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神开卦》 楔子 第一回 获重生悲催穿大明 洗沉… 明朝景泰年间,洛阳府衙大牢 牢头秦泰手拿钥匙,打开一间牢房的大门,用手拍打着一位和衣而卧的青年男子道:“我说洛郎中,快醒醒,起来吃饭了。” 谁知好半天也不见这位郎中有一丝动静,吓得他赶忙招手对另外一位当差的道: “六子,快过来搭把手,将他扶起来。” 六子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我说头,这洛郎中已经判了秋后问斩,一个将死之人,值得你如此待见么?” 秦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懂什么,据府尹大人身边的小厮透露,他医人致死那事,八成是被人栽赃,翻案乃是迟早。 保不齐这几天就要重新提审,这档口他要是咽了气,咱哥俩的差使就算做到头了。” 六子闻言,吓得一伸舌头,二人这才合力将洛郎中扶坐起来。一探鼻息,尚有微弱呼吸,遂又使劲掐了掐他的人中穴。 折腾好半天,牢房里方才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那声音闻起来十分诡异,怎么着听,皆不像是从洛郎中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悠远的地方飘来一般。 这时,只见洛郎中缓慢睁开眼睛,乍瞧见眼前身穿狱卒服饰的官差,先是猛地一愣,随即问道:“此为何地? 秦泰一脸懵懵的与六子对视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问道:“我说洛郎中,你该不会昨夜做了黄粱美梦,尚未清醒吧? 此地不是县衙大牢么,你在这关了近半岁有余,今日怎么竟讲起胡话来了?” 洛郎中揉揉眼睛,环视了一下昏暗的牢房,又看了看滴着水珠的墙壁,以及身下潮湿的稻草,强忍着发霉的味道,捏着鼻子,皱皱眉头道: “县衙大牢?可鄙人缘何会无故出现在这里?” 他的问话着实让二人也发蒙圈,一时又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大眼瞪小眼,一副错愕的神情看着他。 洛郎中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遂闭目沉思起来。片刻忽地又猛然睁开,从胸前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厚册子,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这一举动,直弄得一旁的六子心里有些发毛,诧异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扭头问向秦泰: “头,这洛郎中八成是昨夜得了失心疯吧?” 未及秦泰回答,忽听牢房外有人高喊:“牢头,大人有命,速带洛江天过堂问话。” “好咧,你先去回秉大人,说犯人随后就到。” 秦泰答应一声,紧忙催促六子将洛郎中架到了大堂之上。 洛江天看着自己脚下沉重的镣铐,又抬眼望了望明镜高悬牌匾下将端坐的、穿着明朝服饰的大人物,确认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只不过并没按那位老神仙的指引穿越到大宋朝,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大明朝,还是一位同名同姓的郎中身上。 只见堂上的那位大老爷手拿惊堂木一拍,问道:“堂下站立之人可是妙医堂的郎中洛江天?” “回大人,正是在下。” “前岁李老爹状告你用错草药,医死李家小公子李景行一案,经本府尹重新侦查,如今已真相大白。” 此时,县衙外早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嘁嘁喳喳的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一位瘦子道:“听说这位府伊虞廷玺是个断案高手,一生不知道破获多少起疑案、悬案,人送绰号‘赛青天’” 另一个胖嫂也附和道:“要我说呀,先前的吴老爷定是收了孟家的财物,不然怎敢仅凭一张药方,就判了洛郎中斩刑?” 旁边的老者白了二人一眼,不悦地言道:“安静点,别嚷嚷了,虞大人要宣判了。” 只听虞大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言道:“诸位乡亲,前任县令吴大人判洛江天蓄意杀人一案,经本府伊多方调查取证,发现其动机与事实不符。 暗害李景行者,另实有其人,便是瑞锦堂坐堂郎中孟元琢。 此言一出,堂下即刻传来一片哗然之声。孟元琢可是御医孟锦书家的二公子,医术精湛,声播八方,如何做得出此等有背天理之事呢? 虞大人环视一下众人,拿起惊堂木啪的一拍,朗声言道:“堂下肃静,孟元琢因觊觎洛江天新婚娘子杜美娘之容貌, 暗中买通妙医堂学徒赵宇,串改了洛江天开与李景行的药方,方致其一命呜呼,其心实在可诛。 故本府宣判如下:洛江天无罪释放,主犯孟元琢斩立决。从犯赵宇丈责五十,发配苦寒之地披甲为奴。 来呀,即刻将人犯推出衙门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洛江天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穿越之前的另一幅画卷来。 前世的他也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因被同事陷害而锒铛入狱。重审那日,法官宣判时的场景竟与今日何其相似。 就连那位被差役推搡着向外走的,身穿墨绿色交领锦袍的青年男子,也是像极了陷害自己的同事叶辰。 同样二十出头的样子,同样生得细皮嫩肉,同样浑身透着一股子傲气。 只见孟元琢斜睨了一眼站立不稳的洛江天,面上写满了嘲讽之色。随即冷笑着甩甩袖子,大踏步走了出去。看那架势,倒有一股凛然赴死的感觉。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大肚子女人拖着笨拙的身子来到近前,瞧也未瞧洛江天一眼,径直扑到孟元琢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洛江天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思忖道:“想必这位就是我的新婚娘子杜美娘了,果真人如其名,竟生得如此美貌。 但见她粉颈低垂,一双美目里噙满了泪水,精巧的鼻子抽噎着,好一幅梨花带雨图。任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想必也会生起怜香惜玉之心吧。” 只见孟元琢捧起女子的面庞,亲吻了几下,摘下胸前一块玉牌塞到她那双纤秀的玉手里,随即一把推开她,决然离去。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罪恶的人头滚落到杜美娘脚边,只见她身子一歪,也缓缓倒了下去。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声,眼前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洛江天可没心思理会这些,缓缓转过身,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先生,我就知道您是无辜的,走,咱回家吧。” 这时,一个学徒打扮的少年过来挽住他的胳臂。 洛江天回过神来,惊愕的问道:“你是……” “先生,我是齐儒生啊,和赵宇一样,都是您的学徒,您怎么会不记得弟子了呢?” “哦,瞧我这记性,都是被这孽徒给害的。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为师这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咱先不回家,直接去妙医堂看看。” 齐儒生闻言,瞬间放开洛江天的袖子,低下头,支吾老半天,红着脸言道: “先生有所不知,自打您出事以后,瑞锦堂那个孟元琢便想尽办法讨好师母,没几个月,师母便改嫁了,医馆自然也就姓了孟。 伯父知道后,去找他们理论,不想反被赵宇那小子百般羞辱,当即气吐了血,自此一病不起。去岁腊月十八那日,人便没了。 伯母急火攻心,又哀告无门,转过年,也跟着去了。平日里争着与您交往的那些个故亲旧友,见您失了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就连伯父、伯母的丧事还是邻居季老伯一家帮着徒儿一起操办的。好在新到任的府伊虞大人听闻您是被冤枉的, 调阅卷宗时,慧眼看出了端倪,终于令先生沉冤得雪,医馆又可以重新夺回来了。” 洛江天闻听此言,想起前世洗涮冤屈出狱后的他,也曾百般求职被拒,一度穷困潦倒。 只好与母亲早出晚归做些小生意,方才勉强度日。后来母亲终因积劳成疾,撒手西去,留下他一人整日以泪洗面。 想到此处,洛江天心里顿如被一块巨石压着的一般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鼻子一酸,留下两行清泪。 哽咽着道:“儒生啊,想必为师遭难以后,家里家外都赖你照顾着,真是难为你了。” 齐儒生见先生伤心欲绝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只好默默地搀扶着他,一步步向县郊的家中走去。 要说洛郎中的家是一座十分幽静的独立小院落,青砖砌成的围墙古朴典雅,踏进院子,左右各有三间厢房。 正对面是一溜五间正房,门窗上皆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图案,浅褐色的棱木散发着原香的气息。 齐儒生扶着洛江天来到堂屋坐下,又麻利地沏了一壶茶水,端来一碟点心道: “先生,您先在此歇息片刻,徒儿先去为您烧些热水净净身子,再准备换洗的衣服与吃食。” 洛江天疲惫的摆了摆手,简单吃了几块点心,这才感觉浑身似乎有了些力气,遂端着茶盏来至屋外,仔细打量着自己在古代的家。 只见院落里栽有几株高大的玉兰树,由于正当早春时节,团簇的花朵开满枝头,色洁白而馨香,妖娆万分。 树下种着一丛丛牡丹,硕大的花枝低垂,姹紫嫣红,娇艳欲滴,吸引来无数的蜜蜂忙碌的在花间飞舞。 宅子周围环绕着围墙建有一条悠长的游廊,中间有座攒尖式四角亭,翼角向上翘起,配着灰瓦歇山的顶子,颇显精巧华丽。 廊间垂满密密的风铃,微风轻袭,细长的梗条摇曳着露出枝丫间挂坠而下的各色花朵,远远望去,竟如同串起的小灯笼般,别有一番韵致。 洛江天吮了一口茶,信步来到两条游廊中间的亭子里,背倚着绛红色的亭柱感叹道: “看来这位与我同名同性的洛郎中家境还蛮殷实的,只是不晓得医术是否也同样高明?” 就这样胡乱想着,片刻功夫便觉眼皮阵阵发沉,索性放下茶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欲知洛江天在新家会有何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楔子 第二回 惊魂梦神仙赐宝扇 祭先… 睡梦中,洛怀川忽觉身子被一股风裹携着,脚下宛若踏着云朵一般,轻飘飘的离开了地面,眼前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大约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云头落地,眼前赫然现出一座奇异的山峰,怪石嶙峋,直插云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紫色八卦羽衣,手执一柄宝扇,正站在一株古松下,笑眯眯的注视着他。 洛江天一见,遂紧忙近前施礼道:“晚辈见过道长,敢问道长,您不是答应将晚生送去大宋朝,如何违背诺言,转道去了大明?” 老者手捻胡须,呵呵一笑:“贫道且来问你,你为何要穿越到宋朝拜邵雍为师?” “回道长,现代人皆知邵先生乃相术大师,一代神算。我若能拜其为师,便可未卜先知。 如此日后行起事来,便可有所防范,也不至落得似前生被人陷害而锒铛入狱的下场了。” 不想老道闻言,面上顿现不悦之色,沉吟半晌,方才言道: “后生,若是仅将易经这门博大精深之学看成占卜问卦,那你可是将老祖宗的智慧结晶全然糟蹋了呀。” “哦,难道不是吗?邵先生传下来的《梅花易数》,不就是用来为世人趋吉避凶,趋利辟害的么?” 老者摇着羽扇,缓步走下高台,拉着他坐到旁边的石登上,拍拍他的肩膀: “此言谬矣呀!康节一生精研先天象数之学,穷毕生精力为后人留下一部经天纬地之奇书《皇极经世书》。 此书玄思宇宙,弥纶天地之道,艰深博奥,寻常之人皆不敢涉其藩篱。内里不但运用易理与易教推究出宇宙起源及自然演化之规律, 更以天地之变迁,阴阳之消长,佐证了华夏由唐尧至五代间三千年之历史变迁。更阐述了皇、帝、王、霸之理,彰显大、中、至、正之道。 然元代一些江湖术士因不能洞察此学玄机,妙用其生化之理,窥万物之幽微,遂穿凿附会,假托康节之名,著成一部单纯命书,美之曰《梅花易数》。”。 洛江天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先生之学乃是以天道尽万物之理,以人事而验天时之预测学。 若非道长点播,晚辈或单纯以宿命论观点认知,岂不污了康节先生一世之英名。” “嗯,孺子果然可教,你能一语中的,说出此番见解,足见慧根深种。必能将象数之学发扬光大,并为其增光添彩。 如今贫道心愿已了,也可就此升入仙界,日后再无牵挂了。” 言罢,老者轻摇羽扇,欲待转身离去。 “道长请留步,晚生尚有疑惑未解。想我洛江天乃滚滚红尘中一介微尘,资质愚钝,对易道之学更是懵懵懂懂。 如今落魄潦倒,有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况晚生时下已误穿到大明王朝,如何能拜得了邵康节先生为师? 既然拜师不成,又哪里谈得上传承?还请道长另择伶俐睿智之人担此重任,免得晚生辜负您一片厚爱之心。” 话音未落,连连三揖婉拒。 老者转身双手相搀,口里不住赞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适才你一番慷慨陈词,足以令贫道放心托付。 至于万千人中为何独独选中与你,日后自有分晓。你在这里尚有重责在肩,此事非你莫属。 待使命完成,自然会去宋朝。不过即便到了哪里,你与先生的缘分也未到,勿要心急才是。” 洛江天闻言,心下顿时释然,不由得面露喜悦之色,复又问道: “道长,适才听您言说欲往仙界栖身,无有您的襄助,晚生又如何能了此夙愿?” “呵呵,这有何难?贫道便将手中这柄龙鳞宝扇暂托与你保管,此扇乃五台山五龙池中五条神龙之鳞甲所制,其妙用自不待言。 机缘成熟之时,此扇自会将你送往大宋朝。切记,待你恩师邵康节归天之日,需将此扇覆与其身,自有他的去处。” 言罢,老者看了看手中的宝扇,有些不舍地将它递与洛江天,再次嘱咐道: “此扇非俗尘之物,除你外之凡人更是滥用不得,否则必惹塌天大祸,去吧。” 洛江天接过宝扇,低头轻抚着上面的龙鳞,瞬间,一丝彻骨的寒意透过指尖袭遍全身。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再抬眼时,老者已隐入云端不见了。 “醒醒,先生、先生,快醒醒啊!” 洛江天口里连呼“道长”,忽觉有人在召唤他,睁眼一看,迎面却瞧见齐儒生一手捧着换洗的衣物,一手正轻轻拍打着自己。 低头再一看,手里果然握着一柄鳞片制成的扇子,始觉方才一幕绝非梦境。 “先生,徒儿听闻您刚才在喊道长,怕是做梦了吧?” 洛江天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空旷的天空,眼神中划过一丝惆怅与不舍。站起身,接过儒生递过来的袍服,在他的引导下,去了浴房。 儒生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道:“先生,我在这里加了桑叶、桑枝、桑寄生、松枝、桂枝、徐长卿等草药,有助于您行气活血。” 言罢,又端过一杯淡黄色的液体递与他:“先生,先将此杯水磨豆汁喝下,稍后配合沐浴,颇有补气益中的好处呢。” 洛江天满意的接过来一饮而尽,不住地赞道:“好啊,儒生,看来你的学业进益不少,真不枉为师一片苦心栽培。 不似那个赵宇,竟然勾结孟元琢陷害为师,唉,不提这个孽徒也罢。” “先生,您被害入狱这事,尚有些内情您并不知晓,赵宇完全是被那姓孟的给带坏了。 他为了得到师母,每日里除却变着花样献殷勤外,还丧尽天良,带赵宇去了惜花楼玩耍。 自打结识了那里的莺儿姑娘后,赵宇逐渐为美色所迷,后来为了与她赎身,这才答应与孟元琢沆瀣一气,偷改了药方。 此事徒儿也是在您下了大狱之后,方才晓得的。” “原来如此,真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呀!赵宇有此下场,虽与其疏于自律所致,平日里为师未尽到督导之责,也难辞其咎啊!” 洛江天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开始舒服的泡起了药浴。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顿感周身通泰,神清气爽,遂换好衣袍,返回正堂。 儒生早已备好了可口的饭菜,两荤一素,外加一碗燕菜汤。 席间,儒生侃侃言道:“先生,说起这燕菜汤,还颇有一番来历呢。 据说唐武则天时期的某一日,洛阳东关下园墓地挖出一个重逾几十斤的特大白萝卜。 当地的村民活了几辈子,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般稀罕事,便将此萝卜当成祥瑞之兆,进贡与她。 此举让武则天顿觉民意之可贵,为了展示此乃上天对自己独有之眷顾,遂吩咐宫廷御厨将其制成凡人吃不起的样子。 众御厨接到圣旨,一下犯了难。大家聚在一处琢磨许久,也没个主意。好在一个年纪轻点的脑子灵光, 先将萝卜切成细丝,再佐以海参、鱿鱼、鸡肉等山珍海味,精心熬制成清爽可口的汤羹。 为了显示这道菜与武皇身份相配,又用此萝卜雕成一朵洁白如玉的牡丹花置于汤品之上。 武则天一见,大为惊喜。遂以报答感业寺尼姑救命之恩为由,赐名“义菜”,后被讹传成‘燕菜’。” 洛江天看着色泽鲜艳、香味十足的菜品,顿觉食欲大增,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刚要坐了下来,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遂唤过儒生道: “儒生,为师尚未拜祭爹娘,这美食又如何消受得下?去准备些香烛纸马来,陪为师前去祭奠一番。” “先生,现如今二老的牌位就供在后院的祠堂里,徒儿每日洒扫,片刻不曾忘怀。 再说下葬之地离此遥远,不如先到祠堂给二老上柱香,待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去不迟。” 洛江天觉得他说的在理,便随着儒生绕过回廊,三折两转的去了后院。本以为前院已经够宽敞的了,未料想后院越发显得空旷。 一条石子铺设的甬道直通祠堂门口,两侧被小径隔成了几块区域,分别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靠近墙角尚有一口八角古井,青石砌就,周围刻有八卦纹饰,乍见之下,顿觉一种古朴之气息扑面而来。 廊檐下摆有几个刻着精美纹饰的矮缸,里面养着各色锦鲤,正摆着灵动的大尾巴惬意地游来游去。 洛江天抬脚踏进祠堂,见迎面供桌上按朝代分层陈设着一溜木牌,想必即是洛家的各位列祖列宗了。 他虔诚的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前世的他便是一个出了名的大孝子,这次误穿到洛郎中身上,实属天意。 但并非夺舍,强占他人灵魂那类,而是那日正赶上洛郎中阳寿已尽,即将魂飞魄散之际,老神仙瞅准时机,这才令其借尸重生。 万没想到的是,他以洛郎中的身份回来时,洛家爹娘早已双双升天,既然不能代其床前尽孝,怎么着也该多磕几个响头,也不枉枉白占其身躯一回。 想到此处,自家母亲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洛江天不禁悲从中来,一边磕头,一边放生大哭。 一旁的儒生见状,也陪着轻轻啜泣起来。少顷,又怕先生哭坏了身子,遂止住悲声,急忙过来相劝。 洛江天站起身,转身欲要离去时,一眼瞥见供桌上放着的一个古香古色的木盒子,看情形应该有些年头了。 便信手取过来,打开一看,见里面躺着一部洛氏家谱,遂不由得好奇的细细翻看起来。但见扉页上记载着: 洛氏,出自古代雒水流域,得洛水女神洛嫔庇佑,家族人丁兴旺,历代人才辈出。 儒生见他看得入迷,也歪着脑袋凑过来,正好看到宋朝那页时,赫然记着一行小字: 洛怀川,洛家第一百二十一代孙,北宋理学大师邵康节之亲传弟子。曾辅佐大宋仁宗皇帝定国安邦,被奉为恩师,获封“神棍小邵雍”之称号。 “想不到先生祖上还有这么一位牛人,不过这邵雍和邵康节之间是啥关系?父子还是兄弟?” 列位,欲知洛怀川如何作答,请您接着往下瞧! 楔子 第三回 二混子平坟争玉板 邵康节… 洛江天正在暗自惊叹,原来那位老神仙让自己穿越到大宋朝拜雍为师之真正目的竟在于此。 忽听儒生有此一问,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先生姓邵,名雍,康节乃其谥号。” 一边心里直纳闷:“那位老神仙如何知晓自己的前世今生,他究竟是谁呢?一切莫非早有天定不成?” 带着满腹疑惑,放下家谱,目光不由得在众多的祖先牌位中逐一搜索起来,好半天,终于停留在一块刻着洛怀川的木牌子上。 遂二次燃起一炷香,怀着深深的震撼与崇敬,重又拜了下去。一旁的儒生不解的问道:“先生,您这是何意?” “哦,前一柱香祭拜为师已故的爹娘,这一柱香乃是对洛家先祖的一番敬意。” 儒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二人折返回前院一起用饭食,正吃得香,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洛贤侄在家吗?” 