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不祈十弦》 第一章 灰穹 窗外是深灰色的天穹,而不远处则是一座宛如陀螺般的浮空岛。 上方的高楼沐浴在阳光之下,雪山与大片绿色的原野令人一眼看去便是心旷神怡。 而在浮空岛下方的阴影中,密密麻麻隐藏着的建筑物,则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阴森感。 如同陌生人悄无声息站在毛玻璃的窗外般……哪怕只是在无意间扫上一眼,就会立刻给人以如冬日湖底般的深寒感。 “今天可真是个大晴天啊。” 但是,坐在罗素对面的那个男人却吸着鲜榨橙汁,如此自来熟的感慨道:“没下雨真是太好了。” “是啊。” 罗素轻声应和着,转过头来。 按常识来说,这的的确确是晴天。 没有暴风雨、没有台风、没有暴雪,也没有那厚重的乌云自天边垂落、宛如障壁般盖住天穹…… ……但是,或许是错觉。 罗素总感觉,天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仿佛曾在哪里见过,更为明亮的……不是灰白色、也不是昏黄色,而是湛蓝色的无云天空。 ——但那应该是幻觉吧。 谁都知道天空的本色就是灰色。 从古至今,这个世界从未有过湛蓝色的天空。 “虽说……我是第一次坐头等舱,”罗素紧盯着桌对面的那人,头上金色的猫耳不安的跳动了一下,身后的尾巴高高扬起、左右缓慢摇晃着,“但一般来说,天恩集团会将头等舱室的票,卖给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吗?” 那人头上则立着一对白色、毛茸茸的犬科生物的耳朵,发量健康到吓人的程度——那白色的长发,甚至长到把他的尾巴隐藏在其中。 他的脸上,有着仿佛刀疤般的蚀刻纹路。 那纹路自上而下穿过他的左眼,从眉毛穿到下巴。途中路过的左眼,也早已被替换成了冰冷的、给人以精美钻石感觉的义眼。 光是被那单只义眼注视着,就会感觉到脊背冰凉。 那男人并没有回应罗素的质问,而是笑眯眯的反问道:“小朋友,你一个人吗?” “这话未免太失礼了,阁下。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已经研究生毕业两年了。” 罗素没好气的应道:“只是因为灵亲的问题,显得有些脸嫩。正如同……您的块头也这么大。” 每个人出生不久,在开始说话后开始产生的“灵亲化”,有轻有重、各不相同。 罗素见过全身长毛、如同直立起来的棕熊一般的重度灵亲化个体,除了能说话、穿着衣服之外,和熊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也见过只长了一对猫耳,甚至连尾巴都没有的极轻度灵亲化个体。 至于罗素自己,有着沙丘猫种特有的反射神经和柔软的躯体,体重比正常人要低、弹跳力、平衡力和爆发力更强。他的耳朵比起其他的猫类灵亲更大,听力也更强。 他是相当少有的“全正面表征个体”。也就是说,他没有从自己的灵亲中继承到任何负面特质。 ……如果矮不算负面特征的话。 假如算耳朵的高度,罗素面前这家伙得接近一米九了。而罗素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还只有一米六出头。 这家伙哪怕只是坐在罗素对面,就让罗素清晰的察觉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灵亲不见得会影响身高,这是经典的伪科学。比如说我的灵亲是萨摩耶,就品种来说,只是中型犬而已。” 萨摩耶先生咬着吸管随口说道:“比如说,我还认识一头驼鹿。他的身高也的确挺高,但也就一米八。可要说是灵亲,驼鹿可是体型最大的鹿科动物。不说那个……你有着很漂亮的浅金色头发,你的灵亲是什么品种的猫?” “我和我妈妈都是沙丘猫。据说是一种很小的猫……不过我也没见过就是了。” 罗素没精打采的应道:“但也可能是遗传问题,毕竟我妈妈比我还要再矮一点……” “只是看你的样貌,就知道你母亲肯定是个美人。” 青年由衷的赞叹道。 罗素也知道,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一些个人情报。 但是没办法。 虽然这头“萨摩耶”一直在微笑着,但罗素的灵性直觉不断告诉他,眼前这个人非常危险。 罗素的心脏怦怦直跳、撞击着他的胸腔,他的耳朵直直竖起、无比紧张、毛发微微炸开,甚至有些胃疼。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那些影视剧中,欠了高利贷的家伙坐在地下帮派头目面前时……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坐立难安。 罗素本能的试图将自己的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资讯说出来。 就像是小时候犯了错,在怀疑自己可能被发现的时候、就会突然变得健谈。会主动、自愿的承认一些不那么重要错误,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根据灵亲学,这是以小型动物为灵亲的人类常见的一种本能。 如同小兽会在呲牙的首领面前翻滚过来、袒露肚皮,试图证明自己的无害和驯服一般。 “你妈妈不陪你一起来吗?” 这个透露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如此盘问道。 这想必是盘问吧。罗素这样想。 “她死了。” 一边想着,罗素一边轻声答道:“她的葬礼刚结束不久。 “我还记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就连攥紧拳头,都会感觉到空虚与无力……在那之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她。虽然在醒来后不久就会忘记梦的内容,但每次醒来时的枕巾都会有些发湿。” 罗素那没有戴皮手套的右手,下意识的碰了一下胸口的项链。 那是一枚六边形的吊坠,里面存放着母亲的个人芯片。 虽然经由葬礼流程,芯片里存放的数据已经被销毁……但这留下的完整芯片,也是一种留给亲人的纪念品。 而这个存放芯片的水晶吊坠,同时也是母亲留给罗素的最后一件礼物。 “抱歉……那你的父亲呢?” 对面的男人耐心的继续询问道。 罗素愈发的感受到了危险。 这种深入隐私的询问,已经逐渐脱离了“旅行途中的闲聊”的程度。 按照一般人的情商来说,既然罗素只提了母亲,那显然就是不想谈父亲的意思吧? 但罗素却是面不改色。 他有不少和危险人士接触的经验。 如同他小时候,母亲还没有下班的时候,他就孤身一人放学回到了家。 进门后,罗素才察觉到家中进了盗贼,而且对方还没有离开。 罗素清晰的意识到——在这时他反而要保持镇定与放松,不能因为恐惧而慌乱。 他保持着演技,保持自己的天真与无害。第一时间给朋友打了联络电话,和朋友联系上后,在“出去打球吧”的借口下,从容的离开家门。 他并没有迫不及待的离开,也没有在出门后飞奔着逃跑。而是哼着歌,磨叽了一会才缓缓动身。 如今面临的危机,想必也正是如此。 “那个男人啊,早就远走高飞了。” 罗素嗤笑一声,表露出一种不屑与不易察觉的憎恨。 但实际上,他对那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感情。 没有爱,也没有恨。仿佛只是一个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路人。罗素并没有“自己拥有一个父亲”这样的意识。 “在我几乎还不记事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带着家里的全部财产。和我与母亲不一样,据说那男人的灵亲是鹰。想必他注定是要远走高飞的。 “我们之前生活在崇光岛,那边不像是幸福岛有上下城区。大量工作交由人工智能处理,能让人活的体面些的活计可不好找。母亲费尽全力才能供养我,让我上学。这二十多年来,那个男人甚至连一分钱都没有汇回来过,所有的消息都是只读不回。甚至在母亲病死后,我给他发了母亲葬礼的地点,他也没有理会我。 “你知道吗,先生?我头一次知道,人死之后会变得很重。而在那之后,又会变得很轻。火葬场不会把全部的骨灰都交给你。只有象征性的那么一捧……骨灰盒大概只有这么大。” 罗素比划着,语气淡然中渗透着些许悲伤与自嘲:“他们就连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都只给了我一分钟。因为前来告别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甚至请不起赛博教会的神父来完成仪式。幸好我在学校的时候打过一些零工。不然就连存放那么轻、那么小的盒子的集体墓地都买不起。如果不能第一时间付起钱,就只能选择‘环保套餐’——也就是直接把骨灰撒到海里。” 这并不完全是演技。火山文学 那是货真价实的悲伤,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只是罗素其实并没有那么无助——他比自己话中所描述的那个孩子要坚强的多。 毕竟如果不够坚强的话,他不可能在崇光岛那种环境下坚持读完大学。 但他从小时候就习惯于恰当的“卖惨”。或者说,以适当的程度展示自己的伤疤与缺点,在不至于被人看轻的前提下、尽量消弭他人的敌对意识。 就像是假装自己很乖,来蹭蹭路人骗取食物的流浪猫。 说来也怪……或许是因为专注于表演、或许是对方对自己放下了某种歹心,罗素感觉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逐渐消散了。 或许,我也不完全是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 罗素想。 尽管只是一种用于自保的社交手段。 但把这些事说出来,的确也让他好受了一些。 “听我的,”对面青年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等找到那男人,记得给他一枪。抛妻弃子,应当给他些教训。” “算了吧。” 罗素摇摇头:“我不想去找他。” “即使他让你生活的如此困难?” “他的确是个混账。但我不能和他一样,变成一个混蛋。” 罗素轻声说道:“母亲说过,我要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这是实话。 母亲的确如此说过,罗素也是发自内心的这样想的。 “……什么才算‘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能够让人发自内心的钦佩……的吧?” 罗素沉默了一瞬,不是很确定的说道:“至少也不能让人憎恨。” 闻言,有一头白色长发的青年沉默了些许。 “那可太难了。” 青年轻声说道:“比成为‘总公司’的董事,还要更难。” 说罢,他放弃了这个话题,再度露出了那毫不专业,只能让人不寒而栗的蹩脚微笑:“既然如此,你怎么买得起头等舱的空艇票的?” “母亲在临死前,才告诉我……我在幸福岛有一个舅舅。” 罗素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平静:“一个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舅舅。母亲让我搬到幸福岛来生活……这头等舱的票,也是我舅舅给我买的。我跟你说,这票可贵了,如果换成我的生活费,能让我过上五六年顿顿有肉的日子。 “但也很可惜,我实在没有买行李箱的钱了。好在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搬运,上学时的书包就足够了,甚至还挺宽松。这倒是让我省了托运的钱。” “你舅舅是在……?” “天恩集团。他是‘总公司’的人,听那意思应该是高层。” 罗素如此说道。 这自然也是他故意透露的情报。 一方面是为了取得对方的善意和信任,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天恩集团啊……那可是大企业。” 身材高大的白发青年低声感叹着。 他思索了一会,若无其事的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罗素:“你是个好孩子…… “但好孩子在幸福岛,可更得多加小心。” “听起来,幸福岛和崇光岛也差不了多少。” 罗素嘟哝着,随手将盒子打开。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耳尖的毛直接就炸开了。 心脏几乎停跳。 指尖接触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把枪。 第二章 面具 那冰冷而沉重的质感,罗素也并非是第一次接触。 他在崇光岛的下城区打黑工时,就见过这些可怕的东西。 只是一眼便能判断出,这是一把能够单手握持的霰弹枪。 ——见鬼了!他怎么过的安检? 罗素立刻意识到,这个人的身份必然有大问题。 什么样的人,会瞒过严苛无比的灵能安检、将致命性的武器带上封闭的空艇? 无论是崇光岛还是幸福岛,都在施行《致死武器禁止令》。除非是精灵……其他种族的人,哪怕只是保存、持有热武器,就足以判二十年以上的监禁! 罗素的额头立刻渗出汗液。 他立刻扣上了盒子,声音都变得有些急促:“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的行李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您可以随意翻阅、如果有什么需要让我帮忙的事您也尽可吩咐……” “别紧张……罗素。” 青年身后的狗尾巴轻轻摇晃着,他笑眯眯的将盒子重新推了过来:“崇光岛并无崇光,幸福岛也并不幸福。我希望你能尽早认识到这个事实。” ……慢着。 罗素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什么时候,自我介绍过吗?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收下它。” 青年缓缓说道:“因为很快,它就会派上用场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罗素就突然感觉到一阵乏力与困倦。强烈的麻痹感让他甚至无法站起,张开嘴也无法说话、只能急促的呼吸着。 罗素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是这个笑起来很吓人的混蛋的所作所为。 因为没有必要。 而在这时,房间内的广播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各位头等舱的尊贵旅客,希望大家能够保持克制、不要慌张,听清楚我们接下来的发言。 “我们是巴别塔,现在已经控制了机长室。简单来说,各位已经被我们挟持了。” 那是毫不遮掩,充满了恶意、被某种设备变声过的尖锐声音。 罗素却意识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们要声明自己的身份? 而在麻痹感中,那个陌生的合成声仍在说着一些啰嗦的话:“我们释放了一种非致命的病毒,暂时夺走了你们的行动能力。 “接下来,各位会睡个好觉。