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轻卿[先婚后爱]》 1. 【21:00日更】 《卿卿》 著/州府小十三 晋江文学城首发 林家的茶庄,今天来了颇多世家的子弟。 “你在哪儿?”时恒湫的电话打过来,开口问的就是这么一句。 自一年前父母去世,被寄养在沈家,和沈卿一起从小长大的时恒湫就成了她唯一的家人、哥哥。 沈卿坐在二楼角落的椅子上,深红色的实木椅,临窗。 进入八月,淮洲接连下了好几场雨。 沈卿手轻轻抬了下,伸到窗外,接到夜色里沾了凉气的雨珠。 她手收回来,还未回答,那端的时恒湫已经猜到:“林家茶庄的场子里?” “因为季言礼。”时恒湫很肯定地说。 沈卿今天穿了条一字肩的月白色长裙,上好的苏锦,下摆一点鱼尾。 窗外的雨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有些凉。 沈卿嗯了声,好脾气地笑道:“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听筒那边的人大概是正在开车,偶有一声鸣笛响在安静的背景音里。 沉默了两秒,时恒湫开口叫她:“沈卿,” “我只是来见见他。”沈卿接口道。 时恒湫没理她这话,抬腕看了眼表。 车窗升上去时说了句:“我开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 沈卿手轻敲在膝盖,随口应了声,侧头朝门口的方向扫了眼。 时恒湫抬眼看信号灯,往右打了下方向盘:“等我过去再说。” 沈卿嫌他啰嗦,回了句:“知道了。” 话音落,沈卿挂断电话,抬眸,视线再次落向刚推门进来的人。 布料偏柔软的黑色衬衣,版型并不挺括,相比这二层洋楼里大多刻意端着架子的人,这人随意地像是出门前随手扯了件衣服,真的只是来喝杯茶。 此时他正斜倚在屏风旁的书架前,一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指尖从面前的一排书上掠过,在闲闲地挑书。 这幅样子,的确是像被散养的季家人。 林家茶庄的老宅,建在菩洛山脚下。 今天这局能来的大多是亲近的人,左右逃不过这几家的子弟。 尚灵端着水果走过来时,沈卿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季言礼。”尚灵眼神往背后几米远外的屏风旁示意了一下。 尚灵属裴家旁支一脉,早先屯于筠州,和沈卿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 沈卿笑了下,接过尚灵手里的果盘放在身侧的桌子上,从中挑了几枚长相姣好的葡萄。 沈卿垂首剥葡萄的皮,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尚灵从架台上抽了擦手的湿帕子递给沈卿,“你们小时候不是见过?” 葡萄太酸,沈卿眯了下眼睛:“你也说了是小时候。” “没见过两次,”沈卿用刚尚灵塞给自己的帕子擦手,“况且我一直都在筠州。” 尚灵想了想,点头。 十几岁时见过的人,想必那季家公子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了。 沈卿剥了葡萄又要去捡盘子里的李子。 刚熟不久的蜂糖李,林家果园的工人下午摘了送过来的。 尚灵脸上有一丝犹豫:“你真的打算......” “打算什么?”沈卿把李子塞到尚灵的嘴巴里,堵住她的嘴,“说了我只是想来交个朋友。” 沈卿顿了下,两指在果盘里扒来扒去,手指略有些嫌弃地从刚把自己酸到的葡萄上略过去。 她笑得无奈:“你和我哥怎么一个两个都不信。” 尚灵白了沈卿一眼:“谈情说爱的朋友?” 尚灵语气里嗔怪的意味太明显,沈卿“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远处的长桌旁,一个人突然扬了手朝这侧打响指,问尚灵和沈卿要不要去玩牌。 问话的叫林洋,林家有名的纨绔,除了喝酒玩车,整天没点正事。 “我来看看。”沈卿提着裙子要起身。 尚灵想要拉她,侧眼瞟到屏风前的季言礼,不知道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不过手虽然是收了回来,尚灵思来想去不放心,索性起身跟了上去。 沈卿几步走到桌前,抚了裙子坐下来。 一桌六七个人,除了林家的两个兄弟外,还有季裴两家的小辈。 沈卿侧头,压了声音,问正在洗牌的林洋:“季家那哥哥不来吗?” 林洋闻言一愣:“谁?” 尚灵看了眼沈卿,笑着把话题引到自己这边:“季言礼,我父亲交代我问他点事。” 林洋这人没脑子又爱看热闹,他把嘴上叼着的烟拿下来,扬声喊坐在屏风旁的人:“言哥来吗?” 林家老爷子嫌家里这些晚辈一代代传下来越来越没文化,早先时候把家里的珍藏一部分古书搬到了这茶庄。 沙发上的人抬头望过来。 沈卿眼神好,注意到摊在季言礼腿上的是半个小时前自己翻的那本。 很薄的册子,已经泛了黄,是李煜的诗。 男人清瘦的手拨在书页上,高挺的鼻骨上架着的无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种冷淡的疏离感。 也奇怪,他明明是笑着的,你却觉得这笑斯文又淡漠。 季言礼低头再次翻动书页时,淡声问了句:“玩什么?” 见垂眸前的季言礼瞥自己手里的烟,林洋赶忙把烟掐了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眯眼笑:“你先来,来了再说。” 沈卿看到两人的动作,侧头问尚灵:“他不吸烟?” 尚灵扫了眼身边,回道:“可能是在室内。” 说罢,尚灵又皱眉看沈卿:“季家这个,虽说没什么花边新闻,但总觉得不像安分的,你要不还是别惹他。” 沈卿望向不远处。 碍着林家长辈的面子,这屋子里的人大多喝得都是茶,连林洋这样的都憋着没敢喝什么。 只有季言礼,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巴掌大的褐色坛瓶,看样子是淮洲当地的一家私酿。 沈卿好笑,虽说季言礼这人行为举止是随意了些,但只凭喝点酒就说人家不安分,尚灵这就属于瞎“扣帽子”了。 尚灵对沈卿的话表示不赞同,比了个手势:“你再看他那脸,是能安分的吗?” 沈卿“唔”了一声,再次把目光投过去。 不得不承认,尚灵这话比刚刚那句有点说服力。 “言哥?”林洋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季言礼放了手里的书,起身走过来。 好巧不巧,整桌唯一空着的位子在沈卿左边。 百无聊赖间答应了林洋邀约的人,走过来时别无选择,抽了沈卿身旁的椅子。 等季言礼落座,林洋手腕翻了下,垂头一边重新洗牌一边道:“国王游戏都知道吗?k牌可以指定场上的任意两张牌做一件事情。” 当然,牌都是扣着的,k牌指定前并不知道谁拿到的是这两张牌。 沈卿和身边的人挨得太近,抽牌时手肘不小心撞到男人,她不自觉地偏头看过去。 男人衬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都没有系,袖口微卷,挽在肘间。 光线太暗,他垂着眸的侧脸隐在阴影里,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神情。 沈卿恍然间想起冷杉。 很奇怪,季言礼这人分明一直表现的都是极温和的样子,但总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冷。 就在她要挪开视线时,不期然地,男人侧眸看了过来。 沈卿回神,在他微沉的眸光里极清淡地笑了下。 季言礼兴致缺缺地轻抬了一下眉尾。 随后沈卿先一步挪开目光。 碍于桌上坐着的季言礼,最开始的几圈,k牌都没有提太过分的要求。 但玩嗨的林洋显然不太满意这“不够刺激的游戏”,再一次发牌后,他翻开手上的牌看了眼,接着一扔手上的k牌,笑嘻嘻地打算犯个贱。 “方片Q和黑桃A接个吻怎么样?”他扬声倡议。 语毕,林洋环顾一圈,桌上的人有八.九个,总不至于这么点背,就这么抽到季言礼。 沈卿刚翻着自己的牌看了眼,便听到右手边的尚灵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是哪张?”沈卿福至心灵地问了句。 尚灵绷着唇,哀怨地哼哼了一句:“黑桃A。” 刚匆匆一瞥,沈卿看到了季言礼的手牌。 此时她把自己的牌压到尚灵手边,打了个眼色:“我帮你。” 尚灵还未反应过来,卡牌已经被沈卿抽了去,接着临了两个座位的林洋拍着手让在座的人揭牌。 看到季言礼手牌的一刹那,林洋抖着的肩膀缩了下——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这笑面阎王手里的还真是方片Q。 林洋这口气还没抽匀,又看到沈卿手里的牌面。 他大喘气似的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好在抽到另一张牌的是沈卿。 世人多好色,总会给漂亮的人多一点面子。 虽说这游戏的规则季言礼知道,也是他答应了要玩,但眼下这个情况,桌上的小辈还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私底下怎么样不知道,但公开场合,这位还真没跟哪个女人走得太近过。 至于和谁接吻,他们自然是更没见过。 所以此刻,桌上暗流涌动,季家的几个既害怕季言礼生气,又隐隐期待,这两人到底会不会从了规则,上演一场暧昧好戏。 沈卿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点自己的那张卡牌。 细白的腕子上圈了个镯子,上好的羊脂玉。 离得太近,沈卿甚至能感受到左侧那人平稳的呼吸。 说实话,这事儿季言礼不动,她也不好太主动,毕竟......沈卿在心底轻叹了下气,估计这次来,也就勉强能混个脸熟。 林洋左右看了看,怕沉默太久,女孩子尴尬,一拍大腿,准备插科打诨把这话题岔过去。 “算了算了,接吻有什么好看的,等会儿又要被林家老头吆喝......”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被一旁的季言礼打断。 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低笑,慢悠悠地弹了下手里的卡牌,单手把牌往外推了推。 “不愿赌服输以后谁还跟我玩。” 接着声落转身,单手扣住沈卿的椅背,俯身贴近她。 虽说早有准备,但眼前阴影投下来的瞬间,沈卿的呼吸还是短暂地滞了下。 周遭有压抑的惊叹声响起。 沈卿背抵着椅背,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 然而就在季言礼毫无阻隔地靠向她,唇与唇相聚两公分时,男人突然停住了。 沈卿睁开眼睛,察觉到身前的人握上她的拿牌那只手的手腕,随后食指点了下她的手心。 “换手牌干什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她。 季言礼和沈卿坐的位子在整张长方形桌子的最东面,窄边,只能坐两个人。 坐得近,光线又昏,这姿势落在旁人的眼睛里还真的像是在接吻。 远处打麻将聊天的几个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始作俑者林洋更是惊得掉了半个下巴。 沈卿沉默的这两秒,换季言礼再次捏了捏她的掌心。 “问你话怎么不答?” 男人声线很低,是那种不喝酒都带三分醉意的好听。 极短地怔楞后,沈卿很浅地笑了下。 她往前探身,将两人唇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沈卿眼神下落,意有所指地用眸光点了下身前这人的唇。 “我的意图很不明显吗?”沈卿笑着回。 “想跟你接吻。”她声音很轻。 一句话轻飘飘地掉出来,让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更盛。 季言礼语气轻佻:“如果是另一个人拿到Q?” 昏暗的光线里让他的眸色看起来很深。 沈卿顿了下,像在思考。 一秒后,她轻轻软软的声音回:“那我就耍赖。” 尾音略有些拖沓,比撒娇更像撒娇。 接着沈卿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说完这话,季言礼盯着她的眸子变了变,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两人这姿势维持了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看热闹的人在轻佻地吹口哨。 想看这个吻到底能吻到几时。 就在沈卿想张口再说点什么时,看出端倪的尚灵忽然在背后拉了她一下。 “你哥来了,”尚灵声音有点急,“正在门口看着。”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 【21:00日更】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7.11日的更新 沈卿心下无奈,抵着季言礼后撤了身体。 她扭头整了整衣裙,再抬眸看向门口时,装作刚刚看到时恒湫的样子。 眼睛里那三分惊讶拿捏得刚刚好。 尚灵把一切看在眼里,低头掩着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沈时两家是世交,时恒湫三岁时便养在了沈家。 沈家父母对时恒湫好,沈卿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也对他“言听计从”。 不过老实讲,沈卿这人靠这机灵劲儿从小没少在时恒湫眼皮子底下犯事。 “时恒湫也说了让你别惹他?”尚灵凑过去耳语。 沈卿避开时恒湫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回尚灵:“半个小时前刚打电话说过。”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另一侧的季言礼应该听不到。 但不知道怎么的,这人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后,突然偏头问她:“你哥?” 季言礼用架子上的湿帕子擦了下手。 他说这话时侧眸望着沈卿,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两人贴得近,像在耳语。 沈卿这会儿倒是有些惊讶,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了个圈,反问:“你认识我哥?” “不算认识,”季言礼把用过的帕子递给一边的应侍,“听说过。” 沈家和季家一样,往前三代,民国时期干实业发的家。 不过跟季家不同的是,沈家相对“封闭”一些,这两代的小辈不仅不从政,连真正经商的都很少。 时恒湫也是这两年才从投行辞职,转回沈家的产业。 “但你不一样。”季言礼把沈卿手里的牌抽走,递给一侧的林洋。 男人刚用湿帕子擦过手,指尖带了湿气,蹭过沈卿手心时,让她想到一分钟前他问她为什么换手牌时的语气。 “什么不一样?”沈卿饶有兴致的问。 季言礼看她,清淡的声音似笑非笑:“我认识你。” 林洋贱劲儿上来,本想就刚刚的吻揶揄两句,然而此时季言礼和沈卿明显低头聊起来的样子,让他有些插不上话。 他努努嘴,冲尚灵使了个眼色,问怎么回事。 尚灵有苦说不出,从木台上捏了杯茶过来抿了两口。 整张桌子上的人都在往这侧看,偏说话的两个像没事人一样,接着刚才的话聊下去。 “十几年前?”季言礼回忆了一下,“你跟你爸妈来淮洲的时候。” 季言礼说:“按规矩,你也应该喊我一声哥哥。” “是吗,”沈卿玩笑道,“那我哥哥还挺多。” 话落,沈卿余光瞟到走过来的时恒湫,紧接着看到左前方的林洋抬手招呼了一声:“恒湫哥。” 沈家长居筠州,和淮洲这边的人来往不多,房间里的人大多都听过沈家人的名字,但没有见过真人,不过此时听林洋这么喊,几秒内也都明白了在座这几人的关系。 一时,整个二层的正厅,暗流汹涌。 坐在各个角落的人不禁都左看看右看看,猜测事情的走向。 本以为能看到刚刚那破天荒的一幕已经很刺激了,一个季家长子,一个久闻大名的沈家美人。 而现在——情况好像比刚刚更修罗一点。 毕竟在人家哥哥面前,把人妹妹亲了这事,就算你是世界第一首富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对方也只会觉得是自家白菜被拱了。 更何况,认识时恒湫的也知道,这人和季言礼的难搞程度差不多。 “走了,不玩了。”时恒湫牵住沈卿的手腕。 尚灵瞟了眼时恒湫的脸色,自觉虽然没看出有什么不好,但还是下意识地替沈卿打圆场。 “我们就是玩一下牌......” 时恒湫从一个工程招标会提前离席过来的,身上穿的还是正装。 白衬衣的领子上打着很细的黑色领带,西装外套搭在左臂。 时恒湫看了眼尚灵,嗯了声,但紧接着转向沈卿时还是重复刚刚的话:“太晚,要回家了。” 说这两句时自始至终没看坐在另一侧的季言礼一眼。 沈卿余光注意到周围人或多或少都在往他们这侧瞟。 她不想现在走,但又不知道在此时明显对峙的情况下,该怎么跟时恒湫讲。 正当时卿犹豫间,一直没说话的季言礼突然抬手,把她的手腕从时恒湫的手里抽了出来。 手心里一空,时恒湫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般,把目光转了过来。 两个男人一坐一站,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坐着的那个虽说是仰视,但行为举止的姿态上却没有比站着的那个矮半分。 季言礼磕了下手里的扑克,淡笑:“时间还早,她想玩就让她多玩会。” “我妹妹......”时恒湫开口。 “林洋,”季言礼转头喊人。 林洋烟瘾犯了,半分钟前刚从烟盒里磕出来的烟,此时掉在桌子上。 他整个人有些惶惶然:“言哥,你说。” 季言礼点了点桌子,语调懒洋洋:“林家的场子,向来没有赶人的道理对不对。” 话虽然是对林洋说的,但季言礼看着的却是时恒湫。 林洋弯腰去捡烟,目光在季言礼和时恒湫脸上遛了一圈,实在是没想到在此时此景下怎么给这两位说和。 被夹在中间的沈卿倒是事不关己地出了会神。 她目光下垂,不经意地略过季言礼搭在膝盖上的手。 修长的手指弹着几张薄薄的扑克,骨节略微突出,是双做洗牌的动作时很好看的手。 “林家的场子赶不赶人我不知道,”时恒湫理了下小臂上的西服,再次俯身,拉住沈卿的手腕,“但总不会拦着人不让走。” 时恒湫带着沈卿起身:“下次再见,季公子。” 季言礼轻抬了眉,一手撑着太阳穴,另一手把那几张扑克压在了桌面上。 沈卿跟在时恒湫后面往门口走,路过尚灵的时候,打了个眼色,意思是哥哥难搞,只能先回去哄他。 尚灵点点头表示了解。 沈家兄妹一走,这洋楼的二层重新回归了平静。 两分钟后,季言礼起身去了阳台。 二层的阳台在东侧,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和院子外停的车。 林行舟跟上来,在季言礼身后一米的地方停住。 林行舟作为林家二房里的孩子,不大受重视,这两年都跟着季言礼在干。 细雨如丝,八月的淮洲,担得起烟雨江南几个字。 木质栏杆上有一层湿气,季言礼不太在意,用手抹了下,倚在上面。 林家宅院的铁门处停了辆黑色轿车,而车旁站着刚刚从屋内出去的两个人。 穿了白色鱼尾裙的女人身上披了宽大的西装外套,和身前高她一头多的男人面对面立在车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查一下沈家的账。”季言礼对身后的林行舟道。 林行舟点头:“全部吗?” 季言礼把烟灰掸在脚边:“近三年的。” 声落,季言礼看到远处夜色里的两人动了动,时恒湫抬手抹了下面前人的唇,像是擦掉什么东西。 季言礼垂眸,低笑一声。 擦的总不会是口红,那只能是别的东西,比如——他以为他亲她的痕迹。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2. 7.11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7.12日的更新 沈卿下意识侧身躲开时恒湫要碰她嘴唇的手。 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但谁都不再是三五岁的小孩儿。 这动作还是有些亲密了。 “不是说让你等我过来?”时恒湫手插进西裤口袋,低头看沈卿。 “就是刚好碰到了点时机,”沈卿插科打诨,“自然而然就......” “就什么?”时恒湫哼笑一声,声音明显凉了点,“接吻吗?” 时恒湫的嗓音是那种小姑娘嘴里的低音炮。 配着他说话时总是冷冷的调子,总有点禁欲变态的感觉。 淮洲的雨无论怎么飘都不会飘得太大,但在室外站久了,头发上难免有一层湿雾。 沈卿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拿下来,抖了下塞进时恒湫的怀里:“没亲上。” 她手伸到时恒湫的面前,比了一个指节的距离:“还差这么点。” 时恒湫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在看到沈卿比的那个指节时再次冷了下去。 沈卿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时恒湫黑脸,总之搓着手臂边念叨着这天太冷,边绕过车头往副驾驶上上。 副驾驶的门被带上时发出“砰”一声轻响。 时恒湫下意识回身看了眼身后的洋楼。 也是奇怪,明明黑漆漆的一片,时恒湫却总觉得二楼的阳台好像有人在看他们。 - 两天后,在淮洲的戏院有一场苏州评弹。 沈卿和尚灵约了去看戏,没想到当天下午,沈卿被尚灵放了鸽子,更没想到的是独自来的沈卿能在这地方遇到季言礼。 戏院在中山南路的一个公园里,早前是几个戏班子的学校,后来学校搬走,这地方修修建建,搭了个新的戏院。 沈卿的票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了有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脚下停住时,正巧沈卿回了头。 微怔之后,沈卿马上反应过来,季言礼的位子大概在自己左手边。 这家戏院的位子,最中间两排是用帷幔搭成的一个个小“隔间”。 每个隔间多是两个位置,底座有些高的红木椅,以及两个椅子中间的方桌。 沈卿扫了眼季言礼身边:“一个人?” 季言礼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衫,手里拿的是门口发的折扇。 米色的扇纸被他拢起来,轻敲在自己另一个手的掌心。 “刚才是,”季言礼回,“但现在不是了。” 说着,季言礼用手上的折扇撩了沈卿这隔间的纱幔,欠身进去,坐在了沈卿右手边的椅子上。 “万一有人呢?”沈卿示意季言礼坐着的椅子。 季言礼把扇子扔到方桌上,端了茶,用茶盖撇开浮沫。 “你打电话的声音那么大,总不能怪别人听到。” 沈卿轻扬了下眉尾,想起来十几秒前自己确实在和尚灵通电话,控诉她放自己鸽子。 评弹是老调,现在看这些的人并不多,观众席上有一大半的位子都空着。 沈卿觉得季言礼貌似心情不错,不然也不会听曲的途中就评弹和昆曲的调子跟她聊了几句。 “那天回去,你哥怎么说?”季言礼把杯子放下,突然问起几天前的事。 沈卿手在膝盖上敲了敲,想了下回:“我哥让我别在外面乱亲野男人。” 话音落,换来季言礼两声低笑。 他左手手腕扣了块表,黑色的皮带,表盘有一圈很低调的碎钻。 沈卿觉得眼熟,几秒后想起来年初在一个秀场见过。 季家家业大,人丁却很单薄,到季言礼这一代,嫡系这脉就只有他一个人。 甚至于父母早逝,往上再数一辈,只有一个爷爷还在。 唯一剩下的老人常年住在淮洲近郊的某处宅屋,不大爱出门。 所以严格来讲,除了季家那颇多的旁支外,季言礼很多时候都是实打实的一个人。 “是骂你了,还是骂我了?”季言礼问。 沈卿口气无奈:“都骂了。” 戏院露天,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有戏班子的人送来了几盏秉烛灯。 沈卿把灯接过来时,听到身后的人说了句:“那我有点亏。” “事没做,却背了骂名。”季言礼低头喝茶。 “也不算吧,”沈卿坐回位置上,低头划了火柴去点灯,“毕竟是我先说我想的。” 沈卿偏头,被烛火染得发亮的双眸定定地看了季言礼两秒,弯着眼睛这么说。 “想什么?”季言礼笑意很淡,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远处的戏台上,回了这么一句。 沈卿避开这话题不答,几秒后突然俏皮地来了句:“想,怎么让你也喜欢我。” 她话说得实在太直白,让季言礼不得不收了落在戏台上的目光,看过来。 沈卿顶着他的眼神垂头,继续点下一盏灯,嘴里念叨:“这么惊讶干什么,我喜欢的很不明显?” 沈卿说这话时眼睛里的揶揄很重,让人一时有些分不清,她这话里的真意到底有几分。 一曲结束,散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季言礼在旁边小院有个饭局,两人间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道别就已经分道扬镳。 等季言礼吃过饭,和友人道了别,再从隔壁小院出来时,不期然的,再次遇到沈卿。 彼时季言礼坐着的车才刚开出去几米,一声短促而紧急的刹车声,季言礼的身形跟着往前倾了半分,紧接着是前座副驾驶上林行舟的声音。 “好像是沈卿。”他指的是引发这场事故的人。 季言礼放下手里的东西:“撞到了吗?” 回答的是司机:“没有,只是......” 话音未落,季言礼已经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沈卿身上的还是下午看戏的那身衣服,修身的格子长裙,侧腰的地方做了挖空的设计,露出一小节细腻的腰线 她坐倒在距车头两三米的地方,握着自己一条腿的脚踝。 老实说,这距离,怎么看怎么像碰瓷。 这条道并不是主干道,才铺不久的柏油看起来很新,路两旁的灯并不多,季言礼抄手站在车前,垂眸看仰头望过来的人。 “知道这是我的车吗?”季言礼俯身,两指并齐敲了下车头的位置。 “知道,”沈卿答得很坦然,“所以我才没起来,想讹你点钱。” 车灯从季言礼身后打过来,照在时卿身上,和季言礼的目光一样,注视着她。 两人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借着车灯的柔和光线,对视了几秒。 接着季言礼转身,往车后座走,像是要回到车上。 沈卿叹了口气,揉了揉又胀又疼的脚踝。 虽说碰瓷是真的,但崴了脚也是真的。 她抬眼瞄了下已经拉开车门那人的背影,想季言礼这人铁石心肠,这点小伎俩确实骗不到他。 沈卿再度叹气,摸了手机想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 然而号码还没拨出去,看到从季言礼的车上下来了两个人,司机和林行舟。 不知道季言礼说了什么,时卿看到林行舟侧眼看了自己一眼,随后一边打电话一边和司机绕到了车尾的马路边。 再接着季言礼俯身从车里抽了条毯子。 他几步走过来,用毯子裹着沈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露水气很重的夜晚,让男人的怀抱显得更加温暖。 季言礼抱着沈卿径直往副驾驶走。 沈卿微扬头,入目的是男人线条硬挺的侧脸。 “去哪儿?”她出声问了句。 “碰瓷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季言礼用膝盖拨开副驾驶的门,把沈卿放进去时说了句,“跟我去趟度假村。” 他语声淡淡,有种藏在斯文矜贵下的混。 沈卿看着季言礼弯腰帮她抽安全带。 “你自己?”沈卿问。 安全带的搭扣“咔哒”一声被扣上。 季言礼抬眸看向沈卿,一声很短促的笑之后,淡声:“说了那是三分钟前。” “现在还有你。”他说。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3. 7.12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7.13日的更新 淮洲近郊的一个度假区,往西是菩洛山,脚下临着缎带湖。 依山傍水的别墅,每一栋都是耗费了人力物力修的。 沈卿早前就听说过这地方,但等真到了才知道这是季家的。 前台早就接了林行舟的电话,在房间里备了跌打损伤的药。 穿过大厅,到视野最好的那栋房子,沈卿有听到细碎的言论——问老板抱的那个女人是谁。 进了房间,季言礼把沈卿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去了另外一个房间,拿了准备在那里的医药箱。 别墅在半山腰,客厅东面是一整面的落地窗,侧坐在沙发上往外看能看到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 “你们这个窗户敲开......”沈卿隔空指了下,问身后走过来的季言礼,“是不是能听到瀑布声。” 季言礼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想听吗?” “想听给你敲开。”他说。 他嗓音清淡,每句话都既像随口说的又像美色在前什么都乱答应的纣王。 不过下一刻,这人又换了副样子。 见沈卿看着药箱不动,他弯腰点了下箱子:“怎么,还让我伺候你?” 说完这话后敞腿坐在了茶几上,睇着沈卿,丝毫没有要动手帮她的样子。 沈卿脱掉鞋,把还肿着的脚踝搭在沙发上,翻开箱子拿药:“听说你在找泄漏季家账目,让季家在最近两年轻工业的交易市场上损失掉东南亚整个片区的人?” 季言礼没说话,微沉的眸子望着沈卿。 这临山的别墅一共三层,一楼的客厅尤其大,吊顶富丽堂皇的水晶灯刺得人眼睛疼。 女人垂眼摆弄手里的药瓶,不太熟练的动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 季言礼没答话,沈卿就接着说下去:“纺织连着石油,抢夺这片市场的人也可能要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这背后的东西,钢铁产业一直被管控在国家的手里,这人可能是想借这一下从中辟出灰色地带做点什么,东南亚人力便宜,他或许要的不是市场而是廉价的劳动力。” 沈卿望向季言礼,很确定道:“这些你肯定都已经想到了,但筛选出来的几个公司里,你并不能确定做这事的是哪一家。” “或者我能帮你剃掉一些选项?”沈卿说,“不如先从鼎晟集团的内部查起。” 硕大的房间,在沈卿一句两句话落下之后,险些有了回音。 “你倒是聪明,”季言礼把硌到沈卿的遥控器从沙发上捡起来,丢到一旁的茶几上:“哪儿来的消息。” 沈卿笑了:“作为沈家人我也有些人脉。” 看季言礼大约是赞同了自己的想法,沈卿把手里一直未拧开的药瓶递了过去。 “帮忙总要有来有往,”沈卿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脚踝,“我够不到。” 和本人的随意潇洒不同,季言礼眸色偏深,看人时总让人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沈卿也不急,顶着季言礼的视线河南济宁地等。 几秒后,接过去的药瓶被季言礼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微弯身,抄过沈卿的腿弯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沙发太矮,”季言礼道,“去床上涂。” 三层的别墅,最上面一层是阁楼。 一层除了偌大的客厅就只有一间卧室。 被放在柔软的床面上时,沈卿伸手摸到一侧的开关,打开了房间里的地灯。 原本只靠窗外月色照亮的屋子,登时被暖黄色的光线涌得温暖。 季言礼站在床的一侧,用纸巾垫在盖子上,扭开先前的那个药瓶。 他垂眸扫了眼靠在床头的人,眼睛里有戏谑:“开灯做什么?” 灯光晃眼,扰了本在月色里暧昧的气氛。 “太暗。”沈卿如实答。 跌打损伤的金疮药,要用手心焐热,再敷在伤处揉按一会儿。 季言礼看起来不像细致的人,没成想这事儿却做得挺好。 季言礼半坐在床沿,手抚在沈卿的脚踝上。 也不知道是光线还是女人本身肤质的原因,总之无论是看上去还是握起来,都细腻得让人想起来苏州锦缎。 两人坐得近,男人袖子蹭着沈卿裸.露出来的小臂,痒痒的感觉从她的四肢蔓延到后侧的脊椎。 季言礼用床头的湿毛巾擦掉手心里残留的药液。 毛巾扔回床头柜上时,他摘了表,又提着长袖衫的后领把上衣脱了下来。 “我去洗澡。”说完,他把衣服扔在床尾的软塌上,转身去了浴室。 沈卿正左右扭了扭肿得跟馒头似的的脚踝,检查季言礼的药涂得到不到位,闻言抬眸往浴室那处扫了眼。 抬眼的时间太短,只捕捉到男人的背影,和即将要关上浴室门时劲瘦有力的腰线。 浴室水声响起时,尚灵发来消息。 尚灵:[你在哪儿?] 沈卿左手还揉着脚踝,看清这行字时无奈一笑。 最近这问题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点。 沈卿:[季言礼这儿。] 尚灵:[他呢?] 沈卿:[在洗澡。] 半分钟后尚灵打电话过来:“再这样我真的要告诉你哥了。” 沈卿往床头靠了靠,很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你不是站在我这边?” 尚灵嘟囔:“我也可以站在时恒湫那边。” 沈卿失笑。 她抚了抚裙子,批判:“你怎么还墙头草?” 季言礼出来时,沈卿的电话早就挂了。 季言礼没穿上衣,黑色居家裤的抽绳也没系,两根,一长一短,搭在外面。 他用毛巾揉着头发,正站在几米外看着沈卿。 沈卿撑着床起来:“我也去洗个澡。” 她实在受不了在外面呆了一天,回来不洗澡就坐在床上。 沈卿坐在床边,伸脚去踢离得有些远的拖鞋。 然而脚刚碰到柔软的棉拖,身前突然被湿热的气息笼罩。 季言礼的头发连半干都算不上,还滴着水。 水珠从他的发丝掉落在沈卿的脖子上,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淌进衣服里。 沾着空调的冷气的水珠,微凉。 季言礼单手撑在床面,低头看着沈卿。 “等会儿,”他的声音仿佛也带了氤氲水汽,开玩笑的口吻,“先说说是怎么喜欢我的。”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4. 7.13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7.14日的更新 沈卿往后撤了撤身体,离开季言礼的“势力”范围。 刚滴进衣服的那滴水顺着肌肤一路下滑,带着一路湿溻溻的痕迹,悄无声息地消失。 沈卿对季言礼的话避而不答,反倒是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这别墅有几间房?” 声音娇而不媚,柔却不软,让人想到上好的青花瓷盏。 “这里一间,楼上一间,”季言礼条慢条斯理道,“你想睡哪间?” 说罢摸了沈卿身后的毛巾盖在自己发顶,直起身。 随着压迫在身前的气息被抽离,沈卿放松身体,扬手掩在唇边,打了个哈欠。 “你睡哪间?”她耸拉着眼皮,神情困倦。 季言礼拨了拨前额还湿着的刘海,斜倚在墙上:“楼上那间。” 沈卿拍了拍身下的床:“那我睡这个。” 季言礼从身后的软塌上捡了件衣服,套在身上,俯身想拿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然而刚拿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那银色的金属块又放了回去。 重新靠回墙上时,眼底的戏谑更为明显。 “不是说喜欢我?”男人问。 大概是刚洗过澡,被热气熏过的嗓音有种不同寻常的迷人。 沈卿微微笑,一手按着床面,一手扶在季言礼的胳膊上,站起来。 “对,”她答得很爽快,“但这种事,拉在手里的线总要松松紧紧才有意思。” “就比如——你现在不就会想,我为什么不想跟你睡一间?” 沈卿手指点在季言礼的胸前,顶着张纯得要死的脸,说了这么一句。 季言礼微垂眼,眸光拢着身前的人。 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的淡淡笑意,和几天前在林家茶庄以及下午看评弹时的样子别无二致,但沈卿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沈卿从浴室出来时,季言礼已经不在房内了。 既没有给她打招呼,也没有让应侍再送来什么东西,冷漠得仿佛这栋房子里并没有她这个人。 沈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吹风机,拿到浴室插上电时,倏然低头笑了一下。 她果然没有看错。 季言礼这人是个表面温和,其实内里冷得要死的......大尾巴狼。 楼上的人并不知道隔了一侧地板的人,此时正在边吹头发边吐槽他。 季言礼坐在落地窗边的软塌上,面前的矮脚茶几上放了瓶打开的酒,和装了酒的玻璃杯。 “明面上沈家的产业都在时恒湫手里,但实际上有一部分核心产业的控制权在沈卿那儿......”林行舟在电话里说。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在玻璃杯的杯沿,吩咐那端:“把最近鼎盛内部人员变更的消息发我一份。” ...... 沈卿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睁开眼睛,看到并不熟悉的天花板时,愣神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在季家的山庄。 沈卿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赖了会儿床,等十分钟后起床,去浴室洗漱完从卧室出来,发现季言礼果然已经不在了。 不过她本来就没报希望起来能看到他。 沈卿叫了客房服务,餐送过来的时候尚灵正好打来电话。 尚灵:“你还在季言礼那里?” 沈卿用汤匙舀着碗里的小馄饨,嗯了一声。 尚灵犹豫了一下:“他人呢?” 馄饨的味道做得好,但蟹黄汤包内里的馅有些腥。 沈卿挑剔地皱了皱眉,把刚咬了一小口的包子放下,回答尚灵:“走了。” “走了?”尚灵讶然,语调都提高了半分,“就这么走了?” 沈卿舀汤的手一顿,反应过来尚灵为什么惊讶。 她抽了纸巾擦嘴,好笑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来这儿睡了个觉。” “自己.....自己睡的吗?”尚灵问。 “对,自己睡的,”沈卿索性一次答完,“从昨天晚上洗完澡就没见过季言礼。” 尚灵松了一口气:“那没事了,我就是问问。” 和尚灵挂了电话,沈卿又打给总台,要了一套女式衣裙。 昨天那条裙子裙尾的地方被弄脏了,不过即使不脏,隔天也是要换衣服的。 沈卿报了尺码:“麻烦可以帮我在季家常去的制衣店拿一套衣服和鞋子吗。” “可以的,”那端女声温和,“请问您要什么款式和价位的?” “裙子就可以,”碗里的馄饨下了大半,沈卿放下勺子,“要最贵的。” “至于账,”沈卿笑了下,接着道:“记在你们老板身上。” 季家常去的制衣店,一条裙子的价格可能比顶奢的高定还要贵一些。 虽说季言礼走之前交代过,说01栋的女士要什么便给她什么,但当下的情况,代班的经理思来想去还是给季言礼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接到季言礼的私号上。 老宅的书房,季言礼正坐在桌后听林行舟汇报事情。 电话接通,经理简明扼要的说明了来意。 季言礼没抬头,手上翻着刚助理递上来的文件。 经理话音落,季言礼撩页的手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捏着页薄薄的纸:“让她记。” “好的,先生。”经理应下,正欲挂电话,却被季言礼喊住。 季言礼垂眸,接着看文件:“喊老板多带几套过去,让她挑条喜欢的。” 语毕,扣了电话。 林行舟衬衣西裤,站在书桌前两米远的地方。 饶是平日里话不多,此时也不免多问了句:“那位沈家的?” 季言礼点头,签了手上的文件,递给一旁等了有一会儿的助理。 助理接过,转身出了书房。 季言礼把笔扣上,看林行舟。 书房东侧是整面的通体玻璃,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整个书房敞亮。 “鼎盛内部人员的变动名单核实了吗?”季言礼问林行舟。 林行舟从手上的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一叠纸,走上前放在季言礼的桌子上。 季言礼看着手上的资料:“能确定是他吗?” “基本可以,”林行舟说,“但他现在在窦家手里,要找他可能要通过沈家的人脉,窦家和沈家交好,如果是沈家出面,很多事情都会好解决得多。” 林行舟皱眉,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我们这里其实也可以,只是要绕一下,多费些时间,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欠沈家这个人情......” 林行舟话说到一半时,季言礼脸上的情绪已经敛了去,此时他手上的笔抵着桌面转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声很沉,有些凉,虽听不出准确的情绪,但肯定不是愉悦的。 几秒后林行舟听到季言礼说。 “不,用沈家的关系。” 话音落季言礼转过来,对林行舟接着道:“晚上林家的家宴,帮我跟老爷子说一声,我再多带一个人过去。” 林行舟往前迈了半步,绷了绷唇,踌躇了两秒还是出声:“沈卿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季言礼打断他:“我知道。” 林行舟止住声音看季言礼。 季言礼抬头,两手交握,清瘦的腕骨从衬衣袖下露出来, “况且,”他笑了笑,接着说:“你以为她不知道我知道吗?” 片刻后,林行舟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季言礼从座位上起来,往窗边走,低头拨了个号码。 一分钟后,电话接通,听筒那端轻软的女声响起:“嗯?” “衣服好看吗?”季言礼反身靠在窗台上,颀长的身影被拉长印在棕红色的木地板上。 沈卿对着镜子看了眼:“还行。” “嗯,”季言礼撩着窗帘布,看向院子里开得甚好的海棠,“等下会有人再送去几套衣服。” 沈卿悠哉地吃了早饭,又换了衣服,正打算离开这而,冷不丁听季言礼这么说,放下了刚拿起的包。 “怎么说?”她尾音微挑。 倚在窗边的男人微低头,细碎的刘海在他的前额投下一小片阴影,米白色的衬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隽斯文。 “晚上有时间吗?”他声音里带了笑,慢条斯理,“想邀请你参加一个家宴。” 沈卿想了下时间,问道:“林家家宴?” 季言礼脚下换了重心:“嗯。” 沈卿把刚踩了一半的高跟鞋脱下来,正思考间,只听那面人又问了句。 “要不要卖我这个面子?”他语音拖沓,说的随意。 沈卿尾音上扬,调侃:“所有被邀请去的男人都一定要带女伴?” “也不是,”季言礼否认,他半张脸侧在阳光里,揭了那斯文劲儿的人竟笑得有点混。 他好听的声音散在此时书房的阳光里:“他们一半带的是家眷,一半带的是即将要成为家眷的女朋友。”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5. 7.14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7.15日的更新 晚上季言礼差人专门来接了沈卿,两人到林家时天边已经有了余晖。 清末一部分名门望族为躲避战乱,短暂地呆过海外,建国初带着无人参透的家产回来,一部分留在了首都荆北,而另一部分则盘踞江南的淮洲。 汝河林氏、崔郡裴氏、筠州沈氏、以及根基就在淮洲的季家......祖宅和产业多半都在这里。 林家靠做茶和纺织发的家,林家老爷子的生日,自然也还是在上次那个茶庄里。 沈卿穿了条淡蓝色的的长裙,裙摆的地方有湘绣的花纹,绣纹复杂,但颜色浅淡,没有任何的喧宾夺主更多的是清雅素净。 沈卿手搭在季言礼的手腕上,扶着他从车里出来。 她打眼扫了一下远处院子里的人:“今天来的人很多?” 季言礼回身关上车门:“就你看到的这些了。” 男人身上是件米白色的衬衣,衬衣的版型明明十分板正,但挽在肘间的袖口和领子上多解的那两颗扣子,总让人觉得无论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慵懒随意。 “走吗?”季言礼很自然地牵过沈卿垂在身侧的右手。 然而沈卿还未出声,下一秒身后便传来车声。 沈卿下意识侧头去看,入目的是熟悉的车牌。 “时恒湫?”季言礼这次的称谓没用“你哥”而是用了全名。 右手还被身边的男人包在温暖的掌心里。 沈卿不由得动了下手。 “嗯。”沈卿应声。 季言礼垂眸看了沈卿一眼,女人眼睫细密而长,鼻尖挺翘,是那种故意卖乖时很难让人扛得住的长相。 此时她正侧眸,很认真地望着那辆由远及近的黑色轿车。 季言礼松了手,斜倚在身旁的车身上,神情懒散:“你不知道时恒会来?” 沈卿摇了下头:“我来也没跟他说。” 季言礼转在手里的打火机停了下。 这语气有点像在为时恒湫解释。 黑色轿车停在他们车后两米远的地方,后车门被推开,时恒湫从车上下来。 男人穿了很薄的黑色长款风衣,鼻骨从山根处高耸,和季言礼这种笑里带刀,斯文痞混不一样,单单从长相看,时恒湫这人要阴郁狠厉得多。 早前就听说过时恒湫的外婆是前苏.联人。 没想到这四分之一的苏.联血统在时恒湫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 时恒湫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沈卿的身形微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在她刚被季言礼牵过的右手上落了落,紧接着极冷地瞟了眼季言礼。 季言礼淡笑着点了下头,回看过去。 但也只一秒,便偏开了视线。 他百无聊赖地靠向身后的车,目光落在身前女人的背影上。 裙子的后腰处做了镂空的设计,露出一段纤细的腰肢。 季言礼发觉沈卿好像很喜欢这种有小心思的衣服,昨天看评弹时的那条裙子也是。 他把转着的打火机塞进口袋,抬手用食指蹭了下沈卿露出的后腰。 略有些轻佻的动作,但因为季言礼碰得太轻,又让人觉得并没有任何调戏的意思。 “带子开了。”季言礼提醒道。 沈卿垂眸去扯腰间的绑带,等整理完衣服再抬头时,时恒湫已经不在原地了。 沈卿微楞了两秒。 “人都走了还看?”身后人声音淡淡。 两辆车并排停在林家老宅的院前,抬眼就能看到已经走进去的时恒湫。 沈卿转过身。 她和季言礼站得极近,身高优势,让身前的男人不得不垂了眸看她。 季言礼扫了眼沈卿腰间的系带:“你哥怎么不理你?” 沈卿犹豫了一下正想说话,被震动的手机打断。 她低头看了眼,时恒湫发来的。 [你怎么答应我的?] 沈卿盯着那行字极低地叹了声气,接着单手提了裙子转身:“我去找一下我哥。” 季言礼应了声,拇指压在屏幕上发消息,样子敷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卿也没大在意,往前几步,推了门,朝时恒湫的方向去。 林家老爷子信风水,宅子临湖。 时恒湫高挺的影子落在脚下的草地上,他背对着沈卿,眸光落在眼前翻了涟漪的湖。 “不给你发消息你不过来是不是?” 沈卿叹气:“我跟你说过的。” 时恒湫转过来:“我是不是也说过不行?” 沈卿把视线从湖面移开,望向时恒湫:“但一年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不是吗?” 风把时恒湫的风衣鼓起来,稍高的眉骨让他不说话时总是比常人多了几分冷意。 沈卿突然有点烦,她目光偏开,坚持道:“让我试试。” “他不会相信你的。”时恒湫往前半步,低声。 “我知道,”沈卿情绪下去,换了平静的语气,“但他相信不相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知道我想知道的。” 时恒湫咽了下嗓子:“你想怎么办,跟他谈恋爱吗,还是上.床?” 沈卿想了下:“如果有必要的话......” 时恒湫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沈卿?!” 时恒湫的眸色很深,握在沈卿小臂的手使的力气大了些,捏的她有点疼。 沈卿和他对视两秒,拍了拍时恒湫拽着她的手,安抚:“我有分寸。” “别担心,”沈卿拨开时恒湫的手,转头找了下季言礼,随后拿了一侧桌子上的包,“晚上我回去再说。” 手心里的温度撤去,时恒湫沉默地盯着脚下前那片空地。 片刻后,他从烟盒里磕出来一支烟,低头挡了风点上。 天色已沉,远处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收拢于天边。 烟尾猩红的光燃在昏沉的暮色里。 今天来的人不少,除了林家本家人,还有一些来往多的朋友和世家儿女。 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还是侄女,在看了时恒湫好几眼时,终于起身走了过来。 女孩儿活泼大方,短暂地交谈了几句后,大着胆子问了时恒湫一句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时恒湫把烟头捻灭,薄薄的眼皮抬了抬,落向远处,他声音微沉,“只有个妹妹。”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6. 7.15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7.16日的更新 沈卿往回折的途中接了尚灵的电话,电话挂了刚走到季言礼身边抽了椅子坐下来,身后便跟来一人落座在她另一侧的空位上。 敞亮的前厅,四五张桌子,多数人都没坐下,松松散散的位子,只他们这一处略显拥挤。 沈卿左右看了下,一边是季言礼,一边是时恒湫。 沈卿站在原地踌躇了两秒,在看到时恒湫甩给她的后脑勺时,放弃了让时恒湫换个位置的想法,抽开椅子坐了下来。 那端季言礼倒是像没事人似的,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时,视线在时恒湫的身上落了下,扬唇道了句:“沈小姐家教很严?” 沈卿没答话,时恒湫两指抵着玻璃杯的杯底往前推了推,淡笑一声:“不管的严点,怕被来历不明的男人拐走。” 时恒湫的语气明显不大好,季言礼面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扫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低头吃东西的沈卿。 女人右手执了一双木筷,正挑剔地拨着盘子里的芦笋。 眉微微皱着,模样却仍旧好看。 季言礼目光收回来时,忽的玩笑着道了句:“是要看的严点。” 有时恒湫在,沈卿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索性一直闷着头吃东西。 不过她胃小,没吃几口就饱了,无所事事间从身旁拎了一壶清酿,一边抱着喝一边听桌上的人闲聊。 沈时两家是世交,时恒湫三岁时父母去世,自此便养在沈家。 沈卿父母拿他当亲儿子对待,手里一多半的生意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沈家关系复杂,每一房之间盘根交错,自一年前沈家父母也意外逝世,这一代的二房只剩了沈卿开始,大家就都知道,可能相比家里那些人,沈卿更愿意相信时恒湫这个哥哥。 兄妹两人都没了父母,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世家子弟,多游手好闲,这一代长起来的,能把家里那点产业打理得更上一层楼的——季言礼算一个,帮沈家干活,还要看着时家不要后院起火的时恒湫算一个。 女孩子里面做得出众的,捡来挑去的看要数沈卿。 林老爷子对他们几个有颇多青睐,甚至吃饭的时候都坐在了他们这桌。 林老爷子的二女儿,也就是林行舟的母亲坐在老爷子的左手边,饭吃到一半时,忽然看向沈卿和季言礼,含笑着来了句:“前几天茶庄里的热闹我可听说了。” 她没明说是什么,但在座的几个都反应过来,一个还在上学的季家妹妹从饭碗里抬起头,往这侧好奇得瞟了眼:“二哥和沈家姐姐在谈恋爱吗?” 话落,时恒湫抬眸,不着痕迹地望了那侧一眼。 小姑娘没有察觉,一边扒饭一边小声感叹了一句:“沈家姐姐好漂亮。” 人年龄大了就爱说媒,林老爷子一听这茬,当即看了过来,摇着手里的扇子道:“我说今天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 老爷子折了扇子一点季言礼,佯装生气地对沈卿说:“你这姑娘我叫你你不来,他叫你你就过来?” 沈卿把手边的白瓷盅盖上,脸上扬了乖巧的笑:“怎么来不都是给爷爷祝寿?” 沈卿半起身,行了个漂亮的礼:“祝爷爷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您这生日我怎么也要再陪着过二三十年。” 老爷子被沈卿逗乐,扬着扇子直点她,说满桌子就她会说话。 这话茬完了老爷子又提起来刚刚的事儿:“卿卿今年也二十四了,有没有想过议个亲?” 季言礼正好放了筷子,抽了架子上的湿帕。 老爷子乐呵呵地望着季言礼:“要不就季家这小子?” 沈卿明显感觉时恒湫放在桌子上的手动了下,她手伸下去,在垂布的遮掩下按住时恒湫另一个手的手腕。 没成想,拉红线拉上头的老爷子把目光又转向了他们这侧。 老爷子脸上堆着笑,满面红光的问时恒湫:“恒湫觉得呢?”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7. 7.16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8. 7.18日的更新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时恒湫像是愣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东西,他垂眸看着手边的茶盏,没有说话。 老爷子不疑有他,以为时恒湫是工作太忙,才会在吃饭的时候走神。 “恒湫。”林老爷子又叫了一声。 沈卿的手从垂布下拿上来。 时恒湫把手边的那白瓷茶盏端起来,低头抿茶时说了句:“看卿卿自己的意思。” 离得太近,沈卿这小动作逃得了别人却没逃得了季言礼的眼睛。 他们这桌临着窗户,身后木质栏窗半敞,掠进来清凉的夏日夜风。 议亲那话题已经被岔开了,几个长辈正揪着刚说沈卿漂亮的小姑娘问她的学业。 季言礼把筷子放下,没抬眼,问身旁的沈卿:“你和你哥关系很好?” 沈卿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狐疑地看过去。 她觉得季言礼这话问得奇怪,在那个浑水一般的沈家,除了父母,她能相信的大概只有作为哥哥的时恒湫,不和时恒湫关系好难不成和他好? 不过......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显然不能这么回答。 她还要钓他,这么回岂不是自掘坟墓。 沈卿把身前的汤碗推开,正要说话,隔壁时恒湫突然出了声:“不和自家人关系好,难不成和你好?” 男人声音很冷,和着陶瓷碗壁相撞的声音更多了些嘲讽。 沈卿:...... 就,还不如让她自己说。 沈卿轻闭了下眼睛,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和时恒湫坐一起。 她侧眸瞪了时恒湫一眼,时恒湫跟没看见一样,眼睛都不带眨的,抬手把自己那碗还热着的馄饨推给了她。 几分钟前刚上的,每人一份,沈卿那只碗里的却已经吃完了。 巴掌大的小碗,一共五枚,皮薄到几乎半透明,馅料用的有虾仁和鲅鱼。 季言礼的视线在沈卿那只空掉的碗上落了落。 早上度假村那边的人打过来电话时,特意说过,说沈家小姐对度假区的早餐有几条意见要转达——汤包里的蟹肉老,鸭血汤的鸭血太腥、配米糕的桂花酱不仅香味太重也太甜,唯独小馄饨做得还算不错,但如果里面能加鲅鱼就更好了。 说到最后经理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大概是也没见过这样又讲礼貌又挑剔的客人。 季言礼把用过的帕子对折,放在右手边,被时恒湫三番两次的怼,笑也凉了点:“又不是亲哥,能好到哪儿?” “那也比外人......”时恒湫的话被沈卿起身的动作打断。 与此同时,季言礼也掀了眼皮,抬眼望向突然站起来的时卿。 沈卿右手拖着托盘,左右看了一下两人,解释:“我去拿蛋糕。” 说完施施然地转身,往一旁酒架去了。 那背影不带一丝留恋,仿佛在说——我走了,你们吵吧。 季言礼转回视线,把手上的帕子丢在桌子上,两秒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而轻的笑声。 晚饭后几个小辈打牌,非拽着季言礼当裁判。 也不知道打个麻将,有什么好找裁判的。 入了夜,晚风散去傍晚的潮热,更凉了些。 季言礼倚在藤椅里,右手边的紫砂壶里泡了野生的庐山云雾,他神情恹恹,望着几米外正在打牌的小辈。 林行舟从远处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 “查出来了,”林行舟说,“泄露账单那人七月底办了去瑞士的签证,但被沈家拦下来,强行按在了鼎盛。” 林行舟话只说了一半,但一旁的林洋也听懂了,他诧异地看着季言礼:“沈卿给你下了个套,让你想找人的话只能通过她?” 季言礼手上的扇子在腿上敲了敲,支着太阳穴听那几个小辈为了一张牌拌嘴。 林洋看季言礼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季言礼没回答。 林行舟面无表情地朝着季言礼继续汇报:“已经按您说的把鼎盛所有有问题的账目递交了相关部门,季家在鼎盛几个重要项目上的投资也撤了出来,鼎盛内部资金链断掉出现巨大缺口,如果没办法在半个月内填补亏空或者找到新的投资,鼎盛旗下的三家公司都面临破产的风险,包括作为鼎盛根基的盛意酒店。” 林洋整个人都听楞了,张着嘴看季言礼:“这么狠吗......” 季言礼模样懒散得不能再懒散的靠在躺椅里,唇角一直挂着很淡的笑,一点都不像别人惹了他,他就把对方一锅端了从整个市场里扔出去的那个人。 “事情做错了,就应该知道有后果,”季言礼用手上的扇子轻敲自己的膝盖,“不然当我做慈善吗?” 林洋一滞,在心里暗叹了两句幸好惹到季言礼的不是自己, 不过转瞬他又想起来:“鼎盛的那几个项目里不是也有沈家的钱,你把鼎盛捏了,不是就也捏了沈卿的命根子?” 林行舟瞟林洋一眼,继续说:“沈家的股价会跌几天,其它几房的人闹起来,沈卿手里的权怕是要被剥出去一大部分。” 季言礼耸拉着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太在意。 他捡了脚边的木条,往远处的壶里投,接连两根,挤进陶罐狭窄的口里。 林洋看着季言礼的动作,嘴唇蠕动了两下,想替沈卿求情,又怕引火上身,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认怂地闭上了自己那张嘴。 他认识季言礼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想让他怜香惜玉,怕是不太可能。 林洋双手交握,无奈望天,只能帮沈卿祈祷,但求多福。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8. 7.18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7.20日的更新 和林行舟预估的一样,从第二天开始,沈家股价爆跌了三天。 林行舟在打给季言礼的电话里说,沈家大房的人不知道已经闹了几次,今天上午才组织开过董事会,要剥沈卿的权。 沈卿的爷爷偏心大房这一家,去世之前把手上矿山、房产、庄园都留给了大房,给二房只留了一些需要打理,出力又不讨好的公司。 但大房觉得这些公司太赚钱,自沈卿父母去世,闹了好几次要分一杯羹,不过都被沈卿驳回了,这次是掺着鼎盛的事儿,一方面他们有了由头让董事会罢了沈卿的职,另一方面沈卿帮鼎盛擦屁股焦头烂额,没工夫收拾他们,给了可乘之机。 林行舟给季言礼说这事的时候,季言礼正站在老宅后院的池塘前喂他的王八。 这人是典型的鱼养烦了,才要整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养养。 林行舟说完没走,反倒是顿了顿,一副还有话说的样子。 季言礼掀了眼皮看过来:“怎么?” “今天晚上的电影节沈卿也去,好像是和几个娱乐公司的老总谈融资的事情。”林行舟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帮帮她?” 季言礼把手里剩下的饵料一股脑全倒在了池塘里,把袋子递给身边的阿姨,转身路过林行舟时,说了句:“我看起来很好心?” 林行舟跟上去,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以为她不一样。” 毕竟这么几年,他还没见山庄1栋的那个房子住过别的什么人。 “你前两天不是还和她一起参加了我爷爷的寿宴。”林行舟又补了一句。 季言礼翻了摊在腿上的电脑看报表。 “就这几家公司的老板,”林行舟把手上的平板递过去,“听说窦家这个一直有意和沈家联姻。” 林行舟拿着平板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眼看季言礼没有接的意思,林行舟正准备把平板收回去,没成想视线一直黏在电脑屏幕的人侧了下眼,目光在那照片上落了下。 季言礼问:“窦家谁?” “长房的大哥。”林行舟回答。 季言礼转回头,手指敲在键盘上,轻嗤了一下:“他比沈卿大了十岁都不止。” 林行舟哦了下,直肠子道:“现在好多小姑娘就是喜欢比自己大十几岁的。” 话落,季言礼看了他一眼。 林行舟脸上茫然,回看过去:“怎么了?” 季言礼把茶几上碍事的饵料扔开,垂眸回邮件:“没事。” - 带点慈善性质的电影节,来的除了演艺圈的那些人,还有许多不常露面的集团老板。 内场的位子被分成东西两个部分,西侧坐的是演员流量,东侧坐的则是商界的这些人。 沈卿右手带着银白色的腕带,坐在第七排的位置上。 位子前面是五六米宽的过道,作为前场和中场的分界线。 助理余曼五分钟前发来了最后一版估算,将和鼎盛有联系的两个项目的亏损值精确到了万位。 两个项目,一个涉及地产,一个涉及影视,哪个都是投钱多,风险大,一旦终止就亏到了太平洋的买卖。 沈卿一边看估值一边在心里把季言礼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以为下套这事儿就算被季言礼看出来,他顶多也就是整整鼎盛,没想到......他还真是谁的死活都不顾忌,把她也往下拽了个彻底。 先前听尚灵说,季言礼家后池子里养了好几只王八。 什么人就会养什么宠物,沈卿愤恨地想。 “这位置有人吗?”头顶响起一道清润磁性的男声。 沈卿抬头,看到隔壁位置前站着的季言礼。 他好像真的不是很喜欢穿正装,即使这种场合,仍旧没穿大多数人穿的西装,一件很薄的黑色衬衣,挽了一半的袖子露着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小臂内侧青筋微微凸起,右手抄在西装裤的口袋,手腕戴了支银色宽链的表。 手上的表和第一次见他那回的差不多,好像是同款不同颜色。 沈卿最近两天对季言礼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此刻不禁在心里再次吐槽,几百万的秀款,一买就是两支。 果然,黑心的人最能赚钱。 “没有人,”沈卿冲季言礼盈盈一笑,“但我不想挨着你坐。” 季言礼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在紧邻着沈卿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沈卿直勾勾地盯着季言礼,无语地笑了一声,托着电脑起身就要换位子,然而裙子太长,托了电脑就没手提裙子,沈卿只能用高跟鞋踢了下,把碍事的裙摆甩在身后,紧接着抬脚准备往右侧走。 季言礼拉住她,无奈的口吻:“你慢点。” 沈卿转身,美眸一瞪:“你管我慢点还是快点?” 季言礼没答沈卿这话,右手托着她的手臂,弯腰帮她把挂在鞋跟上的裙尾扯了下来。 随后又抬手接过沈卿手里的电脑,示意她高跟鞋上已经松掉的绑带:“先把鞋子穿好。” 沈卿身上是条斜肩的水红色长裙,裙摆从左至右拉长,露着一侧纤细嫩白的小腿。 脚上穿了双系带的银色高跟鞋,跟芭蕾舞鞋一样的绑带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的位置,此刻左脚的系带松了一半,晃荡在小腿上。 沈卿没撒出来的气还在心口梗着,现在整个一逆反心理,看见季言礼眼睛都想喷火,更别说听他的话了。 但脚上的鞋子确实松了,不系也没办法走。 她被气得头疼,垂手站在原地,一时没动也没挪步子。 大概是见的这么几次,头回看到沈卿这表情,坐着的人在跟她对视了几秒后,忽然侧脸低笑一声,接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半蹲在沈卿身前勾了垂在她小腿的带子。 季言礼把两根细带并齐绕在沈卿的脚踝,往上,在她的小腿后系了个蝴蝶结。 “你那么摆我一道,我报复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 “没问题,淮洲财神爷。”沈卿阴阳怪气。 季言礼还半跪在地上,右臂搭在自己屈起的那条腿上,仰首看沈卿,调侃的:“财神爷给你投点钱,帮你渡过难关?” 沈卿坐回原先的位置,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下唇:“不食嗟来之食,谢谢。” 临近开场,身边的空位陆陆续续都填上了人。 清淮电影节算是影视圈里年中的盛宴,来的人多,氛围也更轻松,开场有约定俗成的kiss time环节,导播一般会切真夫妻或者是被拍了但还没官宣的暧昧情侣。 但毕竟就是个暖场,这吻接不接全凭大家自愿。 此时最前方大屏幕上的画面匆匆闪着,看样子是导播在选择最“心仪”的对象。 沈卿涂了晶亮的桃红色唇釉,做起表情来十足生动,且生动的漂亮。 季言礼转了下腕上的表,在她身边坐下:“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电脑被季言礼放在了另一侧,难得空闲这么几分钟,沈卿目光撩向远处台子下的工作人员,语气又冷又刻薄:“你是脾气不大,你屁股后面没欠二十几亿的账。” 这声讽刺把季言礼逗笑了,他垂眸转着腕上的表,神情愉悦。 沈卿斜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病,被怼这么开心。 她侧身,胳膊越过季言礼,想拿他身后的电脑。 季言礼捉住沈卿的手腕:“干什么?” “赚钱,”沈卿瞪他,“再不赚钱就要喝西北风流落街头了。” 季言礼侧眼扫了下远方还在闪烁的大屏幕,再看回来时忽得问沈卿:“资金周转的事儿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卿被季言礼握着的手腕还搭在他身后,俩人离得太近,季言礼垂眼就能看到她娇软的唇。 “融资,贷款,卖房子、联姻,什么办法不是办法,”吴侬软语的女声,连冷哼的调子都能让人骨头酥一半,“怎么,您还有空关心我呢?” 说到这儿,沈卿突然想起来。 她仰脸,往前凑近了些,刚脸上那副横眉竖眼的表情撤下去,换了温软讨好的神情:“要不你跟我曝光个恋情什么的?股价应该比跟窦家联姻涨的更快。” 她语调低软,打商量的语气。 季言礼挑了下眉,声音低醇好听,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不近人情:“我凭什么?” “小气鬼。”沈卿松了捏在季言礼领口的手,瞥眼骂道。 季言礼欣赏着沈卿川剧变脸似的表情,忽然想起林洋说的,沈卿打小时候犯错就没人舍得打她这话。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既卖的一手好乖,又实在气人。 季言礼眼神从沈卿潋滟的唇上撩过,手压在她的背脊把她重新捞回来:“怎么这么没耐心?再多问一遍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虽说有插科打诨的成分,但沈卿的话真的没说错,当下除了直接到账一大笔资金外,能让股价回升的最好办法就是世家联姻,而就联姻对象来说,季言礼显然比窦家那个大哥强太多。 沈卿按着座椅,前倾了身体望着季言礼的眼睛,笑得又纯又乖:“那你愿意吗?” 等了有几秒,季言礼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沈卿倒也不是很在意,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季言礼的婚事对季家来说有多重要她还是知道的。 “再问一遍你也没答应不是吗?”沈卿嗔了一声,往后仰着,想要重新靠回座椅上。 然而下一秒,季言礼突然托了她的侧脸,很轻地吻下来。 眼前忽然暗下来,唇被含住,因为太过惊讶,沈卿下意识短暂地屏了呼吸。 仿似冷杉似清冽的味道蓦地笼在周身,沈卿眨了下眼睛,看到男人垂下眼后不密却长的眼睫。 沈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内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周围接连不断地响起很低的惊讶声。 沈卿不由得轻挣了下。 扣在她腰后的手上移,抵着她的背脊按向他,随后偏了偏头,短暂的撤离后,再次换了个角度落下来,用唇摩挲她的唇角。 “别动,拍着呢。”季言礼声音微哑。 紧接着沈卿听到主持人略带调侃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内场。 “看来季沈两家好事将近了。” 十几秒前晃荡的镜头终于停住,最先看到大屏幕里季言礼和沈卿面貌的人都怔了下,往年kiss time这项极富娱乐性质的活动多数给的是圈内的明星,偶尔也有恶趣味的时候,照一下商界夫妇,但从未有过......找上世家子弟的先例。 几个家族背景太深,一般没什么人会拿他们调侃。 所以其实这镜头停在季言礼和沈卿两人这儿纯属是个意外,后台机器故障,画面出现了卡顿。 导播正准备让人切出去,没想到画面里的两人耳语了几句后,扫了眼镜头的季言礼捏着沈卿的下巴轻柔地吻了下去。 两张极为出众的脸,沈卿被季言礼有意识地侧挡着,让人看不清他们接吻的细节。 但仅凭托在侧脸的清瘦腕骨,稍显凌乱的长发,以及微沉的宽阔肩膀和轻抵的鼻尖,让人不难想象到那隐在阴影下的,是一个怎样让人呼吸微乱的吻。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9. 7.20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7.22日的更新 沈卿后脑抵在椅背,鼻尖尽是男人身上清淡的木质香水味。 她能感觉到,碍于镜头的原因,季言礼并没有吻很深,但高挺的鼻骨压在她的颊边,被轻吮唇瓣时,沈卿承认,有时刹那的心动好像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当然,她说的是那种见色起意,对肉.体的心动。 季言礼唇偏开时,镜头还没转走,他用身影挡着沈卿,抬手帮她把唇边并不明显的水渍抹掉,而后才撤开了身体。 内场的光线早就暗了下来,明亮的射灯灯光把远处的红毯照的明亮,主持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在cue刚下了车,沿着红毯走过来的第一位明星。 但场内观众的注意力好像并没有被完全拉过去,频频朝季言礼和沈卿这侧转头,探究的目光和惊叹疑惑的低语声很难让人忽视。 不过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即使对在场这些每年动辄就几亿收入的人来说,也照样会对难得一见的事好奇。 沈卿拨了拨垂在肩前的头发,斜眼看了下一旁的季言礼。 男人像刚刚的事情没发生一样,正支着下巴看远处红毯上发言的人——一个最近爆红的流量小生。 刚二十的年纪,长得细皮嫩肉。 沈卿垂眸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远处那台子上的人说不定比自己的腰肢还要软一点。 娱乐圈里的这点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最近这男孩儿风头正盛,谁多看他两眼都会被误以为要当他的下个金主,没这意思的避他都来不及,偏季言礼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转着手里的腕带,看那男孩儿看得仔细。 但他眉宇间透露出来的懒怠,又让人觉得他并没有认真看什么东西,或许只是目光落在那处罢了。 沈卿收了视线,换了扶着后颈改成半撑太阳穴的姿势,很认真地思考怎么利用刚和季言礼的镜头炒新闻把自家的股价拉回来。 想了有一会儿,正打算联系助理,忽然听到一旁的季言礼问她:“你手机呢?” 沈卿随手扬了下:“这儿。” 季言礼伸手,把手机从沈卿手里抽走,低头正打算往里面输什么,看到锁着的屏幕又把手机扬起来,问了句:“密码?” 沈卿正翘着腿轻颠脚上的高跟鞋,闻言报了几个简单的数字。 季言礼靠在座椅里,右手拿着沈卿的手机,拇指在上面敲了几个键。 他睫毛微垂,很简单的动作,仍旧带点疏离懒散的样子。 有一瞬间,沈卿甚至觉得季言礼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点厌世。 季言礼用沈卿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接着挂断把手机倒了手递回来,缓声道:“晚会儿让段浩联系你,要发什么新闻跟他说,他会安排宣发部配合。” 沈卿晃荡着高跟鞋的脚顿了下,抬头看过来。 老实讲季言礼今天晚上能“帮”她已经出乎她的预料,还要配合发新闻...... 沈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盯着季言礼看了两秒,唇角弯了下,眼神意味不明:“这么好的吗?” 她拖长了声音,这句话悠悠然的说得很慢,像疑问又像调情。 季言礼把手机放到一边,扫了沈卿一眼后,重新望向远处的红毯。 红毯上的明星已经换了两波,现在站在主持人身旁的是一位年近七十,德艺双馨的老演员。 然而季言礼的看向他的眼神跟几分钟前看那个流量鲜肉的一样“深情”。 沈卿半抬了一下眉,再次在心里给季言礼下定义。 越是温和的人越冷,多情的人最薄情。 季言礼望着远处嘴巴一张一合竭力调动气氛的主持人,温声:“我让段浩以个人的名义给你转了十个亿,帮你进行资金周转。” 沈卿拎了拎左肩的布料,随口问:“那能不还吗?” 季言礼笑了,偏头看向她,浅声道:“你随意。” 沈卿也笑,抚了抚自己的裙角,得寸进尺:“那我可不还了。” 片刻后,季言礼嗯了一声,视线转回去接着看表演。 主持人正在cue两个爱豆转演员的流量唱歌,你别说术业有专攻,这俩人虽然演戏一般,嗓音条件却一个赛一个的好。 沈卿这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想怎么说怎么说,既不会收着更不会委屈自己。 “不还你多亏啊,不然我们谈个恋爱吧,”沈卿把散落的头发挂在耳后,她目光还黏在前方的舞台上,一边说还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两个小男孩儿歌唱得确实好,“给女朋友钱,听起来就没那么亏了。” 季言礼修长的手指敲在一侧的扶手,没第一时间答话。 沈卿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怀疑季言礼根本就没听她在说什么。 夹杂了戏腔的流行乐,出乎人意料的好听。 曲子临近结尾,沈卿偏头跟季言礼探讨这戏腔的调子取的是哪个戏种。 “黄梅戏吗还是......”沈卿轻皱眉,犹疑着。 “谈恋爱多没意思,”季言礼忽然打断沈卿,答的是她一分钟前问的那句。 他侧眼看向沈卿,眸色沉沉,微眯着眼睛的神情慵懒散漫。 “结婚吗?”他问。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0. 7.22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7.24日的更新 沈卿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总之真正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时,她已经和季言礼拿着两个小红本从民政局走了出来。 两天前的电影节,关于季言礼结婚的提议,她甚至没犹豫过两秒就答应了下来。 沈卿最初的想法只是恋爱,没想到一步到位,直接结了婚,这倒是比预想的更合她的心意。 所以从客观来讲,她真的没什么理由要拒绝。 至于季言礼为什么要和她结婚,这就不是沈卿需要考虑的了, 她惯来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和缘由。 不过棘手的是......沈卿垂眼看了下亮起的手机。 数不清这是时恒湫在这两天时间里打来的第几个电话了,但沈卿一个都没有接。 电影节的第二天季沈两家曝了恋爱的消息,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上午宣布了婚讯。 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时恒湫不在国内,几天前飞去瑞士谈一个并购案,签证出了些问题,没能及时回来。 沈卿看了眼日期,走之前时恒湫说是今天下午回淮洲来着,这会儿可能飞机刚落地。 沈卿按了按眉心,有点头痛,她还没想好怎么跟时恒湫交代。 季言礼帮沈卿打开车门,回头看她:“回你那里收拾东西?” 沈卿注意力在别处,没注意他说什么,“嗯?”了一声,走过来。 季言礼右手按在车门的扶手上:“不然我住你那儿?”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自然,让沈卿都下意识反应了一下。 沈卿把还在震的手机放进包里,微弯腰,钻进车后座。 季言礼帮沈卿关上门,从车尾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 “清淮苑28号。”季言礼从手边的架子里抽了平板,对前座的司机道。 季言礼报的是沈卿的住址。 从这个地方开过去,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 沈卿正从包里摸了手机,低头看尚灵发的消息。 尚灵:[......你是真不怕你哥弄死你] 沈卿正琢磨着怎么回,那端尚灵又发了一句。 尚灵:[时恒湫回来会发疯吧。] 尚灵:[毕竟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家和季家...] 尚灵的话没说明白,但沈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沈卿:[就是没搞清楚才要和季言礼在一起。] 沈卿:[已经试过了,只靠我和我哥查不出来。] 尚灵大概是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沈卿口中的事儿对她而言有多重要,那端尚灵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尚灵:[季言礼究竟为什么和你结婚?] 进入九月,淮洲的天气从上周转凉,连绵的阴雨不断。 沈卿这侧的车窗降了一半,清凉的细雨飘进来,沾湿了沈卿的发丝。 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向后的行道树上,突然想到半个小时前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证件往外走时季言礼说的话。 他当时正弯腰扶了一个撞到自己的小姑娘,头都没抬,带了笑的声音对身后的沈卿说了句“过得不好再离”。 浑不在意的语气,也说的实在太随意,让沈卿觉得...... 沈卿把窗子升上去,眼神重新落在屏幕上时唇很淡地勾了下,回尚灵。 沈卿:[可能是觉得生活太无聊,想找点乐子吧。] 回完消息,沈卿扣了手机,不经意间往右侧的一瞥,却轻顿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浊云满布的天太过阴沉,窗外雨丝飘打,抵着窗框阖眼的男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有些孤独。 沈卿视线停了停,两秒后,转开。 她食指在手机的侧面点了两下,再低头时给尚灵多回了一条。 沈卿:[或者是想找人陪。] - 时恒湫的飞机半个小时前落地淮洲,此时刚跟着助理走到停车场。 时恒湫从助理罗岩手里拿过车钥匙,往前两步去拉驾驶座的门,吩咐他:“你帮我把行李送回家。” 沈煜辞作为时恒湫的多年好友,为了来接时恒湫跟别人换了班,刚从医院过来。 他闻言追上去,拉住时恒湫的胳膊:“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不先回家去哪?” “去清淮苑一趟,看她在不在家。”时恒湫拨开沈煜辞的手,抽身上了车。 沈煜辞无奈,绕过车头,在时恒湫发动车子之前上了副驾。 车从机场开出去,径直上了绕城高速。 机场和沈卿住的地方整个一大调角,不堵车都要走一个多小时。 沈煜辞瞟了眼仪表盘上飙到了一百二的车速,手拉上车顶的扶手:“你这疲劳驾驶,要是撞了能不能赔我命?” 时恒湫往左打了下方向盘,轰着油门超了前面的卡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高耸的鼻骨和冷硬的侧脸线条让他整个人比往日里看起来更凌冽些。 “你别这么吓人行不行,”沈煜辞再度扫了下仪表盘,试图说服时恒湫,“超速是要罚款的。” 时恒湫声线沉而凉,是那种只听声音都会觉得有一丝冷气从背脊爬过的料峭:“怕死下去。” 沈煜辞觉得自己先前对时恒湫的评价没错。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估计也就是在沈卿面前掩饰的好,才没能让沈卿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沈煜辞自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劝的住时恒湫,想了想,干脆反其道而行,火上浇油—— “你说这个时候,他们证应该领完了吧。” 沈煜辞拍了拍裤脚:“沈卿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的住她。” 临近六点,天还没完全黑,远处一抹泛着橙色的霞光从簇拥的云朵里挤出来。 然而尽管霞光温暖,驾驶位上单手抵着方向盘的人却依旧脸颊冰冷。 甚至是在沈煜辞问出这句话后,他眼睛里的温度再次降了些。 几秒后,时恒湫降了车窗,左臂支上窗框,眸色里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到清淮苑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按了几声门铃没人应,时恒湫直接输了房门的密码,“嘀——”一声之后他推门进去。 卧室的衣柜有一面已经空了,常用的东西也不在,一切的痕迹都告诉此刻站在房间里的时恒湫——房子的主人应该是趁他这两天不在搬了个家。 沈煜辞跟着时恒湫从沈卿的住处出来,又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从小区里开出来往右手边的快速路上拐。 开了免提的手机被时恒湫扔在中控台上,不知疲倦地传来“嘀——嘀”的声响。 沈煜辞不用看,都知道这电话是拨给谁的。 接连打了三四个,还是没有人接。 沈煜辞看了眼时恒湫沉得不能再沉的脸色,又望了下前方不知尽头的快速路。 “你这是要去哪儿?” 时恒湫没回答,只是沿着路一直往前开。 开出去了大概两公里,时恒湫突然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已经到四环的快速路,不仅没个人影,甚至连路灯都是一侧有一侧没有。 时恒湫身上还穿着下飞机时的黑色风衣,里面是同样颜色的长袖衫。 他把中控台上的手机捡过来挂断,重新拨了一个过去。 “沈卿不会接的,她就是想避几天风头,等你气消了再见你。”沈煜辞虽然姓沈,但其实是裴家人。 远处亮着的路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投下一个橘黄色的三角。 “想避几天?”时恒湫望着那处,突然道,“等孩子都出生了告诉我一声我当舅舅了吗?” 沈煜辞安慰:“也不至于。” 他话音未落被时恒湫冷笑着打断。 “不至于?”时恒湫轻笑一声,声音沉沉,“她什么做不出来。” 沈煜辞被噎了一下,但想了想沈卿做过的事儿,又觉得时恒湫这话说得没错。 不过时恒湫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他妹妹,毕竟在很多事上,他比沈卿还要再狠一点。 时恒湫左臂架在窗框,伸出去的手屈指扣在车门,沉默地盯着远处的光晕半晌,片刻后,按了控制键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你下车。”对沈煜辞说。 沈煜辞有些莫名其妙,推了车门跨下车的时候问了句:“什么意思。” 时恒湫隔着车窗把还响着的手机抛给沈煜辞,抬手挂了挡:“你等会儿打给沈卿。” 沈煜辞刚想说“我打她也不会见你”,手里的手机却响了下,他接起来,是医院的电话。 沈煜辞下意识背过身,给同事交代病患的情况。 上午刚做过手术的患者,术后有一些不良反应。 “再疼的话你给他上个止痛棒......” 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车狠刮过沥青地的声音,随之是“砰”一声巨响。 沈煜辞猛地转身,紧接着便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低骂。 几秒前还停在他身边的黑色轿车已经撞在了不远处的中央隔离带上,前车盖凹进去一大块,已然冒了烟。 沈煜辞不顾那端同事的问话,提步跑过去,嘴上骂道:“时恒湫,你他妈疯了?!”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1. 7.24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2. 7.25日的更新 沈煜辞打来电话的时候沈卿和季言礼刚到季家的老宅。 季家的传统,只有长房一脉才可以住在祖宅。 有几十间厢房,假山流水,让人艳羡的宅院其实颇为冷清。 季父十年前去世,季母也一直病重住在荆北的疗养院,所以这偌大的院子长年累月的也就季言礼一个人。 沈卿突然理解了季言礼为什么会在这里养王八。 人太闷了,就会干些稀奇古怪不为常人所理解的事情。 管事的阿姨帮沈卿把行李箱提进去时,季言礼在她身后道了句:“这边的房子年代久了,华元府有套别墅还在收拾,下周可以搬去那边。” 华元府在淮洲的高新区,临着去年才挖完竣工的如意湖。 作为季家的产业,华元府在高级别墅区的最里面给季言礼留了一套独栋,无论是环境还是私密性都很好。 沈卿点了头,接起手边的电话,再接着脸色便倏然沉下来。 “我马上过去。”沈卿捡起椅子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跑,被站在一侧的季言礼伸手逮住。 季言礼皱眉看她:“怎么了?” 沈卿反手抓住他,来不及多解释:“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我哥出车祸了。” 沈卿和季言礼赶到医院时时恒湫还没醒。 沈煜辞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在心里把时恒湫骂了百八十遍。 安全气囊都撞出来了,这人是真不怕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一道浅白色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 沈卿几步跑到沈煜辞面前,气息不稳,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怎么回事??” “你别急,”沈煜辞安慰道,“不严重,只是颅内轻微出血,晚会儿就会醒......” “颅内出血还不严重?!”沈卿打断沈煜辞,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其它地方呢?其它地方有事吗?” 季言礼站在沈卿身后,目光从沈煜辞脸上转到沈卿的背影,随后接电话的同时抬手帮沈卿把滑下肩头的外衫提了上去。 沈煜辞拦住沈卿要拉房门的手:“等下再进去,医生还在里面。” 沈卿皱眉,隔着玻璃望向病房里的人。 沈煜辞拍了她的肩,宽慰:“真的没有大碍,我就是专门给人看脑子的,你相信我。” 一旁的季言礼挂了电话走过来,轻握住沈卿的胳膊想把她往身边的椅子上带:“我刚跟主任通过电话,人没事。” “坐着等会儿。”季言礼说。 沈卿站在窗户前,眼神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病床上的人。 她把季言礼的手隔开,轻声道:“我在这儿等就可以。” 背对病房的椅子没办法看到里面。 沈卿不想去。 季言礼的目光在沈卿脸上落了落,是很平静的侧脸,但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明显被抓走的全部注意力,能很轻易地让人感觉到她有多担心房间里面的那个人。 一旁的沈煜辞刚接了电话,跟两人示意要离开一会儿。 季言礼看了眼很显然没听到这话的沈卿,对沈煜辞点了下头。 住院部八层的单人病房,往来没有什么人,沈煜辞离开后,这病房外的走廊上只站了沈卿和季言礼两个。 季言礼接连接了两个助理打来的电话。 空旷的走样响起低低的男声。 “有点事,晚上应酬推了。” “会也推到明天。” 站在窗前的人放下抱臂的手,终于舍得分出些精力,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 沈卿眉宇还未完全舒展,脸上表情很淡:“你去忙你的事吧。” 季言礼没答,收了手机走过来,和沈卿并肩看向病房里面:“时恒湫是什么时候被养在你家的?” 沈卿把刚沈煜辞拿的水分给了季言礼一瓶:“三岁。” “我当时才七八个月大,妈爸有事出国,把我在时家放了几天,”沈卿喝了口水,徐徐地讲着这陈年往事,“仇家追杀导致的车祸,我当时在车上,他爸妈在临死之前把我保了下来。” 季言礼单手撑着台子:“时家自己的仇人,保你是应该的。” 沈卿垂眸,凝神想了下,语调有点沉:“但不是因为我的话,他母亲有机会活下来的。” 季言礼偏头看向沈卿,她身上还穿着今天下午领证时的白衬衣和米色长裙。 很温柔的打扮。 但几次接触下来,季言礼能感觉到她并不是一个像外表这么柔和的人。 季言礼想说放宽心,不要因为所谓的恩情或是什么把自己困在本不需要承担的责任里,但话到了嘴边,突然话锋一转,问了另一句。 水顺着喉咙滚下,带着一丝凉意,季言礼把拧了盖子的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所以时恒湫对你来说很重要?” 房间里一切仪器的指数趋于正常,床上的人身体动了下,睁开眼睛。 病床前站了三四个医生,其中一个转过来,朝窗外的沈卿安抚性地点了点头。 沈卿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眉心舒展,脸上也染了放松后的笑意。 “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沈卿手扶上病房门的把手,回头看季言礼,语调轻松,带点调侃,“在我心里,可能只比我自己差一点。” 季言礼轻挑了眉,浅灰色的眸子难辨情绪,他目光落在沈卿的背影上,两秒后垂了手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医生和二十分钟前沈煜辞说的话一样,颅内出血,轻微脑震荡,肩峰以及肱骨近端骨折。 听起来很严重,但和撞死人的车祸相比,时恒湫这已经算很轻了。 “急性硬膜外出血只有几毫升,血止住,身体会自己慢慢吸收,”医生比对着手里的化验单,跟沈卿说着情况,“年轻人身体扛得住,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多月就能出院了。” 沈卿点头,接了化验单,绕过医生,俯身问病床上的人:“哥,你怎么样?” 时恒湫刚醒,脑子还有点混,但打眼瞥到沈卿身后的男人,薄薄的眼皮抬了抬,清醒不少。 床尾站着的人,白色的衬衣和黑西裤,一手扶在床尾的栏杆上,另一手抄在西裤口袋,斜斜地站着,姿态慵懒。 和时恒湫想的不一样,季言礼没看沈卿,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沈卿扶着时恒湫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枕头:“怎么会出车祸?” 时恒湫看到沈卿身上的衣服,和季言礼一样的白衬衣,“今天去领了证”几个字就差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他眸光下落,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沈卿从敞开的领口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疲劳驾驶,”时恒湫撇开视线,嗓音微哑,“撞到了路中央的隔离带。” 沈卿伸手把输液管的流速调低:“司机和罗岩呢,没有去接你?”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小臂青筋凸起,手背的血管清晰可见,插着冰冷的输液针管。 “让他回去送行李了,”时恒湫抬眸,眼神定定地落在沈卿身上,“我去清淮苑找你。” 沈卿背脊一僵,正调输液管的手顿了顿,两秒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嘟囔了一句:“你找我干什么?” 时恒湫很轻地冷笑:“你说我找你干什么?”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沈卿不想答,时恒湫就目光不移地看着她。 “这事儿是我的问题,”季言礼突然走上前,握住沈卿的小臂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别吵她了。” “领证领得太匆忙,回头我亲自登门,好好跟沈家的长辈谢罪。”季言礼说。 他语气太好,一举一动也颇为礼貌,甚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礼节性地冲时恒湫轻轻点了下头。 沈卿冷不丁被人遮在身后,刚被时恒湫注视的那种头皮发麻消去,听清季言礼的话。 她反手拉住季言礼,脸上有提到沈家人时的那种不痛快:“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的事情都是我自己说得算。” 话音落扫到床上的时恒湫,沈卿语气软了半分,讨好似的冲时恒湫笑了下:“还有我哥。” “哥,你会支持我的对吧。”沈卿探头问。 倚在床头的人目光沉静,望着沈卿以及半挡在她身前的男人。 季言礼动了下被沈卿扣住的手腕,女人指节冰凉,他下意识手指下滑,牵住她的。 随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季言礼的错觉,他总觉得时恒湫漆黑的眸色比沈卿的手还要再凉一点。 “病人家属来一下。”刚出去不久的医生来叩了门。 季言礼抵着沈卿的腰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推了点,温声:“去听一下医生怎么说。” 随着房门被带上,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病床旁一米的地方有个半人高的架子。 米白色,上面放了透明的水壶和玻璃杯。 季言礼两步走过去,单手松了袖口,执起水壶,往一旁的玻璃杯倒水。 时恒湫无意和季言礼攀谈,他阖眼,头抵上身后的墙。 片刻后,水柱浇在玻璃杯壁的声音停住,季言礼的声音响起来。 “航天南路那边到四环了吧,都没人是怎么撞上隔离带的?” 季言礼声音不高,但尾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分外清晰。 时恒湫后脑靠在冰冷的墙面,微有些凉。 他眼睛没睁,喉结在前颈的位置很深地滚了一下,没答话。 “沈煜辞怎么没在车上?”季言礼问。 时恒湫仍旧合着眼:“他下去接电话。” 季言礼:“在撞车之前?” 时恒湫喉头轻滚:“嗯。” 话音落房间里再次静了片晌。 躺在床上的男人自从沈卿出去,更是冻得像个冰块,而靠着桌子轻转玻璃杯的人,则是沉静得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好巧,”季言礼把装了水的杯子端起来,“不然沈煜辞现在也躺在这儿了。” 时恒湫睁眼,侧头看过去,不出意外地对上季言礼的视线。 “沈卿知道这么巧吗?”倚着架子的人忽然闲闲地来了这么一句。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2. 7.25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3. 7.26日的更新 “医生说明天要再做一个ct...”沈卿推门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的氛围不太对。 她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抖了下手里的单子走过来,狐疑的:“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事,”季言礼放下杯子走过去,弯腰捞了座椅上的外套,轻抵着沈卿的肩往外,“我问了问你哥车祸的事情。” 沈卿不疑有他,回头看了眼时恒湫。 表情依旧冰冷的男人已经收了几秒前落在季言礼身上的目光,后仰靠回枕头。 深灰色的衬衫半敞,露着里侧从左肩斜下来的白色纱布,头发凌乱,下颚骨的地方有几道清晰的刮痕,有种禁欲颓唐的美感。 沈卿跟着季言礼出了病房,扣上房门时听到季言礼说:“我要去东南亚一趟,大概七八天,从老挝回来要在荆北再呆一周。” 两人站在门前的走廊上,沈卿心里挂念时恒湫,回话时不自觉地隔着窗户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无论是外面的人看里面,还是里面的人往外看,都很清晰。 “你去吧,我这几天要在医院照顾我哥。”沈卿转回视线。 话音落,沈卿突然被身前的人拢进了怀抱。 鼻尖蹭过他胸前的布料,很清淡的木质香。 季言礼一手托在沈卿的后背,另一手拍了拍她的脑后,低声笑着:“有空了可以去荆北找我。” 说罢,身体后撤。 很温柔,但稍纵即逝的拥抱。 拢在周身的气息散去时,沈卿下意识朝病房里再次看了眼,床上的人动了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沈卿愣神的片刻,季言礼已经往后退了半步,一手抄在口袋,歪头看她。 声音带笑,懒散温和:“不想去找我?” 沈卿转回视线,抬眸,自到医院之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向季言礼。 男人穿着哑白色的正装衬衫,领口松散,他好像有种把任何正派衣服都穿得懒怠散漫的本事。 沈卿的目光落在季言礼胸前衬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上。 严格讲,这段关系是她先挑起的,但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季言礼好像比她更游刃有余一些,甚至是很坦然且快速地接受了他们之间......从陌生人到夫妻的转变。 就连刚刚那个拥抱,沈卿也怀疑是季言礼看出了时恒湫的敌意,才心思顽劣地想当着她“家人”的面抱她一下。 沈卿眼神微动,有些拿不准面前的人。 “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看你,”季言礼低头看了眼消息,指腹压在手机屏幕,“但我个人还是很希望你能来。” ...... 两分钟后,沈卿折回病房,时恒湫还维持着阖眼倚在床头的姿势。 沈卿以为他睡着了,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很轻地把男人衣领处的布料拨开,想看一下他包扎好的伤口。 整个左侧,骨折的地方从肩峰蔓延到肱骨近端,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是只凭想象就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当时撞的那一下有多疼。 沈卿抬手碰了碰纱布,下一秒被人握住手腕。 时恒湫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 沈卿抬头。 俯趴着的动作,让两人离得很近。 沈卿下意识想起身,却被时恒湫拽住手腕制住了动作。 他眸色很深,黑色的瞳仁里印着她的倒影,有一刹那,沈卿觉得好像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要从他的眼睛里逃出来。 沈卿一愣,茫然地笑了下,问道:“怎么了哥。” 可能是熟悉的声音,又或者是这简单的称呼,唤回了时恒湫混沌的意识,他眼底涌动的波涛在一瞬间收起了大半。 他的手仍旧握在沈卿的手腕上,声音带着困倦温吞的哑。 “能离吗?”时恒湫问。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3. 7.26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4. 7.28日的更新 沈卿把手抽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摇头:“不行。” 时恒湫闭了闭眼睛,沉默半晌,看沈卿:“你喜欢他吗?” 他盯着被风荡起的窗帘,日光渐收,暮色沉沉,窗外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暗。 “不喜欢,”沈卿再次摇头,话音落想了下,很平静道,“但我总要结婚的。” 时恒湫不知道被这句话戳到了哪里,他闭了眼睛,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搭在额头。 手腕处凸出的腕骨,让男人做这个动作时很性感。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时恒湫喑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希望你能找一个你喜欢的人。” 沈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床头的架子旁,拿起上面的各种化验单,一边翻看一边娓娓道:“我没有喜欢的人,但又要结婚,那不如选一个对家里的事业,对你对我都有帮助的人。” 时恒湫手从额头上垂下来,很简单的动作,但因扯到左肩的伤口,让男人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而且你知道的,”沈卿把单子放下,垂了手,无意识地望向床尾空白的墙,“我一定要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卿这话和上面那句“没有喜欢的人”说得一样决绝。 让时恒湫在这一刻,很挫败,又很无望地不知道讲些什么。 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扭转现在的局面。 一侧的窗子半敞,风从外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窗帘被风鼓起,在空中荡出肆意的弧度。 时恒湫盯着那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沉沉开口:“搞清楚之后离吗?” “会离的,”沈卿目光转过来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懒的,“反正他也不喜欢我,正好。” - “行舟,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求个情,”已经谢顶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见林行舟不理他,又朝沙发上的季言礼重重地磕了两个头,“不能把我交给裴家,他们知道是我挪用了钱,会弄死我的。” 他朝季言礼的方向膝行几步,肥胖的身子颤着,急到胡言乱语:“还有我身上的债,不换的话,那帮放高利贷的真的会打死我!!” “季公子,求求你了,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犯了。”男人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 两天前,泄露季家账目,导致季家损失掉整个东南亚市场的人终于被揪了出来。 季家集团原先的高层,因赌.博欠下两个亿的高利贷,不仅挪用了裴氏公司的钱,还和鼎盛联手做了季家的内鬼。 明亮的酒店房间,左前方的六扇屏风是仿清的水墨画。 季言礼膝上摊着本仿制的《竹书纪年》,他摘了眼镜,执了手边的青白釉茶壶往杯子里添了点茶。 淡淡笑着:“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 季言礼把杯子放下,抬头看他:“错的是你又不是我。” “救救我,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啊!!!”跪在地上的人几乎是想伸手扯住季言礼的裤子。 季言礼轻勾唇,笑了下。 举手投足间都温润到极致的人,偏偏说出的话凉到不能再凉。 “我为什么不能?”季言礼说。 他抬手把拨了号码的两个手机丢到男人面前。 两个号码,一个是高利贷债主的,一个是报警电话。 季言礼低头,修长的手指撩着书页,继续往后翻书:“数到三,你挑一个拨出去。” “要么被债主打死,要么自首,自己选吧。”林行舟看着地上的人冷言道。 警察来的时候,那中年男人失了智地往窗边跑,趴着窗框扬言要跳下去,说自己还有生病的老娘和还在上学的女儿,自己被抓还有巨额的债务就是要让他们一家死。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男人被带走时抓着酒店的房门冲季言礼恶狠狠地喊。 然而被叫到名字的人,跟没听见似的地坐在屏风前,翻自己的那本破书,甚至是在林行舟关了门走过来时还有心思问他一句,自己老宅的王八怎么样了。 “你不是让沈卿帮你养呢吗?”林洋在一边搭话。 像是被提醒才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位似的,季言礼目光顿了下,低头接着看书:“她在医院照顾她哥。” 季言礼扫了眼扔在茶几上的手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界面应该还停留在和沈卿发的消息上。 从他离开淮洲到现在,两人一共联系过三次,沈卿三次回的都是在医院。 林洋翘着二郎腿点头:“沈卿也是挺可怜的,爸妈都没了,就剩个没血缘的哥哥,照顾照顾应该的。” 说到这儿,联想刚刚的事儿,林洋扭过来问:“你对背叛你的都这么狠吗,那沈卿呢?” 季言礼翻动书页:“关她什么事?” 林洋一撇嘴,放下翘着的腿:“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接近你是有事儿。” 季言礼拎着纸页,前后翻着比对两页上的字,两秒后很轻缓地笑了声:“没看出来。” 林洋撇撇嘴,跟林行舟比口型“他妈的他没看出来出鬼了”。 ...... 晚上酒宴,倒是没想到能遇到沈家大房的人。 林洋江湖性子,最看不惯沈家大房这些人:“好处都让他们占了,还想着沈卿手里那点钱,要不要脸。” 酒宴的主办方是荆北的一家科技公司,难得能得季沈两家光临,排座位的时候没多想,把两家的卡座排在了一起。 沈家长房的叔伯摆明了是要借这机会和季言礼攀谈,句句不离季沈两家的交情,但又句句不提沈卿。 那一句两句颇具心思的场面话把林洋都听逗了。 “我和你们有什么交情?”季言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 “现在没有,以后也可以有啊,”斜前方的男人推了下身旁的侄女,“小清,给季公子倒酒。” 女孩儿二十出头的年纪,浅蓝色的抹胸长裙,腰肢曼妙,被点到名字起身时的那一秒惶恐,让人看了我见犹怜。 “你别说,沈家的基因还真不错。”林洋抖了下扇子,颇为赞许道。 季言礼低头倒茶,闲散的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是吗?” 说话间那女孩儿已经走到了季言礼和林洋的身边,她对着座上的两个男人盈盈一拜。 提了桌上的玻璃壶,往空着的杯子倒酒。 因倒酒的动作,她很自然地下蹲身体,半跪在桌前的软塌上,极大家闺秀的姿势,但因这动作和衣服,仍旧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胸前的弧度。 把酒壶放在桌子上时,女孩儿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泄露了春光,她有些笨拙地捂住胸口,尴尬和羞涩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 不过配合身边的环境来看,她这动作多余了。 因为座上的两个人,一个低头转着茶杯根本就没看她,另一个正笑意很盛地夸着邻座的美女,今晚的发饰真的很好看。 酒宴上人多,觥筹交错的客套话实在太累人,也闷,季言礼提前退席去了宴会厅旁准备的休息室。 往休息室走的路上,季言礼垂眸看了眼手机。 他并不常和沈卿联系,这几天唯一的一个电话是他打给她的。 在一个小时前,不过沈卿没接,电话是关机。 休息室离宴会厅不远。 两分钟的时间到了门口。 季言礼推开门走进去,带上身后的房门时,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 沈月清身上换了条裙子,比刚倒酒时的那条裙摆长些,但一侧岔开到大腿的设计让人很难不浮想联翩。 经历颇多的林洋说过,最惹人眼的衣服是那种,朦胧中带点性感,让你看得到却又看不到,而最想让人疼爱的是那种,惶恐不安的看着你,却满眼写着反抗不了的任君采撷。 先不论林洋这话对不对,但沈月清一定是这种。 季言礼刚在场子里喝了不少酒,眼睛里少了点往日的清冷淡漠,但此刻的他仅仅是站在玄关处,斜倚着墙,没有走进去。 他低头,在消息界面调出林行舟的电话,拇指敲在屏幕发过去一条消息。 沈月清按着沙发站起来,往前半步,拨了耳后的头发,露出洁白细腻的肩头。 她两手轻绞身前的裙摆,咬着唇,眼睛里有着不愿意但却仍要这么做的水汽:“叔伯说让我来......陪陪你。” 心不甘情不愿,却软糯的样子,想必是个人此刻都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但很巧,季言礼不是人。 “怎么陪?”他弯腰捡了茶几上的遥控,打开电视,淡淡的讥讽,“不看新闻吗?” 凑巧的是电视界面停在财经频道,滚动的词条下正闪过季沈两家联姻的消息。 沈月清脸颊有被羞辱的涨红,惊慌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没有落实的绯闻。” “是家里,”泪滴在沈月清的手背,“是家里硬要我来的......” 说话间季言礼已经走到了窗旁的茶台前。 他食指骨节轻抵了眉心,有点头痛,喝多了酒,刚在会场里又被那群人嚷嚷的耳根不得清静,此时对着沈月清实在是没办法有好脾气。 季言礼打断身后的人,直接把事情挑明:“沈家那么多女儿,为什么是你?” “你父亲生意亏了三个亿,母亲手里的娱乐产业和沈卿的公司又有对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季言礼转过来,“会场外蹲了记者,今天无论你和我有没有发生关系,只要被拍了照片,明天沈卿公司的股价就会重新跌回去,你和你的父母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季言礼很冷淡地看了沈月清一眼,再无心和她多说一句,低头把杯子放在煮茶台上时,声音已经完全凉了下来:“出去。” 被拆穿的沈月清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水汽,她两步上前,言辞激动道:“你不怕我现在出去被拍到吗?” 季言礼看着她,语音里有很淡的不屑:“你以为我没把人清干净会让你出去?” 门再度被带上时,季言礼脱力地靠在身后的窗框上。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分钟前林行舟的信息,说是清掉了一共十几家的记者。 季言礼扫了一眼便放下。 眼下需要解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撑着窗台站直身体,走到几步远外的沙发上坐下。 季言礼调出林洋的电话拨过去,开口时的嗓音已经低哑到不行:“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 “什么什么?”林洋还在跟人喝酒,冷不丁被季言礼这么一问懵了一下,几秒后,他抓到身边的酒杯骂了一声,“他妈的,谁把我这酒拿过来了??” 听到这话,季言礼已经不用再多问了。 他阖眼后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腕骨抵上眉心缓解身体的燥热。 这股明显被药物控制的躁动在几分钟前,他站在玄关处时已经有了。 但那会儿大概是药劲儿刚起,还没现在让人这么难受。 林洋贱嗖嗖地解释了一句:“国外带回来的,滋阴补阳,十分助兴,就是很遗憾,现在沈卿不在你身边。” 季言礼把领口的扣子扯开,嗓子干紧,从小腹处升腾的灼热简直要把人的清醒烧光。 季言礼连骂林洋都不想骂了。 没想到躲过了别有用心的人,最后却栽到了自家人的手里。 “这酒劲儿挺大的,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林洋正经了没两秒,“不过为这事儿去医院被传出去了多让人笑话。” “要不你自己解决一下吧,但可能要多解决几次......”林洋建议道。 话音未落,挂断的电话堵住了林洋剩下的荤话。 几分钟后,林洋收到林行舟的消息。 林行舟:[你干什么了?季言礼让我明天带人去你家把你的酒柜砸了] 林洋:.......... 季言礼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那点欲.望没散,反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望向天花板时,终于认命,打算向这生理上的本能妥协。 他探出手,摸了一侧的手机,拨了那个一个小时前打过,对方却关机的号码。 要自己解决,也总要听点什么声音才能解决。 电话打过去,听筒里刚滴了一声,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拧开。 一丝烦躁从季言礼的眉心顶出来。 这时候再有什么不长眼的过来惹事,一定会被季言礼一杯子砸出去。 昏暗的玄关处突然响起一道清丽的女声:“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沈卿合上门,挂了包,走过来:“林洋说你不舒服。” 休息室没开灯,仅有的照明来自背后洒进来的月光。 沈卿在荆北有会,正好绕道过来看看季言礼。 一个多小时前季言礼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飞机上。 沈卿拧开桌子上的台灯,抬头望向沙发上的人时,撞进了他晦暗不明的眸色里。 冷白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松到胸前的第三颗,很细的黑色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要掉不掉的样子。 男人就这么靠在沙发,倦怠的眼神看着沈卿,浅灰色的瞳仁带着清冷的蛊意。 季言礼伸手去拉她,沈卿被他手心灼热的温度烫到。 沈卿倏然皱眉,顺着季言礼拉她的动作摸了摸男人同样热度高于常人的小臂:“发烧了吗?” 沈卿捡了茶几上的手机打给季言礼的助理段浩:“段浩吗,拿点药过来,还有请一下家庭医生和护工......” 后半句消失在灼烫的空气中。 沈卿的手机被拨开,掉在了沙发上,季言礼扣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自己怀里。 骤然被搂进怀抱,周身浸在男人清冷矜贵却富有侵略性的气息里,沈卿听到耳边沉沉的声音 “你哥不舒服你就在医院照顾,我不舒服你就给我请护工?” 季言礼淡淡地瞥了眼滚在沙发角落的手机。 “还不接我的电话。”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4. 7.28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5. 7.30日的更新 手顺着男人的小臂上滑,沈卿终于意识到:“你是......” “喝了点不干净的东西。”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却依旧是这种闲散带笑的语气。 慵懒,散漫的。 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又像是世间万物都带着调笑。 什么都没意思,什么又都有点意思。 季言礼捻着沈卿的耳廓,手指往下,拇指指腹压在她颈后凸出的那个骨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帮帮忙?”他问话的声音很轻,但仔细听就知道,语气里根本没给她反抗的机会。 声落,细密的吻从耳后落下来。 沈卿被季言礼侧拥在怀里,她无意识动了下腿,高跟鞋的鞋跟踢在了季言礼的小腿上。 男人直接伸手捞住她的脚踝。 沈卿是那种高挑纤细的身材,将近一米七的个子,偏偏肩膀窄,腕骨也细,就连脚踝也是。 季言礼捏上去的时候,感觉一只手能握住两个。 沈卿的手机早就掉进了沙发的缝隙,那端的段浩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极温柔的吻,强势中却又很照顾她的感受和情绪。 说来也是毛病,沈卿在某些方面有着奇怪的任性。 就比如... 手心里忽而一空,季言礼斜靠在沙发上,薄薄的眼皮抬了抬,望过来的眼睛里带了点疑问。 沈卿垂眸看他。 很神奇,清冷和性感两词能如此和谐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窗外洒进来的不仅有月色,还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 粉紫色的灯带被搅散了从窗户射进来,掉在男人的侧颊,莫名的,让他看起来又有那么一点迷人的妖艳。 沈卿在这样昏而晃人眼的光线里眨了下眼睛,突然想,如果有哪一天她真的喜欢上了季言礼,那一定是败给了他这副皮囊。 他就这样耸拉着眼皮看着她,右手把玩着她细长好看的手指:“你当我这婚白结的?” 吐字轻缓,让人想到那种美剧里很坏的,中世纪绅士。 季言礼想说,念着地方不好不睡你就算了,别的也不给,就过分了。 然而沈卿才不管他这话里的调侃和威胁,提着裙子蹬了脚上的高跟鞋就要从季言礼身上下来。 “我不喜欢,”她语调骄纵,却骄纵得一点都不让人烦,“忙活半天我又占不到便宜。” 她指的需要借用她的手的这件事。 刚耐着性子逗了沈卿半天,现在季言礼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勾着沈卿的腰把人重新带回来,翻腾着欲.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笑道:“谁把你养得这么娇贵?” “我妈、我爸,”沈卿困了,借着这姿势歪倒在季言礼肩膀上,半合了眼想要休息,“还有我哥。” 季言礼是个情绪很少有波动的人,但这会儿听到沈卿话里的最后两个字,他食指动了动,微敛了神色来了句。 “看来是照顾半个月没照顾够。” 男人声音很低,沈卿的脑子困而沉,没大听清。 她动了动嘴皮子,嗫嚅着问了句:“什么?” 季言礼垂眸,看到沈卿这副快要睡过去的困顿样,伸手拎了她快掉下去的胳膊想环在自己的腰间,然而下一秒会错意的沈卿再次把手抽走。 她下巴搭在季言礼的肩膀上,头往里埋了埋,浑身散发着一种“要睡就睡别废话,但想让我帮你干别的,是绝对不可能”的气质。 季言礼眸光拢了她这副样子有两秒,哑然失笑。 几分钟后,缓了会儿的他抱着沈卿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浴室走去。 身体突然一轻,沈卿从很浅的睡眠中醒过来。 她用手背蹭了下眼尾,迷蒙着眼睛:“去哪儿?” “洗澡。”沉哑难耐却清明的男声。 人被放在浴室的洗手台上,季言礼再度撑着台子吻下来,相比在外间时轻柔的吻,这一次要暴戾炽烈得多。 沈卿再次被吻到脑子发沉时,听到季言礼压着她的唇说,不能碰,又不给摸,亲总要亲回来本。 ...... 沈卿来荆北这天时恒湫刚好出院。 连着小半个月都呆在医院,公司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时恒湫处理。 但时恒湫从医院出来,没去公司,而是先回了趟家。 文园路的老房子,沈卿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四个就住在这边。 一年前父母去世,沈卿便找理由搬了出去。 时恒湫知道是为什么。 从小住到大的院子,承载了太多的记忆,一草一木或者是一个砖头都能让沈卿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 沈卿搬家前特意问了时恒湫,问他要不要也另外再找个房子,时恒湫拒绝了,说住在老宅就挺好的。 他说住习惯了,再搬麻烦。 其实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要是在淮洲,每天从公司回来,时恒湫一定会回这里住。 偌大的房子,即使再空,他也觉得只有住在这儿,他们才从未长大,而她也一直都是永远会呆在他身边的那个妹妹。 时恒湫把车停在院子里,绕过房子前的喷泉往里走,推开门上了二楼,他没着急回房间,而是在二楼楼梯口静静地站了会儿,转身去了左侧尽头,沈卿的卧室。 从小娇到大的姑娘,衣服和包这些东西多到好多甚至都没有上过身。 沈卿搬家的时候东西没拿完,剩在老宅了不少。 偶尔回来住,也方便。 沈卿的卧室在走廊的最西侧,傍晚这个时间,霞光染红天边,从窗外洒进来,抖落在时恒湫的脚边。 他的肩上还缠着纱布,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线衫。 落日的余晖染在上面,为他笼了层极温暖的颜色。 时恒湫手按在门把上,推门走了进去。 沈卿的房间很整洁,家里的阿姨每天都有打扫,即使沈卿前一天真的回来,第二天也会被收拾得像好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时恒湫垂手站在门口,几秒后抬步走过去,拉开了靠墙一侧的衣柜。 这间卧室有衣帽间,那里大多放的是沈卿不常穿的衣服。 但这衣柜里的不一样,都是沈卿平日里常穿或者穿过多次的。 而且有一点沈卿一定不知道。 这里的衣服是时恒湫挑了帮她挂在这儿的。 暮色渐暗,窗外投进来的亮光越来越少,整间屋子只亮了一盏床头灯。 时恒湫的手从面前的一排衣服上拨过去。 从礼服到平日里穿的衣服再到睡衣,指尖触到这些衣服的布料时,仿佛能摸到还残留在上面的体温。 时恒湫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再一件件挂进去。 没人知道,在很多夜深人静,无人的夜晚,时恒湫都会走到这里,默不作声地重复这个动作。 他做这动作时总是很慢,像是带了压抑的虔诚。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克制那些汹涌往外,明明快要把他淹死,他却只字都不能提的情绪。 把衣服挂好时,时恒湫回房间冲了澡,从浴室出来接到了罗岩的电话。 “找到了当年相关人员的侄子,他说了些当时的情况,但大多都是这一年里我们所收集到的,只有一件......” 罗岩停顿了一下。 时恒湫站在浴室的门口,望着卧室一角:“说。” “他的侄子说参与那件事情的好像不只有季家,和裴窦两家也有瓜葛,”罗岩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沈卿小姐?” 罗岩在成为时恒湫的助理之前,做过沈家父亲的下属一年。 所以在忠于时恒湫的同时,他对沈家的其它人也有服从的感情。 时恒湫目光定定地落在角落的一个柜子上。 手机开的是免提,时恒湫垂眼便能看到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他半个小时前问沈卿在哪里,沈卿这会儿才回他。 沈卿:[在季言礼这儿。] 沈卿:[正好来荆北,晚上和他一起吃饭] 两秒后,时恒湫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条消息上抬起来,回听筒那端的罗岩:“先不跟她说。” 挂了电话,时恒湫没动,往右靠在了浴室的玻璃门上。 他半垂着头,任由前额的头发耷下来,遮在眼前,下颚骨上的刮痕早就长好了,但隐约还能看到浅红色的痕迹,大约要再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去。 时恒湫的目光再次落到两分钟前被他注视着的那个柜子。 漆黑的瞳仁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些,点了些平日里不常有的暖色。 那个柜子带锁,最下层放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沈卿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一些零碎的东西。 有她已经不用的发圈,印有她名字的卡通印章和她最喜欢的铅笔,初中被老师没收又买了一次漫画书,大学的校徽......好多她记得或者不记得,随手乱扔的小东西,被时恒湫收起来放在了那个盒子里。 肩膀的伤还是疼,时恒湫单手扶了下肩,往前两步,把毛巾丢在床头柜,靠着床坐在了地上。 他仰头,注视着吊顶的灯。 明亮的灯光,被水晶柱反射后四散,让时恒湫觉得眼睛有轻微的酸胀感。 时恒湫突然想起一年前,病房里是被抢救的沈家父母,病房外是并肩站着的他和沈卿两个。 沈卿当时失神地望着他:“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吧?” 刚23岁的女孩儿,眼睛微红,重复着:“我只有你了,哥哥。” 时恒湫眼皮微动,无所顾忌地和那刺眼的光线对视。 他轻咽了一下嗓子,突然在心里问。 我可以永远都不离开你。 而你呢,沈卿。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5. 7.30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6. 8.01日的更新 沈卿当晚并没有留宿,而是去了荆北南面原先定好的酒店。 荆北早高峰堵车能堵到二里地外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卿第二天早上还有会,实在不想牺牲睡眠时间住在季言礼这儿。 中午的时候季言礼打来电话,说在南郊的一个私人艺术馆有场展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说是私人展会,但谱其实非常大,这展会的承办人背景颇深,今天来的也大多是荆北有头有脸的人,圈子大概不止是涉足商业。 沈卿一口答应下来,十一点过出了公司,看到停在路边等待的车。 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很低调的黑色红旗,比车子更贵的应该是那串数字非常好记的车牌。 拉开车门坐上去的时候,沈卿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没见过季言礼开重复的车。 这辆,约莫着是在荆北常用的。 “在想什么?车门也不关。”季言礼合了手上的书,摘了眼镜放在一侧的架子上。 沈卿拉上车门,穿了高跟鞋的脚在车里的地毯上踩了两下,突然仰脸笑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你的家里人。” 话落,季言礼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沈卿拢了下头发,神情自若地看回去。 女人穿了米色的针织长裙,唇珠微翘,莹白的鹅蛋脸被散落在耳侧的长发遮住了一些。 正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季言礼的手无意识地敲了敲膝边的扇子。 沈卿和很多想从他身上图点什么的人不一样,大部分时候她都知道骗不过他,所以好像也没想骗他。 半真半假地说出自己的意图,虚虚实实地等待着,看他会不会在明明看得明白的情况下,仍旧“纵容”她。 不知道她这招对别人有没有用。 但对季言礼这种总想从烦闷的日子里找点乐子的人来说......好像有点用。 季言礼笑了一下,降了车窗,望向路上行色匆匆、为生计而奔波的人。 “你想见谁?” “都可以,”沈卿一边说一边弯腰调了下高跟鞋的系带,“和你亲近些的家人。” 她佯装生气地轻绷了下唇,复又笑起来:“我们都结婚了,你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语音娇俏,是那种清丽的软。 淡淡的甜,像山间清泉。 眼镜被重新架在鼻骨上,男人半压着下巴,闲闲地翻着手里的报表。 声音带了很淡的笑,仿佛真的因为深爱而无奈纵容着身边的女人。 “下次带你见。” - 沈卿没想到会在展会上遇到在伦敦留学时的同学。 郭弋喊出沈卿的名字时,她正吃着一分钟前季言礼屈尊降贵给她夹的菜。 从小养成的习惯,沈卿在吃食上非常的挑剔。 这个不吃,那个不碰,味道有一点不对就不会再夹第二口。 但鲅鱼馄饨这种东西,她却钟爱得狠。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小馄饨,鲅鱼的。”沈卿把手边的碗往季言礼的方向推了推。 季言礼放了筷子,把碗推回去:“你吃。” 沈卿点点头,刚拿了勺子起来,抬头看到走到桌边的郭弋。 郭弋惊讶出声:“沈卿?” 声落郭弋扫到一侧的季言礼。 季沈两家的婚事他也有听说,但真正看到两人坐在一起又是另外一种心境。 季言礼抬眸扫了眼桌边站着的人,男人白色的衬衣外穿了英伦风的西装马甲,长身玉立,身上带着浓厚的书卷气。 此时他正被路过的另两个人逮住寒暄。 季言礼把泡了罗汉果的茶杯放在沈卿的手边,声音不太高的问了句:“是谁?” 这问题出来,沈卿搭在杯沿的食指很轻地动了下。 其实她和郭弋不算是单纯的同学,因为去年她离开伦敦前和郭弋谈过不到两周的恋爱。 当时郭弋追她,她又疑惑恋爱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有意思,就随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那时候正巧沈卿家里变故,再加上她也不是真的喜欢郭弋,两周时间两人仅仅吃了几顿饭就和平分手了。 思及此,沈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简单地答了句:“在伦敦时的同学。” 说完沈卿看了眼季言礼。 男人正垂眸叠手边的帕子,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很淡地应了一声。 郭弋被刚寒暄的两个人拉着在沈卿和季言礼这桌坐下。 郭弋家里往上数三代,曾在清末的朝廷里任过文职,外婆现任荆北大学的校长,爷爷和奶奶则在书法国画上都颇有一番造诣。 家里走的是书香门第的路子。 这种家养出来的孩子单纯得像个兔子。 他落座先是瞟了眼季言礼,紧接着探寻的目光落在沈卿身上。 一年前和沈卿关系还不错的时候,郭弋偶然间听到过沈卿和时恒湫的对话,知道季家和她家貌似有点过节。 沈卿触到郭弋的视线,冲他很轻地摇了下头。 季言礼抬眼刚好看到沈卿的这个动作,他目光在郭弋身上落了下,再接着便是不着痕迹的移开。 重新垂了眼去折他那帕子,像没看见似的。 一年前被分手的时候郭弋其实很难过,但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跟沈卿很体面地道了别。 此刻面对已经结婚的对方他自然也不会把这事拿出来说道。 一顿饭吃下来,沈卿和郭弋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郭弋控制不住再次想问沈卿和季言礼的事情时,被沈卿用眼神制住了。 饭吃到最后,沈卿离席接了个电话。 助理余曼告诉她,和最高检的人的会面推到了后天。 事关一年前沈卿父母的案子,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应下,同时让余曼把后天所有时间都空下来。 挂了电话走回来时季言礼正在用银质的钳子挑帝王蟹的腿肉,慢条斯理的样子让他尽管是做这个动作依旧优雅矜贵。 见沈卿走过来,季言礼把挑了蟹肉的盘子推到沈卿手侧,随口问了句:“什么事?” “余曼通知我后天见一个客户,”沈卿坐下,语气颇有些抱歉地跟季言礼说,“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回淮洲了。” 季言礼在一旁的净手盆里洗了下手,对沈卿这话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下午季言礼让助理陪着沈卿在展上逛,自己则去隔壁二楼的厢房补觉。 季言礼喊沈卿挑几幅喜欢的画,说等下了展买了放进华元府新装修的别墅里。 沈卿问能挑最贵的吗,季言礼很懒撒地点头,说就是包场全要了也不是付不起这个钱。 “就这些吧。”沈卿随便点了几个。 助理一一记下,正要让人跟画展的主人说,沈卿问他:“真不用问问季言礼的意见?” 毕竟是要摆在他别墅里的。 年轻的助理推了下眼镜,笑着摇摇头:“先生说了,选你喜欢的就好。” 沈卿背着手歪头想了下,招呼准备离去的助理回来,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抽象派画作,使坏地对他道:“那这副也要。” “摆卧室床头。”沈卿狡黠地笑。 助理盯着那个五颜六色,画风十分诡异的骷髅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抓着脑后的头发让人把这画也记下来。 选完画,沈卿去二楼的房间找季言礼。 以为季言礼在睡觉,沈卿在离房间还有几米的地方便放轻了脚步,然而到了门口,却没想到能透过虚掩的门看到里面弯腰拨琴的人。 男人身上的衬衣松了几颗扣子,赤脚踩在窗边的木地板上,正一手夹了烟,一手拨着身侧古琴的琴弦。 他身后是敞亮的木窗,身前两步是黛色水墨的屏风。 高挺落拓的身影被夹在其中,轻拨琴弦的样子显得落寞孤寂。 “怎么不进来?”清润的嗓音掺了被烟浸染过的哑意。 被点到的人推门进来,带上房门:“怕打扰你。” “会弹古琴吗?”季言礼直起身,把掐灭的烟捻在沾了水的烟灰缸。 沈卿走到他身边,随手拨了两下:“小时候请先生来家里教过,当时还学了南音。” 南音昆曲,苏州评弹。 除了世家的这些孩子几乎没人在学了。 “沈家这一辈里属我唱得最好。”沈卿美眸一瞥,尾音上挑,语气里带些女孩家的骄傲。 好久没碰过琴了,沈卿按琴弦的指法不太对,季言礼伸手帮她调整。 男人站在沈卿的身后,弯腰拎她手指的动作,正好把她罩在怀里。 沈卿动了动胳膊,手肘撞到季言礼的肋骨。 冷不丁的被给了一肘,季言礼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 他的嗓音本来就是不喝酒都带三分醉意的好听。 这么压抑地哼了一声,听起来让人有点浮想联翩。 沈卿被压着的手指一顿,后背僵了一瞬,下意识想从季言礼的怀抱躲开。 季言礼按着沈卿的腰把她捞回来:“打了人就走算怎么回事?” 沈卿挣了下,转身想辩驳:“谁打你了......” 季言礼笑了一声,捉住她要挠自己的手:“怎么还睁着眼说瞎话?” 说瞎话? 这就属实是乱讲了。 沈卿睁大了眼睛:“你说谁......” 她的声音被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断。 两人同时看了下被扔在琴上的手机。 余曼:[检察院那边问后天定下午两点可以吗?] 季言礼的手还虚搭在沈卿的腰后,他一手抬起,帮她掉落的头发挂在耳后。 “不是说见客户吗?”他声音淡淡,浅声笑,“骗我?” 两人站在窗旁的角落,季言礼往后一靠,就倚在死角。 他右手握在沈卿腰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侧腰露出的皮肤。 沈卿被他手刮得痒,但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她的后腰被季言礼抵着,不得不再次往他的怀里走了半步:“公司账目出了点问题,不想让你知道。” “是吗?”季言礼偏偏头,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望她,“还有别的吗?” “什么?” “骗我的事。” 沈卿摇摇头,注意力都在被剐蹭的侧腰上:“没有了......” 刚说了几个字,听到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声音。 季言礼和沈卿所在的这间厢房在拐角的地方,他们倚着的窗户与另一间房间的窗户呈夹角,只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两个男人的声音隔着纸窗传过来。 一个属于郭弋,一个属于刚饭桌上的另一个男人。 “你和沈卿怎么不说话,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们还谈过一段儿?” “分手了,只能算是前男友。”郭弋苦笑,“总不好打扰别人新的生活。” 沈卿还未仔细听郭弋好友的下一句调侃,扶在后腰的手突然用了力。 沈卿抬头撞进季言礼的目光时,突兀地想到几秒前说的“没有了”那三个字。 “那个...”沈卿想解释,下一秒却被抱着她的人直接低头咬住了唇。 “怪不得刚在饭桌上眉来眼去的。”季言礼低声说。 逼仄的角落,湿热且攻城略地的吻,像那天在浴室里的一样让人发狂。 沈卿被亲得喘不上气,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踢到身后的琴架。 琴头撞在一侧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 隔壁房间听到这侧的动静,低声耳语。 饭桌上的男人声音里明显带着八卦:“旁边的房间是谁?” 郭弋疑惑:“可能是老板的朋友在睡觉。” 那人声音里有撞破别人情.事的兴奋:“睡什么觉能睡出来这动静来。” 郭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脸一红,拨着他的肩往外:“别听了......” 沈卿脚下虚软,睁眼看到男人亲自己时下颚到侧颈绷紧的线条。 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 风从一侧的窗户灌进来,掠过沈卿的耳尖。 季言礼捏着她的下巴,稍稍离开了一些。 “前男友?”他磨着她的唇,轻而沉的笑从胸腔溢出来,“又骗我。” 沈卿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季言礼扣住手腕,低头吻在了脖颈。 他的唇从她侧颈敏感的皮肤上蹭过,低哑的声线:“晚上去我那儿我就原谅你。”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6. 8.01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aishu55.cc] 17. 8.03日的更新 沈卿跟着季言礼到在荆北的住处时,脑子还有点昏。 其实她还没做好准备就这么和季言礼住在一起,但...... 她侧眼看了下从车尾绕过来帮她开门的男人。 但婚都结了,不住一起好像也说不过去。 季家在荆北的房子,远离市区,在城南郊。 沈卿以为会是四合院,但等下了车才看过去才发现,在这样时不时就寒风料峭的荆北,季家的院子依旧沿用了江南的雅致风格。 粉墙黛瓦,浅灰色的檐廊,灰白色的侧墙爬了一整面的爬墙虎,靠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隐在香山脚下。 沈卿想到那空着几十间厢房的淮洲老宅。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房子,问身边的季言礼:“你们家总住这种地方,不怕闹鬼吗?” 沈卿语调太认真,说这话时的表情像再思考什么难懂的数学题。 季言礼本来站在她远处抽烟,闻言掀了眼皮看她,两秒后垂眸轻勾了下唇,把只吸了两口的烟前掐灭,走了过来。 他领过沈卿手里的包,走到她前面。 “鬼有人可怕吗?”沈卿听到走出去几步的季言礼这么说。 进了屋子,季言礼把沈卿的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单手扯了领带,示意楼上的房间:“去看一下有没有缺的,让家里的阿姨准备。” 沈卿捏着针织裙摆的一侧,抬头扫了眼二楼的房间。 “哪间?”她扭头问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人。 他左手食指还勾在领口的地方松领带,另一手划了平板上的消息,看段浩刚发过来的几个并购方案。 “最右边那间。” 季言礼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沈卿也没转开视线。 这几次见面,她发现季言礼很忙,也总是......很疲惫。 在车上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看文件,偶尔晚上和他联系,也发现他都睡得很晚。 沈卿收了目光往楼上走,走了两步顿住脚折回来,狗身看季言礼,问道:“那你睡哪间?” 季言礼单手扶了下镜架,抬眸过来。 “你说我睡哪间?”他淡声笑,重新低了头看刚刚的东西,“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住对面。” 沈卿往楼上扫了眼:“对面的房间?” 季言礼扶着后脖颈转了下酸痛的脖子:“对面那栋。” 沈卿哦了一声,瞥了眼院子外的另一栋房子,转身上了楼。 卧室里的东西大到各种款式的衣服,小到化妆品护肤品和香薰,总之能想到的,都备了齐全。 沈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折回床头柜前,弯腰拉开了下面的两个抽屉。 挺空的抽屉,没放什么东西。 沈卿扒拉了一下,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不做措施吗......? 沈卿正琢磨着是不是她没找到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 季言礼刚把需要修改的东西发给段浩,想上来问问沈卿有没有什么缺的。 他摸了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问蹲在床旁边的人:“找什么呢?” 沈卿把抽屉合上,站起来,抚了两下头发:“没事。” “看有没有放耳机,我晚上睡觉前喜欢听歌。”她胡诌。 季言礼点头:“等会儿打电话给段浩,让他带过来。” “不用了,”沈卿摆手,在床边坐下来,拨了余曼的电话,“我找人送过来。” 季言礼大概是还有话要跟沈卿说,看她打电话也没走,手从门把上松下来,靠在门边低头回消息。 刚从听筒传来“嘟——”的两声,沈卿忽然想起来,她真正想要余曼带的那东西不方便当着季言礼的面说。 这么想着,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电话,想着给余曼发消息。 一侧的季言礼正好回完消息抬头,看到沈卿挂电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下。 沈卿:[帮我差人买副耳机送到季言礼这儿。] 沈卿:[再带两盒避孕套。] 余曼比沈卿大几岁,从沈卿上大学,逐渐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时就跟着她。 六七年的时间,关系早就不同于正常的上司和下属,更像是姐妹。 余曼:[?] 余曼:[老板?] 沈卿想了想,干脆利落的补充道。 沈卿:[多买几盒,各个牌子的。] 沈卿发完,抬头看了季言礼一眼。 季言礼抱臂站在门口,轻挑了一下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沈卿看的位置不太对。 沈卿看完垂下头,想了下,发了个—— 沈卿:[还有各种型号的。] 刚匆匆瞟的那一眼,她没看出来——大小。 沈卿发完消息去了隔壁书房处理余曼刚发过来的报告,花了二十分钟把该签的文件签了,从衣柜拿了睡衣去洗澡。 她这人一忙工作容易忘别的事儿,洗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来刚让余曼找人送东西这茬。 但沈卿想了下,觉得这里离市区远,应该不会送来的这么快。 季言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林行舟开视频会议。 先前的那几个并购方案,还有一些数值需要调整。 “什么东西?”手机开了免提被扔在桌子上。 门口的保卫员小伙子把手里的袋子举高,看了两眼,一时语塞:“是太太的下属送过来的,说是......” 他磕巴了一下,找到了准确的描述词:“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季言礼示意林行舟停一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想到刚刚沈卿说要的耳机。 “你送过来吧,”季言礼从书房出来,往楼下走,“我过来开门。” 半分钟后,季言礼倚在门口看到了提着袋子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小伙子。 “就是这个。”小伙子一低头,很恭敬地把手上的购物袋递给季言礼。 袋子很大,超市里随处可见的淡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沃尔玛的标志。 半透明,是那种一垂眼就能看到里面装了什么的程度...... 于是——站在门边斯文矜贵的男人垂了垂眼,看到了里面塞着的十几盒避孕套。 “.........”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7. 8.03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aishu55.cc] 18. 8.04日的更新 季言礼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沈卿正好从卧室出来。 她没找到吹风机,头发还湿着,盖了一条毛巾,墨绿色吊带睡裙外套了个白色的开衫,敞着怀。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颊边,衬得她眼睛也湿漉漉的。 沈卿张了嘴刚想问季言礼出去干什么,紧接着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着的袋子。 “.........” 怎么说呢,有点尴尬。 但沈卿这人向来秉承“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非常平稳地踩到最后一阶,走过来,从季言礼手里拎过那个袋子,用头顶的毛巾若无其事地揉了两下头发:“余曼送过来的?” “嗯。”季言礼把门关好。 沈卿扫了季言礼一眼,暂时没看出他有任何拿这事儿揶揄自己的迹象。 她轻吐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回走,把袋子放到楼上去,听到季言礼在她身后说—— “隔壁储物间放了几盒。” 沈卿扭头。 季言礼弯腰拨了下沙发上的电脑屏幕,抬眸看过来:“是牌子不喜欢,还是...” 他顿了下,弯唇笑:“觉得不够用?” “.........” 沈卿被噎了一下,擦着头发转身上楼,干邦邦地丢了句:“牌子味道都不喜欢。” 她转身转得太快,没看到背后坐在沙发上已经摊开电脑的人盯着她的背影望了两秒,垂眸时再度无声地笑了下。 - 沈卿以为至少会这么一直尴尬到晚饭的时候,没成想傍晚家里却来了客人。 季言礼的表姑,季家三房的女儿。 她在荆北的一个大学任教,听闻季言礼过来,说是好久没见了,来看看他。 季红进门在茶几上放了仁米堂的点心。 用油纸包得很好的蜜饯,只有来荆北才能吃到这口。 仁米堂的创始人说是早年清末宫里的厨子,真假暂且不论,但卖的年数是真的久,味道也好。 现在更新换代科技化的这么快,他家却一直用的都是朴素的油纸包装。 中年发福,季红比早年胖了点,点着季言礼对沈卿道:“他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 沈卿跟在季红身后往屋子里面走,小声问一旁的季言礼:“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茶几上的油纸包看了两眼,嗯了一声。 但沈卿觉得季言礼嗯的有点敷衍,之前没听他说喜欢吃这个。 晚饭是家里厨子做的粤菜。 现包的虾饺,皮薄到晶莹剔透,每一个里面都包了两只完整的虾仁。 长方形的棕褐色实木方桌,沈卿和季言礼并排坐在一侧,季红则挨着季言礼坐在拐角的另一侧。 沈卿捏着托盘把左前方的一个白瓷小盅拖过来。 也不知道季红教的是什么专业,说话文绉绉的。 但她长得和善,声音也温柔,时不时会给季言礼和沈卿夹菜,像那种骨子里就温婉可亲的长辈。 沈卿嚼着芦笋,在心里给季红打了个分,她倒是还挺喜欢季言礼这个姑妈的。 饭吃到一半季红提起儿子季瑞文的事情。 “瑞文的服刑期到十月就结束了,你看能不能还让他回你那里去上班?” 沈卿接过季言礼给她盛的馄饨,看了抽手去拿帕子的人一样。 季红的丈夫三十的时候接手了家里的两个子公司,人没什么野心,也老实本分,和季红夫妻俩人勤勤恳恳一辈子,没想到偏儿子是个不争气的,干了几个生意把家里的那点钱赔了个精光不说,人还进去了。 判了三年,今年刑满释放。 季言礼坐的位置正对客厅,抬眼就能看到茶几上的油纸包。 沈卿顺着他的视线往那侧也看了一眼,寻思刚刚应该把蜜饯拿出来的,不知道这样一直闷着好不好。 季言礼一直没说话,季红有点尴尬。 她冲沈卿不太自然地笑了下,把一盘沈卿够不到的菜往她手边移了移,岔了话题:“前两天你二爷爷的孙女办升学宴,喊季家的人都回去吃饭,我问过季林,他说......” “哪天的升学宴,怎么没人给我说?”季言礼低头,就着勺子喝了口盅里的汤。 季红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卡了一下壳,干笑道:“你不是忙吗,你二爷他们就没让差人通知你。” 季言礼没应声,又从盅礼舀了一勺汤。 沈卿停了夹菜的手,看了两人一眼。 她看到季红很小心地瞥了下季言礼,像是为了弥补刚刚说错的那句,欲盖弥彰地找补道:“瑞婷他们都说好长时间不见你了,想你,但大家实在是怕耽误你工作。” 话音落,沈卿见身旁喝汤的人把勺子放下,拎了桌上的茶壶给季红倒水。 季红赶忙把杯子推过去,脸上堆着笑说“可以了,你喝”。 沈卿端着杯子,目光再次在两人身上落了落。 她能感觉到季红不是那种耍心眼的人,这会儿是真尴尬,也是真的怕季言礼生气。 季言礼在季家的地位很高,沈卿是能看出来的,不然也不至于让季红跑来跟他说自己儿子的事。 但也正因为这样,沈卿才奇怪。 沈卿捧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小口喝水。 季家的人好像都很“怕”季言礼,而且好像也不太喜欢和他呆在一起,这样“温馨”且告诉了所有人都要到场的家庭聚会,独独没有人通知他。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静默了片刻,季言礼把擦过手的帕子放在一旁,说了句:“星辉下面还有一个公司,让他过来吧。” 季红连忙点头说好,伸筷子夹了个虾饺到季言礼的盘子:“拐回头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这个哥哥。” 沈卿看到挽着袖子的男人垂眸看了眼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没动筷子。 送走季红,住在另一栋的阿姨过来收拾餐盘和用过的东西。 往上数三辈都跟着季家干的阿姨手脚很麻利,沈卿上趟楼的功夫,再下来时客厅里已经整洁如初,也只剩了季言礼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正在看摊在膝上的电脑。 柔软的拖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卿走过去,弯腰打开茶几上的那包蜜饯。 