洛江天诧异的往院门方向望去,以为是有急症病人前来问诊,不待儒生站起来,先一步走下台阶,打开院门观瞧,乃是一位满头大汗的老伯。 “贤侄呀,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去你家田地看看吧,听说在你爹娘的坟头挖出宝贝了。 柳家的大郎和周家那二小子眼睛都红了,争抢着欲据为己有,若去晚了,可就闹出人命了。” 这时,儒生也跟了出来,口里喊着“季伯伯”,手却扯着洛江天的衣袖往外便走,边走边道: “这两个挨天杀的,强占先生家的田地不说,竟然还敢冒犯伯父、伯母的在天之灵,看先生怎么拾掇他们!” 洛江天虽不明所以,不过也从其话语中听出个大概,客气的与季老伯寒暄两句,也跟着二人急趋而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远远望见一处田地头里围了一群人,不时传出咒骂与激烈的争吵之声。 只见季老伯急走几步冲进人群,指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断喝道:“都给我住手,洛先生回来了,看你二人哪个还敢放肆?” 柳家的大郎和周家的二小子闻言,不情愿的松开手,看着随后而至的洛江天,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儒生凑到近前,看着洛家伯父的坟头已经被铲平了,又向下深挖了有一尺多深,里面露出一大块厚厚的大石板子。 见此情景,儒生懵懵的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暗道:“这洛家爹娘从下葬到培土,他皆在场啊。 当时并未埋这块大石板,这突然之间打哪冒出来的呢?真是邪门了。” 琢磨老半天,也没将此事想明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柳大的鼻尖质问道: “行啊,柳长春,你小子胆肥了,趁我家先生不在,竟敢对亡者不敬?难道忘了先生给你娘治病那会子了? 还有你,周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爹的命还是先生打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你两个麻溜的,赶紧给先生赔礼道歉,之后再将坟重新培好!” 两个小子见洛江天板着副冷冰冰的面孔,背剪双手,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双膝一软,乖乖地跪了下去。 柳长春机灵些,知道洛郎中一向与人为善,只要态度好,必不会为难自己。遂率先磕头道: “洛先生,我二人并非有意为之,只不过看先生家的田地平白荒芜着,着实有些可惜。 便寻思先替您种着,待上秋打了粮食,俺二人再给您担家里去。” “对对对,俺也是这么想的。不想在锄地之时,竟发现一个宝贝,一大半陷在地里,另一小部分恰巧在田头伯父的坟边。元宝小说 我二人一时财迷心窍,争挖起来,不小心竟误将坟头的土给铲平了。您大人有大量,便饶过我二人吧。” 一旁的周志连连识趣地一边磕头,一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洛江天看这二人态度真诚,不似刻意为之,遂指着地上的大石板问道:“这就是你二人挖出的宝贝么?” 柳长春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瞧着左不过是块普通的玉石,不知你二人如何认定它即是宝贝?” “先生,您看,这石板上刻有字哩。瞧着有些年头了,怎么看,也不大像本朝的东西,故而我二人才争抢的。” 周志挠挠头皮,不好意思的答道。 “你二人还不将石板立起来,让先生仔细瞧瞧。” 听到儒生的吩咐,二人同时下到坑里,将石板抬了出来。 洛江天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沾满泥土的墓碑,上面刻有一行字,由于年深日久,有些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只好让人将石板抬回洛宅,反复用清水冲刷干净后,又将文字拓印下来。仔细辨认半天,原来写的是“大明景泰乙亥,知府虞廷玺为我复兴此窝。” 洛江天读着这一行字,不由得浑身一颤,口里喃喃自语道:“复兴此窝,莫非是先生之安乐窝么?” 众人见状,均不明所以,一双双迷茫的眼神齐齐望着他。柳长春更是急切的问道:“洛先生,你快说说,这是不是件值钱的宝贝?” 洛江天摇摇头,又点点头,弄得季老伯也在一旁跟着催促:“哎呀贤侄,你倒是表个态嘛。” “据我判断,这应该是一块宋代石碑,玉质极为普通,不值什么钱。但是……” 未及他将话全部将完,周志突然插言道:“洛先生,不值钱,你还让我们哥俩费这么大劲弄回来? 莫不是看出了啥门道,想据为己有?我可事先声明,这宝贝谁挖出来算谁的。哪个敢跟我抢,小子非跟他玩命不可。” 儒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财迷心窍,若真是宝贝,也是从我家先生地里挖出来的,与你何干? 再敢胡言乱语,当心将你告到官府,说你私挖人家坟地,看大老爷如何收拾你。” 周志梗着脖子还想争辩,洛江天摆摆手,环伺下围观之人:“大家可听说我们洛阳地界曾经出过一位名人,唤做邵康节的?” 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一起摇了摇头。 还是那位季老伯颇有些见识,低头沉吟半晌道:“贤侄说的莫不是那位神算大师邵雍?我曾听俺那儿读书时好像念叨过此人的名字。” “老伯所言极是,若非是他,谁人能有这种手段,预测到身后四百年之事? 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此块玉碑便是康节先生于生前留下的。言说是会有一位唤做虞廷玺的知府,为他重新修建安乐窝。” “先生,安乐窝是个什么所在?” 一旁的儒生不解的问道。 “哦,安乐窝即是康节先生生前所居之所。” “先生,按您这么说的话,那挖出玉碑之地岂不就是邵先生故居遗址,安乐窝之所在了?” 洛江天闻听此言,顿觉脑袋嗡的一下,猛然间想起老神仙临行前对他说过的话,之所以让他暂留大明朝,乃是有重任在肩。 莫非指的就是为邵康节先生重建安乐窝之事不成?想到此处,强按捺住内心狂喜,表面上故作镇定地言道: “极有此种可能,若这知府大人果真是虞廷玺的话,此事便千真万确了。” “先生,您不知道吗,为您伸冤的那位大人即是虞廷玺,虞知府啊。” 众人闻听,无不啧啧称奇。柳长春一下子来了精神:“想不到我们哥俩这一锹头下去,竟还挖出这么一段奇闻来。” 季伯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倘若真为邵先生修成安乐窝,你二人可是阴差阳错立下大功一件喽。 知府大人不但不会治你二人之罪,少不得还要赏下些银两呢。” 柳长春被老者说得心花怒放,拉着洛江天道:“先生,那还等什么,何不现在就去府衙说与虞大人听听。” 洛江天看着他,微微颔首,以示认可。一群人见状,抬着玉石板,簇拥着他,一起向府衙走去。 话说自打知府虞大人斩了孟元琢,为洛江天平反昭雪后,正准备回京述职,不料刚出府衙,正与众人碰在一处。 洛江天急忙近前一步道:“洛某多谢知府大人救命之恩,请受在下三拜。” 言罢,撩袍便要下拜。虞知府赶忙制止,上下打量一番,方才惊呼道:“你即是那个蒙了冤屈的郎中? 真是人靠衣衫,马靠鞍,换身行头,连本官皆认不出了。不知洛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贵干?” “回大人,在下的乡邻于我家田地里挖出一块石碑,乃宋代大儒邵康节先生所留,大人请看。” 洛江天一摆手,柳长春与周志抬着石碑来至虞知府面前。虞知府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得大为惊诧道: “想那康节先生乃宋朝名儒,如何便知晓身后四百年之事?本官虽知其长于占卜预测,也断不会如此匪夷所思呀。” 要说这位虞知府乃大明正统四年己未科殿试三甲第三十六名进士,见闻广博自不必说。 对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更是钦敬有加,不过就先生留下这块玉碑,要自己为其重建故居之事,犹自疑狐不信。 洛江天见虞知府沉默不语,便已猜到其心中所想,遂又进一步言道:“虞大人,是否在置疑此事之真实可信度?” “的确如此,本官觉得洛郎中昨日方才还至家中,今日便在你家田地中挖出此物,是否太过于巧合?” “大人,说书人常讲一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草民倒觉得此事乃冥冥之中天意安排。大人若不信,何不问问同来的乡民?” “是啊,大人,洛先生所言是真的。这块石碑是我二人私自耕种洛家荒田,无意间挖出来的,乡亲们皆亲眼所见。” 柳长春率先言道,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虞知府见状,唤过身边的差役,耳语了一番,随后对洛江天言道:“尔等头前带路,本府要实地查验一番,再做定夺。” 洛江天闻言,挥手示意柳长春、周志抬起石碑,跟着虞知府往回走。一些爱瞧热闹的也跟着凑趣,不多时,乌泱泱的,便聚了好大一群人。 待到了洛家田地的位置,虞知府极目四望,见广袤的田地里,到处是乡民们劳作的身影。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田埂上、树荫下,多立有坟头,让人心里极不舒服。遂皱皱眉头,指着那些坟包问道洛江天: “洛郎中,这些乃耕种之田,亡者下葬理应择荒山之脚,或僻静人稀之处才算妥当,如何葬在这里?” “回大人,草民不知。” “哦,这倒奇了,莫非你并非本地人氏?” 虞大人不解地追问道。 欲知,且听下回分解! 楔子 第四回 虞知府探秘问乡俗 夫子祠… 季老伯见状,急忙过来解围:“大人,可否由小老儿代为回答?” “无妨,本官只是好奇罢了,只要说得清楚,讲得明白,谁人答,皆是一样的。如此,便有劳这位老人家了。” 季老伯得了鼓励,顿时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朗声言道: “说来这可是此地的一个旧风俗,但凡老一辈死了,皆先葬在自家田地头里,意味着后辈人能得其庇佑,风调雨顺。 待满周年时,再寻个适宜下葬的好日子,正式迁入祖坟,这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入土为安。” “这本官确实鲜有耳闻,不妨请这位老伯细说来听听。” 虞大人及一干随从也颇感兴趣,抻长脖子,竖起耳朵,听季老伯继续往下讲。 “话说前朝初年,乡里有个大孝子,唤做孟仙游,家里尚有一个弟弟唤做孟晏深。为了供其读书,仙游便将田里的活计全部揽了下来。 那一年孟晏深进京赶考,谁知这一去竟杳无音信。爹娘日夜牵挂,不久便相继故去了。 仙游将二老葬在自家田埂旁,这片田地正在大路旁边啊,是村里对外的唯一通道。 这样做的目的,一来可以趁着耕作休憩的空档,能陪爹娘聊聊天,以慰思念之情。二来嘛,若是弟弟回来了,爹娘便可第一时间看到。 不想周年祭日那天,他爹娘的坟头上陡然刮起一阵怪风。这一下,可将他吓得够呛,连连跪下磕头。 周围一同劳作的乡亲无不惊骇不已。 恰逢远处锣鼓喧天,前呼后拥的过来好大一支队伍。一名差役手里拿着面铜锣,一边敲,一边高声唱喏。 中间一高头大马上,披红挂彩的,端坐着一位青年后生。路过田间时,后生一眼瞥见孟仙游,先是一愣神,随即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原来竟是他离乡多年的兄弟高中状元,奉旨回乡祭祖。晏深得知家里情况后,认为此番高中,必是爹娘在天之灵保佑。 遂将祖坟修葺一新,将爹娘风光大葬。此事轰动了十里八乡,此后,家家效仿孟仙游之举,久而久之,便成了乡俗,在这一带流传下来。” “原来如此,记得本官读《论语》时,见“子入太庙,每事问。”对这一句心存困惑多年,总觉得圣人行事不必如此谨慎。 今日老伯一番话,令虞某茅塞顿开。看来各地乡俗背后无不寄托着乡民们美好之心愿,值得尊重啊。”元宝小说 这时,乡里的耆老程向英在差役的搀扶下,打远处走来,虞大人急忙迎上前去问好。 “哎呀,有劳程老先生大驾,今日请您来,主要是为了瞧块玉碑。您可是河南地界最有名望的金石鉴定大家,您给掌掌眼,看一看此碑是真是假?” “程老先生与他简单寒暄几句,便被扶着坐一处石墩上,手捻胡须,对着玉版及拓下来的宣纸仔细品鉴着。” 少顷,不禁面露洗喜悦之色:“虞大人,此碑确是宋时之物,碑文也是邵雍大师所留。 虞大人闻听,再一次震惊不已道:“此碑竟在洛郎中爹娘坟前挖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大人,您有所不知,还有比这更巧的呢。邵雍先生有一位亲传弟子,唤做洛怀川的,便是我家先生之先祖,还是仁宗皇帝的先生呢。” 一旁的齐儒生忍不住插言道。 程向英老前辈闻他如此言说,不以为然道:“年纪轻轻,信口雌黄,大人如是言说,你便借道顺杆爬,成个什么样子!” 儒生遭了抢白,满脸涨得通红,未及与洛江天商议,撒腿便往家跑,边跑,边气鼓鼓道: “哼,您老还别不相信人,晚生这便去给您取证据,届时看您如何说?” 洛江天欲待招手拦住他,人却已经跑远了,只好尴尬的对着程老先生报以歉意的一笑。 正当虞知府进一步向乡亲们了解真相之际,衙门里的书吏捧着一卷书册急匆匆赶来:“大人,县志找到了。 属下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查明白了,原来邵雍故居在北宋末年已然衰落,到金代时,被改为了“九真观”。 您看,这片田地的位置,确实与历史记载的“在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一致,可以确定,便是邵先生之故居遗址无疑了。” 程老先生也接过来细细验看一番,不由得感慨万千道: “老朽世代居住在此,早便听闻祖辈讲过北宋五子中有三位曾居住在洛阳,不想儿时玩耍的田头里梗竟是先贤踏过的土地。 虞知府连连点头称是,一抬头,看见儒生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到了近前,取出洛氏家谱,满脸得意地递与程老先生。 老先生疑狐的接过来,先验看了一下纸张的年代,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墨迹道:“嗯,确是古人传下来的没错,你小子还真没扯谎。” 话音未落,人已颤巍巍的站起来,握住洛江天的手:“想不到洛贤侄的先祖与康节先生还有这般缘渊,好啊!” 洛江天重又扶老人家坐下:“晚辈也是今日拜祭祖宗祠堂时方才知晓,不然早早便去知府大人那里说教了。” 程老先生微微颔首,转身又对虞知府道:“对了,虞大人,乙亥年可不就是今年么? 大人去岁方到洛阳任职,便得天机托此重任,若大人果能将邵先生故居重建,吾辈便能再次聆听先贤教诲了!” 虞知府也跟着慨叹世间之奇异缘分,忽闻老先生言语中讲到故居重建之事,遂有些面露难色道: “老先生有所不知,为邵先生修建故居,本官甚觉无上殊荣,只不过这银子嘛,却颇令本官为难。您也知道如今的朝廷,这……” 围观的众人见状,高涨的情绪瞬间降下温度,不住地长吁短叹。柳长春与周志更是一下子蹲在地上,抱着头懊恼道: “唉,季老伯还说虞大人会与我二人些许奖励,一转眼功夫,到手的银子便没了。” “二位,好歹也听虞大人把话讲完,再抱怨不迟。倘若大人没有奖赏,这点银两,洛某出了。” 一旁的洛江天对于这哥俩挖出邵雍留下的玉碑还是心存感激的,虽然目前的自己手头也无有一文半子, 但心想着凭自己的微末医术,怎么着赚些银两还是不成问题的。倘若衙门不出这笔复兴安乐窝的银钱,自己即便将宅子变卖了,也要达成心愿。 虞知府对洛江天报以微笑的一瞥,继续言道:“虽然重建整个安乐窝本府心有余,而财力不足。 然与先生建个祠堂,构屋间,此笔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另外,对发现玉碑者理应奖励,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但擅自占耕他人田地,对亡者大不敬,亦有损此地淳朴民风,同样当罚。 故本府决定,愿从自己俸禄中出银二十两,各奖十两,各罚五两,你二人是否心服口服?” 柳长春、周志闻言,忙不迭的磕头谢恩,虽然面有愧色,还是接过赏银,喜滋滋的退到一旁。 周围的民众对虞知府的做法无不赞誉有加,嘁嘁喳喳议论不已,连连呼其不愧为“赛青天”之称号。 虞知府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对洛江天道:“洛先生,本府去岁方到此地任职,如今正巧年逾。 原欲赴京述职,不想被尔等拦下。复兴安乐窝之事宜早不宜迟。既然你祖上与康节先生有如此深之渊源, 本府便将此事全然托付于你,衙门里有关人员自会配合你行事,料想先生必不会令本府失望。” 洛江天闻言,躬身施礼道:“草民谢大人托付与信任,您且去京城忙碌,这里的一切,草民定会料理妥当。” “好,如此本官便可大放宽心了,告辞!” 言罢,又对着众位乡亲拱手一一作别,方才乘坐轿子离去,此处暂且不提。 单说洛江天自受知府虞廷玺委托复兴安乐窝之后,便进入紧张的筹备状态。 打从破土动工,到祠堂建好,仅用了三月有余。这期间,他夜以继日的将有关邵雍的所有书籍都逐一阅了个遍,占卜之术更是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祠堂建有正房三间,皆硬山灰瓦顶。内置邵康节先生涂金漆彩之塑像一座。门额上悬“邵夫子祠”匾额一块。 祠堂边上遍置苍松翠柏、香花瑶草。四周围乃一青砖砌成的高墙,门前竖有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有对联曰:问设渔樵,万事兴亡付伊水;窝名安乐,一时寤寐到羲皇。 大门尚有一副正联:安乐窝中标出亭长人物,天津桥畔识透南北机关。 开祠堂那日,远近十里八乡之高贤大德皆来观瞻夫子圣颜,题诗咏叹,借以缅怀对康节先生之哀思。 待众人散去,洛江天将齐儒生唤来,语重心长地言道: “儒生啊,你打小便跟着为师学医,到如今已逾七八年光阴,该教授与你的,为师并未做任何保留。 如今为师欲要远行,怕今生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为师走后,洛家那处宅院便归你所有。 我已与虞大人打好招呼,许你在夫子祠堂旁重开“妙医堂”,既可造福乡民,又可在闲暇时打理祠堂一应事宜。” 儒生被他说得有些发毛,一再追问他的去处,洛江天摆摆手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倘若来生有缘,你我师徒自会相见。天晚了,你且回宅子休息,为师还要再与先生上柱香。” 儒生含着眼泪,默默地退了出来,未走出多远,心里总感觉不大对劲,遂又悄悄则返回,扒着门缝,注视着洛江天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在康节先生塑像前焚了一炷香,三揖之后,将一个布褡裢挂在身上,随即盘膝而坐,打从怀中取出龙鳞宝扇,自言自语道: “道长,如今夫子祠已然建好,晚生幸不辱使命,完成了您的托付。不知是否可以穿越到大宋朝,亲瞻师颜,面聆先生之教诲了?” 话音未落,只见宝扇突然脱手飞至头顶,发出一轮七彩霞光将其罩在当中。洛江天只觉身子陡然间飘飘升起,欲冲破屋顶而去。 门外的儒生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快速冲进屋内,奋力隐入霞光中,口里喊道: “先生,且慢离去,等等徒儿啊。” 欲知师徒二人命运如何,请看正文。 正文 第一回 风雨夜惊雷劈棺椁 飞纸钱宝… 东京汴梁洛宅 黄昏过后,沉闷一日的汴京下起了瓢泼大雨,伴随着嘶吼的狂风,直吹得街市两旁的树枝沙沙作响。 诡异的黑云布满天空,即便月亮偶尔冒一下头,但很快便会被厚厚的云层遮蔽起来。 坐落在内城东南侧洛宅正厅,搭建有一座灵堂,一串串白色的纸花在摇曳的烛光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起来越发显得瘆人。 靠近墙角的位置,并排停放着两口红木棺椁,皆被打磨得油光锃亮。稍大一点的,盛殓着洛老太爷,一代酿酒大师洛承图,膝下育有两子一女。 而小一点的棺椁里躺着的,则是其长子洛孟津的小儿子洛怀川。 说来这洛孟津也真够倒霉,老爹刚去世没多久,不想小儿子也在今日咽了气,这让他简直痛彻心扉。 明日便要出殡了,这最后一晚守灵的,则轮到了兄弟洛孟堂一家。 正当洛孟津嘱咐他们今晚莫要弄出任何纰漏之时,连着几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窗棂,径直照射到棺椁正面斗大的白色奠字上。 站在二人身后的洛怀泽眼瞧着表弟洛怀川的棺椁轻微颤动了一下,顿时吓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种不祥之预感袭上心头,忙扯着他娘的衣袖哀求道: “娘,儿子今夜不想守在这里,总感觉要出什么事,心里慌得不行。不如让大伯家的狄表哥替我好了,他胆子可大着呢。” 她娘苏觅柔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透着的一丝诡谲之气,遂拍拍儿子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给洛孟堂使了一个眼色。 洛孟堂望着大哥憔悴的面容,试探性地问道:“大哥,不知怎的,小弟这心里也是毛毛的。您看,觅柔娘俩胆子原本便小,兄弟我又这么一个儿子,要是……” 洛孟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着声音道:“狄青毕竟是个外人,此等事情怎么好屡次麻烦人家呢? 况且他已经陪着怀亭守了许多日灵了。” 一旁的怀泽闻听此言,登时不干了,撇撇嘴,讥讽道:“大伯,狄表哥在洛家住了有七八年光景,这时候才想起他是外人了? 且不说吃喝,单说他每次在外面惹了祸事,被人找上门时,赔的不都是咱洛家的银子,那里面怎么着也还有我爹一半吧。” 