当然,也可能会做个噩梦,但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各位会重新想起已经忘却和被抹除过的记忆,但无需慌张,这是方便我们进行检索的设置。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将不会看到我们的脸、也不会听到我们的声音,这对我们、对各位都是一件好事。所有听到广播的客人们,都不会知道我们偷走的是你们中哪一位客人的记忆,因此各位只需要保持沉默,就不会被董事会问责。 “请放心,我们不会留下任何指纹和痕迹。而被各位重新想起的回忆,则是一份送给各位的礼物。 “一份……纪念品。” 随着对方尖锐古怪的声音消失,罗素脑中飞快运转着。 他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 但他越是思考,那种困倦感就越发强烈。 就在这时,已经熄灭的广播再度亮起。 同样经过变声,但能听出是另外一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当然,我个人建议,你们谁都不要说自己被劫持过,以免被上司猜忌。这对你们都好。” ——还有另一个人? 是个团伙? “等等……” 罗素喃喃道。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不可能是一场简单的记忆盗窃。 他知道“巴别塔”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知名的记忆窃盗集团。 但对方根本没有必要说明自己的身份和目的——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用? “谁都不要提及自己被劫持”这种话,完全是多余的。对方没有任何立场说这句话,而且它也没有任何价值。 稍有脑子的人就会意识到……这些头等舱的客人中,假如有人没有隐瞒、说出了实情,那么其他所有试图隐瞒真相的头等舱旅客,反而更容易被人猜忌、怀疑。 他意识到,自己卷入到了一场阴谋中。 罗素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那位白毛大狗阁下。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非常危险的家伙,和劫匪肯定不是一伙的。 可他却没有被病毒所麻痹。 他早有准备? 还是说……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他是幸福集团的探员?还是执行官?亦或者是……真正的“巴别塔”? “嘘……” 青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伸手对罗素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他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门后,将一枚芯片插入到耳后、整个人在一阵波动中消失不见。 而罗素感觉越发困倦,身体无力。 他的个人操作系统并没有提示报错。 脑后的废物芯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没有提示他被人入侵、也没有中毒警告、更没有提示健康状态异常。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他逐渐失去抵抗。 但是他就连发送短信、拨打求救电话都做不到。 紧接着失去反应的,是他两年前装配在左臂的最新型义肢“葵百合内部试用型”。 罗素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就失去了左臂。 这只义手,是罗素研究生毕业时,导师送给自己的礼物。也是作为罗素的毕业论文上了最高级期刊的纪念品。 这并非是战斗用的义肢,但是它有十六种接口、能够接入所有类型的机器,能与最先进的碟板系统兼容。 对于一个灵能黑客来说,它就如同剑客手中的一把神兵利器。 但对于仅仅打算当个网络安全工程师的罗素来说……它唯一的用途,就是替换掉自己那条已经七八年没有维修、总是无响应,并且与他的右臂大小早就不再一致的破旧义肢。 如果卖掉它再换条普通义手的话,倒是能赚不少钱。但这毕竟是导师留给自己唯一的礼物,是罗素在崇光岛上为数不多的彩色回忆。 ……原本以为旗舰产品肯定管用,但没想到它也一样瘫痪了。 不过也是……头等舱客人使用的个人防火墙,肯定要比罗素民用型的先进。但就连他们也是一样中了病毒。 罗素脑中的念头逐渐变得杂乱无序。 他的头颅重重垂落,眼皮像是被蜜糖黏住,闭上之后再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逐渐沉没于无光之海,不断向下坠落。 就像是回归到了母体之中,不再用口鼻呼吸、意识逐渐扩散。 昔日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随着呼吸不断涌起。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感觉。毕竟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就像是被导师灌醉之后,在卫生间呕吐时的感觉一样。 在这些记忆的尽头,罗素模模糊糊听到了母亲虚弱的声音: “这是……灵能反应!小罗素应该是个生而知之者……” “婴儿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灵能。” 一个罗素从未听过,却莫名感到熟悉的严肃男声从身后响起:“等他成年并做好准备后,我再为他解封——先帮我封掉他的记忆,南流景。” “好,老师。” 一个少年无比尊敬的声音响起。 罗素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他被人抱在怀中,床上躺着面容苍白的母亲。而床尾站着一个留着白色短发的青年。 模模糊糊间,看到了那个少年头上那毛茸茸的白色犬耳。 只见那个有些面熟的少年从怀里抽出了一只剑柄。 湛蓝色的光刃,从其中无声的刺出。 他抬起剑来,向着自己虚虚斩出一剑。 湛蓝色的光芒挥出之后,如同大海。刹那间淹没了他的视野。 来自罗素出生之初的回忆,便就此终结。 ——但是,罗素却依然还在下沉。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被灼断。 大量罗素毫无印象的混乱记忆伴随着异界的知识,从他的心底涌起: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兽耳与尾巴等灵亲特征的世界;所有人都是短生种,没有那些高高在上,能存活千余年的精灵和不死的龙。 那个世界中,人们都脚踏实地的生活在陆地之上,而不是生存在浮空岛上;那个世界的人们生活在名为“国家”的政治实体中,而非是被名为“七巨头”的企业统治…… 他曾经来自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游戏公司,担任公关部经理。 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名字也是发音相近的“罗素”。 他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在空无一人的公司中加班写广告案。然后困的睡在了电脑前…… 随着那混乱而灼热的记忆不断流入大脑,罗素瞳底的纯白光辉愈发明耀。而在所有的记忆都被想起后,让他不断沉没的深海也随之消失不见。 随后,罗素出现了新的幻觉—— 他身边仿佛燃烧着无数高高低低的白色蜡烛,他周围摆着许许多多、大小不同的相框。蜡烛的火光是让人联想到骸骨的苍白色,散发着阴冷的光辉。 其他的相框都缠绕着一团团的黑气,只有他面前的两个相框周围缠绕着的黑气逐渐散去,变得清晰。 相框里面是一片空白。 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罗素在幻觉中本能的伸出手来,想要接触其中一个相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整个的吸了进去。 他看到了一个无声的、只有轮廓的黑白世界。他的视野能够穿透一切阻碍,变成了三百六十度的球形视野。 墙体、地板、桌子、自己的身体、以及隐身在门后的那家伙……都被白色的线条在黑色的世界中勾勒着大致的形体。 但在这个黑白的世界中,却又亮着一些颜色各异的光点。 最近的光点,是罗素的胸口。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映出一团幽绿色的微光。之后是罗素自己的后脑,亮着宛如骸骨般的苍白色光辉。 而在自己身侧不远处、那个隐身的男人的后脑处,也燃烧着一团湛蓝色的火光。它的外圈还包裹着一层淡紫色的、随时间逐渐消逝的光晕。 在门外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强壮的轮廓正在向这里逼近,他的后脑闪烁着明黄色的火光。 而在这仅有八个的头等舱中,有五个头等舱都有光在燃烧。但全部都是不会跃动着的微光,还有一个房间燃烧着两团——从高度判断,其中一团暗紫色的微光趴在桌子上,另外一个深绿色的火光站在他身边。而在船长室还有两团火光。 在远一些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零星的光点……但罗素已经很难在密密麻麻的白色线条中,看清它们的轮廓了。 这个光的位置,就是每个人在出生时,在脑后植入的个人芯片的位置。 光有两种,一种是安静稳定的、一种是跃动着的。 那个隐身在罗素房间中的男人,他芯片发出的光就与那伙劫匪一样,都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般跃动着。 而如果是最近的…… 罗素的意识本能的接触自己胸前的挂坠。 那是母亲的芯片。 作为外壳的水晶装饰物,倒是没有任何损坏。但那枚芯片就像是融化了一般,消融在了罗素胸前、流了进去,并融为一体。 而罗素眼前的两个画框中的其中一个,猛然间爆发出幽绿色的光辉。 就像是用火点燃相片、燃烧蜷卷化为灰烬的视频被反过来播放——在虚无的灰烬之中,母亲微笑着的面容浮现于其中一枚相框之中。 罗素下意识的望了过去。 在他“看向”那个画框的瞬间。 他周围所有的白色烛火,同时化为了幽绿色。 在罗素被满溢的幽绿色光辉晃花眼睛的下一刻,他骤然间从幻觉中醒了过来。 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浮现在他脸上。随即,那面具之下便涌出了幽绿色的火焰、眨眼间席卷全身。 但那火焰并不烫,甚至让他感受到温暖。让他联想到母亲的怀抱般的温暖。 而在火焰散去之后,罗素的身体被重组成了一个他熟悉而陌生的姿态—— 第三章 不存之器 “——蠢货,你刚刚画蛇添足了。” 队长的训斥声在扳机的对讲器中响起。 植入在额头位置、深入颅骨的无线电骨传导耳机不仅隐蔽,而且能够在没有网络的静默区域正常通话,通话内容还不容易被旁人窃听。 这毫无疑问是违禁品。 同时也是这次那位相当大方的“客户”给的定金之一。 “我只是想给那些阔佬惹点麻烦。” 代号“扳机”的熊耳佣兵忍不住闷声闷气的反驳道:“既然我这么说了,这话就会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心里……”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毫不顾忌的推开房门。 根本无须提防里面的守备力量。 这次大老板提供的这种来自巴别塔的诱发式病毒,甚至能够穿透最高防护级别的“iCe”。 事实上,两周前就有一位总公司的董事被巴别塔袭击。 他的那些保镖,全部被这个病毒瘫痪掉、无一幸免。这件事在下城区的佣兵那边已经传疯了。 ——就算是那些义体化接近百分之百的钢铁怪物,一旦中招、也无法解除这种病毒。 可惜他们这次得到的病毒有自肃效果,只能用于这次行动。 不然的话,把这个病毒卖出去,他拿到的钱恐怕就够让他就此金盆洗手、退休不干了…… 咔哒。 在扳机进门后,就反手将头等舱的门锁上。 头等舱的机械锁发出“滴”的长长警报声,冒出耀眼的红光。 而随着扳机用一张黑色磁卡在门把手上刷过之后,它的警报声便戛然而止。 虽然里面的人已经不会反抗也不会再说话了,但外面也还是有可能会有人路过的……随手关门也是有必要的。 “队长,我是这么想的……” 扳机仔细的解释道:“咱们盗窃完他们的记忆后,不可能直接从空艇上跳下去。落到海里一定会死的。咱们还是得混到普通旅客之中,正常下空艇的。 “但是,如果有哪位头等舱的客人地位极高,而且胆子太大、敢于冒着抓不到我们并把事情闹大的风险,把机场封锁、强行检索所有旅客的记忆,我们大概率会露馅的。” “所以?” “所以我得提醒他们,只要这件事捅出去、他们就会被上司所顾忌,怀疑他们丢失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同时也可能被同事借机攻击。这样他们就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 “你以为能做到那种地位的上位者,会想不到这种事?” 队长冷哼一声:“你是觉得自己比他们都聪明吗?” “不、不是,队长——” 扳机顿时感觉脊背一寒,也顾不上检查屋内、连忙申辩道:“你听我说,我还有个更深的一层计划……就算我这么警告过了,他们也不可能不说的。最终一定会有人说漏嘴。 “只要有一个人传出去‘这一班头等舱的旅客中,有一个人的记忆被窃取了’这种话,所有搭乘这一班空艇的人员之间就会互相怀疑。哪怕只是怀疑而没有任何证据,也可以成为一个借口。这样幸福岛那边就会变得混乱起来。‘猴面鹰’那组的计划就可以进行的更顺利……” “——自作聪明。” “……哎?” “你想的太简单了,扳机。” 耳机之中传来冷冽而失望的声音:“这样做的话,的确可以让我们更安全的离机。但你搞错了最重要的一点——巴别塔可不希望低调,他们巴不得越高调越好。” “怎么可能,他们现在已经被七巨头以最高规格通缉……”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记忆窃贼,蠢货!这只是精灵通缉他们的借口……他们真正的罪行,是试图接触历史!” 耳机之中,队长的声音骤然间变大了些许,甚至溢出到外面。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严酷的深寒感:“你的野心蒙蔽了你的眼睛,扳机。你是想要抢走我的位置,才开始越过你队员的身份,去试图直接支援其他小组来立功吧。” “我没有……” “你是想要夺走我的地位?还是打算成为‘幕僚’?那我只能说明,你的所谓智慧不过是小聪明。 “——等回去后,你自己向老板谢罪吧。” 扳机的瞳孔一瞬间因恐惧而放大。 他怎么也猜不到,那伙作为灵能黑客、记忆怪盗的“巴别塔”,竟然是传说中的历史学者…… 要知道,关于历史的研究是绝对的禁忌,就连生而高贵的精灵也不允许触碰分毫。 研究历史是唯一的禁忌,也是唯一写在法典上的死刑。甚至哪怕只是试图将古代文学作品中的时间线梳理出来,归纳成书、也是最大的罪恶,只要试图触碰、了解、学习历史,就会被除以极刑。 