她放了一个在嘴巴里嚼了两下,还是记忆里的口味。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大了,沈卿总觉得这味道对现在她来说过于甜了。 可能小时候的她还喜欢,现在倒是一般。 “你不吃吗?”沈卿用踢了下季言礼的鞋尖。 季言礼抬眸看了她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太甜了。” 沈卿托了纸包跟在季言礼身后,从里面再次捡了个蜜饯,咬了一小口后,对季言礼这评价不无赞同。 越吃越甜。 沈卿没看路,季言礼停住脚回身的时候正好撞在他的背上。 沈卿很轻地“诶唷”了一声,一手捂着蜜饯包,一手揉上前额被撞到的地方。 季言礼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下。 男人说了句“当心”后松手,转身站到吧台前,提了透明的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沈卿站在离季言礼一米多的地方,两手捧着那包蜜饯,很认真地看他。 他修长手指搭在茶壶的提手上,深灰色的线衣衬得他皮肤有些没血色。 沈卿忽然觉得季言礼很多时候都看着像是没有灵魂。 厨房吊顶温和的光线洒在男人头顶。 季言礼拿起一旁的手机给段浩打了个电话,让他给晚上季红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准备一份升学礼送过去。 “问一下圆圆今年毕业去了哪里,再给东西。” 季言礼在电话里交代。 慢而温和的男声,自始至终都很平静的语调。 沈卿眨了下眼睛,伸手戳了下自己因为吃东西而鼓着的腮帮子。 “看我干什么?”季言礼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时笑了声,伸手捏沈卿的脸。 沈卿轻耸了一下鼻子,垂眼,用手指拨着纸包里点心。 片刻后,出声问:“你家里吃饭为什么不叫你?” 大概是没想到沈卿会问得这么直接,季言礼脸上的笑敛了点,扯在沈卿脸上的手收回去。 沈卿从油纸里挑出一个极大的蜜枣,拧眉盯着那蜜枣看了又看,有些嫌弃地把它重新放回去。 季言礼换了个姿势,侧面抵靠着台子。 他食指蹭在手中的玻璃杯上,清冷的眸色里带点笑,闲闲道:“他们怕我。” 沈卿哦了一声。 大概能猜到,迫于长房的“威严”,季家的其他人和季言礼都不是很亲近,在很多事情上,下意识把他“排挤”在外。 沈卿不知道季言礼在不在意,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有点想安慰他。 “但你姑妈对你还挺好的,”沈卿吃多了甜的东西,嘴巴里发腻,把蜜饯放下,直接从季言礼手里拿了他的杯子喝水,“她还会吃饭的时候给你夹虾饺。” 季言礼接过沈卿递来的空杯子,又倒了一杯,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偌大的房间没了说话声,一时有点静。 季言礼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绕过沈卿往厨房外走。 他背脊微佝,垂头拨了下刘海,细碎的头发在前额留下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沈卿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会儿,接起手边的电话。 荆北的这栋房子各个角落都有这样的座机,连着管事阿姨和门口的安保处。 电话那端阿姨的声音有点急:“太太,我刚走的时候把冰箱最底层的几种馄饨放混了,你们千万不要吃。” 沈卿一愣,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她问:“我们没吃,怎么了?” 那端的阿姨喘了一口气:“里面有虾仁和鲅鱼的,先生对这些东西过敏。” 听筒里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响在沈卿耳边,她忽然想到刚刚晚饭的最后,季言礼餐盘里一动不动的那两只饺子。 沈卿猛地回头,望向已经走到沙发中央的男人。 他俯身去拿沙发上的电脑,高挺的背影做着半弯腰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许的落寞。 “阿姨,知道了,我们不会吃的。”沈卿挂了电话,扶着身边的台子站了两秒。 季言礼拿着电脑转回来时,她还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站那儿干什么?”季言礼把卷了边的地毯踢平。 温和清冷的嗓音让人想起夏末的夜风。 沈卿眸色动了动,脸上忽而换了笑,伸着胳膊往季言礼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语音清甜,荡在此时沉静的房间里:“要不要老婆抱抱?”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8. 8.04日的更新 免费阅读.[.aishu55.cc] 19. 8.05日更新 季言礼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卿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小臂擦着季言礼的侧腰轻撞进他怀里。 骤然扎进怀里的人,带着蜜饯果子的甜香,有些像四五月时的槐花蜜。 季言礼被沈卿撞的往后迈了半步,他一手还掂着电脑,另一手捞住沈卿的腰,无奈轻笑:“你干什么?” 沈卿扬手去抚季言礼的背,拍了两下,哄小孩子的语气:“我们阿言海鲜过敏吗?” 沈卿能感觉到她这句说完,季言礼身形微微一顿。 但这凝滞太过短暂,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下一秒,已经恢复如初的人半抱着她,弯腰把电脑重新放在了沙发上。 “从谁那儿听说的?”他笑着问。 沈卿从季言礼怀里退开,在耳朵旁比了个六:“刚方姨打了电话。” 方姨在季家干了大半辈子,好啰嗦的毛病季言礼是知道的。 他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眼前唇红齿白,吃个蜜饯仿佛把自己也吃甜了的人。 估计是方姨打电话过来交代什么,刚好被沈卿听到。 “还好,”季言礼点头,“不是很严重。” 沈卿抱臂歪头,毛衣开衫往下掉了点,几乎要露出肩膀。 “过敏哪有不严重的,你没听说过休克被送到医院的吗?” 说着沈卿再度张了臂:“要不要再抱抱?” “我们没人关心的小可怜。”她的唇一张一合,这么说。 季言礼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和沈卿隔了一米,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或许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描述他,这让季言礼感觉有些新奇。 他弯腰,抄着沈卿的膝弯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往不远处的楼梯走。 沈卿轻叫了一声,问他干什么。 季言礼垂了眼皮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不是要抱吗?” 路过茶几时,他还弯腰捡了茶几上那个装了十几盒避孕套的购物袋。 沈卿勾着季言礼的脖子,盯着那个袋子,十分警觉:“你拿这个干什么?” 季言礼看她,问得轻巧:“不然在客厅用吗?” “.........” 沈卿的裙子很短,这么被抱着,裙摆上移,已经撩到了大腿根。 但抱着她的男人跟正人君子似的,目不斜视地往楼上走,一个眼神都没有往她那条细长的腿上分。 沈卿不太乐意了。 毕竟从小美到大,又被夸了这么多年,突然被这么忽视,显得她好像很没有吸引力一样。 沈卿捏着自己的裙摆再次往上撩了撩,轻声叫了句:“季言礼?” 季言礼垂了眼睛。 沈卿骨架细,所以和很多很瘦的女生不一样,她腿细,骨头却不明显,而是肉偏多。 目光落在上面时,总能让人想到手掐上去,嫩白的腿肉从指缝中溢出来的样子。 是那种让人想把她的大腿根捏红的腿。 季言礼上到最后一节台阶,把人往怀里掂了一下,抬起眼睛。 “季言礼,”刻意放软的声音,糯糯的,像软糖,“我不好看吗?” 楼上比楼下温度要再低一点,空调的凉气钻进衣服,让人的后脊微微发凉。 抱着沈卿的人用脚尖把卧室的门抵开,嗓音清润,不带一丝情.欲的夸奖:“好看。” “等会儿再看。”季言礼补道。 在沈卿还没完全理解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人已经被放在了床上。 硕大的卧室,最中央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床,白鹅绒的羽绒被柔软地围在身周。 沈卿躺进去时,觉得像是窝进了一团棉花里。 她被季言礼轻捏着脖颈压进枕头,轻轻吻住。 细密且温柔的吻,在男人食指挑开沈卿肩头的衣料时,粗重了一些。 沈卿被压住手腕,她无意识地轻挣了一下,伸到枕头下的另一只手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东西。 半个指节那么大的长方体——她刚刚收拾东西放在这里,忘了拿走的窃听器。 本来是想放在季言礼书房的。 一瞬间的心惊让沈卿的身体有不太明显的僵硬。 但季言礼还是感觉到了。 他唇撤开,往后偏了些头,注视着身下的女人。 男人唇上带着的潋滟水光仿佛在提醒沈卿此时此刻究竟是一个多么暧昧的氛围。 她轻咽了一下嗓子,窃听器被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沈卿悄悄地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嘴上轻声细语的试图转移季言礼的注意力。 “怎么不继续?”江南女孩儿甜却不腻的嗓音。 这样一个男上女下的姿势,让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季言礼笑了下,浅灰色的瞳仁,清冷中被点了些妖艳欲.色。 他低头,重新吻上她的唇,一下下,吮吸她的唇瓣。 沈卿松了口气,就在她试图把窃听器藏在身后时,往下滑的右手却突然被人握住。 季言礼捏着她的下巴,从唇角一路亲到侧颊。 男人的声音低沉性感,带着让人沉溺的情.欲。 “手里拿了什么?”他沉笑着在沈卿的耳边问。 为您提供大神 州府小十三 的《雪下轻卿[先婚后爱]》最快更新 19. 8.05日更新 免费阅读.[.aishu55.cc] 8.06日的更新 沈卿的心砰砰跳了两下, 身和季言礼换了个位置。 床头。 他扫了下女人明显捏了东西的右手,两秒后抬眸,像是换了个话题:“怎么, 你想换这个姿势?” 沈卿欺身上前, 右手背在身后, 把里。 她不知道季言礼为什么突然不追究了, 但也并不好奇。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放过她, 于她, 只要接受这个结果就好。 沈卿趴在季言礼的身上,仰头,用唇碰了碰他的下巴。 “这个姿势不好吗?这样就是你听我的。”她压着他, 两手像小猫爪子一样举起来,呲了一下牙, 做了个很凶狠的表情。 当然是沈卿自以为的凶狠。 在季言礼里看来,则更像是想凶却凶不起来的猫咪。 也不知道是怎么,季言礼突然想起, 几分钟前在楼下, 沈卿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要不要老婆抱抱”。 他扫了眼沈卿身上的裙子,腰间的地方有根绑带, 刚她手背到身后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 仔细想,其实不难猜出那东西是什么, 她本来就是揣了别的心思接近他的,所以那东西,无外乎也就那么几个选项。 但很忽然的, 季言礼有些不太想计较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楼下的那句话,现在觉得放她一马也没什么。 左右她也翻不出来天,他小心点就是了。 这么想着, 季言礼从床上起来,拉了被子盖在沈卿身上。 明显要离开的动作,这下轮到沈卿愣住了。 “你去哪儿?”她问。 季言礼似笑非笑,点了下床头扔着的手机:“段浩催我开会。” “什么会非要现在开?”沈卿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坐在床上望着床边低头回消息的人,“你们公司的人大晚上都不睡觉?” “跨国的会。”季言礼回答。 季言礼回完消息抬头。 跪坐在床上的人身上那件毛衣开衫早不知道被扔到了那里,墨绿色的吊带裙勾在细白的肩膀上,仔细看能看到带子下被压住的淡红色印记,是吻痕。 来自刚刚的他。 季言礼转了视线,上前把沈卿重新塞回被子里:“你先睡,我可能要开到后半夜了。” 沈卿也看出来了季言礼是非走不可。 但怎么说呢,她的性子属于对方强势了她可能还会有点害羞,如果对方表现出了往后退的苗头,她就喜欢凑上前犯贱。 沈卿勾住季言礼的脖子把他这个人拉低,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十分无理取闹的:“我不。” 季言礼单手撑着床,把沈卿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拉下来,伸手点了点被压在细肩带下的淡红色痕迹:“你不什么,是不想睡觉,还是不想自己睡?” 沈卿答得从善如流:“不想自己睡。” 两人对视了两秒。 季言礼垂眼笑了声,托在沈卿的腿下,把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卿轻怔:“干什么?” 面对面被抱起来的姿势,让沈卿不由得搂在季言礼的后脖颈,抱他抱得紧了点。 季言礼踢开卧室的门,抱着沈卿往尽头的书房去。 “你不是睡不着吗,去书房。” 到了书房,季言礼把沈卿放在办公桌旁的躺椅上,自己则开了电脑,接通段浩打来的视频。 “十点开始?”季言礼低头看了眼表。 “对,”段浩点头,“文件我已经传给您了,有一项提案的数据做了修改。” 沈卿听了两耳朵季言礼和段浩的对话,没什么意思,就公司里那点事。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间从头顶抽了本书出来。 封皮已经发黄的史书,沈卿看了会儿,倚着靠背睡了过去。 季言礼的会十点多开始,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了。 段浩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材料:“老板,下一场是四十分钟后,你要不要趁这个时间睡一会儿。” “不用,你先休息,”季言礼低头看文件,“提前十分钟切视频给我。” 段浩反应了一下才听清季言礼说的是什么。 他总觉得今天开会季言礼声音有点小,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脑的问题。 “好的老板。”段浩答到。 挂断视频,季言礼把眼镜摘掉,捏了两下鼻骨才抬眼看向两米外,躺椅上的人侧躺着,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身上盖着的毯子已经滑落到了腰间,腿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书。 季言礼把椅子往后推了点,起身走过去。 他手刚摸到沈卿的后腰,沈卿便醒了过来。 “你开完会了?”睁开眼时骤然接触的光亮,让沈卿不太适应。 “等会儿还有一个,”季言礼帮沈卿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想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你先回去睡。” 沈卿轻挣了一下,把季言礼的手拨开,她声音还带着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困哑:“我不去。” “我在这儿陪你。”她闭着眼睛,把头往毯子里埋了埋。 季言礼垂眼,眸光在她身上落了落。 沈卿不想动,季言礼也没再逼她。 他直起身走到书房另一侧的墙边,摸了开关,把灯调暗了一些。 调好灯转身,接起手里的电话时,季言礼的目光正好再次落在了远处沈卿的身上。 沈卿头顶的灯都被他关掉了,只有离她稍远的地方有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毛毯在阴影里耸起很小的一团。 她好像很喜欢把头埋在被子或者毯子里,从季言礼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此时身周橘黄色的灯光很相称。 “老板,你在听吗?”段浩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 季言礼转了身,斜靠在身后的墙面上,目光垂落在远处的球型地灯,忽然问道:“去年你婚礼上,致辞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段浩今年27,去年和恋爱长跑了八年的女友结了婚。 婚礼还是在荆北办的。 段浩一愣,没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到了这儿。 他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 季言礼问的应该是他给他老婆表白的那句。 段浩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说有时候晚上下班晚了,回到家,看到睡在沙发上等我的她,总是会想这是哪家的公主愿意陪在我身边。” “老板,你问这个干什么?”段浩问。 季言礼的视线从地灯上移开,扶了下眼镜:“没事,突然想起来了。” “你接着刚刚的汇报案说。”季言礼吩咐。 ...... 这天晚上季言礼到底是没有怎么睡成觉,两个会开完,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英国那边的项目有些问题,他六点多从住的地方出发去机场,沈卿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飞机上了。 沈卿看到床头留的字条,倒也没难过或是怎么,直接在荆北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回了淮洲。 几天后的商宴,沈卿赴邀参加,再次遇到沈家长房的人。 尚灵拉着沈卿往后两排的席位坐了坐。 “你哥和季言礼都不在,万一他们真犯浑怎么办,”尚灵瞄了眼远处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是坐远点的好。” 几个人是沈家长房兄弟,按辈分是沈卿的叔伯,此时正在跟一旁的人碰酒,说话动作都很斯文,一副文化人的模样。 尚灵瞥着那处嗤了一声:“人模狗样。” 她至今都忘不了一年前在沈卿父母的病房门口,他们按着沈卿让她在股权转让书上签字的场景。 沈卿没签,也不可能签,拽着其中一个人的领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别看沈卿长得白,又文弱的样子,其实狠起来比谁都狠。 但到底是双拳难抵四手,不过好在就在对方几个人要再次下手的时候时恒湫来了。 他自己来的,但差点没把打沈卿的那个手指掰下来。 沈卿其实不大想避着这些人。 她很擅长服软,但不是对他们。 但看在尚灵实在是担心她的份上,她也只能选择听尚灵的。 沈卿捡了把桌子上的瓜子,示意身后站着的保镖,配合尚灵压低声音:“你以为我这些是白请的?” 尚灵瞟了眼那两人身上的腱子肉,还是担心道:“你没他们的保镖多。” 沈卿把手上的瓜子放下,审时度势地往远处看了一眼,觉得尚灵说的好像也没错。 酒宴进行到一半,沈卿跟尚灵去了后排的一个包间。 说是包间,更像是茶室,雕花木门旁摆的茶台,木琴,不喝酒的人可以坐在这边喝茶。 两人刚进门,后脚沈家长房的二叔就跟了进来。 走在他身后的还有他儿子沈怀和先前被季言礼怼过的沈月清。 “什么风把我们沈家大小姐吹过来了。”沈江远故意在“大小姐”几个字上咬重了一些。 沈卿不想理他,抬眼瞥了一下,没答话。 尚灵往门口瞟了一眼,脸上略有些犹疑。 “怎么了?”沈卿放了杯子,低声问她。 尚灵犹豫了一下:“我刚刚好像看到林行舟了。” “林行舟?”沈卿也有些意外。 他基本上都跟着季言礼,沈卿没听说今天季言礼要来。 尚灵拍了下自己的裙子:“可能我看错了。” 两人说话间,沈家的几个已经让随行的人关了门,在沈卿和尚灵这桌坐了下来。 三叔沈江山在沈江元旁边坐下,他戴了一副眼镜,斯文人的做派:“都嫁到季家了,还能算沈家的人?” 沈怀作为沈江元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话更难听:“攀上了高枝不认我们罢了。” 一句两句,是看沈卿不说话,开始蹬鼻子上脸。 房间里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尚灵忍不住了,拍了下桌子,阴阳怪气:“沈卿自己就是高枝,不像有些只知道在背后偷鸡摸狗的人。” “我们沈家说话,有你这个外人什么事儿?”沈怀拢了下西装的前襟,瞥了眼尚灵,“裴家的狗。” 这话骂得实在难听。 尚灵当即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沈卿牵住她的手,看向长桌另一侧坐着的几位:“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包间是我刚刚包下的。” 沈卿转头问一旁的应侍生:“什么狗都往里面放吗?” 沈江元瞪着沈卿,怒声道:“沈卿!” 沈卿目不斜视,看着自己的两个保镖,云淡风轻地吩咐:“轰出去。” “沈卿你别欺人太甚!”沈怀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沈卿,“手里有点股份就很了不起吗,别忘了你手里的都是沈家给你的,爹妈死了没人教的东西......” “砰”一下。 沈怀话未说完被玻璃敲在桌子上的巨响打断。 沈卿把碎掉的玻璃瓶递给一旁的保镖,脸上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撵出去。”她换了说辞。 沈怀是个没脑子,不懂稳重的货。 他扬手点着往前走了两步的保镖:“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信不信我让你把吃进去的股份都吐出来?”沈怀像个斗败的公鸡似的,对着沈卿愤怒扬声。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沈怀身后几个随行的人也上前了几步,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而无论从保镖数量还是总人数来看,沈卿都占下风。 沈卿轻闭了一下眼睛,被这群像苍蝇一样只会乱嗡嗡的人彻底惹恼了。 她压在桌子上的手因为情绪激动略微颤动。 沈卿侧头望向他们,眸色里的温度已经低到了极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父母的死和你们有关。”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个人,仿佛要把他们看穿。 尚灵有些担心地握上沈卿的手。 沈卿咽了一下嗓子,觉得喉咙处被堵得难受。 但她没动,甚至连视线也没有转一下,用清哑的嗓音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杀人偿命是什么意思懂吗?”沈卿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了一下。 两个年龄大的脸霎时绿了,沈月清慌张地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唯有沈怀情绪激动,跳着脚跟沈卿吵:“你他娘的在放什么狗屁!” “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沈卿从位子上站起来,“自己做了错事就好好给我夹起来尾巴做人!” “别到处招惹是非。”沈卿淡言。 说罢,沈卿再无心和他们说什么,拉了一旁的尚灵往门外走。 沈怀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在两人身后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爸妈一个□□就活该被抓,活该被人撞死,我们犯错,他们没犯错???” 这包间太大,让尚灵觉得从座位往门口走的距离太长,长到她想转身给不肯闭嘴的沈怀一刀。 尚灵红着眼,反手去拉沈卿的手:“小卿......” 沈卿安抚地握住她:“没事。” 从房间里侧到房门,七八米的距离。 沈卿走在尚灵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包间门拉开,她毫无预兆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沈卿抬头边想骂人,刚那句“没事”是为了安慰尚灵,其实她不是没事,她烦得要死,也难过得要死。 高检那边说证据不充分,翻不了案,无法洗脱父母的罪名,肇事的司机也迟迟未找到,大概是已经逃出了国外。 沈卿眼底发酸,她强忍下心里的郁结,抬眼张口:“没长眼......” 话未说完沈卿已经被人轻轻的拥进了怀里。 很清淡的木质香,来自一周未见的人。 沈怀的骂声还在身后不断输出,“狗娘养的”、“不要脸的东西”,一句一句,也不知道沈家这种世家怎么能养出来沈怀这种东西。 他骂的声音很大,从身后敞开的房门传出来,但此刻的沈卿却觉得这声音比刚刚弱了很多。 她的注意力被身前的人吸引。 沈卿眨了下眼睛,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季言礼?” 男人浅灰色的眸子,正瞧着她。 在沈怀下一句再次骂出来之前,季言礼抬手捂住了沈卿的耳朵。 他没有选择先帮她惩治坏人,而是捂上她的耳朵,帮她阻挡这本不该承受的谩骂。 季言礼上前半步,把沈卿搂进怀里,低头,唇贴上她的鬓边,浅声问:“受委屈了?” 8.07日更新 沈卿拉下季言礼的手, 不自觉地放轻?” ,”季言礼看了眼屋内,“说你遇到点麻烦。” 走廊本就比房间内暗, 屋子里的几, 沈怀以为沈卿不说话是怕了, 理论, 被却沈卿拉回来。 沈怀的声音越来越近, 眼瞅着应该是骂到情绪激昂, 要走出来接着骂。 季言礼收回落在房间内的视线,垂眸望向身前的人:“需要我帮忙吗?” 沈卿犹豫了一秒,摇摇头, 先前的她遇到事情从未想过靠别人,现在她依然是。 毕竟很多事情别人能帮得了她一时, 却不可能帮她一世。 沈卿把尚灵推到季言礼身旁,抄了门边的一根木棍转身回了房间。 “诶,你别自己去啊!”尚灵想追上去, 却被一旁的季言礼制止。 男人斜靠在门旁, 望着转身进门的那个背影,淡声道:“让她去吧。” 季言礼摸了支烟, 没点,而是用两指夹着垂在身侧, 倚着门事不关己的闲散样子,跟急得直跺脚的尚灵形成鲜明对比。 “沈卿怎么说也是你老婆,”尚灵声音焦急, “你怎么能在门口干看着?!” 季言礼低头,笼着挡风点烟,他眸色淡淡, 带了点极轻的笑:“别人帮的不行,她得让那些人真的服她,以后才不会找麻烦。” 季言礼话落,尚灵怔了一下,她想起这话,沈卿以前好像也说过。 有种念头在尚灵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捕捉。 他好像懂她。 “砰”一声巨响,是房间里木棍砸在了地板上。 沈卿抬手,毫不手软地用棍子敲向沈怀的膝弯。 沈怀被迫倒地,被沈卿身后走上来的保镖压住,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这么对你哥哥??”沈江远一声怒吼,随行的人眼看就要走上前对沈卿动手。 “你们这两年在生意上做的那点手脚,”沈卿把手里的棍子丢在地上,随后往桌子上扔了个u盘,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我将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你们合作方的公司。” “是终止合作还是撤资,他们会自己选。”沈卿说。 “你有病吧?!”沈怀梗着脖子,仰头看沈卿,“你说你有证据以为我们就会相信??” 沈卿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保镖把脚边的木棍拿走:“没关系,明天早上你就信了。” “沈卿!”沈江远脸色变了变,再度拍了下桌子,提高音调,“都是一家人,你何必......” 远处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垂手靠着木门,他单手夹着烟,猩红的烟尾在指尖燃烧。 沈卿侧眸看过去。 她一直觉得季言礼这人的气质很独特,平日里待谁都一副如沐春风的和善样子,总让人想到温润如玉,公子举世无双,但有时黑夜里偏头看到他隐在阴影里的脸,或者就像此刻他仅仅是夹着烟站在那儿的样子,又总让人想到放纵、厌世和妖艳这几个词。 “家人?”季言礼垂头,掸落烟灰在脚边,笑声淡淡,“你们当她是一家人了吗?” 季言礼刚一直站在外面,沈江远他们并不知道他是几分钟前,在沈卿折回屋子前就到了。 沈家长房这些人,因为这些年被淮洲经济场边缘化,现今最不愿意得罪也最想巴结的就是季言礼。 所以眼下,他们很想让季言礼站在自己这一头。 因为先前的事,沈月清算是跟季言礼有过一面之缘。 纵然那一面见得并不十分光彩。 此时她大着胆子上前,低垂眉眼,搅着裙摆试图在季言礼面前颠倒黑白:“是因为姐姐先说了不中听的话惹了叔伯们生气,还对叔伯哥哥们动了手才会这样,我当然相信姐姐不是故意的,现在只要跟叔伯们道个歉,我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好。” 她语音软糯,一字一句,看似是站在沈卿这边,其实不仅把错怪到了沈卿的身上,还想让沈卿伏低道歉。 “对对,是她先打我的。”沈怀见有人帮自己说话又激动起来。 季言礼手插进风衣的口袋,轻歪头看他们,语调和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谁错了?” “她,是她。”沈怀张牙舞爪地用下巴点着沈卿。 沈卿笑了声,看沈怀的眼神像在看跳梁的小丑。 “嗯,错了就错了。”季言礼掐灭烟,走过来。 他在沈卿身边站定,握了沈卿的手腕,看了看她刚拎棍子而被蹭脏的手。 季言礼动作轻柔的帮沈卿把手心拍干净,再抬眼时,眼神很淡地看着屋子里的人,缓声道:“我这个人向来不认对错,只认关系远近。” 沈卿很轻地挑了眉,望向身前像是要帮自己说话的人。 季言礼松开沈卿的腕子,往后撤了半步,半坐在沈卿身后的桌子上。 “所以即使她错了,我也只会向着她,她打你们骂你们,我不仅不会怪她,还会帮着她。” 房间里的人,甚至是尚灵都被季言礼这堂而皇之的话惊到。 这话说得未免太不讲理,太护犊子了点...... 沈月清大概也是这样觉得,她抿着唇,细声细语的:“可是,是姐姐先错了,怎么能不讲道理......” 季言礼打断她:“我刚那句话还说的不够明白吗?” 季言礼把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到一侧,轻笑:“我没说我要讲道理,我说的是谁都不能让我老婆不高兴。” 说着季言礼还弯腰,把地上那根棍子捡起来,重新塞到了沈卿手里,接着扬了扬下巴,示意等在外间的自己的两个安保过来,站在沈卿身后。 一旁的尚灵下巴都要震惊掉了,她以为沈卿自己折回去,单枪匹马敲了沈怀一棍已经够可以了,没想到季言礼直接一个“不讲理”压死所有想颠倒黑白的。 随后下一秒,尚灵看到沈卿看了沈江远和沈江山一眼,扭头对季言礼道:“能再借我两个保镖吗,可能不够。” “.........” “动了手明天还发邮件吗?”季言礼问。 “发,”沈卿皱眉,以为季言礼也要劝她大事化小,“为什么不发。” 季言礼点头,懒散的语调:“我怕你揍完人不发了,随口问问。” 季言礼点了下门口,吩咐门旁站着的几个黑色西装的的人:“关门。” “............” 尚灵眼神在沈家人五光十色的脸上转了一圈,再次望向沈卿和季言礼时有一瞬间觉得看到了两个阎王。 - 酒宴结束,沈卿下楼送尚灵时,两人站在车边,尚灵问:“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怎么不再揍他们揍狠点?” 就冲他们一年前想打沈卿的那个狠劲儿,尚灵觉得沈卿只一人腿上给了一棍子,有点太便宜这些人了。 沈卿帮尚灵拉开车门,按着尚灵的脑袋把她往车里塞:“明天邮件发出去,他们最近的两个项目都要黄了,我又不是有暴力倾向,老打人干什么?” “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沈卿用手比了个花,对尚灵笑得灿烂。 尚灵抿着唇笑,反手推着沈卿要哄她走:“行,我走了,去陪你老公吧。” “好歹季言礼今天是给你撑了腰。”尚灵赞许地点头,“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好男人,妈呀,突然有点感动。” “妈呀,我也很感动。”沈卿学尚灵的样子抖了抖肩膀,帮她关上车门,“过两天再找你。” 沈卿送走了尚灵,转身走了几步,顺着小路回到酒店楼下。 酒宴散场,一部分人去了机场或者回自己的住处,另外一些就下榻在办宴会的这栋酒店。 淮洲南郊的度假区,方圆几公里是寥无人烟的大草坪,最中心矗立着两栋三十几层的高楼,明黄色的光亮闪在黑夜里,顶端独特的尖顶,像黑暗里的城堡。 酒店的后院是露天泳池,季言礼就躺在岸上的软沙发上等沈卿。 沈卿站在离季言礼还有一些的地方,目光静静地垂落在男人身上。 他身上那件驼色的风衣已经脱掉了,很随意的扔在一边,他穿着件浅灰色的线衣仰躺在沙发上,合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正当沈卿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叫醒他时,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偏头看过来。 因为泳池里水光的映衬,男人浅灰色的眸子亮亮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季言礼对沈卿做了个展臂的动作,学着她先前那次:“要不要老公抱抱?” 沈卿微楞之后垂眸便笑了。 她快步走过去,也不管沙发能不能承受住两人的重量,提着裙子坐在了季言礼的腿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夏夜微凉的风掠过耳尖,偶有微消散的蝉鸣响起。 沈卿头埋在季言礼的肩颈,很轻地吐了一口气。 晚上季言礼那番话,说心里没点波动是假的。 此刻如此好的夏夜,很容易煽情。 沈卿动了下,正想抬头跟季言礼说什么,突然被他摸了摸后脑。 季言礼低头低头,温热的气息靠近,他捻着沈卿的耳廓说了句:“光抱不行,等会儿可是要跟你睡觉的。” 8.09日更新 摸, 但沈卿圈着他的脖子,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没控制住还是笑了。 “你前几天。”因为埋头的动作, 让沈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的。 季言礼捡了一侧的毯子, 搭在沈卿身上, 来, 往不远处的酒店走。 男人穿了黑针织衫, 怀里横抱着身穿礼服长裙的女人, 赤脚走在泳池的岸上。 裙尾太长,掉落在地面上。 淡蓝色长裙的尾部因为用了烫金提花的工艺,此时莹白的月色洒在上面, 亮闪闪的裙尾看起来想从身旁的泳池里捧起的一抹蓝色水光。 “你这裙子上缀的是什么?”季言礼问。 沈卿神情恹恹,脑袋搭在季言礼的肩膀上, 想要睡过去。 她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克什米尔的蓝宝石。” “克什米尔的蓝宝石?”季言礼重复完笑了笑,“你倒是会花钱的。” 说话间,季言礼已经抱着沈卿走进了酒店的大堂。 临近晚上十二点的这个时间, 不仅周围环境安静, 就连大堂里也没什么人。 等在厅内的侍者见状,手里拎了毯子和衣服想要迎上来, 被季言礼轻摇了下头,制止了。 沈卿睁开眼, 纤细的手指拢在季言礼的脖子上,佯装恼怒要掐他的样子:“我问你为什么把我自己扔在荆北,你转移什么话题。” “我哪儿转移话题了, ”季言礼好脾气地笑着,走进打开门的电梯,“我这不是林行舟一个电话, 就专门为你赶回来了。” “你从哪里赶回来的?”沈卿问。 季言礼看她一眼,想了下说:“隔壁另一个酒宴。” 沈卿:............ 两栋楼就挨着,左右差的不到一百米,还真是枉费他“赶”了。 “你这算赶回来?”沈卿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季言礼的声音里有捉弄过人的笑意:“怎么不算。” “我从旁边走过来,紧赶慢赶花了十分钟......” 季言礼话音未落,沈卿扑腾着从他身上下来,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在前面,气势恢宏地拉开尽头房间的门就要进去,把季言礼锁在屋外。 被甩在后面的人却神情愉悦,他抬手挡住要被拍上的房门,闪身进去,扣住沈卿的腰翻身把她抵在了门上。 很轻地“咔哒”一声,是沈卿后背倚着的门被锁上的声音。 “又闹脾气?”季言礼低头问。 沈卿目瞪口呆地看着季言礼,抬手指了指鼻尖,一副他恶人先告状的表情。 季言礼本就是在逗沈卿,现在看到她的这个表情,目的达到,唇边噙着笑:“好好好,是我的错。” “什么叫‘是你的错’??”沈卿抓住他话里不严谨的地方。 季言礼正色,很认真地改口:“确实是我的错。” 沈卿的高跟鞋鞋尖抵着身后的门板,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了季言礼两秒:“就这样就没了?” 季言礼挑了眉问:“你想怎么样?” 浅蓝色的亮片鱼尾裙,穿着这裙子的人美得像条人鱼。 季言礼的目光从沈卿的肩颈落到她的柔软的腰,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帮你洗澡?” 他话说得轻佻,但丝毫没有流里流气和让人不适的感觉,反倒是格外撩人。 沈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下意识随着他这话问了句:“洗什么?”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腕压在她身后的门上,垂头用唇碰了碰她的唇,声音清哑:“我说帮你洗澡?” “都说了过来是要跟你睡觉的。”季言礼的手摸上沈卿腰间的带子。 晚上的宴会,沈卿喝了点酒,不知道是不是这酒的后劲儿太慢,酒精的作用现在才起来。她的呼吸突然间零乱,伸手按住季言礼的手。 季言礼抬头,亲了下沈卿的前额,抬手抹了抹她颤动的睫毛,低声笑道:“你抖什么?” 饶是沈卿平日里嘴上再厉害,此刻也不免有一丝慌乱。 片刻后,她偏开头,前胸略微起伏着,轻声道了句:“你能不能轻点?” “你想什么轻?”季言礼托着她的后颈吻上去。 他语音温柔,动作却不是。 修长的手指勾到沈卿腰后的衣带时,终于把刚挑了几次都没有挑开的带子扯松了些。 “不是这样解的......”沈卿喘着气把抵着她的人推开一点。 季言礼单手撑在沈卿身后,垂眸望着她。 他嗓音低哑,眸色和声音里都染了情.欲,低声哄她:“怎么解,你教教我?” 季言礼松开手,带着沈卿的手摸到她自己的腰后,揉了揉她的耳垂帮她放松身体,温声哄骗:“自己脱?” 他说这话时,唇就贴着她的耳廓。 沈卿身体里平白无故多的那么点燥热,让她险些怀疑自己晚上喝的不是酒,而是春.药。 沈卿被季言礼摸得软掉了一半的身体,也不知道怎么,身体的动作快于意识,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季言礼这话。 她垂着眼,手摸到身后自己的衣带。 沈卿以为季言礼嘴里的“自己脱”是让她帮他脱,没想到等她伸了手才发现季言礼的这三个字是实打实的字面意思。 空下来手的男人带着她走到落地窗边,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点了支烟。 他垂手搭在沙发一侧,两指夹着支细长的白色香烟,静静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他目光专注而安静,好似要看清楚她到底是怎么脱这条裙子般。 沈卿被季言礼盯得不自在,但转瞬又被他手里的烟吸引了注意力。 她一直觉得季言礼吸的这烟很好闻,有种淡淡的果香。 沈卿用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季言礼坐着的沙发,歪头问:“你这是什么烟?我怎么没在国内见过。” “找朋友在瑞士定制的,”季言礼把烟换到远离沈卿的那一侧,掸了下烟灰,笑着,“不是让你脱衣服,你转移什么话题?” 他用刚在楼下时沈卿质问他的语气回她。 沈卿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语调娇嗔,不太满意:“哪有你这样的,让自己脱。” 季言礼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揽着沈卿的腰往后几步,把她压在了她身后的床上。 他贴着她的耳朵吻下去:“那我来?” 屋子里的冷气也开得足,但纵然是这样,沈卿却仍旧觉得身上因为粘腻腻的,不太舒服。 她呼了口热气,手从季言礼的肩膀滑到他的上臂,纤细葱白的手指掐在男人的胳膊上。 汗沾湿沈卿鬓角最后一缕发丝时,季言礼托住她的后脑,在下面多垫了一个枕头。 意识模糊中,沈卿听到清润低哑的男声响在耳侧。 他叫她:“囡囡。” 清冷的声线因为掺了难以自控的欲.望显得尤为性感。 ...... 沈卿忘了昨天晚上究竟是几点才睡过去的,她只记得被季言礼抱着去洗完澡,回来倒进床上就睡着了。 她腰软腿软,困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自然是没关注卧室的窗帘有没有拉。 清晨六点多,天刚刚泛起鱼肚白,沈卿被窗外的光亮搅扰了清梦。 她翻过身,把身边躺着的人当抱枕似的头埋进他怀里。 季言礼睡得轻,沈卿这么一动,把他也弄醒了。 按理说沈卿这么大的人不该再喜欢娃娃,但熟悉她的都知道,她住的地方的卧室,从床上到地毯都堆满了毛绒玩具。 睡觉的时候喜欢床上放好几只,手捏着毛绒兔子的耳朵睡。 此时她的手微微使力,掐在季言礼的后腰。 季言礼轻嘶一声,哑着嗓子把沈卿的手从腰后拿下来,吊儿郎当的语气:“昨天弄疼你了今天报复我是吧。” 冷不丁有声音在头顶响起,沈卿的意识在会周公的边缘犹豫了一下,转了回来。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带着仿佛意识被抽离的蒙怔。 下一秒,意识回笼的沈卿往后,离开季言礼的怀抱,抽了被子把自己裹了个实在。 然而她都还没躺稳,便被季言礼拢着抱了回去。 季言礼手臂环在沈卿的腰上把她翻了个面,他从后抱着沈卿,合着眼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困哑:“大清早的,你能不能老实点。” 沈卿动了下被抱着的身体,右肘往后,还没顶上男人的前胸就被他握着胳膊卸了力。 季言礼睁开眼,单手锁住沈卿的两只手,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困意:“不想睡干点别的。” “不是,”沈卿闭了闭眼,羞赧中带了点视死如归,“能不能不要这么光着......抱。” 昨天晚上她意识混沌也就算了,这大早上睁开眼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她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不是没长脸皮,沈卿想。 沈卿扭了下酸软的腰,怎么躺怎么觉得背后贴着的那皮肤烫。 雄性动物的体温这么高吗? 沈卿百思不得其解。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被彻底弄醒的人忽然闷着声音无奈地笑了一声。 但这笑声实在太轻,沈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跟炸了毛的小狮子似的回头看季言礼:“你嘲笑我?” 季言礼闭着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末了,他松开圈在沈卿腰间的手,伸手捞了床边昨夜被扯坏的那条礼服裙,食指挑着看向沈卿:“不光着,你想穿什么睡,这个?” 沈卿眼睛跟着季言礼的动作一扫,瞟到裙子上崩断的吊带。 两根带子耸拉着脑袋吊垂在衣服上,仿佛在提醒她昨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 几秒后,沈卿把被子一拉,盖住脑袋,嗡着声音道:“算了,不想穿了。” 季言礼盯着凸了个顶的被子,很浅地勾了下唇,把裙子扔回了原处。 一觉睡到中午,再醒过时,已经日上三竿,接近中午。 沈卿打了个哈欠转醒,摸了摸身边空掉的床铺,把目光投向远处响有水声的浴室。 盯着紧闭的浴室门看了两眼, 她揉了揉太阳穴,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没找到拖鞋,沈卿索性光脚走到卧室另一侧的衣柜,从里面找了件浅灰色的绸制睡袍。 季言礼从浴室出来换了沈卿进去。 在梳妆打扮,换衣服出门这件事上,女人到底是比男人用的时间长一些。 等沈卿换好衣服再从卧室出来时,季言礼已经在客厅看完了段浩发来的两个文件。 季言礼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行字,抬眼看过去。 浅灰色的长裙勾勒出女人纤细而曼妙的曲线,大概是为了遮住昨晚欢.爱的痕迹,这裙子特意挑了略高的衣领。 但蕾丝的领子,遮的不严实,难免有漏网之鱼。 季言礼摘掉眼镜,走过去,捏着沈卿的领子往上提了提,想帮她遮住一处不太明显的吻痕。 沈卿正垂头看手机,没注意季言礼这动作。 “我哥正好也在这边,说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沈卿回完消息抬头道。 季言礼的手停了下,低头看过去。 沈卿的手机震了下,她垂眼接着看手机上的信息:“他说要来这边见一个公司的负责人。” “中午饭就在旁边的餐厅吃?”沈卿询问季言礼的意见。 季言礼嗯了一声,松了捏在沈卿领子上的手,拇指压在那个浅红色的痕迹上轻轻摸了摸。 接着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手垂下,抄进西裤的口袋,没再管这个没被遮住的红色印记。 8.10日一更 午饭就定在酒店一楼的餐厅, 这在蓝带呆过,做的一手的好甜品。 沈卿和季言了。 在角落窗旁的桌边,大约是因为身体里流淌了四分之一俄罗斯的血统, 他一一般男性要更宽阔一些, 即使是这样坐着, 从背 裙子, 坐在靠里的座位上。 季言礼松了扶在沈卿椅背的手, 在她身旁坐下来, 两手交叉闲闲地搭在膝上。 “上午的见面推到下午了,”时恒湫合上菜单,递过来, “有时间,所以来早......” 时恒湫的目光落在沈卿侧颈时, 声音戛然而止。 细白的脖颈,隐在浅灰色蕾丝下有片浅浅的红痕。 痕迹并不明显,说是剐蹭或者蚊虫咬的也能说得通, 但不知道为什么, 时恒湫就是觉得是自己想的那个。 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目光骤然冷下来。 时恒湫把菜单丢在桌子上, 冷着语调说话:“你们两个昨天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是丝毫没分眼神给一旁的季言礼。 又或者说,从对面这两人坐下开始, 时恒湫就没看过沈卿身旁的男人一眼。 季言礼抬手,把刚被时恒湫扔在桌子上的菜单捡起来,淡声笑着:“不然呢, 刚结婚,分居吗?” 沈卿正在跟一侧的服务生确认菜品:“生滚粥里有一份换成牛肉的,不要放任何海鲜。” 沈卿交代完, 转头过来移自己的餐具时,注意到餐桌上两个人的气氛不太对。 “你们两个不点菜愣着干什么?”沈卿把餐盘拖到自己眼前,看了下目光对视的两人。 “晚上回家住吗?”时恒湫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季言礼帮沈卿倒了水,茶壶底碰到桌面时,帮沈卿回答了这话:“晚上我们回华元府那边。” 距离领证结婚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华元府的别墅早就收拾好了等着人过去住。 时恒湫眼神锋利,他似乎是没听到季言礼的,盯着正在翻菜单的沈卿又问了一遍:“晚上回家吗?” 他这句问得比刚刚更简短,也更硬一些。 沈卿把头发挂在耳后,正要抬头,季言礼忽然抬手遮了沈卿的视线,把她的头拨向了自己这侧。 沈卿不明觉厉,把季言礼的手隔开:“你干什么?” “你哥太凶了,”季言礼扫了眼时恒湫,淡淡笑道,“怕你哥骂你。” 像是被这句话提醒,时恒湫偏头,敛了刚刚质问的神色。 他右手捏在杯子上,因为用力,骨节微微凸起。 时恒湫喉结轻滚,望着窗外试图平复情绪。 他在沈卿面前一直掩饰的很好,但刚刚那个吻痕,也确实让他短暂地失去了理智。 沈卿觉得季言礼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她白了季言礼一眼,端了水杯喝水。 三个人坐着不说话难免有些尴尬,但沈卿左右扫了眼桌上坐着的人,觉得无论季言礼还是时恒湫都不像能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她想了想,用筷子在盘子里划着圈,问时恒湫:“哥,你有没有想过结婚,我记得窦家有个姐姐一直很喜欢你。” 沈卿话音落,季言礼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时恒湫一眼。 男人搭在桌面的手虚握成拳,半垂着眼,高挺的鼻骨线条冷硬。 他的手从捏着的杯子上垂下去,偏头,唇线抿得很直:“没有。” 沈卿敏锐地察觉到时恒湫的情绪不太对。 沈卿一直都知道,时恒湫的脾气并不算好,但那是对外人,他几乎很少跟家里人生气,是父母面前的好儿子,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哥哥。 沈卿笑了下,有些莫名:“你最近怎么了?” 无论是在医院的那半个月,还是出院后的几次见面,时恒湫总会偶尔忽然冷邦邦的样子。 “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还是......”沈卿有些担心,怕父母去世后,顶不住的不仅是她,还有时恒湫。 “我没有。”时恒湫打断沈卿,抬眼目光不期然地再次落在她的侧颈。 浅红色的印记实在是太过刺眼。 尽管时恒湫已经强行把自己的怒气按了下去,但出口的话仍旧是带了情绪。 “你结婚我就一定也要结婚吗,”时恒湫声音猝然停住,别开视线,他的嗓子像梗住了什么东西,有一丝很不明显的干哑,“你幸福了,就来管我了?” “你凭什么管我结不结婚?”时恒湫看回来。 时恒湫语气冷硬,沈卿手捏在叉子上一时愣住。 记忆里,只有还在调皮捣蛋的年龄时恒湫才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你凭什么管我”这几个字,对亲近的家人来说实在太重了些。 沈卿脸上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问问......” 沈卿着急解释,没注意到一旁服务生端上来的盘子,眼看着滚烫的汤就要泼到她莹白的手腕上。 坐在她身侧和对面的男人同时伸手。 季言礼捞着沈卿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时恒湫离得远些,晚了一步,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汤顺着他的腕骨浇了下去。 冒着烟的汤汁顺着精致的腕表往下,袖长的手指骨节处浮着被烫伤的红色。 “哥!” 沈卿着急去拉时恒湫胳膊,被季言礼拽回来:“太烫了,你别动。” 服务生放下手里的磁盅,用水壶里的凉水帮时恒湫把胳膊和手腕处的汤汁冲掉,一连几声地道着“对不起”。 时恒湫扫了眼沈卿被季言礼拉着的手,他撇开眼神,示意了一下洗手间的方向:“我去一下。” 水龙头被打开,水柱浇在瓷白的水池里,冰凉的水珠溅在时恒湫的皮肤上。 他撑着台子,垂眼看着灌在池子里的水。 时恒湫没有第一时间用流出来的水冲刚刚被烫伤的皮肤,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整整一磁盅的汤,一大半都被泼在了他的胳膊上,小臂下半一直到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红色。 很疼,火燎般的疼,然而都没有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疼。 时恒湫站了几分钟,很缓慢地动了下,手伸到水下,把沾到汤汁的地方洗干净。 他洗得很快,仿佛只是单纯的想把那些污秽洗掉,而不是为了冲凉水缓解被烫伤的疼痛。 时恒湫抽了镜下的纸巾擦手,把用过的纸扔到一旁的垃圾桶时,从口袋里摸了药盒出来。 治抑郁的药断了再吃就要加疗程。 彩色的药丸和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里,时恒湫用了洗手台旁边提供的矿泉水。 大厅里。 沈卿望着远处走廊的方向欲起身:“我去看看我哥。” 沈卿动了动手腕没把手从季言礼的手里抽出来,她收了目光,低头看他,眼睛里有疑问。 “我去一下。”沈卿解释。 沈卿因为要出去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时她半弯着腰和坐在位子上的男人对视。 季言礼松开手,但却没有要让路的打算。 他看着沈卿,脸上带了惯常平和的笑:“时恒湫一直对你脾气这么差吗?” 沈卿摇头:“不是。” 她想了下,很明显地站在时恒湫那边帮他解释:“也就是最近,可能是生意上的事情心情不好。” “而且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沈卿说,“我们是家人,说两句重话有什么的,我小时候调皮,从二楼跳下来把我哥胳膊砸骨折,他也没说什么。” 沈卿难得说这么一连串的话,一句两句,都是在维护时恒湫。 季言礼眼神淡淡,唇角挂着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末了两秒,他突然玩笑道:“别跟你哥这么亲,我会吃醋的。” 沈卿拍他:“你有病吧。” 说着沈卿挤过季言礼,往外走去。 被扔在位置上的男人屈指很轻地敲在桌面上,望着越走越远的那个婀娜背影。 他眸色清浅,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季言礼大概知道,在沈卿心里,时恒湫应该是排在他前面的家人。 时恒湫咽下最后一片药的时候听到了沈卿的声音。 “哥?” 时恒湫看了眼镜子里转过拐角的人,把药盒塞进口袋里。 沈卿跨上台阶,低头去看他的胳膊。 “还有事吗......怎么还这么红?!”沈卿用手碰了下时恒湫的小臂,“我问问酒店有没有药。” 说着沈卿就要转身,被时恒湫拉了回来。 他拽着她的胳膊,嗓子哑哑的:“没事。” 洗手间这边的光线很昏,古铜色的镜子印着台前的两个人。 男人高大的身影遮在沈卿身前。 他半垂着头,背脊微佝,看起来听话又挫败。 “刚刚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高挺的男人声音却很低,“你能原谅我吗?” 沈卿早忘了刚刚时恒湫发火的事情:“我本来就没有生气,现在说你手呢。” “没事。”时恒湫垂眼看着被自己握在手里的细白手腕。 就在几分钟前,有另一个男人的手抓在上面。 想到这儿,时恒湫的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想擦掉那并不存在的痕迹。 “没事什么没事,”沈卿推开时恒湫,这次是真急了,“你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又想去医院吗?” 时恒湫抿着唇,他很不想说他就是想看沈卿现在这个着急的样子,刚刚才故意没有冲水。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病态地感觉到她是在乎他的。 “时恒湫,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沈卿急得叫了他的大名。 沈卿被夹在时恒湫和洗手台之间,她皱眉想推他,但怕弄到他的肩膀又怕弄到他的胳膊,无从下手。 眼看时恒湫是真的不肯让位置,沈卿无奈,打开身旁的水龙头,抓着他的手腕放到水下,他语气缓了些:“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心情不好,你不要总是心里只有工作,找个女朋友,谈谈恋爱?” 沈卿旧事重提,时恒湫已经没了刚刚初听到这件事时的恼怒,他眼皮垂了垂,望着眼前女人的头顶。 她染了新的发色,在灯光下微微发紫。 时恒湫咬了咬舌尖,血混着刚刚咽进去的药,有很苦的铁锈味。 是什么时候,她的事情他都不再知道。 他其实真的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 但他又很怕如果她知道了,对他连像哥哥般那样的亲近都不会再有。 “窦家那个姐姐你真的不喜欢?”沈卿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就没个喜欢的人嘛......” 时恒湫手撩起,带着冰凉的水珠掐在沈卿的上臂,迫使沈卿的抬头看他。 沈卿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 时恒湫垂眸望着她,咽下喉间的最后一丝苦涩,声音沉哑:“小卿,我......” 刚出口的三个字被身后的人打断。 “卿卿,”季言礼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的铜镜里。 他扫了眼时恒湫,紧接着目光在时恒湫抓着沈卿的手上落了落,随后往前几步,朝他们走过来。 季言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慢条斯理:“还没好吗?” 8.10日二更 听到季言礼问这个, 。 她把胳膊抽出来,冲“没好,你看他这手, 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手心里骤然一空, 时恒湫眼皮动了动, 目控诉的沈卿身上。 她一手掐着腰一手对他指指点点的样子, 仿佛还牙舞抓对父母控诉 “陪我去个医院?”时恒湫舔了舔唇, 突然对身前背对他的人道。 听到声音, 沈卿转过来,低头瞄了下时恒湫的胳膊。 她叹了口气刚想答应,被已经走到跟前的季言礼不着痕迹地扯到了身旁。 季言礼手握在沈卿的手肘, 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点,看向时恒湫:“让段浩帮你找个医生?烫伤挺好治的, 去医院还要排队。” 时恒湫没理季言礼这话,低头问沈卿:“回老宅那边?” 沈卿张嘴正准备说话,忽觉得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好像更紧了些, 她被迫朝季言礼的方向再次迈了半步。 “如果我说不许去呢?”季言礼垂眸看转向自己的女人。 他脸上早就敛了下笑, 神情很淡地看着她。 时恒湫的声音凉凉响起:“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同意。” “时家的人说话一向这么难听吗?”季言礼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笑, 他撩了眼皮,望向时恒湫, “怎么办,我更不想让她去了。” 顶级的酒店什么不多,就洗手间多, 一层楼七八个,此时这个是距离最角落的一个。 往来没什么人,只他们三个静静地站在这里。 没有关紧的水龙头在身后响起“滴答”的声音。 沈卿被季言礼拽住一条胳膊, 右手的手腕却被时恒湫握着。 她挣了下,却无论是哪边都没有挣脱。 “你们很闲吗?”沈卿皱眉左右看了看两个人,先是对着季言礼然后又转向时恒湫,“你下午不是还要去荆北?还有你,去医院就去医院,总无缘无故怼人干什么?” 沈卿使了力气,从两人手下挣脱开,她抿了抿唇,看季言礼:“你等下吃完饭先去荆北,我陪我哥回一趟......” 季言礼垂眼手插进西裤的口袋,他貌似是笑了声,但笑得很冷,没带什么温度。 “又选你哥是吗?”他问道。 什么话一旦带上了“又”这个字,总会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宿命感。 就好像无论之前,现在,还是并未经历过的以后,每一次,事情都会这样发生。 沈卿想反驳,问什么叫“又”,恍然间想起上次在医院,她留下照看时恒湫让季言礼先走的那次。 沈卿无奈,她指了指时恒湫的手:“他受伤了。” 季言礼极其清淡地抬了眼皮,扫了时恒湫的手一眼:“烫伤而已,又不是腿断了。” 相比时恒湫总是横冲直撞的难听话,季言礼就明显阴阳怪气多了。 沈卿轻吸一口气,平白无故地也染了点恼意,默然片刻,她冷静下来,轻吐气,妄图缓和局面:“我先过去,你吃过饭就去荆北了,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 时恒湫站在沈卿身后,一手抄在外套的口袋,指腹搓着那个扁扁的药盒。 自从沈卿开口貌似是倾向他后,他就没再说过话。 时恒湫也觉得自己很卑鄙,卑鄙地想看着沈卿因为他,跟季言礼吵架。 见季言礼不说话,沈卿当他默认同意。 她推着时恒湫往外走,对季言礼道:“我回沈家住两天,等你从荆北回来再去......” 沈卿往外走了两步,发现季言礼没有跟上来,她站住脚回头。 男人仍旧站在原地,侧对着她。 他一手插在西裤的口袋,一手漫无目的地转了转手里的打火机,半垂着头,前额的碎发遮住了光亮,在他的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恍惚间沈卿忽然想到季家那有几十间厢房的祖宅。 季言礼独自站在那片昏沉的光亮下,像是被所有人丢在了那里。 沈卿心软了一下,她松开时恒湫,走上去,跟季言礼商量:“你从荆北回来我就回去了。” 她想说,不会让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话音落,季言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那我跟我哥先回去了,你在这边吃完饭再走?”沈卿小心翼翼的,“机场那边也没什么能吃的。” 季言礼眼皮轻掀,眸光落在沈卿脸上时,再度极淡地嗯了声。 沈卿皱眉:“你怎么光嗯,不说话。” 季言礼轻嗤,笑了下,有不太明显地自嘲:“你让我说什么?” “你不都选好了吗?”他说。 沈卿不太明白,明明只是这样安排比较妥当,为什么季言礼的落脚点总在“选择”上。 这于她来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那我们先走了,你等下这这边吃了饭再走?”沈卿向季言礼最后确定着。 “随便,”季言礼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扬了扬下巴,点了下走廊,“你们走吧。” ...... 回沈家的路上,沈卿先是打电话联系了家庭医生,等到了家,看着医生给时恒湫上了药,她转身上楼回卧室收拾东西。 之所以一定要回来,一方面确实是想看着时恒湫看医生,另一方面还因为爸妈的案子要和他商量。 另外顺带收拾些东西,搬到华元府。 沈卿脚边摊着两个大行李箱,她取了衣柜里的衣服往箱子里丢。 时恒湫靠在不远处的梳妆台前,看着沈卿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扔衣服,转瞬间,先前满当当的衣柜已经空掉了三分之一。 “都要带走吗?”时恒湫问。 沈卿踢了踢碍事的箱子:“拿一半吧,有些穿习惯的,不想换。” 时恒湫手扶在身后的桌面上,默了半晌,突然问:“你还记得你跟他结婚是为了什么吧。” 沈卿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短暂的愣神后,她笑着抬眼看时恒湫:“我没忘。” “那就好,”时恒湫嗓音沉沉,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沈卿微顿的手上划过去,他眼神落向窗外,看起起伏伏的灰鸟,提醒道,“别有孩子。” - 季言礼在荆北呆了三天,沈卿在这期间联系过一次段浩,让他帮忙搬东西到华元府。 这趟差有别的随行助理跟着季言礼,段浩被留在了公司。 沈卿让段浩带着人折返了她的几个住处,几乎把自己所有常用的东西都送到了华元府。 最后一次从清淮苑出来,回华元府的路上,沈卿搭了段浩的车,然后把先前那个没用到的窃听器放在了段浩的车上。 路上和段浩闲聊,提到十年前季家各个产业的主要掌权人。 “所以那个时候季言礼的三叔一家也在母公司?”沈卿翻着手里的杂志,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段浩点头:“季家的人里,老板就跟三叔一家算比较亲近,前些年每次从荆北回来都要带了仁米堂的点心过去看看。” 沈卿想到手边放的两盒点心。 尚灵的朋友昨天刚从荆北回来,托她带的。 “三叔家在哪里?”沈卿合了手上的杂志,微微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礼品盒,“要不要代季言礼送一份过去?” 从季松亭家出来时,沈卿站在门口轻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耸了下肩。 大概是人做亏心事的时候精神总是紧绷的,所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的放松下来。 季松亭一家人很好,也很热情,小松女季宛若还缠着她给她讲了会儿最喜欢的童话故事。 但她来的这趟,却别有用心。 沈卿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想着大概是这两天晚上没睡好,太阳穴才会突突的跳。 段浩见她出来,开车迎上去,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 沈卿走过去,临上车之前问了句:“季言礼晚上回来?” “七点的飞机。”段浩答。 沈卿哦了一声,坐上车,翘着腿翻自己刚刚没翻完的杂志。 车从小区里开出去有几分钟,沈卿抬头,从前挡风玻璃看了眼外面的路,道了句:“先不回去。” 段浩抬头,从后视镜看向沈卿,听她的吩咐。 沈卿目光移向窗外,食指骨节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去趟海鲜市场。” 前两天分开的时候是把某人气走的,现在趁他不在又背着他办了些亏心事。 沈卿揉了揉心口。 总要做点什么哄哄他,不然心里这丝愧疚还真消不去。 至于做什么......沈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膝盖,比如去海鲜市场给这贵公子——买只五块钱的宠物王八。 8.11日更新 段浩还有事情, 。 沈卿让段浩把自己放在海鲜市场,便放他走了,说等下, 让段浩去忙工作, 不用管了。 沈卿下到地下超市, 站在门漂亮的玻璃柜, 走过去问老板价钱。 “这种的, 一只多少钱?” “一只?”老板没听过这么问价钱的, 操着地道的淮洲话回道,“六十八一斤,小一点的五六十一只, 个头大的称出来可能七八十。” 沈卿点点头,想到季言礼吸烟都吸定制的那个贵气样子—— “有没有再贵一点的?”沈卿问老板。 老板打眼看了下沈卿的穿着, 虽然看不出牌子,但行为举止间,他能感觉到这姑娘很有钱。 他往后两步, 用玻璃柜里的渔网捞了一下, 示意:“野生的这种贵一点,三百七一斤。” 沈卿点点头, 左右看了看再次确认:“这里面最贵的了吗?” 老板挠挠头,心想要知道今天能有这么大的客户, 早上进货的时候就进两只八百一斤的了。 眼下,只能很可惜地说到:“最贵的了。” “你是想要个大的还是小点的,多要两只给你算便宜。”老板戴了手套, 热情地推销。 沈卿托住下巴,视线在水柜里游的几只王八身上转了转,手指点了下其中一只:“要斜下面被压着的那个。” 这只看着最呆, 最配季言礼那个精明得跟狐狸似的男人。 沈卿提着装了水和王八的袋子回到华元府时,季言礼已经在了。 王八被装了透明的塑料盒子,放在黑色的袋子里。 沈卿把包递给一旁的阿姨,换了鞋走进去。 站在吧台前的男人,身上穿了柔软的米白色麻布衬衫,清瘦的手拿了茶壶正在往一旁的玻璃杯里倒水。 沈卿从门口进来,再到客厅这边,一路上动静不小,倒水的人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沈卿站在客厅离季言礼几步远的地方,盯着男人站的那处,抬手小幅度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看来是气还没有消。 迟疑了两秒,沈卿走过去。 她把手上提着的黑色袋子放在角落不显眼的地方,从头顶橱柜拿了杯子,走到季言礼身边,手伸过去,很自然道:“我也想喝水。” 听到声音,季言礼抬眸瞧了沈卿一下,一秒后,手腕动了动,水壶移过来,往沈卿手上拿着的杯子倒了水。 沈卿身上穿着一字肩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衬衫的的荷叶边搭在胸前。 她两手捧着杯子,抿唇安静地看着季言礼给自己倒水,乖巧的样子像她耳朵上的小兔子挂坠。 “舍得回来了?”季言礼突然出声,语气里漫不经心。 沈卿赶忙点点头,偏圆的杏眼眨巴了两下看他:“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不是我家嘛。” “当然要回来了。”沈卿把杯子碰到嘴边,喝了一口。 倒完水季言礼转回头,他把洗过茶的水倒进一旁的白瓷小盆里,再度执了茶壶,往杯子里添了些水。 沈卿看季言礼没有说话的意思,她放下杯子,从水池旁的果篮里捡了个洗好的桃子,咬了一口,没话找话:“你怎么这么早到,不是说七点的飞机?” 男人把茶壶放在托盘里,轻笑一声:“怎么,打扰你了?” “不喜欢我回来,我也可以走。”季言礼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来,摘了手上的表,垂眼随口道,“反正我房产多。” “.........” 沈卿咬下去的桃子卡在了喉咙里。 她很轻地吸了下鼻子,寻思季言礼这是去出的什么差,修的阴阳怪气学吗? 沈卿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卖乖的话:“我不是想着让你回来就能看到有人在家等你,而不是只有一个空空的大房子。” “所以才问你回来的时间。”沈卿说。 季言礼往台子上放表的手顿了下,他眼底眸色很深,清冷中带着含混的笑。 他抬手把那只昂贵的腕表往里推了推,再度偏头看沈卿时,含义不明地说了句:“你真是长了张好嘴。” 好听话层出不穷,就是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是真心。 但有时候人也真是种奇怪的动物,就像去买衣服,总会在店员的糖衣炮弹下挥霍刷卡一样。 饶是你知道这些店员说的并不是真的,但听在耳朵里仍然会欣喜。 人的本心,大概都带了那么点自欺欺人。 “怎么能叫长了张好嘴,”沈卿对季言礼这评价不太满意,她歪了头,舌尖舔去唇上的桃汁,笑嘻嘻道,“我这么说都是因为心里真的这么想。” 沈卿把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在桌面上,抽了湿纸巾擦手,嗔怪:“你竟然这样说我,真的好让人伤心。”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她说。 刻意放软的声音,带了点难过的强调,听起来真挚的不能再真挚。 季言礼目光落在沈卿脸上,瞧了她片刻,垂眼勾唇,很轻地摇了下头。 清醒的人很少被那些甜言蜜语的店员骗。 但人生这么七八十年,总有那么一次,会碰上一个甚得你心意的,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格外合你眼缘,又或者是举手投足让你觉得她有些可爱。 总之你明明知道她和别的导购一样,夸你身材好夸你穿这件好看也是为了业绩,但你就是会很情愿的想着,不戳破她,帮她这么一下,买了这件你本不需要的衣服。 遵从内心纵容了她。 吃过晚饭,季言礼去了楼上书房,沈卿在一楼捣鼓了半天,终于给她花三百八买的这只漂亮王八找了个漂亮的盒子。 透明的椭圆形玻璃盒里盛了水,沈卿很小心地把那只王八放了进去。 她退后两步,盯着左看右看,还是决定过两天要再客厅买个大鱼缸,把这王八好好养起来。 毕竟花了三百八呢。 沈卿端着盒子上去时,季言礼刚好开完一个会。 沈卿站在书房门口,手在门上轻磕了两下。 季言礼摘了眼镜,视线投过来,目光落在沈卿手里的盒子上时,很轻地皱了下眉:“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卿推开门走进来,等走近,把藏在身体一侧的盒子拿出来,放在了季言礼的桌子上,给他介绍:“你不是喜欢养王八吗,我下午去海鲜市场给你挑了一只。” 季言礼:......... 大概是季言礼盯着那个塑料盒的表情实在太一言难尽。 沈卿纤纤玉指在上面点了下,屈尊降贵的解释:“我买的是全海鲜市场最贵的,三百八一只,而且你不觉得它比你老院的那些长得都漂亮吗?” 沈卿手比划了一下,很骄傲地拍了拍季言礼面前的玻璃盒:“我们的小王八。” 季言礼:............... 季言礼手指挑了下自己刚摘下的眼镜,认真打量着这只“漂亮”的王八。 沈卿在季言礼的书房呆了一会儿,拉着他给这王八取名字。 季言礼无奈,解释他养在老宅的那些都没名字,纯养着玩儿。 沈卿不信,坐在季言礼一旁,用指尖戳着盒子的侧壁,逗里面的小生物:“那你怎么喊他们。” “喊小一小二小三。”季言礼答。 沈卿瞪眼,语调微微扬高:“没名字你知道它们哪个叫小一哪个叫小二??” 季言礼看沈卿一眼,把她因为情绪激动扬起来的手压下去:“喊的时候哪个过来哪个就叫小一。” “.........” 沈卿舔了舔唇,火气被按下去,试探着问:“那要都不过来呢?” 季言礼把被沈卿碰掉的文件夹往里侧推了推:“那就改喊小二。” “.........” 好吧,沈卿接受了季言礼的那些王八们确实没有名字的事实,但她还是执着于给自己送的这只起个名字。 “叫十七吧。”季言礼忽然道。 沈卿翻了翻日历,今天是阴历的八月十七。 她总觉得季言礼起的这名字还是太敷衍了点,但左思右想的没找到更合适的,暂且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卿十点多离开季言礼的书房,接了个余曼的电话,确定明后两天的安排后就回卧室睡觉了。 季言礼没回去,而是在书房等着开另一个会。 凌晨两点多,季言礼关了视频,把耳机摘下来。 他头后仰,靠在座椅里休息,搭在桌子上的手侧移了一下,碰到一旁被沈卿留下的那个盒子。 季言礼侧眸过去看。 盒子里的十七一动不动的趴在角落,仿佛能维持那个动作到地老天荒。 也是,这玩意儿都非常懒,所以才会寿命长。 沈卿在二楼的卧室睡觉,季言礼没有把人吵醒的癖好,去一楼的浴室洗了澡。 洗过澡出来,再看到茶几上的那只生物时,想了想走过去,决定把它放在一楼阳台外的水池里。 盒子这种空间太小,没办法换气,别一不小心养死了。 放好小七,男人光着脚从铺了白色玉石的池子边走上来,他身上穿的黑色长裤被打湿了裤脚。 月光洒在他柔软的居家衬衣上,显得温柔沉静。 季言礼用浴巾把湿掉的地方擦干,踩上柔软的拖鞋,走到不远处一楼最东侧的阳台上。 阳台连着花园,抬眼就能看到刚被“放生”的小十七。 阳台半边露天,面积也大,北边放了躺椅茶几,南边那面挂了个很大的幕布,说是阳台,其实是个夜间的放映厅。 季言礼喜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这里看些年代已经久远的香港电影。 刚从书房出来时的困意散去,季言礼不大想睡觉,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找了个碟子,塞进放映机里。 季言礼是在这个时候接到段浩电话的。 他指尖抵着放映机的侧面,听着电话那端段浩的声音。 “您之前说要把太太的行程报给您。”段浩在电话里三言两句汇报了下沈卿这几天去过的地方。 沈卿很聪明,但季言礼不是白比她大这三岁,况且轮和各种人虚与委蛇的打交道,季言礼比她早的更是不止三年。 所以纵然不知道沈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她做的这些小动作是想干什么,他还是能看出来。 季言礼把手从放映机上收回来,斜插进口袋。 他盯着远处幕布上逐渐浮现的光亮,声音沉而冷淡。 “抽个空把你的车和季松亭一家现在住的房子检查一下。” 他是对沈卿有些纵容,但还没到允许她往自己身边放不该放的东西的程度。 8.12日更新 沈卿凌晨三点醒来一次, 摸到身边的床铺空着,她睁开眼看了看,言礼。 。 , 从床上起来找拖鞋。 房, 推开门瞅了眼, 灯黑着, 仍旧是没人。 沈卿又叫了几声,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看到了亮着光的阳台。 她脚上踩着拖鞋, 刚睡醒,意识还未完全回拢,沈卿下台阶的时候走的每一步都很虚浮。 等脚踏下最后一节台阶, 落在客厅地面时,沈卿抬眼, 看到了屋外斜靠在藤椅上,被淡淡月色笼罩的男人。 他盯着远处幕布上的画面,略微出神, 是那种你能看出来他在走神, 却不知道神走到了哪里的的神情。 恍惚中沈卿总觉得那样矜贵温润的人,和此时有些落寞的样子不太匹配。 让看到的人想做些什么, 把拢在他身周极冷的月光驱散。 沈卿拢了拢身上的外衫,抬步走过去。 “这么晚怎么不睡觉?”沈卿推开阳台的推拉门。 季言礼没回头, 盯着远处正在放映的幕布,声音不比清冷的月色温暖多少:“给你的王八放生完睡不着,找了个电影看。” 沈卿顺着他这话抬了抬眼, 看到远处趴在水池里一动不动的小十七,水池是由价格昂贵的白玉铺造的,比这只王八的的身价不知道高了多少, 两者出现在一个画面里,显得有些违和。 “什么电影?”沈卿转回了视线问。 季言礼神情恹恹:“很老的港片,《一见钟情》。” 脱离白日里的喧嚣,夜晚的季言礼好像褪去了那层温和的表象,完完整整的暴露出隐藏在这层皮下的那个孤独又厌世的野兽。 他歪歪斜斜地窝在椅子里,唇线抿得直,眉尾眼角耸拉着,月光点在他的白色衬衣上,把所到之处都镀成了冷冰冰的银色。 沈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总觉得手指往季言礼身侧伸一点都会被冻到。 两分钟前,季言礼收到段浩的消息。 工作狂的下属都是工作狂,段浩到这个点也没睡,刚跟季言礼通完那通电话就下楼检查了车。 从里到外上上下下,一丝不苟的排查了半个小时,终于在车后座很隐蔽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窃听器。 不得不说地方放的真的很蹊跷,不用专业的工具找还真找不到。 段浩一刻没耽误,拍了照片发给了季言礼。 就在沈卿下楼梯时,季言礼才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此时黑着的屏幕还停在和段浩的聊天框。 信息框的最后一句是段浩问怎么处理,季言礼没回。 季言礼和沈卿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谁也没动,就这么维持着一坐一站的姿势。 忽而,大约是电影进行到了高潮,突然从音响里窜出来乐声,沈卿被吓了一跳,垂在身侧的手轻抖了一下,回过神来。 沈卿低头看坐在椅子上的人,男人单手撑着太阳穴,另一手捏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搭地敲在自己的膝盖上,丝毫没有请自己坐下来的样子。 沈卿奇怪,走过去,拉了季言礼身旁的软凳,坐了下来。 她两腿蜷起,踩在凳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打哈欠。 软凳没靠背,沈卿困劲上来,恍惚了两下差点载过去。 在沈卿第三次没坐好往后仰时,她身边的男人终于伸了手,托在了她的后背。 “怎么不上楼睡?”托沈卿背的人目光终于从电影转到了她身上。 沈卿扭了下身体坐好:“想陪你。” “那怎么不坐近点。”季言礼看了眼沈卿离自己八丈远的座椅。 沈卿抱着自己的腿,哼哼唧唧:“感觉你不待见我。” 刚刚都不请她坐。 沈卿这话说完,一侧的人没什么反应。 音响里低沉的音乐混着好听的粤语,不间断的被打散在此时安静的空气中。 几秒后,沈卿突然听到身旁重新支了下巴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在沈卿明白这声嗯是在回应她刚刚的那句,诧异回头时,又看到季言礼很轻地笑了下。 这是自沈卿刚刚从楼上下来到现在,见到季言礼脸上浮现的第一个表情。 是被她刚刚那句抱怨逗笑了。 “不待见你又怎么样。”他话说得慢条斯理,很气人,但尾音微微上扬,不再是刚刚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沈卿拖着自己的小凳子往一边坐了坐,咕哝:“不待见我我就离你远点......” 阳台比花园高两节,沈卿移动的方向没有护栏,眼看她再往后就要掉下去,季言礼伸手够了够,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拉回来。 沈卿被拽得身体一晃,这次是真的从软凳上掉了下来。 她听到季言礼极低地叹了口气,再接着,抄着她的腿下,把她抱到了自己身上。 阳台这边的椅子下午的时候被搬进屋子里了,现在唯一的一个躺椅就是季言礼坐的这个,不然沈卿刚刚也不会去拉那个软凳坐。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帮她拢好开衫的前襟,扔了句“冷了说话”,再然后就是抬眸接着看他看了好几遍的那个电影,没再看怀里的人一眼。 季言礼的态度实在太冷淡,沈卿下巴在他前胸蹭了蹭,说了句:“你好凶。” 男人像是被气笑,眸色落回来,半笑不笑的瞧了她一眼:“我对你还凶?” 沈卿点点头,把头埋进季言礼的颈窝,打了个哈欠准备接着会周公。 她太困了,不想想季言礼为什么这会儿心情不好。 闭着眼眯了会儿没睡着,沈卿动了下身体,温吞着随口问了句:“这电影演到哪儿了?” 季言礼眸光淡淡,一直落在远处变换的电影画面上:“黎明背着张曼玉跟女高管睡了那段。” 这片子讲的是一个开的士的单亲妈妈和上市老总的爱情故事,两人一夜荒唐之后几次分分合合,男主公司破产,为了资源跟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睡了,最后又回头求女主原谅的故事。 沈卿以前看过,觉得这片子浪漫是浪漫,但逻辑有点问题,至少,如果她是女主,绝对不可能回头。 沈卿哦了声,没多想,脑袋在季言礼肩膀上蹭了蹭:“我不太喜欢女主那个角色,觉得脑子不太清醒。” “是吗,”头顶的男声清润温和,很平静,也没什么情绪,“我也是。” “走过一次的人我不会再要了。”季言礼说。 他的声音染了夜雾的清凉,很随意地飘散在空中。 有一瞬间沈卿心里有一丝慌乱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季言礼其实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很寻常地在讨论电影。 但不知为何,沈卿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心里想被堵住了什么东西,心跳微微停滞了一下。 下一秒,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异样的感觉从脑子里驱散。 沈卿捂着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季言礼怀里,她拖沓着声音喃喃:“好困,你不困的吗?我们要不要回去睡觉......” 她听到季言礼嗯了一下,没什么起伏的,落在这深夜里。 也不知道是回答的不困那句,还是上楼睡觉那句。 电影结束时,沈卿还没睡着,温软浪漫的粤语带了舒缓的调子从音响里散出来,让人又困却又清醒。 她按着季言礼的腿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被人扣住腰,毫无预兆地吻下来。 起先是耳朵,再接着是后颈,他扶她到自己身上,撩着她的发丝很温柔地问了句“做吗”。 沈卿弄不懂季言礼,弄不懂他刚刚的冷淡,也弄不懂他此时的柔情。 但她盯着男人惑人心智的眸子,被本能屈从,轻轻吻了上去。 无人的后花园,衣服被很自然地剥落在地。 影片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片尾曲完全散掉时,从片头又开始放起。 沈卿被裹着那件她穿出来的长外衫,发尾搭垂在季言礼的脖颈上,她听到结束时季言礼在她耳边挑逗似的说了句“你想要什么,给你?”。 沈卿不清楚季言礼问的是什么,她摇了摇头,轻轻咬上季言礼的肩膀。 ...... 两人实在是太放纵,结束时已经接近清晨。 沈卿靠在季言礼怀里轻喘着气,手指去勾他的袖子,困得要死,却还是想聊天。 她讲起今天下午买的那只王八,说晚上说是因为漂亮才挑的这只是骗季言礼的。 说真实情况是问了老板,老板说这个品种最长寿,这只又是这个品种里能活比较久的。 季言礼一手抱着沈卿,另一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他眸光清浅,浅灰色的瞳色让他看起来总是浅淡而不热烈的。 “为什么要选能活最久的?”季言礼问。 沈卿困得脑子都不甚清醒,她嘟囔:“你不是喜欢吗?” 季言礼帮沈卿拉毯子的手微微一顿,两秒后轻笑了一下,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想养个宠物陪自己的人,不选寻常的猫猫狗狗而选这个,只能是因为寿命。 不想养会死的,想选个连生离死别都不用经历,长长久久陪在自己身边的。 “小十七能活七八十年,你死了它都不会。” 沈卿说完这句便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过去。 月色渐渐褪去,朦胧的光亮隐隐蒙在天边。 季言礼仍旧是不困,盯着远处那个白玉水池看了很久,那个深灰色的小玩意儿窝在池子的一角,仿似这辈子都不会动弹似的。 段浩再发过来消息,是几分钟后,还是问车上的东西怎么处理。 季言礼扬起手机看了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了一条过去。 [先不用管。] 8.13二合一 第二天宅。 他手上拿了个捕捞的网, 一侧衬衫的袖子挽起,盯着脚下池子里二。 老宅后院的草该打理了,临着池子。 季言礼半弯腰, 手里网的只, 捞起来放在脚边的银质小桶里。 林行舟落了季言礼两米, 站在他的斜后方。 季言礼用捕捞网在那群王八里扒拉来扒拉去, 终于找到只体型小的, 他对林行舟说:“沈卿父母的案子还没有公开受理?” “没有, ”林行舟摇头,“所有流程和前后原委均不对外公开。” 早上醒的时候林行舟收到季言礼的消息,让他把与沈卿父母案件相关的所有细节全部整理出来, 上午带到老宅来找老宅一趟。 季言礼的捕捞网在桶沿轻磕了一下,抖掉上面多余的水:“把近二十年沈卿父母和季家合作过的项目全部整理出来, 发我一份。” 林行舟迟疑了一下:“一些以别人名义做的可能不太好全部追溯到。” “尽量。”季言礼说。 话音落,季言礼拎起地上的捕捞桶举高,看了两眼里面爬着的三只。 还行, 体型都不大, 应该不会打起来把华元府沈卿买的那个压死。 季言礼其实也不懂这玩意儿是不是群居动物,但总觉得需要找两只陪着家里的那个。 季言礼把桶递给身后的林行舟:“帮我找人送回华元府。” 林行舟正在发消息, 闻言接过桶低头看了眼里面的东西。 “.........”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几只王八有什么好养的。 但林行舟这人话少, 什么都不爱多问,提了东西转身就要走,却被季言礼喊住。 季言礼正在用帕子擦手, 抬眼笑看他:“沈卿那个朋友你知道吧,沈卿父母的事有空跟她吃个饭问问她。” 林行舟攥了下手里桶的提手,明知故问:“哪个朋友?” “沈卿的那些朋友里你不就认识一个, 还用我说?”季言礼回。 林行舟一瞬间绷了唇,脸上说尴尬不像尴尬,说生气也不像生气,看着倒是有些像害羞。 季言礼把帕子扔在一边的架子上,慢条斯理地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去,笑了下:“去吧,找个时间约尚灵吃个饭,总做缩头乌龟,人家姑娘都不认识你......” 话音未落,回应季言礼的是林行舟把桶提得哗哗响,转身甩门的声音。 季言礼扫了眼闭得紧紧的院门,再度笑了一声。 - 两天后沈卿刚从公司出来,接到季言礼的电话,说在楼下等她。 晚上在季言礼的二叔家,有季家的家宴。 大概是因为上周沈卿去季松亭家那次和他的小孙女相处得确实好,季宛若一大早上就给季言礼打电话,喊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带小舅妈一起来。 “季宛若说给你带了礼物。”季言礼在电话里说。 虽说季家长房现在就留了季言礼一个人,但季家的旁系分支却很多,和季言礼最亲近的季松亭一家属二房,上次在荆北看望过季言礼和沈卿的季红则是季家三房的女儿。 沈卿和季言礼乘车到二房家的宅院,从车上下来时,季言礼接了个电话。 沈卿不好自己进去,站在车旁等他,百无聊赖间往远处院子里望了望。 今天的家宴基本在淮洲的季家人都来了。 放眼望去,院子里的人很多。 左侧伞下的麻将摊就有两桌,再往右边喝茶聊天的还有一些,这只是院子里的,屋内应该还有不少。 今天来的小辈多,从两三岁到十几岁的娃娃有七八个,正围在草坪上的圆桌前,互相张望摆弄手里的东西。 沈卿托了下巴,目光落在那侧很认真地看了看,发现他们每人手里都有个星星状的娃娃,每人的都不一样,他们此时正扒看着对方的,相互比较着。 “在看什么?”季言礼挂了电话走过来。 沈卿伸手指了指:“他们拿的星星是什么?” 季言礼抬头看了眼,貌似是回忆了一下:“家里一个阿姨手缝的,每年给一次,没成年的小辈都会有,图个好彩头。” 白色巴掌大的手缝娃娃,虽然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沈卿觉得像是表情,每个人的都不一样,看起来很可爱。 沈卿转头问季言礼:“回家我能看看你的吗?” 成年之前,那怎么说也得收了十几个,就算丢,家里总会留下那么一两个。 季言礼正垂眼在回林行舟消息,闻言抬了下眼皮往那些小辈站的地方扫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沈卿的错觉,她觉得季言礼好像顿了一秒。 紧接着男人重新低了头,编辑刚那条没写完的消息。 “我没有。”他说。 季言礼终于处理完事情,按灭了手机,刚抬头,跟别人比完自己娃娃最好看的季宛若最先看到他们两个。 她身上穿了粉红色的绒布裙,怀里抱了只毛绒玩具,撒着欢儿冲两个人跑来。 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疯玩的时候。 跑到跟前的季宛若一把拉住沈卿的手,笑嘻嘻地冲季言礼眨眼睛:“舅舅,能把小舅妈借我一会儿吗?” 季宛若的妈妈是季松亭的大女儿,季言礼的表姐。 丈夫入赘,所以季宛若跟的是母姓。 “我有东西要送给小舅妈。”她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口袋。 季言礼手机收起来,蹲下拨了拨女孩儿的脸颊,逗她:“不借,你要说‘你老婆’我才借你。” 季宛若挤弄着眼睛,说季言礼小气鬼。 她改口:“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老婆。” 季言礼站起身,往远处走了两步,点了支烟,对沈卿和季宛若扬了扬下巴:“去吧,三分钟,超时罚你压岁钱。” 季宛若一手拉着沈卿往院子里走,一手扒拉着眼角对季言礼做鬼脸:“小气鬼舅舅。” 季言礼笑了笑,也没反驳。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季言礼看到,季宛若一直拉着沈卿走到很遥远的一棵树下才停下来。 小姑娘很认真地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把准备好的首饰盒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压着声音到沈卿耳边:“我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 沈卿低头看清季宛若手里的东西,白色的首饰盒里躺了两枚银色戒环。 季宛若掩着嘴悄悄说:“你挑一个,剩下的那个给舅舅。” 沈卿伸手点季宛若的鼻子,揶揄:“你这么偏心,你舅舅知道吗?” 季宛若吐了吐舌头:“舅舅是男生,要让着女孩子。” 沈卿捡起其中一枚在手上比了比,想到什么似的低头问小姑娘。 “那个星星玩偶,”沈卿指了指背后的几个小朋友,“你舅舅小时候为什么没有。” 季宛若勾头看了看沈卿指的方向,听明白她在问什么。 小姑娘的两个小麻花辫随着她摆头的动作左右晃了晃,她食指戳着下巴想了几秒。 “因为舅舅是长房的人,妈妈说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是不给他的。” 说不清是不是身份的问题,家里人总下意识把他排除在热闹和人烟之外。 沈卿挠了挠季宛若的下巴,温柔的:“那每年大家都有礼物,只有你舅舅没有嘛?” “不不不,”季宛若摆摆手,脸上十足羡慕的,“妈妈说每年只有舅舅有大红包,封钱的红包纸是烫金的,做的可气派了,祭祖的时候会专门有个跪拜的流程给他!” 大姓家族,年份久,规矩礼数也多。 季宛若揪着怀里小熊玩偶的耳朵,嘟着嘴道:“但舅舅好像从十岁之后就没有要了,缺心眼儿舅舅。” “怎么不要了?”沈卿问。 “那年有家里人在背后一轮,说每年祭祖完已经很累了,还有这种流程很讨厌,”季宛若跟小人精似的,问什么她都知道,“好像被舅舅听到了,舅舅就跟大爷爷说以后都不要了。” 沈卿抬眼看了下不远处一个人靠在茶台前的男人。 季言礼站在庭院最西侧的木桌前,身后半人高的红木台子上放了煮茶的工具。 大家都忙着说说笑笑,打牌聊天,几乎没人往那处走找他,偶尔走上前的,点头哈腰的姿势一看也知道,大概率是求他办事的。 远离人群和喧嚣,那处茶台和这个热闹的庭院好像格格不入,很僻静。 沈卿视线还未收回,察觉季宛若拽了拽她的衣服。 沈卿低头看过去,季宛若点了脚尖到她耳边:“告诉你,舅舅小时候是大傻子,妈妈说他特别想要那个星星娃娃,不想要大红包。” “真是大傻子,大红包多好,可以买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裙子。”季宛若气得跺了跺脚。 沈卿被季宛若这一套动作弄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季宛若的头:“晚会儿舅妈给你包最大的大红包。” “真的吗??”季宛若忽闪着大眼睛不敢相信。 “真的,”沈卿点头,她右手食指竖起比在唇前,“那你告诉小舅妈哪里有叠纸好不好。” 季宛若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放季宛若跟那群小朋友玩儿,沈卿转身往季言礼的方向走。 沈卿把戒指藏好,走回季言礼身边。 正在烧水煮茶的人垂眼看了下她背在身后的手:“那小丫头给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沈卿把手伸出来,背对季言礼给他看无名指上的戒环,“送了我们一对戒指。” 季言礼眯着眼睛,捏了茶杯:“我还没送,让她抢了先。” “那你怎么不送我?”沈卿背着手歪头问。 季言礼看她一眼,顺着茶杯的边沿抿了口茶。 他唇角微勾带着笑,但对这问题却没回答。 沈卿倒也不是很在意,她走上前,抓着季言礼的手,把另一个戒环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扬了扬下巴:“小宛若给你的。” 季言礼看了眼那明显不合适的尺寸,轻撕一声:“这丫头买了两个女戒?” 沈卿弯着眼睛点头,笑得像只使坏的猫。 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知道怎么买就不错了,哪儿还管得了款式和大小。 沈卿那只其实也不是完全合适,稍微有点松,不过......显然是比季言礼这个合手的多。 季言礼这个戴都戴不上。 沈卿捡起那枚戒指帮季言礼扣在他左手的尾指上,她把他的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不是挺好看的。” 季言礼哂笑一声,摘下来:“哪有戴这个指头的。” 结了婚的人哪有戴尾戒的,不是好兆头。 “能戴就不错了。”沈卿敲着季言礼的肩膀。 说话间,季宛若又跑了过来,拉着沈卿的手往一侧走,说自己妈妈找她,想问一下她上次拿过去的药膏是哪个牌子的。 沈卿跟着季宛若走开,茶台这边又剩了季言礼一个人。 季言礼把手里的戒指放在台面一侧,端了杯子冲茶。 茶刚泡好,小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季言礼低头看过去,是个足球。 季红前些年又生了个二儿子,和季宛若差不多大,今年刚七岁,吃得白胖,像颗剥了皮的花生米。 小胖子圆咕隆咚地跑过来,看着季言礼脚边的球,怯糯糯地喊了声“哥哥”。 季言礼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声,一面倒茶一面有些混的:“怕什么,又不是不给你。” 今天来之前母亲叮嘱过,大哥工作的事情还要看这位哥哥的面子,所以要恭敬点,不能说不好听的话,也不能不懂规矩。 小胖子抓了抓脑袋:“我不小心把球踢到这儿了,对不起。” 季言礼无意刁难,踩着球踢过去,示意他捡起来。 小胖子如获大赦,弯着腰跑过去,球拿起来的时候看到桌边扔着的戒指。 戒指边沿的暗纹太好看,他拿起来盯着看了两眼。 “喜欢?”季言礼扬了下水杯,“送你了,拿着玩儿吧。” 本来就是女戒,季言礼戴不了,况且他对小辈一向和蔼,他们喜欢什么,他一般都会随手给了。 周宇州受宠若惊,试探着问:“哥哥,你不要了吗?” “不要了,”季言礼仰头喝了口水,不合适的戒指,也不想跟某个没长心的人一起戴。 段浩刚发来消息,说除了上次那个,在自己车上又找到一个窃听器。 合着她怕被搜出来,还放了两个。 周宇州满脸欣喜,颤颤巍巍地说了句谢谢哥哥,放了球,试着往自己手上套。 到底是小孩儿,就算胖了那么一点,但骨节小,随手一推就推到了自己的无名指根。 周宇州也不懂这戒指应该戴在哪里,只是看父母哥哥嫂嫂们都是这么戴的,也就往这个手上套了。 你别说,还挺合适。 周宇州乐呵呵地笑着,抱了球正准备走,没成想又被季言礼叫住。 他一愣,转头看季言礼,结巴着:“哥......哥哥,怎么了?” 季言礼视线落在周宇州右手无名指上。 季宛若这戒指估计买的是一个系列,周宇州手上的这只和沈卿手上的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像了个八分。 这么都被圈在手指上,乍一看,还真的有点像一对。 季言礼点了点桌面:“算了,这个给我,下次送你个新的。” 季言礼突然反悔,周宇州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了他生气,一撇嘴,竟然有点想哭。 “哥哥,我......” 周宇州一吸鼻子,季言礼就知道了他是为什么这一脸苦瓜相。 但季言礼这会儿没心情哄小孩儿,他直接摘了腕上的表递过去:“这个给你。” 周宇州一愣,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生在这种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奢侈品和古董这种东西了解甚多。 季言礼手上这只镶了一圈碎钻的表比这个素淡的戒圈不知道贵了多少倍,也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周宇州眨巴着眼睛木愣愣地把表接过去。 季言礼心情不好,没了平日里那个春风和煦的样子。 他眸光点了下周宇州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的戒指:“戒指拿过来。” 一句话把周宇州点醒,他赶忙一条胳膊抱了手表和球,褪自己手上的这枚戒指。 “哥哥,”周宇州叫了一声,上前两步把戒指递上来,“给。” 季言礼点头,食指点了下木桌台的台面:“放这儿,去玩吧。” 周宇州退后两步,一面盯着手里的表左看右看不可置信,一面往远处小伙伴的方向跑,急着炫耀。 几分钟后,沈卿和季宛若的妈妈说完话,走过来。 她回头看了眼那些孩子的方向问季言礼:“你把你的表给周宇州了?” “嗯,”季言礼把手上的茶盏放下,抽了一侧架子上的经书,“戴烦了。” 沈卿皱皱眉,心想不是今早才拆了戴上的吗? 她手肘支在茶台上托腮,转眼看到季言礼手旁放着的戒指。 沈卿把戒指捡起来,慢悠悠道:“周宇州说你不想给他戒指,拿表跟他换的。” 男人坐在茶台的一端,胳膊挨着沈卿的手肘。 “是吗,”他往后翻了一页经书,淡淡道,“他瞎编的。” “............” 沈卿很小声的哼了一下,手背到身后,把自己的那枚戒指摘下来藏在左手手心里,然后右手伸出来,故作惋惜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把自己那个给他了。” 沈卿声落,季言礼轻掀眼皮看了她一眼。 素白的手指上空空如也。 男人眉眼微挑,眼底划过一丝十分不明显的不爽。 季言礼转回去,轻哂,慢条斯理地翻着书:“你挺大方。” 沈卿托着下巴,歪歪头,笑着说:“你不是也大方,几百万的表。” 季言礼坐在茶台一侧的高脚椅上,沈卿手撑在他面前的茶台,半靠着。 两人挨得极近,高度也合适,低低头就能吻上。 季言礼偏头看着沈卿,脸上也挂了笑,他一条胳膊搭在身后的座椅靠背,另一手闲闲的点着身前的茶台,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我是为了谁?” 沈卿往前凑了凑,正想把手心里的戒指推到季言礼手上,说在骗他。 然而下一面被季言礼直接捞着腰抱坐在了茶台上。 沈卿轻呼一声。 季言礼站起身,从沈卿手心挑出她藏着的那枚戒指,单手撑着台面,高挺的影子笼着她。 他低头,轻啄在她的唇上,随后撤开。 清哑的嗓音,笑了一声,低声问她:“是不是骗子?” 8.14日更新 沈卿往旁边躲了躲, 扒开季言礼的手,轻 季言礼抓着沈回来,没说什么, 只是手捻着她的耳垂低头吻她。 台上, 腰也被季言礼箍在怀里, 动弹不得, 仰头被迫承接着这个吻。 , 勾着她的下巴, 用唇轻碰着,从嘴角到下唇。 吻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有小姑娘的声音。 “呀, 你们在干什么!”季宛若的两手捂在脸上,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盯着沈卿和季言礼看。 沈卿推开季言礼从桌子上下来, 往他身后躲了躲,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 季言礼伸手,手指在沈卿脸颊轻刮了一下, 仍是那副清冷散漫的样子。 他眯眼笑着, 回答季宛若:“在惩罚一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沈卿身后拧在季言礼的后腰。 她手上下的劲儿不小,但被拧的人却没什么反应, 男人只是手伸到背后,玩似的搔了下沈卿的手心。 沈卿怕痒, 再次瞪了眼季言礼,手撤下来。 季宛若过来是给沈卿叠纸,刚刚沈卿让她帮忙找的星星叠纸。 “还有这个, ”季宛若把装在背包里的玻璃瓶掏出来,塞给沈卿,“我让刘奶奶在阁楼帮我找的。” 透明的玻璃瓶, 最上面塞了软木塞,用了放叠好的星星。 “谢谢呀。”沈卿拍拍小姑娘的头,掐着她的脸蛋想要亲上去。 然而却被季宛若有些嫌弃地推开了。 季宛若看了沈卿一眼,哼哼唧唧,委屈道:“你刚刚亲舅舅了。” 季言礼正在把刚洗过茶的水倒掉,闻声斜眸往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亲过舅舅就不能亲你了吗?”沈卿伸手拧小姑娘的鼻子。 “不能不能,”季宛若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舅舅臭。” 季言礼把茶杯放下,很轻地“嘶”了一声,眼神从镜片后投过来,阴恻恻的。 他声音凛然,冲季宛若勾了勾手:“你过来。” “不要!”季宛若躲到沈卿身后,头再度摆成了拨浪鼓。 “就是就是,”沈卿弯腰,俯身到季宛若耳边,悄声,“我们不理臭舅舅。” “就是就是,”季宛若也点头,斜瞄着季言礼也小声,“我再让妈妈给你介绍一个舅舅。” “就是就是,”沈卿再次接话,“那能要个再帅一点的吗?” 虽说沈卿和季宛若说这话的时候都压了声音,但离得这么近,这话基本上是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季言礼的耳朵里。 季言礼两指并齐磕在茶杯上。 他面色不虞。 伸手把沈卿勾过来,另一手抱了季宛若把她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季宛若“啊”的一声,蹬着两条小短腿就要从椅子上下来,被季言礼不留情面的摁住。 “你们两个关系挺好?”季言礼脸色微冷,眸色沉沉落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 季宛若在季言礼手下拼命挣扎,但被季言礼死死按住。 沈卿看不过去,拉了季言礼的胳膊求情:“童言无忌。” “你的账我还没给你算,”季言礼的手摸在身后后腰的皮肤上,拇指极富暗示性地摩挲了一下,垂眸睇着她,轻声冷笑,“要不要给你重复一遍你刚刚说的话?” “不用了,”沈卿抓耳朵,小心翼翼地瞄了季言礼一眼,继续在雷点上蹦迪,“不就是说要更帅的嘛......我记得。” “不用劳您重复。”沈卿说。 眼看季言礼的眸色越来越沉。 沈卿乖笑,赶忙拉着他的袖子,垫了垫脚凑到他耳边,找补:“但肯定找不到,你全世界最好看。” “就是就是!!”被季言礼扣在手下的季宛若连忙出声附和。 ...... 季宛若的姥姥上个星期摔到腿住了院,季宛若的妈妈中午饭吃到一半去了医院,走之前把季宛若丢给了一直被她缠着的沈卿和季言礼。 季言礼嫌一屋子人吵,午饭结束去三楼想找间屋子睡觉。 灰白色的建筑,山墙尖的地方描了很细致的水墨画,季言礼叼着烟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一间空着的厢房。 刚推门进去,身后跟进来两个人。 沈卿手把季言礼扫开,牵着季宛若从他身边先一步挤进去。 沈卿身上穿了寻常的牛仔裤和米色长袖针织衫。 针织衫短款,抬手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细腻的腰线。 季言礼靠在门框看沈卿和季宛若的背影。 这俩人今天同仇敌忾,从吃饭前咬着耳朵说他那会儿开始,像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刚刚整顿饭吃得......俩人什么也没干,净合伙儿来挤兑他了。 导致季言礼现在看见她们两个就烦。 “我说,”季言礼抬手磕在门上,发出响声引起那俩人的注意力。 沈卿和季宛若同时扭头看过来。 季宛若一刚懂什么叫美的小姑娘,正是臭美的时候,刚吃饭时身上被泼到了水,去楼上换了件裙子。 此时身上穿的米色蓬蓬裙,和沈卿的针织衫属于同一色系。 小姑娘扎了两个麻花辫,白嫩的小脸,圆登登的眼睛忽闪着看季言礼,和身旁同样盯着他看的沈卿乍一看有点像母女。 季言礼短暂地怔了下神。 往年家宴他也是这样,吃完饭就找间屋子睡觉,从半下午一直睡到晚上,没人会搅扰。 今天倒是有些不同,被眼前的这两位从早上粘到现在。 但好像......季言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好像让今年的家宴也没了往年那么清冷。 两秒间季言礼垂眸敛了神色,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冷淡慵懒。 他靠在门口,下巴往一侧点了点,跟面前的两人示意:“去旁边那屋玩儿,我要睡觉。” 季宛若拉了拉身旁沈卿的袖子,冲季言礼清脆的:“不行,小舅妈说要陪你!” “陪我什么?”他脸上一副懒散的样子,抱臂问沈卿。 季言礼态度并不算好,上午那两个窃听器的气还没有消。 沈卿没答话,拉着季宛若在桌子边坐下,把叠了一半的星星纸掏出来,摇着手里的玻璃瓶计算还要叠多少个星星才能把那瓶子装满。 “小舅妈,我帮你。”季宛若说着要去拿沈卿手里的叠纸。 沈卿抱着纸往后一躲:“这是送人的,只能我自己叠。” 沈卿凑到季宛若沈卿,捏了捏她的脸蛋,故作深沉道:“不然显得没诚意。” 季宛若很遗憾地耸拉脑袋:“那好吧。” 眼看不请自来的两个人坐在桌子边研究那堆花花绿绿的叠纸没有走的意思。 季言礼从靠着的门边站直,往房间里走,也没再说轰他们走的话。 他走到窗前,倚在敞着窗的窗框前点了支烟。 大概是怕烟味熏到房间里的两人,季言礼夹着烟的左手搭在窗柩上,让燃着的烟尾冲向窗外。 季宛若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那侧的人,掩着嘴问沈卿:“我们这样死赖在这儿,小舅舅不会生气吗?” 虽说季宛若已经是整个季家唯一敢在季言礼面前造次的人了,但毕竟季言礼的威严在那儿,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沈卿摇了摇头,想到华元府的那几只王八,她手微顿,紧接着冲季宛若神秘地笑了下:“他口是心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里多了两个人,季言礼一反常态地没睡觉,而是靠在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远处的两人叠星星。 细长条的星星纸,带了金粉,从浅蓝到深蓝,还有一些很浅的紫色和柠檬黄,叠成半个指肚大小,装进玻璃瓶里。 沈卿叠的专注而认真,颊边有一缕发丝掉下来了都没注意。 她手上动作快,一侧的玻璃瓶看着要快被装满。 季言礼手搭在窗外,指尖极有节奏地敲了敲外墙。 刚抽过烟的嗓音微哑,睨着她:“你这叠了是要送给谁?” 刚在门口时沈卿和季宛若说的话他听到了。 沈卿手上没停,一个叠好,又去抽了下一条叠纸。 两个颜色的叠纸被她拿在手里比来比去,像是在给玻璃瓶里的星星配色。 “你管我送给谁。”她对从今天早上开始季言礼就十分冷淡的态度有点记仇。 得到这回答,问问题的人格外轻的低哼了一声。 两秒后问了句:“时恒湫?” 沈卿耸了耸鼻子:“不告诉你。” 季言礼轻嗤了一下,视线瞥向了窗外。 沈卿不让季宛若帮忙,季宛若两手托着脸,晃悠着两条小短腿非常无聊。 她左看右看,开始问季言礼一些有的没的。 “舅舅,你为什么要跟小舅妈结婚啊?” “你喜欢小舅妈哪里?” “长得漂亮还是性格好?” “你会喜欢小舅妈很久很久吗?” ...... 清脆的童声响在房间里,但被问到话的人却一句都没有答。 沈卿叠星星的手停了下,再次开始时,动作很明显地变慢。 纵然她知道季言礼并没有很喜欢自己,也知道他和自己结婚多半是因为无聊,又看穿了她有目的,觉得跟她交手很有趣。 但季宛若问出去的话没有一句得到应答,她还是觉得心里微微有点涩。 沈卿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下。 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的,现在又想搞些情情爱爱的就过分了。 她把手里的星星叠纸铺平,默念了两个字“收心”。 一定一定不能被这男人的皮囊蛊惑。 8.15日更新 季言礼里表情寡淡, 身侧放了张古琴,他左拨弄了两下,看童。 早晨的那只表, 已经被戴在了周宇州手上, 他正举着胳膊不知道在对身什么. 戒指, 望着那处越发想笑, 也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疯, 用那只绝版 有个没良心还是哪个野男人叠那个破星星, 还说让他别管。 季言礼越想越生气,微微眯眼,转着那枚尾戒从手上摘了下来。 “唔......”眼前突然被递了一个玻璃瓶。 细长的瓶身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里面被塞满了用叠纸叠成的星星,最底层是很淡的香芋紫, 再往上是柠檬黄,紧接着是浅蓝和深蓝色。 像是铺满了一整个星河。 沈卿握着那个怼在季言礼脸上的瓶子摇了摇,然后把瓶子往季言礼怀里一塞:“给你的。” 她语气冷淡, 扔完瓶子转身就要走。 被季言礼一把拉倒在自己身上。 季言礼躺的是个贵妃椅, 沈卿被拽进季言礼怀里,手撑在他的前胸。 “什么意思?”季言礼捡起怀里那个瓶子, 轻抛了两下,眯着眼睛看沈卿。 沈卿按着季言礼要从他身上起来, 被他按在腰后重新摁了回去。 沈卿小幅度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听不懂人话?” “人话是听懂了,”季言礼把那瓶子放在桌子上, 抄着沈卿的腰把她翻了个个儿,抱坐进自己怀里,“但没听懂这人是什么意思。” 季宛若三分钟前被她去而折返的母亲大人叫了出去。 厢房门虚掩着, 现在这房间里就季言礼和沈卿两个人。 “你不是喜欢那个吗?”沈卿扬眉点了下桌子上刚季宛若落在那儿的星星布偶。 季言礼抱着沈卿,眼睛顺着她的视线往那侧瞄了一眼。 纯白色的布偶娃娃,被季宛若拍了一巴掌,中间凹下去一块,正软趴趴地摊在茶几上。 季言礼挑眉看过来:“谁说我喜欢那个了?” “不喜欢你老盯着看干什么?”沈卿坐在季言礼怀里,低头绞着袖口的线,咕哝,“盯着人家小孩儿的娃娃看,羞不羞。” 这话把季言礼逗笑了,他腾了只手去捏沈卿的脸。 沈卿本就是偏小的鹅蛋脸,季言礼的手掐上去直接攥着两边,把她的脸捏成了“O”型。 他眉眼间带了些不爽,惩罚似的捏着沈卿的脸又挤了挤:“谁说我看了?” 季言礼这幅不承认的样子让沈卿有些想笑。 她暂时忘了今天一整天和季言礼闹的那点别扭,攥着男人的手腕把他捏自己脸的手扯开,拧着身子往前挤。 沈卿伏趴在季言礼耳边,小声说:“他们只有一个星星娃娃,但你有一整片星河。” 我给的,一整片。 “所以别羡慕他们。”沈卿说。 傍晚的风比下午时的凉一点,从窗外钻进来抚在两人身上,沈卿的发丝被风撩起来搭垂在季言礼侧颈。 他垂眼,眸光点落在不远处身前桌子上的那个玻璃瓶。 你别说,这瓶子里装的,还真有些像沈卿说的刚说的那个东西。 这厢房的贵妃椅长却不宽,单人的榻平白无故地挤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便只能像叠罗汉一样,一个趴在另一个的身上。 季言礼的手还搭在沈卿的后腰,而沈卿因为跟他说悄悄话的姿势,唇一直若即若离地贴在他的耳廓。 季言礼的手动了动,托了沈卿的侧脸,微仰头,视线落在她带了水光的唇上。 距离晚饭还有一两个小时,想做些什么也不是不行。 况且这饭即使他们真的不想去吃了,也不会有人来喊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余晖太过昏沉。 总之沈卿手勾着季言礼衬衣的领口,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时,突然色令智昏地想,真被蛊惑就会蛊惑吧,毕竟他好像,是真的长得好看。 孤独的困兽,还有点可怜。 季宛若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刚进门就被季言礼喊了声闭眼。 没沈卿在旁边,季宛若对这个舅舅还是很怕的。 她两手猛得捂在眼睛上,怯弱弱地问了句“怎么了”。 紧接着再响起的是沈卿的声音。 “宛若,你下去玩儿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季宛若的错觉,她总觉得小舅妈的声音比下午带她玩儿时还要甜一点,但好像又有点......在忍耐什么。 因为刚刚季言礼的那声“闭眼”,季宛若及时止住了脚步,门并未完全被她推开。 门掩了一半屋子里的景象,所以即使她不捂眼睛,也看不到什么。 季宛若迟疑了下,没马上退出去。 舅舅那么凶,打舅妈怎么办! “小舅妈?”季宛若老老实实地捂着眼睛喊了一声。 “下去找段浩,”这回是季言礼的声音,男人嗓音微哑,带着清醒却又甘愿堕落的含混,“让他带你去买裙子。” 季宛若到底是个一心只有玩儿的小女孩儿,一听有漂亮衣服穿,奶声奶气的叫了声“谢谢舅舅”转身就要往楼下跑。 “把门带上。”季言礼哑着声音再次嘱咐了一句。 ...... 二房的宅院离华元府有点远,沈卿太累了,实在是不想动,结束后直接在这间房的浴室洗了澡,让家里的阿姨帮忙找了套舒适的睡衣。 深蓝色的长袖睡衣,绸制面料。 卸了早上来时的妆,一张脸素淡白净,长发滴着水,披在肩后。 季言礼正站在窗前拨弄那架软塌上的古琴。 沈卿往他站着的地方瞄了一眼,不期然地看到贵妃椅边沿的那摊水渍。 半个手掌那么大的深色痕迹,沈卿轻咽了下嗓子,撇开视线,鸦羽般的眼睫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她还做不到疯狂过后,再看到当时的“证据”能脸不红心不跳的程度。 季言礼没抬头,很随意地抛了下手里的浴巾,跟站在几米外的人道:“过来把头发擦干。” 沈卿哦了一声,磨磨唧唧地走过去。 她站的有些远,季言礼够不到。 季言礼抬手抓着沈卿衣服的前襟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手上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一个从没干过这种事的大男人,这动作做得并不算温柔,或者说有点粗鲁。 但沈卿好像也不在意,只是垂眸看着身旁软塌的一处。 “看什么呢。”季言礼把沈卿的下巴抬起来,用身旁插了电的吹风机帮她吹发顶。 沈卿抬眼看过来,唇绷了又绷,实在没忍住。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腿挨着的贵妃椅:“我们赔一个吧。” 季言礼低头,看到沈卿指着的地方——那摊特别明显的水渍。 沈卿正愁要怎么把这软塌给人家换掉的时候,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人再抬头时心情好像更愉悦了一点。 ? 搞什么。 因为做“喜欢”的事把别人椅子弄成这样很值得高兴吗?? “明天让段浩送过来十张一模一样的,”季言礼的声音从吹风机的嗡嗡声里传出来,“给二爷爷说把他家的椅子弄脏了。” 季言礼拿着吹风机的右手往下,正帮沈卿垂下面还有些滴水的发尾。 突然冷不丁的,被怀里人抬头骂了句。 “你要不要脸?”沈卿眼下微红,羞恼道。 季言礼撩着沈卿的发尾,拖着尾音嗯了一声。 语调极其懒散,慢条斯理的腔调。 沈卿被嗯的脸红,把桌子上装着星星的玻璃瓶揣进怀里,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小声嚷嚷:“不送你了,呸呸呸。” 吹风机没关,还在嗡嗡响着。 季言礼手垂下来,看着那个走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默了两秒,突然低头笑了。 沈卿出去是为了给余曼打电话。 今天没去公司,有些事情要听她汇报。 电话通了半个小时,再折回房间时,正听到屋子里季言礼跟季宛若在说话。 季宛若几分钟前过来的,得知沈卿出去打电话了,便说要坐在这儿等。 季言礼不跟她玩儿,她无聊,缠着季言礼又开始问他下午没回答的那些问题。 “你喜欢小舅妈哪里?”奶声奶气的童音,“你怎么不回答,你到底喜不喜欢小舅妈呀!” 沈卿本来手上还在回余曼消息,闻言脚下顿住,打字的动作也放缓了些。 季言礼一直不回答,季宛若便一直缠着他问了好几遍。 问到后面大概是季言礼实在不配合,季宛若彻底放弃,被其它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沈卿站在门口的拐角处,和房间里的两个人一层门板之隔,谁也看不见对方。 她抿了抿唇,拇指重新在屏幕上敲了字,回余曼消息。 门里的季宛若把带过来的两个乐高,其中一个分给季言礼:“周宇州说一个给我,一个送给你。” 大概是因为今早的那只表,这小胖子送东西还想到了季言礼。 季宛若摆弄着手里的乐高玩偶,喜滋滋地说:“我要把我的这个送给我喜欢的小舅妈!” 沈卿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抬了手刚握上房门的门把,忽听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出了声。 “我也是。”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清淡慵懒。 “也是什么?”季宛若摆弄完自己的那个,又伸手戳了戳季言礼的乐高,“你也要把你的送给小舅妈?” “不是。”男人貌似笑了声。 几秒后,就在沈卿以为不会再听到什么时。 那个清润中带些磨砂颗粒质感的男音再次轻轻响起,依旧是不太明晰的笑。 他说了句:“是也有点喜欢你的小舅妈。” 8.16日更新 隔天上午沈卿到公司时, 余曼已经在她的 余曼上前两步,了几个股东,又要开会弹劾你。” 沈卿先前用了点手段, 让沈家长房几了, 这几天沈江远简直闹翻了天。 “办公桌后, 翻了翻上面摊着的文件, 想到另外一件事。 沈卿把其中一份文件放到架子上, 抬头, 问余曼:“放在段浩车上的东西,这几天有听到什么吗?” 余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两手交叠垂在身前。 她身上是白色的西装和一字裙, 新剪的齐刘海看起来没比沈卿大几岁。 余曼回想了一下,回答沈卿的话:“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 就是段浩接待一些日常客户的情况,昨天还听到段浩给季言礼打电话汇报一个融资案,弯美医疗的那个案子, 他们竞标时的心里预期在8.3个亿。” 余曼一字不落地把重要的事情分条阐述给沈卿听。 沈卿点头, 正想让余曼先出去,忽然手上停了写字的动作, 把余曼叫了回来。 她像是想到什么,轻拧了眉毛:“段浩是在电话里跟季言礼说的这个事情?” 余曼想了想, 点头确认:“对,按当时的录音听,确实是在电话里说的。” 余曼沉默着等待沈卿的后话。 几秒后,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轻声对余曼说:“把人撤下来吧,以后每天的录音也不用让他们整好再往你那儿送了。” 余曼皱眉:“怎么了?” 沈卿转了转脖子,手扶着后颈揉了揉,她用脚上的高跟鞋踢着实木桌的桌腿,轻转了一下椅子,看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沈卿能感觉到段浩是个在做任何事情上都很谨慎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太可能会在电话里报给季言礼当前竞标案准备的确切数额,这么重要的事儿,他会见面再说。 所以如果段浩确定是按刚刚余曼那么说的做了,那十有八九应该是故意的。 故意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粉饰太平,故意说一些看似重要实则对沈卿无用的消息,来让她相信他们真的被她监听了。 沈卿按了按眉心,从座椅上坐直,平静道:“季言礼应该知道我在段浩车上放东西了。” 余曼微怔之后很快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她神色有点凝重:“那我们怎么办?” 沈卿父母一年半之前因一场车祸去世,十年前一个建筑工程的受害者以自杀式的方式开着大油罐车撞向了沈卿父母所在的车,造成了这场意外。 与此同时,也把沈卿的父母定为了十年前那项工程的罪责方。 但沈卿知道,十年前的那个项目自己的父母并没有参与,是帮另几家人背了黑锅。 不过这件事情藏得太深,经过一年多的证据收集,沈卿只能确定季家当时以旁观者的身份知道些什么,但还是无法确定真的始作俑者是哪些人。 所以沈卿一开始接近季言礼的目的,是想通过他查清楚当年的事情。 余曼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望着办公桌后沉默的人。 片刻后,她试探着问沈卿:“为什么不直接问一下季言礼,万一他知道,愿意帮你?” 余曼说到一半止住了这个话。 她大概能想到沈卿为什么不直接问。 余曼犹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是不是怕当年的事季家其实也有参与,季言礼包庇......” “余曼。”沈卿开口,声音很轻地打断她。 余曼下意识觉得这个“打断”是因为沈卿不想听到这件事有可能会和季家也有关系。 或许她的潜意识里也并不想跟季言礼真的站在对立面。 沈卿轻呼了一口气,摸了摸前额,缓声说:“你让我想想。”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身影瘦削,此时她的椅子转了个方向,侧对着余曼坐的地方。 从余曼的角度看,觉得那宽阔座椅上的人只有薄薄一层。 和一年多以前比,沈卿现在瘦的有些过分了。 余曼恍惚中突然意识到,这个事事能做得了主,自己每逢有拿不定主意的重大事件都要找她汇报的女孩儿,也不过只有24岁。 过了今年冬天的生日,她也才25罢了。 沈卿撑着下巴看了看右上角放的一只水晶兔子。 这兔子是个底座,原来上面是有相框的,插了她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后来父母去世,她便把上面的相片连带那个木框都摘掉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卿右手两指相互捻了下,搓掉上面沾到的木屑,她抬头,望向余曼的眼神沉静。 “季家公司联系过你的那个高层,你还有他的电话吗?” “有,但是先前他说的提议我们拒绝了,他也就断了念想。”余曼回答。 沈卿敲了敲桌子,半晌回道:“再联系他一下吧。” 大家族,内部斗争多,关系也错综复杂。 联系过沈卿的那个高层是在季家公司内斗中输了的那一方,他求人无门,找到沈卿这里,想让沈卿把他送出国。 他说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以这个为交换。 余曼拿出手机,找到上周接待过这个高层的下属。 调出号码,把手机递给沈卿的时候,余曼踌躇了一下还是提醒:“他身上带的应该还有季家的账目,真答应他把他送出国的话,肯定会搞出一些让季言礼很棘手的问题。” 当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卿才拒绝了那个高层的提议。 现在又要这个人的号码...... 余曼看到沈卿把手机抽了过去。 她轻声提醒:“把他送出去,如果被季言礼知道这件事情是你干的......” 余曼话没说完,但这其中的利害程度也不用再严明。 前些日子被季言礼扔到非洲自生自灭的那几个人很难说现在还有没有活着。 沈卿沉默地看着手机上的号码,片刻后指骨按了按眉心,苦笑了一声,淡淡道:“离我父母案子的公诉期只有不到半年了。” 余曼轻叹了一口气,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季言礼太谨慎,不给任何机会,她只能找找别的路子。 - 季言礼是在段宇宏飞机起飞的前一天夜里找到他所藏位置的。 林行舟早就在段宇宏家的别墅周围安排了人,也不知道段宇宏是找谁帮他暗渡陈仓,偷偷帮他把他一家老小从那个大别墅转移到了这远离市区的温泉山庄。 总之等林行舟的下属反应过来是,先前那个别墅已经人去楼空了。 能在季言礼手下把人转移走,也确实有点本事。 林洋带了一车打手,到地方下车就直接把人按住了。 这温泉山庄是个占地面积很广阔的度假区。 他们带着人不动声色的进去,在段宇宏和保护他的那些保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所有人强行控制住,并且切断了他们和外界联系的所有可能。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 金碧辉煌的壁灯晃得人眼睛疼。 段宇宏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压跪在地上。 季言礼上身穿着米白色的衬衫,领口很松散地挑开了两颗扣子,他垂眼翻着刚从这间屋子的保险柜里翻出来的账本。 牛皮纸面的本子,季言礼撩页的手指袖长,姿势也优雅矜贵。 整间屋子鸦雀无声,房间里或跪或站着的人都在盯着客厅中央姿态闲散的这男人看着。 没有任何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下一秒,季言礼用合上的账本拍了拍段宇宏的脸,走到两步外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本子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一下,突兀的声音,段宇宏的脸被本子摔得偏到了一侧。 季言礼侧身,执了紫砂茶壶往杯子里倒了杯上好的乌龙。 他眉眼没抬,含着淡淡笑的声音,说话斯文散漫:“说吧,想带着季家的账本去哪儿?” 段宇宏手里是季家几个公司最核心的账目。 段宇宏看着顶头的男人,咬了咬牙,没吭声。 季言礼拎了一旁的水壶,把开水浇在茶壶上,茶叶的香气骤然从壶盖边沿弥漫出来。 煮茶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这淋罐。 等了有几秒,没听到段宇宏的声音,季言礼貌似是笑了声。 紧接着就听“啊”的一声惨叫,段宇宏的右胳膊直接被压着他的保镖卸了下来。 段宇宏的老婆捂上孩子的眼睛“扑腾”一下直接跪在了季言礼,她跪爬着往前,哭着想替自己老公求情,但被身后几个同样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拖走,带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同时带过去的还有段宇宏的孩子和父母。 太吵了,还是得另外关起来。 林行舟吩咐身旁提了药箱的医生:“进去帮忙看一下,孩子好像发烧了。” 段宇宏看着听了林行舟的吩咐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的医生,刚喘了气,以为季言礼会放自己一马,下一秒左侧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另一条胳膊也被卸了下来。 “挪威,挪威!”段宇宏含糊大叫着,“挪威鼎盛下面的分公司!” 季言礼很轻地点了下头,茶杯放下来。 他往后躺了躺,斜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肘支上身旁的扶手,撑着太阳穴。 男人神情恹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旁的账本。 要送段宇宏出国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要跟他交涉。 眼看还有七八个小时段宇宏就要登机,这人一定会在今晚再来见段宇宏一面,从段宇宏这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不用问是谁要帮忙送段宇宏出国,只要等在这儿,看等会儿谁过来就可以了。 8.17日更新 季言礼走到窗边, 隔着窗户往外看,静谧的 季言礼转过来,低头把烟从一个问题。 “十知道多少?” 季言礼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收走段宇宏手里的账本和看看究竟是谁要把他送出国, 还是为了问这个——三天前, 林行舟追根溯源找到了当年这项目的几个知情人, 继而把线索追到了段宇宏这儿。 林洋还不知道这事儿, 比划着跟林行舟打哑谜, 问他怎么回事儿。 段宇宏两条胳膊痛得都没了知觉, 袖管空空地晃荡着。 林行舟看了眼季言礼,又扫了下跪在地上的段宇宏,绷唇, 压着声音跟林洋解释:“沈卿父母的案子。” 林洋也是个聪明的,当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两声:“季言礼在帮她查?” 林行舟点点头, 他背着手,站得直挺,眼神收回去的时候不期然地落在了夹着烟倚窗而立的男人身上。 男人微垂眼睫, 神情疏离冷淡。 有一瞬间, 林行舟忽然有点替季言礼抱不平。 无论是生意场上的人,或者是季家本家人, 总说他这个人又冷又狠,不留情面, 和他的相处中,不是谄媚恭敬得让人恶心,就是明面上怕他背地里却又骂他。 其实他们都不懂, 季言礼明明是个对身边人其实很好的人。 他会纵容那些季家的小辈,季家人求他的事,他虽然面上冷, 却也几乎从未有不答应的时候,顽劣如林洋,还有不被林家待见的自己,季言礼却一直把他们当做亲近的人。 林行舟垂了垂眼,去看自己的鞋尖。 甚至是明知道是在被沈卿利用的情况下,还是会用自己的人脉和手段,帮她查她父母的事情。 “不愿意说?”季言礼脚下换了重心,把烟灰掸落在窗台上,嗓音清冷,“这样,你如实告诉我,你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怎么样?” 段宇宏不顾肩膀处的疼痛,登时仰脸,睁大了眼睛看季言礼。 他本以为今天落在季言礼的手上就是死路一条...... 于此同时,林洋又开始挤眉弄眼地给林行舟使眼色。 就为了沈卿这事儿要放过段宇宏?? 林洋总觉得有点亏。 林行舟面无表情地瞪了林洋一眼,让他别手舞足蹈地跟个蚂蚱一样。 林洋瞥了瞥嘴,收起了挥动的手。 季言礼提出的诱惑太大,段宇宏不可能拒绝。 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交代了出来。 当年的事跟窦裴两家都有关系,而且能帮沈卿父母父母翻案的关键性证据是那时候几家签署的一份文件。 但这文件现在具体在哪儿他就不知道了。 得到答案,季言礼抬了抬手,示意林行舟把叫人把刚搜出来的账本收起来。 他把手上的烟按灭在窗柩上。 林洋贱兮兮地凑到季言礼旁边:“你和沈卿现在感情挺好啊,能让你这么黑心的人放过段宇宏帮她问东西。” 季言礼没理他,只是想到前两天他和沈卿出差都不在华元府,也不知道被养在白玉池的那几只王八怎么样了。 沈卿的那个小十七最金贵,不知道华元府那池子换水的速度,那王八习不习惯。 想到这儿,表情一向清冷漠然的人,眉眼好像柔和了点。 站在一旁的林洋眨了眨眼,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季言礼把烟头丢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拇指指腹按在手机界面上,给沈卿发去了消息。 季言礼:[在华元府?] 季言礼:[我晚会回,你困了先睡。] 消息平常却有种说不出来的亲昵,像任何寻常夫妻间的对话。 短信发出去了有两分钟,没人回。 季言礼没太在意,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可能是在浴室,或者这个点已经睡了。 所有账目被带来的会计整理好放在收纳箱里,林行舟托了箱子过来给季言礼看。 别墅的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打开。 段浩带了一身夜露,行色匆匆地从外间走过来。 段浩带了另一拨人被安排在山庄外的主干道上,是为了堵来找段宇宏的那人。 此时段浩过来,应该是帮段宇宏的那人来了。 林行舟看到段浩脸上的神色,有一霎心里稍微抖了下,有种很隐晦的不安。 段浩的表情不太好看,他总觉得这人的名字,有可能是此时站在这里的几个问都不想听到的。 林洋神经大条,一见段浩过来,赶忙搓着手问了句“谁啊,谁敢在季言礼头上撒野”。 几秒的时间,段浩已经走到了季言礼的身前。 他先是看了眼问问题的林洋,又看了眼季言礼,很罕见地没有直接汇报,而是绷着脸在犹豫什么。 季言礼微微眯眼,两指拨了下一侧的烟灰缸,不太在意地问了句:“看到谁了?” 段浩脸上凝重,唇线绷得很紧,迟疑着还是没有说。 林洋耐不住性子:“到底是谁你说话啊!” 短暂的沉默后。 “沈卿。”段浩吐了口气。 季言礼搭在身旁桌面的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再接着又伸直,他脸上没有任何别的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稍吊起的眼角都未压平。 仍旧是那个懒懒散散的样子,周身的温度却陡然降了下来。 两秒间,季言礼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沈卿大概也是为他刚刚问段宇宏的那个问题来的。 “不是,沈......”林洋诧异出声,然而在下一秒就闭上了自己那张嘴,看向了季言礼。 前一秒还在帮的人,后一脚就捅了自己一刀。 任谁都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林洋看到季言礼把手边的烟灰缸推开,转身两手撑在窗柩上。 这个点,山庄里照明的灯早就熄完了。 季言礼正对着窗外的姿势,光线有些暗,让旁边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段浩看了眼表,恪尽职守地提醒道:“她们一共三辆车,沈卿.......” 段浩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沈卿小姐的车在第二辆,副驾驶坐的余曼,我过来的时候她们车已经到第三大道了,停车再从山庄入口绕进来可能需要十分钟。” 林行舟站在一旁不说话,林洋憋不住,他心思是个活络的,当下下意识开口替沈卿求情:“她肯定是为了父母的事太着急才会这样,她一定不知道段宇宏带着这些账目出国会给你造成多大的损失......” 撑着窗的人一直维持着刚刚转过来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下巴微收,垂眸,视线越过窗框,看的不知道是不是远处旷远的草坪。 林洋怕沈卿这次真把季言礼气狠了翻脸,手肘撞了撞斜后方的林行舟,努着嘴示意他也说两句。 林行舟嘴唇蠕动了两下,没说出来一个字。 求情这事儿他真的做不来。 更何况沈卿这回,真的做得过分了。 林洋抓耳挠腮地由把目光投向段浩。 然而看到段浩那张冷酷的脸后便直接放弃了,这人更是个机器人。 几个人僵持间,许久未开口的季言礼却突然说话了。 “把他胳膊装上,”季言礼语调无甚波澜,“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三分钟。” 他背对着林洋他们,重新从烟盒里磕了支烟出来,用火机点燃却没有吸,而是指尖反复地碰了碰点着火光的烟尾。 不知道是在玩儿还是想事情时的下意识动作。 林行舟听到季言礼这话抬了抬眼,他听明白季言礼的意思了,但又却不是很“明白”。 “三分钟”指的是......要在沈卿到之前离开吗? 什么意思? 不让她知道他们来过,也不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背后被戳的这刀是她沈卿给的? 下一秒,季言礼把一口没吸的烟直接捻灭,转身走到两步远外段宇宏的身前,他俯身掐着段宇宏的脸:“等会儿她来了问什么答什么。” 季言礼把段宇宏的脸甩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相互捻了下,搓掉上面的烟灰。 手直接捻灭的烟头,灼烫的感觉还残留在指腹。 季言礼接过段浩递来的帕子,很细致地擦手。 他擦的慢条斯理,眼底微不可见的阴翳和身上的慵懒散漫让他做这动作时有种病态的美感。 仿佛下一秒擦干净的手就会掐在你脖子上,又或者是杀手杀人前擦拭刀具的习惯性动作。 “不要提任何一句我来过。”季言礼轻轻抬了抬眼,把帕子丢给段浩时,阴戾的眼神落在段宇宏身上,缓声,“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段宇宏胳膊被撞上时发出一声十足惨痛的猪叫,他痛的口水都从嘴角流了下来,口齿不清,一句接一句地说“知道知道”。 季言礼带着人离开时,沈卿的车刚进山庄的大门。 沈卿觉得今天和段宇宏的见面有些过于顺利了。 进了门,她还没怎么开口问,段宇宏就把她想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 沈卿坐在沙发上,手很轻地敲了敲扶手,把这丝奇怪从心头按了下去。 许是这人对季言礼的畏惧太盛,实在是太想明天早上能坐飞机安然离开,要仰仗她活命,所以才如此坦诚。 沈卿最近工作忙,前两天去了趟法国,现在时差还没倒过来。 人有点晕,脑子也没平时清醒,忽略了这丝异常。 沈卿问完想问的,从别墅出来再上车,呼了口浊气,倚着座椅靠了会儿,想起来先前看到季言礼的消息还没回他。 她按亮屏幕,调出消息界面。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季言礼发的那条“困了先睡”。 季言礼从来不是个对方不回消息还会一直发下去的人。 所以过了这么久,这消息后面没有再跟新的信息。 沈卿用指骨顶了顶太阳穴。 沈卿:[公司有点事,在回去的路上。] 沈卿:[你回了吗?] 发完,沈卿觉得这句问得不太清楚,补充。 沈卿:[我半个多小时后到家。] 沈卿这条发出去久久没有回音。 她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季言礼虽然不是个喜欢追着给人发消息的人,但也从来不会看见消息不回。 沈卿每次给他发短信,基本都是三五分钟内就会收到回信。 但今天......沈卿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她揉了揉额角,食指敲在手机边框上,但今天实在有些太安静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电话那端的人是不想回。 沈卿合上眼,窝进座椅里。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被握在手上的手机震了下。 沈卿困意消散,睁开眼拿了手机看,动作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是她在等的那人发来的。 季言礼:[今天不回了。] 8.18日更新 沈卿垂眸, 眼神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不知道为何,的轻微酸胀感。 谈不上难受, 一个 沈卿想了想, 回过去一条。 沈卿:[公司有事?] 这次季言礼的回信没有让她等太久。 没过几秒, 对方发过来一个十分简短的“嗯”。 沈卿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车窗降下来, 头靠过去。 初秋的风掠过面颊, 稍有些凉。 她合了眼,感受着车开在高速路上,冷风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余曼从后视镜看了眼后排的人, 问沈卿:“怎么了?” “刚刚心情不还挺好。”余曼打趣,“怎么这会儿像个霜打的茄子。” 父母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尽管最近几天的奔波让人疲惫,但刚刚从温泉山庄出来时,沈卿是笑着的。 余曼的话太直白, 让沈卿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 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常。 季言礼回不回去......关她什么事。 沈卿坐直了一些,把窗户升上了一点, 浅声道:“没不高兴。”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沈卿回到华元府, 果然没看到季言礼的身影。 凌晨一点多,家里打扫的阿姨也早已进了房间睡觉。 整个华元府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 沈卿站在玄关处,盯着黑漆漆的屋子看了会儿, 眼睛适应了光线后,看到了客厅茶几上放的那瓶折纸星星。 几天前从季家回来的时候,季言礼把那东西放在了那儿。 现在还在茶几上, 证明他这几天也没回来。 沈卿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一侧的衣架上,想起来季言礼和她一样,这几天都在出差,今天下午才回到淮洲。 那......没回过家确实也是应该的。 沈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屏幕时,十几分钟前的那个“嗯”字不期然地再次撞进她的视线。 沈卿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再接着手机放在鞋柜上,去了厨房。 倒过水,洗了澡,沈卿换了衣服上床睡觉。 一连几天超负荷的工作,沈卿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很奇怪的,她有些睡不着。 沈卿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她放了手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轻呼出一口气。 头疼欲裂,但真的好像睡不着。 寂静的夜,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得无限大。 沈卿皱着眉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再然后听到楼下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好像是开门声。 脚步声很轻,在客厅里停了一下,再接着是上楼的声音。 沈卿按着床直起了半截身子,想看看是不是季言礼回来了,但想到晚上那条明显透露着冷漠的短信,她秀眉拧了下,又躺了回去。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很突然的,她有些拧巴,不想在这个时候先开口和对方说话。 沈卿抱着被子躺在床上,等着那人推门进来。 等了会儿,却听到上楼的那人脚步声从门口响过,逐渐又远了些。 随后是客卧的门被推响的声音。 沈卿楞了一下,晃了下神,再接着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客卧的门敞着,就在主卧的斜对面,站在里侧的男人刚松了衬衣的衣扣,衬衣两襟耸搭着,敞着怀。 从前胸往下,清瘦而有力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显。 但沈卿此刻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往前走了两步,眉心蹙着问屋子里的人:“不是不回了吗?” “公司事情办完了。”季言礼松了腕上的表,放在床头柜上。 声落,没再看沈卿,而是抬步往浴室走去。 沈卿抿着唇,本来是想问季言礼为什么不回主卧睡,但此刻看到他这个反应,突然有些问不出口了。 她一点都不傻,能看出来季言礼不太想理她。 但究竟是为什么......不想理她,沈卿不清楚。 几天前从季家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过季言礼不理她,好像也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季言礼这人又阴晴不定。 许是先前觉得她有意思,现在又觉得她没意思了也不一定。 沈卿在客卧的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客卧浴室的门没关严,镜前的男人两手撑着洗手台微微弓腰站着,从他的方向往镜子里看,能透过虚掩的浴室门看到外间。 女人转身而去,月白色的睡裙在房门前很轻地荡了下,最后一片布料消失在视线中。 季言礼把刚拿起的漱口杯“咣当”一下扔进了水池里。 一旁的手机震了震,弹出一条消息。 是林洋不知死活地问他。 林洋:[不是说不回了吗?] 季言礼扫了一眼,两秒后,很低地冷笑了一声,伸手把手机按灭。 ...... 一连几天,季言礼晚上都回来,但也都是在客卧睡的。 两个人都忙,晚上回来时都不早,很多时候都是晚饭已经过了的时间。 没一起吃饭的契机,自然也没缓和关系的机会。 季言礼不说话,沈卿也没开过口。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在这儿。 这样过了大概有四五天,沈卿得了空,回来早,看到餐桌上阿姨提前准备好的饭菜。 家常小炒,色香味俱全。 阿姨看到门口站着的沈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问她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沈卿扶着鞋柜换鞋,踩着柔软的棉拖走过来时,又扫了眼桌上的碗碟,问了句:“季言礼回来吗?” 阿姨很明显的脸上尴尬了一下,搓着身上的围裙说了句:“先生说晚上不回来了。” 最近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冷,连家里的阿姨都看了出来。 沈卿点头,把包放在沙发上,手绕到脖子后面摘项链,往楼上走去。 几分钟后,沈卿从楼上下来,身上的衣服没换,只是把一些繁琐的首饰摘了。 她抽了椅子,坐在桌前,捡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眉皱了皱,觉得胃顶得慌,吃不进去。 沈卿不想为难自己,放了筷子,长舒一口气。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铺开的满汉全席以及只有自己面前放置的一双碗筷。 厨房的阿姨见沈卿不吃了,走出来问她要不要喝汤。 沈卿摇了摇头,沉默了两秒,抽了一旁的湿纸巾擦手,对阿姨道:“把没动过的饭菜打包一下,放在保温盒里。” 阿姨点头应“是”,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打包好,还用银色的保温桶帮沈卿盛了刚熬出来的山药排骨汤。 等沈卿提着东西开车到季言礼公司楼下时,才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看了看副驾驶放着的饭盒。 有一丝不太理解爬到了她的脸上。 疯魔了吗,给季言礼送饭。 沈卿的车就停在路边,她仰头望了望马路对面那栋三十几层的写字楼。 最上面一层东侧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应该是那人还在。 沈卿伸手把车内音响的声音调高,安静地坐了会儿。 车窗半开,微凉的雨丝从窗外飘进来,沈卿缩了缩脖子,把羊毛裙的衣领拉高。 时恒湫没想到能在这地方遇到沈卿。 他晚上跟一个竞标商吃饭,在淮洲高新区CBD的一个私家酒楼。 晚饭的时候喝了点酒,没开车,叫来罗岩当代驾。 车刚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看到了主干道旁边停着的黑色保时捷。 是沈卿的车,车牌还是当时自己陪她一起去选的,时恒湫不可能记错。 时恒湫让罗岩把车停下来,拨了沈卿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仰头看了眼斜前方矗立在一众高楼之间的尖顶写字楼,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在季言礼楼下?”时恒湫问。 沈卿思绪被打断,明显晃了下神,她“嗯?”了一声,紧接着坐直身体左右看了两眼。 时恒湫看到她的动作,说了句“我在你后面。” 沈卿扭头,从车尾的玻璃处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等会儿回,”时恒湫顿了下,还是不太习惯说出来华元府几个字,“回华元府还是哪儿?” 时恒湫这么一提醒,沈卿又想到了那个空空的大别墅。 她抿了抿唇,想到季言礼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又要睡那个客卧,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点烦。 她一时有点不太想回去了。 沈卿默了下想到上次回沈家,有两份文件落到了老宅,过两天开会要用。 她往身后的座椅上靠了靠,吐了口气,问时恒湫:“你回哪儿?我可能要回老宅一趟,东西落那儿了。” 时恒湫打开车门往外走,他本来就是要回老宅住的:“我也要回去。” 时恒湫往前几步,走到沈卿的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屈腿想要坐进去,看到了座位上放着的保温饭盒。 银色的盒子被放在纯白色的保温布袋里,看起来有四层,再旁边还放了一个更小一些的圆桶,里面盛的应该是汤。 