山岳。 几度同生共死,少年们和姜简之前的友谊,已经坚如磐石。哪怕姜简刚才做出的选择,大伙心里头未必赞成。却不会在马贼面前,反对或者质疑姜简的决定。 而刚刚经历过的几场恶战,也将少年们意志锻造得无比坚韧。甭说马贼只有区区二十几号,就是来了成百上千,大伙也不会丢下同伴,各自逃命。 “阿茹,带领弓箭手,射马!”眼看着马贼已经到了三十步之内,姜简将长剑迅速举过了头顶。 “是!”契丹大贺部少女阿茹,轻声答应着挽弓而射,将冲得最快的一名战马成了独眼龙。战马立刻受了惊,悲鸣着高高扬起了前蹄,将其背上的马贼掀翻在地。 “嗖嗖……!”四支羽箭紧跟着射至,三支落空,另外一支命中了一匹枣红色战马的脖颈。火山文学 枣红马悲鸣着跪地,前腿因为惯性向前滑动了半丈,被磨出了白花花的骨头。其主人一个翻滚从马鞍上爬下。哭喊着迈开大步继续向前猛冲,“你们杀了小红,你们杀了小红,老子跟你们拼了……” “嗖!”阿茹射出了第二支羽箭,正中此人胸口。皮甲像纸一样被箭簇穿透,紧跟着被穿透的是此人的胸骨和心脏。 哭喊声戛然而止,中箭的马贼双手握着箭杆跪在了地上,魂飞魄散。 “弓箭手,他们当中有很多弓箭手!!”马贼们的头脑迅速恢复了冷静,队伍在尖叫声中一分为二。 战马不如骆驼高大,少男们又严阵以待,阵内还藏者弓箭手。双方直接对撞,马贼们肯定会吃大亏。所以,他们凭借以往的经验,果断改变了战术。 不再直冲,而是一分为二的队伍,单独向左,向右迂回。马贼们在狂奔中,将身体转向骆驼阵,拉开骑弓将羽箭射向骆驼背上的少年。 这是标准的驰射战术,脱胎于结伴狩猎大型野兽,如老虎,狗熊等。草原上几乎每个部落的勇士,都精熟此道,根本上司派人传授。 羽箭射入阵中,立刻有骆驼受了伤,悲鸣着试图逃命,却被周围的其他骆驼的身体挡住,无法脱离军阵。 也有少年不幸中箭,然而,马贼们仓促射出的箭矢,蓄力不足。除非直接命中少年们的脖颈,鼻梁和眼睛等位置,否则,要么受阻于少年们插在各自皮甲中的铁护板。要么被头盔轻松弹飞。 “嗖嗖嗖……”阿茹带领其他四名射箭准头最好的少年,继续挽弓而射。转眼间,又将三名马贼送回了老家。 若是两军交战,五名下属损失,绝不可能让一支军队伤筋动骨。然而,这伙马贼总计才二十多人,阵亡五个,已经接近阵亡了总兵力的两成半。 除非是大唐玄甲军那种经久战火考验,且训练有素的队伍,否则,两成半战损,足以让一支军队士气清零。 仍旧端坐于马背上的贼人们,纷纷开口惊呼。 “弓箭手,他们埋伏了弓箭手!” “他们身上的铠甲精良,羽箭根本射不穿…… “点子扎手,电子扎手!” 随即,不待自家头目下令,就拨转了坐骑,快速远离骆驼阵。 第59章 回纥王子(下) 这个选择,最愚蠢不过。 用驰射战术与少年们与交锋,他们好歹还有射中骆驼的机会。策马远遁,他们就将自己的后背“卖”给了对方,光挨打不能还手。 转眼间,就又有四名马贼被射下了坐骑,还有三名马贼背上中箭,却没伤到要害,咬紧牙关抱住了坐骑的脖颈,勉强逃出了生天。 总计二十多名马贼,第一次交锋就减员了九个,还有三个勉强算是轻伤。伤亡率超过了一半儿,当今世界上任何队伍,恐怕都承受不起。 当即,幸存下来的马贼们,就从后撤,变成了溃逃。任由其头目如何呐喊呼号,威逼利诱,都坚决不肯再回头。 “所有人听令,控制自己所乘和身边的无主骆驼,跟着我慢步前推!”姜简心中喜出望外,用颤抖的声音命令。 他能明显感觉到,经历了与大食马贼的恶战之后,所有活下来的少年少女们,都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仍旧算不上什么精锐,但是,与人数相等的寻常马贼作战,却未必会落下风。 “是!”“得令!”“前推,前推!”少年少女们,同样被大伙儿刚刚创造的奇迹,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边高声对命令做出响应,一边施展骑术,控制骆驼迈开四蹄。 对于草原上长大的人来说,无论男女,骑马都是基本功。大多数人甚至不借助马鞍和马镫,也能骣骑如飞。 骆驼性情比马温顺,背上还有厚厚的两座驼峰。控制它们,对少男少女来说,根本不存在挑战。短短十几个弹指之后,整个队伍都开始缓慢有序地向前推进。远远看上去,宛若一块滚动的山丘。 马贼头目瞬间就彻底清醒了过来,拨转坐骑,以比自家喽啰还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继续前推,直到所有马贼都逃得看不见为止。”姜简心中的惊喜,迅速被豪情取代,挥舞着大食长剑高声吩咐。 “是!”“得令!”众少年少女们按照各自部落的习惯,做出回应。同时继续控制骆驼,坚决向前推进。虽然总计才三十一个人,六十匹骆驼,却仿佛千军万马。 马贼们愈发不敢回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奔逃。凭借坐骑的速度,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少年少女们的视线之外。 骆驼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骏马。姜简心里对此一清二楚,因此,笑着拉住了坐骑的缰绳,扭过头重新布置任务,“停下来,整队。萧术里,你带几个人去打扫战场,收集兵器和坐骑,顺便看看落马的贼人里头,还有没有活口。史笸箩,阿茹、珊珈,咱们四个去见那个少年,问一问他的来历。其他人,原地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大伙儿继续赶路。” “是!”众人轰然响应,然后有任务地去执行任务,没任务的从骆驼背上跳下来,抓紧时间舒缓筋骨,顺便处理射在自己或者同伴身上的羽箭。 那名被大伙从马贼刀下救回来的少年,做事颇为讲究。并未趁着大伙追杀马贼之时离去,而是一直跟在了队伍最后。 此刻看到姜简带着史笸箩、珊珈和阿茹向自己走来,他赶紧翻身跳下坐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长揖及地,“在下婆润,乃是大唐瀚海都护,回纥十四部大埃斤之子。救命之恩不敢言谢,请各位恩公,先受我一拜。” 几乎话,竟然用的是标准的唐言,并且隐隐还带着几分长安口音。登时,就把姜简给听得微微一愣。 “你父亲是回纥十四部的大埃斤?敢问他叫什么名字?既然身为回纥王族,为何你连个侍卫都不带,就只身一人在草原上晃荡?”史笸箩却察觉不出婆润话语中的长安味儿,见姜简忽然走了神,立刻主动开始盘问婆润的根底。 “我父亲名叫吐迷度,草原上人称吐迷度汗。”少年婆润,也迅速发现史笸箩可能是个突厥人,缓缓后退了两步,正色回应。“至于我的侍卫,已经都死在刚才那帮家伙手里了。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马贼,而是突厥别部的细作,专门赶过来杀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突厥别部的细作?突厥别部距离此地,恐怕有上千里远!”史笸箩听得心脏打了个突,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如果那伙马贼真的是由突厥别部的细作假冒,他刚才就等同于站在了自家父亲的对立面。而这个把柄如果被两个兄长抓住,他自己回去之后,少不了要挨父亲的皮鞭不说,他母亲恐怕也得跟着吃挂落。 婆润警惕地手按刀柄,郑重作答,“在下带了二十名侍卫,还有长老博硕同行。黑衣人埋伏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发起了袭击。博硕长老和侍卫们都战死了。但是我们也杀死了十多个黑衣人,扯下了他们蒙在脸上的黑布。不信,你可以检查刚刚被你们射杀的那些黑衣人的尸体。”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萧术里的声音,宛若主动为他作证,“姜简,笸箩,黑布蒙着脸的马贼,全都是突厥人。还有两个摔断了腿的,暂且都剩下了一口气儿。” “别杀他们,留下仔细审问。”姜简立刻顾不上去猜测,婆润说话为何带长安口音,将头转向萧术里,高声重申。 “别补刀……”史笸箩的声音同时响起,喊到一半儿,却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的肚子里,顿时又涌起一片酸涩。 朋友之间,能做到很多想法都不约而同的,恐怕他这辈子不会再交到第二个了。然而,长生天偏偏如此喜欢捉弄人,他最好的朋友,偏偏要去找他的父亲寻仇! “你们最好带着俘虏赶紧走,突厥别部的细作不止刚才那二十几个。”婆润看了一眼姜简,又看了一眼史笸箩,确定二人不会对自己起歹意。赶紧又低声提醒。“他们欺负我势单力孤,才只派出了二十几个细作追杀。如果刚才那些细作逃回去与大队人马汇合,他们的大队人马,肯定会立刻朝这边杀过来。” “什么,这里可是临近大唐燕然都护府?”史笸箩又吃了一惊,皱着眉头高声质疑。 在他记忆中,自家父亲绝对不是一个鲁莽的人。然而,自家父亲最近做的几件事情,都鲁莽至极。 先是不等自己离开长安,就许诺拒绝前往长安,并将整个大唐使团的所有成员屠戮殆尽。现在,又派了大批细作,来燕然都护府门口招摇。仿佛唯恐大唐朝廷不派兵前来报复,要主动提醒大唐的文臣武将们,突厥别部已经叛乱一般。 “多谢你的提醒,我们马上动身,前往白道川。你准备去哪?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不如先跟我一起回白道川再说。”这一次,姜简没有跟史笸箩不约而同。并且,在比史笸箩多思考了几个呼吸时间之后,才果断做出了决定。 第60章 迷雾的一角 “在下求之不得!”婆润想都不想,立刻拱起手回应。 “那就赶紧走,别再耽误功夫!”史笸箩冷冷地扫了婆润一眼,铁青着脸催促。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姜简,“你带着大伙骑着骆驼在前面先走,我去帮助萧术里审问俘虏。突厥话我比你熟,我还知道几个大部落当家人的名字。俘虏如果说谎,肯定瞒我不过。” “好!”姜简仍旧如同先前那样容易相信人,笑着点头,“就交给你。再给你们两个留下马贼丢弃的所有坐骑。你们两个边走边审,审完了赶紧追上来。如果俘虏不肯招供也不用生气,把他们带回白道川交给官军,官军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实话实说!” “嗯。”史笸箩低声答应,立刻迈开大步向萧术里走去。 顺利掩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还骗得姜简与自己分头行动,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儿喜悦。 像姜简这种总喜欢拿所有人都当好人的性子,不知道得吃多少亏才能改得过来。而自己的父亲,兄长,绝对不会给姜简成长的机会。发现此人“图谋不轨”,肯定会重手将其斩除。 ‘你这蠢货,老子今天就算放过你,你也活不了多久。’狠狠咬了咬牙,史笸箩快速回头。本能地想要狠狠敲打姜简几句,然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少年少女们迅速结束休息,重新爬上坐骑,结伴向东南而行。一边走,一边整理兵器和铠甲,准备随时迎战追过来的马贼。 不过,第一个追上来的,不是什么马贼。而是负责审问俘虏的萧术里。 急着在漝族少女苏支面前表现,追上了姜简之后,他连呼吸都顾不上调整均匀,就高声汇报,“俘虏招供了,姜简,俘虏招供了。他们的确来自突厥别部。但是并非细作,而是陟苾设麾下的飞鹰骑。总数大概有四百人上下,是专门为了一个叫婆润的回纥特勤而来。婆润父亲是回纥十四部的大可汗,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绑架了他,就能逼着他父亲听从车鼻可汗号令。” “陟苾设?”姜简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沉声追问,“他是车鼻可汗麾下官居何职?这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设是突厥归附大唐之前的官职,一般由可汗的弟弟或者儿子担任。相当于大唐的行军总管。”婆润迅速接过话头,替萧术里解释。“至于阿始那陟苾,他是车鼻可汗的二儿子,心肠最为歹毒。两个多月之前,就是他,在酒席上,用涂了毒药的匕首,害死了我师父。” “你在两个多月前见过车鼻可汗的二儿子,还跟他一起吃过酒席?”姜简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婆润的来历和此人为何被突厥别部的细作追杀,听了对方的话,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是车鼻可汗邀请我父亲去的,说是一道商量去长安朝见天可汗的细节。在场的还有葛逻禄部的大可汗谋禄,拔野古部大可汗的胡律勃勃,仆固部大可汗的白恩契,以及其他七八个小部落的可汗。”感激姜简的救命之恩,婆润不愿对他做任何隐瞒,想了想,认真地解释,“因为我师父是前来迎接车鼻可汗去长安的副使,所以我……” “什么?”姜简的身体晃了晃,刹那间如遭雷击。 怪不得他第一次听见婆润说话,就隐约听出了几分长安乡音。原来,婆润竟然做了自家姐夫的徒弟! 婆润口中那个被阿始那陟苾在酒席上用涂了毒的匕首残害的师父,正是自家姐夫韩华! “因为我师父是前来迎接车鼻可汗去长安的副使,所以我也跟着父亲去突厥别部见师父。”被姜简的表现吓了一大跳,婆润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重新补充。 “你,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他什么时候收下的你?”姜简心脏,如同被刀子捅了一样疼,问出来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他总计去了草原才三个多月,怎么会收了你做弟子?”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总计才到草原三个多月?”婆润悚然而惊,瞪圆了眼睛反问。 “你别管,你先告诉我,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姜简却一改先前和蔼与镇定,猛地抬起手,扯住了他的胳膊,厉声逼问。 婆润力气没他大,差点儿被直接扯下马背。亏得萧术里手疾眼快,果断伸出胳膊拦了一下,才避免了惨祸的发生。 “姜简,姜简,你怎么了?”珊珈敏锐地发现了姜简状态不对,驱动骆驼挤过来,大声询问。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快说!”阿茹则果断将弯弓搭箭,瞄准了婆润的胸口。丝毫不顾忌,刚才大伙儿正是为了救下此人,才得罪了突厥别部的飞鹰骑! “我,我的师父姓韩,单名一个华字。怎么了?”婆润被逼问得好生委屈,红着脸,低声回应,“莫非你们是我师父的仇家?倘若如此,我把性命还给你们好了。师父被陟苾害死了,他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注:陟苾,发音为至璧) 听到了自家姐夫的名字,姜简的心脏处,又传来了一阵剧痛。然而,他的眼神,却迅速恢复了清明。 “你来承担?”松开抓在婆润胳膊上的手指,他含着泪摇头,“哪里轮得到你?他是什么时候收你为弟子的?你们回纥部,距离突厥别部很近么?他奉命出使突厥别部,怎么会绕到你家去收徒?” “中原有句话,叫师徒如父子,我学了他的本事,自然要继承他的一切。”婆润隐约猜到,姜简与自家师父的关系可能非同一般,却梗着脖子强调。“我们回纥部的可汗牙帐,距离突厥别部不近,彼此之间隔着一千多里路。我师父奉了天可汗的命令,接车鼻可汗去长安,顺路还要巡视草原各部。三个月之前,车鼻可汗说他需要时间准备,我师父就去了我们那里,带来了天可汗赐给我父亲的金印,宝刀和十几箱丝绸。我以前就学过唐言,就给我父亲当通译。师父见我唐言说得不错,还一心向学,就答应了我父亲的请求,收我为弟子,并且足足教了我一个月本事!” “原来如此!”姜简咬着牙点头,心中难过得无以复加。 姐夫韩华,恐怕在到达漠北之后没几天,就已经察觉出车鼻可汗并非真心想要去长安。 然而,为了完成大唐皇帝交付的使命,他却没有拆穿车鼻可汗的谎言,而是尽可能地向对方展现朝廷的诚意,同时按照朝廷的安排,拉拢漠北其他部落,以免车鼻可汗造反之后,其他部落的大小可汗们受其蛊惑,群起效仿。 姐夫做得很努力,也很耐心,哪怕看不到多少希望,他也没选择放弃。只是,他低估了车鼻可汗父子的无耻,也低估了车鼻可汗父子的恶毒。 第61章 天裁 “我师父究竟是你什么人?”婆润即便感觉再迟钝,也看到了姜简眼睛正在往外冒的泪水,满脸同情的地询问。 “他是我姐夫。”姜简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哑着嗓子回应,“我这次来塞外,就是为了查明他被害的原因。” “你叫姜简,长安城的姜简,表字子明?”这下,轮到婆润大吃一惊了。拉住姜简的骆驼缰绳,连声追问,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当然叫姜简,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么?”嫌弃此人大惊小怪,阿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收起角弓。 “我,我们那边,重名的人很多。光是叫婆润的就有七八个。”婆润脸色微红,讪讪地向她解释。 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姜简,继续补充,“师父跟我提起过你,多次。说你年龄跟我差不多,但是非常聪明,无论学什么,都一点就透。” “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学。”姜简的眼前,瞬间又浮现了姐夫韩华在家之时,手把手辅导自己读书的画面,泪水顿时又难以控制。“姐夫,姐夫才是最聪明的人,全大唐只有二十二个秀才,他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学。”婆润立刻感同身受,红着眼睛附和,“师兄,我刚才不该瞒你。我不是在回家路上遭到伏击,而是正前往燕然都护府求救的路上,遭到了突厥细作的截杀。” 一声师兄,叫得姜简愈发悲不自胜。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很快就收住了眼泪。“师弟不必客气,刚才你不知道我的根底,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燕然都护府就在白道川,正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燕然都护府在白道川。”婆润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我是担心连累了师兄。刚才逃走那群细作,与其主力汇合之后,肯定会再来追杀我。” 先前不知道婆润是自家姐夫的弟子,姜简都仗义相救。如今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更没有将此人丢下的道理。因此,稍作斟酌,就毅然做出的决定,“那就走快一些,先进了白道川再说。骆驼足够用,咱们随时更换,不过是七八个时辰的路程。” 说罢,迅速将目光转向萧术里,低声吩咐,“史笸箩呢?你去催他快点儿跟上来,咱们需要加速前进。俘虏既然招供了,就没必要带着。丢在路上,让他们等着他们自己人救治好了。” “他跟史金在一起看押俘虏。”萧术里愣了愣,快速回应,“俘虏之所以这么快就招供了,全靠他和史金两个突厥话说得溜。” 话音落下,他忽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儿。赶紧招呼起几个同伴,匆匆忙忙的向来的路上赶去。 “突厥分为好多部落,大唐也有很多突厥将军。”一团阴云也迅速笼罩在姜简心头。他却皱起眉,主动替史笸箩解释。 先前跟假扮马贼的突厥飞鹰骑作战之时,史笸箩可是一直跟他并肩而行,寸步不落。怎么可能那么巧,史笸箩就出身于突厥别部,还跟飞鹰骑的主将恰恰相识? “突厥别部的势力膨胀很快。因为大唐迟迟没有出兵给师父讨还公道,很多部落都以为大唐没力量了。暗地里都倒向了车鼻可汗。”婆润终究年纪小,没注意到萧术里离开时的紧张,一边跟着大伙继续赶路,一边低声向姜简介绍,“这也是飞鹰骑敢在白道川附近活动的底气所在。即便有些不暂时没倒向车鼻可汗,也不敢把他们的行踪报告给燕然都护府,只能选择两不相帮。” “大唐朝廷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弄清楚我姐夫遇害的真实原因。”虽然对朝廷的态度非常不满意,在婆润等人面前,姜简还是本能地选择了为大唐辩解,“毕竟,车鼻可汗没有公开宣布造反。并且他还倒打一耙,说我姐夫试图劫持他。” “撒谎,车鼻可汗在撒谎!”婆润顿时急得脸色涨红,挥舞着胳膊揭发,“我那段时间,就跟在师父身边。从没看到过师父跟什么人密谋。另外,车鼻可汗如果拿到了师父密谋劫持他的凭据,为何不公开派兵将师父捕杀,反而要摆下酒席,把师父请去赴宴?然后又安排他的小儿子跟师父比试,还在输了之后,才用涂了毒药的匕首捅杀了师父?” “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姜简正愁找不到车鼻可汗倒打一耙的证据,听了婆润的话,赶紧大声追问。 “我当然是亲眼看到的,我可以对天发誓!”婆润的脸色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睛里隐约也有怒火在燃烧,“我父亲那天就坐在师父的下一个席位,我坐在我父亲的身边。开始大伙儿都以为,车鼻可汗准备起身了,来给他践行。谁料酒席吃到一半儿的时候……” 终究是被秀才韩华的弟子,他情绪虽然激动,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条理。短短十几句,就将韩华遇害的现场,描述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那车鼻可汗,为了胁迫其他部落酋长一起造反,以商量朝见天可汗的具体细节的名义,将婆润的父亲吐迷度、拔野古部大可汗的胡律勃勃,仆固部大可汗的白恩契等人请到了突厥别部。 这些部落的王族,与阿始那家族都联络有亲。所以没怀疑车鼻可汗的居心,接到邀请之后都按照约定的日期赶到了金微山下。 酒宴开始时,宾主双方还其乐融融。但进行到一半儿之后,却迅速变了味道。 车鼻可汗的二儿子陟苾忽然闯入,当众指责使团首领安调遮和副使韩华暗中联络车鼻可汗麾下的叶护,企图劫持他,强迫他即刻启程前往长安。然而,列出来的证据,却被韩华轻松驳得体无完肤。(注:叶护,突厥高官。) 紧跟着,车鼻可汗身边的几个长老,就喊出了“天裁”的口号。 所谓“天裁”,乃是草原上非常古老的一项传统。当有案子的原告与被告各执一词,而部落酋长无法裁决之时,便安排当事双方决斗。胜利者则是长生天认定的有理一方,失败者则是因为长生天认为他理亏,所以才不肯庇佑他。 安调遮年过半百,当然没法接受陟苾的挑战。韩华无奈,只好起身代之。 在所有部落长老的见证下,韩华与陟苾手持兵器对决。双方只战三个回合,自觉胜券在握陟苾,就被韩华打落了兵器,用剑锋压住脖颈按翻于地。 然而,终究整个使团都在车鼻可汗地盘上,韩华不能按照草原传统杀掉陟苾。抱着车鼻可汗能幡然悔悟的希望,他收起佩剑,伸手又将陟苾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陟苾趁着韩华拉自己起身的机会,从靴子里拔出涂了毒药的匕首,狠狠扎在了对方的肋骨之下。 韩华身负重伤,仍旧打翻了陟苾,捂住伤口,质问车鼻可汗这可是突厥人的待客之道?那车鼻可汗却早已铁了心要造反,狠狠将手中金杯掷落于地。 听到约定的暗号,埋伏在帐篷外的突厥武士蜂拥而入,对使团的几个核心人物发起进攻。韩华毒发,眼睛不能视物,被武士们推倒在地杀死。安调遮试图突围,也被武士们乱刃分尸。 随即,车鼻可汗就下令,屠杀了整个使团。并且以大唐皇帝包藏祸心为由,逼着在场众部落酋长一起谋反。 婆润的父亲吐迷度被逼无奈,只好假意答应。第二天,却趁着车鼻可汗父子不注意,在侍卫们的保护下,逃离了突厥别部,星夜返回了瀚海都护府。 …… “你,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见燕然都护府大都护李素立,亲口向他汇报你看到的一切!”姜简又是愤怒,又是心痛,颤抖向婆润发出邀请。 “师兄,这正是我要去白道川的原因。”把肚子里的话全说了出来,婆润的情绪稍微平缓了一些,拱着手回应。“不过,敢教师兄得知。早在一个多月前,我父亲刚刚回到瀚海都护府的时候,就已经将事情经过写下来盖印签押,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燕然都护府李大都护案头,至今也没得到李大都护的任何回应。而车鼻可汗那边,最近一再以武力相逼,我父亲才又派我和博硕长老,一道前来向李大都护告急。” “什么?李大都护没有回应?”姜简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紧跟着,全身上下一片冰凉。 婆润的父亲吐迷度,非但是回纥十四部的大埃斤,还是大唐朝敕封的瀚海都护府都护。他的急报,李素立肯定不敢截留。 换句话说,朝廷并非不清楚使团遇害的真正原因。更不是不清楚车鼻可汗在倒打一耙。 早在崔礼臣到韩府慰问自家姐姐之前很久,瀚海都护吐迷度的密报,就已经送回了长安。然而,几位权臣却选择了隐忍,并且由崔礼臣出面,强压着姐姐和自己,接受他们的决定!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见姜简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婆润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询问其中缘由。 “没,没什么……”姜简强打精神,艰难地摇头。 这绝对不是他心中那个四夷嫔服的大唐。也不是他心中那个威甲海内的天朝。大唐不该这样,哪怕圣天子生了病,哪怕当年的能臣名将年事已高,也不该这样! 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朝廷这么做必有苦衷。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婆润解释,大唐依旧强大,绝非车鼻可汗宣布的那样日薄西山! “姜简,姜简,不好了!”就在姜简几乎被痛苦和迷惘击垮之际,萧术里又骑着战马,出现在了他视线之内。隔着老远,就气急败坏地汇报,“史笸箩,史笸箩跑了!他,他和史金杀光了俘虏,骑着马偷偷跑了。我,我们追找不到他,只找到了俘虏的尸体!” 第62章 阴魂不散 “什么?跑了?”姜简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紧跟着,心中就没来由地涌起了一股轻松。火山文学 “跑了!”萧术里无法接受朋友背叛的事实,喘息着用手比比划划,“这厮把咱们都骗苦了。他忽然跑过来帮我审俘虏时,我就该怀疑他没安好心。先前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阿始那家族的特勤,眼睛几乎长到了头顶上,什么时候肯干这种琐碎事情?” “谁跑了,笸箩?”洛古特,乌古斯等少年,也被萧术里带回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策动骆驼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他为什么要跑?咱们早就知道他是突厥人,也没人把他与马贼当成一伙?” “他刚才不是还在跟咱们一道杀突厥马贼么?好端端的逃什么逃?” “这厮,突厥那么多部落,同族之间还动不动就打得死去活来呢?不过发现了马贼的身份是他突厥人,咱们又没怀疑他,他为什么要逃?” “他,他刚才就不太对劲儿。老跟史金一起嘀嘀咕咕……” 说一千,道一万,却谁都没说到关键处。更没将史笸箩的姓氏,与车鼻可汗联系到一起。 对这些部落里长大的少年和少女们来说,政治实在是一门太复杂的学问。远远超过了他们日常知识范围,甚至想学都找不到合格的老师。 “大家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争取早点到受降城。至少,在日落之前,争取能赶到距离受降城五十里之内。”姜简没有参与众人的议论,骑在骆驼背上默默听了片刻,低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不把他抓回来么?”洛古特恼恨史笸箩不告而别,皱着眉头低声提醒,“我怕他跟突厥别部的飞鹰骑勾结。” “他肯定走不远,咱们分头去追,一定能抓到他。”乌古斯也擦拳磨掌,跃跃欲试,“到时候,我一定要问问他,大伙到底哪里对他不起?” “他是骑着马走的,咱们没有那么多备用战马,骑骆驼肯定追不上他。”姜简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并且如果突厥别部飞鹰骑的主力追上来,他肯定比咱们先跟对方汇合。届时,咱们追得筋疲力竭,反而成了自投罗网。” 顿了顿,他又叹息着补充,“况且,他虽然是不告而别,却没欠咱们什么。大伙昨天下午还在同生共死,总不能因为他不跟继续跟咱们一路,就对他刀剑相向。” 众少年少女闻听,又叹息着点头, “那,倒也是!” “你说得对,人各有志。走就走吧,追上他,总不能把他给杀了。” “希望他能平安返回部落里头。别半路上再遇到人贩子。” …… 也有人事后诸葛,说在遇到扮作马贼的突厥飞鹰骑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史笸箩的表现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这些话自姜简左耳朵传入,却立刻又从他的另一只耳朵冒了出去,从始至终,没留下如何痕迹。 作为跟史笸箩走得最近,也是相处时间最长的同伴,姜简现在回溯起来,又何尝意识不到,史笸箩其实早在大伙刚刚摆脱戈契希尔威胁那会儿,就表现出了许多古怪的地方。甚至包括他陪大伙东返路上说的那些话,也绝非无的放矢。 然而,现在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甭说时光无法倒流,就算可以倒流,当他发现史笸箩跟车鼻可汗是一家人,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狠下心肠,挥刀将史笸箩砍下坐骑,或者将史笸箩拿下,押回白道川那边献给大唐朝廷处死。 那样做的话,他倒是报复了车鼻可汗,也为自家姐夫讨还了一些血债。然而,接下来,他肯定一辈子都会感到负疚。 细算下来,史笸箩逃走,倒是让双方都得到了解脱。 他不必在报仇和杀害朋友之间做选择。史笸箩也不用在亲情和友情之间进退两难。 至于将来某一时刻,兄弟俩会不会重逢。重逢时会不会相对举刀,那是将来的事情,至少现在,他们双方都不用考虑。 除非,除非史笸箩逃走,真的是为了去引来突厥别部的飞鹰骑主力! “大伙走快一些,咱们心里头估算一下,每隔时辰换一次骆驼。”猛然想到最坏一种可能,尽管非常不情愿,姜简仍旧强迫自己抬起头,朝着所有同伴招呼。 “我来计算时间,我跟部落里的萨满学过,如何根据太阳的位置与影子长短,判断时间。”一名唤做葛增的少年主动请缨,承担了更夫的差事。 “骆驼背上的麻布口袋里有干粮。人可以骑在骆驼上吃,也可以互相帮忙喂骆驼。”另一名唤做乙室库里的少年熟悉畜牧,高声发出提醒。 这个提醒,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部落里长大的少年少女们,对如何照顾坐骑都不陌生。一个个争相从横在驼峰上的麻布袋子里取出干粮,弯腰递到了自己手臂能及的那匹骆驼嘴巴旁。 骆驼的行进和奔跑速度都不如骏马,但耐力和负重能力却远远超过了后者。并且可以连续多日不喝水。在以杂草和树叶为食物的时候,都可以驮着二百斤的货物,连续走上一天一夜不用停歇。 少年和少女们边走边喂,豁得出去粮食。骆驼们自然走得更卖力。短短一个时辰,竟然走出了三十里路,速度远远超过了任何商队。 “时辰到了,换骆驼,换骆驼,都不要骑马。让马一直歇着,保存体力。”根据骆驼留在地上的影子,判断出时间已到,主动担任更夫的葛增立刻高声招呼。 少年少女们依照事先的约定,从所在骆驼背上,跳向身边空着的骆驼。动作敏捷得如同行云流水。 “咱们先前走了大概二十里,现在又走了三十里。如果照这样走下去,天黑之前,就能看见白道川的城墙。”萧术里松了一口气,扭过头,笑着对姜简说道。 虽然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被史笸箩不告而别的行为,气得牙根痒痒。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却也跟姜简一样,不希望跟史笸箩重逢。 毕竟大伙昨天傍晚,还在同生共死。如果忽然从朋友变成了敌人,他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大食长剑该往哪里刺。 “咱们跟大食马贼作战那个山头,距离白道川大概一百二十里到一百三十里之间。现在还剩七八十里路。”姜简回头看了看,心情也感觉又轻松许多,“我没想到,骆驼能走这么快。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肯定能进受降城!” “骆驼一般每个时辰能走十五六里路。主要是咱们的身体比货物轻,还舍得给骆驼吃粮食。”萧术里一放松就话多,笑着向姜简普及草原上的常识。“马一个时辰,跑六十里路很轻松。但马跑三十里必须停下来休息,否则马就跑废了,人也累趴下了了。”(注:一个时辰是现在的两个小时。) “史笸箩还算有良心,没领着突厥马贼来追咱们。”洛古特跟二人关系渐熟,也笑着在旁边插嘴,“否则,他早就该追上来了。” “咱们跟他有没啥仇。即便他真的跟那些突厥马贼是一家,也没必要把咱们赶尽杀绝。”乌古斯想了想,站在史笸箩的角度分析。 “笸箩应该是念着跟大伙的情谊,才带着亲信悄悄走了。否则,第一次与族人交战,他还能说是彼此不知道对方身份。第二次,我说的是万一大队突厥飞鹰骑追上来,他的确很难办。” “他只是不想杀死自己的族人。并不是想背叛咱们。” “他杀了俘虏,估计是为了灭口。否则,他回到自己的部落里,很难向酋长和长老们交代。” ……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都忘记了先前得知史笸箩离去时的郁闷,转而想起与此人并肩作战时的友情来。 有点遗憾,有点惋惜,更多的,却是对朋友的难舍。 就在大伙说得热闹之际,队伍中最高大的一匹公骆驼,忽然高高地扬起了头,嘴里发出了一连串的警讯,“呼呜呜呜——” 众人齐齐闭上嘴巴,迅速扭头回望。只见身背后的旷野中,数百匹战马旋风朝大伙追了过来。马蹄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左前方那座山,冲过去,骑着骆驼上山坡,能走多高走多高。”姜简转头四顾,果断下达了命令。 非常幸运的是,附近并非一马平川,他们又找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头,可以冲上去凭险据守。 不幸的则是,此地距离大唐边军驻扎的白道川,至少还有七十里远。而据他所知,边军斥候的日常巡视范围,肯定不会超过五十里。 第63章 江湖再见(上) “左前方那座山,骆驼比马爬得高。” “左前方那座山,骑兵冲不上山坡!” “带上骆驼,带上所有牲口。” …… 众少年们高声响应,互相提醒着拨转坐骑,朝着姜简长剑所指的山坡冲去。一个个虽然心情紧张,动作却毫不慌乱。 连杀人如麻的戈契希尔匪帮,昨天都没能攻上大伙驻守的山头。新来的敌军再凶再恶,还能超过戈契希尔? 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大伙越慌,死得越快。还不如鼓足了勇气拼一场,说不定还能像昨天一样绝处逢生。 “能爬多高爬多高,用骆驼牵着战马一起爬。爬到半山腰,找狭窄处据守!”危急时刻,姜简也顾不上想太多没边际的事情,一边带领大伙冲向不远处的山坡,一边继续补充命令的具体细节。 “看地形,找适合防守的位置。越窄越好!” “找狭窄位置据守,不行就直接上山顶。” …… 少年们气喘吁吁地回应着,将骆驼的奔跑速度催到极限。 那突厥飞鹰骑来得虽然快,跟少年少女们终究隔着一段距离。而少年少女们有了上次对抗戈契希尔匪帮的经验,对如何赶着坐骑上山,也是驾轻就熟。 大伙齐心协力,终于抢在被飞鹰骑追上之前,将骆驼和战马赶上山坡。然后沿着山坡一路向上,直到队伍中最强壮的骆驼,也没有本事继续攀登了,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地形不够狭窄,远达不到昨天那种五六个人就能将卡死整条山路的要求。但是山坡的陡峭程度,却跟昨天不相上下,甚至还略过之。 “把骆驼排在前面,头和尾相接,组驼城。咱们不需要组四面城墙,直接来一道弯曲的城墙即可,充分利用山坡。”没有时间去找更好防守地点了,姜简飞身跳下坐骑,果断下令。 “组驼城,两匹骆驼一组。从东往西。后面的骆驼头对着前年的骆驼尾巴。用缰绳把前后两匹骆驼拴在一起!”珊珈经验丰富,立刻跳下坐骑帮忙。 “照珊珈的吩咐去做,突厥人远道而来,没那么快发起进攻。”感激地向珊珈投过去一瞥,姜简高声吩咐。 “是!”“知道了!”“放心!” 少年少女们对他带领大伙浴血奋战的情景记忆犹新,答应得干脆利落。 “萧术里,洛古特,乌古斯,瑞根,羽棱铁奴,你们牵了战马,在驼城左右两侧等候我的命令。”迅速将目光转向队伍中最强壮的几个少年,姜简继续做战术布置。 “好!”被点到名字的少年们想都不想,立刻去拉住了队伍中仅有的几匹战马。 山坡很陡,骑着马向下冲,一不小心就可能人和马都摔得粉身碎骨。然而,陡峭的山坡,也会给下冲者提供高度和速度的双重优势。敌军如果没有严加防备,便有可能被冲个措手不及。 “给我留一匹!”姜简快速补充了一句,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大贺部的阿茹,“弓箭手还是交给你,等会儿别急着射。放敌军到四十步之内,然后看我剑指方向。” “明白!”阿茹手握角弓,温柔地点头。 “其他人全都去跟着珊珈组建驼城。如果骆驼数量有多余,就在里边再加一层。”将目光转向所有同伴,姜简又吩咐了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山脚下的敌军。 “天!”在目光与敌军接触的刹那,他本能地倒吸冷气。随即,就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冷笑着摇头。 按照大唐军制估算,突厥飞鹰骑至少杀来了四个旅。上至头目下到喽啰,全都头裹黑布,身穿黑袍,从山上向下看去,就像一群地狱里钻出来的幽魂。(注:旅,唐代军制,一旅为一百人,分为两队。每队分五伙。) 但是这些突厥骑兵,远不如戈契希尔匪徒训练有素。从他们抵达山脚下之后的反应,姜简就能清楚地看出,他们既缺乏作战经验,军纪也不怎么严明。 姜简清楚地记得,昨天戈契希尔抵达山脚下之后,立刻就开始列阵。队伍随着认旗的移动而移动,很快,就横成排,竖成列,层次分明。火山文学 而今天的突厥骑兵,虽然顶着一个响亮的名字,飞鹰骑,却乱哄哄地挤成了一大巨大的黑疙瘩。与蓝天碧草相对照,就像有个慵懒的神仙,随便朝草地上泼了一壶墨汁! 这让他心中的压力顿时就是一轻,头脑里立刻开始盘算,有没有带领大伙坚持到天黑,然后借助夜幕的掩护,翻过背后山头,悄悄溜走的可能。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大致轮廓,山坡下,已经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墨汁”从中央处一分为二。一名虎背熊腰,还生了满脸黄色胡子的壮汉,在五十多名骑兵的前呼后拥下,离开队伍,策马缓缓走上了山坡。 “阿茹,让所有弓箭手做好准备。”姜简心中暗喜,果断低声吩咐。“萧术里,把战马牵一匹过来给我。然后你们几个也找好位置,随时听我命令。” 黄胡子壮汉,肯定是这群突厥飞鹰骑的首领。既然此人托大,想凑到近前来对自己威逼利诱。自己不利用这个机会将其干掉,令飞鹰骑军心大乱,就对不起老天爷。 “是!”阿茹和弓箭手们低声答应,一个个悄悄将羽箭搭上了弓臂。 萧术里则默默地牵了一匹坐骑,送到了姜简身侧。随即,与洛古特,乌古斯等少年,迅速爬上了马背。 “珊珈,把驼城在我面前位置,开一条缝隙,一匹马宽窄就好。等会儿我杀出去之后,你立刻将其合拢。”姜简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长剑。 他身边的少年人数,不足对方的十分之一。即便占据了有利地形,也毫无胜算。今天唯一可以创造奇迹的办法,就是擒贼擒王。 众少年和少女们,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纷纷屏住呼吸,将目光看向生着黄色络腮胡子的突厥骑兵首领。唯恐呼吸声音大高,让此人忽然心生警惕,不肯继续向驼城靠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九十步,一百七十步,一百六十步……,就在大伙紧张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儿的时候,那生着黄色络腮胡子的突厥骑兵首领,忽然在距离驼城一百五十步之外,拉住了坐骑! “山上的人听着!”不待战马停稳,黄胡子就将马鞭前指,高声命令,“交出婆润和姜简。我,草原的主人,突厥大可汗之子,阿始那陟苾,可以对长生天发誓,保证放你们平安回家。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之后,若是尔等仍旧执迷不悟,则杀上山去,半个不留!” 说罢,猛地拨转坐骑,在亲兵的保护下扬长而去! 第64章 江湖再见(中) “你白日做梦!” “滚回去吃屎吧!” “要战就战,不战就滚,耍什么阴谋诡计!” …… 刹那间,叫骂声就在山坡上响成了一片。少年少女们挥舞着缴获来的兵器,怒不可遏! 然而,在愤怒之外,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伤痛,笼罩在其中很多人的心头。挥之不去,也驱之不散。 大伙被出卖了! 先前跟扮作马贼的突厥骑兵交手之时,他们没有暴露自家队伍中任何人的身份。队伍当中也没有任何同伴,被突厥骑兵俘虏后带走。 此刻,阿始那陟苾却指名道姓,要求大伙除了婆润之外,还要交出姜简。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史笸箩已经与对方接上了头,并且将大伙这边的情况,打包出售! “史笸箩,史笸箩你出来!”有几个少年反应快,骂过之后,立刻高喊出卖者的名姓,“这就是你们阿始那家族对待同伴的方式?连同生共死的朋友都害,你们阿始那家族好独特的传统!” “史笸箩,史笸箩你出来。我们知道你在山下!有胆子出卖朋友,就要有脸承认。” “史笸箩,史笸箩,出来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你说过跟老子同生共死,老子记得清清楚楚。” “史笸箩,你出来,阿始那家族有诺必践!” “阿始那沙钵罗……” 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而最该愤怒的姜简,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端坐在马背上,手持缴获来的大食长剑,宛若已经变成了雕塑。 有青色的血管,在他手背和额头等处出现,将他原本就白净肤色,映衬得更加苍白。 这一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圆。眼神却很空,很冷。 沾着尘土和汗水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愤怒,也看不到多少失望。仿佛周围一切都跟自己没了关系,或者灵魂已经脱离躯壳,再也不想理会这尘世间的肮脏。 “姜简,我跟你并肩而战。哪怕最后只剩下咱们俩。”萧术里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骑着马凑过来,伸手轻推姜简的肩膀,“我们不会把你交出去,放心。” “姜简,不是人人都姓阿始那!”洛古特也凑上前,低声安慰。“史笸箩投敌了,你还有我们!” “离间之计,这是离间之计,大伙绝不会上当!” “阿始那家族的承诺,啊哈哈,我去他奶奶的吧……” …… 乌古斯,瑞根,羽棱库里、苏支等人,也纷纷表态,发誓要跟姜简生死与共。 “对不起……”仿佛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姜简惨白着脸笑了笑,低声向所有人表示歉意。“我,我刚才走神了。” 不是很痛,也谈不上有多失望,只是胸口闷得厉害,好像有人拿着被水润湿过的厚葛布,一层层地裹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的心脏变得很沉,很凉,又闷到极点。每跳一次,都向深渊里坠下一大截,或者被湿葛布又多裹了一层。 虽然相识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虽然嘴巴上,他总是跟史笸箩针锋相对。但是,在内心深处,他早就将史笸箩当做了朋友。 他曾经与史笸箩患难与共,他曾经与史笸箩同生共死,他曾经将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史笸箩,然后拔剑护住史笸箩的后背,与对方一起面对血雨腥风。 他曾经想过,史笸箩离开,是因为左右为难。 他曾经想过,史笸箩主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他还一厢情愿地想过,哪怕史笸箩离开了,也不会出卖朋友,最多不过是两不相帮。 他却万万没想到,一转身,朋友就变成仇敌。并且带着整整五个旅的骑兵,要置自己于死地。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从始至终,都没做错过任何事情。”一个怯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同时,一只凉凉的小手,搭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 是大贺部的阿茹,她被自己吓到了,却试图安慰自己!