人们所知道的过去,只能是口耳相传的那些事……它可以随意交谈,但它绝对不能成为文字、落在纸上。 那是绝对之死——抹除这个人的存在,让所有人将“它”遗忘。 “我这种地位的小卒子都能知道巴别塔接触了历史,这些头等舱的大人物们肯定更清楚。他们一定会意识到你言语中的错漏,这意味着你直接证明了‘我们不是巴别塔’。那么我们偷窃记忆的这件事就不能丢到巴别塔身上……很快他们也会推理出,到底是哪个人被偷走了记忆。” “所有频道,计划更改。搜索头等舱乘客的记忆,找到目标后立刻通报给我。不必复制目标记忆,直接将目标迷晕并带到机长室,也可以视情况而去掉目标的四肢。其他所有乘客全部注射慢性毒药,发作时间设定为十分钟后。” 队长的声音平淡的响起:“所有人,听到请回复。” “……是,收到。” 扳机哑着嗓子应道。 他咧了咧嘴,就像是吃到了什么辣的东西一样。 ……怎么说呢。多少有些后悔。 因为太积极,反倒弄巧成拙了吗…… 他隐藏在面罩后的双眼,渐渐笼上一层杀意。 没事,这倒也不是绝境。 只要让这些人都回不去,就没有人知道这种蠢话是自己说的。他大可把这个锅随便丢给其他两个人身上…… ……只要老板不检索他的记忆,就能相信他的话。 他悻悻的哼了一声,回头望向房间。 坐在这间头等舱内的,是一个看上去气质温柔、身材娇小的猫耳少女。 考虑到灵亲为小型猫的人体型都会比较小,说不定那不是少女、而是少妇也说不定。 她留着双马尾,其中一束头发搭在左肩前方、更厚的一束则放在身后。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却给人一种贤惠温柔的慈母的感觉。 而此刻,她正紧闭着眼睛,低头坐在座位上。 她的面前,正摆着一个打开的盒子。 ——里面装着一把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扳机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识那把枪。 和平缔造者,便携模式的霰弹枪。可以将枪身和枪管分别携带,组装之后可以变成长枪,威力会大幅提升。 队长也有一把,刺杀的时候非常好用。 在天空时代,巨龙们虽然默认了精灵们组建巨型企业的权力,但并没有给予他们剥夺其他人生命的权力、也不允许精灵们编纂法典。因此就连“七巨头”,也不敢使用杀伤性武器来武装麾下的灵能私军,而只能给他们使用麻醉枪、投网器、电击枪与冷兵器。 这种杀伤性的枪械,只能是他们这些“无码者”才敢于生产、携带与使用的危险物品。 除了作为特权阶级的“董事”与直系亲属之外。其他人仅仅只是持有,就可以依据公司法,被当地总公司判处三年监禁。 “见鬼……” 扳机喃喃着。 ……怎么可能? 他们能把枪带进来,是因为安保人员就是为了这个计划,提前两年打入进来的自己人。 可这个小姑娘…… 他脑中一瞬间闪过诸多可能。比如说她或许是某个地下帮派的情妇,或者是潜入进来的杀手……总之,和给人的感觉相反,她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随即,扳机很快感到一阵后怕。 “还好有那个病毒……” 不然的话,他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恐怕会被直接反杀。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仅仅只是持有一把小口径的消音手枪而已。 只要有了它,就能把队长—— 他顿时心生贪婪之意,想要伸手去拿那把枪、却突然顿住了手。 抱着最后的警惕,扳机将枪抽出、堵在了那个少女的太阳穴上。 “别装了,你都听到了吧。” 扳机冷哼一声,低声威胁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并无回应。 过了一会,他又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只能先将你杀掉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少女仍旧是低着头,安静到如同真的昏睡过去了一样。 到这种程度还没反应,那就肯定不是陷阱了! 扳机顿时狂喜。 他伸手准备去缴获自己的战利品。 而就在他握住那把枪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右胸传来并不强烈的冰冷痛觉。 他愣了一下,才看清那猫耳少女右手三根手指捏着一道浅浅的荧光。 它的末端正没入自己的右胸。 就像是持有刻刀的雕刻师,亦或是抓持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一般。 毫无杀气,也没有蓄力的动作。悄无声息的行动……如果她攻击的是自己没有被强化过的心脏或是头颅,说不定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明明自己外面的衣物和皮肤都没有任何破损,但扳机却感觉到一阵冰寒流淌在他的右胸。 他的个人系统立刻提醒他,他的右侧三个肺叶,被什么东西竖直着切断了。 他的衣服、他的肌肉、他的肋骨,都没有挡住那柄纤细的手术刀。 ……但幸好。 当年因吸烟太多而被改造、加强过的肺部……如今却救了他一命。 在右肺瘫痪的瞬间,他的左侧人工肺紧急启动。 ——是非法灵能者! 妈的,果然是同行! “去死!” 生命陷入危机的恐惧让他顿时狂怒,左手一拳重重锤在了少女的脸颊。 植入钢铁骨架的左拳强而有力,直接将她直接打到摔落椅子、翻滚着跌到地上。那摆着茶具的桌子,也被一并带倒。桌上的精致茶具,在一阵清脆的破碎声中粉身碎骨。 若是更为强劲、植入加强型义体的右拳,只需一拳就足以将她的脑壳直接打飞出去。 之所以是作为不利手的左手,是因为扳机的右手正握着那把枪。他下意识的不想让珍贵的武器因撞击而损毁——毕竟他们不可能有擅长维修这种违禁品的武器大师。 但扳机也有自信。 这一拳过去,就足以将那脆弱的灵能者直接打昏…… “嗯……?!” 扳机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妙。 因为手感不对。 第一时间触及到的感觉,的确是锤击到颧骨下方、下巴上方时的手感……他也清晰的听到了颈椎扭曲开裂的声音,以及从拳面传来的骨骼断裂时震动出的“段落感”。 但在那之后,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阻力。 而像是打碎了什么非常薄脆的玻璃一样,清脆的破碎感。 只见那“少女”的身形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般波动着,变成了比她体型更大一圈、但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猫耳少年模样。 前一秒明明还遭遇了重创……甚至就连颈椎已经受损。 但现在那家伙,看着简直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原来如此。是变化系的灵能吗? “这应该是你的本体了吧。” 扳机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将刚刚新鲜获得的霰弹枪举起,对准趴在地上、警惕的望向自己却没有再扑过来的猫耳少年:“那么,就用它送你一程吧。” 再接近的话,可能会被那种能够穿透防护的奇怪灵能伤到。 不如就将战斗结束在这个距离。 虽然枪械的威力可能会打碎玻璃……但队长控制了机长室,就算玻璃被击碎,空艇也已经不会再发出警报了。 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不会掉下去。 但看着自己,眼前走投无路的猫耳少年却突然露出了笑容、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在看着自己身后? 扳机的经验立刻判断出了对方视线的交汇处。 不,这只是陷阱。他在骗自己回头。 房门已经被他随手关上,他被义体加强过的听力也没有听到脚步声;机长室的监控表明,在空艇起飞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入或者离开头等舱。 这里不可能还有别人。 “幼稚。” 扳机嗤笑一声。 他很讨厌那种明明已经死到临头,却一言不发也不求饶的家伙。 认不清状况的模样。光是看着就令人作呕。 于是扳机不再多言,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他脑中想象着对方的头颅被弹丸打爆那一刻的画面,嘴角露出畅快的残忍笑容。 ——然而,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只听得清脆的咔哒声响起,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紧。 ……没有子弹? 扳机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手中的那把枪,再度确认了它的确处于准备击发状态。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枪没装子弹。 ……你有病吧? 没装子弹的枪,你打开保险做什么? 但就在下一刻。 扳机的意识突然消失。 没有任何疼痛,只是他眼前的画面飞速变化——从自己的脚尖开始,视野的镜头突然向上运动。 直到看清楚自己无头的尸首、以及从身后缓缓接近过来的男人,他才意识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人? 这是扳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罗素……你母亲的灵能【不存之器】,不是你这样用的。” 如同幽灵一般的白毛大狗,无声无息的重新出现在房间中。 但罗素看的清清楚楚,他的手中并没有握持着刀剑。甚至没有任何锋利之物。 仅仅只是拿着一根刚才喝饮料时用的塑料吸管。 他甚至都没有接触那个身高两米的熊耳蒙面壮汉! 只是远远的这么一划、那身体已经半义体化的强壮佣兵,便是身首分离。 青年抬头看向变了回来的罗素,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看着他的表情,罗素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纯良而无害的笑容。 第四章 坏日 那一瞬间,罗素下意识的放松了下来。 虽然头颅滚落到自己脚边,鲜血溅在了他的靴子。但罗素反而感受到了一种被庇护着的安全感。 那种眼神实在是太过熟悉。 就像是在怀念什么一样。 要让罗素打比喻的话,就如同是在大学毕业工作几年后……在单位发现了同一所高中毕业、由自己当年的班主任带出来的新同事时的眼神。 “你认识我妈妈吗?” “嗯。” 青年应了一声:“爱丽丝女士算是我的前辈。 “她的灵能叫做‘不存之器’。顾名思义,就是并不真实存在于世的器具。因此能够忽略一切想要忽略的外在因素,只接触自己想要接触的部分。如果化为螺丝刀,就可以在不打开外壳的情况下拧下盒子里面的螺丝;如果是手术刀,就可以越过服装、皮肤、骨骼、肌肉,直接切割筋腱或神经。”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若有所指的微笑:“无论是作为治疗者还是暗杀者,都是一等一的强度。” 罗素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居然是一位灵能者。 在重新想起前世、以及刚出生时的记忆后,罗素立刻就意识到,母亲的死、包括他们平日里朴素的生活……甚至他父亲的离家出走,恐怕都不简单。 自己多半是卷入到了什么复杂的事态之中。 麻烦起来了。 青年饶有兴趣的望着沉默着的罗素:“不过你的灵能,似乎比你母亲要更复杂一些。居然能够完美的变身成你母亲的样子吗?还掌握了她的灵能……这灵能是你继承于她,还是模仿而来呢?”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消耗他人死后留下的芯片来发动。只要戴上代表那个人的“面具”,就能够得到对方的灵能…… 罗素心中念着。 就像之前他用母亲的遗物变成了她的样子,并得到了她的灵能。那个幽绿色的光,应该就代表了母亲的灵能。 罗素小时候,也偶尔见过妈妈眼中浮现出这种颜色的微光。 但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而在他那个幻境中的烛火变成相同的颜色后,罗素就得到了名为“不存之器”的灵能。 之前那个熊耳佣兵的一拳,可以说是势大力沉。罗素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脊椎开裂的声音,但在化身破碎后、他的本体却没有任何伤势。 罗素感知到,他起码要过上一个月才能再变成那个样子。 但好在只要成功变身一次,之后哪怕不变身也可以使用弱上一级的同类灵能。 不过,罗素并没有把这些重要的信息共享给这个人。 虽然他在曾经的记忆中,见到他曾是父亲母亲的学生——他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导师”,对母亲的态度也很尊敬。 ——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罗素很清楚,人心是会变的。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不能太轻易就确定对方的身份和立场。 刚刚那个假冒“巴别塔”组织的恶徒,进屋来的态度也表明了很多东西。 罗素当时在假装沉睡,实际上在观察着他。 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在进屋并看到自己后,并没有从房间中试图寻找另外一个人;甚至没有提防自己,直接背过了身看向房门。 若不是他那时还在通话,罗素就第一时间下手了。 而之后罗素在被枪指着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大大方方的越过佣兵、看向了他身后的白发青年。 他那时已经猜到了,枪里大概是没有子弹的。但罗素不能赌,因此希望佣兵能分神那么一瞬间、给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闪避的机会。 但是,那个熊耳佣兵却完全没有动摇。他甚至没有紧张——这代表他认为自己身后不可能有人。 这些细节都表明,最开始罗素的直觉的确是正确的。 ——这个房间就是单人间。而且这伙劫匪在机长室掌握了监控,能够确定每个房间的人员进出情况。 虽然头等舱有多个座椅、多个桌子,甚至还有多个沙发和大小不同的多个床铺。 但罗素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在酒杯架上,同一个规格的杯子只有一个。 从那个瞬间开始,罗素其实就已经对这个自来熟的陌生人产生了怀疑。 但那时,罗素还没有取回前世的记忆。他的见识还比较浅薄、性格也比较柔软。 罗素虽然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并产生了怀疑,但却并没有太过提防对方。 