沈卿不太喜欢换经常用的东西,饭盒杯子之类的基本常用的就那一个。 时恒湫目光垂落在那个保温桶上,他很确定,这个不是沈卿的。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你给季言礼带的饭?”时恒湫皱了下眉。 他没去动那个饭盒,而是选择站在车旁,扶着打开的车门问了这句话。 沈卿的思绪还有些飘,听到时恒湫这句问话的时候垂眸看了眼那个布袋,她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提了布袋放在车后排的地上,给时恒湫腾位置。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时恒湫的问题。 听到沈卿的回答,时恒湫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 刚沈卿提那桶的力度,能很明显地看出来里面的东西是满着的。 沈卿在季言礼楼下等了很久,但饭没有送出去——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让此刻的时恒湫非常难受。 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连家人一起吃饭也从来都是他们等她的妹妹,现在却在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楼下提着饭这样等他。 这么多年都被他和父母惯着的人,季言礼他凭什么? 晚上喝的那点酒发挥了作用,让时恒湫此刻的情绪趋近于爆炸。 他紧紧地攥着车门,沉声问沈卿:“他对你不好?” 沈卿两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她恍惚了一下,摇头:“没有。” 沈卿说的是实话。 平心而论,季言礼确实没有对她不好。 家里的衣帽间都要堆不下了,她随口说喜欢的艺术品也被拍了放在华元府的书房,态度上,季言礼也一直是温和好脾气......除了最近几天。 可能是沈卿也对自己做过的事心里有愧,所以即使季言礼这几天明显态度冷漠,她其实也觉得没什么。 毕竟自己也确实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时恒湫一步跨进来,带上车门。 “跟我回老宅住几天,”时恒湫目视前方,说的话不容拒绝,“让周姨做点你爱吃的给你补补,家里冰箱里冻的有你喜欢的鲅鱼馄饨,你本来就贫血,肠胃也不好,再瘦下去身体会有问题.......” “我没事,”沈卿木楞地笑了下,觉得时恒湫小题大做,“华元府的阿姨做饭也挺好吃的。” 时恒湫伸手捡了中控台上的胃药扔到座位之间的收纳箱上:“那这是什么?你没犯胃病的话会吃这个吗?!” 沈卿被时恒湫明显提高的声音堵住话,一时抿唇,噤了声。 这几天公司忙,又因为季言礼的事......沈卿确实胃口不好。 瘦了,饮食不规律,也胃疼。 时恒湫没说错。 时恒湫转过来,他看着沈卿明显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的脸,喉间轻滚,干哑的声音挤出嗓子:“听话,行吗?” ...... 季言礼一连几天都在公司呆到很晚。 最近的几个并购案,有人竞标抬价,光投资估算就做了四次。 确实是忙,但他也确实是不想回去。 段浩前两天给他汇报了段宇宏的行踪,被沈卿送到了在挪威的鼎盛。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季言礼不想跟沈卿撕破脸,所以不想跟她把事情挑明。 但这口气实在是怄在心里没吐出去,季言礼需要个时间消化一下。 一连几天的加班终于让季言礼冷静下来。 既然当时在温泉山庄的时候没等沈卿来,那现在也没必要因为这个事情让两人的关系僵在这里。 过去就过去了,段宇宏手里的账本被收了回来,所以即使他真的被送出了国,季家其实也没损失什么。 季言礼手搭在一旁的办公桌上敲了两下,他阖着眼,指骨轻抵了下眉心。 沈卿本来就是为了父母,也没什么好跟她计较的。 这么几天冷战也够了。 段宇宏的事......季言礼睁开眼盯着吊顶上明黄色的灯球。 骗他就骗他了。 季言礼喉结滑动了一下,拿过一旁的手机,这几天有史以来第一次打算给沈卿发个消息问她在不在家。 手机就在一旁的文件夹上,季言礼拿过来时看到屏幕上亮了一下,好像是进来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季言礼手指划了下屏幕,看清了刚手机亮起的原因。 是沈卿发来的短信—— 沈卿:[我跟我哥回老宅住几天,这周先不回来了。] 季言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随后砰的一声把手机扔回了桌子上。 他极低的哂笑一声。 真行。 又是她哥。 8.19日更新 时恒湫, 车子是沈卿一路开到老宅的。 文园路的房子,沈卿前。 拿了点东西,了, 住都没有住一晚。 这半年多来, 隔三差五回来的次数太少, 了。 她目光往右侧飘了飘。 一楼东侧的阳台是什么时候养了绿植?她怎么不记得。 这里绿植的名字沈卿大多都叫不出来, 但最左边几盆她认识, 是曼陀罗和铃兰。 沈卿看到的一瞬间很轻地皱了下眉, 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细想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短暂的心慌和不适来源于什么——这两种植物都有毒。 毒性不说多强,但很少有人养花是养这种花。 早晨太阳升起时,温暖的日光洒在这些花花草草上, 是阳光治愈的。 而这种阴暗的花和阳光治愈实在太违和。 时恒湫上楼换了睡衣,挽着袖子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阳台一角发呆的沈卿。 他想也没想, 对着那个安静的背影道:“上楼洗澡换衣服,我把馄饨给你煮了......” “哥,”沈卿转过身, 把时恒湫的话打断, 她指了下阳台,“你阳台怎么种的有曼陀罗?” 时恒湫目光顿了下, 突然想起来忘把阳台上的那个镂空铁架撤走了。 沈卿说完刚刚那句,有些好奇地抬步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时恒湫快步从楼梯上下来, 在沈卿伸手拉阳台门时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你别动,有毒。” 时恒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 放盆栽的黑色架子一共有三层,时恒湫扶在架子的最顶端,把它往另一侧庭院的方向推了推。 沈卿站在玻璃门后, 扶着扶手勾头看时恒湫,脸上表情蒙怔。 成年后,她极少再露出这种像小女孩儿的神态,大多有这种表情和动作的时候都是在父母或者时恒湫面前。 在沈家所有人或者是单单沈卿的记忆里,在她咬着奶嘴跟在家里阿姨后面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时恒湫就已经是哥哥了。 上学时犯了错,或者是在家里惹了爸妈不高兴,她的第一反应也永远都是躲在时恒湫后面。 他们是爱她,尊重她,保护她,永远能为她抵挡风雨的家人。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这个,沈卿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来堵在心头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像那种上学时失恋了回家找父母哭闹一通,哭完闹完又笑嘻嘻地张嘴喊想吃红烧排骨的小姑娘。 回到家,人总是会轻松点。 思及此,沈卿脸上的凝重淡了些,很轻地眯了下眼睛笑了笑。 她把被时恒湫关了一半的玻璃门再次推开,背着手走过去,在时恒湫背后吓他. “你养这些干什么?”沈卿皱眉,不赞同地对着那些绿植点了点,“竟然还有虞美人。” 怎么全是带毒的。 时恒湫怕沈卿碰到那些植物,再次攥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点,让她远离那个架子。 “无聊养着玩。”时恒湫随口说道。 他拉着沈卿往回走,从半敞的阳台门回房间里。 沈卿一步三回头,瞄那些开了花或者还没开花的盆栽。 她撇了撇嘴,觉得人的爱好有时候也是真奇怪,比如种这些有毒花草的时恒湫,再比如养一堆王八的季言礼。 季言礼的名字在沈卿的脑海里飘过时,她无意识地再次拧了下眉。 时恒湫关上门回头时正好看到沈卿这个表情,他勾着阳台门前的深灰色布料把窗帘拉上,问了句:“怎么了?” 沈卿摇了摇头,回了句:“没事。” 她用腕骨顶了下眉心,很努力地想把有关季言礼的事情从脑子里剔除出去。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无论是出于哪种理由,沈卿都不想让自己再想他了。 沈卿把脚下卷边的地毯踩平,冲时恒湫指了下楼上:“我上去换衣服。” 时恒湫点头,挽了睡衣的袖口往厨房走。 沈卿洗完澡从楼上下来时,桌子上已经放了煮好的馄饨。 白玉瓷的碗里面,十几颗小馄饨,最上面飘了紫菜和虾皮。 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时恒湫听到她屋子里的响动,知道她从浴室出来了才下锅煮的。 沈卿提着椅子往后拉了点,在餐桌旁坐下来。 她用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巴里,好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周姨调的馄饨馅料还是那么得香。 “你不过来吃点吗?”沈卿捧着碗吹了口汤,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脑的人。 “晚上吃过了,”时恒湫回,“不饿。” 饭吃到一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下。 沈卿捞过来看。 是余曼发来的,说是段宇宏已经到挪威了,问沈卿暂时要把人放到哪里。 沈卿放了勺子,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几眼,想了想。 沈卿:[检查一下他随身带的东西里有没有u盘账目之类的,别让他把季家的东西卖出去。] 余曼:[搜过了,没有。] 时恒湫听到勺子碰在碗壁的声音,他松开手里的鼠标,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侧头往餐厅的方向看去。 坐在餐桌前的人,吃了一半的东西被她放在手边。 而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里的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恒湫张口,想提醒沈卿把东西先吃了,等会儿凉了再吃胃又要不舒服。 “哥,”沈卿看到时恒湫看自己,想起来,“你手底下是不是有一个研究智能AI的小公司在挪威?” 时恒湫点头应声:“怎么了?” “有个人不太好处理,我想先放在你那儿。” 段宇宏到底算是叛逃出的季家,沈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保证他不乱给季家惹麻烦。 得了时恒湫的首肯,沈卿给余曼发去消息,事情就暂时先这么定了下来。 - 季言礼收到沈卿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在办公椅里靠了一会儿,几分钟后睁开眼睛站起来,单手勾着领口,略有些烦躁地把领带扯松了一些。 哑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细领带,让男人看起来清冷贵气,但扯松的领口又为他平添了那么一些凌乱和慵懒。 他单手掐着腰站在东侧的落地窗前,垂头看了眼楼下。 川流不息的主干道,一辆辆车疾驰而过,连成一道明亮的光线。 半个小时候后,林行舟和段浩急匆匆地赶到季言礼的办公室。 身后还跟着刚在楼底下碰到的林洋。 林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中央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给口干舌燥的自己倒了杯茶:“和Wir的那个会不是下周吗,干嘛非今天晚上把方案订下来,市场部那边的民调还没有完全统计上来。” 季言礼右手拽上领口把领带从脖子上抽出来,扔在桌子上。 他半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低头看段浩发给他的初选方案。 他语调没什么感情,极其冷漠:“不想干滚。” 林洋的茶差点呛出来,他用眼神抓住走过来的林行舟,眼睛快瞥抽筋儿了“问”他季言礼怎么了,这几天跟吃了枪.药一样。 林行舟往季言礼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脸色平静,但不知怎么的,你就是能感觉到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很轻易的让人联想到古代那种面上温和,实际上杀伐果决,暴戾狠毒的暴君。 林洋顺着林行舟的目光往那侧瞄了下,眼神收回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妈的,结了婚的男人这么易怒吗? 这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跟林行舟几个开完会,再回到华元府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季言礼还是有点人性,没留几个人通宵。 家里没人,阿姨也早睡下了。 季言礼连灯都没有开,借着从客厅右面的落地窗泄进来的月光脱了外衣,踩着拖鞋往里走了两步,整个人往后仰了下,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手上的衣服抛在身前的茶几上。 与此同时很清脆的一声,玻璃撞击玻璃的声音。 季言礼睁开眼看过去。 继而看到了滚落在脚边的那个玻璃瓶。 从季家回来时放在这儿的,这么多天谁也没动过。 季言礼盯着那个瓶子凝神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来,往前几步,把瓶子丢进了电视墙旁的储物柜里。 男人修长的食指抵上柜门,没再看一眼,往楼上走去。 - 沈卿一连几天都住在老宅,周姨到底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每顿饭都能做到她的心尖上。 这么住了五六天,沈卿的气色明显比刚回来时好很多。 几天前沈卿发给季言礼的那条短信没得到回音,沈卿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便没再给他发任何消息。 转眼一周过去,周日晚上有场很重要的商会,沈卿提前从公司回了文园路的住处,碰巧时恒湫也在家,两人便一路去了晚上的商宴。 进入十一月,气温陡然降了下来,上周偶尔热的时候还只用穿个单衫,这周就是毛衣外套都不能离身。 沈卿选了条一字肩的黑色长裙,修身束腰,裙摆拉长是不规则的鱼尾。 她提着稍长的裙尾从车上下来时,时恒湫刚从车尾绕过来。 他手上握了柄黑色的伞。 淮洲一年四季都爱下雨,今天天空不作美,出门时飘了细细的雨丝。 时恒湫把伞斜到沈卿的头顶,伸手帮她拽了下大衣的衣领,便很克制地收回。 他皱着眉,嗓音一如既往的沉:“不是说穿另一件?” 这件太薄了。 突然变天,又下雨,很容易感冒。 沈卿提了下自己的裙摆,乐呵呵地笑道:“这件好看。” 大多数女孩子都是这样,可以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时恒湫叹了口气,让沈卿拿着伞,把自己的大衣脱给了她。 “我不要。”沈卿推拒。 时恒湫不由分说地把衣服罩在她的身上,黑着脸,语气一点都不温柔:“你住院了我还得去照顾你。” “我公司那么多事儿,项目黄了你赔不赔?”时恒湫说。 沈卿轻嘶了一声,觉得时恒湫这话是在讹她。 她笑得像个被家人惯坏了的顽劣小孩儿,把胳膊伸进袖管里,无奈道:“怎么能说是因为我黄的呢?” 时恒湫不理沈卿,盯着她把扣子挤好。 这商宴季言礼早前就收到了邀约,他到得早,在二楼没人的阳台煮他那刚从林洋那儿拿的君山银针。 林行舟站在一旁汇报段宇宏的事情。 “进了WIR,名义上的鼎盛的公司,实际上是时家的产业,时恒湫是最大的股东,持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林洋在一旁翘着腿,吊儿郎当地吸烟,闻言也皱了皱眉:“沈卿把他放时家的公司是什么意思?” 段浩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不应该插话,但他左思右想,犹豫再三还是把想说的说了出来。 “段宇宏身上背的几个合约其实都和时家有关,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倒向时家,北欧那边AI智能那块我们损失了先机,以后也并不好再拓宽市场。” 林行舟默声。 他虽然和段浩想的一样,但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 他不清楚沈卿是不是知道段宇宏那些合约的事情,但生意人,向来是要以最恶毒的心思揣度对方,才能避免被背刺。 所以林行舟其实也很想提醒季言礼,沈卿会不会是想借这个事情,卸掉季家在北欧的半条胳膊,给时恒湫铺路。 但因着季言礼和沈卿的这层关系,林行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沈卿不好的话。 不过无论他说不说,季言礼肯定也想到了这儿。 裴家旗下的酒店,用的都是新中式的建筑风格。 红色实木栏杆旁是高脚茶台,再往右是到人腰位置那么高的褐色书架。 头顶的挑檐很宽,遮住了整个阳台,但阴冷的雨时不时地扫进来,还是让人的衣衫沾染了些许湿意。 倚在茶台前的人把手里的提着的热罐放下,他神情寡淡,眉宇间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如此时的雨般冷冷淡淡。 他知道段浩的意思,也明白林行舟没说出口的顾虑。 季言礼把陶瓷杯的茶盖放在一侧的盖置上,食指在置物架上很轻地点了点。 然而在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让在挪威的人看着点段宇宏的时候,他眸光下落,不期然地看到了楼下车前的两个人。 楼前的树荫下停了两辆黑色轿车,打头的那辆车旁站了两个人。 女人裹着男人的外套,在对帮她打着伞的人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 季言礼眸色沉了沉,把杯子放在了木台上。 林行舟离季言礼近,看到他把杯子放下时,眉眼压着,唇角勾了一下,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嘲讽。 林行舟刚想往楼下看是怎么回事,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极清丽的女声,“季言礼,不是找我来当女伴吗,你死哪儿了?” 林洋望向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抖着腿叫了声“南枝姐”。 沈卿和时恒湫从大厅进去,上到二楼的雅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路过拐角阳台的时候,沈卿转头往那侧看了一眼。 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背影和一周前见的没什么差别。 沈卿脚下顿了一下,勾住时恒湫的胳膊拽住他。 虽说她现在和季言礼的关系并不算好,但她还是有些想缓和的。 “我去一下。”沈卿指了下一旁隔着一道玻璃门的阳台,对时恒湫道。 时恒湫抬眸往那侧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他往旁边两步,靠在二楼的栏杆上,从银色的烟盒里磕出来支烟,给沈卿时间。 他不喜欢季言礼,但并不代表他会不尊重沈卿。 沈卿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往阳台处走。 刚进来,虽说厅里开了暖气,但身上的那丝潮冷还未散去,沈卿身上还搭着时恒湫的那件大衣。 她手刚搭上阳台门的扶手,看到从阳台另一侧走过来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是栗色的波浪,身上的裙子虽说上半身是略微保暖的长袖,但下侧,左腿上方开着的叉让她露出了一双细白笔直的长腿。 这样的天,在室外穿成这样,是个很飒的冷美人。 她刚站在阳台的左边,隐在另一道屏风后,沈卿没有看到她。 身后有结伴的两个女生走过,她们应该是刚刚在楼下见过季言礼和这个女人。 此时往阳台里侧张望了一下,小声议论:“那不是季家的公子吗?她旁边的女人是谁?不像是他老婆。” 沈卿背对那两个女孩儿,所以注意力此时都在阳台的她们并没有看清沈卿的脸。 “好早之前我参加过的一次商宴见过她,当时也是跟季言礼一起来,好像关系很好。”其中一个女生说 另一个女生八卦的语气猜测:“前女友,还是白月光?或者红颜知己??” “谁知道呢,”刚刚最先说话的那个女生接着道,“这些世家子弟的事情乱死了。” 身后两个女生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沈卿刚刚过来的拐角。 顾南枝刚把手里的u盘递给季言礼,转身便看到了门口的沈卿。 女孩儿手搭在门把上,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进来。 顾南枝用胳膊撞了下季言礼。 季言礼恹恹地抬了下眼,转眸过来。 “你老婆?”饶有兴致的女声。 季言礼的目光顺着顾南枝示意的方向投过去,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沈卿。 顾南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提步走过去。 门拉开,她声音热情:“沈卿?早就听说......” 顾南枝的声音被季言礼打断。 “你帮我把刚刚的东西给林行舟。”是对顾南枝说的。 季言礼右肘撑在栏杆上,背抵在上面,手上捏了个打火机,神情懒散。 他眸光很淡,并不太认真地垂落在沈卿身上。 顾南枝轻挑了下眉,眼神再次在沈卿和季言礼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没说什么,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时恒湫的衣服太大,有隐约想往下掉的趋势。 沈卿伸手拽了下,把大衣拉对位置。 她轻抿了唇,跟眼前的男人对视。 他身上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袖口散着,其中一只挽在肘间,也不知道冷不冷。 “刚刚那个......”沈卿开口。 她不清楚自己是哪根筋搭得不对,总之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话就已经问了出去:“刚刚那个是你的前女友?” 话音出来,沈卿自己都是一愣。 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太不像她。 沈卿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开口找补什么。 然而在她的话再次出口之前,两步远外低头点烟的人,甩了甩手里的烟,轻掀眼皮,瞧向她。 他左手的两指掐在烟嘴的位置,眸光沉沉,不知道看的是沈卿,还是别的什么。 两秒后,就在沈卿舔了唇打算再次开口时。 季言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挺混的腔调:“是又怎么了?” 他斜了下阳台外等着的时恒湫,接着视线收回来又不找痕迹地在沈卿披着的大衣上落了下。 “你们不也挺开心的吗?”季言礼扬了下手里的烟,含着笑的声音响在这清冷的雨里。 8.20日更新 “季言礼, ,她瞪了一眼季言礼,转脸对着沈卿伸手, 露出微笑:“别理他, 我是他表姐。” 的亲姐姐, 早逝, 去世的时候顾南枝才七岁。 母亲不在, 父的艺术家, 顾南枝从小被养的无拘无束,这些年不参与季家的生意,天南地北的跑, 在全去,当编辑, 所以很多人不识得她也很正常。 刚顾南枝推门走出去两步,发现季言礼让她帮忙交给林行舟的东西根本没给她,无奈折返回来, 门刚推开便听到沈卿和季言礼的那两句对话。 沈卿握了下顾南枝伸过来的手, 轻扬了唇,很礼貌地笑笑:“沈卿。” “我知道, ”顾南枝抱臂,探身朝前, 冲沈卿眨了眨眼睛,笑得明媚张扬,“季言礼的漂亮老婆。” 沈卿笑了下, 没再多话。 她偏头,扫了眼栏杆一侧。 站在那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侧对着她, 月光染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沈卿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男人一手插在西裤的口袋,另一手把只咬了一口的烟扔进沾了水的烟灰缸。 白色的细长烟蒂浮在很薄的水面上,烟纸的地方被浸湿,染了深色的痕迹。 沈卿眼神瞥回来,盯着脚下地板砖上的墨绿色纹理。 她轻吐了一口气,也不想再跟季言礼说话了 无论季言礼是出于什么目的,说了刚刚那两句让人误会的话,她都不想再理了。 就这样吧,反正本来就是塑料夫妻。 “那我先过去了?”整理好心情的沈卿对顾南枝指了下门外的时恒湫,“我哥还在等我。” 顾南枝偏眸看了季言礼一眼,那人倚在栏杆旁,像没听见她们说话似的。 她再转回来时对沈卿友好地点了下头:“等下拍卖再见。” 沈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阳台。 阳台的门被推开再合上,屋内的暖风恍然间涌出来,粘在人的皮肤上,继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某人带过来的温暖,只是稍纵即逝地在季言礼的身上停了一下。 短暂的让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来过。 阳台门被关上时,搭扣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接着顾南枝看到一直未动,像是漠不关心这侧情况的季言礼抬了下眸,他视线略过阳台寂冷的空气,扫了眼闭上的玻璃门。 顾南枝笑着走上去,转了下身子,胳膊搭着木栏,靠在上面。 她扬了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追上去?” 季言礼神情极淡地瞟了眼顾南枝,他脚尖抵着窗台转了个方向,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冷漠。 “怎么回事,”顾南枝抱臂,语气探寻,“连话都不跟人家姑娘说两句。” “说什么?”季言礼轻嗤。 是问把段宇宏扔到时家的公司是不是为了分他的钱,还是问这几天跟她哥在老宅住得开不开心? 还用问吗,刚在楼底下笑得跟花一样。 怎么没见她在他面前这么笑过。 哦对,也笑过,不过都是为了骗他。 自己弟弟这边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顾南枝索性放弃,她扭头看向走廊上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随口道:“刚等外面的是时恒湫?两兄妹关系不错嘛......” 话音未落,“砰”一声,被季言礼扔在桌面的打火机打断。 声音不小,顾南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侧眼过去,睨了眼季言礼阴沉的脸莫名其妙:“吃火.炮了??” ...... 商宴的后半程是个具有慈善性质的拍卖会,今天到场的一些人会从自家拿出颇有价值的物件拍卖,卖出的钱将以商宴的名义投放到相应的公益项目里。 所以简言之,拿出的这些东西相当于都是捐赠的。 沈卿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不仅遇到了季言礼,还能在拍卖会开始的时候遇到郭弋。 那个一年前在伦敦上学时,谈过两周恋爱的前男友。 郭弋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沈卿的旁边。 沈卿和时恒湫到场,往座位里走时,看到了已经坐在那里和身边朋友攀谈的郭弋。 郭弋见到沈卿,很开心的扬手跟她打了声招呼。 他今天穿的还是英伦风的马甲,跟季言礼和时恒湫都不一样,郭弋是无论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是一个表里如一的“礼貌绅士”。 腼腆,周到,有礼数。 沈卿在挨着郭弋的位置坐下来。 时恒湫看了郭弋一眼,帮沈卿把过长的裙摆撩起来搭在座椅的一侧,坐在沈卿左手的位置上。 沈卿和郭弋谈恋爱的时候,时恒湫并不知道,但后来沈卿回国,时恒湫无意中听到她同学提起这档子事,让人去查过。 短短半个月,不算恋爱的恋爱,沈卿既然没说,时恒湫便也当这事情没发生过。 郭弋把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移到自己的腿上,笑容维持着很好的风度。 “你没有和季言礼坐一起吗?”郭弋问,“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了。” 沈卿无意聊季言礼,微微点了下头,想揭过这茬。 没想到单纯如郭弋没看出她的想法,往后扭了扭,转回来时跟沈卿示意:“就在后面那排,好像是和他姐姐一起。” “是吗,我不太清楚。”沈卿抚平裙子。 郭弋想了下,很妥帖的:“你们要坐一起吗,需不需要我换座位......” “太冷了,盖好。”时恒湫伸手把沈卿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适时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屋子里暖气足,这么坐着,早就不算冷了。 沈卿被时恒湫拽回注意力。 她把时恒湫给她提上来的毯子扒拉开,笑道:“真的不冷,你给我盖这么厚,要捂出来痱子了。” “捂就捂吧,”时恒湫把沈卿的爪子拍开,不留情面地用毛毯把她露出的皮肤裹紧,“总比生病发烧好。” 这个天,穿点这种开叉露肩的裙子,鬼知道会不会一个小心就被冻到。 沈卿低头看了眼被裹得像个僵尸一样的自己,胳膊从毯子里抽出来,捡了另一条扔到时恒湫身上,愤恨的:“那你也盖,热不死你。” 搞什么,别人都漂漂亮亮的,就她在这儿cospy木乃伊。 ...... “看什么呢,”顾南枝把手里的册子拍在季言礼肩上,“让你过去你又不过去,在这儿看看看。” 季言礼收回目光,低头捡了顾南枝扔到他身上的手册,漫无目的地往后撩了两页,模样认真。 顾南枝盯着季言礼这个死人样看了几秒,片刻后轻啧了一声。 她很困惑自己一个干什么都风风火火,明媚肆意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看起来总是半死不活的弟弟。 ...... 公益性质的拍卖会,规则采用的是盲拍。 到场的每位宾客手上都有一个电子拍卖器,每展出一件展品,报出初始价格后,有意向的可以通过手上的盲拍器给出心里价格。 主办方会在倒计时结束时在屏幕上显示每位报价者给出的价格,出价高者可得。 沈卿没想到——会在这场拍卖会上看到自己母亲的遗物。 去年收拾苏秦遗物时,有一条红宝石项链怎么找都找不到,沈卿想过是落到了沈家长房手里,但没想到今天会被沈怀拿出来当做捐献物拍卖掉。 “怎么了?”郭弋注意到沈卿明显的情绪变化。 这种性质的拍卖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本家人是不能参与竞拍本家人展出物品的。 既然都拿出来拍了,自己家的人再拍回去算怎么回事。 面子上不好看,规则上不允许。 几分钟前,时恒湫被罗岩喊出去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现在并不在场。 沈卿慌乱中在时恒湫的座位上找他的盲拍器,但很遗憾,大概是被他随身带了出去,沈卿并没有在位置上看到。 郭弋望着沈卿焦急的神色,再次出声问道:“怎么了?” 沈卿手很轻地抵了下心口的位置,努力吞下喉咙处想翻涌而出的哽咽。 “能拜托你以郭家的名义,帮我把这条项链拍下来吗?”沈卿望着郭弋的眼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我母亲的遗物,事后我以高于竞拍的价格还给你。” 沈卿的眼神太真挚,琥珀色的瞳仁,眸光微闪,是藏也藏不住的忙乱。 沈家几房的恩怨,郭弋知道的大差不差。 刚他在厅里看到了沈怀,结合现在,也明白了这项链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台上。 郭弋看着沈卿的眼睛,心下轻颤,耳朵稍稍红了些。 其实严格来讲,他对沈卿,并不算余情未了,只是面对她时,很容易一而再,再而三地掉进去罢了。 郭弋慌忙摆手,语气真诚,说钱的事情无所谓,他帮她拍下来就是。 郭家家大业大,一条项链而已,也确实不需要跟他客气。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比常人收获更多的瞩目。 俊朗的青年和说是倾城也不为过的年轻女孩儿,在此时安静的内场,只是很简单地低声讲了两句,已经有人转过来,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有人问那是不是郭家的小儿子,还有人说一旁的好像是沈家女儿沈卿,怎么没和季言礼坐在一起。 当然也有见缝插针的说了句没想到书香门第的郭家,儿子长得这么好看。 看过来的人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还有一部分是知道这项链内情的—— “好像是沈卿母亲的遗物,沈怀拿出来拍的吧,沈家长房的人真是恶心。” “自家人不能拍自家人的东西,这项链怎么办?” “还是盲拍,要出多高的价格才能确保把这项链拍下来?” ...... 项链的起拍价是一千二百万,沈卿为了有把握压下所有竞拍者,让郭弋以五倍价格,六千万叫价。 竞拍所得来的钱将会全部捐献,所以为了让公益的氛围更浓厚,这场拍卖会所有展品的起拍价均报得高了些。 这条红宝石项链的实际价值应该在八百万左右。 郭弋报了六千万,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能拿下来这条项链。 远方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最后三十秒。 时恒湫的助理罗岩从厅外匆匆赶进来,把手上的盲拍器交给了沈卿:“你哥帮你拍了这条项链。” 沈卿抓住他,刚想问时恒湫的报价是多少。 远处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结束,弹出了竞拍这件展品的所有竞拍者。 一共八位,分别是12排7座,7排1座......3排10座和5排12座。 只亮了座位号,没有显示竞价和竞价人的姓名。 沈卿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屏幕,她两手紧紧捏着裙摆,连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了都没有注意。 拍卖师轻点手里的按键,让屏幕上的价格从低到高逐一显示。 12排7座叫价1300万。 7排1座叫价1350万。 ...... 前五位竞价者从1300万到1730万,叫出了五个不等的价位。 和预想中的一样,没人会为了一条价值只有八百万的项链叫出翻几倍的竞价。 屏幕上仅剩最后三个竞价没有显示。 远处的拍卖师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举着手里的小木锤在台子上踱了两步,笑了笑,把悬念感拉到最高。 他俯身,捏着话筒靠近,操纵手里的按键,亮出最后三个竞价—— “六千万。” “九千八百万。” “一亿一千万。” 这条项链是第十二个竞拍品,拍卖会已经进行到了后半场,现场的人大多已经有些疲了。 所以拍卖师故意没有报出座位号和姓名,单单只报了价格,想拉回疲惫观众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拍卖师声落,场下一片哗然,安静的内场响起来比先前高几倍的议论声—— “疯了吧,一千万的项链叫到一个亿?!” “六千万已经是冤大头了,那两个叫一个亿的有病吗??” “沈卿叫的一亿一千万吗,那不是她母亲的遗物吗?” “只有她会把价格叫这么高吧,但怎么有三个高价啊??” ...... 沈卿盯着那三个数字,心里再次“咯噔”一声。 她反手拉住身边的罗岩,嗓子紧道:“我哥叫了多少钱?” 8.21日更新 罗岩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 心骤然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回头再度望向大屏幕时,盯着那个“5排了两秒,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种可能。 刚刚他们后面两排? 沈卿正愣神间。 远处的屏幕再次变了变色, 展示出最后三位竞价者—— 3排10座, 六千万, 郭弋。 3排8座, 九千八百万, 时恒湫。 5排12座, 一亿一千万,季言礼。 淡蓝色的屏幕,右侧展示着项链的整体和细节图, 左侧竖着列了三行,是竞价者的姓名和给出的心理价位。 白色的繁体汉字, 边缘做了模糊处理,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谜底揭晓而消失,反倒是像煮开的开水般, 持续不断的咕嘟—— “郭弋是帮沈卿出的价吧, 刚看到他们两个说话了。” “季言礼肯定也是帮沈卿出的价啊,不然他花一亿买一个八百万的项链干什么!” “我的天啊, 这什么盛况。” “沈怀要气死了吧哈哈哈哈,沈家自己人不能拍就不能拍呗, 哥哥和老公又不是不能帮忙。” ...... “季言礼帮忙了吗?”郭弋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后脑,笑容温和,腼腆道, “刚刚应该跟他商量一下的,白花了几千万。” 沈卿点点头,很茫然地回了个:“嗯, 应该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了下头,看到了坐在斜后方的男人。 他手上翻着一本拍卖会开始前发的手册,光滑而硬的杂志纸面,反射着内场银白色的光。 不期然地,他抬了下头,跟身旁的顾南枝说了两句话,再接着看到了几米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沈卿。 两人隔着两排座椅遥遥对视了一下。 紧接着季言礼率先移开视线,转向另一侧有事情跟他说的林行舟。 沈卿扭回来,哈出一口气,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 今天气氛好,这商宴可能要进行到后半夜了。 拍卖会结束,还有歌舞表演,节目de 内容和形式“伟光正”的像央妈的晚会。 刚刚拍卖会上时恒湫出去接的那个电话,涉及到公司的增资问题,有些棘手,他现在还在楼下听罗岩和公司法务的汇报。 而沈卿则和郭弋礼貌道别,继而犹豫了两秒,往二楼季言礼所在的雅间走去。 一份周后,沈卿站在了包间门口,她踌躇了有半分钟,还是没想好开门进去的第一句应该说点什么。 季言礼那一个多亿,显然是为了她花的。 这时候再不主动点,就显得她有些过于不识好歹了。 “怎么不进去?”林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闲散公子哥的语气。 要不是现在跟着季言礼混得还挺好,整天这样的做派很容易让人把他归到不务正业,游手好闲那一类。 林洋从二楼楼梯口的方向往这侧走,手里还拿着要给季言礼的文件。 沈卿的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抿了唇,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他人在里面吗?” “在啊,”林洋笑道,“就等你呢。” “等我?”沈卿下意识重复出声。 林洋理所当然:“不让南枝姐过来,还找借口把我和林行舟都轰走,能不是等你呢吗。” “正好你过来,我就不进去了,帮我把这个带给他,”林洋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沈卿,“今天晚上本来有个很重要的合同要签,因为这商宴推到了明天上午,那边公司着急,刚把合同传了过来,非要季言礼再看一遍。” 沈卿犹疑地接过那文件:“那怎么来这商宴了?” 这商宴也没那么重要,反正肯定不如签合同重要。 林洋乐了:“为了你啊。” “昨天无意中得知今晚的展会上有伯母的项链,”林洋发现最后一份合同上有个墨点,他用手抹了一下,暗叹对方公司的不用心,“季言礼推了那合同,今天就是为这项链来的。” 林洋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沈卿脸上的表情。 说完这话,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好递过去,乐呵道:“行,我走了,楼下还有美女等我呢。” 沈卿接了林洋手里的东西。 林洋的脚步声渐远,楼道里又重新回归了平静。 很轻的砰一声,沈卿背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她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靠着门,半垂眼睛,在重新收拾心情。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季言礼忽冷忽热的态度,又让她摸不准他这样做的用意里,真心到底占几分。 沈卿抚了下额角的头发,靠着的门突然被打开。 身后倚着的力量被卸去,沈卿的身体毫无防备地往后仰了下。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托在了她的腰后。 沈卿转头看过去,季言礼已经松了手往屋内走。 干脆利落转身往房间里走的人,落拓挺拔的背影,连身上衬衫的褶皱都透着冷漠淡然。 沈卿盯着那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季言礼有点像是在跟她闹别扭。 沈卿沉吟了一下,一步踏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没开灯,正对着那里,窗户从左到右占据了一整面墙,所以即使没有人工照明,这房间也并不算暗。 有月光,还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沈卿跟在季言礼身后走到桌边。 她在离桌子还有两米的地方站定,把手上的材料递过去:“林洋让我拿给你的合同。” 季言礼靠坐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拍卖会拍下来的茶盏。 沈卿盯着他手上那动作看了看。 有点想吐槽,两百多万一个的杯子,也不怕摔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沈卿的视线,季言礼把手上的杯子放在身后,撩着眼皮看了眼她手上的合同。 “放那儿吧。”他点了下下巴。 沈卿应言往前走了两步,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垂手站在桌子一侧。 她正捉摸着要不要她先开口说点什么,忽听男人不咸不淡地又道:“不走?” 沈卿抬眼。 她眼睛偏圆,这样暗的房间里,屋外不知道从哪里打出来的白色射光散进来,显得她眼睛湿漉漉的。 沈卿想说我不走,我还没拿项链呢。 然而季言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仍旧是那种云淡风轻,还有些讨打的语气:“不走算了。” ? 沈卿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走算了? 到底是想让她留下还是不想,就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沈卿想缓和关系的话一句没说出来,突然被气饱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着季言礼越来越爱生气。 他不回华元府生气,听到他说前女友生气,现在听他说这种不咸不淡的话更生气。 沈卿弯腰捡了一侧沙发上的大衣,转身便往门口走,语气也有些别扭:“走,刚忘走了。” 有些失去理智的沈卿没意识到她这句“刚忘走了”比季言礼那两句话更怼人。 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没两步,沈卿已然快到了雅间房门处。 忽然身后人动了动,比女人更沉的脚步声响起,季言礼在沈卿拉开门的一瞬间反手再次把门压上。 他站在沈卿的身后,两人离得极近,沈卿身上的外套早就脱掉了,露背的礼服隔了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直接贴在季言礼的前胸。 季言礼右臂撑着门,左手搭在门把上,这样一个姿势几乎是把沈卿拥在了自己怀里。 沈卿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她几乎能听到耳后男人轻微的呼吸声。 大概是因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服这个软,所以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默了半晌,还是身后的人先开了口。 季言礼的声音依然是慢条斯理,带点混的,但仔细听却发现还带了些无可奈何的释然。 季言礼:“项链不要了就走?” 沈卿嘴硬:“你也没说给我。” “不给你你当我花一个亿做慈善?”季言礼轻呵一声。 沈卿伶牙俐齿:“本来就是做公益,你是不是太闲想捐钱,我怎么知道?” 大约是真的被气到了,沈卿这句落后,良久屋子里没再有动静。 沈卿叹了口气,轻声:“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季言礼轻笑了一声,弯身,把头搭在沈卿的肩窝处,明明是调笑的语气,声音里却透露了一丝疲惫,“你不是一直都这么白眼狼?” 沈卿舔了舔唇,语调很低很低地辩驳:“我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她的声音实在是太低太低,低到季言礼几乎没有听到。 微有些硬的发丝蹭在沈卿的脖颈,让她那处的皮肤有些痒。 她不由得动了下身体,换季言礼更紧地扣住她的腰。 许是夜晚太安静,又或者单单是因为此时房间里的光线太暗,让人有种冲动,想说点平时青天白日里不会说的。 沈卿察觉到身后的人再度开口,说话间带出来的热气喷到了她的后颈,不仅痒还有点麻。 他声音沉沉,尾音拖沓,语气里略有些轻佻:“以后都不再糊弄我?” 有一瞬间沈卿福至心灵地觉得,季言礼真正想问的是“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骗我”。 老实说,沈卿不知道季言礼为什么这么问,又或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想。 有的事情想得太明白,两个人就真的没办法这样站一起了。 隔层纱的时候还能互相装不知道。 事情捅破了,血淋淋的摆在面前时,“原谅”和“没什么”这几个字其实都很难说出口。 至少,在季言礼这种人身上,沈卿没办法想象他会原谅谁。 况且沈卿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 父母的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她不确定季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所以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还会不会“骗”他。 沉默良久。 沈卿抬手,食指顶在门板上,她用指甲盖抠了下木门上雕刻的花纹。 “季言礼?”她突然喊他的名字。 季言礼很低的嗯了声,算是应她。 沈卿的食指微用了些力,竟然把木门上一个指肚大小的雕花抠了下来。 她换了个回答—— “我会对你好的。”她轻声说。 季言礼沉笑一声。 这算什么回答? 又敷衍他。 抵着门,后抱的姿势,沈卿还被他搂在怀里。 季言礼抬手,拇指压上沈卿后颈突出的那块骨头,他嗓子轻咽了一下,好似边摸那块骨头边在决定什么。 不然就这样? 不再逼她说别的什么。 能说对他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季言礼面色平静,但眼睛里却有化不开的沉雾,他盯着那块被他抚摸的骨头。 他想,或许可以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就这一次。 不行就离了。 结的时候也没说非走到最后不可。 几秒后,季言礼按在门板上的手松开,他拉着沈卿往屋内走,刚刚那个小插曲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几秒前仿佛还拢在男人身上的柔软已然消失。 沈卿在季言礼身后斜歪了一下头,不清楚自己刚刚的最后一句,季言礼有没有听进去。 季言礼带着沈卿往前走,指腹在她的手腕处摩挲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调侃:“你要怎么对我好?” 沈卿绷着唇跟在季言礼身后。 哦,听进去了。 她还没适应这情绪的转换,略微迟疑了一下说:“给你做好吃的,哄你开心?” 她语调很慢,带着思考后的迟缓。 其实她也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她做的东西她自己都不吃。 走到桌边的时候沈卿瞥到那个装项链的首饰盒,喃喃补充:“你喜欢什么也买给你。” 走在前面的男人很短促地笑了声,转身坐在桌子上时,说了句“我看起来是买不起吗”。 高度到腰位置的办公桌,季言礼斜跨着一条腿,半坐在上面。 他双手搭在两腿间,一副懒怠厌世的样子。 沈卿也皱了眉,苦恼:“那怎么对你好?” 光亮从身后的窗户洒进来,莹白色的,拢在两人身周。 季言礼静静地看了沈卿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去。 他伸手帮沈卿把略微掉下来的肩带扯好,袖口处的蝴蝶结拆开,慢条斯理的帮她重新绑。 沈卿随着他的动作垂眼。 季言礼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事,一个很简单的蝴蝶结,拆了系,系了拆,折腾了好几遍还是耸拉着脑袋一个带子长一个带子短的样子。 沈卿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想要从季言礼手里抽过那根被折磨的绑带:“不是这样的......” 季言礼勾着那带子的手往旁边侧了侧,躲开沈卿的。 他仍旧是半垂眼睫的样子,清哑散漫的男音却忽然响起。 回答一分钟前沈卿的那个问题。 “把我放时恒湫前面,”依旧是浑不在意,慵懒玩笑的语气,“有这个可能吗?” 他问她。 8.22日更新 随着这句问话, 向两侧拉了下,把蝴蝶结系紧。 袖口猝然一缩,沈卿“唔”了一声, 几秒后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 很多时候下, 而是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样的话。 惯性地抬手捏住沈卿的脸。 男人的手总是要大一点, 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在沈卿的脸颊, 左右晃了下, 眼睛里似笑非笑:“我说, 把我放你哥前面。” 沈卿下意识耸了下鼻子,想说怎么可能。 虽然我们睡过,但讲实话好像也不算太熟。 季言礼空着的那只手撑在身后的办公桌上, 略微后仰,另一只手仍旧是掐着沈卿的脸。 懒散捉弄人的样子, 让人很容易想到“坏得很坦荡”几个字。 “怎么不说话?”他语气逗猫一样,玩儿似的轻捏着沈卿。 沈卿把季言礼的手拨开,把自己的脸从他手里解救出来:“你不要把我的妆蹭花。” “化妆了?”季言礼伸手轻刮了一下沈卿的侧颊, 情话不要钱似地溜出来, “你不化妆也好看。” 他声音低醇,挨得近时说这种哄人的话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沈卿看季言礼一眼, 觉得他跟自己一样,不走心的话张口就来。 三言两语的插科打诨, 刚刚在门口时稍显沉重的气氛此时已然散了去。 沈卿摸过桌子上季言礼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去看自己的脸。 她语气有点娇, 带点抱怨:“你烦死了,我的腮红感觉被你蹭掉了一块。” 沈卿是很典型的江南女儿,嗓音温软, 生气或者抱怨的时候,语气听在人耳朵里也是好听的。 季言礼跨坐在桌子上,沈卿则被迫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两人隔了半米,季言礼视线所及的地方很轻易的被正在照镜子的女人占满。 上次亲密还是半个多月前在季家那回。 此时身后的射光散落在沈卿的唇上,亮亮的,很好看,让他有点想亲亲她,或者仅仅是手指挨上去,摸摸她。 季言礼很少拘束自己什么,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他伸手,用食指前端碰了碰沈卿眼下那处的皮肤,思考她说的腮红被蹭掉了到底是哪里蹭掉了一块,等会儿问问是什么牌子哪个颜色,让段浩买一箱回来。 但季言礼手收回来时,又想,总这么轻易就原谅她是不是不应该。 季言礼盯着眼前人一张一合还在抱怨的嘴唇。 罢了。 季言礼轻握上沈卿的脖子,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眼睛,微哑的男声:“别照了,你怎么看都好看。” 沈卿不明白季言礼这张嘴,怎么做到毒的时候是真的毒,哄人的时候又这么自然的。 灼热的气息,一瞬间将周围清冷的空气点燃。 沈卿低头在季言礼怀里,感觉到他亲完她的眼睛,唇又落在她的耳后。 “你在说什么鬼话?”沈卿的轻斥反驳里夹杂了一些不太明显的喘息。 她这句话换来男人一声沉笑。 从胸腔震荡而出沉闷笑声,响在头顶,蛊惑人的好听。 沈卿拿着手机的手被压在身后,她的身体被迫微微后仰,吻从她的眼角往下,略过侧颊,落在她的脖子上。 男人宽大的手掌握在纤细而白的手腕,让人很容易担心,就这么捏着,等下会不会在上面留下浅红色的掐痕。 素了半个多月,在此时这个一点就炸的氛围里,真的很难不擦枪走火。 但念着这地方实在是不舒服,也没有浴室,片刻后,季言礼很克制地把手从沈卿裙下拿出来。 季言礼还是半坐在办公桌上的姿势,沈卿软趴趴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看向季言礼的眼神中带了点疑问。 她被撩拨的感觉也起来了些,现在不上不下的卡在这里,实在是难受。 季言礼垂眼,睨着沈卿明显微红的脸,片刻后,他笑了一声,拇指抹去沈卿唇角水光。 “没洗手,不太干净。”他说。 沈卿听懂了季言礼在说什么,她偏了偏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盯着办公桌一旁的地板,眼睑处稍有些泛红。 结婚这几个月两人聚少离多,这种事儿虽然做的不多,但也并不是很少。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没听懂。 “那就...算了。”沈卿头埋在季言礼前胸,身上那点难耐的感觉还未散去,说话的声音又细又软。 大概是察觉出来自己说这几个字时有点像没被满足的哼唧,沈卿抓着季言礼衬衣的前襟,不太自然地找补了一句:“也没有很想。” 她语调很轻,有些像撒娇。 让人听了总觉得无论她要求什么都想答应她。 二楼的雅间隔音算好,但偶尔也能听到走廊上粗心的服务员不小心把推车撞在栏杆上的沉闷响声。 季言礼拇指摸着沈卿的耳朵,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他垂头在她耳边,声音很低很低:“换种方式。” “用嘴行吗?”声音蔫坏。 ...... 不得不承认有的人连做这种事时都是强势的。 沈卿被按在座椅里,险些迷失了自己。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礼服上沾了汗,但沈卿已经没力气去怪季言礼了。 季言礼抬了头,垂眼看着瘫躺在座椅里,连胳膊都不想动一下的沈卿,他唇勾了勾,去亲她的耳朵,低声打趣:“你怎么这么不行。” “我......”沈卿察觉出自己的嗓音不对,眼睛一闭,羞恼地闭了嘴。 季言礼握住沈卿扬起想要打他的手,他直起身,俯看着窝在座椅里的人,片刻后,从一旁捡了干净的帕子,帮她擦手。 刚迷乱中,她不小心扬手打到了烟灰缸,手指沾到了里面的烟灰。 窗边的办公椅,沈卿抱着毯子侧躺在里面。 而身影颀长的男人,领口的扣子都没有松一颗,就这么衣冠楚楚地站在座椅旁,垂眸笑看着她。 举办这商宴的地方是淮洲近郊的一个庄园,远离市区,明天还有活动,今天大多到场的人都会在这里住一晚,明晚或者是后天才会回去。 季言礼眼皮垂着,盯着手里的帕子和被银白色帕子裹着的纤细手指。 “明天跟我回家吗?” 沈卿点点头,困得像是要睡过去。 季言礼松开沈卿的手,再接着房间里便陷入沉静。 然而在即将沉入梦乡之前,沈卿像是收到什么讯息似的,没来由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隔着朦胧月色,她看到季言礼靠在桌前,凝神望着窗外,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或者说在没有人时,他总是这样,神情寡淡到让人觉得他仿佛像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躯壳。 没有灵魂,没有气息。 太冷了。 沈卿侧脸在皮质座椅的靠背上蹭了蹭,这么想。 季言礼其实和沈卿看到的一样,他没有想什么,脑子放得很空,眼神漫无目地落在远处。 难得寂静的夜晚,他想让自己休息一下。 很忽然的,季言礼的手背被戳了一下。 他动了动,眼眸垂下去时,看到了沈卿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她右手勾着毯子,像只小松鼠一般,头往毯子里拱了拱。 沈卿声音很轻,但季言礼听到了。 她说:“可以试试。” 可以试试把你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季言礼听懂了。 脸上经久没有表情的人在这一刻轻垂了眸子,拢在他身周的月光仿佛褪去清冷,染了些并不明显的暖色。 ...... 已经过了十一点,是该睡觉的时间。 沈卿太累了,窝在办公桌后的躺椅里,没多久便睡熟过去。 季言礼倒是没睡,他这人一向觉少又浅眠,工作到晚上三四点,第二天早上七点起来赶飞机也是常有的事。 他拿了平板,坐在距离沈卿不远的沙发上看股票。 房间里照样是没开灯,电子屏幕散出的白光染在季言礼的侧脸上。 不清楚是不是错觉,这张总是寡淡冷情的脸,在此刻好像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柔软一些。 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或许,可能是因为沈卿那句“可以试试”的话。 凌晨一点多,外面的活动还在继续,门阻挡了大部分吵闹的喧哗声。 然而雅间的门却在这时候被突兀地敲响。 敲门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季言礼放了平板走过去,房门拉开,看到了站在外面的时恒湫。 “她在你这儿?” 这是时恒湫看向季言礼时问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她睡了吗?” 季言礼突然明白了刚他走过来时觉得这敲门声好像过于轻了的原因。 大概是时恒湫怕吵到沈卿睡觉。 一直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电子屏,季言礼的眼睛略微酸胀。 他轻轻眯眼,适应着屋外明亮的光线。 随后摘掉眼镜,把镜架折起来,手指捏在鼻托的位置,再次望向时恒湫时回了句:“睡了。” 季言礼说这话时,反手拉了身后的门把,把房门带严了一点,避免外间的光线照进去,吵醒里面的人。 随后他眼神在时恒湫的身上落了落。 时恒湫身上穿着双排扣的深灰色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穿衣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深沉冷硬,还带点不着痕迹的阴戾。 “我带她回去睡。”时恒湫的手抵在即将要被季言礼关严的房门上。 站在二楼走廊能看到楼下的宴会厅,节目还在继续,厅里的人议论声吵吵嚷嚷。 季言礼极淡地往楼下瞥了一眼:“太吵了,等会儿结束了我带她去隔壁。” “隔壁楼顶层的房间。”季言礼难得的解释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在沈卿心里,时恒湫是那个最重要的家人,所以季言礼对时恒湫也姑且有着最起码的尊重。 把他当做沈卿的哥哥,而不是别的什么。 季言礼看到自己这句话落,时恒湫前颈处的凸起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时恒湫这人不常有什么表情,所有动作的幅度也不大,所以也很难有泄露心绪的时候。 时恒湫侧眼,盯着房门上的雕花,忽然很突兀地问了句:“你们和好了?” 他这句问得没头没尾,也实在不符合他此时的立场和身份。 但季言礼捏着手里的镜架嗯了一声,让时恒湫的这句问话仿佛又很合理。 “她明天晚上和我回去。”季言礼说。 语落,没再有任何声息。 两个男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一时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片刻后,时恒湫闭了一下眼睛,从怀里抽出一盒药扔给季言礼:“她有很严重的胃病,如果下次回来再让我看到她瘦了......” 时恒湫的话没有说完,季言礼已经低头扫了眼药盒,把盒子收了起来接口:“不会。” “最好是。”时恒湫眸色阴沉,视线转回来对上季言礼的眼睛。 “还有事吗?”季言礼微微眯眼,眉宇间的情绪较时恒湫而言松散很多,“没有的话我要回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两秒后,时恒湫收了目光,他单手松开西装前侧的扣子,转身离去。 对于衣服一向穿得板正的人来说,解扣子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他此时心绪的烦躁不安。 季言礼手搭在门框上,突然喊住已经走出去两步的时恒湫。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他懒散地靠在门框上。 季言礼的拇指在手中镜架的鼻托上按了按,偏眼看过去。 他眸色沉静,不带任何情绪:“我跟她是合法夫妻。” “而你只是哥哥。”季言礼说。 8.23日更新 , 背对季言礼站着。 几秒后,他抬子扯开。 他嗓子哑得发疼。 沉声,“不用你提醒。” , 眼神晦涩不明。 季言礼折回房间时, 沈卿果然已经醒了。 她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用手背去揉眼睛:“谁来了?” “你哥。” 季言礼走过去捏上沈卿身上的毯子, 往上拉了一点, 然后转身半靠在桌旁, 对着手里的药盒拍了张照片,给段浩发去了一条消息,让他找人按这个药的疗效和配方配成中药。 沈卿听到是时恒湫, 嘴上嘟囔了一句,没太在意, 打着哈欠想再次睡过去。 接着却被季言礼弯腰,摸了摸鬓角,叫醒。 “干什么?”沈卿抚开季言礼的手, 对睡到一半把人喊醒这事困惑不解。 季言礼俯身, 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既然醒了,换个地方睡。” 沈卿眼皮直打架, 勾着季言礼的脖颈,把头往他怀里埋:“去哪儿?” “隔壁酒店。”季言礼答。 从宴会厅到酒店房间, 洗澡换衣服,折腾一番下来,沈卿已经没那么困了。 毕竟刚刚睡的那觉, 时间也不短。 她吹完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看到躺在床上的季言礼。 男人侧躺着,没盖被子, 左臂往前伸出去垫在侧脑,头发半湿,凌乱的压在胳膊上。 他合着眼,鸦羽般的睫毛遮在眼前,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沈卿走过去,弯腰,用手里的湿毛巾戳了戳季言礼的鼻尖。 戳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季言礼捉住了手腕。 他仍旧是阖着眼的,唇角勾了勾,握着沈卿的手翻了个身,嗓音慵懒沙哑:“你别招我。” “咦,怎么睡了?”沈卿故意趴在他耳边,轻声,“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做点什么。” 季言礼沉笑一声,睁了眼睛。 他坐起来了一些,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半靠着床头,另一只手把玩着沈卿的手。 “做什么?” 他语调里带了些喝了酒才有的酣意,问得随意。 床这侧并没有开灯,从斜后方的浴室散出来的昏黄光线,勉强照明。 靠在床头的人,脸一半被拢在橘黄色的光晕,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季言礼抵着沈卿的腰,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还不想睡?”他拨开她耳边的发丝,眉宇温柔,吐出的字却又坏又混,“刚没伺候好你?” 想到刚刚在那个二楼的包间,沈卿脸上的温度再次陡然升高。 她耳朵动了动,躲开季言礼的视线,不想看他。 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一角,脑子里不由得被那意.乱情迷的场景塞满。 是伺候好了的......沈卿不禁想。 季言礼垂眸看了下沈卿压在被子上的手,把那可怜的被单从她手里扯出来,紧接着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抱坐进怀里, 若有似无的声音,拖沓着在她耳边:“等会你自己动好不好。” “轰”一下,沈卿的耳朵再次灼烫起来。 季言礼每一句都问得很随意,但每一句又都是极致的撩拨。 沈卿手抵在季言礼的前胸,对这种事有些抗拒。 “我不要......” 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季言礼已经压着她的后腰把她带到了正确的位置。 沈卿轻呼一声,挣扎着,声音带了羞恼:“你干什么?” 季言礼按着沈卿,手指帮她挑开眼角的头发,他明明是笑着的,语气里却是不容反抗的强势。 “你当我问你,是真的给你选吗?” 沈卿这个时候才知道抱着她的这个人,恶劣的时候究竟有多恶劣。 屋子里开了暖风,即使是穿得单薄,却也一点不觉得冷。 季言礼自始至终都很懒散地靠在身后的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在沈卿想要罢工时,压着她的后腰把她重新带回去。 然后在她做得好时,很轻柔地帮她把头发拨开,夸赞地轻声喊她“乖乖”。 淮洲话里喊小女孩儿的称呼,没想到都在这个时候被季言礼喊给了她听。 - 第二天的活动和前一天的差不多。 拍卖、歌舞和晚宴。 晚上在侧厅有评弹,沈卿受家里熏陶,从小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八点半的戏,沈卿拉着季言礼八点二十准时在内场给他们留的席位上坐下。 刚坐下没五分钟,林洋带着女朋友也过来了,身后跟着的还有林行舟。 “听戏不喊我?”林洋挑了沈卿和季言礼前排的位子坐下来。 沈卿跟林洋的女朋友笑着打了声招呼,撕了手里的画报叠纸船:“怕你们嫌无聊。” 她手腕上有些痕迹,今天穿的是长袖。 季言礼对评弹和南音这种东西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被沈卿拉着来就来了。 此时他左臂搭在沈卿的椅背上,正低头看她叠纸船。 光滑的杂志硬纸在她手里被翻来折去。 季言礼发现沈卿好像有些很喜欢这些,叠纸、黏土,在华元府的时候还见过她晚上十二点在家烤纸杯蛋糕。 林洋的女朋友是个很温婉的美女,除了林洋,她跟在座的几个都不大熟,和另外两个男人不好搭话,只能试探着跟沈卿交流。 她把头发挂在耳后,腼腆地冲沈卿笑笑:“今天冬至,你们刚刚吃汤圆了吗?” 她话音落,沈卿还没反应,林洋突然鬼嚎了一声。 “我草,最近忙的日子都忘了,”他看向季言礼,“今天你生日啊!” 林洋本来嗓门就不小,此时因为惊讶语调提得更高了些。 林行舟在旁边踢了下他的椅子,实在受不了似的说了句:“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 沈卿手指按在叠纸上,动作顿了顿,抬头往身边看过去。 然而被看的季言礼眼神还在她的叠纸上,像是根本没听到刚林洋的话。 沈卿盯着季言礼那张没什么神采的脸看了看,试探着问了句:“今天你生日?” 季言礼像是刚缓过神,伸手,指腹压在沈卿手里那折纸上,把翘起的一角按下去。 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沈卿对季言礼的反应不太满意,伸手拉他的手腕:“是你生日,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季言礼早过了“生日快乐”的那个年纪,甚至于近两年和今天一样,不是旁人提起,他自己压根都不记得。 他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眼睛里带了点浅薄的笑意睇着沈卿:“有什么好兴奋的,不过人又不是会死。” 林洋本来正在问林行舟有没有给季言礼准备什么,闻言转过来:“说什么丧气话!我下周去巴黎把你喜欢那画给你拍回来。” 季言礼嗯了一下,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伸手,把沈卿那折纸重新翘起的一角再度按下去。 沈卿嘶了一声,把季言礼的手抬起来:“那个地方是叠错的,你不要捣乱好不好??” 季言礼笑了下,手收回来。 眼尾挂着的那点笑像是给沈卿找“麻烦”多有意思一样。 沈卿腮帮子鼓起来,冲季言礼翻了个白眼,把折纸从他手底下抽走。 紧接着拿起刚刚那本画册,翻来翻去,挑了张海边风景图的一页撕下来,压在桌面上翻翻折折,步骤和刚刚那个纸船不一样,像是要叠什么新的东西。 “就这幅,你看看喜不喜欢?”林洋举着手机扭过来,给季言礼展示他给他挑的那副油画,“不喜欢我换一副拍。” “都行。”季言礼语调很缓,目光落在远处的戏台上。 林洋觉得季言礼这人真是无聊,给他选礼物他还不上心,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季言礼对这些画,陶瓷之类的确实应该不感兴趣。 他那么有钱,什么买不起,还用别人送? 林洋撇了撇嘴,想不出来究竟送什么才会让这少爷开心。 看戏不如逗人有意思。 季言礼盯着戏台没看两秒,转回来手指勾着折纸边沿继续给沈卿捣乱。 沈卿折两下就被他手指压着拆开,再折两下,再被他拆开。 “季言礼??”沈卿忍无可忍,托着椅子往旁边坐了坐。 季言礼笑了下,收回手,转回去接着看戏。 一曲老调结束,沈卿手里的东西也折好,她搬着椅子重新坐回来。 淡蓝色的海边风景图被沈卿从中间撕开,折成了两个核桃那么大的千纸鹤。 沈卿手心朝上,摊开伸过去。 季言礼瞄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斜看过来。 “送你的生日礼物。”沈卿弯着眼睛,语音甜糯娇俏。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针织衫,下面深色的高腰阔腿裤。 针织衫的袖口是喇叭袖,抬手的时候往下滑了些,露着一截莹白的腕子。 季言礼眸光在沈卿手上的千纸鹤上落了落,两个,看起来像是一对。 他对这种东西没多大兴趣,很淡地应了声。 “有没有钥匙之类的,”沈卿拍季言礼的手臂,“穿在上面,可以当钥匙扣。” 硬卡纸叠成的,有个什么链子在边角打个洞,穿进去就可以。 季言礼无可无不可,把西裤口袋里的东西递过去。 沈卿接到手里,低头摆弄着季言礼钥匙最上面的那个银圈。 林行舟被季言礼带的也是个工作狂,看戏的这一会儿不得安生,用手机给季言礼传了两份文件,问他一个工程项目的投资预算。 季言礼想了想,把问题和方向跟他说了一下。 结束对话时,对面台子上的戏正好进入尾声。 季言礼伸手去摸沈卿的头,想问她刚让应侍温起来的酒还要不要。 下一秒,耳边撞上来一个清甜的女声。 沈卿勾着那串钥匙举到他面前,嘴巴凑近他的耳朵,笑嘻嘻地小声道:“千纸鹤的寓意是祝你心愿成真。” “生日快乐,季言礼,”沈卿手笼着,在他耳边说,“我送你一个可以找我兑现的愿望。” “希望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她声音很甜,又很清澈,软软的,像山间甘泉。 前方戏台上,用古琴和琵琶弹奏的老调还在继续,有名的戏台班子做的和声通过不损坏任何音质的音响传过来,在这礼堂里几乎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的立体声。 但季言礼好像在这一刻,只能听到沈卿的声音。 生日快乐,因为你什么都不缺。 所以我送你一个可以实现的愿望。 沈卿声音太小,像是只想说给他一个人听。 前面的林洋转过来手轻点了下远处的戏台,评价这场戏不如先前在淮洲戏院看的那场好。 季言礼没理林洋。 他很轻地动了下身体,收回搭在椅背的手,有史以来第一次收了那松散惫懒的样子,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 他眉眼微垂,低声笑了一下,很温和的样子。 沈卿一手搭在季言礼的肩膀,还趴在他的耳边。 她头往后退了些,看着男人的侧脸。 “笑什么。”她贴过去,不太满意地说。 季言礼抬手摸了摸沈卿的头,从她手里捡过自己那串钥匙:“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这礼堂里的人本来就不多,两场戏结束,灯光亮起来,台下的观众零零散散地都退了场。 林洋半侧了身子,再度转向身后时,季言礼的手刚从沈卿头上拿开。 “要不要去隔壁喝点酒,听说有蓝带的厨师做的甜点,”林洋提议,“好不容易放松两天,我是真的不想再加班了。” 他苦着脸的样子像是季言礼平常多压榨他似的。 季言礼淡淡地点了下头,嘴上道:“明天放你一天假,可以后天再去公司。” 林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季言礼这会儿好像有点好说话。 他盯着季言礼的脸看了两眼,突然道:“今天股价暴涨吗?” 季言礼掀眼皮看他。 林洋又道:“那是你家王八生小王八了?” 季言礼继续面无表情。 林洋一脸莫名其妙地摸下巴:“那你为什么跟吃错药了一样,平常我说不想上班的时候你都让我滚来着,今天还给我多放一天假。” 林洋说着伸手要摸上季言礼的脑袋,脸上一脸关切:“没磕到头啥的吧......” 季言礼一把把他的蹄子拍开。 沈卿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行舟坐在林洋左手边,格外嫌弃地把他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扒拉了扒拉。 两场评弹结束,厅里的下一场表演是个童声话剧。 刚晚饭吃得饱,沈卿不大想吃东西,和季言礼一起拒绝了林洋要去隔壁再喝点什么的提议。 一共五个人,另外三个人都不去,林洋自然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偏音乐剧的童声话剧,讲的是很幸福的四口之家,一对恩爱的夫妻和一双吵闹的儿女。 夫妻两人太.恩爱,人到中年了还互相称呼对方为“honey”。 这么干说出来有点肉麻,但放在眼前正看的剧里面却让人羡慕。 现实里能因爱而结婚的夫妻已经算少,平淡过后却仍把对方视为最初最爱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沈卿托着腮,望着前方的舞台,她忽然很认真地想,她和季言礼这究竟算什么。 她自己心思不纯,但这婚姻对于季言礼来说,可能也不过一场露水情.事罢了。 沈卿轻吸一口气,把这无聊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季言礼注意到她的动作,侧了下眸问她“怎么了”。 沈卿摇了摇头,垂眼去拿自己刚叠了一半的纸船,说“没事”。 不过话音落,她像是有点赌气,指了指舞台,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人家!” “看什么?”季言礼转着手里的打火机,问得不太走心。 沈卿扁扁嘴,两指翻折,把自己没叠完的纸船叠完,轻声喃了句:“你就从来没叫过我什么。” 季言礼轻扬了眉骨,没接话。 林洋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可能是季言礼今天脾气实在太好,林洋比平时更跳。 他点点头,很赞同沈卿的说法:“我第一次见给老婆手机备注,说话都喊大名的。” “没点昵称吗?不同风情的男人。”林洋批判。 沈卿看到季言礼轻眯着眼瞥了下林洋,随后收回视线接着转他那打火机,一句腔也不搭。 林洋看到季言礼这个样子,对沈卿摇摇头,露出“孺子不可教也,你趁早跟他离婚吧”的表情。 沈卿被林洋的表情逗笑,手上把纸船翻过来,最后一步叠完。 嘴上念念叨叨地回林洋,评价季言礼:“他本来就不解风情。” 沈卿一直低着头研究自己的叠纸,没注意到她这话落,一旁转火机的人垂眸扫了她一下。 舞台上正演到兄妹犯错挨了父亲打,母亲从花园里过来,笑搂着被罚站的小姑娘喊“小囡”。 沈卿把刚刚叠好的几只纸船排排站,在桌子上组成了一只“舰队”,她手指戳在船头,强迫症似的让五只船站在同一条直线上。 忽听季言礼的火机“啪”的一下轻声倒下,问她。 “淮洲话里,喊小姑娘的时候怎么叫的?” 沈卿手捏着船尾,把最后一只船摆好,她拍了拍手,仰脸看季言礼。 以为是季言礼小时候在国外长大,对淮洲话不熟悉。 沈卿没想太多,支了下巴回他:“叫‘囡囡’或者‘小囡’吧。” “是吗,”问沈卿话的人眼眸微垂,食指顶在火机的顶部,用拇指拨了下,轻转了一个圈,“但我更喜欢另一种叫法。” 沈卿和季言礼的沙发椅紧挨着。 她手肘撑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面朝着他。 挨得很近,季言礼转头,唇就能贴在她的额前。 “什么叫法?”沈卿一时没想起来。 环绕立体声的音响效果实在太好,清脆的童音在吟唱着极好听的童谣。 季言礼在这清婉的童谣里转过视线,手抬起,揽在沈卿的脑后。 “乖乖。”一片背景音里,他在她耳侧低喃。 “明明在床上的时候叫过,”季言礼的声音带了独属于他的清冷磁性,他沉声轻笑,“你又不记得。” 8.24日更新 话剧听到一半沈卿困了, 拉。 林洋说得对,一年到头来难得休息,, 算是度个小假。 那场交涉, 还是因为今晚在戏厅的互动, 总之前两周萦那点微妙气氛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都没有意识到的轻快和自然。 回到房间, 的礼盒, 七八个扁扁的四方形盒子,里面放的是品牌方送来的礼服。 沈卿本来想整理一下,或者试试看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但被季言礼拨掉手上的盒子拽着进了浴室,一起洗了个“鸳鸯浴”。 浴室里侧是单面的落地窗, 圆形的浴缸,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旁边放了个和浴缸高度一样的茶几,上面点了海盐茶味道的香薰。 沈卿心情好, 抓着季言礼闹了一番, 最后被按在浴缸里,做了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纤细的手指抓在浴缸边沿, 另一只手在零乱中扬起,打翻了放香薰的架子。 燃着火苗的淡蓝色固体块掉在地面上, 沾了水,一瞬间熄灭掉。 季言礼把沈卿半湿的头发拢在她脑后,微微眯眼, 一副掌控者的姿态,却又极尽温柔地问她“以后还敢不敢了”。 沈卿说不出来话,却又不想认怂, 偏头咬着唇,手狠劲地拧在季言礼的肩膀上,想要夺回一程。 偏女人手上的劲儿相对男人来说还是太小了些,非但不疼,且更像是调情。 季言礼任沈卿掐着自己,捏着她的后颈,把着她的身体让她来吻他。 单面的玻璃窗印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浴缸边沿微凉,沈卿的手按在上面,和身体上的灼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心凉凉,偏偏身上又热得不行。 温热的水拢在身周,让人变得温吞困顿,很想睡觉。 沈卿发现季言礼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有个很奇怪的癖好,再调整一些事情之前会问她,但在她说“不行”或者“不要”的时候又不会按她的想法来,而是温柔又强硬的,以实际行动忽略她的回答,蛊惑她做些她做不出来,或者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沈卿模糊中想,这个人骨子里是真的很恶劣。 带着暧昧旖旎的一场泡澡,耽搁的时间属实是有一些太长了点。 沈卿在最后意识濒临恍惚的时候,听到季言礼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声音带着自若而慵懒的哑。 “遇到事了,要帮忙可以跟我说。” 沈卿精神有点涣散,一时没太反应过来季言礼说的是什么,等躺在热乎乎的水里喘息着休息过来,睁开眼睛看到拿着浴巾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的人时,又把这事给忘了。 季言礼捞着沈卿的腰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 用柔软的浴巾裹在她的身上帮她擦干身体。 沈卿腰软,腿也虚浮,靠在季言礼怀里,任由他给自己擦头发。 她身上累,人也困,大小姐脾气上来,嫌季言礼伺候得不好,眯着眼睛拨弄他的手挑刺。 “不是这样的。” “你到底会不会......?” “你再揪到我的头发,我就把你的那些王八都丢出去喂狗。” “当然小十七不行,除了小十七都丢出去!!” ...... 她语调轻软,连倒抽气的声音都娇滴滴的,倒是一点都不惹人烦。 但伺候人这种事对季言礼来说,本来就是看心情,现在被沈卿左一句右一句的抱怨,也失了最开始的那点耐心。 他抽着沈卿把人抱到洗手池上,低头从她还沾着水汽的锁骨吻下去:“这么娇?那不擦了。” 男人声音懒洋洋的,响在耳边格外好听。 洗手池是那种深褐色带了花纹的大理石,带了未干的水渍,沈卿身下被猛得凉到,她扬手捶季言礼的肩膀:“你说帮我吹干的!”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腕把她的手压在台子上,他顺着刚刚的路径一路吻下去,声音混得不行:“我刚还答应你不做了。” 接着一面说一面手往下探下去,丝毫没有兑现刚刚这承诺的意思。 沈卿察觉到季言礼的意图,惊呼一声按住他的手,声音气恼:“说了刚刚是最后一次的!” “是嘛,”男人声音慢条斯理,“我说了就会兑现吗?” 很淡的嗓音响在此时格外安静的浴室里,仿似带了回音。 水龙头上滴下的水珠掉在陶瓷水池,发出很轻微的“滴答”声。 沈卿脸颊发烫,她抬起垂在台子一侧的腿去蹬季言礼,被他扬手握住脚踝,更是方便了动作。 柔软地浴巾还围在身上,却有一半已经掉了下去,露着肩头。 沈卿很轻地抽了一下气,气得想哭。 她一委屈,声音格外软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外扔。 “季言礼,你别碰我!” “你敢,我明天就从华元府搬出去。” “分居你信不信!” ..... 一句两句,季言礼抬手摸到沈卿眼角的水痕。 轻笑着,低了声音去哄她。 叫她“乖乖”,又很轻地揉在她的头顶让她配合点说“一会儿就好”。 ......... 事实证明,男人嘴里说的一会儿就好,这个“一会儿”真的很难定义。 沈卿腿轻颤着,斜剜着季言礼。 但她眼睛里的潋滟水波还未散去,瞪人的这一眼实在是没什么气势。 她抬手指向门外,指使站在门框处夹着烟的人出去给自己拿睡衣。 季言礼抽的烟味道很淡,带着很甜的果香。 沈卿一直觉得季言礼和这种烟有说不上来的违和,但仔细想想,貌似在千百种浓烈激荡,又或者浅淡贵气的种类里,最适合他的好像又确实是这种。 被满足的男人此刻脾气比刚刚还要再好上几分。 衣服拿过来,还任劳任怨地帮沈卿穿上。 被抱怨绑带的蝴蝶结系得太丑时,甚至拆开重新帮沈卿系了三次,直到坐在洗手池上的人盯着那蝴蝶结勉强满意为止。 “你出去吧,”沈卿指指外间,“我要涂精油。” 季言礼点头,把台子上放的褐色小罐子扔给她,捡了架子上的手机往外走。 沈卿吐了口气,拨开肩后的头发,撑着洗手台从上面下来。 肤质问题,她用很多东西都过敏。 精油护肤品方面,她用的大多都是私人订制。 沈卿靠在洗手台前,用力拧手上的小瓶子。 拧了两下没拧开,沈卿轻嘶了一声,再次想隔着门板瞪季言礼。 刚刚体力消耗太大,她现在手和腿都还是抖的。 又试了两次,沈卿还是没拧开。 她手摸到一侧的浴巾,擦掉手指上的水,用毛巾盖在瓶子上再次尝试。 很轻的“啪”一声,瓶子开了,紧接着还有被扔在台面上的手机的震动声。 已经过了十二点,这个时间能往她这个私人号码来信息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沈卿很轻地皱了下眉,放下手里的瓶子,用浴巾擦了擦手,拿过来看。 果不其然,是余曼的消息。 余曼:[现在方便吗?] 余曼:[能不能接电话?] 沈卿皱起的眉心并未展开,反倒是因为这两条消息蹙得更深了些。 余曼会这么问,多半是因为要说的这事需要背着季言礼。 沈卿下意识偏头,通过浴室的门往外看了一眼。 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这么看,看不清外间,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挺的黑色人影。 沈卿盯着那人影看了几秒后,片刻后视线收回来。 她把搭在身前的白色浴巾往远处推了些,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两秒后沈卿回道:[打字说吧。] 余曼:[段宇宏交代了点事。] 余曼:[跟季言礼有关。] 8.25日更新 声音。 机, 最下面有褐色的箱式设计。 很古朴,相较于实用, 刚为只是个装饰, 没想到还真的能用。 关于季言礼这人的爱好, 沈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用“古朴”来形容。 古琴, 还有留声机, 甚至于评弹南音, 他好像都有些兴趣。 屋外乐声沉稳舒缓, 刚几秒前貌似还站在桌旁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可能转到了别的地方。 沈卿把黏在门那处的视线收回来,转身, 胯骨抵着身边的大理石台,垂头看手机上的信息。 得到沈卿的准许, 余曼没再耽搁,直接编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段宇宏到底在季家公司待了太久, 虽说在季言礼清除异己的这场战争里站错了队, 落得现在这样的结果,但在季家还是有些人。 他说十年前的那个工程项目当时签订的那份文件太特殊, 被季家以另外一种方式隐藏起来,披了个皮签在了他亲信手下的一个娱乐公司。 他会帮沈卿顺藤摸瓜问下去, 但作为交换条件,他想把身上背的几个季家的合约,转到现他所在的时家公司名下。 他给沈卿提供信息, 也需要沈卿用时恒湫的公司给他庇护,让他有机会撇开季家,另起炉灶。 而且除此之外, 沈卿要帮段宇宏的理由还有一个——让段宇宏的亲信带着当年项目的条款文件投奔她和时恒湫,她才能顺着往下,把所有事情摸个彻底。 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所有事情才好说。 生意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沈卿不是不知道,但关键是...... 大理石的台面沾了水,太凉了,但沈卿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忽略了身后胯骨被坚硬的台面顶到的微微痛感。 她拿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关键是,确实要这么做吗? 她一时心烦意乱。 这家酒店提供的沐浴乳夹杂着果香,几分钟前因热水激荡而散出的甜腻香气仿佛还留在此时湿溻溻的浴室里,但沈卿却忽然觉得这牌子的沐浴乳做得也没那么好,没那么甜。 水池旁点着的佛手柑香氛,苦哈哈的,早就盖过了那沐浴乳残留的淡淡气味。 像是把沈卿从短暂迷失的梦境里拉出来,拖回了现实。 可能是没了公司账目,在这个远离市区的郊外,她这两天和季言礼,都有些太放纵了点。 这是不对的。 她还有父母,还有哥哥,还有沈家上上下下,乱成一团麻的糟心事。 和季言礼本就是萍水一场,她好像没控制住,最近往里放的情绪太多了些。 两米外浴室的玻璃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沈卿下意识心一惊,握着手机的手颤了下,然而在目光转过去时,才意识到并没有人推门进来,而是那门的搭扣本来就没扣紧,自己松掉了而已。 沈卿垂了垂眼,稳了心神。 也是,季言礼这种做什么都不大放在心上的人,并不会因为她在浴室呆了太久就进来催。 现在估摸着正瘫在窗边的躺椅里听他那黑胶唱片,八成茶几上还放了瓶打开的威士忌。 要什么有什么,气质冷淡随心的贵公子,没有时时刻刻和她黏在一起的癖好。 她和季言礼,从小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大家族里打拼了太久,即使对谁有点什么欣赏或者喜欢的情绪,也绝不会因为这种情绪就左右他们的决定。 沈卿深吸了一口气,垂眸重新望向手机时,眼神里已然沉静了下来,仿佛和半个小时前那场欢畅淋漓的欢.爱彻底剥开来。 沈卿:[段宇宏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余曼:[百分之八十左右,先前你放在季松亭那里的窃听器,有听到过段宇宏提到的那个批皮文件。] 两秒后,沈卿发消息给余曼。 沈卿:[按段宇宏想要的来吧。] 余曼:[?] 沈卿:[怎么了?] 余曼打字:[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 余曼:[真帮段宇宏另起炉灶了,季言礼在北欧这边的损失可不小。] 余曼:[况且段宇宏还是要把背着的合约通通先转到时恒湫的公司里,你不怕季言礼知道了觉得是你们兄妹俩合起伙来坑他的钱?] 沈卿笑了一下,把佛手柑的香氛往身侧移了移,苦味更胜,困顿的感觉散去,她比刚刚更清醒了些。 沈卿:[现在不答应段宇宏,我们还有别的途径继续追查这件事情吗?] 余曼:[没了。] 镜前灯没那么亮,沈卿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发酸。 她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把在屏幕上敲出的第二句话,反复删掉,重新打了几回,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沈卿:[那你觉得以现在我和季言礼的关系,能把这件事情摊开了,放在明面上跟他说“我怀疑你家和我父母的案子有点关系,你能在不徇私枉法的情况下帮我查查”吗?] 沈卿轻吸一口气。 沈卿:[还是你觉得我能拿我父母的案子去赌,去相信季言礼?] 手机那端的余曼被沈卿问得哑口无言,她忽然也觉得自己刚问沈卿的话有些太不理智了。 余曼犹犹豫豫的:[......好像也不太行。] 半分钟后,余曼再次收到沈卿的短信。 这次对话框的最上方没有了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扔过来的话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无奈和坚硬。 沈卿:[既然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那我还犹豫什么?] 沈卿:[左右最后不都是这样决定罢了。] 沈卿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收起来。 下一秒,浴室的门被推开,深灰色的绸制睡袍半敞着穿在男人身上,腰上的系带也没系,松垮地搭在腰间。 他用手背磕了下门板,懒洋洋地看着里面的人:“你精油里用的植物需要现种?” 沈卿的思绪还在刚刚和余曼的对话上,冷不丁听到季言礼说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季言礼眼型偏长,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稍显慵懒凌厉。 他瞥了眼沈卿光着的脚,抬手拧了墙上的开关,把浴室空调的温度打高。 “回屋子里涂,这儿冷。” 经季言礼这么一提醒,沈卿觉得浴室里好像是有点凉。 热气散去,独留了些水汽,不算冷,但大概是比房间内的温度低一些。 沈卿拿着身后刚开了瓶的精油往外走,从季言礼身边往门外挤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季言礼垂眸,视线在她手里攥着的手机上落了落,眼抬起来时往后退开半步,浴袍的绸带扫在沈卿的胳膊上,留下让她酥痒的感觉。 “没什么。”季言礼淡淡出声。 沈卿不疑有他,拿着瓶子往外走了两步,接着,脚下顿住又折了回来。 她站在季言礼面前,内心很短暂地挣扎了一下,手扯上季言礼的浴袍,哼唧了两下:“我想让你给我涂。” 既然刚决定了要心无旁骛,现在演戏就要演得投入点。 无论季言礼对她有没有起戒备心,她都要装作不知道的,把这场戏好好演下去。 哪有刚恩.爱完,在浴室呆了会儿,出来就冷冰冰的。 沈卿手抓在季言礼薄袍的前襟,她眼皮垂着,被睫毛遮住的眼神在季言礼看不到的地方变了又变。 再仰脸时,说话的语气没刚刚那么娇气,更自然了点。 “行不行?”她问他。 季言礼把沈卿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拽下去,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点倨傲:“不行。” 话音落,转身往床边走。 沈卿在季言礼身后很小声的“哦”了一下,趿拉着拖鞋跟在他后面。 沈卿鞋尖踩着自己的鞋尖,边走边玩,明明季言礼听不到她的回答,也不知道她的那声“哦”是哦给谁听的。 等走到床一侧,男人脚下停住,落拓的身影站在床边,拍了下沈卿的手,把那褐色的玻璃小瓶从她手里拿过来。 季言礼下巴点了下床,慢条斯理地去研究那瓶子:“往哪儿涂?” 沈卿心不在焉,按着季言礼示意的动作坐在床上,闻声一怔,仰了脸看他:“不是说不帮我吗?” 季言礼握着瓶子手撑上床面,他身上的睡袍彻底散开,两襟垂搭着,这样的姿势,把抱着腿坐在床上的沈卿完完全全的拢在了自己身下。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周。 他低头在她的肩颈处咬了一下,很轻地笑:“不是说了我一向说话不算话吗?” 季言礼垂头,下巴搭在沈卿的肩膀上,软趴趴的发丝,还带着湿意,让沈卿觉得毛茸茸的。 “沈卿。”他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嗓音发虚,像日出那会儿,月亮即将消失时,散在那白色月牙外的淡淡光晕。 有些不真实。 沈卿垂着眼,嗯了一下,她两手还抱在自己的小腿上,拇指摩挲着自己腿前侧的那块皮肤。 洗完澡,没马上涂精油,果然比平日里摸起来干。 季言礼轻咽了一下嗓子,视线越过沈卿的肩膀,盯着纯色床单上银白色的暗纹。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叫沈卿这么一句。 他其实有点想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如果她愿意说那么两句,他也不是不能听。 他时间不多,也没那个闲情雅致整日做慈善似的帮这个帮那个。 但如果是她,他也不是不能分出点时间帮她干点什么。 总好过,她处处背着他,瞒着他做小动作。 “季言礼。”沈卿在他怀里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刚在浴室呆了太久,季言礼嗓子虚哑,他喉结滚了滚,有点渴。 他撑着身体想从沈卿身上起来,接着问她那精油是要往哪儿涂,突然眼眸垂了下,不期然地落在了她手腕的那根红线上。 很细的一根红线,没有穿什么繁琐的东西,只在最中间的地方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金色珠子。 先前闲聊的时候,季言礼随口问过一句。 沈卿解释这是小时候父母在一个德高望重的方丈那里给她和时恒湫求的,前几年她的那个断掉了。 保平安的东西戴着戴着断了,总归是寓意不好。 时恒湫便把自己的那条给了她。 所以现在沈卿手上戴着的这个,其实是时恒湫的。 季言礼的眼神从那根红线滑到沈卿光秃秃的手指上。 季宛若送的戒指,沈卿戴过两次就摘了。 不知道她放在了哪里,反正现在是不在手上。 哥哥给的好好戴,和他一对的乱扔。 真不错。 也是,他也不是她什么重要的人。 彼此睡睡觉罢了。 季言礼眸色微闪,突然很低地笑了一声,不带一丝温度。 刚刚那点想要往前迈一步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本非善类,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能真正走到他心里。 能有容忍沈卿,和她开诚布公聊聊的想法已经属实不易。 而这个“不易”稍被什么东西打扰一下,便退回去,很正常。 季言礼按着床站直,把手上的玻璃瓶抛给沈卿,他唇勾着,脸上的表情却不明:“女孩子的东西我不太会,自己涂吧。” 沈卿心下哑然。 她能感觉到季言礼刚趴在自己肩颈时肩膀松散下来的柔和,也能看出此刻季言礼淡而懒散的语声下的疏离冷淡。 沈卿抿了抿唇,无可无不可,捡了瓶子,倒了点精油捂在手心里,往自己腿上涂。 这觉两人都睡得不大安稳,沈卿一点多收到余曼的消息,说段宇宏项目转组的条款上出了点问题,让她给时恒湫说一下,给北欧那边的人打个电话,加速一下流程。 沈卿摸了手机发消息过去,时恒湫还没睡。 她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详细,跟时恒湫讲了一下,约他在楼前的花园见面。 沈卿起床的动作很轻,但她带上房门出去时,季言礼还是醒了。 他本就睡得不熟,鬼压床似的一直做梦,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此刻摸到身侧空荡荡的床铺,他连任何怔愣都没有,直接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一分钟前门板扣上的声音让人明白,这卧室里的另一个人应该是出了门。 有时人的预感很奇妙,就比如此刻,季言礼坐在床侧,盯着那被半透明的纱帘布遮着的落地窗。 他没犹豫两秒,起身踩着拖鞋走了过去。 窗帘拉开,单面的玻璃不用担心外面的人看到他,而楼下的境况对他来说却是一览无余。 楼右侧的树下站着时恒湫,过了没一会儿,从另一端走过来的是沈卿。 她睡衣外面套了个毛衣开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在时恒湫面前站定。 季言礼沉默地注视着那侧,默了会儿,用手机拨通了沈卿的电话。 “去哪儿了?”他说话总是疏懒的调子,很容易听起来像是刚睡醒。 沈卿正在问时恒湫北欧的子公司项目转组的流程,听到听筒里的声音,下意识捂着话筒往一侧树下走了走。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明明说下来见了时恒湫也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撒了谎。 “下来问前台要点东西,”沈卿在电话里说,“感觉要到经期了。” 话落,听筒里很微妙地安静了两秒。 就在沈卿下意识想回头往楼上看时,那侧的人出声了。 他声音浅淡地“嗯”了一下,紧接着叮嘱了一句“早点上来,下面冷”。 沈卿应下来,她搓了搓发凉的指尖:“季言礼。” “嗯。”男人依旧嗓音淡淡。 几秒沉默。 “没事,你早点睡。”沈卿声音轻忽。 耳边传来“嘟嘟——”的忙音,沈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 时恒湫在身后问沈卿是谁的电话,瞥到她身上单薄的毛衣外套习惯性皱眉,说知道是出来室外,怎么还穿这么少。 沈卿没太注意听时恒湫说话,不然她应该能注意到,季言礼刚刚也说了一句“下面冷”。 她明明跟季言礼说的是找前台,并没有说要来外面。 季言礼挂了电话,没再在窗前多呆,转身走回床边,手机抛在床头柜,仰躺着把自己扔在床上。 太阳穴突突跳得那个劲儿过了,他又开始偏头痛。 屋子里没开灯,挺昏的,他在不算明晰的光线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接到段浩的电话。 段宇宏那边,季言礼到底是提前知会段浩差了人看着的。 几个小时间那侧的操作,盯着段宇宏的人察觉到,汇报给了段浩。 “项目都重新签在了时恒湫的公司,”段浩斟酌着开口,“初步估算,北欧那边,我们可能损失了十几个亿吧。” “嗯,”季言礼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下,“知道了。”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被完全拉开,柔和的光线从敞了半米宽的地方洒进来,在地毯和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季言礼望着那处看了一会儿,手搭在额头上,闭了眼睛。 他叫住那边准备挂断电话的段浩,声音微有些哑:“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8.26日更新 “离婚协议?” 称作是机器人, 此时不免也愣了下。 季言礼此刻还有心情说笑,他闭着眼从嗓子里:“怎么,听不懂中文?” “那个…, 试探着问道, “您和沈卿小姐的吗?” , 侧躺在床上,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语调很松散, 懒洋洋的。 “不然呢?”他反问。 季言礼话音落,段浩也察觉出自己问得有点多,他连忙应了两声, 说会找公司法务做一下财产分割等,尽量在明天中午把初稿拿给季言礼看。 季言礼嗯了一下, 声音听起来有点无精打采。 几分钟后,屋外很轻的“滴——”一声刷卡的声音,再接着是步调很缓的走路声。 他们住的是套间, 从屋外要经过一个客厅才到卧室。 大概十几秒, 卧室的门被推开。 沈卿也没想到推门进来,能看到还没睡的季言礼。 两米乘两米的宽阔大床, 男人横躺在中央,睡袍松散地敞着前襟, 他侧躺着,脸埋在一条手臂下,发丝凌乱, 让人看不清他被遮住的脸。 沈卿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声走过去:“怎么这样睡了......” 季言礼手臂动了动,轻嗯了一下, 也不知道回答的是什么意思。 沈卿弯下腰,想拨了他的头发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在她的手即将要碰到男人时,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撑着床坐起来,换了个姿势,躺回正确的位置。 他仍旧是半侧着,右臂压在枕头上,脸埋了一半。 这人连睡觉都有种懒散不羁的神态。 沈卿有些莫名,但也没打算多问,毕竟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的样子,也不像是想和她半夜闲聊的。 月光从被打开的窗帘缝隙泄进来。 沈卿盯着那处看了看,走过去,把纱帘重新拉上。 她不记得刚刚出来时,纱帘有没有被拉开了。 沈卿的手勾着纱帘的边沿沉吟了一秒,手松开,转身往床边走。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她也有些累了,不太想去纠结一个并不重要的窗帘是被拉上还是被拉开。 沈卿揉了揉太阳穴,从床尾绕到另一侧,踢了拖鞋上床。 然而背刚挨到柔软的床面,她突然察觉身边一直侧躺着没什么声息的人动了动。 男人清瘦有力的小臂圈过来,环在她的腰间。 他手上用了些力气,拨了下沈卿,把她翻了个身,从身后把她拥在怀里。 很温柔的动作,沈卿却楞了楞。 她和季言礼同床共枕的时间不少,但躺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睡觉”的时候,却极少用这么亲密的姿势。 两人都忙,不是同一个时间上床是常有的事。 感情没那么深,没有后上床的那个把前一个吵醒非要抱在一起睡的爱好。 刚在外面沾了凉气,此时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又被人抱在怀里,沈卿身上一时舒服,意识有些犯昏。 但她强撑着咬了咬舌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点睡不着。 “季言礼?”她握上男人的小臂,晃了晃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吞困顿的男音,拖沓着语调“嗯”了一下。 带点睡梦中的喑哑。 “干什么?”季言礼问。 沈卿感觉圈着她的手臂再次紧了紧,她身上穿了吊带睡裙,露着的肩膀已经亲密无间地贴在了季言礼的前胸。 男人敞着的浴袍大概率已经松垮到不能再松垮。 肌肤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被子下的温度恍恍然再次升高。 吻从后颈落下来时,沈卿有些抗拒,她推了推季言礼,声音飘忽:“你不累吗?” 男人貌似是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没回答,但攥着她的指尖伸到自己的衣服里,按在肌肉线条明显的滚烫腹部。 耳鬓厮磨,季言礼的声音很轻,仍旧是带着调笑的:“不是下去找前台?” “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沈卿手指在季言礼的手里缩了一下,下意识找借口解释:“晚上温度低,大厅里也凉。” “凉还出去?”很轻地斥责,温柔眷恋。 若有似无的吻,从后颈已经落到了肩膀。 沈卿兴致不高,特别是她现在心里稍微有些古怪。 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手再次抵在季言礼的肩膀上,轻声:“......我不太想。” “那如果是我想呢?” 按着沈卿腰的人翻身覆在她身上,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压在了枕头里。 沈卿的声音轻,季言礼声音也轻,他自上而下垂眸看着她。 纱帘没拉紧,透进一丝光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散在女人琥珀色的瞳仁里,亮亮的。 季言礼就在身下女人这样直愣愣地注视下,低了头去吻她。 动作很轻的,甚至都不能算是吻,只是像羽毛般地碰了碰。 “刚刚去哪儿了?”沈卿听到季言礼这么问她。 他声音轻飘,但话音里貌似却带了“最后一次机会”的决绝。 沈卿不知道怎么解释,已经撒了那么多次谎,现在再改口早已经来不及。 她垂眼,任由手腕被带些强制性地制住。 “楼下,找前台。” “是嘛。” 撑在她身上的男人笑了,再接着略微挺身,是毫无前戏的欢.愉。 沈卿轻哼了一声。 感觉并不美妙,但也不算难受,刚刚的亲吻也算是帮她铺垫了一些。 季言礼其实一向很在乎沈卿的感受,即使每一次都完全由他掌控,但并不是全按他的性子来,他好像很喜欢看她的反应,所以诚然他在床上总是强势的,但也总是极致温柔的。 但今天,好像不大一样。 “季言礼!”沈卿轻叫了一声。 她声音颤颤巍巍的,不自觉地带了那么点听起来很可怜的求饶:“可不可以轻一点?” 季言礼没回答沈卿的话,只是低头看她。 他眼睛里的情绪不高,欲.望也不重,眼神淡淡的,唇角挂着淡薄慵懒的笑。 季言礼帮沈卿把头发拨开,拇指压在她的眼尾。 唯一能透露他此时难耐的,只有微哑的嗓音。 “你上次说的‘可以试试’,”季言礼低头,拇指轻蹭了一下沈卿的鼻尖,抹掉上面的汗,“还算数吗?” 季言礼问得没头没尾,沈卿却听懂了。 或者不能说是听懂了那么简单,那句回答他的话,她其实也一直记得。 她撇开视线,咬了咬唇,忍受着身上的难耐,没回答。 季言礼轻笑一声,手轻柔地盖在沈卿的发顶,埋头在她耳边,很温柔地帮她回答:“不作数了对吗。” 他明明说的是问句,却用的陈述语序。 冷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泄进来。 冬至了,今夜好像有些冷。 ......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前一晚的事情。 沈卿是心里乱,一点都不想想昨晚季言礼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而季言礼......到底是怎么想的,沈卿就无从得知了。 沈卿和季言礼洗漱过,从房间里出去下到一楼吃早餐。 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很丰盛,两个人整顿饭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早上九点半,喝掉杯子里的牛奶,放在餐具一侧的手机响了下。 季言礼低头看了一眼,是段浩告诉他离婚协议的初稿已经拟好了。 段浩:[要现在发给您吗?] 季言礼放了手上的刀叉。 季言礼:[下午吧。] 季言礼擦了擦手,问一旁的沈卿:“吃好了吗?” 沈卿用纸巾抹了嘴巴,点头。 商宴这边的活动今天就结束了,从这边开车到市里要一个半小时,回房间收拾东西,等下十点多出发,回到淮洲市区还能赶上一顿早饭。 沈卿和季言礼拎着东西下楼的时候,在酒店门口遇到了林洋。 林洋身边还带着前一天晚上的那个温婉女朋友。 姑娘对沈卿的印象很好,大老远看到她就伸了手,小幅度地跟她打招呼。 沈卿也点头,礼貌地笑笑。 林洋这人相较于林行舟,办事情方面其实不大踏实,但这种人也有这种人的好。 圆滑世故,社交和察言观色的能力都很强。 季言礼和沈卿走近,他瞄了两人一眼,状似开玩笑的:“天冷你俩的脸怎么也冷?” 季言礼身上穿了深灰色的大衣,站在沈卿一侧,他垂着手,微微眯眼,一副刚度完假,身心都很散漫的样子。 沈卿回头看了眼季言礼,脸上她倒没大看出来,但是觉得季言礼今天这身衣服挺冷的。 趋近于黑的深灰色,很硬,是那种穿上就感觉这人很不好惹的颜色。 沈卿转回视线,搓了搓自己的脸,声音飘忽地答了一句:“没有吧。” “是吗?”林洋神情玩味,视线在两人身上反复溜达了两圈。 几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门童把车开过来。 一分钟过去,门童没等过来,等过来了另外一个人。 远处走来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他身形颀长,肩宽腿长,长度到小腿肚的长风衣穿在他身上显得他身量很高,身姿也挺拔。 林洋往那处瞥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哥昨天不是回淮洲了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来回开车两三个小时,就算有司机,也挺恼火的。 沈卿把脖子上的围巾缠紧了一些:“昨天傍晚就回来了。” 季言礼接过门童递上来的钥匙,闻声目光在前侧女人身上落了一眼。 也不知道最近天气为什么这么反常,才刚十一月,温度骤降,天变得太快,今早起来风凌厉得像刀子一样削在人脸上。 林洋的女朋友把大衣拢紧了一些,往林洋身边靠了靠。 林洋揽着她的肩,手在女孩儿的上臂上不自觉地搓了两下,心疼地问道:“冷了?” 女生脸都冻白了,轻点了两下头:“有点。” “这什么天啊,”林洋轻啧了一下,“这风得有十级?” “十级你不吹跑了?”女友嗔他。 酒店门前左侧的地方放了两米多高的广告牌,上个月有一个奢侈品的牌子请了明星在这里搞活动,牌子还没来得及收。 边框是钢板的,特别沉。 也不知道是风大,还是这广告牌在这里架久了没人管,底下架子已经松了,总之这长方形的牌子在风中摇晃了两下,总让人觉得有倒的趋势。 “我靠,这牌子不会倒吧。”林洋盯着那处。 话音落,风再次呼啸着卷来,仿佛要把人吹倒。 沈卿被头发眯了眼睛,她手抬起去拨脸上的发丝,等再睁开眼睛时,入目的就是即将要砸向时恒湫的巨型广告牌。 几人站的地方和时恒湫就隔了三四米,沈卿想也没想,提步就向那侧冲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卿刚迈了两步,忽然一股大力把她往身后扯去。 这广告牌横着有四五米,沈卿两步的功夫已经冲倒了被砸的范围之内。 当然进到这范围之内的不仅有沈卿,还有从她身后跟上来的季言礼。 “沈卿!”拽着她的人声音沉怒。 然而此时沈卿大脑一片空白,她眼睛里只有前方两米处的男人,丝毫没有察觉这牌子倒下来会被砸到的还有自己和季言礼。 她推开身后的男人,拔腿向时恒湫的方向冲去。 “哥!!” 忽然,肩膀一阵尖锐的刺痛,猛烈而沉重。 季言礼单腿跪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他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卿冲到时恒湫面前,稳稳地托住了他。 【27加更】 “要不要去睡会儿, 你在这守一天一夜了,”余曼走过来,低头, 小声道。 看沈卿没动, 余, 再次提醒:“你背上也有伤, 虽然不深, 但去换下药?” “捉住余曼的手, 她眼睛发涩,垂眼揉了揉眉心。 胛骨和后颈,男人眼前一黑, 撑着地摔倒在地面的后一秒,沈卿回头看到了他。 人在危险来临时, 脑子总是不怎么打转的。 起先是担心时恒湫,所以直愣愣地冲过来,两秒钟的时间而已, 她根本没反应到自己和季言礼会有怎样的处境。 命运总是有些捉弄人。 比如季言礼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女人纤细而决绝的背影,那个背影是对着另外一个人的, 仿佛这辈子,或者是永远都不可能转向他。 再比如, 如果他能多撑一秒,就会看到转过来看到他的沈卿一瞬间怔住的眼神和轻抖了一下的身体,以及在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会受伤, 明知道再多往前走一步侧歪下来的铁板也会让自己中招时,还是朝他迈出的略微慌乱的步伐。 但时恒湫没给这个机会,他拽住沈卿拉到自己身下, 朝他们直冲冲扎过来的坚硬棱角,翘起的铁皮刮在了沈卿的后背,但更多是划开了时恒湫的臂膀。 沈卿的视线偏了偏,从床上躺着的人身上移开,仰头去看输液管。 “我哥那边呢?”一夜没睡,沈卿声音有点哑。 “还好,看起来血肉模糊,都是外伤。”余曼说着也朝床上看了一眼,一天一夜了,还没醒,“季言礼这边比较严重。” 沈卿点头。 她也知道。 她盯着输液管内往下一滴滴掉下来的液体,忽然想,如果当时季言礼拉住她的时候,她能抬头多看一眼,觉察到他们当时站的那个地方也会遭受危险,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 但没有如果。 时间太短了,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几秒之间,真的没办法反应过来。 沈卿转头望向余曼:“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醒。” “今天或者明天?”余曼宽慰她,“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你别太担心了。” 凌晨五点,和床上的人一样,万物都还在沉睡中。 病房里黑着,只有从身后窗子洒进来的月光。 是淮洲近郊的一家私人医院。 季言礼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这事儿没人能说,季家也没人来探望。 除了沈卿,左右就段浩、林行舟和林洋几个。 昨天出事的时候,段浩和林行舟就回了公司,林洋和他女朋友一直在身边照看着几人。 沈卿身上缠了纱布就来了季言礼这边,林洋说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他看着就可以,沈卿不放心,强行留了下来。 余曼看无论怎么说沈卿都不动,叹了口气抽了把椅子坐在她身侧。 “你也不是医生,在这里看着也没用。”余曼还是想劝她休息一会儿。 病床上的人侧脸线条柔和,没有眼眉上挑时绷直的坚硬,也没有总是微微眯眼,眉宇下弯的懒散厌世。 昏迷中终于松垮下来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很多,也看起来更加孤独易碎。 有那么一点点柔软,沈卿用目光描摹着那个安静的侧脸。 她轻呼了一口气,忽略肩背的疼痛,抬手轻轻往后捋了把散乱的长发。 声音有些疲惫:“等他醒了吧。” 总不能这个时候醒了,身边还没一个人。 冰冰冷冷的医院,冷清的病房,和略微动一下就疼痛百般的身体。 沈卿不想季言礼醒来是这个样子的。 余曼还是担心:“季言礼一直不醒,你就一直不睡吗?” “好歹等林行舟他们过来再说吧,”沈卿笑,“熬几个小时又死不了人。” “对了,”余曼差点把正事忘了,“东亚的那几个项目已经签了,钱也汇到了季家公司的账户上。” 余曼看了眼手机:“十几个亿没了,最近公司的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先前你看好的那个电影先不投了?” 沈卿点了下头。 段宇宏的事,让季言礼在北欧亏了十几个亿,她是知道的。 前天夜里转段宇宏的那几个合约之前,沈卿就给余曼说了,借着东亚的几个项目把钱还给季家,钱从她自己公司的账户出,不走沈家的账。 她只是想从段宇宏的嘴里知道当年的事情,没想过真的不顾季言礼,让他白白损失钱。 余曼其实是有些犹豫的:“那个电影我们盯了好久,现在终止合作的话,怕以后在这片市场我们的信誉都会大打折扣。” “没事。”沈卿轻声。 早上八点多,沈卿迷迷糊糊地靠着床沿睡了会儿,房门处传来声响。 是林洋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换班。 林洋一看沈卿的脸色,约摸着昨晚一夜没睡都守在这儿:“不是有护工和医生吗?” “旁边有床你怎么不睡?”林洋把自己和女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沈卿揉了下僵直的脖颈:“背上有伤,睡床不舒服。” 沈卿这句落,林洋的女友也想起来。 她赶忙走过来:“你先去换药吧,这边有我们看着就好。” 说话间,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 小护士手里拿着夹板和笔,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沈小姐可以来一下吗,需要提供一下时恒湫先生对几种药物过敏的清单。” 时恒湫对几种消炎药过敏,他现在在另一栋楼做检查,医生便差护士来问一下沈卿。 林洋听到声音对沈卿摆摆手:“你去吧,顺便换一下身上的药,这边有我们。” 沈卿点点头,她轻吸了一口气,帮床上的人把被子塞好,拿了外套往屋外走。 临到门口的时候跟林洋道了句:“他醒了跟我说一声?我等下再过来。” 季言礼身上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主要集中在后颈和肩胛骨,后脑的地方倒还好。 医生说一直没醒的原因,可能是工作忙,一直处于高度集中和紧绷的状态,有些疲惫,现在身体趁这个机会自觉进入了休眠机制。 “多睡会也好,年轻人不能太透支身体。”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医师拍了拍林洋的背,笑着叮嘱。 季言礼还在医院,林洋自然不可能睡安稳。 他回家就睡了几个小时,天一亮就收拾收拾带着女朋友过来了。 路上饭都没吃,让家里的阿姨提前做了,提着过来的。 林洋站在床头的架子前拆保鲜盒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动,醒了过来。 林洋垂眼,一眼瞥到:“哟,醒了?你这一觉可睡爽了。” 季言礼闭了下眼睛,缓和着因刺眼光线而带来的酸胀感,两秒后,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 他眼神粗略地扫了眼屋内,眉心皱起,声音有长久未开口的嘶哑:“她呢?” “沈卿?”林洋把保温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她没什么事,就是后背被划伤了,口子长,但不深。” 躺在床上的人用没插点滴的那只手按了下嗓子,眉宇略微舒展,像是松了口气。 林洋以为刚季言礼问的那句还有因为没看到沈卿,问她现在在哪里的意思。 他把手上的最后一个餐盒拿下来,铺在桌子上,帮沈卿解释:“她现在在时恒湫那儿。” “护士问她时恒湫对什么药过敏,她在你这儿......” 她在你这儿呆了一夜,话没说完,门口再次传来医生的声音。 “季言礼家属在吗,拿一下.体检报告。” 林洋扬声:“来了!” 站在门口的医生拿着手里的单子看了林洋一眼:“你是谁,他老婆不在吗?” “他朋友。”林洋答。 这医生不是季言礼的主治医生,只是顺路来送个体检报告,他昨天值了一夜的班,此时对着林洋的语气古板又不通人情。 “怎么就你一个朋友在这儿?”医生皱眉,“家里人呢?好不容易有个老婆在身边,还不一直看着?沾着脑子的事儿就没有不严重的,家属一个个都怎么当的......” 医生声音不大,但左右就这么点距离,还是从门口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季言礼这人气场太强,虽说现在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躺在床上,但林洋不在身边,林洋的女朋友在床尾踌躇着,离了八丈远,一步也不敢往上走。 季言礼看她一眼,问了句:“她在时恒湫那儿干什么?” 温婉的女孩儿磕巴了一下,努力认真地答到:“医生说沈卿的哥哥对好几种药都过敏,想问问沈卿,让她帮忙把单子列出来,好配点滴。” “问她?”季言礼撩了撩眼皮,语调温吞。 女孩儿点头,挺认真地回答:“过敏的药多,没办法一个个做皮试,还是要找亲近的人问一下比较方便,亲近的人事无巨细,了解得都很清楚。” 亲近的人,事无巨细...... 季言礼靠在床头,失了血,又昏迷了二十几个小时,脸色略有些白,眼睛里也没什么神采。 他眸光轻转了一下,在窗前的椅子、和远处的沙发茶几上都落了落。 没有沈卿的衣服,也没有他所熟悉的她的东西。 季言礼不太清楚,从昨天到今天,沈卿有没有来看过他。 默了片刻。 季言礼仰头,后脑轻抵上身后的墙。 他微微闭眼,睫毛随着吞咽的动作颤了颤,脸色苍白而疲惫。 随便吧。 看她昨天.朝时恒湫跑过去的样子,也不像是会来看他的。 8.27日更新 太好, 迟疑着不知道还该不该说话。 女孩儿不清楚季言礼不高兴的缘由,但琢磨了释解释。 “卿卿说她等下忙完就过来了,还说电话。” 一下, 他搭在床沿的手动了动, 脸上的神情仍旧寡淡。 忙完再过来? 她到底有多忙...... 林洋正巧和医生讲完, 拿着体检单往病房里走的时候, 抬头看了眼季言礼, 抽了手机出来:“我给沈卿打个电话说一下你醒了。” “不用给她打了。”季言礼开口, 声音虚哑,阻止了林洋的动作。 沈卿给护士列好单子,又去了医生那里换药, 刚换完站起来想走,被进来的余曼按坐下来。 说ct, b超的化验单给她从头开到了脚。 鬼知道有没有砸出来什么内伤,还是要全方位无死角的检查一下才放心。 等沈卿从彩超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手机上一直没收到林洋的消息, 她不放心, 顶着几乎已经困晕的脑袋上了八楼,去了季言礼所在的病房。 病房门推开, 看到空无一人的床铺,和正在整理东西的护士。 沈卿微微皱眉, 扯了下滑落到肩膀下的外套:“人呢?” 护士对沈卿印象格外深。 这家贵到离谱的私人医院,一年到头来收不了几个病人,昨天上午一送来就是三个。 非富即贵不说, 还长得个顶个的好看。 但她只是个实习小护士,连扎针的活都够不上,也不知道这三人的关系。 她套枕套的手一顿, 望着沈卿的眼神迷茫:“听说是转院了,一个小时前刚办的手续。” “转院?”沈卿一愣,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沈卿拿了手机转身,往楼梯口走。 刚想给林洋发消息问问怎么回事,屏幕上亮了一下,收到了两条微信。 林洋:[你俩怎么回事?] 林洋:[季言礼转院了不让我给你说。] 林洋瞥了眼身旁靠坐在车后排,里面穿了病号服,外面裹着灰色大衣的男人。 他合着眼在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精气神。 林洋咂咂舌,头转回来继续给沈卿发消息。 林洋:[不是,他好得一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现在怎么总一副深闺怨夫的样子。] 林洋:[你咋他了?] 沈卿手指划在屏幕上,一夜没睡的头疼劲儿上来,困倒是不困,就是脑袋昏,也不想想事。 沈卿:[他说让你不跟我说的?] 林洋:[对啊,医生来送化验单,我拿完化验单刚要给你打电话,他让我别打,还说要收拾东西转院。] 林洋两指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等了好几秒,对方头像回了极简短的一个字。 沈卿:[嗯。] 林洋盯着那个字木愣愣地看了两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是什么意思?这俩人一个不说话,一个只会嗯。 “你在给谁发消息。”一旁一直仰靠着的人突然出了声。 林洋摆手,打马虎眼:“没谁。” 下一秒,话音刚落,手机直接被人抽了去。 “你这行动不便怎么还抢人手机呢??”林洋扑过去想把自己手机夺回来。 林洋的手机还没完全黑掉,手指在上面轻点一下,屏幕再次亮起,对话框里的几个字很轻易就入了季言礼的眼睛。 一共七条消息,五条都是林洋在说,最后一条是沈卿回的“嗯”。 季言礼盯着手机屏幕默了两秒,声音极低的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抛回给了林洋。 林洋手忙脚乱地从半空中捞住自己的手机,寻思怪不得沈卿不理他。 整个一阴晴不定的阎王爷。 神经病。 沈卿贫血,低血糖,肠胃还不好,被余曼按在医院连着打了一个多星期的营养液,等脸色好不容易红润点,背上也拆了线从医院出院,余曼发来消息,说先前想投资的那个电影还有回旋的余地,问她要不要去一趟法国。 沈卿站在医院门口回了余曼消息,马不停蹄地回清淮苑收拾东西赶去了机场。 她和季言礼已经有十几天没联系了。 不知道是都憋着劲儿还是什么,总之谁也没主动开口跟谁说一句什么。 沈卿在斯特拉斯堡呆了三天,收到季宛若发来的短信。 上次去季家,走的时候季宛若拉着沈卿非要沈卿的手机号码,说自己在家有时候无聊,想给她发信息。 季宛若:[小舅妈!!我看到财经新闻上的照片了,你在斯特拉斯堡对不对!!] 季宛若:[今天晚上在普罗胜的舞会你会来吗?] 季宛若:[好想找你玩。] 普罗胜是离沈卿所住地方三公里的一个酒店。 她是明天下午的飞机,事情办完了,今天晚上倒是没什么事。 沈卿想了想,答应下来,说是晚上八点多会到,到时候给她带小礼物。 “这样行吗?这样行吗?”季宛若扬起手机给一旁的林洋看,“小舅妈说可以诶!” 林洋摸摸她的头,竖了大拇指,夸张地说:“果然还是要你出马。” “那当然,”季宛若抱着手机喜滋滋地说,“小舅妈最喜欢我。” 林洋赞同地点点头,掀眼皮的时候瞥到远处走来的男人,他低头对季宛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事儿先对你舅舅保密,不然晚上不带你去舞会了。” 季宛若眨眼睛,古灵精怪的:“知道知道。” 普罗胜临近郊外,是一个很大的庄园酒店。 尖顶的哥特式建筑是这个小城最为显著的风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塔楼,飘雪的时候看起来总有点像童话绘本里的城堡。 晚上八点半,普罗胜一层。 金碧辉煌的内饰,不算明亮却颇有意境的灯光。 季言礼和林洋几个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 合作方邀请来的舞会,盛情邀请,不好拒绝。 因为身上的伤,季言礼不能喝酒,他又本就不喜欢跳舞,坐在角落,转着个倒了热水的杯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舞池。 季宛若是跟着季松亭和父母来的,他们一家来里昂度假,好巧不巧在机场遇到季言礼。 听说有舞会,季宛若这个捣蛋鬼在地上撒泼打滚要跟着来。 季家大大小小的小辈里,季言礼跟这个外甥女最亲,被她吵得头痛,最后只能答应了下来。 林洋是个没定性的主,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跟自己那温婉女朋友谈的挺好,出国谈事情,还把那女孩儿带在了身边。 此时他跟怀里的女友交头接耳:“等会儿沈卿来了,你拉着她坐咱们这儿......” 季言礼现在看到林洋跟他那女朋友抱在一起就心烦。 妈的,没谈过恋爱还是怎么,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还时不时要亲一个,恶不恶心。 季言礼抬腿踹林洋一脚:“出去亲。” 林洋被踹的腿一抖,反身仰了下巴,说的话典型找抽:“你这人,不能自己没人抱也不让别人抱。” 眼看季言礼盯着他的眸子显而易见地开始变凉,林洋浑身一颤,伸着手开始冲门口招呼:“沈卿!卿卿!这儿呢!” 听到这声音,转着杯子的人好似没什么反应。 两秒后,他眼睫动了动,薄薄的眼皮抬了起来。 顶头的台子上是法国著名的交响乐团,厅里荡着舒缓的古典乐声。 昏黄色的光线里,门口处的女人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一条长到拖地的酒红色长裙,她从厅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来,摇曳生姿。 沈卿的长相没有什么太明显的风格,或者说可塑性很强。 穿着黑色斜肩长裙跟合作方握手时,有点御,偏圆的杏眼眨巴两下看着你勾唇笑的时候娇俏可人,有时在家,晚上睡觉前不施粉黛穿条吊带的白色睡裙,又纯得不能再纯。 现在一条酒红色的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又是一个清冷美人。 “你别光看,上去迎迎啊,”林洋低头跟季言礼道,“你没看沈卿一进来多少双眼睛黏在她身上。” 季言礼落了视线,他把手上的杯子放下,摸了不远处的水壶,往杯子里加水,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评价沈卿身上的衣服。 “太冷了。” 不知道自己刚从医院出来吗? 穿这么薄。 林洋扁嘴,觉得季言礼不懂风情。 这么漂亮,合着他就看出来一个冷? “小舅妈!小舅妈!!”季宛若比林洋蹦跶的更欢,就连段浩都冲沈卿友好地笑了笑。 整桌最淡定的除开腼腆少话的林行舟,就是窝在角落里给自己倒水的季言礼。 林洋气得牙都咬酸了,他半弯着身子垂头在季言礼耳边,恨铁不成钢:“人都给你找来了,你喝什么水,喝喝喝,八百年没喝过水?!你上辈子是渴死的吗,这辈子转世投胎当了个水桶???” 季言礼阴沉着眼睛瞥向林洋:“我看你最近太闲了,让林行舟给你订明天去机票,去非洲呆一年?” 林洋咬着牙撇了撇嘴,一副想说话不能说,马上就要憋去世的表情。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经济上的命根子还攥在季言礼手里。 “不是,”林洋看硬的不行,来软的,“你俩好好过不行吗?一天到晚冷战什么冷战,这么漂亮的老婆,对你还好,你住院的时候......” 季言礼想起来住院更烦了。 身上这伤也不知道是为谁受的,冷战这半个月她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吗? 说不定又回沈家老宅跟她哥住得开心。 “别给我提住院。”季言礼眼风扫过去,打断林洋的话,他把倒好水的杯子往前推了推,轻声哼笑,“你看她像是想跟我好好过的吗?” 林洋嗓子一噎,心说沈卿怎么不像是跟你好好过的,倒是你,冷脸怪。 林洋控制不住,在心里疯狂又骂了季言礼几句神经病。 眼看着沈卿走近,林洋正准备腾位置让两人坐一起,又听低头倒水的人说了句:“让人把空调温度打高点。” 林洋楞了一下,傻着脸:“你冷啊?” 林洋也不知道自己这问话季言礼听见没有,总之他看男人低头垂眼转着水杯,很随便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 “沈卿,”林洋跟个泼皮猴似的,很是热情,他把季言礼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你坐这儿?” 沈卿眸光在那处落了下:“不了吧。” 她笑笑,坐在沙发右侧季宛若旁边:“我坐这里就可以。” 说实话,沈卿真的没想到过来能见到季言礼,她以为季宛若是跟她的家人一起来的。 也怪她没多嘴问一句,知道季言礼在这儿,说不定她就不来了。 现在和季言礼这关系七零八碎的,她实在是不愿意费脑子想。 林洋捅了一下季宛若,季宛若心领神会,扑腾着两条腿从座位上爬起来,拉着沈卿把她往卡座里扯。 然后一屁股坐在季言礼和沈卿中间,一只手抓着一人的胳膊:“我想跟小舅舅和小舅妈坐。” “行,我给你们腾地方。”林洋环着自己的女朋友往旁边坐了坐。 沈卿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伸手去拿酒杯。 厅里的空调暖气开得并不是很足,她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了凉气,有些冷。 或者她觉得身上冷可能不单单是因为从外面带的凉气,还是因为隔了个季宛若的另一侧,那人冻的跟个大冰块似的。 离得不近,都觉得冷得骇人。 沈卿和季言礼不说话,林行舟和段浩一个闷葫芦一个机器人更不可能说话,调和气氛的活就落到了林洋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话题。 “这两周过得怎么样?”林洋给沈卿倒了杯低度数的果酒。 沈卿注意力还在那个大冰块身上,没仔细听林洋说什么。 她随口答了句:“挺好的。” 话音落,她听到那人极轻地哼笑了一下,身上的温度明显陡然再次降了几分。 沈卿莫名其妙,这么会制冷,怎么不去当空调? “哦哦哦,”林洋表示了解,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阿言过得倒不是很好,他心心念念着你......” 话没说完,被坐在他斜前方的人伸腿蹬了一脚。 季言礼声音阴冷:“我看你是想去非洲了。” 沈卿心里也窝火,虽然她对某些事情是心虚,但在医院的时候她照顾了他一晚上,因为自己赔他那十几个亿,电影没谈下来,又损失了好几个合约。 先前她还提着饭在他楼下巴巴地等过,但他呢?说转院就转院,一句话也不留,见面就会冻着个脸。 沈卿因为愧疚其实没想过生气,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季言礼这个样子,新仇旧怨涌上来,心里堵得要死。 有些事情,人一旦动了心,就没办法做到运筹帷幄,波澜不惊。 沈卿深吸一口气,脱了大衣,抱起身边的季宛若,盈盈笑道:“要不要跟小舅妈去跳舞?” 季宛若到底是个小孩子,沈卿来之前,这群大男人除了会让她吃东西就是让她吃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现在沈卿来了,她巴不得像树袋熊一样扒在沈卿身上让她带自己玩儿。 “好呀好呀!”季宛若扒着沈卿,头在她胸前露出的皮肤上蹭了蹭,“最喜欢小舅妈了。” 沈卿身上穿着低胸露背的晚礼服,季宛若被沈卿抱着,这么在她怀里蹭,脑袋堪堪压在女人的胸前。 很浅的沟壑,挺拔而好看,被小姑娘压得很轻微晃了两下,分外惹人眼。 季言礼抬眸往那处扫了一眼,脸瞬间黑了半分。 “季宛若,”季言礼冷声,“你多大了?出门就往人身上跳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林洋看着季言礼的脸,不明就里地和稀泥:“7岁半?也没多大啊。” “就是就是,”季宛若在沈卿怀里给季言礼扮鬼脸,“舅舅坏。” 沈卿压着声音在季宛若耳边,笑得格外明媚:“小舅妈给你找个帅哥,带你跳舞?” “好耶好耶!!”季宛若扑腾着两条腿,声音欢得不行。 声落,一大一小转身进了舞池。 普罗胜的舞会一般是在圣诞前后的时间,一年一次,今年有点特殊情况,提前了一个月。 来的除了法国当地一些商人望族,企业新贵,还有一些颇有些身份的华人,和世界各地的明星演员。 沈卿抱着季宛若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孩儿,金发碧眼,是法国国内刚红起来的一个小演员。 刚十九岁,张了一张十足乖巧的奶狗脸,前途无量。 乐声悠扬,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共舞时不小心蹭到对方的身体,迷恋,浪漫。 斯特拉斯堡,本来就是个很浪漫的小镇。 沈卿喝了些酒,后劲上来,混合着乐声和让人沉醉的光线,她感知迟钝,人也更放得开些。 她微笑着接受男孩儿的邀请,牵着季宛若在舞池中很轻的摇晃。 一袭露背裙装的年轻女人,和高挑颀长的金发少年,仅仅是站在一起已经很惹人眼。 法国民风开放,更何况这是让人放松的舞会,不认识的人一起跳个舞,再通过这支舞结识是很正常的事。 林洋杨着手臂边打响指,边跟着音乐抖动身体:“卿卿舞跳得这么好吗?她以前是不是学过爵士?” 林行舟瞥了一眼季言礼,一纸团砸到林洋脸上:“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洋啧了一声,搂着掉下来的纸团去揉自己的脸,刚想张嘴骂林行舟,突然感觉身边人动了动,一直窝在沙发里当水壶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去干吗?”林洋一脸茫然,指着季言礼的背影。 林行舟看他一眼,一脸嫌弃的:“闭上你的嘴吧。”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免有肢体触碰,沈卿身后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大叔,几次三番借着拥挤的舞池,手肘轻碰上沈卿裸露在外的脊背。 两三次后,沈卿觉察出来不对,往旁边走了一步。 金发男孩儿看到这一幕,皱眉看了那白人男子一眼,轻拽上沈卿的小臂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用法语很认真地说了句“小心”。 沈卿点头。 八厘米的高跟,又喝了酒,再往旁边让时,不小心踩到脚下的裙摆绊了一下,男孩儿眼疾手快,轻托住她的手肘。 于此同时,身后的白人大叔仗着在自己国家,再次想不经意地用自己的手腕扫过沈卿的裸背。 沈卿皱了皱眉,转身,还未开口说话,那白人男子肥厚的手肘已经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捉住。 “Retirer les mains.(手拿开)”清冷散漫的男声,纯正低醇的法语。 沈卿侧头看过去,紧接着就见季言礼微微眯眼,扫了眼金发男孩儿托在她小臂的手。 接着道了句:“Et vous aussi.(还有你)” 8.28日更新 金发男孩儿很显然楞了一下, 他轻皱着眉,用法语” “Elle es(地是我的爱人)”男人回。 男孩cette petite fille?(那这个小姑娘呢)” 季言礼把季宛若从地上抱起来:“C’es地的女儿)” 男孩儿微怔,继而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微微点头, 报以和善的微笑:“Désolé, vous avez l’air heureux tous les trois.(抱歉, 你们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幸福)” 季言礼:“Peu importe, merci.(没事, 谢谢)” 抱着季宛若的人这话回得十足礼貌,但语气却不是。 冰冰冷冷的,让金发男孩儿险些以为自己听到不是“没事, 谢谢”,而是“知道了, 快滚。” “.........” 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临走之前望着沈卿很欣赏的语调说了句:“Vous êtes vraiment charmant.(你真的很迷人)” 沈卿的法语并不是特别好,地语言天赋并不算高, 这些年只多修了一个德语。 金发男孩儿已经走远, 沈卿的视线从他的身上转回来,问季言礼:“他刚说什么?” 季言礼抱着季宛若垂眸看沈卿。 男人脸不红心不跳:“说你舞跳得差, 这么多年从来没被踩过这么多次脚。” “.........” 沈卿直觉这话是季言礼自己胡扯的。 地憋着气又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刚刚聊的是什么?” 季言礼继续面无表情:“他说自己长得丑,问我他需不需要去整容。” ? 沈卿眼神不动声色地抽了下。 “然后呢?”地问。 季言礼看地一眼, 把季宛若往怀里掂了掂:“我说不用,整容救不回来,不如回炉重造。” “...............” 沈卿这次确定, 季言礼肯定是瞎编的。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舒缓的交响乐声飘飘扬扬荡在此时温暖紊乱的宴会厅。 两人在这音乐里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一身姿挺拔, 一个清冷惊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这画面一时倒也好看。 沈卿脸上有气,轻咬着嘴唇,腮帮子微微鼓了气,盯着季言礼的眼睛黑眼球少了些,眼白翻得多。 季言礼脸色也不算好,但比沈卿好点,他眉宇平直,垂着眼眸轻眯了眼睛,样子懒散又讨打。 季宛若在季言礼怀里挣扎:“我要小舅妈抱,不要你抱,臭男人!” 季言礼沉眸睇地一眼,冷笑一声。 天天用这词骂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在季家跟沈卿学的。 季言礼托着季宛若的腋下把地往沈卿怀里一塞:“找地吧,地是你亲舅妈,我不是你亲舅舅。” 季宛若朝季言礼吐舌头,趁他转身的时候在他身后悄悄对沈卿说:“刚刚那个哥哥说你很迷人。” 沈卿一愣。 季宛若从小上的国际学校,为了能让地多学习一门外语,家里的煮饭阿姨请的也是中法混血。 季宛若趴在沈卿耳边:“刚舅舅还骗他我们是一家三口,让他......” 季宛若回忆了一下刚刚季言礼说话的语气,认认真真当翻译:“让他走开。” 沈卿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已经走远的男人身上。 季宛若揪着沈卿的耳廓,黏糊糊的童音,小声戳破:“舅舅吃醋啦。” 沈卿心神微动,揪着季宛若软绵绵的笑脸,佯装恼怒地笑着教育地:“不要瞎说。” 季言礼回到座位上,林洋支着头,满眼戏谑,两只眼睛跟聚光灯一样追着季言礼。 季言礼嫌他烦,一脚把他挡着路的腿踢开。 “人家就跳个舞,你气势汹汹地过去,跟捉奸一样是干什么?”林洋咂咂舌,一脸的不赞同,“人家沈卿来法国玩一趟,连个跳舞的自由权都没有了吗?” 季言礼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轻掀眸看向林洋,一脸的一言难尽:“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拦着地跳舞了?” 他扬扬下巴,点了下舞池里重新跟随音乐晃动的人,语音略微烦躁的:“这不跳着呢吗?” “是是是,”林洋瞥他一眼,嘴贱,“那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你那阎王脸收一收。” 林行舟真怕林洋把季言礼惹恼了,他抬手砸他:“闭嘴吧。” 段浩身上笔挺的商务西装,和气氛温暖轻松的舞会略有一些不太相配。 他手上拿了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季言礼吩咐他找法务拟的离婚协议。 一共改了三四版,调整了一些细节和问题,这是最终的版本。 段浩做事一向刻板,是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就打乱他的工作计划。 今天下午刚从法务那里接过来的协议,说是晚上拿给季言礼就一定会给他。 “之前您让拟的协议。”段浩把牛皮纸包的文件夹递过去。 季言礼靠在沙发里正望着远处的舞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转了视线,往段浩手里的东西上瞥了一眼。 沈卿的那件白色羊绒大衣胡乱窝在季言礼的身边。 白色的细羊绒,暖和又不失好看,胸前和扣子上缀了些珍珠,看色泽和大小就知道价格不菲。 还真是从不亏待自己。 季言礼手捏在那珍珠扣子上摸了摸。 “放桌子上吧。” 段浩应了一声,正准备放了东西走,忽然又听季言礼改变了注意。 他的手从沈卿的大衣扣子上松了下来,目光落向前方不远处的舞池。 舞池里的女人身姿摇曳,眯着眼笑的样子让人觉得和此时拢在地身周的橘黄色灯光很相宜。 季言礼把手下的白色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桌子上的文件袋递还给段浩,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国再给我。” ...... 舞会进行到后半程,沈卿抱着季宛若在侧厅的阳台上叠折纸,里面太闷了,出来透气。 十一月末的斯特拉斯堡,前两天还飘了场雪。 沈卿把自己的外套穿上,又给季宛若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毛衣和羽绒服,才把小丫头领出来。 露天的阳台右手边烧了炉火,红色的石砖砌成的壁炉,里面飘忽着深橘色的火光。 沈卿带着季宛若靠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 深灰色的羊毛地毯,米白的矮脚茶几,茶几上摆了果盘,昂贵的冷白色陶瓷碟框里是应季的冰葡萄。 沈卿刚从厅里拿出来了几把圆形的蒲扇。 此时地正跪坐在地毯上,把用作扇面的薄纸从扇骨上撕下来。 两端对折,想着给小姑娘叠个东西南北玩儿。 季宛若抱腿坐着,略有些婴儿肥的脸庞,带着浓重的稚气。 地盯着沈卿手里的折纸,鼓着嘴玩儿:“小舅妈,以后你和舅舅有孩子了,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古往今来,一直萦绕在半大小孩儿脑子里的问题就是“如果我长大了,你们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沈卿噗嗤一声笑了下,把手里刚上下对折好的折纸再左右对折过去。 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和你小舅舅不会有孩子的。” 沈卿脸上仍旧是笑着的,眼睛半弯,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让人觉得没有实感。 季宛若“啊?”了一声,挺天真无邪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折纸经过沈卿的手三两下的翻折后,变成一个规整的东南西北,地两手穿在里面反复试了试,抬头递给面前的小姑娘时说了句,“因为小舅妈不能一直陪在小舅舅身边呀。” 季宛若把折纸接过去,两只小手反复摆弄着手里的玩意儿,莹白的脸蛋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 夜晚有风,但地们靠近炉火,并不算冷。 沈卿把季宛若抱到自己身上,两手拢着地的手教怀里的女孩儿怎么操作:“你能答应小舅妈一件事吗?” 玩儿得兴起的季宛若有求必应,仰头看沈卿,奶呼呼的声音:“什么事?” “如果哪天小舅妈离开了,你能多陪陪小舅舅吗?”沈卿笑着去点季宛若的鼻尖,“你小舅舅最疼你了。” “好的呀!”季宛若爽快答应,“那小舅妈你呢,不和我一起多陪陪小舅舅吗?” 童言无忌,说完的话也没想着非要答案。 季宛若对手里的折纸颇感兴趣,摆弄了两下,从沈卿身上爬起来,走到阳台另一端的茶几旁,从上面挑挑拣拣捡了另两把自己看起来很不错的纸折扇。 沈卿支着下巴,侧歪头看着远处的小姑娘。 夜风把地的大衣吹起了一些,衣领很轻地扇动了两下,缠着地黑色的发丝。 地微微笑着,轻喃:“总要离婚的。” 沈卿背靠着玻璃门,过于沉醉在斯特拉斯堡的夜景和冬日的冷风中,丝毫没注意到地身后半米处,站在半敞的玻璃门后的男人。 深棕色的琉璃门,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影。 季言礼手里拿着两条黑白色的格子毛毯。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一个身子弱,一个年龄小,哪个都不是能抗住风不怕感冒的。 几分钟前,他让林行舟问应侍要了两条毯子,拿了往阳台这侧走。 季言礼到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狗血,只听到沈卿的最后一句。 他几分钟前就到了,在季宛若问他们会不会有孩子的时候。 他听到了沈卿说他们不会有小孩儿,听到了沈卿说他孤独,让季宛若多陪陪他,也听到了,地说总会离婚的。 在沈卿前一句话落下时男人肩膀刚放平的柔软,又在女人的最后一句话吐露出时消散。 是啊,难道他不知道吗? 当时结婚的时候他就清楚,地动机不纯,地有小心思,拿到自己想要的,多半会从他身边离开。 所以他也没有很上心,只是想看看地想干什么,把它当做一场绯色□□,在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 季言礼低头,拇指摩挲在手里的毛毯上。 做工考究的羊绒披肩,手摸在上面,格外柔软。 身量高挺的男人微微垂首,极淡地笑了一声,唇角讥讽,带着像此刻深夜一般浓重的自嘲。 所以他在期待什么。 地铁了心的,总会离婚的不是吗?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是地提还是他说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接受“离场”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出现,所以也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半分。 即使他能感觉到在一次次退让中,已经让这人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敲响了他的门,但他仍会在知道地不会永远的人呆在这里后,先一步隔着房门对门外这人说“你走吧”。 永远散漫厌世,永远满不在乎,永远高高在上,先一步推开对方,貌似才不会不习惯当这个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之后的荒凉单薄。 