刹那间,姜简心中涌起了一股负疚。扭过头,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朝着对方轻轻点头。 “的确,你没做错任何事情。”握着战马缰绳的左手,也被珊珈双手轻轻包住。她的声音,与她的手掌一样温柔,“至于把人想得太好,是因为你以前见到的坏人太少。” “我……”姜简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热流从心底涌起,刹那间烧得他满脸通红。 他知道,这一刻,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而胡大侠说过:当家的不能喊穷。 如果自己没等交战,就先被史笸箩背叛之事击垮,整个队伍中的所有同伴,今日恐怕都无法逃出生天。 看了看满脸鼓励的珊珈,又看了看满脸紧张的阿茹,他轻轻挣脱二人的手掌。举起长剑,在半空中虚劈了两下,笑着宣布,“大伙别担心,我没事儿!刚才不过是有点儿累了,走了一会儿神而已。刚才那个家伙叫阿始那什么来着?萧术里,洛古特,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出去会会他。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会使阴谋诡计,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鲁班门前耍大斧!” “好!”萧术里和洛古特甭管听懂没听懂,却双双如释重负,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那个络腮胡子,叫阿始那陟苾,是车鼻可汗的二儿子,最是歹毒。师父就是被他害死的。”婆润也瞬间将心搁回了肚子里头,举起角弓主动请缨。 “你有马吗?”姜简非常多余地问了一句,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对方的坐骑上。 是一匹纯黑色的良驹,神俊丝毫不亚于自己的雪狮子。可惜雪狮子落在了奸商苏凉手里头,然后就不知所踪。 “我的射术还凑合,七十步之内,十箭至少能射中六箭。”知道姜简对自己缺乏了解,婆润主动介绍,“此外,我先前一对一跟突厥飞鹰骑交战,没输给他们之中任何人。” 后一句,姜简毫不怀疑。否则,婆润早就死在突厥骑兵的刀下了,根本轮不到自己来救。 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他果断作出决定,“那就跟上,一会儿我把阿始那陟苾叫出来说话,你自己寻找机会。记住别恋战,一击不中立刻拨马回山。这个位置,战马肯定冲不上来。必要时,你得舍弃坐骑,徒步往上爬。” “我明白!”婆润拍了拍黑马的脖颈,带着几分不舍点头。 “姜简——”珊珈犹豫再三,忽然伸手拉住了战马的缰绳,“不要冲动,那个络腮胡子狡诈,刚才都不肯靠近到一百步之内……” “我知道!”姜简笑着用左手拉住马缰绳的另外半段,柔声补充,“我不光是要去以牙还牙,还希望能拖延一点儿时间。此地距离白道川已经没多远了,拖得越久,咱们越有机会平安脱身。” “那,那你自己小心。”珊珈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了缰绳。 “驼城交给你,阿茹和乌古斯!”姜简又笑着交代了一句,双腿轻轻磕打马镫,“现在,麻烦帮我们开一条缝隙。” “嗯!”珊珈没勇气继续阻拦,温柔地点头答应,然后默默地走到驼城中央,亲手解开刚刚拴好的缰绳,驱赶骆驼,为少年们打开一条通道。 缓缓退开半步,她肃立,抬手抚胸,与金花一道以注目礼,送勇士出征。 她记得很多年前,波斯首都泰西封即将遭到大食军队攻击之时,她就与自己的母亲一道,站在城门口做过同样的事情。 那些出征的勇士当中,很多人都跟姜简一样的年纪。一样从小被长辈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样没见过世间丑恶,所以本能地相信所有人。 那天,她母亲当众承诺,待击退了大食强盗,就将她嫁给作战最勇敢的少年。无论对方的出身贫富还是贵贱。 那天,所有少年都一去不回。 恐惧与紧张,忽然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她伸出手,不去一切地去抓姜简的战马缰绳。然而,却抓一个空。 “珊珈姐姐,不怕!”一双细细的胳膊,从背后抱住她。阿茹的声音,同时在她耳畔响起,“那时他们的命运,也是他们的荣耀。咱们不该阻拦,也不可能阻拦得住!” 第65章 江湖再见(下) 山坡很陡,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杂草。战马的四条长腿紧张得一直在打哆嗦,有好几次因为踩在了打滑的碎石头上,都差点与背上的姜简一起,摔成滚地葫芦。 然而,非常幸运的是,最终它还是在姜简的全力配合下,重新站稳了身体,一步接着一步,慢慢地走完了这段最陡峭的山坡。 “这样也好,至少,突厥人不用再指望骑着战马冲阵!”紧张得手掌心全是汗,姜简苦笑着摇头,随即,在马背上努力坐直身体,扯开嗓子高声发出邀请,“阿始那陟苾,不要走得那么快。姜简在此,想要我的命,你自己过来取!” “阿始那陟苾,婆润在此,想要我的命,你自己过来取!”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略显稚嫩,却同样毫无畏惧。 “阿始那陟苾,姜简和婆润都出来了!你有种过来跟他们放马一战!”见姜简和婆润开始出招,萧术里和洛古特两人,也迅速坐直了身体,扯开了嗓子帮腔。 正被亲信们的簇拥着下山的阿始那陟苾,早就注意到了来自背后的动静。只是弄不清楚四个少年为何离开了驼城,也认不出四个少年的身份。此刻听到姜简和婆润两个自报家门,立刻皱着眉头带住了坐骑,“吁——” “阿始那陟苾,大唐左屯卫郎将韩华,是不是死在你手里?”姜简声音紧跟着又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轻蔑与愤怒,“好一个阿始那家族有诺必践,说过的话不想认账,把听到的人都杀掉就行了。” ‘不给敌人足够的思考时间,这样,他就永远猜不到你想干什么。’此乃大侠王伏宝的绝招,胡子曰的故事里,出身寒微的王伏宝,就是凭借这一手,将前来征剿他的大隋名将来护儿打得满地找牙。 姜简不确定这招是否真的有效,但是,此时此刻,他在书本上学过的各种计策,都远不如胡子曰在故事里所讲的计策,更贴近眼前实际。 刚刚拉住坐骑的阿始那陟苾显然被他的话激怒,猛地拨转了马头,逆着山势直冲而上。他身旁的亲信们大惊,一边高声劝阻,一边策动坐骑紧紧追随。 五十名突厥骑兵,加上一个阿始那陟苾。而自己这边,只有四个人!姜简紧张得心脏狂跳,目光也缩成了一根针。 然而,却没有立刻拔剑,只是冷笑着将刺激对方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抛,“你也知道你们父子的作为,丢人现眼么?所以才想把婆润也抓了去灭口?” “那天宴席上,拔野古部,仆固部,都播部,桀戛斯部的大可汗,也都看见了。你是不是也要杀了他们?” “栽赃陷害,被客人识破,又在天裁中输了。客人宽恕了你,你却用涂了毒药的匕首刺死了他。呵呵,就你们父子两个这德行,也配姓阿始那?不知道阿史那燕都如果在天有灵,会不会被羞得抬不起头来!” 阿始那燕都,乃是阿始那家族最伟大的祖先。在位之时,联合南方的中原王朝,西败囐哒、东却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部,打下了巨大的突厥帝国。后世所有突厥男儿,都以此人为荣。 此刻听姜简将车鼻可汗的行径与阿始那燕都做比较,阿始那陟苾身边的亲信们,顿时一个个又羞又气,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嘴贱的小兔崽子,我先杀了你!”阿始那陟苾,则怒不可遏,双脚不停地用磕打马镫,催促坐骑加速。 他胯下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特勒骠。虽然刚刚经过了一场长途跋涉,体力和速度仍旧远非寻常战马可比。在马镫的不断刺激下,撒开四条长腿,逆着山坡跑得如同风驰电掣。 周围的亲信们,立刻跟不上他的脚步。大呼小叫地驱赶坐骑加速,却在他身后被甩得越来越远。 “婆润,弓箭准备!”姜简喜出望外,果断小声吩咐,同时快速拔出了长剑,“萧术里,洛古特,跟紧我!” “呜呜呜呜————”没等三名少年来得及回应,山脚下,一声龙吟般的号角声忽然响起,刹那间,就笼罩了整个山坡。 正在策马扑向姜简的阿始那陟苾,头脑迅速变得清醒,手挽缰绳,果断回扯,“吁——” “西律律——”特勒骠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挣扎着停止前冲。打着铁掌的四蹄,踩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结阵,结阵保护陟苾设!”被阿始那陟苾甩开的突厥武士们,大呼小叫地追上来,重新将此人护了个结结实实。 距离太远!婆润的眉头紧皱,已经偷偷举到胸前的骑弓,又迅速放了下去,藏在了大腿后侧。 正准备策马下冲的姜简,也果断拉住了坐骑,同时阻止萧术里和洛古特继续前进,“停下,全停下,他们人太多!” “肯定是史笸箩!”萧术里恨恨地拉住缰绳,咬牙切齿。“只有他知道你的本事!” “妈的,突厥人果然都是狼崽子。不管是谁,反口就咬。”洛古特也气得两眼冒火,额头处青筋根根乱蹦。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仿佛在验证他们两个的指控,山脚下,突厥飞鹰骑的队伍忽然分开,有一个姜简熟悉身影,伴着号角声走到了前排。 是史笸箩,仍旧穿着那身缴获来的大食甲胄,只是在头上裹了一块黑布,身后也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史笸箩,果然是你!” “史笸箩,姜简几次舍命为你挡刀,你就这样报答他?” “史笸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 驼城后,斥责声此起彼伏,所有少年少女,都亲眼看到了史笸箩的出现,以及他用号角声,及时提醒了阿始那陟苾的作为,气得破口大骂。 “兄长,不要上当。他在激你过去。他就是姜简,身手极为高超。你身边有五百骑兵,一人一支箭就能把他射成刺猬,没必要亲自与他厮杀。”对来自山上的叫骂声充耳不闻,史笸箩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向阿始那陟苾高喊。 他用的是突厥语,姜简听不太懂。然而,却知道他的目的是阻止阿始那陟苾以身涉险。咬了咬牙,策动坐骑缓缓向前,“阿始那陟苾,左屯卫郎将韩华是我的姐夫。你害死他,他没有孩子。这笔血债,我替他讨。” 回头快速摆了摆手,他制止了婆润、萧术里和洛古特三人跟上。随即,将长剑向下遥指,正对阿始那陟苾的鼻梁,“天裁!按照你们突厥规矩。你一个,我一个,出来决斗,不死不休!” 第66章 兄弟(上) “单挑,单挑!陟苾,有种就出来单挑!”婆润眼神也立刻开始闪闪发亮,挥舞着左臂在姜简身后帮腔。 阿始那陟苾与他之间的距离,现在仍有一百三十多步,远超过了他最有把握的羽箭狙杀目标的射程。 然而,如果阿始那陟苾头受激不过,答应与姜简单挑,双方策马对冲之际,就免不了会冲到距离他五六十步远的位置。 届时,他就可以突发冷箭,给自己的师父韩华报仇雪恨。而阿始那陟苾一死,突厥飞鹰骑就会失去主心骨! “单挑,单挑,陟苾,好歹你也是阿始那燕都的种!” “单挑,陟苾,别告诉我你只会在酒席上下黑手!” 萧术里和洛古特稍微愣了楞,也跟着大喊了起来。二人的反应虽然比婆润慢了半拍,气焰却比前者嚣张了一倍。 “单挑,单挑!” “单挑,单挑!” “陟苾,别给你的祖先丢人!” …… 驼城之后,也传来了响亮的助威声。其中几个少女,干脆跳上了骆驼脊背,手舞足蹈,喊得格外卖力。 区区三十几个少年少女,还人困马乏,对抗五百多名突厥飞鹰骑,大伙几乎没有半点儿活下来的希望。 若是能够促成阿始那陟苾与姜简一对一决斗,大伙活下来的希望却增大了至少十倍。 毕竟,在前天与大食马贼的战斗中,姜箭表现大伙儿有目共睹。而阿始那陟苾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身手到底怎么样,大伙却无从得知。 “嗯哼哼——”阿始那陟苾虽然性情阴毒,年纪却只有二十三岁,从小到大还没受过什么委屈,眨眼间,就被少年少女的呼喊声,刺激得热血上头,冷笑着拔出的佩刀,“小子想找死,爷爷就成全你。都让开,我要亲手送他去见他姐夫!” “是!”众亲信仍旧为姜简先前提起的阿始那燕都,而感到给祖先丢脸。见阿始那陟苾准备单枪匹马去洗刷耻辱,立刻答应着为他让开了道路。 论身材,他们的主帅阿始那陟苾跟姜简差不多高,却比姜简宽了足足三分之一。 论年龄,姜简充其量和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仿佛,而陟苾,却比沙钵罗大了足足四岁,无论气血旺盛程度还是战斗经验,都远远胜之。 论骑术,突厥男子八岁就能骣骑如飞,十岁就能在马背上松开缰绳挽弓而射,大唐的男儿,这个年龄能接触到战马的人都是极少数。 论武艺,至少在同龄人和比自己年龄低的人当中,阿始那陟苾算得上出类拔萃。而那大唐少年,只是在沙钵罗特勤(史笸箩)嘴里非常出色,其他突厥人却没从看到过他出招。 论…… 所以,在阿始那陟苾的亲信们看来,一对一单挑,自家主将的胜算至少能达到九成。只有一成可能,是出现马失前蹄等意外,才会输给对手。 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阿始那陟苾的安全,反而巴不得自家主将早点儿冲过去,将对手斩下马背,以洗雪此人刚才用语言给大伙造成的屈辱。 “不要去,二兄!小心姜简使诈。”整个飞鹰骑队伍当中,唯一不认为阿始那陟苾稳操胜券的只有史笸箩。眼看着自家兄长再一次策马逆山坡而上,他果断驱动坐骑前追,同时扯开嗓子高声劝阻。“二兄,他占了地利之便,并且身手不比你差吗,我跟他交过手,他本事真的不在你之下!” 最后那两句不说,也许阿始那陟苾还能被他劝得再度拉住坐骑。最后那两句说出了口,效果适得其反。 只见阿始那陟苾勃然作色,扭过头,厉声断喝,“闭嘴!”随即,双脚猛磕马镫,如看到羊羔的饿狼一般,直扑姜简而去。 “跟上去,保护陟苾设!全跟上去,不要让他们单挑!”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大急,扯开嗓子向阿始那陟苾的亲信们命令。同时加快前冲速度,试图在双方发生接触之前,加入这场战斗。 “是!特勤!”阿始那陟苾的亲信们扭头看了他一眼,七嘴八舌地答应,然而,一个个动作却慢得如同蜗牛。 在突厥别部,谁不知道沙钵罗特勤是跟他两个兄长之间,明争暗斗不断。作为阿始那陟苾的亲信,他们没理由服从此人的每一道命令。 更何况,沙钵罗特勤,还生就一副白白净净的中原女人像,与周围的其他突厥人格格不入。如果不是耐着他的血脉与身份,众人早就将其拖下马来,尽情羞辱了。哪有心情听他在这里呼来斥去? 山坡很宽,能上山的区域却非常有限。众亲信们对史笸箩的命令阳奉阴违,慢下来的,可就不是他们自己了。连同史笸箩冲向决斗场的去路,都不小心挡了严严实实。 “去,去帮忙,杀了对手。我二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史笸箩急得火烧火燎,一边用刀背驱赶骑兵们让路,一边高声命令。 第67章 兄弟(中) 呐喊声和叱骂声,都戛然而止。天地间,一片沉寂。 除了史笸箩和姜简之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没想到前三招占尽了上风的阿始那陟苾,竟然在战马重新拉开距离之后,被姜简打下了坐骑!一个个震惊得嘴巴微张,两眼圆睁,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一切。 下一个瞬间,史笸箩的声音,就钻入所有人的耳朵,“别杀我二兄,姜简,我跟你不共戴天!” 一边大叫,他一边努力策动坐骑,试图冲入战场。去路却被反应不过来的突厥飞鹰骑所阻挡,根本无法加起速度。 而姜简,却趁着阿始那陟苾的亲信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空档,快速拉紧坐骑的缰绳,克服前冲的惯性和山势减速。随即,顺着山坡兜了一个小而漂亮的圈子,把马头又转向山顶,与此同时,伸手从马鞍后抽出了另一把长剑。 “救我二兄,救陟苾设!”史笸箩喊得声嘶力竭,拔出横刀,砍向不小心阻挡了自己去路的骑兵,眨眼间,就连砍三人落马。 其余飞鹰骑骤然惊醒,要么拉偏坐骑给史笸箩让开一条通道,要么大呼小叫地冲向姜简。一众阿始那陟苾的亲兵,也终于缓过了神,尖叫着策动坐骑去营救自家主将。 而姜简,却抢在了所有突厥人前头,速度也比所有突厥人都快。手提长剑,直奔阿始那陟苾落马之处。 再看阿始那陟苾,半边身体已经被血染红,却不甘心闭上眼睛等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踉跄而逃。 姜简哪里肯放此人离去?策动坐骑,旋风般追了过去,手中长剑在半空中泼出一道雪浪。 “西律律——”阿始那陟苾的坐骑特勒骠颇通人性,不顾一切咆哮着冲上,用身体将自家主人挡了个结结实实。 “噗!”姜简全力发出的一击,被特勒骠挡了个正着。长剑砍入马身半尺,血落如瀑。忠诚的特勒骠嘴里发出凄厉的悲鸣,跪下四蹄卧倒,至死,都努力避免砸伤自己的主人。 姜简心中一痛,却不会给阿始那陟苾任何怜悯。从特勒骠的尸体上拔出长剑,再度追向踉跄着逃命的阿始那陟苾。 “放箭,放箭!”还没等他绕过特勒骠的尸体,身背后,已经传了的史笸箩声嘶力竭的喊声,紧跟着,羽箭破空声也接踵而至。 “叮!”千钧一发之际,姜简果断回头,用长剑打落了一支射向坐骑的羽箭。紧跟着身体翻滚,直接坠向了战马身侧。 数支羽箭呼啸着从战马脊背上方掠过,不知去向。随即,又是数支!几名最先反应过来的突厥亲兵,一边疯狂地挽弓而射,一边策动坐骑扑向姜简身后。 “卑鄙,说好了是单挑!” “天裁也赖账,你们就不怕遭雷劈!” 萧术里和洛古特两人大急,策动坐骑冲下来,努力保护姜简。婆润也气得破口大骂,挽弓搭箭,将距离姜简最近的两名突厥亲兵,相继射下了坐骑。 “别杀我二兄,别杀我二兄!姜简,我跟你不共戴天。”史笸箩跟在亲兵之后冲上山坡,一边拼命朝着姜简的坐骑放箭,一边声嘶力竭地威胁。 因为过于慌乱,他射出了羽箭全都落在了空处。其余几个冲到近处的突厥亲兵受到婆润的威胁,射向姜简的羽箭也准头大降。 趁着这个机会,姜简双腿和腰部同时发力,将自己重新送回了马背。策马,抡剑,直取十步之外仓皇逃命的阿始那陟苾。 “跳下去,跳山沟!”史笸箩的声音,抢先一步,抵达了阿始那陟苾的耳朵。后者的身体瞬间一僵,紧跟着,斜向跨三尺余,赶在姜简手里长剑砍中自己之前,纵身跳进了一道山洪冲出来的深沟! “西律律——”姜简的坐骑贴着山沟转身,嘴里发出一连串紧张的嘶鸣。 马背上,失去的目标的姜简俯身向山沟了扫了一眼,果断策动坐骑冲向萧术里和洛古特。 “回驼城!”挥剑砍翻一名突厥亲兵,他高声向萧术里和洛古特二人下令,“回去死守待援!” 又一名突厥亲兵策马冲至,手举横刀抹向他的脖颈。姜简立刻顾不上再管萧术里和洛古特,挥动长剑磕飞横刀,随即,又一剑刺中了对方“主动”送上来的胸口。 长剑刺穿皮甲和小腹,突厥亲兵惨叫着落马。姜简看都不看,再度挥动手臂横扫,剑刃宛若手臂的延伸,从另一名亲兵的腰间扫过,带起一道血雾。 另外两名突厥亲兵先后冲至,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双鬼拍门。姜简侧身让过第一把砍向自己的横刀,挺剑刺中横刀主人胯下坐骑的眼睛。 坐骑立刻痛得发了疯,扬起前蹄,将背上的突厥亲兵掀落于地。另一名突厥亲兵,瞅准机会举刀砍向姜简,却被一支急射而至的羽箭,将脖颈射了个对穿。 “啊——,啊——”惨叫声接连而起,姜简身前身侧,却忽然变得空空荡荡。他诧异地快速扭头扫视,发现冲过来的大多数突厥亲兵,都奔向了阿始那陟苾跳下去的那道深沟,自己根本不是这些人的首要目标。 “回驼城!婆润,放箭掩护!”他向三位同伴高喊,策动坐骑逆山坡而上。 “回驼城,回驼城!”萧术里和洛古特二人浑身都是血,看不出到底来自敌军,还是自己。二人互相提醒着,向姜简靠拢,结伴杀死试图挡路的突厥骑兵,脱离战团。 “陟苾没摔死,那条沟很浅,还不到两丈深,下面还长满了山杜鹃!”婆润喘息着,与三人汇合。一边发箭射向企图跟上来的零星突厥骑兵,一边高声汇报。 因为反复张弓放箭,他的双臂已经脱力,握弓和持箭的手,都在明显颤抖。然而,仍旧给突厥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令后者不敢追得太急。 “姜简,我,阿始那沙钵罗对天发誓,今日,咱们两个必然倒下一个!要么是你,要么是我!”史笸箩在山沟旁推开几名突厥亲兵,先朝着姜简等人射了两箭,然后大哭着发誓。 因为距离和山风的影响,他射出的羽箭毫无威胁。然而,他的誓言,却再一次让姜简痛彻心扉。 姜简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情。阿始那陟苾害死了自己的授业恩师,此仇不共戴天。 他也无法指责史笸箩,毕竟,此人真名为阿始那沙钵罗,是阿始那陟苾的同父异母弟弟。 更多的突厥飞鹰骑涌上山坡,隔断了少年人的视线。 姜简举了举兵器,算作回应,也算道别,随即策动坐骑加速返回驼城。不管自己的回应,那个叫史笸箩的朋友,是否能够看得见! 第68章 兄弟(下一) 返回驼城所花费的时间,比下来时至少长了一倍。 当初策马向下走,姜简等人虽然好几次差点连人带马摔成滚地葫芦,但是,人和马的体力尚还充足。而此刻,却全都筋疲力尽。 特别是发现大多数突厥骑兵心思都放在阿始那陟苾的生死上,没有追过来之后。原本高度紧绷着的精神骤然放松,无论姜姜、萧术里、洛古特,还是担任弓箭手的婆润,全都感觉腰酸腿软,刹那间,呼吸声沉重得宛若拉风箱。 “咴,咴,咴……”距离驼城还有三十多步远,四人的坐骑,就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响鼻。一个个迈着小碎步来回倒腾,再也不肯向上多走一寸。 姜简无奈,只好招呼另外三人下马,然后人走在前,拉着缰绳助帮助战马攀爬。驼城内的珊珈看到,也赶紧派其他少年们出来接应。大伙齐心协力,前拉后推,足足又花费了一刻钟时间,总算全都平安撤回了驼城。 期间有十几个胆大的突厥骑兵,发现了姜简等人的窘况,叫嚷着策马来追。然而,堪堪才靠近到距离驼城五十步远的位置,就遭到了阿茹和弓箭手们的迎头痛击。 论威力,阿茹所射出的羽箭比不过在场任何少年,然而,轮准头,却无人能跟她相提并论。 只见她,瞄着突厥骑兵胯下了战马一箭又是一箭,转眼间,就令三匹战马受伤流血,悲鸣着扬起了前蹄,将其主人摔下了山坡。 其余几个担任弓箭手的少年有样学样,专门瞄着目标更大的战马放箭,很快,就让追兵们认清了现实,趁着没摔得筋断骨折之前,一个接一个主动拨转坐骑,骂骂咧咧地退向了半山腰。 “关闭驼城,把骆驼拴在一起!快,多拴几根绳子到附近石头上,避免骆驼受惊逃走。尽量每一匹骆驼都拴,如果附近没有石头,就想办法去砍树枝,就地打木桩!”虽然突厥骑兵退了下去,珊珈却不敢掉以轻心,接回了姜简四人之后,立刻下令加固驼城。 “是!”少年少女们年龄都没她大,也不像她那样有驾驭整支驼队的经验,听到命令之后,立刻痛快答应着去落实执行。 “把麻布袋子切成片,兜上粮食,放在地上。让骆驼低下头就能随时吃到。然后再用麻布片把骆驼眼睛蒙住,避免它受到惊吓……”珊珈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一边努力回忆以往苏凉商队在沙漠中遇到小股马贼之时的准备动作,一边继续给大伙布置任务。 待所有少年少女都行动了起来,尽可能地将骆驼组成的“城墙”加固到最牢靠。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拎着水袋来到姜简面前。 “你刚才那一下飞剑杀敌,真的厉害,山上山下,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半晌都没发出任何声音。”解开绑在水袋口处的皮绳,她蹲下身,双手将水袋举到姜简面前,两只眼睛里星光闪烁。“山上没酒,请允许我以水代酒。庆贺勇士阵斩敌酋,凯旋而归!” 她唐言说得颇为熟练,但所持礼节,却有些不伦不类。姜简刚刚调整均匀的呼吸,立刻就变得短促了起来。红着脸接过水袋,窘迫地摇头,“珊珈姐姐过奖了,我,我,我只是打伤了他,没能成功将他杀掉。那个山沟,也没多深,他摔下去后,未必……” “终究狠狠打击了敌军的气焰。并且令他们失去了主帅!”珊珈却不允许姜简如此谦虚,高声打断。娇媚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飞鹰骑是阿始那陟苾的嫡系,师兄你单挑把陟苾打下了马背,又逼着他跳下了山沟。对飞鹰骑的士气,打击一定非常沉重!”婆润看不出珊珈与姜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却笑着走过来,替珊珈帮腔。 “对,你看刚才那些突厥人乱轰轰的模样,简直是一群失去了主人的野狗!”萧术里对婆润的观点非常赞同,也笑着在旁边补充。 “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接连砍翻了两名突厥骑兵。如果不是你把他们的主将逼得跳了山沟,根本没有这种可能!”与婆润持相同观点的,还有洛古特。带着满脸有汗,在旁边用力挥拳。 他和萧术里两人的铠甲,刚才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此刻用干草沾着冷水将血迹擦掉之后,竟然没在铠甲上发现任何破口。 铠甲没破,就意味着他们自身没有受伤。可见刚才突厥骑兵是何等的慌乱!所以,二人信心都爆了棚。坚信大伙在姜简的带领下,一定会像昨天那样再度创造出奇迹,令山下的突厥飞鹰骑什么都捞不到反而损兵折将! “姜兄,刚才那一招绝杀,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马后飞剑!姜家哥哥,我开始还一直为你担心。没想到,那个陟苾连你一招都没接来!” …… 其余少年少女,也纷纷开口,对姜简飞剑杀敌的一幕,大赞特赞。对山下将近二十倍于己的敌军,却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看到大伙士气如此高涨,姜简为了避免给大伙头上泼冷水,也不敢太自谦了。只好笑着举了举水袋,然后将清水当成庆功酒,开怀畅饮。 “只是白白便宜了史笸箩!”阿茹顶着一头汗珠返回,取了一袋清水,一边饮,一边小声嘀咕,“陟苾是他兄长,陟苾死了,他刚好接管那些骑兵。” “那等会儿就连他一起收拾!”众少年们将目光快速投向半山腰,然后满脸不屑地宣布。 刚才史笸箩下令朝姜简放箭,并且在关键时刻提醒阿始那陟苾跳山沟逃命的声音,大伙都听见了。心中对此人,再也不敢报任何期待。 既然此人选择做寇仇,那么,无论此人先前多有本事,大伙也不会再给予此人任何赞誉。至于接下来的战斗,各自放手一搏便是。 反正夸赞了此人,他也不会念在大伙对他佩服的份上,给大伙留一条生路出来。 “呜呜呜——”仿佛听到了少年们的心中所想,半山腰处,突厥骑兵忽然又吹起了号角。 紧跟着,众突厥骑兵纷纷跳下了坐骑,快速向帅旗附近靠拢。 十几名身材高大的骑兵,牵着战马走向山沟。冷不防从腰间抽出割肉的短刀,狠狠地扎进了战马的脖颈。 鲜血窜起了足足一人高,十几匹战马,连悲鸣声都没来及发出,就轰然而倒。临近的数十匹战马受到惊吓,嘴里发出一连串悲鸣,“咴,咴,咴……”,张开四蹄欲逃。却被其各自的主人,死死扯住了缰绳,勒得口吐白沫。 “突厥人在干什么?”少年少女们大吃一惊,齐齐扭头看向山坡,旋即,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他们好歹毒的心肠,根本不缺粮食,竟然宰杀受伤战马为食。他们就不怕老天爷打雷劈了他们!” “怪不得突厥人的可汗,没有几个能善终。他们简直是一群畜生。” “畜生都比他们有人味儿!” “简直就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狼!” 战马向来被骑手视为同伴,彼此之间生死相托。很多部族当中,战马即便老得走不动路,主人也每天会给它提供草料,一直养到它老死,而不会将其宰了剥皮吃肉。 敌我双方从遭遇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突厥人不可能已经没了军粮。这种情况下宰杀战马,非但残忍,而且不可理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伴着一阵阵战马的悲鸣。 杀死了战马的十几名屠夫,在号角声和悲鸣声里继续挥刀,转眼间,就将马皮从尸体上剥下,将血肉推进了山沟。 又有二十几名突厥骑兵举着骑兵专用长矛冲到山沟旁,将刚刚剥下来的马皮,趁热穿上了矛杆。 两杆骑兵专用长矛左右穿插,撑开一张完整马匹。转眼间,十几张马皮,就全都被骑兵专用长矛撑开,整整齐齐的竖立于地面,宛若一排竖起来的门板。 “他们在做的皮帷,他们杀马不是为吃肉。而是为了做皮帷遮挡弓箭和石块!”萧术里第一个弄清楚了突厥人的用意,哑着嗓子惊呼。 没经过硝制的生马皮柔韧却失于单薄,挡不住凌空射至的羽箭。然而,将生马皮用长矛撑开,却能极大地削弱羽箭的杀伤力,让其即便穿透了生马皮,也无法再给躲在后面的将士造成任何伤害。 至于石块,太大的石块不可能被人力抛得太远。能抛远的石块,砸到生马皮之上后,会立刻被弹开,无法再碰到后面的将士分毫! “好歹毒的战术!”其他少年少女们,深吸冷气,刹那间,浑身上下,感觉一片冰凉。 不用问,大伙也知道是谁为突厥骑兵制定了战术。 只有跟大伙并肩守过山路的人,才知道大伙用什么手段,顶住了戈契希尔匪帮的进攻。 而大伙这边的劣势都在哪,此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69章 兄弟(下二) “阿斯兰,你带上随军郎中和本部兵马,护送我兄长星夜返回金微山牙帐。然后不惜代价延请名医,一定要把他的腿治好。” “骨托鲁,你部兵马全部改做弓箭手。然后立刻用干草和牛油赶制火箭。半个时辰之内,每人必须准备好五支火箭,完不成者,以临阵抗命论处!” “珂可山,杜尔,你们两个各自带领本部弟兄,整队待命。” “谷里,你弟兄一分为二,留下五十人帮忙轮流执掌皮帷,另外五十人,全部都给我撒出去充当斥候,十里之内若有异动,立刻向我回报……” 山坡下,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将五名旅率(百夫长)召集在一处,挨个给他们布置任务。 他身上还穿着缴获来的大食铠甲,头上带的也是缴获来的大食兜鍪。虽然刻意在肩膀上披了一件黑色披风,看起来仍旧与周围的突厥飞鹰骑格格不入。 然而,被他点到名字的五位飞鹰骑旅率,却没勇气拒绝他的指挥。互相看了几眼,陆续以手抚胸,躬身领命。 作为车鼻可汗的小儿子,阿始那沙钵罗即便再不受宠,也是堂堂正正的特勤,地位超然。 而突厥别部的军队虽然表面上奉行了唐制,骨子里却受部落旧习俗影响极重。再骁勇善战的军官,只要不出身阿始那家族,也没有跟特勤“掰手腕”的资格。 更何况,刚才在危急关头,沙钵罗特勤的表现,众将校有目共睹。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提醒陟苾设跳山沟逃生。众将校的顶头上司,阿始那陟苾今天就得死在那名大唐少年的剑下,而不是仅仅摔断了双腿。 “打伤了我二哥的那个人,名叫姜简,他父亲的李世民的侍卫统领。他从小就得到了他父亲的耐心传授和严格训练,我二哥单挑输给他,并不丢人。”感觉出众将校在内心深处还没完全接受自己,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想了想,非常耐心地补充,“而他的姐夫,就是被我二哥在酒席上杀死的大唐副使韩华。前几天,我跟他一道落难,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来草原上是为了刺杀我父亲。”(注:这个时代并没有“二哥”这个称呼。写二哥是为了读起来方便。行家不要较真) “好大的胆子!” “想得美!” “白日做梦!” …… 众将校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一双双的眼睛里,都涌满了仇恨。 他们可能仍旧看不上阿始那沙钵罗,然而,他们对车鼻可汗却忠心耿耿。既然得知有人准备行刺车鼻可汗,就没有再放此人活着离开的道理。 “各位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左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动作虽然略显生疏,气度却远胜阿始那陟苾。 众将校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差距,又互相看了看,相继闭上了嘴巴。 “姓姜的身手很好,我也不如他。但是,他带的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并且手头没有多少箭矢。”将众将校的表现看在了眼里,阿始那沙钵罗的举止,顿时变得愈发沉稳有度,“所以,接下来,咱们并不急着跟他拼命,而是将队伍推进到距离驼城五十步之内,用火箭和羽箭,惊吓或者杀死骆驼,将驼城撕开一条口子,逼他主动下来决战。” “如果他们仍旧不下来呢,那段山坡很陡,战马无法直冲而上。徒步爬山,人上去了,腿也累软了?”旅率骨托鲁资格最老,犹豫了一下,躬身请教。 “问得好!”阿始那沙钵罗非但不怪对方冒犯,反而笑着为对方抚掌。随即,认认真真地给出了下一步对策,“如果他们不下来,就继续用羽箭压制,将他一步步逼上山顶。他们只有六张弓,羽箭也不充足。居然居高临下,对射也注定吃亏。而咱们非但人多,时间也很充裕。” “特勤,此地距离白道川可是没多远了,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受到阿始那沙钵罗的态度鼓励,另一名唤做古里的旅率也躬身提醒。 “放心,我心里有数!”阿始那沙钵罗踮起脚尖,轻轻拍打对方的肩膀。“此地距离受降城还有七八十里路,超过了唐军斥候的日常巡视范围。即便有人发现了咱们,也需要逐级上报,待到受降城的守军出动,至少得明天早晨。” 这个动作很不合双方身份,尤其在后者比前者足足高了一头半的情况下,看起来显得非常轻慢。然而,旅率古里却丝毫没有感觉受到了冒犯,反而故意将腰向前弯下了一些,以便阿始那沙钵罗拍得更顺畅。 用双手抓住古里的胳膊,将古里的身体轻轻摆正。顺便又替此人整了整裹在黑布喜爱的头盔,阿始那沙钵罗继续补充,“正因为时间充裕,所以,等会儿我不需要任何人带队前冲,弟兄们的性命,远比山上那些人的性命重要。哪怕是一个换一个,都不合算。远距离咱们用羽箭射,敌军如果忍受不了,自己主动冲过来找死,咱们就用长枪和盾牌,结阵干掉他们!” “嗯!”几个旅率听得心中滚热,齐齐点头。 阿始那沙钵罗则笑了笑,轻轻挥手,“关键是要打掉他们肚子里那口气。长时间吃羽箭却还不了手,他们肚子里那口气自然就散了。届时,除了姜简之外,其余人就是待宰羔羊。” 顿了顿,他将拳头虚握,的声音陡然转高,“将他们一步步逼到山顶上去,就可以四下合围,结阵紧逼。届时,哪怕姓姜的身手再好,也得任由咱们炮制。我这么说,你等可否听得明白?!” “明白!” “特勤高明!” “愿遵特勤号令。” 众将校眼神发亮,再度陆续开口表态。无论声音的响亮程度,还是反应速度,都比先前强出了太多。 正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以前阿始那陟苾统领飞鹰骑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做出如此耐心细致的布置。 他只会逞勇耍狠,或者逼着将士们跟着他一道逞勇耍狠。即便偶尔突发奇想,布置下一些奇招,绝招,通常也只有里外两重,并且根本不考虑自己一方所付出的代价和敌军是否会上当。 而阿始那沙钵罗,却会将敌我双方的实力,从一开始就考虑得清清楚楚。并且耐心地向他们讲解为何这样做,还承诺采取牺牲最小的方式,带领大伙去获取胜利。 从外行角度看,追随阿始那沙钵罗作战,远不如追随阿始那陟苾酣畅痛快。然而,在内行眼里,追随前者作战,胜算要比后者大得多,并且将士们不用做无谓的牺牲。 “那就分头去执行任务!”见几个旅率已经理解了自己的作战思路,阿始那沙钵罗用力一挥手,干脆利索地结束了军议。“半个时辰之后,除了护送我二哥返回金微山的第一旅之外,其他四旅随我攻山,为我二哥报仇。” “得令!”众将校齐声回应,然后又向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行了个礼,快速散去,。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因为前任主将在单挑中被对手打下坐骑而带来的沮丧。火山文学 阿始那沙钵罗微笑着用目光,送众人离开,腰杆挺得比骑矛还直。一阵山风吹过,围在他肩膀上的披风被吹得飘飘荡荡,令他显得愈发英气十足。 “特勤,高明!”中心耿耿的侍卫史金悄悄走上前,用身体挡住外人的视线,悄悄挑起自己的大拇指,“从今天起,飞鹰骑就是您的了。陟苾设即便养好了伤,也无法再将其拿回去。” “不要这么说,我只是替他掌管几天,免得军心大乱,为外敌所乘!”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笑了笑,轻轻摆手。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儿得意。 “咱们突厥人佩服英雄,不会敬重一个被敌将打下坐骑,跳山沟求生的废物。”史金昨夜刚刚经历了丧弟之痛,头脑不够清醒,撇了撇嘴,继续低声强调。 他说得乃是事实。 突厥人以狼为图腾,所以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狼性。尊敬强者,而不会给弱者太多同情和怜悯。 阿始那陟苾今天被姜简给打下了坐骑,无论是因为一时轻敌大意,还是技不如人,他在所有飞鹰骑将士的眼睛里,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将士们会在内心深处,本能地抗拒继续接受此人的指挥。突厥别部的一众长老们,也不会再将此人视为一个有前途且值得“投资”的汗位继承人。 然而,阿始那沙钵罗,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高兴,反而狠狠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待发现史金满脸委屈,又皱着眉头补充,“区区一个飞鹰骑,总计不过五百兵马,我即便拿在手里有什么用?况且,如果拿不下婆润和姜简,在我父亲眼里,我和我二哥,就根本不存在任何区别!” “这……”史金反应慢,眨巴着眼睛,无言以对。 阿始那沙钵罗也多做解释,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到自己嘴巴旁,用极低的声音叮嘱,“等会你跟我一起,想办法把姜简打晕,尽可能地生擒他。这个人文武双全,如果能收服为我所用,必定会成为我的徐世绩!” 第70章 兄弟(下三) “徐世绩?他有那么高的本事?”史金虽然唐言说得不怎么样,听到“徐世绩”三个字,却如雷贯耳。 想当年,导致突厥汗庭覆灭的两个最大元凶,便是徐世绩的李靖。 后者的主要功绩,是运筹帷幄,并不会亲自披挂上阵,所以,给突厥将士留下的印象不够直接。火山文学 而前者,却不仅仅懂得用兵,并且还每战必亲领将士冲锋陷阵,一路上斩将夺旗不计其数,令突厥儿郎闻听他的名姓,就腿肚子打颤。 所以,在大多数突厥将士眼里,徐世绩远比李靖可怕。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拿“徐世绩”三个字来形容姜简,等同于直接将他捧上了天。 “他只比我大半岁。以前从没领过兵,这两天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的结果如何,你也曾亲眼看到。”阿始那沙钵罗本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对姜简过于推崇,想了想,很认真地向史金解释,“我二哥的身手,在咱们突厥人中,总排得上二流吧。结果如何?跟他交手,连拨转坐骑打第二个回合的机会都没有。” “陟苾设,陟苾设轻敌了。”史金想了想,主动替阿始那陟苾辩解。然而,声音听起来却透着如假包换的心虚。 生死相搏,向来只看结果,不问理由。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哪怕输的一方在交战前有伤在身,赢的一方用了阴谋诡计,也没有裁判可以将结果给翻过来。 更何况,在陟苾设出战之前,沙钵罗特勤已经反复提醒过他,对手本事不比他差。他知己知彼,仍旧只在对手面前走了一个回合就被打下了坐骑,除了技不如人之外,还能有什么缘由? “承认别人的长处,并不会让咱们损失什么。见贤思齐,才能走得更高。”知道是虚荣心作怪,史金才替陟苾找借口,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笑着拍了他一下,低声教诲。 这句话不是部落里负责传授学问的突厥长老所教,而是来自他的母亲。在阿始那沙钵罗眼里,母亲的智慧,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老、更远远超过了自己的父亲,车鼻可汗。 ‘那是来自大唐的智慧!’留下足够的时间让史金去消化,阿始那沙钵罗不再多说,默默地将目光看向驼城。‘姜简曾经在大唐最好的学堂就读,应该也是里边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如果将他带回金微山下,哪怕他不为我所用,找几个同族兄弟拜他为师,将他肚子里的学问传播开来,也能让突厥别部如虎添翼!’ 所处的位置太低,他的目光无法绕到骆驼身后,当然不可能看到姜简的身影。但是,他却相信,此时此刻,姜简正在全力以赴地等着他发起进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相处时间虽然满打满算都不到一月,他对姜简了解却极深。并且,对双方即将发生的战斗,充满了期待。 “呼——”一股旋风,忽然在山坡上涌起,卷着草屑和泥土扶摇而上。如同一条土龙,在碧蓝色的天空中张牙舞爪。 “地龙!地龙!”驼城后,几个正在紧张备战的少年抬起手,指向天空中的“土龙”,惊呼出声。 草原空旷,盛夏之时地面忽然出现旋风,乃是极为常见的现象。然而,在大多数部族传说里,旋风却都不是什么吉兆,甚至经常与重要人物的死亡联系在一处。 “估计是阿始那陟苾死了!”萧术里了解草原各部落传统,头脑反应也足够快,立刻笑着给出了解释,“他胸口吃了姜简一剑,又自己跳进山沟摔了个半死。大热天,突厥人那边还缺医少药,他能活下来才是奇迹。” “肯定是这样!” “陟苾死了!” “怪不得突厥人剥完了马皮之后,迟迟没有发起进攻!” …… 众少年们听得精神大振,七嘴八舌地附和。 虽然连续经历了几次生死考验,他们一个个都变得远比从前的自己的勇敢坚强。然而,即将面对十四五倍于己的敌军,他们仍旧感觉压力巨大。所以,哪怕明知道萧术里的说法是一厢情愿,也主动以讹传讹。 唯独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叫嚷的,只有姜简。皱着眉头向山顶看了几眼,他忽然拉过薛延陀部的乌古斯,低声吩咐,“趁着突厥人还没发起进攻,你挑两个体力充足的弟兄,带上绳索,去探一下通往山顶的道路。能爬多高,就爬多高,然后尽快下来告诉我结果。” “还往上爬?”乌古斯抬头看向越来越陡峭的山坡,诧异地询问,“即便人能爬上去,骆驼和战马也上不去……” “此地距离白道川只有七八十里路,即便没有坐骑,咱们也能徒步走回去。若是咱们人落在史笸箩手里,最好的结果,也是被他再次卖给大食人做奴隶!” “嗯!”乌古斯立刻理解了他的想法,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洛古特,你带上所有女子,无论是用绳子拉也好,用手推也罢,把他们送到三十步之上的位置。就是那,那边刚好有两棵岩柏,可以藏身。”迅速将目光转向另一位同伴,姜简继续吩咐。 “那边?”洛古特不明白姜简为何要如此安排,本能地询问。随即,却又迅速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史笸箩跟咱们并肩对抗过戈契希尔匪徒,知道咱们的招数,所以,咱们不得不多防他一手!”担心少女们不肯听从自己的命令,姜简主动向大伙解释。随即,又把目光快速转向珊珈,“你不要跟她们一起走,先去把驼城外层那些的骆驼缰绳和腿上的绳子都解开。阻挡敌军,一层驼城就够了。双层反而是累赘。” “骆驼会跑!”珊珈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提醒的话脱口而出。 “不会往上跑!”姜简接过话头,迅速给出了答案。“驼城的弱点,史笸箩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果他接管了山下的突厥人,他肯定不会下令舍命强攻。” “山坡下的突厥人在赶制火箭,我看到了他们在收集干草,并且山风里送来了牛油的味道。”阿茹快速走到姜简的身边,低声为他作证。“骆驼怕火,我如果是他,第一轮进攻就会下令火箭攒射。” “那就把内层骆驼腿上的绳子也都放开。如果史笸箩用火箭攒射,就立刻割断骆驼之间彼此相连的缰绳。”姜简的眉头迅速皱紧,果断又做出了新的调整。 史笸箩对他了解颇深,他又何尝不是史笸箩的知己?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算到史笸箩接下来使出的所有招数。至少,会尽可能地站在对方角度,推演各种获胜的捷径! 第71章 兄弟(下四) “瑞根,你带几个人,把粮食集中倒在一处,用石围住别让牲口糟蹋。把装粮食的麻布口袋装上杂草和石头子儿,在驼城内侧十步远的位置,垒几段临时墙壁。一人高就好,不用太结实,等会儿大伙儿用来躲避羽箭。” “羽陵铁奴,你带人去收集一些石头,要冬瓜大小。就摆在驼城内侧。突厥人用的马皮帷帐能挡住羽箭和小石块。太大的石头,却不一定挡得住。” “呼延雄心,匹絮菟,你们两个负责收集……” 一边推演,他一边下令。尽可能地补齐己方的短板,同时想办法将己方的优势尽可能发挥到最大。 “是!” “明白!” “知道了,放心……” 被姜简点到名字的少年们,都答应得毫不犹豫,然后竭尽全力去将命令落到实处。 没有退路,也没有援兵。这种时候,哪怕姜简发出的命令没经过深思熟虑,甚至毫无价值。至少,他没有惊慌失措。 他没有惊慌失措,少年少女们就能找到主心骨。而忙碌起来,是缓解紧张的最有效方法。