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从萨尔浒开始梦吴越》 第001章 杜松塘马 万历四十七年春,辽东平原。 风雪交加,朔风凛冽,天地之间弥漫肃杀之气。 宽甸至赫图阿拉的丘陵上,一支队伍在雪地中艰难行进。 红色鸳鸯战袄从丘陵延伸向平原,架梁马在山岗间游弋,警惕监视周围风吹草动。 刘招孙弓背骑在马上,抬头朝周围张望,西北边阴云密布,隐约有狼烟燃起。 刘招孙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就像穿越之前的升职加薪,都是可望而不可即。 几个家丁表示啥也没看见,他不敢过多提醒别人去看什么狼烟,以免被当成失心疯或是扰乱军心,当场打死。 这位年仅二十的明军把总,此刻目睹几万大军一步步走向死地,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杜松马林,你们俩个千万不要躺平,拼命和建奴干,拖住努尔哈赤这狗贼······” 不过此时杜松和马林,估计早就已经凉凉了。 按照原本历史位面,就在刘招孙祈祷这会儿,英明汗努尔哈赤已率后金军击溃杜松主力,斩杀杜松,马不停蹄赶往尚间崖,攻击退守那里的马林。 等灭掉马林,建奴的屠刀,就要伸向东路军了。 短短五日之内,后金军奔波百里,连灭三路明军,破阵杀将,所向披靡。 萨尔浒一战,彻底扭转明金双方在辽东的态势,也敲响了大明王朝灭亡的警钟。 刘招孙心中不甘,和他自己相比,各种猥琐发育骚操作的努尔哈赤,表现的倒更像是个位面之子。 实际上,刘招孙来到萨尔浒战场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刘招孙的名字还不叫刘招孙,而是齐孟,是一个21世纪的有为青年,过着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偶尔加加班每周工作六天的幸福生活。 有一天,齐孟照例加班到两点,走到公司门口发现天已经黑了,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咣一下,他就失去知觉,第二天,某易多了这样一则新闻: 震惊!520小伙爬27层楼送女友999朵玫瑰,结果惨被绿,一怒之下高空抛花致程序猿大昏迷! 大昏迷这样的标题很有点香港娱乐小报的味道,不过当事人是看不到了。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骑在马背上,出现在一支龟速前进的古代军队中。 他的名字也变成了刘招孙。 招孙,招孙,多么喜庆的名字,妥妥的广东味儿,他开口说了几句话,还好不是粤语,他在粤省生活好多年,穿越之后也该换个地方了。 眼前这支军队有火铳手、刀盾手,还有少部分炮兵。 炮兵们拖着沉重的火炮艰难前行,每个人脸上都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们在泥泞的道路上做着类似铁人三项的户外运动。 “这是去哪里打仗?” 前世的他,作为一名合格的键盘历史爱好者,很快从士兵身上鸳鸯战袄以及后面飘扬的“明”字大旗上判定,这是大明军队。 让刘招孙感到奇怪的是,无论骑兵还是步兵,当然,除了那些炮兵,大家都双眼放光,直勾勾的望向前方,好像前方有几百万两银子在等着他们。 前面,的确有银子。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萨尔浒之战前,抠门到连张居正祖坟都想刨了的万历皇帝,竟然下了血本,给将士们开出天价悬赏: 凡是能生擒、斩杀努尔哈赤者,赏万金,升都指挥使世袭,阵斩四大贝勒也各有赏银封官。 当然,这就有点类似于后世某地组织悬赏美丽国总统,无论死活,十亿美刀。 钱很多,不过活人一般拿不到。 两个时辰后,刘招孙完全搞清楚了自己处境。 现在是万历四十七年三月三日,准确说是在晨时,他身处的地点是宽甸与赫图阿拉之间。 眼前这支军队,是萨尔浒之战中最后覆灭的东路军,将领是被称为“晚明第一猛将”的刘綎。 哦,补充说明一下,这位刘綎总兵是自己的义父。 明初朱重八建立卫所制,不久之后这种奇葩制度便开始崩坏,到明永乐后期,卫所兵开始大量逃亡,宣宗时,逃亡近半。 土木堡之变后,各地边镇,募兵渐渐成为主流。 发展到晚明时期,哪位总兵麾下没有千把个家丁,没有一大堆义子,平时不喝兵血不吃空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大明混军界的。 这支人马后面不远,还有一支军队,便是万历皇帝死皮赖脸才求来的朝鲜援军。 朝鲜国虽是大明藩属,人家排面却是很大,这次出兵,硬是被朝鲜君臣们整整拖了一年。 在此期间,光海君和他的宠臣上演各路悲情戏码。 一会儿说粮草不足,一会儿表示自己战五渣不能给天朝添乱,好不容易拖到上个月,终于从昌邑出发。 朝鲜兵一路磨磨蹭蹭,这几天又嚷嚷着什么天气太冷没有貂。 领兵的是个文官,名叫姜弘立,此人最大的爱好是美姬,这次出征,也不忘带了一个在路上服侍。 平心而论,朝鲜兵给明军打辅助都很吃力,按照明史记载,他们在东路战场的表现是这样的: 鸣放鸟铳炸膛,炸死炸伤明军,导致阵型大乱; 鸣放鸟铳,烟雾四起,挡住明军视线,导致被白甲兵一波带走····· 当然,按照棒子国的说法,他们的祖先在这次作战中很是神勇,打的努尔哈赤怀疑人生,遣使者到汉城求饶。 哦,这个,暂不去讨论。 按照原本历史轨迹,明天,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四日,后金二贝勒阿敏将率兵围攻东路军,在阿布达里冈击溃明军,刘綎及部下全部战死,朝鲜兵投降,协助斩杀残余明军。 至此,如果忽略掉那个还在路上的猪队友李如柏,萨尔浒之战,四路明军基本完蛋。 作为穿越者,刘招孙不想几万大军如割草一般没了,更不想自己和义父死后被人分尸,被拿去邀功,像杜松那样死无全尸。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即便干不赢后金,也要磕掉努尔哈赤几颗门牙!让鞑子知道明国也不是无人! 望着眼前这些湖广、浙江、贵州等地抽调而来的精兵强将,望着远处跟着的黑压压的长枪兵(浙兵),刘招孙眼珠转动,开始打起主意。 在原本历史位面上,东路军之所以被围,除了粮草不足,被迫进兵外,最主要的是主帅冒进。 而冒进的原因则是被敌人忽悠。 后金兵穿着明军衣甲,打着总兵旗号,诈称杜松军迫近赫图阿拉,要刘綎领兵配合。 刘綎争功心切,稀里糊涂进了包围圈。 在地形狭隘的阿布达里岗,车营大阵难以展开,加上建奴死兵持续冲锋,明军很快溃败。 最后顽抗的五千浙兵被数倍于己的八旗军分割包围,屠戮殆尽。 刘招孙决定开一开脑洞。 如果明军能换个开阔战场,五千浙兵从容结阵,发挥车营的优势,能否挡住后金兵? 如果朝鲜人将领不那么怂,舍弃不靠谱的火铳,用步弓与建奴弓手对射,明军会不会坚持更久? 如果决战的那天,明军处于上风向,朝鲜兵的火器能否发挥更大威力? 如果刘綎远离前线,开战后没有被巴牙剌一波冷箭带走,明军是否还能多坚持一会儿? 如果叶赫部能早些前来援助,东路军能否避免全军覆灭? 如果自己有一把加特林加无限子弹,哒哒哒冒蓝火的那种····· 刘招孙表示充满期待。 就在穿越者仔细盘算时,队列忽然停滞下来,家丁回来禀报,说是发现杜总兵旗帜,杜松塘马,约莫有十五六人,嚷嚷着攻破镶黄旗了。 说曹操曹操到! 刘招孙转身望向义父,义父正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前方,战马打着响嚏,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这位大明总兵戎马半生,已是须发尽白,眉宇间却是大将才有的从容镇定。 作为南兵代表,这次被杨镐分到东边最难走的路线,刘綎心中颇为郁闷,忽然听说杜松派人来,还早他合击建奴,不由吃惊。 “让他上前·····” 正要开口招呼塘马上前问话,身后忽然传出熟悉声音: “义父且慢,” 回头看时,正是麾下义子刘招孙。 这些年东征西讨,箭矢刀枪,九死一生,义子早已所剩无几,这刘招孙也是百战余生,在众义子中虽是排行十三,却是天生蛮力,力能搏虎,平日里与刘綎关系也最为亲近。 “小十三,你有话要说?” 刘招孙环顾四周,示意家丁退后几步,压低声音: “义父,咱与北兵无甚瓜葛,如今杜松有了好处,如何会想起咱们?再说那杜松和义父同为总兵,竟敢调遣咱们?孩儿以为,其中有诈!” 刘綎冷冷一笑,挥手打断: “杜疯子这次进兵,带的都是精锐人马,火器也是最好,杨经略的意思,是让他统领四路大军,你不知杜松此人,当年他在蒙古,分兵合击,斩杀蒙古骑兵,可是厉害,此次击败奴贼,也在情理之中,这种时候,就莫要计较什么南兵北兵了!” 刘招孙心里暗笑,你不计较,人家却要计较,杨镐这孙子摆明了是要咱南兵去送死,给南兵的路线最远最险,给的物资装备却是最差。 刘綎没注意义子表情变化,继续道: “若杜疯子击溃镶黄旗,咱们也不能闲着,当立即舍弃辎重,率精兵追上去!明晚便能在赫图阿拉喝酒,破了赫图阿拉,奴酋逃不远,有监军大人在,给咱们南兵争功,怕他辽兵作甚?” 刘招孙心中暗笑,若是一波追上去,进了后金军埋伏圈,明天怕是要去阴曹地府喝酒了。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这几个假冒塘马得手。 如何才能让刘綎相信自己,同时又维持部队士气,不至发生内讧。 他沉思片刻,心中主意已定。 “给孩儿一百家丁,留他们在营中歇息,若是有诈,他们必定不敢停留!” 刘綎不知义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挥手打断: “咱急着行军,歇息个啥!还有,你不可造次!惹恼了杜松,杨镐不会给咱好果子吃!” 刘招孙翻身下马,以头抢地,对着刘綎连磕几个响头。 “义父,给孩儿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问不出什么,孩儿提头来见!” 刘綎意味深长的打量着眼前义子,心中诧异,平日大大咧咧的刘招孙竟有如此城府。 这时又有家丁催促,尽管不情愿,刘綎还是点了点头,让义子去会会杜松塘马。 刘綎忧心忡忡,南兵北兵本就势同水火,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矛盾,便不好收场了。 第002章 不要让建奴逃走 刘招孙带着最强悍的一百名家丁,踏雪而去,沿途明军见众家丁凶神恶煞,连忙让开道路。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众家丁兵刃铠甲上,泛着渗人寒光。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不要放走一个!” 众家丁轰然应诺,各人眼中流露出嗜血之色。 刘总兵麾下一千五百精锐家丁,随他多年征战,征朝鲜、定播州,都有这些家丁功劳。 这次来辽东剿灭奴贼,刘綎只带来七百家丁。 不止是刘綎,同来的几位总兵皆是如此。 总兵老爷们一致以为:相比蒙古各部,建奴不过疥鲜之疾,大军分兵合击,旬日之间,走个过场便轻易解决了,就像几十年前对付王臬那样。 离杜松塘马越来越近,刘招孙握紧刀柄,余光去瞟箭插所在的位置,他箭法娴熟,近战格杀亦是了得。 其他家丁也放慢马速,做好接战准备。 刘招孙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各人占据有利位置,封住了对面明军退路。 对面十几人穿着明军胖袄,外面罩着棉甲,头戴明盔,刘招孙看了几眼,却看不清他们发辫样式。 为首塘马上前一步,手捧总兵令箭,对刘招孙道: “来将何人?我等找刘总兵说话!刘总兵为何还不到?!” 刘招孙环顾四周,注意到那塘马身后,有人已将手指伸向刀鞘,看那握刀动作,明显不是明军。 “总兵军务繁忙!某乃总兵麾下把总刘招孙!你们又是何人?阻挡大军行军,该当何罪!” 那塘马连忙摇手:“我等是杜总兵亲随,杜总兵在萨尔浒击溃建奴,灭镶黄旗、正白旗五千余人,生擒代善,阵斩皇台吉,努尔哈赤败逃,杜总兵率精锐朝赫图阿拉追去了,” “杜总兵有令,让你等即刻进兵,务必在明日日落前赶往赫图阿拉,合击建奴,毋使奴贼一人逃脱!” 塘马说完这些便不再说话,神色紧张打量四周,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众家丁则是脸色阴沉,他们都是桀骜不驯之辈,眼前这些人就凭一只令箭,就敢对刘总兵大呼小叫,皆为总兵,为何刘总兵就要低人一等? 刘招孙示意大家稍稍平静,催动马匹,来到那塘马面前: “说得好,不要放走一个建奴!没想到奴贼竟如此不堪一击,杜总兵威武!我明军威武!不过我南兵也不是吃素的!本将这就禀告义父,让他老人家立即进兵,与杜总兵合兵,攻克赫图阿拉,扫穴犁庭!宰了努尔哈赤!” 塘马听见这话,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表情,他刚准备向这位刘把总道谢,忽听一个声音: “几位兄弟从界凡赶来,给咱们南兵送军功来了,这冰天雪地的,往返一趟,好生辛苦,快到后边歇息,我让家丁好生款待!实不相瞒,昨日杀了几头野猪,野猪皮扒了下来,给你们烤肉吃!酒也管够,” 那塘马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凝滞,嘴唇抽动,显得很是不安。 他本是正黄旗旗下包衣,主子是大名鼎鼎的抚顺驸马李永芳,这次被主子派到宽甸,打杜松旗号,为的就是引诱刘綎军队冒进,好让镶蓝旗主子阿敏一举将其歼灭。一路走来颇为顺利,明军哨探稀疏,零星几个夜不收也被他们干掉,就在他以为即将大功告成时,半路杀出这个刘把总。 “刘把总好意,小的心领了,只是军情急迫,等须赶回界凡向杜总兵复命!晚了遇上奴贼哨马,误了总兵大人军情,小的担待不起!” 说着,他朝身边众人使了个眼色,扬鞭催马就要离去。 “慢着!你们从界凡过来,往返百里,全身带甲,这寒冷天气,人不吃可以,马也要补充草料,看你们骑得都是单马,杜总兵爱惜马力,咱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这般,不怕回去挨总兵军棍?!” 刘招孙说话之际,众家丁已驱马上前,将退路封住。 那包衣奴才脸色大变,他抬头望向刘招孙,感觉对方正直勾勾的望向自己,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具尸体。 “你!你要作甚!可知阻挡塘马,是大罪!” 包衣周围,众人纷纷拔出配刀,指向围拢上来的家丁,却没人开口说话。 