他不会给任何人再进一步的机会。 穿着黑白条纹衬衣,内里搭了高龄羊绒衫的年轻男人,手从琉璃门把上撤开。 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波澜无惊,继而手垂下,没有再往前,想要走进这隐在寂静夜色里的温暖露台。 季言礼转了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两分钟后,段浩再次收到季言礼的消息。 消息上说让他把收回去的离婚协议拿回来,放在自己车上。 舞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季宛若吵着闹着要跟季言礼和沈卿走,被林行舟拦下了,林行舟哄地说舅舅舅妈有事情要谈,让地乖一点,先送地回酒店睡觉。 但林行舟哪是个会哄人的,这几句话说出来,语气硬的堪比教导主任,还是林洋配合着才把小姑娘哄上了车。 车门刚关上,林洋回头问林行舟:“他们两个要谈什么?” 林行舟其实也不知道,而且他总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大好。 刚刚出门时段浩递给季言礼的那个文件袋,他记得里面放的是离婚协议。 林行舟事情一想不通就爱骂林洋。 他拍在林洋胳膊上轰他:“你怎么什么都这么好奇?” “你不好奇,大木头一个,”林洋摇头无奈,“怪不得能暗恋十几年,人家尚灵都不认识你。” 林洋被说得绷了唇,肉眼可见的表情更加烦躁:“你说完没,说完赶快滚。” “妈的,”林洋骂他,“你真是得季言礼真传。” 沈卿后半程又多喝了些酒,上了车就靠进座椅里眯着眼睛想睡觉。 普罗胜庄园建在多农山山脚。 深紫色的法拉利812疾驰在宽阔的山间大道,左侧高耸着属于孚日山脉的多农山,右侧是有着数十米高差的密林。 沈卿整个人困恹恹的,地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两只脚蜷缩在座椅里,睡得有些不踏实。 季言礼单手抵在方向盘上。 他身上只穿在宴会厅穿的那件衬衫和羊绒衫,敞着蓬的跑车,簌簌的冷风前赴后继的扑进车里,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车开出去两分钟,男人还是心软偏头看了眼副驾的人。 车速微不可见地放低了些,他单手拎着自己没穿的那件大衣盖在了沈卿身上。 季言礼右手扶着方向盘,左肘支在窗框上,撑在侧脑的位置。 人烟稀少的小城,日头落幕,就是无尽的黑暗。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穿过这片山林,再开几公里就能到他们住的酒店。 身旁的人大概是窝着脖子的姿势不舒服,动了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嘤咛。 季言礼眼睫很清淡地动了动,片刻后,关了车敞篷,空了一只手,探手摸到沈卿藏在袖口下的指尖。 冰冰凉,让人感觉从指尖凉到了心里。 季言礼伸手,把空调打开,车内的温度调高,接着手搭在空调开关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去,再次握住沈卿冰凉的指尖。 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自始至终都望着前方那片貌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 山间林路走到一半时,季言礼突然降了车速,把车停在了路旁。 他推门下车抽了支烟。 本以为自己只是困了,随便抽两口醒醒神,然而没想到一支抽完,他无意识地又点了一支。 两个极短的烟蒂被按灭在身旁的银色垃圾桶上。 龟毛的法国佬规定随地扔烟头要罚款。 季言礼在这个时候保持着极好的绅士风度和素质,把按灭的烟头从铁桶盖上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两手撑在路旁的护栏站了会儿,再上车时沈卿已经醒了。 沈卿刚醒,身上的困顿还在。 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轻哑:“你出去干什么?” 季言礼把窗户打开,散烟的味道。 他伸手把盖在沈卿身上滑落的大衣拉上去,说了句:“出去抽支烟。” 手从大衣上撤下来时再次探手摸了沈卿的指尖。 盖了两层的大衣,又在开了空调的车里呆了许久,早就热了起来。 就算再在室外坐一会儿,身上的温度也不会再骤然降下来。 季言礼扯了下领口,伸手按了开关,再次把车子的顶蓬打开。 太闷了,嗓子做吞咽的动作仿佛都被什么所抑制。 段浩给他的那份离婚协议此时就在车上,放在他手旁,车门的夹层里。 沈卿的脸睡的红扑扑的,地拿手背在脸颊侧面贴了下,感受着夜晚肃杀的冷风。 地有感觉,季言礼想跟地说什么。 不然也不会把季宛若支开。 是说什么呢? 是知道地干的那些事,还是要说别的什么? 沈卿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想,可能知道一点,但应该也不会全都知道吧。 都知道的话还容忍地? 地不觉得季言礼会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他公司里那些犯事的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非洲溜几圈了,那地方呆久了,真的是生死未卜。 沈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座椅靠背上。 地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思想,想不通的事情不想,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解决,顺其自然,怎么样的结果都是应得的。 季言礼沉默着从前挡风玻璃望向窗外。 从普罗胜出来的时候,他交代段浩,让在国内的人再检查一下季松亭的房子。 半分钟前,段浩发来消息,果不其然,还是窃听器。 季言礼想了下时间,应该是沈卿去买小十七那天放的。 怪不得会想到给他买东西,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季言礼手搭在窗框上,手垂落在外,无意识地轻敲在车门。 有一股浓重的气涌在他的心口,自嘲,冷笑,还是愤怒? 质问地,然后吵架,或者是直接冷漠的把离婚协议签了,然后两人各走各的阳关道? 季言礼喉结滚了滚,头后仰,脑后抵着身后座椅。 他忽然想到沈卿总是说的陪陪他,想到家里电视柜旁扔的那瓶折纸星星,还有此时扔在中控台还挂着千纸鹤的那串钥匙。 两人安静地坐在车里,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驾驶位上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动了下身体,眼底清明,微微塌下的肩膀好似是对什么做出了妥协。 他拎着牛皮纸袋的那个手松了松,文件夹被重新放回车门的夹层。 季言礼偏头,望向自己这侧的窗外,他手伸出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的外壁。 良久,他声音很轻,像是要飘散在山间的夜风里:“沈卿,你哄哄我。” 无论是抱着利用完就甩开的目的走近,还是窃听器,段宇宏,亦或是医院、广告牌的事...... 季言礼盯着远处山雀起起落落的影子,极轻地叹了口气。 清冷温润的男声,依旧是淡淡的,但因为没了平日里拖着尾音的调子,竟意外的,显得柔和。 又或者说是带了点孤傲惯了的人,那份微不可察,却十分罕见的低头和妥协。 他轻声:“哄我一句。” 哄我一句,我就当都没有发生过。 8.29日更新 话音落, 沈卿还未来得及反应,幽一声沉闷的枪响。 沈在空气中。 季言礼反应极快,。 炸裂的玻璃碎片不可上, 季言礼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子, 正往外冒着血珠。 沈卿微皱了下眉, 伸手想去摸脖颈处传来刺痛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 手被拨开,一条柔软而干净的帕子被按在了上面。 “还有其它地方被划到吗?”低沉的男声贴着她的前额响起。 沈卿摇了下头。 凌冽而肃杀的风从耳边划过,伴随着不知名的鸟叫, 显得此刻幽黑的山林极其可怖。 季言礼抬头,沉而黑的眸子很快速地扫了眼四周, 他单手压着沈卿的上身没让她起来,另一手关掉了车的敞篷去摸方向盘。 沈卿头埋在季言礼的胸前,她深吸一口气, 拉住季言礼的衣服, 声音有震颤之后的冷静:“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知道。”季言礼手抵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嗡”的一声, 车子轰了油门,轮胎叫嚣着刮过沥青底的表面, 深紫色的法拉利在宽敞的山间大道中央横过来,车屁股后的双排气管震荡出一缕浅灰色的烟尘。 他语调沉稳:“先离开这儿。” 这几年,北欧和美洲一样, 移民混乱,枪.支泛滥。 大姓家族积怨深重,内里关系错综复杂, 他们远离内地,有人想趁国外混乱悄无声息的把他们解决在这儿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不知道这伙人是冲季言礼还是沈卿来的。 “他们拿的应该是SV-99微声狙击步.枪,”季言礼瞄了眼已经碎掉的后视镜,眉心轻蹙起,“射程只有一百米。” 枪.支倒不算先进,就是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或者还有没有更好的装备。 沈卿稳了稳心神,伸手去摸季言礼的手机:“我帮你给林行舟打个电话?” 沈卿知道季言礼在欧洲的几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安保团队,平时没事,吃干饭领工资,但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会遵照指令第一时间出动。 季言礼嗯了一声,手还压在沈卿的后背上:“手机在右侧裤子的口袋里,报给林行舟地址,让他调一些Sty的人过来。” 他声音温和,带了些不太明显的安抚语气。 沈卿应声去摸季言礼的口袋,手机刚掏出来,右侧一束穿透力极强的白光照在两人身上。 沈卿被刺得抬手遮在眼前,下一秒,她手放下,强忍着刺眼的光线看过去。 远处一辆重达十几吨的纯白色重型卡车正打着刺目的强光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是重型皮卡。” 这道算宽,但一辆重型卡车开在路中央,很难有人愿意跟它硬碰硬从它身边硬挤过去。 面对这种情况,沈卿的反应已然算镇定,但和季言礼那张波澜无惊的脸一比,还是能看出些忙乱。 季言礼盯着那车微微眯了下眼睛,再次将开着的这辆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开。 他垂眸扫了眼沈卿的表情以及她无意识揪在自己袖口的手。 随后轻笑了一声:“怕什么?” 沈卿目光抬起来,这个角度,她能借着月光看清男人下巴的弧度。 她撇开视线,轻声:“倒也不怕,但不想丧命在这儿。” 她话音落,开着车的人没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呼呼响过。 几秒后,她刚把林行舟的电话从手机通讯里翻出来,听到头顶的清淡男声。 “会带你活着的。”他拇指很轻地蹭了蹭她的额角。 他语音淡淡,但格外能让人心安。 重型卡车自然开不过超跑,但对方很显然也不止这一伙人。 车刚开出去几百米,跟照镜子一样,眼前直冲过来的是和刚刚一样的白色重卡。 前后夹击,为的是确保他们命丧于此。 刺目的白光和卡车越来越近,枪声再次划破此时寂静的夜,零乱的子弹打在法拉利的车轮和车窗上。 防弹的玻璃经不住这样密集的攻击,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远离市区的郊外,空旷的山林,长达二十几公里的山间林道,无论是警方还是安保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沈卿呼吸滞住,手不由自主地再次勾紧季言礼胸前的衬衣。 沈家三房长她一辈的叔叔婶婶就是这样去世的。 临近春节,在国外旅行时被人秘密杀害,对方雇了当地的叛民,很高的佣金。 尸首倒是找到了,却找不到杀.人的人,案子被当地警方接手,压了十几年,凶手直到去年才被找出来。 沈家的人跨了一个大洋过去,要一个消息,然而被告知凶手在三个月前已经在贫民窟得传染病去世。 这些当地的流民,为赌为吸,拿钱办事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季言礼。”沈卿慌张回头,看向身旁的人。 季言礼瞄了眼已然接近的两辆卡车,他单手压住沈卿,让她俯趴下来,另一手转了方向,将车加速,往右侧沟壑里开去。 “抱着头。”他声音微沉。 车子直愣愣地冲出去,冲破一旁用作防护的栏杆,朝数十米深的沟渠掉下去。 两辆重卡紧随其后,在已经撞破的防护栏前稳稳停住,从车上下来四个人。 两个身材魁梧,另两个,一个个头矮一些,另一个黑瘦,留了把颇长的胡子。 但无一例外,手里都拿着枪。 两把如季言礼所说,是SV-99微声狙击步.枪,另两把则差一点,是私人制造的猎.枪。 经过改良的法拉利812,性能极好,飞跃而下,在落地三四米的时候才短暂地失掉平衡,重重跌落在巨大的石块上,侧歪了一下翻了个跟头。 沈卿自始至终都被季言礼护在身下,所以她除了在车子下落时感受到巨大的坠落感和落地那一刻的冲撞外,并没有受什么伤。 此时她顾不上掉落的外套和无意间被磕到的手肘,她从季言礼怀里爬起来,伸手去摸半个多月前他才受过伤的肩颈和后脑。 “有没有事?”她语气焦急,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先前的地方还没有好,有没有被撞到?” 沈卿跪坐在座椅上,扳着季言礼的脸,胡乱地要去检查:“你说话啊!” 夜色太沉,但微弱的月光下,沈卿脸上的那份着急与担心却分外明显。 一直靠坐在车座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倏地笑了。 他目光温柔,对着身上的女人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们还在逃命。” 他声音放得很低,有点像情人间的呢喃。 季言礼把沈卿扶在他脑后的手拉下来,轻声:“我没事。” 沈卿动了动被拽住的手,望着他,还想挣扎。 “可是,”刚车子侧翻的时候,她明明听到了季言礼脊背撞在车门的声音。 季言礼拉着沈卿的手,拇指安抚性地在她手背摸了摸,推开车门往沟壑上方的公路看了一眼。 “说了会带你活着。” 多农山脚下的这片地,政府早前就有意将这片开发成一个森林公园,但法国佬的速度实在是不敢恭维。 搞了个头就把这地方扔这儿了,所以现在这地儿属实是一片大得望不到边的荒林。 这地方距市区有七八十公里,离城市最近的边界地带也有四十公里左右。 徒步走到能见到人的地方,约莫要差不多一天。 对方真是选了个好地方下手。 深沟高度有十几米,对方人从公路上下来需要一会儿时间。 季言礼把两侧的车门推开,牵着沈卿从车里钻出来。 他刚走了一步,有些难耐地扶了下后肩。 半个多月前,医生说的是肩后轻微骨裂,好不容易长好了点,经过刚刚在车里翻得那一遭,估计一夜回到解放前。 沈卿看到季言礼扶肩,一步上前就要再问他情况。 只见季言礼预判似的垂眸望向她,他淡笑着,和平日里一样总不大正经的样子,只不过比那份总是懒怠的神态多了些柔和。 “说实话,很疼,”他再次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疼得实在说不了话,所以别问了。” 见沈卿哽了下,真的认真地闭上了嘴。 季言礼又调侃地补了句:“不过你要是说你喜欢我的话,我勉强能听听。” “我,”沈卿郁闷,想开口让他别开玩笑了。 季言礼看她一眼,转身去拿后备箱放的应急包。 怕出现意外情况,他在国外的每辆车都会放这样的东西,防寒外套、指北针、瑞士军刀、打火石......以及两把防身的超级红鹰左轮手.枪。 季言礼把军绿色的行李包从后备箱提出来,先是把沈卿身上的白色大衣脱掉,帮她换了更轻便的防风外套,再接着把行李包里唯一一双登山靴拿出来,在沈卿身前蹲下。 “码数可能有点大。” 沈卿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月光从千里之外泄进来,在不远处的水池里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斑。 有一瞬间,沈卿突然觉得系鞋带的这个动作有点像求婚。 她脚上是八厘米的细高跟,这个时候没必要跟季言礼客气,说这双靴子到底给谁穿。 让来让去只会惹更大的麻烦。 沈卿想要蹲下:“我自己来。” 季言礼把她的手拂开,玩笑:“怎么,怕我系得把你绊死?” 沈卿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间,季言礼已经完成了第二只鞋子的绑带。 他在沈卿的解释里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依旧闲散的口吻:“有专业的手法,你应该不会。” “专业的手法?”沈卿一时不大明白系鞋带为什么还有专业的手法。 季言礼起身,从行李包里掏出一个绑在上身的双层绑带,从腰间绕过去,斜到右侧的肩膀上。 男人动作熟练地把军刀,手.枪和绳索动东西插在绑带相应的位置。 “小时候被扔到山林里练过几次,”他低头,戴了双很薄的黑色皮质手套。 再转过来时,不太在意地对沈卿解释:“季家长房的人被索命太多,他们怕我死。” 沈卿一时有些愣神,眼神略有些停顿的落在眼前男人的身上。 他穿着版型挺括的衬衣,身上缠了个类似背带的黑色绑带,里面插着各种野外军用物品,后腰的地方别了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心凶险,接受过很严苛的训练。 被温暖的大家族“隔离”在外,自己一个人接受着应对生存的挑战。 “想什么呢?”季言礼走过来,拍了拍沈卿的头,把剩下的那把左轮塞进她手里,“我也只是受过简单的训练,保证一个人不死可以,多带你一个有点勉强。” 沈卿抬头,望向季言礼正想说什么,忽的感觉到他把自己揽到了他的胸前。 季言礼低头,在她耳边笑了声,低醇的男音:“所以你要跟好我,老婆。” 8.30日更新 过去, 像十二月的寒刀。 但耳边男人说,又让她不经意地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普罗胜露台的炉火。 , 灼热的温暖。 季言礼拍了拍沈卿的手臂, 勾着她的手指教她握.枪的姿势, 很 “美式的左轮, 转轮弹仓的容量只有六发, 短.枪管的枪, 发.射时枪口焰和后坐力很大。” “为了你的手腕着想,不要轻易开枪,”默了一瞬, 接着是很含混的低笑声,他缓声, “一切有我。” 沈卿一直低着头,此刻挨季言礼很近的那只耳朵不免动了动。 可能是此时深陷险境,他收了一贯懒洋洋不爱搭理人的调子, 每一句话都都带了些安抚她的意味。 法国并不是能自由持.枪的国.家, 枪.支设备分为ABCD四类,D类是指具有收藏价值的古董枪.支, C类是一般猎.枪,需向当地警方报备后持有, B类武.器指手。枪及一般的半自动步.枪,持有者需要参与过法国当地的射击运动,具有持.枪执照, 至于A类,则专指军.用A.K等。 季言礼手里的这把红鹰转轮,属B类武.器管制范围, 想来他为了能有持。枪资格,应该是在法国当地参加过射击俱乐部。 季言礼把行李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 接着他把自己的腕表摘下,抛到了东面几米远外的地方,再之后弯腰从带着露水的草地里捡了沈卿的大衣,他从沈卿的扣子上扯掉几颗珍珠,朝西侧走了几步,扔到跟刚刚那块表背道而驰的方向。 “回去给你买新的。”他快速地在右侧手腕处缠了一圈材料特殊的绷带。 沈卿点点头,一件大衣而已。 幽深而寂静的夜,沈卿望着几步远外的人安静而迅速地做着这几件事。 几秒后,季言礼扔掉手里的大衣,转身看到沈卿脸上疑惑的表情时,难得的好心,解释了一句。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要想办法把他们分开,才好对付。” 话音落,季言礼走回来,他弯腰提了装备包,把自己的那件黑色大衣挂在拎包那只手的小臂上,随后另一只拿枪的手牵住沈卿,带着她往密林深处走去。 拂开头顶零乱的树枝,露水湿潮,沾湿了沈卿的发梢。 树林影影绰绰,头顶的月光也不甚明晰 沈卿抬了抬眼,望向走在她斜前方,牵着她手的人。 一个手掌那么宽的黑色束腰绑带扎在男人的衬衫外,箍着他窄而有力的腰。 肩宽窄腰,背脊挺阔,大概是穿特.种兵的衣服也会很好看的身材。 “你是在法国的哪个射击俱乐部呆过?”沈卿望着斜前方的人,小心问他。 “Air of win.”季言礼扭头看沈卿,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竟然知道这个?” 他指的是法国持.枪执照考取的规则。 紧接着季言礼低头扫了眼神情因为拿枪冻得发红的手指, 季言礼站住脚,从背包里抽了根军绿色的尼龙绑带,扣住沈卿的腰半跪在她身前,再之后动作并不算温柔地撩了她的裙子,用尼龙绑带在她大腿中间的地方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沈卿低头看着季言礼的动作,坦诚回答:“知道一些。” 男人修长的手指撩在军绿色的尼龙绳间,三两下打好一个很牢靠的活结,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演的枪.套。 随后他抽了沈卿手里的枪,插在这类似枪.套的绳结里。 “小时候也被家里人要求学过,”沈卿舔了舔唇,“但都在靶场。” 没有摸过真.枪。 “是吗,”季言礼站起来,手习惯性地摸上沈卿的后脑,从她手里提过行李包,调侃,“那等会儿就看你的了。” 他脱下一只手套戴在沈卿没被牵住的右手上,带她闪身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背后。 这地方应该是在半个多月前经历过山体滑坡,树林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还有被石头砸歪倒的树枝。 多农山脚下的这片山林种的大多是冷杉,常绿乔木,十一月底这个时间还是郁郁葱葱。 也得亏是这叶子繁多的树,不然还真不好在这里藏人。 沈卿听了季言礼的话,半蹲下,很老实地趴在岩石后。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沾了露水的湿气,有点潮。 沈卿伸手,很认真地拍了拍靴子上沾到的泥。 一旁单肩斜靠在石壁上的人低头看到她这个小动作,撩着眼皮看了两眼,幅度很小地勾了下唇。 沈卿是个脑子很清醒,也一点都不矫情的人,从刚刚到现在,他说什么便做什么,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她也有一些自己改不掉的习惯。 就比如此时还是会有些娇地擦掉靴子上的泥。 季言礼垂手,在沈卿的发顶轻揉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秒,便收了手。 沈卿如有所感地抬头,看到已经收了目光的男人左肩抵着石壁,从背带里抽了支手指长短的细管望远镜。 他侧靠着石块,上身微往刚刚来时的方向侧了些,镜口对准那辆法拉利翻倒的方向。 于此同时,他把手臂上一直搭着的黑色大衣递给了一旁沈卿:“穿上。” 沈卿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季言礼为什么把她那件白色大衣扔掉,却在临走的时候把这件衣服带上。 白色太显眼,但是怕她冷,所以宁愿累赘,还是多带了一件衣服。 沈卿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我不冷,”她倒是没撒谎,身上已经穿了御寒能力极强的登山服,真的不算冷。 沈卿把衣服推回去:“你穿吧。” 季言礼把细管望远镜放下,笑了声:“我用不上。” 他低头点了支烟,微眯眼吸了一口,紧接着捏着烟头的位置在空中甩了两下。 沈卿微微疑惑,觉得他这动作像在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 毕竟猩红色的烟尾,在此时浓重的黑夜里应该是极为惹眼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盯着远处的季言礼横跨一步到她身边,手把烟掐灭,轻捂上她的嘴,低声道:“来了。” 沈卿正想张嘴问是谁,忽听他们背靠的岩石后响起脚踩到干枯落叶的“咔哧”响声。 并不太明显,但由远及近,显然距离他们已经并不算远。 地上枯枝碎石太多,导致对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步伐略显零碎。 公路上跳下来的四个人和料想中的一样,被季言礼在车边的那番布置骗了,他们兵分两组,一组朝东,一组朝西分开搜索。 而朝季言礼和沈卿这个方向来的是那两个身材较为魁梧的大汉。 一个板寸,另一个头纱扎了黑色的头巾。 看面貌,两个应该都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 脚步声越来越近,树叶被踩碎时发出的响声足以震颤沈卿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手贴在冰凉的岩石块上,一动都不敢动。 季言礼手从沈卿嘴巴上松开,随即动作很轻地从腰间的袋子里抽根微型的麻醉针。 麻醉针的尾部可以装三支胶囊式的麻醉剂。 一个胶囊的计量足以让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在两秒之内进入昏睡状态。 季言礼朝沈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再接着眉眼微压,仔细辨认着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从望远镜里他仔细看过这两人身上的装备,一人一把粗制猎。枪,枪管半米多长,用的应该是16号子.弹,除此之外,有一人腰上还别了把锥形匕首。 如果雇佣方的要求是买他们的命,那这两人应该会在看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就开枪。 受制于正当防卫的限制,季言礼不能是先暴露攻击目的的一方,这就意味着他需要在对方看到他们之后,同时制住两个人,才能避免自己和沈卿都没有危险。 再次极其清脆的“咔哧”一声,响彻在此时安静的山林里,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零碎的法语俚语。 沈卿手指再度一瞬间揪紧了季言礼的袖口。 心跳声、风声和树枝此时在风里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让人琢磨不投到底是那个声音更大。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太近了,距离他们俨然只剩了七八米的距离。 季言礼轻轻按着沈卿的头,把她的身体压下去,极低的嗓音压在她耳边:“听话,蹲下。” 沈卿咽了下嗓子,按季言礼所说,拢着裙摆,在不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轻轻蹲下来。 “咔哧”,“咔哧”,脚步声越来越近,两米处“噗嗤”一声,一只山鸟翅膀打在枝丫上腾空而起。 季言礼微弯腰隐在石块左侧,他眼神如炬,在其中一人即将要绕过石头的前一秒闪身出去,一把卸掉他持枪的手臂,把麻醉剂扎在了他的脖子上,于此同时,季言礼架着这人的身体侧歪着向左侧翻滚了两下,隐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身后枪声响起,伴随着“Enculé!”的骂声,另一个男人调转方向,端着枪朝季言礼所在的地方大踏步冲来。 子弹打在地面,碎石炸起,带着激荡的泥土和树叶碎片。 季言礼抽了身上这人腰间的匕首,反手把已经昏过去的人朝右手边推出去。 端着枪追过来的人看到骤然翻滚而出的黑影,手上的枪偏离方向,被那影子吸引了注意力。 季言礼抓住这两秒钟的空档,侧身从左侧翻出,抬手将匕首丢出去,扎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同一时间,季言礼另一只手反应极快地抽了后腰别着的枪,抬手打在了那男人端枪的右肘。 他飞身扑过来,把枪从这法国男人身上拨掉的同时,一个手刀砍在他的侧颈。 十几秒的时间,两个彪形大汉同时失去意识,山林重新回归平静。 季言礼起身,踢了脚地上的人确认他确实已经昏过去。 他轻拨了一下略有汗湿的头发,低头咬开注射器的尾帽,换掉那颗已经用过的胶囊。 季言礼单手掐着右侧的肩膀轻转了一下。 肩背骨裂的疼痛不可抑制地传来。 沈卿撑着地从石头后站起来,三两步跑到季言礼身边,刚张嘴想说话,被季言礼制住。 他用随身的望远镜再次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低头着沈卿,虚哑的男声带着淡淡的笑音:“准备好了吗,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原先找错方向的那两人已经调转,往此刻沈卿和季言礼的地方跑来,而季言礼刚抬望远镜看的那一眼,也看到了他们冲破防护带的公路边上多停了两辆车。 有一队人正顺着绳索往下。 少说有十几个。 而毋庸置疑,目的地正是刚刚枪响,他们此时站着的地方。 8.31日更新 远处树影婆娑, 凌乱的树枝 他们距那辆翻倒的法拉利也就百十米的距离,另两个端了SV-99微狙的。 骂骂咧咧的法语,扬声伴跟上。 来越近。 树影晃动, 仿似为这未知的恐惧更添了些阴森的味道。 季言礼压着沈卿的后背让她再次趴下, 紧接着抬.枪, 朝斜前方七八米处的一块岩石打了一枪。 红鹰转轮的威力极强, 比西瓜大点的泥岩瞬间崩裂。 再接着季言礼摸了摸沈卿的头发, 把她留下, 微弯着腰快速朝与那块泥岩相反的方向行去。 两秒间,他已经再次找到可藏身的地方。 然而那两个持了微狙的人,却朝季言礼先前开枪的方向大踏步冲去。 随后在十秒之内, 季言礼如法炮制地再次开了两枪吸引那两人的注意力,利用枪声和快速侧翻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那两个男人的身后。 季言礼从矮个子男人身后逼近, 在这人落后同伴的一瞬间,一手捂上他的嘴单手劈在他的侧颈,季言礼架住他的腋下把这人轻声放倒在地上。 几秒后, 同伴察觉不对劲回头, 被季言礼借助身位优势一脚踩在膝盖上,季言礼压着他的右肘, 在他喊出来之前夺枪、手刀一气呵成。 男人身影颀长,单脚踩在地上那人的右侧大腿, 他扔了手上刚夺过来的微狙,低头摘掉左手戴着的黑色手套,把两侧手腕的绷带缠紧了些。 季言礼做完这一些再抬头时, 正好看到提着装备包小跑过来的沈卿。 女人上身套着宽大的迷彩防风服,巴掌大的脸蛋隐在防风衣的立领里,显得更小了些。 头发被她用一根深红色的带子绑成了低马尾, 身上的拖地长裙也已经经过了改良,大的裙尾被撕掉,边缘并不规则,垂坠着因撕扯而耸拉的细线。 季言礼的目光从沈卿的裙摆移到她脑后的辫子上,对那根红色绸带的来源有了答案。 应该是从裙尾上撕下来的布料。 礼服裙和长发都太妨碍行动了,所以她趁刚刚自己解决人的时间,给自己换了个“装”。 季言礼默然片刻,他次低眸看了眼那双露在寒风里的腿。 细长而笔直,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赘肉。 当然也没有被任何布料遮挡,就这么赤.裸.裸地晃荡在此时寒冬的深夜里。 季言礼轻叹了口气,扔掉手上被匕首割烂的手套,上前半步,刚牵住沈卿的手想问她冷不冷,冷不丁被女人抬手推开了身体。 沈卿没有一丝犹豫,蹲下来,把地上的装备包打开,神色认真,语速极快:“我刚翻了下这个包,发现了急救用的绷带,疮药和固定架。” “我学过最基础的应急急救,虽然并不够专业,但勉强应付你身上的伤,没有问题,”沈卿快速地翻着手下的包,“我们的手机都没带出来,但我在包里找到了信号弹和对讲机......” 她声音轻软,但足够镇静,带着因寒冷而难以抑制的轻颤。 声调里甚至带了些忘记把手机带上的懊恼。 不过那手机就算带出来八成也不能用,早就在翻车的时候被摔得稀巴烂了。 季言礼侧眸往远处看不到人影的黑色里扫了一眼,再转回头时眉眼轻垂,把蹲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十一月末的天,能看到人说话时带出的轻微哈气。 季言礼拇指蹭在沈卿冰凉的手背,把那件黑色大衣抖了下,裹在她的腰上遮住那双笔直的腿:“冷不冷?” 沈卿摇头:“不冷。” 说罢她反应过来似的把季言礼推开,瞪他,阻止他要给自己系衣服的动作。 命都要没了,还在乎冷不冷? 屁股后面一群追兵,这人在这儿磨叽什么呢?? 季言礼大概是看出了沈卿的心思,拎着大衣的手垂下来,笑了下,模样有点气定神闲。 没再耽搁,季言礼把大衣递给沈卿让她自己系,他弯腰把刚沈卿翻出来的信号弹捡出来,绑在石缝中间:“让你喘口气,后面才不至于没体力。” 定了时的信号弹被白色的绑带缠了两圈,塞进两个不规则的石块之间。 季言礼放好东西,再走过来时,沈卿才明白这人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轻转了两下脚踝,腿是有点软。 不过经过刚刚那几分钟的调整,好像确实又好了些。 从没经历过这些,刚刚那胆战心惊的一遭,腿软是正常的。 “季言礼...”沈卿仰头看他。 季言礼手上那只秀款的表早就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了指北针的电子腕表。 此时他拧了表盘旁边的拨针,抬头往东北侧看了一眼,最后确定方向。 “信号弹定了时,会在五分钟后发射,”季言礼把表戴在手腕上,低头看沈卿,“但Sty的人过来需要一些时间,警方也不会到得太快,至少要撑到天亮得救的希望才比较大。” “我们需要从前面的小溪绕过去,进多农山躲一段时间。”季言礼说。 沟渠下的这块地方地形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好躲藏的地方,沈卿的身体素质不如正值壮年的男性。 两个人很难保证能在十几个人手下逃脱。 季言礼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丢在地上,提着包起身,再次牵住沈卿时低声在道了句:“如果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表针刚走过十二点,凌晨时分寂静的山林,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卿跟着季言礼一路,绕过两公里外的小溪,从溪道往上,顺延着绕过稍经开发过的荒地,从坡道下去,进到更为隐蔽的多农山山脚。 渐渐的,季言礼发现跟着他们的这伙人可能还不止十几个。 按理说对方在明,他们在暗,潜行绕开,在几片岔路多迂回几次应该能甩掉不少人。 但此时此刻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 他们身后四五百米的地方时不时便传来模糊不清的扬声叫喊和叫嚷,说的仍是法语,大意是让大家分开找人。 这样的话季言礼听到了两三次,但依旧能感觉到,往他和沈卿这个方向来的仍旧有十几个。 雇佣方大概是花了大价钱,来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多农山脚下全是荒林,连寻常女孩儿都走不习惯的路,对沈卿这种从小娇养大的姑娘来说,更是异常艰难。 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季言礼不知道走了多久,沈卿轻喘气,脸色微微泛白。 极度的紧张下,寒冷倒不算什么,但体力透支,腿软脚软,让她在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穿过溪道时,终于脚下虚浮,踩空了一脚。 好在季言礼一直注意着沈卿,在她差点踩进水里之前,掐着她的腰把她捞了起来。 “休息一会?”季言礼帮沈卿拨开头发,低声问她。 “没关系。”沈卿嗓子空咽了一下,摇头。 长时间的徒步,让她已然有些缺水。 但沈卿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停下,多休息一分钟就多危险一分。 她轻咬了下牙,忍耐着身体上各种的不适合和痛感,手指颤着去勾自己冲锋衣的拉链,想把衣服往上再提一些,然而手指发抖,勾着拉链扣往上拉了两次都没能如愿把拉链拉上去。 下一秒,并不算热,但比沈卿的手指有些温度的手握住她的。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帮她把拉链拉好,垂眸再次看过来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他抬眸看了眼斜前方百十米远的一栋建筑。 “到前面生点火,休息一下再走。” 法国佬当初修建森林公园时,修了一半扔下的唯一的“头”就在这个地方。 一个半半拉拉的木板两层阁楼。 当初建这玩意儿的初衷是想当服务中心的。 沈卿拽住季言礼的胳膊,轻哈了口气,脸色凝重:“怎么能生火?” 为了避免有被发现的可能,他们这一路走来都极力隐藏踪迹,这个时候制造出任何火光和响动,都无疑是自投罗网。 沈卿看季言礼不搭理她,语气焦急:“不行的,我们这样被发现......” 季言礼正低头确认着腕表上的定位。 听到沈卿的声音,抬了眼睛看了她一下。 女人的发尾已经被露水沾湿,身上的防风服也被树枝划烂了几个口子,裙下露出的腿沾了不少污泥。 浅灰色的痕迹印在细白的腿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略有些狼狈。 “你在想什么?”沈卿再次往前半步,皱着眉晃了晃季言礼的手臂,“你说话......”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季言礼轻压着沈卿的后背把她搂进了怀里。 吃穿用度格外娇贵,连羊绒大衣的纽扣都要用澳白的人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罪。 季言礼喉结轻滚了一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温声:“我们修整一下再走。” 沈卿被季言礼拥在怀里,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建筑。 沈卿右手搭在季言礼的肩膀上,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揪住他肩头的布料。 两个人的体温总好过一个人。 好像是比刚刚......暖和一些。 “可是......”沈卿眉心蹙着,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妥。 “可是什么,”男人轻笑着放开手,疏懒的语气,“我好不容易带着你出去,可不想带的是具被冻死的尸体。” “而且,他们跟太久了,”季言礼偏头,望了下丛林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语声淡淡,“要解决一些,才好继续往前。” 9.01日更新 远在内陆的淮洲。 沈家长房大院。 冷硬的黑色铁门大敞, 静。 从外看,四层的别墅,窗子, 仍旧灯火通明。 但别鸦雀无声, 仿佛在提醒任何一只企图略过这片空地的飞鸟, 。 十一月末的天, 院子里还未来得及清理, 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银装素裹。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以极其强硬的姿势把沈江远压在地上,沈江远脸朝下,像只八爪蟹一样趴在雪地里。 时恒湫身上穿着版型挺括的黑色大衣, 坚硬的皮鞋底碾在沈江远的左腕处。 沈江远“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回荡在此时寂静的院落。 罗岩站在时恒湫身后, 把手上用来遮雪的黑伞往身前男人的头顶再次递了递。 时恒湫两手戴了黑色的皮质手套,此时他一手攥着另一手的手腕,很轻地转了转。 他眉骨偏高, 眼窝也较常人更为深邃些, 面无表情睇着人时的样子格外阴狠。 随着时恒湫的手放下,鞋底再次狠狠地碾上去, 脚下再度传出“咔吱”两声,骨头断裂的声响——这已经是沈江远被踩断的第二只手了。 “我再问最后一遍, ”头顶男人的声音极度阴寒,掉在此时无声的雪里,“把她堵在了法国哪里?” 直到这个时候, 沈江远还记挂着自己是沈家长房的大儿子,试图维系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咬着舌头忍住惨叫,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瞧着站在他身前的年轻男人。 “我不会说的, ”沈江远往身边淬了口血,“你又不是沈家人,凭什么管沈家的事??!” 时恒湫极黑的眸色从他身上移开,没回答这话,而是摘了右手手套,往沈江远身侧两步远外的地方走去。 沈江远作为长子,一直住在长房的祖宅。 今天是他小儿子从国外回来的日子。 刚满十六的男孩儿在意大利学了七年的钢琴,鲜少回国,沈江远把几个孩子都喊回了家,想着晚上一起吃顿团圆饭。 菜刚摆上桌,屋外轰隆几声。 院子的大门直接被几辆吉普撞开。 再之后,就是现在这幅样子。 时恒湫几步走到右侧的花坛旁,用摘了手套的那只手,单手拎住沈峤的领子,把他一路拖到沈江远面前。 穿着燕尾服的男孩儿哭着在时恒湫手底挣扎:“爸!救我!!” 学钢琴的孩子,性子软,也温和,在时恒湫这种凶神恶煞的人手底下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力量。 离沈江远两米的地方放了一个很矮的红木板凳,时恒湫踩着沈峤的小腿,把男孩儿压在地上。 他伸手接过罗岩手里的匕首,拎着沈峤的右手便按在板凳上。 沈峤叫得撕心裂肺:“爸!!!!” 沈家这些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虽说长房的人已经好些年不过问生意了,但其中那些弯弯道道他们比谁都清楚。 账目和程序里做了手脚,沈卿一死,沈江远将接管沈卿手里原先所有的股权。 沈江远死死地盯住时恒湫的手。 男人半跪在雪地里,侧脸线条冷峻,薄唇轻抿,自始至终都都没有过任何表情。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会在这个时候手软。 “多农山!!斯特拉斯堡西南的多农山!!!”沈江远眼睛猩红,疯了一样的吼,“我都告诉你了,你把我儿子放开!!!” 匕首在扎进沈峤掌心的前一秒停下来。 时恒湫扔掉手上的刀起身。 突然又飘起的雪,纷纷扬扬,落在时恒湫的外衣上。 他轻闭了一下眼睛,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干涩,对身后罗岩道:“联系当地警方。” 紧接着时恒湫脱掉身上的大衣,挂在小臂上,单手扯松领口转身往院外走,语声极冷:“把他家给我推了。” 视面子如命的沈江远听到这话再次暴起:“你不能,这是我家祖宅!!!!你这样是会被骂的,你怎么能推我家祖宅!!这里还有我家一房的牌位!!!” 时恒湫把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比此刻的雪还寒的声音:“连院子一起推平,牌位全扔海里。” - 这两层的木板楼确实只建了一半,二楼的护栏仅装了西面那一侧,还有四分之一是断掉的。 季言礼带沈卿猫腰行到板楼北面一间无窗的房间里,用手里的打火石和刚沿路捡到的杉木枝生了火。 橘黄色的火光摇晃着印在两人脸上。 用薄薄的木板隔成的房间,因这骤然升腾起的热气而瞬间暖和了许多。 沈卿往手心里哈着气,把衣服拢紧了一些。 季言礼扫了眼沈卿的动作,帮她把腰间的大衣扯下来铺在石砖上,让她坐在上面。 紧接着半蹲在沈卿身前,帮她搓了下被冻麻的手和小腿,随后站起身用手里的匕首把沈卿背靠着的木板切出一个能侧身而过的洞来。 被切掉的木板并没有直接拿开,而是仍旧嵌在墙里,看不出痕迹。 但沈卿知道,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背后刚开出的空间,是推开就能走的另外一条路。 季言礼擦掉匕首上的木屑,转身走回来:“火只能生十分钟,要在他们来之前灭掉。” 沈卿双手罩在火光外围,尽全力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轻声:“我知道。” 这也是季言礼要找这个屋子的原因。 密闭的木屋,即使断掉火源,也仍能维持先前已经升高的温度。 季言礼把刀放回原先的位置,走过来,垂手站在火旁。 他垂眸望着那簇暖黄色的火光,以及在火光映照下恢复了一些神采的女人。 沈卿拢了自己的裙子,往旁边让出位子:“你不坐吗?” 季言礼目光在她眉宇间落了落,顿了两秒,屈腿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把脚边散落的树枝扔进火里,盯着那争先恐后往上涌的火苗。 刚两次的交手让季言礼明白,这伙人的目标可能不是他和沈卿中的一个,而是他们两个,大概是想要将他们两个都留在这里的两股势力一起花钱雇的人。 季言礼动了动腿,手再次摸上左肩后侧的地方。 过量的运动让他这处只是动一动就锥心的疼。 季言礼手垂下时,把捏在手里的棉花团无意识地拧了两下,丢进火堆。 等会儿搜到这边的人应该有十几个。 老实讲,他也不能保证真的就能带着沈卿在这些人手底下逃脱。 沈卿看季言礼一直望着火不说话,想开口问他的伤势,但也知道这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是徒劳。 “你的肩膀......”沈卿没忍住,还是皱眉问了出来。 季言礼把腕上的绷带解开,往上,一直绕到掌心。 他左手一拉,把绷带紧紧地绕在手掌上,紧接着点了下下巴,示意沈卿把装备包里的止痛剂拿过来。 半截食指宽的玻璃瓶,有点像医院里的那种小管葡萄糖。 沈卿把瓶子递给身边的人。 男人接过来,微垂头,单手掰掉玻璃瓶的顶端,用注射器把止痛剂打进自己的手臂。 他动作熟练,暖红色的火苗,一簇簇跳跃着,在他脸上印出暖光。 沈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撇开视线。 “扭过去干什么?”季言礼撩眼皮扫了她一下,放下袖子的时候混笑了一声,“我又没脱衣服。” 刚还冰到极点的气氛因为这声调侃缓和了一些。 沈卿自己也奇怪,别的地方也不是没看过。 怎么他撩个袖子打针,自己突然想要转头。 沈卿盯着墙角零散掉落的木块,再次轻咳,用手里的树枝划着脚下的地,试图转移话题:“你刚不说话在想什么?” 季言礼把用过的注射器用酒精擦了下放进背包,止痛剂的玻璃瓶随手丢在地上。 他脚搓了搓地,漫不经心:“在想如果万一死在这儿,我那些财产怎么办。” 说着季言礼起身,弯腰捡了两块砖头丢在火堆里,用旁侧的砂石泥土把两人身前的火扑灭。 他脚踩在砂石上碾着,轻啧了一声,略带遗憾的:“早知道跟你生个孩子了。” 沈卿抬眸看他,不太自在地反驳:“谁说要跟你生孩子了?” 季言礼抬脚,在将熄未熄的火苗上踩了两脚,把火彻底碾灭,之后从腰后抽出枪,拇指拨了下弹.夹,把子弹装满。 “我说的,”他笑着,不怎么走心地接口,“我说我想跟你生孩子。” 沈卿的目光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即使奔波跋涉了这么一段路,衬衣与裤子较先前都更多了些褶皱,但他姿态儒雅,一举一动也矜贵得仍旧像那个清冷贵公子。 他手指修长,拇指抵在金色的弹.头,把子.弹一枚枚推进弹.仓。 最后一声“咔”的轻响,弹夹满.仓,季言礼拇指拨了下,把转轮弹夹扣上。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沈卿问。 “暂时可能不行,”季言礼回答。 话音落,季言礼两步走回来,俯身,从沈卿身后拿到另一个对讲机。 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沈卿的头,把枪别回了腰后:“在这儿等着我,等出去了讨论一下是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或者龙凤胎也挺好的,”季言礼起身,依旧是含笑的,“少受一次罪。” 沈卿绷着唇,心脏被他说得突突跳了两下。 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卿盯着身前人浅灰色的眸子,嗓子空咽,几秒后有些干地挤出来一个:“小心点。” “知道了。”回答的人,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散漫,没个正经。 季言礼从木屋出去,在一层板楼南、北、东三个地方生了三个火堆,一处在一楼东侧的拐角,位置极其隐蔽,另两处在透风的房间,从外面的某个角度能看到屋内窜出的火苗。 整个建筑东西两侧的楼梯,每节都被季言礼在离地三十公分的位置系了绑线。 二楼西南和东北两个调角的地方也放了可人为操控的报警装置。 做完这一切季言礼把三只一共装了九个胶囊麻醉剂的针管插在右胸前的绑带上,绕到了建筑旁的一处草丛里隐着。 沈卿所在的房间,是远离这个二层建筑的单间,离这个建筑有十几米远,深夜,又是郁郁葱葱的密林,搜到那里还需要一些时间。 五分钟后,如季言礼料想的一般。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人终于搜到了这里。 季言礼拨开眼前的树枝,微微眯眼,目光在那队逼近的人影上落了落。 十一个人。 没他想象的多,但比刚刚解决掉的那几个要难处理很多。 他们穿着专业的丛林野战服,手上统一拿的UMP45微冲。 领头的人季言礼认识,前两年在阿拉伯谈生意的时候见过,一个法籍雇.佣.兵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就目前看来,剩下的是个都是这人的手下,无论是近身搏击还是枪的准度应该都不如这个雇佣兵。 那也就是意味着,对季言礼来说,也不难处理。 季言礼伸手摸了下身后的枪,抬眼再次扫了下身前建筑里有过布置的几个点位。 远处那队人在距离楼前几米的位置停住,领头的那个雇佣兵发现了两处生火的房间,他抬手随便指了下,让身后的人分成两队往一楼南北两侧的屋子搜去。 季言礼在这几人行动之前提前到位,隐在北侧房间外的拐角,在其中一队过来搜查时,从后绕过去,悄无声息地先行解决掉队尾一人。 被扎了麻醉针的身体被他悄声放在墙角。 一分钟后,剩下的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发现了季言礼在东侧走廊点的火堆,他朝身后吆喝了一声,独自一个人走过去检查,被站在门后的季言礼再次解决掉。 一队四人,突然少了两个,余下的两个短暂的疑惑后,略有些慌乱地喊了同伴的名字,四处找人,一时间也分开来。 两人中的其中一个绊倒在东侧楼梯口,被季言礼从后压住直接敲晕,另一个找到同伴瘫倒的身体,蹲下查看时被季言礼用缠在右手的黑色绑带从后直接勒住,季言礼两手扯着带子一紧,手下被勒住脖子的人在发出声息之前,昏了过去。 季言礼用黑色绑带拖着身下人的身体,往右,把他捆在栏杆上,打了个死结。 他低头看了眼这人,脚踩在他的腿弯处,犹豫了一下,没有拔麻醉。 麻醉剂只剩四只,不到万不得已,季言礼不太想用。 几分钟的时间,除开这四人的另外一队,已经有人发现了不远处的那个独栋木屋。 最先发现的那人扯着自己的胡子,扬声喊领头的雇佣兵:“Vous cherchez d’abord,Je vais voir là-bas.(你们先找,我去那边看看)” 季言礼背靠着身后的门板,抽了胸前口袋里报警器的开关。 二楼西南和东北两处的报警器同时响起。 “Viens ici, il y a des bruits!(来这儿,这里有东西!)”有人指着楼上喊。 剩下七人被逼无奈,再次兵分两路从两侧的楼梯往上,朝声响的方向奔去。 季言礼像刚刚一样,隐在楼梯口的拐角,先解决了人少的那队。 他从三人身后逼近,利用楼梯上的绑线和位置优势,把这队的三人依次放倒。 此时,这组十一人的小队,仅仅剩下四人。 季言礼轻拨了一下头发,眸光上抬,视线在距他只有半层楼梯之隔的二楼落了落。 最后的四个人,有三个都好解决,但那个法国雇佣兵...... 季言礼轻皱了一下眉,他没有把握能在自己有伤的前提下近身搏击胜过对方。 一组人接连减员,就算是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是被人耍了。 楼上四人有两个语声暴躁,推搡叫喊着,把锅甩到到对方身上,他们吵嚷着从二楼下来找人,季言礼抓住机会从楼梯侧面闪出来,右肘撞在其中一人腹部,抬手劈在他的颈后,紧接着翻身转到另一人身后,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在他出声之前把他的下巴卸下来,抽出腰间的麻醉针扎在他的脖子上。 再次无声无息放倒两个。 至此,只剩下最后两人。 季言礼站在一楼东侧的楼梯口,他脚踩在身下人的腿上,把刚打斗中蹭到手腕的血抹掉,继而转眸望了眼四周。 刚扬声呼叫名字的声音已经消失,周围是极致的安静。 不远处风略过树梢,树枝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除此再无其它声响。 很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季言礼没有任何一丝犹豫,把手上仅剩的最后一剂麻醉针插回肩膀处的绑带,转身从一楼走廊闪身而出,沿着刚过来时的路往沈卿所在的房间绕去。 他打开对讲机确认了一下沈卿的安全,让她拿好东西从刚背后切开的木板出来。 沈卿应声,整理好身旁的东西,提了包,等了几秒,确定季言礼已经走近,推开门板走出去。 在远处七八米外的那个身影进入视野范围时,沈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很轻地跺了下脚,呼了一口气出来,脸上扬起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季言......”沈卿望着远处的人轻声叫了句。 然而两个字刚出口,沈卿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就在距离她两米外房子的拐角有很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动枝叶,或是林鸟展翅拍打的声音。 她很确定,是人的鞋底踩在了泥地,不小心碰到了地上枯叶的响声。 很轻,但在此时沉静的氛围里极为明显。 沈卿一瞬间攥紧手中提包的带子。 她盯着季言礼的眼神变了变,等着眼睛示意他制住脚步,再接着拇指幅度非常小地指了下自己的身后。 季言礼登时顿住脚。 然而只是一秒,他的动作便恢复如常。 他右手轻抬,做了个下压安抚的手势,紧接着声音响起,语调如常的对前方的女人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卿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点头,尽量语调愉悦地回了句“收拾好了,现在走吗?”,说话的同时在季言礼的示意下膝盖微弯,做好随时蹲下或俯趴的准备。 季言礼的脚步声渐近,他再次缠紧掌间的绷带,眼镜死死盯住沈卿侧后方的拐角。 一步、两步,在季言礼距离沈卿还有最后两米时,从拐角处闪身而出两个影子。 季言礼的动作比他们快一秒,揽着沈卿的腰向左侧歪倒,翻滚。 于此同时他抽枪,“砰砰”两声,直接打在了那两人拿枪那只手的手腕。 两人痛叫着倒地,季言礼压住沈卿的身体,独自起身走过去。 短短三米的距离,转眼间他已到了那两人身前,然而就在眸光垂到其中一人身上时,他脚下突然停住。 倒地的两人中并没有那个法国雇.佣.兵。 而其中一个,是被他勒晕绑在一楼栏杆的那人。 季言礼转瞬间反应过来,转身欲要往沈卿的方向走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卿觉得后腰一痛,被一把P229型手.枪抵在了腰后的位置。 沈卿身上的血液霎时凝住。 同一时间,一道低沉的男音响在她的头顶,是带些法国口音的英语。 “Mr. Ji,You took out my whole team all by yourself,(季先生,你一个人干掉了我一整支队)” 那个法国雇.佣.兵单手箍住沈卿的两只手压在她背后,另一只拿枪的手,食指别有兴致地勾上了扳机,看着季言礼:“Well done.(真了不起)” 9.02日更新 贝克不是第一次见季言礼了, 但上一次关系。 他撩了沈卿的裙摆,把绑在她大腿上掉,紧接着抵在沈卿腰间的枪再度紧了紧, 带着她往前走了半步, 从, 扔在面前的草地上。 “My ed his mind.(我的雇主改主意了)”身高一米八几, 满脸大胡子的法国男人, 没想到说英语时风。 贝克示意季言礼听aid he didn''''t waher of you dead, But he wants Oil field.(他说命了,但想要点你的油田)” 季言礼看了眼贝克,目光在被他箍着手的女人身上扫过, 紧接着垂了视线,淡笑一声。 他扔掉手上的军刀, 缠着绷带的右手抬起,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衣前襟的几颗衣扣,微扬下巴, 望向几米远外的贝克。 男人灰色的瞳仁浅淡, 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带点目中无人:“What do you want to talk about?(想谈什么?)” 正如季言礼先前想的那般, 这波人确实受雇于两方势力,被沈家长房买通的流民和某阿拉伯公司自家养的打手。 手机被贝克丢在草地上之前, 就接通了那端的电话,按了免提。 此时外放的手机传出那位阿拉伯老板的声音。 因为寒冷和紧张,沈卿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 她很轻地蜷了下指尖,冰凉的手指僵硬地像不是自己的。 冷风撩过发丝,沈卿微微眯眼, 觉得响在她耳边的声音略微有些混沌。 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Oil field”、“mine”的字眼从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 沈卿轻咬了一下舌尖,努力让自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再接着她眼睫轻抬,看到了几米外眸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的人。 男人摸着自己右手的脉搏,受伤更重的那侧肩膀微微下塌,时不时回对方几个很简短的词语。 他对对方所提的要求既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态度模棱两可。 沈卿嗓子空咽,仔细思考着在此时此景下自己所能做的努力。 至少,不能被贝克制住,才能让季言礼在此刻的谈判上有更大的胜算。 两秒后,沈卿再度咬了下舌尖,唤醒自己的身体,随后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左手两指探入右侧袖口,把藏在里面的折叠刀抽出来。 贝克此时的注意力也在季言礼和自己老板的对话上,他扣着沈卿手腕的手还握着枪,使的力气也不算大。 下意识对身前女人放松的警惕在这一刻害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贝克沉重的闷哼声响起。 翻手,扎刀,军用式折叠刀狠狠地被按进贝克的大腿,沈卿没有任何犹豫,松掉手上的刀抽身向季言礼跑去。 刚扎刀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刀尖实打实地扎进了男人皮肉的最深处。 沈卿手轻颤着,尽全力往几米外季言礼站着的地方加速跑去。 贝克在她身后暴喝一声,拿枪的手扬了腕子眼看要对上沈卿的背影。 季言礼原先落在手机上的视线猛地偏过来,他瞳仁骤缩,沉声:“If you shoot her, I''''m not gonna give you anything.(你敢动她一下,我一个要求都不会答应)” 与此同时,他两步上前,伸手捞过沈卿的腰把扑过来的她抱进怀里。 手机里传出制止贝克动作的声音:“Stay one''''s hand.(住手)” 季言礼锁住沈卿的腰把她紧紧地扣进自己怀里。 沈卿下巴搭在季言礼的肩膀上,急速地喘了两口气。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很轻地揽上她的后脑,动作幅度并不算大的在上面揉了揉。 季言礼衬衣上沾了深夜的露水,身上的味道明明就和这山间树林,满地青草的气息没什么不同,但沈卿就是觉得这一刻扑通扑通跳着的心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揪住季言礼肩头的衣服,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 “Merde!(妈的)”贝克操着法语骂了一句,把枪摔在地上,捋了把自己的头发。 “走吗?”沈卿在季言礼怀里小声问。 季言礼搂抱着她往一侧树荫下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手搭在沈卿的脑后,极其轻柔地顺了两下她的头发。 “还不行。”他温声在沈卿耳边。 季言礼的手从沈卿头发上滑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耳廓,解释:“他们大部队过来了,我们一时半会儿走不掉。” 沈卿两手紧紧地搂住季言礼的腰,从他怀里抬起头,略有些焦躁地问:“那怎么办?” 大概是深陷险境,让此刻的沈卿对季言礼有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依赖。 季言礼唇勾起,脸上的神色和刚刚扯着衬衣扣子看贝克时的狂妄天差地别。 他眸色温和,低声哄她:“给他们点钱就好了。” 跟和这些不要命的人拼死拼活相比,拿钱保平安,季言礼觉得这个交易并不算亏。 况且他还带着沈卿。 沈卿拧了下眉,眼神从季言礼胸前的衣扣垂下去。 刚刚那个阿拉伯人说的她不是没有听到。 那可不是“一点钱”这么简单。 想到这儿沈卿语气十分别扭的:“可是他们要的也太多了......” 沈卿话音未落,听到头顶一声气音的笑。 季言礼的声音带些不可多得的愉悦:“你怎么这么财迷?” 几米外的贝克捡了地上的手机朝两人走过来,同一时间,远处的深林里传来凌乱且繁杂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两队同样穿着迷彩野战服,端了UMP45微冲的人到位,包围了他们所站的这片区域。 季言礼拍了拍沈卿的头,把她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拿下来,拢着她的衣服把她揽抱进怀里。 沈卿抬眸看了季言礼一下,任由他攥着她的手帮她取暖。 贝克手里的手机一直处于正在通话中,此时那个阿拉伯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流利的英语。 “季老板,想好了吗?如果可以的话......” “Avez-vous mai un traducteur fran??ais près de vous?(身边有法语翻译吗?) ”季言礼突然用法语突兀地问了句。 季言礼跟这位老板有生意上的往来,知道对方身边常年带着精通好几种语言的翻译。 那端顿了两秒,再之后换了翻译的声音。 “Que voulez-vous dire par ce que vous avez dit?(季老板什么意思?)” 两人的对话忽然换了语种,沈卿犹疑地抬头瞥向季言礼。 季言礼垂眸,似笑非笑地对沈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另一只搂着她的手从她耳廓划下来,逗弄似的拨了下她的耳垂。 沈卿被他手指撩得痒,手抬起,抓在耳廓上挠了下,侧头把脸埋在了季言礼的肩膀上。 季言礼盯着她这动作,眉眼放松,笑了下。 随后转眸回电话那端的话时,语气比刚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柔和。 “Ma femme est un peu accro, j’ai peur qu’elle ait mal à l’argent,(我老婆有点财迷,怕她心疼钱)”季言礼笑着说,“Ure ngue pour vous parler.(换个她听不懂的跟你谈)” 男人淡淡笑着,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对面阿拉伯的这位老板和季言礼一样。 这些动辄几个亿几个亿砸钱,生意遍布天南海北的人什么没见过,他此时也在电话对面笑了下。 两人交谈时这轻松的氛围让人丝毫感受不到这是一场以生命做要挟的谈判。 “Aidez-moi à résoudre ure vague et ne les issez pas menacer vie de ma femme.(帮我解决掉另一波人,不要让他们威胁到我妻子的生命)”季言礼浅声,给出自己的条件,“J’ajoute deux mines d’or supplémentaires.(刚刚那些的基础上我再加两个在南非的金矿)” 季言礼这句话出来,对方很显然一愣。 南非现存的私人矿区大多是未开采的金矿和钻石矿,其价值不可估量。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人回话:“Devrait vraiment souffrir.(确实应该心疼)” 季言礼淡笑不语,对面的人再次调侃。 “Je ne m’attendais pas à ce que M. et Mme Kyi soient aussi proches,Aurait d?? être un peu plus au début.(季先生和太太感情这么好?早知道应该一开始就多要点钱)” 这句落,两人又三言两语地谈了下,对方答应帮季言礼和沈卿堵住另一队人,季言礼也答应会在出了多农山之后跟对方签订相应的条款。 至此,这段逃亡终于算是短暂地落下帷幕。 深夜,风声渐消,偶有丛间松鼠跳跃着扑在灌草林的声音。 沈卿盯着被贝克带走的那两队人,迟疑了两秒,还是拉住季言礼的袖子问他:“你刚和那个阿拉伯人都聊什么了?” 沈卿的头发没有经过任何的烫染,黑色偏一点棕的自然发色,为了晚上舞会而做的编发早已经被她拆开,挽成了低马尾。 绑带扎得并不是很紧,早在颊旁散下了一些碎发。 略显狼狈和凌乱。 季言礼伸手,把沈卿脑后的马尾解开,用手顺着发丝,帮她把掉落的碎发重新绑起来。 季言礼手法并不好,但难得的动作温柔。 好不容易松下来一口气,沈卿不想计较那么多,头一垂,前额抵在季言礼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喃喃地又问了一遍:“你到底答应给他什么了?” 他们在这片荒山里徒步走了三个多小时,沈卿困了累了都是应该的。 季言礼由着她把自己当做支架靠着,修长的手指绕着手里深红色的绑带,帮她在束起的发束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季言礼收了手,扶着沈卿的肩膀打量了几秒这蝴蝶结。 果然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这回这个比上次在拍卖会的二楼雅间,她袖口上的那个系得好看多了。 沈卿累得要死,但还在坚持不懈地让季言礼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脸埋在季言礼的侧颈,胡乱蹭了蹭,不满的语气:“你说不说?” “在跟他谈,花多少钱保证我们的安全。”季言礼把沈卿的头都自己的脖颈出抬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几米外,提起刚扔在这里的行李包。 半个小时前扔在这里的,已经被杂草上的露水洇湿了包的底部。 沈卿反手去捏季言礼的手指,恶狠狠地:“那为什么要换法语说,有什么是不能让我听的?” 季言礼把包里的东西整好,拉链拉上,提着包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去扯了沈卿的脸,懒洋洋:“怎么,命捡回来了,开始撒娇?” 沈卿像被踩到了尾巴,怔了下,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转身往后,小声嘟囔:“谁撒娇了,你才撒娇,你全家都爱撒娇,你上上下下前后八辈子都爱撒娇。” 季言礼眸光落在跺着脚往前走的那个背影上,眸光含了和此时清冷月光不同的笑意。 沈卿闹脾气,把脚上的靴子踩得闷声响,往前走得很快。 走出去了大概十几米没听到身后人跟上来的脚步,刚惊心动魄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心里一惊,猛地转身就要找人。 然而没想到这一转身,直接撞进了男人温暖的怀里。 “这么急回身,要找什么?”沉而好听的男声响在头顶。 季言礼手抬起,抚在她的背上。 沈卿惊惧之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捶他:“你走路怎么没声音?!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季言礼握住沈卿的手腕,从胸口荡出愉悦的笑声,“以为我要捐在这儿了?” 沈卿这人有点迷信,每年祭祖拜佛就她拜得最认真。 此时听到季言礼这么说,她扯着季言礼的衣服扬手就把他往后推了点,眉心拧得像个川:“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不要一天到晚的瞎说.......” 沈卿絮絮叨叨了好几句,说到激动还要上手捶人。 季言礼也不恼,垂手站着,眉眼微微上挑,很懒散地看着她笑。 沈卿说了半天,面前人一声没应,让她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她舔了舔唇,脸色不虞地看向季言礼:“你笑什么。” “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季言礼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伸手去勾沈卿的手腕,“不冷吗,这么喜欢站这儿训人。” 沈卿再次舔唇:“我平常话也多。” “是吗?”季言礼看着她。 暂时的危险解除,他整个人放松下来,肩背受伤的地方突兀地疼起来。 抬抬手,就痛得让人想皱眉。 但此时看着身前这人舔唇,季言礼还是抬手,用拇指抹了下她的唇角。 “和平常不一样,”季言礼淡声笑,声音很轻,飘在幽静的山林里,让人觉得无端寂寥,“平常都是装乖。” 沈卿刚握了季言礼的手腕,把他摸自己的手拉下来,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默声片刻,垂着眼睛,视线落在季言礼掌心被割伤的那道口子:“也没有。” 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表达的不准确,抿了抿唇轻声补充:“也不都是装的。” 季言礼笑了一声,像是不太在意沈卿的回答,牵住她的手,带她往先前那个二层木板楼走。 “贝克会带人帮我们堵住另一拨人,”季言礼说,“我们在这个木板楼修整一下,等天亮他们找到我们。” 唯一的一颗信号弹被用掉了,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不过好在无论是警方还是林行舟带的人都能信得过,最晚,明天落日之前,一定会在这片山林里搜到他们。 季言礼带着沈卿回到几十米外的木板屋。 两人上了二层,挑了相对来说最干净的一间屋子进去。 不过说是干净,也没干净到哪里,只是乱石树枝这种东西少点罢了。 打火石,凡士林和棉花这些东西包里装备得多,季言礼下楼捡了些杉木枝,上来时,沈卿已经把火生好了。 暖黄色的火堆,沈卿蹲在一旁两手正拧着凡士林的盖子。 火苗跳跃着,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温和。 季言礼停住脚,没急着进去,左手拎了一捆树枝靠在了门框上。 房间里的人抱腿蹲着的姿势看起来有点乖,大概是动作太认真,所以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她身旁铺了绷带和医药箱,准备用的药品和工具都已经被她拿出来,放在右手边的石凳上,想来是要帮他处理身上的伤。 季言礼忽然觉得今天遇到的这场“糟心事”好像也不错,虽然身上被划了几道口子,也花了些钱。 但也......他垂眼,右手掌心翻开,扫了眼被血珠洇红的绷带。 季言礼很轻地笑了下。 但也实在难得见到这画面。 有人蹲在温暖的火堆旁等他。 “怎么不进来?”抬头扫到门口身影的人出声问出来。 季言礼直起身体,拎着手里的那捆木枝走进去,在沈卿身旁坐下。 断了一半的石凳,大概三十公分高,窄而长,能并排坐两个人。 刚沈卿趁季言礼下去捡树枝的时候从墙角搬过来的,短短两分钟,她甚至用先前撕掉的裙摆把这凳子擦了个干净。 大小姐实在受不了这脏兮兮的环境。 “你把衣服脱了。”沈卿把凡士林的盖子扣好了,转身去拿一旁的绷带和疮药。 季言礼用一根略微粗一些的树枝把面前的火堆翻松,随后弯腰捡了几个张牙舞爪的树杈丢进去。 “干什么?”他调子懒洋洋的,像冬日里午后刚睡醒的声音,“这儿不行。” “什么不行......”沈卿说到一半卡了壳,两秒后把手上拿的纱布卷扔到季言礼腿上,“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是说让你......” 季言礼从一堆树杈里拨拨捡捡,挑了最好看的往火堆里扔,好笑:“我怎么不正经了?” “是你先让我脱衣服的。”季言礼说。 沈卿指着季言林“你”了两声,没你出来个所以然,索性跪在他身上直接上手去扒他的衣服。 “算了,跟你说什么都是白说,”沈卿把季言礼衬衣的扣子解开,连羊绒衫一起拉起来,“你快脱,能不能别让我动手!” 不算宽的石凳,季言礼屈腿坐在上面,沈卿跨坐在他腿上,姿势别扭,几乎是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季言礼搂着沈卿的背怕她掉下去,在温暖的火光里眯眼笑着,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很放松,眉眼弯下来,笑得不大能直起腰:“你别乱动,等会儿一起仰火堆里。” 沈卿扯着季言礼的领子:“那你脱不脱?不脱我现在就把它撕烂。” “我脱,”季言礼真是怕了她了,“你别动。” “那你快点!” “你上辈子是催命鬼?” ...... 男人抬手勾着羊毛衫的衣领把衣服从身上褪下来,露出宽阔的肩膀,和肌肉紧实却不过分强壮的上身。 沈卿跪在季言礼两腿之间,把伤腰涂在他的肩后,左肩处用固定架做了很简单的固定,再之后把手里提前卷好的绷带一圈圈地缠在季言礼的肩颈处。 纤细的手指不断地轻触在季言礼裸露的皮肤上。 屋子里暖和,温度也高,冰凉的手指和温热的肌肤相贴,触感格外明显。 渐渐的,身体的温度再次升高,而原因不单单是面前这个烧得很旺的火堆。 在沈卿第三次碰到不该碰的敏感点时,季言礼眉骨不可抑制地轻抬了一下。 他扬手捞住沈卿的手腕,让她的手指离开自己。 沈卿莫名其妙,垂头看他:“怎么了?” 9.03日更新 这的。 外看, 能看到簌簌飘着的雪花。 ,下雪了。 飘扬扬地荡在空中,最后掉落在外面的木板走廊上, 积起薄薄一层雪。 但屋内火光温暖, 一点都没有被这突然飘雪带来的寒气所侵扰。 跪坐在季言礼身上的人, 冲锋衣的拉链早就拉开了, 敞开的前襟, 露着里侧深酒红的衣裙。 深v衣领, 边缘处缀着极细密的金线。 季言礼低笑一声,手伸进去,隔着薄薄的礼服裙, 扣住沈卿的腰,另一只手拨了她冲锋衣的衣领, 低头咬住她的锁骨。 “怎么净摸不该摸的?”他好像心情很好,但说话时拖沓上扬的尾音,总让听这话的人下意识有点怕他。 宽大的手掌, 和能被一手掌握的细腰, 视觉冲击力上的强度大概类似此时屋外的雪和屋内跳跃的火光。 沈卿的礼服后侧大有乾坤,布料堪堪只遮在后脊椎骨的上方, 露着整片细腻滑嫩的背。 季言礼刚拿过枪的手抚在上面,拇指指腹很轻地摩挲, 酥麻的感觉从沈卿的尾骨一直延伸到她的指尖。 沈卿想制止,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季言礼的动作其实并不算过分。 他搭在她身后的右手只是揉在她的后腰, 唇也是若有似无地亲在她的锁骨处,既没有再往下,力度也不重。 男人的头发蹭着沈卿的侧颈, 有点痒。 “季言礼。”沈卿压抑着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季言礼要干什么,但下意识觉得这么亲密的姿势不是好苗头,这地方真的不适合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沈卿手抵在季言礼的前胸,想把他推开一些,然而刚使了力气,便被季言礼握着手腕拿开。 他从她的肩颈处抬头,转而换了个地方蹂.躏,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身后的火堆响起树枝因温度太高炸裂着崩开的“滋滋”响声。 季言礼轻吮着她的下唇,声音清哑,仿似带了身后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的不真实感,调侃着:“亲都不让?” 两人呼吸间带出的气息逐渐变得灼烫 “不是,”沈卿轻扭着身子,躲开季言礼的唇,试图转移话题,“绷带。” 沈卿两腿被迫分开,还跪在季言礼的腿两侧,她扶着季言礼的肩,弯身去捡滚落在地上的绷带卷,声音里带着未喘匀的气息:“绷带还没有缠好。” “是吗,”季言礼勾着沈卿的腰把她带回来,握了她拿着绷带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手压着她的后颈靠近自己,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和鼻尖,嗓音低沉勾人,“你缠你的,我又没耽误你缠绷带。”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言而有信,话音落,季言礼没再碰过沈卿的手,而是一直专注的用唇碾吻着她的唇。 他搭在沈卿后腰的手往下,食指指尖轻按了按她后背突出的脊骨。 但好似这样轻轻按着却并不满足,季言礼的手指一寸寸往上,一块又一块的骨头摸过去,最后停在怀里人线条和模样都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肩胛骨上。 再接着,屈指,用指骨刮着再从侧腰滑下来。 沈卿眼睫轻颤,甚至能想象出季言礼那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是怎么顺着她的侧腰摩擦下来的。 她轻吸一口气,抵着季言礼前胸终于把他推开。 石凳背后就是木板墙,被沈卿推开的人轻佻地挑了下眉,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上的人。 他模样实在太懒散,像是做刚刚那些动作的并不是他。 沈卿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撇开眼神不去看季言礼,把手里的绷带绕开,专注地去帮季言礼裹伤。 但无奈,落在身上的视线太灼热,让她想忽视都难。 沈卿绷着唇,把绷带尾端多余的布料剪掉,用胶带固定好,盯着男人审视的目光再次旧事重提:“你是不是答应那个阿拉伯人多给他东西了?” 不然那个法国雇.佣.兵为什么那么好心,还帮他们解决掉另外一拨人。 沈卿不傻,知道另一拨人大概率是冲着她来的。 季言礼活动自如的那条胳膊抬起,垫在脑后。 和那个阿拉伯人的交易,他原本不太想让沈卿知道,不然也不会换法语避开她说。 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坏心思起来,有点想告诉沈卿,想看看她知道自己为了她多给出去两个矿的反应。 季言礼样子疏懒,压着下巴,含混的笑了声:“嗯。” 想法被证实,沈卿缠绑带的手一顿,舔了舔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了句:“因为我吗?” 沈卿等了两秒,又是一声分外懒散的“嗯”。 音落,沈卿感觉到身前人抬手握住了她的脖颈,拇指从她下巴处往下,很缓慢地蹭过她的前颈,再往下,指尖勾住她胸前的布料,很轻地扯了下,随后松手,食指提着衣裙上细细的肩带上下滑动。 季言礼勾着她肩带滑动的动作很慢,像碰到了什么特别好玩儿的东西:“是为你花了那么点钱。” 沈卿忽略肩膀上那片痒痒麻麻的感觉,转声问:“多少?” 季言礼手指从沈卿的肩带上撤下来,转去摸她侧腰露出的皮肤:“两个南非的矿。” “你有病啊!”沈卿秀眉骤拧,从季言礼身上翻身起来,跺着脚来回走了两步。 她靴子在脚上的木板地上踩得“砰砰”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貌似被刚刚那两句话气炸了的样子。 沈卿手掐着腰,闭眼吸气,再睁开时手指比划:“你有这个钱都不如给我,怎么这么败家子呢??” 沈卿脸都气青了,跟刚刚被季言礼调戏完强憋着转移话题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季言礼笑得愉悦,他牵着沈卿的手,把这只炸毛的猫往自己身边带。 他喉头滚出极为低沉好听的声音:“那你亲亲我。” 沈卿低头看季言礼,眼睛简直要喷火。 季言礼好笑着去摸她的眼尾,把人重新带进自己怀里:“我花钱是为了让老婆开心的。” 沈卿被迫再次跨坐在季言礼的身上。 “不开心,不开心!”沈卿想到那两个矿就心痛,她头顶在季言礼的肩膀上,闷声气道,“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啊季言礼!” “知道才给他们的,”季言礼笑,捏着沈卿的后脖子把她的头拔起来,“不然怎么保你的命?” 季言礼的手指刮蹭着沈卿的侧颊,唇极近抵着她的鼻尖,声音略微沙哑,哄骗着蛊惑她:“所以你主动点。” “你可是我花两个矿买回来的。”季言礼笑着低头吻她。 ...... 清晨七点,天边泄出第一缕日光。 屋外的雪还在下,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丛林间和木板楼梯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季言礼调整了一下腕上的表,低头亲了亲怀里人的前额,把她叫醒。 “我们要往西北方向再走点,那边地形比较平,”季言礼温声,“方便救援人员看到我们,也更好停直升机。” 只短暂地睡了两三个小时,沈卿迷迷糊糊地不愿意醒,睁了下眼睛再次闭上,转脸往季言礼怀里窝。 尽管昨天晚上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但她是被某人压着亲爽了。 想起这茬,沈卿挣扎着去拉自己外套的拉链,想要遮住脖颈和肩膀处的吻痕。 季言礼感觉到往自己怀里拱的那颗头,把对讲机调好放进背包里,垂眸眼神落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时,眉眼不自觉地微微下弯了些。 黑色的头发凌乱的散落在沈卿的颊边,她埋在他怀里熟睡着,耳垂下还有片没被遮住的暧昧红痕。 季言礼轻叹气,打横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 突然的失重让沈卿惊醒,她蓦然睁开眼睛,转眼看到抱着自己的季言礼,扑腾了两下便要从他身上下来。 季言礼瞧着着急忙慌从自己怀里下来的人,笑她:“你急什么。” 沈卿抬眼瞪他:“你到底有没有点伤患的自觉?” 沈卿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了丢进装备包,抬头瞥季言礼的左肩:“你不知道自己肩膀不能受力吗?” “知道,”季言礼点头,很欠揍的下巴点了点脚下的地,“那怎么办,你不醒,我把你扔这儿?” 沈卿再次瞪他一眼。 季言礼轻眯了眼睛笑,伸手去刮了她的耳垂。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往季言礼说的那片湖区走,并不算远,徒步大概一个多小时。 腕上的表走到九点时,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 离前一晚放置信号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林行舟应该已经带人搜进了山里。 不出意外的话,下午两三点之前,应该能找到他们。 白天的雪比昨天夜里小了很多,间或飘了些,已经不大再能沾湿人的衣物和发丝。 地上的积雪本就不厚,临近中午,日头正好,大多数化去,脚下松软的土变成了湿溻溻的泥。 季言礼站在距离沈卿七八米的地调着手里的设备。 装备包里有一个备用的信号发射器,昨天晚上他在木板屋的时候就试过,接受不到任何信号。 但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比昨天晚上的那个木屋要空旷许多。 季言礼把装备连好,想再试一下。 “帮我把包里的那根黑色的连接线拿过来。”季言礼对斜后方坐在树桩上的人说。 沈卿应声,在脚边的装备包里翻了东西。 身上的防风服是季言礼的码数,太大,袖子也太长,沈卿为了行动方便,把袖子往上挽了些。 包里的东西太乱,她从上往下翻了两遍,也没找到季言礼说的那条细线。 “找到了吗?”几米外的人转头过来问她。 沈卿看过去:“还要等一会儿。” 话音落,沈卿猛地皱了下眉,按在草地上的手腕有着麻痹似的刺痛。 她低头看过去。 右侧小臂上方出现了一个两厘米宽,对称的浅色红痕,带着些微血渍。 红痕成很浅的八字形状,在两撇的尾端有一个红点。 沈卿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牙印。 正犹豫间,她手摸到了装备包里的黑色细线,她站起来,正欲往季言礼身边走时,突听他道:“别过来!” 沈卿猝然顿住脚步,紧接着她看到距离自己七八米,季言礼脚边的草丛里匍匐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黑黄色的花斑,高昂着头,是条菱斑响尾蛇。 将近两米长的蛇身弯曲成s型,此时正在距离季言礼半米的地方,仰着头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盯着他。 季言礼左手扬起,示意沈卿不要过来,右手抽出身后的匕首,死死地盯住趴俯在身前的那条菱斑响尾。 “往后退一点,”季言礼低声,“是菱斑响尾。” 沈卿咬牙,目光在季言礼和那条蛇之间快速地扫了下,依照他说的,往后退了些。 手腕处的伤口传来灼烫的刺痛,她直愣愣地盯住远处的季言礼。 沈卿不太确定自己腕上的口子是不是来自这条蛇。 远处,蛰伏了太久的响尾终于是没忍住,往前扑了下,季言礼抓住时机,攥住它颈部的位置。 扭曲挣扎的响尾在季言礼手下挣扎着吐着信子,在季言礼把匕首插进它头部的前一秒,甩头,尖利的牙齿划过季言礼的手背。 季言礼甩掉手上那条插了匕首的蛇的尸体,往回走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刚喷溅而出血液,衬衣袖口有星星点点的红斑。 沈卿刚憋在胸口的气终于喘出来,往前两步迎上去,脸上的急躁分外明显:“你的手!” “没事,包里有支血清。” 怕身上的血沾到沈卿身上,季言礼绕过沈卿,从装备包的旁边捡起地上的绷带擦手。 几下而已,白色的绷带已然沾满了血污。 而沈卿还沉浸在刚刚季言礼说的那句话里的那个量词。 他说的不是“包里有血清”,而是“包里有支血清”。 在沈卿反应过来的同时,她下意识拉了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那道口子。 沈卿犹豫的这两秒,远处的男人已经划开了手背上被咬到的痕迹,用先前从湖里打的水冲过了伤口。 季言礼把手上的军刀同样用湖水冲净,偏头看了眼沈卿。 他以为她是害怕,才站在那里不动。 “怎么了,”季言礼尽量把声音放温和,两手摊开,吊儿郎当的问,“没有血了,嫌弃我?” 沈卿搓着自己的裙角,连忙摇头,她快步走上前,蹲在行李包旁找血清:“血清呢?” 她强行压住声音里的轻抖。 季言礼用洗干净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失笑:“你急什么,在内胆的一个小盒子里。” 沈卿点头,从内胆袋里掏出季言礼说的那个盒子。 盒子掏出来,看到里面孤零零地躺着的那个玻璃瓶,沈卿的心脏再次骤然缩紧,窒息般地暂停了两秒。 果然,只有一支。 季言礼用连接好的信号器发送了信号,如果能联系上林行舟,让他们按他给的方向直接过来,会很快。 季言礼收了信号器,转身看到蹲在地上愣神的沈卿。 他走近,把蹲在地上的人抱起来,先是扫了眼她的两腿和脚踝,确定没有任何被蛇咬的痕迹,接着手摸着沈卿的鬓角,轻声问她:“你怎么回事?” 菱斑响尾的毒性很强,从被咬到毒蔓延全身,引发神经性麻痹只需要一两个小时。 沈卿全身发冷,她抿了抿唇,手掐在自己的腿侧,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正常。 她把手里的血清递给季言礼,轻皱着眉,眼神有点没有焦点:“是要往哪里打?你别愣着了,快点。” 季言礼察觉出来沈卿的不一样,他把她的手拨开,看了她几秒。 声音略微有些沉,很认真地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沈卿摇头,怕被季言礼看出来异样,环抱着他的腰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刚刚被吓到了。” 见季言礼还是不动,沈卿把针管和玻璃瓶都塞到季言礼怀里,语调很轻,但仍然是急躁的:“你快点,我害怕。” 沈卿语气很急,甚至掏了瓶子里的酒精棉,按压在季言礼的小臂上,要自己用注射器吸瓶子里的血清给季言礼打。 季言礼叹了口气,拿过针管,拇指顶在注射器的尾部,把针头扎进了自己的皮肤表层。 透明的液体从注射器一点点被推进季言礼的身体里,直到针管拔出,沈卿的眼神还茫茫然地落在那个针口上。 季言礼看着沈卿的眼神,有种莫名的不安涌在心上。 他扔掉手上的注射器,扳着沈卿的脸让她看向自己,灰色的瞳仁左右很认真地扫着此时脸色明显发白的人。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没有说?” “没有,”沈卿拨了季言礼的手,声音很轻,要绕过他去另一侧那水桶,“我再去打点水。” 她的伤口也需要清洗,才能保证毒发得会慢一点。 但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还是她的体质太弱,沈卿拨开季言礼的手刚往右侧迈了几步,脑子里一阵眩晕,从身体深处翻腾出恶心,想呕吐的感觉。 季言礼盯着恍然间停住脚步的人,心里升腾起极其可怕的预感。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开沈卿,把她身上的外套扒下来。 “你干什么!”沈卿挣扎着去挡他的手。 季言礼没给沈卿任何的机会,勾着冲锋衣的领子把衣服从她身上拽下来。 再接着他便看到沈卿右臂外侧已然肿起的牙印。 距离刚刚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沈卿这个看起来明显要比他的那个还严重一点。 他轻闭了一下眼睛,喉咙发紧地跟她确定着被咬的时间:“刚刚那条?” 9.04日更新 被出“滴滴——”的响声。 , 是林行舟的消息。 地方空旷,信号接收器连接畅通,联系。 林行舟:25警用直升机, 我带人开了三架MK3, Sty38人小队, 我们正往你所在的位置赶。] 季言礼根本没看完林行舟发的这段话, 直接手指按在屏幕的按键上, 发了条语音过去。 他声音干涩:“带救援机三分钟之内到我所在的地方, 联系斯特拉斯堡的所有医院,要菱斑响尾的蛇毒血清,准备50支。” 季言礼行李包里装的那支是科研院所配置的特殊血清, 能应对近百种毒蛇类型,而各地医院储备的血清均是普通血清, 要分毒蛇种类进行选取注射。 被咬后,如果及时注射血清,一般3-4支就够用, 但如果时间拖得久, 极有可能需要反复注射二三十次才能保住性命。 话音落,季言礼把信号器插在肩膀的绑带上, 弯腰把沈卿打横抱起,往远处的湖边走去。 蛇毒侵染神经的时间本来就跟身体素质有关, 沈卿这种纤瘦的女孩儿,又一晚上没吃没睡,耗费了这么多体力, 没人敢想她能抗多久。 沈卿窝在季言礼怀里,有点想睡,但翻腾着涌上来的头晕恶心的感觉又让她睡不着。 她沉沉地吸了口气, 仰头望向抱着她的人。 男人的步伐又快又稳,但唇线抿得平直,脸色沉得不能再沉。 沈卿的父母虽然很爱她,但一直是偏严厉的,特别是她的父亲,大多时候都是背着手保持着家长应有的刻板端庄,教育她应该这样又或者那样。 所以像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是沈卿的父母还在,多半要心急如焚地斥责她被咬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又或者是最开始为什么不注意一点。 爱你的人很担心你,在这种时候因为担心而语气变得不好其实很正常。 沈卿现在头晕乎乎的,习惯使然下,她下意识扯了下季言礼的衣服,抿了抿唇解释:“对不起,我没有在这种地方呆过,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被咬了,后来......” 因为身体不舒服,沈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要努力听才能听清。 刚季言礼扒她衣服时,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沈卿勾着手指想,这回多半也要被骂了。 “没关系。” 头顶突然响起很温和的男声,同时额头被人用唇碰了碰。 被这么抱着,沈卿贴季言礼很近,导致她能完全感觉到季言礼情绪的变化。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胸腔很轻微的起伏了两下,喉结滚动,在压制着什么焦躁的情绪,却仍然用温柔安抚的语气跟她讲话。 “没关系,”季言礼抱着沈卿往怀里再次掂了掂,低声安抚她,“相信我。” 沈卿很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像等着被父母训斥的小女孩儿一样仰脸看着季言礼,语调奇怪地问:“你不骂我?” “我骂你做什么,”季言礼很轻地勾了勾唇,抱着沈卿在湖边的石块上坐下,“你做错什么了吗?” 他把沈卿揽在怀里,帮她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季言礼动作极快地用酒精棉擦了下手上的小刀,紧接着用打火机将刀的两面燎了下。 他刚抱沈卿的时候,把行李包里的医院箱一并提了过来,此时箱子摊开着放在两人的脚边,里面琳琅满目地堆放着各种绷带、药物和一小瓶无菌的纯净水。 沈卿身体不舒服,导致她现在整个人都懵懵怔怔的。 季言礼右手捏着消过毒的小刀,低头亲了亲沈卿的侧脸,继续低声哄着她:“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看着你,也没有及时检查你身上的伤。” “卿卿没有错。” 沈卿反应有点迟钝,茫然地楞了下神,头埋进季言礼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季言礼,你真好,你都不骂我的。” 季言礼拎起沈卿那条明显红肿的右臂,小臂外侧被咬的那两道痕迹,已经泛了深红,有往内里侵袭的趋势。 还是处理的太晚了...... 季言礼喉结滚了滚,把沈卿的头压在自己怀里,沙哑着声音在她耳边快速道:“我要帮你把口子划开,毒挤出来,手臂外侧的肉要割下来一些,没有麻醉,会很疼。” 沈卿很缓慢地点了点头,有点想睡:“没事。” “沈卿,别睡,”季言礼把她脸扶在自己的肩膀上,“疼的话咬着我。” 语毕,季言礼没有再耽误任何时间,用手里的小刀直接划开沈卿手臂上的伤口,挤出已经泛黑的血,紧接着刀尖勾在已经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剜掉了那块已经烂掉的血肉,用纯净水冲掉小臂的血污。 沈卿闷哼一声,死死地咬住唇,脸色骤然变白,没了丝毫血色,前额浸出豆大的虚汗。 季言礼手上帮沈卿缠着伤药,低头亲她:“忍着点,回去你想要什么都买给你。” 沈卿的手臂已经疼得没有直觉了,她除了头晕以外,呼吸也不大顺畅。 她窝在季言礼怀里,因为疼痛而抖着身体,紧紧地闭着眼睛。 季言礼把绷带在沈卿手腕处打了个结,把沈卿从怀里扶起来,强迫她不要睡过去。 “沈卿,听话,”季言礼托着沈卿的脸,摸了摸她的眼尾,“听话,别睡。” 远处二三十米外螺旋桨的声音转得呼呼响,三架MK3依次降落,打头的那架机舱门被拉开,穿着登山外套的林行舟从上面跳下来。 季言礼抱着沈卿站起来往林行舟的方向走。 “怎么回事?”林行舟迎上来,看了眼歪倒在季言礼怀里,几乎已经半昏过去的沈卿,“沈卿她....” 季言礼没回答他的话,单脚跨进机舱:“血清联系到了吗?” “菱斑响尾在这边不常见,相应的血清储存量也不大,大量囤积抗蛇毒血清的医疗站在半个月前被洗劫过,损坏了大量的药品,其中有一箱就是响尾蛇抗毒血清,”林行舟语速极快,“现在只在北郊的一架私人医院找到五只。” 机舱门还没有关严,巨大的螺旋桨仍在旋转,带起一阵沾了尘的风从舱门扬进来。 季言礼接过前座林洋递过来的毯子,把怀里的人裹起来:“从这边到那家医院要多久。” “十几分钟。”林行舟答。 短短几分钟时间,怀里的人已经彻底睡了过去,她睫毛微颤,比平时呼吸短促,俨然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 季言礼的嗓音极沉,有不可抑制的哑涩:“让他们继续找,周边城镇,所有医院,私人诊所一个都不要放过。” 飞机降落在林行舟所说的那家医院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距离最开始被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沈卿早已进入了深度昏迷。 沈卿被放在急救架上推进一楼最右侧的抢救室。 用四十毫升的氯化钠射液做稀释,推进了两管抗蛇毒血清,但检测仪上所显示的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回升的迹象。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白人医生推着机器进进出出,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出来,摘掉口罩,跟站在玻璃窗外的季言礼讲情况。 “Le patient ne va pas très bien, il a déjà eu un choc septique, pression artérielle est en baisse rapide et nous allons probablement utiliser ueur.(患者身体机能太差,已经出现了败血症休克,血压在急速下降,我们可能上呼吸机了)” 顶着一头金发的漂亮护士,望着眼前这个手撑着窗台,目光紧紧盯着病房内的男人:“Le sérum pas suffisant, il faut au moins réserver plus de 30(现在的血清不够用,至少要备30支以上)” 林行舟匆匆从另一侧走过来:“从中心医院找到八支,还有一个私人诊所有两支,但还是不够......” 另一名华人医生也从病房里走出来,他反手关上门,把听诊器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再次腔调:“不够,病人情况太差,我们至少要30支。” 季言礼手抵着玻璃窗前的台子。 他低了下头,脸色很沉,情绪难辨。 他哑着嗓子吩咐一旁的林行舟:“把找到的都先拿过来。” 林洋一直站在季言礼身旁,此时他略有些局促地搓了下手,试图说点什么宽慰身旁的人,但瞥眼看到隔着一层玻璃,躺在床上苍白到了无生息的沈卿,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好像说什么都很没用。 房间里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再度“嘀——”了两声,血压还在下降。 身旁的华人医生再度推门进去,喊身边的护士跟上,再跟沈卿打一针地.塞.米.松。 站在玻璃窗前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下,沾了那条响尾蛇的血,手腕上的绷带松掉了一半,右手掌心的刀口崩开,沿着手掌往下,在脚下洁白的瓷砖上滴落了几滴血。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病房里,没有移开过。 林洋看着季言礼,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开了视线。 十分钟后。 挂掉电话的段浩从几米外走过来,他脸上戴着极为刻板的无框镜架:“有一个私人的医药售卖商储备的有这种类型的血清,量很大,够我们用,但他的要价比较高,而且他不在斯特拉斯堡,在周边的......” 季言礼沉声打断他:“要多少钱都给他,开直升机过去。” 段浩觉得自己还是要把那人的要求说出来:“他要三万欧一支。” “给他。”季言礼答。 段浩应声,转身电话便拨了出去,联系楼下待命的Sty的飞行员。 林洋看了季言礼两眼,没忍住,还是把刚刚林行舟走之前交代他的话说了出来。 “你在这边盯着也没用,”林洋两步走近,抬手想拉季言礼的胳膊,“你也去检查一下,再打一支血清。” 季言礼把林洋的手挥开,声音沉哑:“等会儿。” “等什么等,”林洋也是担心他,语调不由得提高,“我说你们夫妻俩怎么回事,怎么都喜欢自己有病不看还守着另外一个。” 季言礼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理林洋,没什么反应。 林洋吸了口气:“被广告牌砸了那次也是,让沈卿去休息她不去,非要在你病房守夜,你说她一个病号......” “你说什么?”季言礼猛地回头,拽住林洋的胳膊。 “你说我说什么?”林洋瞥着季言礼,提起来这茬就气不打一出来,“我说你俩能不能都爱惜爱惜自己的身体,” 季言礼盯着他:“我问你刚刚说什么?她不是一直在陪时恒湫吗?” “谁说她一直陪时恒湫了?”林洋莫名其妙地瞅着季言礼,“人家陪了你一晚上,你醒前五分钟刚走行不行。” 9.05日更新 林洋是个大嘴巴, 看季言礼这个表情,也不管时机,索性一股脑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还有因为段宇宏亏的钱, 沈卿了, 林行舟刚知道,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林洋拍着大腿絮絮叨叨, “我觉得沈卿挺好的, 你之什么,人家一.” 林洋话没说完,身经松了手。 , 两秒后抬手抹了把脸,推门往病房里走。 林洋正说着的话打了个磕巴, 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阎王爷又要干什么”,跟了上去。 他前脚刚跨进去,后脚便看到季言礼拉住了刚那个华人医生。 男人身量高, 仍旧站得挺直, 但肩背的线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松散,而是稍稍绷紧, 微压着下巴。 那个记忆里永远高高在上,会把合约甩到对方脸上, 说中东这块地,你只要敢进,尽管试试的人, 此时的语气却略有些挫败颓唐。 “麻烦救救她,”季言礼望了眼病床的方向,嗓音像长久没有饮过水的干哑, “床上的是我的妻子。” “拜托了。”他说。 医生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把口罩扯紧,侧身往前:“会尽力的。” 沈卿的情况确实很严重,蛇的毒性强,身体素质差,送来得又晚。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以让毒素蔓延至身体的各个器官。 从败血症休克到呼吸系统和急性肝肾功能衰竭,上午十一点到晚上七点,整整八个小时,前前后后打了十六支血清进去,沈卿的命才算保住。 血压回升,其它各项数据也逐渐趋于平稳。 季言礼冲过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进来,坐在了沈卿床前的椅子上。 很干净的白衬衣,内里是件浅灰色的高龄羊毛衫。 屋子里没开灯,月色从身后敞着的窗户泄进来,裹挟着丝丝凉风。 床上的人脸色依旧苍白,黑色的发丝铺在白净的枕头上,呼吸机在半个小时前被撤掉了,床头监测仪上显示的血氧饱和度已经能维持在95。 季言礼抬眸看了眼点滴的速度,帮床上的人拉了被子,盖住她冰凉的手。 远处的房门响了下,林行舟身后跟着林洋,两人从外间进来。 林洋看了眼季言礼的表情,往后落了一步,捉摸着这不算好消息的消息还是让林行舟这个榆木疙瘩说吧。 林行舟在季言礼身前站定,看了眼床上的人,声音绷得有点紧:“他们还是不肯给药。” 急性肾功能衰竭造成的肾损伤是可逆的,但能不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跟用的药物种类有很大的关系。 法国有一家医药公司有种特制的异丙嗪药物,可以帮助维持和恢复肾功。 但这药的制作工艺复杂,价格高昂,还没有投入大批量的生产。 知道季言礼需要,他们坐地起价,一下午的时间反复加价了三次,但眼下林行舟又这么说,意思就是对方想卡到最后一刻把价格再往上抬一抬。 此时林行舟两手垂在身侧,看着眼前靠在椅子上的人,等他发话。 “按原先定好的价格翻三倍结钱,要二十支。”季言礼说。 声落,季言礼笑了一声,声音极冷。 “还不给的话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干了,”季言礼把腕上的表摘了,放在床头的白色矮柜上,“等着破产吧。” 林洋瞥了眼季言礼的脸,耸了下肩再次往林行舟身后躲了躲。 林行舟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实打实地在骂他有病。 林洋扁嘴,再次觉得要不是林行舟年龄太大,他真怀疑他是季言礼的儿子。 林行舟没理林洋,低头给段浩发消息,转身出了病房。 季言礼和沈卿失踪,林洋自然是睡不着,昨天夜里跟着熬了一个通宵,刚刚在车上补了两个小时的觉,这会儿精神好些,又开始琢磨着怎么犯贱。 林洋看了眼被带上的病房门,往后两步靠了靠,斜倚着坐上沈卿的床沿,抬手拨了下身前椅子上这人的手臂,比了个手势:“翻三倍给他们,他们不得乐死。” “前前后后加了这么几次,现在的价格是原先的二十倍都不止,”林洋怎么想怎么觉得心疼,“他妈的这公司的人是想打劫吧。” 林洋气得肝颤:“要我说直接把这公司买了的了,他大爷的,我越想越觉得晦气。” “人命当前,这伙人怎么净想着赚钱呢?”林洋一个话痨,说起来没完没了,声音还越来越大。 季言礼手探到被子下面,试了下沈卿手的温度,随后手拿出来,帮她盖好被子:“嘴闭不上就出去。” 林洋“嘶”了一声,把声调压下来,低着声音解释:“我这不是担心沈卿吗?” 季言礼看林洋一眼,面无表情,说着极其不是人的话:“担心她,那你把你的肝肾心脏都捐了,跟她的换换。” 林洋被噎得半天没说出来话,片刻后挥了挥手,从床上下来:“行了,我走,就知道不能跟你这种人聊天,真的没人性。” 林洋边说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不过大概是屈于季言礼的淫威,这骂骂咧咧的几句话情绪极高,但音量却很小。 随着病房门被推开再关上,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沉静。 中毒这种事,说要人命很快,但打上最好的针,用上最好的设备,把人从死神面前拉回来,恢复起来也很快。 半个小时前,医生带着护士来拔了呼吸机,走之前跟季言礼说,情况好的话,说不定今天晚上能醒。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季言礼已经有将近四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 但他真的睡不着。 季言礼伸手,把沈卿搭在床沿,扎着输液管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垂眸看着掌心里搭着的纤细手指。 又白又长,骨节漂亮,指甲没有染任何颜色,留的也不长,此刻安静地搭垂在他的手心里,夹着探测脉搏和血氧的仪器。 坐在软椅上的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就这么垂眼看了会儿,片刻后,握着沈卿的手腕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抬了眼睛往床上看去。 床上的人正好在这个时候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很缓慢地睁了眼睛。 “季言......”长时间的昏迷和没有进水,导致沈卿的嗓音干涩,不太能顺畅地发出音节。 季言礼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沈卿的脸,很温和的声音:“是我。” “我在。”他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季言礼摸上沈卿的额头。 下午打的药里面,沈卿对其中一支有过敏反应,低烧烧了一会儿,现在身上还是热的。 沈卿刚醒,脑子昏昏涨涨的,眨着眼睛看了季言礼半天才想起来,失去意识之前她还和季言礼在多农山,而季言礼在帮她处理被蛇咬过的伤口。 她眼波转了下,看到床头放着的检测仪以及仿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白色吊顶。 沈卿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按嗓子:“是在医院吗?” 季言礼刚碰过她侧颊的手转而摸了摸她的耳廓,很轻的动作,像在哄小孩子。 “对,在医院。” 沈卿手肘撑着床,另一手还按在喉咙处,皱着眉,像是嗓子疼到实在难耐。 昏迷刚醒的病人,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不太适合喝水。 季言礼起身,坐到床头,把沈卿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拿了温在床头柜上的杯子。 他低头亲了亲女孩儿的发顶,把水举到她的唇边:“只能抿一下,好吗?” 因为各种药物的关系,沈卿现在意识迟缓,看起来有点呆。 她抬头,眼神直直地看向季言礼,眼睛懵懵的,看起来像是疑惑。 “你刚醒,不能喝水,”季言礼贴着她的耳朵,缓声解释,“怕你呛到。” 沈卿盯着季言礼手里的杯子看了看,动作缓慢地低头,唇压着杯子轻轻抿了下。 清凉的水沾在干涸的唇瓣上,舒服了许多。 季言礼揽着沈卿的肩,垂眸看着她的动作,温声:“我们打了很多药,你身体里的毒都被清掉了,身体的各项功能都在缓慢恢复,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喝一点,”季言礼把杯子撤走,摸了摸沈卿的脸,“不能再喝了,卿卿。” 男人的语调又轻又缓,语调也软,每句话都很长,用词也都像在哄小女孩儿。 抿了几口水,又坐了一会儿,沈卿终于清醒了一点。 她侧身看向季言礼,皱眉要去摸他的胳膊:“你呢,你的手有事吗?” “我没事,”季言礼任由沈卿把自己的袖子拨开,“都是外伤。” 沈卿拨开季言礼的袖子,看到他被包扎完好的手,又扯着他的衣服领子想看里面。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腕把她的手拿下来,低头唇贴着她的前额:“我真的没事,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你的手都没有力气。” 刚沈卿的右手拽在他的领子上,很明显还是虚软的。 “你真的没事吗?”沈卿抬眸看他。 季言礼帮沈卿把头发拢好,拉着被子也裹好:“真的,不骗你,再睡一会儿,等你精神再恢复恢复我们再好好说?” 季言礼手托在沈卿的后脑,哄她睡觉:“听话。” 沈卿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借着季言礼托她的动作往下躺了躺。 她确实也困,打的各种消炎药里面都有安定的成分。 季言礼托着沈卿的头把她放进枕头里,帮她掖好被子重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床上的人面朝季言礼侧躺着,脸蹭了蹭枕头,迷糊着要再次睡过去。 “你不走对吧。”沈卿模糊着声音。 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此时很依赖人。 “我不走,睡吧。”季言礼手盖在沈卿的头顶,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前额。 没一会儿,病床上的人呼吸缓下来,有规律地起伏,再次睡过去。 季言礼拿了扔在床头柜上的腕表,看了眼时间。 再之后,仅仅只几分钟的时间,病房的门被从外推开,动作很轻,貌似怕吵到房间里的人,就像拍卖会那晚时恒湫过来敲他们包间门时一样。 季言礼眼皮轻撩,目光投向了门口。 穿着深棕色羊绒大衣的人站在门口,他身姿高挺,肩膀处有雪水洇湿的痕迹和还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风尘仆仆。 季言礼抬头,手上的表重新轻放回桌子上。 时恒湫反手压上门,走进来,他先是扫了眼床头检测仪上的数据,再接着走近,目光落在了季言礼身上。 “Rabi的针剂拿到了?” 时恒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时恒湫凌晨从沈家长房的大院出来,下午才落地法国,一路辗转到这家医院花了些时间。 路上让罗岩联系过林行舟,林行舟在电话里把情况跟时恒湫说了一下。 季言礼眸光转向床侧:“拿到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各项机能要慢慢恢复。” 话音落,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再接着,皮质布料摩擦过大衣的窸窣响声,时恒湫摘掉手套的那只手已经拎了过来。 季言礼在时恒湫拽住自己的领子之前把他的手拂开。 “出去打。” 季言礼声音极淡,把椅子撤开,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9.06日更新 季言礼先一步走出病房, 看罗岩。 撤下来,目光落在身前男孩身上。 理和时恒湫本人气质差得有点多,浅灰色暗纹格子西装, 长得有点像奶油小生。 罗岩见季言礼看他, 把手上的。 他微颔首:“这是我老板给沈卿姐带的药。” 时恒湫来之前绕了趟里昂。 离斯特拉斯堡几百公里的城市, 时恒湫在其中一家医院有些股份, 去之前打电话让人帮忙征调了很多急救药品, 其中抗蛇毒血清30支、异丙肾上腺素10支、阿托品200支......还有些帮助恢复心肺功能特效药。 整整一大盒子, 分门别类地整理后,装进了罗岩手里提着的这个保温箱。 季言礼点了下下巴,让罗岩把保温箱提到隔壁办公室, 拿给沈卿的主治医生。 罗岩看了眼季言礼身后,已经从病房出来的时恒湫, 点头说了声“是”转身往一旁的办公室走去。 沈卿的病房就在一楼最右边,从房间里出去,往右两步就是这栋楼的侧门, 通着一侧的小花园。 季言礼和时恒湫两人一前一后, 从侧门的台阶下去,两步走到小花园里。 斯特拉斯堡的雪飘飘停停, 这会儿又下了起来。 花园的草地上积了很薄的一层雪。 季言礼点了支烟,捏着烟头吸了一口拿下来, 把打火机和身上的那把瑞士军刀一并扔在身旁的茶几上。 “你只要不捅死我,我都认。” 他单手插在西裤的口袋,右手垂在一侧, 两指捏了根白色的细长香烟,早没了刚在病房里的那个温和样子。 时恒湫抬眸看了他一眼。 也是,这个人本来就不该是刚刚那个温柔样子。 林洋最常形容他的词是笑面阎王。 时恒湫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 扔在茶几旁的椅子上。 白色的躺椅,落在表面的雪有一部分化了去,在靠近椅背凹进去的那一侧化成了水,积了水洼。 时恒湫单手解开西装前襟的扣子,两手撑上一旁的白色茶几,眼神落在远处,眸色沉而黑。 从下了飞机得知沈卿被送进医院开始,心早就扑腾着悬过了一遍, 现在知道她人没事,紧张的情绪暂时落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一阵阵泛冷的后怕。 季言礼扫了时恒湫一眼,右手夹着烟,在指尖上滚了下。 他目光在那柄军刀上落了下再转开,和时恒湫一样,转身望着远处。 “现在不动手,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季言礼掸了下烟灰,淡淡道。 时恒湫扯住脖子上的领带松了耸,倏地一下拽下来。 他的声音极其冷硬,有着压抑不住情绪的干哑:“为什么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季言礼很薄的眼皮抬了下,两指捏上带着火光的烟尾,极轻地捻着,让那点火反复地烫着自己的指腹。 他看了下落在脚边的雪里转瞬即消的烟灰,没有任何反驳:“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保护好她。”季言礼说。 雪飘飘扬扬,被扔在躺椅上的棕色大衣,已经落了些雪花。 时恒湫喉结滚动,偏开了两秒目光,领带扔在脚底再看回来时开口,他声音哽塞:“过不好的话,你们就离婚吧......” 手上的烟终于被季言礼捻灭,他轻笑着打断时恒湫:“这事儿你说的不算。” “要看沈卿,”季言礼抬眼看过来,淡笑的眼神里夹了一丝习惯性的轻蔑,“她说要跟我离才能离。” 季言礼捡了那把军刀丢到时恒湫身上:“你还不如捅我一刀撒撒气,但婚是不可能离的。” 话音落,时恒湫也偏头看过来。 两个男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眼看时恒湫松了身上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抬脚往季言礼的方向走了两步,离他们十几米处的侧门却突然传来一道轻软而哑的女声。 “你们在干什么?” 沈卿身上早已经换了粉白条纹的病号服,此时正扶着墙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 “在下雪,你别出来。”时恒湫捡了自己的大衣要走过去,然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季言礼走过去,握着沈卿的手环抱着她把她往走廊里面带:“太冷了,怎么不穿衣服出来?” “我睁眼看到你不在了,从窗户里看到你们在花园吵架。” 沈卿脚下虚软,刚出来都是扶着墙走的,现在身上自然也没什么力气。 她轻挣了一下,揪着季言礼的衣服,看了眼身后的时恒湫。 “你们吵架了吗?”沈卿问。 她默了下,反应过来,扯着季言礼往自己身后塞了塞,望着时恒湫:“哥,事发突然,都是意外,季言礼也伤得很重,你别怪他。” 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女孩儿挡在季言礼身前。 时恒湫喉头滚了下,沉默片刻,两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大衣盖在她身上,退后。 “我没怪他,你快回去。” 沈卿背靠着季言礼,身体绝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她身体不舒服,是想回去,但眼前这情况,她怎么都觉得有点微妙。 沈卿舔了舔唇,决定强忍着身体的不舒服,快刀斩乱麻。 “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嗯。” “那你在斯特拉斯堡有住的地方吗,我还不太舒服,可能要明天......”沈卿声音有气无力。 季言礼把沈卿往怀里再次揽了揽,握着她的手。 他知道她不可能放时恒湫在这儿就不管不顾地接着回去睡觉,总要问两句。 时恒湫打断沈卿,很快速地回道。 “我有地方住,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去,我明天,”他眼神落在沈卿明显毫无防备靠着季言礼的姿势,停了下,回道,“或者后天再来看你。” 沈卿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 沈卿反手拉住季言礼,一边往病房里撤,一边跟站在门口的时恒湫摆了摆手。 她总觉得自己刚刚再晚去一步,季言礼就要挨揍了。 时恒湫点头,没有动,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那扇白色的木板门合上,他又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这家医院不大,院楼一共只有两栋。 车就停在院门前,罗岩刚送完药就来车前等着了,此时见时恒湫走过来,举着伞迎上去,把车门拉开。 “沈卿姐身体怎么样?”罗岩问。 “还好。”时恒湫坐进车里,身上落了雪,寒气从敞着的衬衣领口钻进来,凉意丝丝入骨,但时恒湫像感觉不到一样,抬手,合眼后仰,手背搭在了额头上。 罗岩从前侧副驾驶转过来,看到后座上的人一身疲态,想了想,还是把刚过来的路上没谈完的事情谈完。 “明天上午律师会到您住的酒店,”罗岩说,“因为沈家当时抚养您并没有办任何的收养手续,所以从法律上来讲,您和沈卿姐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罗岩把律师的意思传达到位:“所以仅仅是立遗嘱,在您去世后把所有股权、不动产和资金转在沈卿小姐名下会有点麻烦,还需要走一些赠予程序。” 时恒湫“嗯”了一声,示意罗岩继续说下去。 其实罗岩也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就是觉得时恒湫这个年纪立遗嘱也太早了些。 “您是不是被沈卿姐遇难这事刺激到了,怕万一您也出个意外,手上的钱都便宜外人。”罗岩看着后座的人。 罗岩话音落,仰靠在座椅上的人很久都没有回答。 良久,罗岩已经转回去,跟司机确认酒店的方位时,时恒湫终于睁了眼睛。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去摸另一手的指尖。 视线转向窗外。 鹅毛般大的雪花隔着浅灰色的玻璃窗印在时恒湫的眼睛里。 他微有些失神,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 沈卿拉着季言礼回了病房,上床没躺多久再次睡过去,第二天中午醒来,吃了两口流食,医生来问了下情况,扎上吊瓶,沈卿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身体遭遇重创,启动免疫恢复机制,睡得久,很正常。 沈卿这昏睡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晚上她再次醒来,才终于算是清醒一点。 沈卿睁着眼睛,缓了两秒,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她最近一直在睡,记忆有点错乱,恍惚间看到季言礼这个姿势还以为是两天前。 “今天是哪天?”沈卿望着季言礼突然蹦出来一句。 季言礼手盖在沈卿的发顶,揉了一下,笑她:“睡成傻子了吗?” 沈卿“嗯?”了一声,拉着被子坐了起来。 季言礼站起来,开了左侧墙上的壁灯,把光线调暗了一些,走过来时再次在沈卿的发顶拍了拍。 “饿吗?”他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站在床的一侧,手还搭在沈卿的头顶。 沈卿觉得头顶重,把季言礼的手拨开,往床里面坐了坐,声音虚软:“不饿。” 一直没怎么动,饿倒是不饿,就是身体发虚。 “你这两天一直在这里?”沈卿问身旁站着的人。 季言礼在床边坐下来,把黏在沈卿脸上的头发捏开:“不然呢,不在这儿,谁照顾你?” 沈卿摇摇头:“我以为你很忙。” 季言礼语调懒散:“我还不差这点钱。” 房间里的壁灯是淡蓝色的,这灯开久了,觉得房间里冷飕飕的。 沈卿睡久了,一点都不困。 她盯着季言礼看了几眼,忽然往一旁移了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要不要上来?” 季言礼手支在身后,很轻地抬了下眉骨。 他身上穿着很薄的米褐色长袖衫,薄羊毛的,看起来很居家。 想来是因为在这里照顾她,没工作,也就没穿平时常穿的衬衣。 大病初愈,人总是分外柔软,脑子里想什么便做什么。 沈卿抿抿唇,捏着季言礼的袖子往床上扯了扯:“中午醒的时候林洋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 季言礼垂眸看了眼拉在自己袖子上的手,随后撩开被子,坐进了床里。 豪华的单人病房,床也是一米八宽的双人床,两个人躺,绰绰有余。 季言礼把枕头竖过来塞到沈卿的腰后,问她:“林洋那个狗东西还说什么了?” 沈卿歪着头想了想,声音里还带着病中的虚哑:“说我这一次也算一脚迈进了鬼门关里又被拽了出来。” “还说让你花了不少钱。”沈卿托着脸偏头看季言礼。 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女孩儿原先好不容易胖起来一些的脸蛋现在又瘦了回去,两颊都没什么肉,一张脸上就那双眼睛贼大。 此刻她转脸的方向正好对着窗外,莹白的月光印在她的瞳仁里,像盛了一捧水光。 “是花了不少钱,”季言礼把沈卿额前的头发拨开,揶揄,“但没那两个矿多。” 提起那两个矿,沈卿深吸一口气,捂上自己的心口觉得心绞痛好像又要犯了。 季言礼看她这个表情,唇勾了勾,笑得分外愉悦。 他伸手敲在沈卿的前额:“别情绪这么激动,不然等会儿还要给你打针。” 沈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略有些无奈的把眼睛垂了下去。 不知道是因为这会儿清醒,人的思想容易乱飘,还是因为深夜,人总爱想点有的没的。 沈卿想到这几天每次醒来,季言礼都在身边,又想到在多农山里他屡屡把她挡在身后的情形。 还有最后等待救援机来之前,他帮自己处理伤口时,一直在耳边低声哄她的声音。 记忆里,季言礼好像鲜少露出过这样极温柔的神态。 即使是对季宛若那样七八岁的小孩子。 沈卿想,她至少欠季言礼一句谢谢。 沈卿抿着唇,垂眼捏自己的手指。 思绪飘飘悠悠,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又想到遇到危险前的山间林道她和季言礼坐在那辆法拉利上,心照不宣谈论着的事情。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沈卿思想正跑神,身旁的人忽然动了动。 季言礼拿了床头的水杯从床上下来:“我去接水。” 屋子里的净水器今天下午坏了,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装。 季言礼怕沈卿口渴,想去隔壁房间接杯水。 沈卿意识迟缓,直到男人已经快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话。 “季言礼。”沈卿喊住他。 病房的门被拉开了一半,走廊上冷色的白炽灯散发出淡淡的光亮,从站住脚的人身后洒进来。 季言礼右手捏着杯子,另一手搭在门把上,看着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往他这侧走的人。 沈卿身上还是那套病号服,在床上滚久了,皱皱的。 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有点没有光泽。 沈卿踩着拖鞋,走到季言礼身前。 季言礼低头看她。 沈卿接收到男人眸色里的疑问,她咬了下下唇,探头到季言礼身后,左右扫了眼走廊。 空荡荡的,不像会有人来的样子。 “季言礼?”沈卿又叫了一声。 季言礼以为沈卿有话要说,空着的那只手虚虚的撘在门框,拖沓着声音“嗯”了一声。 “现在几点了?”沈卿问。 “晚上八点半。” “那这会儿医生护士都下班了?” 季言礼点头:“差不多。” 病房的门差不多是全部敞开的,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 站在走廊明亮的光下。 沈卿低着头“唔”了一声:“谢谢你。” “还有......”沈卿声音很低。 “还有什么?”季言礼垂首看她。 声落,下一秒,身前一直垂着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仰了起来,很柔软的唇贴在了季言礼的唇上。 很轻但很真实的吻,带着女孩儿身上的清香,在他的唇瓣上辗转了两秒。 季言礼没动,但眼皮轻抬,搭在水杯上的食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杯口的地方。 短暂的吻很快就分开。 沈卿后撤身体,轻吐了一口气,转开眼睛:“你不是说让哄哄你吗?” 那天在在车上。 沈卿声音弱弱地,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这样算吗?” 9.07日更新 头, 扫了眼季言礼。 框上,背脊微佝,垂头看着她。 , 几乎鼻息相抵。 头顶 “这不算。”季言礼说。 声落, 沈卿轻呼一声, 被人握着腰抵在了一侧的墙上。 薄薄的腰身被季言礼单手捏着, 下巴被他另一只拿了杯子的手抬起来, 他低头重重吻下来。 不同于以往的有意撩拨, 似有若无,唇被极重地碾着,沈卿后脑抵着身后的墙壁, 有些喘不上来气。 玻璃杯的杯沿碰在沈卿的下巴上,微有点凉, 她往后缩了缩,却换来压着她的人更富侵略性的攻城略地。 安静空旷的医院走廊,他困着她, 接了个黏腻色.情的吻。 唇上的力道撤去时, 沈卿身上软得差点站不住脚。 她偏开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听到耳边季言礼低沉沙哑的声音。 “这才算哄人,宝贝儿。” 沈卿手抵着季言礼的前胸, 想把他推开一些,耳垂却被人挑逗性地捏了捏。 季言礼的唇轻吻着她的鼻尖,声音低醇好听:“学会了就按这个方法哄哄我。” 他声音低哑, 像陈年佳酿一样撩人。 灼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没......学会呢?”沈卿的嗓音虚而哑。 季言礼笑了,再次低了点身体,哑着嗓子亲在她的唇上, 很混的腔调,带点调侃:“没学会就只能再教你一次。” ...... 沈卿在医院一连住了一个星期,出院时,斯特拉斯堡的雪还没有停。 季言礼说他在里昂有一个友人,知道他们过来,想邀请他们过去坐坐。 左右沈卿的身体还没好全,她想了想,答应下来,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 这个位于法国东南部的第二大城市,仅有着一百多万的人口。 季言礼和沈卿要做客的那户人家就在里昂的老城区,罗讷河和索恩河交汇处,临着中央教堂。 李先生其实是季言礼上学时的老师,几年前带妻子出国看病,后来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李堂家里往上数两代,是做玻璃的,要不是家里孩子多,不用他继承家业,父母也不会同意他去教书。 里昂距斯特拉斯堡有四百多公里,开车需要好几个小时。 舟车劳顿,沈卿身体受不了,季言礼也不愿意坐那么久的车,索性征用了Sty开过来的MK3。 季言礼把耳机扣在沈卿耳朵上时,沈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身前站着的人一反常态地没有穿平日里的衬衣西裤,而是在黑色长裤上搭了件很薄的深灰色飞行夹克。 沈卿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两秒。 男人身上的夹克敞着怀,斜站着,正在往手上套一双很薄的黑色手套。 沈卿抬手点了下一旁的严阵以待的MK3,眼睛里有些迟疑:“你不会告诉我是你开?” “为什么不会?”季言礼笑看沈卿一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有着说这话时应有的狂妄。 “你有驾照吗?”沈卿咬着食指的指甲盖,问了句。 季言礼把手套上的扣带在手腕处扣好,带着沈卿绕到副驾驶的位置,让她坐上去。 三十几层的写字楼最上面的停机坪,视野开阔,风也大。 男人的夹克被风鼓起来,沈卿低头,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给自己扣安全带。 “没有,”季言礼回答,随着这声落,“咔哒”一声安全带被扣上,“如果不小心死了,正好一起殉情。” 沈卿:............ 就知道这人一天到晚嘴里没个正经话。 沈卿反手抓住季言礼的袖子,把耳机摘下来,挣扎着从副驾驶上跳下去:“算了算了,我还是走过去吧。” 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两手拢着自己外套的两襟,把从飞机上跳下来的女人包进怀里,重新放回去。 沈卿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比站在飞机外的季言礼高一些。 季言礼两手撑在沈卿的座上,微微扬了头看她,唇边噙着不怀好意的笑:“这么不愿意和我一起殉情?” 沈卿眼睛都瞪大了:“你才愿意死呢。” 季言礼拖沓着声音“嗯”了一声,望着她:“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好好开。” 沈卿听到这要求后怔了两秒,紧接着微微一笑,手撑在季言礼的肩膀上,稍稍伏低了身体,趴向他。 她有意撩拨,唇几乎贴上他的唇。 季言礼一手仍按在沈卿身下的座椅上,另一手撑在机舱门上。 他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垂眸看着贴向自己的人,略微扬了扬眉,紧接着他就听到靠近他的这人极狡黠的语调说了句—— “想得美,”沈卿笑得很甜,声音仿佛淬了蜜,语调轻快,“那就一起去死吧。” 季言礼眼尾稍稍挑了下,从嗓子滚出一声低笑。 林行舟两天前就回了国,林洋闲人一个,听说季言礼和沈卿要去里昂再呆两天,带着女朋友从巴黎倒回来,硬要跟着。 此时就在后面跟着的那架MK3上。 从斯特拉斯堡飞到里昂,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午后两三点的这个时间,阳光好像贴地更近一些,温暖明亮。 里昂的旧城区大多是有些年代的建筑,浅红色的屋顶,米白或者褐色的建筑外表面,尖顶式的建筑风格,整个城市被罗讷河和索恩河两条河流贯通,棋盘式的路网将整个城市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小格子。 还有半个月就是圣诞节,里昂大大小小的街道早就布置了起来,沿路的圣诞树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礼物盒。 直升机从里昂的东南角斜跨过去,往城西开。 垂眼,从一侧的玻璃窗往下看,能看到飘荡在空中的浅薄雪花被蒙了层金色的阳光,晃荡着落在街边的圣诞树上。 清冷懒散的男声从头戴式的航空降噪耳机传进沈卿的耳朵里,极近的贴着耳道,就像是在她耳边说的一样。 “应该带你晚上飞的,晚上的里昂更好看些。” 因为工作的原因,沈卿也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又匆匆走,还真没有这么坐在直升机上看过里昂的全景。 沈卿侧歪着头看脚下的景色,觉得即使不是晚上,这个在午后带些慵懒的城市也一样好看。 李堂和太太住的地方就临着索恩河,院子大得一旁的花园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停机坪。 林洋和女朋友的飞机随后降落,和季言礼他们前后脚到,只晚了十分钟。 李堂太太的病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好转,这两年精气神好,把画画捡了起来,另外没事的时候就是学学做饭。 知道季言礼他们来,她提前在家准备了三个小时的点心。 几个人好久没见,半下午时在院子里喝了些茶,又一起吃了晚饭,闲聊没多久,夜便已经深了。 沈卿从傍晚收到余曼消息,便开始心事重重。 父母的事情又有了一些进展。 已经确定当时那份重要文件应该就在季家在国外的文件库。 除此之外,余曼还在短信上说,除了窦裴两家外,也已经确定季家也参与了这件事,只不过不清楚当时参与这件事的是季家的哪方势力。 三房、二房、旁支,又或者是长房? 李堂家这院子除了门口的大喷泉和后面的花园外,一共有三栋楼。 正楼坐北朝南,正对着不远处的索恩河,另两栋楼一西一东在正楼的两侧。 李堂家的阿姨提前把西楼三层的主卧打扫过,是准备给季言礼和沈卿的。 季言礼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接完电话再回到房间时,沈卿已经洗完澡了。 季言礼带上房门,扫了眼窗边站着的人。 “怎么不吹头发?”季言礼把外套脱下来,扯松领口的扣子。 沈卿蒙怔了一下,揉着头发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飘:“等会儿再吹,你先去洗。” 屋子里烧的有壁炉,一点都不冷,沈卿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睡袍站在窗边,纤瘦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季言礼的目光在沈卿身上落了落,提着领子把上身的最后一件衣服脱下来,去了浴室。 走进浴室,季言礼摘掉手腕上的表放在水池上,从镜子里再度望了眼身后的人。 那人把头发拨在耳后,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上握着的手机再次震了下。 余曼:[季家在国外有几个文件库,应该就放在其中一个文件库里。] 沈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知道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来,半分钟后,玻璃推拉门响了声,被从里拉开。 沈卿听到声音了,却没回头。 她两手搭上身前的栏杆,眼睫微动,眺望着远处的河面,极轻地吐了口气。 落地玻璃窗,单面镜,这样站着能看到几十米远外的索恩河,晚上潮水褪去,露出河岸浅红色的礁石。 海浪不停地拍打,是此刻宁静里唯一的声响。 身体一热,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浅灰色的玻璃上印着两人的身影。 季言礼身上是深灰色的浴袍,和沈卿身上的同款不同颜色。 但季言礼这人一向随性惯了,和沈卿的工整不一样,总是连个睡袍也不会穿好,半敞着前襟,系带也没系,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在想什么?”季言礼吻在沈卿的脖颈上。 沈卿轻吸了口气,搪塞开:“没想什么。” 吻从侧颈往下,滑落在肩膀,季言礼的手勾在沈卿的腰间,把那个浴袍的带子抽了出来。 沈卿的浴袍系了几颗扣子,腰带被抽出来,前襟也并没有松散开。 单面镜,即使敞开了一些,外面也看不到。 屋子里没开灯,模糊朦胧的月光,混着一旁壁炉里跳跃的火苗,把窗前这处印得旖旎又暧昧。 季言礼把沈卿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握着沈卿的两个手腕,浴袍的带子搭在她细细的腕子上,慢条斯理地绕了两圈。 “那你拿着手机一直在看什么?”季言礼低声问。 “没什么,”沈卿意识还没回笼,没注意到捆着她手腕的带子已经被绕在了身前的栏杆上,“余曼发来的消息。” “是吗?”季言礼淡淡的声音。 白色丝绸的带子很长,捆了沈卿的手腕再绕到眼前的栏杆上缠紧,却仍然留了很长一段拖在地上。 冷白色的细长绸带,搭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莫名浪.荡。 沈卿动了下手腕,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绑得挣脱不开。 她偏头看向还抱着她的人:“季言礼?” 季言礼一手按着沈卿的两只手压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从沈卿的背部往下滑,隔着薄薄的浴袍一路往下,停在她后脊椎骨的上方。 他右手食指勾着捆沈卿的那根浴袍带,玩似的把带子扯地更紧了一些,低头贴着她的耳朵:“卿卿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很低的嗓音,沙沙的,带点欲.色。 他问得慢条斯理,甚至右手还捏了沈卿的手指把玩在手里看。 沈卿楞了一瞬,头往一侧转,这次目光是真真实实地对上了季言礼的眼睛。 男人半敞的薄睡袍露了一大片胸膛,清瘦有力的线条延伸往下,藏在灰色的布料里。 他眉眼微微上挑,有种上位者的睥睨和慵懒。 沈卿心里轻轻敲了鼓。 她的眼神直挺挺的对着季言礼的目光。 嗓子轻咽,她没想过季言礼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这个。 两人对视片刻,季言礼搭在沈卿后腰的手很轻地动了动,指骨按在她腰后极其敏感的地方。 “听过严刑拷打吗?”季言礼点了点沈卿手上的绑带,噙了散漫疏懒的笑,“不说,我们就干点别的。” 9.08日更新 房间里挂的老式挂钟, 红棕色的表盘下规律地在晃动。 季言礼一手搭在身后的栏杆上,另一手虚揽在沈卿的腰间,他在沈卿的腰上。 杆, 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沈卿眸色清浅, 琥珀色的瞳, 像正月十五的灯节里, 会沿路摆摊卖的麦芽糖。 很淡的甜, 很容易让人上瘾。 片刻后, 沈卿转了视线,她挣了下手腕,看着自己手上的绑带:“你把我的浴袍带都拉在地上了, 好脏。” 季言礼低头,啄吻在沈卿的唇上, 封住她的话,低沉而淡的声音:“转移话题?” 沈卿挣浴袍带的动作不没停,但也没再顺着刚刚的话说下去。 很短暂的沉默, 季言礼的唇轻磨着沈卿的唇, 既不再逼近,但也不让她退开。 “想好了吗?”季言礼的手摸上沈卿浴袍的衣扣。 沈卿的扣子只系到了胸前的第二颗, 里面只有一条格外薄的吊带睡裙,剥开就能看到惹人怜爱的光洁皮肤。 男人修长的手指顺着沈卿前胸的第二课扣子, 动作极其缓慢地一颗一颗解下去。 沈卿很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觉得这动作有点像凌迟。 清冷懒散的男声染了情.欲,低低的, 像在蛊人:“那看来你是想干点别的事。” 滑腻的绸制睡袍被挑开,露了一侧的肩膀,松松垮垮地搭在沈卿的小臂上。 沈卿的两手还被捆在栏杆上, 动弹不得。 季言礼的手从沈卿的大腿处滑上去,探进了本就不算长的裙摆。 沈卿侧头,咬在季言礼的肩膀。 牙齿磨着男人肩颈处的皮肤,这点像猫抓一样的劲儿,不疼,只是微微的痒。 “喜欢你......才想做这事。”沈卿声音轻软,话说的断断续续。 “是吗?”季言礼笑着去吻怀里人的耳廓。 很细的吊带从肩膀一侧掉下来,浴袍的绸带滑到女人两腿之间。 骨肉匀称的腿,大腿处被同样缠了深灰色的浴袍带,是季言礼的那条。 带子被在大腿处系紧,尾端扎了个很好看的蝴蝶结。 期间手腕上的绑带被松下来,沈卿一只手的手腕得以解脱,另一只手却仍然被束缚住。 沈卿背抵在窗户上,两条腿缠在季言礼腰间。 她前额抵着男人的肩膀,还有空跟他闲聊。 “......你跟家里人的关系怎么样?”话音落,很小声地哼了一下。 季言礼托着沈卿的腰,把她额头被汗沾湿的发丝拨开:“我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知道......”沈卿攀着季言礼的肩膀,声音黏糊,话都说不清楚,“那你和你的父母呢......长房还有没有其他人?” 季言礼头从沈卿的肩颈处抬起来,抬手拇指压在沈卿的眼尾。 女人眼尾微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生理性的泪水。 他盯着她的样子看了几秒。 因为季言礼突然停下来的动作,沈卿身体有一瞬间的难耐,她迷蒙地睁开眼,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瞅着季言礼。 “你干什么......”她嗓子哑哑的,带点抱怨。 “没什么,”季言礼一手仍压在沈卿的背上,另一只手撑着她身后的栏杆,他从沈卿的耳尖一路吻下去,声音里有着含混的笑意,“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身体悬空的姿势,让沈卿不得已地紧紧抱住季言礼的脖子。 她睫毛颤了颤,重新闭上眼睛:“关心你......” 季言礼轻咬上沈卿的唇,食指摩挲在她的腰窝,低声笑了笑:“那你应该更专心一点。” 沈卿轻轻哼着,不知道对季言礼的话听没听进去。 ...... 第二天早上沈卿从床上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轻皱了下眉。 腰肢酸软,腿一微微用力就有些打颤。 一侧浴室的门被推开再合上,季言礼从地上捡了昨晚那根绑在沈卿大腿处的绸带,穿在浴袍的腰间,很松散地系了下。 季言礼目光在远处还在睡着的人身上落了落。 他眉眼微微下垂,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跟愉悦比,更像是审视。 几秒后,季言礼的手从腰上的系带垂下来,抬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手拨了下沈卿的肩,手捏上她脸颊并不算多的肉,懒懒道:“再不起来只能吃午饭了。” 沈卿头往被子里拱了拱,含糊着:“让我再睡一会儿.......” 季言礼轻笑,摸了床头那根白色的绸带,探手到被子下面,把沈卿的右手拎了出来。 微有些凉的绸带表面触到沈卿手腕的一刹那,昨晚的记忆奔腾着涌过来。 她瞬间抽手,头从被子里冒出来,谨慎地盯着季言礼看:“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季言礼揉着沈卿的手腕,把那根带子搭在她手腕比划,“叫你起床。” 刚醒,沈卿的声音里还带了清软的气音。 她一巴掌把季言礼手上的绸带撩开,像逼瘟神一样往后面躲了躲,嘴里很急切地念叨着:“我起我起,不要这个!” 说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快得连下床时那下脚软都忍住了。 季言礼单手撑在身后,看着着急忙慌往浴室躲的人,唇微微勾了下。 ...... 季言礼没说错,起来的这顿饭确实是吃到中午了。 经典的红酒炖牛肉和马赛鱼汤,其中有一道还是李堂坐的。 初冬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六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巨大遮阳伞下,品尝这顿地地道道的法国“家常菜”。 吃到一半季言礼去一旁接电话,李堂和太太回厨房拿甜品,桌边坐的一时只剩下沈卿、林洋和林洋的女朋友。 沈卿翻着碗里的牛肉汤,把不喜欢的西红柿从里面挑出来,丢在一侧的盘子里。 林洋往一旁的树下瞅了眼,抱怨:“季言礼这电话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季家这么大的担子都压到他一个人身上,也是真够累的,”林洋轻啧了一声,“要是季言礼他爸还在他还能喘口气,现在他相当于十八当了皇帝,一干要干到死。” 林洋这人和林行舟简直是两个对立面,这辈子最讨厌加班。 林洋手敲在女友的椅背上,脸上表情极其精彩地评价:“想想都想死。” 沈卿勺子划拉在碗底,挑出最后一块西红柿,突然开口:“季家长房现在还有哪些人?” 林洋给自己女友舀了一勺子菜:“除了南枝姐一家,季言礼就剩个叔叔了,满世界周游搞他那个什么破摄影,就前年回来过一回。” 沈卿点点头,舀了一勺牛肉汤到嘴巴里。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嚼,觉得李堂太太的手艺真的好。 “季言礼和他爸妈关系好吗?”沈卿放了勺子又问。 “好啊,”林洋没多想,抽了一侧的纸巾沾了沾被染了汤汁的嘴角,“他每半个月都要拐荆北一趟,去看他妈,至于他和季叔叔......怎么说呢,儿子一般和爹都不对付,但上学那会,我看着觉得季言礼虽然明面上跟他爸怼,但其实挺听他爸话的。” 声落,沈卿拿了手旁的篮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再去拿点黄油包,你们要吗?” “我要一个。”林洋的女友举了下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卿点头,弯眼也冲她笑了笑。 他们坐的位置离正楼有些距离,沈卿端着篮筐,前脚刚进到主楼,季言礼便挂了电话,从另一侧走过来。 季言礼抽了椅子坐下,扫了眼身旁空掉的座位:“她呢?” “去厨房拿东西了。”林洋看了眼季言礼又震起来的手机,“我刚还给沈卿说,要是季叔叔还在,你还能过几年清闲日子。” 季言礼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八.九年,早过了不能提的时间。 季言礼划开手机看了眼段浩发过来的消息,拿桌上的手帕擦手,无奈道了句:“老爷子命短。” 林洋点点头,默了两秒把话题岔开。 “刚沈卿还问我你们长房还有哪些人,”林洋咂咂舌,“我说你还有个不成器的叔叔,也不知道回来帮帮你。” 季言礼把帕子放在桌子上,听到这话抬了下头,目光越过林洋,在远处端着面包筐的人往这侧走的人身上落了落。 两秒后,他视线转回来:“沈卿问你我家里的事了?” 季言礼抬手把桌子上的几个餐盘移开。 “对啊,”林洋插了块牛肉,“刚提起来季叔叔,她顺口问了句。” 林洋说完,季言礼没再搭话。 林洋也没在意,帮季言礼把面前的盘子移开,腾出放面包筐的地方。 “怎么了?”沈卿把手里的面包筐放在桌子上时,低头看了眼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的人。 沈卿摸了摸自己的脸,疑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言礼把目光转开,“看你今天好看。” 季言礼这句正好被走过来的李堂夫妻俩听见。 李太太把推车上的甜点依次放在桌子上,揶揄:“还是新婚夫妻感情好,不想我们老夫老妻的,他现在可没这样夸过我。” 说着瞥了李堂一眼,眼睛里有嗔怪的情绪。 季言礼右手搭在桌子上,他两手并齐,很轻地敲了下垫在手下的格子手帕。 他转头看了眼沈卿,轻抬了眉问她:“我们感情好吗,季太太?” 沈卿正在往碗里盛汤,闻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侧眸看向季言礼。 午后的阳光下,她顶着男人清润的眸色和他对视了两秒。 沈卿把手里盛了汤的碗推到了季言礼手边,转头笑着回李太太:“确实好的呀。” 她语调轻快,确实像沉浸在新婚甜蜜的小女生。 坐在沈卿左手的男人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身上,片时,移开。 随后他抬手拉过沈卿的左手,拇指摩擦着按在她的脉搏上。 不同于女人细腻的皮肤,微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擦在手腕里侧柔嫩的地方,麻麻的,有点痒。 沈卿一只手被制住,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拿东西。 动了两下不太方便,左手在季言礼手里挣了下。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目光投向季言礼,小声问他:“怎么了?” 两人的椅子就挨在一起,几乎是肩膀贴肩膀地坐着。 沈卿看到季言礼垂眸扫了眼她被他拇指压着的脉搏,紧接着眸光再抬起时,他手收了回去。 他慢条斯理地抽了桌子上的垫巾,铺在沈卿的腿上,很闲散的语调:“心跳有点快,刚撒谎了,季太太。” 9.09日更新 沈卿微微一愣, 眼波在。 来,把头发拢在耳后。 “有吗?”她轻轻笑了笑,有些娇礼身上,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感情好吗?” “好, 怎么不好, ”季言礼把沈卿腿上的铺巾展平, “毕竟你是 提起那两个矿, 沈卿眼神闪了下, 心下有点愧疚。 