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地过去。给人的感觉不过是一转眼,山坡处的突厥人,已经开始缓步向前推进。 晒得半干的马皮,被他们用骑矛挑过了头顶,就像和尚做法事用的招魂幡。红色的血迹,在“招魂幡”表面斑斑驳驳,边缘处,还有油脂的光泽闪烁。 紧跟在招魂幡后,是一面肮脏不堪的羊毛大纛。表面上描画着一颗巨大的狼头,曾经是银色,或者是白色,眼下被泥土染得灰中透黄。 那是代表突厥诸侯或者王子身份的银狼旗,寻常武将没有资格使用。然而,旗帜下,却没有史笸箩的身影。 足足有一百名突厥武士,排成锐利的刀锋形队伍,跟在羊毛大纛之后。左手持着皮革制造的圆盾,右手持着横刀。再往后,则是上百名弓箭手。 因为避免累赘,他们脱掉了黑色披风和包裹在头上了黑布,露出一身土黄色的甲胄。在烈日之下,就像一群正在迁徙的蚂蚱。 “史笸箩怕吃阿茹的冷箭!”萧术里忽然推测出一个真相,手指正在列阵前推的突厥将士,乐不可支,“这厮就是个鸡贼,光想取胜,却不肯冒半点险。” “突厥人身上的甲胄,除了颜色有些差别之外,其他跟大唐边军所用的几乎一模一样!”羽棱铁奴看问题的角度,与他截然不同,也指着越来越近的敌军,低声说道。 “他们拿的还是大唐横刀。”乌古斯撇了撇嘴,满脸不忿。 “贼子!”“吃饭砸锅的王八蛋!”真是亲爷俩,心肠一样黑!”“忘恩负义……”“叫骂声陆续响起,众少年们看向敌军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穿着大唐配发的铠甲,拿着大唐配发的横刀,造大唐的反。如此典型的忘恩负义举动,也就是车鼻可汗能做得出来。而史笸箩,也不愧为车鼻可汗的亲生儿子,今天早晨还跟大伙称兄道弟,此刻中午刚过,就指挥突厥飞鹰骑来取好兄弟们的性命。 “他们身上的铠甲,是大唐专门为轻骑兵所配。厚度不如咱们身上的大食铠甲,也没有可以插铁板的口袋。”姜简没有加入大伙对史笸箩父子的声讨,而是笑了笑,低声指出了敌军身上的新一处短板。 轻骑兵追求速度,讲究来去如风。所以将士们身上的铠甲,份量就不能太重。 份量受限,就要避免使用金属甲片,并且避免使用双层皮革。如此一来,就要牺牲掉铠甲的一部分防御力,令其只能为穿戴者提供最基本的保护,如避免被流箭或者马蹄带起的石子所伤。遇到长枪、大剑和铁鞭等兵器的近距离攻击,则作用微乎其微。 众少年听了,顿时士气大涨。纷纷举起长剑,朝着敌军上下挥舞。个别人干脆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挑衅的叫骂,“突厥孬种,来啊,上来跟老子单挑。有本事就别仗着自己人多……” “呜呜呜呜——”列阵前推的突厥将士背后,立刻有人吹响了牛角号作为回应。紧跟着,左右两翼,也有牛角号声与之相和,“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萧瑟,就像寒风卷着雪沫子扫过帐篷顶,令所有闻听者感觉到彻骨地冰冷。 “招魂幡”的前推速度立刻开始加快,突厥武士和弓箭手们紧随其后。皮革制成的靴子,踩在山坡上,发出隆隆的声响,令山坡隐约开始跟着起伏。 姜简的心脏,随着脚步声开始狂跳,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将身体站直,手握长剑,仔细用目光判断敌军的推进速度变化,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 从一百五十步到一百步,敌军只花了七个弹指。从一百步到八十步,敌军又用了足足三个弹指,从八十步到七十步,还是三个弹指。 越来越陡峭的山势,开始发挥作用。突厥人在全力列阵前推,速度却没有变得更快,反而变得更慢。 从七十步到六十步,突厥人又用足足了七个弹指,很多将士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才能跟上整个队伍的推进速度。 姜简记得距离驼城五十步处,是一个陡坡,很短,对大多数人来说,却不可能疾冲而上。“放箭,射他们的下盘,三轮激射,自己寻找目标,注意避开帷帐。”猛地将长剑挥落,他高声命令,随即,迈动双腿快速向大贺阿茹靠拢。“其他人,注意保护自己和弓箭手!” “嗖嗖嗖——”六名弓箭手果断松开弓弦,将蓄势以待的羽箭送向突厥人的大腿。 居高临下射击,瞄准敌人大腿的难度,远超过瞄准上半身。然而,挡在敌军队伍前的马匹帷幕,却给阿茹等弓箭手造成了严重的干扰,令他们只能舍易而取难。 第一轮激射,六支羽箭当中有三支射进了敌军身前的草丛里,两支射飞,仅仅一支成功命中了目标的膝盖。 没等敌军做出反应,第二轮激射又至。这次,比上次效果强了一倍,有两支命中了目标的小腿。 受伤的三名突厥士兵惨叫着倒地,痛苦地来回翻滚。立刻有同伴将他拖出队伍,送到军阵的侧翼。与此同时,数以百计的羽箭,从突厥队伍后半段腾空而起,刹那间,令姜简单等人头顶的阳光,都为之一暗。 第72章 兄弟(下五) “后撤,保护弓箭手一起撤到矮墙后!”姜简大叫着奔向阿茹,同时将一个装满了杂草的麻布口袋当做盾牌住在手里,快速举过头顶。 羽箭冰雹一般从他身边落下,将麻布口袋射成了刺猬。却被杂草和麻布一道卡住了箭杆,无法继续给口袋下的人造成任何伤害。 再看萧术里、洛古特等人,也用盾牌、麻袋等物,遮挡着身体向距离各自最近的弓箭手靠拢,保护着后者快步退向大伙刚刚建起来的矮墙。 阿茹坚持完成了第三轮激射,才与姜简一道快步后退。她射出去了羽箭准头十足,力道却偏弱。中箭者抱着受伤的小腿,一瘸一拐地撤离队伍。带队的旅率凭借经验,迅速判断出她先前所在的大概位置。横刀斜指,高声下令。 上百支羽箭腾空而起,掠过六十余步距离,又迅速掉头而下。将她先去所在的位置彻底笼罩。 姜简迅速蹲身,拉着阿茹藏进矮墙后的死角。用麻袋包裹着石子和干草临时搭建的矮墙,稍稍用力推一下就会倒塌,对付羽箭的效果却好得出奇。 半空中如同冰雹般落下了羽箭,很快就将矮墙表面插得满满当当,如同长出了一茬庄稼。躲在死角处的少男少女们,却没有被羽箭伤到分毫。 “笸箩仗义,知道咱们缺箭用,给咱们一口气送了好几百支。”乌古斯偷偷从矮墙边缘拔下两支羽箭,献宝般递到了阿茹面前,笑着说道。 他的话,引发了一场嚣张的大笑。然而,很快大伙就笑不出来了。 第四轮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羽箭,带着正在燃烧的干草球。眨眼间,就在矮墙表面,引起了数个火头。 “倒水,把火浇灭,把矮墙打湿!”姜简大急,扯开嗓子命令。同时从脚下抓起一只装着饮水的皮袋,三下两下解开袋口的绳索,探出身体,将里边的冷水倒向一处火头。 两支流矢带着蓝烟从半空中落下,正中他的脊背。从戈契希尔匪帮手里缴获来的大食铠甲,再度表现出了高超防御力,将箭簇死死挡住,令其无法扎入铠甲下的身体。姜简被吓得激灵灵打了哆嗦,手中皮袋落下,冷水瞬间淌个干干净净。 “小心!”洛古特左手抓着一个圆盾,右手抓着一只水袋,冲过来帮忙。他动作又快又准,转眼间,就用冷水浇灭了三处火头。然而,第四,第五,第六处火头,却又在矮墙表面燃起,令他使出了全身解数,却浇不胜浇。 “呜呼呼——”不远处,传来了骆驼的悲鸣。充当“城墙”的骆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用力摇头摆颈,甩掉蒙在眼睛上的麻布片,随即,努力挣脱缰绳的羁绊。 很多骆驼身上都中了箭,血流如注。但是,令它们失去理智的,却不是疼痛,而是正在燃烧的矮墙,和流星般不断从天上坠落下来的火箭。 “呜呼呼——”“呜呼呼——”更凄厉的悲鸣声响起,却处于外围的那些骆驼,无法再继续忍受羽箭和火箭的双重攒射,脱离了队伍,夺路而逃。 驼城迅速变形,碎裂,将少年们一边防备羽箭,一边提着水袋四处救火的狼狈模样,暴露得一清二楚。 “杀上去,杀光他们,给陟苾设报仇!”已经爬到距离驼城只剩下三十步的突厥将士,看得精神大振,高喊着使出全身力气,发起最后的冲刺。 从第一支羽箭射出到现在,总计才过了四十几个弹指。而他们,却已经锁定了胜局。 驼城破了,少年们无处藏身,通往山顶的斜坡越来越陡,可供攀爬的位置也越来越少。而他们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冲入驼城,将少年们一个挨一个,用乱刀砍成肉泥。 “史金,去活捉了姜简。别让他死在弟兄们手里!”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终于在队伍的最后方现身,手指燃烧的矮墙侧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声命令。 “珂可山,杜尔!你们两个也上去,协助史金,务必把敌将给我活着带回来。”担心史金不是姜简的对手,迅速将头转向两名旅率,他继续吩咐,声音里头充满了骄傲与自信。 “我不是心软,而是这个人非常有用!”不待两名旅率做出回应,他却又画蛇添足地补充,“我要把他献给我父汗,由父汗亲手处置。” “遵命!”两名被他点了将的旅率恍然大悟,答应着躬身行礼,旋即,迈开双腿紧跟在了史金身后。 通往驼城的最后这段山坡非常陡,习惯了骑马的他们,继续要手脚并用,才能保证自己不在半途中摔下来。也多亏了他们自己一方的弓箭手,压制给力,才让少年们疲于招架,根本腾不出手来,居高临下阻拦他们攫取胜利。 两头受惊的骆驼悲鸣着从山坡上冲下,被弓箭手们射得浑身是血,轰然而倒。另外两头骆驼被火箭逼得慌不择路,悲鸣着栽进了洪水冲出来的山沟。 史金、珂可山,杜尔三个,对骆驼的死亡视而不见,继续手脚并用向上攀登。在他们身侧与身后,上百名突厥将士,一边努力上爬,一边大呼小叫。 “嗷,嗷嗷,嗷嗷——”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女人留下,留下做奴婢暖脚!” …… “姜简,投降!”眼看着距离目标已经只剩下了十五步距离,史金扯开嗓子,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叫嚷,“沙钵罗特勤想抓的是你,你何必拖累别人。你投降,特勤保证放过其他所有人。” 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跟在阿始那沙钵罗身后,终日耳濡目染,他也学会了耍弄阴谋诡计,一出手,就是标准的攻心战术。 效果立竿见影。 被烤得焦头烂额的姜简,循声扭头,嘴里发出一声大喝,单手抄起一直冒着火苗的麻布口袋,直奔他冲了过来。 “打晕他!”史金大喜,扯开嗓子向身边所有人命令。“特勤拿他有大用!”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包括奉命前来协助他的两位旅率,全都楞在了当场。嘴里发出一连串惊呼,“啊,啊,啊,他,他——” “放箭,放箭拦住他!”下一个瞬间,史金也终于意识到,姜简到底想要干什么。扯开嗓子高声命令。 半空中的羽箭,却早已不再下落。敌我双方距离太近,继续放箭,被射中的突厥将士,将远远超过“猎物”。 在一片惊呼和尖叫声中,姜简冲到了一匹已经被吓呆了的骆驼身侧。右手挥动长剑切断缰绳,左手举起冒着浓烟的麻布口袋,狠狠扣在了骆驼的屁股上。 “嗤!”有一股淡蓝色烟雾冒起,焦臭的味道四下弥漫。原本就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的骆驼,在疼痛的刺激下彻底发了疯,悲鸣一声张开四蹄,顺着山坡直冲而下。 “呜呼呼——”“呜呼呼——”更多的骆驼,被萧术里,洛古特、乌古斯,羽棱铁奴等人用燃烧的麻布袋子烫伤了屁股,悲鸣着撒腿逃命。 它们不懂得辨别方向,却本能地远离起火的矮墙,本能地选择顺着山坡向下。庞大的身躯,宛若一辆辆战车,不停地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啊——”旅率珂可山无处可逃,举刀砍向朝着自己冲过来的一匹骆驼。骆驼前腿被砍断,轰然栽倒,身体的下冲速度却丝毫未减,将他撞翻在地,又接连撞倒了七八名突厥儿郎,才终于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停了下来,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烧骆驼,烧骆驼,跟他们拼命!”更多少年们,从绝望中缓过神,学着姜简的样子,用燃烧的麻布口袋,驱赶骆驼直冲而下。 惨叫声与悲鸣声不绝于耳。已经爬到驼城附近的突厥飞鹰骑,根本来不及躲避,接二连三被发了疯骆驼撞翻,身体随即失去控制,顺着山坡向下滚落,留下一串串惨烈的血迹。 特别是那些用骑矛挑着防箭帷幕的兵卒,因为位置最靠前,手里的“家什”又累赘。被撞翻了一大半儿,尸横枕藉。 “退,向后退,所有人往后退。躲开骆驼,别硬撑!”阿始那沙钵罗看得眼眶欲裂,扯开嗓子下令全军后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传令兵用号角声,将后撤的命令,送入每一名突厥将士耳朵。 众将士如同潮水般后撤,然而,却不停地有人被发了疯的骆驼追上,或者撞成了滚地葫芦,或者踩得筋断骨折。 “弓箭手,射帅旗,射史笸箩的帅旗!”姜简却仍嫌突厥将士退得不够狼狈。扭过头,高声下令。“其他人,捡石块,顺着山坡往下砸!” “嗖嗖嗖——”弓箭手们顶着被烤焦了的头发,张弓搭箭,向羊毛大纛射去。一箭,两箭,三箭,羊毛大纛被射出了数个窟窿,上面的银狼头,也变成了长着犄角的马鹿。 “嗖!”一支没来得及燃烧的火箭,被大贺阿茹重新点燃,呼啸着射中了“马鹿”的脖颈。大纛上,顿时冒出了浓烟和火苗,干燥的羊毛,与丝绸一样易燃,转眼间,整个大纛,都烧成了一支火炬。 “砰,砰!”没等史笸箩来得及下令灭火,十几块枕头大的石头,已经从半空中落下。因为过于沉重,飞得不够远,也没砸到任何人。然而,石块落地之后,却顺着山坡一路下滚。 刚刚遭受了一轮骆驼冲击的突厥将士,处境顿时雪上加霜。七八名飞鹰骑因为来不及躲闪,被滚石直接撞在脚腕上,疼得凄声惨叫。更多的飞鹰骑,因为惊慌失措,互相推搡,跌倒在地,旋即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阻拦他们趁机反攻!”史笸箩气得七窍生烟,理智却没有丢失,跳着脚发出命令补救。 惊慌失措的突厥弓箭手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跑到安全位置,张弓搭箭,向姜简等人发起了攒射。 两名少年先后中箭,身体上冒出了血花。其他少年果断停止丢石头,拉起受伤的同伴,在姜简的指挥下迅速向山顶撤退。 “射,射,射死他们,一个不留!”史笸箩恨得牙根儿都痒痒,挥舞着兵器连声怒吼。 更多的羽箭落下,遮住他的视线。 早知道姜简“狡猾”,他特地在进攻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却没想到,姜简的“狡猾”程度,仍旧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 骆驼只有六十匹,姜简为了打退自己的第一轮进攻,已经将其消耗得干干净净。而自己这边,伤亡不过七八十号。撤下来休整过后,还有足够的兵力,与姓姜的再决雌雄。 拜从小就被两个兄长欺负所赐,他的心智,远比阿始那陟苾坚韧。先用羽箭攒射战术,阻止了对手居高临下朝自己这边投掷石块,随即,立刻着手开始重整队伍。 在督战队和号角声的双重激励下,突厥飞鹰骑们,退到了在山腰处,重新站稳了脚跟。然后再一次宰杀受伤和体弱的战马,制造遮挡羽箭的帷幕,并且趁机积聚体力。 距离天黑还早,眼前的小山虽然陡峭,却不算高。山上的少年少女们,不过是凭着狡诈,打了飞鹰骑一个措手不及。却已经没有了依仗,抵挡飞鹰骑的下一轮进攻。 “史金,珂可山的队伍交给你。下一轮,你带队强攻。杜尔,你……”半个时辰之后,养足了精神的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再度开始发号施令。 因为他兄长阿始那陟苾被姜简击败,飞鹰骑才落到了他的掌控之下。如果他不能击败姜简,证明自己比兄长更有实力,他就永远无法让飞鹰骑归心。 “呜——,呜——,呜——”几声惊惶的号角,打断了他的布置。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诧异地扭头,恰看到数名被抽调出来充当斥候的骑兵,策马向自己狂奔而至。 “唐军,唐军,唐军朝这边杀过来了。”带队的斥候头目,等不及跳下坐骑,就扯开嗓子高声汇报,“东南方向不足十里,规模不下一千!”火山文学 “唐军,打着燕然都护府旗号的唐军!全是骑兵!” “唐军,唐军……” 其余几个斥候,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补充,唯恐引不起阿始那沙钵罗的重视,让大伙全都平白葬送了性命。 事实上,不用他们补充,阿始那沙钵罗也看到了情况的异常。 在东南方向,有一股暗黄色的烟尘扶摇直上。那是晴天时,成队骑兵在草原上疾驰必然产生的现象,有经验的将领,从烟尘的颜色和高低,就能判断出骑兵的大致规模! “所有人听我的命令,上马,撤离!”不甘心地朝着姜简等人的栖身处看了一眼,阿始那沙钵罗咬着牙下令。随即,三步并做两步走向了自己的坐骑。 他还年轻,姜简也是一样。二人今后有的是机会算总账,不急在一时!更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第73章 重逢 “姜简,姜简,突厥好像在撤退!”距离驼城三十步之外的两棵岩柏之下,负责瞭望敌军的萧术里匆匆忙忙跑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撤退?怎么可能?”正在搬石头试图堵住山路的洛古特、乌古斯、羽棱铁奴等人齐齐扭头,随即,一双双眼睛全都瞪了个滚圆,“突厥人真的再往山下走!突厥人退兵了!我看到了史笸箩,他的确在下山……” “突厥人退兵了!” “突厥杂种被咱们打跑了!” “咱们又赢了!” “突厥杂种逃走了,咱们打败了飞鹰骑……” 刹那间,欢呼声响彻天地。所有少年少女,都眼含热泪大喊大叫。连手中正在搬着的石块,都忘记了放下。 突厥飞鹰骑退兵了,就在大伙已经做出了战死准备的同时,突厥飞鹰骑慌慌张张地退兵了! 他们规模是大伙这边的十五倍,一个个全都武装到了牙齿。 他们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还有一个知道大伙这边全部底细的家伙,指挥他们排兵布阵! 但是,他们却灰溜溜地撤退了,连冲上来再次一决生死的勇气都没有! “史笸箩不会又在耍诈吧?他分明占尽了优势?”珊珈年纪比所有少年少女们都大,心智也最成熟。很快就意识到突厥人撤得蹊跷,停止欢呼,悄悄走到姜简身侧,轻轻拉扯对方的束甲皮带。 “不会,咱们的援兵到了!”姜简比珊珈还早一步停止了欢呼,手指着东南方,笑着回应。“你往那边看,有大股的烟尘。” “烟尘?”珊珈听得微微一愣,旋即扭头顺着姜简的手指方向眺望,果然看到一股暗黄色的烟尘扶摇而上。 “是骑兵,大队的骑兵!只有大队的骑兵,才会带起如此浓的烟尘。”回纥特勤婆润反应也不慢,主动向珊珈解释。 “援军,咱们的援军!” “怪不得史笸箩跑了,原来是怕被援兵堵了屁股!” “是谁?谁来援救咱们?” “还用问,肯定是大唐的骑兵!” “老天爷,这么浓的烟尘,恐怕有一两千骑!” “姜简,姜简,你太厉害了。你昨晚点的烽火!你昨晚点的烽火引来了大唐骑兵!” …… 众少年少女们,也终于发现了突厥人退兵的真正原因,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 此地距离大唐燕然都护府所在的受降城,不过七八十里路。而受降城(白道川),恰恰位于大伙的东南方。 昨天晚上,大伙在那座有泉眼的山上,点燃了烽火。如果有过往商人或者临近的牧民看到,将警讯送至燕然大都护李素立案头。他老人家今天早晨调派兵马前去查看,差不多这个时候刚好到达大伙附近! “怪不得史笸箩这兔崽子跑了!” “这厮,跑得真快。” “亏得他机灵,否则,老子一定抓到他,将他吊在树上抽!” …… 当欢呼声停歇,疲倦就如潮水一般,将所有人统统吞没。但是,以萧术里为首的几个少年,却不肯闭上嘴巴休息。瘫在陡峭的山坡上,对史笸箩大肆谴责。 大伙儿明明拿他当朋友,可他倒好,一转头,就想置所有人于死地。 大伙儿跟他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并且还跟曾经跟他生死与共,他怎么能狠下心来,想夺走所有的命! 莫非,就是因为他姓阿始那? “你们骂,史笸箩也听不见,有那力气,不如想想办法,怎么将咱们的粮食收拾起来。有两三百斤呢,丢了着实可惜。”令萧术里等人非常意外,受到史笸箩伤害最深的姜简,反而没有加入对此人的声讨。杵着长剑朝援兵到来方向眺望了片刻,苦笑着向大伙提议。 “收它作甚?大唐官兵既然前来相救,总不至于连干粮都舍不得给咱们吃。”萧术里累得连手指头都没力气抬,看了姜简一眼,喘息着回应。 “不是只剩下七八十里路了么,等进了受降城,咱们还能挨饿?” “受降城里,肯定我的族人在做生意。找到他们,就能借到钱买干粮。” …… 其他几个少年,以前在各自部落中的地位也很高。发现自己脱离了险境,立刻看不上那点儿粮食。 “恐怕来的,未必是大唐官兵。”姜简听了,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补充。 “不是大唐官兵,那谁会救咱们?” “难道又是阿波那,他的人情可不好欠!” “千万别是阿波那,弄不好,他又想把咱们抓去卖掉!” …… 萧术里等少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叫嚷着翻身而起,踮起脚尖儿向援军张望。 后者来得极为迅速,前后不过一刻中功夫,已经距离大伙不足五里远。烟尘仍旧遮天蔽日,让大伙即便站得再高,也看不清楚他们的旗号和人影。只觉得这股骑兵规模之庞大,更胜先前。 “肯定不是阿波那,阿波那麾下没这么多人。”萧术里顿时将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不是阿波那,但人数也没多少。他们先前虚张声势,硬生生吓退了史笸箩。”姜简迅速接过话头,再度补充。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多少人?”众少年们又吃了一惊,纷纷开口追问。 “你们看烟尘,虽然浓,却拉得没多长。从远处看,能唬住不少人。从近处和高处看,就不对劲儿了!”姜简也不藏私,认真地向大伙解释。“另外,你们仔细听马蹄声。” 萧术里等少年将信将疑,却侧着耳朵,仔细分辨山风送过来的声音。很轻微,也很杂乱,让大伙无法做出具体判断。但是,随着烟尘不断向大伙这边靠近,马蹄声就变得越来越清晰,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单薄。 “师兄说得对,的确不可能是上千匹战马。”当烟尘距离大伙只剩下两里远的时候,婆润停止了倾听,第一个承认先前判断失误。 “肯定没一千骑,恐怕连两百人都不到。带兵的不知道是哪个,厉害,真的厉害!百十名弟兄,硬生生吓跑了飞鹰骑!”萧术里也终于心服口服,手摸着自己的头盔,大发感慨。 “是因为距离受降城太近。史笸箩不敢赌!” “终究还是厉害,换了我,肯定想不到这一招。” “也不知道是哪位豪杰,竟然……” “这本事,肯定不是无名小卒!” …… 其他少年们,也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对带领麾下弟兄前来相救者的身份,充满了好奇。 肯定不是阿波那,阿波那给大伙留下骆驼和粮食离去的时候,眼神非常不甘心。只是耐着他心中的江湖规矩,才没有将大伙和珊珈一道杀了灭口。 如果发现大伙被史笸箩带领突厥飞鹰骑逼入了绝境,他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仗义。才不会再度出手相救,让珊珈活下来,今后有机会找他去追讨苏凉商队的遗产。 也不是大伙当中某个少年所出身的部落。阿波在寻找绑架目标的时候,故意挑选了距离受降城比较远的部落。并且还是指挥属下喽啰,分头作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伙各自的家中长辈发现子女被绑架,短时间内,只会在部落周围两三百里范围内寻找。根本不会找到受降城这边来。 可既不是大唐官军,不是阿波那,也不是大伙当中某个人所在的部落,山下的援军又从何而来? 大伙儿又有何德何能,让与对方冒着被飞鹰骑识破的风险,舍命出手相救? “阿姐?”就在众人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之际,一向成熟稳重的姜简嘴里,忽然冒出了一声尖叫。 紧跟着,只见他丢下长剑,连滚带爬冲向了山下。一边跑,一边嘴里一边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姐,七艺,是你们么?真的是你们?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山坡陡峭,稍不留神他就摔了一个跟头。然而,却立刻又爬了起了,冒着滚下山谷的危险,跌跌撞撞继续向下狂奔。“阿姐,对不起,对不起……” “阿姐?姜简的姐姐来了?”众少年少女们终于听清楚了他得哭喊,定神再看,只见两匹骏马,已经脱离了黄色烟尘直奔山下。 马背上,两个被尘土染成了褐黄色,看不出是男是女的身影,正冲着山坡奋力挥手。 第74章 长姐 “没良心的小狗蛋,你翅膀硬了,竟敢瞒着我去闯虎穴!”明明担心得要死要活,忽然看到自家弟弟全须全尾地从山坡上跑下来,姜蓉却立刻怒不可遏。不待坐骑停稳,就抄起马鞭,朝着姜简的后背和屁股狠抽。“你想让咱们家绝后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将来怎么向爷娘交待?呜——” 才抽了三两下,她已经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却仍旧不肯停手,将鞭子越抡越高。 姜简被抽得愣住了,却不敢躲闪,陪着笑脸连声认错,“阿姐,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您别哭,别哭,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火山文学 说话间,眼泪就又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 “啪,啪……”护身铁板还没顾得上从特制的口袋中拿出,被马鞭隔着一层皮甲抽中,响声格外清脆。 “她怎么还打起来没完了?”山坡上,大贺阿茹听不清楚姜简的赔罪声,却将他姐姐拿鞭子抽人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心中大急,抄起角弓就准备冲下山来主持公道。 “别过去!”这次,却是珊珈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随即,声音急速转低,“他铠甲里垫着铁板呢,连刀子都砍不透,何况是皮鞭?你过去,他姐姐反而不好停手了。让他结结实实挨上几下,他姐姐反而容易消气儿。” “呵呵呵,原来姜简小名叫狗蛋!谁跟我赌,他姐姐再抽十下,肯定会停手!”已经冲到半路的萧术里,也忽然停住了脚步,双手抱着膀子,笑呵呵地在旁边开起了赌局,仿佛姜简挨打挨得越狠,他越高兴一般。 “八下,顶多八下!” “五下,最多还有五下!” “我不跟你赌几下,我赌,他身上最后连一个鞭痕都不会落下!” …… 洛古特,乌古斯、羽棱铁奴等少年,纷纷在他身边停了下来,没心没肺地接过话茬儿。一个个,乐不可支。 草原各部落对男孩子的教育手段,都极为简单粗暴。哪怕贵为一部特勤,小时候犯了错,也免不了吃自家长辈的鞭子。 所以,少年们根本不替姜简的安危担心,反而觉得,此人跟自己之间的关系,瞬间又亲近了一层。 “原来是姜简的姐姐寻他来了!打得可真狠。我差点忘了,他年龄,其实跟咱们差不多大!”几个少女从岩柏下走出来,含着眼泪感慨。 “可不是么,犯了错还挨揍呢!我阿爷在我十五岁之后,就不再拿鞭子抽我了。”少年们扭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温馨。 从最初结伴逃离充当囚牢的帐篷,到刚才对抗突厥飞鹰骑的屠杀,姜简一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大伙已经习惯于听从他的指挥,习惯于凡事由他来做最终决断,完全忽略了他的年纪。 而现在,见到他被自家姐姐哭着抽皮鞭,少男少女们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跟大伙是同龄人。并非天赋异禀,也非什么名贵血脉,从头到脚,都像邻居家的哥哥弟弟一样普通。 “你这蠢货,居然还活着!”姜蓉抽着抽着,胳膊就没了力气,肚子里的火头也跟着被眼泪浇灭,跳下坐骑,一把揪住姜简的耳朵,“早知道你在山上,刚才我就该拦着胡掌柜,不让他过来相救。” 这下,可比皮鞭疼多了。姜简被揪得侧弯下腰,连声讨饶,“错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阿姐饶命!我刚才被突厥人包围,差点就战死在山上。多亏你来得及时,吓跑了他们!” “突厥人,不是马贼?”姜蓉听得大吃一惊,揪着姜简耳朵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你别撒谎,突厥别部距离这边有两三千里远。车鼻可汗除非疯了,敢把兵马派到燕然大都护的眼皮底下!” “疼,疼,出血了,马上就揪出血了!”姜简将腰弯得更低,讨饶声也更响亮,“我骗你我就是小狗。刚才那些人,根本不是马贼,而是突厥别部的飞鹰骑。不信,你去问我的那些同伴,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山上那些人,是你的同伴?”姜蓉闻听,立刻意识到需要在外人面前给自家弟弟留点儿面子,果断松开手,皱着眉头追问,“你从哪招来的这么多同伴?又怎么招惹上了突厥飞鹰骑?好在胡掌柜仗义,听闻过路的牧民说,有马贼围攻一座山头,就使出了一招疑兵之计。否则,你今天非被人大卸八块不可!” “胡掌柜也来了?他身体好了?阿姐,你身子骨好些了吗?我是怕你担心,才没敢告诉你。但是,我给你留了信!”姜简终于重获自由,揉着被揪红的耳朵,一边问,一边解释。 “还没被你气死!”姜蓉抬起脚欲踹,却又意识到有外人在场,改成了用鞋底儿踩姜简脚趾头,“胡掌柜身体也没事。你别岔我的话头!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招惹上了突厥飞鹰骑。” “这事情说起来可话长了,阿姐您稍等。”姜简不敢隐瞒,先向站在一边看自己笑话的杜七艺拱了拱手,以示感谢,然后才用最简单的话语,概括自己离开长安之后的经历,“我没有过所,出不了关。所以就在太原那边,找了一家商队,花钱请他们带我混出去。结果,那商队的大当家没安好心,才出了白道川,就下令把我和另一个名叫史笸箩的同伴抓了起了,准备卖到波斯去做奴隶……” 他记忆里甚好,口才也不错,只用了半刻钟时间,就把自己与史笸箩,如何在珊珈的故意放水之下,逃离苏凉商队。如何被马贼阿波那带人抓回。又如何带领其他被卖做奴隶的少年少女一道放火点燃了货物,趁乱出逃,以及出逃之后的所有经历,都讲了个清清楚楚。 期间胡子曰带着二十几位江湖人物从渐渐淡去的烟尘中钻出,看到他跟姜蓉姐弟两个别后重逢,谈性正浓,就没有过来打扰。而是派人上山,将其他少年少女,全都给接了下来。 骆履元和杜红线和另外两名长安少年,很快也出现在姐弟俩附近,原本还想上前一叙契阔,却被杜七艺用眼神给拦在了一旁。 直到姜简把自己的经历讲述完毕,昔日在长安时几个小伙伴儿,才终于凑到了一起。看看彼此满脸尘土和忽然成熟起来的眼神,恍如隔世。 “阿姐,这就是当初主动给我示警,并且放我和史笸箩离去的珊珈。”待跟昔日的小伙伴们嘘寒问暖完毕,姜简迅速注意到了站在人群外,略显孤单的珊珈和阿茹,赶紧邀请二人来见自己的姐姐姜蓉,“这是契丹大贺部的阿茹,眼睛能在夜里看得和白天一样清楚。当初多亏了她,我才能带着那么多伙伴一起逃命。” 说罢,又快速向两位异族女子介绍,“珊珈,阿茹,这是我姐姐。我父母去得早,我从十四岁起就住在姐姐和姐夫家。” “见过姐姐!”向来长袖善舞的珊珈,忽然紧张得额头见汗。扭捏着蹲身,行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唐人女子礼。 “见过阿姐!姜简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大家都非常感谢他。他的姐姐,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姐姐。今后您如果有事,尽管派人知会一声。哪怕在千里之外,我们接到信之后,也必然会立刻日夜兼程赶过来。”此时此刻,模样娇小的阿茹,倒比珊珈成熟胆大。走上前,以契丹礼躬身。 “两位妹妹免礼。姜简不懂事,这些天来,亏得你们照顾他。”姜蓉顿时彻底忘记了自家弟弟的所有过错,眉开眼笑地还礼。 与此同时,心中暗道:“小狗蛋虽然吓了我半死,这一趟却真的没白跑。光是漂亮媳妇,就赚回来两个。今后若是再跑几趟,我家长安城里头的那处院子,恐怕都不够住。” 第75章 交代 “东家,走吧!日落城门即闭,非斥候和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不得入内,乃是受降城的规矩。咱们如果回去得晚了,今夜怕是得在城外露宿!”还没等姜蓉再多相看两个”准弟媳”几眼,胡子曰已经策马走了过来,高声请示。 “好!”姜蓉立刻顾不上再想杂七杂八,拉着缰绳跳上坐骑,同时低声询问,“咱们带来的马够用么?姜简说他们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过囫囵觉了。” “肯定不够,但是两人一匹轮流骑,也能凑合着走。总好过一直没有马骑。”胡子曰一改做酒楼掌柜时那种满脸堆笑模样,挥了下手,高声回应。浑身上下,江湖气十足。 “那就走!”姜蓉想了想,轻轻点头。随即,翻身又跳下了坐骑,把缰绳塞给珊珈,“妹子,你和阿茹两个轮流骑这匹,五里一换,这样,人和马都不会太累。” 珊珈哪里敢接?后退着连连摆手,“多谢,多谢姐姐。我,我走着就好。我以前在商队里边,经常走路,多远都不会嫌累。” “那怎么行!”姜蓉终究是将门之女,动作远比珊珈迅速。大步追过去,把缰绳直接塞进了后者的手心,“上马,不用客气。你和阿茹骑这匹,我去跟姜简轮流骑一匹。” “姐姐,我,我真的不用。我……”珊珈仍旧没勇气拉过战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姜简请示。 还没等姜简做出裁决,胡子曰的声音却眼睛又从她们两个背后传了过来,“东家,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咱们原本多带了十匹马,加上姜简的同伴从山上带下来的七匹,让姜简和他的同伴两人一匹,还绰绰有余。至于咱们和刀客,还是每人一匹马,不用轮流。”火山文学 “不早说!”姜蓉顿时感觉有些尴尬,扭过头,狠狠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怪我,怪我,刚才没说清楚!”胡子曰讪笑着拱手,随即,又快速补充,“这里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通往受降城的道路却没多远。那条路是商贩们用骆驼硬生生踩出来的,这个季节,咱们也不愁遇不到前往受降城的商队。届时花钱从商队之中再雇十五匹骆驼,所有人就都不用再轮流走路了!” “好,有劳胡大叔了。”姜蓉再度笑着点头,随即,收起缰绳,干净利落地纵身返回了马背。 比起忽然听闻丈夫遇难噩耗那会儿,眼下的她,无论气色还是心态,都好出了太多。姜简在旁边看得真切,心中的负疚,顿时减轻了一大半儿。暗道:早知出来之后能让阿姐不那么难过,当初就该拉着她一起出塞。省得她在长安城里,天天对韩家那群市侩小人生气。 然而,想归想,这话,他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否则,挨鞭子虽然不疼,当着这么多同龄人被抽,总归有点没面子。 “子明,你的同伴,都归你来招呼。马在那边。”胡子曰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叫着姜简的表字,给他布置了任务。 “是,胡大叔!”姜简立刻找到了当初在快活楼后院向对方讨教刀术时的感觉,拱起手,干脆利落地回应。 胡子曰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侧开头,笑了笑,低声解释,“我跟他们不熟,也叫不上他们的名字。你来招呼他们,比我胡乱安排更为妥当。另外,你在路上,需要跟他们对一下口径。这么多人忽然进入受降城内,当值的官兵肯定会盘问。别有什么特殊情况,被官兵问出来,不好遮掩。” “嗯,我明白!”姜简立刻猜到了胡子曰在担心什么,笑着给出了回应,“胡大叔放心,他们所在的部族,眼下都是大唐的臣属,跟叛匪毫无瓜葛。” 草原上很多弱小部落的生存法则,便是就近追随强者。今天可以是大唐的臣属,明天,就有可能成了某支叛匪的同伙。 眼下突厥别部谋反在即,很难保证,一些游牧于金微山周边的小部落,不为了自保而主动向车鼻可汗效忠。万一姜简身边的这些少年少女当中,有人所在的部落,已经投靠了车鼻可汗,再将他(她)带回受降城内去,就不是帮他(她),而是将他(她)送进罗网了。 不过,姜简相信,经历了今天与突厥飞鹰骑这一场战斗,已经完全杜绝了上述可能。 若是有人身后的长辈,已经投靠了车鼻可汗,他(她)在史笸箩带领飞鹰骑追过来之时,有很多机会可以脱离队伍,与史笸箩成为同伙。而不会明知道留下来必死,还坚持选择跟自己并肩而战。 “那就好!”听姜简说得如此肯定,胡子曰便不再同一件事情上多浪费唇舌。朝四下偷偷看了看,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你自己在路上也仔细琢磨一下,回到受降城之后,如何回应有司的询问。我让人捡了两具突厥人的尸体,准备驼在马背上一起带回去。飞鹰骑已经杀到受降城外这个消息,来得非常及时。你如果想让朝廷出兵为你姐夫报仇,就一定要将消息和尸体作用,都发挥到最大。” “这……”姜简感觉犹如醍醐灌顶,眼神迅速开始发亮。随即,站直了身体,郑重向胡子曰行礼,“谢谢您,胡大侠。” “大侠什么啊,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胡子曰非常受用,长满胡子的脸上,顿时涌起了骄傲的笑容。然而,却偏偏又要故作谦虚,摆摆手,低声补充,“这人呢,一老,就不能再随便逞强了。所以,才给你支这一招。如果换了我年轻时候,才不需要如此费周章。喊上一批兄弟直接找上门去……,算了,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总之,我能帮你们姐弟俩的,都会尽全力,包括帮你们出谋划策。但是,有时候我力不能及,你也不要怪我。” 说罢,不待姜简回应,一抖缰绳,纵马而去,“走了,弟兄们,回受降城!顺利完成了东家的委托,今晚我请客,咱们一起喝个痛快!” “谢胡大哥!” “回了,吃酒去!” “回了,回了,人找到了,回去吃酒去了!” …… 他的同伴和雇佣来的刀客们,大呼小叫地跟上。其中好几个,忘记了卸下原本拉在战马身后,用树枝和灌木绑扎而成的扫帚,疾驰中,再次拖出了滚滚黄烟! 第76章 胡子曰也有不懂的事情(上) “多谢了,胡大侠!”姜简追了几步,冲着胡子曰的背影拱手,不管对方到底能不能听见。 磨难向来是少年人成长的助推剂,即便是在七世纪的大唐,也不例外。 如果没有经历过苏凉的出卖、戈契希尔的无故追杀和史笸箩的背叛,姜简未必能意识到,胡子曰对姐姐和自己的帮助,有多可贵。 毕竟,姐姐是付了对方钱的,这一点,从胡子曰称姐姐为“东家”,就可以推测得知。收了雇主钱,自然替雇主办事,天经地义。 然而,经历了一连串磨难之后,姜简却知道,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事情。胡子曰其实并不缺钱,至少,没缺到需要拿命换钱的地步。 如果今天疑兵之计未能成功惊退史笸箩,接下来,胡子曰就要带着区区二十名同伴,迎接飞鹰骑的疯狂反扑。 如果今天救下来的人不是自己,接下来,胡子曰就要带着区区二十几名同伴,直奔金微山下的突厥别部。那样的话,他能活着返回中原的几率,恐怕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明知道保护姐姐去突厥别部救自己,是九死一生。胡子曰仍旧来了,并且还凭借他的脸面和经验,招揽了一批经验丰富的江湖豪杰。 这就是义,这就是侠,姜简看得见,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得到。 相比之下,胡子曰当初拒绝自己那会儿,到底是真的生了病,还是在装病,在姜简心中,已经不值得一提。 此外,正如胡子曰自己所说,他已经老了。有些事情,他已经做不到了。甚至,可能只存在于故事当中,他这辈子从来就没真正做得到过。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那些故事,曾经让人热血激荡。并且胡子曰借助故事所阐释的那些道理,没有任何谬误。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舅舅不在乎这些虚礼。”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让姜简的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 不用想,他就知道来人必定是杜红线。换了别的女子,才不会说话如此直接。因此,笑着回过头,向对方拱手,“红线,也谢谢你不远千里前来救我。刚才光顾着跟阿姐说话,怠慢之处……” “不必谢,我今天是出来送舅舅,不是来救你。”杜红线翻了个白眼儿,冷笑着打断。“至于刚才,我看到你忙着挨抽了,肯定不会怪你。” 姜简立刻尴尬得脸色发烫,赶紧将话头往别处岔,“小洛呢,我刚才看到他跟你在一起?” “我在你左边。”骆履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充满了无奈和委屈,“胡大叔跟你说话时,我就在了。”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姜简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把骆履元给忽略了,赶紧将身体转向对方,拱手赔罪,“我主要是太欢喜了,简直像做梦一样。你怎么也来了?府学的课业不忙么?你爷娘那边呢,他们会答应你出来冒险?你不会是学我一样,瞒了他们偷着跑出来的吧?” “我祖父病了,阿爷告了假,和我娘一道回老家探望他。把我一个人留在长安继续读书。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找了个由头,跟府学教习那边请了假。”洛履元向来拿他当兄长对待,摇摇头,认真地回应。 “我舅舅只答应我们,跟到受降城。今天耐不过我们的央求,又准许我们多送一天路程。没想到,才走了四十几里远,就从牧民口中,得知有一群年青人被马贼堵在了不远处的某座山上。”杜红线接过话头,主动替自家舅舅解释。 眼角的余光看到珊珈和大贺阿茹,她肚子里刚刚消散的无名火,顿时再度熊熊而起。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早知道是你,舅舅边不该这么快赶过来。免得你不领情,心里头还怪他耽误了你左拥右抱。” “哪能呢。没有的事情,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左拥右抱了。”姜简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然而,又无法向她发火,立刻将手摆成了风车。 “没有么,我看也快了!算了,不关我的事情。你自己开心就好。”杜红线越说越火大,冷笑着摇头。 “你们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没等她说出更刻薄的话来,杜七艺已经带着另外两名以前经常和姜简一起听胡子曰讲古的同伴,再度来到了近前。愣了愣,诧异地询问,“特别是你,红线,这一路上,你不一直在担心他么。怎地……” “我担心他?”杜红线听了,愈发感到羞恼。拨转坐骑,双脚用力磕打马镫,“我是担心蓉姐,才怕他出了事。如果只有他自己,你看我会不会提他一句?” 话音落下,她已经策马跑出了二十步之外,根本没有给姜简回应的时间,也不想听姜简的任何回应。 “别生气,我妹就这性子,你是知道的。”杜七艺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轻轻拱手向姜简赔罪。 “不会,她只是嘴巴凶,心软得很!”姜简笑了笑,轻轻摇头。随即,将目光转向另外两名昔日的同伴,“守礼,致远,你们两个怎么也来了。”火山文学 “怎么,杜七艺来得,我们便来不得?”两个同伴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异口同声。 这二人,一个姓陈,名元敬,表字守礼。另一个姓李,名思邈,表字致远。都和姜简一样,心中怀着一个侠客梦。所以,平时很谈得来。得知杜七艺要跟他舅舅胡子曰一道,去塞外寻姜简回家,便死乞白赖跟了过来。 胡子曰拒绝不了自家外甥和外甥女,自然也拒绝不了他们。但是,却跟所有年轻人约定明白,最远只能到达受降城。然后几个年青人就结伴返回长安。 杜七艺等人,在长安时满口答应,到了受降城之后,却又故技重施,死乞白赖要再送胡子曰一程。 胡子曰被缠得没办法,才又答应众人,送出百里为止。反正受降城百里之内,应该还在大唐燕然都护府的威慑范围,轻易不会有马贼过来找死。 却不料,才送出了不到五十里,就已经收到了马贼追杀几个年轻人的警讯。 “当时,舅舅根本不知道被马贼堵在山上的人是你……”杜七艺对胡子曰佩服得五体投地,带着几分自豪讲述。 从决定出手相救,到制定疑兵之计,再到大伙齐心协力,一边用战马拖着临时扎成扫帚制造烟尘,一边向突厥飞鹰骑身后迫近。这个过程,说起来需要的时间可就长了 好在有杜红线又折回来提醒,姜简才没忘记了胡子曰给自己安排下的任务,带着杜七艺等人一道,将坐骑给获救了少年少女分了,两人一匹,轮流骑着向受降城返回。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正如胡子曰所预料,大伙才走了不到二十里,就遇见了一支前往长安的商队。规模极为庞大,光是用来运送货物的骆驼,就不下一千头。 带队的大当家是一名粟特人,姓安,名慕华。起先被满身尘土的胡子曰等人吓了一大跳。待得知他们并非马贼的探子,而是想要租骆驼护送落难的少年少女们返回受降城的大唐刀客,顿时如释重负。 随即,此人大手一挥,免费拿出了十五匹骆驼,借给少年少女们乘坐。并且主动邀请大伙与商队结伴而行,以免该死的马贼去而复来。 