洛孟堂见儿子越说越离谱,急忙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给我住嘴,即便你祖父偏袒那小子,也不能当着他老人家的亡灵讲这些见外的话不是?” 谁知这洛怀泽不但不听,反倒来了精神,说得越发起劲了:“爹,既然祖父灵前不能说,儿子便不说。 那说说怀川表弟总行吧?狄表哥不是最疼他吗?每次我二人闹矛盾,他皆拉偏架,事后祖父还数落我。 这次让他多出点力,也是应该的。今晚这灵,儿子还就不守了。” 话音未落,便拉过她娘,一甩袖子,径自走了。气得洛孟堂在后面干瞪眼,望着大哥无可奈何的摊开了双手,随后也快步追了出去。 只留下洛孟津站在原处,无可奈何地一个劲叹气。早有一个好事的小厮唤做贾清明的,跑去找狄青传递消息。 待一推门进入他的卧房,却发现其四仰八叉睡的正香,不时还打着鼾声。于是,便用手推推他:“表少爷,快醒醒。” 连着唤了好几次,也不见他醒来。 要说近一个月来,可把狄青累坏了。晚上要陪着大表弟洛怀亭为洛老太爷守灵,白日还要照顾重病的小表弟洛怀川。 可天不遂人愿,小表弟今日还是跟着老太爷一道去了。狄青又马不停蹄地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将他入殓,这才寻着机会睡会。 贾清明见唤不醒他,遂捏住其口鼻念道:“看你醒不醒?” 狄青正睡得香,忽觉胸口憋闷,睁开眼睛一瞧,瞬间气得不行。一骨碌爬起来,举起巴掌就要揍他。 “你小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看本少爷怎么教训你?” 贾清明连连以手护头,拉着他便往外就走:“得咧,我的表少爷,别逞威风了,快去灵堂看看吧。 二老爷家那个小祖宗正向你姑父发难呢,说是今夜打死也不守灵。还说要让你替他。你姑父不同意,这小子竟拉着他娘甩手走人了,二老爷也借势溜了。” 狄青闻言,登时气得脸色铁青,迈着大步来到灵堂,见着洛孟津躬身施礼道: “姑父大人,您老熬有一个多月了,身子怕是吃不消。且先去歇息,这里放心交与侄儿便好。” “狄青啊,你回去歇着吧,这阵子把你也累得够呛。姑父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还能咬牙坚持这最后一晚。” 洛孟津闻听狄青如是言说,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爹,表哥说的对,您回去歇着吧。明日出殡可有的忙呢,我和表哥可以的,况且我也想再多陪陪弟弟。” 说话的是洛孟津的大儿子洛怀亭,与狄青十分要好。平日里小哥俩几乎是形影不离,有狄青的地方,怀亭总在。 贾清明见状,识趣的走上前,硬扶着洛老爷休息去了。 这一通折腾,已近寅时左右,灵堂里只剩下狄青与洛怀亭二人。小哥俩望着空旷冷清的灵堂,觉得甚是无聊,便开始东扯西扯的,谈起了往事。 一会说起洛老太爷对二人的疼爱,一会又说起体弱多病,且有点口吃的弟弟曾被老人家训斥之情景。 不想二人正说得起劲,忽见灵堂上数枚纸钱兀自飘向洛怀川的棺木,打着旋的围着四周上下翻飞。 怀亭虽然胆子大,不过也并未见过如此离奇的场面,有心走过去一探究竟,孰料刚迈开一只脚, 耳听得窗外响起一声惊天的炸雷,声音之大,竟如穿云裂石般。仿佛那声音是从灵堂地底下发出的一样,直震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幸好狄青一伸手,将其扶住,面色凝重地言道:“看来今晚这灵还真不好守,果然要出事。” “表哥,该不会是爷爷因为二叔一家不给他守灵,故意弄出点动静吓唬他们吧?” “据我的经验判断,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一般这种情况应该是……” 狄青的话还未讲完,又连着几声炸雷平地而起。紧接着,阴风阵阵寒入骨髓,数道闪着火星的幽蓝色电光劈向洛怀川的棺椁。 耳听着咔嚓嚓几声巨响过后,原本坚实的盖板硬生生地被劈裂几道裂缝出来。 洛怀亭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望着素以胆大著称的表哥不知所措。 狄青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迈开大步欲要过去一探究竟,这时,忽听棺椁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异声音。 怀亭顿时浑身寒毛倒竖,使命抓着狄青的衣襟不让他再往前走,口里喊道:“表哥,莫非怀川要诈尸不成?” 狄青闻言,也不敢轻举妄动。抬起的一只脚僵在半空,灵堂里寂静得有些可怕,氛围瞬间诡异起来。 要说洛江天被龙鳞宝扇的七彩霞光收走以后,身子飘飘荡荡来到一座古老宅院的上空,落入到一个黑暗而温暖之地,之后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正当其昏沉之际,忽被一阵阵隆隆的巨响惊醒,紧接着又被一道亮光刺痛了双目。 不由得下意识睁开眼睛,见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所谓的低矮的头顶有几处缝隙透出一丝昏暗的光亮。 洛怀川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此时的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既然全无睡意,只好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坐了起来。 不过犹自感觉腿脚有些发麻,只好连着做了几个屈伸动作,又捶打好半天,方才觉得筋骨松泛了不少。 欲要试着站起来时,不料却咣当一下,狠狠地磕在了木板上。他纳闷地揉着头顶隆起的大包, 抬手摸了摸四周冰凉的木板,感受着身下柔软的铺垫,及身边一些瓶瓶罐罐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果然是二次穿越了,不过这次却不幸地穿越到了一口棺材里。周遭悄无声息,静得让人心里阵阵发怵,不由得心里暗自嘀咕道: “老神仙啊,老神仙,您这又是耍的什么把戏呀?一次穿越,是在大牢里,这一次又在棺材里,我就不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正常人该在的地方吗?”元宝小说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的头脑还是蛮清醒的。望着头顶投射进的微弱光亮,他判断,至少目前还未被下葬。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要琢磨如何才能出去了。一般盖棺的板子又厚又沉,只要不被大长钉子钉牢,凭着他的力气推开,量也不是啥难事。 正当他想发设法欲要出去之时,外面的狄青与洛怀亭小哥俩也同样听到了棺椁里面传出来的异常响动。 狄青奋力挣脱表弟的手,也不管什么诈尸不诈尸的,几大步来到棺材前,抬手叩了叩厚厚的棺材板,边敲边问道: “怀川表弟,是你吗?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表哥,不愿意走啊?” “怀川?难道是洛江天在宋代的先祖吗?天哪,我居然穿越到他的身上了。看来那位老神仙办事还蛮妥当,竟知道我这心里在想些什么。” 洛江天猛然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还自称是自己的表哥,遂忙不叠答道: “表哥,是、是我呀,我还还没死,怎么就、就被……” 第二回 磕巴男重生认爹娘 歹二婶阴谋夺… 洛江天一开口讲话,可把自己惊得够呛,穿越到先祖身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便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如何也未料到原来这洛怀川竟然是个磕巴,这样的口才如何能八面玲珑,游走四方,给人占卜算卦呢? 不过懊恼归懊恼,口里还是极力地表达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狄青闻听果然是小表弟的声音,赶忙抬手招呼洛怀亭:“呆瓜,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你弟压根没死。” 正愣神的怀亭瞬间反应过来,二人合力将棺盖掀开,狄青一把将洛怀川抱了出来,放到亮处,好一阵打量。 发现他的穿戴打扮与白日入殓时一模一样,唯有不同之处是,肩上凭白多了一个鼓儿囊塞的布褡裢。 他看着奇怪,不禁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了,表哥我亲自将你抱到棺椁里的,没见你身上背着这样一个物件呀。” 洛江天闻言,也是心里一紧,看来这位表哥心思还蛮细腻的,要是讲不清楚,还不把我当成借尸还魂的主给降服了? 事实虽然如此,可也不能让他们知晓真相,遂突然脑子灵光一动,顺口胡诌道: “表哥有、有所不知,这里装的皆是小弟平日里心爱之物。未、未咽气之时,特意嘱咐娘一定给我带着上路的。 许是娘往棺椁里放、放的时候,你没在吧。对、对了,表哥,家里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二人在此守灵?” 狄青被他这一番话问得一时懵住了,待反应过来,急忙催促着怀亭道:“去,快去给姑父、姑妈报个信,就说怀川又活过来了。” “好咧。” 洛怀亭闻言,应答一声,撒腿便跑。夜早已深了,暴风雨也停止了发威,一轮圆月从薄如蝉翼的云层中探出头来,空气显得格外清新。 由于心急,加之太过兴奋,洛怀亭也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直奔爹娘住的东跨院跑去。 边跑,边喊:“爹爹、娘亲,快起来呀,出大奇闻了,弟弟复活了。” 洛孟津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这一声喊叫,急忙翻身下榻,穿上鞋子,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他的妻子狄云娇也披着衣服,快步跟了出来。看见大儿子一身泥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迎上去,一把揽住他急切地问道: “怀亭,你说你弟弟复活了,此话怎讲?莫不是传说中的炸尸了?” “爹、娘,快别问了,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你们亲自去灵堂看看,便知晓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遂疾步奔着灵堂的方向走去。待进到那里一看,果见自己的小儿子正与侄子狄青言来语去的说着什么。 狄青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姑妈与姑父一道来了,遂紧忙迎上前打着招呼。 狄云娇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入坠云里雾里,使劲揉了揉眼睛,又让相公洛孟津掐了胳臂一把,犹自有些不敢相信。元宝小说 还是洛怀川心里清楚,眼前这位中年妇女便是自己在宋代的娘亲无疑了,遂主动走过去,用现代的医学知识开解道: “娘、娘亲,儿子只不过是假死罢了,幸好打了一个大雷,将、将儿子震醒,您该高兴才是啊。” 狄夫人听他的声音与平日里无有两样,遂才放下心来,一把搂过去,左亲右看,忍不住喜极而泣。 一旁的洛孟津见状,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小儿子还活着,他的心里总算有了些许宽慰,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再说这边折腾的不亦乐乎,西跨院里住着的二老爷一家却睡得十分瓷实。翌日早起听闻此事,洛怀泽不禁为昨夜自己的高明决策暗自庆幸。 待忙完洛老太爷下葬之事,二老爷洛孟堂便吩咐厨子做了一大桌子好酒好菜,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张红木宴几上,推杯换盏,丝毫看不出一丁点亲人故去的悲伤。 苏觅柔一边不住地夸赞儿子有远见,一边向洛孟堂埋怨道:“老太爷平日里就偏心老大一家,对那个病秧子也是护佑有加。 这下好了,老爷子归了西,即便那个小磕巴活了过来,看谁还为他作主?要说俺们家怀泽可没少因为他挨揍。” “是呀,老爷子确实不咋待见怀泽,死了也好,省得连带着我见天地挨他训斥。” 洛孟堂使劲抿了一口酒道。 “他爹,这老爷子死了,咱那生意咋办?不能总让老大独自把持着吧?眼瞧着两孩子也大了,不为怀月着想,怎么着也要为怀泽准备一份体面的财礼不是。 要知道他表舅可是当朝宰相,可不能丢了吕家的面子。反正东西两个跨院自来是两家分头住着,不行咱分家另过得了。 不过正堂那二层小楼可要好好说道说道,如今老太太、老太爷皆不在了,不能让你妹子孟瑾独自占了便宜去。” 洛孟堂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早有伶俐的小厮给其满上: “夫人虽言之有理,不过孟瑾一直与爹娘住在正院,朝夕侍奉在侧,省却我们哥俩多少麻烦。你和大嫂子不也没操过什么心么? 现如今她还未找婆家,不能咱爹刚死,就将其扫地出门吧?况且她一向与大哥、大嫂子那边走得亲近些,我怕这样做会……” 被称作怀月的女孩放下手里的饭碗,不悦地言道:“爹、娘,祖父尸骨未寒,您们怎么便想着分家了? 酒莊的生意虽然是大伯操持着,这些年却从未亏待过咱家。爹与哥哥平日里啥也不做,还不是照样分银子。” 一旁的洛怀泽闻听,脸色瞬间便撂了下来,冷冷言道:“妹子,你这胳膊肘如何往外拐呢? 八成是看上大伯母的家侄狄青了吧?就那个愣头青,要爹娘同意才怪。” 怀月无故遭了哥哥抢白,又被猜中心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饭食也不用了,站起来,扭身欲走。 洛孟堂一把将她拦住,厉声质问道:“怀月,你先别急着走,我问你,你哥说的可是真的?你属实对狄青那小兔崽子动了心么?” “爹,您别听哥乱嚼舌根,哪有的事。” 洛怀月闻言,头垂得低低的,用手绞着一方绢帕,讲话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一般。 这时,她娘苏觅柔似有所悟道:“哦,怨不得我那日去你卧房看见你在描鞋样,还说是给你哥做的。” 没等她娘把话讲完,洛怀泽急忙辩解道:“给我做的?娘,您也太高看您那宝贝女儿了,儿子可没长那双爱人的脚。 再说了娘,这是不是给我做的,您去妹妹房里一搜,不就全知道了,又何必在这与她多费唇舌?” 苏觅柔觉得儿子的话在理,遂吩咐身边的丫鬟瑞莲:“你,去小姐房中,将她那个做针线的簸箩拿来。” 时辰不大,瑞莲抱着针线簸箩回来了。苏觅柔抬手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副已经纳好的鞋底,一看尺寸,果然不是自家儿子怀泽的。 洛孟堂见女儿一时语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开始数落起怀月来。 “好你个死丫头,人大心也大了。居然敢瞒着我们暗地里巴结那个臭小子?这辈子还没见你给我做双鞋呢? 想他家里一穷二白,兄弟姐妹一大堆,见天的不是打架斗殴,便是惹是生非,没一阵消停时候。 他爹娘都皆管束不了,才送来咱洛府抚养。不但带坏了怀亭,给你大伯惹的祸还少吗?你这丫头,就不能像你哥一样,心疼一下爹娘么?” 洛怀泽见状,不由得一阵幸灾乐祸,心里暗自嘀咕道:“小丫头片子,让你平日里狄哥哥长,狄哥哥短的,合着外人一起给我难堪,这下看我怎么治你?” 想到此处,表面上假意打着圆场,将鞋底拿在手里:“娘,妹妹小,不懂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您看妹妹这手还真是巧,针脚码的多细,比娘给我做的还要结实,好歹让她做完吧,剪了怪可惜的。” 苏觅柔闻听儿子话里有话,顺手操起剪刀,将那个鞋底剪了个稀碎。怀月见状,顿觉羞愧难当,站起身,噙着泪水,跑出去了。 洛怀泽看着妹妹远去的身影,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被欺负的不是他的妹妹,而是那个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狄青。 再说东跨院这边一家人也围坐在一起用吃食,洛孟津摸着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的头,语重心长道: “怀川哪,上天对我洛家不薄,没将你从爹娘身边带走。你以后可要发奋苦读,待得了功名,定要造福百姓,方能报此天嗯呐。” “爹,您就放、放心吧,儿子定不会让您失、失望的。” “来,洛川,多喝几口,这是娘特意给你熬的乌鸡汤。” “二哥,你身子弱,这个给你吃。” 妹妹怀婉懂事的将一大块鱼肉夹到他的碗里,看其年纪,大概也就十一二岁左右,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打眼一瞧,便知道是个十足的小美人。 洛怀川一边应着爹爹的话,一边谢着娘亲与妹妹,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自打现代母亲去世后,已经许久未享受到家人间的温暖了。 正当他感动得无以复加之时,一个及其温柔的声音传入耳畔。 第三回 品羹汤吟诗巧卖弄 游洛府豪宅忆辛… “大哥、大嫂,小妹来晚了。我刚刚给怀川熬了一锅水芝汤,有通心气、益精髓之作用,未想捣莲子耽误了些时辰。” 洛怀川抬起头,见迎面走来一位女子,头挽流苏髻,簪着一对翡翠凤凰攒珠钗,鬓边还压着一朵白木槿。 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窄袖薄罗衫,肩搭一条淡鹅黄绣花纱披帛,下身着素色百褶晕裥裙一腰,再配上精致的五官,越发显得端庄素雅。 一时不觉看得出神,心里不由啧啧赞道:“想不到真正的古典美人竟如此风姿绰约,竟比现代电视剧里的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 “怀川哪,怀川。这孩子,愣什么神?看你姑姑多疼你,来,多喝几碗。” 狄云娇一边给儿子盛汤,一边拉着洛孟瑾坐到自己身边。 “大哥,咱爹这一去,正院就小妹一个独住,颇觉孤寂冷清。我想搬来这里与大嫂就个伴可好?” 孟瑾一边给大嫂碗里夹菜,一边问道。 未及洛孟津搭话,正吃饭的洛怀亭突然插言道:“姑姑,您那院子里丫鬟仆人十好几个,咋还不找个说体己话的。 昨日我无意间偷听西院的夏管家与她婆娘打唠,言说二叔一家正琢磨着如何将您撵出去,他们好霸占正院给怀泽表弟娶妻。 您这一搬出去,岂不正中他们下怀,倒省得二婶子费心算计了。” 洛孟津闻言,放下银箸,板起面孔,训斥道: “怀亭,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竟也能当真?你二叔的为人爹还是清楚的。他没那个脑子,更不至于如此丧良心。” 随即,立马又换了一副面孔,和风细雨地对孟瑾言道:“小妹,莫听怀亭这孩子胡言乱语。 爹不在了,咱兄妹三人更应将心思凝聚在一处,以实现他老人家遗愿,酿出真正的“颜如玉”酒来,再现我洛家先祖之辉煌。” 由于洛怀川初次与家人团聚,尚不明所以。但打从几人的言谈话语间,也大概听得出几分,无非是兄弟阋墙,争夺家产。 本欲略舒己见,瞧大哥被他爹呵斥一番,也不敢多加言语,怕一时口无遮拦,被人识破身份,遂兀自低头默默地喝着汤。 猛地听到“颜如玉”三个字,不由得下意识自言自语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哎,姑母,这倒奇了,您发现没,适才吟诗之时,表弟竟未磕巴?而且我还发现,自打他被雷击了之后,身体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呢。” 狄云英连连颔首表示赞同道:“嗯,经青儿这么一说,还确是如此,不过……” 想到此,便有心再试探一番,遂抚摸着洛怀川的脑袋问道:“儿啊,你可知这首诗的来历?能不能给娘再背颂一遍呢?” “娘,这首诗乃真宗皇、皇帝所写,目的在于鼓励读书之人上进,待儿、儿子与您吟来。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果然一气哈成,中间并未出现半点停顿。此举令在座的洛家人大为惊骇,又不明所以。 这里要数狄青最开心了,饭食也不用了,干脆一把将洛怀川举起来,连着转了好几个圈子,一家人难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其实只有洛怀川自己心如明镜一般,作为医生的他,在现代不知治愈过多少起磕巴患者,一般来说,这种病症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语言神经方面或者是中枢神经方面的问题,一种是由于受到惊吓造成的。据他自我感觉,显然,洛怀川的原主属于前者。 但也不排除后天的心理障碍,除了每日里针灸治疗外,还要佐以语言方面的训练,经过一段时间调理,便可逐渐恢复过来。 找到了病根,洛怀川心里登时变得透亮起来,一边喝汤,一边问向洛孟瑾: “姑姑,这、这汤里如如何有股甘草的味道?但不知您是如、如何调制的?” 洛孟瑾闻言,面上不禁想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道:“要说怀川的味觉还真是灵敏,竟然识得汤里有甘草。 姑姑是用带皮带芯的干莲子五百克,去皮微炒,外加甘草五十克。先将干莲子捣成粉末,再将甘草细细切碎,碾成粉。 两者混合均匀即可。每次服用之时捏出二钱,放到碗里,加点盐调味,开水冲服便是了。” “嗯,姑姑有、有心了,侄儿喝下去后,感觉心气比之前强多了。改日定要做上一碗,请姑姑品、品鉴。” 这一番话,又得到洛孟瑾赞赏,将他好好地夸耀了一番,洛怀川穿越到宋朝的第一顿饭,算是在忐忑中用完了。 至于宴几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美食,他也强忍好奇,未敢多加打听,免得失了分寸。 