刘招孙一挥手,众家丁将弓张开,黑洞洞的箭头指向那塘马,后者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你们几个憨子,一人一马,从界藩过来,奔波百里,马不喘息,铠甲鲜明,毫发无伤,做戏做成这样!当你主子是傻子还是当我刘招孙是傻子?” “说!是哪个旗的?!” 对面一人调转马头就要朝这边冲来,刚冲出几步,刘招孙大喊一声: “死!” 弓弦嗡嗡震动,重箭飞速射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已射入那塘马前胸,箭簇从后背惯出,只留下箭羽在棉甲上。 家丁纷纷射出重箭,将那人射成刺猬,那骑手身子向旁边歪去,跌落马下。 “都不准动!谁动老子就杀谁!” 家丁手持骑枪围拢上来,将剩余的十几人围在中心,刘招孙大吼道: “投降免死!” 说罢他冲上前去,掀开一名塘马头盔,底下赫然露出个光秃秃的脑袋和后脑勺上猪尾巴辫。 “鞑子?!” 众家丁一片惊呼,各人脸上却是露出狞笑,这下可以发财了。 围在中间的建奴看逃脱不掉,索性举起兵刃,准备最后一搏。 “留下几个活口,其余都杀了!,” 嗖嗖几支利箭划过空中,外围建奴被当场射死,中间那个包衣奴才跪倒在地,双手举起,放弃抵抗。 “搜他们身!银子给你们,看看有没有书信!带下去好好审讯!” 说罢,刘招孙指挥身边几个家丁: “你们几个,往西北方向,小心刺探,发现有建奴踪迹,立即回来禀告!” 几个家丁驱动马匹,踩踏着积雪,消失在前面山道上。 半个时辰后,刘招孙押着幸存的五名包衣,两个建奴真夷,来到义父面前,向他汇报刚才发生的一切。 “义父,孩儿审问明白,这些奴贼,假扮杜松亲兵,跑来咱们这里假传军令,是要引诱咱们冒进,妄想全歼东路军!” 刘綎目光如剑,扫过地上跪着的几名建奴斥候,此时建奴头盔都被摘下,露出后面细长的发鞭。 杜松的令箭摆放在一边,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刘綎目光在几根猪尾巴辫和令箭之间游走,眉间刀疤不时抽动。 忽然之间,他将镔铁大刀取下,重重砸在地上,怒道: “杜疯子竟死了!被一箭射死的?” “马林把火铳火炮放在最外面,如此焉能不败!” “老奴还有兵马多少?驻扎何处?杜总兵尸身何在?都问清楚了吗?” 刘綎毕竟是刀口舔血百战余生,什么尸山血海没见过,在得知杜松、马林溃败后,先是震惊,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平静。 努尔哈赤这狗贼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用问他也很清楚,四路大军,两路被灭,李如柏又靠不住。奴贼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东路军了。 “义父,杜松轻敌冒进,将龚念留在浑河对岸,自己先行渡河,渡河后再次分兵,以一万兵力攻打界凡,另一路进军萨尔浒,皆被镶黄旗分割包围,撑了一日不到便全军覆灭,那马林倒是事先防守严密,只是火器挡不住建奴,败的比杜松还快!据被咱们抓住的这个包衣供述,经此两战,建奴主力尚存,伤亡不过三千人……” 刘总兵神色凝重,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见过败仗,只是像杜松这样一日之间便被奴贼灭掉两万多人,实在让人惶恐。如果真是如此,他需要重新评估努尔哈赤的实力。 若非今日刘招孙明察秋毫,自己这两万大军就会和杜松、马林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距离从宽甸出发已过去五天,原路返回已是不可能,且不说孤军深入,士气为先,稍有不慎,便会全军溃败。即便是平安返回,杨镐这贼人也不会放过自己。 若继续向赫图阿拉进发,单凭自己这一万多兵马,怕不是努尔哈赤对手。 “杜松败亡,马林溃逃,咱们东路军,在四路之中最弱,进退两难,小十三有什么看法?” 不等刘綎说完,刘招孙便将心中谋略说出: “义父,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军当就地扎营,鼓舞士气,择一险地扎营,修筑营垒,挖掘壕沟,设置拒马,让大军结阵,浙兵在前,火铳手在后,多用重箭,派架梁马哨探,断绝奴贼刺探!那奴贼三日之间连破两路大军,奔波百里,便真是强兵,也必定困乏,咱们以逸待劳,全力一击,只要士气不失,未必就是死地!立即派人向李如柏求援,让辽兵侧击建奴西侧,只要咱们坚守数日,奴贼自然溃败!” 刘綎仔细看向刘招孙,这位义子刚杀了人,身上还有血迹,此刻杀气腾腾,听他说应对之策,不由频频点头,颇为欣慰,此子还是懂得用兵之法。 “如何鼓舞士气?” 刘招孙斩钉截铁道: “为今之计,只有先给兵士们补足粮饷,再晓以忠君爱国之大义·····” 刘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忠君爱国可以有,至于兵饷嘛,朝廷已经拖欠很久,不止是他们南兵,九边重镇,没有一个不拖欠的。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 “杜松、马林溃败,除了遭人袭击,其自身火器部署也有破绽,马林虽善用兵,却将炮铳设在大营外围,不派人保护,想单单依靠火器便击溃奴贼,哪有不败的道理,” 刘綎目光投向远处山岗,继续道: “小十三,你刚才所说颇有章法,也不枉跟我这么多年,只是那李如柏是什么东西,你怕是不知道!辽镇的道道,为父以后再给你细细讲,总之,咱们不能求李如柏,找两个可靠家丁,立即回沈阳,向杨经略求援,沈阳还有五千骑兵,杜松都死了,马林逃了,杨经略也该把他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朝廷不发,咱自己拿出些银子,给士兵发饷,这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发了!” 刘招孙闻言大喜,他没想到义父肯舍弃钱财,这让他对明末武人又多了份敬重。 辽镇与建奴之间的关系,作为穿越者,他并不十分了然,听义父这口气,显然对李如柏颇为不满,不过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义父,那朝鲜兵也不是省油的灯,若不及早处置,等建奴攻上来,必将生乱!” 刘綎微微颔首,眼中不断转变眼色,作为万历援朝的重要将领,朝鲜兵是什么德行,他是很清楚的。 这些朝鲜兵打仗平平,在战场上拖后腿却是很在行的,这次从宽甸进军,之所以前行如此缓慢,除了路途艰险,便是因为他们在路上不断拖延,时而借口粮草不济,时而抱怨天寒难行。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刘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寒意,手掌在脖颈上一划。 刘招孙连忙摇头,朝鲜兵有一万多人,全部杀掉当然是不现实的。 “义父,孩儿听闻朝鲜兵统帅姜弘立乃一介文人,畏惧建奴如虎!私自与代善议和,其人贪财好色,喝兵血、扣粮饷,比辽镇那帮丘八还要黑,这些朝鲜兵不是嚷嚷着要闹饷要棉衣吗?不如这样·······” 第003章 光海君的男人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三午后,辽东宽甸以北,沙尖子山岗。 湍急的浑江在此处陡然拐弯,水势渐缓,由露河浑江口处注入鸭绿江。 此地属于建州三卫,堪称化外之地,努尔哈赤崛起前,这里人迹罕至,除了深入山林的辽东猎户,只有少许越境挖参的朝鲜人。 此时此刻,沙尖子山岗却是热闹朝天。 山岗下筑起了层层营垒,拒马林立,辅兵民夫将浑江岸边的树木砍伐一空,用以制造栅栏陷阱。 营地之间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总兵刘大人补发饷银的消息在军中传开,引得士卒振奋,这些在辽东泥泞中挣扎了四五日的重步兵,无不欢呼雀跃。 朝廷欠饷已有数月,这些来自千里之外的客兵们无不怨气冲天。 虽说明代的财政还不足以养活一支数量可观的雇佣军,然而朱家皇帝既要马跑得快又不给马吃草,真的让人很无语。 如果不是朝廷一直画饼,说什么赫图阿拉金银无数,攻克之后赏赐金银,怕是也哗变了。 眼下刘总兵竟用私帑发放兵饷,如何不让这些丘八感动。 除了外出哨探的夜不收架梁马,各营兵士都在把总千总的指挥下,按名册领取饷银。 一队队强悍家丁,手持顺刀长枪,立于队列周围,警惕注视着各营前来领饷的士兵。 沙尖子山岗之上,众人望着山下士兵领饷的场面,面露诧异之色。 戚继光厚饷养兵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的朝廷,拖欠兵饷已是常态。 今日刘綎倾尽家财,给麾下一万多士兵补足粮饷,分明是坏了规矩。 “刘总兵,之前你斩杀奴贼塘马,未向本官告知,现在又私自给兵士发放粮饷,耽误大军行进,若是杜总兵尚被奴贼围困,等着我们解救,大军救援不及,本官可担不起这责任!” 刘招孙护卫在刘綎身边,听见有人说话,连忙循声望去,却见是个身材清瘦,须发微白的文官,身穿三品蟒袍,外面罩了层锁子甲,颇有几分儒将风范。 这位便是东路军明监军康应乾,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历任陈州知州、南京兵部郎中、山东副使等职,这次被调来担任东路军监军,率领五千浙军,由于装备繁多,尤其是各人一杆一丈七尺长枪,携带颇为不便,于是便与朝鲜军一起,走在了后面。 在原本历史位面上,萨尔浒战败后,康应乾单骑逃走,之后辽阳陷没,康应乾带着官印从海上乘船回到朝中,将情况奏明万历皇帝,乞求赐罪,万历皇帝网开一面,赦免他死罪。 可能是受前世某些历史论坛贴吧的影响,见到这个兵败却没有死节的文官监军,刘招孙自然没什么好感。 不等刘綎开口,刘招孙便抢先反驳道: “朝廷发放兵饷,本是应尽之事,大人手下五千浙军,不曾少发一文!那杜松早已兵败身亡,救援就不必了,我等须在此自保,再说,义父发放军饷,自然还有其他打算······” 康应乾胡须抖动,颇有些恼怒,他和浙江本无甚瓜葛,平日里也看不起这些丘八,再说,刘招孙不过区区一个把总,文贵武贱,他若非刘綎义子,早被自己杀了。 刘綎听了这话,却是脸色不变,良久之后,才转身康监军道: “刘招孙唐突,还望监军海涵!戚少保《练兵实纪》有云:营中人马,若出少入多,非系错数,必是掳掠士民,或夹带奸细。这苦寒之地,也没什么百姓可以掳掠,刚才刘招孙禀告老夫,说营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戚少保的兵书,此时在大明武将中颇为流行,便是康应乾这样的文官,若有朝一日身处行伍,也会买上一本,细细研读的。 听刘綎说军中有建奴奸细,监军大人脸色微变。 他这次率领东路军北上,关于奴酋用间,攻陷抚顺的传言,也是听到了不少。 眼下杜松马林不知死活,若真让建奴里应外合,破了东路军,不必朝廷怪罪,他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刘总兵此时发饷,既能鼓励士气,坚守营垒,又可借机查验名册,清点兵马,清除奸细,还可就地休整,用兵之道,不外如此,真乃老成谋国!” 刘綎挥手打断康应乾吹捧,郑重其事道: “大人身负重任,亲涉险地,我等当同舟共济,眼下兵危战凶,若能重创奴贼,为吾皇除此大患,加官进爵,青史留名,当不在话下,” 康应乾毕竟是文官出身,虽说文武有别,然而此时此地却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他知道刘綎还有话要说,连忙拱手。 “只是本将还有一事,须与大人提前告知,” “刘总兵只管说来,本官必全力相助!” 刘綎抬头望向山下,此时各营军饷已发放完毕,几十名身穿明军战袄的建奴细作被清查出来,押送各营示众。 总兵大人目光转向身边众人,一字一句道: “本将已派人查明,本次协助大军进剿的朝鲜五道都元帅姜弘立,从朝鲜昌郡出发前,便指使副将全景瑞与代善议和,还将东路军行军路线全部告知奴贼!” 康应乾双目圆睁,他久在山东,对朝鲜君臣印象颇好,只把他们看做成君子之国,万没想到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此事当真?!” 刘招孙见时机成熟,便给众人普及了一下朝鲜光海君的事迹。 “当年朝鲜倭乱,宣宗李昖逃亡鸭绿江,向吾皇求援,一度请求将朝鲜内附辽东,同时留下世子李晖抗倭,李晖便是当今朝鲜国王。” “倭乱平定,李晖顺利继位,由于他并非是宣宗嫡长子,所以其王位一直没有得到我大明承认,这厮对我大明册封不满,不像自己父亲宣祖那样诚心诚意拜服大明,而是周旋于大明和奴贼之间,奴贼坐大,跟这厮不无关系!” 刘招孙说到这里,见众人脸色铁青,补充道: “朝鲜统帅姜弘立乃是光海君心腹,据说与李晖有断袖之交,光海君派他来辽东,临行时便曾叮嘱,要姜弘立毋徒一从天将之言,而唯以自立于不败之地为务,换句话说就是要他们自保,让咱们顶在前头!必要时把咱们卖给奴贼!” 康应乾脸色铁青,挥舞拳头骂道: “无耻!竟敢如此辜负天朝!枉我大明发兵驱逐倭寇,帮他们复国!真是无君无父!无君无父!”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前些时日,朝鲜兵行军,总是无故拖延,若非乔一琦屡次催促,怕是现在还没过鸭绿江吧!” 康应乾脸色阴沉,他是从知府、兵部拼杀上来的官员,论起阴谋诡计杀伐决断比之在场武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末将手下夜不收抓了个建奴斥候,从他身上搜出密信,是代善写给姜弘立的,书信在此,请监军过目!” 康应乾从刘招孙手中接过张字条,他识得满文,当众读了起来。 “如光海君密约,生擒刘綎,赏赐千金,擒监军,赏赐美女·····” 康应乾不动声色将字条收好,抬头望向刘綎,脸色铁青。 “该杀!本官自会向皇上说明,蛮夷之人,无君无父如此,刘总兵请自便,只是杀了此人,怕是朝鲜兵土崩瓦解,难以维系!当如何是好?” 刘招孙看向刘綎,见义父朝自己点头,于是向监军拱拱手: “我等立即下山,鼓舞士气,做好万全之策,朝鲜兵离此地还有两个时辰路程,烦请康大人同游击将军乔一琦说明缘由,让他不可妄动,只要杀掉姜弘立心腹家丁,再给朝鲜兵发足粮饷,如此恩威并重,定可收服!” “至于姜弘立,那个光海君的男人,是凌迟还是斩首,还请监军大人与义父定夺!” 第004章 备战 沙尖子车营外筑起一座高台,刘总兵率众将立于高台之上,监军身着文官蟒服,位列一旁。 