她抬手想把那条铺巾从季言礼手上拿过来:“我自己来。” 两人离得近,低头说话的动作像在耳语,林洋正拉着李堂的太太问人家烘焙煎饼时的温度, 几个人都没往他们这侧看。 季言礼避了下,隔开沈卿想抽铺巾的手。 他把铺巾的边角展好, 接着把沈卿面前空掉的杯子拿走,拎了左手边的茶壶倒了杯花茶,重新塞回沈卿手里。 “真要是愧疚就多对我说点实话, ”季言礼抬头, 捏着沈卿的下巴,略微凑近了一些她的耳朵, “就比如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他声线略微有些低,带了调侃, 想随口开的玩笑。 话音落,季言礼撤开身体,笑着接了李堂递过来的碗碟。 沈卿转开, 用刀叉切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咕哝:“是啊,怎么不是。” 季言礼侧眸, 眼神意味不明,在沈卿身上落了落。 - 从斯特拉斯堡回来,沈卿和季言礼两个人都骤然投入到了工作里。 在法国的那十几天,实在是落下了太多事情要处理。 早出晚归,开会出差,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硬是连着一周多的时间里都没怎么打过照面。 沈卿刚从早会上下来,身上穿着条极修身的黑色羊毛长裙,腰间扎了根很细的同色系带。 长发微卷披在身后,比平日里看起来多了那么一丝干练。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往里走了几步,文件夹丢到桌子上,把自己扔进了宽阔柔软的办公椅。 余曼把新整理出来的合同和项目企划案垒了一摞,放在沈卿的左手边。 她看着沈卿略有些苍白的脸,拿了桌子上的玻璃杯,走到几步远外的饮水机旁,泡了杯药茶拿过来给沈卿。 玻璃杯底压在桌面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沈卿手摸上自己的后颈,调整了一下项链,睁开眼睛看过来。 “你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连着熬了两个大夜,谁的身体都受不了。”余曼看着沈卿心疼地说。 余曼话音落,沈卿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一旁的药茶拿过来,温热的杯壁贴在手心里。 在法国那一遭,沈卿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有点怕冷。 “我父母的公诉期还有多久?”沈卿把杯子放下来,抬头问余曼。 余曼抬腕看了下表:“明年的三月中,还有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沈卿把杯子放下,目光垂落在桌前的文件上,片刻后极低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手按了按前额。 沈卿的办公室在最东侧,偌大的一间,占掉了整层楼的东北角。 门关上,是僻静的一隅。 右手边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坐在沈卿的位置往外看,能看到差不多大半个淮洲的景象。 “文件确定在季家的文件库吗?”沈卿问。 余曼点头:“按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是这样的。” 余曼想了想开口:“你要不要......” 她还没说完,沈卿已经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了。 沈卿把撑在额前的手放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捡了一旁的钢笔,在桌面上滚了滚:“我没办法问季言礼。” “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件事是有季家的参与,那很可能就是长房做的。”沈卿语调徐徐。 沈卿把那支笔放下,抬头看了余曼:“季家旁支鲜少参与生意,十年前那个放批皮文件的娱乐公司也在长房的手下,长房这些年没什么人,除了季言礼的父亲外,就是他父亲的姐姐和一个弟弟,这两个人都搞艺术也不常回家。” 沈卿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沈卿语速慢下来,又去看刚被自己摸过的那支钢笔,“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季家长房做的,你觉得除了季言礼的父母还会有别人吗?” 沈卿语调平缓,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起伏。 她轻叹了口气,想起半个月前在多农山脚下。 “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沈卿声音低下来,手指抵在那根钢笔的侧沿,“但还不至于因为我,把自己的父母往火坑里推,帮我为十年前的案子翻案。” 而如果现在戳破,季言礼却下了狠心要阻止她保季家。 那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沈卿身体不舒服,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提早下班,晚上不到七点就回到了华元府。 她上楼换了更舒服的居家睡衣,外面套了件奶白色的羊毛开衫。 最近忙,沈卿早出晚归,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今天得了空,时间又早,她想拿点饵料喂一下小十七。 饲料是她买小十七那天拐到宠物市场一并买回来的。 在宠物市场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专门买王八饲料的店,最后她问了店主,买了些鱼饵回来。 用透明盒子盛的饵料,外裹了包装纸,被沈卿放在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她从楼上下来,拐到客厅的电视墙前面蹲下,在几个抽屉里扒拉了两遍都没找到自己买的饵料。 沈卿捏着腰站起来,来回看了看,往右边两步,走到了电视柜的储物筐前。 半人高的篮筐,里面堆了不少杂物。 沈卿盯着篮筐看了一会儿。 她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放在抽屉里还是随手扔在这个储物篮里面了。 沈卿弯着腰在里面掏了几分钟,终于摸到了被压在最下层的饵料,但同时手也碰到了一个类似玻璃瓶的圆柱体。 稍有些凉的表面蹭过沈卿的手背。 她拨开挡在手侧的衣物,终于看到了挨着饵料,在储物篮的最底层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先前在季家她叠给季言礼的纸星星。 沈卿动作滞了下,目光停在那个星星瓶子上看了几秒。 满满一瓶的彩色星星,看得出的用心,此时却安安静静地躺在杂物篮的最底层,像是被人遗忘似的。 沈卿手扶在储物筐的两侧,一时忘记了拿饵料。 她想到了季言礼不会喜欢这种东西,但没想到他真的就把这瓶子随手扔在了杂物筐没再管。 沈卿把瓶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转着看了看。 她觉得叠得还是挺好看的。 很不喜欢吗?沈卿想。 片刻后,沈卿把玻璃瓶重新放回杂物筐里,把自己找的饵料从筐里提出来,抱着去了小花园。 王八这东西不动,吃得也少。 沈卿把饲料在池子里撒了些,抱腿蹲在白玉池旁边,盯着池子里的几只生物看了会儿。 一个两趴在白玉池底,一动都不带动的。 室外还是要比房间里冷得多,沈卿裹了裹身上的外衫,手垂进白玉池底,食指点在小十七的外壳上。 她看着手下那个背了灰色壳子的生物,轻轻念着:“十七啊十七。” “我叠的星星有那么丑吗?”沈卿轻耸了下鼻子,笑着问手下的小东西。 当时随手买来的小玩意儿,在身边养久了,确实是有些感情。 沈卿看着它总觉得要比旁边几只长得好看些。 人这种生物,和什么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无论是和动物,还是和别的什么人。 半个多月前在法国的那场逃亡和度假更像是在顺着正规走的道路上,单独劈出来的一个蜜月期。 现在人回来了,有些想法需要收一收,有些事也需要接着做下去。 晚上八点多,天色已然暗下来。 沈卿一身奶白色的毛线衫,抱腿蹲在池边,温温柔柔很安静的样子,像是在回忆什么。 沈卿的开衫宽大,这么蹲着,下摆垂下去,拖在了地上。 她手从池子里抽出来,拢了衣服,低头看手机。 从沈卿在法国收到余曼的消息开始,追踪当年那份文件的事情就一直没有被放下过。 此时余曼发来短信,说是找到了那份文件的附件,但时间太久,文件也不全,只有零散的几页。 其中一页尾端签名处有几枚章印。 章印虽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样子。 只是几枚章印用的都是私章,只这么看,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出自哪家的手。 余曼:[核对过了,前两枚,一枚是窦燕山的印,一枚出自裴家,最后一枚是季家的,但不确定具体是谁的私印。] 余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季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很严,想了很多办法,确实没能确定。] 沈卿手指敲在手机边框。 半晌,回了句:[知道了。] 白玉池里的小十七往沈卿脚边很缓慢地爬了两步。 沈卿的手再度伸进手里,在它的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后站起身,裹了身上的外套,环抱着自己双臂,从阳台一侧往屋内走。 路过阳台时,沈卿脚步停了下,她侧眸看了眼阳台上放的那张软椅,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和季言礼通宵在这里看过的那场电影。 片子是好片子,只是总觉得是那浪漫结局里含了悲剧色彩。 季言礼当时说什么? 走过一次的人他就不会再要了。 沈卿侧歪着头想了想,隐约记得好像是这句。 沈卿在门口站了会儿,几分钟后,推了身前的玻璃推拉门,走进去。 门一开一合,被彻底阻隔在外的是冬日里的那丝寒气,以及让人短暂沉溺过的回忆与温情。 如果她和季言礼之间,隔着的是父母的问题...... 沈卿不可能让一个男人,影响自己为父母翻案。 季言礼也不行。 沈卿回到客厅,刚绕到厨房接了杯水,玄关处传来声响。 几秒后,门被推开,穿了黑色大衣的人从屋外走进来。 季言礼把身上的大衣脱掉,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摘了腕表,看了眼厨房里站着喝水的人,走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季言礼从头顶拿了杯子,把沈卿手上的水壶拎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沈卿倚着橱柜,捧着手里的杯子,小口喝水:“今天没什么事。” “你呢?”沈卿抬眼看他,“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 季言礼把水杯放下,随口道:“回来陪你。” 沈卿两手捧着杯子,目光从水杯往上抬,移到季言礼脸上,盯着男人的侧脸,实打实地很真心在问:“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季言礼手上的杯子放下,扯松领口,斜眼瞧了沈卿一下:“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沈卿眼皮抖了抖,低头看自己的水,心想好像也没说错。 两人本来准备在家里吃饭,季言礼都上楼换了衣服,刚下来接到了林行舟的电话。 公司里有点事必须要他去一趟。 季言礼交代了家里的阿姨给沈卿做饭,换好衣服出了门。 沈卿胃口不是很好,随便吃了几口去了书房。 华元府的书房原先布置的时候就是按两个人布置的,东侧和南侧两套一样的桌椅,一个是季言礼的,另外一个给沈卿用。 不过从结婚以来,满打满算两个人在华元府住的日子不多,又整日里加班,所以这书房沈卿其实没用过几次。 她拿着电脑在书房看了会余曼传过来的项目书,又想起来晚上余曼发的消息。 季家的私印......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松开握着的鼠标,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 片刻后,沈卿推开电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华元府的二楼最东侧有一个锁着的房间,她隐约记得听到过季言礼和林行舟的对话,那个房间好像锁着一些季家生意上的文件和印章,钥匙就在书房 沈卿站在桌前,扫了眼整间书房。 她不知道那个屋子的钥匙现在在不在书房。 可能季言礼为了避开她,把东西收起来了,也可能就还放在这个房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是没有收起来。 沈卿走到季言礼那张桌子前面,半蹲下,把两侧的每个抽屉抽开,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东西不算多,但也不少,不过从最上面那个一直拉到最下面,都没有找到钥匙。 沈卿站起来,往左侧看了看,目光从上到下,把书架全部扫了一遍,终于在最低侧的右侧看到一个木盒子。 沈卿走过去,把书架门打开,把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两串钥匙。 沈卿没有一丝犹豫,盒子合上,放回角落,转身出了书房,走到走廊尽头锁着的那个房间。 印章不难找,在东侧房间的一个抽屉里,套着绒带。 余曼提供的那个附件上的章印,因为有些地方已经花了,所以需要用实物的章和章印经过专业比对,才能确定是不是沈卿手上拿到的这枚。 沈卿拿着绒袋走出房间时,看了眼时间,季言礼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说不定这会儿会回来。 这么想着,沈卿动作小心地带上房门,往书房走。 走回书房,她推门进了房间,走到书架前刚刚放钥匙的那个盒子前,书架门打开,把那个木盒子拿出来。 钥匙重新放回去时,不知道是沈卿碰到了哪里,盒子的木盖卡着了,一时按不下来。 沈卿皱眉,拉着木盒的盖子反复试了几次,终于把盒子盖上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盒子放回原位,书架门也再次关上。 然而就在手离开那个木盒,摸上一侧的书柜门时,背对着的书房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冷懒怠的男声。 “站那儿干什么?” 沈卿刚刚折腾那个盒子太认真,没听到季言礼上楼的脚步声。 此时她心下一颤,握着绒布袋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但好在,她是背对着季言礼的。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稳下心神,右手把书柜门合上,随后趁转身的时候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用略有些长的袖子遮住了手里拿的东西。 紧接着脸上是若无其事的表情,指了下身后的书柜:“想找本书看。” 季言礼把摘下来的领带丢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了眼沈卿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书呢?” “没找到好看的。”沈卿从善如流。 沈卿借用身前桌子上的一摞文件挡住自己的左手。 从季言礼的角度,看不到她垂着的手上拿的有东西。 沈卿自觉自己一系列的回答和表现都没有问题,所以季言礼应该是没有看出什么。 但......这人实在是太敏锐,沈卿也没有把握真的不会被发现,眼下只想着先离开书房。 沈卿动了动脚,想从左侧季言礼的桌后那条路绕到书房门口。 这侧贴着左边,可以挡住她的手。 但脚下刚动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离这边还有些距离的人突然抬步走了过来。 季言礼步伐不疾不徐,但本来就没多远的距离,他突然往这侧走,相当于堵住了沈卿的路。 沈卿拿着印章袋的左手再次往袖子里缩了缩。 季言礼抽开桌后的椅子坐下来,正好挡在沈卿身前。 沈卿脚下踌躇,她感觉季言礼好像没往自己的手上看。 这么想着她抬手指了下门口:“我下楼接杯水再上来。” 说着她从季言礼的椅子后绕出去,同一时间,垂在身侧的左手移到了身前,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能离开这里时,突然被人从后勾着腰,身体腾空,抱了过去。 沈卿很轻地啊了一声,身体朝后倒了下,被季言礼抱坐在他怀里。 她下意识把左手背在身后,转过去看季言礼。 季言礼身上穿着哑白色的衬衣,袖扣被摘掉,袖口松散,领子也被扯松,扣子解开到前胸的第三颗,盯着沈卿的眼睛似笑非笑。 他一手环抱在沈卿腰间,另一手搭在她的大腿处。 沈卿对上男人清润懒散的眸色。 他背靠在办公椅,唇边带了极淡的笑,眸光一转不转地落在沈卿身上。 沈卿眸色清浅,也丝毫没有避讳的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一时间,气氛凝住,安静地甚至能听到墙上壁钟的指针声响。 沈卿这个姿势太尴尬,离得太近,不背手会被看到,背手又太明显。 无论做什么动作,被看出端倪都是一定的。 然而此时她维持着背手的姿势,给自己最后一丝遮掩的空间。 大概过去了有半分钟,抱着沈卿的人率先动了动。 季言礼搭在沈卿大腿处的手上抬,顺着她的左臂下滑,上臂,手肘,再是小臂,他这动作做得很慢,眼神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沈卿的眼睛。 眼看着他要摸到沈卿的手腕,再是她握着印章的左手。 沈卿突然侧了下身体,有意识地挡住自己的那只手。 紧接着微微歪头,偏圆的杏眼,眼睛蒙了水汽般的懵怔无辜,望着季言礼。 她声音清甜地叫了声:“老公。” 9.10日更新 不媚也不娇, 很稀松平常的语调,出来的两个字,堪堪制住了季言礼的动作。 从。 季言礼薄薄的眼皮抬了抬, 略上。 他搭在沈卿手腕的手不着痕迹地握得紧了点, 又松开, 拇指指腹在她的腕骨处摩擦着, 没再往下动。 沈卿的表情没有变, 仍旧是用那种温婉且毫无攻击力的眼神看着季言礼。 片刻后, 季言礼笑了下,拇指停留在沈卿手腕侧面突出的那块骨头上,很轻地按了按:“你叫我什么?” 印章绒袋的顶端有根很细的绑带, 系成了蝴蝶结,沈卿左手食指此刻就勾在这系带上, 无意识地绕了绕。 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所以刚为了躲季言礼的手叫的那句,此时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再叫出口。 不是发自内心的话, 她其实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讲。 沈卿摇摇头, 模棱两可道:“没听到算了。” 季言礼仰靠在座椅里,看着侧坐在他身上的人。 他看人时习惯眼尾微微上挑, 有种无论任何情景下都能洞穿人心,运筹帷幄的姿态。 自从刚刚沈卿那两个字出来, 季言礼搭在沈卿左手手腕的手就没再动过,就像是放弃了探究她手心里到底握的是什么东西。 “卿卿。”季言礼忽然出声。 沈卿眼神微闪,抬了眸看过来。 季言礼很少这样叫她, 大多时候都是连名带姓,先前一直被林洋吐槽,说很不亲密。 但沈卿本人倒是挺喜欢。 她觉得季言礼这样漠然厌世的人, 嘴巴里先天应该就吐不出来什么叠字。 连名带姓地喊人,才应该是他的作风。 季言礼垂眼,两手拎着沈卿毛衣的两襟,帮她拢好,缓声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要不要考虑给我讲讲,”季言礼帮沈卿把衣领拉好,“或者我能帮你?” 他声音淡淡,但有着刻意缓和了语调的柔软。 或者说不仅是声音,帮沈卿拉衣服的动作也是,很轻的,带点温柔。 书房天花板有一圈暖色的顶灯,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温和安宁。 沈卿垂眼,看着季言礼帮自己一颗颗地扣好毛衣上的扣子。 须臾,沈卿握着印章的手忽然垂了下来。 没再刻意避着,而是搭在了身体一侧。 毛衣最下面的那颗扣子系上时,沈卿舔了舔唇,开口:“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和你结婚的对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低,响在此刻安静的房间里。 季言礼系扣子的动作没停,一直垂着眼,前额的发丝耸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季言礼抬手帮沈卿整了下毛衣的下摆。 “我想查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难,”沈卿盯着季言礼的手指,嗓音清哑,“但对你来说却不难。” 那份文件就在季家本家,季言礼如果真想查的话,不出几天就能知道那份文件到底在哪里,事情的真相又是如何。 “那你为什么不查呢?”沈卿眸光低垂,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地咬了下唇。 季言礼手上一停,两秒后手从沈卿的毛衣下摆撤开,抬了视线。 沈卿对上他的眼睛,嗓音能听出的酸胀。 “你怕查出来和我撕破脸对不对?” 季言礼一手捏在沈卿的毛衣袖口,拇指和食指碾着掉出来的线头,很安静地注视着沈卿。 沈卿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轻易开口。 半晌,季言礼叹了口气,他抬手帮沈卿把散落在颊边的头发挂在耳后,缓声道:“你说得对,我一直没查到底,是因为回避结果。” 沈卿偏开头,目光落在角落处的书架上。 一个半人高的书架,很窄,只零散放了几本史书,横七竖八地丢着,最上面那本被翻开躺躺着,书页耸起,鼓成一个拱形。 “但你这么聪明,”季言礼的声音停了一下,有微不可见的无可奈何,“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回避真相。” 他还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也不想看到沈卿和自己的父母是对立面。 人在不想面对的事前,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沈卿不是没明白季言礼的意思。 就像她一样,他可能也有那么一些喜欢她,但还远没有到放下其它的一切,心里只有对方的程度。 至少,这么多天,他一直在她和自己的父母之间犹豫。 沈卿心里微涩。 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但她此刻逃避似的,不想知道季言礼对自己的感情。 一旦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心就很难真的硬下来。 沈卿一直盯着角落那处,没看季言礼,语气微冷,声音干干的:“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回避,我只知道这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 “沈卿。”季言礼叫了声她的名字。 他转了转腕上的表,眸色清浅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儿。 她眉心微皱,敛了平日里时常挂在脸上的卖乖和甜笑。 默然片刻。 季言礼再度开口:“你给我点时间,我觉得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母......” 沈卿转眸看过来,情绪稍有些激动地打断季言礼的话:“所以你看,我们立场不同,你根本不可能尽心尽力地帮我。” “你会为你的父母开脱,”沈卿提高了语调,声音微抖,“而我只想知道真相,拿到了证据也会毫不犹豫地提交上去,只为了还我父母一个清白。” 沈卿嗓音哽咽,她盯着季言礼的眼睛有微微痛色:“我没有时间了,过了最后一次公诉期,就再也不可能翻案。” “我不可能等你去找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真相,”沈卿深吸了一口气,别开脸,“我只认证据。” 沈卿一字一句,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父母生我养我,我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犹豫。” 声落,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晃动着钟摆,而以极其亲密的姿势坐在靠椅上的两人却相对无言,各怀心思。 良久,沈卿按着座椅的扶手从季言礼身上下来,她拿着印章的手没再遮掩,踩了地上的拖鞋站起来。 季言礼则支着侧脑,目光垂在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卿垂手站在椅子一旁,沉默了几秒,语声淡淡,没了平日里的轻软。 “你忙完就睡吧,我今天去侧卧。” 声落,柔软的拖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响在季言礼的身后,在往门口走。 在沈卿拉开书房门,即将要走出去的前一秒,听到背后男人清淡的声音。 “次卧的床垫不是你喜欢的牌子,”季言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还睡主卧,我去次卧。” 沈卿搭在门把上的手稍稍收紧,她垂眸看了眼自己叩在把手上的拇指。 她没回答,只是几秒后,没再犹豫,推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在季言礼身后响起。 季言礼今天事情其实也不多,前几天连轴转开了好几场会,这周难得的能过个舒心的周末。 晚上早回来,是想和沈卿一起吃饭。 刚去公司处理事情,段浩提给他的饭他没有碰,想着回来和沈卿一起再吃点。 然而没想到,现在倒是饿着肚子,一个人坐在书房。 书房门的落锁声不知道响过了多久,季言礼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姿势躺靠在黑色的皮质座椅里。 他样子懒散,让人不清楚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单纯累了,想靠着歇一会。 被扔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下。 几秒后,靠在椅子里的男人动作缓慢地把手机捞过来,看了眼。 段浩:[前两天在里昂的拍卖会上拍的那套珠宝送到了,明天是送到华元府还是直接送到沈小姐的公司?] 在里昂时,沈卿随口提到过的红钻。 季言礼眸光垂落在这条消息上看了两眼,默了会儿,回了个:[送到华元府。] 段浩收到消息正准备联系手下,屏幕上再次弹出季言礼的回信。 季言礼:[先前段宇宏提到的那份文件,看过最后的签名吗?] 那份文件五天前就已经被找到,只不过季言礼工作忙,一直没有闲下来看。 但当然,没看的原因,可能也不止是没有时间。 段浩很快回过来:[核对过了。] 又是几分钟。 季言礼:[是谁签的字?] 段浩:[窦燕山,裴仪。] 季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无波无澜,眼皮微垂,望着手机亮着的屏幕。 对话框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反复复,一分钟后,终于停下来—— 段浩:[还有您父亲的。] 屏幕上弹出这条消息时,墙上的摆钟正好到整点报时。 极清脆的敲钟声响在此时安静的书房。 仰靠在椅子上的男人眸色微微变了下。 随后他不知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多久,继而垂了手,头往后靠了靠,样子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后,段浩收到季言礼的回复,只有很简单的三个字。 季言礼:[知道了。] ...... 沈卿没有听季言礼的睡主卧,她从书房出来,直接进了次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台灯,光线昏暗。 沈卿几步走过去,撑着床沿坐下来。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连着加班,沈卿很累,抬抬手都觉得耗费了所有力气。 她拢着衣服很安静地坐了会儿。 时针走过十点时,一直僵坐的人终于动了动,把印章从绒带里拿出来,拍了照片给余曼发过去。 公司里有专业的字迹和章印比对的专家。 鉴定结果很快被发回来。 夜色暗了,身后半敞的窗子,风溜进来,窗帘被鼓起,下摆的流苏搭扣搭在窗框上,发出细微响声。 沈卿拇指压在屏幕上显示的那条消息上,久久没有划开。 冬季寒风料峭,即使今晚的风并不大,从窗外扫进来的风也带着寒气。 沈卿觉得冷,抓着自己的衣领,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手机里再次进了条消息,仍旧是余曼的。 沈卿缓缓地吐了口气,点进去。 是一份文件,以及带和身后的风一样,带着寒意的文字。 余曼:[比对报告.pdf] 余曼:[确实是这枚印章。] 9.11日更新 晨, 冰川纹的玻璃杯,里面是加了冰块的白兰地。 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时,季几颗衣扣, 从座椅里站了起来。 他从书房走出去, 往左, , 在二楼走廊的最西侧。 季言礼走近, 看到主卧的门敞着, 灯也没开,里面漆黑一片,然一边次卧的门倒是闭得紧紧的, 从门缝里挤出来微弱的光。 季言礼在次卧的门前站定,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下来, 还是回来时的衬衣西裤。 一侧的袖子被挽起,卷在手肘的位置。 走廊上没开灯,夜色沉静, 从一楼西面的玻璃窗洒进来的月光沾染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朦朦胧胧的, 带点清淡感伤。 季言礼手抄进西裤口袋摸了摸,没摸到烟。 两秒后, 他指尖从口袋里探出来,抬手捋了把前额的头发, 往右两步,后背轻撞在身后的墙面上。 季言礼背抵墙站着,垂在身侧的右手, 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捻了捻,喉头轻滚,盯着远处的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一旁隔了薄薄一层门板的房间突然传来响动,睡在里面的人大概是从床上起来了,拖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了极低的声响。 先是在屋子里侧,接着往门口处走来。 半分钟后,身旁的门被拉开,柔软的暖黄色光线从房间里泄出来,掉落在季言礼的右手边。 沈卿握着门把,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 季言礼动作缓慢地收了转在手上的打火机,斜眸看过来。 他虚虚地靠在走廊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微垂眼睫的样子,让人难辨情绪。 沈卿不想说话,看了季言礼一眼目光便收回,眼神里有未加任何掩饰的冷漠。 季言礼侧转身体,抱臂,单肩倚着走廊墙壁,望着身前的人。 女人唇线平直,时常微弯的笑眼不在,神情里是让人并不熟悉的漠然。 是真的没再装了。 季言礼眸光下垂,看到沈卿左手拿着的章印,想来刚刚在书房里藏着的就是这东西。 现在没再故意掩着,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拿在手里,是一点都不怕他看,也不怕他生气。 季言礼垂了下眼。 若有似无地笑了声。 带点无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到底还是撕破了这层窗户纸。 沈卿把那枚章塞进季言礼怀里,眼神偏向另一处,坦言:“我动了你书房的钥匙。” 章印没套袋子,顶端的金属贴在季言礼的掌心,微凉。 片刻后,季言礼嗯了一声,把章印收了起来。 凌晨一点多的华元府,静得不能再静。 月光悠悠然,淌在脚底的地板上。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手再次握上房门门把:“我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搬回原来的地方。” 季言礼抬了抬眼,目光投在一米外,伸伸手就能环住的人身上。 静默半晌。 正当沈卿拉门要进到屋子里时,右肘突然被一旁的人勾住。 手肘被握住,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擦在上面。 身后人没有急着出声,只是一直在反复地蹭着她小臂内侧的皮肤。 像是,在迟疑什么。 几秒后,男人声线压得有些低,清清冷冷的嗓音,带点企图缓和关系的温和:“这么多房间,即使你不想跟我睡也不用非要搬出去。” 尾音到最后已经低了下去,不像是季言礼平常说话时总是略带轻浮的上扬语调。 沈卿盯着自己的鞋尖,沉吟两秒,把季言礼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 她嗓子轻咽。 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偏偏连在一起的意思却像是在往人心窝子上戳。 “季言礼,你知道的,我现在根本不想看到你。” 话音落,沈卿脚下没再停,推门进了房间。 很轻的“砰”一声,门板被合上,阻断了房间里温和的暖光,走廊上再次陷入格外冷清的暗色。 季言礼刚握沈卿的那只手很慢地垂下,搭在了身体的一侧。 他左肩再次抵上一旁的墙面,觉得今天的华元府好像有那么一点冷。 ...... 歇了一个短暂的周末,沈卿又开始变得很忙。 有一个子公司刚起步,最近应酬多,要喝酒,沈卿吃饭本就不规律,一来二去地竟然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时恒湫提着保温盒进来时看到守在病床前的余曼。 他身上的大衣还未来得及脱掉,沾了一身凉气。 快步走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非常不好,眉心紧缩:“怎么回事?” 沈卿从晚上吃完饭回来就开始上吐下泻,折腾到半夜实在顶不住给余曼打了电话,半个多小时前刚送到医院挂上水。 余曼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时恒湫手里的东西。 保温饭盒还有一个手提包,包里装的应该是带给沈卿的衣服和生火用品。 余曼看了眼越过她直接走向床边的身影。 男人身姿高挺,满心满眼都是床上躺着的人,很明显的从进门开始,除了病床上的人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分去任何一丝他的注意力。 “也不全是喝酒的原因,”余曼看了眼病沈卿苍白的脸色,发愁道,“她脾胃本来就不好,好好吃饭都会犯病,更不要说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再加上喝酒了。” 平时这种应酬也很多,但沈卿这个位置,其实没什么人能劝她喝酒,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别人不劝她还会自己喝点。 虽然远没有到喝醉的程度,但怎么看都觉得她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时恒湫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一侧的床上,两手轻搓了搓暖了下,才探手去摸沈卿的额头。 “退烧针打了吗?”时恒湫问身后的余曼。 “打了,直接注射器打在了滴液管里,”余曼回答时恒湫,“折腾了大半夜,消炎药也打上了,她刚睡着。” 时恒湫点头,也感觉到手心下的温度已经恢复到了正常。 他手收回来,帮沈卿拉好被子,拿起床头的检验单看了几眼:“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余曼瞥了眼窗外,眼看天都快亮了。 余曼也没矫情,拎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提包,一边整东西一边道:“我等一会儿中午再过来。” 时恒湫应声,提了椅子,在沈卿的床前坐下来。 病房的门开了又合,余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床上的人呼吸平缓,喝多了酒再加上低烧,沈卿脸颊微微泛红,睡得很熟。 时恒湫下意识伸手,想用手背贴一下她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仿似想到什么似的,蹲在空中。 紧接着停了几秒,收了回来。 时恒湫并不在淮洲,是接了余曼的电话,从隔壁市开车过来的。 没喊司机,半夜三点多,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到的淮洲市医院。 临近年终,不光是沈卿,时恒湫这段时间也忙,今天也是,一点多才睡下,三点就接到了余曼的电话。 余曼在电话里语气焦急,时恒湫那点困倦散去,瞬间就清醒了。 上回在法国那次,实在是把他弄怕了,现在听到沈卿和医院两个字连在一起,应激反应似的心脏就会皱缩。 问到最后,听余曼说只是肠胃炎,时恒湫揪着的心才算放了下去。 联系淮洲老宅的阿姨做了份清淡的粥,开车回老宅拿了些沈卿肯定会用到的东西,带上饭盒才又绕过来。 月色从一侧窗户照进来。 并不算明晰,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床上女孩儿的侧脸。 挺巧的鼻子,很安静乖巧的睡颜。 时恒湫两手很克制地交叉在一起,搭在自己的腿上,没有去碰床上的人,全身上下,只有眼神落在床上那处。 他看得很认真,关注着那人随时可能发出的声动。 刚刚想伸手碰到她脸颊的那下,可能是人出于担心和没睡好的不清醒。 不然刚才,时恒湫连伸手都不会伸。 时恒湫换了条搭着的腿,垂眸看了眼自己交握,搭在腿上的手。 好像一直以来,他和沈卿的相处模式都是这样。 他知道她接受不了,也不可能和他发生任何关系的转变,所以从未泄露出半分自己的感情。 跟她保持着良好的距离,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所有行为。 这么多年,时恒湫从没有越过雷池半分。 他喜欢她,想照顾她,保护她,同时也尽自己的最大能力,给了她应该有的尊重。 所以沈卿从没有想歪过,也从不知晓时恒湫的心事。 床上的人动了下,把时恒湫的思绪打乱。 大概是睡梦里梦到了什么,她眉心轻拧,咕哝着说了句什么。 时恒湫怕沈卿是睡得不舒服,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搓热了手才去摸她的额头。 “卿卿,”他弯腰俯在沈卿的床边,低声唤了一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发烧这种事,半夜重复烧起来都是常有的。 时恒湫试了沈卿额头的温度,又转头去看点滴瓶。 紧接着就听到很轻柔的女声,呓语似的叫了句:“季言礼?” 9.12日更新 一僵, 一秒后,低头看过去,发现沈卿已经睁了眼睛。 沈卿睡得有点迷糊, 睁眼的时候记忆错乱, 医院。 病房里光线昏暗, 时恒湫高大的身影侧对着她, 看不清样子, 沈卿了声“季言礼”。 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声, 时恒湫的手搭回来,压 低沉的声线有没休息好的干哑:“是我。” 沈卿回过来神,撑着床要坐起来:“哥?” 时恒湫重新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来, 压着沈卿的肩膀不让她起来:“再睡会儿。” 沈卿身上穿着在家里睡觉时的薄毛衣,浅粉色, 略微有些长的海马毛,摸起来软软的。 她左手还挂着点滴,右侧胳膊抬起来, 用小臂蹭了蹭脸。 发烧, 又打了退烧针,此时身上有退烧时散出来的虚汗, 粘腻腻的,不太舒服。 时恒湫从床头柜上抽了湿纸巾, 两张交叠,折了一下,递给沈卿。 沈卿用湿巾纸擦掉手心里粘湿的感觉, 听到坐在床边的人问她。 “怎么这段时间的应酬都喝这么多酒?”时恒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他是个连关心人都不大会用温柔语气说话的人,“因为季言礼?” 沈卿手上的动作一顿, 掩饰性地拨了拨头发,把用过的纸巾扔在床头,拉了被子,缩进去:“跟他没什么关系,都是不得不喝的酒。” 沈卿说这话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巴掌大的一张脸有一半都被遮在被子里。 没有睁眼看时恒湫,就像回避他,也回避自己的内心般不想谈论某个话题。 时恒湫没再继续问,只是侧眼,目光再次落到了床头的那个白色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没放什么东西,除了水杯和时恒湫刚提过来的饭盒,就只有一个很细的戒圈。 银色的,很窄,先前偶尔戴在沈卿左手的无名指上,他见过。 时恒湫盯着那枚戒指,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很疲惫的无力感。 他声线低,语调虚哑:“他就随便给你买了个这样的戒指?” 时恒湫眼神定在那枚戒指上,舌尖发苦,微微酸涩。 太简单了,他总觉的沈卿这样的人应该是被放在心尖上对待的。 沈卿头疼,睡不着,冷不丁听到时恒湫这么问,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被自己扔在柜子上的那枚戒环。 沈卿手垫在侧脑,翁着声音:“不是他买的,是他外甥女送给我们两个的。” “所以结个婚,他连戒指也没有给你买过?”时恒湫笑了下,语气里有不满和淡淡的讥讽。 沈卿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她抬了抬脸,侧眸望了下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那枚戒指。 可能是还困,沈卿表情懵怔,盯着那戒指的样子略微有些失神。 时恒湫看着她的表情,一分钟后,捡了那枚戒指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卿叫住他:“哥,你干什么?” 时恒湫脚下停住,他拿着戒指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没有转身,嗓音微哽:“都不跟他过了,还留着着东西干什么?” 沈卿脸在自己手臂上蹭了蹭,默了片刻,轻声。 “留着吧,”沈卿说,“是宛若的心意,和季言礼没有关系。” - 沈卿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时回了趟华元府,收拾东西。 上次走的时候东西没拿全,衣服不要就不要了,但有些随身的钥匙,硬盘之类的,还是要整好了带走。 沈卿不想跟季言礼打照面,专门抽了半下午的时间回来的,没想到还是跟季言礼遇上了。 季言礼这两天去荆北出差,刚下了飞机从机场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家里的阿姨在厨房煮茶,从头顶架子上拿杯子的动作停下来,偏头往二楼看了眼。 二楼西侧的房间门半敞着,尽管看不清里面,也能知道应该是有人的。 阿姨转过来看到季言礼,笑着拿了一边的白色陶瓷小碗,给季言礼倒了碗玫瑰姜茶。 方姨年龄大了,看着季言礼长大的,很多时候看他们都带着长辈慈爱的目光。 最近沈卿都没有回过家,她是知道的。 刚在厨房忙东西,看到开门的是沈卿,方姨除了惊讶外更多的是高兴。 老一辈人的观念,总归是不想看到小辈夫妻吵架。 “太太回来了。”方姨眉开眼笑地把碗推过去。 季言礼应了一声,垂眼看着碗里的汤,手搭在碗的边沿,试了下温度。 沈卿从上周末那天早上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期间林洋给沈卿打过一次电话,说是也没有接。 季言礼手撑在台子上,食指碰着碗壁轻敲了下。 半晌,他抬头对方姨道了句:“晚上煮点鲅鱼馄饨。” 方姨开心地哎了一声,说沈卿喜欢吃,早就想着今天晚上给她包一点。 季言礼点了头,放下手里的碗,单手松了袖子上的衣扣,转身往二楼走。 他和沈卿的事,虽然各自立场不同,但并不是不能商量,无论什么事都是可以谈的。 她今天回来了,无论是理不理他,态度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回来住就好,大家敞开心扉聊一聊...... 季言礼推开主卧那半掩的门,入目的却是房间里摊着的行李箱。 深灰和米白两个,其中一个箱子几乎已经被塞满了,各种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是沈卿常用的,而她此时正蹲在另一个行李箱前,把手上的睡衣胡乱卷了下,放进去。 十指不沾阳春水,所有一切都有专人打理的女孩儿,收拾行李这种事做得并不好,大多衣服都是随便一折就丢在箱子里,让人看不出整理的痕迹。 但有一点很明确,她是来拿东西走人的。 沈卿单腿跪在箱子旁,正把电脑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听到响动抬了下头。 季言礼单手抄在口袋看着屋子里的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很短暂地触了下,随后,沈卿低下头,接着收东西。 沈卿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干脆,不常用或者带不走的被随手取下丢在身边的纸袋里,有用的就扔进行李箱。 没一会儿,另一个箱子也快被填满了。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者是心软犹豫。 季言礼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片刻后,垂眸低笑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两指在顶端磕了下,夹出一根细长的香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季言礼侧转了身体,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神淡淡,神情疏懒。 “什么时候走?”他问她。 “等下装好东西。” “晚上留在这儿吃饭吗?”季言礼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望着走廊东侧的窗户,“方姨做了你喜欢吃的馄饨。” 行李箱的拉链拉到一半被卡住了,沈卿手上使了些力气,“嘶”一声,搭扣动了动,被顺畅地拉上。 “不吃了。”她声音发软,带着病后的虚哑。 季言礼偏头看过来,皱眉问她:“病了?” 沈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手伸到一旁,去扯另一个行李箱的拉链。 她没抬头,依旧是在跟自己身下的行李箱较劲:“前两天肠胃炎犯了,去了趟医院。” 季言礼脸上不太好看,拧眉走过来,在沈卿身前蹲下,去扶她的肩膀想看她的脸色:“现在好了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 身前的女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下,季言礼的手蹭过她肩膀的衣料被挡在了空中。 两人就在床一侧的地毯上,沈卿蹲在行李箱旁,而季言礼半跪在她的身前,右手还停在距离她肩膀两拳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沈卿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甚至于从刚刚房门被打开起,她也只在最开始抬了下头看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过季言礼一眼。 从行为到语言都非常的抗拒。 季言礼手垂下来。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搭在地板上空着的手心。 几秒后,轻哂:“想走就走吧。” “你也没有真想在这儿呆过,不是吗。”季言礼说。 沈卿手捏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没做任何表情。 季言礼扯了扯领口,笑得含混:“这么多天,真是难为你了。” 难为你了。 虚情假意地陪我。 季言礼从半跪着的姿势站起来,没再有半分留恋的往房间外走。 他摸了打火机出来,把先前夹在手里的那支烟拢着点上,手捏着烟头的位置,轻甩了两下,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砰”一下,很轻的关门声。 沈卿依旧是盯着地板的一处,没抬头。 她手下压着的衣服裙摆处有很尖锐的碎宝石,压在手心里久了,硌得人很疼。 但沈卿像是痛觉比常人慢了半拍,良久手才抬起来,拧着眉吹了吹被扎出红痕的手心。 随后她手放下,略微失神片刻,把身下的行李箱翻过来,收拾东西的动作更快了点。 ...... 从二楼下来的人把烟叼在嘴里,走到电视柜前,弯腰捡了扔在储物筐里的饵料。 白色的包装袋拿起来,摘了袋子最上方夹着的透明夹,季言礼正准备往阳台走,低头却看到了刚被袋子压在下面,安静躺在储物筐里的玻璃瓶。 一瓶的彩色纸星星。 好久之前和沈卿冷战的时候扔在这里的。 没想到现在再看到这东西,两人不仅仅是冷战这么简单。 季言礼微微眯眼,盯着那东西。 早知道当时就扔垃圾筐里了,省的现在又看见碍眼。 季言礼在储物筐前站的时间太长。 方姨正巧从厨房走过来,看到站在电视柜前,垂眸盯着储物篮里面看的季言礼。 季言礼用脚尖踢了下篮筐,吩咐一旁的方姨:“把这里的东西都丢了。” 方姨两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搓了搓,走上前,伸手在储物筐里扒拉了一下:“最近天太潮,毯子放在这里都要发霉了,我等会儿收拾一下,把毛毯拿出来洗一洗烘干,剩下不要的就都扔出去。” “扔到小区外面的垃圾箱,晚上会有处理东西的人来收走。” 方姨说着两手抱了储物筐正打算把东西拿走,忽然又被身后的季言礼喊住。 季言礼目光落在方姨手里的篮筐上,片刻后,抬步走过来。 他俯身从筐子里把那个玻璃瓶拿出来,然后两步走到一旁,弯腰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把玻璃瓶放了进去。 方姨看到季言礼的动作,手在篮筐里扒了扒,问季言礼:“这里面还有别的要的吗?” 季言礼把唇上的烟拿下来,背对着方姨摆了摆手,声音虚沉:“都不要了。” 方姨看了看男人朝阳台去的背影,抱着东西往玄关处走。 前几天刚过了元旦,院子里种的早樱开了。 白玉池边有几株。 粉白色的,花开的很小,星星点点地缀在树枝上。 白玉池里的水早就换成了温水,季言礼提了裤脚,坐在白玉池旁的石墩上。 手上的饵料开了口子,往池子里洋洋洒洒倒了些。 季言礼这人活得不拘小节。 养活物这种事向来是想起来就喂两下,想不起来三五天一个星期可能都不带给它们一顿的。 这池子里的王八有六七八只,属沈卿买的那个最小,也属它最懒。 一整天都不带动一下,看着就像能活很久的样子。 饵料撒进去,有几只缓慢地爬过来,而那只灰不溜秋的小十七还趴在另一侧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季言礼看得没了耐心,撩了袖子把它捡过来,动作略微粗暴地把它丢在近前的水里。 慢悠悠的,语气讥讽:“你妈都不要你了,还睡。” 十七被他扔得翻了个面,壳子抵在池底,肚子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它四肢慢腾腾地动了动,扑腾了两下,终于翻过来。 然而翻过来的小十七没往那堆王八抢食的地方游,而是转了个方向爬了两步,静静地缩在离它们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靠在角落里。 壳紧紧地贴着池壁,窝在那里,看起来孤独寂寥。 季言礼盯着它看了会儿,把手里的烟捻灭,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这个家里角角落落都是沈卿的痕迹,却一点都没有她的真心。 身后响起略有些急的脚步声。 方姨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焦急:“小卿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出门了,我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回家住。” “我这饭都要做好了。”方姨急得直拍腿。 “吵架归吵架,怎么还要搬家?”方姨手搓在围裙上,着急的对着面前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的人,“你不追去问问怎么回事?” 季言礼手搭在白玉池沿,拿了一侧的饲料袋,往池子里再度倒了些,语调冷漠地哂笑一声:“我追什么。” 方姨到底只是季家的佣人,实在是不好多劝,她在季言礼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抚在大腿的围裙上转身回了房间。 淮洲近段时间无雪也无雨,每天都是大晴天,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好,晒得整个花园暖堂堂的。 但温度却不高。 寒风料峭,配着日头正好的阳光,有种假意的温暖。 季言礼把手上的塑料袋放下,伸手探进池水里。 微卷起的衬衣袖口沾到水,湿了半截。 偌大的花园里,只独独坐了他一个人。 没有一点人气。 他微微弯着腰,探手用指骨去刮十七的壳。 男人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下垂,像是自嘲:“是她先来,然后又先走的。” 9.13二合一 , 沈卿受邀。 进门,刚把侍,斜前方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尚灵脚下匆匆, , 搭在沈卿的肩膀上。 温婉的长相, 眉却皱得很深, 薄?” 尚灵被她那个后妈扔去国外读法律, 最近两个月都不在淮洲。 和沈卿有段时间没见了。 尚灵扳着沈卿的肩, 左看右看,从头检查到脚:“你真的是,肠胃炎住院就算了, 在斯特拉斯堡那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每次打电话就是报喜不报忧。” 在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边, 没在沈卿身上发现什么明显的皮外伤后,尚灵才松了口气,放开沈卿的肩膀。 她狠狠瞪了沈卿一眼:“要不是从余曼和时恒湫嘴里挖出来, 你还真是什么事都不打算跟我说?” 沈卿笑着去搂尚灵的肩, 撒娇似的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 闭着眼睛,语调软绵绵的, 像只撒娇的猫咪:“怕你担心。” 尚灵想抬手拍沈卿的背,又怕把她打疼了没舍得下手, 最后瞥着她咬牙轻跺了跺脚。 沈卿感受到尚灵激动的情绪,笑眯眯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往她颈窝里窝。 沈家几房之间都不怎么亲,除了时恒湫外,沈卿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所以尚灵于她,不只是朋友,更像是稍长她两岁的姐姐。 两人站在一楼大厅入口处的台子上。 光线昏,一面又靠着墙,周围是散得很开的一些卡座,这地方站着并不怎么显眼。 沈卿的头早就从尚灵肩膀处抬了起来,眯眼笑看着她持续不断的唠叨。 “你到底能不能按时吃饭,总是有一顿没一顿,不是说不饿就不吃了,不饿也要少吃点,三餐正常......”尚灵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 沈卿怕尚灵再这么说下去,两人要在这儿站半个小时才能坐下来,索性揽着她的肩堵住她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沈卿无奈,“你真的很适合当妈妈。” 尚灵推她的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听了,姑奶奶。”沈卿连忙点头,把尚灵往左侧的卡座上带。 沈卿把尚灵塞进沙发里,又扬手喊了应侍生。 尚灵抓着沈卿点在单子上的手抬起来,瞠目道:“你点这么多酒干什么?你又不能喝......” “我不喝,”沈卿笑了下,把单子合起来递给应侍,“我刚从医院出来,真的不想再进去。” 桌面上的烛台有些挡视线,沈卿抬手把它移开:“点给你的,听说这几种味道都不错。” 尚灵看沈卿的样子确实是不像要喝酒,跟应侍示意着点了下头,待他离开,试探着问了句:“你从季言礼那里搬出来了?” 这句落,桌上安静了两秒。 沈卿拎了一旁的玻璃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加水。 水线没过三分之二的位置,沈卿停了手,把其中一杯推给尚灵。 “上周就搬出来了。”她淡声回答。 尚灵从沈卿表情上没看出异样,父母的事情是沈卿的心结,尚灵知道。 她直觉提这事又会勾起沈卿的伤心事,唇碰了碰冰冷的杯壁,没继续往下说。 尚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抬头,不期然地看到斜前方的郭弋和他表妹。 Virs的晚宴位置零散,各家都没有固定的卡座,郭弋两个人应该是来晚了,看起来正在找位置。 尚灵和郭弋的妹妹认识,有点事情要问她,便抬手招呼了两人坐过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家的圈子拢共就这么大。 沈卿从华元府搬出来没几天,就有闲言碎语传出来,说是当时这俩人闪婚的时候就觉得不靠谱,果不其然,现在才不过半年,这两个人就闹掰了。 郭弋这人家教好,性格也腼腆规矩,本来顾虑到沈卿已经结婚,和自己前男友的身份想保持些距离,但不知怎的,想到近几天的传言,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自己妹妹身后走了过去。 一个卡座正好四个位置,表妹因为要跟尚灵说话,坐在了她的右手边,待郭弋走近,全桌仅剩的位子就是沈卿身侧的那个。 郭弋看了看桌上明显没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另外三人,略带局促地摸了下后脖颈,在挨着沈卿的位置上坐下来。 ...... 季言礼比沈卿来得早,坐在二楼。 二楼有几个凸出的看台,沙发座椅都和楼下的一样,只是视野更好些,不过沈卿和尚灵选的位置实在是太靠角落,无论是季言礼还是林洋和林行舟都没有看到她们。 坐在右侧沙发的男人哑白色的衬衣和西裤,难得的没有放浪地松扣子,而是打了根很细的黑色领带。 但和身边西装燕尾服的那些人相比,他还是过于随性了一些。 应侍微弯着腰在桌面上放了几杯酒,林洋在其中一杯里面夹了两颗樱桃,问季言礼:“今年家里的祭祖你还是不去?” 二楼露台用的是镂空的玻璃围栏,季言礼坐在挨着围栏的那侧,他右手手腕扣着一块黑色的皮质腕表,从衬衣袖口露出的小臂清瘦有力,腕骨侧面微微突出,有一颗极性感的小痣。 季言礼把已经见底的酒杯丢在桌子上,“桄榔”一声,碰到一侧的置冰桶。 他身体往后仰了仰,闭上眼睛,说话的调子慢,带着懒懒的酒意:“不去,拜了能长寿吗?” 林洋被季言礼噎了一下。 “倒不是长寿不长寿的问题......”林洋觉得自己快被季言礼说服了,“就是拜佛这事儿吧,总要时常拜一拜才会觉得安心,佛祖才会保佑你。” 季言礼仰靠在座椅里,合着眼,前额发丝凌乱,很随意地耸搭着,五光十色的射线从弧形的吊顶射下来,打在男人的侧脸,让他有种清冷和妖艳混合在一起的错乱美感。 林洋觉得这季言礼身上这阎王的气质近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季言礼前颈的喉结稍稍滑动,尾音拖沓,有种慵懒的轻浮感:“拜个屁。” “你那点钱都是我给你的,你拜佛还不如拜我。”季言礼说。 林洋被戳到命门似的啧了一下,撇着嘴看季言礼一眼,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他说不到一起去。 Virs晚宴邀请了诸多明星,楼下吵吵嚷嚷的,倒是不比楼上安静。 林洋眼神左右扫了扫,看到被季言礼扔在桌子上的钥匙。 他伸手拨了下钥匙上挂着的纸叠千纸鹤,随口道:“我听说沈卿搬出去了?” 杂志纸叠的千纸鹤,说丑不至于,但也不算好看。 林洋以为季言礼顶多挂个两三天,倒是没想到,现在还能在季言礼的钥匙上看到这玩意儿。 仰靠的男人没搭腔,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刚林洋的那句问话。 坐在一侧的林行舟拍林洋的胳膊,把他的手从那千纸鹤上拨开,眼神瞥了一下对面的季言礼,警告林洋别没事找事。 林洋确实也不想找这个事儿,但他八卦心思重,有时候吧,不问两句,还真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圈子里都传开了,说你和沈卿要离婚,”林洋探着头往季言礼那侧瞟了一眼,“到底是怎么个事......” 季言礼撑着扶手坐起来,轻嗤一声,把手机丢到桌子上。 “谁说要离婚了?” “没啊,那就行,”林洋点头,满脸欣慰,“我寻思就你这冷得人头皮发麻,时不时还带点变态的性子,好不容易取个老婆......” 林洋话没说完,被一旁的林行舟蹬了一脚。 林洋抖了抖眉毛,适时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不过对面掌着酒瓶倒酒的人像是对林洋的这话不太在意,他食指勾着脖子上的领带往外扯了扯,右手捏着瓶子给把刚空掉的杯子倒满。 林洋觉得没意思,手搭在一侧的围栏上,往后靠了靠。 林洋闲来无事,眼神在一楼各处溜达,冷不丁看到一楼东南角正在换位置的那桌人。 两分钟前,推着酒车的应侍打碎了两瓶白兰地,就在沈卿那桌的旁边,酒水淌了一地。 正好隔壁几米远有个刚空下来的位子,Virs的负责人专门绕过来,给沈卿他们换了位置。 “那不是沈卿和尚灵吗?”林洋往那处瞥着,光线昏,看了会儿才辨认出四个人中唯一的男性,“那是郭家的小儿子?” 声落,对面的人放了瓶子,抬眸顺着林洋的视线往那处看了一眼。 和前两次见时没什么两样,郭弋身上的还是英伦风的西装马甲。 他和沈卿同岁,长相也偏稚嫩,看着像还在国外读书,偶尔回来一趟的学生。 此时他正跟在沈卿身后,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身前背对他的年轻女人身上。 只单单这么看,两个人倒也确实是有些相配。 几人走到应侍收拾好的座位旁,沈卿转身,把手里叠的几个纸船分给身后的三个人,尚灵和郭弋的表妹是女孩子,一人分到了两个。 郭弋是男生,只顺带着给了一个。 沈卿刚坐座位上无聊,拿广告纸随手叠的。 给完东西,沈卿眉眼弯弯,勾着尚灵的肩膀,挤着她坐进卡座的最里面。 沈卿的眼神一直没怎么往郭弋身上落,自然是没看到郭弋在她身后低头,盯着手心里的纸船看了好几眼。 季言礼眸色清淡,沉默地注视着那处,他搭在杯沿的食指轻抬起,无意识地在杯口处摩擦了一下。 几秒后,目光落回来时不期然地再次看到桌面上扔着的那个千纸鹤。 淡蓝色的折纸很安静地躺在深灰色大理石的桌面上。 石面光滑,高强度的射线打在上面,有因为反光而形成的白色光斑。 那折纸也是,光滑的纸面,从不同角度看,都亮亮的,泛着白光。 面前的酒杯往远处推了推,季言礼抬手把那碍眼的千纸鹤拨开,略有些疲惫地往后倒回靠椅里,他唇角处挂着一丝很淡的讥诮。 这东西还真是谁都能给。 真是好样的。 林洋在这时候很应景地开口:“我怎么觉得郭家那小子看沈卿的眼神不对劲。” 季言礼睁着眼睛,盯着远处吊顶上一处雕花。 他看得仔细,像是要数出来那雕花是几瓣似的。 “她前男友。”季言礼声音虚哑。 “什么东西?”林洋提高了声音,看回楼下,“沈卿结婚了,他不知道吗??” 季言礼嗤笑,手再次搭上领带结,动作里略带了一丝烦躁,往外拉了拉。 “不是都传我们要离婚了吗,”季言礼笑得嘲讽,“离婚再找不是很正常?” “不是,我觉得沈卿不喜欢他,”林洋手舞足蹈地点着那处,“你没看沈卿都没拿正眼瞧过他......” 季言礼一脸心烦地闭上眼睛,语调冷淡:“我管她喜欢谁,跟我有关系吗。” 反正就算她站在你面前,弯着眼睛,一脸娇俏地说喜欢也不是真的喜欢。 季言礼声音太冷,林洋被他这一句话怼得直接噤了声。 片刻后,林洋转头拨了拨林行舟的肩膀,想问他话,却发现他也在盯着沈卿那桌愣神。 “你看什么呢?”林洋莫名。 林行舟眼神一暗,慢半拍地把目光从尚灵身上撤开,抿了抿唇,视线在桌子上扫了下,伸手找自己的水杯。 ...... Virs的晚宴有个规矩,舞宴进行到一半会随机邀请在场的几位宾客,享受一曲独舞。 一般是四位客人,两男两女,搭成两对。 因为是随机选择的,所以这四个人之间可能互不相识。 如果宾客确定好了之后,有台下的客人想替换掉台上的人,代替他跟他的舞伴享受这只舞,那就要通过竞价邀请的方式来取得。 封顶八百万,Virs收到的钱将会以该宾客的名义投放到公益事业中。 当然,并不是价高者得,价高的同时,还要获得被邀请人的同意才可以。 这样一个小活动,既是为沉闷的舞会注进一丝鲜活的色彩,也算是为Virs自己的晚宴造势。 Virs作为国际知名品牌,每次展宴邀请的人都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上也偏年轻化,大家无论在思想还是行为上都更开放些,所以这样的活动并不会冒犯到谁。 氛围融洽,大家一般都其乐融融地很期待这个环节。 也不知道沈卿今天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总之没成想这中彩票似的活动竟然随机到了她的头上。 银色的光束停在沈卿身上的时候,她还在略微失神地用食指顶着面前的酒杯。 尚灵不允许她喝,她只是很浅地抿了两口。 此时装了琥珀色酒液的杯子就放在沈卿的面前,被她食指顶得轻转着。 听到起哄声,沈卿抬了抬头,这才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灯光。 被选到和沈卿共舞的是一个德泰混血,很年轻的歌手,Virs欧洲区的品牌推广大使。 男人身材高大,一头很自然的浅棕色半长发,身上穿了件非常有质感的墨蓝色绸制衬衫。 尚灵微微扬手,和不远处已经起身的年轻男人打了个招呼,随后抬手碰了一下沈卿:“去吧,虽然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在这种场合跳舞,但毕竟是Virs的公益活动,还是配合一下。” 沈卿叹了口气,腿上的毛毯拿下来,正打算站起来,不远处的卡座突然有人举了牌子。 很纤细的小臂,手腕处带了极细的绿宝石手链,冷白色的灯光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是只看手,就知道本人应该是个柔软、惹人恋爱的女孩儿。 大多数宾客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那处。 那女生开口,不出意外的,果然是很软糯的声音:“八百万。” 直接封顶竞价了那位德泰歌手。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坐在她身侧的男人很轻地笑了一声,他侧眸看了身侧的女孩儿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捞了面前桌子上的牌子,叫了三百万邀请沈卿。 “那是不是裴行之和江晚?”林洋突然开口,问对面的季言礼。 林行舟正在看摊在腿上的电脑,闻言往楼下西侧卡座的位置看了眼。 他眉心拧着:“裴行之不是在国外?” “前一段好像回来了,”林洋摸了摸下巴,望着那处的眼神还是有些惊讶,“裴行之这个妹妹看着跟小白兔似的,逗她两句都能哭出来的长相,怎么花钱这么厉害。” “张嘴就是八百万,”林洋纳闷地看向那个德泰混血,“这唱歌的魅力这么大?” 林行舟摇了摇头,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了句“可能是追星”。 林洋狐疑:“拉倒吧,追星这么追啊?” 林洋话音落,楼下再次响起举牌报价的声音,是坐在沈卿对面的郭弋。 他举牌,和江晚一样,同样报了八百万,邀请的沈卿。 场内再次响起很低的喧哗。 竞价邀舞这件事在每年的这个活动上都会发生,来的人都不缺钱,喜欢随了Virs的意思,花点钱,做个公益,也为场内轰个氛围。 但一来就是八百万、八百万地报还真没怎么见过。 场内响起议论声和起哄声的这会儿,接连再次有两三个人竞价,但邀的是另外一对宾客中的两个人。 报价都不算高,在三四百万徘徊。 因为江晚的突然报价,沈卿没从座位上站起来,还坐在原先的卡座里,此时蓦然看到郭弋举牌子,楞了一下。 除了上次拍卖会,和上上次在荆北的画展,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和郭弋碰面的次数寥寥可数。 所以沈卿是真的没想过,郭弋可能还对自己抱有想法。 郭弋刚刚那个举动,本来就是冲动为之,此时看沈卿看自己,他搭在桌面的手握着牌子,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他垂了垂眼,再抬眸时,像是找了合适的说词:“我怕你和裴行之不熟悉,所以才想着帮你......” 郭弋摸了下自己后颈,后半句解释低下去,没说出来。 沈卿也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总之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温声,但带了些距离地说了句:“我和裴家人认识,一支舞而已,无所谓的。” 郭弋听懂了沈卿的的意思。 他耳尖微微泛红,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蜷,略有些局促地轻咳一声,声音低弱下去,仍旧是礼貌绅士的:“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尚灵和郭弋的表妹对视一眼,也明白了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她把桌子上的气泡水推个几个人,开玩打圆场:“那下次如果这活动落到了我的头上,希望郭弋你也能替我挡一挡。” 郭弋腼腆地笑了笑,点着头应道:“可以的。”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竞价还在继续。 有女生同样报了八百万,邀请那位德泰混血,最先开始报价的江晚再次举牌子,把价报到了一千万。 虽说竞价邀舞封顶是八百万,但想往上报也不是不可以。 报得多,更能彰显自己对被邀请者的诚意,说不定,对方一个心软,就在诸多报价者里选了你也不一定。 坐在江晚身旁的裴行之也再次举牌,同样报了一千万,邀请的还是沈卿。 这回连尚灵都看出了不对劲。 她自己就是裴家人,对这两个人还算有点了解。 她轻撞了一下沈卿的手臂:“江晚平常不这样啊,怎么总感觉她今天在较什么劲。” 沈卿跟江晚和裴行之两个不太熟,把袖子袖口处松开的搭扣扣上,轻摇了下头:“不知道。” 今天这支舞竞价的时间着实是长了一些,短短十分钟不到,已经有十个人举牌,被选到的四位宾客都有人邀请。 其中要数邀请沈卿的几个人出手最阔绰,除了裴行之和郭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五百万,一个八百万。 场子里热闹,起哄声一波接一波,主持人还打趣地说,说不定这些竞价邀舞的人里面还有浑水摸鱼想表白的。 那位长发德泰混血的卡座在临近舞池的最前方,他本来就是艺人,在这种场合自然是如鱼得水,此时已经接了主持人手里的麦,说是要为屡次为自己报价的江晚唱几句自己的新单曲。 也不知道这句话点了哪根炮仗,坐在江晚身边的男人再次举牌,云淡风轻地报了个一千五百万。 但这回不再是邀请沈卿,而是帮一个女孩儿举牌,邀请这位德泰混血。 林洋看了眼对面那人的脸色。 季言礼合眼靠在椅背上,从最开始的举牌竞价起,他眼睛就没睁开过。 像是事不关己,无心关注楼下那热火朝天的气氛。 因为这活动,所有射灯的光线都集中在了一楼的舞池,二楼露台光线昏暗,即使是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林洋也有点摸不准季言礼的表情。 林洋偏头看了眼林行舟,寻思着可能季言礼还在跟沈卿吵架,不想掺和场下的事也就没多嘴。 毕竟跳支舞而已,左右不过三分钟,竞价到一千万确实有点划不来。 毕竟是夫妻嘛,更亲密的都做过,也不在乎这三五分钟拉个手什么的。 正这么想着,林洋把空掉的杯子递给身侧的应侍,换了杯加了柠檬的威士忌。 对面沙发上的人却突然在阴影里动了动。 林洋抬头看过去。 季言礼睁眼往一楼瞧了下,看到沈卿正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左右打量了眼报价邀请她的几个人,神情像是在做选择。 离沈卿近的几个卡座,有个欧美的女星,穿着吊带短裙,热情奔放,正在用英语给她出着什么注意。 林洋看热闹看得认真,开口正欲说话,怀里冷不丁被扔进了一个牌子。 紧接着是季言礼清淡的声音:“报三千万。” 林洋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举了牌子,抢在沈卿开口选人的前一秒把价报出来。 听到林洋嘴里吐出的数字。 场下再次沸腾起来,刚还趴在沈卿耳边说话的那个女星,此时已经挥舞着自己的小披肩,往二楼看台看过来。 在看清季言礼的脸后,拉过沈卿,手拢着再次跟她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 Virs的珠宝宴每两年一次,已经办了二十几年,这是迄今为止竞价邀舞中出价最高的一次。 一个小小的闹气氛的公益活动,此时把整个晚宴的的氛围烘托到了最高点。 沈家旗下的珠宝品牌在今年年初和Virs联名推了设计款,所以才接了邀请,来这晚宴。 她倒是真的不知道,季言礼也过来了。 尚灵就坐在沈卿的左手边,林洋的声音一出来,她抬头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二楼露台坐着的人。 她咽了咽嗓子,侧眸看回沈卿。 虽说这舞宴来的人,世界各地的都有,但因为是在淮洲本地举办的,江南世家圈子的人来的尤其多。 所以这场子里知道沈卿和季言礼关系不算少数。 尚灵知道沈卿想和季言礼撇清关系,一点都不想和他再有联系,不过此刻也拿不准,沈卿会不会在现在这个情况选季言礼。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起哄,等待着沈卿的答案。 虽说可以在出价的几个人中选择,但一般来说,大家都会卖个面子,接受出价最高的人的邀请。 不成文的规矩,这么多年,很少有例外。 犹豫了两秒,沈卿低头,对着麦低声说了个名字。 两个字出来,顺着麦回荡在整个内场,场内再次爆发出一声极致的欢呼。 二楼看台的人却唇角勾了下,是真的气笑了。 沈卿既没选郭弋,也没选裴行之更不可能选季言礼。 她挑了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随便念了下对方的名字。 林洋瞠着眼睛地看了眼桌对面按着沙发站起来的男人,林洋前倾身子,反手拉住抬步要走出卡座的季言礼。 这他妈,现在站起来,肯定是往楼下去的。 林洋声音努力保持镇定:“Virs到底是大牌子,这宴有直播的,你别砸场子。” 连林行舟都站起来,拦着:“哥,没必要,跳支舞罢了。” 季言礼拨开林洋拉他的手,冷笑着回头看两个人,很轻佻的语气:“我看着有那么没脑子吗?” 他单肩斜塌,站得松松垮垮,领带还好好地挂在领口,领带下的扣子却早就被扯开了。 衬衣的下摆也塞得并不规整,被抽了些出来,隐藏在清冷温和外表下的那点恶劣,在此时混合着浅红色射线的灯光里洒发的淋漓尽致。 季言礼右手夹着的烟,猩红的烟尾几近燃到了手指处。 他瞥着一楼的舞池,淡淡笑着:“我下去等她跳完。” 很短的德国民谣,由连德勒演变的华尔兹,乐曲舒缓,很快就结束了。 沈卿收回手,很有礼貌地冲舞伴微微点头,很短暂地示意和交流后转身往原先坐着的卡座走。 即使是换过一次位置,沈卿坐的那个地方还是靠角落。 从舞池中央往东侧,要经过一个狭窄的台阶,才能上到摆了卡座的台子上。 所有灯束都集中在舞池中央,沈卿刚从那侧过来,眼睛还没有适应骤然暗下来的光线。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眼前的朦胧模糊,右手提了裙摆,步幅很缓慢地往台子上走。 紧接着,在她脚底刚跨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右手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那人手上使了力气,直接把她大力的扯过去。 沈卿轻叫了一声,转瞬跌入了一个带着淡淡酒气的怀抱。 季言礼搭在沈卿的后腰松下来,推开一旁的门,单手拉住沈卿从这厅里走了出去。 只有微弱光线的消防通道,沈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季言礼身后。 沈卿看清身前的男人,手上挣了下:“你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人没说话,只是脚下并不见停,他带着沈卿穿过消防通道,一路来到室外的停车场。 花园式的停车位,被切割成很多个圆形转盘,每个转盘中间是喷泉,周围是用绿植隔离带隔成的六个松散车位。 季言礼拉着沈卿一直走到东南角最里侧的那个。 晚上九点多,夜色早就暗了下来。 淮洲近郊的度假村,人工灯带很少,只有远处湖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地灯。 银色的月光洒在身周,清冷寂静。 人烟稀少的度假村,这个时间点,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东南角的最后一个停车盘只停了季言礼自己的一辆车。 季言礼打开车门把沈卿塞进去,紧接着自己也坐进了后座。 “季言礼!” 沈卿从季言礼身上扑腾下来,挣扎着要去开后座的车门,然而在她手触到门把的前一秒,“咔哒”两声所有车门都被落了锁。 季言礼把钥匙重重地丢在前座中控台上。 紧接着扯掉脖子上的领带,绑住沈卿两手的手腕,抄着她的膝弯把她抱坐在自己身上。 沈卿从未见过季言礼这个样子,她声音惊恐,两腿再次挣着要从季言礼身上下来。 男女力量实在悬殊。 季言礼单手扣住沈卿的腰,另一手攥着她的脚踝,把她制得死死的,嗓音沙哑含混:“再动腿也绑上。” 9.14日更新 s是宽敞, 但深沉浓重的夜色,被人钳制住腰身,紧紧箍在怀里的姿势还是让沈卿有点喘不过来气。 后车座的惊慌,沈卿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 抱着她些。 说, 灼热滚烫, 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沈卿身上穿着黑色吊带的露背长裙, 刚一路挣扎过来,肩上披着的那条米白色的毛毯已然滑了下去。 露着莹白的肩头和整片滑腻的美背。 季言礼的衬衣扯开了一半,凌乱的散着,沈卿被季言礼握着胳膊揽在他怀里, 微凉的手臂毫无阻隔地贴着男人露出的前胸。 沈卿觉得季言礼大概是喝多了,才会这样不正常。 她不想跟他多废话, 只想赶快从这个狭窄的车后座出去。 再呆下去, 她要彻底透不过来气了。 沈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高跟鞋的鞋跟再次往后踢去, 用了十乘十的力气。 季言礼哪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单手捞住沈卿的小腿,扣着她腰的手松了松。 从胸腔挤出的一声沉笑:“不听话是吧。” 沈卿被季言礼把着肩放在了他两腿之间的座椅上, 背靠着他的前胸。 他从后抱着她,帮沈卿把因为挣扎垂落的发丝挂在耳后,这回是实打实地完完全全,把她锁在了自己怀里。 沈卿的两条胳膊被紧紧束缚住,动弹不得。 季言礼两腿夹着沈卿的腿,单手握住沈卿被绑在身后的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在沈卿的脖子上摸过。 “沈卿, 我们一个一个来算。”依旧是温和斯文的声音,响在沈卿的后脖颈处。 季言礼靠得太近,说话时唇就擦着沈卿的后颈,沈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沈卿眨了眨眼,光线太昏,前挡风玻璃外除了半人高的花坛,空无一物。 银白色的月牙遥遥挂在远处,浓墨一样的夜色,让人盯久了,眼前模糊不清。 “算什么?”她盯着前方,舔了舔干涸的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男人修长的手指一直留恋在她的脖颈处,从前颈往下,再擦过锁骨。 沈卿咽了咽嗓子,总觉得季言礼这动作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的脖子掐断。 她受不了这样窒息的氛围,轻动了一下身体,声音轻哑,想速战速决:“你想问什么?” “刚刚为什么选闫徽?”季言礼问。 “随便选的,因为不想选你。”沈卿语调很冷,回得也直白。 她僵硬着上身,嘴上不留情面,身体也极度地不配合。 侧面车窗的玻璃蒙了一层浅灰色的薄膜,遮挡了月光,显得这车里更加逼仄昏暗。 季言礼的手仍旧紧紧地扣在沈卿身后,让她一下都动不了。 “怎么和郭弋坐一起,和他一起来的?” 沈卿再度闭了闭眼,喉咙微哽:“我和谁一起来,这和你有关系吗?” 季言礼淡淡笑了声,左手滑下去,顺着沈卿的腰往下,已经摸到了她的大腿。 沈卿身上的裙子是侧开叉的,季言礼摸到的位置正好是侧叉的地方。 “很喜欢郭弋?跟他走那么近。”季言礼手上的动作很慢,但一句两句问个不停。 沈卿声音里已经染了烦躁:“喜欢,不喜欢怎么会谈过恋爱?” “现在还喜欢?”季言礼问。 沈卿再度闭了闭眼,轻抖着身体,语声哽咽:“喜不喜欢又怎么样,反正不喜欢你!” 安静浑浊的空气仿似“叮——”的一下被什么拨断,车内努力维持的和平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最后一句话彻底把抱着沈卿的人激恼了。 很低的一声哼笑,季言礼的动作再没了刚刚的温柔眷念,他掐着沈卿的腰翻身把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沈卿被摔进座椅里,弯折的手肘被压在身后,硌到安全带的搭扣,她吃痛皱了下眉。 季言礼单腿跪在车后座,用膝盖顶着沈卿的腿压制她的动作,反手摘掉腕上的表扔在前座地上,声音冷沉:“你真知道怎么把我惹恼。” 话音落,没再一丝手软,捏着沈卿的脖子俯身吻下来。 沈卿僵硬地偏头,梗着脖颈,完完全全地抗拒。 几番动作间,沈卿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凌乱地铺在深灰色的皮质座椅里,淡淡月色从后车窗洒进来,隐约朦胧地勾勒在她的侧脸。 季言礼掐着沈卿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轻笑着:“偏头是什么意思,我们做的还少吗?” 他握着沈卿的上臂,扯开了她背后难解的绑带。 沈卿眼睫轻颤,眼睑处微红,她闭上眼睛,明明面颊潮热,声音也变得又细又轻,但仍旧没有一丝情绪的吐着冰冰冷冷的文字。 很清淡的女声,语调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不想看到你。” 沈卿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只要看到季言礼就会想到自己父母的案子和季家有关。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面对他。 所以她真的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是吗。”沙哑的男音,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季言礼撑着身体从沈卿身上起来,捡了脚边的毯子盖在沈卿身上,按开空调,同时扬手拨开了头顶的车内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车内的昏暗被驱散,比刚刚亮堂许多。 季言礼弯身托住沈卿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我偏想让你看着我呢?” 温和的光线夹在两人中间,把混乱一片的衣物,毛毯,扔在地上的杂物照得清晰一片。 沈卿睁开眼睛,神色清冷,她直直地注视着身前的男人,声音依旧是江南女孩儿的虚软,却没有清甜:“我不想,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也不喜欢你。” 季言礼对上女生琥珀色的瞳仁,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片刻后,季言礼的声音低低响起,极轻地笑:“沈卿,你真行。” “你这张嘴甜的时候是真的甜,狠的时候也是真的狠。”季言礼垂眸盯着沈卿的唇。 话音落,他松开绑在沈卿身后的领带,就在沈卿以为季言礼要放过自己时,他再次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握着她的手腕压下来。 沈卿的手被季言礼狠狠地按在座椅上。 季言礼没有任何停顿地低头吻下来,从脸颊到侧颈,再到锁骨。 每一处都暴.虐似的吻过。 沈卿在他身下轻颤着身体,两个人都疼,谁也不比谁轻松半分。 就在季言礼拨开沈卿碍事的裙摆时,摸过女人小腿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不该有的粘腻液体,触感温热,像是血。 于此同时,季言礼发现身下的人在被他碰到腿时再次轻抖了一下。 像是疼的,忍不住的颤缩。 季言礼松开手,起身去看沈卿的腿,紧接着就在沈卿的小腿外侧看到了一道血痕,正在往外冒着血珠。 看着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伤的口子。 季言礼抽了纸巾按在沈卿的小腿处,把她从座椅上扶起来。 血在季言礼视线所及之处化开,滴落在车内的座椅上,把季言礼刚刚那股滔天的怒气瞬间浇灭了不少。 “怎么回事?”季言礼伸手摸沈卿的额头,语调缓和了一些。 刚那一番几乎把沈卿的所有体力耗尽,此刻后背和前额还有未散尽的薄汗。 她窝在车座里,侧靠着身旁的车窗,声音很低地答了句:“刚在消防通道碰到的。” 被塑料桶划了一下,口子不深,会流这么多血是因为刚刚挣扎着跟季言礼对抗。 季言礼垂眸看了眼沈卿的小腿,弯腰拎了毛毯扔在沈卿身上,推门下了车。 沈卿独自坐在车里,左侧的后车门关上的同时,车内再次落了锁。 落锁不是为了锁住沈卿,是为了提醒她不让她出去。 虽说是冬天,但车里开了空调,并不冷。 沈卿身上有汗,小腿处还有血,她身心俱疲,这个时候也不想动弹,索性拢着毯子往后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分钟,段浩从远处走过来,递给站在车前的男人一个药箱。 季言礼没接,只是让段浩身旁带的女医生接过去,提到车后座处。 段浩几分钟前接到季言礼的电话,让他带个医生再拿点药过来。 段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不明所以地抬眼瞥了下半敞的车门,问了句:“伤得重吗,需不需要联系医院?” 季言礼把胸前的衣扣系上,单手撑着车的前盖,踩灭地上的烟头。 他嗓音沙哑,语调很慢:“没事了,你回去吧。” 季家出席很多活动都会带随行的医生,应付正常的急救包扎。 沈卿腿上的口子不算深,只很简单地缝了一针,涂了些药。 也不知道是两人情绪都顶得太高让沈卿没顾忌到自己腿上的疼痛,还是她真的太能忍,总之这样疼的伤口,在季言礼发现之前她竟然都没有说一声。 医生帮沈卿处理完,收拾了东西,提着拎过来的药箱走到季言礼身旁,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季言礼正倚着前车门,转自己右手的尾戒。 沈卿的那枚早就摘掉了,刚刚带沈卿过来的路上他就看到了。 季言礼沉默地换了脚下的重心,垂了垂眼,目光落在脚下被拉长的影子上。 默了片刻,他摘掉那枚尾戒装进口袋里,转身绕过车头,拉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 顶头的车内灯没关,沈卿有点累,身上还裹着毯子。 刚那么激烈地吵了一架,此时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话。 沈卿交错着手,抱着自己的两臂,沉默地盯着脚下车内的踩垫。 纯黑色的垫子,上面印了做工极其考究的暗纹。 正恍惚间,沈卿听到右侧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极轻,混在冷然的夜风里,细微到几乎听不到。 下一秒,身旁的人再次弯腰过来,抄着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过去。 这一次的动作比刚刚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沈卿手臂蹭过季言礼的前胸,抬头看他。 男人身上的衣服并没有穿戴工整,扣子松散,眉宇间有那么一丝疲惫。 季言礼把沈卿抱到自己腿上,低头,下巴搭垂在她的颈侧,低声,沙哑地开口。 “沈卿,你哄哄我,我就把那份文件给你。” 沈卿偏开头,透过身侧的车窗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是第二次了,季言礼这么说。 “你哄我一句,”他哑着嗓子很低地笑了声,很轻的声音,“你让我自己骗自己,至少也给我个理由。” 至少给我个理由,我才能自欺欺人。 9.15二合一 车内静默片刻, 沈卿伸手去拉车门,回来,沉哑的士,我就给你。” 声落, 她手里的那份只是附件, 不一定能作为呈堂的证据, 以。 沈卿斜垂着眼眸, 望着车,片刻后,很轻地问了句:“真的吗?” 她既不相信季言礼,也摸不准季言礼现在的想法。 沈卿只想拿到文件走人, 和面前的这个男人再无瓜葛。 季言礼右手搭在车门内的侧面,偏了偏头, 有些累地合上眼, 极清淡地嗯了一声。 他神情懒怠,阖眼后靠在座椅上, 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卿盯着抱枕上的流苏短暂地失了会儿神。 车窗降了一半, 有灰白色的野兔从一旁的花丛里跳过, 剐蹭到树枝,发出哗啦的声响。 沈卿恍然回神。 她还坐在季言礼身上, 两腿悬空垂着。 沈卿动了动腿,手再次摸上门把,低声:“我先回去了,去瑞士之前......” 季言礼没睁眼,抬手按住沈卿欲要拉车门的手,嗓音喑哑:“明天下午的飞机一起去,等下跟我回华元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没说话, 季言礼的嗓音微哑涩然,甚至是带了点低低的,并不明显的鼻音。 像是生病了。 沈卿抬眸看了他一眼,默然两秒,移开了视线,没多嘴问。 季言礼是有点不舒服。 可能是最近变天,他穿得太少,又或是在斯特拉斯堡受的那些伤到现在都没有调理好,总之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头疼脑热,有些低烧。 所以刚沈卿碰到季言礼身体时感觉到的灼烫,并不仅仅是他喝了酒的缘故。 身体的疲累缓过来一些,沈卿不想再挨季言礼这么近。 她把自己的小臂从季言礼的手里抽出来,撑着座椅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了后座的另一端,和季言礼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季言礼手搭垂到一侧,滑落在车座上,对沈卿的动作没阻止,甚至于是没有任何反应。 沈卿把挨着的车窗降下来,散掉车内淡淡的血味和残留的暧昧旖旎。 她捡了身边的毯子裹在身上,踢掉高跟鞋缩进座椅里,头歪了歪,靠向一侧的窗框。 深夜寒风料峭,撩过沈卿的发丝,以极冰冷的姿态触碰到沈卿的面颊和鼻尖。 沈卿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清醒。 “腿还疼吗?”身旁的人突然开口问她。 沈卿不太想回答,但又觉得此时气氛太过安静,有些尴尬。 她勾着毛毯的边沿往肩膀上拉了拉,轻抿了唇角,很简单地回了句:“还好。” 季言礼手心发烫,从额头往下,两侧的太阳穴胀痛,他轻滚喉结,睁开眼睛。 他不是感觉不到沈卿不想跟自己说话。 季言礼搭在门内侧的手,食指很轻地蜷了一下,目光偏向一侧窗外,野兔在草丛里肆无忌惮地乱蹦着,搅乱了丛植。 他沉吟了两秒,缓声道:“睡会儿吧,让段浩过来开车了。” 从度假村走绕城高速回华元府,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沈卿一直阖眼靠在窗框,但无论怎么凝神静心,都睡不着。 倒是她身边的人,从最后一句话落,就仰靠着座椅没了生息。 从度假村开回来的路上,季言礼没说过话,也几乎没动过,没换过姿势。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最里面那栋院前时,沈卿先一步开门下了车。 她被季言礼从会场拉出来时就没有穿外套,此时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变出外衣。 身上披了那个米白色的薄毯,一手提了裙摆,进了院门,往楼前走。 冷风像刀子割肉一样划在沈卿裸露的肩头,但她像不知道疼似的毫无感觉,只是在又一阵冷风吹来时,提了提身上的毯子。 驾驶座的段浩从前面转过来,唤了声后座已然烧得不太清醒的人。 季言礼睁了睁眼,搭在前额的手拿下来。 他坐直身体,两手垂在敞着的腿之间沉默着缓了会儿。 段浩看了眼季言礼的脸色:“我跟方姨说一声让她给你煮些姜汤,再准备点药吧。” 下午的时候段浩就知道季言礼身体不舒服了。 季言礼扫了眼一旁已经空下的位置,再抬头时,正好看到往楼前走的那个单薄身影。 他拧了眉,哑着声音问段浩:“怎么没给她件衣服?” 段浩这人死板,全部脑子都用在了工作上,只要季言礼在身边,除了季言礼他几乎关注不到别的任何人,更不可能细致入微到留心沈卿穿得薄不薄。 段浩哑然楞了下,两秒后低着头道歉:“我没注意到。” 季言礼脑子昏,嗓子也疼,不想跟段浩计较那么多,弯腰捡了被扔在座椅下的手机,推开车门跨了出去。 沈卿的衣服本来就没有带走完。 她进门跟方姨打了声招呼,直接上二楼推开了主卧的门,从衣柜里找了套睡衣,拿着衣服去了次卧想洗个澡。 身上有汗,小腿处还挂着血,不洗干净她是真的上不了床。 因为腿上的伤,沈卿一路都走得慢,脚上挂着的高跟鞋,缠绕在小腿处的绑带早就松了下来,吊垂在鞋跟后拖着地。 小腿处缝针的地方还很疼,走到浴室门前时,沈卿低着头,抿唇靠在身侧的墙壁上缓解身体上的疼痛,皱眉琢磨等下要怎么洗澡。 刚站定没多久,身后却蓦地传来叩门声。 沈卿身体微动,在两秒里敛了脸上的情绪,转身看过去。 男人身上仍旧是那件单薄的衬衫,衣料上有很多处褶皱,敞开的领口露着锁骨,他斜倚着门框,一手拎着浴巾,另一手往后屈指叩了下门板。 季言礼脸上的表情依然寡淡,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但相比刚刚在车上时,温和一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沈卿的错觉,她总觉得季言礼露出的脖颈和下眼睑处有不正常的淡淡潮红。 像是生病了。 季言礼眼神扫到沈卿的小腿,抬步走过来,声音虚哑:“我帮你洗。” 沈卿盯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季言礼今天晚上让自己跟他回华元府的原因。 她腿上缝了针,右臂外侧的地方也蹭破了皮。 她这个样子,虽说远没有到行动不便的程度,但有人帮忙总归是好些。 但心理上的抗拒,让沈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现在这个时候和季言礼坦诚相待地洗澡。 随着男人一步步走近,沈卿下意识往后缩了下,肩膀抵上身后的墙壁。 季言礼看到了沈卿的动作,但脚下没停,走近,轻拨着沈卿的肩把她往浴室里带。 次卧的浴室做的也是干湿分离,将近二十平大的房间,靠里的一面是浴缸和淋浴间,靠外的一侧有梳妆台和洗漱池。 甚至在梳妆台的一旁还摆了个很简单的米色单人沙发。 季言礼摸开墙面的开关,灯光倏然洒下来。 他从墙边拎了椅子,抵着沈卿的腰把她往里面推。 沈卿动了下身体,皱着眉,声音低低的:“我自己洗。” 季言礼没答话,动作虽称不上粗暴,但也不温和,看起来丝毫没有商量的可能。 两个人走进去,季言礼压着沈卿的肩膀把她按在座椅上,两步到一旁,扬手摘了墙上挂着的淋浴头再走回来,从后拨掉了沈卿礼服上的肩带。 沈卿刚被季言礼按下来时脚下没注意,一只脚踩到另一只脚上高跟鞋的绑带,绊了下,膝盖磕到一旁的浴池上,猛得痛了下。 此时她坐在座椅里,一手撑着浴池边沿,咬牙缓解着膝盖处的酸痛。 膝下被撞到的地方已经红了,痛麻的感觉延伸至头顶的神经,整条右腿痛得无法使力。 而身后的人还在用淋浴对着浴缸调水温。 语调有点冷淡的:“帮你把头发洗了。” 季言礼烧得有点晕,能这么站着已经耗费了他很多力气,实在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对沈卿说话的语气。 他只想赶快帮她洗完,让她去睡个觉。 而且他手上没轻没重的,碰到了好几次沈卿手臂上的伤。 沈卿忍耐地咬着唇,在季言礼再次抬手并不轻柔地帮她脱衣服时,眨了眨眼,鼻子突然就有点酸。 近半个月时间,从华元府搬出来就涌堵在心口的那份郁结烦闷,终于在这一刻绷不住了。 沈卿不是爱哭的人,这两年除了父母的事外,她几乎没有掉过任何眼泪。 但眼下,堆在面前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呈上的证据审查还没有结果,长房的人天天作妖地闹,还有季言礼......关系像一团乱麻似的,小腿处缝针的地方现在还疼得不行,膝盖上也是,酸酸麻麻的。 她又累又疼,想洗澡睡觉却还需要别人帮忙。 沈卿垂了手,忽然有点无力,她没再抬手挡季言礼的动作,而是不吭不响地突然哭了出来。 眼眶里兜着的泪“啪嗒”一下掉下来,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像流不完似的。 沈卿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沉默地背对着季言礼,一滴滴地掉眼泪。 因为发烧而反应慢半拍的人,终于在拆开沈卿辫子的最后一刻察觉出不对劲。 他放了淋浴头,去摸沈卿的脸,却摸到了一片湿润。 季言礼微怔,勾了一旁架子上的浴巾搭在沈卿身上,低头托了她的脸去看她,依旧是皱眉淡声的:“怎么了?” 沈卿偏过头,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嗓子哽塞,她想让季言礼出去,说不用他的帮忙,但一张嘴眼泪就更凶地往下掉,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咬着唇,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 季言礼站在沈卿的身前,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微微叹息,撑着浴缸的边沿坐下来。 水打湿了他的西裤和衬衣,很凉,但他却没有在意。 季言礼拨着沈卿的身体,让她看向自己,声音柔和了很多,轻声问她:“是我弄疼你了,还是不想让我帮你洗澡?” 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抹掉沈卿脸上的泪,默了片刻,再次很轻地叹了口气,很缓的调子:“怎么哭这么狠。” 情绪被打破了口子就再也封不住。 沈卿压抑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无论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卿早就没了父母,也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男女有别,她不可能天天找时恒湫哭。 她的柔软早就无处安放。 她总是表现得能独挡一面,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都忘了,不到二十五的年纪,其实也还是在父母面前撒娇的时候。 沈卿身上的吊带礼服被脱了一半,肩头沾了水。 季言礼起身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再走回来时坐在椅子上,用很厚的浴袍把沈卿裹起来抱进怀里。 季言礼的动作很轻,拍着沈卿的背,语调温柔的:“不哭了。” 沈卿一直低着头,胸前起伏,哭得说不出来一个字。 季言礼也不急,把沈卿搂在怀里一句句地轻声哄着。 浴池里早就放满了水,自动停了下来。 浴室里安静,只有沈卿极低的抽泣声和季言礼很轻的说话声。 季言礼帮沈卿擦掉眼泪,淡淡的,哄人的语气:“不喜欢我就不喜欢了,哭什么。” “不让你看到我了,”季言礼拢着沈卿的胳膊,帮她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不哭了,卿卿。” 沈卿单手捂着眼睛,泪从纤细的手指缝中流出来,良久,终于在接连不断压抑的抽泣声里,逐渐平静下来。 哭了太久,泪水里都没了咸咸的味道。 沈卿用手背蹭着眼角,垂了头,一言不发。 季言礼再次屈指帮她把眼下的泪蹭掉时,沈卿终于察觉到他不正常的体温。 她拧着眉,声音里还有很重的鼻音,抬眸,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哑着嗓子问:“你生病了?” 季言礼对上女孩儿挂着清淡泪水的眼睛,没再硬撑,淡声回:“前两天感冒,发烧了。” 沈卿目光在季言礼脸上扫了下,嗯了一声,眼睫再次垂下去。 空调的温度打高有一会儿了,浴室里很暖和。 即使身上披着的浴袍早就滑到了腰间,也丝毫不觉得冷。 沈卿再次吸了下鼻子,声音低而轻:“文件......” 她顿了顿,还是道谢:“谢谢你。” 知道沈卿不喜欢自己的触碰,季言礼没再去摸她,手隔着一层浴巾,垂搭在她的大腿处。 季言礼眸光微垂,视线落在眼前女孩儿的发顶。 几秒后,他喉咙滚了滚,轻笑着回了句:“你不是答应跟我去瑞士了吗,给你我也不算亏。” 男人语调拖沓,带着散漫疏懒。 片刻后,季言礼起身把沈卿放下来,他弯腰试了下浴池里的温度,撑着浴缸的边沿站起来时,揪过一旁的毛巾擦干了手。 紧接着垂眸看了两眼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人。 女孩儿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裙摆。 季言礼把用过的毛巾搭在一侧的架子上,转身往外走时交代了沈卿一句:“我喊方姨等在外面,你有需要的话喊她。” 沈卿抬头看季言礼一眼。 微红的眼睛还挂着泪珠,乖乖点头。 季言礼没忍住,手再次摸上她的眼尾,低声轻喃:“不哭了,卿卿。” 出了沈卿房间的门,季言礼去主卧换掉了身上的衣服。 衬衣早就被淋浴头打湿了,贴在身上冰冰凉,对还在发烧的他简直是火上浇油。 季言礼脱掉衣服,去浴池冲了个澡出来,又吃了药,嘱咐等在沈卿房间门口的方姨看好她。 在次卧门口站了会儿,才反身回到了书房。 视频连起来的时候,林洋还很诧异。 他从一旁捡了坚果丢进嘴里,盯着画面里的季言礼:“你不是发烧了吗,还开个几把会,睡觉去啊。” 吃过药,烧退了些,身上倒是没那么烫了,就是头已依然昏沉。 季言礼身上穿着很柔软的白色棉麻布衬衫,鼻骨上架着副金丝框的眼镜。 他修长的手指翻着手里的文件,淡声笑着,有种轻浮的慵懒:“赚钱啊。” “赚个屁钱,”林洋不能理解,“你的钱还不够多?” 书房的门没关严,从季言礼坐着的角度,透过半掩着的门缝能看到走廊。 他抬了抬眸,看到已经洗过澡的人穿着浅蓝色的睡袍从次卧走出来。 腿脚不便,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没有喊任何人帮忙。 季言礼视线转回来,右手再次把拿着的文件往后翻了一页,头靠在身后的椅背,很淡的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自嘲:“其它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好好赚钱。” 他声音太低,尾音悠悠然然地飘落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那端的林洋没听到,正吐槽着盘子里的坚果,开了两个核桃坏了两个。 季言礼侧眸,再次透过书房虚掩的门缝,望了眼走廊。 那处早就没了人。 走廊空空荡荡的,就像他依旧孤寂一人的生活。 季言礼开了两个跨国的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晚上吃的那片退烧药药效已经过了,身上的温度再次起来。 季言礼端着杯子起身,接了杯温水,靠在墙侧,拿了木台上的药片,再次咽了两粒。 他不是第一次硬撑着这么工作了,公司事情多,很多东西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带着病开会是常有的事。 但这还是第一次,事情忙完了,季言礼却依然不想睡。 心里空空的,没什么着落。 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仅仅是因为夜深了,容易犯矫情。 季言礼摘掉脸上的眼镜,掐着山根揉了揉,倚着木台站了会儿,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他本想下楼去露台看会儿电影,但推开门,抬眸看到斜对面闭着的次卧房门时,脚下又停住了。 季言礼白色的衬衫外罩了件黑色的长睡袍,长度到小腿。 他懒散地倚着门框,垂在身侧的右手两指捻了捻,有点想拿烟。 恍惚着,季言礼发现自己最近抽烟的次数有点太多了。 他本来是没什么烟瘾的。 季言礼的目光从侧卧的门上移回来,抱臂,垂了眸,站了没一会儿,他带上身后书房的门,转身往楼下去了。 身上还是烫的,让他每往下下一步,脚下都很虚。 季言礼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露台上。 天凉了,露台的躺椅换成了温暖的沙发,临着栏杆的一侧还装了壁炉。 点了火,靠近进沙发里,说不上多暖和,但勉强不冷。 季言礼从一侧的架子上随手翻碟片,翻来翻去,又找到那张《一见钟情》。 这架子上的碟他大部分都看过了,放哪张差不多都是重复看。 季言礼没再重新找,索性拆了手上的这张,把碟子放进放映机。 张曼玉还是一样的漂亮,电影里的配乐和场景也还是一样浪漫。 但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次的电影,这次再看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就比如先前斩钉截铁说过的话,现在想起来貌似也没那么斩钉截铁。 季言礼单手撑在扶手上支着头,觉得自己八成是烧糊涂了,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看煽情的香港电影。 电影演到一半,季言礼有些困了,他用遥控器把电影声音调小,接起茶几上的电话。 段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老板。” 只叫了一声,再往后便没再说话。 段浩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这么做的可能就只有一个——后面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事。 季言礼目光落在远处泛着淡色银光的幕布上,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段浩要说什么了。 他扬手再次把电影的声音调小,对电话那端:“结果怎么样?” 段浩轻咳一声,找回自己的声音:“能往上追溯的线都查过了,目前为止来看......” 段浩顿了顿:“目前为止所有证据还是指向您的父亲,是自愿签署的名字。” 季言礼淡淡嗯了一声。 他眼神依旧落在远处的幕布上,眉宇间平和,好似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两秒后,他抬手看了眼表。 “再查一下,给你一周的时间,”季言礼按了播放键,幕布上的电影画面重新转换起来,淡声,“在我从瑞士回来之前,给我个答复。” 挂完电话,季言礼把手机丢回了茶几上。 他眸光浅淡,神情倦怠,从眉宇到到眼尾都弥漫着一种得过且过的颓丧。 就一周,不行的话,他就放弃了。 对方不喜欢,他也没必要强求。 他季言礼还是要些脸的。 - 因为要和季言礼去瑞士,沈卿前一天给余曼打了电话,把最近的工作安排调整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多睡了一会儿,十点多醒来下楼的时候看到方姨正在厨房温粥。 沈卿下意识扫了眼一层,没看到另一个在这栋房子的人。 正疑惑间,端着盘子从厨房走过来的方姨跟她说:“言礼昨天半夜一直在开会,早上又烧起来,刚刚才睡下。” “他从来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方姨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砂锅端到餐桌上,喊沈卿,“你先吃,等会儿我再给他做点清淡的。” 沈卿点点头,偏头往楼上扫了眼,迟疑了两秒,踩着拖鞋往餐桌旁走。 咸淡可口的砂锅海参粥,不得不说方姨做淮洲本地菜真的有一手。 沈卿胃口不大好,但还是盛了两小碗,东西吃完,二楼正对餐厅的那个房间,门还是紧闭的。 沈卿盯着那门板看了两眼,碗放下时,那道门却不期然地打开了。 穿着浅灰色睡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卿只是匆匆瞥到了一个影子便低了头,没看到季言礼的表情。 等放下筷子再抬眼时,那人已经去了书房。 “卿卿。”方姨在厨房喊她。 沈卿应了一声,转眸看过去。 方姨两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搓了搓,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小馄饨:“能不能麻烦你上楼帮忙喊一下言礼下来吃饭。” 煮锅刚开,离不开人。 沈卿咽下嘴巴里的东西,轻声回了句好,把腿上的垫布拿下来,撑着桌子起身,往楼上走去。 睡了一觉,沈卿的精神好多了,恍然想起昨晚在浴室哭的那场,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从上高中开始就没这么哭过了,也不知道昨天撞了哪门子的邪,在季言礼面前哭成那个样子。 沈卿咬了咬唇,面色再次浮现了窘迫,实在是......不知道说自己什么好。 书房的门没关,沈卿走过去,抬手轻叩了两下门,对房间里的人道:“方姨喊你下去吃饭。” 房间里的人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沈卿的声音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抽屉里合上了。 很匆忙的一瞥,沈卿只看到了貌似是个巴掌大的四方盒子,黑色的。 “我打个电话,等会儿下去。”季言礼回。 沈卿点点头,没再多言。 ...... 下午两点的飞机,段浩开车来接的两人,去机场的路上绕道去了趟季松亭家,接季宛若。 季宛若最近放寒假,整天呆在家里,闲来无事,缠着季言礼要跟他出去玩儿。 往常季宛若这么磨也就是单纯磨罢了,没想着季言礼会答应,谁料想这次是个意外,竟让她真的磨成功了。 季宛若背着书包,手上拖着一个分外粉嫩的行李箱,屁颠屁颠地从家大院的方向朝车这侧跑过来。 段浩下去接的人,领着她上车坐到副驾驶时,季宛若还扑腾着两条腿往后看,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和舅舅舅妈坐一起。 车后座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得很开,从上车就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段浩不知道怎么回答季宛若,只能拍拍她的头,勉强哄道,让她坐规矩一点。 季宛若哦了两声,还是折腾着往后看。 沈卿到底是女孩子,对小孩比季言礼对小孩耐心,在季宛若第三次往后看的时候,终于拍了拍手对她笑了下,让季宛若来后座,她抱着。 季宛若高兴得叫了两声,让段浩停了车,从前座翻过来就要往沈卿怀里扑。 然而身子扑到一半被一旁一直沉默着看文件的人提着后衣领揪了过去。 季言礼把手上的平板按灭,插在身旁的夹层,托着季宛若把她抱到自己身上:“我抱你。” 刚季宛若扑腾着过来时,提到了沈卿小腿处伤到的地方,微有些疼,沈卿皱了皱眉。 待疼痛缓过去,沈卿坐直,季宛若已经老老实实待在季言礼怀里了。 男人身上穿了深灰色的暗格子衬衣,冷峻清润,鼻骨上架着的是一副无框镜架,薄薄的镜片后,眼睛微阖。 季宛若被他拢着不敢动,沈卿就也没再执著地要把季宛若接过去。 虽说来机场前季言礼又睡了一会儿,但眼看着退烧药一片片吃下去,那点休息的时间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其实远远不够。 到了机场,季言礼开了电脑和林行舟连视频,沈卿则被季宛若拉走买东西。 机场的免税店有几个珠宝的品牌。 季宛若这小姑娘实在是太爱美,这么小的年龄,出去玩最喜欢去的地方竟然是商场。 段浩作为移动钱包带着两个保镖雷打不动地跟在两人身后。 离登机还有些时间,季宛若拉着沈卿左晃晃右晃晃,又晃回了最开始逛的那个店。 段浩顾忌沈卿腿上有伤,屡次提醒季宛若少走点路。 季宛若也听话,直接在这个店驻扎下来,说要让舅舅给自己买两个好看的小项链。 段浩点头,说想要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段浩又把目光转向沈卿,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沈卿轻摇了下头,说没什么喜欢的。 沈卿本来就不缺东西,也早过了对这些小玩意儿痴迷的年纪,在拍卖会上偶尔会提到哪个好看,但一般也就是随口说说,并没有一定想占为己有的想法。 她的物欲一直不重。 段话问她这话的时候她目光恰巧落在远处的男人身上。 这家是距离头等舱候机厅最近的店,隔了十几米的距离,一层薄薄的玻璃,能看到坐在玻璃后垂眸看电脑的人。 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摊在腿面上,他左耳挂了单只耳机,正在跟视频那侧的林行舟讲话。 他神情专注而认真,很难想,这是个一个小时前还烧到三十九度多的病人。 沈卿轻舔了唇,把目光从季言礼身上移开。 季宛若站在玻璃柜前盯着里面的东西搭,跟身后的段浩搭话:“小舅妈才不喜欢这些,小舅舅给小舅妈买的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重新看回来的沈卿,听到季宛若这话。 沈卿不记得季言礼给自己买过什么首饰,听到季宛若这么说,全当她是童言无忌。 毕竟才七八岁的孩子,记忆偶尔有错乱的时候。 见沈卿和段浩都没回答,季宛若从红色的台子上跨下来,扒着沈卿的手左右看了看,惊奇叫道:“戒指呢,小舅妈你的戒指呢?!” 沈卿以为季宛若说的是她送给自己的那枚。 摸着季宛若的头跟她解释:“你送我的那个放在家里......” 沈卿的话还没说完,季宛若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她两手展开,夸张的比了个圆,“是舅舅给你买的,特别特别漂亮的戒指。” 半个多月前,季言礼去拿戒指时,季宛若在,一对设计很漂亮的对戒,女戒外环一圈碎钻,中心是一颗造价极高的淡蓝色宝石,男戒则是内圈有两个交错的钻石。 是找挪威一个手工匠人定做的,因为造型太漂亮,季宛若记了很久。 “就是上上周五,舅舅拿回家了的呀!!”季宛若急得就像自己把东西丢了一样。 沈卿懵了一瞬,不明所以的笑了笑,哄季宛若:“什么戒指?” 季宛若急得团团转,瞥到段浩的时候眼睛迸处光彩,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给沈卿说:“段叔叔知道的呀,有一对戒指,说是拿给小舅妈的!!” 小孩子一急起来,语无伦次。 段浩有些无措地被季宛若拽着袖子,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这件事。 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您和老板还在斯特拉斯堡的医院时,老板吩咐过我订过一对对戒。” 段浩难得说话吞吞吐吐:“......半个月前去取的时候宛若见过。” 声落,沈卿忽然想起今早在书房,看到季言礼往抽屉里放了个盒子,巴掌大的黑色绒盒,像是装的首饰。 与此同时,沈卿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今早见那个盒子的时候她会觉得有点熟悉了。 上上周五,她和季言礼在书房吵崩的那个晚上,他从外面进来时,手里是拿了一对盒子的。 只不过她当时一直在操心手心里偷拿的私印,没注意到。 沈卿轻捏着裙角,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再次不期然地落在远处玻璃后的男人身上。 所以说,她和他吵崩的那晚—— 他不仅想和她开诚布公,彼此坦诚地聊一聊,其实还带回来了一对对戒。 9.16日更新 “小舅妈, 你怎么了?,唤回她的思绪。 沈卿回过神,,收回来, 低头望向季宛若。 她脸色如常, 浅笑着 飞机场的广播响起, 正 周围人来人往, 大多数经过的人都步履匆匆。 沈卿在这熙攘的人群中蹲下来,帮季宛若扯好裙摆,食指竖起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嘱咐她:“戒指的事可以不告诉你舅舅我知道了吗?” 季宛若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抓着后脑的头发偏头看了眼段浩。 看到段浩轻点头示意她的动作,季宛若转回来, 鼓了鼓脸, 软绵绵的声音,疑惑地问了句:“为什么?” 沈卿身上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 下摆的地方长到小腿, 这样蹲着的姿势, 衣服已经垂在了地上。 沈卿拖着声音“唔”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季宛若的脸。 “没有为什么, ”她声音细细的,哄面前的小女孩儿,“就当是你和小舅妈的秘密,好不好?” 季宛若还是不太明白,不过相比季言礼,沈卿俨然更好亲近一些,季宛若还是更喜欢这个温柔漂亮的舅妈。 她歪着头想了想, 揪着自己的麻花辫点了两下头,承诺似的:“那不告诉小舅舅。” 季宛若声落,沈卿又抬头看了眼段浩。 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也当做不知道。 段浩一时有点犯难,虽说季言礼生活上的事情也一直是他在打理,但在沈卿来之前,他主要管理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牵扯到感情......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琢磨了良久,想到季言礼自己也没跟沈卿说戒指的事,段浩决定暂时还是不讲。 老板的私人生活,一根筋如段浩,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掺和进去。 沈卿收到段浩点头的信息,再转身时,很轻地拍了拍季宛若的头,笑得恬淡:“乖了。” 私人飞机要单独批航线,太麻烦,所以不是太着急的事,一般还是坐民航。 季宛若和照顾她的阿姨坐在前面一排,沈卿和季言礼则并排坐在后面。 头等舱的座椅宽敞,椅子往后放就是一张很舒适的床。 两张座椅中间有隔板,左右两侧的帘子拉上去,像一个小卧室。 每并排的两张座椅前侧还有一个不算小的电视,可以放各种电影。 飞机起飞后的半个小时,骤然失重的感觉早就消失,机身逐渐趋于平稳,漂亮的空姐走过来,问季言礼和沈卿两个人需不需要帮他们拉上帘子。 季言礼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电脑,还在处理文件。 他单手撑在一侧的扶手上,听到空姐的话,抬了抬眸。 “拉上......” “不用了。”沈卿轻软的声音打断季言礼的话。 空姐眼神微闪,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季言礼和沈卿身上左右扫了下。 两个人长相都太出众,又是一起上的飞机,空姐自然而然地把两人归为了夫妻或者情侣。 而眼下,两人不知道是不熟,还是闹别扭,总之这意见不是很统一。 空姐两手交握,搭在身前,再次微微欠身,询问两人的意思。 季言礼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手指敲在键盘上,不太在意地回了句:“听她的。” 空姐点头,从两人的座椅后绕开,走向了另一侧需要她服务的客人。 身旁的遮光板被打开,沈卿手肘支在一侧,托住自己的下巴,往外看。 云朵之上的阳光更明媚,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不一会儿,眼睛就有些发酸。 她身旁的人自始至终都在看电脑上的东西,很显然,也没有跟她交流的打算。 沈卿轻呼了一口气,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倚在座椅里。 她其实并不是很清楚这趟行程的目的。 但既来之则安之,好好配合他,拿到文件回国就好。 ...... 和沈卿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季言礼来瑞士是有正经事要做,但没想到和出差相比,这趟行程倒更像是度假。 听段浩说他们只在苏黎世呆一晚,第二天要启程去采尔马特。 距离苏黎世三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夹在阿尔卑斯群峰之中的童话小镇。 飞机从淮洲起飞,到苏黎世已经是傍晚。 矗立在苏黎世湖畔的星级酒店,订的是五层的套房。 应侍提着行李跟在两人身后,行李箱放在墙角时,沈卿听到身后的人对她说了句:“你睡左边那间。” 沈卿回头,季言礼正摘了表放在茶几上。 男人身上深褐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搭了件很薄的黑色毛衣,高挺的身影正立在客厅中央的茶几旁,低头看手机。 沈卿脚步顿住,站在电视柜旁想了想季言礼说的这句话。 她勾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将近两百平的套房,卧室自然不止一间。 左边临湖的一个,和右侧跟客厅隔了一个狭窄走廊的另一间。 两间房,一东一西,离得有些远。 沈卿点点头应下来。 她想,季言礼应该也不想跟自己睡一间。 “晚一点我要出去一趟,”季言礼把手机扔进沙发里,脱掉外套搭在墙角的衣架上,“等下想吃什么问酒店要,或者打电话给段浩讲。” 沈卿又点头。 屋子里开了空调,她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下来,有点热。 两人一个在玄关处,一个在卧室前,隔了七八米站着相对无言。 沈卿觉得太尴尬,转身想回房间把衣服脱掉,刚扶着门框侧了身,倏然又听到身后的人开口。 “三层住着随行的医生,身体不舒服的话联系她。” 沈卿侧对着季言礼,下意识偏头看了季言礼一眼。 他正弯腰,用手旁的鼠标拨弄着电脑上的消息,眉心轻皱,微微眯眼,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文件。 说话时的声音低沉微哑,显然病还没有好。 沈卿想,或许跟她比,更需要医生的是季言礼自己。 她盯着季言礼的侧脸看了两秒,每多话,应了声好,侧身进了房间,反手轻压上门。 沈卿从卧室换完衣服出来,掏出行李箱里的电脑拿着去了书房。 书房和客厅正对着,不关门的话,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正好看到客厅。 季言礼坐在沙发上,端着电脑再次接了个视频。 沈卿把目光移开,没去关门,也没再看外间的人在干什么。 从昨天晚上季言礼从沈卿的房间出去,再到今早起床,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飞到这里,两人之间的对话寥寥可数。 晚上八点,季言礼如他所说带着段浩出去了一趟,貌似是个在这里的酒局。 季宛若从楼下跑上来找沈卿,沈卿为了看着她,抱着电脑搬到了卧室办公。 忙了一晚上,跟余曼敲定了几个项目的推进方案,视频挂掉,再抬眼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沈卿扭着脖颈打了个哈欠,手上的电脑放下,从窗边的座椅上起身,偏头看了眼床的方向。 季宛若的小裙子早就掀到了大腿处,上身穿着很薄的粉色毛衣,四仰八叉地趴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嘟着嘴早就睡熟了过去。 路上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小姑娘累坏了。 来瑞士这趟,因为季宛若的存在,季言礼多带了一个季家的阿姨,负责照顾季宛若的生活起居。 季宛若的房间其实在她和季言礼的楼下,但季宛若想找沈卿玩,刚到地方就撇下了照顾她的阿姨,跑到楼上来找她。 不过小姑娘虽然粘沈卿,但也乖,看沈卿在忙工作,没打扰她也没闹,自己坐在床上玩平板,只是没想到玩着玩着,实在太困,睡着了。 季家小辈不多,几房之间也不常联系。 沈卿没怎么和小孩子接触过,但倒是挺喜欢季宛若。 乖巧听话、活泼可爱。 很难有人不喜欢她。 沈卿单手握着自己的右侧肩膀略微往后抻了下,踩着拖鞋,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她没打电话喊阿姨,想着帮季宛若把衣服脱掉,等会儿等她醒了再问问她要不要下楼去洗澡。 刚帮季宛若把毛衣开衫拨开,小姑娘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往沈卿怀里窝了窝。 她半边脸压在沈卿的胳膊上,像个八爪鱼一样抱着沈卿,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沈卿半靠在床头,轻拍着季宛若的背,左右看了看她抱自己的姿势,放弃了把她拨开的想法。 小丫头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刚刚跟余曼打电话的时候并不觉得累,现在闲下来倚靠在床上,沈卿忽然也有些困了。 沈卿打了个哈欠,扯了一旁的被子帮自己和季宛若盖上,就着这么个姿势阖眼,也打算眯一会。 沈卿只是想小睡半个小时,谁知道没定闹钟,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再醒过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左侧的胳膊还被季宛若枕着。 沈卿动了下手,略微酸麻的感觉从肩膀处袭来,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了。 季宛若晚上那会儿睡久了,这会儿睡得没那么死,沈卿一动,她便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小舅妈?”季宛若搓着眼角低低软软地叫了一声。 沈卿撑着床坐起来,摸了摸季宛若的耳廓,轻声问她:“已经一点多了,要不要回房间睡?” 季宛若又揉了揉眼睛,意识终于回笼了一些。 小舅舅走之前提醒过她不要打扰小舅妈休息。 季宛若懵怔着点了头,一面倒退着往床下爬,一面很乖地说自己回去找阿姨。 沈卿点点头,披了衣服把她送下去。 前后几分钟的时间,在楼下稍微耽搁了一会儿,照顾季宛若的阿姨问沈卿吃东西没有,要不要帮她叫一些上来。 沈卿本就不饿,刚醒,也没胃口,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看着季宛若脱掉衣服被阿姨带去洗澡,沈卿拢了身上的外套转身出了房间。 她从季宛若的房间出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按了电梯的开关时低头看了眼表,突然想到季言礼好像还没有回来。 刚带着季宛若出门时,楼上的套房静悄悄的,无论是另一间卧室还是客厅都没有开灯,不像是有人在她睡觉时回来了的样子。 沈卿微微皱眉,走进了打开门的电梯。 上了楼,用房卡刷开门,沈卿走进去看到沙发上扔着的衣服时,知道是季言礼回来了。 沙发靠背上丢着那件他晚上走时穿的大衣,茶几上的玻璃杯还剩了一半没喝完的水。 沈卿侧头扫了眼右侧那间卧室——门半敞着,里面依旧是黑的。 很明显,里面应该是没有人。 沈卿轻拧了眉,一时有点不太确定,季言礼到底是回来了,还是只是回来过。 犹疑了两秒,她脱掉身上的毛衣外套,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刚出门时关了灯,此时卧室里依旧黑着。 沈卿推上房门,手刚摸到墙上的开关,突然看到窗前座椅里的人影。 倏然看到那人的影子,沈卿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等稳了心神,仔细看了那身影两眼,才发现是季言礼。 窗前的软椅,对男人来说太小了一点。 他仰面躺在椅子里,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伸着,一手抬起,小臂搭在前额。 他身上还穿着板正的衬衣,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卿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手从灯的开关上垂下来,放轻脚步走过去。 “季言礼?”她弯腰晃了晃男人的肩膀。 话音落两秒,座椅里的人才很缓慢地睁开眼睛。 沈卿俯身的姿势离季言礼太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季言礼像是反应有点迟缓,睁了眼睛,目光落在沈卿脸上两秒,才动了动,撑着椅子要站起来。 染了酒气的嗓音微哑。 “走错了。”他说。 他貌似是喝了不少,撑着椅子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另一手挂着摘掉的领带,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打算绕开椅子往门口走。 然而下一秒,他脚踢到椅子腿,往一侧踉跄了一下。 沈卿就站在季言礼的身旁,一瞬间的反应,想也没想,两手撑在季言礼的胳膊下扶住了他。 紧接着沈卿就感觉到身前人抬手,强有力的手臂环在了她的腰间,整个人倚靠在了她身上。 沉甸甸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在沈卿肩头。 季言礼的身量太高,遮住了从他身后倾洒下来的月光。 沈卿几乎是被完完全全地拢在季言礼怀里,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 温热的属于男性的气息不容忽视地拢在沈卿的身周。 沈卿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姿势,然刚动了下身体就听到头顶男人疏懒的声音。 “有点难受,让我靠一会儿。” 季言礼身上的酒气淡淡的,混合着清雅的木质香弥漫在沈卿的鼻尖。 她见过很多次季言礼喝酒,也知道他的酒量有多好。 更何况,他这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有谁敢灌他酒。 沈卿手抵上季言礼的前胸,没用力,但还是轻声戳破:“你没喝多。” 屋子里很静,沈卿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响在两人之间。 随后,沈卿感觉到搂着她的人手臂再次动了动,在她腰后找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搭着。 低而短促的一声笑,带着淡淡酒意:“嗯,我装的。” “想抱你。”季言礼低声说。 9.17二合一 沈卿耳侧。 两个人几乎相拥的姿势, 温度升高,沈卿鼻尖布料,沁出虚薄的汗。 几秒后,沈卿微微眨了下眼睛, 不自在地动了动, 来。 怀抱里蓦然一空, 季言礼悬在半空。 晚上的酒局季言礼确实喝了不少, 反应有些迟缓,他抬眸看了眼身前垂着头的人,右手很缓慢地垂落下来。 季言礼单手撑在身侧的梳妆台上,静默地看了沈卿两秒。 两人中间隔了半米多的距离, 没有他挡在身前,从后倾泄而来的月光垂落在身前女孩儿的身上。 她穿了月白色的长袖睡衣, 绸制的, 怪不得刚才抱起来时,觉得贴着她腰的手臂凉凉的。 缠在季言礼手腕的领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季言礼垂眸看了眼, 撑着桌子弯身, 食指勾着那条领带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嗓音微哑,问沈卿:“晚上吃饭了吗?” 季言礼弯腰捡东西时, 没站太稳,身体晃了下。 沈卿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然而手刚动了动,又交握着收了回来。 这趟出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拿到文件离婚。 实在没必要把两人的距离再无端拉近。 季言礼拎着那条领带再站起来时,沈卿已经恢复了先前垂手站在一侧的姿势。 所以季言礼其实没看到,她想要扶自己。 “是不是问你话呢,”季言礼靠回身后的台子, 盯着沈卿木楞的样子笑了声,伸手轻拨了一下她的头,语调懒散的,“吃饭了吗?” 沈卿抬眸看他,抿抿唇,如实回答:“没有。” 季言礼侧身,胯骨的位置抵在身后的梳妆台上。 两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季言礼垂眸望着她,神情温和,眼神里有让人捉摸不清的淡淡笑意。 “让酒店送点东西来?”他温声问。 沈卿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眼睛垂下,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一手无意识地抚在肚子上。 经季言礼这么一提醒,沈卿还真的有些饿了。 她肠胃不好,还是要吃点东西填一填才行。 沈卿把掉在地毯上的打火机捡起来,塞进季言礼手里,推着他的胳膊让他回房间:“你去睡吧,我自己打电话要一点。” 季言礼低头看了眼沈卿塞在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放在身后的梳妆台上,直起身体,转了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多要一点。” “我晚上没怎么吃,”季言礼说,“一起。” 二十分钟后,套房的门铃被按响。 穿了苏黎世当地衣服的服务生推着银色的推车进来,把车上的东西放在距离客厅几米远的餐桌上。 用风干牛肉煮透的奶油汤和大麦粥。 凌晨一点多。 想填肚子,也只能吃点这些易消化的。 纯白色的长方形餐桌,每面都有一个软椅。 沈卿走过去,抽了季言礼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季言礼用手边的玻璃碗从彩色的陶瓷盅里盛了一碗大麦粥,银质的长柄勺子放在碗里,他正垂头看右手旁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沈卿猜是段浩发来的消息。 沈卿盯着那处看了两眼,垂了眼睛,喝自己碗里的粥。 用燕麦和大麦,再加调味料、玉米煮成的大麦粥,弥漫着很纯粹的谷物的香气。 沈卿喝了两口,把手里端着的碗放下。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下周末回去。”季言礼把手机按灭,推到一旁。 沈卿仔细算了下日子,今天是周四,下周末的话就是八天。 也不算久。 沈卿侧头看了眼窗外。 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苏黎世,河的两面挤挨着高高低低的建筑,亮了暖黄色的等,星星点点。 沈卿是真的饿了,一碗喝完,配着烤制的土豆条又盛了一些。 但相比沈卿,季言礼明显吃得少很多。 碗里的粥只动了两口,刚盛的时候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沈卿盯着季言礼搭在勺子上的手:“我们明天去采尔马特的话,你在苏黎世的工作怎么办?” “没什么工作,”季言礼把手上的勺子放开,用纸巾按了唇角,往后靠了靠,“只有今天这一个酒局。” 沈卿抬头看他,季言礼解释:“该过年了,想带宛若来玩几天。” 沈卿略微思考,点点头表示了解。 房间里很静,两人吃饭也都没发出来什么声音。 偶尔一声震动,来自季言礼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约莫过了有十几分钟,沈卿推开碗,从桌边站起来:“我吃好了。” 季言礼还在看手机,闻声点了下头。 沈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没再多留,把用过的刀叉放进碗里,转身回了卧房。 斜后方的卧室门落锁没几秒,季言礼手上的手机也放了下来。 这家酒店的装修整体色调用的米白色,餐桌边的座椅宽敞,靠背用的真皮,有很软的头枕。 季言礼往后仰靠在椅子里,盯着斜前方吊顶中央的水晶灯。 四下无人,静得出奇,季言礼这么靠了许久,才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右侧自己的那间房走去。 - 瑞士有一趟著名的冰河列车,时速仅三十多公里,是全世界最慢的景观列车之一,而采尔马特就是这趟列车的起止点。 从最东端的圣莫里茨出发到列车最西边的站点采尔马特,全长三百多公里,要走八个小时。 听起来时间很长,但绝对不可能让人无聊到睡着。 一路雪地、冰川,山林、峡谷,从一侧雪山的隧道钻出,再往另一端的山脉隧道驶进。 在这冰天雪地里,行驶在数百米高的桥上,仿佛穿梭在空中的深红色列车,隔着玻璃看窗外漫天的雪花,像是真的置身于一片童话雪国。 这趟列车的票要提前很久预定,定好后,到乘车那站的窗口取带有自己名字的信封就好。 沈卿拉着季宛若站在站台上,等着段浩去服务台帮他们取票。 季言礼貌似很忙,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路上接了好几个电话,现在还在几米远外听那端的人汇报工作情况。 瑞士国家小,人口也少,即使是人流量已经算大的车站,也不像国内那样人来人往的拥挤。 零零散散的行人,偶尔路过对视,还会友好地打个招呼。 直到段浩拿着信封过来,季言礼的电话还没有打完。 沈卿接过段浩手里的票,看了眼站在几米外木凳旁的人,轻皱了眉,问段浩:“他这么忙,我们去玩可以吗?” 去采尔马特那样风景好,但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绝对不可能是去谈工作的。 段浩一愣,顺口道:“老板没跟您说最近两天的工作都推了吗?” “什么?”沈卿下意识反问。 身后有行人路过,段浩把身旁的行李箱提到沈卿和季宛若站着的台子上,解释道:“要过年了,本来是有些忙,但老板推了些工作,说要来度假。” 段浩侧头往季言礼的方向看了看,跟沈卿道:“今早是临时有个议案需要老板通过,这会儿说完决定了,这几天老板都不会这么忙了。” “真的吗真的吗?”季宛若眨着眼睛,兴奋地向段浩求答案,“舅舅这几天都可以陪我玩了吗?!!” 沈卿看到季宛若高兴的样子笑了笑,继而又想到昨天晚上季言礼说想带季宛若来玩两天的话。 大概是真的很宠这个小侄女。 沈卿抬手揉揉小丫头的发顶,哄人的语气:“你小舅舅最疼你了。” 季宛若穿着雪白色的羽绒服,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小丸子,一左一右地缀在头顶,顶着张粉妆玉琢的脸笑嘻嘻地看沈卿,清脆的声音:“小舅舅也疼小舅妈!” 沈卿被季宛若逗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临上车前十几分钟,季言礼终于挂断电话从斜前方走了过来。 “票取过了?”季言礼把手机装进口袋,从沈卿手里拿过信封,拆开看了眼。 沈卿压下被风吹起的大衣前襟,拉着季宛若的手把小姑娘拽得更紧了些。 季言礼身上的黑色大衣,和沈卿身上这件白色的乍一看像是故意穿的一套。 两人一黑一白,男人高大挺拔,女人则纤瘦高挑,再带着个拉着两人的手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季宛若,仿若是一家三口。 身旁路过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华人夫妻,两人身侧跟着的小男孩儿看起来比季宛若小一点,五六岁的样子。 男孩儿应该是从小在国外长大,性格外放开朗。 看到季宛若,小跑过来,想拉她的手,嘴里喊着“漂亮姐姐”。 季宛若没搞清楚情况,冷不丁被碰了下手吓一跳,抱着沈卿的腿往她怀里躲。 那对华人夫妻中的女人赶忙喊自己儿子回去,拉过小男孩儿到自己身边时,跟沈卿和季言礼道歉,同时还发自内心地夸赞了一句:“小姑娘好看,妈妈也这么漂亮。” 很真心实意的夸奖,带着女人之间,看到很美的同性时的赞叹。 “对对对,我妈妈超漂亮!”季宛若听到有人夸自己和沈卿,高兴得忘了躲,拉着季言礼的衣服,跟对方展示,“我爸爸呢?” 那对夫妻看起来三十多岁,比季言礼和沈卿都大一些。 此时被季宛若逗笑,连忙应声说也好看。 “宛若?”沈卿背对那对夫妻,微微弯腰,佯装恼怒地伸手去拧季宛若的鼻子。 季宛若仰靠在季言礼怀里,笑嘻嘻地躲着沈卿的手,小声道:“就一次就一次,他们在夸我们呀!小舅妈。” 季宛若拉着沈卿的大衣下摆,头压在她的衣服上来回蹭:“我爸妈都不带我出来玩,好不容易你们带我出来,就给我当一次爸爸妈妈嘛,求求你了小舅妈。” 小孩子软着声音撒娇的样子太可爱,沈卿忍不住,再次抬手戳了戳她的鼻子。 季言礼垂眸看两个人。 下一秒,季宛若的身体突然腾空,被季言礼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单手托着季宛若坐在自己肩上,另一手牵了沈卿的手,带着两个人往火车的方向走,语调拖沓着,懒懒道:“别玩了,要发车了。” 季宛若那么小的个子,骤然被抽这么高,完全不是她平时看东西的高度,季宛若啊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抱紧季言礼的脖子。 季言礼站住脚,轻啧了一下,伸手去扒她:“你要把我勒死?” “我没有,我害怕!”季宛若扑腾着躲季言礼的手。 季言礼毫不留情地反走再次按住她的手。 眼看着两个人几乎要打起来,沈卿一步上前,拽住季言礼的手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托了季宛若的背,防止她掉下来。 两条秀眉倏然拧起来,对着季言礼着急道:“你不要把她抱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你还一只手拉行李,根本就不扶她。” 季宛若死抱着季言礼的脖子连忙喊:“就是就是,你都不扶我!!” 季言礼低头看了眼拉着他的女人,有点无语:“我怎么一只手拉行李了,我另外一只手拉的是你。” 这么一说沈卿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还在季言礼手里,她猛地把手抽出来,抬头瞪他。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季宛若要摔下来了! 这么一打岔,先前一直萦绕在季言礼和沈卿中间的那点别扭好像暂时散了去。 沈卿一手还握着季宛若的胳膊,另一手扬手打在季言礼的肩膀,打得很重,怒气冲冲的:“你到底会不会照顾小孩儿!!” 季言礼垂眸看着沈卿。 这是今早到现在,沈卿跟他主动说的最多的两句话,还都是因为季宛若。 季言礼轻哼了一声,语气很讨打:“我干嘛要会照顾她,又不是我女儿。” 听到这话,沈卿还没什么反应,季宛若先不愿意起来,她抱着季言礼的脖颈仰起头,梗着脖子开始哭。 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你们再有女儿就不要我了!!坏舅舅,不跟你玩儿了!!!” 季宛若声音稚嫩,这么在季言礼耳边哭,声调高,险些把他耳膜穿破。 季言礼被季宛若烦得不行,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一手拉上行李推着两人往车上走,动作一点都不柔和。 沈卿扭着身体拍季言礼的手:“宛若哭了,你能不能动作轻点。” 季言礼跨进车门,抽了行李箱往车厢里提:“又不是你哭,我管她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季宛若没听到这句,手还抹着眼泪,附和沈卿刚刚的话:“就是,我都哭了!!你不能哄哄我吗!!臭舅舅!!”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门走到了车厢里,站在车厢一端靠近车门的空地上。 季言礼没耐心,这辈子最讨厌小孩儿哭,他把唯一的行李箱往身旁推了推,低头看着身前同仇敌忾瞪着他的两个人。 季言礼深吸一口气:“两个祖宗,你们想干什么?” 刚在外面遇到的那对华人夫妻正巧绕了一圈,也从这个车门上车。 看到季宛若抹着眼泪哭,好笑地问了句怎么了。 季宛若还没忘刚刚在这对夫妻前立的人设,指着季言礼换了种说法控诉:“他说有二胎就不要我了。” “............” 季言礼头疼地看她一眼。 也不知道这小孩儿在家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什么电视剧。 那对夫妻笑着安慰了两句,绕过三人去后面的车厢找座位。 季言礼盯着一直哭哭啼啼的季宛若彻底没了耐心。 他扬手指了小丫头一下:“你想挨打不想......” 话还没说完再次被沈卿压着手推开:“你干什么?” 沈卿弯身把季宛若抱怀里,冷着脸瞥季言礼,极其护犊子的动作:“你总动不动打人干什么,你不能哄哄她吗?” 季宛若一见沈卿理她,抱着沈卿的脖子哭得更伤心了:“小舅妈,呜呜呜呜。” 季言礼在原地站了两秒,倒抽一口气,上前半步和沈卿一起蹲在季宛若身前。 他冷着声音,跟训下属似的:“你说吧,想怎么被哄。” 季宛若头从沈卿脖子里拔起来,摸了把脸上的泪,吸着鼻子想了两秒,挂着泪珠瞥了眼季言礼。 “那你亲我一下,”季宛若见自己说完,季言礼冷笑,咬着舌头改了口,“那亲小舅妈也行。” 两侧的车门都合上了,车厢摇摇晃晃地开动,列车员正从前侧的车厢走过来,问坐在位置上的旅游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只有他们三个还在两个车厢中间夹着的这片空地待着。 前后都有隔板挡着,没人从这边过,静静的,像是给三人隔出来一个小包间。 沈卿后背靠着身后的木板,把手从季宛若手里抽出来,没来由的,有一丝尴尬。 这趟列车因为是观光列车,车内的装潢设计做了特殊的处理。 从外侧看鲜红色的车壁,内侧则是白色内墙和大面积的玻璃窗构成。 沈卿身旁的车门,从半中腰的位置往上,直到车顶,是L型车窗,从右手边到头顶,几乎一百八十度的玻璃窗,抬眼就能看到室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站台,往外开出了一些,穿梭在一众山峰之间,行驶在百米高的石桥上。 茫茫的雪花飘落在车窗,透过窗户往外看,视野开阔,白花花的一片,是层层叠叠的雪山。 人仿佛被抽离出现实,置身于雪的世界。 画面极致得美而浪漫。 沈卿能感觉到身旁和自己一起半跪在季宛若面前的人,肩膀就抵着自己的肩膀。 她轻吸了一口气,没往一侧看,蹲着的脚往右侧移了移,和季言礼隔开了一些距离。 但她就挨着车门,无论怎么往旁侧移动,都不可能离季言礼太远。 反而是这么一动,两人间的气氛陡然间有点欲盖弥彰的暧昧。 沈卿觉得左侧挨着季言礼的那半边身体都没什么直觉,心脏咚咚地敲,也不明白睡都不知道睡过了几次的人,这会儿被要求亲一下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能是突然被嚷嚷着强行搞纯爱,她有点不适应。 季宛若看两人不动,捂着眼睛伤心得扁嘴,眼看又要掉眼泪:“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们都不怎么说话。” 小孩子到底是藏不住事,一撇嘴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我爸妈吵架的时候亲一亲就好了,你们也......” 沈卿咽了下嗓子,拉着季宛若的手,轻声打断她:“要不然换一个,车上都是人。” 沈卿跟季宛若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左侧手垂落下来,碰到了身边男人的手。 他体温比她高一些。 冰凉的指尖突然触碰到温热,沈卿的手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来。 她下意识猝然偏头看向季言礼,与此同时正撞上他也在看她的眼睛。 沈卿抱腿蹲着窝在列车的角落里,季言礼则是半跪在她身前。 列车宽敞,两个车厢中间夹着的这块地方也大,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在这个时候过来。 沈卿的眼神略微慌乱了一下撇开,然而在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并没有移开的视线时,沈卿犹疑了两秒,目光再次转回来,和身前人清润浅淡的眸子对视着。 季宛若手上戴的表突然响了下,是她妈妈在给她发消息。 季宛若揉了揉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忘了刚刚还在纠结的事,侧对着沈卿和季言礼低头摆弄手表听妈妈给自己发的语音。 沈卿再次轻咽嗓子。 于此同时,沈卿被季言礼很轻地握住手腕。 身前半跪着的人低头靠近。 沈卿的背紧紧地抵在身后的车门上,眨眼望着季言礼的眼睛。 列车晃动着行驶在雪山中,而身后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是漫天的雪花。 沈卿屏住呼吸的同时,感觉到季言礼握在自己手腕的手动了动。 拇指指腹很轻地摩擦在她的皮肤上。 温热的气息再度靠近,他高挺的鼻子蹭到了她的鼻尖。 沈卿避无可避,两人近到,几乎鼻息相抵。 紧接着微微沙哑的男音,低声笑着问她:“要听季宛若的吗?” 然而像是并没有想给沈卿回答的机会。 话音落的下一秒,季言礼低头,捏着沈卿的下巴,轻轻吻下来。 在漫天的雪花,和穿梭在雪山中的深红色列车里,他辗转轻吻上她的唇。 9.18日更新 一触即离, 沈卿睁开眼睛, 她眼神往一侧移开,起身牵上宛若,走了。” 