用罢饭食,洛家人各自去忙了。洛怀川以躺的时间太久为由,支开身边小厮,决定一个人四处走走,趁机熟悉一下洛府的环境。 洛家的宅子很特别,又很规整。总体为一个正院,东西两个跨院,四周有高高的墙体包围。 三个院子外面有单独的出入通道,内里则由月亮门相互连通。正院对着街口,为铺合瓦、双坡顶,起脊硬山式厅房。 第一层面阔七间,进深五间。第二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原为洛老太爷夫妇及小女洛孟瑾起居之所。 左右对称建有两重歇山式厢房各五间,为佣人生活用房及客厅、书库等。 房子周围建有一亭名落霞、一楼名瑞云、一阁名沁芳,一榭名云水,期间遍种花柳,景色十分幽静雅致。 东西两个跨院建筑风格一致,由高大的门楼进去,有一处影壁。前院建有双坡顶、悬山式、铺筒瓦正房五间。 另外附带一条前廊,为洛孟津夫妇居所,东西两侧为双坡顶悬山式厢房各三间。 后院建有歇山式双坡顶正屋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为公子、小姐居所。 前院与后院有游廊连接,中间小桥流水,假山喷泉,景色十分怡人。 可能东院因为狄青之缘故,又在后院加建了五间正房,皆是双坡式歇山顶瓦面。 除了左右三间厢房,又加了两间耳房给他做存储武器的库房。 东边除了留有一处宽阔的演武场地外,院子里种满了棕榈、桂树、梧桐等高大的树木。 洛怀川逐一游览完所有的院落,带着无限的震撼与惊叹,意犹未尽的回到自己的住处。 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想到,洛家宅院规模竟建得如此宏大,都快赶上现代于北京就读时参观的恭王府了。 同时又感觉万分庆幸,自己还有机会走进只有在银屏上才会看到的高门大户之家。 躺在有三面围子的床榻上,看着上面精致唯美的雕花图案陷入了沉思。 从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来看,洛家大老爷,也就是自己爹娘这边,家庭氛围温馨和睦。 目前对二老爷那面知之甚少,不过从家人的对话中,也感觉出来,这个唤作洛怀泽的表弟并非良善之辈。 原以为老神仙会让自己直接穿越到共城,去找邵雍先生,实在猜不透让他先来这洛家转一圈又有何深意? 唉,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好好充实充实,也省得日后先生考起学问来,一问三不知。 想到此处,洛怀川便从褡裢里取出那本大宋宝典,手握放大镜,就着烛光逐字钻研起来。 别小看这巴掌大的册子,那可是精炼之后的宋史,是他千方百计求到一位有特殊技艺的人士亲笔书写的。 只有用特殊的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当然,报酬是他在现代唯一的栖身之地,一处爹娘留下的双居室。 由于一时还不大习惯使用蜡烛,看了未到半个时辰,便觉双眼发酸胀痛。只好逐一对眼周六个抗眼疲劳的穴位进行反复按压,才有了些许缓解。 待做完这些,业已手臂发酸,不禁感叹道:“看来这洛怀川原主不但口吃,且身体属实不是一般的孱弱。 一想到口吃,他知道此病位原在口舌,因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故欲想治疗,针灸足太阴脾经的太白穴,手少阴经心经的神门穴即可奏效。 好在自己前世乃国医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进了医院还有自己的研究课题,只要细加调理,不日即可恢复。 一想到自己的课题,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昔日的老主任对自己的厚望与托付,还有所谓的同窗挚友叶辰那张由于嫉妒而变得扭曲的面庞。 此人不但陷害他入狱,又抢走了心爱的未婚妻。害得他孑然一身,在明朝转了一圈之后,又来到一切都未可知的大宋朝。 想着想着,洛怀川不禁潸然泪下,下意识双头掩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周遭万籁俱寂,大地业已沉睡,就连美丽的嫦娥仙子也开始偷起懒来,躲到云层后面与万千繁星捉起了迷藏。 洛怀川就这样眠了一个浅浅的囫囵觉,翌日清晨,迷迷糊糊的他,便被一阵呼喝嘿哈的声音给吵醒了。 第四回 棠棣花练武戏怀川 表兄弟品茶隙亲… 洛怀川不悦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昨夜自己竟连身上的袍衫也未脱下来,便囫囵睡去,压出了许多的褶皱。 屋外服侍的小厮魏胜听到动静,手脚麻利的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伺候他净了面。 又递过一装有褐色膏体状的小盒,看着有点类似现代的牙膏,但并没有牙刷。洛江天不明何意,只好望着他,直把魏胜看得心里发毛。 本来魏胜就怕见他,其实何止是魏胜,府里各院的丫鬟婆子、帮佣厨子,现如今,哪个不怕见他。 只因为这位小主子前夜死而复生之事,早被大老爷身边那位嘴快的小厮贾清明添油加醋地传了个遍。 人们偏又爱穿凿附会,甚至把洛怀川说成了是鬼附体、妖夺舍之类的存在。 洛怀川自是不知晓这些,看着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干脆直接比划了一个刷牙的动作。 魏胜见此,忙道:“少爷,您平日里素喜拿手指抹着芎(xiong)枝膏揩齿的,今日如何……?” “废、废什么话,习惯就、就不能改改。” 魏胜撇撇嘴,转身出去,取了一个骨质牙刷递给他,洛怀川接过一看,见刷子做工十分考究。 细的骨柄外侧雕有精美的兰草纹,宽的一端,则钻有双排24个植毛孔,而背面却打磨的异常光滑。 若搁在现代,此等牙刷也只有在博物馆的橱窗里方能见到,洛怀川心里顿时刷新了对古人智慧的认知。 洗漱完毕,又换了一件淡青色窄袖交领袍衫,背剪双手,循着此起彼伏的打斗声,穿过游廊,来到后宅。 见狄青正与自己的哥哥怀亭插招换式打得不亦乐乎,旁边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 洛怀川还是头一次见真人之间对打,遂饶有兴致的寻了一处石墩,坐下来观看。 狄青手里使的是一柄通身漆黑的镔铁点钢枪,枪长一丈有二。哥哥手里的家伙是由白蜡杆制成,盈把粗的齐眉棍一条,长约五尺。 只见狄青手中点钢枪抖了几抖,甩出无数个枪花,使了一招‘万蛇乱点头’,攻向怀亭上中下三盘。 怀亭身子后仰,双脚飞速后撤的同时,手中的齐眉棍同时拦腰向他横扫过去。 狄青见状,收枪一转,枪尖朝上,枪尾朝下,喊了一声“走”,单手将齐眉棍磕开。 随即又来一招‘天公重抖擞’,瞅准怀亭双腿间隙,啪啪啪连着一阵狂抽。 怀亭也不含糊,身子向上一纵,双腿呈水平分开,抡起大棍,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搂头盖脸劈了下来。 再看狄青,不躲不退,双膀一较千钧之力,硬生将手中钢枪弯成如弓一般,随即松开右手,啪的弹了出去。 眼见着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险些将怀亭手中的齐眉棍磕飞。直震得他连连后退,若不是被后面的大树挡着,怕是早已摔得人仰马翻了。 “表哥,你这招‘挽弓射天狼’出手狠辣,迅猛有力,小弟一直未能想出破解之法。这要是在战场上,可是要做了你的枪下亡魂了。” 狄青抚摸着枪尖,嘿嘿一笑道:“怀亭,这杆枪可是姑父请了能工巧匠,以精钢打制成特殊的螺旋形。 弯如弓,直如松,期间全靠超强臂力掌控。它还有一个名字,唤做“武霸神枪”。待你日后功力提升时,表哥便将此枪送与你如何?” “真的?那你使什么?” 狄青也不言语,打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大刀,拿在手中舞将起来。身手矫健,好一似蛟龙出水,怪蟒翻身。 随着速度加快,唯见一道寒光护体,却不见光中之人。 这里要说一下,诸多演义里称狄青使用的兵器唤做“神机万胜水龙刀”,也有的说他的真正兵器是眉尖刀,或屈刀,皆乃宋“刀八色”之一。 至于本书中他究竟用的是什么,咱以后再做详细交代。 一旁的洛怀川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绝伦的刀法,遂忍不住连连喝彩。怀亭瞥了一眼看得痴迷的弟弟,对狄青努努嘴: “表哥,你发现没,怀川一向不爱舞枪弄棒,今日却看得如此起劲,着实令小弟费解。” “大概是他经历过一次生死,越发珍惜吧。此乃好事,倒不用再逼着他跟我二人学艺了。” 言罢,附在怀亭耳边嘀咕几句,一脸坏笑的招呼着怀川过去,非要传他个一招半式的不可。 洛怀川闻言,心下甚是欢喜,紧走几步,来到二人面前,接过狄青递过来的点钢枪,用力往上提了几提。 直至脸憋得通红,也未能提动分毫,直逗得二人哈哈大笑。 “弟弟,这杆枪重愈百斤,似你这般面黄肌瘦的身板,如何提得动?更别说练了。 看来呀,打从明日开始,你可不能再睡懒觉了,与我和表哥一道练武如何?” 洛怀川苦笑了一下,心想这原主毛病还真不少,身体如此弱不禁风,不知道加强锻炼也就罢了,竟还睡懒觉,真是的。 要知道自己念书的时候,可是每日坚持晨跑的。不过口里却答道:“哥,你说行,就、就行,小弟听听你与表哥的。” 这时,小厮贾清明过来招呼三位少爷去前院用饭食,路上正好碰到妹妹怀婉,兄妹四人遂结伴同行。 洛孟津看着几个孩子有说有笑的围在自己身边,心里自然高兴,边吃,边道: “这段时间由于家里频出变故,生意上的事关注的便少了些。 往后为父的重心还是要放在打理酒楼上,你们几个可要约束好自己,怀川与怀婉自然是不用多操心。元宝小说 倒是狄青,你与怀亭醉心于武学,以期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对此,姑父鼎力支持,但圣人之学也不可荒废。 尤其是狄青,你爹将你托与我时,曾千叮咛,万嘱咐,希望他日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敲,过多的话,姑父便不多说了。用罢饭食,你们几个都去西学堂读书。 我托人从国子监请了一位博士,唤做祖献璋。祖先生家学渊源,博闻广识,进一步教授你们几个为人之道,立人之本,莫要懈怠才是。” 几个人齐齐点头应诺,内里却各怀心思。洛老爷说完,又将一册书卷递与于洛怀川: “这是上月你托为父帮你寻的那本何晏的《论语集解》,先生以‘地万物皆以无为本’立论。 ‘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为父也颇为认同其观点,你可要用心品读,假以时日,定大有裨益。” 怀川接过来,内自暗喜,正好可以借颂读此书来治疗口吃的毛病。既涨了学问,又练了口才,可谓一举两得。 用罢早饭,洛孟津便坐在厅堂品茶,这时,二老爷洛孟堂走了进来,打过招呼,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大哥,爹的丧事也办完了,小弟来与你商量一下,咱爹留下来的酒楼与酿酒的方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洛孟津闻言,并未言语,而是端起茶碗,拿盖子拨着上面的浮沫,吮了几口,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之后才慢悠悠地问道: “二弟,此乃你之意,还是弟妹之意?亦或是你二人之意?” 洛孟堂被大哥看穿了心思,神情略显尴尬,支吾老半天:“大哥,是、是小弟个人的意思,不关觅柔的事。 你看怀亭,好歹有狄青与他一道强身习武,早晚能有出息的一日。怀川虽有口吃,不过这孩子天纵聪慧,未来或能考取个一官半职。 我家怀泽便不行了,虽比怀亭仅小一岁,确是无有个一技之长。你弟妹因此时常与我争吵,嫌我没出息。 言说小弟老大不小了,爹在之时,靠着爹。如今爹不在了,怎么着不能再靠大哥了不是。我便寻思着,寻思着……” 言罢,抬眼看了看洛孟津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支吾半天,没敢再往下讲。 “二弟,你究竟欲说什么,不妨直言。” 洛孟津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小妹见过二位兄长。” 这时,洛孟瑾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到二人皆在,遂欣喜地打着招呼。 “小妹来了,正好,一道过来品茶。昨日芸品楼的马掌柜从御贡白茶团中与大哥抠出一饼。 据说此茶饼由白毫密被之嫩芽制成。碾成沫时,色若银粉。原打算着人与你送一些过去,你倒来得巧。” 一旁伺候的贾清明见状,手脚麻利地开始点茶。眼见着冲调时,雪白的茶沫在瓷盏中上下翻滚,竟产生一种炼乳开花般的醉人效果。 待冲好后,又用茶筅(xiǎn)搅拌均匀,恭恭敬敬地端到孟瑾面前:“大小姐,您用茶。” 洛孟堂见状,顿时拉下脸来,抬起脚,在背后给了他一下:“你个马屁精,二老爷我坐半天了,也没见你如此有眼力见。” 贾清明揉着屁股,小声咕哝道:“老太太、太爷在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宠着大小姐,也没见您敢言语半句。有脾气,您冲他二人发去。” 几句话,抢白的二爷没了面子,欲待发作,洛孟津瞥了一眼贾清明,不由分说训斥起来。 第五回 美娇娘莺声道许慎 俏怀月下厨犒… “清明,你的差事越发当得没大没小了,虽然这些年伺候老太爷有些功劳,可二爷毕竟是你的主子,以后再敢不敬,看老爷我怎么拾掇你。”元宝小说 言罢,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随后问向孟瑾:“小妹,品出这茶滋味如何?” “嗯,大哥,我看此茶汤色雪白,入喉清爽醇厚,虽偶有些许淡雅苦味,然入口即刻便觉津生,确为茶中上品。” “那小妹可知此茶典故?” 孟瑾闻言,微微一笑道:“大哥也未免太过小瞧人了,小妹之前虽从未品尝过御贡白茶之滋味,但对其来源,却略知一二。 史载,东汉时期,有一位唤做尹珍的青年,怀揣家乡自制之‘荼(tu)’,不远千里前往拜谒著名儒学大师许慎,却不料遭其门童百般刁难。 尹珍长途跋涉,水米未进,此时更觉腹中饥饿。褡裢里又无有旁的吃食,遂只好席地而坐,取出‘荼’,嚼之以充饥。 片刻,浓郁的茗香便弥漫整个许府,正掩卷沉思的许慎闻之,大为惊骇,遂问其源,下人皆摇头不知。 许慎遂踱步而出,见门外有一拜谒者竟如此狼狈,问明缘由后,不但痛斥门童一番, 自己还亲自向尹珍致歉后,将其引入书房,二人一起冲‘荼’相观。” “哎呀,咱家小妹不但琴艺精湛,还如此广博多闻,愿不得爹娘在世时,将你捧为掌上明珠呢。” 洛孟堂讨好地言道。 眼前这位洛家大小姐,比二位哥哥小了许多,如今才年方一十四春,仅比大哥家的怀亭年长了一岁。 要说一般商贾巨富之家皆重男轻女,洛老太爷却独独喜爱闺女。见夫人头两胎皆生的是少爷,属实令他失落万分。 千求百求,才乞得天遂人愿,中年果得一女。自是惜如珍宝,两个哥哥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但府里唯有一人不将孟瑾放在眼里,便是二嫂子苏觅柔,二人之间曾有过几次不小的冲突。 苏觅柔乃淮南郡寿县人士,苏家在当地也不算什么高门大户。 因其姨母嫁与了大理寺丞吕蒙亨,苏家于是便也跻身名门望族之列。 如今他的表哥吕夷简又做了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位同宰相,苏觅柔越发觉得自己身价倍增。 在洛家作威作福,那是常有的事。有时撒泼犯起混来,老太爷也拿她无有办法。 孟瑾见二哥恭维自己,撇撇嘴,并未答言,而是反问道: “平日里很少见二哥来大哥这里走动,今日是哪阵歪风将你吹这来了?” 洛孟堂被妹子这一问,有心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又怕挨一顿责骂。 不过一想起临来前,娘子苏觅柔给他下的死令。 告诉他务必将酿酒的方子争到手,最不济,也要将酒楼的经营权夺过来一半。否则,她便带着儿子洛怀泽还乡,另谋发展。 想到此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对着二人道:“既然大哥、小妹都在,我也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爹在世时,酒楼的生意皆是他老人家与大哥共同操持,从未让我沾过边,对此我也不说什么。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故而我有两个打算,与大哥、妹子合计一下。” “哦,二哥,你这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一天了?小妹倒想听听,你欲何为?” 洛孟瑾看着一向不愿担事又惧内的二哥陡然说出这番话来,便知道背后的始作俑者定是二嫂子苏觅柔。不由得面带韫色地问道。 洛孟堂看着她,心里虽然有些打鼓,还是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道: “据我所知,爹临咽气前,将极醉酒的酿制方子交与了大哥。 又将极醉楼的生意一并交由他打理,我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怎么着我也是爹的儿子,理应一人一份。最不济,也要一同打理酒楼的生意,才算公平。” 洛孟津闻言,沉吟半晌,抬手拦住欲要发作的孟瑾: “老二,说爹不让你参与生意,这其中的原由想必你自己心里清楚,大哥也不想当着小妹之面揭你的短处。 这些年你虽未参与生意,但每至年下,爹与你我两家的红利皆是等同的,大哥丝毫不曾比你多得一分。 至于极醉酒的方子,乃是洛家祖训。自古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 这一点,弟妹或许不晓得,莫非你也忘记了不成?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哥,你别管明白糊涂的,直说吧,今日这事你打算如何解决?兄弟我可要听个准信。” “老二,你若是做生意的料,这极醉楼大哥倒乐于交到你手上,我也借此躲个清闲,好好陪陪你嫂子。” “大哥,兄弟虽然不才,不是还有你侄子怀泽从旁帮衬吗?爹在的时候,不也称赞过他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瑾听着心里这个气呀,忍不住打断他:“二哥,我算听明白了,你这是变着法的要分家呀? 方子的事,你想都别想。至于酒楼么,也少打歪主意。你之前做下的事,即使大哥不说,小妹也有耳闻。 再说了,怀泽是有点小聪明,可若是用在正道上,还顶不上怀川半分。” 孟瑾这一句话属实令洛孟堂心里不悦,当即反唇相讥道: “就那个病秧子,话都讲不利索,如何迎来送往,又如何与人打交道?妹子,二哥对你向来不错, 你可不能因为你二嫂子的缘故,与大哥一起挤兑我。实话对你说吧,二哥如此行事,还不是因为有苦衷。” 话音未落,洛孟堂已然挤出两滴眼泪。直弄得洛孟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思忖半天,方才言道: “老二,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非是大哥防着你,而是你之前参与生意,净搞些弄虚作假的勾当,差点毁了极醉楼的牌子。 不过今日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大哥便再信你一回。反正大哥最近正在研制“颜如玉”酒的方子。 若你与怀泽一道过来参与,我也能全力以赴。你呢,就负责食材采买这一块,怀泽暂时帮我打理酒坊。 待你二人历练一阵子,彻底熟悉之后,再做下一步考虑,如何?” 孟瑾还要拦着,见大哥朝她一个劲使眼色,遂不再言语。 洛孟堂见心愿达成,方才站起身,喜滋滋地回西跨院报信去了。至于一家三口又暗中谋划什么,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洛怀川打从针灸治疗口吃的穴位后,虽自觉略有起色,还是要配合着练习诵读,效果才会更好。 这日天将微亮,他便爬了起来,与狄青、大哥松泛松泛筋骨之后,便拿着《论语集解》,坐到那株桂花树下,用起功来。 待读到上面的字时,才发现,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更别讲诵读了。 原来宋时都用繁体字,与现代的简体字大不相同,怀川不由得犯起愁来。 正当他拿着书卷发呆时,打远处走来一位女子,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 只见她头挽三鬟髻,插着一支用珍珠制成的发钗,周围还环绕着几枚玉质花钿。 上身着蝴蝶纹浅碧罗衫子,下身穿郁金色莲花绫裙。外罩对襟半臂天水蓝褙子。举手投足透着贤淑与温谨,正是二老爷洛孟堂家的小姐洛怀月。 怀月见怀川看着自己发呆,忍不住张开柔荑般的素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表弟,你是否也觉得表姐这身衣裙好看?我哥却说花里胡哨的,像极了一只翠鸟,你说气不气人?” 怀川闻听此女子唤自己为表弟,又言说她的哥哥,想来便是二叔家的表姐无疑了。 于是站起身,懂事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就、就你哥那那眼光,如何懂得欣赏?照小弟来看,表姐这身装扮,色彩搭配不艳不、不俗,端庄中透着典雅,实、实乃恰到好处。” 怀月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抿着樱桃小口,笑意嫣嫣道: “表弟,自打你被雷劈之后,府里的人皆说你不但变聪明了,且越发成熟稳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若搁在往日,表姐我倒是难得一闻呢。走,我给狄表哥、大表哥做了美味的吃食,算你一个好了。” 言罢,拉起他,边向左边的霁月亭走,边抬手招呼狄青、洛怀亭过来。 