或者说,罗素是在习惯性的希望讨好对方。通过“有问必答”、“态度温和”的形象,来让对方不向自己下手。 但在取回了记忆后,罗素意识到了更多的地方:比如说那个劫匪在看到桌上的枪后明显吓了一跳,并且立刻对自己充满了警惕心——这说明,就算是他们带这种东西上空艇也是有难度的。罗素并不认识这个型号的枪,但那个劫匪对那把枪有非常明显的贪婪,甚至在揍罗素的时候都不愿意松开手、也不舍得用枪托来砸他。 这都说明了这把枪的珍贵之处。 再考虑到,这个白毛大狗从最开始就没有中那个病毒…… “你才是巴别塔的人,对吧。” 罗素缓缓说道:“你并没有通过常规途径登机,而是通过某种手段直接传送到了我的房间。因此你没有被外面的监控拍到,也没有被那些歹徒察觉。 “你是追踪着失窃或是被泄露的巴别塔病毒而来,当然,也不排除这病毒就是你们故意卖出去的。但无论如何,你们在这次事件中的立场都不会是‘受害者’。 “我说的对吗……南流景阁下?” 罗素毫无预兆的说出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他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单纯的、基于直觉的试探。 但看着对方毫不意外、毫不动摇的反应,罗素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自己最开始根本不认识他、但在中过那个病毒之后却知道了他的名字…… 这种反常的举动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没有丝毫惊讶的话,那么他多半就是当年封印了自己记忆的那个“南流景”。 “接下来,你会做什么?” 罗素稍显尖锐的反问道:“我猜,你会将那些人赶尽杀绝……然后把锅丢到我身上?” 他的双手自然向下低垂着。 在罗素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浮现出一片浅淡的光晕。 就像是洗干净的眼镜上反射的光一样,浅淡到近乎无法察觉。 这次并非是之前具现出的手术刀,而是剃须刀的刀片。因为它可以“不存在”,因此随便怎么夹也不需要担心会伤到自己、或者脱手而出。 比起罗素的母亲玛利亚所擅长使用的手术刀,刀片是更适合罗素的武器。 看着罗素如同弓起背的猫一般戒备着自己,南流景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他没有回答罗素的问题,只是走上前来。 完全不怕罗素指缝中的虚幻刀片,而是蹲了下来给罗素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还是之前罗素被那个佣兵一拳打在脸上,像是个被踹到解除变身的假面骑士一样张口闭眼在地上翻滚时弄乱的。 之后,他的嘴角才淡淡上扬。 “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下来:“我刚刚还在担心……假如你实在是太天真,那最好还是想个办法把你赶回去。如果太相信别人,可是没法在幸福岛上生存的。现在看来,起码你还是有点警惕心的。 “而你做了戒备、却没有真正攻击我,说明你也有足够的理智。能够判断强弱,分辨敌我。 “就该如此——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不是敌人,也必须戒备;尽管知晓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也不能放弃抵抗。” 说着,南流景笑着摸了摸罗素的头,然后轻轻捏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耳朵。 罗素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并没有从他的手中挣开。 在对方接触到自己的瞬间,罗素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明悟。 “你打算利用我。” 他仰着头、对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南流景轻声说道:“但你不会杀我。” 闻言,南流景怔了一下。 他那一直在微笑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你的后半句话,让我感到欣慰。但你知道吗,罗素——它远没有前半句让我感到放心。” 南流景缓缓说道:“看来你比看上去要成熟的多。 “我就是在利用你,但这不是一件坏事。没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比被人利用危险百倍。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你会比其他人更安全。” 看着若有所思的罗素,南流景补了一句:“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称呼我那个名字。它让我恶心。” 不是为了隐私考虑……而是因为恶心吗? 罗素心中一动。 他追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坏日’。这是我的代号,【巴别塔】的坏日,”代号为“坏日”的白毛大狗微笑着,“但最好不要在外面提及这个名字,尤其是不要让人知道你和我有关,不然会给你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当然,或许在不久后……你就会在空岛的通缉令上看到这个名字。‘南流景’也不要提,不然那些精灵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第五章 英雄 “‘南流景’和‘坏日’,哪个会更麻烦一点?” 罗素突然开口问道。 为罗素的敏锐而赞叹,坏日欣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罗素的头之后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罗素面前投下厚厚的阴影,他那只机械独眼反射着令人不安的幽蓝色光芒。 “那可完全是不同的麻烦。一个像是腐败的苹果,另一个则是浸满了毒液的美艳苹果。” 他脸上时刻挂着的虚伪笑容渐渐消散、淡去,又像是目视日光后的眩光般残留着:“要是我的话,宁可会选后者。” 罗素的耳朵突然一抖。 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他听到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极轻的、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这应该是他脚边那颗脑袋的同伙。 看他进入这个房间一段时间却还没有出去,也没有联络……因此才过来检查和催促。 还挺……专业的? 但还不等罗素提醒坏日外面有人,坏日便伸出一根手指,悄声竖在自己嘴前。 罗素顿时恍然。 既然自己都能听到,那么坏日应该也能听到。 狗的听力不比猫差。 坏日扬起右手,像是个魔术师一般给罗素展示着他手中握持着的“道具”。 那是一枚数据芯片。并非是每个人脑后都使用的那种复杂的芯片……而像是手机或者游戏主机使用的数据扩容卡。 只有食指指甲大小,上面标记着橙黄色的图案、亮着绿灯。 “我来给你上一课吧,罗素……这算是你来到幸福岛的第一课。” 坏日并没有故意压制声音,因此外面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但他只是随手将它插入到自己耳后的芯片接口处。 他瞳底的湛蓝色微光,瞬息之间被橙黄色的光芒覆盖。 就在这时,刷卡的声音再度从门口传来。 头等舱的安保密码仿若无物——持有凶械的歹徒,打算像是之前那个家伙一样,用员工卡将房门打开。 罗素尽量镇定的望向房门,微微炸毛的尾巴高高扬起。 他已经做好了一旦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门打开、就会向侧面翻滚来躲避子弹的准备。 然而—— 一道微弱的波动,如同静电一般卷上罗素的身体。让他顿时感觉到一阵脊背发麻。 “呯!” “碰!” 下一刻,罗素清晰的听到了外面传来了接连不断的类似玻璃爆碎的声音,以及男人的痛呼声。 “——如果你想要杀人。记得最应该做的,就是先把周围的监控与摄像头全部炸掉。” 他说着,微微歪头、将耳后芯片取出。并换上了另一枚幽绿色的芯片。 虽然坏日还没有回过头去,但罗素依然清晰的看到,那枚用过的芯片的绿灯变成了闪烁着的红灯。 ……那是什么? 一次性的法术卷轴……之类的东西吗?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 一个左侧目镜爆碎、流淌着血液的蒙面男人,与另外一个设备良好、头上有弯曲牛角的蒙面男人一同冲了进来。 他们的灵亲特征都隐藏的很好,很难看出具体是什么种族。罗素也没有熟练到能通过牛角直接判断出对方的种族。 就像是之前准备好的一样——他立刻向旁边俯卧,将自己隐藏在已经倾斜着倒下的桌子阴影中。 而对方也没有让罗素失望。 他们虽然没有使用手榴弹,但也在打开门后第一时间就对房间中进行了扫射。 然而那两个人的子弹,根本没有伤到背对着他们的坏日一分一毫。 因为一道半球型的屏障,如同盾牌一样、将他和罗素遮蔽起来。那些子弹在接近他的时候就向周围折射——将房间的强化窗户打出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些被昂贵艺术品装饰着的墙壁,瞬间变得千疮百孔。画作、雕塑纷纷被金属的风暴所撕碎。 下一刻,窗户被打碎一个小孔——从外部传来的强烈吸力瞬息之间将玻璃击碎、房间中宛如被飓风袭击。罗素下意识的趴在地上、抓紧了翻倒的茶桌一角,才能靠着沉重的桌子而不被吸出去。 之前存放着那把便携式霰弹枪的盒子,也在狂乱的风暴中被吸出了窗外。 即使如此,枪声也没有停下。 因为那两位佣兵显然知晓,这种使用一次性记忆芯片来获得的临时灵能、维持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而空艇的飞行高度,并没有罗素记忆中的“民航客机”那么高,因此就算窗户被击碎,也不会导致过于迅捷的失温和缺氧。 但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中弹、血液就会被吸出。 “……接着,第二点。”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与风声中,坏日的白色长发狂暴的随风飘荡。 他背对着歹徒、面向破碎的窗户,平静的声音在剧烈的风声中变得轻如耳语:“假如你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从现场悄无声息的离开,那么至少要先准备好能够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 “就比如说现在——当对方已经使用致命性武器后,你就可以得到使用冷兵器进行无限还击的权力。这是在幸福岛适用的规矩。 “而在对方的行为已对复数目标造成迫切的威胁后…… “哪怕你将对方杀死,也不会被总公司逮捕、甚至会被嘉奖。这是在任何空岛都适用的规矩。” ——规矩。 仅仅也只是规矩而已。 巨龙不允许精灵们发布能够适用于每个人的“真正的”法律。每个空岛的总公司所设立的“公司法”,只会在总公司、以及被总公司控制的诸多子公司的员工中生效。 这些作为法外狂徒的佣兵,可是不会理会、也无法被制裁的——毕竟他们在失去身份码之后,就已经失去了公民权。只要被逮捕,就可以驱逐出浮空岛。 流放到满是辐射与诅咒的陆地上,或者干脆丢进海里。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 但即使如此,也不允许没有任何原因的“杀人”。 追根究底……在这样一个没有政府、没有国家、没有军队、没有法律的世界。 一切都只能靠“规矩”。 灵活的规矩。死板的规矩。 从未更改过的规矩。每天都在变化的规矩。 坏日不慌不忙的从胸口抽出了一截刀柄。 并没有刀刃、也没有护手,仅仅只是一截短棒,平凡无奇的刀柄。 甚至算不得是“断剑”,因为它就连一丝一毫的钢刃都没有,是完全的木质结构。 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毫无杀伤力,唯一的作用,仿佛也只是在催眠自己“正握着武器”一般。 “因为,人们会将那样的人称为…… “——【英雄】。” 他轻声说道。 “授予‘英雄’之名,予以他们免罪之权的,不是总公司、不是精灵、更不是巨龙……而是媒体。 “是报纸。是大众。是舆论。 “是诸民之口—— “总公司绝不会派遣执行部来逮捕一个‘英雄’,反而可能会给‘英雄’一份嘉许、一份优厚的待遇,让他成为明星、破格进入执行部……只要他还是‘英雄’。” 坏日说着,咧开的嘴角挂满嘲讽的笑容:“毕竟,这个时代如此的缺少英雄。 “你刚刚问我,我会不会让你来背锅。我的答案是,是也不是。 “——来成为英雄吧,罗素。” 说罢,他高高抬起握持着无刃之剑的右手。 没有对着身后的佣兵们。 而是对着罗素,一刀斩落。 第六章 价值 那湛蓝色的剑光如彗星般眩落—— 冰冷彻骨的杀意,自双手之间灌入罗素的血管,宛如奔行之狼直袭脊骨! 罗素的耳朵瞬间立起、尾巴上的绒毛全部炸开。 那光的曳影仍残留在罗素的视网膜上。 ——明明坏日手中所握持着的,仅仅只是无刃的刀柄而已。 但在它斩出的瞬间,却仿佛拖出了一道宛如鞭影一般的、极纤细的湛蓝色光刃。 罗素甚至并不能完全肯定那光刃是否真实存在。 那甚至有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与坏日之间仅有三步之远。他们两人之间,还被桌子隔到两边佣兵扳机打翻了的桌子。 若是那光刃真实存在,那么蹲在地上的罗素、还有挡在他面前的桌子,都将被这一击切成两半。 然而若说那剑影并不存在…… 罗素又清晰的感受到了一丝残留在体内的寒意斜斜掠过身体。自右侧的脖颈没入,自左侧腰部贯出。 就像是仰头喝着冰可乐的时候,有一丝液体从喉咙滑落、渗入衣襟。 几乎将自己倾斜的劈成两半的森然剑意,仍残留在罗素体内。 他下意识的将手从外套前襟探进去,触及自己的皮肤。来确认它是否真的完好。 ——具体来说,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用手去触碰,指尖所触及到的地方也没有感受到冰凉……那是正常无比的,肌肤的温热。 “可这,怎么……” 罗素下意识的喃喃着。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两个正在对着他们持续射击的佣兵,突然身后爆出一团血花、身首异处。 无头的身躯缓缓跪倒在地。那颗没有长着牛角的头颅,拖曳着一道血痕、咕噜咕噜向着罗素滚了过来。另外一颗则像是过熟的烂苹果,啪叽一声落在地上,在地上溅出不规则的血痕。 他们没有抵抗,没有叫喊,没有恐惧。 那颗咕噜咕噜滚过来的头颅上,面罩因为揉搓而掉落。 疯狂与残忍还残留在他的脸上,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血肉中的痕迹一般。