息, 扭着小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拉住沈卿。 车厢的感应玻璃门打开, 沈卿捞过一旁的行李箱, 另一只手拉着季宛若往车厢里走。 季言礼扶着一侧的木板,在两人身后站起来。 他目光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站定两秒,步调懒散地跟了上去。 - 采尔马特。 坐落在马特洪峰山脚下的小镇, 夹在阿尔卑斯群峰之间。 错落有致的木屋挤在一起,一片尖尖的屋顶, 夜幕降临时, 在雪堆里铺陈出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光。 大多来采尔马特的人都是为了观景。 他们这趟行程也不例外。 当晚到达采尔马特,简单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起床, 在采尔马特车站的对面买票, 坐齿轮列车到达马特洪峰最近的观景点。 连着两天,吃了瑞士当地的美食, 逛了阿尔卑斯山的雪景。 闲散舒适地真的像只是来度假的。 只是和这甜蜜的度假氛围不相称的是季言礼和沈卿自始至终和对方说的话都不多。 第三天中午起床,简单地吃了午饭,在附近找了人工雪场滑雪。 季宛若到底是年龄小,没玩儿多久喊累,季言礼和沈卿两个人领着她回来吃饭。 住的地方在半山腰处,沿着已经冻成冰的河道往上,和山脚下的小镇相距两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山间平台。 七八栋三层木屋排在一起, 季言礼他们住的是最里面的那栋。 才下午五点,民宿提供的饭是当地最具特色的奶酪火锅和熏肉馅饼。 吃过饭再上楼,还不到晚上六点。 沈卿依旧是没和季言礼住一起。 她上到三层自己的屋子,刚脱掉羽绒服,听到外间的房门被敲响。 沈卿把脱了一半的毛衣重新穿回去,走到外面的小客厅,把门打开。 敲门的是季言礼,上身穿了深灰色冲锋衣,下面黑色的工装裤,耳边正通着电话。 沈卿稍楞了一下,不仅是对于季言礼的到来感到意外,还因为他身上穿的这身衣服。 在淮洲的时候他很少这么穿。 沈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季言礼捂着听筒,对她说了句:“出去转转?” 这是这么几天,季言礼第一次主动、单独来找她。 沈卿勾头往外张望了一下:“宛若呢?” “她不去。” 沈卿刚想拒绝,忽的听季言礼又补了句:“散散步。” 沈卿手勾着门,思考了两秒答应下来 本来就是答应了跟季言礼一起来的。 她看了眼季言礼拿着的手机,轻声:“我洗一下头发。” 刚在下面吃饭的时候沾到了汤汁,沈卿刚回来就是准备冲澡的。 季言礼点点头,抵着门跨进来,示意沈卿先去。 沈卿应声,握着发尾,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沈卿的房间和他的一样,一室一厅的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 季言礼没往卧室里进,走到客厅中央,在靠近窗户那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听筒那端是林洋。 向来大喇喇的林洋,语气难得的迟疑了几分:“要不你查查你三叔一家?” 见季言礼没答话,林洋又自顾自地说:“主要你不是都查过来遍了......” 林洋话没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改口:“你和沈卿真打算从瑞士回来就离婚?” “你都带她去采尔马特了,这婚不离了不行吗?”林洋不明白。 客厅茶几上没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按着的平板和沈卿的电脑。 电脑半开,屏幕亮着,应该是在他来之前在看什么文件。 季言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这要看她。” “如果她真要离的话......”季言礼目光落在沈卿的电脑屏幕上,紧接着微顿后,声音稍轻了些,淡笑着把话说完,“她如果坚持,我也没有理由留她。” 林洋默然。 他其实还想劝,但张了张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林洋知道,这是季言礼能做出的最大退步了。 容许沈卿走进自己的门里,三番五次退让,放低自己的底线。 季言礼不会,也绝不可能再低头,强行挽留一个心本来就不在他这里的人。 季言礼还在外面等着,沈卿也没有多磨叽,冲了澡又吹头发,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已经从卧室里穿戴整齐再次走了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和浅蓝色的牛仔裤。 沈卿用手腕上套着的皮圈把头发扎起来,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 “走吗?” 话音落沈卿看到摆在季言礼斜前方的电脑。 她的眼神在季言礼和电脑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微微皱眉。 进屋之前沈卿忘记把电脑收起来了,半个小时前,余曼说要把修改后的离婚协议发给她看。 沈卿的目光再次落在季言礼身上。 男人正低着头,右手拇指按在屏幕上发消息,跟半个小时前进来找她时相比,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洗好了?”季言礼把手机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抬头看沈卿。 沈卿点点头,走过去,把电脑合了起来。 季言礼偏头往斜后方的窗外看了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沈卿往外走:“走吧,太阳要落山了。” 沈卿捡了沙发上的围巾,快步跟上。 建在半山腰的民宿度假区,门前有一道宽敞平坦的山间公路。 横着有十几米宽,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通山下的小镇。 出门沿着路往下走,能看到整个采尔马特的风光以及落日余晖。 橘红色的太阳半边垂在雪山后,暖洋洋的日色铺满了整片陆地。 沈卿想这条路选得位置真好,站在这处,能把阿尔卑斯山的日出和黄昏一览无余。 沈卿落了季言礼两三米,揣着手跟在他身后。 位置的原因,让沈卿每次抬眼时,目光都不期然地落在男人身上。 相较于她自己,季言礼穿得过于薄了些。 薄薄一层的冲锋衣,让男人高挺的身影看起来略有些清瘦。 沈卿恍惚中突然想起来,不止是她胃口不好,季言礼其实一直吃得也不多。 无论是在华元府,还是季家老宅,或者是别处的饭局,季言礼总是夹两口就会放了筷子。 转着打火机,目光清淡地看着桌上其他人。 很多时候,他不说话时,都和桌上的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沈卿低头看过去。 第二版的离婚协议书已经修改好发了过来。 PDF的文件,沈卿手指戳开看了两眼,仔细核对着先前叮嘱过要调整的地方。 其中有一条意思写的还不是很明确。 沈卿拿着手机的两手交错握了握取暖,认真琢磨着这一条还要怎么修改。 考虑良久,确定完把重新要调整的地方再次发给余曼,沈卿又开始思考到时候流程怎么走。 虽说她和季言礼之间没什么经济纠纷。 但婚前并没有签任何协议,这半年中双方的资金流水,有一部分算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空旷无人的山间大道,温暖的霞光铺在脚底。 沈卿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一时没注意到这条路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走在斜前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稍慢了两步,已经趋于和她并齐。 两人中间左右隔了两米。 季言礼忽的垂了手,问她:“余曼的消息?” 沈卿缓过来神,把手机收起来,轻嗯了一声。 一侧的人听到她这回答,轻垂了眸子,没再问下去。 就像是知道,余曼给她发的是什么似的。 不消二十分钟,这场落日已然到了尾声。 最后一缕光束避在群山之后,渐渐收拢起所有温和。 小镇里灯光逐渐亮起,深棕色的木屋,屋顶是雪,屋内是橙黄色的灯光。 季言礼把烟灰掸在脚底,像是随口在问:“刚在想什么?” 沈卿想了想刚一路上脑子里过的事情,离婚协议和协议的流程。 她摇了摇头,没说实话:“公司里的事情。” 季言礼斜眸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般,云淡风轻地笑了下。 语调淡淡的:“是吗。” “嗯,”沈卿低头,用鞋底碾着路上的雪,“几个项目的案子。” 季言礼脸上依旧挂着笑,目光从沈卿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里余晖终于全部消散,只剩一片遥遥黑暗 “这地方春天来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他把手里的烟盒收起来,语调拖沓,有点吊儿郎当,“雪全部化掉,是蓝天和绿草。” 沈卿点头,她之前去苏黎世就知道,冬雪,春草,夏湖,秋叶,瑞士是看四季最好的地方。 往常大多数人说到这个,一般都会随口加一句“下次春天的时候再来”。 但季言礼没有,他没有往下说。 沈卿两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两声。 季言礼侧眸看了她一眼,轻笑着把火机一并塞到了烟盒里。 再往前走几步,两人遇到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女生正抱着男生的肩膀看他手里的相机。 听到前侧的走路声,抬头看到沈卿和季言礼时,高兴得挥了挥手。 女孩儿抓着男生手里的单反,快步走上来,用英语礼貌地询问两人是不是中国人。 沈卿回了个“是”之后,女生肉眼可见地兴奋,连忙问沈卿,能不能帮自己和男朋友拍几张照片。 沈卿笑着答应。 拍照这项技术活,还是更相信女人而不是男人,所以那女生想也没想直接把季言礼排除在外,把相机塞进了沈卿手里。 季言礼盯着三人看了两眼,索性走到路边另一侧,撑在栏杆处抽烟。 几张照片拍下来,七八米外的人还站在山道围栏处。 他侧对着沈卿,右手夹了支白色的细烟,胳膊搭在栏杆外。 沈卿发现季言礼大多数时候点了烟,都仅仅是夹着,但不怎么吸。 一支烟偶尔只会咬一两口,直到烟尾燃尽,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来来回回轻碾着按灭。 像是自虐般的,用燃着火星的烟尾,烫自己指肚的皮肤。 沈卿一时有些走神,被身旁的女孩儿喊回来。 远在异国,遇到故乡的人,女孩儿对沈卿毫不设防,话也很多。 她食指拨着相机里的照片跟沈卿介绍:“我和我男朋友就在苏黎世上学,只是去年夏天我们来时拍的。” 沈卿盯着那照片上仿若童话般的碧绿草甸,由衷赞赏:“你们是学艺术的吗,拍得真好。” 女生抿嘴笑笑:“不是啦,是这边的景色好,冬天的冰川,春天的草甸,我们打算明年秋天再来一趟,攒齐春夏秋冬的照片,都说北欧的四季在瑞士,而瑞士的四季在采尔马特......” 沈卿一面听着女生介绍,一面低头看手机。 余曼:[这条的修改放在了第二版里面,直接将它合在第三版里就行了是吗?] 沈卿疑惑:[第三版?] 余曼:[发这版的半个小时前,我还给你发过一版] 沈卿恍然间想到自己从浴室出来时,摊在客厅茶几的电脑。 余曼:[文件应该是自动下载的,提示已读,我以为你看过了只是没有回。] 已读未回...... 沈卿垂在身侧单手轻轻握了下,眼神再次不由得落在远处栏杆前那人的侧影上。 所以季言礼看到了。 那刚刚在路上问余曼给她发的是什么时,也是明明就知道答案的。 身旁的女生见沈卿跑神,晃了晃沈卿的手臂,眨眨眼,声音里带着隐秘的兴奋,对她道:“所以大家都说,采尔马特的秘密,是想和你看每个四季。” 采尔马特的秘密, 是想和你看每个四季。 女生笑嘻嘻地仰脸:“这条路能看到采尔马特最漂亮的风光,所以我悄悄带我男朋友来了很多次……” 她后面再说什么沈卿已经听不到了。 沈卿低低垂眼。 她不清楚季言礼知不知道这个女生说的这些。 但她只是想到,如果季言礼知道。 那刚刚她在想离婚的一路,季言礼在想什么。 而且是在他明知道她在想离婚的前提下。 9.19日更新 , 侧头看向远处。 为,这条路没什么路灯,此时夜色沉沉。 站在远处的男人,身影模糊, 两秒后, 被。 季言礼单手搭在身后的围栏, 倚靠着, 微微眯眼,看向远处的女人。 昏沉的夜幕下,两人隔着遥遥的距离,都看不清对方。 但莫名的, 却都知道另外一个人在看自己。 季言礼掐了烟走过来。 “拍完了?”他问。 戴着绒线帽的女孩儿,满脸笑意盎然, 扬着手里的相机跟季言礼示意:“拍完了, 谢谢你的女朋友。” 季言礼高挺颀长的身影立在一旁,让沈卿无法忽视。 他一手握着瓶维他命水, 两臂交叉抱胸, 哂笑纠正:“是我妻子。” “哇, 是吗?”女生捂着脸发出惊叹的叫声,眼神左撇撇右看看, 实打实地羡慕,“真幸福。” 沈卿两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习惯性地用鞋底去搓地上的雪。 而后很浅地笑笑,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女生一面倒退着往自己男朋友的方向跑,一面冲季言礼和沈卿挥手,朗声笑:“祝你们百年好合!” 女孩儿声调高,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暗色的山谷里,听着有些虚无缥缈。 季言礼像是对那女生的话没太在意。 把胳膊处夹着的瓶子拿下来,单手拎着,另一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往前走。 沈卿揣在衣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望着已经走出去几步的背影。 “季言礼。”她突然出声。 男人脚下停住,身体半转,抄着口袋,懒懒散散地回望过来。 冲动之下叫出的名字,等身前的人转过来时沈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季言礼身上。 能说什么呢? 她和季言礼之间,貌似是个死局。 沈卿抿了抿唇,往前迈了两步,跟上去,摇头想说“没什么”,然而在话出口之前,被男人往右侧移了半步,挡住。 季言礼低垂着眼眸,仍旧是那副闲闲的样子,他把水瓶塞进沈卿怀里,抬手捏上她羽绒服的拉链扣,帮她往上拉,语调低沉好听:“有什么话就说。” “不说以后可没机会了。”他轻声笑着。 斜坡山道,沈卿站在高的那一侧。 正好季言礼又低着头,两人之间的身高差缩短,这让沈卿抬眼便能看到男人鸦羽般的眼睫,和微微噙着笑的薄唇。 他笑得很好看。 疏懒,厌世,漫不经心,却又带点愿意为你低头、退让的宠溺。 阳光温柔的人,偶尔宠溺地笑一下,还没那么容易让人动心。 但厌世的人不是。 看淡所有事情的眼睛,却独独有你。 没人能拒绝的了这样的偏爱。 沈卿轻吸了一口气,把眼神移开。 “真的没有话对我说吗?”拉链拉到最上面时,季言礼再次淡笑着问了句。 他语调很缓,和着此时的夜风。 沈卿静默两秒,原本就没有在季言礼身上的目光,再度偏了偏。 摇了头。 季言礼望着她,片刻后低笑一声,抬手,用指骨碰了碰沈卿的侧颊。 - 采尔马特地方不大,两三天的时间,所有景点便都可以游览完。 从采尔马特离开,再到日内瓦,已经是来瑞士的第五日。 季宛若想去日内瓦隔壁的小镇玩,缠着季言礼求了一整天,终于得到应允。 从日内瓦西侧新建的车站坐车,半个小时的车程能到。 季言礼有点事情,被段浩扣到了车站外,沈卿拿着票先一步带季宛若进站。 余曼的电话打来的很是时候,正巧季言礼不在旁边。 沈卿摸着季宛若的头,单手扯着她的帽子帮她拉好,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余曼没有多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那份文件的附件,审查结果已经下来了,因为损坏过于严重,没有办法作为呈堂的证据。” “应该是只有原件可以。”余曼说。 沈卿轻嗯了一声,望着远处已经喷着气启动的火车。 “另外,”余曼的声音顿了顿,“您让查的事情我查过了,文件上是季言礼父亲签的字没错,没有伪造和仿冒的可能。” 车站的铁轨是并排的三列,浅褐色的车皮,刚开走一辆,紧接着又是一辆到站。 沈卿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板上钉钉的事,她却让余曼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现在余曼的这个话,就是再次确定,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沈卿肩颈塌下来,背影透着一种乏力感。 她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盯着前方火车的转轮,轻声道:“我知道了。” 余曼听到听筒里的声音,顿了几秒,试探着问道:“还要再接着查下去吗......” “嗯,”沈卿声调有点低,“如果有新的消息再告诉我。” 那端的余曼应声:“对了,季家有一个在国外的文件库就在日内瓦,等一下我把详细的地址发给你。” 沈卿随口应了一下,没太在意,反正这趟行程结束后,季言礼就会把文件给自己了。 知道不知道文件到底放在哪里,其实也不重要。 挂断电话,沈卿牵着季宛若往站台里再次站了站。 七八米外有火车鸣笛,提示旅人上车的广播一声声响过。 季宛若怀里抱着个小猪玩偶,她两手扯着玩偶的耳朵,仰头看沈卿。 “小舅妈,你怎么了?” 小丫头声音很清脆,带点奶气。 沈卿不明所以,两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她,语气努力轻快:“我没有怎么呀。” 小孩子大概对情绪有先天的敏感。 季宛若鼓着嘴,盯着沈卿左右看了看,随后伸手,用食指戳上沈卿的眉心,奶声奶气道:“小舅妈看起来有点失望。” 小朋友童言无忌,季宛若往前探头,手指仍然顶在沈卿的眉心:“小舅妈你在失望什么?” 沈卿微微一愣,恍然间一时失了神。 失望什么...... 对啊,她在失望什么? 那份文件有季言礼父亲的签名,不是本来就知道的事情吗。 片刻后,沈卿敛了心神。 她笑了笑,手摸上季宛若的脸,浅声回答面前的小姑娘:“没什么。” 话音落,站台上突然一阵骚乱,从一侧的站台入口处忽然闯进来一些蒙着面巾的彪形大汉。 大约二十几个人,人手一根粗长的木棒,其中一个抬手敲晕身旁冲过来的工作人员。 这车站是新建的,在距离日内瓦市中心最远的近郊。 瑞士人口本来就少,国内第二大城市的日内瓦也不过堪堪一百多万人口。 安保,一直是城市的一个问题。 像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袭击事件,很难在第一时间应对。 更何况,这个车站无论在硬件还是软件上,建设得都还并不完全。 至少,这一伙人闯进来已经有半分钟了,除了周围旅客的尖叫和逃窜外,至今还没看到任何到位的安保人员。 斜前方两个拖着行李的乘客腿都吓软了,抱着身侧的柱子,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卿咽了下嗓子,抱着季宛若往后撤了几步。 她微微眯眼,盯着前方的那些大汉。 那些人,显然是在朝她的方向过来。 沈卿轻吸一口气,下意识联想到上次在斯特拉斯堡的多农山。 因为掌管着巨额的财富,在钱权和人脉方面有着难以想象的优势,所以有人想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命是很正常的事。 但最近遭遇的突发状况实在是太多了......这让沈卿不得不起疑心。 怎么会,每次都这么巧? 就像是,有目的的,有人在针对她。 组织她做什么。 季宛若第一次看到这阵势,小脸唰一下瞬间变得惨白。 季宛若还站在沈卿身前,因为极度地恐惧,两手抱着沈卿的大腿,头死死地埋在她的腿侧。 “小舅妈。”季宛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沈卿和季宛若站在站台的最末端,离那些恐.怖.分子距离有些远。 但架不住那伙人气势汹汹地已经在往这侧走来。 沈卿屏住呼吸,很快速地左右看了下,她手压在季宛若的背,带着季宛若再次往后退了退。 季宛若头抬起了一些,紧接着手下意识摸上手腕的表,想给季言礼打电话。 然而下一秒,被沈卿握着手腕制住。 沈卿声音也微微颤抖:“先不要给舅舅打电话。” 她有预感,这伙人还是冲着她和季言礼来的。 沈卿知道,如果季宛若这个时候给季言礼打电话,他一定会过来。 但沈卿不想。 她已经欠季言礼很多了,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把他拖进来。 沈卿盯着那些人,带着季宛若再次后退。 短暂的慌乱后,拿着木棍的这些人已经控制住了车站内的情况。 车站进出口的铁门已经被这些人拉上,每个门前都有四个人在把手,与此同时,车站的安保终于现身,但被堵在了已经关上的门后,进不来。 两侧的门都被拉得死死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沈卿再次往左侧偏了偏头。 看到靠近站台边缘的防护网上有一个很小的洞。 沈卿抱起季宛若快速地冲到防护网旁,压着季宛若的身体让她钻过去。 “往前跑,看到台子的地方再往右手边,去站台外找舅舅,”沈卿快速道,“跟舅舅好好呆在外面。” 9.20提前更 好在后队退伍军人, 再加上附近有一支正在巡逻的特警。 两方努力下,破门的速度很快,这场来也快,去也伤亡。 沈卿跟着特警疏散到门口的时候, 季言进来。 后面, 季言礼快步上前, 扳过沈卿, 撩了她的头发仔细,有事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卿惊魂未定,单手扶着季言礼的手臂, 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我躲在轨道旁的一个警务室,没关系, 没受伤......” 话音未落, 沈卿已经被季言礼拢着背压在了怀里。 她侧脸压在男人胸前,听到从他胸膛传出的心跳声。 因为刚经历过的事情, 沈卿内心的心惊还未完全压下来。 有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似和季言礼的混在了一起。 一下, 又一下,急促而清晰的从胸腔震荡而出。 季言礼喉结轻滚, 抚了抚沈卿后脑的头发。 一旁的特警用德语要求旅客有秩序地疏散,季言礼牵上沈卿的手转身往外走。 季宛若在段浩怀里不断地勾头张望。 她小脸花了一片,眼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见沈卿和季言礼过来,扑腾着从段浩怀里下来伸手要抱沈卿。 明亮开敞的候车室,身旁零零散散地有路过的行人。 季宛若歪歪扭扭地跑到沈卿身前,抱着她的腿闷着声音抽泣着。 发生这样的事情, 隔壁小镇肯定是去不了。 季言礼一只手还搭在沈卿的背后,另一只手拨了电话出去,放在耳边,联系当地警方。 季宛若哭够了,抓着季言礼的衣服,泪眼婆娑地跟他说当时的情况。 “我想......我想给小舅舅打电话的,”季宛若抽噎着,一句话顿了两次,“但小舅妈......” “宛若。”沈卿打断季宛若的话,把她抱了过去。 季言礼正在听听筒那面的人说话,没听到季宛若在说什么,但在季宛若提到小舅妈三个字时,很明显地顿了下,遮了话筒,垂眸看过来:“怎么了?” 沈卿蹲下,一边帮季宛若拉衣服,一边随口回了个:“没什么,宛若怕我有事。” 听筒那侧的人再次出声,把季言礼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季言礼看了季宛若一眼,没太在意,跟那端的人继续通话。 作为这次袭击的受害者和当事人,沈卿跟着警方到附近的警局做笔录。 有一个女律师陪着沈卿进了问询室,季言礼则等在外间,站在走廊上跟段浩交代情况。 季言礼站在一楼走廊尽头,侧靠着门,望着远处院子里的雪松。 距离季言礼两米的台阶下,站了两个人——段浩和段浩的一个副手。 从多农山再到这次,一回两回,实在是有点太巧合了。 很难让人不把这些事情和沈卿父母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而且为什么每一次都挑在他和沈卿出国的时候? 对方对他们行程实在是太过了解了。 季言礼侧靠着门,掸落烟灰:“从身边的人开始排查。” 段浩抵了下眼镜,迟疑了一下问道:“除公司的人外,季家的所有人也要查吗?” 段浩知道虽然季言礼表面和季家并不是很亲近,但实际上在他心里,家人很重要。 不然也不可能在最开始没有直接把文件给沈卿,他抱了一线希望,希望查出的最后结果,是沈卿父母的案子其实和季家没有关系。 但现在,如果要从季家本家开始排查,就代表在季言礼心里,沈卿的位置超越了跟他同姓的这些家人。 季言礼嗯了一声,右手两指间夹的烟轻轻转了下。 他目光没移,依旧是落在那棵挺拔的雪松上。 “季松亭家也查一下。”季言礼淡声。 段浩微有些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季松亭?” 这些年季言礼一直独自一个人,唯有三叔季松亭一家给过他亲人间的温暖。 父亲去世,母亲病重,季言礼当时还在上学,经常隔三差五地会被叫到季松亭家吃饭。 这些年,念着这些恩情,无论是季家分家产,还是公司的股东大会,季言礼对季松亭一家人次次都是护着,对季宛若也一直疼爱有加。 段浩还是犹豫,说出自己的想法:“季家就是再弱的一房,也有自己反侦察的手段,我们排查的太严苛,很难不留下痕迹。” 换言之,就是到最后很难不被对方知道。 真的要为了沈卿,跟季家的人撕破脸吗? 如果最后查出来和季家人其实没有关系,那就是白白和家里人再次有了隔阂。 那是唯一疼爱季言礼的三叔一家了。 如果再有间隙,季言礼以后真的就只有自己了。 段浩目光抬起来,看向两步远外,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登山服,手上的烟已经掐灭,正抱胸倚在一旁的门框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淡。 段浩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片刻后,季言礼低头,鞋底碾在一片飘到脚底的落叶上,轻声:“嗯,不用考虑其它任何事情。” “不惜一切代价。”季言礼淡淡说。 ...... 只是正常笔录,沈卿很快便从问询室出来。 出来时没看到季言礼,只有等在走廊的段浩。 段浩上前一步,把沈卿随身带的东西递给她:“老板在二楼,问警方一些事情。” 沈卿点点头,接过自己的包,收好东西背在身上的时候又问:“他...你们受伤了吗?” 段浩正在听副手说话,闻言回头,听清沈卿的问话后,回答:“主要袭击的人都在站台,外面当时没有那么乱,还有到位的安保。” “我和老板都没事。”段浩说。 站在沈卿身边的女律师感觉到沈卿松了一口气。 女律师目光恍然,从沈卿身上移开,不自觉地看了眼从楼梯口方向走来的人。 男人一身灰色的冲锋衣,身影高挺。 这位女律师在季家集团下一个分公司做法律顾问,这几天正巧在日内瓦出差。 两个小时前接到上司的电话,让她赶到近郊的警察局,帮大老板处理一些事情。 等到了警局,看到段浩,才知道上司说的“大老板”是真的“大老板”。 看到季言礼和沈卿之间话不多,她还以为和外界的传闻一样,这场季沈两家的联姻应该是要走到尽头了。 可是无论是季言礼交代她的话,还是刚沈卿松的那口气,又让她此刻产生了怀疑。 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不好。 女律师低低垂眼,轻耸了一下肩。 算了,老板的事也不是她能看懂的。 ...... 去不了隔壁小镇,只能回日内瓦继续呆着。 因为上午那一遭,无论是季言礼还是沈卿都不想再住酒店了。 季家在各个地方都有房产,日内瓦也不例外。 近郊的一个庄园,请了当地的安保把守。 林洋就在离得不远的奥地利,听到这事,买了票,下午就赶到了日内瓦。 日内瓦本地的一个小酒馆。 不远处的台子上,抱着吉他的歌手在哼一首北欧的民谣。 “这地方确实难找。”林洋抽了椅子在卡座上坐下来。 酒馆不大,屋外还下着雪,房檐上挂着暖黄色橘灯。 他们这桌的位置靠近窗边,背后是从二楼直通一楼的玻璃窗,浅黄色的琉璃,仿照教堂窗户的设计,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绘。 是当地大学的美术生经常光顾的圣地。 沈卿正在跟余曼发消息,有些心不在焉,余曼说文件库的地址已经确定了,但拿到密码还需要一些时间。 沈卿回了个“没事”,说无所谓的。 但余曼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沈卿和季言礼现在关系紧张,她有点怕两人再吵崩,文件拿不到。 余曼:[季言礼真的会给你吗?] 沈卿攥着手机犹豫了两秒,拇指点在键盘上。 沈卿:[嗯,我相信他。] 几秒后,余曼再回。 余曼:[也行。] 余曼:[等下我把地址和密码发给你,需要用就用,不需要就算了。] 沈卿:[嗯。] 沈卿窝在沙发里,胳膊往一侧伸的时候没注意,一杯几乎未动的白兰地整杯泼在了她的衣服上。 右侧手臂顺着留下来的酒液黏黏的。 沈卿撩着衣服从座位上站起来。 林洋赶忙递过来一张帕子:“快去洗洗,这洒得可真不少。” 泼到衣服上的酒顺着往下流,沈卿手里还捏着手机,着急忙慌地去抽纸,指头不小心滑碰到屏幕,把自己和余曼的对话框删掉了。 沈卿叹了口气,一面用纸巾擦着身上,一面把同样沾了酒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沈卿脚尖微转,正打算从卡座里走出去去洗手间,视线扫到自己的手机时,迟疑了半秒,还是伸手再次按了下手机边框的键,确认屏幕是不是锁屏。 沈卿不想承认自己这样做是怕被季言礼看到什么误会。 但究竟是误会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季言礼再看到会让两人关系再度僵硬的信息。 只是沈卿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明显锁手机的动作,落到季言礼眼睛里,简直是在欲盖弥彰。 季言礼目光从沈卿身上转回来,往旁边避了避,让出出去的通道。 沈卿撩着衣服从季言礼腿前挤过去。 林洋拿着杯子给季言礼倒酒:“您们上午才遇到那事儿,下午还赶来酒馆喝酒?” 季言礼斜靠在沙发里,左臂搭垂在一侧的扶手上。 他望着远处台子上的驻唱,另一手握着桌面上的杯子,轻转了一下:“他们上午才犯过事,没精力再来一场。” 林洋看季言礼一眼,想吐槽他心大,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转眼看到洗手池那边沈卿身后跟着的安保时,又觉得季言礼也不是对谁都心大。 沈卿正站在洗手池前,用湿巾擦自己的上衣下摆。 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了两个穿着便服带着耳机的女安保,再往后,离得更远些的地方,还有高一点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连安保的性别都考虑到了,林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季言礼一句细心。 林洋给指尖抵了抵自己的杯子,翘起腿,问季言礼:“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过几天。”季言礼想再等一下段浩的消息。 “沈卿要的那份文件不就放在你们住的地方的旁边?”林洋笑了下,开玩笑,“你就不怕沈卿偷偷拿了直接跑?” 季言礼目光淡淡,垂落在一旁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上。 他有点走神,所有动作都无意识地慢了点。 等盯着那手机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沈卿的。 舒缓的民谣通过音响,环绕式的响在周围。 调子低,曲调也缓。 沈卿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条地弹着消息,一共弹了三次。 季言礼盯着发件人的名字看了会儿,紧接着伸手把手机捞了过来。 他回想了一下无意中瞥到沈卿输的密码,没怎么犹豫,把那个六位数字输了进去。 季言礼也并不确定自己记得密码就准确,只是随手输一下罢了。 但没想到下一秒屏幕解锁,他看到了屏幕上的亮着的消息。 林洋把杯子放下,咂咂嘴,还在絮絮叨叨地话痨:“毕竟信谁都不如信自己,万一你要是不给她呢。” “你个阎王爷,整天阴晴不定,”林洋晃了晃杯子,“反正是我我肯定不相信你。” 林洋的话一句两句钻进季言礼的耳朵里,于此同时,他终于看清了屏幕上的信息。 很空的对话框,只有从余曼头像发的三条消息。 余曼发了一串地址和房门密码,紧跟着的是一句话。 [季家在日内瓦的文件库,就在你们住的那栋别墅旁边] 9.21日更新 淡红色的, 很显眼。 完完全全的一整杯,有许多裤里。 黏腻,难受。 沈卿一手拉着上衣下侧的地方,另一手拿下。 蹭不掉, 纯羊毛的线衣, 。 皱成一团的毛衣, 染着脏兮兮的酒渍。 就像她和季言礼之间揪成一团乱麻的关系。 沈卿盯着那浅红色的痕迹看了两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松掉,两手撑在洗手台的边沿紧紧地闭了下眼睛。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不想再跟季言礼这样纠缠下去了。 没意义, 也没意思。 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这样粉饰太平的呆在一块实在是太累了。 还不如直接撕破脸, 老死不相往来。 身前的水龙头没拧紧, 水珠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大理石的水池里。 沈卿盯着那在石面上开出的水花, 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紧接着伸手把水龙头按上, 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衣服上被泼了太多酒, ”沈卿走到位置,捡了桌面上自己的手机塞进手提包里,“我想早点回去,洗一下睡觉了。” 林洋抬腕看了下表,挽留:“这才八点多,一会儿......” “让段浩开车送你。”季言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打断了林洋的话。 酒馆内的灯光变了颜色, 从刚刚的暖橙,转换成冷调的淡蓝。 季言礼斜倚在沙发里,右手捏着个玻璃杯搭在桌面,望着远处驻唱台上的脏辫男人。 他灰色的瞳仁里印着冷蓝色的光,眉宇间神态恹恹。 长方形的卡座,沈卿先前坐的那个沙发和季言礼此时的挨着。 沈卿此刻就站在两个沙发之间。 她垂眸看了眼季言礼,两秒后收回目光,把包背到了自己身上。 “那我先走了。”沈卿话音落,对林洋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洋目光在沈卿和季言礼身上来回扫了下,酒杯举起来对沈卿扬了扬,笑嘻嘻:“回去睡个美容觉。” 沈卿很浅地勾了下唇。 沈卿走后,林洋屁股下反复压着的椅子,腿终于落在了地上。 他扯了下衣领,最后瞄了眼消失在酒馆门口的身影:“你刚在沈卿手机上看到什么了?” 季言礼刚盯着沈卿的手机看的不是一秒两秒。 好在沈卿在洗手间呆的时间长,不然林洋还真怕沈卿过来撞上,不好交代。 不过换个思路,林洋也是挺佩服季言礼的。 一套动作慢慢悠悠的,是真不害怕被沈卿看到。 季言礼打了个响指,唤一旁的应侍过来换酒,把右手旁两个杯子落在一起,回答林洋:“没什么。” 眼看从季言礼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林洋扁了扁嘴作罢。 瑞士生活节奏慢,这驻唱也是,唱一首歇两首。 磨磨唧唧的北欧民谣,总共没哼多久,眼看时间已经往十点奔了。 林洋来就是为了找季言礼,左右无事,季言礼不说走,他索性当是放假,喝酒听歌得个自在。 临到十一点的时候,季言礼接了个电话,是季松亭打来的。 季松亭年近五十,声音听起来不像平常中年男人那样沉,反倒是有种清润斯文的文人气质。 电话接通,季松亭那端没说话,而是空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 季言礼也不急,手机开了免提丢在桌面上,把林洋快放到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远了点,静静等着。 默了片刻,听筒那侧的人终于出声:“言礼,是你让段浩查我们家账?” 季言礼知道季松亭一定会问。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做过多的解释。 虽然季松亭近几年已经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但最近发生了什么,有些动作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看季言礼承认,他也没再多说,嘱咐了两句季言礼在外要多注意身体,便挂断了电话。 小时候掏心掏肺,对他好过的侄子,现在怀疑到自己头上,还是有些伤人,所以季松亭不想多说,季言礼也可以理解。 电话挂断,林洋转头看了季言礼一眼。 桌上的酒瓶空掉了三四个。 林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酒杯,他不记得自己有喝过这么多。 季言礼一直没说话,盯着远处的驻唱台。 林洋直觉季言礼情绪不太对,试探着收了杯子劝他:“赶快回去睡觉吧,大晚上喝这么多你也不怕回去吐。” 林洋拍了拍季言礼的手臂,被他抬了下手躲开。 “等会儿。”季言礼语调没什么起伏。 他单手支着侧脑,另一手点在被随手扔在一侧的烟盒上。 材质微有些软的烟盒,因手指的轻敲,已然凹下去了一块。 林洋看他一眼,既不知道这脏辫歌手的歌有什么好听的,也不确定季言礼这“等会儿”是等的什么。 他侧歪着身子往季言礼身边凑了凑,插科打诨:“怎么,这酒馆要是通宵营业,你准备在这儿听一夜?” “等什么一会儿,”林洋纳闷,“你等什么呢?” 右手两指间夹的烟被点燃,猩红的烟尾在此时昏暗的酒馆里明明灭灭,并不显眼。 季言礼两指压在还在燃着的烟尾处,轻搓了一下。 两秒后低低地笑了声,语调颇为调侃:“你不是说,你是她的话也不会相信我吗?” 季言礼这个年纪和身份,早就过了幼稚的年纪。 但莫名的,这次他想等等,给沈卿一晚上的时间,看她会不会真的背着他拿走文件。 季言礼偏头,看到斜前方琉璃窗上的彩绘。 鹅黄色的图腾,周围一圈橙红色的复杂花纹,颜色饱和度太高,看得人眼睛疼。 就一晚上,明早回去,看看她和文件还在不在。 ...... 酒馆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沈卿八点多从酒馆出来,不到九点便到了季家在日内瓦的别墅。 独栋院落,面积大得院子前有喷泉,院子后还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 最中间的四层别墅再往左,连着有三栋低矮的房子。 沈卿站在院子前的喷泉旁,往那处扫了眼,很轻易地就辨认出余曼说的那栋放文件的房子。 最西面的那个两层小楼,侧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最中间的铁门用的是密码锁。 大概是院落外的安保实在是太多,这楼的门前并没有人把手。 沈卿低头,左手抬起,捂在眼睛上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手放下,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没有任何耽搁,沈卿往西面的那栋楼走过去。 没有人看门,手里又有密码,沈卿很容易地便在一楼东侧的书房找到那份文件。 包了牛皮纸袋,放在保险箱里。 沈卿把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时,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一年多了,为了帮父母翻案,她动用能动用的所有关系,查遍了所能想到的角角落落。 而如今,这份最重要的证据就放在她的面前。 房间里没开灯,沈卿半跪在保险柜前,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仔细核对。 她逐页拍了照片发给余曼,让她找专家确认真伪。 余曼返消息很快,不出二十分钟,便把所有照片审核的消息发了回来。 确认无误,是沈卿手上的这份。 沈卿咬着唇闭了下眼睛,缓缓吐了口气,随后文件重新放回袋子里,抬手把保险箱的门抵上,从地上站起来。 她右手拿着这份文件,步调很快地往外走,同时拨通余曼的电话。 “帮我订一张去加拿大的机票,要最近时间的一班。” 余曼一边应着,一边拨通办公室的内线,让助手查航班机票。 沈卿从楼里出来,连先前进来时输密码开的那个黑色铁门都没来得及关:“之前买的那些股票也可以抛了。” 季家名下有两家公司和沈卿父母的案子有关。 一个是当年承包这个项目的建筑公司,一个是将这份文件暗箱操作后,批皮存放的娱乐公司。 一个多月前,沈卿花大价钱购买了这两个公司的股票。 现在一夜时间,低价抛售手里的所有股份,意味着这两个公司将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破产的危险。 沈卿回到主楼二层的卧室,简单收拾了东西,收到余曼发来的订票信息。 晚上十一点半,日内瓦国际机场,当天直飞加拿大的最后一趟航班。 沈卿盯着航班信息简单看了两眼,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包,下了楼。 ...... 季言礼在这家酒馆一直呆到第二天早上。 一整个晚上,他没有收到沈卿发的任何消息,也没有交代段浩让宅院把手的人阻拦谁出去。 清晨六点。 季言礼抬手推了把已经睡熟过去的林洋,拎着大衣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了。”季言礼捞了茶几上的手机扔进林洋怀里。 林洋迷蒙地睁开眼,动作迟缓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从沙发里坐直,拨着头发醒神:“有家不回,大晚上在酒馆睡,也真是服你。” 季言礼没搭理林洋的话,俯身,用食指拨了下桌子上的打火机。 银色的方形打火机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圈,紧接着被两秒前拨它的男人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季言礼神情懒懒,单手抓着大衣的领子垂在身侧,身上只穿了件极其单薄的浅灰色衬衣,从酒馆的前门走出去。 段浩半个小时前就等在门口了。 此时看到季言礼出来,举着伞迎上去。 雪从昨天半夜开始下,已经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透明的伞布,在最中央的位置堆积了三角形的雪堆,撑在季言礼的头顶。 季言礼微微垂眼,把大衣搭在左侧小臂上,左手抬起,扣紧右手腕表的搭扣。 “她在家吗?” 段浩身上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他单手轻抵了一下眼镜下端,透明镜片后的眼神有半分闪烁。 段浩跟着季言礼多年,心理素质好,能力也强,很少遇到过面对季言礼,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此时,很显然,他有些犹豫。 不过季言礼看起来也不急,腕表的搭扣有些难扣,他动作慢条斯理,索性把搭扣处的两个银环都拨出来,再慢悠悠的重新按进去。 “昨天晚上十点不到出的门,一直没有回来。” 段浩明显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身侧站的那人周身的温度往下降了半分。 男人修长的手指按在手腕内侧的表环,把最后一个卡扣推进去。 紧接着极低的笑了一声,笑音冷峭。 段浩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眼身前的男人。 段浩自觉很了解季言礼,绝大多时候都能很敏锐地觉察出他的情绪。 就比如此刻。 他能感觉到季言礼压抑在那声冷笑下的怒气。 段浩有些犯难,不知道后面的话还该不该说下去。 “我早上到的时候文件库的门是开着的,那份文件已经没有了。”段浩绷着唇,声音不自觉地压了下去。 季言礼把搭在手臂的大衣扔给一旁走过来的安保,示意段浩接着说。 段浩拿伞的手,手臂抬得很直,他再次伸手把眼镜扶正:“而且半个小时前我收到消息,双峰和凌华娱乐的股票在昨晚被大肆抛售,今早开盘,这两家公司的股价将会大幅度下跌,本周内应该会进入资金重组。” “进行这一操作的投资公司,其背后资本是沈氏集团。” 段浩自觉每往下说一句,拢在季言礼周围的空气就再次凝滞半分。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季言礼身上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远处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已经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透了出来,带着朝霞的晨光洒在此时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雪越下越大,簌簌的雪花飘落在脚底和头顶的伞布上。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温度很低。 但低不过此时站在段浩身前的男人。 段浩看了眼季言礼的脸色,咬牙,掏出手机,递了上去。 “还有这个,你出来前我刚收到沈小姐的短信。” 季言礼垂眸,两秒后,伸出手,把手机接了过来。 消息只有两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文件我拿走了,离婚协议这周内寄给你,双峰和凌华的股票也是我卖的。] [我们两清了,季言礼。] 冷风撩着季言礼的衣领灌进他的衬衣里。 季言礼垂眸扫着那上面的文字。 两清? 做得真够绝。 为了避着他,连这消息都是发在段浩手机上的。 段浩抬头看了眼季言礼,脚下不自觉地往后稍移了半步。 如果说季言礼刚得知沈卿不在家时,有滔天的怒火压在他的温和皮下,那很显然,现在的他几乎已经压不住这股怒气了。 段浩开始怀疑,是多久没见过季言礼如此生气,还是从他跟着季言礼起,就没见他这样生气过? 段浩再度抬手抵了下眼镜,他很害怕等会儿季言礼张口就是截停昨晚那个时段日内瓦飞往渥太华的所有航班。 片刻后,季言礼往前两步,走出伞下。 雪花掉落在他的肩膀上,灰色的衬衣被瞬间洇湿出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勾了深紫色s680的后车门,跨进去,飘飘扬扬的大雪让他的声音带着凛然冷意。 “打压沈家在沈卿手下的所有公司。” “我要让她自己来找我。” 9.22提前更 淮洲。 季家老宅。 距离从瑞士回时间。 换的水, 湖里一片澄澈明净。 假山上,往水里抛着饵料。 林行舟从远处匆匆走来,路过花园看到时,脚步停下, 脚尖换了个方向, 走过来。 他把手上的文件放在了季言礼身旁的石桌上:“沈卿寄过来的离婚协议。” 季言礼手上抛饵料的动作没停, 垂眸看了眼那份白纸黑字, 印得鲜明的文件,继而轻声冷笑了一下。 林行舟接过一旁阿姨递来的热茶放在桌子上,接着道:“因为要配合公检法的调查,你暂时还是不能出境。” 沈卿大概也是知道, 所以才没回淮洲,而是跑到了加拿大。 摆明的, 不想再跟季言礼有任何联系。 抱的是双方都冷静一下, 彻底断掉的心思。 她想逃。 林行舟摸了摸桌面上的茶杯:“沈卿手下的地产和娱乐文创两条线,我们截了他们的融资, 散落在外的股份也都暂时收到了我们手里。” “前两个月因为收双峰和凌华娱乐的股票, 沈卿花了不少钱, 现在没有多余的资金去救这几个公司,”林行舟把杯子往离自己远一点的方向推了推, 抿唇道,“目前来说,应该会过得比较难......” 季言礼把饵料袋放在身侧的假石上:“确定所有收来的股份都在你手里?” 林行舟点头,肯定道:“不会被其他人拿到。” 因为配合调查,季言礼最近两天都没怎么出过老宅的门。 上身穿的是米白色的棉麻布衬衣,外面套了个灰色的毛衣开衫。 很居家的衣服,甚至于脚上踩的也是刚从屋子里穿出来的柔软的棉拖。 林行舟的视线在季言礼身上上下扫了下, 觉得要不是季言礼是独生子,他一定是家里最游手好闲,最不爱管这些生意的闲散少爷。 整日里吃喝玩乐,笑眯眯地说一句“家里公司哥哥姐姐继承,每年给他分点红,留口饭吃就行”的人。 “公检法的审查还要多久?”季言礼走到茶台旁,拎了热水罐浇在盛了茶叶的紫砂壶上。 “不太好说,”林行舟如实道,“好多年前的案子,查起来有点麻烦。” 季言礼把热水壶放下,拇指指腹蹭了蹭茶壶提手的内侧。 手松下来,捏起一边的茶杯时,再次问了句:“她联系过你们吗?” 林行舟不是林洋,这个时候除了实话实说,其它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 话音落,林行舟听到身前放下杯子的人发出一声短促而低的笑。 笑音极其清淡,是十分熟悉的阴冷。 属凤凰单枞茶叶的宋种,加了陈皮,从浇过水的茶壶弥漫出清淡的茶香。 “把家里民国之前到清末年间的字画收拾收拾,递交到国家博物馆,”季言礼手里捏着的杯子轻碰在茶壶上,“无偿赠予。” 季家祖上出过两位画家,清末时期的画出自其中一位之手,现完整地保存在季家在青山下的一栋别墅。 价值之高,难以估量。 林行舟楞了下,确认道:“全部吗?” “挑七八副价值比较高的,那副青龙绘也递上去。”季言礼声音淡淡。 金银珠宝有价,但文物无价。 前些年文物部差人跟季家商量过,问能不能把季家现存放的一些字画交给国家,但念着是祖辈的遗物,季家没松口,国家也没有强求。 这半个月时间,季言礼配合调查的态度很好,现在又主动交了自家的东西充公,限制出国的禁令应该很快能解除。 季言礼杯底轻磕在茶台上,垂眸笑了声,声音里却带点冷意:“订这周末的机票,去趟加拿大。” - 渥太华河作为圣罗伦斯河的主要支流,贯通加拿大的中东部。 沈家在这边有房子,但沈卿嫌住着不舒服,前两年的时候在临河的一个地方买了套平层。 顶楼十二层,视野开阔。 沈卿从瑞士离开,隔天下午入境加拿大便住进了这里。 忙忙碌碌一周多,各种善后的事堆在一起,一时没能喘口气歇一下。 沈卿站在客厅东侧的阳台上翻着文件,余曼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把手上的东西一份份呈上去。 “今早王林立手里的股份也出了转让合同,百分之六点五,转赠人是季言礼。” 晌午的日光温和,从东侧斜洒进来,在脚底铺出一个三角形的光影。 沈卿单手搭在身前的栏杆上,抬眸往远处泛着淡淡金光的湖面上看了一眼。 “他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 余曼身上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她把手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沈卿身旁的茶几上,再抬头时轻叹了一口气:“百分之三十一。” “再多五个点就超过你手里的股份持有了。”余曼强调。 沈卿身上穿着单薄的黑色长裙,肩上搭了个米白色的披肩,她把披肩往胸前压了压,沉默地望着远处。 季言礼动的这几个公司都是她近两年才接手的。 原董事会的那些老人本来就不服她,现在自然是容易被策反。 季言礼没对她围追堵截,从资金链上做手脚,而是把散落在外的股份都收到了他自己手里,换言之,为的不是真的让沈卿破产,受挫,而是为了捏住她的命脉,让她去找他。 沈卿的手从围栏上松下来,微微皱眉。 沈卿原以为季言礼顶多会报复她一下。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季言礼做什么她都受着,无论是搞垮她的公司亦或是帮着长房夺权,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毕竟是她骗他在先。 沈卿哪种可能都想了,就是没想过季言礼会这么做。 怎么就这么执著的,非要和她纠缠,大家一拍两散不好吗? 披肩从一侧的肩膀滑下来,沈卿垂头,单手捋着发顶的头发沉默地闭了闭眼睛。 余曼的目光在沈卿身上落了下,斟酌地问:“我们要采取什么措施吗?” 几秒后,沈卿抬眼出声。 “不用,随他的便吧,”沈卿的手从发顶垂下来,浅声道,“他想要就都给他。” 声落,外间有门铃响起。 余曼看了眼还在垂头发愣的沈卿,抱臂的手放下,转身出了阳台,去开门。 房门打开,门外站的是时恒湫。 男人身影高大挺拔,内里一件黑色的高龄毛衣,外面是宽松的深灰色格子西装。 说是西装,但更像是半大不大的大衣。 余曼侧了侧身,把他迎进来。 时恒湫昨天下午到的加拿大,昨晚住在近郊的别墅。 他手里拎着保温盒,里面装的是鲅鱼馄饨,沈家阿姨做的。 装着保温盒的布袋被放在茶几上,时恒湫往阳台处看了眼,很轻地皱了下眉:“怎么穿那么薄站在外面?” 听到时恒湫的话,余曼不自觉地侧头,突然意识到沈卿是穿得有些薄。 刚二月初,晨风还是很凉。 余曼自己身上穿着大衣不觉得,沈卿确却是实实在在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 余曼一时恍然,觉得自己这个助理有时做的还不是很称职。 至少,不如家里人关心沈卿关心得紧。 余曼几步过去,从沙发上捡了厚一点的外套,抬步往阳台送去。 时恒湫站在客厅,把沙发上乱丢的几件衣服搭在衣架上,抬头看到沈卿已经穿上余曼递出去的外套,默然两秒,没过去,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除了余曼外,沈卿还有专门的生活助理。 肉蛋奶之类的,冰箱里准备得很全。 时恒湫单手撑着冰箱门,目光上下扫了下,在看到最下一层放的矿泉水时,再次皱了皱眉,伸手把水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沈卿本来肠胃就不好,大冬天再喝凉的,搞不好又要去医院。 毛衣和外套的袖口都松,时恒湫把拿出来的矿泉水放在冰箱旁的架子上时,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他腕骨突出的手腕和小臂。 手腕往上大概十公分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隐隐的暗红,横在手臂中间。 时恒湫余光瞥到那处,手再垂下来时拉了拉衣袖,盖住了那道痕迹。 时恒湫再转过身时,沈卿和余曼刚巧从阳台出来。 余曼用右肩夹着手机,一边嘱咐电话那端等下会议要带的材料,一边弯腰从沙发上捡了自己的外套。 她披上衣服,手忙脚乱地提上背包,跟沈卿和时恒湫两人点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出了屋子。 沈卿抬手指了下玄关处刚被关上的房门,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时恒湫解释:“余曼还有个会。” 时恒湫点头,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拧开,水倒进面前的烧水壶。 按了开关,不出多久,透明的水壶下便开始冒起细密的泡泡。 时恒湫两手撑在吧台上,盯着眼前不断加热的玻璃壶,忽然问:“跟季言礼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沈卿单手撑着额,默了半晌,捡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机没开声音,沈卿略微有些失神,盯着电视屏幕,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随他便吧,想要股份就给他,想要公司也给他。” “本来就是我欠他的。”沈卿语调很慢,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时恒湫轻抬了下手指,碰了碰已经玻璃壶的外壁,快速加热的烧水壶,温度已经热了起来。 他眸色略微沉了沉,还是没控制住说出来:“你不欠他的,是季家欠你父母的,沈卿,你没必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你自己的身上......” “但是祸不及子女。”沈卿轻声打断时恒湫。 闪烁的电视屏幕终于停下来,换到了一个加拿大本土的肥皂剧。 沈卿把遥控器放下来,很认真地说:“我做的那些事,无论是拿文件,还是卖双峰和凌华的股票,都是为了给爸妈报仇。” “我不可能在知道是谁害了他们之后,还什么都不做,无动于衷,”沈卿声音沉静,“那我妄为他们的女儿。” 沈卿盯着远处的电视屏幕,顿了两秒,接着道:“但这和季言礼都没有关系。” 不是迫不得已,她不想再做会侵害到季言礼利益的任何事情。 除了不想和他在一起外,其他事上,对上季言礼,她都愿意退一步。 想到这里,沈卿再次轻拧了眉心。 所以现在季言礼只是收她的股票,而不搞她是什么意思? 沈卿无意识地揪上披肩边沿的流苏扯了扯,她眉心一直皱着,没有展平。 世家子弟,不说绝情绝爱,但在感情上,一般也很难放很多真心。 家族斗争,企业责任,特别是那些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孩子,他们要肩负得太多,爱情在他们心里实在是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 沈卿不觉得季言礼会是例外。 所以尽管知道季言礼对她可能有些好感,但沈卿从没想过“她想离婚”这件事真的会伤到他。 但现在......是伤到他了吗?沈卿有些犹疑地想。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把这想不清楚的问题抛到脑后。 她轻叹了口气,微微偏头,隔着玻璃窗望向窗外。 上午九点多的阳光,温和明亮,却并不刺眼。 沈卿的思绪一时飘得远了些。 她在想,究竟还能用什么补偿季言礼,股份、钱,还是地皮? 恍惚中,沈卿忽然听到站在不远处的人出声。 “如果他不同意离婚呢?”时恒湫把手上的玻璃壶放下,抬头看过去,声线平稳。 沈卿再次猝然皱眉:“不离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不可能......” 时恒湫轻声打断沈卿:“我是说如果。” 如果......沈卿不理解时恒湫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眉蹙得很深,手再次捏上披肩的流苏。 不可能的,长点脑子都知道这样纠缠没意义,季言礼那样视利益至上的人,怎么可能犯浑。 沉默中,沈卿扔在一侧的手机忽然震了下,屏幕上弹出来电。 是个没有备注的国内号码。 沈卿眼神迷蒙,侧眸过去盯着那个来电看了两眼,伸手捡过手机按了接听键。 手机震动的声音太小,站在吧台后的人没有听到。 时恒湫右手从玻璃壶的提手上滑下来,虚握后再松开,另一只撑在吧台上的左手,轻微使力,骨节有点泛白。 他最近总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会做些冲动,不计后果的事情。 对于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沈卿实在沉默了太久,这让时恒湫心里很没底。 此刻他目光偏向一侧的电视屏幕,看着肥皂剧里的男女拥抱在一起。 时恒湫喉间涩然,很忽然地道了句:“或者我们在一起吧。” 清晰而淡的男声回荡在此刻空旷的房间。 一字一字都十分地轻触。 沈卿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得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于此同时,手机那端的人也听到了时恒湫的这句问话。 开着免提的手机被握在林洋手里,但一侧坐的是季言礼。 林洋低头看了眼明显还在通话中的屏幕,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然而下一秒,手上的电话却突然断了。 清晰的“嘟——”声响在此时的候机室。 淮洲国际机场,有一趟淮洲飞渥太华的航班因机组人员的调配问题,将晚六个小时起飞。 十分钟前,航空公司发通告,为赔偿该趟航班乘客的损失,在三天内,将按购买机票时所付价钱的百分之八十退款,并为该趟航班的所有乘客提供接送机服务。 但季言礼应该是不需要了。 林洋盯着季言礼的脸色。 只见男人灰色的眸子瞬间像是冰冻般沉得不能再沉。 季言礼抬手扯松领口。 他动作幅度不大,但黑曜石的扣子却从衣领处崩下来,掉落在脚底柔软的地毯上。 他嗓音冷沉,几近沉入谷底:“找淮洲政府批一下航线。” 林行舟看了季言礼和林洋一眼,应了声“好”,拿着手机从一侧座位上站起来。 头等舱的候机室,人并不多,笑容甜美的服务生小姐端着咖啡盘走过来。 林洋却直直看着季言礼的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现在真想打自己的手,没事手贱拨什么电话。 几分钟后,一架得到批准的私人湾流G800从机场旁侧的一个停放点驶出,上了淮洲机场的跑道。 目的地,加拿大。 9.23日更新 沈卿表情有些恍惚, 了。 但下一秒,时上转开,侧过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的目光沉稳, 薄唇轻启, 慢而清晰地。” “轰”一下,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 。 原来真的没有听错。 沈卿脸上带着明显不能相信的震惊,笑音很干:“哥,你在说什么。” 时恒湫没说话,只是维持刚刚的姿势, 定定地望着沈卿。 和季言礼不一样,时恒湫的眸色很黑, 眉骨高挺, 没什么表情看人时候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和沉静。 沈卿无意识地攥上大腿处盖着的披肩,眼睛里的愕然遮都遮不住。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 沈卿舔了舔唇, 终于肯承认, 刚时恒湫说的话是认真的。 她嗓音发哑,掩饰性地低头去拽自己的衣服, 干笑着:“你在开玩笑吧,哥......” 时恒湫搭在吧台桌面的手动了动,食指被刺痛般往手心内侧蜷了一下。 她一口一个“哥”叫出来,刺在他的耳边。 时恒湫沉默着抬手,用手指碰了碰面前的玻璃壶。 水已经烧开了,外壁烫得不行,但时恒湫摸上去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他食指顶着那滚烫的玻璃外沿,轻轻摩擦着。 几秒后,时恒湫视线侧了侧,再次落到远处的显示屏上。 他薄薄的眼皮动了动,如果认真盯着他看,能看出来他整个人非常的疲累。 “为什么是在开玩笑,”时恒湫声音很轻,没什么实感地落在地上,“你不喜欢季言礼都能跟他结婚,为什么我们不行?” 时恒湫的手从水壶上收回来,他依旧盯着那演着肥皂剧的电视屏,眼神有点虚,像是在透过电视剧里的男女在看别的什么。 他一字一句,语调很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除了父母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的所有习惯和喜好,我愿意......” 时恒湫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沈卿,”他低低缓缓地叫她,喉间轻滚,嗓音干涩,“为什么不能是我?” 男人单手撑在吧台上,侧身站着。 廓形的西装外套很松,沈卿忽然发现,她和时恒湫最近半年见面的次数很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瘦了很多。 沈卿手心里的布料轻轻捏紧,略有些无措的偏开目光。 时恒湫性子沉稳,从小就不是爱开玩笑,插科打诨的性格。 他话不多,也不常笑,这么多年好像确实也没有自己的生活,一直围着沈家,她的父母和她打转。 沈卿松掉手上的披肩。 她头别向一侧,像是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刻,接受了时恒湫对自己的感情不一样这个事实。 沈卿手有些抖,她轻吸一口气,撑着身体从沙发上站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她脚下有点虚:“你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喝多了?” 沈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绕开茶几往外走。 她声音轻颤,无论是脚下的步子还是手上的动作,都有下逐客令的意思:“你先回去冷静一下......” 时恒湫笑了,嗓音低低沉沉,轻声反问:“我有什么好冷静的。” 他垂眸盯着手旁的水壶:“我冷静了二十几年,除了看着你越走越远以外,还得到了别的什么吗?” 沈卿听不下去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从兄妹到别的关系的转变。 沈卿胸口微微起伏,强忍着内心激荡的情绪,提步接着往玄关处走。 她尽量把声音放平静:“时恒湫,你先回去,你冷静一下我们再说话.....”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椅子抽开,男人大踏步走过来的声音。 拉开一半的房门,灌进一丝凉风,然而在下一刻被身后走上来的人直接抬手按了回去。 男女力量差别太大,沈卿在季言礼手下吃过不止一次的亏,此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在时恒湫手还没有碰到她肩膀时,就已经退出了他的怀抱范围。 沈卿喉间哽塞,伸手扶着一侧的置物架,抬眸望着他。 时恒湫站在门前,沈卿则站在玄关处的架子旁。 他眸光很轻地垂了下。 两人中间隔了两米,是无论怎么伸手,都碰不到的距离。 就像一直以来,他和沈卿之间。 他知道,他往前走她会退,不往前走就永远隔着镜花水月的两米。 好像无论往前走还是不往前走,都得不到一个善终的结果。 时恒湫看着沈卿明显带着些疏离戒备的眼神,深沉的眸色再度暗了些,他微微垂眼,视线落在自己抓空的右手。 到底怎么样,才能不止是做她的哥哥。 时恒湫胸口处闷涩,喉咙间不上不下地像顶着什么东西,咽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他强忍下心口郁结的情绪,抬手拉住沈卿的小臂:“我们谈谈。” 时恒湫的动作很轻,但又桎梏得沈卿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沈卿被时恒湫一路拉到宽敞的厨房。 她抵着身后的橱柜,看了两眼时恒湫,想再次抬脚往厨房外走,语速很快:“过几天,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时恒湫往右一步,挡住沈卿的去路,于此同时抬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重新压回刚刚的位置。 因为长久以来兄妹关系的制约,两人其实都不习惯太过亲密的接触。 所以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时恒湫握着沈卿的肩膀,却还是和她保持了正常的距离。 两人松松地站着,中间隔了半米多。 “我们好好谈谈,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哥哥,”时恒湫高大的身影挡在沈卿面前,他微垂着头,声音里有无措的恳求,“不要这么抗拒我好不好。” 沈卿快要窒息了,她闷着的声音带了少许的急躁:“不可能的,我根本接受不了,时恒湫你冷静一点。” 时恒湫压在橱柜上的拳微微收紧。 沈卿每一句话都像在朝他的心口扎。 “那你怎么能接受季言礼,你和他结婚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感情吗?” 时恒湫声音里有痛色,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卿结婚,搬家,和季言礼经历种种,再到现在。 很多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在华元府的时候,他都在沈家老宅的阳台坐到天亮。 那份喜欢不能说,甚至是不能表露出半分,忍到现在几乎让他整个人憋炸了。 时恒湫总在想如果早一点说,早一点告诉她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让他试试。 时恒湫上前半步,捏着沈卿的腰,低头,几欲吻下来。 “时恒湫!!”沈卿拼命挣扎,慌乱中手摸上身后的东西,想也没想划在了时恒湫的手臂上。 手腕处猛得刺痛,把时恒湫从几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道不算深也不算浅的血口,鲜红色的血珠顺着男人的手背流到手指,再由指尖滴在脚边的地板上。 白色的瓷砖,每一滴血砸上去都是鲜红色的血花。 时恒湫轻抬眸,看向沈卿右手拿着的那柄小刀。 几寸长的水果刀,银色的刀尖还染着他的血。 沈卿深深地看了眼时恒湫的左腕,银色的金属表带,已经挂了滴垂的血渍。 她紧紧地闭了下眼睛,声音轻抖,很沉:“哥,对不起。” 时恒湫默了两秒,垂了下眼眸,看到手腕处的伤。 虽说并不是很深,但半个手掌那么宽的划痕。 能看出来沈卿划的时候,是用了些力气的。 很疼,真的很疼。 但远不及看到沈卿拿着刀的动作,和听到她说这句“对不起”疼。 “试试也不行吗,”时恒湫眼神垂向一侧,低沉的声线,轻而无力,“万一......” 他是说万一。 “你也喜欢我呢?”时恒湫嗓音微哑。 沈卿看着他,轻轻摇头,再次深吸气:“不会的,时恒湫,你清醒点。” 话音落,偌大的房间安静了两秒。 时恒湫抬头,再次往前上了半步,眼看要伸手要重新拽上沈卿的小臂,他声音沙哑,还是想再问问:“小卿,” 同一时间,被扔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沈卿推开时恒湫,两步跨过去把电话接了起来。 是时恒湫的手机,但她想也没想便划开接通。 不管是谁的来电,只要能分散时恒湫此刻的注意力就好。 “喂?”沈卿接起来。 ...... 从十分钟前,那通电话被挂断开始,季言礼就让林洋持续不断地回拨过去。 十分钟的时间,打的有将近二十通,但无一例外,没有人接。 林洋盯着季言礼一分一分冷下去的脸,再也忍不住,宽慰似的说了句:“可能是没听见......” 季言礼把烟头按在一侧的烟灰缸里,冷声嗤笑:“干什么呢能没听见。” “可能是......”林洋可能了两声,说不出来。 季言礼有一架湾流G800托管在淮洲机场,此时刚从停放点开出来,正在检修。 几人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季言礼从宽敞的软椅上起来,往右侧两步,站在玻璃窗前,盯着窗外干净宽阔的跑道。 他用拇指蹭了下打火机上的转轮,很清淡的语调,却莫名听着让人冷寒。 “打给时恒湫。” 林洋抓着头发应了一声。 消息发给段浩没多久,对面就把时恒湫的私人号码发了过来。 电话拨出去,扬声器里刚“嘟——”了两声,很细微的电流扰动的声音,再接着是低低的女声—— “喂?” 一瞬间,林洋再度感觉到窗前站着的那人,肩膀微微塌着,冷冽的情绪从他周身萦绕挤出。 明明是时恒湫的号码,怎么会是沈卿接的? 季言礼的拇指再次剐了下手里打火机的转轮,紧接着侧身,接过林洋手里的手机,关了免提,放在耳侧。 男人的动作依旧是慢悠悠的,显露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洋却莫名觉得,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他能把时家整锅端了。 那淮洲的其它几家的人可要高兴了。 目前来看,这一代最能干的两个要是内斗,那他们岂不是坐享其成。 “怎么,”季言礼淡笑,笑音微冷,带点慢条斯理,对电话那端道,“我打扰你们了?” 沈卿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仔细看了眼屏幕上亮着的那串数字,确认这确实不是季言礼的号码。 她楞了下,把手机重新放回耳侧,迟疑地问了声:“季言礼?” 紧接着沈卿又想到两秒前季言礼的问话。 她皱了皱眉,不能理解的:“打扰什么?你在说什么?” 刚匆匆一瞥,沈卿没注意到十分钟前打到自己手机上的也是这个号码。 而且她的手机一直开的震动,确实不知道季言礼给自己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 沈卿问这话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异样,季言礼垂眸看了眼手心里的打火机,敛了神色。 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语气:“你手里的文件不全,还有半份在我这儿。” “明天晚上在渥太华的Raity有场酒会,你过来,我给你。”季言礼说。 沈卿单手压在身旁的橱柜上,时恒湫还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站着。 她略微有些踌躇,问季言礼:“还有半份?” 打火机的滚珠被季言礼用食指顶着,滑掉。 他沉笑一声:“你不相信算了,今天晚上我就把它烧了......” 季言礼话没说完,被沈卿出声截住:“我去!” “我去,”沈卿应下来,“我会按时到场。” 开敞式的厨房并不大,房间里又静,听筒那侧的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时恒湫的耳朵里。 他左腕的伤口边缘处的地方已经凝结了一些,唯有中间的位置还在往下滴着血,但很明显的,血液已经变稠,手背上鲜红色的痕迹有些已经凝固。 时恒湫上前两步,在沈卿反应过来之前,从她手上抽走手机,接了过去,问那侧的男人:“你想要什么?” 时恒湫压抑着情绪:“股份还是钱?我把时家在荆北的四家公司都给你,还有淮洲的,你要吗,都给你,你愿意的话股权转让的合同等会挂了电话就能签,你把那份文件......” 打火机被季言礼轻抛起来,再接着,落回去,掉在他的掌心里。 季言礼单手揣进西裤口袋,轻轻笑着打断时恒湫的话:“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沈卿来见我。” 时恒湫用带着伤的手撑在琉璃台上。 白色的大理石台面,瞬间沾了一片血迹。 沈卿深呼吸,直觉不能让季言礼和时恒湫在这个时候通电话。 她往前迈了半步,拉着时恒湫的外衣试图把手机抢回来。 然而时恒湫侧了下身,避开了沈卿的手。 “你们都要离婚了,”时恒湫往厨房外走了两步,没顾忌身后跟上来的沈卿,声音沉沉,“你找她......” 季言礼再次不留情面地截断他的话。 “还没离呢,”季言礼笑音凌冽,不疾不徐,拢了分恶劣,“所以,时恒湫,别他妈碰我老婆。” 老婆这两个字刺激到时恒湫,他闭了闭眼,声调也略微扬高:“你自己爸妈做的那些事儿对得起她吗??” 季言礼若有似无地笑了声,他单脚踩上窗前的台阶,轻轻压了下,像是根本不在意时恒湫的话般,继续另一个话题。 “时家的那些产业里,其中荆北八家,淮洲三家,筠州两个,还有海外的七个我都有股份,”季言礼语调没什么起伏,一个一个数着,“你让我知道你动她,这些股票我全部挂在交易所,以最低价卖给你的对手。” 所持股票全部在短时间内低价抛售,不仅对时恒湫是重大打击,对季言礼来说也是近乎惨重的损失。 那么多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时恒湫沉声:“你疯了吧,几十个亿,季家董事会那些人第二天就会把你撤下来。” 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淮洲这边是晚上十点。 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外侧的机场跑道一片黑暗,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地灯亮在跑道旁,让人能勉强看出飞机模糊的影子。 季言礼踩着脚下的台阶轻轻踏了下,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 “哪又怎么了,”他不太在意地笑着,“我愿意。” 9.24提前更 沈卿就跟在时恒湫身后, 听筒里地听到了一些。 此时她勾上时恒湫的手臂,执着地想从他 ,没让她得逞。 季言礼听到那侧的动静,敛了神色, 卿听电话。” 时恒湫沉默着不动。 季言礼等了两秒, 不见听筒那端有反应, 他沉笑一声, 口吻轻佻:“反正我已经说过了,她不来,文件我就烧掉。” “她会来的。”季言礼幽幽地说了句。 音落,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被挂断, 时恒湫终于松开了沈卿的手。 沈卿轻转了下手腕,从时恒湫身前撤开。 时恒湫手腕处的血已经流到了她的手上, 黏黏的, 沾在她白皙的手背和腕骨。 阳台的推拉门大敞,从窗外灌进来的风荡进室内, 裹挟着冬季晌午的凉气。 沈卿盯着时恒湫手腕处划伤的口子, 默了两秒, 轻叹了口气道:“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时恒湫同样安静地望着沈卿。 可能是因为刚刚那通电话和沈卿划的这道伤,让时恒湫清醒不少。 从阳台处刮进来的冷风迎面扑在时恒湫的身上, 把他挺括的西装外套吹起,衣摆兜了一捧风,很轻地往后荡了两下。 他略微垂了下视线,从一旁的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按在自己的伤口处。 接着时恒湫的视线轻扫,不期然地掠过了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保温袋。 这么闹一通下来,也不知道里面装的馄饨味道还好不好。 时恒湫盯着那处张口,声音微哑:“等会儿把饭吃了。” 沈卿还站在离时恒湫两米外的地方, 此时她顺着时恒湫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保温桶。 她用东西很念旧,时常一种款式或者一种花色用久了,很不喜欢换。 沈卿这会儿才发现,时恒湫每次给她拎饭用的都是和在淮洲一样的保温盒。 无论是先前在别的国家出差,还是这次。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差人准备了多少份。 沈卿目光再移回来时,声音放温和了一些,有些疲惫:“让罗岩跟你一起去吧。” 时恒湫把擦过血的纸丢在脚边的垃圾桶,默了两秒,他哑着声音“嗯”了一下。 随后俯身捡了放在沙发上的大衣,嗓音依旧是哑的:“我把周姨带过来了,想吃什么给她打电话,让她给你做。” 沈卿轻着声音应了一下。 接着时恒湫脚下没再停,拎着自己的衣服从玄关处往外走,出了门。 门板被压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沈卿还有些没回神。 她在客厅中央站了会儿,直到阳台的门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响了下,她才转了转头,像是刚迷蒙过来一样,拢着衣服往身后的沙发处走去。 沈卿有点脱力,单手撑着沙发在上面坐下来。 她的手机就扔在抱枕旁。 沈卿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 屏幕按亮,看到上面一排顺下来的将近二十通未接来电。 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沈卿抬手往后捋了下头发,如有所觉般意识到这可能是季言礼打的。 她扯过一旁的毛毯盖住自己,单手拢着自己的头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了想还是回拨过去。 季言礼刚从候机厅出来,顺着登机通道往飞机上走。 林洋快走几步,从后面追上来,轻搭上季言礼的肩膀,把手机递过去:“沈卿。” 季言礼把手臂上搭着的大衣递给一边的段浩,脚下没停,低眸看了眼林洋手上的屏幕。 林洋看着季言礼的动作,觉得他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他轻撞了一下季言礼的手肘,疑惑道:“沈卿的......” 季言礼眸光从林洋的手机上掠开,拿了段浩递过来的平板垂眼看。 他慢条斯理地笑了声,淡声:“不接。” - 两天后,Raity酒店主楼一层。 沈卿穿了条酒红色的长裙,外面随便裹了件黑色大衣,从厅内顺着一侧的通道走到侧门。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占地面积将近两百公顷的城堡式的花园酒店,即使是走到这栋建筑的门口,往外看,也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和喷泉。 大得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侧门的旋转玻璃门旁站了两个门童,见沈卿走过来,轻弯腰点了下头,帮她拉开门。 沈卿从里侧走出来,站在宽阔的台阶上,往远处庄园大门的方向张望了两眼。 紧接着目光垂回来,抱臂,打发时间似的左右踱了两步。 她七点半到的这里,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季言礼还没有来。 半个小时前她尝试着拨过一次季言礼的号码,但和两天前那次一样,没人接。 加拿大今年冬天不冷,连雪都没有下两场,才二月,近几天暖和得像提前步入了春。 沈卿松掉拢着衣襟的手,用高跟鞋的鞋底轻轻碾了下脚底的石板台。 她开始有点怀疑,季言礼让她今天来是在耍她。 沈卿踱步的脚顿住,轻吐了一口气,想了想从手拿包把手机掏出来,斟酌着要不要再给季言礼去一个电话。 屏幕刚按亮,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沈卿捏着手机突兀地转头,目光触到的却是从台阶下走过来的时恒湫。 从上次时恒湫离开她家,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沈卿对时恒湫现在的感情有点复杂,或者是尴尬。 二十几年的相处,让她还是习惯性地把他当成亲近的家人和哥哥,但当真正面对他这张脸时,又会突兀地想起来他那天在家里厨房说过的话,然后下意识,把他看做是一个危险的,具有侵略性的男人。 沈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辨认出来人是时恒湫的时候,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时恒湫看到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格子大衣,内里是黑色双排扣西装。 “他来了吗?”时恒湫问。 时恒湫没提名字,但沈卿知道他说的是谁。 好在时恒湫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这让沈卿的不自在少了点。 她把握着的手机重新放回包里,轻轻摇了下头:“还没有。” 酒会都要结束了,有一小半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地离场。 沈卿皱了皱眉,鞋底再次轻轻踩了下脚下的地面。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季言礼还会不会来。 时恒湫看了眼沈卿身上罩着的衣服:“先回家,明天再问他。” Raity在渥太华西面的远郊,离市内和沈卿住的地方都很远。 再等下去,恐怕她就只能睡这个酒店了。 在这儿睡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季言礼不来,她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沈卿稍沉吟了一下,低头去看手机:“我让余曼联系人过来开车。” 她刚在酒宴上喝了酒,不多,但严格算,现在开车也会被算成酒驾。 夜风习习,和缓地掠过耳尖。 Raity的主楼临湖,那湖就在这楼侧门没多远的地方,吹来的夜风中染了点微微潮湿气。 “我刚从停车场过来,”时恒湫没给沈卿反应的机会,“坐我的吧。” 沈卿抬头看他,时恒湫解释:“你的那辆发动机有点问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沈卿其实不大愿意。 她垂眼,手指点在屏幕上,调出余曼的号码,一面发消息过去,一面轻声道:“我让余曼再开辆车过来。” 时恒湫走近,直接把沈卿的手机拿走丢进她的包里。 “从市区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我从停车场来的时候刚给余曼打过电话,她阑尾炎,刚被送到医院。” 因为时恒湫的猝然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沈卿不习惯,再次往后退开半步,和时恒湫拉开。 风从两人中间隔开的空隙轻轻荡过去。 沈卿忽然皱眉按了按胃部。 可能是刚刚在厅里喝的那点酒,这会儿又在室外,说话间喝了几口凉风,胃忽然顶着有点不太舒服。 时恒湫上前半步,脱了身上的大衣披在沈卿身上,轻托住她手肘的位置。 “车上有药,”他看着沈卿的脸色,皱眉再次道了句,“我送你回去。” 主楼侧门这边没什么照明,光线昏暗,男人身影高大,被他挡在身后的女人则纤瘦,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夜幕昏沉,乍一看,有点像依偎在一起。 远处,一辆纯黑色的s680停靠在湖旁的车道上。 淮洲飞加大拿东海岸的渥太华,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季言礼昨天上午落地渥太华机场,过海关时却被当地警方以税务问题为由,在境外扣留了一天半的时间。 有人把季家在渥太华当地几家公司的资产税务情况,做了很专业的分析报表递交给了加拿大当地政府。 出于谨慎考虑,政府差人把季言礼暂时留在关外,配合调查。 经详细核实,半个小时前才委婉地向季言礼道了歉,予以放行。 林行舟挂了电话,从前侧转过来,对坐在后座的人道:“是时恒湫递的材料。” 一旁的林洋看了眼季言礼,纳闷:“时恒湫用的自己的名字?” 用自己的名字递材料,是根本不在意季言礼知不知道,是他拦着不让入境的。 左侧后车窗完全降了下来,季言礼单手从窗框搭出去,屈指轻轻叩着车门的外壁。 季言礼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远处台阶之上的那对男女身上。 那处好歹有厅内洒出来的光,亮一点,这处的车则是停在树下,完完全全的黑暗。 那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时恒湫脱了身上的衣服搭在沈卿肩上,扶上她的手肘,再接着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旁的停车场走去。 沈卿走在前面,时恒湫则跟在她的身后,纯黑色的保时捷918亮了下车前灯,沈卿走得有点慢,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了门。 季言礼盯着那处,抬手推开身侧的车门,对还坐在车上的林洋道了句:“把先前停在这儿的那辆车开出来。” 去年圣诞时在加拿大提的车,深酒红的koenigsegg regera,全球仅限产了80辆。 赛车级别的超跑,和布加迪不知道当了多少年的死对头。 很凑巧,那车就停在离主楼不远的地下停车场。 车开出来时,时恒湫的车刚好从主楼绕过去,往Raity庄园的大门驶去。 季言礼从林洋手上捡过钥匙,开门上了车。 从Raity的大门出来,是一条十几公里长的宽阔大道,路两侧的行道树用的是杨柳,每隔几米便有一棵。 季言礼的车开出Raity时,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出了百米远。 季言礼垂了下眼,手机拨通时恒湫的电话,开了免提,扔在一侧副驾的座位上。 扬声器“滴”了两声,接通。 季言礼单手抵着方向盘,语调微冷,通知的语气:“车停一下。” 那边想也没想,直接把电话挂了。 季言礼看了眼倒车镜,沉笑一声,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不然他也不会换这车。 季言礼视线从倒车镜一侧转回来,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远处。 前方保时捷的车屁股亮着尾灯,和自己这辆保持着刚开出Raity时的百余米距离。 季言礼眸色沉沉,他轻笑一声,挂挡,加速,车速瞬间飙到170直接冲了过去。 保时捷的性能再好,在速度方面到底是压不住专业做赛车的柯尼塞格。 深酒红色超跑的车头,蹭着保时捷的尾部剐过去,黑色车的车尾摆了下,速度瞬间降下来。 沈卿抬眸,看到了斜前方那辆车驾驶位上的人。 她撑着座椅直起身体,偏头看了眼一旁的时恒湫,目光再次转回左前方的那辆车上。 因为刚轻撞的那一下,时恒湫的手压在档位,把车速降了下来。 然而就是这两秒间,转瞬已经被季言礼超了过去。 前方不足千米的地方,靠左侧有一道扎实的黑色铁架护栏,挡了一半的路。 双向车道,另一个方向的路前些天被一侧滚落的碎石压出了一个浅坑,这两天正在紧急修补。 季言礼的车加速开过去,到那护栏前堪堪停住,随后,前车轮再次急转滚动,车头侧撞向那个护栏。 高高的黑色铁架“轰”一声,瞬间被撞散,七零八落地掉在宽阔的大道上,除了最右侧露出的一个豁口外,整个路被挡了个实在。 铁架太沉,季言礼这辆几千万的跑车因剧烈的撞击,车前侧的地方略微凹陷进去一块,车头左侧车灯处被划出一道鲜明的刮痕。 紧接着季言礼轻挂挡,车尾横着摆过去,轮子蹭着车底的沥青地,稳稳地停在了那个豁口前。 完完全全堵住了往前方去的路。 左侧百米外,刚被迫降速的那辆保时捷亮着车前大灯,直直地开过来。 然而季言礼跟没看见一样,低头挡着风点了支烟。 男人脸上架了副金丝镜框,他度数不高,镜片只有薄薄的一层。 戴着眼镜做低头点烟的这个动作,极为性感。 打火机扔到中控台上时,季言礼把唇上的烟拿了下来。 于此同时,百米外的车驶到近处,“噌”的一声,车轮在急速转动中擦着路面停下,一直没有减过速的保时捷,终于在临撞上季言礼车的前一秒踩了刹车。 车前端离季言礼横着的侧壁只有仅仅不到一米的距离。 听到声响,季言礼很淡地笑了一声。 他夹着烟的手伸出去,懒散地搭在窗外,随后眼皮轻撩,忽略时恒湫,直接望向坐在副驾驶的女人。 季言礼语调疏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淡声道:“下车。” 9.25提前更 刚在停车场的时候用热水吃过药, 不知道是了沈卿的全部注意力。 总之这会儿, 沈卿犹豫了一下,伸。 了一声,但沈卿没听, 还是推门下了车。 季言礼轻掸了烟灰, 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女人。 他另一只手压在开关上, 把车门打开。 沈卿站在季言礼车前踌躇了一下, 勾手把门打开,坐了进去。 季言礼把烟掐灭,当着另一侧时恒湫的面,探身靠近, 帮沈卿系上安全带。 紧接靠回去,右手抵上方向盘, 有些混地笑了声:“不叫你你不过来是不是。” 车子打了个方向开出去, 往来时的路上走。 沈卿轻皱了眉,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解释一下:“我不知道你过来。” “我七点半就来了Raity, 等你到刚刚。”沈卿说。 季言礼伸手勾了搭在后侧的大衣, 轻抛到沈卿身上, 打断她:“你的好哥哥把我拦到了海关外。” 沈卿侧眸,眨眼看了下季言礼, 眉心轻拧:“我不知道......” 话音落,季言礼和沈卿都没再说话。 两侧的窗子开了一半,风从外刮进来,扑到人的脸颊上。 沈卿看了眼窗外,明显不熟悉的路。 她迟疑着还是问出来:“文件......” 季言礼语调没什么波动,轻轻笑着:“急什么。” ...... 等沈卿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着季言礼到了季家在渥太华的别墅。 庄园式的院子,沈卿跟在季言礼身后从主楼正门进去, 一路上到三层的卧室门前。 季言礼打开门,一面脱衣服一面往里走。 很薄的毛衣外套被丢在靠墙的软塌上。 沈卿盯着那处,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内刚从腕上摘了表的人侧对着沈卿。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噙了笑问:“不进来?” 季言礼的衬衫衣领已经被扯松,腕表也被放在了身旁的台子上,他侧转过身,抱臂斜靠在身旁的木台。 要笑不笑的样子看着她。 沈卿的目光在他凌乱的衣服上落了落,总觉得自己有点像案板上的鱼肉。 她迟疑了两秒,抬脚跨进去。 然而和她料想的一样,刚走进去没几步,直接被季言礼跨步上来握住手腕往阳台带。 沈卿被他牵得踉跄了一下,脚下不稳,甩了下手,皱眉问:“你干什么?” “找个地方问你点事情。” 季言礼推开阳台的门,托着沈卿的腋下把她抱到栏杆上。 三层高的楼,背后空无一物,被抱上去的人悬空坐在窄窄的围栏上。 沈卿惊叫一声,抬手搂住季言礼的脖子,声音被灌了凉风,满是惊惧:“你疯了吗?!!” 季言礼单手扣住沈卿的腰,另一手揽在她的背上。 这样的姿势很安全,并不会让沈卿摔下去。 但这样坐着,心里上的恐惧远大于安全问题。 季言礼扶着沈卿的脖颈,强迫她看向自己,悠悠然笑着:“这婚非离不可吗,沈卿。” 沈卿的两手死死揽在季言礼的后颈处,听到这话顿了下,两秒后,往一侧别开脸,声音低下去:“离婚协议我已经寄给你了......” 季言礼打断她,笑得轻浮:“我不签呢?” 两人离得极近,微凉的夜风撩起沈卿的发丝,搭垂在季言礼的肩膀上。 近在咫尺的唇,染了樱桃色的唇釉,看着仿似带了果香。 “你就这么想离?”季言礼拇指压在沈卿的唇上,轻揉了两下,“怎么,离了和时恒湫在一起?” 沈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转过来的眼神诧异:“怎么可能?!他是我哥哥。” “但他可不把你当妹妹。”季言礼声音淡淡道。 沈卿跟身前的男人沉默地对视着,片刻后低了头。 她不知道季言礼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言礼搭在沈卿腰间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剐蹭着她的腰。 沈卿觉得痒,但又不敢动,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跟季言礼谈:“我不喜欢他,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 “但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是吗?”季言礼轻笑着接话。 沈卿紧紧地闭着眼睛,圈在季言礼肩颈的手臂都在抖,她语调略微扬高:“季言礼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可能隔着两家人和你在一起......”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季言礼看着她,低声哄着,“或者再查查,事情或许有转机?” 沈卿摇着头,她抬手捂着眼睛,肩膀轻轻耸动,声音里有强行维持的平静:“至少现在不是。” “季言礼你放过我吧。”她声音很轻,飘散在此时的夜色里。 冷风略过,带着院子里的冷梅香。 季言礼拢着沈卿的头发托起她的脸,缓声笑着:“放过你,让你再扎我一刀跑的不见人影?” 沈卿感觉到搭在她后腰的手已经拨开了裙子的搭扣。 她轻抖着声音,企图制止:“不要,季言礼,我不想,你不要逼我。” “是吗,”季言礼轻轻笑了下,略微粗糙的指腹顺着女人的脊骨一寸寸摸上去,“但我就喜欢强迫你怎么办。” 话音落,沈卿被人重新托着腰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她再次骤然揽紧季言礼的脖颈。 季言礼抱着她转身踢开阳台的门,往前两步,按着沈卿的腰把她压在床上。 卧室内的天花板有一顶很大的水晶灯,明亮的光线四散,把地毯,床铺以及床上的人都印得格外清晰。 混乱间,沈卿衣裙的肩带已经掉下来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白皙的皮肤在明黄色的灯光下,白得几近透亮。 然而季言礼像是觉得这灯开得还不够多似的,探手按了床头的开关。 手指压下去,连着一排的灯带全部被按开。 一瞬间,灯光亮得刺眼。 沈卿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再接着,便是被俯身的人掐着手臂吻下来。 唇沾了风的凉气,微冷,但亲吻间带出的呼吸却灼热滚烫。 身上的人压着她的手腕按在柔软的被子里,几乎要把人拆骨入腹的吻。 季言礼单手扣着沈卿的两只手,另一手捏了她的下巴,一下下轻咬着她的唇,嗓音低低的,很温柔:“喜欢我吗?” 沈卿在季言礼身下轻轻偏头躲着,她颤着眼睫,略微默了两秒,张嘴想说什么,然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裙子被撩开,季言礼的手已经摸到沈卿的小腿。 她轻呼一声,手搭在季言礼的肩膀,还是想反抗:“不要。” “不行,宝贝儿,”季言礼撑着床起身,探身按灭了床头的灯,“因为你一点都不乖。” 刺眼的光之后是极致的黑暗,人像瞬间沉入一片荒芜和昏沉之中。 沈卿就在这看不见的昏暗里被季言礼再次握住手。 十指交握,纠缠地吻下来。 大概是看不清,才更能让人放松。 沈卿没有再拼命挣扎,而是手松松地搭在季言礼的后颈。 慌乱无措中不小心揪到他衬衣胸前的布料,她轻轻攥住,指尖微微发白。 勾起脖颈时,手不由自主地使力,扯了男人的衣襟。 动作很轻,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季言礼捏着沈卿的下巴,从脸颊到侧颈,再到锁骨,一点点吻下去。 他帮她抹掉眼尾生理性的泪水,诱哄地去亲她的耳朵。 在沈卿耳边低低地问“不是说喜欢我吗?” 沈卿难耐地仰头,那句“是骗你的”在此刻无论怎么都说不出口。 窗外树影晃动,沈卿终于在不知道是深夜几点的这个时间,适应了这片黑暗。 彼时她正被季言礼以完全包裹的姿态,虚拢在怀里。 她视线越过男人撑在她一侧的手臂,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仿佛染了冬梅的香气。 沈卿控制不住,轻声叫了句:“季言礼?” 季言礼帮她拨开前额汗津津的头发,若有似无地笑了下,哑着声音回应她:“在你身上呢。” - 第二天下午,沈卿醒过来时季言礼还在,他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长到小腿的地方。 背对她站在阳台上看手机。 沈卿撑着床坐起来,轻咳一声,按了按嗓子,觉得好像有些哑。 她左右扫了下,在床头看到水壶和一个空着的玻璃杯。 沈卿身上只罩了件很薄的绸制睡袍。 月白色,绑带没系好,动一动,就要散开。 沈卿低头勾着带子系好,睡袍的袖子松散,抬抬手就能看到昨天被握着手臂时弄出的掐痕。 很淡的,红色印记。 昨天确实是被折腾惨了。 季言礼的力气可不止是使在了手上。 沈卿移到床头一侧,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喝完,阳台上的人还在发消息。 沈卿微有点疑惑,想了想,起身走过去。 阳台的门刚被推开了一点,发出细微响动,两米外的人已经偏头看了过来。 季言礼单手捏着手机,另一手对着沈卿招了招。 他眼神还在看屏幕,嘴里的字咬得浑不在意:“过来。” 沈卿踌躇着没动,下一秒,被收了手机的季言礼伸手拽了过去。 下午日头正好,但沈卿穿得还是太薄了点。 她背抵着身后的栏杆,被季言礼拉了毛衣的两襟包在怀里。 季言礼垂眸,看沈卿偏头咳了声,手摸在她的唇角,笑了声问道:“嗓子还疼吗?” 沈卿转回来,眼睛里是明显的疑问。 季言礼低低笑了下,把她往怀里再次抱了抱:“最后那会儿喊我名字的时候,已经哑了。” 楼下的院子里种了白色的山茶花。 很淡的香气,若有似无。 沈卿低低垂眼,盯着季言礼胸前的衣扣,沉默着。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很温暖,抱着她的人也是。 但沈卿抿了抿唇,还是迫不得已地问出了很煞风景的问题。 “你说的还有半份文件......” “我骗你的。”季言礼语调懒散地回了句。 他从腕上取下一个皮圈,帮沈卿把头发扎起来,看到怀里的人抬头看他,很淡地勾了下唇:“不这么说,你会来见我吗。” 三言两语,沈卿明白自己被骗了。 她心里有气,抬手推了季言礼就要往屋内走,然而被季言礼捉住手腕再度拉回来。 和刚刚不一样,这次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 季言礼看了眼沈卿身上单薄的睡袍,脱了自己的毛衣搭在她的身上:“沈家长房的人最近是不是在作妖?” 沈卿猛地抬眼,望向季言礼。 男人肩膀微塌,站得松垮,一副闲散的做派。 他没说错。 先前趁她和季言礼斗的那段时间,沈江远联合董事会的人一直在用各种托词弹劾她,后来她的资金都拿去收双峰和凌华的股票,沈江远抓住这个机会,在集团内部倾尽所能挤兑她。 这次来加拿大呆这么久,也不完全是为了躲季言礼。 沈卿被限制回国了。 季言礼单手撑着沈卿身后的栏杆上,高挺的身影挡在女人身前,几乎要把她完全拢住。 他在她耳边低头,低声问:“我帮你怎么样?”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卿耳侧。 “说你想我,我就帮你。”清哑带了磁性的男音,不刻意压低就已经非常撩人了。 沈卿偏头,手臂往里缩了缩,让自己不碰到季言礼。 她抿着唇,脸上难得的露出些犹豫不决。 在前几天时恒湫跟她说那番话之前,她本来是想找他帮忙的。 但眼下,相比季言礼,沈卿更不愿意跟时恒湫扯上联系。 她需要的金额太大,另外的朋友也不靠谱,如果没有跟季言礼的这层关系,其实找他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沈卿犹豫了太久,久到身前的人已经再次微微伏低了身体。 “你想太久了。”季言礼揉着沈卿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很蛊人。 “我改主意了,”季言礼说,“我们换个条件。” 9.26日更新 沈卿抬头看他。 季怎么样。” “一个月之后, 如果论,我们再离婚。”他淡声。 虽说隔了两层衣服,,还是有些凉。 沈卿低头, 咬了咬唇, , 你是喜欢我吗?” 沈卿问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眼睛仍旧盯着季言礼胸前的衣扣,甚至是在这句话尾音落下来的时候,目光随着往下掉了掉,垂在男人前襟再往下的一颗扣子上。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季言礼一手抄在衣裤的口袋, 另一手撑在沈卿的身后,微压下巴, 看着身前的女人。 他看到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像是对这个问题困惑,又像是不想真的知道答案。 季言礼手从围栏上松下来, 低头看了眼手机, 很淡地, 不太在意的口吻:“还行。” 沈卿闻言眉皱得更深,她抬头, 目光投向季言礼,非常不理解的:“那你这样跟我纠缠有意思吗?” “有意思,”季言礼轻轻一笑,收了手机,抬手帮沈卿把碎发挂在耳后,他动作轻柔,“你这么骗我, 我当然要报复你一下。” - 沈卿答应了季言礼的条件。 尚灵发来消息的时候,沈卿正坐在一楼客厅,看几个佣人进进出出搬东西。 尚灵:[所以你真的要在加拿大再呆一个月,等季言礼帮你把事情处理了?] 沈卿盯着屏幕,往后捋了把头发。 沈卿:[也不是全靠他帮,主要是需要他借我点钱。] 沈卿说完再次吐了口气,她肩膀塌下来,脱力地往后靠了靠,倚在沙发上。 季言礼这栋房子显然不常住人,帮佣和工人已经忙里忙外搞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把两人常用的东西完全搬到这栋房子里。 沈卿的目光落在右侧两个工人手上的梳妆台上。 看往楼上去的方向,应该是要搬到浴室。 沈卿盯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木愣愣地看了会儿,手指抬起,无意识地给尚灵去了条消息。 沈卿:[我是不是错了?] 尚灵疑惑:[怎么了?] 沈卿没再回,只是薅着头发转开了目光,移向远处院子里长得很好的山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这样和季言礼搞在了一起。 晚上季言礼从门外回来时,看到坐在客厅沙发的沈卿。 女人穿着长到脚踝的白色睡裙,外面罩了件米色的毛衣开衫。 毛衣很厚,宽大,显得她人更单薄。 客厅里的灯只开了天花板上的一顶,光线不足,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地洒下来。 沈卿正拢着毛衣的前襟,看摊在腿上的电脑。 模样专注,八成在跟余曼视频。 季言礼没急着进去,站在正对客厅的花园里,跟屋里的人隔了一层落地窗,静静地看着她。 他站在通往房子侧门的石板小路上,两侧是高到小腿的灌木丛。 挡不住他的身影,但屋子里的人还是没有看到他。 季言礼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身后的玻璃窗,在身旁的花坛上坐下来。 他晚上去了一个应酬,身上是白衬衣和黑色的细领带,手里拎着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了右侧大腿上。 季言礼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是几分钟前林行舟发来的消息。 林行舟查了十年前那段时间季家所有的资金流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关于那个工程的投资和收益也都是从他父亲的账上走的。 季言礼拇指划在屏幕上,把林行舟发来的那几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收了手机,点了根烟。 沈卿是在季言礼滑动打火机时看到他的。 可能是火苗在黑暗里跳跃的那一下太明显,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在那一瞬间沈卿抬了下眼睛,看到了坐在花坛上的那个男人。 她盯着季言礼微微有些出神。 突兀地想到,她不在华元府了之后,那栋房子空空荡荡的,会不会有点冷。 “老板?”余曼在耳机里叫她。 沈卿拢了思绪,低头看过去。 没过两分钟,花园里的人已经抽过一支烟,起身,从前门绕了过来。 季言礼从玄关处走过来,扔了外套丢在软塌上,先是走到沈卿身边,拉起她的手往她手腕系了条手链,再接着才是走到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季言礼的动作太快,沈卿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手链已经在她手腕扣紧了。 款式很简单,周围一圈紧密衔接的钻石,错位相排,大概有二十几颗。 手腕内侧最中间的地方,有一颗藏于其中的蓝色宝石。 沈卿微有点诧异,戴着手链的那只右手还悬在半空:“这个是什么。” “里面装了定位器,防止你逃跑,”季言礼手机扔在茶几上,吊儿郎当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扯领带,“你跑了欠我的钱怎么办。” 他话音混里混气的,语调微微上扬。 这话既像是认真说的,又像是随口胡诌的。 沈卿看季言礼一眼,另一手松开扶着的电脑,要把右腕上的手链摘下来。 季言礼看着她的动作没动。 手链的搭扣不太好解,沈卿按着那个卡扣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奈松下手。 她肩膀耸着,垂眼盯着那个手链看了会儿:“季言礼,你能不能说话正经点。” 等了两秒。 季言礼出声:“正经。” 他起身,单手解开袖扣转身欲往楼上走,路过沈卿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没了刚刚的调侃,很温和的:“是我送你的礼物。” 沈卿转头看着那个往楼上走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放了电脑,跟上去。 她往前追了两步,跟上已经走到了楼梯中间的男人。 “季言礼。”沈卿轻声叫道。 抬脚刚上了一阶楼梯的男人顿了下,慢悠悠地转过来。 他单手撑着栏杆,松松垮垮地站着,垂眼看过去。 往下两个台阶,沈卿正站在那里看他。 未施任何粉黛,很素净的一张脸配着身上的白毛衣,看起来很纯。 沈卿左手搭在自己的右手腕,很轻地摩挲着那根细细的手链。 她隐约想起来这东西为什么眼熟,但不确定。 上周意大利珠宝展的一个秀款。 隐在几十颗钻里的海蓝色宝石——永恒且唯一的爱。 “季言礼......”她舔了舔唇,又轻声喊了一句。 下一秒,被单腿跨下来的男人捏住下巴,吻下来。 温热的气息,带着不太明显的酒气。 沈卿往后躲了躲,右脚后撤差点踩空在楼梯上,季言礼按在她的脊背上把人带回来。 他偏开头,稍皱眉,声音里染着难耐的沙哑:“小心点。” 沈卿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低头,轻喘着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些埋怨:“谁让你突然过来?” 季言礼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支在身侧的扶手,淡声笑了下,语调拖沓,很轻浮的:“我以为你在索吻。” 沈卿倏地抬头看他,眼睛带着不理解,声音无意识地比刚刚软了些:“你神经啊......” 两人站在楼梯中间,季言礼后背抵着扶手,把沈卿往怀里拉。 他垂头,从她的唇往下,流连在她的脖颈上:“你就当我喝多了。” 男人的短发蹭在沈卿的侧颈,弄得她有些难受。 沈卿被迫仰着脖颈,目光触到一侧的水晶灯时,眼睛被刺得微微酸胀。 恍然间,她想起来在采尔马特的时候,他走错房间那次。 沈卿手抵着季言礼的肩膀,轻喘气,咬字不太清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装醉。” “没有装,”他拉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衣扣,语音含混,带着低笑的气音,“真的喝多了。” 衬衣的扣子被他带着她的手一颗颗解开。 季言礼察觉到沈卿的抗拒。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后颈,在她耳边压着声音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卿卿。” 季言礼下巴搭在沈卿的肩膀上。 他微微眯眼,目光落在远处,突然想到远在淮洲的那只小十七。 也不知道最近都没有回去,那个小东西是不是还趴在原来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季言礼的的手摸在沈卿的后腰。 哑声,声线低下去:“就这个月,嗯?” 这场婚姻就只维系最后一个月。 之后,如果你真的不想就算了。 沈卿觉得自己也有些问题,明明下定决心不想再和季言礼有任何联系,现在又跟他不清不楚。 不清楚是亲眼看到过他的孤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卿觉得自己对季言礼,总是会无意识地放软身心。 她推着他的手逐渐放软下去,就像昨天晚上那次,并没有真的抵抗到最后。 - 沈卿虽然跟季言礼住在一起,但倒是没被限制自由。 偶尔去公司,或者找一下余曼。 季言礼大概也是知道,因为这笔巨额的资金欠款,沈卿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和他完全划清界限,一刀两断,所以对她,只存在口头上的威胁。 一连几天的时间,季言礼好像都很忙,回来的时间很少。 但晚上都会按时回家,在书房忙到十点多,去浴室洗过,回房睡觉。 沈卿还是对和他亲密这件事有点抗拒。 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实在是没办法心无旁骛地投入。 季言礼好像也知道,所以自那两次之后也没再强迫她。 晚上睡觉,就只是单纯地睡觉。 她对季言礼的想法还是没办法确定。 但沈卿觉得,他大概、也许是喜欢她的。 沈卿裹着毯子坐在一楼看电脑,想到这事一时有点出神。 不知道是困了还是怎么,总之电脑上的文件有点看不进去。 尚灵的电话正巧这个时候进来。 尚灵最近回淮洲了。 沈卿不在,她也无聊,经常时不时就打电话过来。 尚灵说了些淮洲最近发生的事,发现对面人一直没说话,好像没在听。 “小卿?”尚灵喊了声。 大概过了两秒,沈卿像是刚回过神一样,轻声“嗯?”了一下。 尚灵了解她,问了句:“你刚在想什么?” 刚在想什么...... 沈卿摇摇头,无意识地轻吐了口气,回那端:“没有什么。” 这声落,她偏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 红木色的老式摆钟,时间已经指到了十一点多。 但季言礼还是没有回来。 住到这里已经有一周多了,季言礼从没有这个时间还没回来过。 沈卿的手指蹭了蹭键盘,不小心把文件上的一行字删掉了。 她回过神,按了下撤回。 尚灵是开着免提在跟沈卿打的电话,此时另一只手正在翻朋友圈。 几秒后,她声音忽然停了下,断了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话。 “小卿,”尚灵出声,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你和季言礼都在加拿大是吗?” 沈卿核对了一下电脑上的文件没再有任何缺漏,点了保存,把文件关掉。 她没太注意,回了个:“嗯,在渥太华。” 尚灵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几眼,不确定要不要发给沈卿。 因为照片上两人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过界,况且沈卿可能也不太在意季言礼到底是不是有外遇...... 尚灵沉默了太久,沈卿疑惑,问了个:“怎么了?” “没事,就是......”尚灵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照片截图发了过去。 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你知道最近那个女明星吗,今年初直接好莱坞大制作电影出道的那个,虽说演的是女配,但演技好,人也漂亮,还获了提名......” 沈卿看到屏幕上尚灵发的消息了,但没点开,此时她突然转话题,又铺垫这么多,不免疑惑。 沈卿关了电脑,把手机拿过来,往后靠了靠,窝在沙发里。 笑得温婉:“怎么突然提这个,你不是不关注娱乐圈吗?” 沈卿手指戳开屏幕上的消息,随后也楞了楞。 照片上的主角显然不是季言礼,沙发上坐着的一圈人里,男人身高腿长,灰色衬衫右臂的袖口挽上去了一半,慵懒随意,很惹眼。 当然和他一样惹眼的还有他一旁的年轻女人。 女孩儿穿了蓝白色的礼服裙,蓬蓬纱的裙摆占了两个座位那么大,笑容艳丽,是很招摇的美。 她正掩唇对一旁的季言礼说着什么,而男人单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听着。 而更重要的是,女孩儿身上披着的衣服是季言礼的。 今早出门时,季言礼穿的衣服。 沈卿记得。 季言礼不守规矩惯了,在沈卿之前出席各种活动也很少很少带过女伴。 他从不屑于逢场作戏。 沈卿盯着那照片看了会儿,接着听到尚灵很小心地问她:“你知道季言礼前两天探过她的班吗?” “许瑶这两天在渥太华拍戏。”尚灵说。 沈卿想到前两天季言礼有一次回来的也比平常晚一些。 想到这里,沈卿垂眸,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两眼,看到了靠近许瑶听她讲话的男人唇边淡淡的笑。 她手捏在手机边框,沉吟几秒。 轻声回答对面:“不太清楚。” 沈卿的声音很平静,不想是生气或者有别的情绪。 尚灵想了想,把话题岔开了。 和尚灵挂掉通话时,沈卿抬头看了眼表,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季言礼还是没回来。 刚那张照片...... 沈卿不自觉的打开和尚灵的聊天记录,往上,再次滑到照片的位置又看看。 渥太华这几天有个电影节,她是知道的。 沈卿忽然想起来,季言礼要参加这个活动并没有跟她讲。 她轻眨了两下眼睛,退出聊天记录。 所以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女伴吗? 沈卿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望着远处没打开的电视机,有些出神。 片刻后,她晃了下头,捋着头发从沙发上站起来。 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情多想。 世家子弟,在各种场合逢场作戏很常见。 豪门联姻很多都是名存实亡,夫妻两个人各玩各的。 沈卿对自己这么说。 她抱着电脑上楼,回到卧室,冲了个澡又洗了头发,等头发吹干从浴室走出来,再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沈卿踩着拖鞋往床上走,站在床边盯着床铺看了会儿,发现被子好像有些厚了。 这几天升温,天气变暖和了不是一星半点。 沈卿转身,从另一个房间找到一个薄一点的被子,把被子的被套扒下来,换成自己喜欢的。 慢慢悠悠晃了半个小时,终于是爬上床准备睡觉。 然而也不清楚是不是早上起得晚。 她并不大困。 沈卿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会儿,终于妥协般,从床头捡了自己的手机。 她窝在被子里靠着床头,盯着通讯录的界面看了会儿。 两分钟后,拨了其中一个号码。 听筒里很简短地“滴——”了两声后,电话被接起来。 “还没睡?”低醇的男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些微弱的电流质感。 沈卿抿着唇没说话,开始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给季言礼打这通电话。 接起来,她又不知道说什么。 季言礼看了眼酒桌上的人,往一侧走了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沈卿绷着唇,几秒后揪着身上的被子,轻声道了句:“白天睡多了,有点睡不着。” 季言礼走到厅侧的走廊。 没什么人,左手边的窗户能看到渥太华的夜景。 沉睡中的城市,只有零零散散的星光。 季言礼目光落回来,半垂眼睫,他背抵着墙,左手抄在西裤的口袋。 嗓音低低的,清哑慵懒:“那怎么办,哄你睡觉?” “要听什么摇篮曲。”他轻轻笑着,宠人的口吻。 9.27日更新 倒也不用, 虽说已经入春,但天还是冷,沈卿身上 很轻。 ,指腹在上面搓了搓, 缓缓吐了口气, 想话题。 “你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 季言礼声音不太清晰, 带着低低的笑音从那侧传过来。 “这么多天,你倒是第一次关心我。” 沈卿垂眼,指尖再次绕着被子一角的绑带,想季言礼的这些话到底哪些是真, 哪些又是假。 片刻后,听筒那侧再次传来男音。 “有点事, ”伴随着脚步声, 背景音里隐约比刚刚嘈杂了不少,“今天不回去了。” 沈卿像是刚反应过来, 轻着声音应了一下, 再接着那端便把电话挂掉了。 听筒里很安静, 是和刚刚接通前一样的,空旷的“嘟嘟——”声。 沈卿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 盯着已经暗掉的屏幕看了几眼。 从始至终,季言礼的声音都很温和,或者说是温柔的。 但沈卿轻轻皱眉,忽然想,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温柔。 毕竟刚刚那张照片看起来,季言礼的笑像是真心实意的。 沈卿头往后仰,靠在枕头上, 木楞地盯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但也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再打过去。 沈卿把手机扔在床头,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钻进了棉被里。 - 季言礼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同一时间,加拿大几家娱乐网的首页都放了许瑶的新闻,说是昨晚的电影节上,貌似出现了许瑶的神秘男友,两人晚上一同回的酒店,直到第二天上午,两人才再次从酒店出来。 季言礼回来的时候,沈卿正在厨房倒水。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沈卿的耳朵动了动,往那处看了眼。 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卿捧着杯子的手,其中一只落下来,按灭了还亮着新闻的手机。 季言礼从玄关处走过来,摘了表放在吧台上,从头顶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玻璃杯。 他扫了沈卿一眼,问道:“中午吃的什么?” 沈卿把杯子放下来,垂了眼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子上:“海鲜粥。” 说完,沈卿抬眸,视线在季言礼身上扫了一下。 还是昨天的那套衣服,衣领松散,脖颈上......好像没有什么。 沈卿眼神飘了下,从季言礼身上移开。 “今天晚上还回来吗?”她忽然问了句。 季言礼正在倒水,修长的手指压在透明玻璃壶的提手上,很好看。 “不一定,”季言礼扯着领子正了下,“晚上有个活动。” 沈卿点头,杯子里的水喝完,洗干净,重新放回架子上时,瞧了季言礼一眼,说了句:“最后一笔钱......” 季言礼咽下水:“后天晚上到你账户里。” 沈卿点点头,手从吧台上撤开,从餐桌一侧绕过去,打算往客厅去。 背后突然传来玻璃杯底碰在石台桌面的声响。 同时,是季言礼的声音。 低低沉沉的语调,带点慵懒:“你跟我就只有和钱相关的话想说?” 沈卿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季言礼。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 但沈卿知道还停留在那条新闻上。 远处站在吧台后的人,右臂的袖子挽在肘间,正拿夹子,从另一侧的玉罐里捡茶叶。 沈卿舔了舔唇:“你昨天......” “昨天怎么?”季言礼把手上的夹子放下,单手撑在身前的吧台上,看过来。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沈卿改口,抬手指了下季言礼,“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是吗。”季言礼轻轻笑了声。 他右手重新捡起扔在面前的银色夹子,调子懒散:“睡得还挺好的。” 沈卿“哦”了一声,轻吸气,没再停留,转身往一侧的楼梯走去。 “我睡得也挺好的。”她硬邦邦地丢了句。 沈卿转身的速度太快,没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人已经再次把手上的夹子放下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随后轻挑了一下眉毛。 二楼书房的门被关上时,季言礼的手机震了震。 许瑶:[你要的东西发你了,之后的代言如果敲定了,也会直接官宣。] 许瑶:[你要不要这么黑,我好歹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妹!!] 许瑶是季言礼小姨的女儿,出道时为了不被说用了家里的关系,把有关家庭背景的新闻全处理了,封锁得很死。 季言礼对许瑶的控诉不太在意,随手回了个:[晚上再给你当一次男伴,帮你处理一下那些让你头疼的苍蝇。] 提到这个许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许瑶:[你那哪是帮我???] 许瑶:[你分明是为了让嫂子吃醋!!] 许瑶:[还找人发娱乐新闻,我现在这么红不能有绯闻男友你懂不懂!!!] 许瑶一通火发出去之后,安耐不住八卦之心,又发来两条问情况。 许瑶:[所以你煞费苦心发出去的新闻,到底有没有被人家看到?] 许瑶:[怎么样,嫂子跟你吵架了吗?] 季言礼回忆了一下刚沈卿的表现。 他左手抵着面前的玉罐,给许瑶去了条语音。 斯文慵懒的男音—— “别管那么多闲事。” ...... 晚上的活动是一场商会,沈卿本来不打算去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下午季言礼说的话,傍晚六点多,余曼再联系她时,她点头答应,让余曼送来了衣服和首饰。 上午的新闻余曼也看到了,此时她正盯着一旁的助理帮沈卿系裙子后摆的腰带。 “许瑶应该也在,”余曼觉得那小姑娘系得不好,挥挥手让她退下,自己走上前,拎上带子的两端,“我看到受邀嘉宾上有她的名字。” 沈卿盯着镜子里的人,海蓝色的礼服裙,收腰的设计和鱼尾裙摆把她身材上的优点暴露的几近完美,一侧斜肩的款式,露出她线条流畅的肩颈和锁骨。 沈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忽然有点不理解地把已经系好的腰带扯下来。 穿得这么隆重,搞得跟争奇斗艳似的,神经病一样。 余曼看到沈卿的动作一愣:“不穿这条吗?” 沈卿把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一并松下来,语调有点冷:“换条素的。” 余曼看着沈卿拉链子转身回屋,欲要脱衣服的动作,微怔地眨了眨眼睛。 寻思着这裙子也不夸张啊...... 十几分钟后,沈卿再从屋子里出来,已经换了条极淡雅的哑白色长裙。 脖颈和耳朵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右手手腕扣了条钻石手链。 沈卿本来就是以商人身份出席活动,穿什么确实也不重要。 有钱,有地位,并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精致的洋娃娃。 ...... 晚上八点,沈卿到商会举办的酒店时,其实已经晚了。 她下了车,从一侧的东门进去,正好迎面撞上季言礼。 光线有点昏的走廊,沈卿站在两节台阶之上,而季言礼则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正靠在下面的一侧栏杆处,低头看手机。 听到高跟鞋的响声,男人抬头看了眼。 眼睛里有半分惊讶。 “怎么过来了,”季言礼单臂搭在栏杆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卿,“穿这么素?” 倒也不怪季言礼这么说。 沈卿确实穿得太简单了点。 十分简约的一条白色长裙,就连手拿包都是银色纯色,不带任何装饰花纹。 沈卿拨了下头发,想到来时路上看到的新闻。 许瑶作为一个蓝血品牌的代言人,今天上身的那条裙子,裙尾处缝了几十颗红宝石。 听说是那个绯闻男友给准备的。 沈卿抖了下裙摆,默了默,语气没控制住,有些噎人:“我还欠你那么多账,没钱买好看的裙子。” 清清软软的声音回荡在此时空旷的走廊上。 语气倒不重。 季言礼收了手机,手指轻轻点在围栏。 他笑了声,带着调侃:“给老婆买漂亮裙子的钱我还是有的,怎么不给我说?” 沈卿没理他,单手提着裙子往下走。 两人站的地方正好夹在侧门和内厅中间,往来没什么人,仅有的照明依靠的是内厅投过来的光。 淡淡的,还是很模糊。 沈卿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脚下不稳,踩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左侧往一侧崴了下,站在她一侧的男人半步上前,扯着沈卿的手腕把她搂了过去。 沈卿撞进季言礼怀里。 男人身上清冽的木质香瞬间萦绕在鼻前。 沈卿感觉到季言礼搂她的时候,手臂圈在了她的后腰,低头时前额的碎发也蹭在了她的耳廓处。 沈卿不甘心地抵着他的前胸动了下身体。 “有钱你给别人买啊,”沈卿语调并不激昂,说生气听起来也不像是生气,“我不需要。” 季言礼压着沈卿的背把她揽回去。 动作温柔,语调格外浮浪:“买两条也不是不行。” 沈卿瞬间被这句话点的火蹭蹭的往上冒。 她抬手推着季言礼,往后撤了两步,从他怀抱里退开。 光线暗,稍微退开点,其实两人都不大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沈卿憋着气再次轻咽了一下,她张嘴,刚想说话,身后来时的方向响起一道凌冽深沉的男声。 “小卿。” 沈卿转过去,是时恒湫。 于此同时,站在沈卿身前的人也看到了来人。 季言礼搭在围栏的手很轻地敲了两下,斜靠着栏杆的样子依旧是疏懒的。 他望着来人,微微眯眼。 得想个办法把时恒湫赶回淮洲。 这人真够烦的。 季言礼喉结轻滚了一下,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想拉沈卿,然而下一秒,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侧门门口传来。 “季言礼。” 许瑶站在门口,拢着纱裙走过来,挽上季言礼的手臂。 她刚站的距离有点远,没看到时恒湫,只看到了季言礼和沈卿。 刚在厅里,季言礼说出来转转,许瑶就知道他一定是来接人的。 她在里面坐的无聊,八卦的心思起来,想着随便逛两下,看能不能逮到这哥哥嫂子,没成想还真让她碰到了。 许瑶谨记自己是来当助攻的,所以看到明显僵持的二人,自然是想添砖加瓦一下。 不过这会儿这情况......添砖加瓦貌似是直接加到了茄子地里。 沈卿垂眼,看到搭在季言礼手臂上许瑶的手,刚顶起来的火蓦地再往上加了一个度。 所以季言礼来这活动真的是为了来陪许瑶。 时恒湫从后走过来,问沈卿:“走吗?” 沈卿很轻地咬了下牙,觉得自己没把高跟鞋扔季言礼脸上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果然男人就是不能相信。 什么蓝宝石手链,他也不是不能买两条。 买一麻袋,各种女人分一个。 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昨天晚上才会好久都没睡。 季言礼看了许瑶一眼,捏着手心里打火机轻转了一个圈,脚下动了动,正打算开口。 沈卿却在这时扯了下拖地的裙子,转了下身体,往前半步,和时恒湫并肩。 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是要一起走。 这会儿许瑶才算是看到时恒湫。 她眨了眨眼,怔怔看着已经往自己方向来时方向的两人,随后目光移到了一旁季言礼的身上。 尽管光线昏暗,但许瑶还是觉得她这表哥的脸色比刚刚难看的不是一点。 季言礼把许瑶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下来,抛了抛掌心里的打火机。 许瑶往几米外侧门的方向看了看。 沈卿和时恒湫已经进了门,往厅内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并不算近,但明显是要往同一个地方去。 许瑶认得时恒湫。 她瞧着那处再次看了几眼,转过来对季言礼:“那个就是嫂子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季言礼冷笑一声,扫了旁侧许瑶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许瑶轻耸了肩,脸上笑嘻嘻的,对季言礼的话不置可否,相反还有点兴奋。 她最近真的太无聊了,只想看热闹。 内厅和这通道中间隔着一道门,刚走进厅里的两个人拐了个方向,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季言礼再度转了下打火机,抬步往前,推了走廊的门,往厅里进。 ...... 今天这商会没有提前排位置,沈卿和时恒湫两个又来晚了,被应侍领着绕了一圈都没找到舒服的座位。 找到两处空位,但都太靠角落。 沈卿心不在焉,落了时恒湫两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也没在意应侍又说了什么。 等跟着应侍上了二楼,绕过一个拐角,走到露台时,都已经抽了椅子准备坐下,才发现身旁的椅子背后贴着许瑶和季言礼的名字。 过来后,现场确定后,座位会有相应的名牌粘在椅子背后。 不大的圆桌,整桌也就能坐四到五个人。 此时这桌子旁一共就四把椅子,两把是属于马上要坐下的时恒湫和沈卿,另外两把则是季言礼和许瑶的。 沈卿盯着那名牌,倒抽一口气。 今天第二次了,想砸高跟鞋。 这应侍故意的吧。 于此同时,领他们到座位的应侍也终于开口。 他示意了一下旁侧的两个位置,问沈卿他们愿不愿意和别人公用一张桌子。 沈卿把抽出来的椅子重新推回去,刚想说介意,从刚走过来的楼梯口再次拐过来两个人。 季言礼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许瑶。 男人两步走过来,拉着沈卿的手臂把欲要离开的她直接拽回去,同时另一只手把沈卿身旁的椅子提出来。 他先是扫了眼时恒湫,接着再看向沈卿。 语声淡淡,好整以暇:“怎么,跟我坐委屈你了?” 时恒湫看了眼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臂,眉心皱了下,抬步上来,想把他的手拨开。 没成想被季言礼抬手挡住,他借着拉沈卿的手,轻拽了下,把人拢到自己身侧,撩了眼皮看时恒湫:“我跟我老婆说话,管你什么事儿。” 许瑶垂手站在一侧,左右看了两眼,没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她脸上挂了浅淡的笑,努力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十佳花瓶。 沈卿表情也不大好看,她侧眸看到站在一侧盯着季言礼看的许瑶。 椅子重新抽开,声音也冷:“坐,没说不坐。” 她干什么要避着季言礼。 作为唯一一个局外人许瑶,眼神再度在另外三个人身上溜了一圈,跟在沈卿后面,也抽了椅子,察言观色的坐下来。 再接着是另外两声椅子腿蹭到地面的声响,季言礼和时恒湫拉开椅子落座。 同一时间,刚刚带沈卿和时恒湫过来的应侍再从楼梯口领过来一个人。 “这边再加一个人可以吗?”应侍让了让一旁的郭弋。 郭弋脸上的表情有点诧异,随后腼腆地冲在座的四人笑了笑,打招呼。 “这么巧?” 9.28日一更 郭弋是真的诧异, 他倒人,只是没想到是四个,还坐在同一桌。 他一时有些尴尬,手, 此时伸也不是, 收回来也不是。 许瑶常年在国外, 只知道面前这个是郭家的小儿子, 但对郭不了解。 此时她没多想,晃着手冲郭弋笑得亲切,仰着脸答应了应侍:“可以的,没问题。” 话音落, 许瑶敏锐的察觉到桌上的气氛再次陡然冷了两分,安静得有点诡异。 许瑶视线转过来, 先是看了眼掀着眼皮看她的季言礼, 紧接着又扫了下冷脸睨着她的时恒湫。 许瑶一时心里有点发毛。 这俩人不都喜欢沈卿吗,这会儿盯着她看干什么? 她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没明白过来。 郭弋尴尬地站在一侧, 他摸了下自己的后颈, 略微打量了两眼此时桌上的情况。 关于许瑶和季言礼的新闻,他今早也刷到了。 讲实话, 心里有点为沈卿鸣不平。 他以为季言礼和那些纨绔不一样,谁知道...... 想到这里,郭弋低了下头,紧接着视线再扬起来的时候,往季言礼和许瑶中间的位置走去。 至少,在这种场合,不要让季言礼和许瑶太亲近, 明面上打沈卿的脸。 白色的高脚圆桌,已经落座得四个人坐的很松散。 郭弋无论插到哪两个人中间都有足够的空位。 但许瑶一看他要往自己和季言礼中间坐,立马出声打断了一下:“等下。” 这会儿把她和季言礼分开,等会儿她这表哥要想再利用她刺激她嫂子岂不是很不方便? 许瑶轻咳一声,指了指沈卿和时恒湫之间明显更大的空隙:“你坐那儿吧,那地方光线比较好。” 许瑶打的主意是把沈卿和时恒湫分开。 然而没想到,一直端坐在座位没任何多余动作的男人再此刻却动了动。 时恒湫微微欠身,往沈卿身旁略微移了下椅子,高大的身影挡住从后射来的光线,简短道:“光线一般。” 他两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眼神示意沈卿和季言礼中间:“西边宽敞。” 季言礼冷笑一声,握着沈卿座椅的扶手,“嘎啦”一声,把她连人带椅子,直接拽到自己身旁。 两把座椅亲密无缝地挨在一起。 “我看也不怎么宽敞。”季言礼拖着调子,轻声嗤笑。 郭弋再次扫了下整桌的人,和刚刚一样局促起来。 沈卿被季言礼拽的人整个晃了下,她扶着扶手坐稳身体,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两秒后,扬手把季言礼推开,拽着自己的椅子往右侧坐了坐,回到原位。 她此刻情绪有点上头,觉得季言礼跟那种“家里一个外面一堆”的渣男没什么两样。 沈卿解开腕上的那条手链,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没什么表情地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气得有点想把现在这个地方炸了。 下午刚染的指甲。 渐变色美甲,主色调用的香槟色。 甲盖最前沿的地方用浅金色点了小花。 沈卿翘着腿,垂眸看自己的指甲看得认真。 季言礼目光先是在沈卿身上落了落,随后又扫了下被她扔到桌面上的手链。 夹在一圈钻石中的深蓝色宝石,却并没有被那些耀眼的钻石夺去光彩。 沈卿的情绪很少外泄,所以尽管是此刻,她看起来也仅仅是比平常要冷漠一些。 季言礼目光再抬起时,眼神少有的带了一丝玩味。 他让出自己和许瑶中间的位置,示意郭弋:“别来回换了,你坐我和瑶瑶中间。” 瑶瑶? 沈卿在心底很轻地哼了声,拇指压在食指的指甲盖上,轻微使了力气。 应侍帮郭弋挪了软椅,放进季言礼和许瑶中间的空位里。 季言礼伸手把拽着沈卿的椅子把她重新拉回来,轻声:“坐那么远干什么?” 沈卿瞥眼看季言礼一下。 目光从男人的眉眼换下来,略过鼻骨,再到薄薄的唇。 昏暗的光线下,薄唇和前颈突出的喉结,无一处不性感。 但沈卿没有欣赏的心情,她语调仍旧没有任何起伏,看了眼季言礼:“看到你的脸就想起来还欠你钱。” “不想看催债鬼的脸不行吗?”沈卿清清淡淡地说。 季言礼“哦”了一声,拎着沈卿的手腕笑着摸了摸,意味不明地问她:“是吗。” “是。”沈卿扒开季言礼的手,伸手去拿杯子。 ......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是文明人,五个人坐在一桌,一晚上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晚会进行到后半程,郭弋被后到场的郭家大哥叫下去应酬,许瑶也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让她跟几个导演和制片熟络熟络,先一步离开这卡座。 这圆桌只剩下三个人,一时沉默无声。 三个人各想各的事情,倒是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沈卿一直垂着眼看自己的指甲,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不算繁琐的花纹,被她研究琢磨了一通。 季言礼的目光偶尔不经意地垂落在她的身上,也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沈卿觉得一直在这样坐着没意思,下面的拍卖会换到第三件展品时,她移开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另外两个坐着的人道了句:“我先回去了。” 时恒湫收起搭在扶手的右臂,抬头看沈卿,声调并不算高的问了句要不要送她。 沈卿拎了身后的大衣穿在身上:“司机来接我。” 时恒湫皱眉,瞥了眼沈卿身后的人,问:“还回前两天住的地方?” 大衣的腰带有些难系,沈卿费了些功夫把腰带从右侧的搭扣里抽出来,点了下头。 季言礼还有一笔钱没有打给她,两人的约定放在那里,她没有理由做违反承诺的事。 沈卿拢着大衣的两襟把腰带系好,在原地站了下,察觉到刚坐在她左手边的人一直没动。 她不想回头看,犹豫了两秒,侧身弯腰,拿放在座位上的手提包。 然而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沈卿之前,拎起了那只包。 沈卿抬眸看过去。 季言礼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左手伸过去,攥住她的指尖。 “等会儿一起回去,”季言礼搓了搓掌心里那只手,“手怎么这么凉?” 厅里暖气开得足,但沈卿本来就是偏寒的体质,才刚入春,她还是经常手脚冰凉。 沈卿没看季言礼,把包从他手里拿过来,淡声:“天生体寒。” 季言礼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扫了下,微微点头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等会儿回家让阿姨给你熬点姜汤。” 沈卿轻拧了下眉心。 她实在不想在这儿再呆下去了。 在座的大多数公司和她都没有业务往来,况且,她今天也不大想谈生意上的事。 于此同时,她那只空着的手再次被季言礼握住。 沈卿执拗地往外抽了下,嘴上还是重复刚刚的话:“我想回去了。” 季言礼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没松,两秒后,还是那句:“等会儿一起。” 沈卿轻吐了口气,和男人清润的眸色对视着。 如果撇开两人的夫妻关系不谈,季言礼现在......能勉强算沈卿的“金主”。 没必要和借她钱的财神爷过不去。 沈卿犹豫了几秒,垂眼把包重新放在座位上,轻扯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下去透透气。” 话音落,转身往楼梯拐角走去。 沈卿刚走没多久,时恒湫也离了席。 季言礼沈卿寡淡,声线也淡,他拇指蹭了下面前的杯子:“去哪儿?” 时恒湫看他一眼,手机放回西装内侧的口袋:“回公司。” “哦,去吧,”季言礼似笑非笑地弯了下唇,轻浮的,“工作辛苦。” ...... 沈卿在应侍的引领下从二楼下来。 二层下来是一个弧形的通道,深红色的地毯,带着暗金花纹的墙壁。 墙上每隔两米挂着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只做装饰的烛台。 走廊内侧有通往一楼内厅的侧门,往外是一圈室外的阳台。 沈卿身上穿了外套,并不冷,她想了想,往外侧阳台走去。 入了夜,风还是有些凉。 沈卿拉了下大衣的衣领,往右手边的平台走去。 说不清是为什么要出来透风,但她不想再在里面闷着。 她需要用一点单独呆着的时间,整理一些东西。 脑子有些乱。 外侧花园里的风再度卷着淡淡花香吹过来时,身后忽然响起低低的男音。 “怎么出来吹风?” 沈卿回头。 季言礼从身后走过来,右手手心里的打火机在幽暗夜色里窜了下火苗。 他身上穿着在内厅穿的深蓝色衬衫。 沈卿目光从他身上滑下来,移到花园里的那棵木棉树上:“说了透风,不吹风怎么透。” 沈卿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季言礼看她一眼,淡淡笑了下。 沈卿两肘支在栏杆上,右脚往后踢了踢,鞋尖抵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鞋跟。 季言礼在她一旁吸烟,离沈卿远的那只手捏着烟蒂,时不时咬一口。 很淡的果香。 “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季言礼忽然开口。 沈卿刚在跑神,此刻听季言礼这么说,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没有。” 说完,像是觉得自己接话接得太快,补了句:“可能是犯困。” 季言礼把手上的烟头捻灭,丢在斜后方角落的垃圾桶里。 睇了沈卿一眼,没拆穿她这找补的话。 通道两侧的墙都很薄,他们站在这儿甚至能听到一楼内厅主持人的声音。 晚会进行到最后半截,正在颁奖。 主持人的声音接了立体环绕的音响,回荡在内场的厅内。 前半段沈卿没听清,但后半段她听清楚了。 主持人貌似正在采访许瑶,说她的获奖感言太短了,为了惩罚她一下,提要求让她携男伴一起上来领奖,宣布下一位获奖嘉宾。 奖项的含金量不大,更多是娱乐性质。 想让许瑶的男伴出现,也是因为今早的绯闻,大家对许瑶这位“男友”真的非常好奇。 主持人的话从身后清晰地传来,季言礼收了打火机,欲转身往内厅走。 沈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在这一刻,很突兀地伸手,拉住了季言礼的衣服。 季言礼身影晃动,停了下来。 季言礼回头,对上沈卿的目光。 沈卿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轻眨了两下眼睛,掩饰性地偏头,松开手。 然而下一秒,刚从季言礼衬衣袖口滑下来的手被男人反握住。 温热的掌心,完完全全包裹在沈卿的左手。 两人站在阳台门口,季言礼拉沈卿的手用了些力气,轻拽了一下。 沈卿身体晃了下,被季言礼扯到他和墙之间。 季言礼单手撑在沈卿耳侧,低头看她。 他声音轻飘飘的,微哑,含笑问:“卿卿是有话想说?” 9.28日二更 沈卿后背抵着墙, 。 她右 季言礼方向飘了一下,嗓音里匀出一些慢条斯理的笑:“说了,说不定我就不去了。” 沈卿绷着唇,头微微偏开, 忽然有点懊住季言礼。 疯了吗真的。 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去不去到底关她什么事? 沈卿别看目光, 盯着墙角的苔藓, 努力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个借口:“你不能去, 你这样打我的脸,我家的股价会暴跌的。” “我现在已经举步维艰.......” 沈卿未说完的话被季言礼打断。 他松开一些握着沈卿的手,身体往后微微撤开一点,好笑道:“股价、股价。” 季言礼右手抬起, 轻掐了一下沈卿的下巴:“你的脑子里就只有钱吗?” 沈卿皱眉,无意识地上前半步, 靠近季言礼:“我总不能看着我的生意......” 一楼内厅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但貌似换了个人。 从刚刚发言的许瑶,变成了另外一个带着磁性的男音。 沈卿被那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停住。 那个男人在介绍自己是许瑶的男伴...... 沈卿木楞地扭过来, 望着季言礼的眼神不太理解:“你不是许瑶的男伴?” 季言礼用食指指骨亲昵地刮了下沈卿的侧脸, 眼尾轻吊,懒懒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了。” 于此同时, 许瑶已经接过了话筒在回答主持人另外的问题。 她正在澄清今早的绯闻,说狗仔照片里的男人只是自己的家里人。 季言礼退开半步,后倚在身后的栏杆上,低头用拇指划了下手机的屏幕:“看在我小姨的面子上照顾她已经很烦了,次次都还要出人陪着,我闲的吗?” 沈卿反应过来,秀眉仍旧拧着:“所以是你堂妹?” 季言礼笑了。 他放下手机, 撩了眼皮看沈卿:“怎么,我和许瑶长得不太像?” 说罢,季言礼像是想起什么,他轻啧了一声。 “确实是,她比我长得难看多了。” 沈卿闻言,无语地瞧了季言礼一眼。 内眼角是钝角的杏眼,无论怎么瞪人,都丝毫不可能凶得起来。 季言礼没忍住,伸手掐着沈卿的脸左右晃了晃。 “所以还想着你的股价吗?”季言礼温声,逗她,“一天到晚操心你的股价,你跟你的股价过好不好?” 沈卿把季言礼的手扒开,拨了拨头发,想往内厅里进,却被季言礼薅着手腕逮了回来。 冰凉的触感,贴上手腕。 沈卿垂了垂眼,看到那根蓝宝石的手链被重新绕在她的腕子上。 “挺贵的东西乱扔,”季言礼语带调侃,“这么败家子?”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银色的手链上,沈卿目光垂落在上面时,忽然发现季言礼最近戴的都是同一块表。 银色的金属链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有和她这条手链一样的蓝宝石。 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的一样。 季言礼的手从手链搭扣上松下来时,淡声道了句:“过两天回趟淮洲。” 过两天正好是沈卿父母的忌日。 沈卿考虑了两秒,答应下来。 —— 落地淮洲的第二天,沈卿上午去了淮洲近郊的公墓,下午从墓园出来,直接去林家的茶庄参加了家宴。 林家老爷子还记得大半年前沈卿和季言礼在自家吃饭时自己开玩笑的那句。 他当时说两个小辈年纪都不小了,不如两家联个姻。 没成想,一语中的,这俩人现在还真的成了两口子。 季言礼有事情没跟着一起来。 沈卿到的时候是真没想到沈江远一家也在。 季言礼,尚灵,甚至于林洋,林行舟都不在。 相当于沈卿要单打独斗面对这几个无赖。 因为季言礼的帮助,沈家长房在股权争夺上再次输给沈卿。 沈江远和沈怀几个不甘心,过来看到沈卿一个人自然是忍不住想要上前说道几句。 这几人里属沈怀说话最难听。 上来就是一句:“听说季言礼在外面另外找了一个要跟你闹离婚?” 几人站的地方是湖边的树下,离热闹的人堆有点远。 沈卿正在剥橘子,闻言淡淡瞥了沈怀一眼。 沈怀太会胡搅蛮缠,沈卿连跟他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沈卿当没听到,垂了眼,继续撕手里橘子上的薄皮。 沈怀见沈卿把自己当空气,一时火大,仗着自己比沈卿大几岁,直接抬手夺了沈卿手里的橘子嚷嚷:“你别以为你有个厉害老公就了不起,等季言礼在把你玩腻了,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想依靠谁?” “我看那个叫许什么的明星,比你有料多了。”说着继续下流的打量了沈卿两眼。 沈怀一句两句,全用的是侮辱人的话 而且是沈卿最讨厌的侮辱女性的词汇。 沈卿深吸一口气,很轻地冷笑了一声,看沈怀的眼神像在看垃圾:“最近为了让人帮你,求爷爷告奶奶的日子过够了,出来乱咬人撒泼了吗?” “沈卿你他妈的!” 眼看沈怀想要抄凳子,沈卿抬脚,高跟鞋踢在了沈怀的小腿上。 听到动静,沈月清从另一侧快速跑过来,看了沈卿一眼,半咬着唇,茶里茶气的:“我哥也没说错,姐姐你动手打人干什么……” “娱乐新闻都出来了,姐姐你就算难受,也不能因为我哥说了一句实话就拿他撒气啊。” 沈月清说话调子软软的。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人直犯恶心。 沈卿真是被这兄妹俩一唱一和气笑了。 她实在是觉得跟这两个低级的人斗嘴没意思。 沈卿抽了纸巾擦干净手,左右拍了拍,撑着桌子站起来欲要往一侧走。 近一个月时间,因为和沈卿互斗,争夺几个公司的控制权,沈怀赔进去一大笔钱。 现在屁股后面欠了一大堆帐不说,还被沈江远几个老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遥远地看到沈卿就是一肚子气,此时不发出来实在是要憋死。 他看到沈卿要走,立马一把揪住她往桌子上甩:“你个臭丫头这么狠毒,活该你爸妈被撞死,你怎么没在瑞士被弄死?两年前就应该让你和你爸妈一起……” 沈怀到嘴边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继续说下去,改成往脚边吐了口口水。 