胡子曰当然求之不得,立刻向安大当家行礼致谢。然而,接过了商队提供的骆驼之后,却没有让大伙合并入商队之内,而是带着所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商队之后。就像几头小鹿,跟着一支规模庞大的鹿群。 “胡大叔,为什么说好了同行,却不跟商队合在一起走?”姜简看得好生纳闷,却知道胡子曰这么做肯定有其缘由,找了个停下来让牲口歇缓体力的机会,凑到对方面前,认认真真地请教。 “商队贩卖什么货物,里边有多少刀客和伙计,都是人家的秘密!”胡子曰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求知欲旺盛,从不因为是官宦子弟,还读了很多书,就自命清高。因此,想了想,低声传授,“安掌柜肯借给咱们骆驼,已经是人情,咱们再进去窥探别人的秘密,就越界了。即便咱们没有窥探的打算,他们为了提防马贼的探子,心里头也不会踏实。” “噢——”姜简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道理,红着脸点头。 如果这些道理,他出塞之前就懂,他肯定不会进入苏凉的商队。当然也遇不到后面的一大堆危险。 只是这些道理,永远不会写在书本之上,四门学里头,也不可能有教习会向学子们传授! “此外,从西域到中原,沿途到处都是马贼,危险异常。陌生人硬凑在一起,彼此都很难放下戒心。”见姜简孺子可教,胡子曰就又犯了当老师的瘾,想了想,继续低声说道,“戒心强了,稍不留神,彼此之间就可能起冲突。届时,对双方都不是好事。倒不如从一开始,相互之间就保持足够的距离。” “嗯。”姜简听得心服口服,再度认真地点头。 “别觉得出来闯荡简单,特别是塞外这种没王法的地方,门道多着呢。”胡子曰越说越来劲儿,用马鞭在半空中比比划和,“要不然,丝绸和茶叶丝绸,出了玉门关价格就能翻三倍,怎么不见人人都去经商发大财?怎么应付沿途税吏,怎么跟沿途部落打交道,怎么才能避免马贼的窥探,都是学问……” 仿佛又回到了长安城内的快活楼,他说得眉飞色舞,姜简听得如醉如痴。 在姜简眼里,胡大侠好像什么都懂,从闯荡江湖到两军争锋,从处理牲口内脏再到丝绸之路上贩卖货物,几乎就没有胡大侠不知道的东西。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胡大侠也有不懂的地方,比如大唐官员们的心思。 就在他两脚踏入受降城内的客栈,刚刚松开一口气的瞬间,身背后,忽然有大队兵卒策马狂奔而至。为首的一名校尉,将手中横刀一摆,高声断喝:“哪个是姜简?出来!你进城时的汇报,可疑之处甚多,跟我们走一趟,张参军要当面跟你核实!” 第77章 胡子曰也有弄不懂的事情(中) “你们想干什么?有可疑之处,刚才子明进城之时你们为何不问?张参军又是哪个?”一路上都没给姜简好脸色看的杜红线大急,立刻冲上前,连珠箭般向校尉质问。 校尉级别算不得高,在受降城这边,却是过往商贩和百姓们轻易见不到的“大官儿”,一言可定人生死。几曾受到过草民的“无礼”质问?当即,他的脸色就阴成了锅底,“哪里来的野丫头?我家参军找人问话,还得向你报备不成?” “这位校尉请了,参军事问话,姜某自然不能拒绝。”姜简担心杜红线吃亏,迅速横跨了半步,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随即,向着校尉轻轻拱手,“只是在下刚刚进城,身上还穿着缴获来的铠甲,总不能全副武装跟您去军营里。且容宰相换了衣服,再洗把脸,把自己收拾一下再跟您走,如何?”(注:唐代军队中,参军有几个等级。比校尉高的,是某某参军事,也简称参军。) “小小年纪,说道还挺多!”没想到姜简反应如此平静,校尉皱了周围,冷笑着回应,“穿着铠甲进军营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有胆子造反不成?” “在下乃是将门之后,多少知道一些军营的忌讳。那大食国虽然与我大唐并非敌对,穿着他们的甲胄去大唐军营,终究有失妥当。”姜简笑了笑,再度不卑不亢地就事论事。 下午刚刚在突厥飞鹰骑的攻击下,死里逃生。晚上回到大唐边军驻地,却被自己人如此对待,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愤怒与委屈交织?然而,愤怒归愤怒,委屈归委屈,他却知道,问题不是出在眼前这个校尉身上。 倘若跟校尉发生冲突,大伙即便将对方及其身边的弟兄全都生擒活捉,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相反。倒是正中那个幕后主使者的下怀。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给自己争取一些准备时间。以便跟姐姐姜蓉,大侠胡子曰等人商量一下,那个幕后主使者故意找茬上门,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以便接下来见招拆招。 “少拿将门来压老子,老子不吃这一套!”那校尉根本不相信姜简的话,立刻冷笑着将嘴撇到了耳朵岔子上,“国法无情,哪怕你是公子王孙,用假话欺骗守关将士,也一样得跟老子走。至于这套铠甲,你就在这里脱掉就好了,老子等着你。” “校尉好大的官威。”一直皱着眉头没做声的姜蓉,终于忍无可忍,迈步上前,冷笑着嘲讽,“却不知道遇见突厥叛军,是否还有勇气如此?” “臭婆娘,你要教老子做事?”校尉没想到今天遇到的硬茬子一个接一个,心头怒火熊熊而起,转过刀尖,朝下指向姜蓉的鼻梁。 姜蓉果断后退,避开刀锋所向。随即,也不生气,只管冷笑着摇头,“不敢。命妇只想跟校尉知会一声,舍弟此番归来,带着两具突厥叛军的尸体。此外,命妇也不是什么臭婆娘,而是朝廷敕封的乡君。” “就你,还乡君?”校尉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一个满身尘土,皮肤也被晒成了暗黄色的乡下女子,身上既然还有朝廷赐予的封号,本能地冷笑着反问。然而,他却又迅速意识到,“敕封”两个字,绝非寻常乡下女子所能说得出,愣了愣,缓缓将横刀垂在了身侧。 然而,当着这么多弟兄,他又不能轻易退缩。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追问,“既然你是朝廷敕封的命妇,当知道朝廷法度。不携带文凭出入塞上,还身披甲胄手持弓箭,边军这边不可能不闻不问。” 话说得虽然硬气,语调却比先前柔和了太多。姜蓉听了,又是微微一笑,也换了相对柔和的口吻,低声解释,“校尉真的想知道,命妇与舍弟等人,为何如此?刚才命妇提到的那两具突厥叛军的尸体,已经着专人送往了大都护行辕。此外,受降城西北方七十里处,有一座无名小山。山坡上还丢着不少突厥叛军的遗骸。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校尉是不是也想在大都护掌握之前,抢先一步打听清楚?” “你,你胡说,我,我什么时候说要打听这些事情了。”那校尉闻听,心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紧张。举起横刀,在自己面前来回摆动。“我,我家张录事要找你弟弟姜简问话,我只是奉命来押,来请令弟过去……” 话说了一半儿,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兵器。赶紧归刀于鞘,翻身跳下了马背,一边向姜蓉拱手,一边继续解释。“至于张参军想问什么,在下也不敢置喙。是以,还请乡君您行个方便。” “我等无意得罪,还请乡君您行个方便!”跟在他身后的兵卒们,顿时觉得好生丧气。纷纷跳下战马,拱着手重复。 乡君在朝廷所封的命妇里头,是较垫底儿一层。通常五品官员为国家立下了功,他的母亲和正妻,就有机会被敕封为乡君。四品官员的正妻,则十个里头至少四个,能得到这一封号。领军校尉因为公事得罪了某位乡君,后者未必能将他怎么样。 然而,涉及大都护府与叛军交战的机密,却绝非寻常校尉所能随便打听的了。一旦被大都护知晓,从轻处置,也得责令他顶头上司严加管教,免得他以后再胡乱打插手军中秘密。从重,弄不好就要交给明法参军,审一审他究竟怀着什么目的,背后受了谁人指使? 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校尉都服了软,弟兄们也别给他招灾惹祸,一起拿出个态度,获得对方谅解才是正理。 “可否给舍弟一炷香时间,去脱了铠甲,洗漱更衣?”姜蓉心中,说不出到底是轻松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叹了口气,客客气气地跟对方商量。 如果是当年自家父亲麾下的校尉和兵卒,绝不会让自己如此轻易就给镇住。哪怕冒着过后遭上司责罚的危险,也得先把人带走再说。 然而,自家父亲当下麾下的那些精锐,要么已经老去,要么已经战死于辽东。自家父亲当年的顶头上司,陈国公侯君集,更是早就因为协助太子谋反,而身首异处。 眼前的这个校尉及其身后兵卒,看模样和年龄,恐怕连任何一场硬仗都没打过。又怎么能跟当年曾经攻灭敌国两位数以上的大唐左右卫玄甲铁骑相提并论? “如果只是一炷香时间,张参军那边倒也等得!”校尉想都不想,直接顺坡下驴,“只是还请乡君让令弟麻利一些。咱们早点儿去张参军那边走个过场,令弟也好早点回来安歇。” “校尉还请稍待,胡大叔,麻烦你让掌柜,给校尉和弟兄们拿些茶水和点心过来。”见校尉肯让步,姜蓉也不为己甚,果断向对方蹲身道谢。随即,将头迅速转向胡子曰,高声吩咐。 “知道了,东家!”胡子曰看向那校尉的目光,也是鄙夷之中,夹杂着失望。然而,为了姜简的安全考虑,却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大唐勇士,当年,顶风冒雪奔袭颉利可汗老巢的那批弟兄,绝对不会是这种窝里横的货色! 否则,被擒获的,就不会是颉利可汗和整个突厥王庭。而是恰恰相反。 ‘这才过去了几年?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唐将士,怎么就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一边向客栈大堂里走,胡子曰一边在心里冥思苦想。 然而,饶是见多识广,他却想不出任何答案。 第78章 胡子曰也有弄不懂的事情 (下) 事实上,胡子曰也没太多的时间去想。 那名校尉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在暗地里搞鬼的人,肯定不会被姜蓉的乡君身份和几句事关军中机密的大话,就给吓得将手缩回去。 所以,趁着姜蓉竭尽全力才争取来的这点儿洗漱更衣的时间,他必须帮着姜家姐弟俩想个妥当办法。在双方不发生直接冲突的前提下,保证姜简去了军营之后,能尽快,且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我换了衣服之后,立刻就求见李素立。”姜蓉的想法,跟胡子曰不谋而合。打发姜简去洗漱更衣之后,立刻低声跟他商量,“突厥人都打到受降城外了,他总不能仍旧坚持说,车鼻可汗反迹未明……” “东家,且莫着急,我估计,李大都护仍旧不会见你。”有些话,胡子曰说出来,会替某些人感觉脸上发烫,却仍旧不得不直言,“天色已经太晚了,他甚至不需要再以生病为理由。一句大都护行辕乃军机重地,就足以让当值的将校把你拦在门外。” “咱们带回了突厥飞鹰骑的尸体。”姜蓉心急如焚,瞪圆了一双丹凤眼强调。“还有戈契希尔匪徒的兵器铠甲,马贼阿波那的消息!” “一马归一马。”胡子曰叹了口气,红着脸解释,“这些是功劳,并且是需要核实才能算的功劳。而令弟没有过所偷偷出关,却是摆在明面上罪过。此外,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现在明面上找姜简茬的,是那个张姓参军,李大都护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等他想起来过问了,令弟恐怕也吃足了苦头。”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可是大唐!”姜蓉越着急脑子越不够用,声音迅速变高。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不是说他们一定不怀好意。另外,这里距离长安,实在太远了。”胡子曰迅速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补充,“东家啊,即便是在长安城里头,也不是没有冤案。只是你和姜简都出身于大户人家,平时接触不到这些罢了。” “那,那怎么办?”姜蓉听得心中瓦凉,后退几步,手握着腰间刀柄询问。 “别,我的小姑奶奶,你千万别拔刀。拔刀出来,咱们更有理也说不清楚了。另外,就凭咱们这几个人,也根本挡不住大唐燕然军一人一口吐沫。”胡子曰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摆着手劝阻,“你听我说,事情还没坏到那一步。说不定人家张参军,只是例行公事呢。眼下咱们关键是,自己不能乱。并且,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才好见招拆招。” “我,我……”姜蓉气得两眼含泪,最终,却将握在刀柄上的手无力地松开,敛衽向胡子曰行礼,“胡大叔,该怎么办,你直接告诉我吧,我现在心里头乱得厉害。如果姜简真的被人给害了,除了拼命,我也没其他法子可想。” “别急,你别急。”胡子曰也心乱如麻,却强装出一幅镇定模样,轻轻摆手。“首先,咱们得弄清楚整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其实,咱们得弄清楚,对方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按道理,你和姜简,在燕然军中,也不可能有什么仇家,他们为何不惜背上骂名,也要针对你们姐俩。” 快速在屋子内踱了几步,他又斟酌着补充,“第三,就是咱们想要什么结果?我的意思是,咱们的首要目的,是保护你和姜简的安全,其他暂且都往后放一放。”火山文学 “我可以不考虑,姜简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事,更不能稀里糊涂被他们给冤枉了。”姜蓉咬了咬牙,沉声强调。“至于其他,就依您老所说。” “第四么……”胡子曰一边继续踱步,一边在脑海里,将自己这辈子经历过和听说过的大事,一件件回放。 他自问不是什么智者,但如果能在记忆中找到类似的事件,总可以参考一下,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 “有了!”非常幸运的是,他很快就回忆到了一个案例,兴奋地抬手拍自己的脑袋,“第四,就是看咱们这边,有什么可以拿来借力的东西,人也好,东西也好,事情也罢,只要能用得上,就全都用上。” “借力?”姜蓉听他说得煞有其事,心中的慌乱稍减,眨巴着眼睛询问。 “对,借力!”胡子曰话说多了,自己的头脑也越来越活络,“姜简救下来的人当中,有个叫婆润的小家伙,他父亲是回纥可汗,被朝廷册封为瀚海都护。我在路上听姜简说,婆润本来是向李素立求救的,半路遭到了突厥飞鹰骑的截杀。你马上乔装打扮成他的随从,跟着他去求见李素立,姓李的肯定不能拒绝。否则,一旦回纥那边也出了差错,他这个燕然大都护,肯定就做到了头。” “我这就去!”姜蓉听了,眼神顿时开始发亮。转过身,就准备去换衣服。“我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婆润进了城之后,原本就该立刻去大都护行辕。刚才是我怕他失了礼数,才提醒他先到客栈把自己收拾干净。” “不急,听我把话说完。”胡子曰追了两步,伸手拦住姜蓉的去路,“你见了李素立,先别提韩秀才被杀之事。先让婆润开口给姜简求情,理由就是,感谢姜简的救命之恩。然后,再让婆润请求李素立派兵,解回纥诸部遭到车鼻可汗大军压境之危!” “嗯。”姜蓉心中有了希望,立刻不像先前那样慌乱,想了想,轻轻点头。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胡子曰却没有立刻让开道路,而是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钱?”姜蓉被问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回应,“黄金还有二十两左右,五钱一颗的银豆子,也有六十多枚。铜钱不多,大约两三千文吧?胡大叔,你如果急着用,就都拿去。” “黄金你自己留着,银豆子和铜钱全都给我。”胡子曰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我有几个昔日的袍泽,眼下就在燕然军中做事。相互之间,已经有些年没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我这张老脸。但我提着礼物上门,把姜简的出身说给他们,让他们看在你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多少照顾姜简一二,别让他受了委屈,他们总不至于拒绝。另外……” 做贼一般再度四下看了看,他继续补充,“我再花些钱,请刀客们把白天遇到突厥飞鹰骑的消息,散发出去。你可能不知道,燕然大都护李素立不是正经武将出身,当年是靠擅长安抚边塞各部落,才得入了皇上的法眼。塞上出了乱子,他想方设法捂盖,也是人之常情。为了预防万一,我以最快速度把突厥人飞鹰骑在受降城外追杀回纥特勤的消息传开,他捂不住了,当然就不可能再捂。” 说这些话时,他不停地咬牙,目光中充满了痛楚和无奈。仿佛一个年迈的父亲,看着败家子儿子,将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才攒下的田产和宅院,尽数换成了浮财,肆意挥霍。 第79章 老将与少年(上) 夜风吹过军营里的旗帜,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吵得人头疼欲裂。 姜简坐在距离旗杆不到二十步远的一座帐篷内,对着油灯,不停地通过揉搓太阳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身上的衣服、鞋袜是傍晚时新换过的,头发也用清水仔细洗过,看起来干干净净。然而,他的脸色却黄中带着青,两只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连续三天两夜没怎么睡觉,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早已疲惫不堪。但是,找他问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仍旧没有半点儿结束的迹象。 因为时间紧迫,临来军营之前,姐姐姜蓉和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胡子曰,根本顾不上跟他一起分析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接下来会出现哪些可能,只叮嘱了他一句话:有问就如实回答,不问则千万别多说一个字。 到目前为止,姜简都严格地遵从了这一应对策略。甚至在一个时辰之前,被某位周姓别将打扮的家伙夸上了天,他也只是如实回答了对方提出的问题。至于对方没有问到的,则不主动作任何介绍。 导致那位周姓别将夸着夸着,就难以为继。最后,只好留了一句,“人小鬼大”,然后拂袖而去。 “行了,别揉了。就跟几天几夜没睡觉一般。”坐在他面前的张姓参军,抬手拍了下桌案,沉声呵斥,“这还不到亥时。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注:亥时,晚上9点到11点。) “我先前跟你们说过,我从前天早晨起,就没睡过任何囫囵觉。”姜简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满脸委屈的提醒。 “那就快说实话,你们怎么从那个戈,戈什么来着?”张姓参军也有些困了,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打着哈欠催促,“就是那伙大食马贼手里,逃出生天的?说清楚了,咱们俩也好都早点儿安歇。” “我说得就是实话啊。我们走投无路,逃到一处山坡上。刚好上山的路极为狭窄,还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山路的一半儿。我们躲在岩石后,死守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另外一伙马贼恨他们捞过了界,向他们发起了偷袭。”姜简的表情更加委屈,扁着嘴回答。 “就凭你们,三十几个半大小子?吹牛!”张姓参军根本不信,狠狠瞪了姜简一眼,高声反驳,“以为老子没打过仗是怎地?三十多名乌合之众,对四五百马贼,甭说守一下午,就能守是一个时辰,老子把姓倒着写!” “五十二个,还有九个女娃!我刚才也说过了。”姜简看了此人一眼,正色纠正。“凭险据守,不是列阵而战。” “那今天傍晚时,为何只有三十二人进城?”张姓参军脸色一板,问话速度明显加快。 “当天下午战死了二十二个,另外还有八个同伴伤得太重,没熬到第二天早晨。”姜简咬了咬牙,低声重复。 这话,他今夜也不止说了一次。每一次,都感觉心如刀扎。然而,问话的人每换一个,都会再问一次,仿佛故意要朝他的伤口上撒盐。 “阵亡超过一半儿,居然还没四散逃命?笑话,你当是圣上的玄甲铁骑?”张姓参军却认为自己抓到了重要破绽,冷笑着以手拍案。 姜简刚刚经历了数场生死恶战,哪会被这点小伎俩吓倒,抬头看瞟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逃命?往哪里逃?山背后就是断崖,跳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不跳,戈契希尔号称手下从不留活口!” “这——”周姓参军被问得语塞,拳头紧握,咬牙切齿,“你倒会编!随便找个山头逃上去,便是易守难攻的绝地。” “您如不相信,派人去查看一下好了。具体位置,我已经给了那位周别将。”姜简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应。 “我已经派人去了。你如果撒谎,等人回来了,你可就彻底无法改口了!届时,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非常清楚。”张姓参军再度以手拍案,竖着眼睛高声威胁。 “那张参军不妨再等等,自然会真相大白。”姜简笑了笑,回答得不卑不亢。 “闭嘴,老子不需要你教我如何做事。”张姓参军被顶得怒火上撞,拍打着桌案厉声怒喝。 姜简果断闭上嘴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学老僧入定。 现在,他终于明白在临来军营之前,胡子曰为何叮嘱自己,只说实话了。 如果自己编造谎言,在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的盘问下,前后肯定会有出入。而实话,却不用编造,无论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模一样。 没想到姜简年纪不大,却如此难对付。张姓参军眉头紧皱,脸色开始变幻不定。 抓住姜简的把柄,将其牢牢掌控手里,乃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却不料,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却仍旧未能从少年身上找到任何破绽。 按照常理,侥幸摆脱了两支敌军的追杀,成功逃回了受降城内,大多数人在庆幸之余,都会自吹自擂。他只要派几个得力弟兄,顺着此人的口风捧一捧,就能令对方在不知不觉间,就落入自己预备好的陷阱。 然而,眼前这个名叫姜简的少年,却老成得过分。非但说出来的话毫无夸大,并且只要自己派出弟兄的没问及之处,他就绝不多说一个字。 这让他感觉如同嘴巴里吞了一只刺猬,咽不下去,吐出来也很难受。偏偏四周围还有不少眼睛始终盯着这边,让他原本预备好的一些非常手段,也轻易不敢朝姜简身上招呼。 “当当当,亥时二刻,小心火烛……”一队巡夜的弟兄,从帐篷外走过,高声报出眼下的时间。 张姓参军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继续由着姜简参禅。再度用手轻拍桌案,“你刚才说,另一伙马贼的头领,名叫阿波那?” “对。”姜简不知道张参军为何又把问题转到此处,警觉抬起头,回答得能多简单就多简单。 “你怎么认识他的?”张姓参军笑了笑,突然变得和颜悦色。 “我不认识他。”姜简想都不想,立刻摇头,“我只是失陷在苏凉商队之时,听人叫过他的名字!” “你不认识他,他为何要救你?”张参军的问话的速度骤然加快,仿佛一条看到了食物的野狗。 “他不是来救我,而是恨戈契希尔闯入了他的势力范围。”姜简虽然形神俱疲,头脑却仍旧不慢,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他过后为何不杀了你们!”张参军问话如同连珠箭,根本不想给姜简足够的反应时间。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是珊珈夫人出面对付的他。”姜简迅速明白了他的用意,却仍旧心平气和地回应。 “珊珈夫人又是谁?” “珊珈夫人是苏凉的遗孀。” “那珊珈又为什么要为你们出头?” “我们保护她没落在戈契希尔匪帮手里。此外,她是波斯人,非常感谢大唐善待了他的同族 “善待了她的同族?这话什么意思?” “她有同族逃到了长安。我曾经告诉她,有一个名叫阿罗汉的波斯人,做了大唐的左威卫将军!” “左威卫将军阿罗汉?”张姓参军听得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也涌起了几分自豪,“你倒是很会跟人套近乎!” “实话实说而已。”姜简知道,自己又盯住了对方的一轮进攻,微笑着回应。“恰好阿罗汉的儿子,跟我是同窗。” “嗯——”张姓参军低声沉吟。 这是另外一件麻烦事。如果姜简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他就是严刑逼供,也能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说。 然而,姜简偏偏又是四门学的学生。即便身背后已经没有了长辈可以依靠,同学和朋友却全都出自官宦之家,老师们的出身也非同寻常。 “听说你跟逃离大唐的人质,车鼻可汗的小儿子阿始那沙钵罗交情不错?”又反复斟酌了片刻,他咬了咬牙,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化名叫史笸箩,骗过了所有人。我最初根本不知道他是阿始那沙钵罗。”姜简心中一凛,正色回应,“待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带着突厥飞鹰骑来追杀我。” “他终究没有杀掉你就退兵了,是吗?”张姓参军眼睛忽然变得非常冰冷,就像毒蛇在看一只到手的猎物。 “是胡子曰和我姐姐,用疑兵之计吓跑了他。”姜简坦然与此人目光相对,问心无愧。 “你跟他面对面交过手么?”张参军的问话速度又开始加快,一句跟着接着一句。 “没有!”姜简猜不出他的用意,继续按照胡子曰的叮嘱,实话实说。 “一次都没有?” “成为敌人之后,一次都没有?” “如果有机会面对面,你会杀了他吗?” “这……”姜简心脏一抽,回应声明显出现了停顿,“我,我想我应该会。如同他执迷不悟,跟他父亲一起与大唐为敌的话。” “什么是应该会,到底杀还是不杀?”张参军立刻听出了姜简心中的犹豫,冷笑着按住了腰间刀柄。 “如果他选择与大唐为敌,我,我想我会杀了他。”姜简心中难受得宛若压上了铅块,却不得不给出答案。 “来人,把阿始那沙钵罗押到辕门口,准备斩首示众。”张参军猛然站起身,手按刀柄高声吩咐。 “是!”帐篷外,传来了兵卒们的回应。紧跟着,一串脚步声快速走向远处。 “呜呜,呜呜……”有人在挣扎呼救,嘴巴却肯定被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非常含混,听不清到底是不是史笸箩。 ‘他怎么会被抓了回来?’刹那间,姜简的两眼瞪得滚圆,疲惫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儿高兴。 虽然他曾经差点被史笸箩逼入绝境,然而,内心深处,他却仍旧不愿意看到对方身首异处。 史笸箩曾经是他的朋友,曾经跟他生死与共。虽然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晚上和一个半白天,但这份友情,他却不可能说忘就忘。 “走吧,亲手去砍下他的脑袋,证明不是你帮助他逃到草原上的。”张姓参军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倒过来,将刀柄递到姜简手里。 “嗯!”姜简木然接过刀柄,刹那间,手指失去力量。令横刀径直掉落于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当啷啷……” 张姓参军也不催促,抱着膀子,冷眼旁观。 姜简艰难地蹲下身,将手抓向刀柄,手臂颤抖,仿佛刀身重逾千斤。 他知道自己不是史笸箩,如果换了史笸箩跟他易位而处,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刽子手。 史笸箩不止一次笑他是滥好人。他每次都很生气,却从来都没法反驳。 “阿始那沙钵罗应该被押回长安,由朝廷验明正身之后,按律处置。”猛然吸了口气,姜简放下刀,快速站起身,与张姓参军正面相对。“我没有资格杀他,你也没有!” 这句话,脱离了胡子曰的叮嘱。也可能正落入张参军的下怀。但是,姜简却说得毫无畏惧。 他也不明白,张姓参军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但是,他却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只要做了,过后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你果然跟突厥人暗中勾结。”张姓参军上前一步,用脚死死踩住了刀身,“来人,将他绑了,押到苦囚营,改日交由大都护亲自审问。” “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兵卒,拎着绳索冲入,抬手去抓姜简的胳膊。 姜简本能地纵身后跃,躲开了兵卒的拉扯,脊背却碰到了帐篷璧,退无可退。 “莫非是做贼心虚!”张参军冷笑着逼上前,与两名兵卒组成一个三角。“拿下!如果他敢反抗,就以军法从事!” “啪!啪!”没等那两名兵卒做出回应,帐篷外,却又传来了清晰的抚掌声。紧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也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过了吧?张记室!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把他往死路上逼?你就不怕,他父亲的旧部找上门来,要大都护给他们一个交代?” 第80章 老将与少年(中) “胡——”姜简惊喜莫名,本能地就站起身相迎。然而,当身体站直之后,笑容却又僵在了脸上。 不是胡子曰。来人长得跟胡子曰很像,或者说,来人第一眼看上去给他的感觉,与胡子曰极为类似。但仔细看,二者之间又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差别。火山文学 胡子曰脸上,比来人多一丝市侩气,还多了三分卑微。那是做小本生意者身上特有的气质,做的时间越久,越浸入到了骨头深处,很难掩饰和洗脱。 而来人,却身上却没有这两种气质,代之的,则是一股子桀骜和狠辣。就像一头曾经傲笑百川的老虎,哪怕收起的爪子和牙齿,也让百兽不敢轻易冒犯。 “吴,吴老将军,您,您老怎么来了?”那张姓参军动作比姜简还快,一个箭步迎到帐篷门口,赔着笑脸询问。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张参军态度恭敬,那男子也不便再奚落他。也笑了笑,放缓了语气回应,“听弟兄们说,今天下午,有个少年郎带着二三十名同伴,硬撼了突厥别部的五百飞鹰骑。老夫刚闲着没事儿,就过来看看这位少年英雄。” “只是,只是他自己汇报的,未必做得了真。”张参军心中暗暗叫苦,却硬着头皮朝姜简身上泼脏水,“您老也知道,他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最喜欢吹牛。哪怕是连突厥人的影子都见到,回来也敢吹嘘说……” 吴将军根本没心情听他废话,摆摆手,正色打断,“我派出去核实的第一波斥候,已经回来了。那座山坡附近,留下来的突厥人尸体不止两具,还有很多死马和死骆驼的尸体。第二批斥候,还在路上。估计有关戈契希尔匪徒的消息,今夜子时之前也能带回来。” “这,这……”张姓参军先前找姜简问话之时,表现得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尴尬。红着脸,无言以对。 对方的官职,眼下只是个正四品将军,并不比他背后的靠山高。然而,对方在军中的资历,却远非他的靠山可比。 此外,对方头上,还顶着一个开国县公的爵位。而放眼整个燕然都护府,连大都护李素立,都不过才是高邑县侯。不但照着县公差了一级,还差了最关键的“开国”两个字,份量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档次。 只是这位吴将军,自从上次在追随圣上讨伐高丽一战中吃了个大亏之后,已经处于半退隐状态。眼下名字挂在燕然大都护府这边,平时却很少露面。今晚却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颜面,竟然把这尊大佛给搬了出来? “捉弄人,要注意分寸。开玩笑过了头,引起误会,就不美了。张参军,你说,是也不是?”一句话将张姓参军憋了半死,那吴将军也不穷追猛打,又笑了笑,主动给对方找台阶下。 “是,是,您老说得没错。刚才我最后那几句话,就是跟姜兄弟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夜风很凉爽,张姓参军的额头上,却有汗水滚滚而下。只好一边抬手抹汗,一边连连点头。 吴将军礼貌地朝他摆了摆手,缓步走向姜简,“你叫姜简是吧?行,有本事!没给你阿爷丢脸。” “吴将军过奖了,在下当时只是无路可退而已!”姜简先就发现,此人声音虽然听上去还是中年模样,胡须却已经斑白,眼角也有了明显的鱼尾纹。笑了笑,退后两步,以晚辈之礼躬身,“晚辈姜简,见过吴将军!” “嗯,不错,不骄不躁,是个好汉子。”吴将军毫不犹豫地受了他的礼,随即笑着点头,“老夫跟你这般年纪之时,可没你稳重。” 不待姜简谦虚,他又快速摆手,“行了,大半夜了,该问的他们也问完了。你赶紧回去安歇去吧!明天上午吃过朝食,记得到大都护行辕左侧的第一个坊子那边找老夫。老夫姓吴,名黑闼。你明天到那边报上名字,巡逻的兵卒自然会带你进去。” “多谢吴伯父,小侄明天一定去聆听您的教诲!”以姜简的聪明,岂能听不出这位名叫吴黑闼的将军是在故意替自己解围?赶紧再度长揖及地。 “行了,别拜了,老夫看着头晕!”吴黑闼却是不拘虚礼的人,看了他一眼,懒懒地挥手。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张姓参军,“该问的话问完了吧?问完了,老夫可就带他走了。” “吴将军且慢!”张姓参军立刻又着了急,硬着头皮伸手阻拦,“有些,有些细节,有些细节还没问清楚。并且,大都护身边的刘长史……” “别告诉我是谁,老夫不想听。”吴黑闼的眼睛立刻竖了起来,浑身上下杀气弥漫,“老夫也不想掺和你们那些麻烦事。老夫年纪大了,就求个心安。你回去尽管向给你下命令的人汇报,人是老夫带走的。老夫还派了亲兵,去客栈给他站岗,就好了。哪个不服,让他亲自来自找老夫理论!” “这,这……”张参军被无形的杀气逼得踉跄后退,不得不侧身让开道路,“老将军这是哪里话来,哪里话来。您,您老想带他走,就带他走便是。剩下的细节,卑职改天去问别人。” “躁呱!”吴黑闼没好气了补充了一句,迈开大步,给姜简带路,“你,还愣着作甚?等着在军营里吃宵夜么?跟老夫走,老夫送你回客栈!” “不,不敢!”姜简佩服得眼冒金星,答应着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再度拱手,“有劳吴伯父了。晚辈本该自己走回去,只是,只是初来乍到,不怎么认识路!” “行了,别捡着便宜还卖乖。”吴黑闼这张嘴,不开口则已,开口就不给人留半点儿面子。“不认识路,去突厥别部的路你还不认识呢,怎么有胆子独自一人往那边跑?你阿爷的本事,不知道你学会了几成。他当年的能说会道,我看你早已青出于蓝!” “吴伯父教训的是,晚辈多嘴了。”姜简被数落得面皮发烫,连忙小声认错。话音落下,却安耐不住心中好奇,试探着询问,“伯父您跟家父以前……” “我跟他以前,一道追随在当今圣上身后,在玄武门那旮旯,伏击过隐太子!”吴黑闼翻了翻眼皮,淡然透露。仿佛在说一件,喝醉了酒之后跟人打架的小事儿一般。 第81章 老将与少年(下一) ‘这话也能公开说?’姜简大吃一惊,两只眼睛瞬间睁了个滚圆。 再看那张姓参军,原本还准备跟出来送一送吴黑闼。直接被吓得打了个趔趄,再也不敢向他靠近半步! 玄武门之变,在大唐是个许多人都知道,却基本上没人敢提的忌讳。特别是最近两年,大唐皇帝李世民身体每况愈下,曾经多次在不同场合,追思自己少年时,与父亲,兄长、弟弟们策马出猎,其乐融融的情景。 虽然他从未说过“后悔”两个字,但是,朝堂内外,却很多人相信,他心中已经充满了悔意。这点,从他在贞观十六年,追封李建成为“皇太子”的举动,也可以推断得七七八八。 而眼前这个吴黑闼,非但犯了皇帝陛下的忌,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如此高声。他到底是胆子大了包了天,还是寿星老上吊,嫌自己活得太长? “怕什么,老夫都没怕呢?你只是听见了老夫说话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对姜简和张参军两人的反应很是不屑,吴黑闼撇撇嘴,声音居然比先前又高出了一大截,“况且这种事,既然做了,就不怕别人说。你不让人说,也不能代表它就没有发生过。更何况,这件事,老夫问心无愧。哪怕重新来过一百次,老夫都会提着钢叉,杀他一个痛快!” “前辈使钢叉?”姜简虽然胆大,却也没大到敢接这个话茬的地步,只好想方设法打岔,“晚辈听人说,十八般武器里最不好练的就是叉。昔年有个叫伍天锡的豪杰……” “胡说,伍天锡使的是陌刀,不是钢叉!”吴黑闼的注意力,立即成功被引偏,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高声纠正。 “啊!晚辈一直听人说是五股托天叉!”姜简又是一愣,分辩的话脱口而出。 “放屁,纯粹的放屁!”吴黑闼闻听,鼻子差点没气歪了,驳斥的话脱口而出,“还五股托天叉,他怎么不说是画杆方天戟呢?小子,我实话告诉你,叉子在战场上,只有两种用途,一个是戳人,一个是用来搅飞对方的兵器。两股刚刚好,三股都嫌累赘,还五股,嫌兵器不够沉么?况且只要戳在人和马身上,都是死。一个洞和五个洞,又能有什么分别?”(注:五股托天叉和画杆方天戟,都属于表演或者仪仗队专用器械。无实战价值。) “这?”姜简有心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论据,只好讪笑着点头。 “是谁跟你说钢叉不好练的?”吴黑闼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一边带着他往军营外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教训,“真是一个棒缒。所谓十八般兵器,只是一个泛泛说法,实际上战场上能见得到的,连九种都没有。而在这九种里头,最好练的便是叉子,只要你气力够足,眼神儿够好,反应够灵敏,根本不用学。翻来覆去就两下子,刺和搅,剩下的再多变化,都离不开这两下。” “嗯,嗯!”姜简迈步跟上,一边听,一边敷衍地点头。 有关伍天锡的故事和十八般兵器的学习难易程度,都是胡子曰跟他说的。他当然不会因为吴黑闼看起来比胡子曰年纪还大,并且身份还是一个将军,就认为此人说的话,比胡子曰更为可信。 但是,刚刚受了吴黑闼的恩惠,他也不方便当面反驳对方。所以,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便是最好的对策。 “你在太学里头,没有专门的教习传授武艺么?”吴黑闼猜不出他心里所想,见他对自己的态度颇为恭敬,忍不住就又低声指点,“那可有些误人子弟了。大唐以弓马立国,我们这批人眼看着就都老了,将来边塞有事,总不能靠读书人的上下嘴唇!” “有,传授的是弓箭,刀,盾,长矛和马槊。”姜简不愿意听他贬低自己的学校,赶紧小声辩解。 “那你怎么还能说出五股托天叉这种蠢话来?”吴黑闼翻了翻眼皮,毫不留情地质问。不待姜简回应,又恍然大悟,“是了,你没上过战场,所以难免异想天开。这趟出去历练,可见识到了?那伙叫戈什么的大食马贼,还有突厥飞鹰骑,手里拿的兵器都有哪几样?” “弓箭,盾牌,长剑,长矛和横刀,就这五样!”姜简咧了下嘴,老老实实地回应。 没有五股托天叉,没有画杆方天戟,没有双刃开山钺,也没有青龙偃月刀。这些故事里的赫赫有名的兵器,没有一样出现在战场上。甚至连陌刀,马槊,铁锤都没有。只有最简单的,最常见的五种,弓、盾、刀、剑、矛! “就这五样就够了。顶多再加一样马槊,但是着急了,用长矛也可以代替。”吴黑闼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脖颈,笑着点拨,“战场上,最常见的兵器,肯定就是最实用的。至于老夫的钢叉,呵呵,不瞒你说,老夫是因为小时候穷得吃不起饱饭,才用这玩意。能叉干草和柴火,能打猎野兽,实在饿急了,还可以到河边去叉鱼吃。如今在大唐,吃不起饭的人很少见,老夫的这套耍钢叉的本事,眼瞅着就要失传喽!” 说着话,他已经来到了营门外。立刻有亲兵为他牵过来的两匹骏马。 吴黑闼飞身跳上马背,身手和他的嗓音一样年轻。“老夫一匹,你一匹,先送你回客栈。本来该让你住老夫家,但是,圣上最近不待见老夫,让你住进去了,反而影响了你的前程。所以,你还是先住客栈。明天上午,咱们爷俩再聚。” “多谢吴伯父!”姜简直到此时此刻,才相信自己终于脱离了危险。身上顿时一轻,恭恭敬敬地向吴黑闼行了个礼,然后也飞身跳上了坐骑。 吴黑闼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随即,又迅速将面孔转向了军营门口。“记得老夫跟你说的话,有谁不服气,让他尽管来找老夫!老夫就不信了,某些人的手,真能大到能把天遮住的地步。” 这几句话,是专门冲着偷偷跟上来的张姓参军说的。后者闻听,顿时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赔着笑脸躬身。 吴黑闼懒得多搭理他,带着姜简,在亲兵们的簇拥下策马远去。那张参军则一直躬着身子相送,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缓缓将腰杆挺起来,红着眼睛咬牙切齿。 “老匹夫,怪不得跟了圣上一辈子,到老才混了个四品!”咒骂声从他牙缝里挤出,听上去像毒蛇吐信。“还是掌握不了实权的,连个宕州都督印信都没捂热乎,就又被拿了下来。” 然而,骂得虽然恶毒,他却不敢让太多的人听见。又朝着地上悄悄吐了口吐沫,转过身,小跑着去找自己的靠山汇报。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也汇报给了大都护。你不用管了,大都护那里,自有安排。”站在他背后的上司,燕然大都护府长史刘良,表现得远比他想象中冷静。听了他添油加醋的汇报之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部,柔声安慰,“别跟那老匹夫生气,犯不着。圣上不待见他,又不愿意落下个不念旧情的恶名,才把他塞到受降城这边吹西北风。” “可,可是终究,终究没完成您吩咐的事情。在下,在下愧对您的厚待。”张参军心中立刻舒服了许多,红着脸谢罪。 “老夫哪敢吩咐你什么事情?老夫也是在替大都护分忧?”刘长史立刻笑了起来,脸上的皱褶微微泛着油光。“没事了,大都护已经另有打算,用不到这颗棋子了。老夫先前就想派人去通知你,结果听说吴黑闼去你那要人,就只好等他走了再说。” “噢,原来如此。应该的,长史的确应该如此。”张姓参军立刻如释重负,长长吐了一口气,连声说道。“那姓吴的老匹夫,嘴巴向来没有把门的。若是见到长史您派人去通知我放了姜简,指不定又会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这下好了,人他带走了。大都护那边的事情也没耽误,还没让他的嘴巴对您不干不净。大家都落个轻松!” 说罢,偷偷看了一眼刘良的脸色,他又低声打听,“大都护那边,为何改主意了。先前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刘良的眉头迅速皱紧,暗黄色的瞳孔中,隐约有寒光闪烁,“没什么好处。你只要记得,大都护也是为了咱们大伙,为了大唐,就足够了。其他方面不需要打听得太清楚。”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张姓参军顿时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小鸡啄碎米一般点头,“天色晚了,长史早点儿休息,卑职告退!” “行,天色的确已经晚了,你回去之后也早点安歇。”刘良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没等他挪动脚步,却又低声阻止,“等等,这个,你带去。” 说着话,转身走到书案后,从角落里拎起表面包裹着熟牛皮,钉着银扣子,方方正正的小箱子,单手递到了张姓参军面前,“里边是几件波斯那边的酒具,据说来自波斯王宫。老夫不喝酒,就便宜你了。” “这,这,这如何使得!”张参军是个识货的,一看那箱子表面皮革上银扣子,就知道此物里边的东西不菲,慌忙用力摆手。 然而,连推辞了好几次,却没听到长史刘良的任何回应。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给自己的报酬,不拿的话,反而会被对方怀疑自己有二心。赶紧笑了笑,讪讪地改口,“那,那卑职可就却之不恭了。” “你应得的!”