只有那已经无法闭合的双眼之中,还能看到些许警惕……那应该是看到坏日举起什么东西时产生的警戒心。 ——他们两个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们的头颅、便被背对着他们的坏日斩下。 明明坏日是对着罗素斩下的光剑,却偏偏是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身首异处。 “……这也是,灵能吗?” 罗素喃喃着。 他感觉到些许眩晕,还有些反胃。 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接连有人以极具冲击力的姿态死在眼前;亦或是房间中的血腥味太过刺鼻……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窗户被打破、而产生的缺氧症状。 “收下他吧,罗素。” 坏日说着,从耳后将第二枚闪着红灯的记忆芯片抽出。 紧接着,他将一把无鞘的短剑丢在地上。 因为担心它被风吸走,罗素立刻握住了它。 那如同量身定制一般的手感,以及他的特殊造型,立刻吸引了罗素的注意力。 ——作为一把短剑,它并没有开刃、也没有刀格。这把短剑的刃部只有刀柄的两倍长,质量轻到像是某种合金。 但值得注意的,却是一道如沾着血般的朱红痕迹、抹在其中一侧的刀刃上。 就像是用它割破了某人的皮肤、斩下了某人的头颅之后,没有做任何清理一般。 任谁一眼看上去,都会觉得像是行凶后还未处理的凶器。 然而那不可能。 罗素非常清楚——那样的话,血液会快速让刀刃生锈。而且氧化的血液会变成褐色的脏污,不可能保持如此鲜红的色彩。 “这是……” “就当是你母亲的遗物,一把灵能武装。它叫‘圣人斩首’。当年她把这把剑送给我,如今我转送给你。” 坏日看向罗素的目光复杂:“你的母亲,爱丽丝女士……也就是代号为‘医生’的。她并没有退出巴别塔,从来没有。” “……医生?” 罗素重复着这个代号。 “你真以为她是病死的吗?” 坏日猜到罗素在想什么,于是他直接反问道:“她可是巴别塔最好的治疗者,能够直接切除‘病因’的强大治疗者。 “在此之前,你见过她生哪怕一次病吗?或者说……你自己生过病吗?” 闻言,罗素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感觉自己似乎把握到了什么。 因缺氧,他的面颊有些绯红。 在似有若无的幻觉中,他仿佛嗅到了母亲临时之前的那种衰败气息,与此刻地上的血腥味、硝烟味混在一起。 “‘鹿首像’认为,可能是有远程诅咒能力的灵能者。” 不等罗素做出任何回应,坏日直接公布了答案:“诅咒师所在的社区已经被我们锁定了,就在幸福岛的某个地方。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处理这件事。 “既然你还能通过常规途径买到空艇票,说明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没有被泄露。不然你应该在离岸安检的时候,就会被崇光岛的执行部直接逮捕。那么你最好不要再接触这些事了。” “……我可以知道,那个叛徒是谁吗?” 罗素的声音很轻。 因缺氧,他已经感觉到些许眩晕。 但他仍然坚持听完坏日要说的这些话—— 毕竟这次别离之后,下次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见面了。 之后,再次见到的时候,他就未必值得信任、也未必愿意为他解答这些问题了。 “还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也没有插手的能力。” 坏日将刀柄收回怀中,在寒冷的暴风中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迅速变冷的热茶,并叹了口气:“她应该没有跟你说过自己的身份。她并非是流落到崇光岛,而是潜伏在那里。因为她并非是情报人员,而是重要的后勤……但作为非法灵能者,她的身份认证码已经失效了。这也是她找不到好工作的原因。 “当然,你母亲的确在组织中有一笔不菲的积蓄。但因为她与你父亲的身份问题,只能在之后通过‘合法合理’、‘有据可查’的方式,通过某场意外转到你手中,而不可能直接交给你。不然只要追查这笔钱的来源,就会让你变得可疑。 “比如说,可以让你中了组织运营的某种彩票,或者购买一些通缉犯的情报、再把人头让给你。 “崇光集团的人工智能可以进行精确度最高的大数据分析。和幸福岛不同,崇光岛包括安全保障与信息安全业务在内的所有高权限工作,全部由人工智能进行管理。 “这也意味着如果不暴露身份,崇光岛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机器人不会‘心血来潮’,它们讲究证据和逻辑。所以她才会节衣缩食来瞒过崇光岛的人工智能,同时跟亲戚朋友虚构出另一套人生与身份来瞒过他们。至于你……你也是用于欺骗人工智能的手段之一。 “就在三个月前,我们被一伙人盯上了。两周前才摆脱了追踪,但在一次信息安全攻防战中,对方通过只有内部高层人员知道的后门进入了巴别塔的网络环境。就算鹿首像第一时间切断内网,但还是有一些人员的情报泄露。涉及到了十余人。 “在巴别塔保持静默状态、试图摆脱追踪的时候……‘医生’、‘杜鹃’、‘石蒜’、‘极光’四位成员便相继被咒杀。” “——那么,关于那个叛徒的线索呢?” 罗素直勾勾的看着坏日:“我不一定会做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以防万一。” “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们最终会不出手,是吧。” 坏日闻言,笑出了声。 “不行吗?” “不,这很合理。我也能够理解你的想法——倒不如说,不要信任他人是值得称道的好习惯。但是,这件事从任何意义上,都与你无关。” 坏日悠然道:“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脑后的芯片依然存在——你是一个能够生活在阳光之下的‘认证者’。你能进入总公司工作,能够生活在被保护的环境下……虽然终其一生,最多也就能抵达精灵的起点,但至少不会像我们一样失去芯片,变成没有身份的‘无码者’,只能在没有阳光的下城区通过贩卖身体、生命、良心和道德苟且谋生。 “你没有杀人的能力与技术,甚至无法安全的进入下城区。更不用说使用一些不被法律允许的技术了。” “但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我继续问下去的吧。” 罗素毫不迟疑的揭穿了坏日的内心想法。 他的语气非常难得的变得强硬了起来:“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想利用我的话,至少来点干货,不要当谜语人。” “……我还以为你是比较胆小的那种类型。” 坏日有些惊奇的看向罗素:“终于不演了吗?” 罗素已经意识到,这个性格恶劣的白毛大狗就是在故意拖时间惹怒自己。 所以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忍受着越发强烈的眩晕,罗素尽力保持语气的平淡:“‘没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比被人利用危险百倍’,我想……现在的我,应该还能卖出足够的价格吧。” 他的瞳孔深处,那幽绿色的光辉逐渐变得明灭不定。 如同月光倒映在平静的湖水之上,晚风吹过、泛起涟漪。 第七章 罗素的恐惧 在罗素的愤怒、恐惧与执念达到巅峰时,罗素眼前闪过一道光幕。 这当然不是什么系统金手指。 而是他脑后的芯片,检测到了他情绪过载的可能性,向他发出警示。 【检测到情绪过载可能,警告。请做深呼吸】 【警告,如发生情绪过载,可能导致突发性昏厥】 【请注意维护自身与他人心理安全,如有任何需求请联系心理治疗协会。检测到您即将着陆,距离最近的心理医生为:东南方13km怀特医生,联系方式为……】 罗素的意念向右划过,将那些通知全部取消。 只有他视野中的情绪过载警告不断闪烁着,耳边传来让人放松的轻音乐——那是加伏特舞曲的钢琴声。 翘着腿的坏日沉默的看向罗素,歪着头思索着什么。 两人对视了数秒,罗素闭上了眼睛。 《自我情绪控制》是每个大学所有专业的必修课,而罗素这门考试的成绩是s。 很快,他眼底跃动着的幽绿色光芒便已淡去。 坏日这才继续说话:“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猜想。 “这四位成员都是三十年前加入组织的,全部都是重要的后勤人员、潜藏在不同的空岛,过着不同的生活。假如要从这四位成员中寻找共性,他们共同的交际对象只有一个。 “那就是你的父亲。代号‘主教’的那个男人,我曾经的老师。 “二十年前,他背叛了巴别塔、背叛了赛博教会。以毁掉珍贵的历史资料孤本作为投诚状,得到了安瓿生物医疗的庇护。至今下落不明。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怀疑他。一直都在怀疑他。” 以萨摩耶为灵亲的白毛大狗看着罗素,一字一句的说道:“既然已经背叛了一次,为何不能再来一次呢。” 罗素沉默了数秒,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坏日。 思绪流转间,他已经明白了坏日、以及巴别塔来到这里的目的。 这是一场考试。是一次利用。 同时也是——邀请。 正如坏日所说的一般,罗素和他的母亲不同……他是有着芯片的。 不仅如此,他还从最为正规的大学毕业,研究生导师还是信息安全与情报控制学院的院长,崇光集团的技术高管。他的人际关系清晰而干净,能够经得起任何调查。 而这个干净的身份,就是自己的价值。 和关于参与复仇、以及加入组织的邀请。 不然的话,就算母亲也是巴别塔的一员,坏日也没有义务对自己解释这么多。 “那么,”罗素轻声说道,“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呢?” “是要用武力逼迫我吗?还是说用什么崇高的理念来说服我?亦或者是优渥的报酬来诱惑我?或者干脆就是,这是某种刻于血缘之上的义务?” “什么都没有。” 出乎罗素预料的是,坏日对这个问题没有丝毫迟疑。 他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是‘医生’的孩子……虽然有那个男人的痕迹,但毫无疑问是一个好孩子。 “既然如此,就不是我们来找你。而是你早晚会来找我们。 “在那之前……” 坏日在这逐渐缺氧的环境中,却没有丝毫不适。 他将逐渐结霜的茶杯随手向身后丢去。将自己用过的杯子从玻璃的缺口处扔了下去。 他只是轻笑道:“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这空艇之上还有一个歹徒。 “——拿着你的剑去吧。它是灵能武装,就算你没有觉醒灵能,但只要有资质也能够发挥出足够的力量,足以让你这样的幼子轻易斩断头颅。这就可以隐瞒你已经觉醒了灵能的事实。随便什么情感,只要足够强烈就能够激发它。”火山文学 “但我不会用剑。” 罗素感觉必须将这个事跟坏日说清楚,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用过武器与人搏斗。”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罗素甚至都没和人打过架。更不用说是用剑杀人了。 坏日却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但不用怕,因为我会帮你。” “是要用之前的那个……” 罗素意识到了什么。 坏日是打算让自己在机长面前挥剑,他再用自己的灵能隔空将其击杀。 ……这是什么弄虚作假的双簧。 罗素眉头紧皱。 但坏日却是点了点头:“是啊。 “快去吧。那家伙还在机长室,一旦他发现自己的同伙全都死了,而且他也跑不掉的话,说不定会对机长做什么。那样的话,这一空艇的乘客恐怕都危险了。” 看着罗素,坏日挑了挑眉头,一脸玩味的反问道:“你不会要求我这个一旦被抓到就必然被处于极刑的通缉犯,在能够随时安全离开的情况下,必须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来杀死劫机犯拯救众人吧?” “……当然不会。” 罗素再度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不是那种善于慷他人之慨的家伙。” “那就好。” 坏日笑了笑,伸手把因为缺氧而越发眩晕,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冰冷到有些发青发紫的罗素从地上拉了起来。 感受着罗素冰冷的体温,坏日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 ……宁可被冻成这样、忍受着缺氧,也要把想问的都问出来吗? 但他却没有在这时多说什么,只是扶着眩晕、寒冷,腿都有些发软的罗素到房间门口,打开门后便无情的将罗素一把推到走廊中。 坏日便顶着开门瞬间如厉鬼般呼啸着的风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对着罗素挥了挥手便再度关上了房间门。 走廊中温暖的空气,在罗素如今变得冰冷的体感之下、已经变得像是在冬天将水浸入热水一般,感到火辣辣的。他紧握着短刀的右手僵硬到根本用不了力,甚至松不开手。 罗素抿了一下自己异常干燥冰冷的嘴唇,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过了快半分钟,罗素才终于缓了过来。 眼前还有些发花……但是他不能等。 一旦歹徒确定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整个空艇之上的几百人都可能要遇到生命危险。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极速跃动着…… 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是因为紧张。 对面持有枪械,而自己只有一把平平无奇的短剑。 他刚刚觉醒的灵能,目前看来只能用于偷袭。他的腿都已经发软了,根本不可能对抗枪械。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让罗素出现在人前,假装与对方战斗。而坏日就要用他那种可以跨越空间的奇异剑术,隔着一条走廊将机长室内的歹徒斩首。如果坏日欺骗了自己、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干脆提前逃走……那么没有坏日的帮助,罗素就必死无疑。 但是。 这并非是罗素唯一的出路。 既然坏日不会因空艇坠落等原因而死,也不担心被人堵在这里,那么他肯定有着在空艇降落前逃离此处的办法。 如果自己不要脸面去求他的话,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罗素相信,他肯定会把自己一并带走的。 百分之百的概率,只让自己活下去。 或者冒着被对方瞬间击毙的风险……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来成为英雄吧,罗素。” 