三十五个拖着猪尾巴辫的建奴细作被押上来,各人遍体鳞伤,一些人嘴里塞着马粪,发出呜呜闷哼声。 家丁将细作按跪在地,当中一名凶悍白甲,膝盖骨已被击碎,却是神色狰狞,被两名凶悍家丁按住,昂首用满语对众人咒骂。 “他说什么?” 康应乾未曾接触过建州女真部,对这化外之地的蛮夷,尚存怜悯之心。 “回监军大人,狗鞑子骂咱们,说咱们会像杜总兵一样,死无全尸,” 家丁说罢,众人陷入沉默。 此时人头攒动,东路军把总以上的将官共两百二十余人,都抬头望向这边。 总兵大人刚发了军饷,全营士气高涨,各将官对战事信心倍增,一扫往日阴霾。 总兵大人与杨经略向来不和,这次东路军聚集宽甸,在杨经略的干涉下,朝廷拨发给东路军的粮草军械为四路之中最少。 更悲催的是,刘綎还要负担朝鲜兵粮草。 一路走来,明军饥寒交迫,粮草渐渐不支,他不得不频亲下令加快进军,这也是后来东路军冒进被伏的原因之一。 在刘招孙反复劝说下,刘綎舍下血本,给士兵们补发了五日粮饷,虽说只是杯水车薪,然而对鼓舞军心士气,却是起了极大作用。 高台下两百多将官,都是跟随刘綎多年的旧部。 平定播州,防御安南,驱逐倭寇,都有这些老兵身影,无论是战力还是忠心,这些人都是极可靠的。 刘綎望着这些旧部,从各人坚毅的神色中,仿佛看到了往年纵横沙场无往不胜的画面。 “各位皆是我心腹,实不相瞒,老夫已得到确切消息,前日,奴酋在界凡、尚崖间接连击溃杜松、马林兵马,奴酋二贝勒阿敏率镶蓝旗主力,朝宽甸而来,预计明日可达浑江。奴贼想把我东路军尽灭于浑江!” 刘綎说罢,抬头望向众部将,众将脸色大变,奴贼战力之强,远远超出他们预料。 东路军从宽甸出发时,和其他三部明军一样,大家都抱着自助游的心态上路的,以为“旬日之间”,便可扫穴犁庭。 没想到建奴已经灭了杜松! 当下就有人对辽镇破口大骂,骂李成梁,骂李如柏,辽镇看着奴贼坐大,却没有向朝廷禀告! 实际上,辽东官员每年都有将塘报递送京师,请朝廷提防建州女真,只是万历皇帝早失去和群臣斗争的兴趣,用留中大法来对抗皇权的旁落,各种因素叠加,最终养出了努尔哈赤这个蛊毒。 刘綎待稍稍平静,接着道: “你们怕努尔哈赤?” 众将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至少在万历年间,明军的百战将领们,在战场面对建州女真部落,还是能保持自信的。 “那便好!老夫已审问明白,奴贼与杜松、马林血战,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阿敏全军而来,是来找死的,灭了他,咱们一鼓作气,攻克赫图阿拉,建奴经营辽东多年,必定物资丰厚,到时······” 刘招孙在心里呵呵一笑,觉得义父忽悠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为将者,胆气为先,只有给这些把总千总们战胜建奴的信心,仗才能打下去。 “抚顺、东州城沦陷,皆与奴贼用间有关,杜松那厮,孤军冒进,也是在浑河被建奴细作烧了车营,最后惨败,奴贼这点伎俩,瞒得了杜松,瞒不了老夫!幸得刘招孙提醒,现将建奴细作一网打尽!” 刘綎说罢,转身朝刘招孙使了个眼色,刘招孙拎着顺刀,杀气腾腾。 “人是小十三发现的,交给他处置!” 刘綎这样做,明显是要给刘招孙机会,一个当众立威的机会。 这半日下来,刘招孙又是射杀建奴塘马,又是擒拿奴贼细作,而且和文官监军走的颇近,短短半日之间,便从那个只懂砍人的莽夫,蜕变为颇具谋略的将领,受到义父器重,军中其他义子自然会对他有些看法。 军中崇尚武力,斩杀奴贼细作,用他们人头来为大军祭旗,便能树立自己威信。 当然,如果这些人头不够,那个正在赶来的一心出卖明军的光海君男人,也将成为立威的工具! 众目睽睽之下,刘招孙双眼血红,手竟有点颤抖。 远距离射杀和手刃斩首,完全是两个概念,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官刺激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虽然魂穿到这位晚明悍将身上,然而灵魂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亲手斩杀活人,一时间还不适应。 “快杀了这些鞑子!等会儿朝鲜兵就来了!” 刘綎在催促着,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表情却是各不相同。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把总,冷冷笑道: “十三,你昨日坠马,今日晕血,还是回宽甸休养,哈哈哈哈!” 说话的是刘綎义子刘天星,他排行老四,比刘招孙大两岁,大概是操劳多度,两鬓已是斑白。 此人自幼跟随刘綎,武艺高强,却是性情残忍,平日杀良冒功的勾当,一件也没少做。 刘天星在诸位义子中,实力不可谓不强,然而因其性情阴鸷,平日不受刘綎待见。 此时见刘招孙志得意满,心中自然恼怒,寻得机会,便要嘲讽一番。 刘招孙回头瞟刘天星一眼,顿生厌恶,若是搁在平日,被这位兄长欺辱,他只会忍气吞声,如今穿越加身,再加上义父支持,自然不把刘天星放在眼里,他拎起顺刀,斩向一名建奴细作,在众将的诧异声中,大声道: “四哥骁勇善战,刚才怎不和我一同出去哨探,建奴精锐巴牙剌就在大营附近,你现在出去,或许还能立个军功!” 这话分明是嘲讽刘天星胆怯,畏惧建奴,众人哄笑,刘天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监军康应乾出来打圆场: “两位皆是刘总兵心腹,建奴不远,还是以大局为重,莫要伤和气,朝鲜兵要来了,还是赶紧准备妥当才是!” 刘招孙见监军大人开口,便不再说什么,挥手用锁子甲将顺刀血迹擦干,继续斩杀细作。 连砍三人后,顺刀刀刃崩裂出一道缺口。 这位凶悍义子完全陷入狂暴状态,双眼血红,诸将看的他眼神也有些不同。 “够了!剩下的等奴贼来攻时再当众斩首!” 刘綎打量这位义子一番,刘招孙连杀三人,全身都被鲜血浸染,双眼血红注视着周围。 刘綎见立威效果已经达到,便让刘招孙在旁边歇息,自己开始排兵布阵。 从杜松、马林部溃败过程来看,营垒还需进一步加固,至少要能扛住后金死兵连续几个时辰的冲锋,这样骑兵才有反击的机会。 各营把总指挥士兵将偏廂车、辎车、堆积在沙尖子山岗外围,等朝鲜军进来,便用车营封锁住进出道路。 辅兵们将灭虏砲、佛朗机推到沙尖子山岗上,炮兵将火炮固定在合适位置,火炮足够覆盖周边江岸水域,此为沙尖子大营核心阵地,在刘招孙看来,只要前排火铳手、刀盾兵,长枪手没有溃败,这些盘踞山上的明军火炮便能从容射击,给试图结阵进攻的后金军以沉重打击。 火炮阵地外围两百步,将部署明军火铳手阵地,刘綎麾下三千火铳手连同朝鲜五千火铳手共计八千人,将提供沙尖子阵地最重要的远程输出。 鉴于明军火器质量低劣,在刘招孙的强烈建议下,重步兵抽调出一千五百弓手,编入火铳手中,这些弓手中,不乏精锐老兵,射术均不在建州女真之下。 康应乾率领的五千浙兵,协助火铳兵进攻,部署于铳手背后,等待火铳兵与弓手远程输出之后,趁建奴阵型混乱,戚家军便可从火铳手空隙中杀出,用一丈七尺长枪,收割残兵。 剩余的八千重步兵,由于来自湖广、贵州等地,装备不齐,训练不齐,各人装备有长刀、长斧、大棒、腰刀等兵刃,负责掩护长枪兵侧翼,他们身上盔甲、臂手、齐备,除非建奴重箭直射射中面门,否则很难一箭毙命。 刘綎的精锐骑兵约一千五百人马,在沙尖子营地周围机动,防止建奴骑兵侧击。 刘綎安排众将分别镇守各个营地,几位义子协助浙江冲锋陷阵,监军康应乾带一队亲兵监督火铳手,全程没有参会的乔一琦负责督战骑兵精锐,据说这位乔公子乃是正儿八经的武举人,身手不凡,早年曾在江南手刃盗贼,毫发无伤。 刘总兵则亲自镇守山岗之上,这里距离后金军最远,倒不是因为刘綎贪生怕死,自从他听说杜松在界凡被奴贼一箭射死后,这位经验老道的将领便多了个心眼,猜到这是建奴惯用的战法,集中重箭射杀敌方将领,刘綎虽然骁勇,却不像杜松那般莽撞,绝不会留在前线当靶子。 刘綎最后特意强调,让小十三刘招孙跟随乔一琦,好好历练历练。 刘招孙心知肚明,知道这是义父为他考虑,毕竟战败之后,骑兵逃命要更方便一些。 刘天星和几个义子也觉察到刘綎心意,刘天星脸色不悦,然而军令如山,他也不好反驳,只有领命。 众将接到命令,拜别刘綎,赶往各自营地。 辅兵们将绳桩、拒马鎗准备停当,砍伐树木,加固外围防御工事。 火兵们搬运火兵尖担、锣锅、铁锅、水袋、水桶,像蚂蚁似得奔波于浑江与大营之间,开始在营地生火造饭。 日暮时分,沙尖子南边山谷间传来凌乱的钹锣号声,接着从南边奔来一骑夜不收,踏着泥泞的地面,一路疾驰上山岗,跪倒在刘綎大营门口: “镇江游击禀告,姜弘立统帅朝鲜兵一万三千人马全数抵达!静候总兵调遣!” 第005章 你把握不住,水很深 刘綎望着西南方升起的烟尘,朝鲜兵已经很近,好在营垒基本建成,也不怕姜弘立闹出乱子。 他长出口气,觉得小十三可堪大用,以后要好好培养。 斥退夜不收,他筹划着对付姜弘立这群白眼狼,想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棘手,转身唤来家丁头子,召集义子来大帐议事。 刘招孙早有准备,第一个赶来,他建议义父和监军大人先聊聊。 诛杀藩属统帅这事儿,往重了说就是矫诏,是可以凌迟处死的大罪,若没有后手,没有几个过命交情的文官帮着擦屁股,不用皇帝开口,言官御史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哦,后来有个叫袁嘟嘟的就栽在这事儿上。 镇江游击乔一琦和姜弘立关系颇为融洽,两人好像拜了把子,这事儿绝不能让他掺和,还得康应乾来做才行。 刘招孙建议他爹去找把宝剑,冒充尚方宝剑,来个先斩后奏。 就像袁崇焕对付毛文龙那样。 话说毛大帅圆嘟嘟现在在哪里? 刘总兵呵呵一笑,尚方宝剑不必去找,康应乾那里便有一把。 “真的?那义父可以借来用用。” 刘綎有些尴尬,因为那把尚方宝剑是监军用来监斩自己的。 “哈哈哈,既然杀的了大明总兵,如何杀不了一个朝鲜都元帅!” 刘綎哑然失笑,觉得义子说的有理,吩咐家丁头子: “裴大虎,挑三十个精锐家丁,带好兵刃,埋伏大帐外面,老夫今日要做一回项羽!” 裴大虎跟随刘綎多年,行事老练,立即领命而去。 刘綎望向帐中悬挂的一块狼皮,那是几年前在宣大猎获的,这只头狼,伤了他营中好几个军士性命。 当年在平壤与倭寇血战,刘綎和兄弟被困在荒村,朝鲜人连口水都不给他们喝。 “狗崽子!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刘招孙沉默不语,他对朝鲜人不作评价,只是望着远处营垒,若有所思。 在原本历史位面上,萨尔浒之战中,金应河是为数不多坚持战斗到底的朝鲜将领。 金应河是朝鲜左营将领,隶属副元帅金景瑞军。他是萨尔浒之战中带领士兵力战到死的朝鲜将领,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臂力过人,射世绝伦。 在东路军最后的战斗中,金应河以死为决心,全身投入到战事中,领手下三千兵力,奋战到底。 最后时刻,金应河独倚大树,用三张大弓轮番射击,射杀后金军无数,以至于巴牙剌都不敢上前,金应河因依靠柳树杀敌而死,人称“依柳将军”。 “义父,孩儿听说,这朝鲜众将中也有忠义之辈,比如副将金应河。等杀了姜弘立,便让那人作统帅,有咱们做靠山,想来那个光海君也不敢秋后算账!” 刘綎父子秘密筹划之时,光海君的男人——都元帅姜弘立正在部将簇拥下,朝沙尖子大营而来。 这位文官出身的朝鲜议政府左参赞,并没有骑马,而是乘坐轿子行军,八名强壮士兵吃力抬着轿子,踏雪前行。 大轿之中,却是暖意如春,炉里龙涎香燃烧正旺,散发着迷人香味,案几上摆着茶点果蔬,还有一小碟平壤咸菜。 一名身材修长的妖艳美姬酥胸半露,半跪着给姜大人捶腿。 姜弘立手捧张载的文集,随着轿子摇晃,摇头晃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妖姬纤纤玉手给姜大人喂了口烤肉,千娇百媚。 “老爷想啥好事儿呢,怎的这般高兴?” 姜弘立丢下书卷,猛地将妖姬搂在怀里,在身上一阵乱摸: “老爷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婆哈哈哈,这次回平壤必然高升,光海君离不开老爷我,到时可要改个号,纳个小!” 那美貌妖姬满脸嗔笑: “老爷好主意,到时可别忘了奴家,奴家好歹随老爷征战沙场呢。” 姜弘立心头火起,拉扯妖姬裙袄,就要在轿子里办事。 “老爷自重,在汉城说不碰奴家的,奴家指望老爷击退建奴,为明国分忧呢。” 妖姬推开姜弘立,更引的姜弘立心头火起。 “美人言重了,一切皆在老爷我掌握之中,你太年轻,不能把握,辽东水很深,奴贼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灭的,平壤邸报传闻,不能信,来,美人儿,让老爷来探探·····” 就在这时,轿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亲兵头子大声喊叫,探头探脑朝轿子里乱看。 “老爷!乔大人让你过去,快到天兵大营了!” “滚!滚!滚!” 姜弘立突然被人打断,兴致索然,挥手斥退亲兵,穿起官服钻出轿子,临走不忘在美姬腿上摸一把。 镇江游击乔一琦率五百明军随朝鲜军同行,作为监军,在鸭绿江对岸时,他便随姜弘立一道前行。 因为文人惺惺相惜兴趣相投,短短几天,这位万历二十五年的进士便和姜弘立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 姜弘立从朝鲜昌郡出发便拖拖拉拉,各种理由阻挡行军,一会儿说粮草不足,一会儿说士兵棉衣单薄,好不容易出发,一天只走四十里地,若不是杨经略频频催促,等到刘綎被灭,都元帅应该还在路上快活。 家丁头子上前搀扶姜老爷从轿中钻出,姜弘立推开那亲兵,感觉如坠冰窟,打了个喷嚏,低头看时,四周地上还有积雪。 “狗皇帝,穷兵黩武!下雪天还打仗!!” 黑压压的朝鲜军队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瘦骨嶙峋的士兵如同地狱小鬼,很多人身上只穿了件麻衣,在寒风中发抖。 刘綎发给朝鲜兵的粮食棉衣,都被这位“为生民立命”的姜大人高价走私到朝鲜,进了自己腰包。 “乔一琦人呢?” “回老爷,乔大人在前面两里等老爷,说是快到天兵大营了!” “架子还不小,一个小小的五品监军,真是岂有此理!” 姜弘立怒骂这明国游击不识时务,无端坏了自己的好事。 “让他先等着,我军粮草不足,走的自然慢些,老爷我脚力不足,也走的慢,这些乔监军都是知道的。” 家丁头子一脸疑惑: “老爷,您坐轿子,不走路。” 