怀亭见状,收起齐眉棍,朝狄青一眨眼,戏谑道: “表哥,怀月表妹隔三差五便来送吃食,看来对你是情有独钟。不过小弟见你对她忽冷忽热的,这心里究竟如何思虑的?” 狄青叹口气:“怀月是个好姑娘,不像她娘见天的只晓得算计。还有他弟弟怀泽,更非啥好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面对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子,说不动心是假的。 不过目前表哥一事无成,连个保障也与不了她,又岂敢怀非分之想?走了,莫让怀月等久了。” 四人围坐在亭子当中的石桌旁,见饭食早已摆好,乃是两碟素蔬,一盘五香糕,外加两大碗水滑面。虽略显清淡,却是搭配的品相十足。 洛怀川见菜色青翠,忍不住拿银箸夹了一口看似以菘菜、豆芽、芹菜为材料腌制的小菜,果然脆而可口。 不由得赞道:“原来菘、菘菜还可以做得如此爽口。” “这可是表哥最爱吃的撒拌和菜,以麻油入花椒,佐以酱油、醋、白糖些许,咱府里也就表妹做得出表哥爱吃的味道,是吧,表妹?” 洛怀亭不怀好意地拿怀月打趣道。 欲知狄青与怀月是否有缘走到一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洛怀川寻香邹家铺 相国寺外应断… 怀月闻言,故作嗔怒的拿银箸打了他的一下,娇嗔道: “大表哥,今日不晓得怀川表弟在,只备了你二人的饭食,再贫嘴,便不许你吃了。” 言罢,又换作另一副面孔,对着狄青道:“来,表哥,尝尝这道小妹新学的茭白鲊(zhǎ)。 乃以新鲜茭白切片,焯过,控干。又佐以细葱丝、莳萝、茴香、花椒、红曲,并盐拌匀,腌渍两小时辰,才做得的呢。” 狄青也不客气,一边吃着水滑面,一面夹着小菜道: “怀月表妹的厨艺真是越发精进了,不过以后还是别自己送了,打发丫头初梅便好。免得被二婶子瞧见,又得数落你。” “她呀,被我哥叫去帮忙了,说是使起来比旁人顺手,我又不好驳了他。 自打大伯父让他管理酒坊,我哥的脾气越发渐长了,算了,不说他,说起来便觉心烦。” 言罢,怀月拿起一块五香糕递与怀川:“表弟,前几日你不说让我帮你留意哪里有上好的合香吗? 正好邹家香铺刚进了几款好香,你从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街东第五家便是了。 怀川闻听表姐之言,不由得暗自嘀咕道: “想来这合香必是原主所求了,没想到,他竟与自己有一样的喜好,不过对于如何到达那里,还得需要表姐帮忙才行。” 想到此处,洛怀川抬起头央告道: “表姐,你知道的,小弟从未没去过州桥那边,索性你今日无事,不如陪我一同前去如何?” 怀月边麻利地将碗碟收在食盒里,边回道:“也好,我也好久没去集市了,正好陪你逛逛。”元宝小说 且说二人出了洛宅,一路有说有笑的便来到了邹家香药铺。见这间铺为开敞式坡顶,铺筒瓦。 下边尚有薄台基一层,大概是为了防潮之缘故。门前立有一块类似于现代广告牌的木板,上书有: “上料八百高香”,一名踩着木梯往屋顶晒香的伙计见来了主顾,忙放下手里的伙计,一边热情地往店里面让,一面招呼道: “这不是洛二小姐吗?许久没见您光顾小店了,上次您让掌柜留意的高香总算淘弄到了,快看看合不合意?” 言罢,忙不迭地捧出一个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盖子,让二人闻鉴。洛怀川虽说在现代也喜欢燃些熏香。不过皆是盘香或柱香之类。 乍看到木盒子里一丸丸小东西,甚是好奇,不由得逐个取出一粒,在鼻下嗅着,看那样子,不明白的,还以为他很老道的样子。 小伙计见他只闻,却不发表看法,以为对香品不甚满意,遂极力解释道: “这位公子,您手里拿着的,唤做四和香,乃本店名贵香品,由沉香、檀香、龙脑香,麝香四味珍贵香料合成。香气氤氲,细沉而持久。” “嗯,这个属实不不错,还有没有香味幽长耐久、清新淡雅些的?” “哦,这盒里的便是了,还有这几种,公子要不要也试试? 乃分别是以梅、兰、竹、菊入香,焚香就读时,宛若君子陪伴在侧。” 小伙计见洛怀川衣着华丽,又被洛家二小姐唤做表弟,知道他不是洛府少爷,便是洛府贵客,于是便极为卖力地推荐着。 “好、好一个君子在侧,说得妙极了。这两种皆要了,分、分两份包。” “好咧,二小姐,这次的香品照例给您最低的价格。洛府常年照顾小店生意,掌柜的特意吩咐,不能多算您半分半毫。” 怀月趁着伙计打包装的空挡,连问怀川是否还有旁的需求。 此时洛怀川终于反应过来,尴尬的摸摸,才发现自己身上分文未有。 怀月见他在身上一阵摸索,便猜出七八分,拍拍他的肩膀道: “表弟,你如何忘记了,洛家在长期合作的商铺皆是记账,不用付现银的,走了。” 二人拿着包好的香品,出了邹记香药铺,洛怀川便问怀月: “表、表姐,小弟难得出来一趟,咱不妨去热闹些的地界耍耍,如何?” “嗯,要说热闹吗,我想想哈。对了,今日正逢大相国寺对外开放,你还记得那有位占卜测卦很是灵验的大师吧,有没有兴趣也去卜上一卦?” 洛怀川闻言,心下开始盘算起来,自己穿越到明朝修建邵雍祠期间,对大衍占蓍、梅花易数皆颇有研究。 虽然老神仙曾言说此书非康节先生亲著,但其中收录的绝大多数案例皆出自先生之手,还是蛮有借鉴价值的。 正可借此机会,检测一下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想到此处,遂欣然应允,二人并肩去往大相国寺。 此寺位于东京内城朱雀门里东录事巷之北,每月五次对外开放,百姓可与其间任意买卖交易。 表兄妹二人行至殿前,果然见殿宇巍巍,碧瓦朱夢(éng)。寺院大门处,热闹之非凡,种类之庞杂,竟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以为纷至沓来这佛门清净之地的,会是各地进香的善男信女。 不想却是买卖各种珍禽异兽,狸奴、狗、牛马等的交易之所。越往里进,越令他瞠目结舌。 第二进山门两廊皆是身着僧服的尼姑在叫卖刺绣、领抹及各色镶金嵌银的幞头、假髻、贵妇冠及珍珠、翡翠、玛瑙等一些女子所用之饰物。 看着他心里素来所仰慕的佛门僧尼们与主顾间言来语去的打着价格战一幕,竟将洛怀川看得恍如隔世。 怀月见他左顾右盼,一副未见过世面的样子,遂调侃道: “表弟,这些都看过千百遍了,你倒似很新鲜的一般。走啦,占卜卖卦的大师皆在后廊呢。” 言罢,也不管他同意与否,扯着其衣襟便走。 洛怀川心里虽不情愿,表面上还是顺从的陪着表姐直奔一处卦摊前。 只见表姐口里言说的那位大师身着宽博衣衫,头戴高装巾子,耶然一副文人装扮,正在给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占卦。 “吕公子,此卦为火风鼎卦,根据卦象显示,此番生意必得老天庇佑,进八方之才。实乃……” 正此时,猛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吕公子登时喜上眉梢,连连竖起大拇指道: “大师神卦天应,真乃瑞兆也。” 话音未落,已从怀中取出一锭二十两的纹银,正欲打赏。 不料,一旁的洛怀川冷不防插言道: “且、且慢,公子所卜之事断不可行。搞、搞不好还会摊上官司,在下奉劝公子还是谨慎为、为妙。 此言一出,直惊得那位公子登时目瞪口呆,拿银子的手擎在半空,问道: “这位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口齿尚且不清,如何敢在大师面前信口雌黄,干涉吕某私事?” “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娃娃,在此质疑谢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卦象即是天象,如何被你胡乱猜解,错会天意? 今日讲得明白,还则罢了。讲不明白吗,单凭你恶意诋毁谢某声誉,自有说理的去处。” 要知道这位大师乃姓谢名玄,神机妙算,百占百灵,自出道以来,从未失手,人称“神眼窥天”。 那些个路过之人见状,纷纷驻足围观,七嘴八舌开始议论纷纷,犹恐事情闹得不大。 洛怀月眼见表弟闯了祸,面有愠色地瞥了他一眼: “表弟,如何这般口无遮拦?你几时也会此等技能了?还不快与大师致歉。” 此时的洛怀川也为自己的莽撞后悔,然开弓无有回头箭,遂朝表姐摆了摆手,又对着谢大师深施一礼: “大、大师,并非晚辈有意冒犯,适才大师所解之卦必是精确无误,然却忽略了外、外应。” “外应?你是指鞭炮声?那岂不正预示着吕公子此番买卖将如这惊天霹雳一般,炫出五彩光芒。” 谢大师手捻长髯反驳道。 “此言谬、谬矣,想那烟花绽放时虽璀璨夺目,却如昙花一现。故而小子断言,无论这位公子所卜何何事,均非长、长久。 再者,适适才小子看那烟、烟花乃白日燃放,于缤纷焰火中忽地闪出几缕惨淡白光,故而又断、断定必有人命官司缠身。 此为小子外、外应之断,有不妥当处,还、还望大师体谅、宽恕一二。” 谢大师闻言,面色逐渐阴沉起来,在心里细细思忖一番,觉得洛怀川之言不无道理。 这位吕公子可是个惹不起的存在,若果真因误信卦象之言,盲目行事出了差池,这后果岂是自己一介平民能够负担得起的? 不过就这样对一位年轻的后生言听计从,也会毁了自己数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 遂权衡许久,方才站起身,对着围观之人环揖一礼: “诸位,想我谢某在此地落脚多年,以占卜测卦为业,一心帮衬着列位趋吉避凶,趋利避害。无非也就是赚几枚小钱维持生计。 适才之事,想必列位已有目共睹,鄙人愿与这位后生打赌立誓,烦请您们给做个见证。” “打何赌?又立、立何誓?大师只管言、言来便是。” 洛怀川闻言,背剪双手,面上现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预知谢大师与洛怀川对赌一事究竟何人胜出,下文自有分解! 第七回 设对赌初识吕公弼 传噩耗事发极… 怀月怕洛怀川将事情闹大,急忙抬手堵住他的嘴,推到了身后: “谢先生,您不认得小女了,我是洛怀月呀。 身边的这位乃是我的表弟,平素最喜作弄人了。您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再失了身份。 上次您与我娘测卦,灵验的很哪。此番小女又来烦劳先生,还请您多费些心思才行。” “哎呀,原来是洛府的二小姐与小少爷,失敬,失敬。” 怀月这几句话不但化解了眼前的尴尬,又给大师增了面子。 谢玄被捧得心里舒坦,不由得连连应道: “好说,好说,二小姐,烦请先稍待片刻,待谢某处理好吕公子之事,再与你细细推算一番。” 吕公子闻听二人对话,不由得抬眼打量着怀月好半天,直看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遂试探性地问道: “敢问这位公子,是小女子哪里行事不妥当,惹您不高兴了吗?” “非也,非也,敢问姑娘,你可识得一位唤做苏觅柔的女子?” 怀月本就被他看得发懵,此刻又听他提起自己的娘亲,越发诧异起来: “你是何人?如何晓得我娘的名讳?” “哎呀,果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鄙人乃吕府二公子吕公弼是也,姑娘之娘亲便是家父之表妹。 若按此算的话,姑娘还得唤我一声二表哥呢。” “二表哥?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位是我大伯家的小儿子,怀川,快见过二表哥。” 怀月欣喜地与吕公子见礼,又拉过洛怀川介绍道。 “见过二、二表哥,适才小弟之言,还请三、三思。” 殊料吕公弼却摆摆手:“不劳小表弟费心,二表哥心中自有定夺。 若事情果如你所言,我必登门拜望!” 言罢,撂下银子,推给谢玄道: “大师,实不相瞒,对于占卜之事,吕某也略知一二。 临来之前,曾自测得一卦,之所以找大师重占,只为验平生所学。 未想果与大师之卦不谋而合,故而大师无需忐忑,告辞!” 谢玄望着他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以手扶额,心里不由得暗自庆幸。 了端起茶盏,轻轻地嘬一口茶,顿觉心清气爽,遂开始与怀月占测。 只见她眉头由舒展逐渐变成紧锁,上唇咬着下唇,纤纤十指绞着一方鲛绡,一副极不自然的样子。 未了,付了卦金,站起身,拉着怀川准备离开。 “表姐,等、等一下,我还有事与、与大师讲。” “哦,不知洛少爷还有何指教?” 谢玄摇着羽扇,身子向后一仰,颇有些不耐烦地言道。 “你适才言说欲、欲与我打赌立誓,可还作数?” “莫非洛少爷对外应之断还不死心?也好,既然如此,谢某倒乐意奉陪,请讲出对赌之条件。” “大师果、果然爽快,那小子可就不客气了。 若吕公子所卜之事,与卦象一、一致,小子任由大师处置。 若、若与小子之外应一致,大师可要拜、拜小子为师,不知此番条件,大师可敢接招?” 言罢,一边满脸坏笑的看着谢玄,一边在心里嘀咕道: “管你什么大师,再牛,还能牛过老神仙?”元宝小说 他记得穿越前曾经问过老人家有关占卜断卦的技巧,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看外应。 外应乃八卦悬象以示人之外在显象,也是“不测之谓神”之表现形迹。 围观的众人本已散去,闻听他如此叫板,复又则返回来,抄着双手,议论开来。 一位言道:“这下‘神眼窥天’的招牌可是要砸在这位小兄弟手里了。 你说这小子年纪轻轻,如何敢挑战谢大师,可真邪门了。” 一位道:“你懂什么,这叫自古英雄出少年,没准这小子背后有高人坐镇也未可知。” 另一位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小子不是极醉楼洛掌柜家的么,就那位,死而复生的那位。” 另两位也连声附和:“对对,愿不得神神叨叨的,定是哪位大神附体了,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谢玄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胸有成竹般地微微一笑: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某便接你此招,咱半月后,依旧在此地见分晓,不送!” 洛怀川也不理睬他,转身随着怀月往殿外便走。 待出了相国寺,返回洛府,怀月便问他: “表弟,你与我讲实话,几时学的占卜算卦?如何家里人从未听你说起过?” “表、表姐,你们也未曾问过我,又如何能知晓?你先回去吧,晚、晚了,少不得挨你娘说。” 怀月未答言,而是一路跟到他的住所,支开小厮魏胜,随后掩上房门,方才羞答答地言道: “表弟,既然如此,你也与表姐卜上一卦,瞧一瞧我与狄表哥的婚姻是否有成?” “哦,不、不成。你二人之间,有、有缘无分。” 洛怀川未加思索地答道。 “表弟,你都不用算的吗?竟比那大师还神。 他也要推算半天呢,不过,你二人结论倒是一致的。服了,真正的藏而不露。” 言罢,怀月满腹心思地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回头望着越来越陌生的表弟。 其实洛怀川的功夫哪里会如此精进,只不过他阅读宋史时, 知晓历史上并未记载狄青妻子的具体名字,仅知其为魏氏,封定国夫人。 待送走了怀月,洛怀川美美地小憩了一会,便开始为自己针灸,治疗口吃的毛病。 不想正施针时,魏胜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见他手上、脚上皆是细细的长针,不由得诧异地问道: “少爷,你几时学会的针灸,我如何从不知晓?” “嘘,进来怎、怎么不敲门?本少爷做什么,还要向你汇报不成?说,找我何、何事?” “老爷适才派贾清明过来传话,招呼你过去。” 魏胜挨了抢白,顿觉满肚子委屈,心里暗自嘀咕道: “这少爷咋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呢?之前别说进他房间了,有时二人还亲密地挤在一张床榻上聊天呢。 打从那日他活过来之后,总觉得整个人怪怪的。 面孔虽然还是那个样子,不过行事又与以往不同,总觉得他一下子成熟稳重了不少。” 魏胜挠着头皮,望着洛怀川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儿子见过爹爹。” “怀川哪,这几日爹爹一门心思在酿制“颜如玉”酒的上,也未及考问你的学业。 前阵子爹给你的《论语集解》看得如何?给爹爹讲讲心得体会。” 洛怀川闻言,支吾老半天,也不知如何回答。可又不敢对他吐露实情,说自己不认识上面的字。 洛孟津眯着眼睛,正等着听儿子的高谈阔论呢,不料等了半天,未见任何动静,不由得面有愠色道: “怀川,以往皆是你主动来找爹研讨学问,如何今日这般吞吞吐吐?莫非那本集注你未曾研读么?” “不、不是的爹,儿子近日在加强锻炼身体,您没见、见儿子越发精神了吗?” “怀川哪,你说你身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苦读诗书,考取功名外,无有旁的出路。 强身健体是好事,可也不能像你两个哥哥一样,见天的舞枪弄棒吧。” 洛孟津看着这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小儿子,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欲要再与他讲一番孔孟之道,忽见大院的刘管家急匆匆跑进来,边跑,边喊: “老爷,不好了,极醉楼出大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讲。” 刘管家气喘吁吁道: “适才西院二小姐的丫鬟初梅跑过来讲,昨有一波临安府的客商入住。 适才在酒楼点了一餐大席,不料刚吃了一半,便纷纷上吐下泻的,没一会,便不省人事了。 二老爷与怀泽少爷硬是捂着不让您知道,却又不晓得如何处理。 初梅怕出大乱子,这才偷偷跑回来报信。” “你是说初梅报的信?她不在怀月身边服侍,跑去酒楼做什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哎呀老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计较这些。再不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洛孟津这才将手里的茶盏往几上一撴,站起身,大踏步往外边走,怀川在后面也紧跟了上来。 刘管家见状,拦住他:“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怀川也不理睬他,硬是跟着挤进了马车。 待几人来到极醉楼后,见外面已围了一大群前来看热闹之人。 洛孟津分开众人,来到出事的雅间,见出事的几位客人中,有一位还是旧相识。 洛孟堂此刻也没了主心骨,除了不停地拿袖子擦汗外,便是一个劲对着店里的伙计大呼小叫。 忽见大哥来了,便再也不敢言语。 洛孟津瞧了一眼桌上的菜品,便猜测这些个老客大概齐是中了毒。 如今由于脱水严重,皆已陷入昏迷状态。来不及指责洛孟堂,便急急吩咐刘管家去请郎中。 “大哥,郎中早便派人去请了,偏偏附近的两位郎中皆出了外诊,不在医馆内。 稍远点的,赶过来也需要时间,再耽搁下去,怕……。” 洛孟津瞪了他一眼,也是急得直搓手。 第八回 施神针怀川挽危局 押开封洛父受杖…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却见洛怀川附下身子,先是查看了一下被抬到坐榻上几人的状况, 又将一位客人的衣衫解开,取出一个布囊,展开来,开始针灸。 其实他在现代时,经常会遇到如今日这般情形,尤其在夏天犹为常见。 因食物中毒影响到胃、小肠、大肠,洛怀川遂根据经验, 交替取腹部、背部双侧一十二个穴位,施针、捻转、行穴一气哈成。 老练的样子,竟宛若行云流水一般,直看得洛孟津目瞪口呆。 眼前的这位少年还是他那个磕巴、拘谨、又有些腼腆的爱子么? 瞧他此刻一番行事手段,耶然一位杏林高手。 约莫不到半柱香时间,其中有二位率先清醒过来,其余三位也逐渐有了起色。 怀川又逐一为五人把脉,觉得脉象平稳了,方才直起腰身。 洛孟津一见客人苏醒,即刻长揖到地,满面愧容地言道: “寥掌柜别来无恙?今日您带友人光临,使蔽店蓬荜生辉。 未曾想,竟让您在朋友面前跌了面子。 此乃洛某一时疏忽,让各位遭此大罪,洛某在此给各位掌柜的赔礼致歉了!” 言罢,又是一个长揖。 寥掌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洛掌柜何出此言?你我相熟并非一日两日,偶有差池,也在所难免。 况且哥几个业已无碍,洛掌柜无需介怀。” “哎,如此,多谢寥掌柜兄弟几个雅量高致,如此体谅洛某。鄙人实是感激不尽,惭愧之至。 不过也不能让各位掌柜的白遭一回罪,您看这样可好,此事除了赔付各位每人纹银十两外, 日后但凡你们来至东京,不管是本人,还是亲眷,极醉楼之客房无偿供各位使用。” 寥掌柜闻言,与其他几位掌柜的对视一眼,见诸位无有意见,遂也点点了头道: “如此,寥某等谢过了!” “刘管家,快扶几位掌柜的至客房休息。” 洛孟津一边施礼答谢,一边吩咐刘管家。 “且慢,爹,儿子还、还有话说。” 此时,一直未言语的洛怀川却突然将话头岔了过去。 “几、几位掌、掌柜的虽然暂无大碍,然尚需配着汤药调理日,方、方可恢复如初。 况适才儿、儿子与几位把脉时发现,其中一位掌柜的肝淤气滞,尚需进一步诊、珍断。” 几位掌柜的被他的言语说得一脸发懵,正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仁杞医馆的郑郎中带着一位小徒弟急匆匆赶来。 对着洛孟津一抱拳道:“抱歉,抱歉,洛掌柜,郑某来迟了。”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这几位客人吃坏了肚子,烦请先生给看看,是否还有危险。” 洛怀川望着爹爹,心里知道他这是不信任自己。亦或是有意考较一下自己的技艺如何。 遂也不多做言语,而是往旁边一闪身,给郑郎中让出了位置。 早有人搬过一把椅子,郑郎中也不客气,坐下来,开始为客人逐一诊脉。 一边诊,一边不住地点头。少顷,站起身道: “洛掌柜,从脉象上看,这几位客人除了有些许虚弱之外,并无大碍。 看来你们处置的倒还比较及时,无需郑某再费心思了,不过……” “不过什么?郑先生不仿明言。” 洛孟津闻言,急急地追问道。 “恕郑某多言,适才把脉时发现,这位身穿蓝色袍衫的客人肝部有些不妥,理应尽早医治才是。” 洛孟津闻他如是言说,意味深长地看了怀川一眼,忍不住赞许地微微颔首。 