沈卿一下被甩到桌子旁,小臂蹭到了桌面上的金属刮片,瞬时一道七八公分的划痕浮现在她嫩白的皮肤上。 此时一瞬间的痛感占据了上风,不然她应该能发现沈怀这话隐约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沈卿抬眼看过去,目光撞上沈怀那贼眉鼠眼的脸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又蠢又坏,人长得歪成这个样子。 沈卿没顾忌被蹭破皮的小臂,揉了下手腕,伸手猛的拎上沈怀的领子往湖边拖。 她一向是无论沈怀他们说什么,她都可以当没听见。 但父母不行。 说她的父母不行。 “哗啦”一声,桌子被沈怀的身体撞错位,紧接着是几张椅子撞在一起的声音。 沈卿拽沈怀的力气用了十成十,在沈月清和沈怀反应过来之前,薅着沈怀的衣领已经把他拽到了湖边。 沈卿抬脚踢在沈怀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进了湖里。 沈怀青春期发育不完全,和沈卿个头差不多。 干扁的瘦,被踹进湖里水花都没激起来多少。 半下午的阳光温暖,印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湖边缘处不深,只有到大腿处那么深的程度。 沈怀虽说不至于溺水,但四仰八叉地扑在了里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再站起来时,身上已经全湿透了。 湿掉的衬衣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刚反应过来的沈月清提着裙摆跑过来。 同一时间,不光是她,在花园里的另一些人也围上来。 沈月清买惨、阴阳人的一把好手。 她围在岸上一边喊林家的帮佣把沈怀搀起来,一边哭哭啼啼地控诉沈卿的罪。 “我哥就是问了姐姐两句季家哥哥的八卦,姐姐就把我哥踹水里了。” 沈月清看向沈卿的眼神,跟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知道你婚姻不顺利可能心里难受,但你也不能对关心你的家里人这样呀?” 她表情困惑,十分无辜。 沈卿冷笑一声,真是佩服沈月清这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的本事。 一旁围着的大多都是几个家族的人。 有些和沈卿不大熟悉。 此时盯着沈卿的眼睛里都是想看热闹的好奇。 毕竟传沈卿和季言礼婚变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且不知道为何,这谣言最近传的都是季言礼要甩掉沈卿。 沈月清装好人的走上前,试图跟沈卿装姐妹情深:“你别太伤心了姐姐……” 同时,沈江远从远处踉跄着跑过来,大声吆喝着林家的佣人,让他们下水捞沈怀。 “快下去捞啊!”沈江远站在湖边急得直拍大腿。 下一秒,从不远处的身后传来一道懒散的男声:“我看还没泡够,有什么可捞的。” 沈卿转过去,看到了季言礼以及穿了粉色毛衣裙套装的许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了长到小腿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羊绒衫,模样懒散矜贵。 许瑶从季言礼身后探出头,诧异的眼神扫了眼看热闹的众人。 “大家都不看新闻吗,我表哥跟我呆在一起那两天是为了说服我免费给嫂子的公司代言。” 话音落,许瑶跑过去环住沈卿的手臂,巧笑嫣然,说是控诉,但音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嫂子,你可管管我我这黑心哥哥吧,除了你根本不拿别人的命当命看。” 那面沈怀还没从湖里完全爬起来,已经被绕过去的季言礼一脚踩在背上重新压了回去。 他脸朝地再次扑进水里,啃了一口泥。 季言礼蹲下,薅着沈怀的头发再次往水里按了两按,屈指磕了磕沈怀的后脑勺。 世家太认嫡长尊卑,论资排辈,能对季言礼所做的事稍微评论一下的也只有林老爷子。 所以此刻季言礼这么干,倒是真没什么人敢拦他。 季言礼重新站起身时,接过一旁佣人递来的帕子擦手,他扫向周围围着的一圈人,好整以暇:“澄清一个事情。” “是我老婆最近要跟我离婚,我还没追上。” “希望各位别添什么乱。”季言礼淡淡笑着。 沈卿右臂还被许瑶拉着,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几米外的季言礼身上。 同一时间,季言礼掀眸,也对上了沈卿的眼睛。 他扫了下沈卿手臂蹭破皮的地方,再接着,低笑一声,慢悠悠地补充:“还有,我特别护犊子。” 9.29日更新 沈卿倒是不, 就是觉得沈怀几个人是真的烦。 她皱眉,正考虑要,让他们别整日像苍蝇一样烦人时,, 走到她旁边。 手里抽出来。 “让林老卿的手肘处。 “开房”两个字实在是暧昧, 沈卿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季言礼的眼神略微有些茫然。 季言礼松开沈卿的手, 语音微微上挑,解释:“处理一下沈江远。” 沈卿一愣,垂头,发自内心地笑了下。 不得不说, 季言礼好像很了解她,很多时候总能跟她想到一起去。 沈怀那个德行, 好多长辈其实都看不过去。 相比他和沈江远, 林老爷子自然也是跟季言礼和沈卿比较亲近。 听说他们想和沈江远“聊聊”,二话没说, 把茶庄侧楼的几间厢房让给了他们。 长方形的茶台两侧摆了几把实木椅子。 除了季言礼和沈卿外, 跟着进来的还有林行舟和许瑶。 几人走到东侧, 沈卿拉开椅子坐在了靠近桌子的椅子上,季言礼则把软椅往后踢了踢, 落了半个身位,坐在沈卿的斜后方。 他扬手让林行舟从一旁的书架帮他抽了本书下来。 一本兵法,敲着腿往后翻了翻。 沈江远进门的时候看到季言礼这姿势,有点气不打一出来。 先前巴结奉承着季言礼,是因为想从他这里捞好处,现在算是看清了他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虽说还是惹不起, 但心里怄也是真的怄。 沈江远头发白了一半,戴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背着手走过来。 “我们商量家事,季公子在不合适吧。” 季言礼往后撩了页书,眼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答:“我老婆的事也是我的家事。” 书页被他随手撩地哗啦响,季言礼抬起头,有点痞的,轻哂了一下:“况且,我不来,你们欺负她怎么办?” 季言礼跟尊佛一样坐在沈卿后面,一句两句说得大言不惭。 就连当事人沈卿都不自觉地往后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江远不轻易动气,但此时也被季言礼这话呛到了。 他扶着座椅靠背,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到底也是小辈,怎么,就算我们真欺负她,你还要欺负回来不成?!” 许瑶觉得沈家长房这些人真的是不要脸,手抱胸翻了个白眼儿。 “不啊,”季言礼的声音轻飘飘,低头接着看书,带点笑,“直接弄死。” 林洋刚开了门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此时往沈卿那处看了一眼,扁着嘴跟她打手势,说季言礼这人真的是狂得可以。 再看沈江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被季言礼噎得够呛。 沈卿垂了垂眼,手搭在茶杯的边沿,突然间有点想笑。 这两年来,她跟沈江远他们不对付,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每次在各种场合遇到他们,沈卿其实在口头上占不到什么便宜。 因为他们总会提及她的父母。 沈卿很难堵住他们的嘴。 但今天这回还是第一次,在说难听话上,沈江远吃瘪。 沈卿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蹭了蹭,眉眼垂下去,勾唇的弧度不自觉地大了些。 她想,算是托季言礼的福。 两方人谈的时间并不算长,沈卿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把现阶段集团的情况,条件、自己对对方的限制和要求一条条摆上去,再一次用手里捏的底牌警告对方不要动她父母早年付出心血的几条产业。 全程季言礼都没有说话,事不关己似的坐在后面翻书。 一本翻完又抽了一本,也不知道那兵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林洋有点看不过去,觉得让沈卿自己跟沈江远和沈怀那堆无赖谈实在是有点...... 他拉着椅子往前坐了坐,凑到季言礼耳边:“你好歹说两句话,坐这儿当吉祥物呢??” 季言礼笑了笑,书页接着往后翻,片刻后,抬头,目光在斜前方的女生身上落了落。 女人穿着米色的高龄羊绒毛衣,长发微卷,长到腰际,右侧的头发挂在耳后,露出半张侧脸。 从季言礼的方向能看到挂在她右耳耳垂的银色流苏耳坠,和那张明明温柔却字字铿锵的脸。 他一直都知道的。 她很优秀,很有能力,在这种事上的首要选择也从来不是去依附别人。 他不需要事事插手,去干预她,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去保护她。 她不需要,这也会否定她这么二十几年来的努力,和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价值。 她并不是攀附谁才能生长的蔷薇。 季言礼看了沈卿太久,久到林洋拿胳膊撞了撞他,眼神在沈卿和他身上转了下,狐疑地问道:“看什么,漂亮?” 季言礼垂眼笑:“是漂亮。” 但并不止是漂亮。 她和那些世家小姐都不一样。 林洋不知道季言礼心里想的,只是对他这夸赞有点无语。 天天看,还没看烦吗? 林洋又疑问:“我看你挺喜欢她的,直接说不算了,还拉许瑶在那儿演戏。” 季言礼沉默着继续翻书页。 纸页泛黄,用的是繁体,有些字不太清楚,看起来有点麻烦。 但季言礼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片刻后,季言礼回答林洋,淡声轻笑:“我要回报。” 他在爱的这件事上很自私。 如果他已经往前走了,那对方也要给他相同的爱。 他要她也爱他的回报。 谈判进行到最后的时候,段浩在门外轻敲了敲门。 季言礼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林行舟,交代了两句,带着林洋出去了一趟。 房间门关上时,林行舟把手上的文件递了上去:“这是沈家几个高层倒戈前交出的东西。” 季言礼接过来。 林洋在一旁恍然大悟:“你前一段在加拿大是干这个?” 沈家集团董事会里几个背叛沈卿的溜到了加拿大,不知道季言礼用了什么方法,从他们嘴里撬出了沈江远在几个项目上划水亏资的证据,让他们几个回来,在董事会的投票上站在了沈卿这边。 虽说经历了一个月前的风波,沈卿仍旧能在董事会坐稳位置,确实是靠自己的实力。 但季言礼的这通帮忙,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林洋瞄着季言礼手上的文件,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沈卿知道吗?” 段浩看了眼季言礼,抵了抵眼镜:“老板没有跟沈小姐说。” 林洋夸张地“哦?”了一声,手贱地拍了拍季言礼的前胸,笑侃:“做好事不留名?” 季言礼看都没看林洋一眼,扬手把林洋从自己身上拨开,慢条斯理的:“你见过自己做完自己说的?” 林洋照着季言礼的话想了一遍。 觉得做完自己巴巴的凑上去邀功......是有点傻逼。 林洋手拨着季言礼手上那摞厚厚的文件,咂咂舌,觉得这事儿吧,不说也有点太吃亏了。 林家这房子通道宽敞,房间隔音也好,站在走廊上,房门带紧了,里外都听不到各自在说什么。 段浩再次扶了下眼镜,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季言礼,揣度他的心思。 “但老板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能说。” ? 林洋斜眼看了季言礼一下。 合着刚刚非要把他一起叫出来,是为了这样?? 林洋轻呵一声。 他就说嘛,什么时候季言礼接个文件也离不开他了,非让他跟着。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林洋是真服气。 他拨着季言礼手上的那沓子纸:“行,我就是工具人反正......等会儿,这是什么?” 季言礼往旁边动了动,貌似不想让林洋再动他手上的东西。 然而林洋这人就是手欠,追着上去,趁季言礼不注意再次翻了下他手上的文件。 林洋手拨到最底下时,一闪而过的看清上面的字。 他一把抽过来:“你要把三分之二的资产转移给沈卿???” 季言礼把林洋手上的纸夺回来,敛了神色,声音清淡:“别那么多事,知道什么该跟她说什么不该跟她说。” 林洋服了,也实在是惊讶。 季言礼名下的三分之二,很难想象那究竟是多少。 “你这么喜欢她吗?”林洋拽上季言礼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先跟我说清楚,这跟交代后事似的。” 林洋拽着季言礼的胳膊不撒手。 季言礼看回来,他脸上表情寡淡,几秒后推了门往屋内走,留下一句:“如果真的要离婚就给她。” 林洋被那份财产转移的核算文件震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劲儿。 他抬手拉住跟在季言礼身后要往里走的段浩:“什么意思,什么真要离婚就给她?” 段浩往屋内季言礼的背影看了一眼,把开了半条缝的门拉上:“老板一直在查沈小姐父母的案子和季家的关系,他还是抱希望和他的父母无关。” “然后呢?”林洋追问。 “离诉讼时间还有最后不到一个月,”段浩低声道,“如果能查出来,确实是另有人所为,这婚老板不会离的,如果......” 林洋看着段浩:“如果直到最后都确定是因为季言礼爸妈的关系呢?” “那老板会转给沈卿小姐三分之二的财产,放她离开,”段浩回答,“老板说这是他欠沈家的。” 身旁的门关了又合。 林洋捋了把头发,消化刚刚段浩口中的话。 他想他还是描述不出来季言礼对沈卿的喜欢到底有多少,因为季言礼本人从未说过。 但林洋想,如果到最后沈卿真的走了。 季言礼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 人啊,这一生,百来年。 总要遇到那么一个人,如果不在一起,会是你这辈子都迈不过的坎。 - 和沈江远谈完,已经接近傍晚,沈卿无意多留,想回家睡觉了。 好久不回华元府,她有点想回去看看那只花了她三百八买回来的小十七。 沈卿有东西落在了侧搂,她让季言礼先上车,自己折回去拿。 拿了东西从侧楼出来,往院门口走的时候被林洋拦到了半路。 “小卿,”林洋在身后喊她,“这个,季言礼的打火机落我这儿了。” 沈卿停住脚,从林洋手里接过东西,和他并肩一起往院门口的方向走。 从侧楼绕过一个喷泉往院外停着车的地方去,还有一段距离。 林洋背着手:“先恭喜一句,稳坐沈氏集团一把手的位置?” 沈卿极清淡的笑了下,知道林洋这句话是恭维,大集团情况复杂,各条产业线错综复杂,没有真正的一把手这一说。 “哦对,我上周去加拿大找季言礼,撞见他见余肖辉,”林洋状似不经意的,“就先前倒戈过又回来帮你作证的那个,你们俩在加拿大就是为了抓他们几个吧?” 沈卿一愣,联想到先前董事会前回来的几个人。 她确实让余曼联系过,也旁敲侧击地给出了条件。 花了些功夫,但那几个人松口确实也松得容易。 她当时焦头烂额没多想。 此刻经林洋这么一提醒,当然明白过来,季言礼从中帮了忙。 而且从结果来看,他可能不仅仅只是小花了一下功夫那么简单。 沈卿诚实地摇摇头,回答林洋:“我不太清楚这件事。” 林洋脸上一怔,点着头继续往下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好像为这事儿连轴转了好几天,我当时去的时候还赶上他去医院,”林洋开始添油加醋地胡诌,“毕竟时间太紧,赶着要在董事会之前把他们几个弄回来。” “累病了估计是。”林洋表情夸张。 沈卿脚下放慢速度,她回想了一下在加拿大度过的两周,季言礼每天晚上都回家,不像是去过医院的样子。 她迟疑地道了句:“他每天晚上都回家的。” 林洋心下一哽,心想季言礼这人为这事儿忙成那样还天天回家??? 林洋咽了下嗓子,继续编:“我是在白天碰到他去医院的。” “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白天看了病,晚上回去陪你吧。”林洋表情十分自然。 沈卿沉默了一下,没纠结那么多,问了句:“什么病?” “肝还是肾来着,反正挺严重的,好像脾脏也不好,”林洋继续扯,“刚在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还听他一直咳,好像还有点发烧,估计是没修养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院门口。 林洋停住脚步,抬手拍拍沈卿的肩,眼睛里有痛色:“他一直不注意身体,作为兄弟我说话他都不听,你晚上回去多替我关心关心他。” “送送温暖什么的,”林洋叹了一口气,“他整天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林洋这话说得特别诚恳,沈卿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先点头答应下来。 一分钟后,沈卿拉开车门坐上车时。 季言礼收到林洋的短信。 林洋:[工具人给你当过了,为了博同情,还胡编了说你在加拿大住院生病,现在还发烧。] 季言礼:[?] 季言礼:[哪儿的病] 林洋:[肝肾脾胃什么的都说了一遍,咳嗽刚好,肺也有问题。] 季言礼:[.........] 季言礼:[你不如说我快死了。] 林洋在这端啧了一声,继续打字。 林洋:[总之你等会儿回去装像点。] 林洋:[装像点,听见没!] 林洋强调。 9.30日更新 沈卿坐上车的时候先是给余曼发了条消息, 让她抽调出十年前沈家长房的人。 她隐约记得沈怀被她踹下水时事情和“当年”两个字。 次袭击,沈卿一直觉得事情太蹊跷。 目后,这种事就接连不断,接踵而来。 车子缓缓启动, 沈卿按灭了手机。 头往后, 靠在座椅上时,她恍然想到刚上车前林洋跟她说的话。 沈卿扶着一侧的扶手坐直了一些, 她手搭在按键上把车窗降下了一半, 几秒后往右侧偏头看了一眼。 坐在右手边的人跟她隔了半米,正阖眼倚在窗框上,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驼色的大衣早已脱了下来放在右手侧, 季言礼左肩斜塌着倚在座椅里, 头搭在座椅和窗子中间的位置——真的是一个很坐没坐相的人。 沈卿盯着季言礼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下。 她见过季言礼发烧的样子。 眼睑下会微微泛红,脸上敛笑,一副冷脸漠然。 而眼下......沈卿回忆了一下刚刚在林家时的季言礼, 总觉得看不出来他生病了。 这么想着, 沈卿往季言礼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探手想要摸一下他的额头。 然而手伸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握住。 季言礼睁开眼,看过来。 两人离得近,季言礼这么一侧头, 沈卿撞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她动了动手腕, 想把手从季言礼的手里抽出来。 刚动了一下,被季言礼换了个姿势重新握住。 温热的掌心包裹在沈卿有些凉的手腕处, 触感明显。 即使是这么坐着,季言礼仍旧是比沈卿高一点。 临近傍晚,霞光肆意。 高架上的车不多, 两侧也没什么太高的写字楼,西南方柔软的橙红,染红了一整个淮洲。 沈卿还维持着前趴着身体,一手被季言礼握着,一手撑在他身侧的姿势。 “干什么?”男人眸光垂在她身上,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点困倦的温吞。 听起来还真有点像生病了。 沈卿舔了舔唇,声音轻软,如实答着:“林洋说你不舒服,我想摸摸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话音落,捉着她的人松开手。 抱胸往刚刚起来的方向靠去,侧脑抵着车内壁,重新窝回去,闭了眼,拖沓着语调“嗯”了一声。 沈卿盯着季言礼这动作眨了眨眼。 ? 嗯是什么意思。 所以到底是不是不舒服? 从两个月前和季言礼闹掰到现在,两人之间一直都有点别扭。 此时沈卿按在座椅上的手,手指轻轻往里蜷了下。 片刻后,她抽身,也坐了回去。 沈卿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指甲盖前侧淡金色的甲油已经掉了些,靠近皮肉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的指甲,不太好看,这两天洗了吧......所以季言礼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还去医院,去的什么医院,林洋描述的也不清楚,到底是五脏六腑哪个器官有问题? 沈卿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又转到了季言礼身上时,屈指搭在膝上的右手翻着压了过去。 随后别开脸,看向了窗外。 于此同时,她感觉到座位另一端的人动了动。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两声压抑的轻咳。 ? 你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卿垂眼,眼底神色很轻微的变了变。 几秒后,沈卿垂手,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拿下来。 “季言礼,”沈卿转过去,拉上季言礼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再次朝他的额头探过去,轻声问,“你是哪里不舒服?” 被她拉住的人侧手挡了下,依旧是合着眼,侧了下身体,斜了一半的背对着沈卿。 “没事,”他声线低低的,带些虚脱的无力和慵懒,含混不清,“反正我无亲无故,病不病死的也没人管。” 沈卿要扳季言礼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总觉得季言礼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阴阳怪气。 但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有点萎靡,让沈卿拿不准他到底是在阴阳人,还是真的难受随口说的。 沈卿正琢磨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段浩,让他叫个医生到华元府,只听侧对着她的人又问了句:“你晚上睡哪儿?” 沈卿迷蒙了一瞬。 口吻有半分疑惑:“不是回华元府吗?” “嗯,”季言礼动了一下,嗓音虚哑,“就是问问,你想回自己那边住也可以。” “让司机送你。”季言礼说。 沈卿默了默,看了身旁这个貌似病号的人一眼。 片刻后,她闷着声音回了个:“回华元府吧。” 从高架一路开到城郊,不堵车,倒是挺快。 不肖半个小时,车子已经开进了华元府。 最里面单独成一个片区的房子,从整个山庄的门口开进去,要花费些时间。 车子停在院门口,季言礼动作缓慢地抬手,正了下领带,先一步推了车门从车上下去。 沈卿皱眉看了眼季言礼身上的衬衣,拎了他落在车座的外套,推了另一边的车门。 “季言礼。”沈卿绕过车尾,跟上去,把大衣塞进他怀里,“把衣服穿上。” 虽说已经入了春,但太阳落了山后,淮洲的夜还是有些微的凉。 “没事。”季言礼单手拿过怀里的衣服,另一手牵了沈卿的手。 沈卿轻拧眉,想把手抽出来,然而看到拉着她的人明显有些虚的步子时,还是心软下来。 沈卿犹豫了一下,半步上前,从季言礼拉着她的姿势换成了她单手勾着季言礼的小臂。 她确实有些担心:“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个医生来家里看看。” “林洋说你在加拿大的时候住院了,”沈卿表情上已经染了丝不太明显的焦急,“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被沈卿抓着的人貌似不太喜欢这个姿势,手往下滑了滑,再度牵住沈卿的手。 沈卿骨架小,手指纤细,长期保养,皮肤细腻,捏在手心里,像团包了绸缎的棉花。 是那种想一根一根手指捏过去,反复把玩的手。 季言礼把沈卿的手完完全全地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一边带着她往房前的方向走,一边身体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因为林洋跟她说的话微怔了下。 “他跟你说了?”季言礼模棱两可地答了句。 沈卿急切地想知道季言礼身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一时没注意到被握着手把玩的亲昵动作。 “对,他说去渥太华找你的时候你在医院。”沈卿拽住季言礼的手,迫使他停下脚步。 季言礼和沈卿已经走到了房子前,花园里的地灯把两人的影子印得影影绰绰。 沈卿看着季言礼左手上拿着的大衣,两条秀眉紧紧地拧在一起:“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穿这么少,外套是让你拿着的吗?大冬天也穿短袖好不好?” 季言礼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女人一手拽着自己毛衣的衣领,暖黄的地灯把她的头发印成栗色,就这么拧着一张脸,带了略微训斥的语气讲他。 季言礼脚下换了个重心,垂眸瞧着眼前的人,突然间觉得林洋今天这通瞎话没白编。 朝夕相处半年多的时间,他见过沈卿很多种样子,一开始的卖乖甜笑,放松下来的温柔清淡,在床上的难耐软糯,怼沈江远他们的冷硬不近人情.....独独很少见过她担心自己时的这幅着急的样子。 她声线清软,训他时的声音,其实也还是好听的。 季言礼抬手指了下门口,恹恹地笑了下:“快到了,懒得穿。” 沈卿看着他,一副很无奈又生气的样子。 眼见怎么说季言礼都不听,沈卿抬手推着他往上了台阶,打开门,拉着季言礼的手往房间里带:“病死你算了。” 季言礼在沈卿身后低低地笑了声,垂眸,目光在她拉着自己的手上落了落。 沈卿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发现家里没人。 她转过身,走到鞋柜旁问季言礼:“方姨呢?” 季言礼扯了领带往客厅里面走,外套扔到沙发上,弯腰从茶几上提了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家里有事,给她放了两天假。” “还有,在渥太华住院的事,”季言礼顿了下,抬眸看了眼沈卿,接着水杯拿起来,抿了口水,淡定地瞎编,“肝上确实有点问题,门诊做了个小手术。” 沈卿皱眉,想到在渥太华的时候两人经常不住一个房间。 季言礼如果真的做了什么小手术,她可能确实不知道。 “现在还有事吗?”沈卿看着他问。 “还行吧。”季言礼再次模糊地回答。 晚上吃过饭,沈卿从电视柜下的医药箱找到温度计拿给季言礼。 她垂眼看着手机上余曼的来电,嘱咐还坐在餐桌边的男人:“量一下.体温告诉我是多少。” 季言礼点点头,把温度计接过去。 五分钟后,还在跟余曼打电话的沈卿看了眼时间,从阳台走过来:“多少度?” 季言礼看了眼水银温度计上36.6的标准体温,云淡风轻地回答:“三十八度七。” “怎么会这么高?”沈卿一手拿着还没挂断的电话,欺身上前,还是想摸季言礼的额头。 被季言礼单手挡住,抵开。 季言礼头往一侧偏了偏,把沈卿往后推了推:“离远点,再传染你。” 说罢,季言礼支着椅子起身,下巴点了下阳台:“你先去打电话,我上去洗澡。” 沈卿看着季言礼明显脚下虚浮,摇摇晃晃的走路姿势,上手扶了把他:“你吃点药再去。” “等会儿吃。”季言礼往楼上去。 沈卿皱眉看着季言礼的背影,几秒后,余曼在听筒那侧叫了沈卿一声,沈卿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回了阳台。 几分钟后,刚和余曼挂断通话的沈卿接到季言礼的电话。 隔着听筒,沈卿听到季言礼在那端的声音。 空空荡荡的,有点回音,应该是在浴室。 “你上来一趟。”对方说。 沈卿以为季言礼怎么了,脚下不自觉地加快,往二楼走:“怎么了?” 她出声问过后,听筒那端有短暂的两秒沉默。 两秒后,沈卿脚踏上台阶时,那侧的人终于说话了。 清哑无力的男声,很虚弱:“发烧,不舒服,手抬不起来。” “过来帮我脱个衣服。”季言礼说。 - 10.02日更新 , 步速慢下来,脚步犹疑地停住。 她站,手搭上扶手。 第烧断的。 沈件衬衣,怎么就脱不掉?” 季言礼坐在浴缸旁侧的台子上, 低头看了眼松了一颗衣扣的衬衫, 往后靠了靠,右手后撑在台壁上, 虚弱的:“烧太高了, 肌肉酸痛。” “可能要往三十九度去了。”某人脸不红心不跳。 “三十九度?”沈卿不自觉地再次抬了脚往楼上走,“你别洗澡了, 洗完又要着凉。” “嗯, ”对面恹恹地答了一声, 不厌其烦地催促,“你快来。” 十几秒后,沈卿出现在主卧的浴室里。 她从推拉门拐过来, 看到季言礼倚靠在浴池边的虚懒样子。 沈卿摸到墙上的开关, 把浴室的温度打高,抽了一侧厚实的浴袍走过去。 旁侧后脑抵着墙壁休息的男人,听到这声音也没睁眼。 沈卿单腿跪上石台,把手里的浴袍裹到季言礼身上。 “别洗了, ”沈卿拧着眉低头看他,“等会儿烧到四十度只能叫医生过来挂水了。” 季言礼被沈卿这噎人的语气逗笑, 他睁开眼,扯掉身上的浴袍, 伸手拉过沈卿的手。 沈卿被他灼热的掌心烫了下:“手怎么这么烫?” 季言礼想到半分钟前被他扔到衣柜最底层的热水袋。 他虚哑着嗓子,淡淡答:“生病呢,能不烫吗?” 沈卿从季言礼身上下来, 摸着去关浴缸的水龙头:“别洗了,去睡觉,我下楼给你拿点药,家里有布洛芬......” “洗完就睡,”季言礼伸手扯过沈卿,侧头看了眼几乎已经灌满水的浴缸,“水都放好了,不洗不舒服。” 说着把沈卿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领口,语调慵懒地粗催:“快点,帮帮忙。” 浴室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朦朦胧胧中仿佛带了氤氲水汽。 两人坦诚相见的次数不少,但最近,已经很久不曾这么亲密了。 突然在这么明亮且清晰的光线下,让她帮他脱衣服,沈卿一时有点恍然。 她一手撑在季言礼身侧,另一手被迫搭在他领口的衣扣上,垂眸看着撑坐在她身下的人。 心下很忽然地,恍若跳停了一拍。 沈卿抿抿唇,盯着季言礼的眼神微动,嗓子轻咽了一下,想往后退。 然而半敞着的衣领,沈卿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不小心剐蹭到男人领下裸.露的的皮肤。 锁骨稍稍凸起,蹭到沈卿的指腹。 沈卿按着台子往后撤,被季言礼握着手腕再度拉回去。 “你乱摸什么?”调笑的口吻,淡灰色的眸子又一层很浅的浮浪。 沈卿喉间一梗,僵着后脊看过去:“谁摸你了?” 季言礼也不答,带着沈卿的手重新按对位置:“快点,等下冻着了都怪你。” 沈卿低头,避开季言礼的视线。 两手抬起,专注地帮他解纽扣。 她手上动作快,没几秒,季言礼前襟的所有扣子被解开。 衬衣两襟敞着,露着里侧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沈卿手指微僵,轻着语调,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以了。” “嗯?”季言礼淡淡地应了一声,若无其事的,“裤子呢?” 沈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 她扬手把毛巾甩他身上,往后退开,凶巴巴的:“季言礼,你别得寸进尺。” 季言礼舒畅地笑了声,抬手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下来。 单手扯着衣裤往下脱,伸手扣着沈卿的腰把她拽回自己两腿之间,仰头看她,笑音散漫:“一起洗?” “你不在,我等会儿晕在池子里怎么办?”季言礼说的大言不惭。 沈卿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这浴室里的水汽太盛,沈卿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点黏黏糊糊的,不够清晰。 “不行,你能不能不要太过分?!” 莫名的,沈卿觉得此刻浴室的温度太高,快把自己煮透了。 季言礼也不说话,一副很虚弱的样子瞧着她。 片刻后,沈卿闭了闭眼,妥协道:“我不洗,但我看着你洗......你脱这么干净干什么?!” 沈卿看着衣衫不整坐在浴缸边沿的人。 要漏不漏的,勾引谁呢? 季言礼“哦?”了一声,慢条斯理的:“你见过有人穿衣服洗澡?” 说罢,撩了水的手不经意地打到了沈卿的毛衣上,瞬间沈卿整个上衣下摆湿了一片。 沈卿低头看过去。 季言礼微微眯眼,紧接着扯了下沈卿的毛衣,真诚问她:“都湿了,要不要脱掉?” “............” 沈卿忍无可忍,咬牙切齿怒瞪着他:“你故意的吧!” “嗯,”季言礼拖着尾音应了声,带了点含混的笑,轻声,“故意的,想跟你洗个澡?” “能不能赏个脸?”他拉着她的手问。 沈卿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的不对,总之几分钟后,她被仰靠在浴缸里的人,牵着手带了进去。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沈卿拿着吹风机问季言礼要不要帮他吹头发。 某个贵公子瞥了眼她手里的机器,撑着桌子,“虚弱”地坐在浴室镜前,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沈卿的服务。 “收拾东西干什么?” 季言礼坐在床沿,看着在衣柜里找被子的人。 “我去旁边那间睡,”沈卿蹲在衣柜前,抱着枕头回神看了眼,她示意床头柜放着的水和药,“等下药吃了早点睡。” 话音落,她望着靠坐在床头的季言礼,挺凶的:“我不可能和你睡的,你不要想传染我。” 季言礼斜挑了挑眉,对沈卿的警告不置可否。 ...... 第二天下午沈卿从公司回来,没在家看到季言礼。 她把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往客厅走了两步,叫了声他的名字。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沈卿的声音在空中荡了下,有隐隐约约的回音。 沈卿想了想,走到一侧客厅的窗户旁,给段浩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段浩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又望了下办公桌后的男人。 他斜倚在座椅里,正在垂眼翻文件。 深色的条纹衬衣松垮地垂在身上,领口系了根很细的深灰色领带。 左手边放了个米色的保温桶,是段浩刚提过来的饭。 段浩抵了下眼镜,汇报:“沈小姐的电话。” 季言礼抬手摸上后颈,轻转了一下,视线并没有从那份文件里抬起,只是点了下下巴示意段浩接起来。 段浩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按了接通,并把通话模式调成了免提。 “喂,”段浩很有礼貌,“沈小姐?” 沈卿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摘掉有些重的耳环。 “季言礼在公司?” 段浩看了眼季言礼:“对,老板今天有两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很早就来了。” 沈卿点点头,看了眼时间。 六点半,外面天色已暗,应该是晚饭的时间。 “他吃饭了吗?”沈卿又问。 那面话落,段浩再次抬眼看了下季言礼,他刚想张嘴说饭刚送到,下一秒,却见一直没说过话的男人抬手,把身旁的保温桶提远了一些。 段浩:? 段浩审时度势地思考了一下。 两秒后,对听筒那边道:“还没有,老板说不饿,没让人送饭。” 沈卿轻拧了眉,继而又听那侧的人说:“前段时间老板在加拿大做过手术,近段时间胃口都不好,刚刚还胃疼。” ? 沈卿再次蹙眉。 还胃痛? 怎么觉得最近季言礼身上的毛病越来越多。 沈卿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屏幕,两秒后放回耳边,皱着眉清了下嗓子问:“他今天还烧吗,吃药了吗?” 很短暂的两秒静默,段浩继续对答入流:“下午那会儿还烧了,药没整顿吃。” 音落,又是几秒的沉默。 像是那面人在交流什么。 随后段浩试探着问:“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挂断,段浩琢磨着看了季言礼一眼。 男人把手上的文件合上。 “今天没什么事了,你下班吧。” 正在收手机的段浩:? 两秒后,段浩回答:“好的,老板。” …… 沈卿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手上提着从家拎出来的饭盒。 方姨炒了四个菜,还炖了山药乌鸡汤。 淮洲高新区的双子塔,两栋都是季家的产业。 沈卿坐电梯上到二十八层。 直上直下的观景电梯,能看到整个淮洲的夜景。 沈卿从电梯间出来,顺着左手边的走廊一直往里走。 推开那层厚重的实木门,看到里面的人。 偌大的办公室,暗着灯,西北两面全透的玻璃窗,冷白和淡蓝色的射灯从昏暗的夜空中打过来。 窗前铺了张有小半间屋子那么大的羊毛地毯。 上面摆了米白色的绒布沙发。 男人半伸着腿,躺靠在里面,貌似是在睡觉。 沈卿扶着门框站了几秒,带上门走了进去。 她脚步很轻,走近,发现倚在沙发里的人确实睡着了。 沈卿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垂眼看了看身前的人。 他侧歪着,鸦羽般的眼睫不密但长。 沈卿突然想到季言礼说的在加拿大做的手术。 她总觉得怪怪的。 这么想着,沈卿手从包带上松开,犹豫着往前探了探,捏了季言礼的衬衫下摆。 想看一下他腹部是不是有什么手术疤口。 男人一手搭垂在身侧的抱枕上,可能因为躺下来的原因,上衣的下摆本就从衣裤里抽出了一些,并不算规整。 沈卿拉着手里的布料往上掀起了一些,平整的腹部,带着好看的肌肉线条。 没有任何像是做过手术的痕迹。 沈卿正犹疑间,手却突然被握住了。 略微沙哑的男声,染着在睡梦中突然被吵醒的困倦。 远处窗框旁的帘子被风吹起了一点,珠扣打在玻璃上,响起清脆的咔哒声。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哑声笑着:“突然耍什么流氓?” 沈卿动作顿了顿,往后退开一点。 她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声音闷闷的:“你根本就没做手术,昨天也没发烧。” “你是不是骗我?”沈卿看着他。 沈卿又不是傻,季言礼说什么便信什么。 季言礼刚确实是睡着了。 今天起得早,下午连开两场会,等沈卿的时候太困,睡了会儿。 此时他淡灰色的眸子凝着她。 略微沉默片刻。 他忽然侧眼看了下她手上提着的东西。 沉声轻笑,语音低醇好听:“但你还是来了。” 你分明猜出了我没有生病,却还是提着饭来了。 就像我明知道你在骗我,却仍然无法克制地爱上了你。 10.03日更新 安静而空荡的胸 沈卿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恍然有所觉一般,觉是这个。 ,手指蜷了下,轻抓着沙发的绒布, 下一秒, 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被季言里。 男人微微阖眼, 换了个姿势侧躺, 把沈卿抱进怀里。 季言礼从后锁着她,右手揽在沈卿的肩膀上, 一种完全拢进怀的姿势。 他声音低低哑哑, 将醒未醒般响在她的耳侧。 “再睡会儿。” 沈卿动了下身体, 往后扭头,轻着声音问:“八点多了,你不吃饭吗?” 季言礼闭着眼低声笑:“困。” 整个二十八层都熄了灯。 两人躺着的沙发在办公室的西北侧, 头顶有两米宽的玻璃穹顶。 昏沉的夜色里, 仰头,仿佛触手可及,能摸到满捧的星光。 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响在耳旁,沈卿枕在季言礼的手臂上, 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会儿, 没多久打了个哈欠也睡着了。 ...... 虽然这沙发已经足够宽敞,但两个人睡, 还是有些挤。 沈卿再一次翻身时,后背悬空了一半,被人捞着腰重新抱了回去。 短暂的失重让沈卿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怎么睡个觉也不老实?”是季言礼的声音。 沈卿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意识到季言礼说的是什么。 还略微有些混沌的意识让她放下防备,下意识埋头在季言礼胸前蹭了蹭。 虚着声音嗫嚅:“你睡外面试试。” 季言礼还合着眼,提了滑落下去的毛毯搭回两人身上,抬手把沈卿往怀里压:“那你睡里面?” 沈卿用力挤了挤眼睛,翻了个身,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屏亮了下,沈卿看到上面的时间。 “季言礼,醒醒,别睡了,”沈卿推身边人的肩,声音虚软,“十点半了,再睡真的要在这边过夜了。” 沈卿的头发有淡淡的果香,散乱成一团,窝在季言礼颊边。 季言礼握着沈卿的手把她翻过去。 他左手包着沈卿拿手机的那只手,右手拎了她另一只手的食指戳在屏幕上,订了两个闹钟。 一个十点五十,另一个十一点十八。 季言礼半眯着眼睛,适应手机的光亮:“睡到十点五十。” 沈卿盯着后一个,实在不明白季言礼为什么要订这么一个有整有零的闹钟。 正琢磨的时候,沈卿忽然被人托着后脑,用唇碰了碰鼻尖。 “真的很困,”季言礼唇滑下去,很轻地吮了下她的下唇,“乖一点。” 沈卿无奈,只得纵容抱着她的人,再次头抵着她的肩膀沉沉睡过去。 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安静。 沈卿侧头望了眼身旁的窗户。 先前还转着的射灯光线已经暗掉了。 昏沉的夜色里,只有头顶的弯月和铺陈一片的星光。 高新区本来就离市里很远,季家的这两栋楼又是在整个高新区的西北角。 远离城市的喧嚣和吵闹,仿似沉沉星空下,只有你和你身边的他。 沈卿眨了眨眼睛,收回思绪。 季言礼的手臂紧紧环在沈卿腰间,她动弹不得,唯一解放出来的只有两只手。 百无聊赖间,沈卿轻叹了口气,没什么目的地翻了翻自己的手机。 随后,恍然间发现,二十二个小时前,也就是今天的零点,时恒湫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很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沈卿楞了下,再接着看了眼收件箱,确实有几条来自银行和运营商公司的生日祝福。 最近事情太多,她确实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沈卿手指按在时恒湫给自己发的那条消息上,思索了两秒,还是没有回。 她还是觉得,至少,暂时,她和时恒湫还是不要有什么联系才好。 手机放下时,沈卿不期然地又偏头看了眼季言礼。 即使是这样躺着,他还是比她高不少。 低垂着头搭在她的肩膀处,头发扎得她很痒。 睡得是真的很熟...... 沈卿略微有些郁闷地瞪了下眼睛。 眼看马上就要第二天了,这人也没有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八成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谈不上失望,但心里确实也有那么一点不大对劲。 沈卿瞥了下茶几上扔的钥匙串。 季言礼的钥匙,上面还挂着那个千纸鹤。 至少她当时还送了他一个千纸鹤,让他找自己兑换心愿。 这么想着,沈卿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季言礼的睫毛。 她动作没有刻意放轻,有些泄愤地摸上去,食指左右拨了两下。 季言礼意料之中地被摸醒。 他扬手捉住沈卿的手,轻嘶了一声,有些教训人的口吻:“真就不让人睡是不是。” 沈卿也有点脾气,“嗯”了一下,闷着脸回了个“是”。 她这么坦白,倒是把季言礼气笑了。 季言礼看了沈卿一眼,笑了声,拨着发顶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把毯子拢在沈卿身上,松了颗扣子站起身,往一侧的酒柜走。 “几点了?”季言礼背对沈卿站在酒柜前,抬手打开酒柜右侧的玻璃门。 沈卿看了眼手机,声音闷闷的:“十点四十七。”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季言礼刚刚订的那两个闹钟,也回答的有零有整。 季言礼盯着眼前的几个酒瓶轻勾了唇,调整了声音,问身后坐在沙发上的人:“喝点什么?” 沈卿拢着毯子把自己裹近,盯着季言礼的背影险些想翻白眼儿。 神经病吗,大晚上不回家,在这儿喝酒。 “什么也不想喝,”沈卿语调没什么起伏,催季言礼,“你赶快吃完饭,回家了。” 季言礼从架子上挑了瓶度数偏高的白葡萄酒,开了盖子,倒进一旁的弧形醒酒器里。 不太在意的:“等会儿回。” 他右手夹了两个玻璃杯,左手拎着醒酒器,转过身:“不饿,晚上吃过了。” 沈卿眼睛瞪圆了些:“段浩不是说......” 沈卿反应过来,语调略微扬高:“你们两个一起骗我?!” 季言礼走过去,把酒瓶和杯子放在窗前的圆桌上,紧接着回身两步,把沙发上的人抱起来放在桌旁的软椅上:“对啊,你不是知道吗。” 沈卿闭了闭眼,无奈地攥了下拳头。 隐约感觉到了是一回事,对方这么大言不惭地讲出来就又是一回事了。 “骗我好玩儿是吗?!”沈卿真的生气了。 但很难说这生气的原因里,“季言礼不知道她的生日这件事”是不是也占了两分。 沈卿侧头看着往旁侧走了两步,站在桌边提着瓶子倒酒的人。 哑白色的衬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的地方因为挽起,多了些褶皱。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那句话,酒瓶的瓶口剐着杯壁到了两杯葡萄酒。 沈卿还想说话,但被放下杯子移步过来的人伸手盖住了头顶。 季言礼弯腰站在沈卿身后,一手撑在她的身体一侧,另一手盖在她的发顶,把她的头转向窗户那边。 两三米外,面朝西北面的通体玻璃窗,背对淮洲市区,往下看却是萦绕在整个城市外围的清淮河。 百十米宽,像玉面缎带一样缠绕在淮洲近郊。 但因为靠近郊外,楼少人也少,更是没什么照明。 白日里波光粼粼的清淮河,不得已与夜色相溶。 然而,像是回荡在此时寂静夜空里的微弱火声般—— 黑漆漆的近郊河面,却在这一刻忽然星星点点地燃起了很多孔明灯。 一个、两个、三个......成百上千个,在一瞬间照亮了河面。 奶白色的薄纸,摇曳烛火。 沈卿稍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些暖黄色的火光,清软的声线哑了点:“这是......” “我生日你不是送了我一个愿望,”季言礼手揉在沈卿头顶,在她耳旁低声笑了下,“多还你一些怎么样。” 世人祈愿时,总爱点一盏孔明灯烛。 那如果是一片灯海,是不是能保这一生事事如愿。 望你以后的人生,坦荡明亮,事与愿成。 季言礼从沈卿身后绕过去,在她右手旁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奶白色的圆形软椅,扶手之间,仅隔了一拳的距离。 星星落落,错落飘荡的孔明灯,像一片火光似的海自河面缓缓升起。 不得不说二十八楼这个高度,观景真的很好。 不会太矮,让你看不到全貌,但也不至于太高,让你看不清那些景物的细节。 沈卿掩饰性地摸了身前桌子上的酒杯,唇压着杯沿,抿了两口。 微有点辛辣的酒,从喉管灌下去,热的不止有脾胃,还有跳在胸腔的心脏。 半分钟后,沈卿把杯子压回桌面时,舔了舔下唇的酒渍,犹豫了一下,浅声问道:“如果我今天不来呢?”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犹疑。 他骗她生病,其实并不能确定她会不会来。 季言礼轻笑一声,同样把杯子放下,语调懒散:“不来,就不给你看了。” 沈卿的手指蹭在玻璃杯底。 凉凉的杯面,因为被沈卿的指腹蹭了太久,已然变热了些。 季言礼的这话其实有点煞风景,但又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不是那种说爱谁,就会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一直往前走的人。 他要回报,他要看到对方也走向他。 大概是跟一直以来太孤独有关。 他要确确实实地看到对方向他表露出的痕迹,才会把手里的袋子开一个口子,给对方看这硕大的袋子里,早已放不下的爱意。 看到对方一点,就展露自己的一点,再看到对方一点,会再展露自己的一点。 沈卿在心里描绘了下季言礼的形象。 突然觉得他有点像一个有点可怜的傲娇鬼。 沈卿垂眸,很轻地弯了下唇,但与此同时,掌心却也像被针扎似的微微涩痛。 如果可以,她其实也想好好地爱一下他。 沈卿半垂着睫毛,眼睛被玻璃杯上印得火光刺得有些酸痛。 她想,如果有一天,能让季言礼在不确定有任何回报的前提下,表达自己的爱,那他一定爱惨了那个人。 孔明灯海升得越来越高,火光透过落地窗,映在房间里。 沈卿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收拢,还在想到底会不会有那样的人。 忽然听到一旁的人开口,问她。 “你是在夜里生的?” 沈卿偏头过去,看到季言礼被火光照得明亮的侧脸。 他躺靠在座椅里,依旧是疏懒的样子。 “对,晚上,快凌晨了,”沈卿回忆着,“是十点多还是十一点来着......” 沈卿话没说完,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下,很温婉的乐声。 是刚刚季言礼订的第二个闹钟。 沈卿的手触到手机,突然想起,那个她已经几乎想不起来的出生时间,好像确实是晚上十一点的十几分。 她恍然,再次侧眸看过去。 这一次她仔仔细细地看清了男人带笑的侧脸。 他动了动唇,沉而缓的男音响在此时寂静的房间。 季言礼没有说“生日快乐”,他说的是—— “谢谢你。” “在二十五年前的此刻降生。” 他语调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沈卿一时怔楞,忘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太多人跟你说生日这天要快乐,但却很少有人说谢谢你的出生。 季言礼右手搭在身旁的杯子上,望着眼前窗外的火光。 他唇边噙着笑。 谢谢你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在二十五年后,陪我走了一段短暂,却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的时光。 10.04日更新 , 沈卿没有穿鞋子,此时她两腿蜷缩在座椅上,环臂抱着。 呆愣 ,不足百米。 小时候看课外书, 上面写过, 在不缺氧的条件下,孔明灯最高能。 沈卿稍稍仰头, 目光追随着窗外的灯烛扬起了一些。 她不清楚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的淮洲满不满足这个条件, 但这灯无论飞多高,都已经在她的眼睛里荡起一波并不存在的风。 微微荡漾, 扰了心绪。 沈卿手抱在自己的小腿处, 轻轻吸了口气。 她其实并不像大家看起来的那样情绪稳定, 波澜不惊。 也总会在某个刹那有些冲动。 不计后果,不管不顾,任由当下的情绪支配大脑的冲动。 就像在日内瓦不想再和季言礼纠缠时拿了那份文件偷偷逃走, 又或是在加拿大答应再延续一个月的婚姻, 再或者是现在...... 沈卿并不是完全冷静的,她也有血有肉,有想做的事和一瞬间的心动、以及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她两手抱着玻璃杯,低头再次轻抿了下。 凌晨的白葡萄酒, 好像更容易醉人一些。 再度放下手里的杯子时,沈卿抿了抿唇, 微辣而甘的酒香,带些果香的余味。 “季言礼。”她轻声叫着, 低低软软的,仿佛掺了葡萄酒的甜腻。 身旁的人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沈卿脚放下去,踩着椅子下的地毯, 右臂支在扶手上,侧身侵近,看过去。 身旁的人骤然贴近,让季言礼也不得不侧过眼,瞧向沈卿。 室内被窗外的孔明灯印得很亮。 沈卿唇上还有未舔掉的酒,染着暖色的光,像玻璃唇釉。 季言礼放下支在一侧的手肘,手抬起,拇指在沈卿的下唇抹了下,低低缓缓的语调:“怎么喝的哪都是。” 沈卿没理,只是再次倾了倾身,直挺挺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麦芽糖色的瞳仁,像一颗圆圆的琥珀,里面恍恍然,印着季言礼的影子。 她看起来像是醉了。 或者说她是当自己醉了。 因为,如果是醉了的话,那应该可以的吧。 纵容自己遵从内心地做出一些举动,而不是像平日里清醒时的那样抵触和拒绝。 沈卿目光稍稍下垂,落在眼前人的薄唇上。 她撑着下巴,软糯的嗓音,带了些女孩子的虚哑,缓声:“你的办公室有窗帘吗,或者,这窗子是不是单面的?” 几乎在沈卿问出来的一瞬间,季言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不可见地抬了下眉骨,几秒的沉默后,拨开沈卿搭垂在肩膀的头发时,懒而哑的声线,道了句:“单面镜。” 从外,看不到里面。 沈卿拉着声音“哦”了一声,下一秒,盯着眼前的唇,低头,用自己的唇轻轻碰了碰。 男人的唇比她的温度低一些。 凉凉的。 沈卿碰的幅度很轻,但大越是真的喝得有点多,坏就坏在,她往后撤的时候,伸出舌尖舔了下。 湿润的舌尖,扫了下季言礼的唇角。 像小猫一样,退开时还问:“能亲亲吗?” 不是故意的,却浑然天成的撩拨。 季言礼喉结深滚,侧倚着椅背看她,轻微上挑的语调,嗓音却远不如刚刚清朗。 “亲过了才问?” 沈卿侧歪着头,嗯了一下,再接着,这次没再问,而是手抓上季言礼的领子,探头直接吻了过来。 她的动作自始至终都非常轻,无论是扯季言礼衣领的动作,还是亲吻的力度。 真的很像一只想要挠人,却无论怎么伸爪子都抓不疼人的布偶猫。 她唇贴着季言礼的唇,稍探出了些舌尖,再度舔了下。 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撩弄,季言礼伸手,掐着沈卿的腰把人带过去,拢进了自己怀里。 沈卿两腿跪在季言礼身侧,跨坐在他的身上。 季言礼单手压在沈卿的后背,另一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向自己。 鼻尖抵着鼻尖,低沉沙哑的男声,不太着调地问她:“你想干什么?” 两人一跪一坐,沈卿高了半分。 她晃了下被制住的后脑,垂眼看着身下仰头看她的人。 男人右手搭虚搭在一侧,身上的衬衣早就被扯乱了,漏着一半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肌肉。 这样一个被压制着,仿似任君采撷的姿势,他却仍旧是强势而迷人的。 沈卿眨着眼睛看季言礼,舔了舔唇。 还是夫妻呢,就算她主动想和他做点什么,也没错的是不是。 沈卿仿若被蛊惑,定定地和季言礼对视了几秒,再次扶着他的肩膀吻下去。 双唇接触的下一秒,她却骤然丧失了主动权。 这一次被吻的人不再仅仅是“被吻”而已。 季言礼捏着身上人的下巴,用比她更重更深的力度回吻过去。 扣着沈卿的后腰让她紧紧地贴向自己。 沈卿晚上来之前,季言礼就喝了些,此时他也不见得就比沈卿清醒多少。 极深的回吻,沈卿几乎喘不上气。 她强撑着偏过头,新鲜的空气重新灌进肺部时,听到握着她手腕摩挲的人哑声,很缓慢的:“办公室没有你喜欢的计生用品。” 沈卿犹豫了一下,膝盖动了动,下意识想从季言礼身上下去。 然而下一刻,被季言礼握着大腿带回来。 他低声在她耳边问:“安全期?” 手腕还被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沈卿分出半分心神,略微思考了一下上次经期的时间...... 已经半个月了,现在貌似确实是在安全期。 沈卿虽然没回答,但也没再有终止现在这件事的动作。 季言礼察觉到了,把人重新抱回怀里,低头亲在她的侧颈。 低声笑着,开始得寸进尺:“我们要个孩子吧。” 沈卿俯趴在季言礼的肩膀上,摇了摇头,但并没有把他撩她裙摆的手拨开。 酒精麻痹大脑,两个人怕是确实都不大清醒...... 季言礼把沈卿的手扣在她的腰后,手指交叉,和她十指相握。 掉在海里般的溺水感袭来时,沈卿轻咬上季言礼的肩膀。 混沌中,她很认真地想,这样的放纵,大概只会有这么一次。 ...... 第二天沈卿是在季言礼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醒来的。 百十平米大,不比华元府的卧室小多少。 沈卿侧颊在枕头上蹭了蹭,翻了个身,手往枕头下伸了伸,硌到手机时迷蒙地睁了下眼睛,听到了浴室的水声。 右侧几米外的地方,半掩着的磨砂玻璃门。 虽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空荡荡的房间里,水声清晰,多少还是有些暧昧。 沈卿倏地清醒过来。 她松掉手上抱着的枕头,翻了下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沈卿搭在一侧的手动了动,胸口起伏,很深地吸了口气。 是她主动的,对吧。 昨天。 人冲动之后,其中之一的后果就是想在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给自己一下。 疯了吧,又没有喝多,到底在干什么? 沈卿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扯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下的身体被套了件很宽松的T恤。 淡灰色的,男款,领口很大,不用看都知道是季言礼的。 昨天真正睡过去已经是半夜的三四点。 她懒得动,衣服还是季言礼帮她穿的。 沈卿两手拢着头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掀了被子下床,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脚的软塌上找到自己的衣服。 只有一件被窝成一团搭在上面。 想必其它的是被扔在了外间窗前的地毯上。 沈卿走过去,捡起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左右看了两下没找到镜子,往右对着远处的玻璃拨了下自己的头发。 玻璃里印着的除却她的身影,还有房间里的一地狼藉。 好在今天是周末,不然等会儿这样出去,免不了肯定是要碰到人。 沈卿拢着头发咬了咬唇,她隐约记得,昨晚是过了一点,才从外面进来。 想到这儿,沈卿捡起床上的手机看了眼日历,她反复拉着日期算日子。 虽说过了最中间的几天,但好像也不是特别安全。 真的是疯了。 沈卿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拉好身上的衣裙,再次抬眸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眼,随后下了决心般脚尖转了下,往房门口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跟季言礼打照面有点尴尬。 沈卿一边走一边低头翻手机。 早上八点二十,手机里进来的消息只有两条,都是余曼的。 余曼在消息上说,查到十年前那个项目敲定前的两个月,裴窦两家和沈江远之间有一笔来源并不明晰的资金往来。 同时查到接受这笔资金的账户,在其半年前是属于季松亭的。 季松亭...... 沈卿站住脚,有什么东西抽丝剥缕地仿佛要被揭开,同一时间,她想到另外两件事。 一次多农山,一次日内瓦,两次遇到意外,她和季言礼身边跟着的都有季宛若。 所以,是有联系吗? 沈卿一时没再动,她左手搭在门把上,把另一手上的腰带放在了一侧的桌上,她垂着头,犹豫了一下发消息给余曼。 沈卿:[我父母的案子,最后一次提交材料的日期是3月20是吗?] 余曼回的很快—— [对,截止三月二十是最后一次。] 沈卿左手握了下右手的手背,沉吟两秒,给余曼发了条语音:“把现在提交上去的材料撤回来,半个月时间,好好查一下裴窦两家和沈江远、季松亭之间的关系。” 余曼:[先前你从季言礼那儿拿回来的那份文件也撤回来吗?] 那份文件指向的人是季言礼的父母。 两秒后,余曼收到回复。 沈卿:[嗯。] 沈卿:[把关于季言礼父母的材料先都撤回来。] 消息发出去,沈卿凝神片刻,再次缓缓吐了口气。 就在她整理好思绪手重新搭上门把时,身后突然传来清懒的男音—— “躲什么,”季言礼声音淡淡,“吃干抹净就跑?” 沈卿身形一颤,突然间有点后悔自己刚为什么要站在房间里发消息。 出去发不好吗? 沈卿咽了下嗓子,捡过桌子上的系带,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了身。 她脸上绷着,情绪维持得极好:“没有,有点事......” 话刚说了几个字,沈卿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季言礼身上,没再转开。 男人半湿着头发,穿了件深灰色的绸缎睡袍,腰带松垮地搭着,半系半不系的样子,露着一半的前胸。 但让沈卿愣住的不是他这幅美男出浴的样子,而是他的动作。 他正弯腰,食指从床上勾了一块极薄的蕾丝布料。 淡灰色,有一边的肩带已经绷断了。 就在这时,沈卿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套衣服的时候是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她急着走,脑子又太乱......忘了穿内衣。 同时,季言礼的声音响起。 “怎么,人走了给我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 季言礼侧歪了一下头,手指提着那块布料勾到空中。 他轻轻挑眉,嗓音慵懒,语气正经。 “昨天晚上没勾引够?” “.........” 沈卿尴尬的抽了下嘴角,一时有点风中凌乱. 她很轻地磨了下后牙,但面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旧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表情,同时提步走过去。 沈卿冷着脸从季言礼手上扯过自己的内衣,面无表情:“忘穿了......” “是吗?”季言礼站在沈卿身体一侧,垂眸瞧着她,要笑不笑的样子,拖着语调,“不是说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季言礼有时候嘴贱起来真的没边。 他抱着臂,弯腰杵到沈卿脸前又问了句:“欲擒故纵?” “.........” 沈卿被贱烦了,抬手把手上的内衣摔到床上,皱眉抬眼,目光炯炯地瞪着季言礼。 接收到沈卿视线的季言礼,动作略微顿了顿,抬了下眉尾。 随后他绷唇,审时度势地把抱胸的手放下,换了副表情。 声音弱了点,看着沈卿喊了声:“老婆。” 10.05日更新 沈卿:...... 沈卿礼。 她才。 老婆什么老婆?! ? 季言礼瞧着沈卿的表情, 两秒后,抬手用小指刮了一下耳廓,装作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往后走了两步, 从床头拿了自己的手机。 低头拇指敲在键盘上问沈卿:“等会儿想吃什么, 我让段浩送过来。” 语调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 沈卿眼睛瞪圆了点盯着季言礼。 还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都被他气饱了。 沈卿很轻地磨了下牙, 抬步走过去, 撞开季言礼。 她俯身捡起刚被自己扔在床上的内衣,另一手扯了衣裙的扣子开始脱衣服。 冷着脸:“你自己吃吧。” 季言礼被沈卿撞了一个踉跄, 此时稳住身形, 一手还捏着手机, 懒洋洋地倚上床头的墙壁,垂眸看身前脱衣服脱得爽快的女人。 他眼睛里带着微不可查的笑,右手抬起, 食指指骨轻蹭了下自己的鼻尖。 沈卿两手背后刚扣上内衣搭扣, 被身后的男人两指勾着搭扣拽了过去。 沈卿身形一晃,被季言礼压在了墙上。 休息室靠床头的那面墙用的是绒布贴料,裸.露的皮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上面,丝毫不觉得凉。 沈卿轻呼一声, 肩胛骨撞在了季言礼垫在她身后的掌心。 和暖的手心,托在她突出的骨头上。 身前的人垂头看着她, 认错的态度极好。 低醇的男声,格外好听:“对不起, 我错了。” 温热的鼻息带着刚洗漱过的薄荷香气喷洒在颈前。 沈卿咬咬牙,抬头,语气不善:“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就你错了!” 沈卿本来脾气就不算好, 这会儿刚起床 起床气还在。 脸冻得跟冰块似的瞥着季言礼。 “还真不知道,”季言礼佯装迷惑地啧了一下,随后低头,笑着望向沈卿,“但你不高兴,肯定是我错了,哪儿都错了。” 沈卿白他一眼。 男人花言巧语起来真的是够了。 季言礼看着沈卿那冷若冰霜的脸,提着唇笑笑,握了她的手腕,把她软绵绵的手提到自己颊边:“要不给你打两下?” 季言礼皮肤白,胡子刮得也干净,阳光从一侧的落地窗洒进来,甚至衬得他皮肤还有些透亮。 沈卿再次感叹,谁家男人的皮肤长成这样,真的是有够贵公子的。 沈卿下不去手,总觉得那脸指甲刮一下就会有红痕。 她瞪着季言礼,往下缩手,声音软下去,带着清晨刚起床的轻哑:“你是不是有病,我不打。” 季言礼“嗯?”了一声,清清淡淡地问了个“是吗”。 紧接着头低下来,捏着沈卿的下巴亲上去,喉间滚出含混不清的笑:“你不打,那我可亲你了。” 沈卿真的无语了。 他能自己听听,他说的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没关系,想亲你。”季言礼压着沈卿的唇回答她。 沈卿往旁侧避了避,轻喘着气,嗓音不可抑制地糯了些:“你要不要脸,季言礼。” 季言礼笑了:“不要啊,你第一天认识我?” ...... 一个小时后 ,沈卿沉着脸看季言礼:“你是不是又弄里面了?” 季言礼抬手拿遥控器把窗帘打开了些,回头望向沈卿时轻挑了下眉,眼睛里像是有疑问似的:“你昨天不是说......” 沈卿抄着一旁的枕头往他身上砸:“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又没喝多!!” 季言礼扬手抓住朝他挥过来的的枕头,定定地看了沈卿两秒,轻描淡写地揭穿:“你昨天晚上也没喝多。” “腾”一下,沈卿眼睑下不自觉地红了点,她把枕头从季言礼手里抽出来,这回实打实地砸到了男人头上。 她提高的语调里有种隐隐的恼羞成怒:“你烦死了!” 沈卿气死了,扔了枕头摸到床头的手机,前脚刚调出余曼的号码,后脚被季言礼抽走扔在了床尾。 季言礼阴沉着脸,带点冷笑:“你敢让余曼给你拿避孕药你就死定了。” 沈卿自己也心虚,拢着被子爬起来,胳膊往床尾抻了抻,去摸自己的手机。 她瞥着季言礼,小声:“我没有。” 季言礼盯着她的动作,倾身伸臂,连人带被子抱回来扔在床头,同时捞了沈卿的手机,丢到了她不可能拿到的一侧软塌上。 沈卿背撞在床头的墙壁上,惊吓比疼痛更多。 沈卿瞠目,因为心虚声音虚虚拔高 :“你扔我手机干什么?” 季言礼眯了眼,睇着她语调微凉:“你自己不知道?” 身上没穿什么衣服,沈卿屈着腿坐在被子里,两手搭在身前,相互绞着捏两指的指尖看季言礼。 她其实也没想好到底吃不吃。 短暂的沉默后。 沈卿垂了头,声音低软,轻轻开口:“吃一次没什么事。” 季言礼从床上下来,从衣柜里找了件布料舒适的衬衫,转身回来,把沈卿从被子里剥出来。 他拎着沈卿的胳膊往袖子里穿,冻着声音:“对身体不好,我不可能让你吃的,你想都不要想。” 沈卿心虚,连带着对季言礼这么凶的态度都没什么意见。 只是很轻地皱了下眉,很缓的语调,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真的离婚,打掉的话对身体会更不好......” 季言礼听到她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紧接着动作放轻柔了些,帮沈卿把衣服穿好,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上去。 季言礼选的这件衬衣,布料里不知道混了什么,内里有一层很浅薄的茸,贴身,也够厚实,大概是怕她只穿这一件,在房间里冷。 沈卿抿了抿唇,垂着眼,很乖地看季言礼给她系扣子,没再多说话。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时,季言礼停了手。 他目光垂在手还未撤掉的衣扣处,声音微哑:“我养。” 沈卿抬头看过去。 短短几十秒,却仿佛又很漫长,漫长到足够一个人把一件事发生后的诸多可能和边边角角都想到。 季言礼手松下来,抬眸望向沈卿,再次哑声开口。 很缓慢的,不似他平常轻浮的语调:“如果有的话,在你怀孕和分娩期间,我找最好的医生和护理师照看你,你手下的所有产业和公司我也会帮你看好,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分心或者失去什么。” “孩子出生后,如果我们是离婚状态,你和他之间的联系你说了算,你想要他想看他我都不会拦着,如果你不喜欢不要,那我来带。” “如果,”季言礼停了下,语调和缓,“如果你要再婚,想隐瞒他的存在,我也会同意不告诉任何人。” 季言礼动作稍缓地垂头,帮沈卿把袖子挽好:“除了身体上的疼痛我没办法代替你......” “是挺疼的。” 沈卿别别扭扭的,手缩了下,却被季言礼逮住拽回去。 “我们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季言礼抬头,笑了声,“因为太疼,要哄你,所以你要什么,只要我有也都给你,没有的就抢过来给你。” 低沉清哑的男声回荡在房间里。 季言礼说得太认真,以至于沈卿忘了回话。 她盯着男人浅灰色的瞳仁,一时怔楞。 她默然半晌,慌张无措地垂了下眼,低声开口:“那如果你也要再结婚呢?” 帮她挽袖子的人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打断:“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 话音落,停了几秒,他再次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季言礼单手按着床面,倾身把沈卿抱进怀里。 他右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背上:“好歹是我的一段婚姻。” “真有了就当是留了点什么。”季言礼声音低笑着调侃。 ...... 季言礼临时有工作,去外间开视频会,沈卿问他要了台电脑,抱着坐在里面的休息室看文件。 休息室靠近窗户的一侧有一个长沙发,沈卿伸腿侧靠在里面,灰白色的衬衫下摆搭在大腿根处,露着一双笔直纤长的细腿。 她一手搭在电脑上,另一手袖子滑落在肘间,举了块没吃完的蛋糕。 乳白色的奶油染在唇角,让她自己看着就像块蛋糕。 季言礼忙完不过刚刚十一点,他起身回房间,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大概是昨天晚上沈卿太主动,让他现在看她,总有莫名的心痒痒的感觉。 门开的时候没什么声音,沈卿没听到。 季言礼就这么抱胸倚着门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回过神,轻咳了一声,吸引房内人的注意力。 沈卿抬眼看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下唇角的奶油,声线清甜:“忙完了?” 季言礼点了下头,往她的方向走。 沈卿把手上的蛋糕放下,另一手拎了搁在大腿处的电脑放在一旁茶几上,两腿从沙发上支下来。 她偏头望向走过来的人:“回家吗?” 相比沈卿的衣衫不整,季言礼可谓穿戴整齐。 他走到靠墙的桌边,挑了支表戴上,随后低声回了句:“不回。” 沈卿莫名:“那干什么?” 季言礼扣好表带转身,他单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看着几步远外沙发上的女人。 他眼神幽幽的,像是在打量。 沈卿被他看得发毛,不自觉地又问了句:“不回家干什么?” 季言礼突然开口:“你下午有事吗?” 沈卿略微思考了下,摇头:“没什么事。” 最近应酬不多,今天又是周六,她确实也没什么事。 “嗯,”季言礼点头,回身,把刚刚戴好的表拆掉放在桌子上又换了一只,“我下午也没什么事。” ? 沈卿停了打字的手,等着季言礼的下文。 然而男人也没让她失望,再度转身,坐靠在身后的桌子上,看向她,问了句—— “要不要去约会?” 沈卿迷蒙地眨了下眼。 表情比两秒前更困惑。 ? 是她想的那个约会吗? 总不会是约着开会的意思吧。 10.06日更新 商量是商量好了, 但沈卿临时有事,来。 当晚,沈卿正案,半敞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脑, 正倚在房门处看她。 脑, 问她:“还有多久结束?” 沈卿抬了下眼睛,食指划在电脑的触控板上, 垂眼接着看屏幕:“最后一点了。” 男人“哦”了一声, 踩着拖鞋进来。 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套,长到脚踝, 毛线绑带一边耸拉着, 很长, 近乎拖在地上。 季言礼走到桌边,拖了把椅子到沈卿一旁,坐下来。 大爷一样地盯着她的电脑看。 身旁雄性动物的气息太重, 让沈卿想忽视都不行。 沈卿敲在键盘上的手停了停, 狐疑地看了季言礼一眼:“你干什么?” 季言礼眼皮没抬,手上的电脑打开,推过去,语音拖沓的:“等你做计划。” “什么计划?”沈卿莫名。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事改后天?”季言礼看她一眼, 把电脑屏幕摆正,鼠标晃了下, 调出来一份文档,“没约过会, 列个计划表。” ??? 什么东西? 沈卿严重怀疑季言礼这几天吃错药了。 搞什么,来真的? 沈卿扬手,手背贴上季言礼的额头。 “你要不要去量个体温?”沈卿很认真地问, “最近流感盛行,发烧不看病真的容易把脑子烧坏。” 季言礼闻言,侧眸瞥过来看她一眼。 空荡而安静的房间,沈卿对上季言礼没什么温度的视线。 几秒后,她手讪讪地收回来,但还是觉得季言礼有病。 季言礼抬手点了下沈卿屏幕上的日期,懒散调侃的语调:“只剩不到半个月说不定就离婚了,懂什么叫最后的晚餐吗?” 沈卿张了张口,又听季言礼懒洋洋的调子:“离了我就是不值钱的二婚了,我趁现在这个机会行使一下权利,跟老婆约个会怎么了。” 季言礼往后靠在座椅上里,手搭上一侧的扶手,轻吊着眉尾看沈卿:“你很有意见?” 沈卿总觉得季言礼这逻辑不大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绕过来绕过去,最后貌似是被说服了。 她把自己正看的文件点了保存,关掉,电脑移到一边,抱臂和季言礼一起,抬手指了下他的屏幕:“列吧。” 默了半晌,沈卿看一旁的人不动,疑惑地皱了皱眉:“列啊。” 片刻后,季言礼收回搭垂在键盘上的手,撑了下太阳穴放下来,语气挺拽:“我要是知道怎么列我还用过来找你?” “.........” 沈卿觉得两个人这么坐着对着电脑纠结这个事真的非常尴尬。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屏幕,无奈地道了句:“看电影吧,看完去吃饭。” ...... 过了一天的周日,下午十二点五十,沈卿从衣帽间内间出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自己八成真的疯了。 当然,疯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最先变得不正常的季言礼。 为了出去看场电影,两个人在这破衣帽间晃荡半个小时了。 西一件东一件的换衣服,跟真的恩爱情侣一样。 然而此时另外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不知道沈卿现在心里的想法,正抱臂倚在门框看她,继续对她身上的衣服做出评价。 “没刚刚那件好看,”季言礼目光游移到沈卿的裙摆处,问话的口吻很随意,“裙子要不要换件棕色的?” 沈卿转过来,视线扫到季言礼身上的深棕色大衣。 “不要。”她拒绝得非常明确。 穿什么情侣装?!! “就这样。”沈卿轻踢了一下自己的短靴,弯腰从身旁的沙发上捡了自己的大衣。 季言礼嗯了一声,紧接着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来,提着衣领把沈卿小臂上的大衣拎走,扔进衣柜里,再接着扬手 从上面取了件驼色的短款绒衣,几步折回来披在沈卿身上。 抵着她的腰把她往外间带:“那穿这个。” 沈卿垂眼瞥了下自己和季言礼身上的衣服,随后拧脸看他。 分外不理解。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电影选的是一个网上评分很高的悬疑片,两点十分开场,两个人来得早了点,取完票坐在内场的休息椅休息。 放着家里的独立影院不用,跑到人挤人的商场看电影。 图的可能是那种清冷奢华的星空顶影院没有的——热闹的“约会”氛围。 沈卿和季言礼无论是从样貌身材,还是穿衣打扮都实在是出众得不能在出众,明明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却收获了路过人的大部分目光。 沈卿和季言礼并排坐着,从远处“哒哒哒”地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儿。 他父母正在自动取票机前取票,没顾得上他。 男孩儿穿着马丁靴和黑色夹克衫,头顶戴了个彩虹条纹的毛线帽。 三四岁大的年纪,吐字还不是很清楚。 他目光澄澈,从抱着的爆米花桶里挑出一颗往沈卿的方向递:“给,给你。” “姐姐。”他眨着眼睛叫道。 季言礼两腿敞着,双手捏了电影票搭垂在腿之间。 闻言抬头看了沈卿面前的男孩儿一眼。 沈卿就坐在他身旁,发尾微卷垂在胸前,虽然只是化了个淡妆,却好看得真的很打眼 季言礼手扬了扬,指了下沈卿,尾音上挑的语调,问那小男孩儿:“漂亮吧。” 男孩儿点点头,一手伸进嘴巴里嗦了嗦,含糊的点点头。 季言礼笑了,语调稍扬说了句:“我老婆。” 沈卿抱臂坐在一侧,闻声侧眸看一旁的人,眼神清淡,眼睛里无波无澜。 季言礼扫她一眼,把刚买电影票送的棒棒糖递到小男孩儿眼前,旁若无人的口吻:“你说‘叔叔,你老婆真好看’,我就把这个给你。” 沈卿:........... 小男孩儿见有糖吃,语音清脆,大着声音喊了声:“你老婆真好看!” 休息厅里安静,男孩儿这么一喊,落地有声,分外清晰。 瞬间,周围人,或坐或站地都扭过来朝沈卿和季言礼的方向看。 “............” 沈卿猛得低头,一手抬起遮在前额,一手伸到季言礼的衣服下掐他的腰,咬牙切齿:“你有病啊!!” 季言礼伸手握住她的手,扫了眼周围的人,十分愉悦地笑了两声。 就说约会要在这种“热闹”的地方约,什么冷清的星空顶电影院,都是放屁。 右手边两把椅子外的地方站了对可爱的龙凤胎,爸爸推着车,妈妈刚把拧好的奶瓶装进爸爸背着的包里。 两个小家伙看到这边有糖,哥哥牵着妹妹跑过来,对着季言礼也来了句:“叔叔,你老婆真好看!” 哥哥喊完妹妹喊,区别是一个声音洪亮,一个软糯。 “.........” 沈卿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社死过。 她重重地踢了季言礼一脚,起身快步往一侧的检票口走。 真的神经病,她看季言礼脑子没准真是坏掉了。 坐在休息室的人都被这对夫妻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看到那个漂亮的女人走开后,坐在台子上斯文慵懒的男人捏了捏手里的电影票,撑着台面起身,低头笑着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人看到他追上来,反手把他推开,男人依旧笑着,握着她的手腕把人带进了检票口。 ...... 不得不说网上评分高是该评分高,这部片子无论从情节还是拍摄手法,甚至是演员的演技都一顶一的好。 沈卿看得认真,季言礼却有点敷衍。 手里的手机屏幕不停的亮着—— 林洋:[你在哪儿呢?] 林洋:[也不来上班。] 季言礼:[约会。] 对面人默然楞了两分钟,甩过来一串问号。 林洋:[????] 林洋:[你跟沈卿不是要离婚吗?] 林洋:[到底还离不离了?] 季言礼:[不知道。] 季言礼:[这不正勾引着呢。] “饮料呢?”沈卿看得入迷,抬手撞了撞季言礼的胳膊。 手机屏散出的冷白色光线照在男人脸上,明亮与昏暗交缠,把他的侧脸切割成两部分。 季言礼对上沈卿的目光,抬手把身旁的一杯递过去。 沈卿视线垂了垂,落在手上那杯季言礼的可乐上。 “我是说我的。”她提醒。 季言礼掀了掀眼皮,拇指继续压在按键上敲字,闲闲道:“睡都睡过了,喝谁的不一样。” “.........” 沈卿想想也是,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 她转回去,唇压在唯一的杯口喝掉一口饮料。 但不期然的,几分钟前男人薄唇压在杯口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沈卿不大自在,轻咳一声,揪着耳廓把杯子放在一旁,没再碰了。 那面林洋还在喋喋不休地给季言礼发消息。 林洋:[你直接给她说你喜欢她不得了。] 林洋:[在这儿费什么事儿啊。] 季言礼垂眸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会儿。 他微微失神,远处幕布光影的映衬下,让他看起来有轻微的寂寥和执著。 片刻后,他轻轻提唇,又恢复成一贯的懒散样子。 连再发的消息都带着调侃。 季言礼:[我不。] 季言礼:[我要让她先说喜欢我。] 林洋无语。 林洋:[倔不死你。] 林洋:[你这死傲娇的毛病到底是哪儿来的?] 电影散场,时间还早,季言礼和沈卿在这商场转了两圈,绕进了一家游戏厅。 天天谈生意谈得风生水起的两个人对抓娃娃确实不擅长,扔了百八十个币,空手而归。 晚餐是在附近的一家高档西餐厅吃的。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淮洲市中心的商业区,这个时间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商场和写字楼中间的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拎临着的主干道,车穿流而过,倒是不堵,但热闹。 车停在另一个楼下的停车场。 沈卿和季言礼并肩,从广场中间穿过,往另一端的那栋楼走去。 沈卿拢着外套的两侧,还在回味今天下午的电影:“是在挪威取的景?” 季言礼拖着语调嗯了一声,说好像是。 他手垂在两侧,看脚下地板上被路灯拉长的两个身影。 明黄色的光线,影子被朝不同的方向拉成了好几团。 但无论是哪一团都是两个影子粘在一起,无一例外。 “挪威真的很漂亮,”沈卿腿没季言礼长,步速比他快一些,“印象最深是十几岁去的那次,爸妈带着我和时恒湫,在雪山上看到了极光......” 沈卿的话被一旁清澈的童声打断。 “哥哥姐姐买花吗?” 靠近广场喷泉的地方,左前方支了个小摊。 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脖子上挂了个付款码,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面前摆了好几排的鲜花,从郁金香到洋桔梗,这个时令能开的花不多,所以这里面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手工制作的假花。 沈卿停住脚,垂眸扫了下簇拥在眼前的花卉。 每一束前面都用白纸板标了花语。 沈卿倒不是说有多喜欢,纯属看男孩子年龄小,想帮忙捧个场而已。 正犹豫间,身后的人抬步上来,在她身旁蹲下去。 “喜欢哪个?”季言礼问她。 沈卿目光在几种花上转了转。 到底是女孩子,说是不喜欢,但盯着这些包装漂亮的花看久了,还是会心动。 她在季言礼身旁蹲下,支着下巴又认真打量了一番,犹犹豫豫的想买束洋桔梗。 但沈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挑了太久,身旁的人丧失了耐心,总之她刚说了两个字,一旁的人忽然抬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东歪西倒的向日葵。 “要那个。” 沈卿抬头看过去。 向日葵个头大,一束花里就包了一个,旁边配的是满天星。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季节哪有向日葵! 这束里面是手工制的。 沈卿觉得这束之所以被放在角落,是因为它长得最丑。 男孩儿把花束捧过来递给沈卿的时候,沈卿一脸的不能接受,分外嫌弃:“你还不如买风信子,再不济姬金鱼草也行啊。” 沈卿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真的受不了这个巨丑的向日葵。 “你看人家洋桔梗的花语多浪漫......” 什么“永恒且真诚的爱”,虽然是有点肉麻,但买花不就是看这个吗? 季言礼低头付钱,笑着打断她:“你怎么知道向日葵就不浪漫?” 沈卿手拨了下向日葵的头,抬眸看季言礼。 因为觉得花丑,她表情上还带了埋怨。 她还不如自己买一束洋桔梗。 季言礼看着面前人郁闷的表情笑了下,扬扬手,让小男孩儿把倒在向日葵前的那个白色卡片拿过来。 “加钱,把这个卖给我行吗?”季言礼弯着腰礼貌地问他。 男孩儿摆摆手,说可以送的。 季言礼收好钱夹,拿着卡片转身,把这张白色的贺卡插进了沈卿手中的花束里。 身旁的人来来往往,身后有行人路过,没注意,撞到了沈卿的手臂。 季言礼拉着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沈卿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两秒,狐疑地低头看过去。 很简易的白色卡片,写在上面的字却很漂亮—— “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季言礼松开沈卿的胳膊,往前方他们要去的那栋楼抬步,他脚下很慢,垂头磕了支烟。 淮洲今年比往年冷一些,过年时下了两场雪。 现在温度还没有升上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没想到挺了一个晚上都没下下来的雪花,在这个时候飘了下来。 轻飘飘地荡在广场上橙黄色的路下。 下得很小,飘飘扬扬,掉在人的头发,肩膀和沈卿抱着的向日葵上。 不太明显,却又能真真实实地让人看见。 就像此刻,那微不可见,又不得不让人承认的心动。 季言礼走得很慢,他嘴里咬着烟,笑声低而含混,问身后的人:“是不是比你的洋桔梗浪漫?” 沈卿习惯性地“嗯?”了一声,盯着那张白色的贺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雪花掉在黑色的钢笔字,染出一小片湿溻溻的痕迹。 沈卿盯着那短短的一句话,有些不大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白色的牌子刚才是倒在地上的,所以她没有看到。 但季言礼......他好像是一早就知道这句话才选的这一束。 沈卿走得太慢,落了季言礼两个身位。 男人停住脚,把唇上的烟捏下来,回头看她。 沈卿抬头,不期然地对上他清润的眸色,半秒后,沈卿偏开视线,跟上去。 她咽了咽嗓子,避开季言礼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烫,抱着花束的手指不大自在地动了动。 眼看她两步走近,到了捏着烟斜站着的人身前。 季言礼望着她,突然逗弄着来了句:“花语都是商人为了卖花营销的手段。” 沈卿脑子里嘎嘣一下,刚心里燃起的那点旖旎瞬间被浇灭,烟消云散。 她轻吸一口气,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 忽然身前的人掸了下烟灰,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淡声笑道:“不过,想说的话不是。” 10.08日更新 第二天。 也不知道怎么, 稀里糊涂的,两。 坐了会儿。 清晨六点多,窗帘拉开了一半,天色 沈卿侧头, 身旁躺着的人睫毛很长, 耸拉着,呼吸均匀, 还在熟睡中。 沈卿盯着看了会儿, 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男人的睫毛, 紧接着在察觉到被子下的人要醒来时收回手。 她拉着被子帮季言礼往上扯了一点, 随后下了床。 有几个重要的项目要处理, 沈卿提早去了公司,马不停蹄地忙了一整天。 下午五点余曼走进来,把需要签的文件递给沈卿签。 “先前你嘱咐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余曼看着办公桌后的人说, “这几年裴窦两家,季松亭还有沈江远明面上看起来并不熟悉,但私下里有很多笔资金往来。” 余曼语调平稳:“而且在你跟季言礼去斯特拉斯堡和瑞士之前,季松亭和沈江远都见过面。” 换句话说, 不光是十年前的案子,包括近两次很奇怪的遇袭也确实和这两个人有关。 “同时从手下人递上来的消息看, 有季言礼父亲签字的那份文件,还存在另一份复件, 签的好像是季松亭的名字。” 沈卿扣上笔帽,很安静地听余曼说话。 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晰,沈卿也并不确定这中间的联系。 但眼下看来, 很可能是季言礼的父亲给这位弟弟背了锅,把当年的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卿皱了皱眉,起身,拿了座椅靠背上的外套,欲往外走:“去找一下季松亭。” 余曼拦住她。 沈卿疑问地看过去。 余曼唇线拉直,少有的神情为难。 沈卿脚下停住,眉心轻拧:“怎么了?” “文件一共有两份,除却季松亭那里的那份,”余曼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另一份在海外一家银行的保险柜。” 余曼看着沈卿:“我们的人晚了一步,联系到银行高层时,东西已经不在了。” 余曼的语速较平常慢一些,沈卿凝着她,敏锐地察觉到拿走东西这人的名字可能是自己不想听到的。 “是谁?”沈卿问。 须臾,余曼再度启唇,回答道:“时恒湫。” “拿走东西的时间是两周前。”余曼说。 - 沈卿提前下了班,开车到时恒湫的住处时,还不到六点。 最近天越来越长,温度却不见升。 一直徘徊在零度以下,说是最近两天还要有雪。 也不知道一个偏南的城市,今年怎么逮着雪一直下。 前两个月时恒湫从沈家老宅搬出来,在离CBD一个不远的小区买了套顶层的复式。 沈卿车停在小区花园的路边,头抬了抬,目光落在时恒湫所在的那栋楼上。 这是自时恒湫搬家后,她第一次来。 恍惚中沈卿发现两人确实好久没有联系了,时恒湫的这住址还是刚从公司出来时找罗岩要的。 车停在门口,进了电梯上到顶层。 单层独户,沈卿从电梯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半敞的房门。 罗岩给她的地址,时恒湫自然也知道她会来。 沈卿攥着包带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下,几秒后,提步走过去。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轻撞在门板后的墙壁上,发出闷响声。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远处玻璃窗前的地灯隐隐闪着昏黄的光。 沈卿皱眉,打眼瞥到了远处虚掩着的卧室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被推开,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坐在床侧的人。 男人穿着温暖的奶白色羊绒毛衣,但无论是脸上的线条还是眼神,都让人看着冰冷的,毫无生气。 死气沉沉。 这是沈卿在看到时恒湫第一眼脑子里冒出来的词。 但此刻在沈卿脑子里,无论是疑问还是怒气都顶到了最顶点,所以并没有过多关注此刻时恒湫身上这隐隐不同的情绪。 沈卿手上用了力气,把门彻底推开。 望向时恒湫,说话的语调已然冷了下来:“那份在银行的文件是你拿的?” 坐在床侧的人目光从她身上滑下来,垂眸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沈卿闭了下眼,语调不由得提高:“你早就知道爸妈其实是季松亭害的对不对?!”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的语气:“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时恒湫抬眸打断她,“告诉你跟季言礼的父亲没关系,让你跟他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吗?” 时恒湫语调平缓,嗓音微哑,不似沈卿那样情绪激动。 沈卿垂手看着时恒湫,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屋子里很静,没开空调,没有任何机器的响声。 默然片刻,沈卿拢了把头发,反身来回走了两步,眼睛酸胀,泪撑着眼眶从眼角滴出一些。 她语声涩道:“还有一个月就是公诉期了,你为了这个要让季松亭逃过法律的制裁吗?!” “你明明知道这几年我一直都为了这个......”沈卿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 那也是对时恒湫很好的父母,他怎么能这样? 沈卿把手里的包扔掉,疯了一样的转身在时恒湫屋子里找东西。 她半跪下,摸着能拉开的柜子一个个拉过去,声音梗着:“你把文件放哪里了?” 时恒湫依旧没有动,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她胡乱翻着东西的背影。 这是卧室不是书房,能翻的地方本就没有多少。 翻了没多久,沈卿意识到,她撑着柜子站起来,转身往门口的方向去。 时恒湫看到她的动作,终于起身。 “小卿。”他拉住想要拐出去往书房走的人。 沈卿气急,一把把他的手掰开:“你放开!” 时恒湫的手悬在半空,喉间在一瞬间略微哽涩。 两人堵在门口,沈卿出不去,时恒湫也不肯让开。 沈卿定定地看着他,因为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后,时恒湫往右,再次堵住沈卿的去路。 他垂眸,哑声,语气已经带了不明显的哀求:“不要。” “能不能不走?”时恒湫低着头,声音弱到微乎其微。 沈卿被冲动的情绪灌昏了大脑,她眼眶红着,两手抬起,再次重重地把时恒湫推开:“文件呢,时恒湫,我问你文件呢!” 那份洗刷父母冤屈,揪出真正凶手的文件...... 时恒湫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再接着,缓过来一些的沈卿终于看到他手背上的血痕。 很浅的血迹,还没有干,从搭垂的袖口蜿蜒而下。 沈卿怔楞地看着那处,与此同时她终于发现,时恒湫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 她抬眼,终于从进屋开始,第一次认真打量时恒湫的脸。 他人一直是冷沉的,所以即使神态有变化,但也并不是很明显。 沈卿大步走过去,揪着时恒湫的衣服把他的袖子撩起来。 时恒湫皱眉攥着沈卿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但大概是小臂处的伤还在疼,他微微皱眉,没抵得住沈卿拉他衣服的手。 袖子被提上去,男人小臂上交错的伤痕终于暴露在沈卿眼前。 经年的疤痕,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还有冒着血珠,血口堪堪凝结的新伤。 那些最久远的疤看起来已经有一两年了。 沈卿的后脊霎时僵住,手心冒出虚薄的汗,随后她回身,终于是注意到床头沾了血渍的地毯和露了一条缝的抽屉。 沈卿抬步走过去。 继而抽屉被拉开——里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沾了血的刀具和歪倒的药罐。 ...... 季言礼从公司出来时是晚上七点半,本来有个饭局,临时取消了,只能回华元府吃饭。 从顶楼的办公室下到停车场,季言礼看了眼站在车边的人,把耳边的手机拿下来,按灭了屏幕。 沈卿没接电话,可能是在忙。 林行舟看到季言礼的身影,几步迎上去。 他刚从苏黎世回来,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身上的衣服没换,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银行那边说文件两周前被时恒湫拿走了。” 季言礼脚下停住,他再次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手机。 沈卿还是没接。 季言礼目光抬起来,蹙了下眉问道:“时恒湫?” 林行舟点头:“对,文件在他那儿。” 季言礼把手机放起来,轻笑了一声:“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话音落,他又问了林行舟一句:“知道时恒湫住在哪儿吗?” 林行舟点了下头,抬手指了下身后不远处的段浩:“刚让段浩问过。” 季言礼微压下巴,提步过去,拉开后车门:“去一趟。” 季言礼在季家老的这栋写字楼,本就离CBD不远,驱车十分钟就到了。 位置不难找,楼也不难找。 林行舟跟着季言礼上去时还在想,时恒湫如果不给开门怎么办。 毕竟严格讲,季言礼和时恒湫的关系并不算好。 而且他有这文件,但一直不拿出来,十有八九就是不想让季言礼和沈卿把这关系弄明白。 不过跟着季言礼上去,看到敞着的房门时,林行舟发现自己多虑了。 他迟疑地望了季言礼一眼,看到身旁的人也皱了眉。 怎么不关门? 两秒后,一旁的人身姿动了动,走过去。 林行舟没再犹豫,跟在季言礼身后,进了房间。 屋子内和外间的走廊一样,空而安静,像是没有人。 林行舟觉得这屋子空荡的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都能荡出回音。 林行舟瞥眼看到一侧沙发上扔着的女士大衣,刚想让季言礼看是不是沈卿的,下一秒身旁的人晃了下,已经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卧室。 林行舟眉头一紧,追着上去。 床上铺着的灰白色床单有明显鲜血的痕迹,床头的地毯上扔了个女款的提包。 林行舟眼皮一跳,下意识开口:“要不要报警......” 他话音未落,已经看到季言礼往前两步,弯腰把床头合了一半的抽屉拉开。 季言礼比林行舟更早认出沈卿的东西,所以此时拉抽屉的手已然不太稳。 抽屉里的东西很乱,有匕首和剪刀,还有各种药瓶。 季言礼半蹲着,从抽屉里拿出瓶药,目光扫过上面的标签—— 曲唑酮,是四环抗抑郁药。 林行舟走上来,他也看到了药瓶上标着的字。 他犹豫不定的:“是......” 季言礼把瓶子扔在床上,掏出手机再次拨沈卿的电话,同时语速很快的吩咐身边的林行舟:“联系各大医院,看他们两个有没有谁在今天挂过号。” 林行舟应了一声,走到一边给段浩打去电话。 季言礼接连拨出去五六个,对面都是无人接听。 手机再次拿下来时,换了余曼的号码。 这次终于接通,余曼在那端说沈卿确实是在傍晚的时候来找了时恒湫。 林行舟从一旁走过来,可能是看到季言礼的表情,语气也不像平常沉稳:“没有查到有挂号信息。” 季言礼捏着手机反身走了一步,再转过来时开口的声音有点哑:“把电话打给沈煜辞。” 他和沈煜辞不算熟,只知道对方是医生。 但沈煜辞好像跟时恒湫关系一直还不错。 林行舟从通讯里调出沈煜辞的电话,拨出去。 扬声器里的机械音没响两声,清朗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林行舟?” “不是我找你。”林行舟把电话递给身旁的季言礼。 沈煜辞语音停了停,还没来得及再问,听筒里已经传出了季言礼的声音:“时恒湫和沈卿是不是在你上班的医院?” 季言礼声落,扬声器里明显空了空,紧接着对面人再出口的语气像在打太极:“你突然问我这个...” “我他妈没跟你废话。”季言礼声调骤然提高。 沈煜辞被怼得一愣,几秒后拖着声音低声:“我真服了,你们夫妻俩都跟狗一样,凶什么......” 虽然沈煜辞在电话里还是没有说明白这俩人到底在不在,但季言礼还是把车开到了医院。 从住院楼上去,找到沈煜辞的办公室。 推开门,走进去。 大概是季言礼的脸色沉得太吓人,沈煜辞把笔夹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先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沈卿没事,有事的是时恒湫。” “真是够了,”沈煜辞从座位里走出来,“值个班,你们一个两个地给我找事。” 林洋一知道这事儿就过来了,此时落了两步从外推门进来。 同一时间,从外间走廊挤进来的还有一个小护士。 年轻的护士抱着怀里的夹板小跑向沈煜辞:“李大夫说让你去一趟,他不肯住院,女朋友劝都不行。” 季言礼目光抬了抬,投在眼前的护士身上。 他知道这个护士应该是把时恒湫和沈卿错认成了情侣。 沈煜辞把衣服挂在墙上的衣钩上,回头看了眼季言礼:“你坐一下,我去一趟。” 沈煜辞到底是跟时恒湫关系好,私心不想让季言礼这个时候跟时恒湫打照面,刺激到他。 他不知道季言礼是不是知道他的用意,总之他等了两秒,看身前的人掀眸看了自己一眼,点了下巴,往后两步,在桌旁的木椅上坐下来。 他身量长,坐在有些矮的木椅子上,微弯上身,让人觉得坐的有些委屈。 沈煜辞和刚进来的那个小护士一起出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敞了一半,能看到外间的情景。 住院部的楼中间是个天井,从季言礼坐着的地方抬头,可以通过没关严的门看到对面高一层的走廊。 对面走廊靠西一点的房间,在这个时候走出来两个人。 打头的男人高挺,身上穿着白色的毛衣,右臂袖子卷得很高,小臂处缠着细密的纱布。 他走出去没多远,身后追上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了黑色的高领毛衣,拉着他的胳膊挡在他身前,神情焦躁地在说着什么。 季言礼目光轻轻盯着那处,过了会儿,他偏开眼,忘了是在医院,伸手从口袋里摸了烟。 林洋往对面楼上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季言礼刚咬在唇上的烟捏下来:“在医院呢。” 季言礼像是刚意识到,他抬头看了林洋一眼,手从一侧的口袋滑下来。 这个时间点,住院部无论是病人还会医生,都不会在走廊上乱游荡。 房间内静得出奇。 季言礼两腿敞着,双手搭在腿间,微微垂眼,盯着眼前的地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洋再次往对面扫了下。 那两个人还没有进去,沈卿的表情无论谁看了都知道,她非常担心此时被她拉住的那个人。 林洋目光再转回来时迟疑了下,还是看着季言礼开口。 “如果,”林洋顿了顿,再次强调,“我是说如果,沈卿更喜欢时恒湫呢?” 季言礼没动,片刻后他眼皮抬了抬,无意识地捏了下手里的烟盒。 林洋语调尽量平和,很艰难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两个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即使不是因为现在这事动的恻隐之心,沈卿跟他的感情可能也比跟你深。” 见季言礼不说话,林洋有点慌。 他撑着身后的病床直起身体:“我说这个不是想拆散谁,我是想让你做个心理准备。” “你别不说话,挺吓人的。”林洋说。 林洋动了动撑在床上的手,自觉自己不应该说这两句。 “嗯。”季言礼动作很慢地把烟盒放起来,眼皮耸拉着,虚虚地笑了下,嗓音轻到没什么生机。 他低低地应了句:“听到了。” 10.09日更新 沈卿傍晚那会儿确实是去了医院。 昨天晚上跟季言礼打完电话, 她有点走神,不小心把取的药带回了家,下午沈煜辞联系她,她才想起来, 只得又去趟医院。 这趟过去, 顺带取了时恒湫的体检报告,和沈煜辞约了下次去医院的时间。 近半个月时间, 她应该不会再过去了。 从医院出来, 路过花店, 沈卿车子减速, 盯着玻璃橱窗望了会儿, 熄火下车,走了进去。 这个季节的向日葵确实不好买,沈卿按导航找了十几家花店都没有问到。 本来想打电话给余曼问一问,但沈卿踌躇了一下, 作罢。 她还是想自己找。 开着车子绕了大半个东郊, 终于在一家不出名的小店找到了向日葵。 买到再回来,耽搁了些时间。 其实严格来讲,沈卿也没完全想好要说什么, 但她心里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表达欲, 想和季言礼聊聊,聊聊他们之间的事情。 然而沈卿没料到的是,买花耽搁的这点时间,让她回到家后迎接了个醉鬼。 就......有点阴差阳错。 沈卿没穿拖鞋, 赤脚站在床边的地毯上。 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胳膊里,袖子被蹭起来,露着银质的腕表。 他手腕外侧的骨头微微突出, 看起来有种隐晦的性感。 但沈卿此时没什么多余的心情去欣赏这些,只是反反复复地研磨着刚刚季言礼最后的那句话。 “你一点都不疼我。” 什么意思? 只疼别人,不疼他吗? 沈卿抿着唇,下意识想反驳,但认真想了下,又觉得自己对他确实也不够好。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伸了手,轻轻推了男人的肩,语调低软:“季言礼,你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脑子不清楚的人现在听到“药”这个字就烦。 他虚抬手,把递过来的药挥开,嗓音清哑,带着惯常的轻浮和死要面子的傲娇劲儿。 “我不吃,”他咽了咽嗓子,“你爱给谁吃给谁吃。” 沈卿语调尽量放柔和,哄人的口吻:“本来就是给你的,哪里有别人?” 床上的人听到这句,眼皮很慢地撩了撩。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床侧,盯着沈卿半晌,梗着调子“哦”了一声,紧接着再次高冷地转过了身,没再有任何反应。 “......” 沈卿耐着性子跟季言礼交涉了好一番。 但床上的人不是不配合,就是清清冷冷的语调轻哼。 沈卿最后都无奈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谁让你去喝酒的,”沈卿把季言礼的手往旁边拍了拍,嘟囔,“花明天就要谢了。” 明天谢了还怎么看? 也不知道插花瓶里能不能养得久一点。 沈卿伸手碰了碰床头的水杯,折腾了这么久,水早就凉了。 她端起杯子,想下楼换成热的,然刚欠起身,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躺靠在床头的人看着她,手上没轻没重的,捏得有些紧。 他哑声开口:“去哪里?” 沈卿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季言礼嗓音沙哑,缓缓吐了句—— “又不选我吗?”他低着调子问。 清淡的男音回荡在此时的房间里,轻飘飘地荡在空气里,让安静的房间四下里都是这句话的回音。 沈卿手压在床面,望着季言礼,张了张口。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总之心脏像被什么抓住,猛缩了一下,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她忽然伸手抱住眼前的人,声线微颤。 喝多了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闭了眼,手无力的搭在沈卿的脊背,动了下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是要再睡过去。 然而尽管他听不到,但沈卿还是抱着他,很轻地重复:“对不起,季言礼,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 也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男人身影宽阔,说是沈卿抱着他,其实更像是她轻扑进他的怀里。 她语调柔软,带着些江南女孩儿不知所措时的糯。 顿了顿,却还是轻轻说。 “我一直都只选过你啊。” ...... 沈卿第二天醒来时,几乎把自己喝成了酒罐子的人还在睡觉。 她单手撑在床头,很轻地拍了拍他的侧颊。 男人睫毛动了动,却没什么要醒来的迹象。 沈卿看了眼表,清晨六点,也确实不该是他醒来的时间。 但沈卿今天和荆北的高检约好了,要飞过去一趟。 先前提交的关于季言礼父母的材料要撤回,有一部分需要她本人的签字。 沈卿思考了一下,从床上下来,推门去书房拿了便签纸折回来。 她俯趴在梳妆台上,留了张字条。 沈卿不是有话不说的人,所以在便签条上简略且清楚的留了两行字—— [我要去一趟荆北的检察院,明晚回来,我父母的案子应该和你父亲没有关系,还有时恒湫生病了,抑郁自残倾向,我把他送去了医院,之后会半个月去一次,详细的回来再跟你说,等我回来,不要再去喝酒了,] 沈卿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本想简单粗暴地写个“喜欢”,但“我”字写了两遍都被划了去。 没动心的时候“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可以随便说,但动了心,人反倒喜欢犹豫。 不好意思平铺直叙地说出口,又或者觉得时间和场合不合时宜。 就像大家习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喊宝贝,站在喜欢的人面前却连端杯水都会洒出来一样。 琢磨了又琢磨,踌躇了又踌躇,喜欢两个字才会被轻轻缓缓地吐出来,带着斟酌后的郑重和这辈子只说一次的小心翼翼。 沈卿最后一次把那个“我”字划掉时,改了说法。 [玄关的架子上有我带回来的花,你起床看到了就插在花瓶里,还有真的不要再去喝酒了。] 沈卿下笔,在这句话的末尾补上最后三个字。 [会心疼。] ...... 没被任何人打搅,季言礼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已经是下午。 昨天喝得实在太多,他有点断片儿。 皱眉撑着太阳穴坐起来时,季言礼看到身边已经空掉的床铺。 被子是散乱窝成一团的,床中间微微凹下去一些——身旁应该是睡过人。 眉心突突地跳着疼,脑子酸胀,沉重。 季言礼往后靠上床头,揉了揉眉心,缓和着自己的意识。 真的是有点断片儿,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好像,他觉得昨晚有什么人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季言礼顶在前额的手放下来,稍蹙眉,他觉得是沈卿,又不太确定。 他轻轻咳了下,宿醉后的喉咙干涩钝痛。 侧了侧身体,在床边找拖鞋的时候,季言礼看到了床头贴着的便签。 他抬手把纸条撕下来。 季言礼看字很快,几秒间,已经扫到了最后几个字。 [还有真的不要再去喝酒了,会心疼。] 一句没头没尾,也没主语的话。 季言礼轻轻眯眼,觉得脑仁还是疼的。 他视线往上扫了下。 还有花,什么花? 季言礼按着床站起来,适应了一下酒醉醒后的身体状态,趿拉着拖鞋往楼下去。 沈卿走的时候太着急,把放花的地方写错了,花没有放在玄关,而是放在了餐厅的桌子上。 季言礼手上还捏着便签条,身上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敞着几颗扣子。 他脸上架着副金丝镜框,看着有种清晨醒来时的矜贵随性。 季言礼盯着远处餐桌上的向日葵,歪了歪身体,靠上身旁的书架。 几秒后垂眸,把手上的纸片拿起来再度看了几眼。 他突然间发现,沈卿写的这几句话都没什么主语。 譬如买的花,是买给谁? 谁会心疼,又是心疼谁? 就像是因为羞于表达,有意地没有写一样。 纸条放下时,季言礼的视线重新扫回那束花,眼睛里透着一丝微妙的不解。 还有,为什么又买向日葵? ...... 和最高检的见面被挪到了当天下午,沈卿和约见的人见过后,买了晚上最后一趟回淮洲的航班。 本来订的是明天在荆北开个会再回去。 但夜长梦多,她总怕回得晚了,某个在家的人又去喝酒。 夜里十一点的飞机,晚起飞了半个多小时,落地淮洲已经是凌晨两点。 从机场出来,直接坐车回华元府。 到家打开门才发现家里没有人。 沈卿从楼下找到楼上卧室,又从楼上再找下来,确定季言礼确实不在家。 也对,她便签条上留的是明晚回来,季言礼今天出去应酬了也说不定。 因为回来的时间太晚,怕吵着他睡觉,沈卿没有给季言礼发消息,此时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拿手机拨了季言礼的电话。 连拨了两个都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有种隐约的不安涌在沈卿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手想把电话打给段浩。 通讯里刚调出号码,半分钟前打了好几次的那个手机号却拨了回来。 来电显示刚弹了一下,被沈卿接起来。 “你去哪儿了?”沈卿说话一向轻声细语,这次却语调微扬,鲜少急躁,“晚上怎么不回家?” “又去喝酒了?还是公司有事情?” 沈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那端的季言礼倒是有些意外。 他站在一楼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支烟,斜眸扫了眼不远处的季松亭。 “我在外面。”他声音温和。 “外面哪里?”沈卿听着他的声音不像有事情的样子,语调缓下来,“和林行舟他们在一起,还是就你自己?喝酒了吗?” 大概是前一晚喝醉酒的季言礼暴露出的样子太脆弱,让沈卿对这个问题有出乎意料的执着。 季言礼指腹搓着烟,还是有些诧异她说话的语气。 “没有,”他悠悠地笑了下,“怎么这么问。” “我提前从荆北回来了,看你没有在家。”沈卿解释道。 紧接着她发现季言礼还是没有回答那个“他在哪里”的问题。 沈卿扶着扶手,踩下最后两个台阶:“你到底在哪里?” 季言礼很少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这让沈卿有点担心。 季言礼把一直搓着的烟放在窗柩上,再度抬眸睇了下远处。 这次终于回答:“季松亭家。” 早上沈卿留下的字条让季言礼明白沈卿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除了时恒湫手里的那一份,另外一份在季松亭这里,”男人扶着窗框,调子闲闲,言简意赅,“我来拿文件。” 时恒湫现在身体出了问题,东西不好从他那里拿,那还有季松亭。 沈卿还是觉得心里不安。 “我去找你。”她边说边穿衣服往外走。 “你在家里等着,”季言礼直起身体,“我等下就回去了。” 沈卿怎么可能听他的,她抬腕看了表:“我现在过去,半个小时后到。” 她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处,拿了架子上的包:“季松亭北边的那个住处吗?” 季言礼手指磕在窗柩上,片刻后,低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季言礼往刚刚过来的方向走去时,站在身后的林行舟不明所以地问了林洋一句:“这不是南边吗?” 林洋瞅了他一眼,眼神略有点嫌弃。 “在多农山和瑞士那两次你忘了?”林洋瞥了下前方人的背影,“他不想让沈卿来。” 季言礼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处,把打火机丢在茶几上。 很有质感的金属打火机,撞击在玻璃桌面,发出沉重的响声。 季言礼提了下裤脚,在季松亭对面坐下来,问身后从楼上下来的几个人:“东西找到了吗?” 季松亭在南边的住处很少有人知道。 季言礼带了专门拆保险柜的人过来的。 季松亭这人看似温和,其实心思缜密。 这种重要的东西一定放在自己身边。 近段时间他鲜少住在北边,所以不难猜到这东西放在哪里。 季松亭的两肩被人压着。 他仍旧维持着安稳的坐姿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狼狈,但按在他肩膀上的两双手,也让他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阻止的行为。 季松亭个头不高,但人不富态,人到中年,身材却维持得极好。 身上淡蓝色的格子衬衣,让他看起来想搞学术的大学教授。 此时他手微抖,按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看了眼季言礼手上拿着的东西,声线努力维持平稳:“你为了沈家的那个姑娘要把我送进监狱吗......” 季言礼把手上的烟叼在嘴里,低头核查文件。 因为咬了东西,他声音不算太清楚:“不止是为了她,还有我父亲。” 季言礼把文件从头翻到尾,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和残缺的地方。 他扬手把东西递给身后的林行舟,睨着几米外的人:“不是你进监狱就是我爸帮你背这个黑锅。” 季松亭情绪有点激动:“他是我哥哥,他生了病,当年是他愿意的!” 季言礼低笑了一下,打断他:“但我不愿意。” “为什么?!”季松亭肩膀颤动,语声不可抑制地激烈,“你爸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失去什么,也不用坐牢,你扪心自问我这么多年对你怎么样??季家所有人对疏远你,只有我,只有我才......” 季言礼把咬着的烟拿下来。 他一直没点,此刻用没有燃的尾端轻轻碰了下面前的烟灰缸。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才对我好是吗?”季言礼垂眸盯着手里那支烟的尾部,叫了声,“三叔。” 季言礼语调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件和他不相干的事。 季言礼轻轻笑了下,仍旧用没点的烟尾轻触着烟灰缸的底部。 “因为我爸帮你背了案子,所以对我好,但后来发现我在查,威胁到了你,所以又想在斯特勒斯堡和瑞士把我解决掉?” 季松亭深深喘了口气。 他低头,手颤着去扯自己的衬衣,焦躁的口吻:“不是我,我是被逼的,是沈江远他们主导的,他们拉我入伙,说你和沈卿如果死在国外,我们就能......” “可是你同意了不是吗?”季言礼说。 季言礼把手里的烟收起来,往后靠了靠:“你让宛若跟在我们身边,然后问她我们的动向?” 季宛若那么大的小女孩儿怎么可能想到这些,自然是大人问什么便说什么,即使有疑问,季松亭找个理由也都能将她搪塞过去。 季松亭手抖着,抚了两下都没把衬衣上的褶皱抚平。 他再次喘了气,语调轻微扬高,有恐惧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祈求:“言礼,你能不能放过我,我真的......” “三叔,”季言礼侧眼,眸光落在自己搭在扶手的右手上。 片刻后,年轻的男人眼皮动了动,轻轻道:“算了。” 段浩和林行舟站在季言礼的身后,林洋离得近点,坐在季言礼斜后方的沙发上。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季言礼说的这句算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好像又都感觉到了这个男人此时的情绪。 这些年对我的好都算了,想要我命的这件事算了。 但让我放过你也算了。 经年旧事,一笔勾销。 这两个字,是带着淡淡失望的。 半晌,季言礼手拿过来,落在膝盖上,轻抬眸,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警察在外面。” ...... 整理材料花了些时间。 季言礼走出季家的楼时,季松亭已经跟在林行舟身后被往院门口的方向带。 那根在季言礼手里反复捏来捻去的烟终于被点上。 他两指松松夹着,浅吸了一口。 从院楼往外走,有百十米的距离。 警察就等在外面。 季言礼没有赶尽杀绝,让警察进来取证,而是让林行舟带季松亭出去自首。 毕竟这十年,季松亭给过他一些别人都没给过的温暖。 即使只是经常叫他来家里吃饭而已,但也都是他没得到过的。 季言礼低头吸烟,带着果香的烟气从鼻腔灌出时抬头,看到了走过来的林行舟。 远处季松亭旁边还有两个跟着的人。 院子里是保镖,院外是警察,他没有地方能跑。 所以倒也不用担心。 “他说想再跟你说两句话。”林行舟在季言礼身前站定。 季言礼一手插在西裤的口袋,侧身往那边的方向望了眼。 烟头捻灭,丢进身后的垃圾箱,走了过去。 “哥,”林行舟忽然在季言礼身后喊了一声。 他有点怕发生意外。 季言礼脚下停住,回头看了林行舟一眼,但转眸还是走了过去。 林洋望了下季言礼的背影,在林行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他其实挺心软的。” 谁对他好,他都能记一辈子。 凌晨三点多。 最寂静的时刻。 院子里昏,也静,偶有鸟拍翅叫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半夜这个时间早该睡了,人会很困乏。 即使不会睡着,但反应都会下意识慢一些。 站在季松亭身后的保镖也一样。 所以一瞬间的失神,让他们没有能挡住突然向季言礼冲过去的这个中年男人。 “季言礼!”一道清丽的女声。 下一瞬,季言礼抬眼,看到了斜前方张皇失措冲他跑过来的沈卿。 同一时刻他也看清了季松亭手上的匕首。 一闪而过的寒光,捅不死人,却能在人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再次凿一个窟窿的刀。 其实,即使林行舟是担心的,但他也没有想过季松亭真的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更何况是对季松亭残存善念的季言礼。 季言礼眼睛扫过季松亭,随后转眸,再次落在沈卿身上。 短短几秒时间,左前方朝他跑过来的女人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她满脸慌乱,身上穿着上周才同他说过的那件大衣。 坚定,且只看向他地冲过来。 “季言礼!”沈卿扑过来,慌张地抱住他,挡在他身前。 两人跌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季松亭甩开保镖的一只手,依旧挣扎着把刀插过来。 在刀尖距离沈卿背部堪堪几公分的时候,季言礼抬手握住了刀的前端。 手心猛然刺痛,鲜红的血顺着银色的匕首滴下来。 掌心痛得几近麻木。 季言礼却在这一刻恍然又想到刚刚沈卿冲过来的样子。 她长发飘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文艺作品里常说,人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时间会被莫名拉长。 很多事情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你脑子里串过。 虽然刀被握住了,季松亭也被身后的保镖控制起来。 但季言礼却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就处于这样的时刻。 沈卿跑过来的身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恍恍然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冬夜的冷风灌在他的耳侧。 然而,他也终于在这一刻,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 第三次了。 斯特拉斯堡的多农山,日内瓦的车站,还有这次。 她在生与死之间,做了第三种选择,选了他。 诚然,她有很多优点。 她漂亮,聪慧,优秀,独立,有想法,但这些都不是他爱上她的真正原因。 而是—— 他无法拒绝,有人在他孤独的生命里以这样的方式走向他。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 这样坚定地,走向他。 10.10日更新 想象中的刺痛没有从背部传来, 响在耳后的是季松亭被压在地上的闷哼,以及刀掉落在地上的清脆响声。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沈卿大口喘着气回头。 随后便看到了季言礼血肉模糊的右手。 掌心和五指中两道非常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血肉的经脉和肌理。 沈卿转眼又看到落在他手侧的刀。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 她险些失声。 沈卿脸色苍白地望过去, 眼睛红着,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季言礼的手, 但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怎么摸上去。 沈卿声音打颤, 说出的话不成完整的语句:“疼不疼, 怎么握, 是握的刀吗......” “疼不疼啊季言礼?”她慌乱的, 带着哽塞。 季松亭疯了一样在保镖的手下挣扎,尽管离着些距离,他却依旧尝试着用挣脱的那只手挥过来。 人在被逼急的时候总会展现出一些本性,季松亭现在就是。 他眼角布满血丝, 瞪着沈卿身旁的男人, 因为太过激动,说出的话带着喷出唾沫星子。 “你不能放过我吗?你爸已经死了,我哥他已经死了, 就算顶罪......” 手掌的疼痛让季言礼反应有点迟钝, 他动了动,想撑着地坐起来,然而一双手却在这个时候捂在了他的耳朵上。 季言礼侧眼看过去。 女人眼眶红着,眼睛微微湿润, 不太明显,在夜色的看起来亮亮的。 她抖着声音,用从未用过的恶狠语调, 冲远处的男人:“你闭嘴!他欠你家的吗季松亭,你给他的那点善意跟他给你家开的绿灯比,连根小拇指都算不上!你哪有脸提他的父亲,季松亭你闭嘴行吗?!” 季言礼还维持着屈膝坐在地上的姿势,搭在膝盖的手,血顺着指尖滴下去,林行舟他们也已经从后面跑了过来。 但季言礼都不大在意,他此刻眼睛里只能看到沈卿。 其实季松亭说的那些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早知道国外那两件事季松亭都有参与时,他就已经不是他的那个三叔了。 但此时季言礼还是凝着沈卿的侧脸,没有转开眼睛。 捂在自己耳朵上的那双手,带着深夜的凉气,但好像又比夜风暖和一些。 “卿卿。”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虚握住沈卿的手腕,想拉她起来。 但气红眼的沈卿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她直勾勾地盯着季松亭,语调虚抖,带着不可抑制的气愤,像在骂那个男人,又像在很愧疚地说自己:“都没有人对他好过,你对他做的那些怎么能一点真心实意都不掺呢,现在还...,...” 沈卿声音哽咽。 季言礼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低头在她耳侧,语调温柔的:“卿卿,不说了。” 沈卿垂着头转过来,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眼角泛处微微湿意,沾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夜色浓重。 但此刻,却好像并没有那么冷。 季言礼手上的伤伤到了手指的经络,确实很严重,两道口子加一起,要缝十几针。 季松亭被警察带走,沈卿是当事人之一,善后工作也需要她来完成。 林洋保证了好几遍,说自己和林行舟一定会安稳地把季言礼送到医院,让她先跟警察走,把后续事情处理完。 涉案资金数额太大,牵扯到的人又有一些社会地位,所以光警车就来了三辆。 三辆警车,十几号人,沈卿不可能让大家等她。 沈卿忍不住往季言礼坐上车的方向又看了眼,再次拉住林洋的胳膊,叮嘱他晚会儿一定要打给自己。 林洋应和着点了两下头,催她赶快上车。 忙忙叨叨到警局,已经是早上五点。 配合调查,取证,录笔录,再整合提交手头所有材料,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十二点。 中间沈卿给林洋打过两个电话。 林洋说季言礼已经缝了针,也挂上了点滴。 消炎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他人睡了会儿。 沈卿从警局出来时,将近一点,她走在余曼前面下了台阶,再次拨了那个白天打了好几遍的电话。 听筒里“嘟——”了两声被接起来,但这次接电话的不再是林洋。 低缓的男声,拖拉着尾音,那副要死不活,懒洋洋的语调:“事情办完了?” 沈卿楞了下,加快脚步,往车边去:“是在家吗,还是医院,我过去?” 听筒里灌了风,听起来不甚清晰,那边人轻轻地笑了下:“不用。” 季言礼换了个坐姿,半靠在围栏上,望了眼不远处的山路:“我在菩洛山脚下的别墅。” “你明天上午来找我?”季言礼问。 沈卿车门拉开一半,皱了皱眉:“不是下午还在医院吗,怎么突然去那边?” 菩洛山在淮洲的西北侧,离得不远,从市区开车不过一个多小时。 但季言礼这个时候不好好在医院呆着,往那边跑干什么?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季言礼背靠着栏杆,低声笑,“想带你看看。” 菩洛山那块海拔高一些,是看雪最好的地方。 “明天是周末。”季言礼补道。 沈卿把刚拉开的车门推上,看了眼表:“那我现在过去?” “明天来,”季言礼说,“天太晚了,开车不安全。” 通往菩洛山的那条路是环山高架,这个点了,是不太安全。 沈卿想了想,同意了季言礼的说法,挂电话前,不放心地又道了句:“那你等我过去。” 对面男人嗯了一声。 昨晚一夜没怎么睡,沈卿确实累了,余曼送她回华元府的路上,她在车上睡了一路。 但等到了家,洗过澡上床,她又不怎么能睡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两点多,沈卿实在觉得躺得不舒服,掀被子下了床。 整个华元府,她裹着睡袍从二楼逛到一楼倒了杯水,又去三楼的储物间拿了按摩仪,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沈卿最后一次回到卧室,坐上床,盯着窗外看了两眼后,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大概被“和季言礼明天的见面”影响了心绪。 两人认识这么久,结婚也结了这么长时间。 沈卿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像,上学时准备第二天去看某个男生球赛的小姑娘。 有些......忐忑? 沈卿拧了拧眉,从床头捞了手机想给季言礼打电话,手机拿起来,抓了把头发,却又放下了。 她捏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十几分钟,再次翻身下去,径直去了右侧通着的衣帽间。 裙子,大衣,毛衣,裤子,拿了五六七八套,被她扔在试衣镜前的地毯上。 沈卿手拎着衣服在镜子前比了比,绷着唇,干脆还是脱掉睡衣上身试了试。 搭了一套衣服,又在中央的玻璃台下找首饰,耳环,还有腕表...... 往耳朵上戴了好几副,最终却还是觉得空着耳朵比较好看。 沈卿把挑好的衣服搭在架子上,点了下手机屏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现在天冷,早上七点多天才会完全亮起来。 沈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所以还有三个半小时......要干什么呢? 沈卿抓着手机想要不要给余曼打电话让她帮忙订对戒指,但左思右想又觉得无论怎么算时间,好像都来不及。 而且......沈卿拢了拢头发,略有点烦。 再接着,她忽然想到先前去瑞士时,听季宛若和段浩说的,季言礼订回家的那对对戒。 沈卿两手支在玻璃台上想了几秒,过了会儿,决定了似的,从衣帽间走出去,去了书房。 戒指不难找,就在季言礼桌子右侧的抽屉里。 沈卿把戒指连同包装袋一起拿出来,随后去自己的桌后的书柜上找叠鹅黄色的折纸。 她手很巧,对叠纸泥塑之类的也很感兴趣。 她拿着叠纸坐在自己桌后,用手机搜了向日葵折纸的教程。 ......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沈卿开车从家里出发。 菩洛山脚下有一块私人可承包的地,有点类似于海边富豪自己的私人海滩。 最东面稍高一点的区域属于季家,大约有三四百公顷。 季家买下后并没有开发,仍旧维持着它原先最自然的风光。 不过沈卿倒是没想到,季言礼在这深山老林里,给自己建了套别墅。 车停在山脚下的私人停车场,沈卿顺着淋了雪的山路一直往上。 天气预报上说的雪,昨天半夜就下了起来。 菩洛山人烟稀少,下多少,这雪就积多少。 两米宽的山路两侧堆了,厚厚一层的积雪,静谧的山林,高挺的松柏白茫茫一片。 沈卿一路往上走了不过十分钟,低头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看到了不远处的红房子。 板材厚实,用料考究的木屋别墅,两层,外壁却被刷成了比酒红亮一点的红色。 白茫茫的雪山里,极鲜艳的一点红。 年轻的男人内里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是深灰的线衫外套,长到小腿,没穿,只是披在肩上。 他靠坐在门口的栏杆,看着这边。 尽管因为离得远,沈卿并不能完全看清楚他的表情。 但她还是能想象到他眉梢吊着,那副要笑不笑的混蛋样子。 脚下是松软的雪。 沈卿却在这时候轻轻站住脚。 她略微侧歪了头,目光从这房子再次扫过。 继而,低头,弯着眼睛很浅地勾了下唇。 沈卿总觉得这房子的建筑风格真的和季言礼很搭。 茫茫雪山里的鲜红色屋子,就像孤独又傲娇的他。 不是声势浩大的一排别墅,而是单独挺立的一栋。 也不是低调的黑或者隐在雪山里的白,而是骄傲,鲜艳,站在那里就让你知道他不会屈尊降贵先看你一眼的红。 沈卿想,季言礼这个人是真的不会低头。 都这个时候了,还是自己先过来,让她再来找他。 沈卿低头看了眼自己拎着的戒指和花束,再次眯着眼无声地笑了笑。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低头就她来低,爱不爱的,她先说,也没什么关系。 沈卿拎着东西走近,听到几米外的台子上,男人懒洋洋的语调:“不是约的上午十点?” 沈卿抬头看他。 季言礼往后坐了点,扯了下身上要掉下来的毛衣,轻抬眉骨:“怎么这么早来?” 沈卿停住脚步,微微歪头看他,有揶揄和无奈:“那你怎么也这么早等在外面?” 清晨八点,风从耳尖掠过,带着不知是从地上卷起,还是空中再次飘零的细小雪花。 季言礼轻轻挑了眉,和楼梯下的女人对视着。 她瞳仁很好看,印在此时只有白和红的景色里更好看。 像是淡黄的琥珀,又像是谁的太阳。 季言礼唇角噙着笑,轻咬着字,答得随意:“出来等你。” 沈卿垂了下头,因为季言礼这分难得的不嘴硬,不可抑制再度弯了眼。 接着,她提着东西从浅褐色的木质阶梯走上去。 季言礼垂眸瞥她手里的袋子,吊儿郎当的语气:“干什么拿我买的戒指?” 沈卿把袋子放在窗前的茶几上,白了一旁的人一眼:“因为没有来得及买新的。” 季言礼吊着眉眼“哦?”了一声,接着在沈卿放好东西,转过去看他时,拉着她的手腕把人扯到了自己的身前。 沈卿身形不稳,腿撞到了他的膝盖。 天气预报难得有准的一次。 今天的雪确实有些大。 下了大半个晚上,这会儿又有想飘的趋势。 远处一缕泛着淡金色的日光从错落的雪松中穿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一片浅黄色光影。 光景太好,让人想说点什么。 季言礼摩挲着掌心里的手腕,盯着面前女人的眼睛。 “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人嗓音清哑,染着此时白净的雪意。 沈卿对上他清润的眸色 片刻后轻咽嗓子,嗓音弱了下,紧接着又扬起,调子虚哑:“对,我......” 但随后,下一刻,沈卿又被问她这话的人截住。 “我好像问过很多遍你这个问题,”季言礼抬手,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让我先说完。” 沈卿站在季言礼两腿之间,她扬手把手臂从季言礼手里抽出来,不同意道:“什么你先说。” 她总觉得她骗了他这么久,现在这种事应该她先来讲。 季言礼笑了下,没再执著要拉她的手 他往后靠了靠,闲散的:“你先说的话,我接下来说的这段话就没意义了。” 沈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倒是犹豫了一下,没再出声。 季言礼目光落过去,望着她浅淡的眸色。 半晌,重新开口,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 “我总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想从你嘴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雪花簌簌地飘下来,夹杂着清淡好听的男音。 “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我很要面子,”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半垂头,看踩在木质楼梯上的鞋尖,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也很怕受到伤害。” “所以我总想让你先开口说喜欢我。” 沈卿往前走了半步,她有点想迫切地告诉他:“我是......” 季言礼抬头,再次食指竖起,搭在唇边,轻声:“说了让我先说完。” 他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搭在两腿之间,轻轻凝着沈卿的眸色。 又想起昨晚,她向他走过来,扑在他身前。 他轻轻开口,带着温和的笑:“但现在我想说的是,” “我不用你先说喜欢我了,”季言礼看着她,“因为即使我不确定你是喜欢我,还是单单对我有点好感,” 季言礼侧眼,看了下被沈卿放在她身后的戒指和花束,笑道:“又或者是也爱我。” 他目光转回来,垂落在沈卿,缓缓出口—— “即使我仍然不确定你爱我的深浅,但我仍然愿意用我的全部来爱你。” 就像你每次都没有想过回报,而率先扑向我一样。 先开口,好像也没什么。 沈卿脚尖往前迈了迈,看着眼前这个发丝沾了雪花的人。 季言礼眸光从沈卿眼睛上滑下来,微压下巴,看自己搭垂在身前的手。 唇无奈勾着,像是骄傲的性子为这份爱妥协。 他终于在这场晨间的大雪里,含着笑,轻声承认。 “我爱你。” 10.11日更新 胸口的衣服被揪住, 季言礼话音落的下一秒,身前的人栽进他怀里,扯着他的毛衣领口,吻上来。 晃荡的风蹭着衣襟从两人中间的空隙穿过。 唇上沾了雪, 湿润润的, 有些凉,然而却在两人唇齿相贴时转瞬融化, 热起来。 沈卿两手攀着身前男人的肩颈, 左手勾在他的后颈处, 用了些力气, 把他的头拉低。 季言礼睁开眼, 看到近在咫尺的女人,微颤的睫毛。 她右眼的眼尾处落了雪,还有眉梢。 闭着眼睛,全身心交付, 极投入地吻着自己。 视觉上得到的满足和安全感在这一刻压过了生理上的需求。 季言礼的呼吸被撩得略微有些粗重, 然而他还是仰头往后避了避,沙哑着声音:“说喜欢我。” 交付心意后的第一次主动,被人阻断了。 沈卿唇角沾着暧昧的水光, 表情有点懵。 季言礼低头, 用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哑声重复:“说喜欢我。” 唇被轻轻地咬住,沈卿轻喘着气,轻软的笑音, 往后躲:“你刚刚不是说不用我说。” 季言礼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按在沈卿的后腰,制住她往后躲的动作。 微扬的尾音, 让人想起他轻挑的眉骨:“想听一次真心实意的不行?” 亲吻间哈出来的气,在空茫茫的空气里,变成白雾。 沈卿抓住季言礼的手臂站稳身体,她扶着男人靠坐的栏杆上前,揽住他的脖子抱住他。 她唇凑在他的耳边,混合着轻柔的风雪声灌进他的耳朵里。 她说:“我爱你,季言礼。” 两层的别墅,一层架得离地高一些,并没有完全贴着地面。 房间面积并不是很大,至少和华元府比小多了。 但沈卿觉得貌似很合理,雪山脚下的木屋,就要小小的,才会显得温暖而不空荡。 一楼东面的卧室,东南两侧都是落地窗,东面往上,连接吊顶的地方有三四米宽的玻璃穹顶,做了尖顶似的设计,躺在床上,能看到三角形的玻璃屋顶上积的白雪。 但沈卿没大能看得仔细。 覆在她身上的人遮住了她大半的视线。 沈卿抬手抱住身上人的肩膀,额头贴上他的颈窝,蹭掉鬓角和前额的汗,难耐地喘了气。 被她抓住手臂的人,低低笑了声,偏头咬住她的唇,然后趁她卸下防备时,更重地动了下。 沈卿霎时吸了口气,报复性的拧上季言礼的侧腰。 但她手上没什么力气,说是掐,其实和挠痒痒差不多。 季言礼捉住沈卿的手,笑了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屋外是鹅毛般的大雪,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房前的那棵雪松,比今早来时积雪更厚重一些。 右手边靠近床头的地方有跳跃着火苗的壁炉。 淡红色的火光,让屋子里暖到几近潮热。 不知道是不是热的,沈卿的意识都不大清醒,她觉得自己沉沉浮浮,像是要溺死在这片温柔里。 背脊和后颈都出了汗,沈卿仰了头,脸贴上季言礼的前胸,无意识地蹭了蹭潮热的脸颊。 季言礼拨了下前额的发丝,有滴汗落在沈卿的鼻骨上。 他半撑起身体,从床头摸了戒指盒。 一只手不太方便,他单手拨开戒指盒,低头咬着戒环,把那枚女戒从盒底的托座里拔出来。 再接着把唇上的戒指捏下来,去摸沈卿的无名指。 沈卿模模糊糊的,反应也迟钝,一条胳膊还挂在季言礼的脖子上。 她去抱季言礼的时候,手无意识地挥了下,把戒指打掉了。 意识过来的她带着气音,轻叫一声:“我的戒指!” 身上的男人被她推开。 季言礼无奈地起身,看到几乎没穿任何东西的女人裹着毯子下了床,跪在床边的地毯上,去摸滚在床下的戒环。 他被迫从情.欲抽身,眼睛里欲色浓重。 “等会儿找。”他哑声拉过地上的人。 “不行!”沈卿打开季言礼的手,右臂探在床下,终于摸到那个小巧的圆环。 她拿着东西起身,裹在身上的毯子松了松,顺着肩膀滑下来。 季言礼眸色微动,眼底不着痕迹地暗了些。 他拿过沈卿手里的戒指,帮她推到指根,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坐在自己身上。 “自己在上面一会儿就喊你宝贝好不好?” ...... 沈卿裹着季言礼的毛衣外套从卧室走出来时,那个十分钟前从卧室出去,说去厨房帮她找东西吃的男人还在翻橱柜。 沈卿拖着虚软的步子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按了按嗓子:“有东西吃吗?” “有阿姨打包的面,要吃吗?”季言礼从头顶提了透明的保鲜袋出来。 做饭阿姨做完打包好的速食面,有面饼,酱料和牛肉,烧开水下锅煮一下就行了。 和煮方便面一样简单。 男人背对着沈卿,用锅接了水,放在灶台上,随后把面饼拆了包装。 沈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走过去,从后抱住他。 “季言礼?”她轻轻软软地叫了声,眯着眼睛笑,软糯软糯的嗓音,“喜欢你。” 被她抱住的人懒着调子哼了声:“我以为你要说谢谢我,一个残疾人还帮你做饭。” 沈卿手松开,仰着头笑,她往旁边两步解释:“我的‘喜欢你’是语气词。” 这栋房子季言礼很少来住,面煮好,从锅里捞出来时,才发现季言礼这个怪人,只让人在这房子里放了单独一套餐具。 沈卿盯着那个碗:“你有病啊,筷子也只有一双。” 季言礼瞥了眼那碗,十分高冷贵气地扔了八个字“私人订制,价值连城”。 沈卿盯着他那张装逼的脸,差点连锅带面扣到他头上。 两个人都不是很饿,简单吃了两口,把用过的餐具丢到了自动洗碗池。 没有打扫的阿姨,各种东西都需要自理。 但两个人谁也没说要走,也没提要喊人过来。 大概是私心都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搅这难得的时光。 季言礼在里屋泡茶,沈卿则拎着两条毯子去了外间的露台。 主卧的阳台外,有一个高走廊半个台阶的露台。 用紧实的木板搭成的长方形露台,铺了柔软的地毯,顶头还有遮雪的屋檐。 沈卿把露台中央的茶几支起来,从客厅里拿来的抱枕放在茶几前侧,裹着毛毯在其中一个抱枕上坐下来。 腿伸出去搭在露台外,能踩到下面松软的雪。 季言礼拎着茶壶走过来时,坐在露台上的人刚用鞋尖铲着雪堆了个三角形的雪堆。 季言礼把水壶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提着沈卿的小腿把她的腿拎上来:“冷不冷?” “还行。”说着沈卿伸腿下去又铲了下雪。 毛茸茸的奶白色棉拖,鞋尖被打湿一片。 季言礼看她一眼,抄起她膝弯把人抱起来往后放了点,拎起茶壶倒水,睇她一眼:“知道宫寒吗,之前痛经吃药的不是你?” 提起这个,沈卿又想起来,她蹬了拖鞋,抬脚踩在季言礼的腹部,声音像撒娇又像控诉:“你能不能在各种地方多准备点......” 沈卿瞥他一眼,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套。” 光上次在办公室就好几次了。 这次又是。 沈卿上下打量了季言礼一眼。 她总觉得这人身体好像很好,她有点害怕。 她自己身体的原因,对很多种品质的橡胶过敏,导致能用的类型只有两三种。 所以其实,她自己也挺喜欢不用的。 但是...... 沈卿再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季言礼。 不知道让他熬熬夜,喝喝可乐的话,近期那个东西的质量会不会下降? 这样就既不用戴,又不会怀孕了。 季言礼觉得沈卿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仔猪。 他用力捏了下掌心里的脚踝,声音微寒:“想什么呢?” “想......”沈卿把季言礼身前的茶杯推开,试探着道了句,“想问问你喜不喜欢喝可乐。” 季言礼用小拇指想都知道沈卿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冷笑一声:“不喜欢。” “最近喜欢吃十全大补丸。”季言礼补道。 “.........” 沈卿看他一眼。 神经病。 淮洲地理位置略偏西一些,下午两三点,日光正好。 这雪下得没完没了,却并不妨碍阳光穿过雾霭,落在雪地上。 沈卿捧着手里暖烘烘的茶杯,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过过这样闲适、安静的时光。 从两年前父母去世,她忙着收集证据,接手家里的公司。 近半年多的时间,生活更是像被点了炮仗一样,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当年涉事的窦燕山和季松亭已经被递交给了警方,沈江远虽然趁乱跑去了国外,但把他逮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卿长吁一口气,望着远处和阳光交织的雪景,恍然间觉得好像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季言礼,”她把杯子捧起了一些,感受着热气带出的茶香,示意木台下的花坛,“我们明年在这里种一些向日葵吧。” 一旁隔她半米的男人,往后,背靠在茶几边沿,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答了个好。 沈卿屈着腿,唇压在杯沿喝茶,阳光和雪都太美,让她觉得此刻这个时间,比清晨那会儿还适合表白。 她喊了声季言礼的名字,抵在杯子上的唇轻轻弯起,声音仿似染了清淡的茶香。 “总觉得你有点像踩雪声。” “什么?”身旁的人穿着淡灰色的毛衣,转头看她。 沈卿知道他听清了,只是习惯下意识地反问。 她唇角弯的弧度很大,盯着他的眼睛笑:“因为一年四季我最喜欢冬天,而冬天里的东西,我又最喜欢踩在松软雪地里的踩雪声。” 沈卿说完,看到听这话的人微怔了下,紧接垂眸,极轻地提了唇。 “那你呢?”沈卿把杯子放下来,手支在颊边,倾身看过去,“你对我什么印象?” 沈卿看到季言礼看她一眼,随后视线偏开,落在远处,没讲话。 沈卿清清淡淡地笑着,也没抱太大希望。 不过也对,能说“我爱你”已经实属不易,让他再做比喻可能真的有点难。 “你冬天还喜欢什么?” 在沈卿转回去时,忽然听到季言礼这么问。 她再度摸了杯子捧起来:“温暖的被窝吧。” 冬天早上不起床,一直在暖和的被子里懒到中午。 “夏天呢?”季言礼又问。 沈卿语调微微雀跃:“夏天里最美好的是冰西瓜。” 季言礼眸光也落在远处,屋前的那棵雪松长得很好,高大,挺拔,直直往上,插在漫天的雪里。 片刻后。 “那我觉得你比这些都好一点。”季言礼轻笑着说。 什么? 沈卿觉得季言礼很敷衍。 她把杯子放下:“那我还喜欢雨天的透明雨伞。” 季言礼偏头过来,清浅的眸色拢着她,带点笑:“那比这个也好一点。” 沈卿想声讨他真的很敷衍,男人却在这个时候提了茶壶帮她把空掉的杯子倒满,轻轻说:“我觉得你比这些你认为很美好的东西都要再好一点。” 夏天的冰西瓜、冬天的温暖被窝和雨天的透明雨伞。 你比它们都要再美好一些。 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你认为美好的东西都要再好那么一点点。 10.12日更新 今年过年晚, 春节的时间在二月下旬。 晚上沈卿躺在床上翻手机时才发现,再有两天就是除夕。 临近年关,公司没什么事要忙,他们最近几天都呆在这个别墅里。 吃喝一切自理, 倒是有点像度了一个绵长的假期。 “季言礼!”沈卿按了按脸上的面膜, 喊不远处从浴室走出来的男人。 季言礼拉上门,往床上扫了一眼。 床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睡裙, 因为一条腿绷直翘起的动作, 裙摆滑落在大腿处, 貌似在做什么瘦身运动。 床头的壁炉换了另外一种燃烧的油料, 隔着玻璃能看到跳跃着窜起的火焰。 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季言礼小臂上搭着浴巾, 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斜倚着门框看她。 这房子建成有两三年了,季言礼每年过年那两天会来这里小住。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 沈卿按着脸上的面膜从床上坐起来, 因为敷着面膜, 口齿不清:“过两天要不要喊尚灵和林洋他们来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要有那么两天休息的日子。 该过年了,大家都难得的能喘口气。 “你想喊他们来玩什么?”季言礼把浴巾扔到一侧的架子上, 往窗边走。 沈卿想了想:“吃个饭, 玩玩游戏?” 毕竟她和季言礼现在都是一个人。 沈卿揭掉脸上的面膜,赤脚走下去:“随便玩一玩。” 说着沈卿已经走到季言礼身后,抬手戳了下他的腰,然后趁季言礼转过来时, 咯咯笑着把自己用过的面膜往他脸上贴。 季言礼往后仰着头避开,单手捞住沈卿的腰把她抱在身前的桌子上。 贴着玻璃窗用来放香薰的木桌,只有巴掌大。 沈卿挣着晃了下腿, 把胯旁一排圆柱形的香薰全部撞倒在地上。 幸好是没点,不然这地毯指定是要被烧了。 察觉到季言礼手上的动作,她推拒着惊呼:“不行不行,被资本家奴役的劳动人民都做六休一,到我这儿怎么天天加班......” 季言礼被沈卿的比喻逗笑了,手从她裙子里拿出来,帮她扯好:“那让你休息会儿。” 沈卿捏着手上的面膜,看他。 季言礼踩了一旁的垃圾桶,捡了沈卿手上的面膜丢进去,声音非常和煦:“等会儿上夜班。” “.........” 