姜弘立怒不可遏,抡起折扇狠狠打在家丁头上: “蠢货,是比喻!比喻!” 从昌郡出发时,朝鲜军粮草匮乏,光海君和姜大帅,对底下士兵的吃饭问题都不怎么关心。 来自朝鲜各道的士兵们,莫名其妙卷入了这场对后金的作战,他们每天忍饥挨饿,若不是明军前军埋下粮食,给他们接应,这些人早就冻死饿死了。 大明文贵武贱,作为藩属,朝鲜亦是如此,文官对武将蔑视,比之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弘立对武将颇为不屑,这种不屑,除了文贵武贱风气使然,也源于他早年在明国京师的遭遇。 壬辰倭乱后,姜弘立曾短暂任过朝天使(朝鲜派遣到明朝的使者)一职,明国腐败的吏治打破了他对天国的向往,朝天使们经过山海关进入京师时,辽东官吏们对这些朝鲜使者拼命搜刮,连使者携带的朝鲜纸(朝鲜特产)也不放过。 更不要说每次进入京师,朝天使们给京师会馆、各个衙门乃至太监们的打点,都是极大的开销。 “金将军,你可曾准备朝鲜纸赠给天兵?” 姜弘立目光扫向平安道节度使金景瑞,相比其他武将,这个武夫还算上道,前几次私下与大金贝勒代善议和,金景瑞便做的不错。 “回大人,某跟随天兵行军打仗,士兵连粮草都没有,还带着那东西作甚?又不能当饭吃!” 金景瑞面朝明军大营啐了口浓痰,明国官吏索要朝鲜纸的段子在平壤传播很广,被朝鲜人用来嘲讽天国官吏贪婪无度,比蛮夷还要蛮夷。 几名朝鲜将领发出哄笑声,各人用朝鲜语低声咒骂明国,像是在骂杀父仇人。 旁边一个武将一直沉默不语,没有参与到这场对大明的讨伐中,他背对众人,冷冷望向远方,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一群人显得鹤立鸡群。 金景瑞眉毛上扬,朝旁边虞候使了个眼色,虞候心领神会,转对高个子武将大声道: “金应河,你瞅啥?奴贼可不在东边。” “东边是王都,将在外,思念君上而已!” “你还会思念王都?” 虞候听了这话,眉目狰狞,提高音调: “在汉城时,大家就让你缓慢进军,伺机而动,不得独挡奴贼,这一路走来,你这狗东西频频催促都元帅!还和明人勾勾搭搭,你他妈心里还有君上?” 金应河抬头看来,却是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壬辰倭乱,天兵助朝鲜复国,某当时只是三岁孩童,父母被倭寇杀害,幸得明军救助,才得性命,明军对朝鲜有再造之恩,对我亦有救命之恩,” 他说到这里,忽然抽出腰中顺刀,指着虞候怒道: “你们狼心狗肺,不思报恩,为一己私利,与奴贼贸易,眼下大明皇帝发兵征缴奴贼,尔等畏畏缩缩,还要和奴贼议和!干下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君上可知?!大明皇帝可知?!” 虞候被这气势震慑住,手指金应河,喉咙里咕咕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副元帅金景瑞神色不变,旁边几位将领将手按在刀鞘上,姜弘立则站在远处冷冷朝这边张望。 金应河十几名亲兵纷纷拔刀,将他护在中心。 一名亲兵纵马疾驰,到后面招呼金应河麾下增援,正在行军的士兵们被这阵势吓住,都远远躲开。 金景瑞正要招呼众家丁上前,背后传来个沙哑声音,回头看时,正是统帅姜弘立。 “金副将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君上常对老夫说,金应河是个良将,可是以辅佐世子的人才,要我留意,罢了罢了,天兵大营就在前方,你们都把兵刃放下,莫非想在天兵面前内讧不成!我朝鲜国颜面何存?!” 金应河将顺刀狠狠砸在地上,翻身上马,率领亲兵奔驰而去,留下一众朝鲜将领面面相觑。 姜弘立见金应河远去,回头望向金景瑞,压低声音道: “让你和代善私下议和,秘密行事,你如何让他知道了!金应河这狗东西冥顽不灵,汉城官员都想让他解甲归田,上次咱们卖军粮的事情,他也知道吗?” 金景瑞刚要回答,前面塘马来报,刘总兵派人来接大家,要给众将接风洗尘。 姜弘立眼珠转动,眼下明军在沙尖子驻扎,构筑营垒,看样子是想在这里长期驻守,这和自己前几日所得情报有些出入。 “刘总兵为何不走了?按约定,明日便将到赫图阿拉了。” 刘綎从宽甸出发前,东路军的行军路线,姜弘立便已获悉。以他对刘綎了的解,这位莽夫刘大刀此刻应该狂飙突进,走在进攻赫图阿拉的路上,或者已陷入后金军围攻。 “或许是刘綎胆怯了,” 他安慰自己,马上招呼众将: “去总兵大营痛饮一番,大军合击,奴贼必败,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哈哈哈哈!” 第006章 阿敏来了 万历二十三年,刚刚从抗倭援朝战场上凯旋回国的戚家军,在蓟州演武场被北兵屠戮殆尽,史称蓟州兵变。 此事发生后,南兵对朝廷失去信任,对北厂兵更有提防,原来就存有矛盾的南兵北兵更是水火不容。 按照原本历史位面,在后来的萨尔浒、浑河之战中,南兵辽兵相互掣肘,最终被后金军各个击破。 刘招孙从监军康应乾那里得知,此次东路军中五千浙兵,皆来自义乌。 从嘉靖中期开始,朝廷便在义乌招募南兵,用以绞杀倭寇,抵御鞑靼。 巅峰时期,驻守蓟镇的南兵达到三万人。 经过连续几十年征调,义乌兵源濒临枯竭,在御史的苦苦哀求下,朝廷才停止征召。 怪就怪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前期猥琐发育,也不招惹大明,直到去年突然发力,一下就把朝廷打懵了。 辽东局势大坏,万历皇帝一脸懵逼,没有任何准备,仓促之下,朝堂大佬们这才想起了当年屡战屡胜的戚家军,于是各派势力达成一致: 强令从义乌招募南兵。 康应乾带来的这五千浙兵,战力当然不复当年之勇,不过好歹也算戚家军余脉。更重要的是,这些南蛮子敢打敢拼,当然要比李成梁那几个不中用的儿子靠谱一些。 这支南兵的训练操典,完全是按照戚少保的《练兵实纪》进行。其将领,则是戚少保的养子,在浑河血战中力战殉国的戚金。 此次援辽,戚金奏称年老多病,未能随军赶来,只派了邓起龙、袁见龙等将领兵。 酉时初刻,天色渐淡,明军沙尖子大营。 游击将军邓起龙、哨官袁见龙按照戚少保操典扎营巡夜,看得旁边匆匆赶来的五千朝鲜兵前锋瞠目结舌。 浙兵垒鸣金吹角,辎重兵登台擂鼓,雄厚的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不绝。 三通鼓声过后,营中断灭烟火,邓起龙登上高台,对底下军阵喝道: “官兵听着!” 高台之下,五千浙兵不动如山,齐声回应。 “有!” “夜巡谨慎!” 五千将士齐声大喝: “诺!” 邓起龙爆喝: “不得懈惰!” “诺!” “误了事军法不饶!” “虎!虎!虎!” 声势震天,不止是朝鲜兵,湖广、贵州重步兵也纷纷抬头望向这边,望着这支熟悉而陌生的大明军队。 待浙兵散去,便开始各自忙碌起来。随着时间推移,辎重兵每隔一个时辰便放定更炮一个,吹喇叭一声,打鼓一下。 各车营用车梁代替鼓槌,营兵轮番值夜,每隔一个时辰,敲打九次。 各马兵用铠甲代替鼓槌,马兵轮番值夜,每隔一个时辰,敲打九下。 入夜后,浙兵开始发放夜巡,车营、马营各悬挂一盏灯笼,为信号之用。 火兵在大营五百步外,每隔三十步点燃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周围江岸,这样明军可以看见建奴来,建奴却摸不清大营位置。 刘招孙知道,杜松全军覆灭,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辽兵在营中点燃篝火,成了建奴的活靶子。 当夜,沙尖子大营西北三十里外,山峦静谧,明军夜不收与后金前锋白甲兵展开小规模斥候战,这些夜不收都是刘綎麾下精锐家丁,装备精良,悍不畏死。他们与建奴白甲兵的战斗激烈而短暂,双方都是精锐强兵,在茫茫丛林中不死不休交换着生命。 夜幕之下的总兵大人中军大帐,却是歌舞升平模样,宛如在另外一个世界。 大帐之中,亮若白昼,觥筹交错,案几堆满醇香的美酒和烤熟的野猪肉。 明朝将领分席而坐,分别坐在总兵大人刘綎左右。 “君信!想死老哥了!粟林(朝鲜地名)一别,有二十年了吧,老哥去了播州,和杨应龙干了几仗,杀了好多个苗子,前几年朝廷用兵不断,兄弟我想着和苏东坡一样,回老家采菊东篱下,那啥,悠然钟南山,奈何几位阁老不放咱走!常想着咱在平壤杀倭寇的日子,罢了罢了,不提往事,伤心啊,这荒郊野岭,苦寒之地,也没啥好酒好肉·····” 帐中首位之上,皮肤黝黑的刘总兵举起酒碗,对左边姜弘立大喊大叫。 刘招孙望着义父,感觉刘綎此时古惑仔附体,正在和一位两肋插刀的好兄弟打招呼。 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刘綎和姜弘立只是见过一面而已。 刘招孙暗暗叹服义父纯熟的演技,端起酒杯,喝了口清水,立即咧嘴咬牙,假装有点上头。 文官出身的姜弘立当然有表字,在这种场合下,明国总兵直呼表字,算是给足了这位朝鲜文官面子。 赴宴之前,这些朝鲜将领便被告知,奴贼已被杜总兵杀退,东路军可高枕无忧,今日只管一醉方休,不得提及战事。刘綎几位义子部将们一杯接一杯的给朝鲜人灌酒,酒过三巡,众将喝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唯独一个高大魁梧,剑眉星目的朝鲜将领,一直不怎么喝酒,只是大口大口吃野猪肉,连野猪皮都给吃了。 刘招孙不时打量着金应河,在东路军最后一战中,这员朝鲜猛将杀贼甚多,而且看样子和姜弘立等人也不对付,这样的人物无论如何是要争取到己方阵营的。 此时姜弘立喝的面红耳赤,大约是被刘綎感动,竟然从席上站起,上前抱住刘綎,使劲儿撞向总兵肩膀,像建州女真那样行抱礼,引得周围南兵将领一阵骚动。 “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藩生,配向东南湿卑地,定无存恤空防备,哈哈哈哈,” 姜弘立踏着节拍,吟唱起诗人白居易的《缚戎生》,听得一众武人云里雾里。 监军康应乾轻捋美髯,附和笑道: “姜大人莫不是在嘲讽辽兵?本官所知,李如柏、李如梅那群辽镇丘八,咳咳,” 康应乾说了一半,抬头望向帐中各人,见武将们没有表现出反感,这才继续。 “辽镇那帮人,常年和奴贼交往,本官看来,早已失去华夷之辨,坊间谣传,努尔哈赤曾是李成梁养子,不知真假,辽镇不可靠,李如柏作壁上观,幸而杜总兵已破奴贼·····” 帐中众武将一脸懵逼,各人虽听不懂缚戎生的言外之意,也不懂什么华夷之辨,不过听到最后是骂辽兵,这些南边将领无不点头称是。 坐在旁边的刘天星轻蔑的望向对面朝鲜将领,一言不发,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闷酒。 监军康应乾不时低语对他说些什么,刘天星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得意忘形的姜弘立。 “省吾,当年在平壤,你我并肩作战,杀得倭寇片甲不留,倭酋丰成秀吉亦不是对手!我等为万历皇帝除此大患,本官生平最是敬重张载、王阳明,省吾治国齐家,麾下人才济济,皆是良将。有省吾在,真乃大明之幸,苍生之幸啊!” 刘綎,字省吾,晚明武将都喜附庸风雅,喜欢给自己起一个莫名其妙的表字,刘綎也不例外。 很难想象,这位手持一百二十斤大砍刀在敌阵中猛砍猛杀的猛将,和孔圣人徒弟的三省吾身有什么联系。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刘綎向姜弘立介绍几位义子,当介绍到刘招孙时,总兵大人放慢语速,举起酒杯,一字一句道: “小十三今日擒获了奴贼细作,好像是奴贼阿敏的白甲兵。” 刘綎表面云淡风轻,说到建奴细作时,注意到姜弘立脸上表情发生轻微变化。 姜弘立朝刘招孙拱手,眼中神色转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把总年少有为,不愧是将门之后,将来必成大器!本将敬你一杯,” 刘招孙举起酒杯,目光炯炯,逼视醉意阑珊的姜主帅,脸上表情变化: “姜大人不想知道,我等在建奴细作身上搜到了什么?” 刘招孙话未落音,大帐之中,气氛骤变,连一直沉默不语,脸色愁苦的朝鲜副将金应河也抬头望向这边,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 大帐之外,刘綎精锐家丁只等号令,便要冲进来杀人,忽听外面有哨马来报。 “总兵爷,奴贼二贝勒阿敏,率兵已逼近大营,现在西北三十里外扎营!” 第007章 可敢夜袭? “冤家找上门了!老子还没去赫图阿拉,阿敏这兔崽子就等不及了!增派夜不收加紧哨探,让邓起龙过来见我! 大帐中议论纷纷,几个朝鲜将领听到说后金军就在三十里外,吓得连忙站起,如果不是在众明将身边,怕是要立即逃走。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后金军的战力,朝鲜将领是领教过的。这些年努尔哈赤不断扩张,除了对付海西女真,也经常和临近的朝鲜发生冲突。 成化年间,朝鲜人还能经常越境抓捕那些挖参的建州女真,到万历时期,建州女真战力直线提升,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朝鲜人渐渐不是鞑子对手了。 刘招孙没空照顾朝鲜人感受,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 等候多时的裴大虎立即率众家丁冲入大帐,各人手持利刃,将姜弘立围在当中。 刘招孙快步上前,指向这位自私怯懦,冷酷无情的朝鲜都元帅,怒道: “戚少保有云:将者,腹心也;士卒者,手足也。数万之众,非一人可当,必赖士卒!” “为将者,爱士当如爱婴儿,方可使士兵赴深溪,临汤火!所以才有吴起为士兵吮疽,霍去病投美酒于酒泉!姜弘立!你部下每日都有人冻死饿死,你却乘大轿,拥美姬,不顾士兵冻馁,侵吞大明财物,克减兵士月粮,你可知罪!” 姜弘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在他眼中,这些明国将领都是头脑发昏,五谷不分的蠢蛋庸人,没想到刘綎义子对朝鲜事物如此清楚,说起话来也是引经据典,竟还懂得什么吴起霍去病。 姜都帅扭头望向刘綎,刘綎目光直直盯着地图,没给这位昔日好友辩解的机会。 “这次你出兵援明,态度消极,多次在国王面前请辞。去年四月,光海君令你为都元帅,你反复推辞,一直拖到七月,误我大军行程,其心可诛!” 金景瑞等将皆被刘綎家丁控制,兵刃加身,这些“脱明派”虽然铁了心出卖大明,此时却是做贼心虚,不敢乱动。 姜都帅眼珠转动,猜到刘綎已截获他与代善的私密议和,心里惊慌,表面强装镇定,手指刘招孙骂道: “刘綎,你不说话倒也罢了,让这黄口小儿在此大放厥词,血口喷人!