坏日的声音如幻听般在罗素耳边响起。 “我可去你爸的吧……” 罗素咬了咬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终于明白了坏日那时的意思。 只要他出现在人前,在他人的目击中,在坏日的协助下,杀死仅剩的那个歹徒……那么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他房间里的三个人,理所当然的就会成为他的功绩。 明明不会任何剑术、也从未杀过人的罗素,就会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为“英雄”。 无比虚假的英雄。一戳即破的幻影。 ……他很害怕。 罗素是真的很害怕。 害怕自己被神经紧张的歹徒直接击毙,害怕机长在争斗中死去空艇坠落,害怕自己搞砸而为未来留下隐患,害怕坏日欺骗了自己偷偷离去。 几百条人命——以及自己的安全。自私一点的想,或许还有自己未来的幸福。 退却、失败、背叛……任何的差错,都会导致形式不同的悲剧。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罗素的手指发麻,双腿发软,呼吸急促、面颊绯红。 他的心脏激烈跳动着,甚至能清晰无比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为什么是我? 但是…… 不知为何,他却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罗素握紧那把短剑、踉踉跄跄冲向舰长室。 他冲在途中,便响起了警报声。 他心中一紧。 ……自己来晚了吗? 空艇顿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与倾斜——腿还有些软的罗素,被惯性甩到了另一侧的墙上。 痛苦打断了罗素的胡思乱想,却也让他变得清醒了过来。 不等空艇恢复平衡,也不等自己冷静下来恢复站直的能力,罗素便毫不犹豫扶着墙在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撑着那些紧闭着的头等舱的房门、一步一步往船长室挪去。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却显得那样漫长。 终于。 罗素无声的剧烈喘着气、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船长室门口,握紧了那把短剑。 ——随后,清晰无比的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拉响枪栓的声音。 第八章 圣人斩首 似乎感受到了罗素的决意,名为“圣人斩首”的灵能武装,突然闪耀起了微光。 感受到了某种潮湿感。罗素下意识的向自己的脖颈摸去。 他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微弱的疼痛感,让他确实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脖颈处出现了奇怪的伤口。 明明是这样危险的位置,轻而易举就可能碰到大动脉。但它却没有伤到罗素的生命。 他本能的,将自己手中的鲜血向短刀抹去。 随着那血液覆盖短刀原本的白色的部分,一道鲜红透亮的光刃被罗素缓缓拉了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切西瓜都嫌短的短刀。 而是由罗素自己确定的,最为顺手的刃长。 就如同,罗素浸满了左手的血,才是这把长刀的鞘。 他抱着试刀的想法,对着寂静无声的舰长室,一刀斩在了门锁处! 并非是锋利刀刃撞击金属的尖锐噪声,也不是重物斩断门锁时的机簧噪声。 而是完全出乎了罗素预料的,极为激烈而尖锐的噪声—— 如同将铁片送入到高速旋转时的电锯一般,发出锐响的同时、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这甚至有些吓到了罗素自己。 他也立刻意识到,对方必然会意识到自己就在门外。 而在这时,正好空艇开始向另一侧摇摆。 于是罗素立刻顺着这摇摆的力道,贴到了另一侧的墙壁处。 几乎就在他贴过去的下一瞬间,巨大的枪声接连从房间中响起。 蓬——蓬! 密密麻麻的金属弹丸如同铁雨一般倾斜而来,瞬间就将坚固的金属门击到变形。 而细小的弹丸则从铁门处穿了出来,在地上、天花板上和两侧的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如果罗素没有躲开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喷成了筛子。 几乎是立刻发出的第二枪,则将那变形的沉重铁门直接击飞了出来。 罗素正好躲在门一侧的L型墙角处,躲开了这一次的攻击。 应当是有弹丸击穿了铁门与墙壁的链接处。飞出去,落在地上的铁门发出了尖锐的巨响、拖曳在地上并发出尖锐的金属噪声——这响声必然会让空艇上的其他乘客们听到。 罗素顿时屏住了呼吸。 假如乘客们听到这种巨响,或许会从自己的房间中出来,过来到这边查看情况。那样他们在猝不及防之下,或许就会被威力巨大的弹丸击伤甚至击毙。 罗素看的非常清楚,这弹丸击穿厚重的铁门之后都能飞出去接近一百米,嵌在对面的墙上。 甚至连如此沉重的铁门都会被击飞出去—— 只要被它擦到、自己恐怕就会立刻失去战斗力。 这种威力居然还能连喷,这合理吗? 这真的是手持喷子,不是什么集束炮吗? 罗素其实也不确定对方还有几发子弹。 假如对方的枪里只有两发子弹,那么现在就是最安全的时刻;但假如备弹超过四发甚至八发、只是一次只能二连发的话,那么罗素接下来冲进去就会变得很危险。 ——但是,不能再拖了。 假如人们听到声音聚集过来,那么误伤到无辜乘客与空乘人员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或者说,概率是百分之百——谁来看谁就会死。 至少要把对方的枪口调转方向,不再瞄准走廊…… 虽然愈发的恐惧、紧张到心脏激烈的跃动着,可罗素的身体却反而变得更为灵巧而柔软。 心念电转,不过一瞬之间。 在大门刚刚被打飞出去、落地而爆出的烟雾还没有散去时,罗素就弓着腰、直接顶着风蹿了进来,并在进屋的瞬间就立刻弹跳着向一侧翻滚。 那人打完了两发子弹,正在重新上子弹。才刚上好第一颗,看到有人进来的一瞬间,就立刻对着门扣动了扳机。 但显然,罗素的体型之小、动作之灵巧,让对面有些始料不及。而且铁门落地拖行的尖锐噪声也遮蔽了罗素冲进来时发出的脚步声。 罗素弓着身滚了进来,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两掌高。 弹丸几乎是全部都从罗素上方倾泻而过,只有一颗擦到了罗素的背。 他的衣服被撕裂,鲜血甚至都来不及立刻浸出。 然而罗素却几乎没有感受到疼痛。 在受伤的瞬间,他碧绿色的瞳孔猛然间收紧成猫科动物的竖瞳。 眼前的世界仿佛整个变得昏暗、缓慢。 他在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翻滚落地后,他三肢着地、拖行在地上。 那极为柔软的身体,在长长尾巴调整脊椎角度的帮助下、重新找到了平衡。 他在翻滚的过程中,正握着的鲜红光刃,在地面上拖曳着、爆出一团团的火星。那些弹丸在撞击到刀刃的时候,爆出极为灼目的一团亮光,但罗素却几乎没有感受到冲击力。 这一刹那的现象,让罗素有了新的想法。 他只是用一瞬间,就对那个歹徒观察完毕。 那个家伙和其他三位佣兵一样都戴着面罩,就连耳朵都被包在保护性的设备中。仅靠观察根本无法判断具体的灵亲。他的体格接近两米,臂膀强壮到比罗素的大腿都要粗上两圈,义体改造的痕迹倒是不多——除了左臂是义体之外,只有腰部绑着一条奇怪的金属腰带。 而他手中的那把喷子和之前坏日掏出来的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前面多加了一个粗管……似乎可以让弹丸更加集中。 但却也因此——它才会完全没有击伤罗素。 歹徒意识到一枪没中,没有试图强行装弹。 而是右手拎着霰弹枪,并对着罗素张开了左手。 看着他左手掌心发光的黑洞,罗素突然心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感。 他立刻将右手的刀刃过来,倾斜着挡在身前。 通红滚烫的弹丸击发而出的瞬间,罗素就清晰的看到了它的轨迹。 他半是反应,半是预判。 对准那颗弹丸高速袭来的轨迹,瞳孔拉伸到了极限。 一个扭曲着的拖影在他昏暗的视线中变得极为清晰。 罗素将刀刃拉横,猛然一斩—— 只见那“弹丸”猛然爆出一团绚烂的火光。 罗素心中突生一阵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它轰然爆炸。 虽然没有紧贴着罗素爆炸。但这种距离下,爆炸引发的冲击波还是猛然将罗素向后方甩去、踉踉跄跄撞到了墙上。 之前被弹丸划伤的背部再度被重击,胸口一阵发闷。 剧痛之下,罗素只感觉眼前一片空白,双臂一阵发麻、用尽全力才能握住手中的武器……但即使如此,他大脑的思考也几乎陷入了停滞。 这还是多亏了罗素将它提前切成两半,大大降低了爆炸的威力。 如果真的击中罗素,恐怕他会被炸到尸骨无存。 但还好,爆炸同样也是公平的—— 气浪席卷着,将挡在两人中间的桌子直接炸碎。 舰长室内的地面震动着,杯子盘子顿时碎裂一地。被捆在舰长座位上、鬓角有着鸟羽般装饰的中年男人,趁乱悄无声息的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按钮。 而此时,原本被捆在角落的精灵老人,脑袋被重重撞在了墙上。顿时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他刚一醒来、睁开眼睛。 便正好看到一个手持霰弹枪的蒙面匪徒,头颅高高的飞了出去。鲜血宛如泉涌,洒向了他的身后。 老人的瞳孔顿时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叫嚷——回过头去,便看到了手持着血色光刃,被气浪甩到了墙上的猫耳少年。 很快,他将目光集中到了少年手中的光刃处。 “……圣人斩首?” 他有些迟疑的低声喃喃道。 第九章 凝固权力的象征 “……阁下,您没事吧?” 罗素从撞击与剧痛造成的短暂麻痹中清醒过来时,便听到一个沉稳而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第一时间忍着剧痛提起利刃、望向原本和自己对峙的佣兵。 但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具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 ……还好。 坏日阁下终于还是没有背叛我。 罗素心中有些复杂的想着。 他非常清楚,以自己的水平甚至近身都不可能。更不用说一剑斩首了。 之前在极端的恐惧与紧张下,能够用剑斩落弹丸奇迹,也几乎不可能再度上演。再让罗素表演一下的话,恐怕只会将他当场击毙。 但是,只要失误一次,恐怕他就会被炸到尸骨无存…… ……不,等等。 原来如此。 罗素突然意识到了坏日的思路。 因为罗素是伪造的英雄,这一剑根本就不是他斩出来的。他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如此灵巧的身体、全靠他从灵亲中得到的天赋。 如同以狗为灵亲的人类,可能会得到接近犬科动物的嗅觉;以鸽子为灵亲的人类,有可能继承到识别磁场定位方向的能力。这并不一定都是器官的改变,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超能力的“灵联”。 比如说坏日,他的鼻子构造与罗素一样,但他嗅觉多半比普通人更强——至于能够强到多少也要看运气。 就像是罗素的母亲——她的消化系统并不弱,就和普通人一样。哪怕是其他的食物和药物都没有禁忌,能够正常食用。 但她就是不能吃巧克力……只是因为“沙漠猫也不能吃”。没有别的原因。 这种不讲道理、超越因果的联系性,就是通过血脉传承的“灵亲”。 为了防止自己的孩子突然犯了什么忌讳而嗝屁,在幼童开始逐渐出现灵亲化现象的时候,就要进行体检来分辨个体特殊性、明确个人禁忌与特长。 坏日肯定是在自己幼年的时候,从自己父母那边得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所以他才知道,自己能在战斗中保持相对的安全。 但是,以罗素的实力,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就算是一对一也难以战胜。 更不用说是一打四。 ——所以,坏日是故意在等待自己受伤。 至少要伤到会明显影响战斗力的程度。比如说内脏器官、筋肉骨骼的明显损伤。 只有这样,在罗素出名后,才不会因为他的名气远高于真实水平,而给他带来他无法解决的麻烦。 罗素就有了一个“没有新闻里那么强”的借口。 也就是说,坏日一直在边缘oB。在对方给自己造成足够明显的伤势的瞬间,坏日就立刻将那人隔着百米距离凭空斩首,没有让他对自己造成真正足以致命的伤势。 ……你倒是提前跟我说一下啊。 罗素心里嘟哝着,慢慢放下了心。 当然,其实罗素自己心里也知道——如果自己已经知道要故意受一次伤,说不定伤的会更重。比如说那个会爆炸的弹丸,他可能就无法爆种拦截。而且没有足够的决心,恐怕根本无法激发这灵能武装真正的力量。 但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还是让他感觉精疲力竭。 “——阁下?” 老人再度呼唤着,罗素这才反应过来。 “我没事。” 虽然还很疲惫、在心中抱怨着,但罗素脸上立刻挂上了纯度极高的营业微笑:“无需担心,老先生。剩下的三人也已经被我一并击倒了。我们安全了。” 是“我们”而非是“你们”。 罗素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太好了,先生!您救了我们一命!” 被捆在机长椅上,只能操作眼前的空艇而无法回头的机长根本看不到罗素的样子,只能头也不回的高声嚷道:“等您恢复一些体力后,能否尽快为我解绑?我这样够不到让空艇开始减速下降的操作杆,只能控制空艇在幸福岛上方盘旋。” “没问题……” 罗素温和的答道。 他并没有顶着伤痛,而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虚弱、踉踉跄跄,走到机长身边。 在他失去“决心”之后,那把灵能武装上的光刃也已经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之前那把平凡的短剑。 罗素喘着粗气,用力挑开机长身上的绳索。并小心的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带有针头的装置拆下。 紧接着,才回过头来为墙角的老人松绑。 就算是他的上衣被除去,捆到墙角一动不能动,还被挂上了手铐,但仍然精神矍铄、目光平静而从容。就仿佛他早已见过了比这更大许多倍的场面,眼中没有丝毫恐惧。 是的,这是一位极其稀有的精灵老人——罗素视野角落处的时钟告诉他,今年是1202年。 “精灵”一词,就是用人类语言音译的“长生种”。而“人类”一词的发音,同样来自于精灵语言中的“短生种”。 