吩咐刘管家付了诊金,恭敬地将郑郎中送了出去。 不料刚欲转身欲找洛孟堂问个清楚,却见几位身着长臂衫,下着裤,脚穿蒲鞋,裹着绑腿的差役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他认识,正是开封府军巡司的捕头程开。 只见此人来至他面前,简单与其寒暄几句,随即话锋一转道: “洛掌柜的,有人举报极醉楼恶意向客人出售有毒饭食,险些闹出人命,烦请你随哥几个前往开封府走一趟。” 洛孟津心里跟明镜似的,已大致猜测出是谁人想借此机会落井下石,也好趁机夺了他饮食行会会首的位置。 不过表面上还是客气地言道: “程头,区区小事,便不需麻烦府尹大人了。 几位客人只是小有不适,现如今皆已平安如初,不信,您自己去客房瞧上一瞧。” “洛掌柜,本朝有关食品安全之律法森严,你作为此行行首,想必较旁人更加知晓内里之严重性。 别家酒楼出了意外,行首还要承担连带责任,更何况你自身知法犯法。 莫要多言,还是随我们走一趟好了,有什么辩解之词,留着与府尹大人讲吧。带走!” 此时的洛孟堂见大哥被官差带走了,方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抹着胸脯,吩咐小厮道: “还不去给本老爷上杯好茶压压惊,真是的,就没一个有眼力见的。” 洛怀川看着这位只能惹祸,不能抗事的二叔摇了摇头,心里直嘀咕道: “看来这个家早晚得败在这对父子身上。” 刘管家见大老爷被带走了,紧忙拉着怀川回家给大夫人狄云娇报信。 狄夫人不闻则已,一闻之下,不由得连连顿足道: “那日老爷言说欲将极醉楼的采买之权交与二爷,我这心里便一个劲打鼓。 想不到果然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此次食物中毒事件处置还算及时妥当,并未闹出人命,您无须如此担忧。” 狄夫人扶着桌角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你懂什么,《宋刑统》明文规定,凡出售腐败变质食物,导致他人食物中毒, 或出现某种疾病者,除要赎铜与病家外,还需判劳改一年。” “夫人,老爷已将那几位临安客官妥善安置,并先行赔付了银两,料想官府不会再追究了吧?” “但愿吧,怀川,你如何与刘管家一同回来?莫非你也去酒楼了?” 狄夫人只顾着与刘管家交谈,完全忽略了跟在他身后的小儿子。 刘管家见夫人问起,急忙将怀川推到她面前,不无傲娇地赞道: “夫人有所不知,出事后,二老爷倒是及时请了郎中,不过皆都出了外诊。 那爷俩慌的跟什么似的,多亏咱小少爷关键时刻施展了一手针灸绝活,才让那几位客人转危为安。” 狄夫人闻言,顿时颇为惊诧道: “你是说怀川会针灸?这如何可能?家里没请先生教过他呀。 别是怕我担心,编着话来哄骗与我吧?” “娘,您、您就这么不相信儿子么?儿子虽然有口吃的毛病,但并不代表这里不行。 无、无有先生教,可以自己琢磨嘛。” 洛怀川见娘亲一副质疑的神情,忍不住指着自己的脑袋辩驳道。 狄夫人被他说得登时哑口无言,原地怔了好半天讲不出话来。 这时,伴随着莺声燕语,耳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听说极醉楼吃出了事故,大哥被官府的人给带走了,此话可是当真?” 来人正是洛家小妹孟瑾。 “是呀,小妹,我也是才听刘管家讲。据说是食物中毒,好在客人已无甚大碍。 你也不必多虑,莫再急坏了身子。” 孟瑾闻言,一双美目转动几圈,似有所悟道: “嫂子,以小妹之见,定是二哥在食材上做了手脚。既然惊动了官府,料想并不会轻易了事。 为今之计,要先将账册取来,便知道二哥是否以次充好,从中偷匿银两。 若是官府真有处罚,绝不能让大哥白白替他背这个黑锅不是。当然,也要让二嫂无话可讲。” 狄夫人点点头,看似十分赞同她的观点,遂吩咐刘管家依计行事。 又与孟瑾闲聊了半天,也没有等来洛老爷的任何消息,姑嫂二人忐忑的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狄夫人早早便起来,吩咐刘管家再去府衙打听消息。 却见狄青、怀亭心急火燎的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姑母,听说昨日姑父被开封府的人带走了?这便是您的不是了,此事如何竟瞒着侄儿与怀亭?” “是啊,娘,我与表哥好歹也帮着出个主意。 当时若是我二人在场,郭开那小子也敢。儿子非揍扁他不可。你说是吧,表哥?” 狄青闻言,挽起袖子,拉着怀亭便往外走,边走,边道: “表弟,现在去找他评理也不晚。” 狄夫人见状,急忙呵斥道: “给我站住,那可是开封府,你二人以为是走亲戚,串门子如此简单么?” 二人刚迈出几步,又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停住了。却见西院的苏觅柔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洛怀泽头上裹着纱布,胳臂上挽着吊带,一瘸一拐的跟在他娘后面。 “大嫂,正好,这两个小子也在,你给评评理。 凭啥无缘无故地往死里揍我们怀泽?说不清楚,咱这事没完。” 狄青一见她,气便不打一处来,也不管长幼尊卑,直接回怼过去: “二夫人这话狄某不愿意听,你如何不问问他爷俩在极醉楼惹出了多大的乱子? 若姑父毫发无损的回来,还则罢了。不然,信不信我打折你儿子一条腿。” 第九回 撒泼疯二婶闹东院 磨三七妙方治父… 苏觅柔登时气得脸色铁青,近前冷不防抬手与了狄青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敢?小兔崽子,吃洛家的,住洛家的,穿洛家的,还反了你不成?竟敢公然对长辈不敬?” 狄青被他打得一愣,未及反应过来,一旁的怀亭登时不干了,反手欲打回去。 直气得狄夫人猛劲一拍桌子呵斥道: “怀亭,与我住手。二婶娘再有不是,你也不能做出如此有悖常理之举。” “哟,大嫂,你这是话里有话呀! 你儿子与你侄子打了我儿子,我倒要请问一下,弟妹的不是究竟在哪里呢?” 未料想苏觅柔对狄夫人的举动不但不领情,反而咄咄逼人的质问道。 狄夫人本欲回敬她几句,想想到底是自家人的不是多一些,遂连连陪着笑脸,拉着苏觅柔坐了下来。 贾清明一见自己主子吃了亏,撒腿跑向正院去找洛孟瑾: “姑奶奶,快去东院看看吧,西院那位正在那撒泼呢,还出手打了表少爷。” 孟瑾正在焚香泡茶,闻听此言,顾不得多问,急急跟他直奔东院。 待进了们,正瞧见大嫂低声下气地给二嫂赔着不是,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走上前,一把拉过大嫂,对着苏觅柔讥讽道: “二嫂,别忘了,这可是洛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苏觅柔闻言,登时像炸了毛的公鸡,蹭地站起来,几步来到她面前,盯着这张精致的面庞愤恨言道: “我当是谁呢,一个早晚要出阁的赔钱货,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还当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呐,如今可没人给你撑腰了。 告诉你,我也是三媒六聘嫁进洛家的媳妇,洛家家业再大,也没你的份,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不料孟瑾平日里看似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却也丝毫不甘示弱,把嘴一撇道: “本姑娘出不出阁的,不劳二嫂子费心。只要我还姓洛,就不允许你欺负大嫂。 至于财产么,爹临死之时,将洛家交由大哥全权打理,你们家能不能分得到那一半,可还真有的说。” 几句话怼得苏觅柔哑口无言,卡巴卡巴眼睛,气鼓鼓的回到座位上: “好,我说不过你们,那咱就等着大哥回来给评评理。” 厅堂里暂时恢复了沉默,狄夫人站起身,望着门外张望。 老远看见刘管家回来了,忙迎到里面问: “刘管家,开封府怎么说?” 刘管家擦擦额头的汗珠道: “夫人,快让大少爷、表少爷去接老爷吧,那个捕头说老爷被丈责了三十大板呢。” “什么,怎么会这样?这还不要了老爷的命。” “谁说不是呢,夫人。郭头还说了,这还是轻的。 若不是那几位客商帮着老爷开脱,最少也要挨六十板子呢。 我还听说,老爷会首的位置也给人替换下来了,便是隔壁济得楼的李掌柜指使伙计去开封府报的官。” 苏觅柔闻言,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怕真惹恼了那两位愣头青,届时可吃不了,兜着走。 遂趁着众人讲话的空档,拉着怀泽,偷偷溜回了西院。 狄夫人此刻那里还顾得上与她计较,急急吩咐狄青与怀亭去接老爷。 孟瑾怕他二人脾气急躁,一言不合,再惹出啥祸来,便让贾清明也跟了去。 待安排完这一切,狄夫人方才长吁一口气,问刘管家道: “账册取回来吗?拿来与我瞧瞧。” “夫人,我问了酒楼账房的宋琪,他说二老爷采买回来的菜品皆是按一等材质入账的, 断不会吃出食物中毒这类事情,除非他暗地里以次充好,赚取差价。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标红线的那些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宋琪每与二老爷索要采买凭记时,皆被其言语搪塞过去。 最可气的是,怀泽少爷三天两日的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外, 竟然还公然招来绮莲堂的歌姬唱曲陪酒,把个极醉楼搞的是乌烟瘴气。 更有甚者,我们供给各脚店的极醉酒本就紧缺, 自打怀泽少爷接手酿酒坊后,百分之五十皆被他给赊了出去。 待账房催要款项时,他却编出各种理由为买家开脱。 有时竟连自家用酒都颇显不足,屡屡惹得客人抱怨。 夫人,不是老仆多言,您可得设法规劝规劝老爷。 再这么任着西院那二位折腾下去,洛家留下来的祖业早晚得败光喽。” 刘管家将账册交与狄夫人,又将酒楼这段时间的真实状况说与她听,顺带着还表达出了自己的忧虑与担心。 就见狄夫人一边看着账册,嘴里一边嘀咕着一些数据。 脸色逐渐变得阴郁起来,眉头紧锁,也不知道此刻她的心里究竟在思量些什么。 洛孟瑾见大嫂异样的神情,便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狸腻,而且还不小,遂在一旁言道: “大嫂,刘管家所言不无道理,你不能再由着大哥性子行事了。 我知道大哥他总是顾念手足之情,可结果呢,还不是白挨了一顿板子。” “妹子,你我二人的心思如何不是一致呢?只不过……” 狄夫人正说着,一抬眼,却见狄青背着洛老爷回来了。 怀泽在旁边扶着,嘴里还不停地催促他加快脚步。 只见洛孟津面色惨白,额头上虚汗直冒,心疼的孟瑾眼泪顿时就出来了。 赶忙忙张罗着与大嫂将大哥送到卧房,又马上派人去请郎中。 “小妹,别去请郎中了,让怀川过来瞧瞧就行。” 贾清明闻言,未及孟瑾吩咐,蹬蹬蹬,跑去了东院。 再说洛怀川给那几位客人做进一步调理,打从极醉楼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连夜查阅了一下自己那本《大宋宝典》,第二日又忙着将买回来三七磨成粉。 正在屋内忙活的紧,猛然听到魏胜在外边喊他: “二少爷,前面来人传话,说老爷挨了板子,让你过去给瞧瞧。” 怀川将磨好的粉末装在一个瓷罐里,又取了一卷反复蒸煮消毒后晾干的细布,正这才跟着贾清明来到洛老爷寝房。 见娘亲坐在爹爹床榻前,捂着一方绢帕轻轻啜泣着,小姑姑孟瑾则在一旁和风细雨的劝慰着什么。 怀川快步来至爹面前,轻轻褪下他的裤子,见臀部已被打得皮开肉绽。 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疼,想不到那帮差役竟如此歹毒。 他哪里知晓,那个济得楼李掌柜的外甥正好就在开封府当差,暗中使些手段,旁人根本瞧不出来。 要说过去那个时候,这打板子可是大有说道呢。 若欲伤皮不伤骨,打哪皆可。欲要伤骨不伤皮,瘦弱的,打大腿骨。 强壮的,打股骨头与髋关节处。若想把人废了,直接打盆骨即可。 反之,打板子不想伤人的,也有招法。 如出头板子、断气板子之说,其间全凭负责杖刑的差役掌握,这里便不一一累述了。 李掌柜的外甥虽未得他些许好处,毕竟二人之间有亲属这层关系。 故而下手虽然狠辣,还算留有余地,并未伤着骨头。 怀川吩咐贾清明去厨房取了醋,将三七粉调成膏状,先给爹爹敷了上去,包扎好。 同时取三克与他送服,方才开始施针加以辅助调理。 洛孟津原本疼得热辣的创处,经过怀川一番处理,即刻感觉清爽了许多,人也有了精神,不由得问道: “怀川,你给爹敷的这是什么药,感觉竟比金疮药还要来得快些。” “哦,是、是十五个头三七根磨成的粉。止血、活血,通瘀,属、属于三七中的上品。” “那你又如何知晓爹爹会受杖刑事先备下的?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成?” 怀川被问得不好意思,只好扯了个谎道: “爹,您被押、押往开封府后,儿子不放心,便也跟在后面。 无、无意间闻听围观之人议论,故而先去药铺备下了。” 洛孟津闻听儿子之言,虽然不住地点头,不过心中疑虑却愈发深了,沉默片刻,复又追问道: “怀川哪,你与爹爹讲实话,你何时学会的这些?又师从何人? 爹看你针灸时,手法娴熟,就连号称神医的常先生也不过如此。” “是呀,怀川,你爹的问题,也正是娘欲知道的。” 狄夫人也在一旁纳着闷呢,自己的小儿子如何转瞬间竟成了会治病救人的郎中?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狄青也抬手捶了他一拳: “表弟,真有你的,还背着大家伙藏着这一手。 哎,不对呀,你既然会瞧病,如何之前自己却一直恹恹的?” 只有怀婉扯着他的袖子,不住地摇晃着。边摇,边央告道: “二哥,你好棒哦,小妹也要学,你可一定要教我。” 直弄得怀川左右无法适从,琢磨半晌,方才编出一个妥当的借口: “爹、娘、实、实不相瞒,儿子针灸的技艺皆是照着《铜人针灸图》,独自琢、琢磨出来的。 不是有句俗语叫久病成医么?儿子打小体、体格孱弱,让爹娘操碎了心。 故每请郎中前来诊治时,皆从旁细心体、体会与揣摩。 再者,儿、儿子也会主动去医馆瞧病,借机会观摩学习。”元宝小说 讲完这番话,可把洛怀川累得够呛,听着家人的溢美之词,不由得在心里暗道: “这下好了,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自己会医术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第十回 贤夫人劝夫议家事 发善心无端埋… 就这样,洛孟津连续休息有小半月左右,这期间,兄弟洛孟堂仅过来探问过一次。 大概是怕他大哥哪日心血来潮,追究起客商中毒之事,索性吃住在极醉楼,不敢再露头。 怀泽也以伤势未愈为理由,一次也未来探视。倒是怀月日日变着法子送些可口的饭食过来慰藉。 狄夫人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方才将重新整理好的账册递与他。又将自己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与他听。 “他爹,妾身并非无故挑拨离间之人,可老二这事,你今日好歹拿个主意出来。 你不知道,你养病的这小半月里,咱极醉楼的客人竟流失了一半,听闻皆奔去了济得楼。 这可是洛家的祖业,记得我有怀川那会,爹即是禁不住二弟的软磨硬泡,才将酒楼交与他打理。 没想到,他竟然往‘碧云天’酒里掺假,而你却被捉去了大牢。 若非我日日为你忧心焦虑,怀川这孩子也不能早产不是。 如今好不容易翻身,你新酿制的极醉酒也闯出了名声,切莫再大意不得。 爹临咽气前嘱咐你什么来着么?让你善待二弟,可并未让你纵容与他。” “嗯,夫人所言不无道理,看来孟堂与怀泽属实不是经商的料。 是我一时考虑不周,让夫人跟着上火了。” 言罢,洛孟津唤来贾清明,让他去酒楼将二老爷请回来。 时辰不大,洛孟堂走了进来,坐到他对面,习惯性地陪着小心问道: “大哥,不知将小弟唤来这里有何指教?若无旁的事,酒楼那边还等着我照应呢。” 洛孟津面沉似水,撮了一口茶道: “二弟,事情虽过去了,但那日寥掌柜几人如何中毒之事,你总得与我一个说法吧。” “大哥,半月前那档子事情谁还记得清楚?再说不是业已解决了么? 又何故重提?仿佛与我有关似的。” “你倒推得干净?还不与我讲实话,究竟怎么一回事?” “大哥,莫非你怀疑小弟从中做了手脚么?” 洛孟津板着一副面孔,将账册啪的摔在桌上:“是与不是,自己看。” 洛孟堂本就做贼心虚,又看着账册上被账房先生一一标注出的红杠, 顿时像炸了毛的公鸡一般,扑棱着翅膀站立起来。 “大哥,原来你竟暗中派人查我的账,行,真有你的。 既然如此,咱不如干脆分家,从今往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岂不是好?” 洛孟津闻言,先是一愣,瞬间便明白过来,遂轻叹一声: “看来二弟显然是有备而来呀,也好,倒省得我多费唇舌了。 说吧,你打算如何个分法,才算妥当?” 要说这二老爷一向惧怕他大哥,今日如何一反常态的敢反将一军呢? 原来在洛孟津出事那天,苏觅柔便料到大哥不会追究此事,大嫂必定要问个结果出来。元宝小说 于是,她一家三口早已合计下计策。 苏觅柔也从大院走了出去,日日到极醉楼帮衬着打理生意。 见每日里不但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酒楼、酒坊的伙计皆对其唯唯诺诺,恭敬有加。 使得原本就对权利极其向往的她,越发感觉找到了自我存在感。 当贾清明来唤洛孟堂回去时,她便唆使自家相公与他大哥翻脸。 起初洛孟堂不大赞同,架不住苏觅柔三言两语的挑唆,便也狠下心来。 正当他被大哥问到关键处,却听到打门外飘来一个声音: “大哥,你兄弟嘴笨,还是由我来说好了。” 苏觅柔扭着腰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她的丫鬟瑞莲。 只见她旁若无人的坐到洛孟堂身边,也不理睬对面坐着的狄夫人,兀自侃侃而谈: “咱先说这宅子,东西跨院自来便是两家住着,自然无需再分。 至于老太爷生前住的正院吗,总得要计较计较。” 狄夫人闻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斜睨她一眼,冷冷地问道: “我倒想听听你如何个计较法?” “孟瑾一个待出阁的姑娘,原本就无权参与分这份财产,自然是你我两家平分喽。” “这是要将小妹往出撵么?亏你想得出来!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别想动正院的心思。 即便她将来出阁了,也是属于她的。” 狄夫人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好,那就给大嫂一个面子,不过这极醉酒的方子总不能大哥一个人把着吧。 分家嘛,方子也要共享才是。” 狄夫人望了望一言不发的洛孟津,示意他给个说法。 此时的洛孟津心里是五味杂陈,脑海里回想着爹爹临终前的叮咛,也不言语,只是死盯着洛孟堂。 洛孟堂被大哥犀利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支吾老半天,方才对苏觅柔言道: “哦,方子之事勿要再提了,说其他的。” 苏觅柔自是领会他的意思,故作委屈地言道: “这也不行分,那也不许要,提提酒楼与酿酒坊,总没意见了吧。 依我之意,这两处你我两家任选其一。不然,便按出卖的价格折成银子对半分。 倘若大哥家要这两处店肆,便将另一半银子分与我们即可。” 洛孟津闻言,思忖半晌,心里实在舍不下其中任何一处。 那可是洛家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心血,若真到了老二夫妻手里,早晚折腾没了。 苏觅柔见大哥默不作声,便朝洛孟堂连使了几个眼色。 洛孟堂会意,从旁催促道:“大哥,行不行的,你倒是表个态呀。” “唉,也罢,二弟,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话音未落,已然忍不住落泪,挥挥手,示意二人离开。 苏觅柔得偿所愿,喜滋滋的拉着自家相公回到西院,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自打二位兄弟分家后,洛孟津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 做什么也无有心思,好在小妹孟瑾时常拉着他在园子里四处转悠。 有时讲些笑话为他排忧解闷,有时吹首曲子让他宽心舒怀。 那婉转舒缓的萧声陪伴着他度过了艰捱的时光,也涤荡去了他横亘在胸中的愁苦。 这一日,他正与怀川、怀婉在一起研讨《论语集注》里的注解,刘管家拿着一本账册走了过来: “老爷,与二老爷的家算是分完了。 极醉楼与酿酒坊共计折算出银四百一十六万两,余数未算在内。 按照您的吩咐,除却平分的,多与他们十六万两。 这是具体经办的手续等相干资料,请您过目。” “哦,不必了。孟堂那边要重打鼓,另开张,诸般事物皆要料理,多与他一些也是应当的。 不过,如此一大笔银两一时半会也凑不出来,可如何是好? “老爷,银子早已付清了,是夫人设法筹措的。 她见您身子并未痊愈,故而特意嘱咐老仆不让与您讲。” 洛孟津闻言,放下手里的书卷,差异地问道: “夫人筹备的?自家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差着好大一截呢。 夫人又是与谁人筹错的?你要与我讲实话,不然我可要亲自去问她了。” “老爷,别,夫人一再嘱咐不让告诉您。既然您执意要知晓,我便直言不讳了。 是夫人变卖了嫁妆,又加上孟瑾小姐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私房钱。 当然,还卖了一些府里的古玩字画,才勉强凑齐的。” “原来如此,难为夫人与小妹了。好了,刘管家,你也去歇歇吧。 这阵子极醉楼的生意都是你在帮衬着打理,狄青与怀亭这两个小子可是一点忙也忙不上。” 言罢,洛孟津便继续与怀川、怀婉讲解学问。 好半天一抬头,却发现刘管家忧心忡忡的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诧异地问道: “怎么,还有旁的事?