刘长史笑了笑,缓缓点头,“出去之后,今晚的事情就忘掉吧。大都护不会再提。老夫也不会再提。” “明白,是卑职怀疑他们谎报军情,就自作主张。”张姓参军双手捧着表面上镶嵌了银扣的皮革箱子,郑重回应。然后转身出门,快步走进了夜幕当中。火山文学 受降城的夜,有些黑。天空中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 第82章 老将与少年(下二) 与城内的黑暗恰恰相反,此时此刻,燕然大都护李素立的书房里,却被二十多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 蜡是上好的蜜蜡,点燃之后没有丝毫牛油蜡烛的膻味,相反,却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很是符合燕然大都护李素立形象和出身。 与吴黑闼那种吃不起饭的“乡野村夫”不同,李素立的血脉,可不是一般的高贵。 他的曾祖父李义深,贵为北齐的梁州刺史。祖父李騊駼,则为大隋的永安太守。到了他父亲这辈儿,官运稍差,但是也做到了五品水部郎中。 所以,除了一肚子学问之外,李素立做官的本事,也是家学渊源。这辈子没怎么上过战场,就顺顺当当做到了燕然都护府的大都护。 燕然大都护府辖地非常广阔,理论上,东起俱伦泊(满洲里),西到天山,整个大唐的北方草原,都归他管。 所以,李素立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从早晨睁开眼睛,一直到半夜子时,除了吃饭和出恭之外,很少有时间能够停歇。 既然为国操劳到了这般地步,平素在公务用度上豪奢一些,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了。况且受降城既卡着丝绸之路,又卡在中原通往塞外各部落的咽喉处,每年往来货物价值以亿万计。李素立本人这点儿花销,哪用得着从朝廷拨付给大都护府的钱粮里出?只要他身边的心腹随便吐个口风,五天之内,肯定就会有人上赶着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门口。 “大都护,慕远商行的大掌柜,石润生今晚带着商队进了城。”长史刘良蹑手蹑脚走进书房,用极低的声音向李素立汇报。 正在批阅公文的李素立没有抬头,很随意地询问,“慕远商行,拜在清河崔氏门下那个?” “大都护过目不忘本事,真是令人佩服。不瞒您说,属下不翻文书,根本想不起来!”刘良立刻挑起大拇指,低声夸赞。 “少拍马屁!”李素立心中受用,笑着数落,“咱们之间,用不到这些。他们不是三个月前刚刚出塞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是西域那边不太平,所以走到大宛,就将中原的货物脱了手,然后就掉头折了回来。”刘良想了想,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不太平?是石国人,还是康居人捣乱?他们想灭国么?”虽然相隔万里,李素立却对西域的情况了如指掌,皱了皱眉,再度发问。(石国,康居,都在如今阿富汗一带。唐高宗年间,曾经短暂归附大唐。武则天执政后,忙着内斗,弃之。) “没有,石国和康居都巴不得跟大唐之间有商队往来。”刘良警觉地向外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据他说,是马贼。那边的马贼,忽然多了许多了。” “笑话,马贼多了,商队够抢么?”李素立仍旧没有抬头,却一语道出了破绽所在,“商队不够抢,马贼又吃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草原上狼的数量不可能泛滥一样简单。 如果狼的数量,短时间内迅速膨胀,就会导致黄羊、野鹿、兔子等食草动物的迅速减少。而食草动物少了,狼就会大量饿死,草原上的各类生命的数量,就又慢慢恢复平衡。 马贼如果数量太多,商队就不够抢了,幸存下来的商贩们,也会选择改道。接下来,马贼就只能互相火并,或者改行去做牧民。 所以,如果丝绸之路上的某个区域,马贼数量异常地多,背后则肯定藏着蹊跷。要么是当地的国王或者酋长黑心肠,派下属假扮马贼。要么,就是有外来势力,为马贼提供支持。 石国和康居两国的国主,都巴不得跟大唐做生意。那么,答案就肯定是后者了。有外部势力,渗透到了这一带,假冒马贼,或者给马贼提供钱粮。 “大都护慧眼如炬!”刘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度高高地挑起了大拇指,“在下也认为,恐怕是外部力量,在打石国和康居的主意。不过石润生只是个被推在台面的傀儡掌柜,在下没有把内幕向他挑明。” “的确没必要挑明。等他回到清河那边,崔氏家族的英才,自然就能推测出真相。”对刘良的应对非常满意,李素立轻轻点头。 “商队按照规矩,给朝廷交了税金。”刘良却不是为了听李素立的夸奖而来,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此外,石润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大都护喜欢好马。特地从大宛那边,带了三对儿汗血宝马献给您。” “三对儿汗血宝马?”李素立的注意力,立刻被刘良的话所吸引,惊诧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他好大的手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说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没有?不合规矩的事情,你就直接替老夫回绝掉。” “没有!”刘良想都不想,就立刻摇头,“他只是说,清河崔氏存了很多粮食,卖不掉,酿酒又太糟蹋了。” “老夫知道了。”李素立登时心中雪亮,笑着轻轻撇嘴,“你跟他说,朝廷还没安排。如果朝廷有令,老夫这边,倒是可以囤积一批军粮。不会太多,四十万石为上限。要保证还没陈得变了味,价格也不能比受降城这边市面上更高。” “在下明白!”刘良追随李素立多年,熟悉他的做事风格,立刻拱手回应,“在下会亲自盯着此事。绝不让他坏了大都护的名声。” “派个几个机灵点儿的小辈去办。老夫这边,还有别的事情安排你去做。”李素立看了他一眼,果断否决。 “是!”刘良也不坚持,果断郑重拱手。 “三对大宛良驹,都是几岁口?可留下来当种么?”李素立对他向来放心,立刻转到下一个话题。 这次,刘良稍微花了点时间考虑,才给出了答案,“启禀大都护,在下亲自验看了,都是三岁口,一对纯黑色,一对枣红色,一对赤金色。身体非常结实,绝对适合留下来做马种。” “你回头挑一旅弟兄,找个机灵的参军带队,把马都送到长安去。然后,把赤金色的那对儿,替老夫送到长孙丞相府上。他年青时追随陛下征战,最喜欢良马。”李素立的脑子转得非常快,几乎在弹指功夫,就安排好了六匹汗血宝马的去处,“把黑色的那对儿,送到英国公府上。至于枣红色的那对儿,送去弘农杨氏,他家最喜欢培养骏马。汗血宝马到了他家,早晚会变成大唐自产的良驹。”(注:英国公,即英国公徐世绩。) “大都护自己不留下一对儿?”刘良听得非常心疼,压低了声音提醒,“少郎君向来喜欢纵马击球。”(注:马球是唐代贵族运动。很多顶级豪门都养着球队。) “他跟我一样是文官,要汗血宝马做甚?”李素立翻翻眼皮,没好气地回应,“更何况,汗血宝马跑得虽然快,耐力却只能算一般。骑着打球,根本打不完全场。” “那倒是。军中也没有哪个武将,会拿汗血宝马当坐骑!”刘良立刻明白了李素立的意思,顺着对方的口风回应。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又一次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提醒,“要不要送房相那边。在下听说,他老人家也喜欢良驹。” “不必了!”李素立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叹息着摇头,“房相的身子骨,还能不能从病榻上再爬起来,都很难说了。而他的儿子,又不是个出色的。即便圣上在观照,恐怕也当不起什么大任。唉——” 第83章 老将与少年(下 三) 正应了民间那句俗话,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 姜简的父亲去得早,所以,军中随便一个录事参军,也敢出手找他的麻烦。而房玄龄虽然贵为宰相,他的四个儿子却都不怎么成器。所以,房玄龄卧病在床,先前对他恭敬有加的李素立,立刻将原本肯定会送给他的礼物,转送给了别人。 脸变得有点儿急,令追随了李素立多年的长史刘良感觉很不适应。然而,作为李素立的私聘幕僚,他却不能指责自己的东家凉薄。稍作沉吟,果断转换话题,“云麾将军今晚来过军营,从张参军那里带走了姜简。”火山文学 云麾将军是吴黑闼的散阶,顿时,李素立的眉头皱了个紧紧,“他居然主动为姓姜的小家伙出头?奇怪,他是老瓦岗,姜行本出身于将作监,后来就长时间跟侯君集搭档。双方即便不算水火不同炉,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怎么他不好好地蹲在城里养老,管起了姜家后人的闲事?” 大唐的武将们因为出身和早年间所属阵营的差异,大抵分为三个派系。其中最大的一派为追随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的关陇子弟,最初的带头人为李渊的侄儿,河间王李孝恭,后来的带头人则为陈国公侯君集。 第二大派系,则为以英国公李绩(徐世绩,徐茂公)和胡国公秦叔宝、卢国公程知节三人为首的瓦岗豪杰。这一派,根基没有前一派深,实力也不如前一派强大。但里边的成员个个都是能够冲锋陷阵的猛将。特别是秦叔宝,皇帝陛下当年还在做秦王之时,喜欢策马直冲敌阵。一直在头前为秦王开路的,便是此公。 第三大派系,则来自被李家父子击败的各方势力,包括前隋阵营。这批人,平素都愿意唯卫国公李靖和鄂国公尉迟敬德两个的马首是瞻。但是李靖这个人素来知道进退,与李绩(徐茂公)一道立下平灭突厥的盖世大功之后,便以年老体衰为名,居家养病。而尉迟敬德又是有名的莽夫,只喜欢用拳头讲道理,不擅长官场争斗。所以,这一派如今,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在军队中,影响力都远不如关陇子弟和瓦岗豪杰。 圣明天子为了鼓励武将们开拓进取,同时也为了另外一个心照不宣的缘由,对各派之间的明争暗斗,选择了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所以,关陇子弟和瓦岗豪杰之间,平素在大事小情上,都会别一别苗头。 作为侯君集的副手,姜行本难免要参与其中。而作为瓦岗豪杰当中脾气最火爆的三个人之一,吴黑闼当然少不得要经常跟姜行本掰一掰手腕。 所以,按道理,姜行本的儿子姜简遇到的麻烦,吴黑闼不趁机踩上一脚,已经是顾及到了江湖辈分。忽然站出来强行替姜简出头,就太匪夷所思了!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刘良不敢置喙武将们的派系之争,作为李素立的心腹,却又必须全心全意为东主而谋。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会,吴黑闼是个粗人,其麾下那些弟兄,性子也都跟他差不多。”李素立稍作斟酌,就迅速摇头。“并且,即便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也不怕,老夫也是赤心为国。” “嗯!”刘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轻轻点头。 “有关羯漫陀特勤与老夫书信往来之事,包括你在内,一共就多少人知道?”李素立想了想,忽然发问。 刘良听得头皮一紧,立刻正色回应,“禀大都护。在下,别将柳方,参军张符,还有柳方麾下,奉命给羯漫陀特勤跟他一道去给回信的那十二名斥候。名字和籍贯,在下都记在册子里了,一个都不会少。” “嗯!”李素立轻轻点头,随即,用很小的声音吩咐,“张符的职位升一升,做司马,给你打下手。柳方从别将升郎将,从下月起,替老夫掌管亲卫营。其他人,你让柳方看着各升一级,报上来,也进入亲卫营当差。” “是!”刘良毫不犹豫地答应,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提议,“最近据说马贼阿波那异常活跃,要不要派柳方带兵去征剿一番。” “不必!”李素立瞬间明白了刘良是建议自己借刀杀人,想都不想,果断摇头否决,“没那个必要。否则,传扬出去,反而显得老夫凉薄。况且,羯漫陀特勤与老夫书信往来这事,也不怕朝廷知晓。老夫如果能说服他率部归降,等同于斩断了车鼻可汗的一条胳膊。” “属下明白!”刘良也不坚持,立刻向李素立拱手。 他们两个口中的羯漫陀特勤,乃是车鼻可汗的长子。年龄已经三十有二,但是却不怎么受车鼻可汗喜欢,所以迟迟没有被确立为继承人。 车鼻可汗将迎接他去长安面见大唐皇帝的整个使团屠戮一空,造反之心昭然若揭。但他的长子羯漫陀特勤,却一直跟李素立有书信往来,并且随着书信还有一份孝敬送上。 这也是李素立对姜蓉态度冷淡,并且派人敲打姜简的原因之一。军国大事,自然有朝廷来决定,朝廷之下,还有他这个燕然大都护,纵横捭阖。 姜家姐弟俩,既非皇亲国戚,又没一官半职,掺和这种事,纯属添乱。李素立是看了她们二人已故父亲的情面,才没有对他们姐弟俩施以严惩。找理由敲打一番,只是为了避免姐弟俩不知进退! 当然,李素立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回报羯漫陀特勤送给自己的那些礼物。事实上,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对大唐忠心耿耿。 “古语云,兵凶战危,只要打仗,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仿佛要解释给刘良听,又好像是想说服自己,让自己安心,李素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车鼻可汗准备了这么久,哪怕朝廷能派宿将带领大军前去征剿,也未必将其一战成擒。若是战事旷日持久,将士们伤亡不计其数不说,对大唐国力,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而若是能先按兵不动,让老夫来挑拨车鼻可汗与羯漫陀特勤反目成仇,然后朝廷再派遣良将领兵征剿他们父子,则事半功倍!” “大都护英明!”刘良抬拱起手,高声称赞。隐约之间,却多少有点儿心虚。 “某些人,一天到晚,光知道打打杀杀,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最高明的手段,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李素立身影,忽然变得很孤独,笑了笑,傲然宣布。 “的确,那些人的本事,不及大都护百分之一。”刘良点头,对李素立的话深表赞同。随即,却又压低了声音,“要不,在下找机会,去提醒那吴黑闼一二?” “我说得不是他,他已经快老得拿不起兵器了。陛下将他放在这边,纯粹是照顾他的雄心,让他感觉好受一些。”李素立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那大都护说得是?”刘良听得满头雾水,试探着询问。 李素立却没有给他答案,倒背着手,轻声感慨,“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刹那间,长须飘飘,从头到脚,高人风范十足。 第84章 老将与少年(下 四) “酒不错,这受降城,啥都跟长安那边没法比,唯独这酒,喝着够劲儿。来,老夫干了,你们几个少年人随意便可。”与李素立的高人风范截然相反,同样是军中宿将,云麾将军吴黑闼身上却一点儿正形都没有,端着黑陶酒盏,向姜简、婆润、萧术里、洛古特少年发起挑战。 “老将军慢饮,晚辈先干为敬!”几个少年哪肯认输,先后端起酒盏,鲸吞虹吸。 姜蓉在旁边看得担心,连连向陪坐在吴黑闼身边的胡子曰使眼色。后者忙了一整天,又累又困,早就喝不下去了。却悄悄摇了摇头,向姜蓉回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如果说过的话能往回收,姜蓉一定把一个时辰之前,自己留吴黑闼吃宵夜的那句话,给吞回肚子里去。 当时她和婆润两个,刚刚从李素立那边碰了软钉子回来,正在为姜简担惊受怕。忽然看到一位从来没谋过面的军中老将,带着七八个亲兵,将自家弟弟平安给送回了客栈,怎么可能不感激得无以复加? 待得知老将军姓吴名黑闼,跟已故自家父亲还是旧相识,她当然要客气地留老将军吃顿饭。免得让老将军觉得姜行本的一双儿女都缺乏教养,受了别人的恩惠却不知道感激。 谁料,老将军吴黑闼竟然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听了她的客套话,立刻欣然接受了邀请。 这顿饭,吃起了时间可就长了。 老将军贵为开国侯,在吃喝方面,却丝毫不挑剔。客栈厨子临时拼凑出来的几样下酒菜,他样样都吃得开心。特别是平素根本上不了富贵人家席面的驴肋骨,老将军抓起一块来,先左右开弓扯个稀烂。随即,将单根儿肋骨递到嘴巴旁边用牙齿一捋,肋骨上的肉,就被捋得丝毫不剩。 客栈为了招揽往来商贩,通常都会预备一些酒水。有最便宜的下等西域葡萄酒,也有粟米酿的老黄雕。 无论是哪一种,吴黑闼都口到碗干。起先还是需要几个酒量好的少年轮番举盏相敬,到后来,则反客为主,主动邀请同桌相陪的姜简、婆润、萧术里等人举杯痛饮。 姜简等人年轻气盛,怎么肯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把酒量比下去。因此,也不管自己这边人困马乏,豁出去一切坚决奉陪到底。 吴黑闼见了,愈发没个正形。竟然不顾辈分,要跟少年们行酒令。好在姜简虽然喝得头晕眼花,最基本的礼貌却没有忘记。赶紧站起身摆手,宣布自己不懂得如何行令,才让老将军悻然作罢。 酒令没有找到人响应,老将军却仍旧余兴未尽。又拉着少男们跟自己连干了三四大碗,才停下来暂做“休整”。 “伯父不愧是瓦岗英雄!”姜蓉担心弟弟的身体吃不消,赶紧趁机上前,亲手给吴黑闼端上一碗伙计们刚刚送来的驴杂汤,“光是这份酒量,天下就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这家客栈的汤水,远近闻名。伯父不妨先尝几口,也让他们几个晚辈歇缓一下体力,然后再陪您老喝个痛快。”火山文学 “你这女娃,倒是会说话!”吴黑闼虽然先前一直背对着姜蓉,却仿佛将她的那些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先夸奖了她一句,然后笑着接过驴杂汤,一口就喝去了小半碗。 那驴杂汤已经熬成了乳白色,上面撒了一些沙葱、野菜和三五颗枸杞,看起来红绿白三色分明,格外诱人。 吴黑闼三口两口,就将汤喝了个精光。额头上,立刻就被逼出了一层热汗。抬起手,他本能地想扯开衣服吹夜风,然而,猛地意识到姜蓉还在场,又将手快速下落,轻拍桌案,“痛快,痛快,老夫可是有一阵子,没这么痛快喝过酒了。姜家侄女,你别老拿眼睛瞪你弟弟。他日后如果想在草原上纵横,没有十坛八坛子酒量,怎么可能让人心服?” “您老肯定看错了,我刚才根本没有瞪他!”姜蓉被说得脸红,赶紧摆手否认,“我,我刚才是被沙子迷了眼睛。” 吴黑闼听了,也不戳破,笑了笑,继续说道,“老夫不骗你,草原上的汉子,以实力为尊。而酒量也是实力的一种。不信你问他们,愿意跟喝酒痛快的人交朋友,还是喜欢跟娘娘腔的家伙称兄道弟。” “老前辈说得极是,我们奚部那边,说酒是男儿血。不肯喝酒的人,血也是冷的,做事肯定靠不住。”萧术里喝得舌头都直了,却第一个高声附和。 “我们薛延托人,也这么以为!”乌古斯从桌子上抬起头,笑呵呵地凑热闹。 “我们铁勒人,也差不多。”洛古特身上还带着伤,却抓着酒碗迟迟舍不得放开。 “我,我真的没阻拦他喝酒。只是,只是怕他喝多了出丑。毕竟,他已经三天没睡过完整觉了。”姜蓉自知势单力孤,红着脸小声解释。 “喝过了,尽管去睡。放心,只要老夫还在受降城,接下来,就没人敢动他一根寒毛。”吴黑闼理解她姐弟情深,笑着低声承诺。 “多谢吴伯父。”姜蓉听得心中一暖,立刻蹲身施礼。 “行了,行了,今晚你已经谢过老夫很多次了。”吴黑闼欠了欠身子,然后用力摆手,“别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却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让故人的孩子被人算计了。” “伯父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姜蓉年纪比姜简大,在二人父亲去世之前,就已经出嫁为人妇。因此,多少了解一些自家父亲与瓦岗众将之间的关系,想了想,再度认认真真地行礼道谢。 “都跟你说了,你已经谢过老夫很多次了。况且,老夫不是也喝了你们姐弟的酒么?!”吴黑闼站起身,做了个搀扶的姿势,笑着回应。“好了,真的别再拜了。否则,老夫这酒就没法喝了。” “嗯!”姜蓉低声答应,红着眼睛站起身,眼角处,泪光宛然。 自打她丈夫死讯传回来之后,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她几乎尝尽了世间冷暖。 昔日与她父亲称兄道弟的那些关陇勋贵,在她求到头上之时,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三言两语将她打发掉。反而是以前跟自家父亲所在派系没少争斗的瓦岗豪杰,在关键时候主动向姐弟二人伸出了援手。 “怎么,今晚在李素立老匹夫那边,受委屈了?”吴黑闼虽然喝得头重脚轻,眼神儿却没受丝毫影响。立刻看到了姜蓉眼角处的泪光,皱了皱眉,沉声询问。 “没有!”姜蓉不愿再给老将军添麻烦,用力摇头,“大都护对侄女很客气,说得也都是实情。” “他手头兵马只有两万出头,而车鼻可汗拥众二十余万。贸然出兵,毫无胜算,稍不留神,还有可能丧师辱国,从此大唐塞上永无宁日,对吧?”虽然没有听任何人汇报,吴黑闼却仿佛长着顺风耳一般,将李素立见到姜蓉之后的说辞,猜了个一清二楚。 “大都护,大都护的确有他的难处!”姜蓉耐于家教,不愿背后指责李素立,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回应。 “老夫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姜简说你扮做婆润的随从,去拜见李素立,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吴黑闼心里头,却没有那么多忌讳,撇了撇嘴,冷笑着补充,“那老匹夫,这辈子干的全是摘桃子的事情,哪里懂得打仗?你求他带兵去讨伐车鼻可汗,给他一座金山,他也不会答应你。如果你们姐弟俩,有本事让车鼻可汗狠狠栽上几个跟头,众叛亲离,不用求李素立,他也会上赶着带兵冲过去,给那车鼻可汗最后一击,捞取最大的那票战功!” “这……”姜蓉的眼睛里的悲伤和委屈,迅速被冲得一干二净。眉头轻皱,若有所思。 再看姜简,已经扶着桌案站起了身,从背后望着吴黑闼,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对方才好。 老将军在给他们姐弟指路,指一条可能实现心愿的明路!虽然,虽然这条路看上去难比登天。 “还有你!”对姜蓉和姜简姐弟俩的表现视而不见,吴黑闼又将面孔转向了婆润,醉醺醺地指点,“你们回纥十八部,男人比突厥别部的男人少啊,还是比突厥别部的男人没种?这当口,不协助你父亲吐迷度,将那十八部男儿组织起来,把车鼻可汗派过来的兵马打回去,断了此人吞并你们的念想,却慌慌张张跑来求李素立住持公道,不是缘木求鱼么?你们回纥人打赢了,李素立自然会站在你们那边。你们如果连抵抗都没胆子抵抗,李素立这厮,凭什么为了你们,去冒被车鼻可汗打回原形的险?” “这,这……”婆润肚子里的酒,瞬间随着汗水冒出了一大半儿。踉跄着起身,向吴黑闼解释,“多谢,多谢吴将军指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担心自己这边准备不够充分么?那车鼻可汗几个月之前,还送儿子去长安读书呢,忽然间改变主意造反,他的准备又能比你们充足多少?”吴黑闼翻了翻眼皮,不客气地打断,“况且你父亲是朝廷册封的瀚海都护,他车鼻可汗只是一个造反的土酋。你们回纥十八部如果打输了,尽管向受降城这边靠拢就是。那时,李素立总不能看着你在城外血战,他还在城里按兵不动。” “还有你们!”不待婆润回应,老将军又将面孔转向洛古特,乌古斯和其他几个少年,“是不是男人啊?车鼻可汗就要带兵打到你们家门口了,你们就跟自己的父母兄弟一道,伸长脖子等着他来杀?” “我们回去之后,会劝说族里厉兵秣马,绝不向车鼻可汗低头!” “我回去之后,就劝说我父亲,跟车鼻可汗划清界限。绝不给他一粒粮食,一头牛羊。” “我们部落距离瀚海都护府近,我们肯定跟婆润的父亲站在一起!” …… 几个少年都跟姜简是不折不扣的生死之交,又恰逢气血最旺盛之时,纷纷站起身,七嘴八舌地回应。 “记住,求人不如求己!”满意地冲着少年们点点头,吴黑闼目光扫视所有人,郑重补充,“你自己没点儿本事,或者说俗气一点儿,让人看不到可以收取回报的价值,这世界上,大多数都不会帮你,哪怕你跪下来求他。如果帮你有利可图,或者让人看到长远的价值,自然有很多人,会锦上添花!” “多谢吴伯父!” “多谢吴将军!” “多谢吴老将军!” …… 众少年们被说得心中热血翻滚,一个个拱手行礼。 “好了,不说了,今晚说得够多了!祸从口出,再说,我家那婆娘又该数落我了!”吴黑闼却忽然又没了正形,笑了笑,轻轻摇头。 笑罢,用手指轻点姜简,“你,记得明天开始,每天上午辰时三刻,去我那边。连着去一个月。我要替你父亲看看,他的儿子将他的本事学会了几分?别急着去草原上给你姐夫报仇,本事不济,去了等同于找死。” 这,等同于要手把手点拨姜简武艺了。登时,将后者“砸”得眼冒金星。愣了好一阵,才用目光向自家姐姐姜蓉,还有大侠胡子曰请示。 “还不向吴将军行拜师礼!”胡子曰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就高声提醒。 “师父,请受晚辈一拜!”姜简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喝多了幻听,起身走到吴黑闼面前,双膝跪地下拜。 “起来,我只是替你父亲教你几天,当不得你师父!”吴黑闼却不肯受他的礼,果断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胳膊肘,“一个月时间,也教不了你什么。顶多,让你不会轻易被人打下坐骑来而已。” 说罢,也不给姜简坚持的机会,推开少年人,转身大步离去,“走了,走了,你们这些晚辈别送。吴良谋,你带着三名弟兄,住在客栈里,就近保护他们。吴良才,上马,跟老夫一道回府。” “是!”在旁边桌子上吃喝的两个亲兵们,立刻在两名头目的带领下起身答应。随即,一半儿奉命留下,另外一半儿,跟着老将军走出门外,跳上坐骑,如飞而去。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受降城的风有些凉。坐在马背上被风一吹,所有人的头脑都变得无比清醒。 “将军,您,您真的要为那小子出头么?”亲兵校尉吴良才看看四下里无人,带着几分担心提醒,“他,他父亲当年,可是没少找您的麻烦。而圣上那里,分明又恼您在辽东劝他及早收兵。” “他父亲跟我之间的争斗,只有一半儿是真,另外一半儿,则是做给圣上看的!”吴黑闼心中不痛快,也不想隐瞒,对着夜空吐了一口酒气,低声回应。“并且,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这么些年,后生晚辈里头,老夫难得遇到一个看着顺眼的。不拉他一把,还等着拉谁?” 又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摇头,“圣上老了,咱们也都老了。可是大唐,却不能老!否则,不出十年,这天下,又要生灵涂炭!” 第85章 挨打才能长记性(上) 酒喝得实在是有点儿多,第二天早晨起来,姜简感觉天空都是斜的。然而,他却不敢躲在客栈当中偷懒。胡乱对付了一口朝食,又认真洗漱了一番,带着自家姐姐和胡子曰两个,连夜准备好的“束脩”,赶在辰时三刻之前,来到了吴黑闼的家门口。 门口当值的亲兵校尉吴良才,正是昨晚跟吴黑闼一道送他回客栈的人之一。见少年人来得准时,笑着迎上前,高声说道:“来了?赶紧跟我走!侯爷吩咐,直接带你去城外的大校场!” “吴伯父,吴伯父昨天说是辰时三刻。”姜简没想到吴黑闼已经在等自己,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我,我担心打扰他老人家休息,才,才卡着点儿来拜见他老人家。” “没说你来得晚!”吴良才笑了笑,快速补充,“老将军习惯了带领弟兄们晨起操练,风雨无阻。辰时三刻,刚好他操练完毕,并且跟弟兄一起在军营里头吃过了朝食。” “啊——”姜简听得好生佩服,拱起手低声夸赞,“怪不得吴伯父年过半百,还威风不减当年。原来每日坚持练武不辍。这份毅力,全天下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你倒是嘴甜!”吴良才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解拴在门口的自家战马,“这话,你最好当着侯爷的面说。他一高兴,今天肯定又能多吃好几碗饭。” “有机会,我一定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儿说!”姜简见他脾气随和,也笑着附和。 “那就上马。”吴良才是个急性子,立刻翻身跳上了坐骑,“跟我来!” “前辈,我,我还给老将军带了一份礼物。”姜简大急,赶紧指着驮在备用坐骑上的两个箱笼说道。 “怎么不早说。”吴良才看了他一眼,眉头轻皱。随即,就立刻有了主意,“我给你安排几个人,抬到院子里头去。等下午你跟侯爷从军营里头回来,你再亲手把礼物呈给他。” 说罢,他又上下打量姜简,仿佛后者身上长出了狗尾巴花一般。直到把姜简看得心里发毛,才忽然一龇牙,带着满脸神秘补充,“嗯,希望你到时候,还能有力气说话。不过也不怕,反正侯爷从来不在乎礼物的厚薄。” 说罢,将头转向大门,朝着里边高声吩咐,“吴近,吴远,你们两个出来,把姜少郎君给侯爷的束脩,抬到门房里去收好。” “得令!”两名彪形大汉答应着迈步而出,一人伸出一只手,拎起箱笼,就像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一般,轻飘飘地拎回了院子。 姜简在同龄人当中,算是力气比较顶尖的。见两个壮汉不费吹灰之力就拎走了装满礼物的箱笼,再次佩服的轻挑大拇指,“好力道。果然应了那句话,强将手下无弱兵。” “行了,夸你嘴甜,你还上瘾了!”吴良才在待人接物方面,肯定得了吴黑闼几分“真传”,翻了翻眼皮,撇着嘴数落。“有那份机灵劲,不妨多花在练武上,别枉费了我家侯爷的这份心思。” “那是自然,吴兄尽管监督!”姜简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够妥当,红着脸点头。 “跟我走!”吴良才又看了他一眼,策动坐骑,直奔燕然军在受降城外的驻地。姜简满怀忐忑地策马紧跟,不多时,二人就一前一后,来到了军营的侧门。 吴良才跳下坐骑,亮出腰牌,向守卫侧门口的兵卒,说明来意。后者立刻让开道路。他再度招呼姜简跟上,然后牵着战马,快步而行,三拐两拐,一座巨大的校场,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老将军吴黑闼正在抱着膀子,给两名较量拳脚的弟兄做裁判。见姜简到了,便下令二人停下来,去更换衣服。随即,指了指竖在不远处的一大排兵器架子,高声招呼,“你,别愣着,过来挑你最顺手的兵器,然后,跟我去过几招。” “啊——”姜简又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提醒,“过招,吴伯父,您老,您老不是说,要指点晚辈武艺么?怎么变成了过招?” “你好歹从小家里头有人手把手传授,长大后在四门学也有专门的武艺教习。老夫小时候连饭的吃不起,更请不起师傅,哪里指点得得了你武艺?”吴黑闼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否认,“所谓指点,是教你怎么避免被人轻松干掉,不真刀真枪地过招,你又怎么可能学得会?” “啊——”姜简都记不清,自己今天震惊第几回了,张着发僵的嘴巴,快步奔向兵器架子,“晚辈明白。晚辈这就挑!” 他是正经八本的关陇勋贵子弟,虽然父亲去世后继承权被无耻掠夺,手头仍旧不怎么缺钱。所以从小到大,练得最熟,也最为喜欢的兵器,自然是马槊。 而吴黑闼贵为开国侯,收藏的兵器里头,自然也缺不了马槊这种造价高昂的“百兵之王”。因此,只花了短短几个弹指时间,姜简就选好了趁手兵器。一杆通体发黑,双刃却如白雪的丈八长槊。 跟自家长辈过招,不是性命相搏,为了避免误伤,他挑选好兵器之后,本能地向看管兵器的士卒,索要葛布,来包裹槊锋。谁料,耳畔却又传来了吴黑闼的声音,“别浪费材料,你,使出全身本事,今天要是能碰到老夫一根寒毛,老夫就把麾下所有亲兵,都交给你掌控。从今之后,你无论带着他们去哪,去干什么,老夫概不过问!” “此话当真?”姜简教养再好,终究也是十七八岁年纪,心气正盛,哪里受得了别人如此贬低自己?立刻抬起头,看着吴黑闼的眼睛追问。 “老夫还能骗你一个小毛孩子?”吴黑闼撇了撇嘴,伸手指向吴良才等亲信,“他们都可以作证。你要是觉得不够,老夫还可以给你立字据。” “那倒不必。您老乃是瓦岗豪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姜简笑了笑,干脆地摇头。 “那就上马!然后去那边!”吴黑闼打量了他一眼,笑着发出邀请。目光当中,充满了戏谑。随即,从亲兵手里接过坐骑,跳上去,直奔大校场中央处的骑兵演武场。 “上当了!”姜简的心脏打了个突,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然而,思前想后,却想不出圈套究竟藏在哪?只好硬着头皮跳上了坐骑,跟在了吴黑闼身后。 四周围的亲兵们,丝毫不担心自家将军受伤。分头爬上了演武场旁边的几座看台,乐呵呵地看起了热闹。 姜简在四门学时,跟同窗比试过身手,知道过招的规矩。因此,踏上了演武场土地之后,立刻拨转马头,跟吴黑闼拉开了距离。 吴黑闼笑着摇头,不紧不慢地纵马跟他相悖而行。不多时,二人之前的距离,拉开到了八十步上下,又各自拨转了坐骑,正面相对。 “我来擂鼓!”正对着演武场中央位置的一座看台上,吴良才自告奋勇地拎起鼓槌,高声呼喝,“侯爷,姜少郎,预备——” “咚!”两只鼓槌同时砸向鼓面,发出巨大的声响。紧跟着,他双手快速舞动,在鼓面上敲出一串令人热血沸腾的旋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伴着鼓声,姜简与吴黑闼两人,面对面策马加速。转眼间,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拉近到了十步之内。 “伯父看招!”姜简心地善良,不愿误伤了老将军。特地高声发出提醒,同时双手持槊,刺向老将军的衣服下摆。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马槊长达一丈八尺,前方槊刃,也四尺有余。即便一刺不中,借助战马冲刺速度,他还可以再来一记横扫。而吴黑闼手中钢叉长度不过一丈,根本不可能抢到先手。 只可惜,理想和现实,相差太远。 姜简刺出去的槊锋,还没等抵达吴黑闼身边,后者猛地提起钢叉,拧身斜挑。“当啷!”两股钢叉中央的铁锷部位,不偏不倚卡住了槊锋,溅起一串火星。紧跟着,叉身翻转,一股巨大的力气沿着槊杆,直达姜简手心。 “撒手!”吴黑闼的声音这才响起,宛若晴天霹雳。再看姜简手中的长槊,居然被钢叉直接别上了半空,打着旋子不知去向。 “下马!”吴黑闼的声音再度传来,仍旧只有两个字。手中钢叉带着一股狂风,狠狠戳向姜简的胸口。 “啊——”姜简被吓得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完全凭着本能将身体后仰。后脑勺紧紧贴住战马屁股。 钢叉走空,贴着他的鼻尖急掠而过。还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吴黑闼的钢叉忽然急转而回,在两匹战马交错而过的瞬间,与他小腹处的皮带扣,一擦而过。 “叮!”黄铜做的皮带扣与钢叉发生触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简的脸,也随着这一声,红得几乎滴血。 “你死了!”吴黑闼却丝毫不给他留面子,笑着策马去远,“小子,你当你是程咬金,还是尉迟敬德那黑厮?!如果都不是,你在老夫面前托大,不是找死,又为了哪般?” 第86章 挨打才能长记性(中) “侯爷威武!”“咚咚咚咚……”吴良才等人看得兴高采烈,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将战鼓敲得震天响。 “多谢伯父教诲,晚辈记下了。别看轻了对手。”虽然被数落得很是难堪,姜简却知道吴黑闼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刚刚缓过一口气儿,立刻红着脸拨转坐骑,向着吴黑闼抱拳躬身。 “嗯,你这小子倒是分得清楚好歹。”看到姜简输了之后,立刻能够认识到错误在哪,吴黑闼满意地点头。“再来,这次你务必要用全力。放心,想一朔戳死我的人数以百计,但老夫现在还好好活着。” “晚辈明白!”姜简认真地点头,拨转坐骑跑出去七八十步远,再度掉头与吴黑闼迎面对冲。 这次,他没敢手下留情。而是使出了最稳妥的招数,双手平端长槊,借助战马的速度,刺向吴黑闼的心窝。 招数势大力沉,战马对冲速度又快,通常情况下,只要他能保证槊杆稳定,对手就只能选择斜向发力将槊锋推开,或者像他上一次那样,将身体平仰来躲闪。 然而,结果却再度出乎他的意料,只听“叮”的一声,吴黑闼第二次用双股钢叉的中央铁锷,卡住了槊锋。紧跟着,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猛然发力夺槊。而是将槊锋推偏,同时借助两匹马相对奔行速度,将钢叉的双股贴着槊杆向前“平刮”。 “松手!”老将军厉声断喝,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眼看着钢叉的双股,就要刮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姜简只好松开手指,同时果断将身体猛地坠向了战马远离吴黑闼的那一侧,镫里藏身。 “嗯?”吴黑闼又一次成功夺下了姜简马槊,却找不到姜简的人影,双目之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喜。 再看那姜简,借着战马的掩护,从腰间拔出横刀,腰杆和大腿同时发力,“嘿”,将自己又送回了马鞍之上。 人未坐稳,剑已经挥出,半空中泼出雪浪一道,直奔吴黑闼的脖颈。 “好!”吴黑闼大声喝彩,被迫竖起钢叉,去阻挡横刀。霜刃与叉杆相碰,溅起数点火星。姜简看都不看,撤刀,下甩。横刀如同鞭子,抽向吴黑闼身后。 马蹄奔腾,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远。横刀不是长兵器,这一刀肯定砍不到吴黑闼脊梁骨上,却绝不会偏离吴黑闼胯下战马的屁股。吓得老将军嘴里又发出一声暴喝,“好!”将已经发了一半儿的招数硬生生变成了遮挡。 “叮!”刀刃再度与钢叉的杆部相撞,发出清晰的脆响。姜简猛地一哈腰,身体贴向战马的脖颈,任由战马带着自己远遁。 “好——”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随即,是一连串激越的战鼓,“咚咚咚咚……” 看台上,吴良才等人,没想到自家侯爷差一点儿就着了年青人的道,一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 当然,这个“一点儿”,距离真正的威胁,仍旧很远。但是,姜简是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而自家侯爷却是曾经的瓦岗军内营副统领,身经百战。双方原本就不是一个等级,前者能逼得后者放弃进攻,撤招防守,绝对值得一个满堂彩。 “再来,再来!来人,给他把马槊送过去!”吴黑闼规规矩矩地策马冲出四十步,然后拨转坐骑,高声发出邀请,“就这样,拿出全力。否则,老夫真的要怀疑,你是怎么在那伙大食贼寇刀下活下来的!” “得令!”自有亲兵小跑着捡起马槊,送到姜简的手上,然后迅速退出演武场之外。 姜简还招得手,信心大增。收刀入鞘,举朔齐眉,向老将军吴黑闼遥遥致意。紧跟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槊锋前指,人和马化作一条游龙,直扑吴黑闼胸口。 “来得好!”吴黑闼策马迎战,钢叉斜挥。 “当啷!”槊锋与叉股在半空中相撞,火花四溅。二人同时收臂,拧身,换招。槊锋带着一股子狂风扫向吴黑闼腰杆,钢叉化作一根铁鞭拍向姜简脑袋。 “侯爷小心——”看热闹的吴良才大惊失色,扯开嗓子高声提醒。 自家侯爷即便年少时再威风,毕竟年岁不饶人。万一双方都没收住手,姜简弄不好就要脑袋开花,自家侯爷少不了也得被扫下坐骑,摔个半身不遂。 “当啷!”他的声音未落,金属撞击声已经响起。却是吴黑闼的左手离开了叉杆,挥着一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出来的短叉,挡住了扫向自己腰间的马槊。 而姜简那边,就有些惨了。将身体横在马鞍上,才堪堪避开了脑袋被拍烂的结局。大腿外侧,却终是没躲过去,被拍了个结结实实。 “啊——”饶是吴黑闼手上收了力,姜简仍旧疼得凄声尖叫。吃了一叉子的大腿,好像变成了别人的,刹那间根本不听自己掌控。 而那吴黑闼,却不肯放过他。趁着双方战马还没来得及重新将距离拉远的机会。单手持叉,在他的外袍正对后心的位置,撕开了一个窟窿。 “你又死一回!”吴黑闼笑了笑,任由战马将自己带远,“大腿受伤死不了人,后心窝被兵器戳个窟窿,神仙也救不回来。” “侯爷威武!”“咚咚咚咚……” 欢呼声和战鼓声,再度响成了一片。吴良才等人,一边抹着被吓出来的冷汗,一边呐喊助威,兴奋莫名。 也有几个细心的亲兵,跑进演武场内,帮助姜简控制坐骑,顺便询问他的伤势。后者挣扎着将战马缰绳拉紧,收起长槊,摆手向问话者示意,自己没事儿。动作稍急,又疼得龇牙咧嘴。 “不要老想着一命换一命。第一,不划算。第二,这招只对养尊处优的人有效,能逼得他放弃进攻,变招自保,对真正身经百战的人,没任何效果。第三,凡是肯跟你以命换命的人,通常都有所依仗。”没给他留任何恢复体力的时间,吴黑闼拨转战马冲过来,高声指出他的错误之处。“另外,战场上受了伤,再疼,也要忍着。否则,接下来就会丢了小命。” “多谢伯父赐教!”大腿处疼得钻心,姜简却咬着牙坐直身体,认认真真地向吴黑闼致谢。 “当年程咬金那老匹夫,为了救裴行俨,大腿被敌将用长槊捅了个对穿。他连哼都没哼,一只手拎着昏迷不醒的裴行俨,一手抓住槊杆。硬是从敌将手里夺过了马槊,然后将此人连同其余五名追兵,挨个刺下了坐骑。吓得追兵不敢靠近,才扬长而去!”吴黑闼随意地摆了摆钢叉,笑着补充。须发飞扬,从头到脚,不见半点衰老模样! 第87章 挨打才能长记性(下) “伯父说得是,晚辈一定牢记于心。”姜简被说得心中热血翻滚,喘息着向吴黑闼拱手。 少年人都仰慕英雄,吴黑闼口中的老匹夫程咬金,论身手,在隋末唐初那会儿,肯定能排得进天下前二十。 吴黑闼拿程咬金为例子,来讲述战场上忍住疼痛的重要性,非但说服力大增,并且还让姜简心中,豪气油然而生。(注:演义中,程咬金只会三板斧。但正式历史记载中,战绩却非常出彩。倒是其他演义中赫赫有名的勇将,要么人物纯属虚构,要么在史书上没确凿战绩。) “下马来,沿着演武场中周围慢慢溜达一整圈儿,别让大腿那里淤住血!”吴黑闼非但厮杀的本事一流,挨打的经验,也极为丰富。想了想,又低声吩咐。 “是!”姜简输得心服口服,答应着跳下坐骑,按照吴黑闼的要求去舒筋活血。吴黑闼冲着他的背影点点头,随即伸出手,在他的坐骑脖颈处大血管位置轻轻抚摸。 马背上挥舞兵器对抗,对人和马的素质,要求都非常高。虽然二人只是对战了三个回合,姜简的坐骑脖颈上,已经涌满了汗珠。而马的大血管处,则像藏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砰砰砰砰”不停地狂跳。 “这匹马不行,样子货。良才,把老夫那匹菊花青牵来给他。”总计摸了不到十个弹指功夫,吴黑闼已经得出了结论,立刻吩咐亲兵校尉给姜简更换坐骑。 “侯爷,那匹菊花青,可是圣上所赐。”吴良才心疼得肝脏直发抽,咧着嘴小声提醒。 “侯爷,菊花青可是青骓的第五代血裔。除了皇家,世间根本找到第二匹。” “侯爷,您那匹枣红马也不错……” …… 其他几个平时负责随身保护吴黑闼的亲兵,也赶紧七嘴八舌地劝阻。 别人家收徒,恨不得要一斗金沙当束脩。就没见过像自家侯爷这样的,束脩收不收无所谓,师徒名分定没定也不在乎,传艺的第一天,就先送给徒弟一匹万金难求的的宝马良驹。(注2:青骓,李世民的坐骑,大战时身中六箭仍旧带着李世民冲到了王世充面前。) 周围没有外人,吴黑闼的脸上,忽然涌起了几分萧索。叹了口气,摇着头解释,“老夫今后,未必还有机会上战场了。菊花青上不了战场,愧对了它的血脉。赠给这小子,好歹算有个正经归宿。” “侯爷……”众亲兵闻听,立刻心里发酸,劝阻的话,卡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自家侯爷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巴太能得罪人。结果战功赫赫,到头来却只得了个三品云麾将军的虚衔。 前几年更是了得,直接戳了圣上执意亲征辽东却准备不足的伤疤,虽然圣上大度,没有怪罪他,却也把他丢在受降城这边任其自生自灭。 俗话说得好,英雄易老。转眼间,自家侯爷就五十有四了。即便将来还有机会上战场,又有哪位主帅,敢让他像当年一样策马直冲敌军帅旗? 他收集的枣骝也好,菊花青也罢,与其老死在马厩里,还不如送给年青当坐骑,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这小子底子打得很扎实,所欠缺的,就是把基本功转换到实战上来。”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沉重,吴黑闼朝姜简的背影处看了几眼,笑着跟亲兵们提议,“老夫年纪大了,指点他四五个回合还行,多了,就有可能力不从心。接下来,你们轮流跟他过招,放心打,只要不下死手,伤了就怪他自己学艺不精!” “是,侯爷!”“好嘞,侯爷!”