和人类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精灵没有“灵亲”现象。他们不会产生任何兽类特征,只有尖尖的耳朵。 在罗素看来,这些精灵反倒是比“人类”倒更像是他印象中的“人类”。 实际上……在罗素学到的知识中,有一些精灵学者,认为“灵亲”现象是一种“劣化”。 假如通过计算机模型,将所有的兽类特征全部除去,最后剩下的就是精灵的模样。他们认为,正是因为有灵亲现象,“短生种”才无法得到悠长的寿命。 当年的罗素也是如此认为的,但如今的罗素知道——这是扯淡。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告诉他,就算没有毛茸茸的猫耳犬耳、也还是一样活不过百年。 但所有的精灵拥有着千余年的寿命。 而罗素眼前的这位却已经垂垂老矣。 这意味着这位老人,恐怕诞生于“零年”之前。 “请您不要乱斗,不然我可能会割伤您。” 罗素温柔的低声说道,为老人松绑。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地位…… 无需多虑。 几乎可以说,所有的精灵——百分之百,都是大人物。 统治了这个世界的七个巨头企业,在祂们权力的最高层——也即是“董事会”中,有一半的位置都是长生种席位。 也就是说,精灵控制了这个世界一半的力量。 剩下那一半的位置,才是用来给短生种竞争的。 对于寿命不到百年的短生种来说,他们至多也就是以“家族”、“亲缘”这种落后的形式,来勉强保存自己的财富和地位。 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损耗,而且损耗极大。再加上精灵的主动干预,人类中几乎不存在超过四代还能保持地位的家系。 但这些精灵们,几乎全部都诞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前。 他们亲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从战争中攫取了足够多的利益。而如今的人类,甚至都无从得知那两次世界大战的双方都是什么人。 和罗素在另一个世界的艺术作品中看到的那种与森林为伴、能活几千年就只学会射个箭,甚至射箭都射不利索的精灵相比,这个世界的精灵简直就是“凝固的权力”。 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长生而变得怠惰。而是变得极为耐心,学习各个领域的知识、通过最为保守的运营手段,让自己手中的财富和权力缓慢而坚定的膨胀。 这些精灵们得到的财富,并没有因为世代更迭而损失一分一毫……反而随着时间不断膨胀。 而直到现在,他们依然没有死去。甚至超过一半的精灵都处于精力旺盛的壮年。 如此长久的寿命,让财富和权力直接固化在他们手中。知识、隐秘、关系网、影响力、把柄……与此同时,他们又极为团结。 虽然长生种内部也有极为激烈的斗争……但只要存在外敌,所有公司的精灵都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就算是惊才绝艳的人类,终其一生至多也就只能爬到精灵的起点。也即是拖着开始迈入老年的身体,进入“董事会”。在不到五十年后,化为白骨、交还自己的位置。 如果要说这个空艇中,有谁的记忆具有特殊的价值…… 那么毫无疑问,只能是眼前这位精灵老人。 可另外一个疑惑产生于罗素心中—— 精灵的特征是如此明晰,只是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他的价值。那么,为何还要一个一个去搜索记忆? “孩子,”精灵老人轻声开口问道,“你手中的,是‘圣人斩首’吧?” “……您是?” 罗素心中有些不安。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把灵能武装的来路,只能有些弱气的反问道。 “我叫阿米鲁斯。这个名字在精灵语中的意思是‘执着’。而我的身份,是透特灵能驻幸福岛分公司的总经理。” 老人平静的说道:“你脑后的心灵防护芯片是十五年前开发出的第三世代。而它的上一个型号,就是六十年前由我带领的研发小组开发的。”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发出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事实上,你手中的这把灵能武装,也是我起的名字。 “你是……爱丽丝的孩子,对吧。” 第十章 阿米鲁斯 如同心脏被无形之手攫握,罗素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那碧绿色的眼中,凝出猫一般的纤细竖瞳。 无论是对方知晓妈妈名字这件事……还是他曝出的身份,都让罗素感到了下意识的紧张。 听起来仿佛只是一个区区“总经理”而已。 但这个职称的前面,如果加上七巨头的前缀,那么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个时代仅存的八片浮空岛中,七巨头各自掌握着一块。比如说罗素即将抵达的幸福岛,就是天恩集团的“总公司”所在地。 虽然在名义上,这个世界是没有国家、也没有军队和律法的……但实际上,每座岛上的“总公司”基本就等于是各自岛屿的皇帝。 天恩(blessedness)集团、赫德森海洋矿业公司、安瓿(a 而那些绕不过保镖的肖小之徒,早在计划阶段恐怕就被人查到并抓获了。 崇光岛上的人工智能就是做这个的。通过审查网络上的所有情报,通过每一个人的行为来分析他们的心理与动机。 最终,在对方试图犯罪之前,就派出机械警察将其监视。并在证据足够后,直接对其抓捕、控制。 虽然罗素对幸福岛不太了解,但想必天恩集团也应该有类似的手段。 透特灵能肯定也是如此。 能绕过这种防备,直接对阿米鲁斯这种董事造成威胁的危机……又怎会被他母亲这种没有直接战斗力的治疗者解决? 看着罗素沉默着一言不发,老精灵轻叹一声、扶着墙角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阿米鲁斯低声感慨道:“果然。你和你的母亲不光是长得像,性格也差不多。 “放心,你带着灵能武装登机这件事,我来为你解决。不仅如此,你对这些匪徒进行的正当防卫行为……” 阿米鲁斯说到这里,略一思索便换了种说法:“不,应该说——第一时间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将百余名无辜民众从持械暴徒手中解救,而我也被你救了下来。” “……这样好吗?” “这是事实。如果这样的功绩如果不宣传出去,最后也肯定会被天恩集团找一个人冒领的。” 说到这里,阿米鲁斯拍了拍罗素的肩膀,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这种小事,至多只能作为‘被你救下’这一情分的几分之一。你就不要推脱了。” 罗素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到,这些人全都是坏日救下来的。 这种发自内心的愧疚,让他不太想接受这种功绩——但如果坏日的功绩会被罗素根本不认识的另一个人偷走,那罗素宁可让自己恰了它,再事后感谢坏日。 不知是巧合,还是对方刻意为之。在接受了阿米鲁斯的好意后,罗素就感觉自己与老人的关系被拉近了一些。 “您的上衣在哪里?” 罗素随口问道:“我去替您取来。如果已经被损毁的话,您不妨先穿着我的外套。” 这并非是刻意讨好不同,而是下意识的礼貌。 机长已经被解绑、恢复了自由,那么空艇马上就要降落。 罗素无法就这样看着一位刚刚被人绑架、身上还有勒痕的老人,赤着上身穿着短裤出现在船上的民众、甚至是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前。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尊老爱幼的习惯,随着罗素找回了记忆、也流入了他的心底。这也是他在接受善意后,下意识进行的回馈。 ——不希望自己占太多便宜,因此想办法回馈对方一些。 “还在我的房间里,就是离这里最近的那个房间。” 老人笑了笑,开朗的说道:“他们担心我的衣服里面可能藏有什么机关。于是他们就干脆把我扒光之后,才把我捆了起来。不得不说,他们很聪明……不然这种东西可困不住我。” 罗素了然道:“那我去为您取来……” 可他刚走了几步,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猫耳的少年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老迈的精灵。 假如他中了那个病毒后睡了过去,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衣服在哪? 既然如此……是不是说明,这个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有陷入那个病毒的控制? 这是为了不与对方发生对抗吗? 阿米鲁斯看着回过头来的罗素,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罗素却突然感觉、阿米鲁斯就是在认可自己心中的猜测。 罗素心中突然产生了些许自我怀疑。 自己与坏日的双簧表演,真的骗过了他吗? 第十一章 幸福岛的长枪短炮 当罗素抱着阿米鲁斯的衣服返回机长室时,便明显感觉到空艇在震动着下降。 “这伤口……” 感觉到疼痛感愈发明显,罗素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 因为之前被击退的时候撞到了墙,罗素现在还感觉到双手发麻。后背的伤势经由这么一撞,似乎也变得严重起来了。 鲜血加速流出,暗红色的痕迹逐渐晕开,将罗素的衣服打湿。 仅看这血痕的话,会感觉这伤势非常严重。 但这的确只是皮肉伤。子弹旋走了一小块皮肉,但恰好没有伤到筋骨,唯一的问题大概也就是失血和感染。 阿米鲁斯接过衣服后,也不避讳罗素的目光、直接在机长室内将衣服套好。 罗素礼貌的将目光移开。 而这时他才注意到,阿米鲁斯身边的桌面上多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那应该是在自己去找衣服的时候,阿米鲁斯从机长室里翻出来的绷带和止血喷剂。 “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老精灵如此说着,对安南展示了一下喷剂上的牌子:“这是安瓿生物医疗的‘止痛五号’。在有杀菌、止血防感染功能的同时,可以瞬间麻痹创面组织来阻断疼痛。” “喔,我听过这个……” 罗素点了点头:“好像是专门应对强酸武器和喷火器的对策药物。” 他背对着老精灵,将自己的上衣除去。他的衣服几乎黏在了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的咧了一下嘴。 老精灵熟练的将粘在罗素伤口上的碎布揭去,在连续喷了四五次后,才拿起敷料和医疗绷带、帮罗素进行了包扎处理。 他的动作异常娴熟、利索,语气非常轻松的对罗素说道:“嗯,不过枪伤也能用。虽然不如‘愈创’系列,但这种程度的伤势,这种程度的早期处理已经足够了。 “之后我再帮你重新治疗一下,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哎?” 罗素怔了一下。 等下了空艇,还要跟着阿米鲁斯阁下一起走吗? “怎么,”阿米鲁斯反而有些诧异的反问道,“你在幸福岛上还有其他去处吗?” “……暂时没有。” 罗素实话实说。 虽然知道自家舅舅是天恩集团的董事,但罗素甚至连对方叫什么、住在哪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根据罗素的了解,他这位舅舅是结过婚的。不仅如此,他甚至有女儿了……女儿也已经十几岁了。 从舅舅的言语之中,罗素感觉对方的家庭关系似乎也不是很和谐。 得知这个消息后,罗素就更不想去他家叨扰了。要是让他们家吵起来就不好了。 ——原本他就需要舅舅的照应、为他安排工作,那他就要在其他地方,尽量给对方减少麻烦。 这是恰当的礼貌。 就算在正式就职后会分配住所……但现在的他,也的确是无家可归的状态。 罗素原本打算落地之后,找个旅店将就一晚。起码不用像是流浪猫一样睡在公园里。 等明天去天恩集团报到后,明晚自然就有地方住了。 不过…… “既然没有地方住的话,你不妨跟我走吧。我的私人医疗小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帮你处理伤势,保证不会留下一点疤痕。这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报偿。” 阿米鲁斯语气温和,缓缓说道:“不管你明天要去哪里,我都可以把你及时送到目的地。无论是浮空车还是直升机……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借你一辆作为代步。” 说是借,其实也就是送。 只是一种更委婉、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而已。 “疤痕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罗素喃喃着,苦笑道:“但赠礼什么的就免了。您能留我住一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足够了。” 虽然对阿米鲁斯来说,罗素的确是救了他一命;但罗素自己心里知道,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做到,真正的英雄其实是坏日。 蹭顿饭什么的还好……但如果厚着脸皮去讨要礼物,那就未免太过分了些。 但罗素也没有完全拒绝长者的好意:“至于住所和伤口的处理,就麻烦您了。” 他们聊着天的时候,老人已经给罗素处理完了伤口,拿着手帕在擦拭着自己沾了血污的双手。 而这时,随着一阵振动与摇晃,空艇已经降落到了地上。 在离开机长室前,阿米鲁斯从自己耳后抽出了一根数据线,对着罗素询问道:“那我们先加一下联系方式?” “好……” 罗素点了点头。 他从自己左臂的义手上,揭开一个防尘盖、露出一排型号不同的接口,并接过阿米鲁斯从耳后拉出来的数据线,将它插入其中。 在罗素眼前,一个绿色的框体浮现而出,字体快速的浮现闪烁着: 【警告:正在尝试物理连接……】 【接入方将连接规则设置为-保守模式】 【此次物理链接将不会解锁数据交换权限】 【此次物理连接将不会解锁管理者权限】 紧接着,浮现出了阿米鲁斯的个人名片。 阿米鲁斯(ArmiLus-10/3)高级权限用户 【透特灵能】董事、第三研发部主任 【透特灵能驻幸福岛分公司】总经理 上面是阿米鲁斯的个人画像。随着罗素的意念还可以左右切换,在半身正面、半身侧身、全身正面的三个图像中进行来回切换。 而下方则有三个按键: 【关注】【举报】【收藏到分类】 如果开启更高级别的权限,还有“数据交换”、“信息管理”、“合同管理”、“记忆管理”等选项。 而罗素点了关注后,看着“关注”按钮很快就从“已关注”的状态跳成了“互相关注”。 稍微犹豫了一下,罗素还是将阿米鲁斯加入到了“师长”的好友分类里。 “有我名片的人不多,所以我这边不会开屏蔽。” 