是何道理!我国以天朝藩邦,当固守藩篱,鞑子猖獗,如今用我国弱卒,入辽东贼窟,就像以羊攻虎,不仅无益明国征剿,对于我朝鲜国,也将招致祸端,生灵涂炭!” 姜弘立慷慨陈词,听得众武将一愣一愣的,裴大虎回头望向这边,刘招孙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就这样杀了姜弘立,其他朝鲜将领必然不服,毕竟他还需要拉拢金应河和一万三千朝鲜兵。 见刘招孙沉默不言,金景瑞也跟着鼓噪,大喊冤枉。 姜弘立以为刘招孙和他老爹被自己浩然正气震慑,于是一鼓作气道: “老夫三番五次向君上谏言,不可轻启兵事,奈何平壤朝中,奸人作祟,非要将我大军送入死地!今日落入你等武夫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大不了就让奴贼攻占辽东,顺带将朝鲜也灭了,正所谓“君臣死社稷,王上守国门!到时候看天朝皇帝如何降罪你等!” 刘綎抬头望向这边,他被这位朝鲜文官的厚颜无耻所震惊,示意刘招孙,让他继续。 “君臣死社稷?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去年十月,你便率军进入昌邑,大明上下调兵遣将,举国骚然,皇上殚精竭虑,连内帑金都拿出来了,你这狗贼,却拿着我义父给你的兵饷,在昌邑城狎妓宴饮,挥金如土,悠闲度日,一直拖到今年二月才出兵。” “狗日的东西,昌邑过鸭绿江不过区区百里,你竟走了四个月!” “万历援朝,义父率兵从四川救援,马不停蹄,你们却隐藏粮草不给咱们吃,大军在平壤冻伤无数,好不容易将倭兵赶走,帮你们复国,你们这群天杀的白狼烟,天朝有难,不仅不援助,还要落井下石!将大军路线告知奴贼,将咱们人头换做你们给鞑子的投名状!” 说罢,刘招孙将从建奴细作身上搜出的密信砸在姜弘立脸上。 姜弘立低头看时,脸色大变,几乎昏倒过去。 家丁捡起密信,放在朝鲜将领眼前晃了晃,得知议和之事败露,刚才还飞扬跋扈的金景瑞,顿时像霜打过茄子,垂头丧气。 刘招孙眼前浮现出义父在朝鲜血战的画面,再看看眼前恬不知耻的姜弘立,忽然觉得有些哽咽。 “白眼狼!” 帐中其他明军将领眼眶发红,他们中很多人都参加过援朝战争,刘招孙刚才所言,各人都是亲身经历,这一路走来,也听到过些朝鲜人拖延进兵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姜弘立竟如此下作。 姜弘立长大嘴巴,绝口不提与后金议和之事,呆了片刻,反驳道: “这信是伪造的,行军之事,兵家胜算,唯在得天时、得地利、顺人心而已。去年冬日,天气尚寒,不可谓天时也,道路泥泞不可谓得地利,老夫又不能统帅全军,如何能急切进兵?再说,从昌城过江后,军士各持十日之粮,粮草断绝,如何行军?” 见姜弘立还要长篇大论,刘天星早按耐不住,咣当声响,从康应乾腰中拔出尚方宝剑: “一个个娘们一样!磨唧什么,直接砍了便是,康监军,今日就用你尚方宝剑,拿这狗贼开刀!” 乔一琦觉察到不妙,刚才还言笑晏晏,转眼便锋刃相加,这姜弘立瞒着自己和代善议和,罪该万死,只是刘綎杀人便杀人,为何事前不跟自己打个招呼。 他刚要劝说几句,刘天星拎起尚方宝剑猛地刺入姜都帅心口。 这位凶悍义子平日杀人如麻,一剑下去犹不解气,抽出顺刀直接将姜大人斩首。 可怜姜弘立朝鲜议政府左参赞,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横死当场,眼睛睁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金景瑞吓得酒已全醒,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一把推开身边家丁,抢过一把顺刀,语无伦次道: “你们杀都帅,你们反了!鞑子兵就来了,都杀光!把你们抓去做包衣!” “贼人姜弘立、金景瑞私通建州,出卖大军军情,阴谋刺杀总兵,罪该万死! 刘招孙指着金景瑞,像在跟死人说话。 裴大虎使了个眼色,众家丁一拥而上,将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金景瑞乱刀砍死。 大帐之中,死一般沉寂,只有兵刃入肉声与朝鲜人牙齿打战声。 剩余朝鲜将领跪倒在地,嘴里说些听不懂的夷语。 左副将金应河手按刀鞘,冷冷望向这边。 刘綎抬头望向众人,目光停在尸体上。 “姜、金二贼,已经伏诛。诸位皆是忠勇之人,本将最善识人,只要好好杀贼,灭了努尔哈赤,管你是朝鲜还是明国将领,天朝都会重用,会给你们好前程!” 他回头望向康应乾,继续道: “今日之事,康监军与乔监军将如实陈奏内阁,内阁方大人与某有过命的交情,他会上报大明天子的。当今圣上,睿智英武,当会体察我等用心,诸位皆是功臣,该赏的就赏,对光海君,我们可说两人是被建奴射杀,光海君也不会怪罪在诸位,诸位以为如何?” 砍人的家丁,手中顺刀还在淅淅沥沥的滴血,各人杀气腾腾,面露凶光。 帐中剩余的虞候、副将,此刻都低垂着头,面如土色。 大家不是傻子,刘綎既然敢斩杀姜弘立金景瑞,估计姜、金二人的家丁也已被控制,甚至已被明军全部斩杀。 在这种场合,谁要是敢说个不字,会被当场砍死的。 虞候副将们虽然打仗不行,政治却是玩的很溜。这次出兵辽东,朝鲜国内,脱明派势力本不占优势,现在两位脱明派大佬已经不在,亲明派地位必然更加巩固。 退一万步讲,即便以后光海君想要追究,给他男人报仇,也只能不了了之,毕竟法不责众。 而且这位光海君得国不正,朝中反对他的人一直不少。 各人立即跪倒在地,对刘綎再三行礼,表达自己对大明王朝以及对刘总兵的忠心。 刘綎满意地点点头,游击将军邓起龙已到帐外,连忙招他进来。 身材矮壮的邓起龙走了进来,对倒在地上的尸体熟视无睹。 他单膝下跪,朝总兵大人行军礼,刘綎招呼他起来,让他在姜弘立的位置坐下。 刘招孙看邓起龙一眼,只见他身披藤甲,腰插箭袋水壶,斜信袋里还有火石椰瓢等物,皆是戚家军装备,估计是刚刚巡营回来,不由对此人多几分敬重。 “起龙,阿敏那狗贼现在何处?” 邓起龙作势就要从座位上站起,刘綎挥手让他坐下。 “禀大人,奴贼二贝勒阿敏率八千战兵,日落前在董鄂路扎营,派出白甲兵向南哨探,与我军夜不收在西北二十里遭遇,双方各有伤亡,活着的夜不收回来禀告说,那奴贼马营收拢,火兵造饭,尚不确定奴贼今晚是否来攻,末将已让炮营、马营严整待命。” 听到说有八千建奴,刘綎眉头紧皱,他在朝鲜时便听人说过,一个建奴可抵十名倭寇,原来只以为这是胡说,这趟来辽东,见八旗战兵铠甲精良,不在明军之下,就连杜松都不是他们对手,不由对努尔哈赤刮目相看。 “八千战兵,看来阿敏想一口吞了咱们!” 众将都是脸色阴沉,尤其是几个朝鲜将领,刘綎环顾四周,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 “你们都说说,眼下怎么打?咱先透个底儿,大军粮草只够一个月,所以不能像这狗贼姜弘立一样,久拖不进!” 邓起龙顺着刘綎目光,瞟了眼地上躺着的姜都帅,沉思片刻,刚要开口,却听旁边有人抢先道: “既然阿敏不来打咱们,咱们就去打他,义父,孩儿请率一千精兵夜袭,挫杀奴贼锐气!” 众人循声望去,请战的正是刘綎义子刘招孙,他昂首挺立,目光扫视众将,丝毫不见畏惧。 “一千人马去打八千鞑子兵?” “不妥吧,” 众人议论纷纷。 游击将军邓起龙抬头望向这边,双手抱拳道: “我们南兵这次来辽东,就是来杀鞑子的,邓某愿往!” 刘招孙赞许望向邓起龙,刘綎也是微微点头。 “浙兵骁勇,有邓将军加入,大事可成!” 刘招孙抬头望向身材高大金应河,大声道: “金将军,眼下姜弘立已伏诛,大军不可一日无帅,你可统率朝鲜全军,助大明对抗奴贼!这朝鲜都督的位置就由你来坐了!” 众家丁手按刀鞘上,虎视眈眈望向金应河。 刘天星将尚方宝剑夺回,指向金应河,只等他开口。 金应河神色不变,过了半晌,淡淡道: “奴贼是天朝大患,也是我朝鲜国死敌,往年越境挖参,还无端伤我性命,我与建奴不共戴天。只是金某不才,只能率一偏师,都统帅是做不得的!你等不必强求,否则今日金某只有一死!” 刘招孙哈哈大笑,这金应河还真是强硬,怪不得能和巴牙剌血战到底。他按住家丁兵刃,上前道: “义父在平壤时,便听闻将军大名,说你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刘招孙目光炯炯:“将军可敢与建奴血战!随我去夜袭?!” 金应河霍然起身,人熊一般的躯体威风凛凛,他先朝高座之上的刘綎抱拳施礼,然后,转身面向刘招孙,声如洪钟道: “敢不奉命!” 裴大虎捏了把冷汗,生怕这个朝鲜猛将要给姜弘立报仇。 看此人身手,一人打杀几个家丁不是问题,好在眼下免去了一场拼杀。 夜袭人马基本敲定:刘綎麾下家丁一部,邓起龙率浙兵一部,金应河率朝鲜弓手一部。 当下,三人讨论夜袭细节。 刘招孙告诉大家,事不宜迟,要立即行动,等到明日阿敏就主动来攻了。 这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怪叫: “怎的,这么看不起我?我也要去!” 众人回头看时,却是刚才刺杀姜弘立的刘綎义子刘天星。 刘招孙没想到平日养尊处优的兄长,此时也肯为义父分忧,去做这刀口舔血的买卖。 多一个帮手,便多一分胜算,刘招孙冲他兄长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立即回营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第008章 袭杀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三,夜幕之下的浑江如黑色巨蟒,蜿蜒向北,两岸深邃的山林中,隐约有夜枭惨叫之声,接着是一阵激烈的利箭破空声与金属碰撞声。 皎洁的月光透过树林洒在林间雪地上,彻骨的寒意笼罩大地,林间不见一个活物。 忽然,一片白光散过林间。 但见长枪如林,铁甲闪烁,一队精壮甲士皆衔枚不语,形若鬼魅,在林间穿行。 地上丢弃着几具冰冷的尸体,各人身穿镶蓝甲胄,背插蓝色小旗,兀自双目圆睁。 这些都是镶蓝旗的精锐白甲,刚才猫头鹰的叫声便是这些人发出,他们在数倍于己的明军家丁围攻下,来不及逃走,全部毙命。 明军步兵前方不远,三五成群的马兵踏雪前行,各人双马,甲胄精良,一看便是家丁模样。 一支哨骑从前方返回,向主将回报形势。 “建奴不设暗哨,阿敏是真不把咱东路大军放在眼里!” 刘招孙立于马上,抬头望向北方。 月明星稀,雪后澄澈,视野辽远,正北方向五里之外,建州女真镶蓝旗大营清晰可见。 刘招孙身后,一千精锐死士正朝建奴大营赶来,听着隆隆蹄声,心头不由升起冲天豪气。 “二贝勒,今日就先拿你开刀!” 刘招孙当然不是痴人说梦,他这次夜袭虽然只带来一千人马,却都是精锐战兵,其中包括: 总兵刘綎精锐家丁三百,浙兵长枪手五百,连同朝鲜弓手两百人。 游击将军邓起龙与朝鲜左副使金应河,都自愿加入了夜袭行动。 邓起龙率领的浙兵军容严整,这支带有戚家军血脉的强军,足够与八旗战兵正面抗衡。 而金应河麾下的两百弓手,是从一万三千朝鲜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朝鲜兵虽然整体战力堪忧,但是他们射术之精湛,不在建奴巴牙剌之下。 在原本历史位面上,擅长用弓的朝鲜兵却都装备鸟铳和后金军对射,由于鸟铳质量低劣,再加上战场风向问题,鸟铳发射后浓雾的烟火遮挡了明军视野,阵列陷入混乱,被女真猎人们一波重箭收割,溃不成军。 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刘招孙筛选夜袭士兵的过程。 朝鲜军队汇入后,沙尖子大营兵力达到三万人,从三万人中挑选一千个能够夜袭的精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这个时代士兵夜盲症比例,大大超乎刘招孙的估计。带上那些夜盲症士兵冲刺三十里去夜袭,估计还没摸到阿敏大营,便会走丢一半。 刘綎已经豁出去,将自己全部家当都押在了战胜努尔哈赤上。 这两天,刘招孙不厌其烦的给他历史知识普及,让这位大明总兵越来清楚,如果不能击退建奴,自己便将死无葬身之地。刘綎把周围能得罪的势力全都得罪,从辽镇到登州,从京师到朝鲜。李如柏、杨镐,还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他刘綎的笑话,有些人在等刘总兵菜市口一刀。忽悠朝鲜人说内阁有人,其实京师没几个文官愿意帮忙,当然,现在勉强有了两个文官死党:康应乾,乔一琦。 这次如不能胜,不用御史弹劾锦衣卫诏狱,杨镐和李如柏这两个死对头也能把他弄死。所以当听到刘招孙决定发动夜袭,总兵大人自然全力支持。这位准军阀,连夜派家丁清点物资。这一年多来,刘綎死皮赖脸从朝廷要来各类火器、铠甲,(虽说东路军火器匮乏)装备一千规模的精锐,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招孙也不客气,精良铠甲自不必说,除了弗朗机炮不带,留住大军守营,剩余的什么虎蹲炮、神火飞鸦、万人敌各式火器,能携带的全部携带,看得旁边众将瞠目结舌。 三百家丁装备线枪、大棒,以及少量弓箭万人敌,各人穿戴两层甲胄,锁子甲下还裹着层棉甲,乘双马,一马用作行军接近,一马用作冲锋袭击,这支三百人的骑兵力量作为机动兵力,牵制敌军反击,掩护长枪兵破营。 邓起龙率领的五百浙兵作为长枪兵,装备上两层厚甲,各人手持长枪腰刀标枪藤牌,另配五百辅兵,这五百长枪兵作为此次夜袭的主力,将组成鸳鸯战阵,在骑兵发动突袭后出现在战场上,收割建奴性命。 至于两百朝鲜精锐弓手,刘招孙给他们的装备更为豪奢,以至于众家丁都羡慕不已。朝鲜弓手每人一人双马,装备长短梢弓各一张,长弓用来破甲,短梢弓方便速射,另有重箭三十枝,轻箭八十枝,弦二条,弓插一件,箭插一件,扳指一枚,骑枪一杆,和家丁一样,朝鲜弓手也是身披两层铠甲,分别为锁子甲棉甲,头戴明盔,只露眼睛在外,与建奴对射时,除非被命中面门,否则绝难被一箭射死。 除此之外,随行辅兵还携带有数量可观的虎蹲炮、万人敌。 所谓虎蹲炮,其实类似于后世的迫击炮,形状类似猛虎蹲坐在地上,因此得名。明朝初期,虎蹲炮便有应用,主要分布于九边,经过长期发展,到这个时候,大明虎蹲炮射程约在二三十步,射程虽近,然而威力惊人,特别适合用以山地地形作战。 至于万人敌,可以理解为明代的手榴弹或是手雷,不过体型要比后世的手雷大出很多,约莫有篮球大小,外面是一层石头壳子,里面空心,塞满炸药,用土填满空隙,一般是用作守城,放在边墙垛口,敌军攻城时从城头抛下去,即便没有爆炸,也能砸死砸伤几个倒霉蛋。据刘招孙所知,这玩意儿一旦爆炸,威力惊人,而且由于设计粗糙,万人敌对敌人的伤害完全是随机事件。