“侯爷放心,顶多将他打个半死!” 众亲兵其实跟吴黑闼一样,也正郁闷宝剑空砺,答应的一个比一个痛快。 “吴伯父好体力,我这边累得浑身是汗,他居然还有力气跟亲兵们说笑!”正在绕着演武场活动气血的姜简,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亲兵们的靶子,听到来自背后的笑闹声,带着满脸佩服点头。 供骑兵较技的演武场,长度足足有三百步远,宽度也有两百步。待他将一整圈走完,感觉大腿不再胀痛,吴良才也将吴黑闼最心爱的菊花青给牵了过来。 “换坐骑,你那坐骑不顶事。换这匹菊花青,如果人和马能互相搭调,老夫就将它送给你。”明明已经做出决定要将良驹赠给姜简,吴黑闼却非要绕个弯子,怎么别扭怎么说。 “这,这如何使得!”姜简却是个识货的,立刻认出这匹菊花青,比不知道被自己遗落至何处的“雪狮子”更加神俊,赶紧站直了身体摆手。“晚辈能得前辈指点,已经无以为报。怎么还能白拿您的宝马良驹?” “你这小子,别婆婆妈妈。”吴黑闼裂立刻皱起了眉头,沉着脸呵斥,“老夫本领虽然一般,想求老夫指点的人,却也能排满整个朱雀大街。如果图报酬,老夫勾勾手指头,金子就能堆满门口,犯得着在你身上费这么大力气?” “前辈,前辈……”姜简挨了骂,心里却暖得厉害,红着眼睛摆手,“那晚辈也不敢拿。这马,您这匹菊花青放在长安东市,价值少说也在二百吊以上。这么重的礼物,晚辈白拿了,恐怕无福消受!” 大唐不缺战马,但堪称宝马良驹的坐骑,价格却仍旧高得吓人。他以前所骑的那匹“雪狮子”,是他姐夫韩华为他购买,当时所花费的钱财,已经抵得上寻常百姓家十年的开销。菊花青的身体比雪狮子长了足足半尺,肩膀高出三寸,还生着标准的兔头狐耳,价格肯定笔雪狮子只高不低。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识货!”听姜简夸菊花青神俊,吴黑闼立刻又转怒为笑,“俗话说,宝马好找,伯乐难求。你知道这匹菊花青的价值,它跟了你,就不会被埋没。而老夫这里,比它还好的马有一大堆。它留下了,只能配种或者天天关在马厩里养膘。” “晚辈侥幸读过几本《马经》。”姜简拱起手,继续低声谢绝,“所以,才更不敢夺伯父您所爱。” “给你脸了不是!”吴黑闼将眼睛一瞪,再度低声怒斥,“想跟老夫学本事,就拿着。如果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今后有了出息,就弄十匹这样的马来给老夫玩耍。否则,你现在就滚蛋,老夫不教书呆子!” “伯父,伯父您别生气!”姜简不敢再推辞,只好躬身行礼,“小侄收下这匹菊花青便是。将来如果能寻到好马,一定十倍来还今日之赐。” “哎,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不能拖泥带水。”吴黑闼再次转怒为喜,笑着挥手,“上马,上马,你现在本事不够,跟老夫对练容易伤了锐气。接下来,让吴良才他们几个,轮流陪着你练。放心,你的这点儿本事,不花费三五年苦功,休想碰到他们一根寒毛!” “上马,快上马。在下来讨教姜少郎的高招!”吴良才早就迫不及待,推着姜简走向菊花青,顺手又塞给了他一把长槊。 姜简击败阿始那陟苾时所生出的那点儿骄傲,早就被吴黑闼用钢叉给挑了个一干二净。见吴良才说得热情,立刻握着长槊翻身上马,然后举起兵器向此人致意。 吴良才哈哈一笑,策动坐骑先进入了演武场。待姜简进入场内,准备到位。就立刻持槊跟他展开了对冲。 “他的马没我的马高!”姜简目光敏锐,在疾驰中,就判断出自家优势所在。将长槊稍微挑起半尺,随即奋力向下劈刺。四尺槊锋借助战马的速度,扫出一道寒光,如闪电般,扎向吴良才的马头。 不伤人,先伤马。马受伤,人必然落地。这一次,他是丝毫不敢留手,一上来就使出了杀招。 然而,吴良才只是轻轻用长槊一拨,就将令他刺过去的槊锋偏离了方向。紧跟着,反手横推,槊杆就推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用力,只是沾了一下就撤。仍旧推得姜简身体歪斜,差一点儿就落下了坐骑。 “蠢货,蠢货,马上作战,谁教的你使这种花哨招数?”吴黑闼在场外看得真切,立刻扯开嗓子呵斥,“除非你本事高出对方一大截,否则,槊一定要直来横去。什么劈刺,抽拉,那都是步下功夫,需要步法配合。马背上,你根本无法将精妙之处使出来,还不如简单一点儿。” “晚辈记住了!”姜简答应着策马去远,在四十步外拨转坐骑。随即,与距离自己八十步的吴良才再度展开对冲。 这一次,他跟吴良才过足了三招,直到二马错镫之后,才被对方用槊纂在屁股上轻轻戳了一下。 而吴黑闼,则又大呼小叫地指点他,动作不要太大。利用槊杆前半段或者后半段斜摆,就足够挡住敌将的大多数杀招。动作大非但浪费体力,并且身体周围会出现空档,反而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姜简心服口服,忍着疼又向吴良才发起了第三个回合挑战。结果还是一模一样,一个回合没走完,就又着了对方的道。 吴黑闼见了,少不得又要总结他输在和处。话虽然说得刺耳,却一针见血。 待到第四轮,吴良才却嫌太累,换了另外一名姓周的校尉上场。后者使一把长刀,两招过后,就用刀背抽在姜简肋骨上。 “笨死了,真是笨死了。把力气浪费在那些招数上作甚?刺,拨,扫、砸,外加一招槊纂回捅,就这五下,先把你学过的那些招数变化全都放一放。”吴黑闼看出了问题所在,在演武场外喊得声嘶力竭。 马槊是长兵之王,招数极为繁杂。光是四门学里教头能教的,就有折枝槊、破阵槊和横江槊等数种。而关陇各家将门秘传,轻易不会外泄的槊技,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姜简基础打得牢,将自家父亲搜罗来的各种槊技,都练了个遍。进入四门学之后,又通过向老师请教,和跟同窗之间交流,学会了更多的精妙招数。 而吴黑闼,却让他把这些花钱都买不到的招数技法,尽数抛在脑后。只管使最基本的五个动作。一时半会儿,他如何听得进去? 但是,随着身上中招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吴黑闼麾下随便拉一个亲兵上场,都能在一到两个回合之内,锁定胜局。姜简也就顾不得再抗拒了,本能地遵从怎么简单怎么来的原则,将手中马槊使得快若毒蛇吐信。 效果几乎立竿见影,虽然他仍旧战胜不了任何对手,却至少能撑过前两个回合。直到第三,甚至第四个回合,才因为反应速度不够,或者中了对方的花招,被“斩”于马下。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挨打和吴黑闼的咆哮中渡过。到后来,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疼,挨了吴黑闼的训,也不再感觉丝毫懊恼。只是,体力彻底耗尽,把马槊换成了横刀,仍旧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抬起胳膊。 “好了,用战饭,用战饭。再练下去,人就废了!”吴黑闼在嘴巴上虽然不肯做他的师父,心里头却知道保护徒弟,见他已经彻底筋疲力竭,果断结束了当天上午的训练。 所谓“战饭”,却是大块的盐水煮羊肉,外加一碗杂和菜汤。厨师的手艺跟胡子曰没法比,羊肉上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毛的羊皮。若是在长安城那会儿,姜简肯定吃了第一口,就得大吐特吐。然而,今天,他却风卷残云一般接连干掉了四斤羊肉,又连喝了三碗杂和菜汤,才感觉肚子里打了个底儿。 “你基础很扎实,体力和膂力也很充足。”吴黑闼吃饱喝足,说话的语气就没先前那么冲了。拍了拍姜简的肩膀,笑着指点,“欠缺的就是,把你身上的本事和长处,都在战场上发挥出来。不过,别急,老夫这里有的是人手陪你炼。就好比打铁,多砸几百下,杂质就除掉了。最终,把你学到的那些东西,也变成你自己的。跟人交手时根本不用想,看到对手的动作,身体自己就能把相应的破解和反击招数使出来。” “多谢伯父!”姜简站起身,忍着全身疼痛,向吴黑闼郑重行礼。 “好了,别拜了,我懒得还礼。”吴黑闼斜靠在椅子背上,轻轻挥手,“吃饱了,就牵着菊花青,去野地里走走,让它吃点儿青草,喝点儿溪水。这马啊,不能光吃精料,青草就是他的蔬菜,不吃容易生病。另外,等你把血脉活动开了,下午未时,咱们还能再练一轮。” “是——”姜简咧了下嘴,拖着长声答应。然后站起身,踉跄而去。 转眼到了下午未时,他又爬上马背挨打。只不过出手了换成了另外几名亲兵,兵器也换了花样。 说来也怪,虽然累得筋疲力竭,他感觉自己出手比上午精神充足时,还要快了许多。并且眼睛也远比上午敏锐,仿佛能看到对方招数的路径一般,身体也能努力去化解。 “嗯,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这样下去,五天之后,他们再跟你过招,就得都把兵器缠上粗布了。”吴黑闼看得非常满意,笑呵呵地点头。 然而,还没等姜简来得及高兴,他却又高声补充,“为了以防万一,从明天起,双方皆披甲。先轻甲,然后逐渐加重,最后穿明光铠。什么时候,你穿着明光铠也能跟他们捉对厮杀二十回合以上不落下风了,老夫再安排你以一敌二!” “啊——”姜简一咧嘴,手中兵器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88章 婆润的春天(上) 接下来数日,姜简都在疯狂训练中度过。杀敌的本事到底增长了几分很难说,扛揍的本事,却堪称一步一个台阶。 从第一天在吴良才手底下根本支撑不了一个回合,到后来能支撑五个,七个,甚至十个回合,仍旧还有余力反击。甚至偶尔也能抓到对方身上的破绽,将此人逼得手忙脚乱。 付出的代价则是,他每天回到客栈,都筋疲力尽,甚至好几次还带着伤。虽然吴良才等侍卫,下手都极有分寸,并且后来兵器上都缠了厚厚的葛布。但是,难免偶尔控制不住力道,将他直接给打下了坐骑。 好在演武场的地面,都是派专人挖松了的,而姜简的坐骑又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所以他才不至于被摔断了胳膊或者大腿。但是,手掌、膝盖、脑门等处,擦伤和摔碰的痕迹,却在所难免。 姜蓉看得心颤,几度想要陪着他一起去校场,以便他哪天受伤过重,好歹能及时冲上去照顾。然而,这个想法每次都是刚一冒头,就被胡子曰直接给掐灭在客栈里。 “俗话说,慈母多败儿。这种时候,你这个当姐姐的如果去了校场,肯定枉费了吴老将军一番苦心!”胡子曰不但会讲古,嘴中的大道理,说起来也是一套接着一套,“更何况,等哪天真的到了战场上,他受够了伤,你还能随时出现在他身侧啊?让他自己捱,捱过去了这场苦,别的不敢说,今后哪天上了战场,肯定轻易不会被人要了小命儿!” “我宁愿他以后不去战场。”姜蓉眼泪婆娑,小声嘀咕。 “你能管得了他一辈子?”胡子曰接过话头,不屑地撇嘴,“的确,他是四门学的高才,不用去应兵役。而毕业之后,再差也能于各部衙门里找到个九品官缺候补。但是,你自己都忘不了韩秀才的仇,怎么可能阻止了他去给他姐夫讨还公道?更何况了,吴老将军将他日日带在身边,可不光是为了指点他如何在战场上求生。” 姜蓉立刻接不上话了,呆坐在椅子上默默垂泪。 胡子曰被哭得心软,看了她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继续补充,“吴老将军,是在向李素立等人,摆明态度。姜简是他的门生,谁要想拿捏姜简,就得先想想他会不会答应!你甭看他那云麾将军只是个散阶,手中也没啥实权,可他背后,还有琅琊郡公(牛进达),卢国公(程咬金),甚至英国公(徐世绩)。” “我,我明白了。多谢胡大叔开解。”姜蓉只是舍不得自家弟弟受伤,又不是知道好歹。将胡子曰的话,全都听进了心里头,抹去泪水,郑重向对方致谢。 话音落下,她忽然又感觉好生奇怪。以胡子曰的眼界和身手,按道理绝对不该埋没于市井当中才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快活楼里,卖了小半辈子葫芦头? 没等她将肚子里头的疑问说出口,胡子曰已经敏锐地从她的眼神里,猜了个一清二楚。摆摆手,笑着回应,“不用谢,东家,你花重金雇了我,我当然要尽心帮你。并且,我也只是旁观者清,真轮到自己头上,就未必能看得明白喽。更何况,看得明白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就好比两军交战,谁能明白冲到对方主帅面前将其一刀砍死,便能轻松锁定胜局。但是战场上,真的选择这么做的,基本全都死在了半路上,我从没见有谁能够成功!” “那倒也是!”姜蓉听他打的比方生动,笑着点头。对他的过去,便不再刨根究底。而胡子曰,见姜蓉不再试图跟着姜简一道去演武场,便笑着告退,到院子里喊上他的那些老兄弟,一起出城给坐骑“遛膘”。(注:马匹需要经常跑动,才能保持耐力和体力。俗称遛膘。) 事实也正如胡子曰的判断,吴黑闼虽然只有一个从三品的云麾将军的散阶,实际职位只是羁縻州都督(四品),权势远远低于大都护李素立。但是,自打他出头领走了姜简,并且亲自在演武场对姜简展开训练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找过姜家姐弟俩的麻烦。 非但先前被张参军当作把柄揪住不放的罪名,“无文凭私自出关”,再无人提起。连带着当日随着姜简一道返回受降城的那些草原少年的身份,也没有人核实过问。好像他们从来没出现过一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当然,姜简等人血战戈契希尔匪徒和突厥飞鹰骑的经历,也没有人继续过问。大唐燕然军提不起追杀突厥飞鹰骑的兴趣,任其逃回了老巢。 通过那天半夜吴黑闼的提醒,姜蓉和姜简姐弟俩已经知道,李素立没有勇气跟突厥人交战。干脆也不对此人报任何希望。暂且放下报仇的心思,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姜简的训练上。只能姜简学到了真本事,再自己想办法去金微山下走一遭。 受降城是通往塞外的咽喉,也是中原与塞外各部落的货物中转集散地。不光向西域和波斯、拂菻(东罗马帝国)的商队,要经过此处。塞外各部落的酋长们,也经常派遣部落中的长老带领得力的人手,赶着牲畜跋涉千里来到此处,用战马,牛犊和肥羊,换取草原上急需的铁制炊具、茶叶、葛布、麻布,以及丝绸,蜀锦等贵族们才能用得到的奢侈品。 跟姜简一道返回受降城的少年少女们歇息了几日,请郎中处理了身上的伤口,缓过了体力。见燕然大都护府的官兵对自己不闻不问,便开始在城里寻找各自的同族和跟所在部落有经常往来的商贩,以便让前者捎带自己回家,或者请后者给部落那边捎信,让长辈派人来接。 那些前来贩卖牛羊的部落长老,发现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的特勤、公主、伯克(贵族或者贵族之子)们,居然还活在世上,顿时又惊又喜。连货物的价格起落都顾不上考虑了,赶紧清空了手头大小牲口,购买好部落所需,保护着本部落部落的特勤、公主或者伯克,星夜回返。 那些前往塞外做生意的商贩们,也知道交好一个部落贵族的重要性。接到少年或者少女的请求,立刻不遗余力帮他们以最快速度送信,甚至主动答应,护送他们回家。少年少女们反复权衡过后,认为风险不大,大多数都选择了与商队同行。 队伍都是清晨出发,每当有少年、少女们随着族人离开,姜简少不得要拖着疲惫的身体相送。少年少女们钦佩他的胆识和身手,也念念不忘双方的并肩作战之谊,当着部落长老和一干同族的面儿,每次都把姜简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部落长老个个都是人精,见他年纪青青,就如此有本事,有担当,还被大名鼎鼎的杀星将军收为亲传弟子。立刻就动了长远“交往”的念头。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各色礼物也不计成本派人往客栈里头送。 如是大约过了小半个月,姜简收到的礼物,买下整个客栈都戳戳有余。少年英雄的名声,也随着各部落长老们的离去,而广为传播。只是客栈里的同伴,却一天比一天在变少,到后来,当初一道在山上面对敌军的伙伴们,只剩下了萧术里、阿茹、珊珈和婆润四个,还能在他每天训练归来后,跟他一起吃几杯酒,问一问他是否还撑得住? 又过了几日,姜简终于穿上了明光铠。而萧术里的族人,接到了他托人捎回去的信之后,也终于赶到了受降城。 作为除了史笸箩之外,最早与姜简并肩作战的同伴。萧术里内心深处非常不舍。临行前的早晨,拉着姜简的胳膊,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被自家长老来催,才张开手臂抱了抱姜简的腰,低声说道:“哪天你要去找史笸箩他阿爷报仇,千万记得传信给我。我们奚部虽然人少,两百骑兵,肯定能拿得出。届时,我带领他们,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姜简按照奚人的礼节,抱了抱萧术里的腰。发现短短半个多月,小胖子的腰又粗了一大圈儿,再这样下去,恐怕草原上很难找到合适的战马来给他骑乘。 “我们草原上,和你们中原不一样。兄长战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就会成为弟弟的妻子和儿子。父亲战死了,如果儿子成年,他的妻子,除了那个儿子的娘亲之外,都可以嫁给儿子。”忽然笑了笑,萧术里满脸诡秘的说道,“如此,才能避免女人和小孩不被外人欺负。” “噢!”姜简听人说到过这个习俗,却不知道萧术里为何突然跟自己提起,皱着眉点头。 “婆润最近几天,一直在围着你阿姐叫师娘。”萧术里用只有姜简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松开手臂,快步奔向自己的骆驼。“走了,走了,姜简,别忘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咱们草原上见!” “草原上见!”姜简愣愣地挥手,目送萧术里远去,心中不知道,该感谢对方,还是将对方拉下骆驼来,老拳伺候。 第89章 婆润的春天(下) 大唐民风开放,男女和离,寡妇再嫁,都是常事。姜简在内心深处,也不希望,自家姐姐姜蓉下半辈子守着空荡荡的宅院孤独终老。 然而,当姜蓉的仰慕者变成了婆润,他心里头,立刻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虽然,婆润的小模样长得着实不赖,并且作为大唐瀚海都护,回纥十八部大可汗吐迷度唯一的儿子,其身份地位也配得郕国公的女儿。但是,他今年只有十七岁,脸上的胡子目前还是软绒毛。并且,因为此人跟自家姐夫学过几天本事的关系,姜简一直拿他当兄弟。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要做我姐夫!端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目送这萧术里远去,姜简立刻拨马回城,直奔客栈。打算拼着跟婆润绝交,也要抢在其找媒人向自家姐姐提亲之前,让其打消这个念头。 然而,当他慌慌张张地杀回了客栈,却扑了个空。非但婆润不在,自家姐姐姜蓉和珊珈,阿茹,杜七艺、杜红线等人,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阿姐,阿姐——”姜简心中顿时着了急,跺着脚喊了几嗓子,转身就往客栈外冲。刚一出门,就跟骆履元撞了个满怀。 “哎呀——”骆履元骨架小,分量轻,也没怎么认真练过武,被他撞得尖叫着接连后退数步,坐了个大屁股蹲儿。 “小骆,怎么是你?”姜简心中的焦急,顿时被歉意覆盖,三步两步走过去,伸手将骆履元扶起,然后郑重道歉。 “不妨事,不妨事。地上很软,不疼!”骆履元既不是第一次被人忽略,也不是只被姜简一个人忽略,早就有些习惯了。一只手揉着屁股,另一只手在胸前轻轻摆动,“倒是你,怎么不去吴老将军那边,莫非已经出徒了不成?” “出徒个屁!”姜简这些日子,整天跟吴良才等人一起厮混,受众人的影响极深。再加上心中着急上火,开口就是一句粗话,“火都快烧到眉毛了,我还顾得上去练武?你来得刚好,替我去向吴老将军告个假,我去找我阿姐。” “找阿姐?你找蓉姐作甚?她刚才和大伙一起去城外遛马了,身边还有吴校尉跟着。肯定不会遇到任何危险。”骆履元被他说得满头雾水,想了想,轻轻摇头,“倒是你,如果不去吴老将军那里,耽误了课业,蓉姐肯定会失望。” “每天操练,都是辰时三刻开始,这会儿才刚刚辰时!”姜简抬头看了下朝阳的位置,快速回应,“并且,我还托了你帮我告假。” “我不去!”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骆履元,今天却有了自己的主意,想都不想,就再度摇头,“我去了,过后蓉姐肯定会怪我。并且,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日子,杜七艺我们几个,不知道有多羡慕你,有个熟悉战阵的长辈手把手传授本事。换了我们,甭说告假,哪怕生了病,只要还能爬起来,一定都舍不得耽搁。” “你……”姜简被说得脸上发烫,无法反驳。只好迅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透漏,“我真的有急事儿。婆润最近在干啥你知道不,他想当我姐夫。” 这个理由,对骆履元却没任何说服力,“想就想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蓉姐那么好的一个人,想娶她的人一定很多。你还能个个都打出去?”火山文学 “这……”姜简再度语塞,顿了顿脚,低声道:“婆润跟你的年龄一样大。现在喜欢我姐姐,将来肯定会变心。再说了,他家在瀚海都护府那边,冬天时冷得能冻死公牛。我姐姐做了什么恶,要嫁到那边去受罪!” “瀚海都护府,距离这边只有八九百里远,没那么冷。”骆履元仍旧不为话语所动,想了想,低声安慰,“并且,虽然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求得到求不到,最终不是还得看淑女自己点不点头么?我看蓉姐才不会答应婆润。你是纯属瞎操心。并且,今天婆润肯定没跟蓉姐在一起,刚才你前脚刚走,后脚,燕然大都护府那边就派人来找他。好像是他父亲,派人给李素立送了一份文书,顺带着,也有一封信给他。” 姜简闻听,心脏迅速落回了肚子里。随即,阴云又从肚子里陡然而生。“他父亲吐迷度可汗?不是前一段时间,派他来向李素立告急么。如今李素立还没给婆润任何答复,他父亲怎么又派人送文书过来?” “我不清楚,反正他今天肯定没跟在蓉姐身后头。”骆履元想了想,轻轻摇头。“不过,你尽管去吴老将军那边学艺,婆润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杜七艺生着一颗九孔玲珑心,有他帮忙看着,婆润轻易不会被人骗了去。” “嗯!”姜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先前还恨不得将婆润按在地上打个半死,这会儿竟然又在替此人担心,皱着一双剑眉轻轻点头。 “去吧,去吧,蓉姐这里,我也帮你盯着。坚决不给婆润可乘之机。”骆履元转到姜简身后,双手顶住他的腰向外推,“赶紧去学本事。学完了,咱们一起回长安。我阿爷和阿娘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往回返了。我得赶在他们到达长安之前,去府学里把假销掉。” “嗯!”感觉到骆履元手掌上传过来的友谊和温暖,姜简再度点头,然后迈动出门,跳上菊花青直奔军营。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在吴老将军这边学有所成之后,还要再往金微山那边走一遭。但是,这次却会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而不会像上次那样脑袋一热,说走就走。 此外,在走之前,他一定会劝杜七艺,骆履元、陈元敬、李思邈等人,跟胡子曰和自家姐姐一道,返回长安城。 杜七艺等人是他的好朋友不假,却不欠他姜简什么。他不能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还拉着朋友一起去冒险。那样做,既不公平,也不仗义,更不符合侠义之道。 可能姜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看问题的视角和观点,已经与出塞之前有了极大的不同。少了许多天经地义和理所当然,少了更多的执拗和自以为是。多了很多理解、包容、并且渐渐开始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做观察,思考。 这就是长大!躲在父母与家人的羽翼之下,很难发生得这么快。而对失去父母和家人庇护的大多数男子来说,通常在一两个月,甚至一夜之间就会完成。 一边在心里对未来做着规划,他一边策马徐徐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军营中的演武场。因为时间尚早的缘故,老将军吴黑闼还没到。但几个平时跟他熟悉的亲兵,吴文,吴武等人,却已经厉兵秣马,跃跃欲试。 姜简立刻就将婆润和自家姐姐,放在了脑后。以最快速度换好了明光铠和镔铁兜鍪,提槊上马,向吴文、吴武等人邀战。 后者早就等得心痒难搔,赶紧决定了下场次序,然后轮番上阵与他“厮杀”。 第一轮,姜简与吴文两个捉对厮杀了二十个回合,最后双双因为体力不支,宣告平手。稍作休息过后,姜简又向吴武发起了挑战,结果在第十七个回合,不小心被对方用了一招朔里夹鞭,打中了后护心镜,惜败而回。 第三轮,上场的亲兵叫吴双。双方交手第六个回合,姜简忽然发现后者今天挥刀之时总是习惯地将身体向右歪。立刻抓住了破绽。结果,吴双在双方兵刃相击过后,还没来得及撤刀,忽然感觉到兵器上又传来了一股大力,紧跟着,就连人带刀一起被被推离了马鞍,尖叫着在战马的右侧伸手乱抓。 “你死定了!”姜简在战马重新拉开距离的瞬间,转身斜挑。轻轻地槊杆托了对方的身体一下,避免了对方直接掉下坐骑,摔个鼻青脸肿。 “好,好,就这样,教他歪身体这个臭毛病改不掉!”吴黑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来,带头为姜简抚掌。 “好,姜少郎今日使得一手好槊!” “好,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愧是将门之后,底子扎实,学东西就是快!” …… 吴良才、吴文、吴武等亲兵,也紧跟着用力抚掌,将赞颂的话,不要钱般往外抛。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紧张刺激,几乎每个亲兵,都想下场跟姜简过上几招,试一试他的进步究竟有多快。 结果,到了下午回家之时,姜简又累得瘫在了马背上。全靠着杜七艺和陈元敬两人搀扶,才勉强爬下了坐骑,一瘸一拐去洗漱更衣。 待洗漱完毕,回到屋子里,见到了自家姐姐姜蓉,他立刻又忘记了身上的酸痛。瞪眼了眼睛,围着自家姐姐上看下看,仿佛姜蓉身上要开花一般。 “你干什么,找打啊!”姜蓉立刻意识到,姜简“居心叵测”,伸手就去掐他的耳朵。 “别掐,别掐,累了一整天了,动哪哪疼!”姜简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型,咧着嘴连声告饶。“真的动哪哪疼,疼得厉害。” “说,你到底在憋什么坏?”姜蓉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咬着牙低声威胁,“否则,我手上加点力气,你今晚就甭想再出去见人。” “我说,我说!”在自家姐姐面前,姜简不需要任何骨气,高举着手臂,快速招供,“我听人说,最近婆润老围着你转。那厮人小鬼大……” “啥都不懂,小孩子装大人而已!”姜蓉松开手,满脸不屑地撇嘴。“你现在才看出来啊,晚了。” “他托人做媒了?谁这么胆大,敢帮他这个忙,看我不打死他!”姜简大急,红着脸就准备找人拼命。 姜蓉却用一根手指头,戳在他额头上,就制服了他。“行了,你也是个半大孩子而已。管什么大人的事情?他没托人做媒,而是自己跟我说了,想娶我回去做他的夫人,然后他尽起回纥十八部之兵,为你姐夫报仇。不过,我没答应。” “这厮!”姜简先是紧张得握起了拳头,随即,听清楚了自家姐姐最后一句话,又长长吐气,“呼——” “不过,我跟他说,我想嫁的人,要么是学富五车才子,要么勇冠三军的良将,他现在太小,想娶我,得先让自己长大,成为以上两种才俊再说。”姜蓉笑了笑,轻轻摇头,刹那间,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温柔,“这样,应该不会伤到他自尊。反正等他真的长大成人的时候,肯定早就将今天的孩子话给忘了,不会再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第90章 姐弟 “那他呢,他怎么说?”姜简的印象里,婆润绝对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想了想,低声询问。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找对方单独聊一聊。天下好女子无数,干嘛非要缠着自己的姐姐?况且回纥那边习俗,还跟中原大不相同。 自家姐姐比婆润大了七八岁,一旦年老色衰,娘家又远在长安,还不是得被婆润的其他夫人给欺负死? 然而,姜蓉的回应,却让他立刻彻底放了心。 “还能怎么说?他向我提亲,已经是鼓足了勇气。听我说想嫁的人不是他这样的,也就赶紧偃旗息鼓了。然后,就让我替他跟你道别。再然后,就跟着他叔父走了!”姜蓉的声音很平静,目光中隐约还有几分赞赏。 “这厮!”姜简眼前迅速闪过婆润耷拉着脑袋离开的模样,笑着摇头。随即,又迅速将两只眼睛瞪了个滚圆,“走了?去哪?莫非他叔父在受降城里还有专门的住处?” “回瀚海都护府了。”姜蓉顺手递过一只长长的包裹,柔声回应,“来不及跟你当面告别,所以托我跟你说一声,嗯,接着,他还留了一份礼物给你。” “回瀚海都护府?这么急?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万一他在路上又遭到突厥人截杀怎么办?”姜简却顾不上接礼物,连声追问。 “车鼻可汗没从他父亲手里占到便宜,退兵了。”早就料到自家弟弟会如此反应,姜蓉放下礼物,不疾不徐地将问题挨个给出了答案,“他父亲在战斗中受了伤,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必须立刻赶回去。他叔叔,瀚海副都护俱勃罗亲自带了三百骑兵过来向李素立报捷,顺便接他回家。” “唉!他怎么不多等我一晚上!”姜简心里感觉非常不踏实,懊恼用右拳头砸自己的左手掌。- 车鼻可汗谋反之后,想要跟大唐分庭抗礼,第一步就必须将草原上各方势力收归旗下。而由婆润的父亲,回纥可汗吐迷度所掌控的瀚海都护府,则是拦在他前进道路上的第一道坎儿。 按道理,车鼻可汗绝对不应该进攻稍稍受挫,就立刻退兵。这里边弄不好,就包含着一个极大的阴谋。婆润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去,也未必能帮上他父亲的忙,反倒容易父子两个,被人一网打尽。 至于婆润的叔父,瀚海副都护俱勃罗,出现时间更是蹊跷。如果瀚海都护吐迷度受了伤,他作为副都护,理应留在都护府稳定军心才对。无论是为了向李素立报捷,还是为了接婆润回家,都可以派个心腹部将来做,根本没必要亲力亲为。 “杜七艺曾经劝过他,但是,没用。谁家儿子听闻父亲受了伤,肯定也要第一时间赶回去。”对自家弟弟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姜蓉看了姜简一眼,低声补充。“不过,婆润最终还是听了杜七艺的一部分建议,打着帮忙他自己训练亲兵的名义,重金雇了曲二叔他们几个,跟他一起去瀚海都护府。” “曲二叔他们五个全都去了?”姜简心中的担忧,立刻减轻了一小半儿,皱着眉头刨根究底。 曲二叔全名曲彬,与赵雄,朱韵,韩弘基、王达等一共五人,都是胡子曰的老兄弟。先前接胡子曰之邀,受了姜蓉的礼聘,陪着后者一道出塞寻找姜简。 如今,姜简找回来了。他们跟姜蓉之间和合同,就已经宣告结束了。但是,五人却没有着急各回各家,准备在受降城这边,接个护送商队去长安的生意,顺路再多赚一笔养老钱。 作为瀚海都护吐迷度唯一的儿子,婆润只要跟瀚海都护府那边恢复了联系,手头立刻就不会再缺钱用。聘请曲彬等五人做自己的私人教习,哪怕五人开出一个天价,他也绝对出得起。 而曲彬等五位江湖豪侠,虽然联起手来也未必能挡得住上百名骑兵的进攻,但是,他们丰富的阅历和江湖经验,却能帮婆润提前发现危险和陷阱。万一瀚海那边有变,以五人的本事,即便无法保护婆润脱身,至少也能及时将消息送回受降城这边来! “全去了!”知道姜简为何有此一问,姜蓉笑了笑,低声回应。“本来婆润还想礼聘胡大叔。但是胡大叔放心不下七艺和你们几个,就没敢答应他。” “吴伯父说要操练我一个月。等操练结束,我就跟你们一起回长安。”姜简同样能猜到自家姐姐的心思,想了想,非常干脆地承诺。 报仇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了。否则姐姐要跟着他不说,杜七艺、小骆等人,肯定也不会放他一个人独行。 此外,还有珊珈,如今无亲无故,总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还有,还有阿茹,当初自己答应他哥哥,平安送他回契丹大贺部…… 忽然间,姜简发现自己多出了好多牵挂。根本不可能再想先前那样说走就走。 正暗自感慨之际,姐姐姜蓉的话,却又传到了耳畔,“真的?你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姜简苦笑,郑重重申。“不过……” “不过什么?”姜蓉警觉地竖起耳朵,全神戒备。 姜简仿佛知道自家姐姐肯定会如此反应,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解释,“不过可能咱们回到长安之后,还得去东边一趟。契丹大贺部靠近辽东,我答应过阿茹的兄长,送她平安回家。阿茹的兄长战死了,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辽东跟突厥别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姜蓉立刻心神大定,笑了笑,轻轻点头,“的确该送她回去。不过,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答应过她。”姜简想都不想,顺口回答。话音落下,却瞬间面红耳赤。“阿姐你瞎说什么呢?阿茹可是个小姑娘家。万一被她听见了……” “我家小狗子长大了。”姜蓉也不解释,看着自家弟弟,抿着嘴点头,“真快。” 笑着,笑着,她眼睛里就有了泪光,怕姜简看到,赶紧将面孔转向窗外,假装欣赏天边的夕阳。 弟弟长大了,该娶媳妇了。如果父亲在天之灵能看到,一定会很开心吧! 第91章 出鞘的刀(上) “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起来?”姜简却敏锐地看到了姐姐眼泪,心中顿时也是一涩,故意询问,“我长大了,不也是你弟弟么?” “不是哭,是高兴,姐姐为你高兴。”姜蓉见没瞒过去,索性不再躲闪。抬手在眼睛和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笑着解释,“咱们先回长安,然后姐姐再委托胡大叔另外招募一批人手,送阿茹回大贺部,趁机向她父母为你提亲。”火山文学 “这,这,阿姐,你想的太多了吧!”姜简心中的酸涩,迅速又被害羞取代,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抗议,“阿茹自己愿不愿意,咱们都没问过呢。” 自家姐姐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宽了些。大贺阿茹只是缺人护送,才滞留在了受降城。她却已经盘算如何将阿茹为自己娶回家做老婆。 “你啊,真不知道是傻还是聪明。”姜蓉伸出手指,狠狠点在姜简的额头上,“这话,难道还能当面问女孩子家?萧术里说过,契丹与奚部乃是近邻,彼此之间联络有亲。奚部派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前来接萧术里回家,阿茹明明顺路,却没有跟着一起走,难道图的还是客栈的饭菜可口?” “她,她……”姜简的脸,迅速涨得通红。瞪圆了眼睛,无言以对。内心深处,却说不出到底惊诧和骄傲,究竟哪个更多。 “还有那个珊珈,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你居然到现在还毫无察觉。”被自家弟弟的愕然模样逗得莞尔,姜蓉又用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柔声提醒。 “珊珈,珊珈只是暂时没地方去。”姜简顿时有些着急,红着脸摆手,“阿姐,这个真的不能乱猜。她以前出身于波斯王族,国破家亡,才被卖做了奴婢。从商队逃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以我为首领,她自然就跟我走得近一些。等到了长安,她遇到了自己的同族,过上安稳日子,说不定就又跟我疏远了。” “好,我不猜,我不猜。她的事情,等回到了长安城之后再说。反正,也就是一两个月之内的事情。”姜蓉摇摇头,笑着表示妥协。 作为过来人,她岂能看不出珊珈留在客栈里,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但是,既然自家弟弟否认的坚决,她也没必要非得现在就把谜底揭开。 男人和女人之间,总是留一点猜来猜去的哑谜,日子才能过得有趣。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有时候反而缺了几分滋味。 “我不跟你说了。我肚子饿了,需要吃些肉食补充体力。”姜简被自家姐姐的态度,弄得心里发虚。抓起婆润留给自己的礼物,落荒而逃。 礼物应该是一把大横刀,隔着包裹,凭借大致轮廓和分量,姜简就能猜到。 比起缴获来的大食长剑,大唐的横刀,姜简用起来要顺手很多。然而,军中配备的横刀,却跟他的膂力不够匹配。用起来总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并且随着他受训的时间推移,这种感觉还不断在加强。 偏偏吴黑闼老将军所收集兵器里,横刀数量也很有限。每一把都是为老将军量身而造,重量倒是合适,长度方面却仍旧差强人意。 姜简一直琢磨着,哪天闲下来,在受降城内找铁匠帮自己打造一把横刀。刀身要比军中配备的横刀宽一寸,如此与敌将的兵器硬碰硬之时,才不会轻易被击断。刀长也要比制式横刀长半尺左右,如此配上他的身高和臂长,攻击范围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这个想法,他在饭桌上随口跟几个朋友提过一次。没想到,婆润竟然牢记在了心里,并且赶在临别之前,帮他实现了愿望! “算了,下次见面,只要他不再缠着我姐姐,我就当没这回事了。”看在婆润细心且仗义的份上,姜简迅速决定原谅此人一次。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包裹。 与他猜测的略有出入,礼物是一把刀不假,却不是请铁匠专门赶制,而是一把早就打制好的成品。这点,从装饰着松石和珊瑚的刀鞘和皮革缠绕的刀柄上,就能轻松看得出来。 轻轻推动刀鞘上的机关,他将刀身从鞘中一口气拉出。刹那间,有股秋水般的流光,就洒满了整个房间。 刀身长达五尺,宽三寸。刀柄长度,也高达七寸。刀刃从护手前方一路延伸到刀锋,却不像横刀那样,是一条简单的直线,而是拉出了一个轻微且优美的弧度。(注:唐代吴道子的画作中,已经出现了带弧马刀。)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出身于将门,最近又跟在吴黑闼这种百战老将身后,姜简的眼光早就被锻炼得极其“毒辣”。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婆润送自己的这把刀,绝非凡品。 单手握住刀柄,抡刀在半空中轻挥。随即,又改成双手紧握,连续做了两记虚劈,一记横推和一记反扫,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婆润利用其自己的回纥王子身份,淘了一把宝刀给他。同样的刀,在大唐长安城内能不能买到不好说,即便能,价格恐怕也高达百吊铜钱之上。 用刀刃割下一缕头发,姜简将其抛向半空。随即,迅速挥刀横扫。头发无声无息,迎刃而断,寒光闪烁,照亮他瞪圆的双眼。 “真的好刀!”姜简回转刀刃,用手指轻弹刀身。“叮——”清脆如瑶琴般的声音,绕梁不绝。眼前迅速闪过自己策马抡刀,在千军万马之中杀进杀出的情景,他心中热血再度沸腾。随即,又迅速闪过姐姐若干年后,凤冠霞帔,被婆润迎入回纥王庭的盛大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忽然意识到,那样有卖了自家姐姐的嫌疑。姜简迅速归刀于鞘,用力摇头。然而,心底涌起的声音却远不如先前坚定。 刀,将来重逢之时,一定要当面还给婆润。咬了咬牙,他在心中毅然作出决定。不过,在没跟婆润重逢的之前,他可以先替婆润保管一段时间。 带着几分患得患失,他吃了些肉食,弥补一天训练消耗掉的体力。然后沉沉睡去。睡梦中,却又一次梦见自己在金微山下,策马抡刀,所向披靡。 突厥别部可汗车鼻被吓得策马逃命,他挥刀紧追不舍。四周围,突厥将领纷纷扑过来阻拦,被他一刀一个,尽数斩落于马下…… “姜简,醒醒,醒醒!”心中的热血还在沸腾,耳畔却已经传来了杜七艺的声音。“吴老将军派人来喊你,要你立刻骑马去北门口汇合。辰时出发,过期不候。” 第92章 出鞘的刀(中) “什么?”姜简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弯腰就去摸地上的靴子。 “吴老将军喊你出去打猎,辰时在受降城北门汇合,过期不候!”杜七艺看了姜简一眼,带着几分羡慕重复。 最近这段时间,好朋友姜简的成长与进步,他都看在了眼里。若说心里头半点儿都不嫉妒,那是自欺欺人。然而,比嫉妒更多的,却是钦佩与祝福。 原因很简单,首先,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争风头的人。其次,则是姜简最近这一段时间所付出的努力,他也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个时辰的训练,听起来好似非常普通。可只要骑过马的人,就知道一个时辰的反复冲刺,会有多劳累。 如果加上足足有二三十斤重的铠甲和五六斤重的兵器,劳累程度就能翻倍。再加上与人面对面厮杀时的高度紧张,除了那些从军多年的老行伍之外,大多数人连第一天的训练,都未必能够撑得下来。 而姜简,却已经坚持了整整二十天。并且训练强度,还在不断加码。有时候看到姜简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返回客栈,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模样,杜七艺真的担心他会一病不起。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却总是能看到姜简重新爬上坐骑,精神抖擞地再度赶赴演武场。 这份毅力,在其他同龄人当中,杜七艺很难看到。换了自己与姜简易地而处,他只可以保证自己能咬着牙坚持到最后,却不敢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能像姜简这般,头一天累得半死,第二天早晨仍旧能生龙活虎。 所以,杜七艺心里的那一点点嫉妒,刚刚冒出一个火星来,就迅速熄灭了。运气总会多照顾那些有准备的人,舅舅胡子曰不止一次,在故事里说过这句话。在杜七艺看来,放于姜简身上,恰到好处。 “朝食(早饭)肯定来不及吃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厨房要一块酱羊肉,我揣怀里路上吃。”姜简却不知道,好朋友会想这么多。一边穿鞋子和外套,一边低声请求。 “你自己快点儿,我这就帮你去拿!”杜七艺丝毫不介意被姜简指使,笑着点点头,快步奔向厨房。 不一会儿,姜蓉等人也都醒来,听闻吴黑闼将对姜简的例行训练,忽然改成了外出打猎,难免感觉到有点儿奇怪。唯独胡子曰,稍加琢磨,便笑着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有张有弛,才是王道。况且操练了这么久,也该检验一下结果了。草原上野狼成群,是最好的试剑石。出去打上一天狼,胜过校场操练三日之功。” 听闻姜简可能要去猎杀猛兽,姜蓉顿时又开始担心。然而,转念想到自家弟弟上次偷偷溜到塞外,面对戈契希尔匪徒和突厥飞鹰骑,都完好无损。她又迅速将担心驱逐到了自己脑后。转而主动帮着姜简准备干粮和备用的衣服。 不多时,姜简在众人的帮助下收拾停当。给大伙挥手告别,策马直奔受降城的北门。转眼到达目的地,吴黑闼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低声吩咐,“看到那两匹栗色的战马没有?一匹给你沿途换乘,另外一匹背上,是你常用的马槊,甲胄,以及最近五天的干粮。带上它们,然后跟在队伍最后。” 出去打猎,为何还要带甲胄?姜简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然而,他却不愿惹师父不高兴,答应了一声,立刻补到了队伍的最后。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受降城北门的守将李丰年。带着足足两个旅的精锐出城打猎,还一人三骑,论战斗力,都够直接灭到草原上一个小型部落了,吴老将军玩得也忒夸张! 然而,按级别,三品云麾将军吴黑闼出行,可以一个团的亲兵侍卫左右。两个旅不过才出动了亲兵团的三分之一兵马而已,一点儿都不违规。(注:唐军在非作战期间,实行“营—团—旅—队—伙”制。每团六百人,每旅一百人,每队五十人。) 既然不违规,李丰年就没资格阻拦。望着吴黑闼带着两百骑兵扬长而去的身影,眨巴着眼睛琢磨了良久,他也没想好该不该将此事及时上报给大都护李素立知晓。 结果,一直到了当天日薄西山,发现吴黑闼居然没在当天返回。李丰年才追悔莫及。赶紧一溜烟跑到大都护行辕,向李素立汇报。 而此时,吴黑闼已经带着麾下的弟兄们,到了距离受降城一百二十里之外,当初姜简等少年血战戈契希尔匪帮的那座无名小山之下。 当日姜简等人走得仓促,只埋葬了自己的同伴。对于大食匪徒的尸首,则任其暴露于荒野。一转眼二十几天过去,他本以为山脚下,肯定是一副白骨累累景象。谁料想,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尸骨屈指可数,大部分匪徒的遗骸,都不知道被野兽拖去了何处。