沈卿翻身从桌子上跳下来,猛得往后撤了几步,绷着唇劝慰:“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把人做死了,就真的没得烧了。 季言礼抱臂往后,靠坐在桌子上。 面前人半长的头发被挽成不规整的丸子头,顶在脑袋顶,脸上的表情十足生动。 那张嘴一张一合,竭尽全力地再劝他说人要节制一点。 季言礼盯着她的动作,朦胧中忽然想,除了独立清醒外,沈卿还是一个心里很强大的女孩儿。 尽管父母去世,围绕在身上的糟心事也接连不断,但她很少哭,也很少跟谁诉苦。 她其实并不比谁过得轻松。 沈卿还在喋喋不休劝着季言礼别再烧柴,两步远外一直盯着她看的人却突然抬了抬手,清哑的嗓音,软了嗓子,低声道。 “来抱抱。” 沈卿的话卡在喉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季言礼一眼,怀疑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勾引自己。 季言礼看到沈卿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无奈地笑了下,扯着女人的手臂把她拉过来。 沈卿被拉着撞进他怀里。 纵然从浴室出来已经有一会,但沈卿还是觉得季言礼身上带了湿漉漉的水汽, 她鼻尖蹭着他的浴袍,闻到了沐浴乳的淡淡茶香。 再接着,沈卿感觉到季言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辛苦了”。 虽然并不知道季言礼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沈卿却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往前蹭了蹭,拽着季言礼睡袍的腰带,把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神透过玻璃,望向窗外。 日落的傍晚,天际一片模糊的霞光。 沈卿并不是爱矫情的人,但此时,很忽然的鼻子微微泛酸。 好像这么久以来,还从未从谁嘴里听到过心疼她的话。 亲近的人里面,尚灵在国外,最近联系的少,余曼这人又有点刻板无趣,很多时候都有点像个工作机器。 沈卿盯着远处夹在山林中的晚霞,沉默片刻,在季言礼看不到的地方弯了弯眼睛。 她故作惊讶地轻“啊?”了一声。 随后。 “不辛苦,”沈卿声音低低软软的,像树叶飘在溪里荡起的微弱涟漪,“我们现在不是很幸福?” 季言礼放开沈卿,手摸上她的小腹,逗弄的语气:“还不够,等什么时候这儿再有一个会更幸福。” 沈卿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趾高气扬地扬了下巴,笑着:“你想得美。” 不过大概是受这话的感染,沈卿突然也想象了一下有个小宝宝...... 她往旁侧走了两步,两手展开在窗前比划了一下:“你说这里放个婴儿床的话,她是不是在床上醒来,睁眼就能看到雪。” 沈卿手支着下巴想。 如果睁眼就能看到美景的话,会不会比较好哄? 她不太喜欢听小孩儿哭。 沈卿比划的地方在窗边的角落,旁边还有张木质茶台。 季言礼扫了眼那空位,淡声提出自己的想法:“可能有点窄。” “是吗?”沈卿来来回回走了两步,拍季言礼的手臂,让他别靠那个茶台。 随后拖着茶台往旁边移了移,退后,左右看了两眼,嘀咕着:“这样呢?好像够宽了。” 季言礼盯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笑。 沈卿放下手抬眼再看过去时,撞上季言礼略带揶揄的目光。 她很夸张地轻啧了两下,抬手左右摆了摆,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可没有很期待哦。” 季言礼伸手攥住沈卿的手指,轻声笑着:“知道了,谎话精。” 沈卿气鼓鼓地小声“切”了一下,转身的时候也弯了唇,去床上拿自己的手机。 季言礼望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捡了手机,接通,笑意盈盈地喊了声“尚灵”。 靠在茶台边的男人落了视线,再度笑着。 随后,他欠了欠身,把被他靠坐的茶台再次往旁边拉了点。 然后大概是嫌不够大,他单手捏在桌角,把台子再度往后移了移。 那个角落被空出得更大了一点。 不仅能放一张婴儿床,还能在床边再放个玩具车。 男人盯着那处,浅灰色的瞳仁,少有的温柔。 也不知道来年冬天,再来过年的时候,这里会不会真的多个小家伙。 ...... 邀约的电话是除夕当天中午打出去的,人却是下午就到的。 余曼过年回家,人并不在淮洲。 最先来的是段浩夫妻两个,再接着是林洋和林行舟。 尚灵晚了一点,林洋站在房前跟楼梯上的夫妻两个斗嘴的时候,尚灵还没来。 林洋站在台阶下,捋了把头发,冲门前楼梯上的人控诉:“既然要一起吃饭,为什么不早点喊我,我都没时间去做个头发。” 沈卿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你再怎么做也没有我老公好看,有什么可做的。” 尼玛。 林洋差点想骂脏话。 林洋抬手指着沈卿,对她身旁的季言礼:“你老婆骂我,你管不管?” 季言礼眼皮抬了抬,事不关己的:“又没骂我。” 话音落,扫了眼林洋的手,语调颇为无情:“别拿手指我老婆。” 林洋眼睛都气大了点。 他转头对着一旁的林行舟:“我靠,我是不是有病,我为什么要来跟他们两个吃饭,我明明刚分手。” “我说了不来,你非来,”林行舟面无表情,望着他,“傻逼。” 林洋:......... 段浩的老婆和段浩同岁,但大概是因为活泼的性格,让她看起来比段浩小很多。 她扎了两个麻花辫,正揪着段浩的袖子,勾头问这侧:“花坛里种的是向日葵花种吗?” 沈卿推了把季言礼的胳膊:“你去给人家介绍一下。” 季言礼还没说话,林行舟看着两人的动作不乐意了。 他眉拧得老高,直勾勾地望着沈卿:“你能不能别老指使.....” 话还没说完,被林洋打断。 林洋还没忘记林行舟刚骂自己那句。 此时他咋舌,点了下林行舟,对沈卿:“别理他,他大爷的他是季言礼毒唯。” 林行舟绷着个脸,侧头过来看林洋。 林洋把他的脸拨回去:“看什么看,他俩请我吃饭了,我现在是他俩的cp粉。” “.........” 林行舟再转回来,冷着脸,嘴唇蠕动了两下,词语十分匮乏地骂了句:“有病。” ...... 正如段浩女朋友说的那样,花台旁放的种子确实是向日葵花种。 他们两个去后院拿水桶。 林洋和林行舟跟着季言礼两个帮忙种花。 沈卿拢着衣服蹲在花坛旁边,用铲子松土,一边埋种子一边扯身旁季言礼的袖子:“你能不能把我抱到前面那个台子上,我够不到。” 声落,沈卿看到一旁站着的林行舟扫了眼季言礼还缠了纱布的手,眉心蹙着,动了动唇,像是还想说什么。 沈卿比林行舟大两岁,有意逗他。 半蹲着,手勾上季言礼的手摇动了两下:“林行舟好像又想骂我。” 林行舟抬眼撇过去,眼神里有惊异。 什么叫又? 拜托,他只骂林洋行不行。 林行舟抿着唇,瞄了眼季言礼,干巴地解释:“我什么都没说......” 沈卿看看林行舟,转过去仰着头,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对季言礼比划:“但他看我的眼神这么凶。” “我只是想跟你抱抱,他干什么要那样看着我。”沈卿语调轻软,语气也仿佛委屈得不行,“我跟我老公抱抱都不行吗?” 季言礼倚着花坛,垂眼扫了她一下,伸手拉住她拽自己的手。 “我要打电话给尚灵,不让她来了。”沈卿得寸进尺,接着道。 前两句林行舟还能忍。 这句真不行。 林行舟抬眼,重新看回去,黑着脸刚想说话。 季言礼忽然捂上沈卿的耳朵,瞥着林行舟,提醒:“不能说难听话。” 林行舟脸一绿,深吸一口气。 林洋在旁边看得乐呵,勾着林行舟的肩转身把他往房子的方向带,远离这对夫妻。 “她这样真的非常绿茶.....,.”林行舟硬邦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洋捂住他的嘴:“等会儿季言礼把你舌头揪了我可不管。” 沈卿盯着两个人走远的背影乐不可支。 “我不想撮合他和尚灵了,”沈卿笑得眯了眼,撞撞季言礼的胳膊,“我以前就觉得他跟你儿子似的。” 沈卿说完,抱胸撤远了点,看季言礼:“不过他说的也对,你知道我这么绿茶吗?” 季言礼慢悠悠地捡了铲子,松她刚没松完的土:“我不是认识你第一天就知道吗?” 沈卿笑得更欢了。 她凑头过去,小声:“那你还喜欢我?” 季言礼没说话,铲子扔在土堆里的时候,掀眸看了她一眼:“敌人太强大。” 10.13日更新 这些人里唯二会做饭的是段浩和他老婆, 但对方是客人,自然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所以晚饭是......林洋打包带来的食物。 家里厨子做的淮洲本地菜和方姨让带过来的饺子,以及沈卿喜欢的鲅鱼馄饨。 带来的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好,至于煮馄饨和饺, 这活就给了季言礼和沈卿, 美其名曰,总不能来他们这儿做客, 两个人什么都不干。 沈卿端了两盘饺子出去, 折回来找季言礼,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吐槽:“林洋非说我们的饺子煮时间太久了。” 明明只多煮了一会会儿, 被林洋反过来倒过去说了好几遍。 沈卿盯着季言礼面前的煮锅, 耸了下鼻子:“我跟他说这是肉丸面片汤,爱吃不吃。” 季言礼笑了一声,把锅端起来:“他怎么说?” 沈卿伸手帮他:“他说我和你一样有病。” 季言礼单手把锅放在台面上,斜眸看过来。 沈卿笑嘻嘻地上前半步, 从侧面抱住季言礼的肩膀:“‘和你一样’四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说完勾着季言礼的脖子往下, 仰头亲了他一下。 林洋过来端饺子,推门就承受了这么一下暴击。 “我靠,”林洋瞪着已经分开的俩人骂出来, “你们俩恶不恶心。” 林洋走过来, 挤开季言礼和沈卿,端了橱柜上的盘子,骂骂咧咧:“怪不得饺子都煮烂了,你们俩不能晚上在床上亲?” “不能。”沈卿瞥着林洋, 明目张胆地勾着季言礼的后颈又亲了一下。 林洋捂着心口做了个“真要死”的表情,临出门前恶狠狠地甩了句:“你俩等着我再找到女朋友的那一天。” 沈卿倚在季言礼怀里吱吱笑。 被靠着的人抬手挠了下耳廓。 季言礼左手端着唯一剩下的那盘饺子,居高临下地垂头看她:“好玩儿?” 沈卿垫脚再次亲他, 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好玩儿。” 音落,她维持着垫脚的姿势,唇最后碰了碰季言礼的,语调软下来,带着勾引的:“晚上接着亲亲吗,老公。” 沈卿说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随后两手捧上季言礼手里的餐盘,闪身走出了厨房。 季言礼望着走出去的人没动,轻轻眯眼,两秒后,抬手,食指摸了下刚被沈卿有意摸过的喉结。 她越来越知道怎么碰他能让他起反应了。 ...... 吃过饭,沈卿去阳台接电话,剩下的几个则被林洋拉着在客厅里玩儿双升。 季言礼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坐在一旁看几个人玩儿。 林洋这人简直聚会小王子,一破扑克被他带着玩出了花儿来。 季言礼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几个人闹哄哄地吵架。 不过其它几个人的嘴都没林洋的好用,所以差不多是他一个吵四个。 季言礼手搭在一侧的唱片机上,把那张掉出来一些的黑胶唱片往里塞了塞。 面前是吵吵嚷嚷的朋友,而窗外阳台上,则站着他爱的人。 季言礼手搭在那张唱片上,指腹轻蹭了下,微微低头,很浅地勾了勾唇。 好久,没有过过这样的除夕。 沈卿这通电话打得有些久。 季言礼抬眼瞥了下已经把这场架吵到白热化阶段的几个人,从沙发上起身,踢了下林行舟的后背,让他往前坐一点,给自己腾位置出去。 林行舟拿掉刚被林洋强行塞到嘴巴里用来堵住嘴的面包,仰头看了季言礼一眼,动了动屁股。 季言礼从沙发上捡了条披肩,往远处阳台走去。 季言礼推门进来时,沈卿刚结束通话。 电话是沈煜辞打来的,正在跟沈卿讲时恒湫的近况。 他两天前从医院出院,现在住在沈煜辞家。 抑郁症这种病倒也确实不用长期住院。 沈卿手从围栏上松下来,盯着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看了两秒,转身,接着被人裹着毛毯抱进了怀里。 “冷不冷?”季言礼把沈卿搂得紧了些,扬手去摸她已经被冷风刮红的耳廓。 沈卿摇摇头,两手插进季言礼的外衫,抱住他的腰。 她脸在季言礼前胸蹭了蹭,低低地答:“不冷。” “刚刚是沈煜辞给我打的电话,跟我说时恒湫身体恢复的情况。” 季言礼没有开口问,沈卿便已经主动说了出来。 她不希望他有一丁点误会,或是不开心,这种事,她都会选择在第一时间告诉他。 但眼下,季言礼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沈卿的情绪明显没有刚刚从客厅出来时高涨。 她两手紧紧环在他腰间,头埋着,像在无声地寻求什么安慰。 季言礼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片刻后,垂了头,很温柔地问她。 “你是不是有点愧疚?” 他们很幸福。 但时恒湫却还是一个人。 他对沈卿来说不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喜欢她的男人。 而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她当做哥哥的家人。 所以不太一样。 沈卿扯着季言礼衣服的手稍稍收紧,两秒后,肩膀塌下来,无奈地笑了笑。 怕季言礼担心,所以从把时恒湫送去医院开始,她就掩饰得很好。 但还是被看了出来。 她该想到的。 他那么了解她。 季言礼单手抱着沈卿,帮她把披肩往上提了提。 “你可以告诉我,”他嗓音温和,像此时的月色,“没关系。” 沈卿头从他胸前扬起来,眼睛里带着很清明的笑。 她想了下,很坦白地说:“是有点,因为他对我来讲,是家人。” 紧接着沈卿垂了眼,摇了摇头,接着道:“但我分得很清。” 季言礼垂眸盯着眼前的人,伸手摸了摸她后脑的头发。 好像没听她说会护理头发,但这头发怎么又多,发质又好? 沈卿再度往前,挤进季言礼怀里。 “而且我的愧疚,跟我的成长中和他的相处,和我自己心里没有扭转过来有关,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你也并不需要为我的愧疚而承担什么。” 沈卿仰首,看季言礼的眼睛又恢复了盈盈笑意:“我需要自己调节和平衡,我也会对你好的。” 季言礼拨着沈卿额前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前额。 沈卿下意识闭了眼睛,轻轻软软地笑。 ...... 两个人从阳台回来,客厅里已经换了另一种游戏。 林洋一个将近三十的人,竟然还拿了“大富翁”过来。 也是真的让人没想到。 季言礼去厨房拿水杯,沈卿没跟着过去,被尚灵拉着坐到了她身旁的垫子上。 不大的长方形茶几,除了去厨房的季言礼,剩下六个人都围着茶几坐在地板上,等林洋分钱。 尚灵喝了点酒,凑过来说话时带了酒气:“刚林洋说季言礼......” 尚灵话没说完,沈卿瞟了眼对面的林行舟,揶揄着打断,“林洋?我以为你跟林行舟说话比较多?” 尚灵莫名其妙,慢吞吞地朝林行舟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视线时不太明白的:“他不太和我说话啊。” 沈卿扁着嘴点点头,脸上有隐约的恨铁不成钢。 尚灵看沈卿的表情,拍了下她的手,接着刚刚的话说:“林洋跟我说,先前季言礼在准备财产分割的事情,好像是打算如果真离婚的话,要把他手下财产的三分之二划在你名下。” 沈卿一愣,看尚灵的眼神明显不知情。 “我的天,季家名下的三分之二,”尚灵吐了口气,“林洋说他那时候觉得你想离婚,又觉得自己真的留不住你,想把钱给你放你走。” “还有去加拿大找你那次,是捐了好多字画给国家。” 尚灵支着下巴,手点在沈卿的鼻子上,因为喝酒,说话很慢:“怪不得林行舟总对你有敌意,连我都觉得你的喜欢,比季言礼的好像差点。” 沈卿还没从刚刚那条消息里消化出来。 心里恍恍然,有很深的震颤。 沈卿拉着尚灵点自己的手,轻声问:“财产转移?” “对啊,”尚灵嗓音温婉,“所有材料书都准备好了,只要签字就可以生效。” 尚灵笑了笑,手搭在桌沿趴下去,略有点羡慕的口吻:“他真的好喜欢你。” “相比下来,你的喜欢好像弱一些。”尚灵笑着,重复刚刚那句话。 身旁林洋和段浩的老婆正在纠结要怎么掷筛子,情绪激动,语调扬得有点高。 但沈卿却不大能听见。 她抬眸望向厨房里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 男人身形挺阔,总是斜塌着肩膀的样子,让他又隐隐的疏懒感。 他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为能走向她,做了很多事。 沈卿低低垂眸。 有种抽丝剥缕想要看清自己内心的欲望。 “卿卿,你喜欢季言礼什么?”尚灵趴在桌子上,轻声问她。 沈卿皱皱眉,和缓地想答案:“他......” 他长得好看?有能力?还是...... 沈卿一时有点回答不上来。 好像都不是。 “那你又有多喜欢他,能为了他做什么事?”尚灵又问。 沈卿还是没回答,她想说很喜欢,但又感觉不到实感。 飘飘忽忽的,让她找不到那个最该有的答案。 尚灵喝醉了,眼神朦胧,变得有点啰嗦。 “小卿。”尚灵叫了沈卿一声。 她手拨着面前的那个陀螺,问出那个千年难题。 “爱是什么?” 沈卿秀眉轻拧,看被尚灵拨动的那个陀螺。 她想回答,但又确实无法准确的描述。 她动了动唇,到底是没有给出答案。 “你不是喜欢季言礼吗?”尚灵笑笑,动作缓慢地把陀螺塞进沈卿手里,“那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沈卿垂眸看着手心里的陀螺:“你知道?” 尚灵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摇摇头,怅然的:“我也不知道。” 她凑过来,有点醉意地对着沈卿:“世人都不知道。” ...... 时间太晚,大家又都喝了些酒,人都没走,留宿在了这里。 二楼几个房间给他们分了分,沈卿和季言礼还是住在一楼东侧的那个卧室。 季言礼比沈卿酒量好。 虽然他也喝了不少,但跟沈卿比,显然清醒很多。 不过拉着他洗澡的这个女醉鬼,喝成这样了倒还记得他手上的伤。 沈卿走一步绊一脚,扯着季言礼的袖子把他往床头带。 她半跪在床边,翻抽屉:“药呢......要换药......” 季言礼无奈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一晚上已经给我换三遍了。” “是吗?”沈卿迷蒙地眨了眨眼,半分钟后,手指再次往天上指了下,“时间到了,该换药了!” 季言礼:.........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婆喝醉以后会像个整点报时的闹钟。 “换药......换药,”沈卿扯着季言礼围着床绕圈圈,糊糊涂涂地说着醉话,“不换药可疼了......” 她脸皱着,表情恨不得帮他受了这疼。 季言礼一时心动,嗓子咽了咽,把拉着他走的人拽过来抱进怀里。 “你醉了,要不要睡觉?” 季言礼坐在床沿,沈卿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抱着他的肩膀,低头去蹭他的颈窝。 “不要,皇后娘娘从不睡觉,”沈卿把头从季言礼肩膀上抬起来,“不对,武则天从不睡觉!” “什么?”季言礼对她这突如其来的cospy没反应过来。 沈卿垂着眼,声音弱得跟蚊子似的,嘟囔:“当皇帝能招男宠,我才不要当皇后。” 抱着她的人脸瞬间黑了。 季言礼双手掐着她的腰,调子很冷:“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卿抬眼,瞥了季言礼一下:“你敢凶我??你个御前太监。” “............” 季言礼他捏着沈卿的下巴让她看自己,笑得阴森:“你再给我说一遍我是谁。” 沈卿的表情比他更莫名其妙:“御前太监,小礼子。” “我昨天才给你升的职位,”沈卿皱眉,“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季言礼被气笑了,他踢开丢在地毯上的抱枕,抱起沈卿把人扔在床上。 手上动作再没了温柔,帮她脱刚脱了一半的线衫外套,冷笑着:“今天你的御前太监伺候你睡觉,你满意吗?” “不满意,”沈卿咬着唇一点都不给面子,“我要男宠!” 妈的。 季言礼想骂人。 “我要男宠!” “只有太监,没有男宠。” “太监为什么有这个?”沈卿手摸下去。 季言礼被掐得差点爆粗口。 季言礼抬手锁住她两只手的手腕,低头看一脸无辜望着自己的人。 事实证明平日里再清醒的人喝醉了都是一个鬼德行。 折腾了半个小时,季言礼好不容易把这个醉鬼安抚住。 沈卿大概是没劲儿了,趴在床沿,轻声哼着要睡着的样子。 季言礼垂眼,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趴在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季言礼看了眼表,想起身去外间拿点水来。 沈卿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他的手。 季言礼垂眸看过去。 她还闭着眼睛,侧躺着,一半的脸压在被褥上。 低低梦呓:“他们......说我不够喜欢你。” 她声音微弱,吐字也不是很清晰。 这句落了之后,她反射性地蹙眉,像觉得这话不对,但又理不清头绪。 “他们说的不对......”她轻轻说。 站在床边的人笑了笑,反手握紧沈卿的手,弯了腰,重新坐回去。 他托着沈卿的后脑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们说的不对。”沈卿皱着眉。 怀里的人貌似很执着这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几遍。 季言礼右手还捏着沈卿的一缕发丝。 他低头,唇碰了碰她的侧颊,带了点笑,低声哄着熟睡中的人:“他们不对。” 男人嗓音温润,带着喝过酒的哑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季言礼的话。 沈卿止了声,头往季言礼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睡过去。 她呼吸平稳,搭在鼻前的发丝被她的呼吸撩得一颤一颤。 季言礼看着她,几秒后低头再次亲了亲她的鼻尖。 唇离开怀里的人时,季言礼抬眼,眸光透过玻璃落向远处。 大雪封山。 外面的山路隐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透明的玻璃窗只能反射出此刻屋内的情景。 橙黄色的光线和床上两人的身影。 床头的手机震了震,接连进来几条短信。 季言礼没看,但他知道应该是运营商卡点发来的新年祝福。 他的手仍旧轻轻拍在怀里人的肩上。 接着轻垂了头,低低笑了声。 雪没停。 但屋内一片温暖。 除夕了。 10.14日更新 大年初一, 他们这几个人倒是都不用走亲戚。 沈卿睡到差不多中午才醒来。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滚到身旁人的怀里。 季言礼下意识抬手抱住她。 沈卿扯着被子往男人怀里拱,头埋在他的颈窝左右蹭了蹭。 嗓音带了困困的哑,糯糯的:“季言礼, 季言礼?” 搂着她的人还未睁眼, 但听到这声音已经轻勾了唇,唇压在她的发丝上, 低低的“嗯?”了一声。 昨夜睡的时候忘了拉窗帘, 尽管这落地窗是正对西侧, 但日上三竿的这个时间, 温暖的日光还是透过玻璃, 洒满了床铺。 淡米色的床铺,轻薄的羽绒被被凌乱地揉成一团。 沈卿占了一大半的被子,缩在里面,仰了些头, 额头抵着季言礼的下巴摩擦了两下。 “我初三可能要去趟挪威, ”沈卿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想到今早收到的信息,“沈江远跑到了那边, 警方联系我, 沈家在那边的一些账目要我亲自过去核对。” 沈江远跑到挪威的事季言礼知道。 沈家在挪威有不少产业,沈卿要去一趟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没想到是在大年初三的这个时间。 季言礼睁开眼,伸手摸了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再转回来时拢着被子把被他抱着的人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这么早?”男人声线带了晨醒时的疏懒困意。 他低头瞧怀里的人, 帮沈卿把乱掉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我没办法陪你去。” 因为季松亭的犯.案,季言礼作为集团的最大股东和季家多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暂时被限制出境。 “没关系, ”沈卿眯着眼睛还是想睡,“我会早点回来。” 季言礼垂眸看她。 还是觉得过年的这个时间点让她自己去那么远不太好。 季言礼把沈卿脸上的发丝捏开:“有没有可能往后推几天?” 沈卿摇摇头,手交叉抱在他的腰后:“挪威那边催得紧。” 说罢,沈卿往后撤了些,眯着眼睛望他,挑着眼角笑:“没你之前我也是到处跑。” 季言礼挑着眉笑了下,没再说话。 - 晃眼两天过去,季言礼最后一次去医院拆线。 从医院出来,两人回到菩洛山脚下的别墅收拾东西。 少则三五天,多了也就一周,其实也不需要带什么。 沈卿拍着身旁的行李箱:“除了余曼,我会再带两个助理过去。” 跟着的还有几个高层的人。 确实也没必要担心。 季言礼靠在卧室的床边,瞧着远处的人在穿衣镜前试大衣。 “这个好看吗?”沈卿回头问他。 季言礼点头,慢悠悠的:“嗯。” 男人神情恹恹,情绪不大高。 沈卿把手上的衣服扔在床上,提步走过去。 她张牙舞爪地要去捏季言礼的脸,明明往后仰下头就能躲过的人却没怎么避,任由她伸着手指往自己颊边点。 “你干什么,”沈卿冲他笑,软着调子掺点撒娇,“我会每天早晚给你打电话的。” 季言礼抬手握住沈卿的手腕,手往上滑了滑,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捏了捏。 他眸光微垂,盯着她看了看。 “不是这个。”季言礼轻声回答。 可能是有了牵挂,他不再是那个事事都不在意的人。 他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多想。 也会为看起来并没有必要的事担心。 季言礼拇指压在沈卿的手腕上,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 沉默两秒后,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稍稍提了唇:“早点回来。” 沈卿垫脚,亲了亲他的下巴,笑得明媚:“好的,大管事。” 季言礼握着她的手腕颠了颠也笑。 从御前小礼子晋级到大管事。 这叫法好歹让他身体上没再缺什么东西。 也不是不能接受。 ...... 沈卿走的第二天,沈煜辞给季言礼打了个电话。 时恒湫的体检报告有几份落在了他家。 沈卿先前带回去的,现在要用,沈煜辞只能给季言礼打电话。 季言礼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跟段浩确定一个收购案。 沈卿不在家,他左右也没什么事,索性来公司加班。 季言礼跟沈煜辞确定了一下报告的份数,在电话里答应傍晚的时候送过去。 沈煜辞住在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小区。 六层的洋房,顶楼是双层带阁楼的复式。 季言礼因为被公司的事绊住了脚,来的稍微晚了点。 沈煜辞晚上还有夜班,提前出了家门,所以季言礼到了地方之后,还真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时恒湫。 天气仍旧不暖和,季言礼身上是纯羊绒的大衣,时恒湫却穿得有些薄。 灰白色的线衫,很单薄的一层。 季言礼站在门口,垂着的右手拿着牛皮纸袋包装好的体检报告。 他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从加拿大到现在,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地再打照面。 时恒湫......瘦了很多。 精神看起来依旧不大好,但比上次撞到沈卿送他去医院那会儿好一点。 抗抑郁的药都有稳定人情绪的效果。 稳定情绪意味着,吃药的人钻牛角尖的悲伤和阴郁会少出现很多,但也很难轻易开心起来。 季言礼垂了下眼,食指在牛皮纸袋的边缘剐蹭了一下。 他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比平日里放得轻。 “身体还好吗?”季言礼问。 不止是沈卿,他对时恒湫也是有些愧疚的。 说不清是因为在这场战役里他里略胜一筹,还是单单是因为对方的身体状况。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不止有黑和白,是与非,还有很多夹在中间的灰色地带,和复杂情绪的复杂源头。 时恒湫手从门把上松下来,往旁侧让了让,让出进房间的空位。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言礼的问题,只是嗯了声,模棱两可地给了个答案。 季言礼这次来不仅是送体检报告,还有两份东西要从沈煜辞这里拿。 他抬脚走进去,带上了身后的房门。 客厅沙发旁有一个打包好的行李箱。 银色的箱子上扔了件驼色的男士大衣。 季言礼扫了那处一眼。 站在茶几前弯身拿药的人解释:“我也要去一趟挪威。” 他用了“也”,意味着知道沈卿也在那里。 季言礼看过来。 “沈家在北欧的公司有部分一直在我手下。”时恒湫低着头,从白色的药罐里倒了药出来。 今天早上警方联系他,让他也到一趟。 时恒湫身上没什么力气,倒药的手不太稳,颠了两下,终于从里面晃出两片药片。 大家都知道的情况,他也不用再避着谁吃药。 季言礼站了几秒,走过去,把带过来的体检单放在茶几上。 再接着,起身时听到时恒湫的声音。 他嗓音干涩,听起来有种微微泛渴的哑。 “你们,”他顿了下,手里的药瓶瓶口正过来,语调带了虚无的无力,“你们好吗?” 季言礼没有在别人心窝子上捅刀的爱好。 但他此时也不可能说不好。 他手离开压着的牛皮纸,直起身来。 “你最近......”季言礼试着转移话题。 时恒湫低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药罐上,语调很低很低地笑了下:“很好是不是?” 没回答,便已经是答案了。 时恒湫把瓶子放下,走到电视柜前,把沈煜辞交代好要给季言礼的东西拿过来。 季言礼伸手接过那份透明的文件夹。 再接着,他侧眼,目光在时恒湫打包好的行李上落了下。 转过来视线时,稍显低的声线开了口:“到了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能不能照看她一下?”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时恒湫没回答,俯身去拿自己的体检单。 片刻后,他仿似叹了口气,口吻带了极轻微的自嘲,低声:“不用你交代。” - 从到奥斯陆开始,沈卿就没有闲下来过,处理各种交接,审核,提交材料的事情,连着转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次核对提交的文件,签过字后,才算是喘了口气。 沈卿跟余曼一通回了酒店,洗过澡滚上床,本想给季言礼打个电话,但实在太困,等他开会的途中睡着了。 身心疲惫,还掺着错了六七个小时的时差,沈卿这觉睡得死,中间醒都没醒过一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大天亮。 第二天清晨,天空泛了鱼肚白,第一缕朝霞从没有拉严的窗帘挤进来时,沈卿乱着头发在枕头上蹭了蹭眼睛,迷迷腾腾醒过来。 她合着眼从床头摸了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未接来电。 大概也是知道她估计睡着了。 季言礼的电话只打到第三个,便没再打过来。 沈卿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拉着被子蹭着缓了会儿神,从床上慢腾腾地爬起来。 等下还要和当地警方见一面,确定沈江远现在所处的地方。 在奥斯陆周边的小镇,靠近山脚。 真要找的话需要当地警方协助地毯式搜索。 沈卿在床边找了拖鞋,想着去浴池洗漱完出来,再给季言礼回电话。 然而摸到浴室,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事情忙完,人精神松懈下来,很容易想到些先前被忘到犄角旮旯的事情。 沈卿叼着牙刷,低头戳着手心算时间。 已经二十四号了,但这个月的姨妈还是没有造访...... 她经期一向很规律,这次却前前后后晚了六七天。 沈卿抿着嘴巴里的泡沫,戳着掌心的手垂下来。 她单手支在洗手台上,拿下噙在嘴里的牙刷。 距离她生日那回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她虽然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隐约知道——如果真的是......现在好像能验出来。 沈卿想事情想得太认真,没注意到嘴巴里的泡沫已经变稀薄,顺着喉管流进去了一部分。 她被薄荷的凉气呛到,吐掉嘴里的牙刷沫,开了水,想漱个口。 然而手摸到水龙头流出来的冷水时,动作短暂停顿了一下,两秒后把开关往左侧掰了掰,等热水出来。 这个时候好像用凉水不大好。 沈卿漱过口,把牙刷丢在脚边的垃圾桶,两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在浴室镜前踱了几个来回。 镜前这处有点窄,但来回踱步的人却不大在意。 几分钟后,习惯性抓上自己发尾的人终于停了脚,再次站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推门从浴室走出来。 消息发给余曼,几分钟后她便拿着沈卿交代的东西过来敲了门。 余曼右手提着半透明的塑料袋,站在门口。 看到沈卿的那一刻眼睛里还带着点诧异。 她知道沈卿和季言礼感情好像挺好的,但没想到这么快。 “要不要去医做检查?”余曼把东西递给沈卿的时候问了句。 有一家很大的私立医院就在离她们住处不远的地方。 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惶恐更多,又或者是有点期待。 沈卿清了下嗓子,轻咳一声,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又去摸了摸嗓子。 “不用。”她嗓音虚哑,从余曼手里接过袋子。 还不一定有没有。 也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或者激素原因,导致的经期推迟。 余曼看着沈卿的样子,伸手碰了碰她的唇角:“怎么牙膏沫都没洗干净。” “你这两天忙昏了头吗。”余曼摇头无奈。 沈卿用手背蹭了下。 垂眼看到指骨上淡白色的痕迹。 不多,只有一点点,刚漱完口就出来找了手机,没照镜子,所以没看到。 沈卿明显不在状态。 余曼不太放心,指了下左侧:“我就在隔壁,你有事情随时喊我。” 沈卿点了下头,垂眼检查了一下塑料袋里的东西,把房门带上了。 ...... 验孕棒出结果的时间很快。 十分钟后,沈卿手里捏着个白色的东西再次从浴室出来。 她还有点没太反应过来,往外走的时候没看到台阶,踩空了一脚,右手蓦地扶上门框,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护在了小腹。 等缓过来神,垂眼看到自己的动作,楞了有半分钟,沈卿才算是真的对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搭在门框的手松掉,蹭了下自己的鼻尖,片刻后无声地笑了笑。 沈卿肩膀松下来,缓缓吐了口气,再接着慢腾腾地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这间房在最东面,坐在床沿,抬眼能看到远处悬浮在天际的朝阳。 清晨七点,日光从云雾里探出头,四散在此刻安静的城市里。 沈卿坐着看了会儿。 直到太阳再升起了一些,阳光较之刚刚更加刺目,沈卿眼眶被映得微微发烫时,她才垂眸从手边找了手机。 六个小时的时差,淮洲那面应该是下午一点。 沈卿拇指划在通讯录上,点了两下,把电话拨出去。 然而也是神奇,在那个清润低沉的声线从听筒里传出来时,萦绕在她心头一整个早晨的慌乱,在这一刻莫名地散掉了。 那颗不太安分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地,俯趴回原先的位置。 沈卿垂头,不可抑制地再次弯了弯唇。 “醒了?”那端的季言礼问。 “嗯,”沈卿低低地应了声,捏起自己睡衣裙摆上沾的毛毛。 “吃饭了吗?”季言礼又问。 沈卿脸上的笑容比刚刚更大了些,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但声调还是又软又低。 “嗯。” “怎么光嗯,”男人声音里染了丝慢条斯理,带着熟悉的调侃,“几天没见,话都不想跟我说......” “季言礼。”沈卿轻声打断他。 洒进来的日光跳跃着落在沈卿白色的羊毛裙摆上。 温和肆意。 她在一片日光里,偏头看了看那个被扔在手边的白色长条。 软软地笑着,很小声的,像在说一个令人欣喜的秘密—— “我们,好像有小宝宝了。” 10.15日更新 沈卿话音落, 那面没了声响。 微弱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响在耳侧。 很安静。 沈卿等了几秒,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显示还在接通的屏幕。 紧接着听筒重新放回耳边时, 试探着问了句:“......季言礼?” “嗯?”男人低低地应了声。 不高的声音穿过听筒, 有种不真实的虚无感, 沈卿指腹捏着裙摆, 莫名:“我还以为信号不好, 断掉了......” “要不要换房子?”那端的人忽然说, “华元府临湖太近, 会不会湿气太重?” “不是说这样会对孕妇不好?” “东郊怎么样, 住世纪园的顶层?可以晒太阳,”男人停了下,像短暂的思考,又接着道, “但顶层太高, 小孩是不是会害怕?” 他语调其实没太大变化,依旧起伏不明显,但一句两句全是问句, 而且逻辑......并不算清楚。 怀孕、出生, 离小孩子能记事还有好几年,害怕什么害怕? 沈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来并不止自己一个人无所适从,紧张期待。 她微微扬高语调, 甚至下巴也稍抬,像只骄傲的小狐狸:“你做什么那么紧张?” 那边的人语音一停。 “怎么不说话?”沈卿眯眼笑着,语气里仿佛点了此刻晨间的阳光。 季言礼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的文件上。 他微垂眼睫, 无声笑了下。 片刻后,低缓的男音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他笑着承认,声音很轻:“是紧张。” “还有呢?”沈卿抓住他不放。 季言礼再次垂眼,无意识地拨了手侧面的钢笔。 笔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圈:“也开心。” 沈卿再次笑。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柜上,趴在床上仔细核对那根验孕棒:“我不会测错吧,你说这东西准吗?” “准。”对面的人答得很肯定。 然而说着准的人却下意识打开了网页搜索。 问题输进搜索框,网页瞬间弹出各种医院和胎教的广告,划着鼠标的人想也没想,从上到下直接全部点了收藏。 “你事情忙完了去一趟医院,”季言礼核对着自己的行程表,“季松亭的事情处理完,我会马上提交申请出国,去挪威接你。” “余曼在吗,让她从当地最好的医院请两个医生陪你。” “还有营养师。” 明明话不多的人却在这会儿变的很啰嗦。 沈卿歪倒在床上笑,扯着自己的衣服想,她最想要的还是适合之后穿的漂亮裙子。 “我不会变胖变丑吧?” “不会,”季言礼答得很快,“你胖多少我就胖多少,你想再变美,我给你开个美容院。” 说到这儿,季言礼话锋一转,又来了句:“你怎么样都漂亮。” 季言礼这几句说得实在太认真,沈卿抱着手机笑得乐不可支。 “那不行,我如果胖一斤你就胖两斤,要双倍。” “好。” “还是算了,我不喜欢长得丑的,你还是别胖了。” “行。” 对面的人每一句都答得很干脆。 一侧落下来的阳光晒得沈卿脸颊,微微发烫,她拍拍床站起来:“我不跟你说了,余曼给我发消息,找到沈江远藏的地方了,在临镇,我们要跟警方一起去一趟。” “注意安全。”季言礼说完又补了一句,“穿厚点。” 沈卿笑笑,踩上拖鞋去给余曼开门:“你啰嗦死了。” ...... 沈江远在奥斯陆当地经营的一家公司同样涉及违法犯罪,所以当地警方在协助抓捕沈江远这件事上才会如此积极。 政府在公路,水运,车站和机场都用了手段,限制沈江远离开奥斯陆的管辖区。 沈江远走投无路躲藏在了沈家在霍尔门科伦山半山腰的一处度假别墅。 这处度假区是沈家的产业,警方对其内的布局不够了解,所以要求沈卿一通前往。 这处度假区建在距离景点和游客聚集地都较远的西南峰,交通不便,地点隐蔽。 因为常年不对外开放,原先铺好的柏油路也早被大雪覆盖。 霍尔门科伦山山脚。 沈卿站在专业的越野车旁,就自己进不进山的问题已经跟身边的警司沟通了十分钟。 挪威当地的官方语言是挪威语,但也有少量的人会说德语。 此刻跟沈卿沟通的警员就是,祖父是德国人,正在用半吊子的德语跟沈卿吵嚷。 “Wir wollen dir nur helfen,Es gibt keinen grund, nicht dorthin zu gehen.(是我们在帮你,你没有理由不进山。)” 挪威比淮洲还要冷许多,昨晚半夜一场强降雪让霍尔门科伦山看起来更是银装素裹。 沈卿侧眼望了下看不清尽头的山林,再转回来依旧是温婉和善的语气。 “Ich habe k??rperliche probleme, wenn es nicht unbedingt n??tig ist......(我的身体有特殊情况,如果不是必须需要我进山的话......)” 身着制服的警司两手在身前比了下,不耐烦地打断她:“Ihr müsst uns führen. Wir müssen in den Berg.(你需要给我们引路,必须要进山。)” 沈卿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试图做最后的协商:“Wir haben baupl??ne, die uns verfügbar sind.(我们有图纸可以提供。)” “Gott verdammt!”警司很没素质地骂了句脏话,手指再次点着地强调,“Es hei??t, du musst uns in den Berg begleiten.(你必须跟我们进山引路,这是上面传下来的话。)” “Sonst werden wir dir nicht helfen.(不然我们不会全力帮你。)”他说。 余曼就站在沈卿身后,盯着面前的警司,声调都没压,用中文跟沈卿来了句:“要不是需要用他们,我真想给他两巴掌。” 沈卿拍了拍余曼的手,试做安抚,随后再次回头看了眼山。 山雪茫茫,能不进她是真的不想进。 沈卿轻轻吸气,望着身前态度强硬的警司思考了两秒,最终妥协道。 “Ich bringe sie in die n??he der hütte zu den Bergen.(我带你们到度假区后山区前。)” 再往前她就不进了。 说她怂也好,胆小也罢,她现在不止是一个人。 再往里进,如果跟沈江远对上,她还是觉得危险。 ...... 因为下雪,山路不畅,警方的越野车只能停在距离度假区外两公里的地方。 剩下的路要徒步走上去。 除了沈卿和余曼外,警方跟来了两个小队,一共三十几个人。 沈卿方还带了两个助理,跟余下的警察一起呆在山脚下等候。 脚下是松软的雪地,积雪有半米深,沈卿和余曼两个拄着登山棍跟在一众警察后面。 深一脚浅一脚,比在平地走要累很多。 沈卿护目镜上沾染了哈气,她也反应过来最近几天为什么会有些嗜睡。 她用登山棍捣在雪地里,笑着想可能是身体里多了个小生命,吸了她的一些精气。 余曼一直跟在沈卿的左手边,此时扶了把没站稳的沈卿,瞥前面警察的背影,调子分外冷:“这些挪威人真够烦的,干什么效率低也就算了,都跟他们说怀孕了,还非让进山。” “你老公从早上到刚刚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交代注意安全,”余曼被这群挪威警员气得不轻,“就应该让季言礼来捏死他们。” 立领的登山服把沈卿的脸衬得更小了些,她晃晃余曼的手,用登山棍指远方,笑道:“别气了,要到了。” 余曼看了眼沈卿略有些泛白的脸色,下主意:“不行,你别再往里进了,就在旁边的木屋等我们,我跟他们进去就行了。” 这地方余曼先前也跟着来过,虽然没有沈卿了解,但在有图纸的情况下想摸到最南侧的几栋房子不是难事。 沈卿想了想,也没逞能:“那跟他们说一声,你也小心点。” 领头的警司就是刚刚在山脚跟沈卿起冲突的那个。 此时听到沈卿需要休息,脸上再次起了不耐。 他嚷嚷了两句让沈卿在东侧的那个独栋木屋等他们,便要带着剩下的所有下属接着往度假区里进。 余曼拦着,态度极其强硬地要求留下两个人保护沈卿。 这人登时再次语调扬高:“Wir haben nicht genug m??nner, um sie zu beschützen. Wollt ihr helfen Oder ??rger ma?(我们本来人手就不够,再保护她,你们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找麻烦的?) 余曼拧着脸:“Wir beschlossen, nicht ins gebirge zu gehen, weil ihr uns dazu gedr??ngt habt.(我们来就说了不进山,是你们强行要求我们进山。)” 警司吊着脸:“Probleme mit seinem onkel.(真他大爷的麻烦。)” 沈卿走上前,不容拒绝的:“Ich brauche schutz für mein leben.(至少一个,我需要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那警司看沈卿一眼,正了正背后的枪,随手点了个人让他跟着沈卿,随后没再看沈卿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沈卿身上的登山服不薄,但因为来时没料到进山,此时在零下十几度的山林里就显得御寒的效果没有那么好。 那名警司点给沈卿的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尽管个头高,但年纪看起来很小。 他陪着沈卿刚在木屋坐一会儿,手上的对讲机传来声音。 对讲机里说的是挪威语,沈卿听不懂。 寥寥几句后,小伙子转身跟沈卿说上司叫他归队,他要火速前往西侧正在执行任务的一支小队补员。 他英语不好,用词不准确,连说带比划的比了半天,沈卿才听懂他的意思。 沈卿皱眉,想挽留:“But you o be here to keep me safe, and that''''s your job.(但你需要在这里保护我的安全,这也是你的任务。)” 说话间对讲机里再次传出声音,小伙子急慌慌的,颠三倒四地跟沈卿又说了句什么,转身从木屋跑了出去。 沈卿紧跟了两步,但没叫住跑出去的人。 ...... 沈江远在这个度假区被困了一周,无论是人的身体状况还是精神状态都已经濒临崩溃。 所以抓捕过程很顺利,沈江远并没能抵抗多久。 为确保万无一失押送沈江远下山,余曼坐的是带沈江远下来的那辆押送车。 车开到靠近山脚的地方,余曼看到不远处停在路边的越野。 那个警司的越野。 车敞着门停在路旁,车边除了那个警司以外还站了两个警员——但没有沈卿。 余曼急忙喊住前方的司机停车。 推了车门从车上跳下来,人还没走到那警司的身边,质问的声音已经先出来:“Hast du sie nicht mitgebracht?(你们没有带我们的人一起下来?!)” 那警司正在跟上司打电话汇报抓捕情况,此时听到余曼的声音,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往旁侧走了两步接着回话。 山里太冷,正常的手机会自动关机,所以无论是沈卿还是余曼都没有带手机和其它通讯设备,她们之间的通讯只能靠身旁警员的对讲机。 余曼抓住身旁的另一个警员吼着问“人呢?!” 被余曼逮住的警员懵了一瞬,楞了两秒,想起来被带上去的沈卿。 他指了指山上,用蹩脚的英语回,说是忘了,现在联系还在度假区的警员,收拾完东西带沈卿一起下来。 听到有人还在山上,余曼情绪没再往上顶,抓住警员的领子,指挥他让他用手里的对讲机跟对方确认,沈卿是否还在木屋。 对讲机里“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接起的人应了下,说用望远镜看到园区门口的木屋里,那个女人还在。 “She''''s still at the .(她还在木屋。)”警员抬头跟余曼确定道。 余曼脸冷,看起来比沈卿凶很多。 她松掉警员的衣领,蹙着眉再三强调,让对方带沈卿上车后再用对讲机回来一条消息。 余曼的车和这辆警司的车停靠的地方也不完全是山脚,只不过比沈卿他们所在的度假区要稍低一些。 此时风雪刮过,寒风蹭着脸颊,像刀子一样疼。 余曼手蹭着护目镜抹了把脸。 焦急地朝远处山腰的方向张望了两眼。 登山衣的帽子和暖耳紧紧扣在头上,这让余曼的听力没有常日里那么敏锐。 身旁警员手里的对讲机,对面的人叫出来第二声时,她才下意识蹙了下眉,转头看过去。 对讲机尖锐地“刺啦”了一声,像是惊慌失措地喊叫,随后身旁的警员朝斜后方转了下头。 “雪崩!是雪崩!(Eine wine! Eine wine!)”身旁的人惊叫着,慌忙中冲撞着狠狠扯了把余曼的衣服。 余曼被他拽得不稳,身形一晃,用手旁的棍子堪堪撑住地,才稳住身体。 与此同时,她也在身旁的一片惊惧中抬了头,大片的石块,碎石夹杂着山雪朝他们所在的地方滚下来。 另一旁在打电话的那名警司抬头也仰头,怒吼了一声,转身要往不远处的山脚跑。 纵然他们所处的地方已经趋于平地,但眼前白茫茫地荡起一片雪雾,滚落的山石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余曼被一块尖锐的碎石撞击到后脑,倒下去的前一秒,想的是——沈卿还在雪崩更严重的半山腰。 【16加更】 沈卿打电话来说那条好消息的时候季言礼这边是中午。 电话挂断, 他维持原先的姿势在办公桌后坐了会儿,还是没太能缓过神。 过了会儿,林洋从外面推门进来。 “华兴的人约不过来,”林洋边走边翻材料, 无语的不行, “谁大过年的要和你谈合同?” 林洋吐槽起来没完没了:“也就沈卿不在家,你无聊非要工作, 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除了老婆没别的亲人......” “我也有。”坐在位子上的人突然回了林洋一句。 他半垂着头, 手还摸在刚刚和沈卿打电话时的那根钢笔上。 男人弧度好看的指骨抵在钢笔的外壁, 说是玩, 倒更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因为和沈卿的和好, 季言礼最近有点“太嘚瑟”。 林洋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还在说沈卿。 “我不是说沈卿,”林洋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两手横来竖去地比划,“我是说人家除了老婆之外还有, 大过年的谁不需要走个亲戚, 照顾个父母孩子......” 林洋的话再次被季言礼打断。 桌后的人抬头,以一种他没见过的眼神,柔和的, 略微怅然, 甚至带些不可察觉的忐忑。 “我就是说除她之外,”季言礼看着林洋笑起来,轻声的,“她刚跟我说她怀孕了。” 林洋因为惊讶在一瞬间张了张嘴, 紧接着的反应是,季言礼可能要变得更不“正常”了。 最近这人的尾巴都在天上,就没见他落地过。 “沈卿刚打电话给你说的?”林洋来回走了两步, 也笑起来。 季言礼低低地笑:“嗯。” “行嘛行嘛,”林洋望着桌后的人,“出境申请那边我再催催进度......” “下午还有什么重要的行程吗?”季言礼又问。 林洋略微想了下:“有个国际性的会议要出席,其它就没有了。” 季言礼不太在意地抬手挥了下:“开完这个会,你们都提前下班吧。” 林洋语音一滞。 心想某些人确实要被骤然的欣喜,短暂地冲昏头脑。 下午会开时,季言礼全程都不太在状态。 不过也不明显,就是话比平时还少点,碰到设计没那么完美的案子挑刺得也少。 林洋原以为顶多也就这样了,直到台子上一个行业内的院士讲最近的技术,季言礼碰他的胳膊让他看自己手机。 “你说这几个医院的产科,哪个比较好?”季言礼问。 “孕期都要注意点什么,”季言礼皱眉,视线垂回去,接着划手机,“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两个医生问问?” “省医产科的主任你觉得行吗?” 林洋快被季言礼烦死了,抬手把人隔开,没好气地答:“你问我我问谁,我又没生过孩子!” 季言礼“哦”了一声,貌似是觉得林洋说得有道理,拐回头自己看,没再理他。 会议结束,跟几个公司的人吃了饭,季言礼早早退场,回了华元府。 林洋跟个男公关似的被留下来喝酒,等酒局散场,拨了季言礼的电话,想跟他聊一下刚听到的行业内消息,这才知道早走的人是去医院找产科医生了。 林洋忍无可忍:“你他妈太夸张了,我受不了了,二半夜的谁家医生不睡觉???” 季言礼回他:“急诊夜班,我随便找她聊聊。” “她跟警察去找沈江远了,”季言礼说,“挪威那破地方信号不好,她和余曼谁都不接我电话,我无聊。” 半个小时前,沈卿刚打电话跟他说过,说是要去霍尔门科伦山那边,没信号,要短暂地跟他失联几个小时。 林洋无语死了,没等季言礼说下一句,直接把他电话给挂了。 季言礼从医院出来,回到华元府,翻来覆去睡不着,开车去了菩洛山脚的别墅。 一楼主卧靠东的落地窗,沈卿说想在那边摆婴儿车的。 凌晨两点,林洋再次接到季言礼的电话。 “你看看我给你发的图片,”季言礼往后走了两步,盯着窗户比划了一下,“你说这窗户前摆哪个婴儿车好看?” “不然我找原先订制家具的那个工匠手工做一套?”季言礼问。 “大哥,爷爷,我叫你爷爷行不行,”林洋呼了口气,“大半夜不睡觉跑菩洛山看婴儿车,真神经病,找林行舟问去!” 季言礼应了声,挂断电话,打给林行舟。 林行舟接起电话,声音迷迷腾腾的:“哥,你今晚上给我打七个了,产科市二院的最好,婴儿车要蓝色的那个,可以手工再订,世纪园顶层的房子小孩儿也不会害怕......” 季言礼啧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屏幕:“算了,你睡吧。” “好的,谢谢哥。”林行舟拢着被子倒下了。 季言礼其实也不是不想睡,只是他真的睡不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他心里胀得满满的,却没人能说,只能在这儿翻来覆去折腾自己。 季言礼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床头,低头再次拨了沈卿的号码。 距离晚上沈卿说要失联那会儿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还没人理他。 余曼的电话也接不通。 应该没从霍尔门科伦山出来。 季言礼躺上床,半梦半醒地睡了会儿,凌晨四点半却从睡梦中惊醒。 他撑着床坐起来,按了按额头。 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但鬼压床似的压着他,让他喘不上来气。 季言礼拧开床头灯,伸手摸了手机,再次拨了沈卿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挪威已经入夜了,霍尔门科伦山很冷,她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没出山。 季言礼抬头看了眼窗外,随后低头拨了余曼和时恒湫的。 也没人接。 手机放下时,季言礼仔细回想,隐约记得沈煜辞说过,因为担心时恒湫的精神状态,所以他会跟着一起去挪威。 打给沈煜辞的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通。 “喂?” “你们现在在哪儿?”季言礼从床上站起来,往窗边走,“和沈卿在一起吗,她的电话打不通。” 话音落,听筒那边的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沈煜辞没说话,但背景音有不太清晰的警车鸣笛和嘈杂人声。 “Hier gibt''''s noch verletzte.(这儿还有伤患。)” 微弱的声音被季言礼敏锐的捕捉到。 他手扶上窗框,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哪儿,见到沈卿了吗?” 沈煜辞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说:“季言礼,你冷静点,是这样......” 只这一句,仿佛已经预告了那端的人什么。 季言礼按在窗柩的手紧了紧,他嗓音低下去:“她是不是出事了?” “季言礼......” 季言礼声调扬高,声线不可抑制地微抖:“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霍尔门科伦山作为奥斯陆的主要景点,发生大面积雪崩,遭殃的当然不止沈卿所在的西南峰度假区。 人员伤亡最惨重的地方在前山的滑雪场。 沈煜辞和时恒湫在两个小时前到的奥斯陆。 但因为怕山体滑坡造成二次伤害,他们被警方拦在山脚外足够安全的地方,别说西南峰,连前山都进不去。 警车、救护车、各种应急救援帐篷和失踪伤患家属挤在这里,场面一片混乱。 这端沈煜辞仅仅几秒的沉默,足以逼疯电话那端的人。 “沈煜辞!你是不是没长嘴?不会说话是吧......” “霍尔门科伦山四个小时前发生了雪崩,”沈煜辞轻吸气,“沈卿跟带她进山的警察都被埋在了山里。” “现在还没找到人,”沈煜辞职业习惯,强调,“也没找到尸......” 沈煜辞的话像一道雷劈在季言礼耳侧。 让人有些恍惚,仿似在此刻寂静的夜里产生了极为短暂的耳鸣。 季言礼喉头轻滚,转身往屋外走。 他脚下有些发虚,强忍着情绪:“把详细地址发给我。” “你还在限制出境的时间内,出不了国...” 季言礼嗓音干哑,声线低沉,重复:“把地址发给我!” ...... 从凌晨四点半到早晨七点,季言礼方足足跟政府沟通了两个多小时。 拿出了所能拿的所有诚意,对政府给出的限制无条件做出退让。 但官方走流程需要时间,还是说最早只能晚上六点后放行。 几辆车停在菩洛山脚,这是通往机场最近的一条路。 只要对面说放行,从这里到淮洲国际机场只需要二十几分钟。 段浩站在车旁,手机开了免提,还在跟对面交涉:“能不能再早一点,只要文件出来,我们的飞机九点就能飞。” 林洋往车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仰靠在座椅里的人脸色很平静,但从两个小时前,他和林行舟赶到,就没听季言礼说过两句话。 安静得像没有声息。 开了免提的手机,对面人打太极似的官方话一套一套,听得人心烦。 林洋皱眉把手机拿过来,咬着牙:“能不能再早一点,我们的人在挪威出事了......” 林洋话音未落,坐在车里的人忽然睁眼,把车门推开,冲林洋摊了手。 因为长久未出声,他嗓音很哑。 “手机给我。” 从昨天半夜,淮洲又开始大范围的降雪。 也不知道今年这天怎么回事,一场接一场,真就是下个没完。 林洋在车外站得没多久,头发和肩上已经落了不少雪花。 此刻雪飘飘扬扬地掉在车内那人伸出的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手心温度太低,竟然也没有化。 林洋走过去,看到季言礼黑色的大衣衣袖沾的白雪。 “你歇会儿,我跟他们说。” “电话给我。”男人重复道。 林洋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去。 世家都很要脸面,跟政府关系也好,所以先前的交涉季言礼他们都是以妥协退让为主。 季言礼把手机拿过去,人再次往座椅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语调和缓,但说出的话却不是:“九点前我的飞机飞不了,往后在淮洲的所有产业我都会移到荆北或者国外,我不会再给淮洲纳税了。” ...... 季言礼的威胁很不讲人情,但也很有用。 十分钟后,对方打来电话,说限制出境对季言礼来说本来就不是必要的,只是他们走流程时间太慢才会一直拖着没解决。 九点半,季言礼的飞机可以在淮洲国际机场正常起飞。 “能走了。”林洋挂了电话,抬手轻敲了一下季言礼的车门。 车窗没有关,所以林洋和对方的对话,季言礼自始至终都能听到。 但此刻,他还是在听到这句后,反应了两秒才睁眼。 “九点半起飞?”他侧眸问车旁的林洋。 林洋点头,跟他确定时间。 季言礼盯着座椅靠背的挂件看了几秒,又问:“现在几点?” 林洋抬腕看了下表:“七点二十。” 时间还早。 林洋看了眼季言礼的脸色。 尽管他一直神情平静,情绪貌似也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林洋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季言礼有点过于安静了。 此刻他不自觉地上前半步,劝道:“你们几个都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你别等沈卿还没回来,你自己先......” 林洋的话被季言礼开车门的动作打断。 季言礼脚下不太稳,下车时踩进厚重的积雪里,踉跄了一下。 林洋伸手扶住他:“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季言礼看着林洋搭在自己肘间的手,低声问,“你说我该怎么样?” 这是除刚刚接电话那句外,从早上到现在季言礼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林洋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菩洛山脚北面,往上三百多级台阶是菩陀寺。 冬天天太冷,来这里的人不多,陡峭的石阶没人打理,早被皑皑的白雪掩盖。 偶尔几处僧人扫过的地方才能看到原先青灰色石板的痕迹。 他们的车就停在离石阶不远处的雪地里。 林洋动了动唇,还想劝什么,却看到季言礼抬了下头,突然问。 “林家每年都来祭祖?” “对,”林洋脸上也不好看,不仅担心沈卿,也担心季言礼,“你们家不也年年来?只不过是你不信这东西,每回都不跟着来罢了。” 男人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问:“真的有用吗?” “什么?”林洋楞了一下,反应过来,“有用吧,不都说心诚则灵,还有说拜多了没用,偶尔拜一次,你就那一个愿望,佛可能心软,就给你实现了......” 话音未落,被林洋抓着的人已经隔开他的手,脚下虚浮着往远处的石阶走去。 “季言礼。”林洋在身后喊他。 林行舟在另外一处车前安抚尚灵,此时看到往远处走的季言礼,不仅也往前跟了两步叫了声:“哥!” 大雪皑皑,风卷起雪雾,荡了一抹尘。 沾了雪的山路,陡峭而滑。 林洋追上去。 他拉住季言礼的手臂,想要拦他,急切地:“也没那么灵,你别......” 季言礼却忽然在这个时候撑着一侧的石制扶手,单膝跪了下去。 像是脚下太软,身体实在撑不住这早就翻涌的情绪。 很轻的“咚”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林洋盯着眼前这个背脊弯曲的人,终于意识到,平静了一整个早晨的人,此时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男人半垂着头,声音很低很低,带着此刻沉在雪里的无力。 “那我该怎么办呢?” 他声音很轻,落在雪里,带点无措:“我过不去,飞机飞过去要十个小时。” “我不在她身边。” “我该怎么办,林洋,”他低声,“她昨天才跟我说有了小宝宝。” 几个小时前,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明明还很幸福。 “你不是说一直没拜过的人,拜一次会很灵吗?” 林洋看了眼往上的山路,还是不想松口:“但是太高了......” “林洋,”季言礼叫了声。 声音里带了很淡的哀求,说不上来是在求身旁的林洋让他试一试,还是别的什么。 “求你了。”他说。 ...... 二月末,淮洲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雪。 怕车祸追尾,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绕城高速被交警封了起来。 机场也有几趟航线的航班全部停了机。 淮洲这个城市貌似因为这场雪,被短暂地掐了暂停键。 而远在郊外的菩洛山。 好久没有人光顾的山脚下。 有人三步一叩,跪拜了一整个山路。 隆冬的大雪,雪花像不要钱似的掉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 他说没拜过的佛大概都要攒到今日了。 如果真的有神佛。 那请你听听我的话。 保佑她平安。 拜托了。 10.17日一更 雪崩来临时, 沈卿正巧还在木屋内,她找到一个有桌子的角落钻了进去,山石滚下来压垮了房屋, 形成的三角形角落却保证了她的安全。 除了手肘处的磕伤, 和脚踝扭到外, 沈卿身上并没有其它更严重的伤。 但这已经是三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眼下, 天已经黑下来, 跟身上那点外伤比,更为严峻的是另一件事——深夜雪山的严寒。 沈卿的登山服并不薄,但还是无法抵御零下三十几度的寒冷。 沈卿屈腿缩在角落里, 抬手摸了摸身后和一旁的石板墙。 夜风呼啸, 身侧只有冰凉的墙壁和散落进破败墙角的雪。 风卷起地上的雪花,扑到沈卿的身上,和她没有任何遮挡的脸颊和唇。 她抬手拍掉胳膊上的雪,试着移动一旁的铁板, 想把头顶那个残缺的窟窿补起来。 但无奈, 板材太重,她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把东西挪到正确的位置。 沈卿舔掉唇上的雪,呼出一口哈气,最终放弃了。 她还要保持体力。 一个小时前,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时, 沈卿从这个封闭的角落钻出去过, 在外面试着找过生火的材料, 但很可惜,并没有找到。 最后思来想去,她还是回到了这个略微能抵御风寒的地方。 这间屋子是度假区的警卫房, 在用料和建造上本来就不算牢固。 所以山石崩坍时也算被砸的七零八落。 沈卿用仅有的野外生存的知识,用手边所能用到的一切物品,将她所呆的这个地方搭成了简易的“紧急避难所”。 此刻,沈卿拢着衣服再次往墙角靠了靠,避开顶头会飘下雪的“天窗”。 她闭了下眼睛,计算时间。 刚入夜,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距离天亮,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沈卿脸埋在领子里,单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臂,驱赶困意。 无论如何。 她都要确保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熬过这个深夜。 ...... 沈煜辞最终是没有拦住时恒湫。 前山的山脚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在协商无果之后,时恒湫开上他们来时开的那辆山地越野,要从另一条极为险的路,独自绕去后山的西南峰。 沈煜辞揪住时恒湫的领子问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时恒湫垂手站在车侧,沉默良久后,只沙哑着声音开口说了一句。 他说“她活着,我也不一定能活,但她死了,我一定会死。” 沈煜辞知道时恒湫没有骗他。 他是精神科的医生,见过很多抑郁自残,甚至是走不出来自.杀的病人。 活着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如果心里最后的那点寄托没有了,他们的生命也差不多就真的走到了尽头。 事发太突然,沈煜辞和时恒湫那辆越野上专业的防寒设备只有两套。 所以在时恒湫要求沈煜辞下车,不让他去的时候,沈煜辞没有过多坚持。 但其实后来,沈煜辞也会想,是不是他当时坚持拦住,或者跟上去,结果会好一点。 不过或许也不会。 世事难料。 没有人会知道在下完某个决定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沈家的度假区,时恒湫自然也来过不止一次。 十年前,和沈卿还有父母来的那次是第一回,不过后来他还独自来过很多趟。 度假区的位置对他来说很熟悉,也很好找。 他早就从山下的警察口中得知,沈卿的位置是在度假区门口的警卫房。 时恒湫把车停在能开到的最高处,背着两套防寒设备,徒步三个半小时,终于找到了沈卿被埋的地方。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沈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山里,已经独自挺了八个小时。 时恒湫背着东西,站在距离那片废墟几十米外的雪地里。 三个小时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在这个时候显露了出来。 他盯着那处,腿下虚软。 他不确定等下见到的是一个还有声息的人,还是一具完全被冻僵的尸体。 时恒湫拖着东西走过去,拨开积雪,掀开那些盖在上面的铁皮和隔板,终于在最下面靠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人。 太冷了。 时恒湫身上穿着两层的防寒服,还是冷。 时恒湫从右面没有被完全挡住的缝隙侧身进去,摘掉手套试了下沈卿脸颊的温度,再接着晃了她的手臂:“小卿,不要睡。” “小卿。” “醒醒,小卿。” 时恒湫在把带来的那套防寒服盖在沈卿身上时,还在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沈卿处于低温昏迷状态,长时间的低温让她的呼吸系统已经受损。 时恒湫把带来的氧气瓶帮沈卿接上,再度试着叫醒她。 “小卿。” 高功率的取暖设备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奇效,短短半个小时,沈卿周身的温度已经上升了不少,也不再是刚刚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状态。 会在时恒湫唤她几声后,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迷糊地回应。 “季......”年轻的女人睫毛密而长,很轻地颤了颤,叫得含混不清,“季言礼.....” “......宝宝。”她低声念着。 她深深皱着眉,呓语般地重复:“还...有......宝宝。” 时恒湫往沈卿身上搭衣服的手顿住,再接着垂眸,看到了她一直护在小腹的手。 爱是种很奇怪的东西。 是在危难关头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也是在濒临死亡前残存的唯一意志。 你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爱他。 但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你能叫出的也只有他。 沈卿叫出的名字是她能生命力如此旺盛,在这深冬风雪里足足挺了八个小时的原因。 但也是压垮时恒湫的最后一丝防线。 凌晨四点半,天还未明。 风好像比时恒湫刚来时还大一些。 从头顶那片没被遮住的地方掉下的雪,在身旁积起一个小小的雪堆。 如狼似的风声掠过人的耳尖。 而时恒湫垂着眼,也知道了为什么刚见到沈卿的第一眼,她是侧卧的。 一个最利于保护腹部的姿态。 时恒湫半跪在沈卿身旁,手从防寒服上滑下来,轻轻抬眸,看了她很久。 他想到很多。 想到人生从开始到现在的二十八年,诸多种种。 也想到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的极光。 那天,极光抖落在天际,他终于确定自己对身旁站着的这个女孩儿的感情。 而十年后,在同一个地方,他也终于被迫接受,他喜欢的这个人,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了。 时恒湫目光轻垂,落在沈卿怀里那个闪烁不明的取暖器。 他很遗憾。 但,好像也没有任何办法。 通讯器里有微弱的电流声响,是沈煜辞发来的消息,说警方有两个小队跟着他进了后山,让时恒湫发去确切位置,他们会在天亮时到。 时恒湫盯着那个通讯器略微有点失神,片刻后把开了定位的设备放在了沈卿耳侧。 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个取暖器,一个打开同样塞进沈卿盖着的防寒服,另一个则放在沈卿身旁,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那件防寒外套搭在沈卿的腿上。 时恒湫并不知道在孕期的人身体会比常人弱到哪种程度,但只是下意识觉得,她还是再需要一件衣服。 再接着,静默半晌,微微弯身,伸出食指,用戴了手套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沈卿的指尖。 脸上一贯凌冽的神情敛去,在这一刻换了少年时的温和。 男人轻轻勾了唇,在痛苦挣扎的这几年里,第一次很真心实意地笑了。 尽管过程辛苦。 但他好像并不后悔喜欢她。 随后,站起身的人缓缓转身,捡了从包里掉出来的军刀,离开了这个在风雪之中异常温暖的屋子。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残存的意志。 幸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救下她。 还是这座雪山。 也算有始有终。 ...... 沈卿再次醒来,天已将明。 怀里的取暖器燃料几近耗尽,指示灯亮得非常微弱。 沈卿意识还不太清醒,舔了舔干涸的唇,眯着眼睛翻了下身体。 随后,搭在身上的防寒服掉落在地上。 身体骤然一轻,沈卿迷蒙地睁开眼,往下望了望,这才看到并不属于她的米白色防寒服。 耳旁的通讯器接连不停地响,沈卿按着嗓子坐起来,拿过来按了接通。 “时恒湫?”信号不好,沈煜辞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晰,“我们距离你定点的位置还有二百米,沈卿醒了吗?” 沈卿一时疑惑,哑着嗓子回了句:“我哥来了?” 那端沈煜辞一愣,几秒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通讯设备里传出来:“他比我们先到几个小时,现在不在你旁边吗?” 沈卿听懂这两句的意思后,垂眼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给听筒那端的人留了句“我哥不在”,撑着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太阳还未完全露头,山与山之间,遥远的天边,只有很淡的一抹白。 和山头的雪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哪里颜色更浅,又是哪里颜色更纯净。 冻了一整夜,又缺水,沈卿的身体非常虚弱。 她身上裹着厚重的防寒衣,一手撑着墙,竭尽所能地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身后,响起沈煜辞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那些消极怠工的挪威佬,扯着挪威语大声叫喊着什么。 风雪依旧,甚至晨间的风里还染着湿漉漉的水汽。 然而沈卿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时恒湫的身影。 在离她不远处的屋子里,男人阖眼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墙板。 沈卿看不清伤口具体在哪里,只知道从那人搭在地上的手腕处往外,淌了一地鲜血。 太多了,染红了雪和木板,根本没办法擦干净。 强烈的情绪冲击着沈卿的大脑。 她眼睛里瞬时泛起一片水雾,望着那处不可置信地喊了声:“哥。” 沈煜辞几乎是和沈卿同时看到的时恒湫。 然而在沈卿意识混沌,想再往那处走时,沈煜辞抬头看了眼一侧的山,两步跨上去拉住了沈卿。 下一秒,前一晚未落完的碎石再次从山顶滚下来,混着积雪砸跨了那间房子。 木屋瞬间倾倒,随着无数的石块急速地往山下滚去。 刚刚还在眼前的人骤然已成泡影。 沈煜辞脸上恍然失掉了半分血色。 被他拉住的沈卿眼睛盯着那处,在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轻轻软倒在雪地里。 “沈卿。”沈煜辞托住她。 10.17日二更 飞机飞了十四个小时、季言礼到奥斯陆的医院已经是晚上十点。 病房里除了因为长时间的低温导致身体机能下降, 仍在昏迷状态的沈卿外,只有一个沈煜辞。 沈煜辞看到推门进来的人,从一侧病床上站起来。 “只有手肘和脚踝有扭伤, 呼吸道受损, 但很快能好。” “孩子也平安。” 大概是知道季言礼想听什么, 沈煜辞两句话把情况交代清楚。 身后的门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是尚灵, 随后几秒,是林洋和林行舟。 尚灵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 戴着氧气。 但好在是仪器设备上显示的生命体征都是正常。 尚灵松了口气后, 再度望向远处的沈煜辞。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包括平常最爱在这个时候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林洋都没有说话。 沈煜辞扫了眼病床另一侧的几个人, 很轻地垂了下头。 季言礼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沈卿身上, 此刻确认她确实平安,也把视线转向了沈煜辞。 沈煜辞脸色还算好,他盯着脚下的地砖看了两秒,手插上口袋往外走。 绕过床尾,路过季言礼时留了句:“你跟我出来一下。” 一直没有说话的尚灵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时恒湫.......” 沈煜辞脚步微顿,像在凝神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 轻摇了下头, 给出答案:“还没有找到尸体。” 被山石卷下来的。 多半也没有尸体了。 季言礼跟在沈煜辞身后出了门。 沈煜辞往前两步, 坐在墙边的休息椅上。 他习惯性摸了下空着的口袋,侧眸,看了靠墙而立的男人一眼。 男人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大衣, 里面是深色的高龄羊绒衫。 他自始至终都很沉默,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什么。 沈煜辞把转着的笔重新塞回口袋时,忽然问:“你是不是也愧疚?” 季言礼没细究他为什么用“也”,只是侧身往沈煜辞的方向走了几步,坐在和他相隔一个的座椅上。 他背靠椅背,单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盯着几米外走廊白色的墙壁。 片刻后,季言礼眸色微闪,低声承认:“有点。” 时恒湫走之前,是他拜托了时恒湫,好好照顾沈卿。 沈煜辞的目光从季言礼身上收回来,片刻后垂眼,无声地笑了下。 像是无奈,又像是不解的,轻骂道:“你们夫妻俩真的是绝了。” “平常看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狠,其实对待身边的人都心软的要死,”沈煜辞咬着字轻声吐槽,“别人对你们点好,都恨不得记一辈子,带到土里。” 季言礼敏锐地察觉到沈煜辞这话里的意思,很轻地皱了下眉:“她……” “估计说百八十遍时恒湫的事和她没关系,她也还是会愧疚,用这事折磨自己。”沈煜词嗓音清润,低声道。 沈煜辞抬头,目光落到墙对面的广告板上。 奥斯陆一家高级的私人医院,深夜十点的走廊,很安静。 片刻的沉默后,沈煜辞缓声开口,说出叫季言礼出来,真正要说的事。 “时恒湫是自.杀,割了右腕桡动脉,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留的血太多,他是个医生,知道那到底是多少血。 “被二次滚落的山石砸下去的,”沈煜辞顿了顿,“沈卿跟我一样,我们亲眼看到,就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 季言礼搭在膝盖的手动了动,神情平静,但眼底眸色略微沉了沉。 亲眼见到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冲击。 沈煜辞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往下说,但季言礼直觉后面的才是他想说的重点。 略微停顿了几秒,沈煜辞再次开口。 不过这次是个问句。 沈煜辞轻晃了下手里的手机,转过来看季言礼,低缓的声音:“你知道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季言礼隐约意识到什么。 他点头,淡声:“知道一点。” 沈煜辞手捏在裤缝,很轻地掸了掸:“因为时恒湫的病,沈卿就算再清醒干脆,做事不拖泥带水,但其实对他一直都是有愧疚的。” “在身体情况极差,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亲眼目睹救了自己的哥哥的死亡。” “而且她怀孕了,”沈煜辞两手交叉搭在膝盖,“因为激素原因,孕妇情绪波动本来就会更大。” 他仅仅作为朋友,时恒湫的事可能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平复心绪。 沈卿只会更严重。 沈煜辞摇头:“我不确定沈卿到底有没有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但在来医院的路上我觉得她状态不太好。” 沈煜辞和季言礼虽然不算熟,但也认识。 在牵扯到身边人的病情这块,他很坦诚。 季言礼搭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轻捏指腹,声音很轻:“无论怎么样,我都会陪着她。” 走廊空旷,季言礼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廊壁两侧,但沈煜辞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 他唇线拉得有些直,像在思考什么。 “季言礼,”沈煜辞话起了个头,然而两秒后他又轻声作罢,“算了。” 然而一直在走神,思考什么的季言礼这时却侧了眼,问沈煜词:“你想说什么?” 他一直觉得沈煜辞还有后言。 沈煜辞左手拇指压在右手掌心上,垂眼动了动唇,最终模棱两可地重复道:“沈卿她对时恒湫心里有愧。” “但她很爱你,”沈煜辞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 事关沈卿,季言礼还想问,但病房的门被打开,尚灵探出身,手轻叩在门上,提醒走廊上坐着的两人。 “小卿醒了。” 季言礼按着座椅站起来,比身旁沈煜辞更快的动作,走进去。 沈卿倚靠在床头,鼻下还戴着氧气。 浅绿色的氧气管衬得她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 她抬眼看到走进来的人,随后瞳孔像被刺激到,很轻微地皱缩了一下。 然而幅度很小,不仅是病床旁的尚灵和另一侧的林行舟,就连一直望着她的季言礼都没有发现。 刚刚看到沈卿安稳地躺在床上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季言礼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床上的人,目不转睛,生怕转了视线,她就又没有了。 他喉头抑制不住地滚动,两步上前,轻轻拢上沈卿的后脑,把人揽进怀里。 人抱进怀里,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时。 在淮洲就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回去。 他拇指蹭在她的脑后,很温柔地轻抚着。 低低垂头,嗓音轻哑,怕吓到她一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怀里人动了动,像是发不出来声音,很轻地闷哼了一声。 季言礼松开手,蹲下来,帮沈卿拨开发丝,看着她,语调依然轻柔:“是哪里疼?” 沈卿听到男人的问话,强忍着疼痛把手伸向他,摇了摇头,虚着声音答:“有点头痛。” 沈卿其实自己也奇怪,骤然的头痛,从上往下,麻痹着她的神经。 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时恒湫临死前的画面一帧帧的在她脑子里闪过,刺激着她的情绪。 “季言礼......”沈卿疼到闭了眼睛,揪着心口的衣服轻轻叫他。 一旁的尚灵刚端过水,看到沈卿这个样子,赶忙绕过来,几步走到床旁,握上沈卿的手:“小卿。” 季言礼仍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身前的人。 “我在呢。”他轻声回答。 然而沈卿在他出声的下一秒,再次猛然紧皱了下眉。 额头沁出冷汗。 季言礼想到刚沈煜辞说的话,伸手想要握沈卿的手安抚她,然而在自己碰到沈卿左手的下一秒,他很明显地感觉到沈卿抖了下。 同时他也发现,喊着他名字的人仿佛是一直克服着什么疼痛想要牵住他。 但她对尚灵,却好像没有。 “季言礼。”喘着气的人再次喊他的名字。 季言礼“嗯”了一声,语调温柔,却这次没有再碰她。 身后的门被推开,林洋从外面进来,大步往床边跨:“醒了吗?” 本站在床一侧的季言礼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位置。 季言礼站的有点远,在林洋和尚灵之后,隔了沈卿一米多的距离。 然而目光还是牢牢地落在沈卿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洋凑过去问情况,她依旧是皱着眉回答,却没有刚刚自己碰她时反应那么厉害。 季言礼垂在身侧的手,食指轻轻动了动。 “头痛?”林洋转身想往外走,“我去给你喊医生。” 季言礼视线从沈卿身上落过来,嗓子轻咽,微微侧身,挡住林洋。 低哑的声线,泄露了他此时半分的情绪:“我去。” 床上听到这句话的人再次偏头看过来。 “季言礼?” 沈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舒服,但她看到了季言礼的脸色。 一天一夜,他一定又没有好好睡觉,又很担心她。 他一定受了很多折磨。 她不想让他伤心,她想抱抱他。 即使现在真的很难受,但她最想做的事还是先抱抱他,说自已一切安好,让他不要担心。 季言礼感觉到了沈卿的意思。 他松开林洋的手臂,往沈卿的方向走了两步,再次在她的床前蹲下来。 和刚刚一样,他仍旧没有碰她,而是从床头抽了纸巾,隔着一层纸帮她擦掉前额的汗。 “你乖,我去叫医生过来。”从头到尾都是很轻柔的语气哄她。 沈卿很乖地点点头。 但季言礼却意识到沈卿额头的汗越擦越多。 额头沁出的头大汗珠,是她控制不了的生理性反应。 季言礼把纸放在一旁的床头柜。 拢着眼前人的眸光清润温和,眸色里有着要浸出来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像在看一件碰一碰就会碎掉的珍宝。 “我出去一下,帮你找医生,”他一直稳稳地注视着沈卿,随后说了句和前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我很爱你,你知道的吧。” 沈卿舔着唇看他,再次很认真地点点头。 季言礼笑了笑,起身,手轻轻在沈卿发顶拍了下,再接着转身走出了病房。 很轻的“砰”一声。 门板被在身后压上,而在房间里努力维持的平静已经不在季言礼脸上。 他略微有些失神望着眼前吊顶上明亮的灯棒。 再接着半仰头,前颈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半合的眼皮轻轻颤动。 心脏像被细密的线缠绕着,轻轻拉紧。 季言礼知道沈煜辞最后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沈卿是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只是对他。 她很愧疚。 越幸福会越愧疚。 所以能让她反应激烈的,让她痛苦的,也只有让她最幸福的他。 10.18日更新 沈煜辞从远处走来, 看到站在门外的季言礼。 他去拿沈卿的体检单,几分钟前没跟着季言礼进病房,现在刚从医生办公室过来。 “不进去?”沈煜辞指了下房门。 还没等季言礼说话, 门再次被从里推开, 林洋手扒着门框, 看季言礼一眼:“你怎么还没去找医生?” 说完又示意屋内:“小卿找你。” 季言礼手撑在一侧的墙壁上, 大衣在肩膀处拢起, 起了褶皱。 他抬头,透过虚掩的门看了眼房间里的人:“我等会儿进去。” 沈煜辞看了眼季言礼的脸色,手上的体检单放下来。 片刻后, 很肯定地问:“沈卿对你有反应是不是?” 季言礼没答话, 撑在墙上的手虚握了一下。 林洋没明白什么意思,左右看了看问了句:“什么反应?” 半个小时后,沈卿睡下,除了段浩外的剩下几人都站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沈煜辞两手抄在口袋, 站在一排座椅的右端。 他穿白大褂穿习惯了, 穿什么都喜欢这样插口袋。 “她需要吃药,还有专业的心理干预,”沈煜辞语气平静,把情况一字一句地讲出来,“无论是暴露疗法还是应激脱敏训练,如果想好的话她都要试一试。” “但这对她来说很难, 她要意志很坚定, 自己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没人能帮她,真正转好需要的时间也会很长。” 沈煜辞看了眼一旁站着坐着的季言礼,默了下, 把最坏的可能讲给他听:“患有创伤性应激障碍的患者,有三分之一会慢性化且终身无法治愈。” 林洋是个急性子,听到这句就急了,往前两步:“终身无法治愈是什么意思,一辈子都治不好?” 沈煜辞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扶了下林洋的肩膀。 他有些艰难道:“是这个意思。” 和患者本身的心理素质,激素水平,健康状态都有关系。 所以尽管沈煜辞是医生,但还是无法预测最后的结果。 尚灵也着急:“那怎么办,小卿还怀着孕......” “对啊,”林洋心里急,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好不容易所有事都结束了,沈卿不能想开点吗......” 林行舟一个直男,更是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理解应激障碍这种心理疾病。 他上身离开墙,皱眉:“我也觉得,这东西很难治吗,不想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钻牛角尖?” 林行舟话音未落,靠墙而坐的人却出声打断了他。 “不要说她。” 从沈煜辞开始说话,到刚刚季言礼都没有插过一句。 他一直很安静地坐在银白色的休息椅上。 两手交握,搭在膝盖,微微垂头,像在想什么。 此时因为他突然开口说的这句话,另外几个人都抬头望过去。 他轻轻开口,嗓音仿佛被此刻深夜的寒气浸润过,低沉,没有什么生机,但又平和的。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父母突然去世,忙着接手家里的公司,找证据,无论是公司的董事还是沈家的长辈都一直在为难她,”季言礼声线低哑,说得很慢,“她顶着压力走了两年。” 被她当做至亲的哥哥突然说喜欢她。 她没办法回应这份感情,又目睹了哥哥的死亡。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时恒湫,也没有对不起我。” 季言礼抬头看过来,他脸上表情变了变,不再是刚刚平静低沉的样子。 可能是想到沈卿,他眉宇间柔和了一些,甚至唇角带了不明显的笑。 像幼儿园老师告家长,说你家小孩子今天犯了什么事,家长护犊子时那种温柔,略带抱歉的笑。 他说:“林洋,你二十四美硕毕业回家时还啃过半年老。” “她只是撑不住生病了。” “所以别说她,”季言礼低低垂眸,还是那种温和眷念的声音,轻轻的,“我听不了。” 季言礼握了握搭在膝上的手,温声:“也舍不得。” ...... 沈卿睡得很不安稳,一闭上眼睛就是时恒湫死前的画面,她人非常疲惫,但无论怎么都睡不着。 到医院时警方跟她和沈煜辞交流过,山太高,混着碎石滚下去的,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更何况......虽然沈煜辞没有明说,但她其实也知道,掉下去之前,时恒湫应该就已经没了生息。 沈卿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睁眼,房间里没人,灯也没开,窗帘半拉着。 她很敏感地察觉到,好像不太对。 无论是尚灵还是季言礼总会留人守在她身边的,想到季言礼......沈卿脑子里的经络再次像抽着般出现阵痛。 她手按在太阳穴,缓了会儿,找了鞋下床,推门出去。 沈卿住的病房是这家医院最大的单间,每层楼只有最西侧的一间,在走廊凸出的拐角,拐下弯就是季言礼和沈煜辞他们此刻在的地方。 也是巧,拐角的声控灯有些问题,不太敏感。 沈卿扶着扶手往前走了几步,并没有带亮灯光。 站在走廊的几个人太专注此刻正在说的话题,没有注意到一侧拐角处黑暗下的沈卿。 隔看一层只有一个小窗的门板,又黑着,确实不好看到。 但沈卿却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关于她精神上出现的状况,以及季言礼说的那句“听不了”也“舍不得”。 沈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走回屋子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黑着灯的房间里坐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房门再次发生响动,尚灵从外面进来。 沈卿才算是被短暂地打断了思绪。 “怎么醒了?”尚灵提着保温盒,把门轻轻带上。 季言礼带的人给沈卿煮的粥,放了她喜欢的鱼肉和一些青菜,淮洲的口味。 他人还在走廊坐着,只是让尚灵把东西提进来了。 尚灵不知道沈卿听到了她们刚刚说的话,以为她还不知道,此刻见沈卿看过来的眼神,撒了个善意的谎:“季言礼在医生那儿,晚会儿过来。” 沈卿目光在尚灵提着的饭盒上落了落,低声嗯了一下,腿抬起坐回床头,把被子好好地给自己拉上。 她动作很慢,手揪着被子,左右都给自己塞严实。 尚灵看她表情没什么不对劲,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 粥拿出来,还有随粥配的四个小菜。 营养师按沈卿的口味搭配的。 “吃点东西?”尚灵坐在床沿,用勺子舀粥,吹了吹,“要不要我喂你。” 沈卿不太讲话,尚灵想逗她开心,揶揄的语气把勺子伸过去:“我们公主以前生病了也是要人喂才啃吃饭。” “他......” 沈卿只说了一个字,尚灵却知道她问的是谁。 尚灵不自觉地眼神往门外瞟了下,打哈哈:“他要帮你处理沈江远的事情,被警察缠住有点忙,可能要明天再过来。” 三言两语提完季言礼,尚灵又岔开话题。 她端着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沉重:“再不吃粥要凉了。” 可能是生病的原因,沈卿的眼神没什么神采,她盯着尚灵手里的碗看了好几秒,才把勺子和粥都接过去。 木质的勺柄有很沉静的气息。 沈卿手指捏在柄的尾端,前端伸到粥里,盛起一勺,一口一口地吃东西。 她动作很慢,但仿佛咽不下去似的,嘴巴里塞了很多,让人担心她会噎到。 尚灵看到沈卿的样子,有点手足无措,一边抽纸巾帮她擦碗的下沿,一边手轻轻拍在她的背部:“小卿,慢慢吃。” “他不来见我了是不是?”沈卿嘴里还含着粥,口齿不清,忽然这么问道。 尚灵一时没反应过来,拍着沈卿的背:“什么?” “季言礼。” 只提提名字,沈卿还是会有很难受的反应。 “季言礼,”她眼睛泛起水雾,抬头看尚灵,喉头哽咽着,很慢的,“他怕我疼,所以不来见我了对不对。” 尚灵听清沈卿在说什么的一瞬,愣怔了一下,再接着感觉到手下人的躯体在很轻地抖着。 同时尚灵看到被她轻轻拍着的这个人揪着心口的衣服,开始大颗大颗地掉泪。 沈卿刚脱离危险不久,人脸色苍白,虚弱,单薄。 头发没有打理,就这么胡乱地搭在颊侧,身上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攥着衣服的手指尖发白,张皇无措地掉着眼泪。 大概是长久的情绪挤压终于压垮了沈卿。 这么几年,她从没有这么哭过。 尚灵伸手把沈卿抱在怀里,声音微痛:“小卿。” “尚灵,我不是故意的,但大家好像都因为我变得很糟糕,”沈卿哭到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爸爸妈妈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哥哥因为我死了,我也让季言礼很难受很难受......” 尚灵一下下地抚着沈卿的头发,她想起刚刚在外间季言礼的话。 “你很好,小卿,你做了我们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光是在雪山里呆八个小时,”尚灵声音语音温柔,玩笑着,“我生存意志没有你这么顽强,可能早就被冻死了。” 尚灵摸着沈卿的头发:“无论是你的爸妈,还是谁,他们每个人都很爱你,但你值得。” “季言礼他理解你,也不会怪你,”尚灵温声,“好好治病就好,小卿,他很爱你。” ...... 尚灵提着保温盒从病房出来时,季言礼还坐在挨着墙的座椅上。 背靠着沈卿这间房的墙壁,很安静地坐着。 看到尚灵出来,他微微偏头出了声:“东西吃了吗?” “吃了三分之一,”尚灵摇了摇头,“她吃不下。” 尚灵往前两步,垂手站在季言礼一侧,看了他两秒,轻叹了口气道:“小卿知道了。” 坐在位子上的人脸上的神情一直很柔和,他盯着远处墙角的地砖,表情没太大意外,嗯了下。 她那么聪明,即使不是现在,再过两天也会想到的。 尚灵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能劝的。 她伸手指了下背后:“我去把保温桶给方姨,再找下医生。” 季言礼点头。 尚灵转身走了两步,又看回来:“你走吗?” 医院走廊没有取暖设备,要凌晨了,很冷。 坐在椅子上的人却没动,淡声:“我再陪她一会儿。” 尚灵其实有点疑惑:“小卿睡了。” 季言礼轻笑着摇了摇头,两秒后,说道:“她没睡。” 怕尚灵担心,所以装作睡了的样子。 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睡不着的。 “我陪她一会儿。”季言礼再次看过来,语调温和,“你先去吧。” 尚灵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地望着季言礼,随后偏头,看了下紧闭的门板。 片刻后,点了下头,转身往另一侧的电梯间走去。 正如季言礼所说,房间的人没睡。 在尚灵走出门的几秒后,她拉着被子轻轻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还是很昏,没有开灯,只有淡淡月色。 她扭头,望着远处半敞的窗帘看了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 单人病房很大,房门右侧,紧贴着墙壁的地方有一张长沙发。 淡灰色的绒布沙发,走起来很软,很舒服。 沈卿慢吞吞地拢了拢外套,走过去,坐在上面。 沙发因为她坐上来的动作凹下去一块,软塌塌的,像是陷在奶油里。 沈卿皱了皱眉,抓着衣服的两襟把自己裹紧,轻轻欠身,小心地换了几个位置。 不过最后,她拿不定注意,还是坐在了沙发最右侧的扶手边——这里最靠近她的床头。 她知道季言礼没有走,现在应该就在外面的走廊坐着。 和她应该只隔着身后的这堵墙。 他应该挑了离她床头最近的座椅。 这样会离她近一些。 两人一墙之隔,背靠着背,一个在房间内,一个在房间外。 沈卿想到这里,眼睛又有点湿,埋着头往臂弯里趴了趴。 她唇轻轻蠕动,在心里告诉自己。 要快快好起来,不要让外面那个人在她的病房外无望地坐上一夜又一夜。 10.19提前更 沈卿在奥斯陆的医院住了十天, 被转回了淮洲的疗养院。 这期间她和季言礼都没有见面。 沈卿知道季言礼会总来看她,在病房外,听沈煜辞他们跟他讲她的身体状况, 但一次都没有进来过。 事情刚发生不久, 她的情绪还不太稳定。 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 尚灵没再回去上她那个破学, 收拾行李搬进了沈卿的疗养病房。 当然, 在搬进去的前一天, 再次接到季言礼的电话。 因为沈卿的事,他们最近经常见面,所以尽管电话那端的男人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尚灵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希望她帮忙, 好好照看她。 在疗养院住下的第二周,沈煜辞带着东西来了一趟。 沈煜辞作为和跟这对兄妹认识多年的好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一些沈卿不知道的事告诉她。 “时恒湫的病比我知道的还要早一些, 大概三四年前, ”沈煜辞把手里的单子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在知道他的父母想利用当时刚出生的你逃难,却弄巧成拙,意外丧生的时候。” 沈卿和沈卿父母对时恒湫一家的感谢,跟时恒湫所知道的真相相违背。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喜欢上了他的妹妹。 他怕说了他和沈卿会距离更远。 所以他痛苦挣扎着,事情在心里憋久了, 总会出现问题。 “两年前, 你父母去世那天知道了这件事, 时恒湫和他们起了些争执,为了缓和家庭关系,那天晚上才会选在清淮河附近吃饭。” 也是那天晚上去清淮河的路上, 沈卿的父母才会发生车祸。 沈煜辞抬手摸了摸桌面上被风卷起的纸角:“他总会想如果当时他没跟你爸妈拌那两句嘴,意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精神类的疾病是会遗传的,当年时恒湫的母亲有过几年的产后抑郁,不能肯定是不是有一遗传的原因,但他心思沉,也不爱讲话,这些事情压在他心里,翻来倒去就病了。” 随着沈煜辞的话音落,他把翘起的纸角抚平,抬了眼。 沈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阳光从背后洒进来,暖暖的,掉落在她米白色的毛衣。 散落的头发被挂在耳后,她微微垂头,一直很安静,安静地听沈煜辞讲这些她并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不怪你,”沈煜辞看着她温和道,“事事都有因果,事事也都有它本该有的轨迹,时恒湫的人生是他自己选择的。” 沈煜辞半垂眼帘,很轻地笑着,语调里带了安抚人的力量:“他一辈子都没办法跟这些事和解,现在是他给自己选的最好的结局。” 初春的阳光好像是比冬天里暖和一些。 沈卿眨了眨眼,喃喃开口:“是.....最好的结局吗?” 沈煜辞点头,很肯定的:“是的。” “他半年前立过遗嘱,应该再早之前他就有结束生命的想法,但你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所以他在强行留住自己。” “现在你能得圆满,他就也没有什么挂念的了。” 沈煜辞坐在沙发前的木椅上,比沈卿高出大半个头,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女孩儿半垂的头,和头顶的发旋。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儿还在难过。 她正在心里跟这个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哥哥做最后的告别。 沈卿仍旧低着头,良久,虚哑的声音,没头没尾地问了个:“他会幸福吗?” 重新开始的下一世,会幸福吗? “不太清楚,”沈煜辞笑得很坦荡,“但一定比这一世幸福得多。” 这辈子太煎熬了,他想早早结束,转世投个胎,去下辈子寻找幸福了。 沈煜辞顶着阳光,探身摸了摸沈卿的头:“小卿,我们都没有资格让他强行留下,痛苦的活着。” ...... 沈煜辞的那番话解了沈卿最大的心结。 但因为激素水平的变化,创伤性应激障碍这东西也不可能一下子好,要一点点,慢慢来。 在沈卿和季言礼没有见面的第三个月,种在疗养院前的向日葵开花了。 五月末的天,带点阳光炽热的温和,却又没有真正夏时的燥热。 但没有见面这件事,只是沈卿的视角。 在季言礼的视角里,他每周至少有三天,都会在沈卿晚上睡下后来看她。 沈卿在吃药,配合心理干预的辅助疗法,恢复得还算不错,但还是常常会做噩梦。 林洋跟着季言礼来看过沈卿好几次。 季言礼没有那种情绪波动很大的反应,林洋有时候会怀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直到有一次,他和季言礼在沈卿的窗前站了很久,问了句季言礼现在对沈卿是什么想法。 被问到的人良久没有回答。 即将要离开时,这人收回落在房内的视线,捏着烟的手轻轻垂下来,很低的声音,带着些自嘲地说了句“心疼死了。” ...... 进入六月,季言礼再来看沈卿的时候遇到了沈煜辞。 沈煜辞从一旁的房间出来,看到季言礼一愣,随后两步走过来,把手上的体检单递给了他。 他背手耸了下肩,下巴点了点一旁不远处的房门,揶揄的:“每次来都在这儿当门神,不进去看看?” 季言礼默了下,刚想说“不去了”,沈煜辞走上前怕了拍季言礼的肩:“她好多了。” 沈煜辞也不是疗养院的医生,来这边只是为了看沈卿的情况。 没说两句,从走廊的座椅上拎了衣服走人。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了季言礼一个。 男人靠墙站了会儿,在斜对面的办公室再次走出来人时,他手轻握上门把,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黑着,纵然看不清人影,但季言礼也知道,床上的人睡得很安稳。 晚上十一点半,对于最近作息规律到九点就早早上床睡觉的沈卿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正处在深度睡眠。 季言礼被贴着身后的房门,右手还压在腰后的门把上。 走廊里淡白色的光线从门缝中溜进来,在床尾处理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大概是许久没有离这么近看过床上的人,季言礼忽然有种......近乡情怯。 他垂眼,很淡地勾了下唇,觉得自己也是有点不可理喻。 在门口站了会儿,季言礼把门压上,缓步走进去。 即使知道躺着的人睡熟了,他的脚步却依旧放得很轻。 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到拢着被子阖眼熟睡的人。 她头发长了些,可能最近吃得好,脸也圆润了一点。 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起来乖巧恬静。 坐在床边的人没忍住,抬手摸了摸沈卿的头发。 很轻的,不会把人吵醒的力度,用拇指蹭了蹭。 季言礼在床侧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期间沈卿没有醒来过一次,连动都动的很少。 他知道她睡得很安稳。 低头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季言礼把钥匙上一直挂着的那个千纸鹤摘了下来,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他弯身,手轻轻盖在沈卿的头顶,亲了亲她的鬓角。 夜风安然,低到微乎其微的男声。 “我的愿望是,”他轻轻说,“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 沈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千纸鹤没有人动,还安稳地躺在白色桌面上。 她撑着床起身,转眼就看到了那个折纸。 淡蓝色的纸鹤,保存得很好,就像当时她送他时的那样。 清晨的日光从窗帘一侧挤进来,落在上面,在光滑的杂志纸上反射出白光。 沈卿伸手,把纸鹤拿过来,托在手心里,凝着它左右看了会儿。 随后她起身,走到床尾的柜子前,找了本子和笔出来,坐回沙发,趴在茶几上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东西。 清晨的阳光温和,笼在沈卿的身周。 尚灵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的是这幅光景。 沈卿手里的笔记本最近常用,时不时就会翻出来在上面记点什么,尚灵想她可能是又想起什么怕自己忘记的,随手记上罢了。 “尚灵?”写东西的人突然抬头看过来。 尚灵快要掉了的袋子扶好,侧头看过去,她“啊?”了一声,望着窗前看着她笑得那个人:“怎么了,我的大宝贝。” 沈卿最近状态好了不少,她拿笔的那只手抬起来,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再接着撑着自己的下巴,用笔顶了顶面前的那个纸鹤。 “尚灵,爱是什么?”沈卿脸上表情恬淡,轻轻问道。 尚灵摇摇头,不解的:“不知道,我还没谈过恋爱。” 沈卿眼睛微弯,想了想,垂了眼,继续写东西。 ...... 隔了一周的周六,季言礼晚上从办公楼出来,再次开车去了近郊的疗养院。 不止是沈卿的作息变规律,就连他的也是。 雷打不动,每周周一、三、六往疗养院跑。 碰到沈卿有什么事,或者他不忙,还会多去两次。 从沈煜辞跟他说“沈卿好多了”开始,季言礼每次来,不再是仅仅站在病房外。 他会进门,陪沈卿坐一会儿,再离开。 今天照前两周一样,季言礼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十二点。 他抬腕看了眼表,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照例是没有开灯,窗帘也照例半拉,月光倾泻下来,银白色的光掉在床尾。 季言礼走过去,抽开床前的软椅,坐进去。 他穿了件哑白色的衬衫,版型挺括,因为座椅的高度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矮,所以尽管姿态看起来依然矜贵,但腿屈得实在有点委屈。 入夏了,床上的人盖了层薄薄的空调被,被子掉到肩下,并没有盖严。 她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睫毛轻轻颤了颤。 走廊的窗户敞着,卷进来一缕风,把没关严的病房门荡开了一点。 季言礼往远处看了眼,起身,想去把门关严。 然而刚站起身,搭垂在床边的手却被牵住了。 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攥住他的两根手指。 季言礼身形一僵,垂头看过去。 躺着的人还是合着眼的,但唇角已经勾起了一个让人不能忽视的弧度。 她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含着笑的声音,哑哑的:“抓住你了。” “每次都半夜来了又走,”沈卿眼睛没睁,低低软软地笑,“采花大盗。” 季言礼还没从刚刚的微怔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动了下被抓住的手,想帮沈卿盖被子。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牵他的人会错了意,以为他还要走。 女人手上使力,没让他挣脱,甚至反手把他拉得更紧了些。 沈卿慢吞吞地睁开眼,眼睛里带着些迷蒙的狡黠,抬了眸看他。 “为了等你一直在装睡,”沈卿的手指蹭在季言礼手背的骨节上,像撒娇似的,困懒地笑了笑,“想你了,季言礼。” 10.20日更新 太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听她说话, 所以尽管听懂了她最后一句,季言礼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卿身体歪歪扭扭地蹭着,拉着季言礼的手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被在枕头上拱乱了, 铺散在肩膀上。 她人瘦, 所以即使孕期已经到了第四个月, 腹部也并不是很明显。 季言礼维持着刚刚从座椅上站起来的姿势, 站在床侧, 垂眸望着沈卿。 他呼吸下意识放轻,既不敢抬手去搂她,也并不想把被牵住的手抽走。 良久, 等沈卿拨弄着发顶把自己的头发整好时, 季言礼仿似才刚刚找到自己的声音。 声线轻沉,试探着:“要不要把灯打开?” 沈卿抓住他的那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此时仰了头,笑着晃了晃脑袋:“不要。” “开了灯护士会知道我没有睡觉,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 做了个向前抓的动作,很可爱的,“把你这个危险分子抓走怎么办?” 沈卿微微侧歪头:“这样我就又见不到你了,季言礼。” 她撒娇撒得太浑然天成,站着的人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实感,他笑了下, 轻垂眸, 温声问道:“好多了吗?” 他是问沈卿的应激反应。 沈卿正对窗户坐着, 莹白的月色洒过来,落在她的脸侧,身上。 她在淡白色的朦胧月光里轻轻点头, 有点虚的笑音:“好了不少。” 随后抬了抬手,两臂张开,冲着身前的男人:“所以,要不要抱抱?” 站着的人眸光凝着她,定定看了两秒,随后没再犹豫,上前半步,单手撑上床,另一手把人轻轻拢紧怀里。 随着季言礼抱住自己的动作,沈卿两臂搭上他的后腰,收紧,脸贴上他微凉的衬衫。 久违的拥抱,让沈卿几乎在头埋进去的下一秒,不自觉地闭上眼,轻轻蹭了蹭。 沈卿舒了口气,很满足地笑了。 是她贪恋的感觉。 季言礼手摸上她的额角,还是触碰到了微凉的汗意。 纵然是比先前好了很多,但控制不住的虚汗还是浸了出来。 季言礼的手垂下来,隔着衣服去摸沈卿的脊背。 “头还疼吗?” 沈卿笑着点点头,黏糊着嗓音,如实回答:“疼。” 说完,她手往上,把男人的腰再次揽得紧了些,软着嗓子:“但还是想抱你。” 季言礼低头,很爱惜地去摸她的鬓角。 轻沉的笑音,玩笑道:“那抱这一回,你会不会几天的药都白吃了?” 沈卿松开手,身体往后撤了撤,叉着腰嗔着瞪了季言礼一眼:“会,但这是对我阶段性胜利的奖励。” “下次再好一点,你就要再过来给我抱抱。”沈卿手抓上男人衬衣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身前扯,“你听到了没有?” 季言礼就着她拽自己的力道,重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抬手拧开一侧的床头灯,笑着答:“听到了。” 暖黄色的光线从灯罩里洒出来,铺开。 把开灯这人的侧脸映得一片柔和。 “下次早点来,我晚上十点之前要睡觉。”沈卿娇道。 季言礼转回视线,看着她笑,百依百顺的样子:“嗯。” “也不能每次都早来,我怕见你太多我病好得慢,”沈卿开始作,手指比着,“你每半个月早来一次吧。” 季言礼还是“嗯”,他把台灯的亮度调得更高了一些。 好久没见了,昏沉的光线,让他看不清沈卿的脸。 这会儿亮度正好,足够他看清她的眉眼,鼻骨,和唇珠微微上翘的嘴唇。 他目光贪念地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沈卿却扬手拍他,急慌慌地要去关灯:“太亮会被发现,我今天没吃药!” 沈卿吃的有一种药是安眠的,为了等季言礼,她今天偷偷没吃。 按理说这种药少吃一次没什么,但医生知道了还是会说她。 季言礼挡住沈卿关灯的手,压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下去。 暖光落到男人眼睛里,为他灰色的瞳仁填了一抹暖色。 他轻轻挑眉,嘲沈卿:“没吃药吵你不是应该的?” 沈卿眼睛都瞪大了,轻叫着:“我可是为了你!” 季言礼盯着沈卿的动作,很轻地笑出声。 默了片刻。 他笑看着她,轻轻吐字:“就当你是为了我,哄人精。” 沈卿夸张地张了下嘴,躺起去,扯着被子背过身,不理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什么叫都当是为了你,呸呸呸。” 沈卿说完不依不饶地又扭过来瞪季言礼:“我是哄人精你是什么?没良心,大尾巴狼?” “我是哄人精的老公。”他从善如流地答。 沈卿再次“呸”了两声,说季言礼臭不要脸,背过身不理他。 季言礼目光垂落在她的背影上,很愉悦地笑了两声,眼睛里盛满了很真实的笑意。 沈卿不理他,他难得有心思玩笑,也不说话。 手勾着床头的抽屉拉开,修长的手指在里面拨了拨,随意地翻着。 季言礼手上的动作漫无目,但在碰到一个褐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时,略微扬了眉骨,把本子拿了出来。 他并没有真正窥探沈卿隐私的想法,以为只是寻常的记录本,东西拿出来,下意识地翻看。 然而几秒后他却发现,这是一本记录......沈卿最近病情的日记。 季言礼的椅子靠近床头,橙黄色的暖光从一旁落下来,为本子上娟秀的钢笔字镀了层淡金色的光。 [3月27日,今天沈煜辞来了,他说得对,我们谁都没有资格把他强行留下。以及,要快快好起来。] [4月1日,愚人节的药好难吃。以及,快快好起来,还有人在等你。] [4月9日,脱敏训练的方法不行,头炸裂一样疼,每次受不了大口呼吸时都觉得要憋死了,下周开始或许要试试别的办法。要快好起来,他在等你。算了,后天就开始试别的办法吧。要快点好起来,再说一遍。] ...... [5月22日,肚子里还有小宝宝,所以要好好吃饭;要记得每天给院子里的向日葵浇水;至少,来年冬天,要和他一起看第一场雪。要快好起来。] [6月11日,早上起来看到了床头的千纸鹤,可能很多次熟睡的晚上他都来过,今天阳光很好。以及他还在等你。] [6月11日晚,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要抱抱他,] 字迹在“抱抱他”这三个字后卡住了,后面有一行多,是写了什么反复被划掉的痕迹,记录这些字的人貌似很犹豫。 这样凌乱的划痕跨了两行,终于在第三行,她再次顶格写到—— [即便身体可能还是会有反应,会头疼,会不舒服,但,还是要抱抱他。] [他真的很爱你,而你也是。] ...... 这本日记只有6月11日这天破天荒的写了三截。 想来是因为他在她床头放的那个纸鹤。 季言礼撩着本页,再往后翻了翻,后面记录的仍是一些琐碎日常,但每一条最后像是习惯性的,都会跟一句“以及,要快快好起来,有人在等你”。 沈煜辞早就说过,沈卿的反应很重。 即使是在解开心结的前提下,她仍旧需要大量的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到完全康复。 当年地震中亲眼目睹战友死亡的士兵,已经过了十几年,很多现在仍还伴随着创伤应激。 所以沈卿想在短时间内恢复,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季言礼拇指蹭在略有些粗糙的纸页,视线落在那些字上,眸色异常温柔。 很难很难。 所以她才会在每天日记的最后提醒自己——有人在等她,所以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 季言礼盯着那些字笑得眷念,想,究竟是谁说她不够喜欢他? 身后人太久没动静。 沈卿装生气装得都快睡着了,终于屈尊降贵地翻了身。 她手挡在眼前,半遮住台灯的明亮光线:“你怎么不说话,你之前都是哄着我的,你变了季言礼......” 还没完全控诉完,沈卿瞟到了季言礼手里的本子。 一瞬间的羞赧,让沈卿抬手便把本子揪过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她往床里侧窝了窝,气势并不是很足地小声嚷嚷着:“谁让你偷看别人的日记本?” 沈卿伸手把台灯往季言礼的方向扭了扭,用明亮的光线照着他:“讨厌鬼,快接受审判!” 季言礼被她逗笑,两手搭垂在腿之间,拢着她身影的眼神清润。 语调微微上扬:“什么叫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沈卿气呼呼的,瞥着他:“不要脸的讨厌鬼。” “都没说想我,”沈卿把本子按在另一侧的床头,自己也转过去,给季言礼一个大背,“还偷看我日记!” 季言礼瞧着她拱在被子里的样子,觉得今天晚上大概是自己近几个月以来最开心的时间。 “我原来不这么矫情的,这不是生病了吗!”沈卿嘟囔着辩解,“不鼓励鼓励自己我怎么好......” 季言礼轻轻抬了手,搭在床上那人的脑袋上,揉了揉。 轻缓的男音,比他的动作还要温柔些,哄人的笑:“知道了,谁说你矫情了?” “而且,”他顿了顿,语调更为柔和,“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 整个夏天,季言礼都比先前更忙,沈卿父母的案子要二审,季言礼以丈夫的身份帮她代理了一切,除此之外,季家的产业,沈卿的公司,包括时恒湫留下的很大一部分财产都被放到了他的手里。 工作量往上翻了三倍。 季言礼不是机器人,这么干当然也会累。 沈卿心疼他,电话告诉他,忙的话一个月去疗养院一次就好,反正两人也不能经常见面。 季言礼嘴上答应了,但去疗养院的频率并没有怎么降低。 有时候所有工作忙完已经是凌晨,他仍旧会开车过去,在沈卿的房间里坐上十几分钟。 沈卿对他的反应已经不是很大了。 但估计着要让沈卿尽早康复,两人见面的次数仍旧不多。 一直到十月,沈卿父母的案子最终判决下来,公司的好多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季言礼才得以松口气。 沈卿的预产期在十二月中旬,临近分娩,为了以防万一,沈煜辞还是建议等孩子出生后,沈卿调养好身体,两人再搬到一起住。 生孩子是件要过鬼门关的事情,容不得任何差池,季言礼自然是答应按沈煜辞说的来。 不过这期间,季言礼不忙的时候,两人会偶尔打一下电话。 进入十二月,天气变凉,却始终没有雪下下来。 孩子来的时间比预产期晚了一天。 生孩子那天就在沈卿所住的疗养院。 有专业的医护团队,手术室,护理室,甚至连产后护理和修复的地方都准备好了,自然不用挪到专门的公立医院和别人挤病房。 沈卿自觉和季言礼认识的这一年多时间,多灾多难。 但别说生孩子这件事倒是很顺利。 顺产,不到三个小时,医生说沈卿是他见过的新生儿母亲里,吃苦最少的那批。 怕出现突发状况,沈煜辞不让季言礼靠近,季言礼就等在楼外的院子里。 下午三点,林洋从楼里踏出来往季言礼的方向走,还没走到跟前就嚷嚷着说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坐在花坛上的男人手轻微发颤,再接着撑着石台站起来。 季言礼脚下发虚,却仍然想要快步往楼里走。 林洋在旁边一把薅住他。 “你忘了沈煜辞不让你去,”林洋轻啧一声,“沈卿刚生完孩子,现在情况还不稳定。” 沈卿就在一楼的房间,从他们的角度侧眼看过去,能看到往病房里推的床。 因为突然降临的喜事,林洋脸上也笑嘻嘻的,他搂住季言礼的肩:“沈卿精神状态已经好很多了,再等等,你们俩也不差这一会儿。” 虽说已经过了冬至,但淮洲的天却并没有冷下来。 淮洲好像一直这个样子,每次换季都有些反应迟钝。 冬天来得慢,但走得也慢。 去年的雪一直下到了二月末。 下午三点的阳光,温暖的像是刚入秋。 季言礼站在空旷的花园里望着一楼沈卿在的那个房间,想了想还是没走过去。 林洋说的有道理,他和沈卿确实不差这几天。 但就是有点遗憾。 不能在这个时候陪在她身边。 正悲春伤秋的时候,林洋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他从后面走上来,把接通的电话递给季言礼。 可能是近一年季言礼太好说话,林洋胆子越发大了,竟然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手机杵到他脸前:“快点,尚灵打过来的,沈卿说你不接电话。” 季言礼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确实有两条未接来电。 紧接着沈卿的声音从林洋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不要过来见我!我不允许我这么丑的样子暴露在你们任何人的眼前!!”沈卿掐指算了下,“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我们再见!” “敢偷偷来找我你就死定了,我就这辈子都不见你。”沈卿威胁道,“我要永远都是花季美少女!” 挂电话之前,还听沈卿在那端咕哝:“怎么也要先把这几斤肉减下来,然后烫个头发......” 季言礼盯着被挂掉的手机还没说话,林洋龇牙咧嘴地表示了疑问:“她不是刚生完孩子吗,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力气喊?” 被勒令不能见面的人正愁没气撒,此时手机往林洋怀里一丢,冷眉竖眼的:“你管我老婆喊不喊。” “她想喊我买个大喇叭给她喊。”季言礼说,“全世界喇叭都给她买过来。” 林洋:? 妈的。 他看着季言礼转身往楼里走的背影骂了句“神经病”。 因为沈卿的三令五申,也因为沈煜辞说分娩后的一个月因为激素原因有产后抑郁的可能,季言礼强忍住想去见她的想法,决定再等这么一会儿。 不过好在沈卿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一月下旬,沈卿临从疗养院出院之前,给季言礼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约他后天晚上八点在清河广场见面。 季言礼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坐回桌子前,打算把林洋刚传过来的合同书看完。 后天,那距离现在还有五十几个小时。 季言礼预备在这五十几个小时把近几天的工作都做完,这样才能保证后面有大把的时间跟沈卿和孩子在一起。 今年过年早,一月三十是大年初一。 沈卿选的这天还不到小年夜,临商场放假还有两天。 季言礼到的时候国贸中心楼外的广场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最中间搭了半米高的台子,有专业的戏台班子在上面舞狮。 淮洲文化局今年一直在做传统文化的推进工作,半个月前开始,无论是CBD写字楼,还是各种商圈广场,民俗活动接连不断。 国贸中心右侧几十米的地方,有条很长的廊道。 圣诞节那会儿刚建成,象征圣诞节的红绿灯环还没撤掉,头顶每隔十米有一个很细的拱形架子,上面还挂着金黄色的铃铛,深酒红的装饰袜,和各种各样的礼物盒。 不过这地方除了头顶的彩灯外,也没其它照明,所以跟亮若白昼的广场比,显的暗色许多。 季言礼从右侧的台阶往上,一路走上去。 他和沈卿约的是在这里见面。 这两天,除了最开始接到短信时他打过一个给沈卿外,再之后他们谁也没先给谁打电话。 像是默契地,把这次见面当做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忐忑的,令人期待的,在长久的空白后的全新的开始。 季言礼走到拱形廊道的最顶端,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他手撑在微凉的椅面,低头看了看手机。 七点三十五,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这条廊道只能通向国贸大厦的侧门。 往来的人不多。 零零散散的路人,摆摊卖饰品的半大孩子,还有推着三轮卖烤红薯的老太太。 季言礼盯着那烤红薯的箱子看了会儿,想等会儿要不要给沈卿买一个。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上学时尚灵给她带过,现在想起来好怀念。 下雪天的烤红薯。 时间慢腾腾地流着。 季言礼再次低头看时间时,忽然感受到了指尖的湿意。 他微微仰头,看到空中飘下的细白雪花。 是今年的初雪。 没有任何天气预报的预兆,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路过的人也在惊喜,叽叽喳喳地说“下雪了”。 露天的廊道,在这个温暖的冬夜,甘之如饴地承接下所有雪意。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但季言礼却并不着急,按沈卿的性子,八成出门的时候选这件毛衣应该搭什么耳坠就要半个小时。 想到这里,他低低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个月时间,虽然没有见沈卿,但他去看过很多次他们的孩子。 想到孩子这两个字,季言礼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可能是缺席了沈卿这半年多的生活,让他一时还没有能转换过来角色。 是个很可爱很可爱,像沈卿一样漂亮的小姑娘。 他觉得,他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临近过年,大多数学生,甚至有些上班族也放了假。 眼前偶尔走过一些发传单的人,十七八岁的年纪,应该是刚上大学的学生。 “打扰一下,这位先生,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吗?” “美容院呢?该过年了,给太太半张年卡?” “儿童教育需不需要?” ...... 季言礼心情好,不压其烦地收了好几份传单。 头发和衣领被雪打湿了一些,季言礼撑着木椅站起来,想换个清净的地方等沈卿,然而刚转过身,不远的身后又是一声—— “这位先生,” 季言礼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个发传单的打工人,但在听清这音色的下一秒一瞬间怔住。 清甜的女声,像冬天踩雪声一样的让人忘不掉的音色。 又是那种近乡情怯,伴随着微微的僵硬从季言礼的后脊弥漫开来。 定了两秒,他迟缓地转过身。 飘飘扬扬的雪花依然飞舞在空中,飘过头顶彩色的灯带缓缓落在脚下,在木色的廊道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白。 身边路过一对年轻的情侣,带着同色的情侣围巾和毛线帽,讨论着十分钟前才看过的那部悬疑片。 而季言礼的目光却落在几米外那人的身上。 她穿着米灰色的大衣,右手执了把白柄的透明雨伞,伞布的最上方接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而她就站在伞下,冲自己盈盈笑着。 时过半年,终于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的她。 沈卿视线扫过季言礼手里那摞传单,轻轻软软地笑,重复刚刚的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 微微的停顿。 甜糯的女音:“有个恋爱要了解一下吗?” 季言礼喉间轻滚,两秒后,轻而短促的笑了一声,垂眸看地。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人。 沈卿侧歪头,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彩灯的光晕,笑得明媚,看着他重复道—— “跟我重新恋爱吗?季先生。” 10.21日更新 头顶的灯环暗了暗, 再接着逐渐转明,换了个颜色。 人被搂住,沈卿的下巴搭上季言礼的肩, 望着斜前方细架上的礼物盒痴痴地笑。 因为突然降雪, 室外的温度比傍晚时降了不少。 季言礼拉开自己的大衣想把怀里的人裹住, 然下一秒, 却被沈卿抬手推开。 沈卿离开季言礼的怀抱, 颠了颠手里的伞,往后退了一步,和他隔出来一个半米多的安全“社交”距离。 季言礼看着两人中间的空隙, 轻抬了一下眉, 表示自己的疑问。 沈卿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仔仔细细打量过,而后努力收拢脸上的笑,正色:“这位先生,我想我有必要再向你陈述一遍我们两个现在的人设。” 季言礼垂手, 左肩轻塌, 好整以暇,等待她的下文。 沈卿微微扬起下巴,批判的口吻:“我刚刚是问你要不要恋爱,你怎么能直接抱上来,还抱了就不撒手?” “我们现在应该处于......”沈卿把伞夹在肩膀上,掰着指头开始跟他算, “我们现在应该处于恋爱前的暧昧阶段。” 季言礼眉尾再度抬了抬:? 看到男人轻轻眯眼, 沈卿顶着他的目光再次道:“稀里糊涂结了婚, 又稀里糊涂有了小孩,我还没谈过恋爱。” “我不要,”沈卿下巴还扬着, 轻轻笑,趾高气扬,“暧昧、恋爱...花季美少女要所有流程都来一遍!” “不然我亏死了。”她语调里带了些愤恨。 季言礼扬高的眉眼落下来,眸色柔和地望着沈卿。 确实是好久没见。 但她好像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漂亮,一样的有些娇,表达自己想法时会不带喘气地说上好几句。 鲜活的,娇气的,让人觉得很可爱的。 季言礼垂了下眼帘,若有似无地笑了声。 她好像有种魔力,说什么都让人下意识就想答应她。 “你听我说话没有?”沈卿的拳砸过来,“我要从暧昧、恋爱、约会开始,重新来一遍!” 季言礼握住她捶自己的手腕,看过去,低声笑:“听到了。” “你想来几遍都可以。”他说。 “好的。”沈卿恢复笑脸。 她从季言礼手里把手抽走,背在身后,笑得甜美可人,食指竖起,在脸颊旁比了个分外可爱的1。 然而说出的话却并不怎么可人—— “那首先,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牵我。”沈卿笑嘻嘻地说。 ...... 两人并肩从廊道下来,在清河广场逛了一圈,免费看了场舞狮,听了段评剧,还看了并不怎么精彩,但围观群众极其捧场的魔术表演,然而——沈卿很秉持自己刚刚说的话话......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季言礼确实连手都没能拉到一下。 季言礼目光在斜前方揣着口袋往前走的女人身上落了落,再接着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被美色迷昏了头,才会答应这种“损不损人不知道,但一定不利己”的要求。 晚上九点多的清河广场,倒是比傍晚那会儿还热闹一些。 大概是因为天降初雪,让人更有了在室外活动的兴致。 沈卿带了条奶白色的围巾,雪花落在上面,和围巾翘起的毛线流苏融为一体。 “你一般要...” 走在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 沈卿手按着围巾转过去,眼神略带疑问。 “你一般要恋爱多久才会牵手、拥抱和接吻?”男人问得堂而皇之,脸不红心不跳。 长方形的广场,两侧有昏黄的暖灯。 一侧商场入口的电子大屏正循环播放着某个奢侈品的广告。 沈卿歪着头想了想,从善如流:“三天牵手,一周拥抱,半个月接吻。” “不过......”沈卿上前半步,食指戳了下季言礼的侧脸,笑得像只狐狸,“不过你长得帅,可以通融通融。” “五天拥抱,一周接吻吧!”她放宽期限。 沈卿眼睛偏圆,眉眼往上吊的时候有种很纯的狡黠。 季言礼盯着她眼睛里散出来的光,喉结很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随后他扯了下领口,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身后刚刚表演魔术的地方又要新开一场,路过的行人被音乐声吸引,匆匆走来,往那处涌去。 沈卿左右看了两眼来来往往的行人,望回季言礼的眼睛。 她直觉这人好像要说什么骚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她看的人握上她的指尖,拉着她的手摸上他的领口。 甚至,大庭广众,有带着她的手往衬衣里面摸的趋势。 “我身材也好,给你摸摸,”说这话的人真的很不要脸,“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我想今天晚上就接吻。” 沈卿轻怔一下,往后弹开,甩掉被季言礼拎住的那只手背在身后。 “不要不要不要!”她拒绝三连,指责,“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矜持!上来就要脱衣服给别人看,懂不懂什么叫搞纯爱!” 沈卿边说边往后退,笑得花枝招展。 季言礼拉住被行人撞到的她,眉骨挑起:“什么叫给别人看,只是脱给你看。” 沈卿笑着捂上耳朵,背过身,不理他:“你不要妄想勾引我!给钱我也不看!” “是吗?”男人追上她,逗人的语气低头凑到她耳边,“等会儿送你回家?” 沈卿为了营造一个恋爱的氛围,从疗养院出来没回华元府,带着小宝宝搬回了自己的清淮苑。 沈卿捂着耳朵侧眸看他,警惕的:“送我回家干什么?” “天太热,想去你家脱个衣服。” “你有病吧,季言礼。” “可能吧,不然现在回?等会儿可能要下冰雹。” “你少鬼扯,下什么冰雹?!!” “哦,”男人继续扯,“那就是马上要刮龙卷风。” “狗屁龙卷风?!你少为了回家找借口!”沈卿止不住地笑,躲一旁的人,“我是不会允许你去我家脱衣服的!” 男人语调冷淡:“那我在你门口脱。” 沈卿想骂人:“季言礼!!” ...... 半个小时后,沈卿堵在自家院门口,没什么气势地瞪着身前的人:“不给进!” 季言礼“嗯?”了一声,把搭在左臂的大衣换到右臂,耍无赖:“就算是暧昧阶段也要邀请人进家里坐坐吧。” 沈卿冷笑一声,接着瞪他:“如果你不耍流氓乱脱衣服的话。” 沈卿的表情实在太认真,季言礼绷着的脸没忍住,低头笑了声。 片刻后他抬头。 “不脱,”他靠在一侧栏杆上,半眯着眼睛笑,“你当我有什么暴露癖吗?” “没准呢?”沈卿手从把着的门上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指季言礼,“也不许脱我的!” “哦?”季言礼转了下手上的车钥匙,“你倒是提醒了我。” 沈卿“啊啊啊”叫了两声,上前两步把季言礼往后推:“说了不要勾引我,我把持不住怎么办!!” “那别把持了,”季言礼捉住沈卿的两臂,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低头想去亲她,“亲了一样能谈。” “咱们谈个进度快的恋爱。” “你放狗屁吧季言礼,”沈卿笑骂,头偏开躲他,“你再这样我把你轰出去了!” 沈卿接着输出:“我要那种前一天晚上依依不舍地分别,半夜控制不住想念给对方打电话,第二天打扮一番各自从家里出门,忐忑地前往约会地点的恋爱!!” 季言礼单手搂在沈卿腰后,头垂着低声磨她:“卿卿?乖?宝贝?” 沈卿要被他恶心死了。 她从来没想过季言礼能有这么恶心的一天。 清淮苑的这花园好久没打理,门前这片泥地里长了不少杂草。 她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往后退了退,挣扎着从季言礼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那这样,”沈卿手抵着季言礼的前胸,想了想,伸手过去递到男人眼前,“可以提前给你预支一下牵手和拥抱。” 被预支的人并不满意,抱臂倚靠在一侧的红色砖墙上,执著道:“那接吻呢?” “你懂不懂什么叫延迟满足!”沈卿拳头扬了扬,没瞪季言礼两下,张开两臂走过去扑进他怀里,她笑了笑,轻车熟路地用脸颊贴上他的侧颈,“你想啊,你想吃一道菜想了好几天,真正吃到那道菜的时候会多满足。” “忍一会儿,”沈卿不满意地嘟囔,“你答应要陪我谈恋爱的。” 她收拢手臂,脸埋在季言礼的颈窝,闭着眼睛蹭了蹭。 季言礼感觉到了怀里人的依恋,单臂搂上她,另一只手摸到自己领口,旧事重提:“要不要脱衣服给你......” 话没说完,被沈卿两手抬起捂住了嘴,她眼睛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你没完了是不是!” 季言礼“哦”了一声,语调没什么波澜地坦白:“我不是看你好像挺想的。” ...... 季言礼跟着沈卿进了房门,在侧卧看了会儿孩子。 刚一个月大的宝宝,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就是睡觉,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睡二十个小时。 季言礼跟沈卿一起坐在婴儿床旁看她,看了两个钟头,也没能换回这小姑娘睁一下眼睛。 季言礼有意磨蹭时间。 看宝宝,检查沈卿家的装修,饿了想吃煮饺子......总之找了很多理由愣是磨叽到十二点才从沈卿家出来。 一层带花园的独栋别墅。 沈卿身上穿了米白色的毛衣外套。 她拢了拢开衫的两襟,靠在门框上,看一米外的人。 “别忘了我们的约会,”沈卿眯眼笑着,右手抬起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明天上午十一点,中心大厦见,吃完饭,下午我要看新上的那个喜剧片。” 季言礼点头。 沈卿瞥他一眼,疑问:“你这会儿怎么这么规矩,都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被她问话的人眼尾略微挑高:“你不是让我忍着点?” 季言礼道:“正忍着呢。” 沈卿瞥着他的样子,趴在门上笑。 “好的,”她再次做再见的手势,语气轻快,“那我们明天见呀。” ...... 门合上,沈卿反身走回屋子,上楼看了眼孩子,下楼去厨房煮了茶。 提着壶刚把茶倒进杯子里,手机上来了消息。 季言礼:[出来一下。] 沈卿犹疑,放下杯子,回过去一条—— 沈卿:[你还没走?] 季言礼:[嗯。] 季言礼:[正在你门口表演依依不舍。] 季言礼:[不是你要的桥段?] 沈卿盯着手机噗嗤一下笑出来。 她把杯子推开,从厨房绕出去,去了玄关。 沈卿打开门,手握在门把上踩了踩脚下的毯子,随后张望的目光落向远处,看到了坐在院前木门旁的人。 沈卿站着的地方有几层台阶,门口处的木门矮,让她很轻易地看到了坐在门旁信箱下的人。 米色的砖墙,四四方方的红色信箱。 男人就坐在信箱下的长条木椅上,背靠着墙。 沈卿眯眼笑了笑,裹了衣服走过去。 木门打开,沈卿两手抱臂,站在长条椅的一侧,问敞腿坐在上面的人:“怎么还不走?” “明天还要早起约会呢!”沈卿提醒。 季言礼单手搭在两腿之间,侧身看着她,懒洋洋的语调:“不是你说的,要依依不舍地道别。” 清淮苑的装修有点英国小镇的风格。 男人深灰色的大衣被脱掉,随意地搭在腿上。 松散的白色衬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龄羊绒衫。 沈卿走近两步,弯腰看季言礼,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轻声笑着:“嗯?那你是怎么依依不舍的?季老板。” 她俯身过来时带了洗发水的香味。 很淡的玫瑰味,混着清新的橙子香。 季言礼眸色拢着她,片刻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侧颊:“不能接吻的话,亲一下这儿总可以吧。” 沈卿歪了下头,装作思考的样子,两秒后大度的:“可以。” 说罢,她再次探身,要亲过来。 然而在她唇离男人的侧脸只有几公分时,等着被亲的人却突然偏头,转向她。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沈卿没刹住闸,唇贴在他微凉的唇瓣上。 随后下一秒,她的后脑被轻轻扣住。 季言礼动唇,带着温热气息,吮住她的。 “忍了,”他压着她的唇笑得含混,嗓音微哑,“但实在没忍住。” 10.22日更新 季言礼揽着沈卿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 沈卿不自觉的再次前倾身体, 单腿跪上季言礼坐着的木椅,抱胸的两臂松开,勾上他的脖颈。 她睫毛轻轻颤着, 感觉到季言礼的舌尖扫过她唇角的淡淡茶水味, 再接着探进来, 轻轻勾住她的。 有点苦, 但好像又没有那么苦。 一侧砖墙上挂着的装饰灯被沈卿的肩膀碰到, 摇摇晃晃,轻摆了两下。 两人就这样在自家门前无人经过的小道上,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几分钟后, 沈卿轻喘着气把人推开。 她偏开头, 撑着季言礼的肩膀从他身前起来。 长条木椅的边沿有凸出的花纹,她的膝盖被硌得生疼。 沈卿手背蹭过自己唇角的水光,语音不稳地发号施令:“你该走了,男朋友。” 季言礼搭在沈卿腰后的手, 拇指隔着她的毛衣蹭了蹭。 尾音微扬, 嗓音沙哑,染着些被挑起的情.欲:“男朋友?” 沈卿点点头,紧接着扶住季言礼的肩膀再次俯身看他。 “从暧昧对象升级成男朋友,开心吗?” 因为她的骤然贴近,季言礼再次闻到沈卿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洗发水香味。 明明她说是昨天晚上洗的头发,为什么还没有散掉? 季言礼注视着她撩人的眸色, 微点下巴, 很配合:“还行。” “希望我再接再厉, 能快点成为跟你住在一起的男朋友。”他总结。 沈卿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斥道:“你能不能正经点,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睡觉?” 季言礼被沈卿拍得一怔, 手攥上她的手腕,好笑:“是你总想着睡觉吧。” 他上身往后靠了靠,单臂撑在身后的座椅,懒散的样子。 “我说住在一起的意思是...”他喉结轻滚,“想要每天见到你。” ...... 把季言礼送走,沈卿折回清淮苑的房子。 家里有三个阿姨,一个负责打扫和一日三餐,另外两个负责帮忙照看孩子。 所以沈卿有很多自己的时间。 沈卿去浴室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涂身体乳的时候,看到了床头手机闪烁的手机。 她伸长胳膊把手机勾过来。 果不其然,是一个小时前从她家离开的人。 屏幕上很简单的两个字—— 季言礼:[睡了?] 沈卿抽了纸巾擦掉手指上多余的护肤品。 沈卿:[还没有。] 季言礼:[不打电话?] 沈卿:[?] 季言礼:[不是说还有晚上打电话环节?] 沈卿盯着那行字,再次止不住想笑。 她解掉头发上的毛巾,踢了拖鞋,倒趴在床上,捏着手机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卿:[?倒也不用这么刻意。] 沈卿:[你当签合同走流程吗?]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显示来电。 沈卿捏了毛巾垫在半湿的头发下面,翻身躺下去。 “干什么?”沈卿盯着天花板问那边。 那侧的人笑了一下,低低的笑音从听筒传过来,爬到沈卿的耳尖上。 片刻后,那人说话:“不走流程的话,想你总能打吧?” 沈卿望着天花板咯咯得笑,耸了下鼻子,揶揄对面的人:“你的嘴比我的甜多了。” 季言礼手点着桌面,谦虚:“跟你比还是差点。” 床尾墙面上挂着的时钟已经走向了凌晨一点。 在悠长而安静的深夜里,听着听筒那侧爱人的声音。 沈卿接着笑,用脚趾夹着窗前软凳的绒布:“你既然这么想我的话......” 她拉长声音,故意迈了个关子:“那我们明天早上八点见吧。” 沈卿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嘴巴靠近话筒,小声,像在说悄悄话—— “想我的男朋友。” 软趴趴的女声,每个字都吐得轻而慢,但偏偏又咬得清晰。 安静的书房悄无声响,季言礼的手还搭在一侧的桌面上。 他垂了下眸,忽然想,虽然刚刚被她从家里轰了出来,不过这么谈恋爱...好像也不错。 ...... 沈卿对季言礼的恋爱表现非常满意,觉得他既是一个合格的老公,也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配合“表演” 的态度很积极,表演能力也不错。 不过这股恋爱的酸臭味弥漫太多时,也会有点烦人。 就比如—— “不行!”这已经是沈卿第三次义正严词地拒绝季言礼了,“我说最后一遍,你再打扰我看电影,我就把你丢进池塘喂你的王八。” 作为悬疑片的忠实爱好者,沈卿不允许任何人在她看电影的时候打扰她。 季言礼也不行。 你懂那种漏过一个情节后,因为不知道主角上一句说了什么,从而衔接不上下文抓肝挠肺的难受吗? 况且电影院又不给回放。 而且......沈卿趁电影转场的间隙偏头瞟了下身边的男人。 她觉得季言礼绝不可能告诉她主角刚说的那句是什么。 因为......沈卿盯着他看自己的眼睛,很显然,这个人从电影开始放的时候就没听。 沈卿望着他,略微压低了声音:“看电影,你不盯着前面看,你看我干什么?” “谁说我是来看电影的,”季言礼抓起手边的可乐,咬着细管吸了一下,“我是来约会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露出的腕骨戴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 用这种无辜,且有点“幼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实在是有点违和。 沈卿望着他,动了动唇,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衔着半拉细管的人,瞥了眼前排的那对情侣。 随后视线转回来,示意她:“你看别人都牵手。” 沈卿:? 随后季言礼又说:“女孩儿还把头搭到男朋友肩膀上。” 两句说完,挺欠地轻啧了两声:“算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想好好跟我谈恋爱的样子。” “看你的电影吧,”季言礼放下可乐瓶转回去,两手交握在身前,病恹恹地往后靠了靠,“别因为跟我说话再错过一个情节。” 他说话语调慢悠悠的,实在是有点像—— 沈卿绷着唇,忍不住笑:“季言礼,你再阴阳怪气?” “什么叫阴阳怪气?”靠进座椅里的人轻嘶一声,拖着调子重新给自己找定位,“只是爱你的男朋友罢了。” 季言礼太沉浸“角色”,把沈卿整不会了。 她放弃看电影了,毕竟实在不行还可以买下一场的票接着看。 但现在的季言礼实在太有意思,让沈卿有点舍不得放下他去探究电影里谁才是那个最后的凶手。 沈卿瞅着季言礼笑:“你说什么?” 季言礼瞥她一眼,继而扭回去,依旧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语调淡淡:“一个特别爱你但不被你爱的男朋友罢了。” 远处幕布淡白色的光洒过来,落在男人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果然不被爱的那个......”他用自己的死人语气接着吐槽。 然而沈卿没让季言礼这两句说完,手撑着下巴支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凑过去。 唇贴上他的耳廓问:“那我能亲亲你吗?爱我的男朋友。” “不行,”男人轻嗤,略微带了些冷笑,“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以为是想亲就亲的?” “那当然。” 沈卿两手上前,把季言礼的脸扳过来,唇黏黏地贴上去,微弱的气声笑着,无赖道:“本来就是我想亲就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