不妨直言,别吞吞吐吐的。” “老爷,您倒是仁义了,可您瞧瞧二老爷一家是如何对您的。 不但将酒楼的古董字画全部卷走了,就连金、银制作的餐具也一件未留。 不仅如此,橱子也被二夫人拐走好几个,这还如何往下经营啊?” “这、这也欺人太甚了,爹,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我去、去找二叔评理。” “二哥,等等我。走,咱们叫上大哥与表哥一起,人多力量大。”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怀川、怀婉闻听此事,立时不干了。二人拉着手,便要去喊人。 洛孟津呵斥住二人,接着又问刘管家: “看你的神情,似乎还有事瞒着我。业已至此,索性一并说了吧,别遮遮掩掩的。” 刘管家明显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一股无奈与沧桑,还是硬着头皮言道: “老爷,接下来老仆要讲的,您可得挺住喽。” “无妨,讲来便是。” “怀泽少爷不但搬走了酿酒坊里所有的极醉酒,还” 讲到此处,刘管家顿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洛孟津的表情,轻了清嗓子,似乎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还将您新近酿制的‘颜如玉’酒,也一并搬了个精光。 据酒坊的陆师傅透露,说是要以这个牌子在东京一炮而红。” 洛孟津闻听之下,不由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嘴里连呼道: “休矣、休矣,此番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呀。” 欲知这‘颜如玉’酒后来惹出多大事来,且往下细看端详! 【作者题外话】:首先感谢诸位书友的鼎力支持! 为了后续剧情的精彩纷呈,先期不得不做些必要的铺垫。接下来,诸多历史人物开始陆续登场了!本书已有存稿六十万,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十一回 领皇命酿制颜如玉 起雄心临危挑… 怀川见状,急忙站起身,为他爹抹胸捶背,揉按穴位。 忙活好半天,洛老爷方才清醒过来。 “爹,放、放心,不就是数百坛酒么。这口气,儿、儿子早晚与您出了。” 怀婉也咬着银牙,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二叔一家好看。 洛孟津被刘管家扶着回到了卧房,狄夫人知晓原委之后,柔声细语的宽慰老爷一番, 见他萌生睡意,方才起身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直奔西院,欲找洛孟堂夫妇算账。 却不料连通三院的月亮门早已被封堵起来,直气得她连连顿足。 随后跟来的怀川见状,上前劝慰道: “娘、娘亲,您这是做什么?仅凭二婶子的泼辣劲,您如何是她的对手。 听、听儿子一句劝,多行不义必、必自毙,老天爷会替您收拾他们的。 况且此、此事一旦张扬起来,被大哥与狄表哥知道了,还不闹、闹出人命来。” 一番话,说得狄夫人直冒冷汗。 适才只是为了给老爷出口恶气,若真被侄子知道了,依他的性子,保不齐真会如怀川说的那样。 她可知道怀亭与狄青这俩个小子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平素最喜打抱不平。 现如今自家摊上事了,还不得玩命。 想到此处,狄夫人逐渐冷静下来,在一双儿女的陪伴下,坐在院子当中一株梧桐树下聊了一会天。 又怕洛老爷醒了,身边没人照顾,便折回了卧房。 洛孟津迷迷糊糊中,被脚步声惊醒,便觉再无睡意,遂披衣坐了起来。 怀川过去坐在榻边,望着一瞬间似乎苍老许多的爹爹问道: “爹,十几万两银子您、您尚且不在意。 如何独独在意那‘颜、颜如玉’酒?莫、莫非这酒的来历非、非同寻常么?” “怀川哪,问得好啊,如今有些事即便你不问,爹也要说与你听。 咱洛家祖上是靠酿酒起家的,到了你祖父这辈,尤其擅长酿制药酒。 起初在酒曲中使用草药仅是为了增进酒的香气, 后来你祖父无意间发现,草药对酒曲中一些成分的繁殖还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于是便与反复实践探索中,终于酿成了极醉酒。” “爹,此名字为、为何意?” “哦,因此酒色如琥珀,清香四溢,入口棉柔醇香。 即便饮至极醉,断也无口干、头痛之症,故得名。” “爹爹,这极、极醉酒又与别家的有何不同?” 洛孟津见怀川句句问到点子上,顿时来了兴致,坐直身子道: 此酒当属黄酒之列,酿酒原料以北粟,南稻或糯米为主。 佐以麦曲,经水浸、日晒、过滤、水煮、踏片、裹挂、透风等十三道工艺而成。 长期饮用,不但可调血脉经络,尚有健体延年之功效,还可入药,入食。” 怀川闻听爹爹一番介绍,不由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有关酿酒的资料。 发现极醉酒的某些特征与现代的药酒很相似,复又问道: “您讲、讲的这些,与‘颜如玉’酒有何关联?” 洛孟津接过怀婉端过来的益气补血汤,一边喝,一边示意她也坐下听。 “因洛家的极醉酒名满京城,自然引起皇家关注,尤其是真宗皇帝。 自打他饮了此酒之后,筋骨越发强劲有力,遂便派人将为父召进宫去。 记得当时他正得了一首好诗,心情不免大爽,遂让为父与其一起欣赏。 当为父闻其读到‘书中自有颜如玉’时,不免随口称赞道: “若将此名字酿成美酒,岂不美哉!” 未想真宗皇帝闻听之后,居然当即下旨,赐‘颜如玉’三字为名, 命为父尽快酿制出一品药酒,进奉御前饮用。 为父当时诚煌诚恐,接旨之后,宵旰夜寐, 先后以四至十六味草药制作酒曲来酿酒,也未能达到皇帝心中所期待之效果。” “那、那真宗皇帝的要求又是什么呢?” “皇帝要求此酒除具极醉酒优点外,还要有调补阴阳,合满精神、返老还童之效果。 可他却不知这些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能见效的,还需反复尝试方可呀。” “秦、秦始皇派徐福遍寻长生之药尚不可得,何况长生之酒? 不、不过,虽然不能全然做到皇帝期待的长生久视之效果,亦可趋、趋之。” 洛孟津闻听儿子之言,顿时大喜过望,握住他的手言道: “这便是为父与你说起这段往事的因由,如今真宗皇帝已然薨逝,可这根刺却一直扎在为父心里。 颜如玉酒虽未大成,却也有所小成。 不想却被你二叔据为己有,为今之计,只有从头再来了。 那日为父见你颇懂药理,便萌生了让你助我一臂之力的想法。 但前提也要不影响你学业才好,振兴洛家唯有靠你了。” 洛怀川不住地点头应着爹爹,却在心里嘀咕道: “自己现代时,即是某省的理科状元。若非不会书写繁体字,想必区区太学考试还难不住我。 拔得头筹,直接进太医局理应不在话下。” 嘴上却言道:“爹,何、何来耽误学业之说?儿子还有个不、不情之请,乞肯您应允。” 洛孟津放下药碗道:“你且讲来,但凡与情理相和,为父无不应允。” “爹,儿、儿子欲去极醉楼帮着您打理生意,先渡了眼前难关。 至于功名么,儿、儿子先欠你一个状元。” “他爹,我看可行。目前酒楼陷入困境,举步维艰。 怀川这孩子脑筋灵光,有主见,的确是一个好帮手。” 狄夫人在一旁插言道。 洛孟津思虑片刻,感叹道:“怀川,爹信你,不过可要时时记着你许下的承诺。” 就这样,洛怀川开始接掌极醉楼,正式与西院的一家三口展开了决战。 而首先需处理的就是,如何将酒楼的声誉重新挽救回来。 这日,他带着魏胜来到极醉楼附近转悠,见一店肆不知何时拔地而起。 完全仿制了极醉楼的格局,为南北两座高楼,每栋三至四层。 正中间高搭彩楼,四周以彩帛装饰,上面坠满五颜六色的鲜花。 两侧各插一面锦缎制成的酒旗,以大长竹挂起。 迎风飘扬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面书“今选到隐世高手酒匠,再酿一色上等无比高酒,名曰“极醉”,碧落无二。” 另一面书“另有仙翁酒神,酿造一色极品琼浆,名曰“颜如玉”,天下无双。” 数十名年轻的女子,无一不是头裹花巾,祛()服华妆, 巧笑争妍,扮做酒家保,争相迎候着客人。 “少爷,你看,那位身着墨绿色长衫的不是怀泽少爷么? 才短短几月,没想到摇身一变,倒成了掌柜的。 还取名叫‘逍遥楼’,呸,就他那德行,能把生意做好了才稀奇。” 魏胜看着此间热闹的场面,又看看自家极醉楼门前如今冷冷清清的,不免撅着嘴,一个劲抱怨道。 洛怀川也不接话,而是自言自语道: “放、放心,他这是自寻死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你就等着瞧、瞧好吧,两月便见分晓。” 言罢,背剪双手,回到了极醉楼。 命人取来菜单,见那上面罗列了一大堆菜品,可没几样是自己认识的,干脆唤来后厨的师傅询问。 为首的竟是位厨娘,身后跟着四男二女六位师傅。 只见她高挽发髻,上身着藕色染缬窄袖长襦,下面为一腰青色百褶裙。 外搭斜领交襟长褙子,腰间用围裙遮住。双袖外挽,显得十分精明与干练。 “二少爷,鄙姓王,单字名慧,您唤我王嫂便行,店里的厨子皆在这了。” 言罢,又将诸人一一与他做了介绍。 怀川微微颔首道:“嗯,王、王嫂,我来问你,仅现有的几人,能从容应付多、多少人的席面?” “回少爷,这几人中,仅有我与郑师傅能烧制南北大菜,余下的几位手艺各有千秋。 若按之前极醉楼的客流量来看,怕只能招待三层。 况且以我的厨艺来讲,迎合中等偏下客人的口味全然不在话下。 若是接待达官显贵,或是富商巨贾,便拿不出手了。那些个师傅如今都被挖去了逍遥楼。” “无、无妨,无妨,现下有几人,便做几人的活计,缺下的那些可以广为招揽。 不过请诸位放心,本少、少爷行事清明,不会紧着几位师傅受累的。 你们既、既然留在极醉楼,足见对家父的信任。 故而本少爷决定,自即日起,几、几位的月利翻倍。 不独后、后厨,店里所有人皆有份。 诸位若能与本少爷同心协力,助本店度过危机,必、必论功行赏,决不食言。” 此言一出,店里的那些个人无不欢欣鼓舞,独王嫂面露疑色道: “我等多谢少爷一番美意,可我们左有济得楼排挤,右有逍遥楼挤兑,欲要寻个出路,难呐。 尤其是济得楼的李掌柜新任了行会会首,诸多有资财的老主顾可都换了地。 要知道,他们可支撑着店里一大半的生意。您与我们再多,我们怕也受之有愧不是。” 言罢,跟着众人,将殷切的眼神投向他。 第十二回 报深恩师太入凡尘 巧布置重振… 洛怀川闻听王嫂之言,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正这时,打店外走进来三个人来,中间的那位身着僧袍,竟是一位比丘尼。 旁边的男子并不认识,而那位女子却是她的表姐怀月。 “表弟,我来与你送救星了,还不见过静贞师太。” 洛怀川见状,虽不明表姐何意,依旧站起身,双手合掌道: “阿、阿弥陀佛,晚辈拜见师太,快请上、上座。” 随即招呼人奉上极品香茶龙团胜雪。 不想静贞师太却摆摆手: “茶便免了,贫尼又不是来品茶的,你引我在店里四处转转即可。” 王嫂闻言,紧忙走到她近前,恭敬地言道:“师父,请随我来。” 那位男子见师太走远了,拍拍怀川肩膀: “川子,洛伯父之事,怀月都与我讲了。放心,只要我娘肯出手,保你翻身无虞。” “你、你是……?你娘又、又是……?” 怀月见他一脸懵懵的表情,抿嘴一笑: “表弟,这才当上一日掌柜的,便不认人了。这不是咱家隔壁的无择哥哥么? 去岁前往他娘的庵堂苦读,前几日方才回来。爹娘将大伯害成这样,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明里又不能做些什么,便央告其请他娘下山襄助与你。 未想到静贞师太居然答应了,说是正好借此还了大伯的一份人情。” “哦,你、你是说这位大师会厨艺?” 无择见他不信,不无傲娇地介绍道: “岂止是会,简直是精通已到极致。 不知你是否晓得五代时出了一位蜚声四海的女厨师,法号唤做梵正的比丘尼? 梵师父曾以创制‘辋川图小样’而跻身天下十大名厨之列,家母便是此道菜品的嫡传弟子。” “‘辋、辋川图小样?是食谱么?” 洛怀川不免懵懵地问道。 此言一出,直惹得无择一阵笑: “川子,你可真会开玩笑,那是王维晚年隐居之地‘辋川别墅’的画图。 包括华子罔、文杏馆、茱荑沂、宫槐陌、辛夷坞、椒园等二十处景致。 梵师父用炸、脍、脯、腌、酱、瓜、蔬、黄、赤杂色,将其拼成景物。 若坐及二十人,则人装一景,合成则为辋川图小样。 厉害吧,有了这道压轴大菜,还怕斗不过那两家。” 正当怀川赞叹不已时,却见静贞师太面沉似水地返了回来,对着他道: “当年品尝此道菜品者,不是顶流的文人雅士,便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 就目前贵店的气场、内里陈设及餐具等级来说, 尚不足以配得上此道大菜的排面,故而即便贫尼答应帮你,也是无能为力。” “师、师太之言不无道理,小子初接手此店,诸多事务尚来不及料理。 肯请师太许小、小子半月时日即可,只需半月。” 一旁的怀月一面给师太揉肩,一面哄劝道: “师太,您便发发慈悲,依了表弟吧。这段时日我与无择哥哥正好陪您四处逛逛。 您久未迈出山门,不晓得这东京变化可大着呢。” 静贞师太被她缠的没法,只好拍拍她的手道: “好,依你便是,不过贫尼对你这位小表弟还有一个要求。” 怀川闻言,再次合掌道:“师、师太尽管直言,小子无不应允。” “有道是佛不度无缘之人,贫尼也不助无心之人。 半月之后,贫尼要你回答出如何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切记,要自身感悟,并非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就、就依大师便是,小子定不负所望。” 待送走了表姐三人,众人纷纷围了上来,魏胜急切地问道: “少爷,好不容易来了救星,却出了个大难题,这可如何是好?” 怀川沉吟片刻,环伺下诸人殷切而期待的目光,许久方才问: “诸、诸位,这半月咱先不做生意。” “少爷,不做生意,那不是任着极醉楼黄摊子了?” “是呀,少爷,不开门迎客,还要我们这些个厨子做什么呀?” “大、大家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讲完。 稍后,我会列出大家各、各自需要操持的事项出来。 每人接到任、任务后,务必紧着办理,千万莫耽搁分毫。 极醉楼成败在此一举,本少爷先、先谢过诸位了。” 言罢,对着众人深施一礼。 众人见他如此,内心便也踏实下来,遂散到一旁,静候其吩咐。 怀川唤来刘管家,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直听得他双目放光,不住地点头称是。 末了忍不住赞道:“想不到少爷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韬略。 与老爷相比,犹过之而无不及,老仆佩服之至。” “老、老管家谬赞,好了,你去忙吧。切记,嘱咐店里人守口如瓶。 对、对外隐瞒消息,倘若有人问起,即说关门了事。” 就这样,名满京城的极醉楼一夜之间关门闭店。 三层高的楼体前扯起一块巨幅青布,遮挡住人们的视线。 心怀好奇的人们,每每驻足感叹,唏嘘不已。 此举可乐坏了左右两侧的济得楼与逍遥楼,尤其是二夫人苏觅柔。 这日不无傲娇地对儿子炫耀道: “怀泽,做生意准得学学你娘,瞧见没,咱这才开张三月,那边便关门大吉了。 照这势头,不出一年,建酒楼的化去的银子便会回本。 没几年,咱也成东京的富商巨贾了。” “娘,还不是您有远见,挖空了他家的好厨子。 少了这么个对手,银子还不太有得赚了。 不过还这阵子日进斗金,还真是多亏了大伯酿制的两款好酒。 尤其是‘颜如玉’,每每惹得客人吟诗唱对,此喝彼应。 您是没见那场面,喝到尽兴时,真真的豪掷千金,只为求一杯足矣。”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怀泽之言让苏觅柔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儿子,分家之时,你搬走了酒库里所有的存酒,咱这要是卖空了,可如何是好?” “娘,想那么多做什么。酒坊不是还在酿酒么? 大不了让爹再去找大伯要,不行咱也给钱进些,如今又不缺银子。 再说了,没了极醉酒与颜如玉,可以进别家的酒。东京城里的正店又不是只有他一家会酿酒。” “什么正店?咱这逍遥楼不算是正店么?” “娘,这您便不懂了,来,坐下喝杯茶,让儿子与您好好讲讲这里面的门道。” 怀泽扶着她娘坐下来,自己坐到她对面,翘起二郎腿道: “所谓的正店,即获得酿酒许可的那些个大酒店。 比如白矾楼、三元楼、济得楼、当然,极醉楼也是。这是官府特许酿酒的正店。 只有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四都,才有此等店。 不但许其自营酒楼,还可向其他脚店、酒户批发成酒。 您没见济得楼门首右边的铺面,堆放着好多酒桶么,之前极醉楼堆的更多。 脚店呢,则是指像我们这样没有自酿权的酒店。 即便装饰的再豪华,也要向官府的酒务或正店批发。” “哦,经你这一说,娘便明白了,看来这酿酒的方子还要设法弄到手才是正理。” 那边娘俩又在合计下一步该如何打算,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半月时光转瞬即到,这日辰时,极醉楼前热闹非凡。 一条用多种植物花卉,按“辋(wǎng)川别业”四字巧妙搭建的门廊直通店内。 怀月与孙无择跟着静贞师太如约而至,后面簇拥着一大批闻信而来的食客。 无一不想见识一下这位佛门神厨后人的精湛厨艺。 进入店门,首先映入诸人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沉香木屏风,上面透雕着一幅《辋川图》。 但见层峦叠嶂,气象雄浑,湖光山色旖旎秀丽。 更有轩榭亭台、楼阁桥梁等建筑,无一不彰显示出古雅之韵味。 雕工更是精致玲珑,叹为观止。屏风前摆有一座不断缓慢旋转的红木高台。 上有树状分支,伸出的枝丫上林林总总地陈列着北馔(zhuàn)、南珍、川饭三大菜系的一些经典佳肴。 如北馔羊头签、绣吹羊、羊蹄笋;川饭的插肉面、大燠(yu)面、大小抹肉淘等; 还有南食店的鱼兜子、蟹酿橙、水龙圆子、山海羹等。 更为令人惊诧的是,竟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新鲜菜式。 端的是造型别致,搭配精良,色泽鲜亮,香飘四溢。 直看得众人垂涎欲滴,恨不得马上大快朵颐一番。 再看高台四周的边缘,是分别装在葫芦瓶、细颈瓶、壶形三足鼎、 刻花玻璃瓶、深蓝胆形瓶与直桶杯等玻璃器皿中的各类药酒。 旁边各立有一块小牌子,不但绘着此类草药之图样, 还写着此酒的功效与作用,人群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声。 “想不到这洛家少爷还真有新奇点子,别家酒楼是歌妓迎客,仙姬唱曲。 此番阵仗倒是别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看这些药酒色如琥珀,层次深浅不一,先不管滋味如何, 单说这一个玻璃杯便可卖到两千贯,比同样大小的金杯皆要贵重,足见其财力非凡。” 静贞师太满意地微微颔首,绕过屏风,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致。 细看之下,竟是辋川别业的微缩景观。 但见轩榭楼阁掩映于青山碧水之间,一幢古朴端庄的别墅外,山岚云岫,曲溪蜿蜒。 几位儒冠羽衣的雅士正饮酒弈棋,一副萧然遗世之态尽现眼前。 第十三回 悟佛法阐明色空理 闻萧音仙姬… 但见洛怀川站于中间的高台之上,环揖道: “今、今日乃极醉楼新开张的日子,承蒙诸位抬爱,使蔽店蓬、蓬荜生辉。 我知、知道大家是来品尝辋川席的,但若想遂了心愿,尚、尚有一个要求, 即需为每一景致题诗一首。敢、敢接下挑战的,请皇极阁就座。 不敢应下的,请您移步高升,去往二楼、三、三楼。 品尝本店新研制的菜系‘春色满、满园’‘群英荟萃’‘五、五福临门’‘节节高升’。” 就看周围的那些个食客,有的昂首挺胸,信心满满的直奔皇极阁而去。 绝大多数则拍着大腿,懊恼地往楼上走。 功夫不大,几百个位置皆座无虚席。 王嫂见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招呼着新进的一大批厨子风风火火地忙活起来。 魏胜则指挥身着清一色新衫、新裤的伙计,里里外外的招呼客人。 洛怀川恭敬地将静贞师太请到一间雅室,又亲自为她端上一杯香茶,方才恭敬地言道: “上、上次大师曾让小子讲出对《心经》中四句话之感悟,小、小子回去细细体味之后, 深觉宇宙万有一、一切色法无非假象,莫不当体即空,实无一物可得。” “哦,既然万法皆空,何者不空呢?” “大、大师,因果不空。” 静贞师太闻言,不免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道: “既说世间万象皆空,又如何看待眼前所做的一切呢?” “虽言万、万物因缘则生,缘尽则灭,但其自、自性不动不摇,不来不去,能生万法。 既然眼、眼前一切皆为自性中物,何不以无所住心行事,任运随缘度、度日。” 洛怀川一番话,着实让静贞师太刮目相看,连连赞道: “好一个‘无所住心’,小小年纪便能对佛法感悟至此,实属大乘根苗,难能可贵。元宝小说 既然小子守诺,贫尼亦言而有信,速带我去后厨。” 言罢,带着孙无择,跟着魏胜径直去了为她专门准备的小厨房。 待三人离去,怀月捏了一把怀川,轻声道: “行啊,表弟,隐藏得够深。说,还有多少是表姐不知道的?” “表、表姐,你先回答我,小弟再告诉你。”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怀川凑到她近前,悄声问道:“你与那、那无择哥哥究竟什么关系?” 怀月被他问得面上一红,口里答道: “这个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关系,懂了吧。” “懂,也不懂,不过他娘如何会是个出、出家人?又报我爹什么恩情?” 怀月见四下无人,遂拉着他坐下来: “表弟,其实无择哥哥的身世蛮可怜的。 据大伯说,她娘原本就一心向佛,因儿时有婚约,被迫才嫁入孙家的。 过门之后,一心求法,不问世事。这可急坏了孙家爹娘。 好说歹说,方才与她达成共识,言说只要为孙家留下一点血脉,便还她自由。 