昔日的战场上,杂草长得几乎有战马的前腿高,风吹过,草面起伏宛若海浪。 “上山,在半山腰靠着山涧扎营,然后从泉眼处补充清水。注意拉紧马头,尽量别让它们吃那些人血润过的青草,免得生病。”吴黑闼仍旧不解释此番出行的真正目的,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策马冲上了山梁。 “得令!”众将士答应着,策马跟上,转眼间,六百多匹战马,就如同乌云般涌上了山坡。一直走到战马无法继续独自向上前行,才贴着山涧扎营休整。 因为有两匹马轮番换乘,并且严格遵守了三十里一休息的行军制度。这一天大伙走得虽然远,人和马,却都不怎么感觉疲惫。 然而,吃过了干粮之后,吴黑闼却将大部分弟兄,都赶进了帐篷里休息。只留下两伙斥候,轮流值夜。 姜简鼓足了勇气,想问问老将军究竟去哪打猎?才一靠近,就被老将军拿眼睛给瞪了回去。无可奈何,他只好带着满肚子的困惑,沉沉睡去。 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骑马行军。上下午各走六十里,中间休息一次。满一百二十里,立刻择地安营扎寨。 第三天,也是如此。所有弟兄,除了姜简之外,仿佛全都清楚老将军打算做什么。只管按照命令行事,绝不多嘴询问究竟。 姜简见此,也干脆听之任之。反正吴黑闼老将军如果想要对他不利,在受降城内就有无数办法收拾他,根本不需要如此耗费周折。 然而,就在第三天后半夜寅时(三点左右),他却又被老将军派人提前叫醒,一溜小跑带到了中军帐内。 “据斥候探查,大食国派来的那伙假冒马贼的精锐斥候,最近选了白狼谷做巢穴。”老将军吴黑闼,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人,甚至比麾下大部分弟兄,还有精神。见亲兵中的骨干将校,都已经到场,立即用木棍指着一张烫在马匹上的舆图,高声宣布,“老夫给咱们这里,取了个名字,叫百丈坡。白狼谷在百丈坡正北,距此只有五十多里路。所有人,给老夫回去召呼各自麾下的弟兄,起来吃干粮,喂马,清理肚肠,然后全身披挂待命。一个时辰之后,咱们直扑白狼谷,灭了那伙大食匪徒之后朝食!” 火山文学 第93章 出鞘的刀(下 一) “诺!”在场将校齐声答应,浑身上下的疲倦一扫而空。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打猎。他是准备以打猎为名,将戈契希尔匪帮犁庭扫穴!”刹那间,姜简也明白了吴黑闼老将军的真正用意,兴奋得难以名状。 自打平安回到受降城之后,发现李素立根本不想管城外的“闲事”。他就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找戈契希尔残部讨还血债。 只是琢磨来琢磨去,他都没琢磨出一个太妥当的主意。却没想到,自家师父居然悄无声息地,就将戈契希尔在草原上的临时老巢给挖了出来,随即就直接来了一场长途奔袭! 而长途奔袭,姜简以前只从胡子曰讲的故事里听说过,具体如何去做,却毫无所知。最近这三天,师父吴黑闼,竟然将一场长途奔袭的整个过程,一步步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吴良谋,吴良才,姜简听令!”还没等他来得及向老将军吴黑闼说一声感谢,后者却已经开始调兵遣将,第一道军令,就点到了他和两位熟人的名字。 “卑职在!”吴良谋和吴良才两人,双双上前半步,肃立拱手。 “晚辈也在!”姜简心神一凛,赶紧学着二人的模样,出列领命。 “你们三个,带五十名弟兄,充当前锋。半个时辰之后,提前出发,摸至距离白狼谷十里处等待大军。沿途遇到敌方斥候,一律当场格杀,不要放走半个。” “得令!”吴良谋和吴良才同时看了一眼姜简,干脆利落地回应。 “得令。”姜简的回应声,稍稍慢了半拍,还带着一丝战栗,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过于激动。 “多跟着他们两个学,不懂就问!”吴黑闼笑呵呵地冲姜简点点头,柔声叮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谁都不是天生的将种。学会了,变成自己的本事,他们两个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吴良才和吴良谋,“你们两个,替老夫好好带着他。到了白狼谷附近,如果大食贼人毫无察觉,就等待老夫赶过来一起收拾他们。如果不慎被大食人发现,就给老夫直捣虎穴,不必等待,也不必请示!” “得令!”吴良才和吴良谋再度肃立拱手,随即拉起姜简,转身就走。 “等……”姜简本能地想要二人等自己一下,好歹让自己跟师父表个态。话到了嘴边,又果断改口,“多谢师父,弟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教诲!”随即,迈开大步,旋风般离开了中军帐。 “我相信。”看着他的背影,吴黑闼笑着嘀咕。声音很小,根本不可能被姜简听到。 他临时心血来潮,许诺教导姜简三十天。如今已经是第二十三天凌晨。等收拾完了不长眼睛的大食匪徒,返回受降城之后,师父之间的缘分也就到了头。 以李素立的狭窄心胸,受了他的擎肘,肯定早就把状子告到了长安那边。而算算日子,朝廷将他调往别处的命令,差不多也快抵达受降城了。 吴黑闼不在乎接下来自己会被调到何处。反正凭着大唐立国时那些战功和玄武门内那一场厮杀,只要他不像侯君集和张亮两个那样犯糊涂造反,哪怕说再多的“错话”,管再多的“闲事”,从三品云麾将军的散阶和开国伯的爵位都不会丢。(注:散阶一般都会高于实际职务,代表着有做同阶实职的资格,并享受相应待遇。) 而云麾将军的散阶不丢,他身边这一团亲兵就不用交给别人。开国伯的爵位不丢,凭借俸禄和勋田,他和全家人的吃穿用度,也都不用发愁。 至于其他,吴黑闼才懒得管。他只在乎自己日子过得顺心不顺心,念头通达不通达。 打着戈契希尔匪号在受降城附近烧杀抢掠的大食斥候队,显然是令吴黑闼心中念头不通达的“钉子”之一。 且不说受降城外,那方圆数万里土地,也属于大唐治下。忽然出现了一伙无可不做的匪徒,身为大唐的将领,他不能放任不管。 即便不从维护大唐朝廷颜面和利益角度,换在江湖眼光,打劫了货物还把货物的主人全都赶尽杀绝,也犯了江湖大忌。 当年瓦岗军,听闻有此等恶匪,一定会不远千里发兵征讨,替天行道。如今瓦岗军早已成为历史,瓦岗寨也早就化作了一片焦土。但他吴黑闼还活着,就无法忍受此等恶匪,于自己眼皮底下横行! “吴双,你带二十名弟兄,也是提前半个时辰出发,马不停蹄,迂回到白狼谷之后。不必交战,只管天亮后,截杀漏网之鱼!”深吸一口气,吴黑闼举起了第二支令箭,高声吩咐。 “得令!”亲兵旅率无双高声答应着上前,胸口处热血激荡。 吴黑闼将令箭拍在他手心上,继续调兵遣将。 “张横,你带二十名兄弟……” “刘树……” 虽然麾下总计才二百多名弟兄,却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接到命令的将校们纷纷快步离去,各自从帐篷里喊醒相应的弟兄,做出征准备。很快,整个营地,都从睡梦中醒来,人的走路声和战马的响鼻声,连绵不断。 姜简对如何带兵,原本只停留于书本。但是,有吴良才和吴良谋两个“教头”手把手教,也很快就入了门儿,并且越干,越跟以前学到的知识对上了号。 半个时辰在忙碌中匆匆而过。到了预定的时刻,吴良才一声令下,先锋队策马离开了临时宿营地。一人三骑,迅速消失于夜幕之下。 卯时四刻,天还远不到亮起来的时候。大伙的头顶上只有星光,然而,吴良才却仿佛变成了一头觅食的猎犬,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和道路。 “俗话说,斗转星移。北斗星四季旋转,启明和长庚的位置也会变化。但北极星永远位于北斗星的勺子柄所对,其所在方向,也永远是正北。”仿佛察觉到了姜简心里的困惑,吴良才主动向他解释,“另外,咱们派出去的细作,在路上也留下了一些标记。只要你方向找对了,每走五六里路,肯定能将这些标记找到。在外人眼里,这些标记都不会太起眼儿。而咱们自己,一看就能分辨得出!” “多谢!”姜简礼貌地拱手,随即抬头观察北极星和北斗星,与吴良才所说的话相互印证。 草原空旷,缺乏遮挡,也没什么炊烟,北极星和北斗星看起来都远比长安城那边明亮。很容易,他就确认,自己是在一直向北走。 而低下头寻找斥候留下的标记,难度就增加了数十倍。姜简看得两只眼睛都开始发涩,却除了青草、蒿子和灌木之外,一无所获。 “标记每次都不一样,你得提前跟斥候约定。”吴良才见他学得认真,忍不住又主动出言指点,像这次,我们约定的是,用跳兔尿做标记。小卓,一会儿你将灯笼压低些,让姜兄弟看个清楚。” 后半句话,是对身边的一名伙长所说。后者闻听,立刻答应着将手里的气死风灯放低,并且策动坐骑超过了姜简半个马头。 姜简带着几分好奇,借着灯光凝神细看,却仍旧一无所获。正准备向吴良才核对一下,自己是不是理会错了对方的意思,后者的话却又传进了他的耳朵,“向左看,那从灌木,顶上被削了一层那块。” 姜简心中一凛,迅速扭头,果然在自己战马左侧不远处,发现了两大丛沙棘。这种植物杆上长满了尖刺,很少有动物愿意以其枝叶为食,所以顶部通常都长成了锅盖形。而其中一丛沙棘,仔细看去,顶部却凹进去一大块,就像被狗啃过的馕饼。 伙长小卓迅速考过去,用灯笼下口对准缺角。翠绿色的缺角处,立刻泛起了诡异的幽兰色,就像有人朝着上面泼了一大桶颜料。 “跳兔尿没发臭之前,在烛光下就呈这种颜色。另外,味道也跟人和牲口的尿完全不同。如果没有气死风灯,你可以用自己的鼻子去闻,甚至用舌头去舔。”带着几分调侃,吴良才笑着补充。(注:跳兔,又名草原跳鼠。啮齿类动物,极其擅长跳跃。) 姜简却信以为真,果断跳下坐骑,用鼻子去嗅发蓝色处的气味。一股骚臭,顿时穿过他的鼻孔直钻顶门,令他的两只眼睛,迅速“热泪盈眶”。 “你还真闻啊!”吴良才感觉好生负疚,赶紧策马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上马,上马,别耽误功夫。咱们带着着细犬呢,就在队伍前头。狗鼻子比你好使,早就闻过了。要不小卓和我怎么可能一找一个准!” 原来如此!姜简终于恍然大悟,然而,却丝毫不以吴良才刚才捉弄自己为忤。毕竟,对方传授给他的学问里头,没有掺杂任何水分。 动物尿可以留在草原上做标记,非自己人很难觉察得到。而某些特别的动物,比如跳兔,其尿液非但味道独特,在灯光下也呈幽蓝色,用来给自己人指路,再好不过。 在携带着猎犬的情况下,可以让猎犬追踪己方斥候留下来的秘密信息。而万一没有猎犬,事急从权,人的鼻子,也一样能够做到。只是没有猎犬的鼻子那样灵敏,还需要忍得住那股子特别的骚臭。 “嘎嘎嘎,嘎嘎嘎……”前方忽然传来的夜猫子的叫声,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之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还有十里!”吴良才立刻顾不得再指点姜简,策马向前猛跑了二十几步,随即迅速举起掌,在半空之中横向挥舞,“从我往后,所有人下马,检查坐骑肚带。然后披甲,吃干粮,喝水,给战马喂鸡蛋和黑豆。” 没有任何人回应,所有位于他身后的弟兄,全都勒住了坐骑,翻身跳向地面。而位于他前方的十几个弟兄,包括校尉吴良谋,则继续策马向前,转眼不知去向。 队伍中,立刻响起了悉悉唆唆的声音。姜简比大伙慢了半拍,跳下坐骑,扭头四下张望。只见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做最后的准备。对于脱离队伍的吴良谋等袍泽,不闻不问。 “贼人来自大食军队,不是寻常匪类,营地外围,肯定会有暗哨。”吴良才的声音再度于他身边响起,告诉他想知道的答案,“咱们的斥候,前几天就在周围活动了。舍弟去和斥候接头,然后解决掉暗哨,以免打草惊蛇。” “他们就十几个人。”姜简立刻开始替吴良谋担心,压低了声音提醒,“戈契希尔比突厥飞鹰骑,战斗力强了可不是一点半点。” “放心,足够!”吴良才拍了拍肩膀,回答声里充满了自信。 第94章 出鞘的刀(下二) 姜简不知道吴良才的自信从何而来,却觉得这样的回答很带劲儿。这才是大唐男儿应有的骄傲,甭管敌军实力如何,也甭管敌军人数多少。在我眼里,都是泥塑木雕,一戳就碎,一碰就倒。 “这一路上,舍弟他们已经清理过了两波大食人的斥候,知道敌军的斤两。”而吴良才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感觉斗志昂扬。 “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带着钦佩之意的问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问过之后,才又觉得自己纯属多余。 临出发之前,吴老将军给大伙的命令是,先行一步赶到距离白狼谷十里之处等待,并清理沿途所有敌军斥候。从出发一直到现在,自己始终没有看到半个敌军的额影子,很显然,是吴良谋带人提前干掉了对方。 “要让你知道,就晚了。斥候不会留下来阻挡咱们。斥候的任务是发现异常情况,及时向其主将汇报。没等你靠近,他就提前跑掉了,并且一人至少双骑。”吴良才却不嫌他多嘴,非常有耐心地解释。“先前咱们这边举着灯笼,舍弟他们却在咱们前方两三里处分散开摸着黑前进,也是为了干掉敌军的斥候。人的眼睛在夜间,会本能地被光亮吸引。斥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咱们身上,就容易被舍弟他们摸到近前。届时,他们无论想要示警,还是想要逃跑,都来不及!” “原来如此,多谢吴叔!”姜简再度恍然大悟,又一次向吴良才拱手致谢。 这些细节性的知识,在四门学里肯定不会教。而虽然出身于将门,他父亲去世的却太早,还没来得及手把手将这辈子积攒下来的人生和作战经验倾囊相授。吴良才在这一路上,等同于以实际操作为例子,替他补上了这门功课。 “不必客气,要谢,你也应该谢我家侯爷。是他安排我和舍弟带你。”吴良才却不肯居功,笑着摇头。随即,又将手指快速竖在了嘴边,“你听,什么声音?” 姜简愣了愣,停止说话,侧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呼啸的夜风之外,隐隐约约,仿佛又传来一阵夜猫子的尖叫,“咕,嘎嘎嘎嘎嘎——咕!”很低,却让人头皮为之发乍。 “咕——咕——,嘎嘎——咕——!”吴良才扯开嗓子,以不同的腔调做回应。仿佛两只雌雄不同的夜猫子,彼此呼唤对方去分享刚刚猎取的血食。 “又遇到的敌军暗哨,已经干掉了。”提着灯笼的小卓取代吴良才,低声给姜简“补课”,“吴校尉提醒这边做好准备,万一行动被敌军发现,就直接发起强攻!” “吴老将军在出发前的吩咐是,在距离白狼谷十里位置停下来等他,并清理沿途的斥候,但是没吩咐,将此处到白狼谷之间的敌军斥候也清理干净。”姜简担心吴良才、吴良谋兄弟俩贪功冒进,压低了声音提醒。 “侯爷的确是这么吩咐。但咱们是先锋,需要随机应变。”吴良才回应完了同伴的暗号,压低声音解释,“沿途中只发现了两波敌军的斥候,说明敌军的人手严重不足。而战马的体力有限,想要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当然是距离敌军越近越好。” “明白了!”姜简又有了新的收获,笑着点头。 “快点更换铠甲,小卓,你自己换完之后,帮把一把!”吴良才点点头,笑着吩咐,“侯爷他们虽然比咱们晚出发半个时辰,但是在沿途不必担心被敌军发现,速度会比咱们快许多。等他老人家到了,咱们还要继续去做先锋。” “嗯!”姜简听得似懂非懂,答应着从专门驮装备的马匹上取下甲胄,快速更换。 是大唐精锐禁军才会配备的明光铠,头盔为镔铁打造,带有护面,护耳与半柱形护颈。护颈与护肩衔接,内衬柔软的小牛皮,以防磨伤人的皮肤。而护肩则为一整片镔铁锻造,表面靠两侧位置,錾刻出精美的兽头。兽头中吐露出一段软皮,与护臂相连。 护肩的前下方和后下方,则为胸甲和护背。胸甲左右各有一整片,呈椭圆形,向下延伸到腰。背甲则为一整块薄铁板。在两片椭圆形胸甲的下方,为了保护柔软的腹部,还有一大块铁护心,俗称护心镜,表面与胸甲一样,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如果冲刺时正对着太阳,则可以利用反光晃得对手无法睁开眼睛。 护心镜左右都有卡扣,可以穿上皮带,系于腰间。皮带下,则各自挂着一片膝裙,也是两层。内层为牛皮,外层则是叠缀在一起的数十枚铁甲叶,在为人提供保护之时,也尽量避免影响人的行动。 整套明光铠重量高达五十余斤,加上披甲人的分量,至少得在二百斤以上。所以,也难怪吴良才先前强调,发起攻击的距离与敌军越近越好。如果离得太远,恐怕没等冲到敌军面前,战马的体力已经不支。 而穿好了甲胄之后,吴良谋却不准许大伙立刻上马。反倒示意所有人穿着甲胄席地而坐,耐心地等待战机的到来。 草原上的夜风,即便是夏天,仍旧带着一丝寒意。特别是在穿上铁甲,戴上铁盔之后,给人的感觉愈发明显。 只过了大约短短一刻钟,姜简就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经开始结冰,需要咬紧牙关,才避免打哆嗦。而夜风之中,又有夜猫子的叫声接力传来,给透体的寒意,更添一层诡秘。 “侯爷他们到了。”就在姜简冻得即将发抖的时候,吴良才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耳畔响起,“所有人,起立,恭迎侯爷校阅。” 低沉的铿锵声不绝于耳,三十几名亲兵,陆续站起。手持兵器,原地肃立。马蹄声紧跟着传入大伙的耳朵,由远及近。周围的灯笼迅速增多,明亮的灯光下,老将军吴黑闼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径直来到了大伙面前。 “情况如何?”稳稳拉住坐骑,他从马背上俯身,向吴良才询问。 “敌军人手严重不足,斥候派的很少,已经尽数拔除。吴良谋校尉带人继续向敌军巢穴靠近,根据我方斥候传回来的暗号,眼下已经摸到了白狼谷的谷口,侥幸仍未暴露行踪!”吴良才早有准备,抱拳肃立,条理清楚地汇报。 “好!”吴黑闼笑着点头,随即,看着吴良才的眼睛发问,“你可愿带队直取敌军帅帐?” “启禀将军,卑职刚才一直为此在做准备!”吴良才再度拱手,回答得毫不犹豫。 “上马,出发!”吴黑闼也不做任何犹豫,大笑着将手中宝剑前指。“老夫亲自带队为你的压阵!” “诺!”吴良才抱拳行礼,转身爬上坐骑,将长槊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先锋队,上马,带上备用坐骑,跟我来!” “诺!”回应声从四下里响起,整齐如出自同一人之口。已经换好了甲胄等待多时的精锐们,纷纷爬上坐骑,将长槊如林般竖起。 浑身上下的寒意骤然消失,姜简热血沸腾。爬上栗色的骏马,拉上菊花青,高举着长槊,紧紧跟在了吴良才身后。 众人策动坐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而行,这一次,没有打灯笼照亮前方和脚下的道路。吴黑闼老将军则带着刚刚赶到了一百多名袍泽,取代了他们原来的位置,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换甲胄。 看到紧跟在吴良才身后,动作仍旧有些生疏的姜简。老将军脸上表情,明显出现了一丝犹豫。然而,很快,这一丝犹豫,就消失不见。代之的,则是殷切的期盼。 宝刀终究要出了鞘,才能检验其成色。一直放在鞘里,只会生锈。 少年人也如此。这一刻,吴黑闼相信,自己的训练成果不会太差,也相信,姜简不会辜负自己的期盼。 第95章 奔袭 夜幕逐渐褪去,周围的世界逐渐变得明亮。缺乏遮挡的草原上,人眼随随便便,就能看到数里之外的风景。 几只黄羊受到惊吓,猛地出现在姜简的视野之内,然而,还没等姜简做出任何反应,更多的黄羊自三里外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浩浩荡荡冲向直奔更远处的丘陵。 “这天亮得也太早了!”姜简心中一紧,忍不住小声嘀咕。 老天爷是公平的,他自己现在能看多远,敌人就能看多远。万一敌军当中,某个喽啰起得早,发现了大伙靠近,今夜的长途奔袭,有可能就功亏一篑! “注意,控制坐骑速度,不要太快。”吴良才却仍旧不慌不忙,一边策马给身边的所有弟兄带路,一边用声音和手势,调整行军的节奏,“积蓄体力,嘴里可以嚼一点儿肉干,补充盐分。” 大部分命令,都是说给姜简听的。其余人都是老行伍,根本不需要吴良才如此操心。大伙儿如外出踏青一般,骑在马背上,缓缓前行。仿佛根本不在乎偷袭能否得手,也不在乎敌军是否会提前做出准备。 “万一……”姜简急得心中火烧火燎,然而,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果断咽回了肚子里。 吴黑闼老将军既然将先锋任务交给了吴良才,就说明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自己第一次参战,什么都不懂,还是多看少说为好。 从马鞍旁的干粮袋里抓出一条羊肉干,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借此缓解心中的紧张。一股咸中带苦的滋味,迅速冲进了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想要流眼泪。然而,当苦味儿散去,身体上的疲惫,却紧跟着一扫而空。 “咕咕咕——”远处草丛中,呼啦啦飞出了一大群野鸽子,嘴里发出惊恐的鸣叫。紧跟着,又有两只早起的老鹰,从高空中扑了下来,直奔鸽群。 “呖——”鹰鸣尖锐,刺激得人头皮发乍。羽毛和鲜血缤纷而下,两只体型肥胖的野鸽子躲避不及,被老鹰在半空之中格杀。其余野鸽子四散逃命,凄厉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呖——”“呖——”半空中又传来了两声鹰鸣,如同胜利者的宣告。两只长空之王拎着猎物扶摇而上,转眼间,就在朝霞与蓝天之间,变成了两只小黑点儿。 太阳猛然从东南方的丘陵后越出,将万道金光洒满草原。姜简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叼着肉干极目远眺。 在西北方接近视线尽头,一片发蓝的山脉突兀地出现。东西走向,靠南处,却隐约朝内凹进去了一个块,仿佛一根树枝,被鸟给啄出了一个缺口。 白狼谷终于到了,天光也完全大亮。他不知道,这场夜袭,到底是成功了,还是白忙活一场? 两道金光,紧跟着从草丛中出现。闪了闪,又迅速消失。“是咱们的斥候。”姜简迅速意识到,金光因何而来,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随即,将目光快速转向吴良才。 斥候是用铜镜子,迎着太阳给大伙发暗号。所以,不用担心被山谷里的大食人看到。然而,天光大亮,这么多人骑着马靠近山谷,里边的大食人不可能始终毫无察觉。 “继续向前推进,在闪光位置停下,然后检查甲胄,更换坐骑!”吴良才仍旧不慌不忙,举起长槊,向己方斥候藏身处指了指,沉声吩咐。 仍旧是他自己打头,以正常行军的速度,走向目的地。才走了一大半儿,两名大食哨兵已经骑着战马,从蓝色的山脉的缺口处冲出。看到了这边的队伍规模,先是一愣,随即,挥舞着兵器冲过来,嘴里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咆哮。 三十几名骑兵,按常理,没胆子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所以,他们习惯性地冲过来,威胁众人不要自寻死路。 吴良才对于咆哮声充耳不闻,继续带领大伙向前推进。双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更近! “敌袭——”两名大食哨兵终于认出了吴良才身上的明光铠,嘴里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惊呼。拨转坐骑,疯狂向山谷逃窜。草丛中,吴良谋和另外三名大唐健儿迅速站起身,张开角弓,迎面怒射。羽箭在初升的朝阳下化作四道闪电,将大食哨兵两人带马放翻在草地上。火山文学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远处的白狼谷中,号角声大作。更多的大食哨兵象受惊的蚂蚱般冲了出来,随即,又仓促折回。谁也不敢再轻易向吴良才靠近,以免落到跟自家同伙一样的下场。 “继续向前推进,到吴校尉那里,检查甲胄,更换坐骑!”既然已经惊动了敌军,就不必再隐藏行踪,吴良才扯开嗓子吩咐。 “诺!”姜简与身边袍泽们一道,高声答应。随即,跟在他身后,继续策马前行。直到走至吴良谋等人身侧,才艰难地爬下了坐骑。 身穿五十多斤重的明光铠,上下坐骑都极为费劲儿。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大食戈契希尔匪徒们冲出山谷,抢先向大伙发起进攻,姜简很是怀疑,大伙会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然而,令他无比担心的事情,却始终都没有发生。山谷里的大食戈契希尔匪徒,被警号声唤醒之后,也需要顶盔贯甲,整理坐骑。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向他所在的这支队伍发难。 “斥候归建。”仿佛对敌军的反应早有预料,吴良才四下看了看,继续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所有人,换好坐骑之后,向我靠拢。吴良谋,你在我左侧落后三尺。姜简,你在我右侧,尽量与吴良谋齐平。等会儿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准超过我的马头!” “诺!”吴良谋肃立拱手,随即迈步冲向队伍后的备用坐骑,找出属于自己的那匹,翻身跳上去顺手从另外一匹坐骑的背上,抽出长槊。 “诺!”姜简学着吴良谋的模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策动菊花青,快速靠上吴良才的身侧。 接下来可能会是一场恶战,然而,他的心情,却忽然变得一点儿都不紧张。通过一路上的观察和总结,他现在坚信,吴良才身经百战,绝不会将自己带入陷阱。 “所有人,听我命令。”耐心地等待大伙全都重新爬上了坐骑,吴良才终于举起长槊,指向七百步外的山谷,“楔形阵,跟上我,踏营!” “诺!”众人齐声答应,策动坐骑缓缓加速。镔铁兜鍪和护肩倒映着日光,就像三十几把燃烧的火炬,推向不远处的白狼谷,无论里边藏着千军还是万马。 第96章 踏 “恩尼塔克,恩尼塔克……”白狼谷内,传来乱哄哄的尖叫声。紧跟着,是一波凌乱的羽箭。 晨风有点急,大部分羽箭都在半途中被吹歪,软软地落进杂草当中。只有零星三五支羽箭,成功射进了前冲的唐军队伍。却要么被长槊挑飞,要么射在了明光铠上,没有给队伍造成任何损伤。 “恩尼塔克,恩尼塔克……”来不及发射第二轮羽箭,二十几名匪徒骑着战马,高举长剑迎战。马蹄翻飞,双方之间的距离眨眼间缩短到不足两丈。吴良才手中长槊如蛟龙般前探,将一名匪徒的身体瞬间刺了个对穿。 鲜血飞溅,姜简来不及躲闪,被溅得满身都是。没等他顾得去想该不该擦,另一名匪徒已经咆哮着冲到他面前,手中长剑在朝阳下耀眼生寒。 凭着训练时养成的本能反应,姜简迅速平端长槊,刺向对方的胸口。敌我双方战马仍在加速,对手根本来不及躲闪,仿佛主动将身体送上了槊锋。锐利的槊锋将皮甲、肌肉、内脏相继刺透,从此人的背后露出了半尺余,鲜血沿着槊锋两侧,宛若泉水般喷涌。 “他没顾上朝皮甲的口袋里放铁板!”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瞬间涌现在姜简的心底。他曾经穿着缴获来的大食铠甲作战,深知这种铠甲的构造巧妙之处,在路上还专门为此向吴良才发出过提醒。而现在,敌人身上的铠甲制式与二十几天前他穿的那套毫无差别,最关键的铁板却消失不见。 震惊归震惊,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变慢分毫。连日来的艰苦训练,仿佛把很多动作都刻进了他的肌肉。此时此刻,尽管他头脑里想的是大食匪徒为何忘记了把铁板插入铠甲的夹袋》他的左臂却微微加力支撑槊杆,右手同时快速下压。 “呼!”长槊借着杠杆之力,轻松将濒死的匪徒挑上了半空。因为刺杀的反作用力而微微变形的槊杆,瞬间弹直。将尸体像麻袋一般甩了出去,沿途落下一道鲜红色的血瀑。 “他的马没马鞍,也没马镫!”姜简的两只眼睛,再度瞪了个滚圆,心中声音宛若惊雷。没有任何时间去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精准,下一名匪徒已经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 姜简的双手凭着刻进肌肉里的记忆,在电光石火之间再度将长槊端稳,四尺槊锋借着战马的奔行速度,径直刺向匪徒的小腹。 “啊——”那名匪徒尖叫着挥剑格挡,剑刃砍中槊锋,崩出一串耀眼的火星。槊锋被磕偏,贴着匪徒的身体急掠而过。姜简的右手快速平推,左手回拉,胳膊的槊杆扫出一道狂风,“呼——”,避无可避,砸中了匪徒的肩膀。 “呀——”匪徒的嘴里又发出一声尖叫,如同麻袋般坠下了马背。姜简骑着菊花青从他身边飞奔而过,根本没时间再补上一击。而跟上来的其他袍泽们,也无法控制坐骑绕路,马蹄直接从匪徒的身体上踩了过去,眨眼间,就将此人踩得血肉模糊。 “这个也没来得及给坐骑绑上马鞍,挂上马镫!”姜简心中,得出了更清晰结论。圆睁着双眼看向下一名匪徒。 后者发现自己的同伙,纷纷做了槊下之鬼,心中的勇气迅速消失殆尽。嘴里发出一连串绝望尖叫,“啊啊啊——”忽然拨转坐骑,夺路而逃。 姜简手中的长槊,却比他拨马逃命的动作快了一步。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狠狠刺中了他的肋骨。长槊借着战马前冲之力,将此人挑上半空。槊杆再度弹开,将尸体甩出了两丈之外。 “啊——”姜简嘴里,也发出了一声咆哮。挥舞着长槊,寻找下一个匪徒。然而,他的眼前却空空荡荡,再无任何敌军。第一波冲上来堵路的匪徒,死的死,逃的逃,在短短十几个弹指时间里,便被清理殆尽。 “保持队形,跟上我,不要超过我的马头!”吴良才的声音及时地响起,令姜简迅速意识到,自己并非单打独斗。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中激荡的热血。放缓马速,避免冲得太快,打乱自家队伍的攻击节奏。同时,举头向山谷内部快速扫视。 入眼的,先是一堆冒着青烟的篝火。随即,是掉落在地上的箭矢,兵器,和数座被撞翻的帐篷。 更远处,则有更多的匪徒,在慌里慌张地朝马背上爬。有一半儿的人,战马没有顾得上配鞍子。有一半儿的人,没有顾得上戴头盔。还有两成以上的人,甚至连铠甲都顾得穿。黑色的罩袍下,上半身完全赤裸,下半身只有一块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兜裆布! “怪不得吴校尉从来不着急,匪徒即便被惊醒,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下一个刹那,姜简恍然大悟。 白狼谷周围方圆百里都荒无人烟,即便是夏季,夜风也硬得透骨。值夜的匪徒,忙着烤火,根本没注意有一支队伍已经趁着夜色掩护,摸到了山谷口。 当值夜的匪徒们,终于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向其同伙发出警讯。一切都为时已晚。 战马不可能从早到晚都背着鞍子,人也不可能每天都穿着铠甲睡觉。匪徒们从睡梦中被惊醒,顶盔掼甲需要时间,收拾坐骑需要时间,归拢兵器给角弓上弦,还需要时间! 忽然出现在山谷外的唐军,即便还没开始发起进攻,就已经给戈契希尔匪徒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让他们根本不可能从容迎战。 第一批冲出来的匪徒,目的不是反击,而是拖延时间。通过自己的死亡,给其同伙争取一个上马备战的机会。 他们的选择很勇敢,他们的策略,也不可谓不聪明。然而,他们仓促之中发挥出来的实力,却只有平素的四成甚至更低,怎么可能挡得住吴良才和他身边的百战老兵? 敌我双方刚刚发生接触,第一批冲出来的匪徒,就彻底碾压。唐军这边的进攻速度非但没有被拖慢,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愈发信心高涨。 “跟我来,灭了他们!”吴良才这一次,没有故意放慢节奏。在看到匪徒大部队的第一眼,就断然下令。 他策动坐骑,继续加速。手中长槊遥遥指向土匪队伍的中央。吴良谋,姜简和其他百战老兵们,高声响应着跟上。队伍在疾驰中,保持着锐利的楔形。马蹄翻飞,踩过东倒西歪的帐篷。槊锋闪烁,在朝阳的照耀下,倒映出滚动的火焰。 第97章 碎 “结阵,上马结阵,真神在看着我们!”讲经人阿里使出浑身解数,组织麾下的匪徒迎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结阵,结阵!真神许我们代治大地。”队伍中的狂信徒,扯开嗓子高声附和。然而,却因为紧张或者刚刚醒来的缘故,动作笨拙而僵硬。 在遭到了阿波那的黑吃黑之后,他们为了避免再遭到唐军的打击,主动撤到了远离受降城四百里之外的位置。 最近连续二十多天来,他们派出去的斥候,每天都能看到丝绸之路上有商队经过。然而,他们却只出动了一次,并且按照这边马贼规矩,逼迫商队交出了一大笔买路钱和干粮,就果断停止了进攻。 他们没敢再像以往那样将商贩们赶尽杀绝,也没敢亮出戈契希尔那标志性的地狱火旗。本以为,自己如此小心,总能熬到实力和士气慢慢恢复,谁料到,唐军仍旧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放箭,放箭!唐军只有三十几个人,只有三十几个人!他们只是一伙斥候!”眼看着对手越冲越近,讲经人阿里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再度扯开嗓子高呼。 这一句,可比再扯什么真神假神有效果得多。当即,就有五十几个反应较快的匪徒,冲出队伍,扯动角弓,将羽箭劈头盖脸地向冲过来的唐军射去。 “俯身!握紧马槊!”吴良才将匪徒们的动作看得真切,果断高声吩咐。同时,将自家身体探向战马的脖颈。“身体贴住马颈,人只要能坐得住,就别离开马背。” 紧跟在他侧后方的姜简立刻按照提醒行事,其余弟兄则凭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纷纷将身体伏低,直到面孔能与马脖子起伏的鬃毛发生接触。 近距离射过来的羽箭,有一半儿落空,一半儿砸入了队伍之中。箭簇与头盔、护背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有几匹战马的身体飙出了一股血浆,伤势却不足以立刻致命。草食群居动物祖祖辈辈在对抗猛兽过程中养成的本能,促使它们继续紧跟队伍,加速前进。骑在马背上的大唐健儿也迅速将身体重新坐直,将手中长槊指向正对着自己的敌军。 “嗖嗖嗖——”第二轮羽箭又至,却因为过于仓促,力道和准头都远不如第一轮。明光铠优秀的防御性能,再度得到体现。射到人身体上的羽箭,尽数被胸甲和护心镜挡住,没起到任何效果,只徒劳地留下了七八声噪音。有一匹战马再度中箭,支撑不住,悲鸣着摔倒。马背上的健儿用长槊撑住地面,在坐骑与地面发生接触之前脱离了马镫和马鞍,将自己甩出队伍的进攻路线之外。 “砰!”穿着全套明光铠的身体坠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其余健儿顾不上去看同伴的死活,继续策马加速,加速,槊锋各自稳稳地锁定一名敌军的胸口。 来不及射第三轮,放箭的戈契希尔匪徒们,丢下角弓,拎起兵器抵抗。吴良才压低长槊,将其中一人挑起,狠狠砸向其背后的队伍。吴良谋用槊锋追上一名掉头逃命者,从背后将其戳了个对穿。姜简的动作比二人稍慢,却更为胆大灵活,竟然趁着两名匪徒手忙脚乱更换兵器之际,使出了一招二分刺。锐利的槊锋在两名敌军身体上各自一戳即收,造成了两处致命的伤口。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两名匪徒的生命力迅速被抽干,惨叫着倒地。戈契希尔匪帮仓促布下的军阵,立刻被撕开出一道缺口。吴良才策动坐骑,带领吴良谋和姜简两个长驱直入。身背后,三十余名弟兄策马持槊,紧紧跟上,将缺口撕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宽。 “啊啊啊啊——”戈契希尔匪帮之中,六十几名穿好了铠甲的狂信徒尖叫着策动坐骑,试图上前封堵缺口。他们手中的长矛比马槊还长了四尺余,矛头与矛杆的相接处,系着黑色的长缨。晨风吹过,长缨纷纷而起,就像刺猬撑开了尖刺。 吴良才反腕侧拨,抢先一步将刺向自己的长矛拨歪。战马对冲,双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他利落地将马槊收回,当空来了一记毒蛇吐信。雪亮的槊锋狠狠扎在对手身体上,挤开两片插在夹袋中的铁板,继续推进,将持矛的匪徒直接挑离了马背。 吴良谋挥槊砸歪了对手的长矛,紧跟着就是一记直刺。他的对手经验丰富,果断弃了长矛,侧身闪避。槊锋贴着对手的胸甲掠过,带起两片牛皮。对手快速从马鞍下抽出长剑,奋力横扫。 “当啷!”吴良谋的右手之中,忽然多出来一根铁鞭,在千钧一发之际,砸中了扫向自己的大食长剑。火星四射,长剑脱手,飞得不知去向。吴良谋左手持槊,右手奋力挥鞭下砸,在战马错身而过的瞬间,狠狠砸中了对手的后脑勺。 “噗!”大食头盔被砸扁,发出沉闷的声响。对手嘴里的尖叫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直接坠落于尘埃。 第三个与狂信徒交战的人是姜简。他作战经验远不如吴氏兄弟,但身高和膂力,却远在二人之上。发现匪徒手中的骑矛又重又长,并且需要将长矛尾部夹在腋下才能保持矛锋稳定。他果断改刺为撩,双臂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槊杆撩在了矛锋的前端。 “当!”巨响声宛若洪钟大吕,槊杆在反作用力下微微弯曲,又迅速弹直。戈契希尔匪徒手中的骑矛,杆部却是硬木打造,无法为自家主人提供任何缓冲。巨大冲击力沿着矛杆尽数传到握矛的双手,然后又在杠杆的作用下放大了至少两倍。 长矛脱手,打着旋子飞走。戈契希尔匪徒失去了兵器,慌张地侧身低头,试图拔剑而战。姜简毫不犹豫地一朔戳去,正中此人的脖颈。 锐利的槊锋在速度的加持下,直接将脖颈豁开了半边。血落如瀑,戈契希尔匪徒哼都来不及哼,侧着身体坠下了马背。 一杆长矛紧跟着向姜简刺来,又快又急。姜简迅速拧身闪避,同时将槊杆斜着竖起,奋力平推。长矛被推偏,敌我双方快速靠近,很快就能清楚地看见彼此藏在面甲后的眼睛。姜简毫不犹豫将马槊交给左手,右手拔出婆润送给自己的长刀,奋力斜劈。敌将恰恰举起藏在长矛下的大食长剑,向他砍来。刀刃与剑刃相撞,火星四射。 “当啷!”金铁交鸣声清脆,长剑竟然在两把兵器相击处断成了两截。敌我双方都愣了愣,战马交错而过。姜简抢先一步恢复了理智,挥刀扫向身后。敌将猛地俯身,藏颈缩头。 刀锋带起一股寒风,最终,却徒劳无功。大食将领死里逃生,尖叫着策动坐骑,拉开与姜简之间的距离。跟上来的另外一名大唐健儿毫不客气地端平马槊,刺穿此人“主动”送上门来的胸口。 其他大唐健儿也纷纷持槊而刺,将各自的对手刺落于马下。转眼间,冲上来的戈契希尔狂信徒就少了一大半儿。另外一半儿没想到,唐军的战斗力如此强悍,嘴里发出的尖叫声立刻变了调儿,然而,他们却已经来不及改变方向,只能继续被坐骑带着,与大唐健儿正面相撞。 “碰!”撞击声不高,却令人心惊胆战。挡在吴良才、吴良谋和姜简三人面前的狂信徒率先落马,血流满地。 三人面前,再度出现了空档。整个狂信徒队伍,从正中央断裂。其余大唐健儿策马跟上,杀死距离各自最近的狂信徒,将缺口瞬间加大了数倍。 转眼间,六十多名狂信徒,就只剩下了十几个。他们不敢再阻挡大唐健儿的去路,尖叫着策马逃向两翼。将自家临时首领,讲经人阿里和其余同伙,彻底暴露在了大唐健儿的长槊之下。 “挡住,挡住,咱们走一路杀一路,唐军不会放过咱们任何人!”讲经人阿里看得眼眶欲裂,挥舞着长剑,驱赶身边的匪徒继续上前封堵缺口。 无论指挥能力,还是应变能力,他都远不如匪帮的已故首领哈桑。唯一的长处,就在于蛊惑人心。四周围的匪徒们,猛然想起自己在向东来的这一路上,所犯下的累累罪孽。自知若成了唐军的俘虏,一定在劫难逃。于是乎,纷纷叫嚷着,策马前扑,无论自己身上穿没穿铠甲,胯下的坐骑有没有鞍子。 如此仓促的反击,注定是飞蛾扑火。姜简手中的马槊,很快就又开了张。对手被他挑得倒飞而起,惨叫着砸向同伙。 陆续冲过来的同伙,不得不侧身闪避。动作顿时变形,手忙脚乱。姜简趁机持槊直刺,将另外一名匪徒捅了一个透心凉。 又一名匪徒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挥舞着长剑,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嚷。姜简听不懂大食话,只管持槊刺去。匪徒手中的长剑,远比马槊短,只能招架,无法还击。姜简收回马槊,又是一记横扫。将匪徒连人带兵器,一道砸得脱离了马鞍,惨叫着摔成了滚地葫芦。 没时间分神去管落马者的死活,他端平马槊,刺向下一名匪徒。对方手里拿着一杆两丈多长的骑矛,战马却没有顾得上配备鞍子。没有马鞍,此人的身体就无法在马背上保持稳定,手里的骑矛也忽上忽下。 姜简用长槊奋力一磕,就将骑矛砸得失去了平衡,刺向了自己身侧的地面。持矛的匪徒果断松开双手,避免被兵器拖累。然而,他却找不到第二件兵器替换。姜简挥动长槊又来了一记横推,将此人稳稳地推下了马背。 前方不再有骑着战马的匪徒挡路,却有一个大食人拎着盾牌和长剑,徒步冲向了他的马腹。姜简被吓了一跳,赶紧压低槊锋挑刺。来人纵身避开,尖叫着扑向马腿。姜简快速俯身,挥动长槊下拍,抢在对方手中长剑伤害到菊花青之前,将此人的脖颈拍进了腔子当中。 又有四个匪徒红着眼睛向他冲了过来,准备拼着一死,将他扯下坐骑,同归于尽。姜简深吸一口气,挥舞长槊急挑,接连挑翻两名匪徒。还没等他选择好第三个目标,身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画角,“呜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另外两名匪徒忽然转身,落荒而逃。 “唐军,唐军!”大食语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戈契希尔匪徒,全都停止了抵抗,受惊的苍蝇一般,四散逃命。 姜简迅速扭头回望,只见吴黑闼老将军,带着一百多名身穿皮甲的袍泽,呼啸而至。身背后,战旗高高地挑起,旗面上,有一个斗大的汉字随风而动,“唐”。 “挡住,挡住,这次唐军也只来了一百多人。”讲经人阿里挥舞着长剑,奔走呼号。然而,四周围却没有任何匪徒还肯响应。 先前唐军只来了三十几个人,已经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如今第二队唐军又策马杀到,接下来还可能有第三队,第四队,甚至第五队。他们现在还不逃走,与等死还有什么区别? “别走,真神在看着咱们。战死者的灵魂可以升上天堂,享受河水般丰富的美酒,四周美女环绕。”讲经人阿里不甘心,追着几名狂信徒高呼,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换在平时,仅仅凭着这几句话,他就可以让狂信徒热血沸腾。而现在,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后者头也不回地策马逃向山谷深处,唯恐耽搁了时间,被唐军团团包围。 “别走,为了真神的荣耀。”讲经人阿里又高喊着奔向另外一簇匪徒,仍旧得不到任何回应。紧跟着,第三,第四簇匪徒,也果断抛弃了他。仿佛他是一只传播瘟疫的恶鬼。 “叛徒,胆小鬼!你们这群胆小鬼,叛徒。真神在天上看着你们!”连续数次呼喊祈求,都被拒绝之后,讲经人阿里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猛地拨转马头,将面孔看向带着弟兄们围拢上前,试图活捉自己的吴良才,双手将长剑竖立在了胸前,“来,战,真神会赐予我无上荣光!” 吴良才听不懂他的大食话,却从他的动作上,猜到他想体面的战死。皱了皱眉头,将目光看向了姜简,“冤有头,债有主,你去,给他一个痛快。” “我?”姜简不愿意杀毫无抵抗力之人,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话刚到了嘴边上,他眼前就迅速闪过了李日月、薛骨头、大贺止骨等同伴的面孔。 他们都跟戈契希尔无冤无仇,他们却全都死在了戈契希尔匪徒的剑下,全都死不瞑目。 猛地双脚一磕马镫,姜简平端着长槊,冲向仍在叫嚣挑战的讲经人阿里。后者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恶毒,策马加速前冲,试图临死之前多拉一个人为自己垫背。 槊锋与剑刃在半空中相撞,碰出数点火星。姜简毫不犹豫推槊横扫,讲经人阿里则果断仰面,躲开了槊杆,随即,借助战马的对冲速度,将手中长剑奋力前探,直刺姜简的小腹。 “当啷!”半空中忽然有一口钢刀拍下,将长剑拍落于地。姜简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了婆润送给自己的刀,废掉了讲经人蓄谋已久的杀招。 “啊——”讲经人阿里失去了兵器,两手虎口冒血,厉声尖叫,催促战马试图脱离接触。姜简迅速反手回抽,钢刀在半空中泼出一匹雪练,正中讲经人阿里的脖颈。 第98章 灾难的起源 还刀入鞘,姜简任由菊花青带着自己前冲了三十步,然后缓缓拨转马头。 不必去看这一刀的结果,类似的招数,他用裹着毡子的大横刀,在受降城内的演武场上,跟不同的人练习过上百次,已经熟到凭借刀柄处传回来的反作用力,就能判断出自己砍到了什么位置。 也没有太多的激动与喜悦,类似的复仇场景,在他的梦里也出现了很多次。这一刻,只是将梦想的一部分变成了现实。 “好刀法!”吴良才挂槊于马鞍之下,用力抚掌。四周围的大唐健儿们,也毫不吝啬的将赞誉送了出来,“精彩!”“好刀法!”“好一个快马金刀姜少郎!” 姜简被夸得脸色微红,笑着向大伙拱手。刚刚随吴黑闼一道抵达战场的轻甲骑兵们,策马从他们身边疾冲而过,向逃往山谷深处的戈契希尔匪徒残部展开了追杀,力争不放走其中任何一个。 这群匪徒不是真正的马贼,而是大食军队中的精锐斥候。哪怕相隔数千里,无法将这边大唐的虚实送回其母国,流落在草原上,他们肯定也不会找个愿意收留自己的部落自食其力。 他们只要缓过元气来,要么会利用所掌握的杀人本事,继续为非作歹。要么会被某些野心勃勃的家伙所用,成为对方麾下的得力爪牙。所以,尽快送他们去见他的神,才是正理。 “前锋队,全部停下来,向我靠拢!”策马上前拍了拍姜简的肩膀,吴良才从背后拔出一根角旗,举在半空中奋力摇摆,“追杀残匪的事情,交给其他弟兄。” “知道了!”所有身披明光铠的弟兄,齐声答应,随即纷纷带住了坐骑。 