阿米鲁斯对罗素补充道:“如果有事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有空之后就会回复。” 加好友的方式是很严苛的。 除了当面物理链接之外,就只有知晓对方的个人身份认证码才能远程点上“关注”。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信得过的现实好友之外,大概就只有得知个人身份认证码的顶头上司才能做得到。 罗素跟在阿米鲁斯身后,离开了机长室。 虽然伤口进行了合适的处理与包扎,但他鲜血淋漓的模样看上去依然很是吓人。 那些正打算下机的乘客,看到他这幅样子顿时吓了一跳。然而他们却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对罗素搭话、询问他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对他拍照或是指指点点。而是假装像没看见一样,把罗素看成了空气。 那副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以及他们眼中隐含着的惊愕与恐惧,让罗素愣了一下。 ……他们,在害怕什么? 而在这时。 直升机的隆隆声从不远处传来。 随着大面积的阴影遮蔽覆压而来,三架武装直升机毫无预兆便接近了刚刚降落到地面的空艇。 光是看到那直升机的样子,就让罗素为之愕然—— 两侧较大的直升机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漆黑的哑光涂料,如果是在晚上飞行的话,恐怕能悄无声息的潜入于夜色之中。 但是,中间较小的那个直升机……却像是痛车一样,涂上了异常显眼的粉色底漆。 【元气满满小琉璃】【今天你也感到幸福了吗】【幸福的秘诀是笑容满面】等颜色各异、字体可爱的标语印在了直升机上。 它两侧还有看上去就很昂贵的一套镭射装置,打出在四个方向都能看清的、体积足有大半个直升机那么大的“天恩日报”的Logo投影。 罗素在崇光岛,从未见过这种架势。 夕阳时分,粉色直升机高悬于空中,闪耀着的夺目投影光华让它变得像是一颗粉色的霓虹太阳。 而另外两架较大的直升机则先行在两侧降落。 它们在接近地面还有一定高度的时候停在空中,垂下了一道绳梯。 直升机巨大的风压把刚想下空艇的乘客又逼了回来,大多数人惊呼着从门口散开、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阿米鲁斯抓住罗素的肩膀,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 “……这些人是来接您的吗?” 罗素凭意念呼出虚拟键盘、右手在虚空中连连敲动,靠着刚加上的好友给阿米鲁斯发了条私信。 “并不。” 阿米鲁斯轻笑一声,回了一条消息:“这只是被我叫来的媒体记者而已。 “至于剩下那两架直升机,是天恩日报为了保证‘采访态度端正’、‘采访内容清晰’、‘采访人员安全’的采访三要素,而对这位小记者准备的……贴身安保。” 之后,阿米鲁斯又补了一句。 “这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在督促她对自己的报道尽量客观、负责。” ……媒体、记者? 罗素回头确认了一下那三架武装直升机上的装备。 除了中间那架稍小一些的,其余两家目测都列装了导弹、火箭、25mm航炮,甚至还有反工事的轰炸武器。而且就连中间那个迷你直升机,也装配了多挺机枪与反坦克导弹。 ——这三架直升机,加起来光是机枪加起来就有十二个管子。 罗素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幸福岛的记者,都是这么用“长枪短炮”对着被采访者的吗? 第十二章 保护与监视 这空艇上的大多数乘客,似乎都对幸福岛的记者的采访风格非常了解。 ——甚至可以说,熟视无睹。 在看到那个标志性的粉色直升机后,那些已经出去的乘客甚至立刻折返回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当然,倒也不会太过无聊。 反正在他们成功落地的瞬间,就已经链接上了幸福岛的公共wifi,已经可以正常上网了。 植入在每个人脑后、提供个人身份验证码的那个芯片,在日常生活中还具有相当程度的便利性。 出门不需要带钱、旅行不需要签任何文件,签订合同或者办理业务也不需要带任何证件,全部都可以靠芯片来完成认证。 而与此同时,它还提供了“脑幕”的功能。 就如同“荧幕”、“屏幕”一般……将画面、文字直接映入到眼前,将声音传入脑中。 不需要携带任何设备,就可以随时随地的浏览网页、查询资料,或者听歌看视频。 也可以呼出键盘,在虚空中或是在桌面上来敲动,给亲戚朋友们回消息。当然也有纯意念输入的日常聊天模式,但假如要使用书面语言的话,多少还是需要一些思考的。 虽然大多数人都回到自己座位上自娱自乐,但还有少数那么几个人似乎来自其他的空岛,从未来过幸福岛。 他们好奇的站在空艇门口张望着,对着逐渐降落的三架直升机开启了录制模式。 罗素其实也挺能理解他们的。 正常情况下,怎么会有好几架武装直升机直接飞过来降到民用空艇脸上? 多半是这空艇里面有什么危险人物,或者出了什么事故。那样的话,躲在自己座位上反而可能有危险,不如站在门口。 再要不然就是迎接什么大人物……他们站在门口的话说不定还能蹭个合影。回去发到社交网站的话,还能涨不少粉丝。 很快,他们的好奇心就得到了满足。 只见十二位戴着镶有战术目镜和防毒滤网的防爆头盔,穿着厚重的绝缘防弹服的黑衣人,从两架大型直升机中拉着绳梯跳了下来。 他们手持发射橡胶弹用的冲锋枪、腰间挂着能够变长变短、也能随时通电变成电击棒的“戒卫棍”,左臂统一改装为机械义肢。 罗素甚至认得那个义肢的型号——那是名为三拳式铁爪的新型号义肢。 这是三个月前罗素的老师进行开发、由罗素亲自参与设计的。罗素甚至知道这个型号的义肢的全部内部结构。 除了可以装配三把弹出式的刀刃之外,它还可以按照事先装填的顺序发射三枚闪光弹、烟雾弹或者震爆弹,与此同时还有四种常用接口。 这东西可不便宜。 毕竟它还是新品,没有盗版、仿品和二手货,目前所有的货都是从崇光岛空运直供的。 因为货源太少,价格根本下不来。 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最新型空气系显卡一样,都是属于空气系的好东西。 能购入并第一时间列装的,至少得是七巨头的直系下属公司。 在周边人们的拍摄和围观下,这群全副武装的壮汉下了直升机后便向着周围的人群赶了过去。 他们没有动用电击枪,而是扬起展开成长棍形态的电棍高声斥喝—— “退后!” “禁止录像!” “保持安静!” 人群畏惧着快速向后退去,很快形成一个空着的大圈、并且喧嚣的噪声也逐渐变小。但即使如此,在降落坪附近围观的人们也依然没有散去。 而且,虽然这些黑衣壮汉嚷嚷着“禁止录像”,但罗素看着那些人像是发呆一样脑袋一动不动直视前方,就知道他们肯定也还是在录像。 不过这些人倒也没有真管这些。 在将人潮向外驱赶出一个大空地后,六位黑衣人便站在空地的各个角落上,收起电棍、反手端起步枪看向外面的人群,进入到随时都可能开枪射击的戒备状态。 而剩下那一半的黑衣人则掉头冲到了空艇里面来。 他们挥舞着没有通电、缩回成短棍形状的“戒卫棍”,命令这些站在门口的这些乘客向后让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要影响新闻采编行为!” “闹事的个人编码将被记录!” “我们要录像了,保持安静!” 只有一个迟钝的、面容像是青蛙一样的中年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身边的人向后退去、还嘲讽的向那些人看了一眼。 ——紧接着,在毫无预告、也没有任何警示的情况下,他的背便冷不丁被棍子抽了一下。 幸好那棍子没有通电,不然他恐怕会被立刻击昏在地。 那人刚想发火,便立刻被六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的对准。 黑衣人们的战术目镜上方猛然射出纤细的红光,在那人身上留下六个移动的红斑。 那位中年人立刻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安静了下来,礼貌的赔着笑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在将所有人赶走后,他们留下了两个人,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挡在空艇里侧的舱门前,不让任何人通过,并且小心的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身体——至少从外面是根本看不到这里还躲着两个人的。 很快,所有站着的乘客都被斥喝着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除了罗素和阿米鲁斯。 在这些人看到阿米鲁斯时——或者准确的说,在他们看到阿米鲁斯的精灵耳朵的时候,便立刻收敛起了那副冷漠无情的态度。 除了站岗的两人,剩下的四人都轮流过来向阿米鲁斯敬了一礼。 而至于罗素…… 或许是阿米鲁斯把他挡在身后,也没有主动向他们介绍的缘故。 在老精灵已然显露出这种态度后,这些黑衣人就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罗素一样,目光连扫都不往他身上扫一眼。更不用说好奇的打量他,或者询问他的身份了。 甚至有两个人非常自觉的站在了阿米鲁斯身前,端起手中的电击枪、一左一右的护卫在前。 最后剩下的两个人则在头等舱和公共舱室的两条走廊中来回巡逻。 看起来倒像是他们劫持了这艘飞艇一样。比之前那伙佣兵专业多了。 这些全身包裹的黑衣人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无论那些乘客是一脸平静的在上网聊天、还是恐惧的低声咒骂他们、或是迷茫的向身边人低声询问情况……只要这些乘客发出的声音没有传到外面影响拍摄、他们没有窜出来冲到画面中,便是充耳不闻。 腾出空间、保持安静,再加上保护精灵的人生安全这一突发状况——除此之外,他们没有要求这些乘客做任何事情、也没有对这些乘客做任何事。 ……仅仅只是为了做这种小事,他们就可以出动足足三架武装直升机、和两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吗? 罗素目瞪口呆。 虽然这些安保人员手中的武器只能发射橡胶弹,但光是听他们异常沉重的脚步声,罗素就能直接判断他们的义体改造程度至少超过了70%。 他们恐怕被机枪扫射、被导弹轰炸都不会死掉。 但听阿米鲁斯的意思…… 这些人竟然还不是他专门摇过来保护自己的? “这很正常。” 阿米鲁斯从罗素的表情中读到了诧异与惊愕,于是他直接开口、耐心的对罗素解释道:“以前幸福岛发生过多起劫持、攻击、刺杀记者的事件,还有绑架记者来操控、影响采访内容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在幸福岛,幸福日报的‘记者采访’是网络同步直播。并且和其他空岛的规则一样,所有的公开采访内容都会在教团服务器中同步留档。虽然正好看到新闻直播的人肯定是极少数,但看到的人也未必不会保存这段直播录像——他们也有权转发或是剪辑。” 老精灵答道:“但是,‘幸福日报’本身反而没有权利对已采访到的新闻内容进行任何形式的裁剪、修改。在第二天的综合性日报中,他们最多选择发或者不发这段采访录像、而无法选择性的发布其中一部分的内容。因为稍微有点权限的人,都可以随时进入教团服务器对这些公开采访录像进行查询和下载。 “这就意味着,一旦记者被挟持或诱导而作出了不利提问,或者在记者采访时录入了突如其来的、不和谐的环境杂音,都是无法修改的。并且会永久留档。 “这些专业的安保人员就是为了贴身保护记者,让记者们不会被人贿赂、控制、诱导,或是袭击、刺杀、绑架的。不仅仅是在工作时,在日常生活中这种保护也不会终止。” 老精灵笑眯眯的说道。 虽然他的表情相当温和,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老绅士般文明而沉稳。言语之中也没有提及任何失礼的话,但罗素就是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了一种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嘲讽。 就像是浸在白衬衫上的油渍,那样不起眼的同时又足够碍眼。 虽然阿米鲁斯的话,说的比较委婉。 但罗素清晰的意识到了,阿米鲁斯隐藏在话中的另一重意思。 ——这种保护,同时也是监视。更是一种威胁。 为了保证记者不被人挟持而说出“不该说的话”,因此派遣两队全副武装的义体部队全天候进行保护…… 那么,如果派出这些卫队的人……亲自来控制、诱导、贿赂这些记者们呢? 第十三章 赛博偶像小琉璃 怪不得,阿米鲁斯在被歹徒绑架后,没有从透特灵能分公司的执行部调人,而是直接调来了媒体记者。 原来在幸福岛,媒体记者居然是个成编制的战斗单位…… 当然,有战斗力的不是记者本身,而是环绕着记者的那些高改造程度的“保镖”们。 虽然阿米鲁斯说,这是为了不让媒体的声音被操控、控制。 但真实的情况可能与之相反。 无论是总公司还是分公司,甚至于是赛博教团——每一个有权或者有钱的人,都可能成为特定记者的“支持者”。 至少在抵达幸福岛上空之后,网络才能联通。 而只是安南去拿衣服的功夫,阿米鲁斯一条信息发出去、就直接出动了三架武装直升机,在三分钟内抵达了现场。 毫无疑问,这些“普通保镖”的背后赞助者就算不是阿米鲁斯,也肯定与他直接有关。至少这个叫做“小琉璃”的记者,就是能被他影响、操控的程度。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阿米鲁斯是透特灵能驻幸福岛分公司的最高管理者。 可天恩日报是直属于天恩集团的机构。 外地的分公司通过了某种手段,使用影响力控制了当地总公司嫡系媒体的一个记者……看这个排场,还不是什么普通记者。就算不是头牌也肯定是一线。 而最重要的是,这种控制似乎还是半公开的。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事? 多亏了在崇光岛的学习经历,以及在当地黑市与下城区的艰苦生活,罗素对恶意非常敏感。 罗素清晰的意识到,阿米鲁斯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 可这也绝非善意——接受被阿米鲁斯所属记者的采访,肯定会给罗素带来一些麻烦。 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也在坏日的预料之中。 “——来成为英雄吧,罗素。” 坏日的声音回响在罗素脑海中。 罗素沉默着看向窗外,看着那架粉色的直升机。 在人群被疏散后,它终于不再悬滞于空中,而是缓缓下降。 很快,极为欢快的音乐便从粉色的直升机中响起。 那声音非常大,能够直接穿透空艇的隔音层、清晰无比的传到房间中来。 这时罗素才意识到,那架直升机上面挂载着的、他刚才没看懂的设备,居然是台……巨型音响? “大家好,我是天恩日报的小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