据说有的人站在万人敌旁边不会受伤,而另一些敌人站在百步之外就被石子打中····· 万人敌威力虽然不大,但爆炸响声音惊人,夜袭时给镶蓝旗大营扔几个,睡得再死也会被吵醒,深更半夜这么搞一搞,说不定还能引发一场营啸。 子时初刻,在黑夜中摸索了一个多时辰,刘招孙和金应河率先抵达董鄂里镶蓝旗大营外围。 大营周围建奴哨探已被前面家丁除掉,刘招孙让众人就地休整,清点人数,三百家丁、两百朝鲜弓手,走丢了十五人,刘招孙也不打算回去找,而是在两名夜不收带领下,登上大营周边一处高地。天黑路滑,沿途摔了两跤,好在夜不收熟悉地形,三人登上高地,建奴大营尽在眼底。 刘招孙在心中计划了一番,不由冷笑,戚少保说过,凡是野地设营,都要探其地形,或守平野,或据险塞,或进退便利之处,牲畜水草方便。 阿敏将大营设在董鄂路山坳,临近江岸,处于洼地之中,如果能将浑江引入,便是萨尔浒版的水淹七军了。 “奴贼连胜两场,难免得意忘形,再者说,阿敏见我大军犹豫不前,以为我军丧胆,所以才敢如此托大,” “十三爷,这鞑子根本就不会守城!” 从高地下来,刘招孙令各人将来时乘坐的马匹换下,换成马力充沛的备用马匹,准备发动夜袭。 金应河望着眼前后金军大营,却是脸色不变,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夜路,此刻早已磨刀霍霍,正用朝鲜语低声向周围弓手筹划如何进攻。 刘招孙叫来夜不收把总,是一个陕西籍的马兵,瘦削精干,跟随刘綎多年,名字叫做章东,外号章麻子。 “十三爷,我们今日白天哨探,奴贼扎的是个车营,外边用战车、辎车、牛马车堆成一圈,营门口设置有拒马、陷马坑,营中情况,离得远,没有哨探得知,” 阿敏没有想长期驻守董鄂路,亦不把明军放在眼里,扎营才草率,连暗哨都不设置,只靠些拒马陷坑,就想阻挡明军。 刘招孙招呼众人上前,抬头望向章东,低声道: “章麻子,看到没,对面山上,你派人在各处树林山石之中,多放些大火把,浇上桐油,等待会儿咱们打起来,就让他们在山上放火,点几个万人敌,声势越大越好,奴贼混乱之中,必搞不清咱们兵力位置,必然慌乱!我们便多容易撤走!” 章东立即领命而去,安排几名精干夜不收上山准备放火。 刘招孙转身望向金应河,在他看来,两百朝鲜弓手最适合作为伏击之用。 “金将军,你亲率弓手,隐匿于周围高地,封锁营门,防止奴贼出营,待长枪兵抵达后,便掩护长枪兵对阵,” 金应河闷哼一声,相比做伏地魔,他倒更愿意和刘招孙一同冲入敌营厮杀,不过在出发之前,邓起龙便再三叮嘱,要朝鲜人给他的长枪兵提供掩护,压制白甲兵重箭,否则等建奴反应过来,己方这五百长枪手,只能成为对方的活靶子。 最后,刘招孙又向众人指明对面大营几处陷阱拒马,让各人冲击时注意规避。安排完毕,他便率领三百家丁,手执线枪、大棒,乘着夜色,纵马冲向大营。 三百匹战马高速冲锋,一往无前,马蹄如雷,大地微微震动。 距离建奴大营还有百步左右时,嗖嗖几支冷箭从营中射出,前面一名家丁被射中胸口,叮当声响,却并无大碍。 接着,营中传出几声惊恐不安的满语以及凌乱的鼓声,借着营门熊熊燃烧的篝火,隐约看清几个满脸惊慌的镶蓝旗余丁身影。 刘招孙提枪指向眼前高高飘起的金钱鼠尾辫,怒声咆哮: “杀建奴!” 第009章 慌什么 二贝勒阿敏随大汗歼灭杜松,击溃马林,提前从界藩返回都城赫图阿拉。 刚回都城,便听留守福晋们说又有一股东路军进犯,从浑江朝这边过来,沿途攻破好多寨子,杀了好多建州人,很快要来赫图阿拉了。 虽说建州女人骁勇善战,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拉不开硬弓,轮不起大棒。 尤其是皇台吉、代善几个贝勒的女人,床笫功夫确实不错,但让她们去击败刘綎,当然是扯淡。 所以听说英明汗还在萨尔浒,暂时无法赶回时,大家就有些慌。 二贝勒被一群福晋围在中央,只感觉周围叽叽喳喳稀里哗啦,比南蛮子的鸣放火铳还要吵。 “慌什么?” 建州女真与蒙古长期联姻,所以诸位贝勒都是娶的蒙古台吉的女儿,当然也把各位格格作为政治联姻工具嫁到蒙古各部。 阿敏对这些蒙古福晋们没啥好感,总能闻到她们身上有股羊膻味儿,很刺鼻。尤其是皇台吉的福晋,叫个什么博尔济吉特·额尔德尼琪琪格。 二贝勒甚至连这女人的名字都记不清,这位福晋虽然颇有些姿色,比辽东汉女也不差,阿敏却很待见,只因为她是皇台吉的女人。 “慌什么?!” 阿敏一把推开冲到前面的博尔济吉特,这个皇台吉的女人最是积极,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 “西边杜松、马林两路明军,几万人马,一日之间,便被大汗全灭了,镶黄旗杀得南蛮子一个不剩,杜松尸首被他们砍成八块!慌什么?!这个刘綎也是来给咱大金送军功的,记住,朝鲜人除了吃泡菜,啥都干不了!告诉你们!大汗正在回赫图阿拉路上,大贝勒为先锋,明日便能赶到,我先率镶蓝旗勇士,去南边斩杀刘綎!” 阿敏说罢,带着他的贴身戈什哈冲出福晋包围,回到自己衙门,连夜谋划出兵之事。 作为舒尔哈齐的第二子,坐拥三十三个牛录的镶蓝旗固山额真,二贝勒阿敏当然不会忘记当年父亲被努尔哈赤杀死的事情。 此时的建奴女真尚属部落统治时期,为父报仇这种儒家思想在这里并不流行,十八年前,建州女真二号人物,努尔哈赤的亲弟弟舒尔哈齐因判乱被哥哥处死,其长子,第三子皆被杀死。 阿敏当时没有参与叛乱,侥幸未死,并分到了父亲一半的牛录,成为镶蓝旗旗主。 尽管没有对阿敏下死手,这些年来,努尔哈赤对镶蓝旗的监视,从来就没有放松过。 尽管阿敏处处避让,这位叔父却是步步紧逼,幸好还有海西女真和明国这两个心腹大患,英明汗才没来得及对二贝勒下手。 当然,阿敏能活到现在,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手里有这三十三个牛录,将近一万名战兵。 歼灭杜松、击溃马林的战斗,英明汗都没怎么让阿敏参加,而是把军功给了皇台吉多尔衮他们,建州女真崇尚军功,现在刘綎来了,其他贝勒暂未赶到赫图阿拉,阿敏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众位福晋死缠烂打下,二贝勒不得不留下了十三个牛录防守赫图阿拉,他自己亲率剩余二十牛录,马不停蹄赶往宽甸方向,准备给南蛮子迎头一击。 镶蓝旗主力经过董鄂路时,阿敏接到哨探禀报,说是大汗率兵四千回到赫图阿拉,同时令镶蓝旗十三个牛录不得南下,提防从呼兰路进犯的明军。 大汗用兵还是过于谨慎了些,此时明国两路大军皆已溃败,而呼兰路这股明军统帅是李如柏,据他所知,李如柏绝无可能去进攻赫图阿拉。 所以阿敏有理由相信,这是努尔哈赤削弱镶蓝旗实力,阻挠自己立功。 他心中恼怒,正准备率领大军全力进攻,一鼓作气灭掉刘綎,抚西额驸李永芳带着杜松的令箭来了。 李永芳原是抚顺游击,努尔哈赤攻打抚顺时,他未做抵抗便率兵投降,成了大金忠臣,为努尔哈赤器重,继续驻守抚顺。此外,老奴将第七子贝勒阿巴泰之女嫁给李永芳为妻,因此李永芳被称为抚西额驸。 李永芳从赫图阿拉星夜赶来,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让阿敏暂停进攻,对刘綎可以智取,不必强攻。 阿敏虽是立功心切,但也想保存镶蓝旗实力,不能白白折损勇士性命,他听了李永芳假冒明军,持杜松令箭引诱刘綎冒进之计,立即安排十几名马兵,穿上明军战袄,跟李永芳手下包衣奴才,向南去了。 于是,就有了之前刘招孙斩杀杜松塘马那一幕。 直到午后,包衣奴才还没有回营复命,镶蓝旗派出的马兵也不见踪影。 抚西额驸颇有些忧虑,在他的建议下,阿敏下令在董鄂路就地扎营,再次又派出白甲兵向南哨探。 黄昏时分,这次哨马终于回来,并且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明军在浑江沙尖子山岗周围扎营,从西南赶来的朝鲜兵马,与明军汇合,此时刘綎麾下兵力约有三万人。 这位幸存的巴牙剌还告诉他二贝勒,自己率领的五名白甲兵,半途被一群明军家丁围攻,也不知是哪里的人马,凶得很,杀光了他的人。 说罢这些,巴牙剌脑袋一歪,便死了。 日头西沉,大军夜间不便行动,继续进攻已不可能。 二贝勒双眼血红,用马鞭朝李永芳打去,也不管他是什么驸马,指着鼻子骂道: “老子清晨时就说灭了刘綎,你要弄什么“智取”,现在砧板上的山鸡飞走,还折损这么多勇士,若不是大汗宠幸你,老子今日非剐了你这汉人尼堪!” 李永芳被打了几鞭子,还好穿着棉甲,没什么大碍,他虽是抚西驸马,是努尔哈赤智囊,然而和这些真正女真主子比起来,只是条会说话的狗,而且是那种说错话,就被主子打死的狗。 他对眼前这位镶蓝旗主子并无好感,三番五次在大汗面前说二贝勒坏话,日日都在盘算着如何削弱镶蓝旗。 不过现在情况危急,关乎大金国势兴衰,关乎建州八旗名誉,作为大金国的忠臣,作为抚顺驸马,哪怕真被眼前这莽夫剐了,忠君爱国的李永芳也不能坐视不管。 “主子!莫要动怒!勇士们当然不会白白折损,等攻破南蛮子大营,生擒刘綎,主子想剐他多少刀都可以!只是现在,需要尽快探明军情,那刘綎怕不是得知杜、马兵败,所以停军不前,想要自保?” 阿敏怒火中烧,脑子嗡嗡作响,他对大汗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当年舒尔哈奇被幽禁致死,阿敏已经二十五岁,这次建州女真高层的残酷权力斗争,给了他很大刺激。 阿敏麾下牛录有三十三个,仅次于努尔哈赤本人的四十五牛录,这三十三个牛录当然不是努尔哈赤赏赐给阿敏,而是从他死去的父亲手中继承来的。按照建州女真制度,旗主死后,旗中财产由其子继承,大汗是没有权力轻易剥夺的。 总之,武力才是一切。 “杜松、马林人马已被大汗歼灭,东西道路被大金军封锁,刘綎如何得知?定是你派出的包衣阿哈误了大事!” 说到这里,阿敏气不打一处来,抡起马鞭又要抽打李永芳,鞭梢被从后面拽住,回头看时,是他六弟和硕贝勒济尔哈朗。 “二哥,那明人狡诈,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当派人回赫图阿拉禀告大汗,是继续向南还是屯兵驻守,要大汗定夺!” 阿敏这个六弟平日与皇太极莽古尔泰代善等人关系密切,颇得努尔哈赤信任。这次镶蓝旗主力南下,济尔哈朗被派到军中,名曰相助,多少有牵制监督阿敏的意味,这其中的道道,三十三岁的阿敏当然是看得见的。 二贝勒知道,自己可以鞭打李永芳这条汉狗,却不敢动和硕贝勒,否则努尔哈赤绝不会轻饶他。 “今夜在董鄂路休整,明日命勇士皆食炒面、给马饮水,一举占据沙尖子山岗,还是老法子,自上往下冲击,把这群南蛮子赶到浑江喂鱼!六弟,让你手下巴牙剌回国都禀报大汗,让他老人家定夺!相信大汗会同意进兵的!” 商议完毕,阿敏斥退两人,单独召集各牛录额真议事。 二十个牛录共计七千六百人,加上随行余丁、包衣阿哈,阿敏手上兵力将近一万人。 从界藩城、尚崖间的战事可以看出,南蛮子不堪一击。 阿敏以为,用一万人马吃掉刘綎和姜弘立的三万大军,应该问题不大。 在原本历史位面,正如阿敏所料,明军和朝鲜兵三万多人,总共也就坚持了一天不到。 “明日只管精骑齐突,猛砍猛杀,不必爱惜马力,不要害怕南蛮子火器,我在界藩城亲眼所见,那玩意儿炸膛炸死的杜松家丁比击中的镶黄旗战兵多得多!” 众牛录额真仰天大笑,各人脸上露出嗜血凶光。 安排完明日战事,将近子时,阿敏解下铠甲歇息,昏沉睡去,他梦到了那个女人博尔济吉特,这个蒙古女人在梦里还是喋喋不休,吵个没完。阿敏大吼一声,那女人就消失了。 忽然,大营中传来闷雷响声。 “好生奇怪,这里为何下雪天打雷?”二贝勒兀自怪道。 他还在惊讶,那雷声变得密集起来,而且距离自己大帐越来越近。 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战马嘶鸣声,包衣奴才们发出惊恐不安的尖叫声。 “南蛮子夜袭!” “二贝勒,南蛮子打来了!” “我知道!” 两名贴身戈士哈冲进帐篷,不由分说一把就要抱住阿敏,把他往外拉,阿敏推开两人,怒道: “慌什么?!一群不知死活的南蛮子,赶来这里送死!擂鼓,召集死兵,杀光他们!” 阿敏穿戴好铠甲,带着两名戈士哈走出帐篷,周围镶蓝旗战兵丝毫不显混乱,有人从大帐中出来,手执武器朝南边打量。 只有些包衣阿哈像没头苍蝇似得到处乱窜,嘴里喊着“明军来了!明军来了”的话语。 阿敏阴冷的注视着这些被吓傻了的包衣,大营南边升起漫天火焰,远处山林之间,也更着燃起熊熊大火,不时有闷雷爆炸声传来。 “天杀的南蛮子,来了这么多人,镶蓝旗军功到手了!” 第010章 破营 镶蓝旗大营南门,金应河手持两石硬弓,不停朝奴贼射击。 五十步内,破甲箭可以轻易射穿锁子甲,那些只穿着一件棉甲就出来送命的包衣辅兵,直接被射个对穿,很多人挣扎着滚落陷马坑,被里面锋利的竹签扎成刺猬。 朝鲜弓手们占据有利位置,封锁住南门道路,两百张弓弦同时震动,如蜂群掠过天空,嗡嗡作响。 一些慌不择路冲出营门的镶蓝旗战兵和包衣,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重箭带走了性命。 镶蓝旗大营南门倒下几十具尸后,终于有战兵赶到,举弓向明军还击。不过他们视野受阻,而且处于下风口,遭到多支重箭打击,不得不退往营中。火山文学 金应河靠在那颗柳树上,从身上取下椰瓢喝水。 此时对面大营内火光冲天,无数顶帐篷被火点燃,万人敌爆炸像闷雷,让人胆战心惊。 包衣如炸了群的马匹,在大营四处狂奔。 眼前的营门已经不见有奴贼身影,金应河估计他们转身救火去了,于是吹响口哨,召集弓手。 “抵近营门,换轻箭朝北边抛射!” 跟随朝鲜弓手而来的明军火兵隐藏在树林后,此刻见周围没有危险,连忙挑着箩筐狂奔到去营门口割奴贼首级,金应河望着狂奔的背影,无可奈何: “戚少保曾说,自来北军临阵,专好争功,杀倒一贼,三、五十人互相争夺。看来这南兵也要沾染北兵嗜好首级的习性了!” 说罢他换上轻箭,骑马朝营门口走去,身后弓手不解道: “将军,天兵还在营中冲杀,咱们这般抛射过去,怕会伤到自己人,” 金应河神色不变,调转马头,望向众人: “刘把总他们都是全身披甲,轻箭伤不了,乘奴贼还没有披甲,抛射可以多杀一些,等长枪兵赶到,咱们再和白甲兵对射!让鞑子知道朝鲜不是无人!” 距离金应河几百步之外的大营之中,上百支神火飞鸦被明军点燃,旋转飞向天空,在空中如天女散花般到处乱飞,最后重新回到地面,剧烈爆炸后引燃了帐篷。 所谓神火飞鸦就是一种火箭雏形,制造颇为粗糙,一根竹枝糊上纸张,后面填充火药,发射起来没有什么准头,所以通常用于集中发射,给敌人造成杀伤,其飞行轨迹诡异,和万人敌一样让人防不胜防,有一支在点燃后调转方向直接朝刘招孙脑袋飞来。 一队队战兵来不及披甲便冲出帐篷,他们手持顺刀、长枪之类的兵刃,试图阻挡明军家丁。 不过这些人显然高估了自己战力,很快被家丁们杀死。 刘招孙策马躲过一支长枪刺杀,挥舞大棒将迎面而来的后金兵砸翻在地。