明光铠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突出。能为穿戴者提供强悍的防护力,却在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穿戴者和战马的负担。 刚才的战斗虽然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却已经让大部分战马的身上都见了汗。前锋队继续去追杀残敌,速度未必赶得上后者的逃窜速度不说,对战马的身体也会有不利影响。 “向我靠拢,然后跟我一起等待侯爷的调遣。”吴良才又挥一下令旗,然后放下手臂,左顾右盼。发现弟兄们重新集合起来,还需要一点儿时间,他快速将目光转向姜简,比画着询问,“刚才那一招拧身反腕挥刀后扫,是你家传的本事么?以前看你使过很多次,却没想到杀敌的效果这么好!” “不是,我父亲只教过我一些打熬身体的基本招数。”姜简心中微微一痛,然后笑着回应,“没等我长大,他就阵亡在辽东了。” “抱歉,我忘记了这个茬儿。”吴良才顿时深感愧疚,拱起手赔罪。 “吴世叔不必对我如此客气。”姜简知道对方不是故意戳自己的伤疤,侧了下身体,笑着还礼,“我这一招,是跟胡大叔学的。就是受雇于我姐姐,到塞外来接我回家的那位胡大叔。前几天,你还在客栈里见到过他。” “哦,原来是他。”吴良才恍然大悟,皱着眉轻轻点头,“怪不得只带着二三十几名刀客,就敢到草原上寻你,原来是个纵横沙场多年的老行伍。” 胡子曰的来历肯定不简单,这一点,他在初次见到胡子曰的那一瞬间,就有所察觉。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在大唐立国之前,各地烽烟四起,光是兵力超过十万人的义军队伍,就有二十七八路。这些义军中的豪杰,不可能全都投靠了大唐,或者战死沙场。后来发现大局已定,选择隐姓埋名做普通人的,数不胜数。对于这些人,大唐朝廷都选择了网开一面。双方无冤无仇,他又何必对胡子曰的来历刨根究底?火山文学 而现在,他心中却对胡子曰的来历,涌起了浓厚的兴趣。马背上拧身反腕挥刀后扫,看起来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动作,能掌握其中精髓,并且还能将其精髓传授给别人的,其自己肯定得到过名师指点,或者身经百战。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此人在隋末唐初那个大乱世里头,都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至少,报出其以前的江湖诨号,大伙不会感觉陌生。甚至,在某场稀里糊涂的战斗中,彼此曾经是袍泽或者仇敌。 “胡大叔以前应该是在英国公帐下,我听他说过当年追随上司,雪夜奇袭颉利可汗老巢的故事。”见吴良才好像对胡子曰的身份起了疑心,姜简赶紧向对方解释,“后来他好像因为跟上司不合,或者厌倦了厮杀,才选择了退出军队,到长安城里做了酒楼东家、大厨兼掌柜。”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吴良才心中的困惑更浓。皱着眉,轻轻摇头,“英国公的帐下,大部分都来自瓦岗军。特别是瓦岗军内营。而我家侯爷,当年正是瓦岗军内营的副统领。” “啊?”姜简惊诧的嘴巴大张,简直可以塞进一只鸡蛋。然而,很快,他却又摇着头替胡子曰分辩,“那,那他可能是另外一小部分吧。反正,胡大叔不是坏人。至少,我们都没见他做过坏事。在快活楼吃酒的人,也都叫他胡大侠。” “你别担心,我不是怀疑他。我只是有点儿好奇他的刀法,究竟学自谁?”意识到自己引起了误会,吴良才也赶紧笑着解释。“算了,不想这些,左右与我没什么关系。他愿意做一个酒楼大厨,开心就好。我肯定不会去打扰他。” 说罢,再度扭头四顾,看着弟兄们都集合得差不多了。策马奔向笑着走过来的吴黑闼,肃立拱手,“禀侯爷,前锋队不辱使命!” “好,你做得很好,老夫都看到了!”吴黑闼手捋胡须,笑着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不过,你还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么多帐篷,为何不仔细搜检一番?战场上最忌讳掉以轻心,万一里边藏着几个阴狠狡诈之辈,突然暴起发难,你岂不是要乐极生悲?!” “这……”吴良才的脸,立刻红得几乎滴血。喃喃嘟囔了几句,果断拱手认错,“侯爷教训的是,在下久不上战场,本事都生疏了。” 说罢,迅速将身体转向同样脸色发窘的弟兄们,用力挥手,“来人,列一字横队,给我踏平了所有帐篷。如果藏着活物,单场格杀!” “得令!”所有身披明光铠的弟兄,答应着迅速整队。随即,槊挑马踏,对戈契希尔巢穴中的帐篷,逐个展开了清理。 还甭说,真被吴黑闼给料了个正着。才清理了一小半,在匪徒宿营地深处的角落里,就忽然钻出一个矮矮肥肥的身影。却没有选择徒步逃命,而是聪明地匍匐于地,朝着吴黑闼所在位置纳头便拜,“饶命,大唐将军饶命。在下是被他们掠来的商贩,不是他们的同伙。在下往来波斯和大唐多年,在洛阳那边有很多熟客。他们都可以为在下作证——” “苏凉?”没等此人声音落下,姜简已经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你还没死?” “是我,是我,我是苏凉,老实商人苏凉!”矮胖子喜出望外,连声答应着抬头。待发现问话者是姜简,顿时又吓得以头抢地,“姜少郎饶命!姜少郎饶命。小的当时中了别人的盎,神志不清楚,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小的……” “师父,此人就是勾结马贼,掠我大唐儿女,贩卖去大食国谋取暴利的恶棍苏凉。”姜简恨得牙根都痒痒,不理会矮胖子说什么,将头迅速转向吴黑闼,高声汇报。“当日被他掠进商队的大唐儿女,不下百人。最后跟我一道返回受降城的,却只有三十出头。” “那还留着他作甚!”吴黑闼在二十几天之前,就听姜简说过被商队拐卖的经历。此刻得知地上矮胖子就是商队大当家,也迅速皱起了眉头,“处置了他,省得他继续害人。” “多谢师父!”姜简感激地拱手,拨转坐骑,缓缓走向苏凉,迅速抽出长刀。 如果不是苏凉贪财,那些同伴就不会被马贼掠走,更不会死于非命。所以,在他心里,对苏凉恨,还远在对阿波那之上。 “饶命,姜少郎饶命!小的愿意恕罪,小的愿意拿十万吊钱来赎罪。”苏凉被吓得四肢发软,爬着连连后退,“我有钱,我在波斯那边有很多很多钱,只要你肯放小的一条生路……” 眼看着姜简高高地举起了刀,他心中忽然灵光乍现,“饶命,我知道一个秘密。我有一个重要敌情,要向大唐将军汇报。大食人来了不止这一伙,他们还有一伙去了金微山北的突厥别部!” 第99章 恶意 “你说什么?”高高举起的刀,立刻僵在了半空之中。姜简的眼睛盯着苏凉眼睛,心中刹那间宛若有闪电交织。 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为何车鼻可汗前脚刚刚把自家小儿子史笸箩送到长安读书,后脚就做出屠戮大唐使团这等恶行? 如果车鼻可汗单纯是认为皇帝老迈才决定造反,此人根本没必要让自家小儿子去长安冒险。而当众屠戮整个使团这种行为,除了让大唐将其视为优先剿灭的目标之外,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刚刚苏凉的话,却给所有不合理的行为,一个合理解释。车鼻可汗最初,的确是想来长安朝觐大唐皇帝。他并非处心积虑想要造反,至少在他将自家小儿子阿始那沙钵罗送往长安那一刻,他并没有反意。 然而,潜伏在突厥别部的大食国细作,却通过许诺各种支持,成功点燃了车鼻可汗的野心。并且需要他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他不是脚踏两只船! 于是乎,阿始那沙钵罗、自家姐夫韩华和整个大唐使团,就成了牺牲品。毕竟,儿子死了可以再生,强大到能轻松灭掉波斯国的盟友,错过之后却很难找到第二个。而屠戮了大唐使团,刚好可以让大食国那边看到车鼻可汗造反的决心。 “还有一伙大食人,由讲经人欧麦尔带着,很早很早之前,就去了突厥别部,并且在那边扎下了根!戈契希尔这边的讲经人阿里,已经跟那边接上了头。原本准备这几天就带着队伍去投奔欧麦尔,顺便帮助车鼻可汗练兵,却没先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见自己的话好像起了效果,苏凉赶紧高声补充。“具体是怎么回事,请带我去见大唐将军,我跟他老人家慢慢汇报。大食人就是通过类似的方式,毁掉了我的故国波斯!” “你还有脸称波斯为故国?”姜简闻听,气儿又不打一处来。调转刀背,朝着苏凉的大腿抽了过去,“把自己的同族当做奴隶糟蹋,抱着仇人的大腿认贼作父。若是波斯男人如果一个个都像你,也难怪会亡国灭种!” “饶命,饶命,我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啊!”苏凉疼得栽倒于地,翻滚求饶,“我就是个小小的商贩,国王都弃城逃跑了,我还能做什么?我虽然买下了珊珈做女奴,但是我毕竟也给了她一条生路。如果任由她继续留在大食人手里,她早就被折磨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他不提珊珈还好,一提,姜简愈发恨得牙根发痒。上前一脚踩住此人的后背,挥舞着长刀乱拍。“你个无耻的王八蛋!你折磨她,和大食人折磨她有什么分别?她到现在,还几乎每个晚上都做噩梦。尖叫声,整个客栈都能听得见!” “饶命,饶命!”苏凉没他力气大,挣脱不了他的控制,只能将面孔转向吴黑闼,苦苦哀求,“大唐将军老爷,饶命,饶命啊!求您让他饶了小的一命。小的如果被他打死了,秘密就全都带到地狱里去了。您老人家的战果,相当于损失了一大半儿!” 然而,吴黑闼却丝毫不为他的话语所动,笑呵呵地看着姜简继续用刀背抽此人的屁股。直到此人的哀求声,变得有气无力了,才摆摆手,笑着吩咐,“行了,这种人,杀了他,反倒坏了你的名声!” 姜简自打苏凉喊出“重要情报”这四个字时起,就已经知道自己今日不能杀了此人。此刻听吴黑闼发话,立刻答应着收起了长刀,“是,师父!” 随即,又抬脚朝着苏凉身上肥肉最多的位置踹了两下,咬着牙威胁,“滚过去,把你知道的,全都向我师父汇报。如果你敢撒谎,我就把你身上的肥肉一块块片下来,挂到树枝上去喂夜猫子!” “不敢,不敢,小的绝对不敢隐瞒!”苏凉如蒙大赦,翻滚着向吴黑闼靠近。待来到吴黑闼脚下,又挣扎着跪好,朝着后者重重叩头,“多谢将军饶我小命,多谢将军饶我小命……” “打住。你如果说的东西毫无价值,或者拿谎话来欺骗老夫,老夫便不在乎出尔反尔。”吴黑闼皱着眉头,轻轻摆手。 “不敢,小人借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您。那大食人灭亡了小人的故国。还毁了小人的商队,小人早就恨他们入骨。为了复仇,这些天来,才忍辱负重跟他们混在一起。”苏凉又磕了个头,连声保证。 “嗤!”吴黑闼才不信苏凉这些瞎话,撇着嘴冷笑,“老夫的耐心有限。你再啰嗦,就不用说了!” “饶命,大唐将军老爷饶命!小人不啰嗦,不啰嗦。那大食国十多年前攻破了小人的故国波斯都城泰西封,发现丝绸,陶瓷,茶叶,纸张和漆器,都是来自大唐,就已经对大唐生出了歹心。但是那会儿,突骑施人还兵强马壮,他们跟突骑施人打了几场,都没占到任何便宜,就只好先停了这个念头。后来,突骑施被大唐给灭了。大食人就将进攻大唐的谋划,又重新提了出来。但是,他们也担心自己实力不济,便使出了当初他们在灭亡小人的故国时,曾经使用过的那些阴招……”苏凉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尖叫着求饶。随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都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按照他的说法,大食国是在颠覆了波斯国之后,才发现丝绸,茶叶等奢侈品,都来自更远的大唐,而不是波斯本地特产。于是乎,便挥师一路向东杀去。 然而,那会儿突骑施人所占据的地盘,恰好隔在了大唐与波斯之间,大食国就只能先跟突骑施人分出胜负,打开前往大唐的用兵通道。 与此同时,大唐也在向西域用兵,给突骑施造成了数次致命打击。导致突骑施在两大帝国的夹击之下,迅速覆灭。 覆灭后的突骑施,大部分贵族都带着土地,投靠了大唐。如此一来,原本彼此并不接壤的大唐与大食,就一下子变成了近邻。 而这会儿,通过各方面的了解,大食帝国的哈里发和总督们,也通过突骑施的灭亡过程认识到,大唐的实力并不比自己差。如果双方贸然开战,胜负很难预料。所以,就把当初覆灭波斯帝国所采用的旧伎俩,又施展在了大唐身上。 那就是,通过盗贼团伙,在敌国境内制造混乱,刺探情报。同时,通过讲经人和狂信徒,蛊惑敌国境内有野心和实力的地方豪强,让他们发动叛乱。 前者与戈契希尔匪帮类似,都是由退役的老兵,或者军中的精锐斥假冒,走一路杀一路。而后者则以普通商贩和百姓身份,进入敌国境内,通过散布大食国的教义,来寻找机会。 当讲经人和狂信徒,在敌国境内某处落了脚。他们并不会立刻露出獠牙。而是尝试着跟当地有实力的人物接触,劝说对方信奉自己的教义,或者通过贿赂,请对方利用手头的权力,给予信教者一定程度上的照顾。 当讲经人和狂信徒在某地,发展出一定数量的信众。他们就会要求有专门的地盘,供奉他的神明。当地方官员或者实权人物,准许他们建立了自己的神庙。他们则又会提出更多的要求。 如此,一步步做大,直到尾大不掉。 此时,如果地方实权人物流露出了个人野心,他们就会趁虚而入,主动给对方提供各种好处和支持,并且代表大食国许下各种承诺,唆使此人发动叛乱。如果地方实权人物或者官员没有任何野心,他们也会挟裹信众,制造各种事端,令官员和实权人物们,不得不一再让步,直到彻底被他们所控制。(注:这是亡国波斯人眼里的大食人,与现实世界无关。) 波斯国与大食国交战,最初几场都大获全胜,甚至差点打到了大食人的老家。然而,随后,波斯国内便烽烟四起,叛乱频发,导致国力一落千丈,最终被大食所灭。 如今,大食国的黑手,又伸向了大唐。而大唐,却像许多年前的波斯,对此毫无觉察!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其后果可想而知! 第100章 新危机 “该死——”吴良才等精锐,都是经历过隋末那个大乱世的人,知道国破家亡是何等滋味,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些话,可有依据?”老将军吴黑闼,脸色也非常难看。跳下坐骑,皱着眉头在原地转了个圈子,用钢叉指着苏凉追问。 “波斯还没彻底覆灭,在犍陀罗那一带,还有几支队伍在坚持抵抗。此外,很多波斯王族都逃到了大唐长安和洛阳,您老回去找他们问一问,就能验证小人刚才所说的话。如果有关大食人对付波斯的招数,有一句是小人的捏造,小人宁愿被五马分尸。”苏凉为了活命,也是豁了出去,抬起头,信誓旦旦地回应。 “嗯——”吴黑闼看了一眼,沉吟着再度来回踱步。 正如苏凉自己所说,眼下大唐接纳了成千上万的波斯人,不难从他们口中,验证大食国征服波斯之时,所采用的那些阴险伎俩。然而,让满朝文武相信,大食人已经将黑手伸向了大唐,却难比登天 毕竟,大食距离长安太远了。并且,从阳关一路向西,连续四五千里远都见不到一座繁华的城池。而前来长安做生意的大食商贩,却又一直以出手豪阔,待人谦和有礼著称。 大食国的野心和威胁,长安人根本感受不到。除非能拿出大食国完整的出兵计划,或者大食国内有足够分量的大人物,亲口在长安交代他们的阴谋。否则,任何对大食国的指控,都会被当成杞人忧天的笑话来听。 “你还知道些什么,赶紧一起说出来。”吴良才追随吴黑闼多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家侯爷此时的心情,上前用脚捅了捅苏凉,低声催促,“要有确凿证据的,不能光是道听途说的东西。要知道眼下在长安城里,光是你们波斯国的王公就有五六个,你刚才说的这些,他们应该早就说过。” “这,这,小人,小人只是个商贩啊!哪里能接触到真凭实据?”苏凉向旁边躲了躲,咧着嘴强调。 豪商在大食国的地位,远远高于普通百姓。然而,却根本不可能参与到国家层面的决策当中,让他拿出真凭实据,绝对是强人所难。 但是,吴良才的话也没错。那么多逃到长安避难的波斯王公贵族,不可能没向大唐朝廷提醒过大食人的阴谋。然而,却没能引发大唐朝廷的丝毫警惕。原因恐怕就是,第一,缺乏真凭实据。第二,作为亡国之人,他们对大食帝国的揭发和指控,很容易被大唐朝廷中的那些肱骨重臣们认为是挑拨离间,甚至是打算借大唐之手为自己复国。 “你最好再努力想想。”熟知苏凉的秉性,姜简将刚刚收起的钢刀抽出一小截,冷笑着提醒,“如果你想待价而沽,咱俩就算算彼此之间的总账。” “不敢,不敢,小的绝对不敢待价而沽,小人是真的地位太低,知道不了太多东西!”苏凉被吓得双手抱头,连声解释。 “那还留你何用!”姜简抽刀出鞘,在半空中虚劈。 “饶命——”苏凉吓得向后打了个滚,厉声尖叫,“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饶命——,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讲经人阿里,就是刚刚被你杀了那个家伙,他在帐篷里有个皮箱子,里边藏着许多书信。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那就带我们去找。”姜简将刀停在半空,厉声喝令。 “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苏凉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了,跌跌撞撞冲向营内中央某个已经被马蹄踩扁的帐篷。 戈契希尔匪帮上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塞外的地形和道路。所以,临时头领阿里,才把他留在了身边。 而苏凉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凭借一张能将石头说开花的嘴巴,这些天来,已经渐渐成长为阿里的心腹。 他去搜查阿里的帐篷,可谓轻车熟路。不多时,就在帐篷地下的某处角落中,拖出了一个表面上包裹着牛皮,还挂着铜锁的箱子。随即,低头捡了根树枝,朝着锁眼捅了捅,就打开了锁,将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个水晶磨成的放大镜,几个不同材质的印章,剩下的,就全是写满了字的纸张,厚厚地摞起一尺多高。 “启禀将军,不全是信,还有他一路上画的地图。”苏凉为了活命,将纸张碰到吴黑闼面前。一边翻,一边向后者汇报,“将军您看,从怛罗斯一路到受降城,他把沿途所有能找到清水和适合大军扎营的位置,全都标了出来。还有,您看这里,他居然把当初遇到袭击的那座山,取名叫清泉山,标注能驻扎三千兵马,凭险据守……” “嗯——”吴黑闼的眉头越皱越紧,双目之中寒光闪烁。 虽然不认识舆图上的大食文字,作为一名百战老将,他却能清楚地看出,这张舆图的军事价值。 再联系到戈契希尔匪帮的真正身份,大食国对大唐的图谋之心,在他眼里已经昭然若揭。 然而,想说服朝堂上那些重臣,这些舆图的分量,却仍旧稍显不足。总得找到大食讲经人之间有关在大唐境内制造事端的通信或者记录,跟舆图相互印证,才能让朝堂上那些已经失去了当年锐气的老家伙们,彻底恢复清醒。 “这里有几封信,是阿里写给他的上司的。不过,说得都是进入大唐之前的见闻,以及对突骑施人归附大唐的看法。”苏凉偷偷看了吴黑闼一眼,继续翻动纸张。 自己的命,看来是保住了。 如果能打动眼前这个大唐将军,让他成为自己的靠山。那么,自己重建商队的时机,就指日可待。 毕竟行走于丝绸之路,本钱和人脉一样重要。能得到一位大唐将军的庇护,沿途关卡轻易不会为难不说,即便遇到马贼,跟后者讨价还价的底气,也能高出三分。 想到卷土重来的机会就在眼前,苏凉翻看得更加认真。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最底下的几页写满了文字的纸张上,他终于如愿以偿。 “这封,将军,这封是欧麦尔派人给阿里送来的手令。”将纸张抓在手里,他兴奋地晃动,“信中说,让他带着戈契希尔残部,去突厥别部汇合,帮助车鼻可汗训练军队。信中还说,突厥人很英勇,但没经过严格训练,战斗力不成。如果按照大食国军队那边的规矩整顿,则会令整个草原震惊。” 快速翻开下一页,他继续口译,“信中还说,回纥十八部的可汗即将死去,有个叫做乌纥的忠实信徒,即将成为回纥十八部的新可汗。届时,阿里要负责去那边传教,发展信众。让回纥与突厥别部联手……” “你说什么?”姜简大吃一惊,迫不及待地打断,“回纥十八部的新可汗叫什么?难道不是婆润?” “不是!这两字听起来差别很大。小人不会翻译错。”苏凉向后躲了躲,小心翼翼地解释,“新的可汗叫乌纥,乌郝,或者吴合,无论如何,他的名字听起来都不会是婆润!” 第101章 父与子 “乌纥作为吐迷度可汗的亲侄儿,却勾引他的可敦(妃子)。父汗,你将阿姐嫁给这种人,阿姐成亲之后后怎么可能过得开心?”就在姜简感到无比困惑的同一时间,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忽然站起身,望着自家父亲车鼻可汗的眼睛提醒。 “出去!”正在儿子和宠妃们陪伴下吃早餐的车鼻可汗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块羊骨头,朝着婆润的脑袋便砸,“滚出去!” “父汗。你欲起兵争夺天下,就应该广招草原上的英才。就该展示,你比李世民更英明,更懂得识别贤愚。”阿始那沙钵罗(史笸箩)被吓得侧身躲闪,双脚却倔强地停在原地,一步不退,“如果明知道乌纥是个贪财好色,见利忘义的恶棍,还让他做您的女婿。草原上其他豪杰得知,会怎么看待您?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心,与乌纥这种人并肩作战?!” “滚出去!我教你滚出去!”车鼻可汗大怒,双手端起装羊肠子的漆盘,连同里边的羊肠子一道,直接扣向阿始那沙钵罗的头顶。 羊肠子实在太多,这一次,阿始那沙钵罗终于避无可避,被砸了满头满身。黏糊糊的羊油和冒着热气的肉汁,迅速从他脸上淌下。滴在他前胸上,又顺着他外衣的前胸处,一股股淌向大腿,淌向地面。 “父汗——”没想到向来英明睿智的父亲,已经变得如此顽固蛮横,阿始那史笸箩抬手抹着脸上的汤汁大叫,“你好好想想。乌纥的父亲早死,吐迷度一直拿他当长子看待,他尚且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吐迷度。将来,你又怎么保证他不会背叛您!” 他的话,句句在理。然而,车鼻可汗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跳起来,转身就去抽挂在帐篷壁上的大食长剑。“滚,再敢多废话,老子宰了你。” “父汗——”阿始那沙钵罗的眼睛立刻开始发红,屈膝跪地,就打算引颈就戮。车鼻可汗的长子阿始那羯漫陀见势不妙,赶紧从座位上跳起来,双手扯住他的胳膊,将其倒拖着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命令,“来人,帮我把沙钵罗拖出去。他昨晚喝酒喝得太多了。拖他出去丢进营地前的河里,让他清醒清醒!” “是!”几个平素与沙钵罗交好的侍卫,立刻高声答应着冲入帐篷,抬胳膊的抬胳膊,抬大腿的抬大腿,以最快速度,将沙钵罗抬离了车鼻可汗的视线。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车鼻可汗余怒未消,将大食长剑连同镶嵌满了宝石的剑鞘,一并丢在桌案旁,跺着脚怒吼,“小畜生,才去了中原几天,就把汉人那些虚伪无用的东西全学会了。老子纵横漠北三十多年,怎么做大汗,还用得到他来教?” “父汗,沙钵罗年纪还小。”羯漫陀性子宽厚,躬着身体低声劝解,“有些道理,他不懂,但是,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却出自对您的敬爱。否则,您怎么决定,他只管听从好了。何必专门惹您的不快?” “老子不需要他瞎操心!”车鼻可汗将眼睛一瞪,喘着粗气回应,“老子也不缺他的敬爱。老子的儿子,要做漠北的苍狼。有谁不服,就撕碎了他。而不是像中原的汉人那样,光懂得嘴巴上说大道理。” “父汗这话没错。乌纥是真心归附也好,贪图小妹舍哲的美貌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带着回纥十八部为咱们效力。”没等羯漫陀再劝,车鼻可汗的二儿子,阿始那陟苾已经笑着插嘴。“至于将来他会不会背叛,要看大哥和我,能不能帮父汗压制得住他。如果大哥和我,也像沙钵罗那样没用,乌纥即便对父汗再忠心,早晚也会打起别的主意。反之,如果大哥和我,始终能将他压制得死死的,他即便不忠心,也没胆子反抗,更没胆子慢待了小妹舍哲。” “嗯——”车鼻可汗听得耳顺,心中火气少减,将嘉许的目光看向陟苾。 他的三个儿子当中,老大羯漫陀骁勇善战,却不够聪明。老三史笸箩聪明机变,却男生女相,身上缺乏英雄气。唯独老二陟苾,既继承了阿始那家族男人的身手,又继承了他的头脑,并且心肠还足够狠辣。让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顺眼,甚至认为,将来能继承自己事业并将其光大的人,非陟苾莫属。 然而,当目光落在了陟苾身边的拐杖上,车鼻可汗心脏又是一紧,目光里欣赏也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的事业,不可能由一个两腿断折的残废来继承。突厥人的性子,也注定了他们不会接受一个瘸子,来做自己的可汗!所以,眼下他对陟苾寄予的希望越高,将来出的乱子就会越大,反而不如现在就将陟苾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让他彻底远离权力的同时,也远离危险。 “乌纥送信来说,吐迷度已经活不了几天了。陟苾,你今天上午,带着飞鹰骑出发,前往瀚海那边,以讨论迎亲的流程为名,暗中助乌纥一臂之力。”深深吸了口气,车鼻可汗将目光从拐杖上挪开,沉声命令。 “是!父汗!”陟苾双手各自抓住一支拐杖,将自己撑起,弯腰车鼻可汗行礼。 “吐迷度的弟弟俱勃罗,已经答应支持乌纥。所以,你在那边,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对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帮乌纥夺取了汗位之后,监督他早日抛弃大唐,带着回纥十八部勇士,过来听我调遣。”轻轻摆了摆手,车鼻可汗继续吩咐。声音中,充满了对自家儿子的期许。 “明白!”陟苾不知道,车鼻可汗已经将自己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还以为,父亲是在故意给机会,让自己立功,以便增加自己的声望,感激地再度躬身。 “去吧!”心中猛然涌起一丝负疚,车鼻可汗轻轻挥手。 “是!”陟苾高声答应,然而,拐杖却没有挪窝。直到车鼻可汗的目光开始变冷,才犹豫着补充,“父汗,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向您汇报。” “说罢!”车鼻可汗有心给陟苾一些补偿,笑着点头,“无论什么事情,哪怕你看上了欧麦尔长老送我的那辆黄金战车,也不是没的商量。” “孩儿不要您的黄金战车。”陟苾想都不想,果断摇头,“孩儿想告诉父汗一件事。我当初之所以上了小贼姜简的当,跟他决斗。就是沙钵罗一直反复强调,那姜简小贼本领非凡,我不是此人的对手。” 第102章 兄友弟恭 “陟苾,沙钵罗救了你的命!”虽然跟沙钵罗关系并不算和睦,羯漫陀仍旧被陟苾的行为,气得脸色发黑,提醒的话脱口而出。 沙钵罗带着飞鹰骑和重伤的陟苾回到突厥别部之后,他曾经不止向一人,询问整个事情的经过。而哪怕是陟苾的亲信侍卫,也不得不承认,当日如果不是沙钵罗特勤舍命相救,陟苾设肯定会死在姜简的刀下。 陟苾为了遮羞,把姜简形容得如何奸诈狡猾,都情有可原。把轻敌大意去跟姜简单挑,又被对方打下坐骑的责任,硬推到沙钵罗头上,就实在过于恶毒了。 然而,陟苾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提醒,咬牙切齿地高声反驳,“他是不想承担见死不救的罪责!他跟那姓姜的小贼,原本好得几乎穿一条裤子。他明明可以放箭,把姓姜的小贼射死。却不发一矢,反倒提醒我去跳山沟!” “胡说,我问过你的亲兵,沙钵罗当时射箭了,只是没射中。”羯曼陀听得忍无可忍,再度出言反驳,“如果不是他提醒得及时,你的脑袋,已经被姓姜的给砍了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山沟的深浅,我跳进去之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陟苾梗着脖子看向羯曼驼,喘息着高声补充,“而他,过后明明可以将那姓姜的剁成肉泥,却借口有大队唐军赶了过来,主动带着飞鹰骑撤离,放了那姓姜的一条活路!” “当时的确有一支队伍赶了过来!”羯曼陀被气得两眼冒火,哑着嗓子回应,“这件事,我也早就调查过。” “那唐军为什么不追杀他?你不会以为,唐军忽然全都变得不会打仗了,明知道飞鹰骑已经没有了力气,却不敢追吧!”陟苾怎么可能被他说服,继续梗着脖子,咆哮不停,“我的好大哥,唐军如果那么胆小,父汗早就带着咱们饮马渭水河畔了,又何必准备了又准备,却至今没有向南用兵?” 这话,可是触到了车鼻可汗的逆鳞。登时,后者就怒不可遏。抓起桌案上的铜碗,托盘,劈头盖脸朝着陟苾和羯曼陀砸了过去,“滚!我还没死呢。你们两个想要兄弟相残,等我死了之后再说。” 陟苾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敢躲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挨砸。直到桌面上可以用来砸人的东西,已经被车鼻可汗清空。才弯下腰,顶着一脑袋茶汤谢罪,“父汗息怒,孩儿刚才口不择言。孩儿知道错了,还请父亲宽恕!” “滚!”见他没了双腿,还努力站立的模样,车鼻可汗的心脏又是一软,指着门口,喘息着呵斥,“滚出去,想明白了你错在哪里,再来跟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是!”陟苾又躬了一下身,杵着拐杖,蹒跚而去。羯盘陀稀里糊涂吃了瓜落,也觉得很没意思,悻然向车鼻可汗躬身告退。 “我让你滚了么?逆子!你要气死我不成?”车鼻可汗狠狠拍了下桌案,厉声断喝。 “父汗,孩儿不敢!”羯盘陀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停住了脚步,转过头,躬身赔罪。 “你们几个,收拾了地上的东西,然后各自回各自的帐篷去。”车鼻可汗看谁都不顺眼,用手在半空中划拉了半个圈子,将所有妃子全都包括在内。 几个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妃子,如蒙大赦。连声答应着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不多时,便完成了车鼻可汗交代的任务,以最快速度退出了帐篷。火山文学 “陟苾刚才说的事情,你真的调查过了?”车鼻可汗余怒未消,不待妃子们的脚步声去远,就沉声询问。 此刻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羯盘陀父子两个。后者不用猜,就知道问话的目标是自己。犹豫了一下,低声回应,“禀父汗,我的确调查过了?陟苾的指控,纯属恩将仇报。” “你确定?”车鼻可汗皱了皱眉,看着羯盘陀的眼睛追问。 “这……”羯盘陀顿时有些犹豫。想要给出一个肯定答案,却没有任何有力的凭证。想要违心地支持陟苾的指控,同样,除了陟苾的一面之词以外,拿不出其他证据。 “不必犹豫,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去责罚沙钵罗。也不会因为你替沙钵罗分辩,就去惩罚陟苾。”将自家儿子的表现看在眼里,车鼻可汗撇了撇嘴,快速补充。 这就是他不喜欢羯盘陀的地方之一。明明陟苾已经失去了挑战他地位的能力,沙钵罗成长起来之后,却有可能向他发起挑战。他却总想着弄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考虑如何选择才符合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人,可以做一个合格的长老,合格的兄长,却绝对不适合做可汗。特别是在漠北局势越来越错综复杂的情况下,选择他做突厥别部的可汗继承人,绝对会埋下灾难的种子。 “禀父汗,迄今为止,对沙钵罗的所有指控,除了他跟姓姜的小贼曾经同生共死之外,其他全都是陟苾的猜测。”被自家父亲看得激灵灵又打了个冷战,羯盘陀咬了咬牙,沉声回应,“沙钵罗同样没有办法,自证清白。但是,按照咱们突厥人的规矩,我选择支持沙钵罗!” “嗯?为何?”没想到,向来表现得很木讷的大儿子,居然还有口舌如此伶俐的时候,车鼻可汗立刻被勾起了兴趣,歪着头询问,嘴角含笑。 “如果陟苾的指控,句句为真,结果便是他输给了沙钵罗。勇气,心智,人望,全都输了个精光。”尽管被车鼻可汗看得心中发毛,羯盘陀仍旧硬着头皮解释,“而按照咱们突厥人的规矩,输了的人,没资格指控胜利者,只能乖乖向对方臣服!” “好,好!”车鼻可汗又是惊诧,又是欣慰,连连抚掌。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而不是一味地考虑是非曲直。这也是他想要的继承人,而不是光会逞匹夫之勇,或者光会耍弄阴谋诡计。 “如果沙钵罗真的像陟苾所指控的那样歹毒,你又该怎么做?”存心想要试试羯盘陀的上限在哪,车鼻可汗忽然停止了抚掌,笑呵呵地询问。“实话实话,哪怕你答错了,为父也决不会怪你。” “我会装作不知道。”羯盘陀稍加斟酌,就给出了一个与自己粗犷外貌截然相反的答案,“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兄长,将他带在身边,为他创造立功和成长的机会。如此,才能提醒我自己,不要懈怠。才能帮助父汗,实现咱们突厥人百年不易的夙愿,饮马中原!” 第103章 阴影 “好,好!”车鼻可汗欣慰地抚掌。 狼群不能没有狼王,突厥人不能没有大可汗,否则,就会像匈奴,柔然那样,在草原上彻底销声匿迹。 李世民老了,给了突厥重新崛起的机会。而他,总有一天也会老去。届时,谁来继承他的铁冠和羊毛大纛? 三儿子沙钵罗首先要被排除在外,虽然他对沙钵罗的母亲宠爱有加,但沙钵罗血脉,却不够纯正,并且还读了太多汉人的书籍。 二儿子陟苾,原本被他视为最佳选择。心够狠,手够辣,并且懂得审时度势。然而,从这次挫折来看,陟苾却是只一个驴粪蛋子,表面光。 正如羯盘陀所说,无论陟苾对沙钵罗指控是否为真,他都输了。而狼群里头,战败者永远都不会得到认可。 倒是大儿子羯盘陀,这次让车鼻可汗刮目相看。目光够毒,心胸够宽阔,关键是隐藏得还足够深,差点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骗过。将来如果继承了他的铁冠,即便不能带着突厥别部饮马中原,至少也能保证突厥别部不会落到柔然和匈奴那样的结局! 车鼻可汗不在乎羯盘陀在自己前几年明显打算推陟苾为继承人之时,装迂腐欺骗自己。相反,他却认为,伪装乃是做大可汗的基本素质之一。 若干年前,他正是依靠伪装,躲过了颉利可汗的一次次征召,没有跟阿始那家族的其他成员那样,成为唐军的俘虏。 也正是依靠伪装,他才骗取了大唐朝廷的信任,在突厥王庭覆灭之后,仍旧受大唐朝廷的委托,代替朝廷管理金微山北一直到冰海之南的广袤土地。 如今,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擅长伪装,并且同样野心勃勃的儿子,试问,他如何不感觉老怀大慰? “咱们突厥和中原不一样,我不会要求你们兄友弟恭。”片刻之后,车鼻可汗停止了抚掌,笑着补充,“如果连自家兄弟都斗不过,怎么可能斗得过周边的各大部族,怎么可能重现咱们阿始那家族的辉煌?但是,别下死手,至少在我死之前,不希望看到你们兄弟之间举着钢刀互相砍杀。” “孩儿明白。”羯盘陀悄悄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陟苾和沙钵罗他们两个,也应该明白。” “陟苾去襄助乌纥这件事,你不要暗中制造障碍。葛逻禄和室韦人,都在看着回纥。只要回纥与咱们一道出兵反抗大唐朝廷,无论带头的人是吐迷度,还是乌纥,他们都不会再犹豫不决。”车鼻可汗想了想,又低声叮嘱,“为父安排陟苾最做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他有个拿得出手的功劳,将来做个合格的长老。” “孩儿明白,国事为重,兄弟之争先放在一边。更何况,他已经没有资格跟我再争。”羯盘陀想了想,郑重答应。 一个没了双腿的兄弟,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这个时候,他就需要展示作为兄长的宽厚与大度。就像当初每逢陟苾与沙钵罗相争,他即便再不喜欢沙钵罗,也会站在后者一边。 原因无他,沙钵罗身上的一半汉人血脉,就注定了沙钵罗永远无法成为突厥人的可汗,哪怕再努力,再优秀也不能! 对羯盘陀的表现甚为满意,车鼻可汗想了想,继续补充,“欧麦尔智者想在金微山腰建一座神庙,来传播真神的旨意。这件事,由你负责。不必建得太大,却未必让欧麦尔智者满意!” “父汗!”这次,羯盘陀没有立刻应承,而是先对着车鼻可汗行了个礼,然后用极低,极快的声音提醒,“欧麦尔不愧智者之名,如今,咱们别部的长老,已经有一大半儿,将儿子送到他那边接受教诲。如果您还……” “这是为父早就跟他约好了的,包括长老的子侄接受他的教诲。”车鼻可汗嘴角上挑,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阴冷,“最近这几年,咱们别部的铠甲,兵器,箭矢越来越充裕,为父手头的钱财也越来越宽裕,都与欧麦尔智者的到来息息相关。他帮助为父实现梦想,为父支持他传播真神的福音,天公地道!” “可咱们都是金狼神的子孙。”羯盘陀当然知道部落里的兵器和财富,来自何处,仍旧血压低了声音补充,“如果子侄们都成了真神的信徒……” “这就看你我父子对部族的掌控力了。”车鼻可汗摇了摇头,低声打断,“大食乃是万乘之国,只用了短短二十几年,就灭亡了波斯。而李世民虽然老了,大唐的实力,却仍旧是咱们突厥别部的一百倍。你我父子想要恢复阿始那家族的荣光,不借助大食人的力量,难道还指望那些在长安城给李世民跳舞的叛徒?” 仿佛自己戳中了自己心上的伤疤,顿了顿,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想借助别人的力量,就得付出代价。全力支持欧麦尔智者传播真神的教诲,便是代价之一。如果需要,咱们甚至可以全族上下,都成为真神的信徒。但是你千万在心里记住,你是金狼神的子孙,神庙可以由你带人亲手建立,就可以由你带人亲手拆掉。” “这……”没想到自家父亲想得如此长远,羯盘陀在震惊之余,佩服得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帐篷外,又传来了侍卫头目骨托鲁的声音,“大汗,有一支从波斯那边来的商队,到了金微山下。欧麦尔智者说,商队中有他为你专门订购的货物,想请你一起去把货物接下,并对远道而来的商队首领表示慰问。” “知道了,你告诉欧麦尔智者,我马上就去。”车鼻可汗的目光立刻变得无比柔和,将脸转向帐篷门口,笑着回应。 扭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他用极小的声音对羯盘陀叮嘱,“我知道你对欧麦尔和他身边那些人很不喜欢。但是,做大汗,就不能按照自己喜欢不喜欢行事。大多数时候,你必须强迫自己,把不喜欢变成喜欢。等会儿,你也跟我一起去。欧麦尔执什么礼节,你执什么礼节,如果他背诵经文,你也跟着一起重复,只要能哄他高兴。我的话,你可明白?” “明白!”羯盘陀脸上的表情很不甘心,却果断点头,“把经文放在嘴上,把狼神放在心里。” 车鼻可汗微微一愣,旋即,笑着抬起拳头,轻捶自家儿子肩膀。“对,把经文放在嘴上,把狼神放在心里。直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求着他们。” 第104章 选择(一) “婆润,乌纥,俱罗勃,你们三个记住了,咱们回纥十八部总计才十万人丁。做可汗和长老的,千万别生出什么与实力不相配的野心。否则,回纥十八部必将万劫不复。”就在车鼻可汗向自家儿子羯盘陀交代该如何应对大食人的时候,回纥十八部的可汗,兼大唐瀚海都护吐迷度,也喘息着向自己的儿子,侄儿,弟弟三个交代。 在疾病和焦虑的双重折磨下,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一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陷进了框子里,不再带有任何光泽。原本粗壮有力的手臂,瘦得像两根麻秸秆。原本宽阔结实的胸膛,也变得干瘪虚弱,随着喘息声像风中荷叶般上下起伏。 “父汗,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婆润看得心如刀割,跪在病榻旁,捧着吐迷度的手,高声回应,“您好好休息,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我已经派人去太原那边请郎中了。那边有位姓王的郎中,据说是孙思邈的嫡传弟子……” “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不能再休息了。”吐迷度努力抬起手,轻轻摸了下婆润的头。自家儿子的头发还是软的呢,远不像成年人头发那样粗壮光滑。而长生天却不肯自己更多时间,来培养儿子长大,做一个合格的可汗。 “叔父,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牢记您的教诲。”吐迷度的侄儿乌纥向前走了半步,俯下身来承诺。 他父亲是吐迷度的亲哥哥,可惜天不假年,没等从他祖父那里继承汗位,就暴病身亡。按照回纥规矩,兄终弟及,他母亲就带着未成年的他,嫁给了吐迷度做侧室。 虽然并不是喜欢他的母亲,但是,吐迷度对他却一直青眼有加。非但从小就手把手教他各种本事,还在两年前,就让他单独领兵,做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设。(注:设,草原官职,地位低于可汗,相当于行军总管。) 所以两个月之前,听闻车鼻可汗大军压境,他特地带兵返回了瀚海都护府行辕来给自家叔父助阵。而那车鼻可汗看到回纥各部上下齐心,唯恐打起来损失太大,只是耀武扬威了一番就草草收场。 “你是个有本事的。”看到乌纥身体投下来的阴影,吐迷度迅速将目光转向他,笑着点头,“今后,好好辅佐婆润,让他做一个合格的可汗。回纥十八部不能分家,所以叔父不能把让婆润把汗位分一半儿给你……” “叔父您千万别这么说!”乌纥的心脏顿时打了个哆嗦,赶紧站直了身体连连摆手,“婆润人聪明,学什么都快。他做可汗,天经地义。我一定会好好辅佐他,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那就替我看着他,让他别走错路。”对乌纥的回答非常满意,吐迷度喘息着点头,“还有你,俱罗勃,你是婆润的叔叔,好好教导他,带着咱们回纥人走正路。千万别贪心,被别人当做手中的刀。” “放心,兄长,我一定教导他。但是,你也一定会好起来。”吐迷度的弟弟俱罗勃抬起手,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 吐迷度笑了笑,又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继续低声补充,“我有二十二位可敦(妃子),婆润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其余二十一位,都还年青,我蒙受长生天召唤之后,十位可敦归乌纥,十一位可敦归俱罗勃。婆润年纪小,不需要继承。” “不可,兄长,你一定会好起来。千万别说丧气话。”俱罗勃大急,冲到床榻旁,双手抱住吐迷度的肩膀轻轻摇晃。 “叔父,郎中很快就到,你可千万坚持住。婆润没有兄弟,说不定,过些日子,您还能给他添一个。”乌纥抬手抹泪,高声鼓励。 “咱们回纥的规矩,向来是兄终弟及。这些可敦交给你们两个,对她们来说也算个好归宿。”吐迷度自知时日无多,坚决不肯收回成命。“不要争,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清楚。” “叔父——” “兄长——” 乌纥和俱罗勃两个闻听,顿时哽咽落泪,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车鼻可汗上次无功而返,一定不会甘心。我走之后,婆润尽快带领各部,向受降城迁移。不要跟突厥人硬碰硬,咱们部落人丁少,也准备不足,硬碰硬一定吃亏。”吐迷度声音忽然转高,隐约还带着几分焦急。“记住,无论车鼻可汗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都别上他的当。” 说着话,他的目光快速看向婆润,随即转向乌纥和俱罗勃,充满了担忧,“婆润,我是大唐的瀚海都护,车鼻可汗不会给你比这更高的封号。即便他许诺了,也不会兑现。并且,咳咳,咳咳咳……” 话说得太急,他忽然开始连声咳嗽,额头鬓角等处,汗出如浆。婆润见了,赶紧拿起毛巾替他擦拭,却被他轻轻推开。“别怕,我,我只是喘不过气来。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闭上眼睛,努力憋住咳嗽,调整呼吸。足足过了半柱香时间,他终于又有了一些体力,将眼睛睁开,看了看已经哭成泪人的婆润,又看了看乌纥与俱罗勃,低声说道,“以前,突厥人是草原上的霸主,咱们回纥,每年要上交四成牲口给突厥王庭,还要被找各种借口刁难。突厥每次跟别人开战,都要求咱们回纥出兵。每次打了败仗,跟着去的回纥人,都有一半儿无法活着回家。” 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声音再度转高,听起来好像是在呼喊,“直到突厥被大唐击败之后,日子才一下子好了起来。大唐朝廷非但不收咱们一文钱,一只羊腿,还让我做了瀚海都护。回纥十八部,从此才能吃得饱饭,不再担心冬天里出现大批牧人冻死和饿死的惨祸,不再担心出征后曝尸荒野。咱们回纥人即便不懂得感恩,至少也要分得清好歹。跟着大唐,有饭吃,有衣穿,十八部日渐繁荣。跟着突厥,却除了灾难,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