那建奴颇为强悍,挣扎着想要站起,后面家丁纵马跟上,刺入后金兵小腹,马速不减,骑枪将他高高挑起。再次摔落时,百十骑家丁呼啸而过,那后金兵便成了肉泥。 刘招孙点燃万人敌,对家丁大声喊叫,命令他们把万人敌都投入帐篷。 周围到处都是人叫马嘶声,也不知道家丁们有没有听见他说话。 包衣兵估计平日里被主子们打骂过甚,精神高度压抑,在夜袭的刺激下,很多人精神都有些崩溃,在营中到处乱跑,发出些无意义的尖叫。 刘招孙用刀柄拍打马腹,河间马嘶鸣一声,喷出大团大团白气,加速朝前冲去。 他们已突破营地南边,进入中军大营位置,周围抵抗的战兵开始增多,甚至还有巴牙剌精锐,这些八旗中的精锐,此时也不急着攻击对手,而是就地组成战阵,朝这边步步逼近,看来是想吃掉刘招孙他们。 万人敌被扔进一个帐篷中,片刻之后,帐篷中传来阵阵惊叫声,一群来不及披甲的战兵,全身扎满石子儿铁钉,尖叫着冲出来,他们挥舞兵刃,怒声咒骂。不等展开反击,便被后面冲上来的骑兵用线枪刺死。 阿敏没有想到,孤军深入的刘綎竟敢会主动进攻自己,而且是夜袭。 如果让二贝勒重新选择,他绝不会在董鄂路扎营,这里周围高,中间低,地势完全不利于己方防守,也不能发挥镶蓝旗步射的威力。 敌军骑兵从上往下进攻,冲击更是无往不利。 当刘招孙率家丁往下冲击时,两百多人气势如虹,隐隐有千人夜袭的阵势。 家丁们从南营门突破,开始往北突进,一些零星的战兵被杀死,刘招孙惶恐不安,因为他始终没遇到镶蓝旗主力的反击。他心里清楚,凭自己这两三百人,绝不是镶蓝旗对手。如果邓起龙不能及时赶到,组成战阵掩护撤退,不用巴牙剌动手,几百名死兵就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在这里。 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刘招孙心念闪动,望见路边一个受伤包衣蜷缩着身子,大声喊叫饶命。那包衣腿部受伤,已是不能逃走。 “阿敏那狗崽子在哪里!” 刘招孙策马上前,枪头抵在那包衣脖子上。 身后两名家丁簇拥上来,从不同方向护住十三爷,防止奴贼袭击,包衣被这阵势吓住,语无伦次: “回主,主子,大爷,别杀我,二贝勒营帐在东边,奴才这就带你们去,” 刘招孙心头无名火起: “老子不需要奴才,滚!” 顺着包衣手指方向,一队战兵正在集结,颇为凶悍,他们手持厚盾,还带着些飞斧投枪之类的兵刃,尽管营中乱作一团,这些甲兵却显得从容不迫。 刘招孙心头一阵发紧:“建奴死兵?” 包衣奴才听见这话,连忙附和道: “是的嘞明军爷爷,这些都是主子们刚从赫图阿拉北边抓来的生女真,不怕死,可厉害得很,一个人可以打十个汉人·····” 看来局势发展和他所料的一样,阿敏狗贼这么短时间内便发动了反击。 “明军爷爷,莫要杀我,我会骑马,也帮你们杀·····” 刘招孙眼闪过寒光,骑枪飞速刺出,包衣奴才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被刺了个对穿,嘴里发出呵呵声响,软软倒在地上。 刘招孙看也不看那包衣尸体,招呼几个家丁上前: “再叫几个人来,随老子去杀阿敏!” 两个家丁愣了片刻,他们都是悍勇之辈,早不看重生死,只是听十三爷这么说,两人感觉有些惊讶。 刘招孙看出他们心思,笑道: “后面几千战兵马上就围上来了,咱们没有别的路,杀过去,从北门出去!” 两名家丁齐声答应,立即调马去招呼其他人。 此时火光四起,地面上到处都是受伤乱跑的包衣兵,镶蓝旗战兵和马兵开始集结。 身后家丁们刚才冲阵的地方,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战兵,他们中至少有一半已经披甲,精良铠甲放射着冰冷的光泽。 集中兵力斩杀阿敏,即便不能宰了这狗崽子,也能乘乱逃出去。 家丁们陆续赶来,粗略清点了一下,剩余两百六十多骑,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便折损了三十多人。 刘招孙环顾四周,家丁各人身上都沾满血迹,也不知道是建奴的血还是他们自己的。 背后传来满语喊杀声,隆隆马蹄声,这些镶蓝旗勇士,刚刚胜过杜松、马林,士气高涨,突然被明军夜袭,被明军火箭和万人敌轮番轰炸,有些人还被狂奔的包衣踩伤,他们心中如何不恼怒?各人无不想将这伙明军骑兵活捉,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狠。 刘招孙身体微微颤抖,刚才血战时他还不觉得恐怖,这一刻当他听到隆隆马蹄声后,终于见识到了建奴真正实力,他感觉整个营地仿佛都在颤抖,心中惊慌。 “奴贼上来了!十三爷,裴某先走一步!” 裴大虎调转马头,面朝追兵方向,缓缓抽出顺刀,准备驱马冲阵,进行最后的战斗。 他马头拨转,缰绳被人扯住。 “老裴,走,随我斩杀阿敏!” 这时,南门传来惨叫,成百上千支轻箭划破夜空,如雨点般倾泻在镶蓝旗战兵头顶上。 很多没来得及披甲的战兵被轻箭射中,哀嚎着在地上乱滚。 “是朝鲜人轻箭,金应河还是有点本事的!否则也不敢这时候射箭,” 刘招孙大声呼,收拢家丁继续冲锋,他举起线枪,指向阿敏大帐: “冲!杀阿敏,总兵爷有重赏!” 两百六十多名骑兵排成严整阵列,十人一队,轮番向前冲锋。 排山倒海之势朝中军大帐冲去,一些未及躲闪开的包衣兵被马头撞倒,淹没在奔腾的马蹄中。 中军大帐位置,阿敏麾下精锐葛士哈们见明军冲来,立即发动反击,他们站在侧翼五十步外,用重箭朝家丁射击,在这个距离内,破甲弓可以轻易撕烂明军双层铠甲,很快便有几人被射中坠落。 家丁颇为凶悍,在遭到戈士哈袭击后,立即发动反击,侧身用三眼铳还击,双方相互对射,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刘招孙见状,大声呵斥道: “不要管他们,向前冲击!” 这些戈士哈数量不多,他们是八旗之中最精锐的武士,区区十几人便能给两百多骑兵造成严重威胁。 “邓起龙应该到了北门,金应河在哪里?让他赶紧去北门掩护长枪兵对阵!” 计划总比变化快,按照原本计划,此时邓起龙应该和金应河一起,在南门与镶蓝旗战兵对战,掩护家丁从南门撤离,没想到阿敏防备如此空虚,只是一个冲锋,便快要将大营击穿。 当然,此时再要回南门,却是不可能的,刘招孙估计,身后至少有三千多真夷战兵在追击他们。 一名家丁掉马去通知金应河,刘招孙望向家丁背影消失在混乱的大营中,默默为他祈祷。 阿敏中军大帐就在眼前,斩杀阿敏只是说说而已,冲击建奴中军大帐,才能吸引镶蓝旗主力,金应河邓起龙便能更容易攻破北门。 总体来说,夜袭颇为顺利,只是眼下被杀死的,大都是些包衣辅兵,这些辅兵填壕挖沟还可以,真到了战场上和别人拼命,肯定没什么战斗力。 镶蓝旗七千人马,如一头恢复神智的巨兽,正挥舞爪牙,要把他们这几百人咬死。 众家丁刚冲了一半,前方出现越来越多的建奴死兵。 这些死兵来自赫图阿拉往北更偏远的深山密林,也被称为生女真。 相比建州女真,生女真部落发展落后,战力更为强大,被建州女真掳掠来,打仗时作为炮灰冲在前面消耗敌人火力。 死兵们手持厚盾,排成严整队列,挡住众家丁去路。刘招孙看那盾牌厚度足足有三寸,知道重箭根本无法将其洞穿,更别说是三眼铳。 如果用线枪或马刀劈砍,这两百多人便会陷入与死兵的鏖战中,等后面战兵围拢过来,大家便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刘招孙下令绕开死兵阵列,从旁边疾驰而过,将各人身上剩余的万人敌、灰瓶等物全部扔向死兵方阵。 死兵不等骑兵靠近,便用步弓射击,还好周围光线昏暗,对方又是从明亮处攻击明军,大多数箭支射偏,没有击中目标。 重箭嗖嗖的从刘招孙头顶掠过,身边有几人中箭落马,剩余各人紧贴马腹,堪堪躲过弓箭射击,急忙往北冲去。 第011章 杀帅 “费扬武,你去召集旗中巴牙剌,挡住这支明军去路,我看刘綎是吃了豹子胆,敢袭击咱镶蓝旗,老子非活剐了他!” 一名年轻武将与阿敏撞了下肩膀,行了建州贵族之间常见的抱见礼,抬头向二贝勒,待阿敏说完,才不急不慢道: “二哥,大贝勒给你说了没有?” 阿敏愣了一下,眼中精光汇聚。 “说啥?” 他知道这费扬武性情平和,年龄不大,却像浑河里的千年老鳖,做事总是不紧不慢。 也亏得他这个性子,在大汗诛杀其他侄子时方才幸免于难。 阿敏见弟弟欲言又止,斥退周围戈士哈,旁边站着的济尔哈朗、李永芳知趣的走开几步。 见周围没人,费扬武才开口道: “二哥,我在赫图阿拉时便听人说,代善在招降朝鲜人,东路军朝鲜都元帅,一个叫姜弘立的文官,听说要投咱大金了,” 阿敏露出惊讶之色,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屑。 议和这样的大事,努尔哈赤竟没有派自己去,而是让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代善去做,要知道自己可会说朝鲜话。 阿敏现在已经习惯被努尔哈赤孤立,听了费扬武这话,不以为然: “是又如何?那朝鲜武备松弛,去年冬天兵士饿死几百人,还要咱大金接济,他们投不投降咱大金,与这东路战事都无甚干系!” 费扬武见兄长如此,也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道: “刚才安克山回来禀告,说是在南门有朝鲜弓手射杀咱们,死了好多个战兵。” 安克山是费扬武麾下牛录额真,也是小贝勒心腹,阿敏眉头微皱: “许是刘綎招募的朝鲜家丁,不要管他,全力围攻这伙马兵!” “二哥,此事恐怕不是咱们想的这么简单!” 作为舒尔哈齐的第八子,费扬武今年不过十五岁,正是后世高中生的年龄,却统领三个牛录,一千多名战兵,成为镶蓝旗中层将领。 此人心思缜密,在诸兄弟中,属于智勇双全的将才,也是公认的阿敏接班人,他与济尔哈朗不合,平日里与镶黄旗、正黄旗的几位贝勒若即若离,关系疏远,倒是和阿敏走得很近。 建州女真宠爱幼子,舒尔哈赤在世时,便对小贝勒很是宠爱,舒尔哈赤被杀时,费扬武不到六岁,八旗上层将他当成灾星,避之唯恐不及。费扬武孤苦可怜,阿敏冒着被杀头风险,将他抚养长大,小贝勒对阿敏很是感激,将他当做父亲一样的人物,平日对兄长言听计从,阿敏对小弟也没有什么提防,把他当做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赖的亲人。 听说朝鲜兵出现在大营,费扬武立即赶来向兄长说明,同时说出自己的担忧。 “二哥,你说那朝鲜兵是不是和代善有什么谋划,专打咱们镶蓝旗?若是镶黄旗正黄旗在这,肯定遇不上这伙朝鲜兵!” 阿敏惊讶望向这个小弟,没想到他小小年龄,城府如此深沉,不过也可以理解,亲眼目睹父亲被幽禁,兄弟被残杀,再单纯善良的人也会迅速成长。 “代善没这么下作,不过你说的对,咱们以后不可不防,朝鲜人委实可恶,早些年打杀咱们采参人,当年壬辰倭乱,大汗请求出兵帮他们击退倭寇,竟被拒绝,如今又帮着南蛮子打咱们,等我将来整顿兵马,一定要攻下汉城,亲自抓了光海君那狗贼!” 费扬武对遥远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打断兄长,问道: “二哥,眼下如何对付这伙明军,” “关门打狗,杀光他们!明日把人头送给刘綎,让他好好看看!和我大金军作对的下场!” 二贝勒当然不会给这群马兵逃走的机会,如果让明军拍拍屁股走人,镶蓝旗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李永芳济尔哈朗这两个狗贼都等着看镶蓝旗笑话,阿敏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你亲带巴牙剌,挡住他们,对了,莫让济尔哈朗插手,这狗东西最近和代善走得近,要防着他!” 阿敏其实心中有些慌乱,镶黄旗正黄旗刚打了胜仗,其他各旗也颇有斩获,大家士气正旺,眼下若是镶蓝旗被明军偷袭,他在旗中地位便会不稳,不要说代善皇台吉找自己麻烦,就是旗中一些中层将领,也会背后搞小动作。 费扬武知道二哥心思,连忙领命而去。 此时镶蓝旗大营渐渐恢复平静,四处狂奔的包衣或被明军家丁杀死,或被后金战兵干掉,下场颇为凄惨。 刘招孙率领残余家丁,一路向北狂奔,沿路收拢跑散了的家丁,将挡住去路的奴贼全部斩杀。 一队精骑汇成红色铁流,所向披靡,然而在大营北门被死兵挡住。 身披重甲,挥舞盾牌的死兵源源不断冲上来,逼近骑兵之后,便将手中铁骨朵、飞斧猛地掷出。 这个距离内投掷武器,杀伤力令人恐怖,被砸中非死即伤。众家丁用线枪猛烈劈刺那些死兵,然而死兵击之不退,杀之不绝。 一枚枚万人敌在盾阵中炸开,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场中血雨飞溅,四处都是死兵痛苦哀嚎声,他们死战不退,炸开的位置旋即被人重新补上。 “撤!” 刘招孙大声喊叫,第一次对建奴死兵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家丁们已无法脱身,追上来的镶蓝旗战兵狠狠咬上了骑兵尾巴,双方都是骑马砍杀,互有死伤,奴贼人数占优,将明军家丁一点点朝死兵盾阵逼去。 “十三爷,怎么办?” 刘招孙望着这群杀之不去、越来越多的镶蓝旗死兵,心头涌起绝望之感。 冲阵之前,他低估了死兵的战斗力,现在后悔却是来不及了。 穿越过来一天不到,就要死在这里,他心中不甘啊。 家丁们没有携带破甲箭,轻箭对死兵伤害有限,失去骑兵优势的骑兵,战力比不上普通步兵。 “谁还有万人敌,一起扔出去,炸开缺口,冲出去,能逃走都逃,走不了的,自行了断!” 最后五枚万人敌被点燃扔向死兵方阵,轰隆几声巨响,厚实的盾阵重新被炸开一个窟窿。 身后传来满语叫声,一个年龄很小的后金将领,骑在马上大声叱咤,指挥真夷上前攻击明军。 杀红眼的镶蓝旗真夷甲兵,拎着顺刀疯狂砍向马腿,一名家丁胯下战马受惊,摔落在地,十多把顺刀齐齐杀到,片刻之间便将他剁成肉泥。 前面刚刚出现的盾阵缺口飞快被死兵补上,望着身后黑压压的女真猎人像潮水般淹没后面的家丁,刘招孙夹紧马腹的双腿开始有些颤抖,他并不怕死,只是现在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在斩杀几名建奴后,立即向北突击。火山文学 不过后悔也没用了,还好眼前这些家丁对刘家足够忠诚,各人也是悍不畏死,否则换做其他人面对这种情况,早就全部逃走了。 “杀!杀光建奴!” 刘招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不再过问前面的死兵盾阵,调转马头,准备冲向身后几千名真夷战兵。 剩余诸位家丁见主帅如此,各人也将顺刀、线枪拔出,抬头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建奴战兵,发出低沉怒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发现身后的死兵盾阵竟然有些松动,一些死兵转身向营门而去。 接着,远处传来密集的铠甲震动声,长枪刺入铠甲的刺耳金属声。 越来越多死兵怪叫着,转身迎战背后冲来的敌人。 裴大虎已经做好了和建奴同归于尽的准备,这位刘綎麾下最忠诚的家丁,宁死也不愿落在奴贼手中。 “裴大虎,留着这条命杀鞑子!看到没,邓起龙来了,随我杀过去!” 刘招孙率领残余的两百多家丁越过陷马坑和栅栏,冲出北门。北门地面上,倒着密集的战兵尸体,一队队手持顺刀、大斧的镶蓝旗勇士,在浙兵密集的长枪攻势下节节败退,这些女真猎人们拥有强悍的体力和武力,然而面临长枪兵集中突刺,单人的英勇没有太大价值。 “杀!” 镶蓝旗追击明军家丁的战兵迎头撞上前来增援浙兵长枪兵,这些长枪兵用的都是粗竹竿,枪头颇为锋利,直直刺向战兵,建州女真从未遭遇过使用长枪的戚家军,对付辽兵的那套猛砍猛杀,在这里好像没有用处,他们的大刀砍不到明军,却会遭到同时好几把长枪的进攻。 “杀光这群南蛮子!” 冲在最前面的战兵杀发了性子,挥刀砍向长枪枪头,眼前这不足千人的明军长枪兵竟敢阻挡大军去路,让他们愤怒不已。 “虎!虎!虎!” 五百浙兵组成三排严密的方阵,丝毫不惧,凭借地形优势,疯狂刺杀那些试图冲上来的战兵。 镶蓝旗战兵们需要爬上一段缓坡才能进入攻击范围,然而他们的顺刀对长枪兵没有什么威胁,投掷的飞斧也被对面明军用盾牌挡住。 嗖嗖几声,箭支破空的声音划过天空。 冲在最前面的真夷战兵倒下去一片,剩余战兵丝毫不惧,凶狠朝这边冲来。 金应河率领精锐弓手,及时出现在北门附近,这些朝鲜兵近战不力,射箭却比巴牙剌还是厉害。 短梢弓射速惊人,一名朝鲜弓手从箭插取出箭簇,也不瞄准,便嗖的射出,利箭破空而出,直直插入一个镶蓝旗战兵咽喉之中。 两百名弓手竟然压制住五六百名镶蓝旗真夷进攻,将他们死死挡在了明军家丁之后。 刘招孙见援兵到来,如同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根稻草,心中狂喜。 “快走!不要恋战!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邓起龙指挥浙兵奋勇山前,长枪疯狂突刺,杀死所有试图上前的后金兵。所有人马都已经退出大营,只有长枪兵还在营门口和镶蓝旗战兵搏杀。 长枪如镰刀般不断收割建奴生命,竹枪长度惊人,枪走如龙,难以防守。 真夷战兵的顺刀大棒无法伤害明军,他们的飞斧铁骨朵数量有限,投掷完后,又要面临与明军短兵搏杀。 金应河率领弓手且战且退,他们将轻箭又换成了破甲箭,近距离射击,破甲箭威力惊人,转眼之间,便有十多名镶蓝旗弓手被射中,翻滚着发出惨叫,真夷战兵们不敢再和朝鲜兵对射,阵型稍稍有些凌乱。 “撤!” 刘招孙大吼一声,率众人冲出营门。 夜幕之下,十几个伤兵断了气,这个时代医疗技术落后,在战场上受伤基本没有被救活的可能。 刘招孙下令将战死士兵尸首带回安葬,他不能把这些袍泽弟兄们丢在这里当孤魂野鬼。 营中尸首当然抢不回来,能带回去多少就多少吧。 半个时辰后,在精锐家丁协助下,长枪兵与朝鲜弓手摆脱奴贼追击,潜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 第012章 将军请留步 “杀伤奴贼千人?这,可是真的?” 天气渐明,沙尖子大营中军大帐,刘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呆呆的望着地上摆放的真夷首级,感觉像是在做梦。 乔一琦康应乾等人也是诧异不已,虽说此时明军对阵建州女真远远谈不上畏惧,甚至保持着莫名的自信心,然而一下子斩首这么多首级,还是让大家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往年李成梁守辽,每次征伐建州,斩获十几个首级便要报知朝廷,大言不惭说什么大捷,贻笑大方,刘把总你斩杀如此之众,果然将门虎子,厉害厉害!” 康应乾望着面目狰狞的建奴首级,乐的嘴角都快合不拢了。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获得军功的机会。 萨尔浒之战,四路大军,两路溃败,一路退走,只有自己监战下的东路军力挽狂澜,最后大挫奴贼。 消息传开,朝野必然振奋,回到京师,皇上肯定要夸他监军有功。 他转念一想,若这次能博得更大军功,留在京师入国子监,历练几年,进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正在想象这将来仕途飞黄腾达,升为阁臣,却听刘招孙道: “都是义父谋定后动,全赖监军大人督战有力,幸得一众将官忠心为国,奋勇杀敌,末将怎敢居功!” 见刘招孙如此谦虚,颇会做人,又懂读书,康监军立时觉得此子将来定非池中之物,可以结交。 他望向刘招孙眼神更加温和,拍胸脯道: “总兵大人,刘把总立此大功,可喜可贺,本官定当奏明朝廷,为东路军请功!” 刘綎微微拱手,夜袭之前,他以为小十三只是去敲敲边鼓,杀几个奴贼哨马,没想到竟弄出这么大阵势。 望着地上摆满的真夷人头,当然其中也有些包衣首级,刘綎不住的点头。 他在边镇多年,见多识广,是真夷还是包衣,一眼就能分得清除。 地上这一百多颗人头足够说明一切,这次军功成色颇足,没有虚假。 既是夜袭,来去匆忙,能带回这么多首级,说明这次夜袭是成功的。刘綎当然知道,实际被杀死的奴贼,当远在这个数字之上。 “抚顺失陷不久,便有这么多人给鞑子当奴才,华夷之辨远矣,可悲可叹!” 乔一琦望着包衣人头,发出文人叹息。 这位朝鲜监军,现在完全倒向刘总兵,将自身命运与东路军联系在一起。 “刘总兵,可抚恤受伤兵士,尤其是朝鲜弓手,他们这次伤亡颇大,好生抚恤,以显我天朝恩德。” 乔一琦对朝鲜人印象颇好,当然,除了那个私下与奴贼议和的姜弘立,现在大家都已心照不宣,不再提及此人,乔一琦也当没这个拜把兄弟。 “义父,这次夜袭奴贼得手,幸得邓将军、金将军相助,两百弓手也是出力颇多,真夷人头多是朝鲜弓手斩获,应当厚赏,死伤兄弟,也该抚恤,” 旁边邓起龙、金应河等将全身沾满血迹,像是被血雨淋过,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经过一夜血腥搏杀,各将都是杀气腾腾,疲惫到了极点。 听见刘招孙为自己请功,各人都是露出欣喜之色。 康应乾微微点头,这刘把总不仅作战勇猛,而且懂得为将之道,颇得军士之心。 众人目光都投向总兵大人,刘綎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昨日发饷,几万两银子全发了出去,此刻一文钱也拿不出来。 抚恤伤兵,重赏勇士,他倒是想啊,只是现在没钱。 乔一琦见气氛有些尴尬,他看穿刘綎思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姜弘立进营时拉了好几辆马车,大人可是忘了清点·····” 刘綎恍然大悟,拍拍脑门,满意地点点头,将刘招孙招至身边: “小十三,姓姜的马车里装着上万两银子,上千两马头金,还有······” “还有啥?” 听到说有银子,刘招孙顿时双眼放光,没想到这姜弘立行军打仗还带上全部家当。 可见此人是多么不信任他的男人光海君,生怕自己在前线打仗时身后被光海君捅了菊花。 “自己去看,莫让外人知道,咳咳,为父老了,今年六十多了,好多事情做不了主了,阿敏那杀才快来了,咱刘家也要留个后啊!” 说罢,义父意味深长的望刘招孙一眼,招呼裴大虎随自己去查营。 “留个后?这是什么鬼?” 刘招孙站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信息量有点太大,他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都傻站着干嘛,夜袭军士先下去休息,其余人加固营房,等待奴贼来攻!” 众将答应一声,四散而去。 周围只剩康应乾、乔一琦两个文官,见刘綎等人走远,乔一琦凑到身边,露出神秘微笑,看得刘招孙一身鸡皮疙瘩。 “十三爷,总兵大人的意思,你可知道?” 刘招孙一脸无辜摇摇头。 “刘把总真不知马车里装的什么?” 刘招孙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末将昨夜去董鄂里奴贼大营夜袭,差点被巴牙剌砍死,如何知道这些?” 两位文官相互看了一眼,乔一琦也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 “是美姬,杠杠的,平壤妖姬,思密达光海君都很钟意,你中意不?” 刘招孙哦了一声,眼前这个乔一琦满口方言,一会儿东北话,一会儿粤语,切换的不着痕迹。 刘招孙这才相信,乔公子真是游遍大江南北,是个资深驴友。 “美姬?卖艺的还是?” “哈哈哈哈!” 康应乾忍不住大笑起来,拍拍刘招孙肩膀,压低声音,像是一位资深的皮条客。 “都卖!” 听了这话,刘招孙脸上矜持的表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男性激烈战斗后肾上腺素分泌陡然提升,对女人更是充满兴趣。 联想起义父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刘招孙恍然大悟,分明是要把美姬让给自己,给刘家留个后。 只是这样草率真的好吗? 刘招孙前世见识过很多南朝鲜美女,当然都是隔着屏幕,而且也不是纯天然的,不过那身材颜值,却是给穿越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极品美姬送上门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想到这里,忍不住抬腿就要朝帐外走去。 两位文官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露出鄙夷之色,这便是文人的虚伪之处,刚才聊得绘声绘色,现在就成了卫道士。 “十三爷,咱还是先发银子吧,女人嘛,咱大明又不是没有·····” 刘招孙呵呵一笑,知道这两位是想分润一点,也不好说破,三人离开中军大帐,径直去停放姜弘立马车的营地,刘綎心腹家丁望见三人过来,连忙上前迎候。 刘招孙取出义父令箭,给家丁看了,三人走到马车近前,约有十多辆,看车轮印迹,可见马车里装的东西很沉。 “我看这多半是建奴贿赂姜弘立的,幸而昨晚杀了那狗贼,为我东路大军除此大害!” 刘招孙上前推了下马车,马车颇为沉重,竟然推不动。 掀开车帘,车厢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盒子,随便打开一盒,里面堆满金子。 三人大致清点了一番,大概有六万两白银,五千两金子,还有些古玩字画。 三人商议一番,金子全部孝敬刘总兵,将银子拿出一万两,给两位监军分了,剩余的五万两,三万两用作赏赐抚恤,剩余的两万两都交给刘招孙保管,至于古玩字画,当然是给两位文官了。 分钱完毕,三人都是喜笑颜开。 康应乾不忘提醒道: “刘把总,你可亲自给夜袭兵士抚恤,如此更能收买人心!” 刘招孙点头称是。 乔一琦已经派人悄悄将美姬连同马车送往刘招孙营帐,想要给刘招孙一个惊喜或是惊吓。 三辆堆满金银的马车被推到营地校场,召集夜袭将士前来分钱,几十名家丁护卫负责守卫,不让其他人靠近。 和昨日一样,他登上高台,使出全身力气大声喊叫。 “诸位,你们随本将夜袭奴贼,杀得二贝勒阿敏差点投江,总兵大人得知大家战绩,知道咱们至少杀了一千个奴贼,他老人家心里高兴,没来及禀告杨经略,便自己出钱给大伙赏赐!凡是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领取赏银!夜袭兵将,人人都有份!” 第013章 镶蓝旗来了 沙尖子大营中央,把总刘招孙在众兵将充满期盼的眼神中,亲手将一锭锭银子递到士兵们手中,凡是接到银子的士兵,无不对刘把总感恩戴德,连连称谢。 刘招孙大声宣布,按照总兵大人的意思,凡参与这次夜袭者,无论火兵战兵,每人赏三十两银子,受伤的士兵另外抚恤三十两银子。 “什么?连火兵都要赏银子,这也太·····” 低下众兵士议论纷纷,火兵作为军队中较为低级的兵种,平日负责烧火做饭,搬运辎重,战兵或是弓兵射杀敌人后,火兵负责用解首刀砍下人头,总之火兵地位颇低,也就比辅兵强那么一点点。 除了白花花的银子抚恤,刘招孙还告诉众将士,康监军已经将夜袭报功的文书呈报道朝廷,要不了多久,凡是名字在捷报上的将士,都会受到朝廷赏赐,为将者可以得到升迁。 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营中消息传播很快,大家都知道朝廷对剿灭建奴颇为重视,皇帝金口给出的赏格高的吓人,什么擒获努尔哈赤赏都指挥使,还可以世袭,阵斩八大贝勒赏千金,升指挥使。 眼下各人刚刚立下战功,斩杀那么多镶蓝旗战兵,朝廷赏赐,必然丰厚。 想到这一层,大家都望向刘把总身边的康大人,开始盘算着怎么和这位老爷搞好关系。 军营不是商场,将官也不是商人,一定程度的物质奖励对士兵们可以起到激励作用,不过如果太多了,便会腐蚀将士们冲阵杀敌的勇气,影响军队战斗力,总之是过犹不及。 所以发完抚恤奖励,接下来就要抚恤死人。 返回大营途中死去的十五名士兵被运上沙尖子山岗,由刘招孙亲自选地,在山坳一处风水上佳的位置安葬,众兵士一起动手,很快便垒起十五座新坟,上面堆着厚重的鹅卵石。 乔一琦让他亲兵找来几块木板,用顺刀刻成了墓碑模样,提笔在木板上写下“万历四十七年东路大军阵亡将士之墓”几个大字,笔走游龙,苍劲有力,刘招孙穿越前记得乔一琦除了担任武官,另一个身份还是书法家,今日看来,书法果然名不虚传,颇有些王羲之怀素的风韵。 “写的一手好字!将来对奴贼的作战檄文,一定让这个乔一琦誊写!” 刘招孙望着木板上写好的字,心里已在默默盘算。 乔一琦让家丁将木板插在坟前,即兴给死去将士作了篇墓志铭,很短小,通篇不过一两百字,乔公子当众朗读了一遍,抑扬顿挫,辞藻朴实,概述了这次明军夜袭的原因、经过,以及最后的结果,刘招孙文言文知识早就还给了高中老师,一群武人也听不懂墓志铭讲的都是啥意思,不过看乔一琦额头布满汗珠,在木板上奋笔疾书的场景,大家还是觉得很感动。 晚明时期,文贵武贱早已深入人心,即便是同级别的官员,文官见了武官也不会主动打招呼,眼前这个朝廷监军,正四品的文官,今日竟然会主动给一群武夫做墓志铭,这样的冲击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这些年来,终于有人把他们当兵的当做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