可就在无择哥哥出生那日,她娘突然血崩,险些殒命。 多亏咱爹为她请来了神医吴郎中,又拿出一颗珍贵的老山参续命,方才将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娘因此越发看破红尘,生下儿子未满一年,便落发出家了。 孙伯伯又当爹、又当娘,经年累月积劳成疾,在无择哥哥八岁那年也去了。” 怀川闻言,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酸楚,不无感叹道: “还真、真是个苦命之人,他学问大么?以何、何为生计?” “无择哥哥虽然脑子有点笨,不过勤奋刻苦。学问么,自然也是蛮好的。 这不正准备参加秋闱考试。至于生计吗,仅靠几亩薄田度日。 我说表弟,你问这许多做什么?跟府衙审案似的。 好了,你问的,我已经答了。我问的,你还未告诉我呢?” 怀川瞥了他一眼,站起身,背剪双手往外走,边走边道:“无、无可奉告。” 直气得怀月在后面一个劲跺脚。谁知洛怀川一出门,迎面正碰上魏胜引着手拎食盒的怀婉向这面走来。 一见他,顿时笑意盈盈道: “二哥,我带了娘特意与你做的拨心面,你平素最爱吃了。” 怀川将妹妹让到屋内,打开食盒,见是一碗拌着红烧肉的凉面。 吃起来既美味,又解暑。遂忍不住问道: “这面、面劲道且不说,竟还有一股槐、槐花之味。” “这是槐芽冷淘,娘早起亲自摘的嫩槐树芽,捣碎成泥后,再混合上面粉、盐和水制成素面,以井水淘过才得的。 娘说店里的吃食再好,总不如自家的爽口。” 几句话说得怀川眼泪在眼圈打转,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母亲,也做得一手美味可口的凉拌面。 怀婉双手托腮,看着他吃,见此异样,不明其意,还以为是他半月未归,想家了。 遂又继续言道: “二哥,店里的事刘管家都与爹、娘说了。他们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就差没将你夸上天去。 适才我偷偷瞧了一眼静贞师太的厨艺,简直惊为天人,我也要学。” “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学此作甚?做厨师很苦的,熬成名厨更是难比登天。 哥看你绘画方面很有天赋,不、不妨专研下去,保不齐还有大、大出息。” 怀婉见自己的要求被二哥拒绝,瞬间撅起小嘴: “哦,不过二哥,画什么我都没感觉,要不你指导一下,究竟画个什么才好?” 怀川快速在脑海中收索一番,方才神秘言道: “马,便画马。据、据说当今天子一好占卜,二好画马。你也画马好了,培养下共同爱好。” 怀婉一跺脚,扭捏道:“二哥,胡说些什么呢? 不过你这个建议倒是蛮可取的,小妹真还喜欢马,可好歹总得有个参照吧。” “咱、咱家不是有马,你完全可以观摩。” “你该不会是让我去马厩吧?” “不、不然呢?” 洛怀川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二哥,我要自己买一匹小马养起来,也就八十贯钱,贵一点的也不过是一百多贯。” “一百多贯,那、那是什么概念?” 怀婉见他一副懵懂的神情,抿抿嘴道: “嗯,大约一百多两银子吧,名马还要贵一些。二哥,魏胜认识一个贩马的,便在大相国寺。 趁着静贞师太备菜,不如陪小妹去一趟如何?店里有刘管家照应着,没事的。” 一提大相国寺,怀川猛然想起半月前与那位谢玄大师打下的赌约。 遂将店里的事物嘱咐妥当,与魏胜、怀婉三人准备直奔相国寺而去。 没想到刘管家老远追了出来: “哎呦,我的小少爷,你可快回去看看吧,皇极阁里出大乱子了。” 怀川闻言,不由得心下一惊,蹬蹬蹬几步上了台阶,待来到皇极阁一瞧, 可不,一桌二十位的宴席,此刻却挤了有六七十位。 什么文人雅士、乡绅巨贾、达官显贵,此刻你不让我,我不让他。 争的是面红耳赤,甚至一个位置都被炒到了几百两银子。 刘管家见他停在原地不动,以为他也不知晓如何处置。 要说这些位爷非是有权,即是又势,更有朝中在职的高官。凭哪个,极醉楼都惹不起。 只好摊开双手,重重叹了口气。怀川见状,拍拍他的肩膀道: “原、原来是这事,稍安勿躁,看、看我的。” 言罢,摘下腰间的一个小铃铛,叮铃铃摇了起来。 正喧哗的众人不明其意,纷纷扭头看向他。 这时,辋川别业中,猛地袅袅升起一缕缕烟雾,不消片刻,便弥漫了整个山景。 随着一阵悠然邈远的萧声,打从皇极阁上方飘然降下一位女子。 只见她高绾仙人髻,左右插白玉嵌翡翠碧玉花簪及双鸾衔珠钗各一对。 又以几枚累丝嵌宝花钿做点缀。绿牡丹纹缬裙下,照着一腰八彩织金晕裥裙。 穿花凤纹的套色黄绢帔子随意搭在粉颈上,整个身子在飘渺的云雾里忽隐忽现,好一似月里嫦娥步下凡尘。 萧声时而婉转悠扬;时而如怨如慕;时而若虚若幻,只听得众人清心悦耳。 一幅空明澄静的境界逐渐展现在诸人面前,牵动着情思飘向寥廓、悠远的苍穹。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皆屏住呼吸,有的甚至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一幕。 扯着身边那位的衣袖问道: “马掌柜,这东京城里的名妓便无有你不知晓的。 说说看,这位姑娘是哪楼头牌?姓甚名谁?” 马掌柜墟起眼睛,仔仔细细辨认好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眼前这位仙姬清丽出尘,不沾一丝烟火之气,我敢断定,绝非风月场中之人。莫非……” 旁边另一位也加入二人的话题: “莫非你知晓此女的来历?还不快与诸位说来听听。” “你们可知道洛掌柜的有一位待字闺中的胞妹,唤做洛孟瑾的? 以品、貌、才俱佳而名动京城,求亲之人趋之若鹜。” 可因洛老太爷一直身体抱恙,故而耽误了姑娘的大好姻缘。 似这样冰清玉洁的美貌佳人,我等之辈今日能一睹芳颜,便已知足了。” 三人的谈话灌入屋角一位身着淡青色直裾的中年男子耳中。 只见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雾霭云山中的女子,眼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欲望与贪婪。 第十四回 烹盛宴绝技惊天下 应赌约谢玄拜… 正当众人如醉如痴的沉浸在这如梦幻般美好的境界时,洛怀川再次来到中央的高台上: “诸、诸位,辋川宴已然备好,只待大家品鉴。然皇极阁每次只能招待二十位食客。 为、为避免因争位置引起不快,搅了各位雅兴,故本店决定,采取抽、抽签制。” 一位富商早已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率先言道: “少掌柜的,倒是快说说看,如何个抽法?” 另一位也附和道:“这主意不错,那还等什么,速说要求便是。” 旁边的那位怼怼他,竖起一个手指: “嘘,轻声、轻声,免得惊了仙子,又失了身份。” 只见洛怀川一挥手,无择捧着一个木盒子走了上来: “诸位,这只木盒里装有一百只签,但仅抽到写有‘辋川’字样的二十位客人,才有幸品尝到这道绝世美食。 其余未抽到的,只好等明日再品尝了。 不过,因在座的诸位皆是写得出二十首诗文的凤采鸾章之士, 为了不让列位扫兴而归,本店决定,请诸位免费品尝少掌柜亲酿的养生美酒,不醉不归。 此言一出,诸人再无疑义,纷纷按规矩行事。 抽中的不免志得意满,抽不中的眼望着静贞师太领着一众厨子上菜,未免一阵阵长吁短叹。 皇极阁落座的二十位见各自眼前的景致乃用鲊、脍脯、醢(hǎi)酱瓜、黄赤色汁等斗成。 色彩缤纷艳丽,搭配巧妙绝伦,雕工、刀工更是叹为观止。 不由得啧啧称赞不已,皆从箸瓶中取出玉箸将欲食啖。 其中一位穿戴华贵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师太深施一礼道: “诸位且慢,眼前之物合起来是否与那辋川图如出一辙,尚未可知。何不先验来,再啖不迟。” 众人闻言,纷纷将玉箸停放于止箸上,齐齐响应。 静贞师太微微一笑,吩咐王嫂按顺序将众人跟前的菜品端到中央的宴几上,召唤道: “请列位贵客上眼观瞧,看看贫尼的拙计是否入得了列位高才雅士之法眼?” 二十人闻言,几乎同时起身,团团围在宴几旁。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美食,分明是云水天光,舟往楫还,游人怡然闲乐,意境出尘的一幅画卷。 诸人也顾不得品鉴美食了,纷纷诗兴大发。 你唱我合,你来我往,随口吟来之句皆是锦绣华章。 斗到兴处,索性泼墨挥毫,把个皇极阁四壁硬生生弄成了一幅书法集萃图。 静贞师太见此,口念“阿弥陀佛”,转身欲退出去。 “大师,且留步。” 一位身着上衣下裳,外罩广袖宽袍的雅士站起身,几步来至师太面前,口念弥陀,顶礼道: “师太,在下学佛多年,一直有一疑问萦绕心怀,横亘不去。 今日有幸得遇大师,恳请您为在下答疑解惑。” 静贞师太闻言,回转身,手捻佛珠,微微颔首: “但不知这位施主有何疑问,只管问来,贫尼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劳了,请问大师,如何理解‘半升铛内煮山川,一粒粟中藏世界’?” 静贞师太微微一笑道: “《法华经》云:‘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此唯一真实的,便是诸人之佛性。 性,当体即空。因空之故,则无大无小,放之弥六合,卷之退藏于密。 请施主再思量思量,是否能从贫尼的话语中感悟到些什么?” 只见那人先是眉头紧锁,双手不停地摩擦。 继而仰头一手抚着下颚,似乎陷入无限的困顿之中。 此时,仙姬的萧声戛然而止,那人猛然间以手加额道: “哎呀,大师,我明白了!三界唯心,万法唯实,。 任何事物皆在我等心内,如何不能‘一粒粟中藏世界’?” 静贞师太闻言,面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恭喜施主,佛门又多了一位普度众生之人,请安心享用饭食吧!” 言罢,遂步履悠然的走了出去。 洛怀川急忙迎上来,道了一声:“师、师太,辛苦了!” 便欲将她扶到客房休息,怀婉见状,也来到近前,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臂: “师太好,我是洛老爷家的小女,唤做洛怀婉,您唤我婉儿即可。” 静贞师太见她唇如珠玉,吐字殷殷,娇俏中透着一股子妩媚,顿时心生怜爱,摸着她的玉手道: 想不到洛施主夫妇竟生得一位如此貌美的闺女,当真是好福气呀。走,陪贫尼说会子话去。” 正当三人聊得欢,怀月与无择也推门走进来了,一见面,无择便问怀川: “川子,我真服你了,想必那位仙姬便是孟瑾小姑姑吧? 你是如何做到让其从屋顶飘下来的?” “暂、暂时保密,无择哥哥,店里其他地方还、还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么?” “适才我与怀月四处查验了一番,皆正常运转着。 对了,婉妹妹不是要去相国寺买马么,只管去好了。 这里有我们呢,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那,那我便先陪妹妹去了,不出两、两个时辰准回。” 大相国寺寺院大门前,是飞禽、狸奴、狗之类的活物市场,魏胜见自己认识那个贩马的没在, 便向一位身着褐色窄袖襦,包青髻的中年妇女打听道: “这位大婶,你可知方三郎去了哪里?” 大婶上下打量着三人一眼,见来人身后跟着的两位穿着打扮贵气,一准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 忙陪着笑脸道: “这位小兄弟,你找我们家三郎做么事?” “原来是方嫂,在下魏胜,三郎的朋友。 我家小姐欲买一匹良马,我便引着她来了。” “哎呀,这位小兄弟,还真是不巧,三郎陪着老主顾去后殿置办鞍辔去了。 得些许时辰才得回,你若心急寻他,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没准还能遇着。” 魏胜闻言,扭身看看洛怀川姐弟二人,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怀川点点头:“也好,我正好要去后廊应个约。” 三人辞别方婶,径直奔佛殿后面的资圣门。 忽然,一股肉香气飘入鼻端,怀川不由禁了禁鼻子问道: “这做、做的什么饭食,竟如此美味,勾、勾得哥哥我馋虫直往外爬。” 怀婉指着一处屋宇道: 二哥,瞧着‘烧朱院’三个字没?香味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起先唤做‘烧猪院’,猪肉的猪。” “猪、猪肉的猪?难不成这里曾经养、养过猪么?” 怀婉闻言,抿嘴一笑: “二哥,这地界你来过多次了,既然不记得了,小妹我不妨卖弄一番。 据说前朝时,这里有个惠明和尚,厨艺精湛,尤其擅长做炙猪肉。 于是,那位擅长‘西昆体’诗歌的大文豪杨文公便经常带着好友来此地打牙祭。 他嫌弃食客见天招呼惠明做‘烧猪肉’,便取了个烧朱院的谐音。 你若想吃,待办完事,倒可以品鉴一番。” 正当三人驻足观看时,一位道长打扮之人分开众人,几步来到怀川面前,纳头便拜,口里言道: “徒儿拜见恩师。” 正在置办物什的百姓见此情景,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一位公子也放下手里的古玩,远远地闪目观瞧。 怀川一见此人,正是半月前与自己打赌的相士谢玄,不由得双手相搀: “大、大师,快起来,折煞小子了。当日之言,权、权当戏论,何必较真。” 谁知谢玄硬是不起,口里一再强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某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前日吕公子也来寻师父,言说他悔不该不听您之言,果然摊上了官司。 谢某自以为小有所成,但与师父相教,始知强中更有强中手。 弟子自觉才疏学浅,甘愿追随师父左右,聆听教诲。” 那位公子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口口声声欲拜那位少年为师,甚觉有趣。 遂背剪双手,缓步踱到一摊位前打听消息。 耳闻那位摊主道: “这位公子,跪下拜师那位可是这里有名的卦师,人送绰号‘神眼窥天’。 半月前,吕府的二公子前来占卜,大师言说可行。 可那位小公子偏说什么鞭炮外应的不吉利,劝吕公子放弃那笔买卖。 可那公子也是倔强,坚持说谢大师与自己所占结果一致。 因此才惹得二人立下赌约,谁输了,便拜谁为师。” “哦,你说的吕公子可是吕宰相府的二公子吕公弼么?” “正是此人,不然也不会引起如此轰动了。” “但不知那个二公子摊上什么官司了呢?” 不想那个人瞬间有些不耐烦了,抄着手道: “我说这位公子,打听得差不多了,别站这影响我做生意。” 公子身后的小厮欲待发怒,被公子拦下,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小厮会意,取了十枚小钱放到摊位上道: “这会可以接着往下讲了吧。” 摊主笑眯眯将钱揣在怀里,接着言道: “具体的,倒不大清楚,只知道那个吕公子一直未考取功名,又不想依靠他爹的阴蔽获取荐举。 好不容易筹措一笔银子,准备离乡自创一番事业,不料想却被贼人盯上。 一番栽赃陷害,据说好不容易才脱了身,小的只知道这许多了。” 第十五回 寻寿礼公子游寺庙,聘狸奴怀婉遇… 那位公子谢过摊主,转回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洛怀川。 只见他身材中等,身形适中,着一件墨绿色萱草纹圆领宽袖襕衫,束发裹软巾。 额平而亮,眉润而秀,下衬一双迥然有神的眼睛。 “公子、公子,别只顾得瞧乐子。 小的以为您适才相中的那件‘龟游荷叶’形玉饰,十分适合与老夫人做寿之用。 怕迟了,再被旁人买了去。” 那位公子始才收回目光,去看那件玉饰。 这边洛怀川架不住谢玄一再恳请,只好虚与委蛇地应下收他为弟子了事。元宝小说 又寻了一圈,也未见到魏胜口里所说的方三郎,遂只好又转回到相国寺外。 那位方婶见三人去而复返,自家相公尚未回来,怕错失了这笔生意,忙招呼道: “几位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脚。” 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拿袖子擦着长凳。 这时,正好过来一个卖汤品的小贩,头裹软巾,着上襦下裤,足蹬麻鞋。 腰间还系着一条长汗巾,见几位穿着不一般,遂招呼道: “公子、小姐,喝点什么? 我这里有水芝汤、莲实汤、荔枝汤、豆蔻熟水、木犀汤、香苏汤、乌梅汤等诸多饮品,皆十分清凉解渴。” “有竹叶熟水、紫苏熟水么?与我家公子与小姐各来一杯,我要一碗莲实汤。” 魏胜应道。 “好咧,这位小爷真有眼光。我这紫苏熟水入口酸酸甜甜。 竹叶熟水便更好了,乃是新安郡的尺竹制成的,滋味极清香嘉美。” 小贩边说,边麻利的从一个加了盖子的竹筐里拿出三个干净的杯子, 捧起大瓷壶,给三人分别满满地倒了一杯。 怀川望着浅黄中泛着一丝绿色的汤品一饮而尽,咂咂嘴巴,赞道: “嗯,果然凉爽甘美,堪比金精玉液。” 一旁的方嫂见自家相公还未回来,几人喝也喝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遂对着怀婉道: “我说姑娘,左也是等着,不如聘一只狸奴回去耍,还能为您消愁解闷呢。” 言罢,也不问怀婉同不同意,便拉着她,指着笼子里几只狸奴介绍道: “瞧见没,这几只都才出生一个月,浑身毛茸茸的,长得多壮实。 那只黄身白肚的叫‘金被银床’,黑身白肚的为‘乌云盖雪’。” “大婶,这名字起的还蛮有诗意的,那只纯黑色的唤做什么?还有那只金黄色的?” “那两只叫‘四时好’,姑娘如果不喜欢纯色的与两色的,还有一只三色的玳瑁。 样子就属它顶好看了,价钱么,自然也是极贵的。” 怀月看着笼子里的几只狸奴,并未看到大婶所说的那种,不由得抬眼问道: “大婶,这里没有呢。” 大婶也不答话,打从后面搬来一个笼子道: “这只呀,是一位公子特意定下的。 这都四五日了,也未见有人来取。倘若姑娘看着合眼缘,索性聘与你好了。” 怀婉蹲下身子,见一只由黑、白、橘三色组成的胖花狸奴正眯着眼睛打盹。 浑身的毛发油光锃亮,三种色在背部分布的十分匀称,竟仿佛刻意绘上去的一般。 而头部尤为特别,却是纯的郁金色。一撮黑白相间的毛发不偏不倚的嵌在正中间, 那样子温婉中透着一股子霸气,遂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摸。 那只狸奴缓慢睁开眼睛,却不料左眼乃莹碧色,右眼为湛蓝色。晶光明澈,一下子吸引住她的目光。 “大婶,这只狸奴好特别,叫什么名字?我想抱抱行么?” 方婶见她喜欢,心下不由得暗自庆幸。 这只狸奴可花了她三十两银子,特意为那位公子从别处定下的。 这下可有机会终于可以脱手了,又岂能轻易放过?遂忙不迭的应着。 “姑娘,这只玳瑁斑还没有一个好名字,姑娘若聘了去,可得起一个如姑娘般灵秀的名字。” 言罢,一面将玳瑁斑放到怀婉怀里,一边还不忘介绍: “这只狸奴可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聪明懂事不说,性格还温顺。 不会咬人、伤人的,你看,摸它还会舔姑娘的手呢。” “嗯,就它了。” 怀婉伸出纤纤十指,抚摸着狸奴松软如锦缎般的毛发。 那只狸奴也是颇通人性,一个劲拿小脑袋蹭她,仿佛为自己找到新主人而高兴。 怀婉见状,心里越发爱不释手,当即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唤做“玉灵儿”。 抱着狸奴,边走,边爱怜的抚摸。玉灵儿也是十分享受地窝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留下魏胜一通讨价还价,最后以六十两银子买了下来。 还附带了一堆精巧的狸奴玩具、竹编的猫窝、猫粮等。 没想到几个人刚转身离开,迎头正与一位头戴软巾,着宽袖长袍,腰束玉带的青年男子擦肩而过。 正是适才默默注视洛怀川的那位公子。 公子身边的小厮见怀婉怀里抱着的狸奴,不由得惊呼道: “公子,这不是咱们定下的那只玳瑁斑么?如何此刻会在这姑娘怀中抱着?” “许是一只一模一样的也未可知,走,去问问那个大嫂。” 方嫂正为卖了一个好价钱而高兴,忽见前几日预定狸奴的那位公子来了。 便急忙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着: “哟,这位公子,您是来取狸奴的吧?不巧得很,您来晚了片刻。 我见二位几日不来,以为你们不要了。 故而适才已将其卖与一位姑娘了,这是您留的三十两定钱,还给您。” 那位小厮没接定钱,而是眼睛一瞪,立马翻了脸,扯着公鸭嗓道: “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们家公子定下的东西也敢随便转让他人。 那几个人还没走远,还不与我追回来。她们多钱买的,我们公子再加十两,还不快去。” 方嫂闻听,瞬间双眼泛光,撒腿便跑,心里暗道: “这主看着柔柔弱弱的样子,倒不像阔家公子。想不到出手还蛮大方,合着我今日要发财。” 心里想着,脚下可未敢停一步,快速追上怀婉三人,气喘吁吁道: “姑、姑娘、请留步。” “怎么了,大婶,你还有事?” “姑娘哎,这话怎么说呢,你们前脚刚走,定狸奴的那位公子便来了,非嚷着让我赔银子。 你说我这小本生意,哪里赔得起哟? 姑娘,你就行行好,把那狸奴与了那位公子吧,算大婶求你了。” 魏胜一见,登时不干了,气鼓鼓道: “我说方婶,好歹我也是你们家三郎的朋友。 原本我们家小姐是来买马的,你却非让她看猫。 这买了,又想要回去,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不退。” “是、是啊,大婶,舍妹既然喜欢,我们多加些银子便是。魏、魏胜,还不再与大婶五两银子。” 怀川在一旁插言道。 “这位公子,我们家公子也不是差钱的主。 只不过这只狸奴是给老太太解闷用的,寻了好久,才寻着这么一只中意的。 你们花了多少银子,我们多些补偿便是。” 不想那位公子与小厮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洛怀川打眼一瞧,那位公子有着近似椭圆形的面庞,一双眉毛清秀细长。 眼睛明亮如炬,颊额古朴,唇红神定。 乍见之下,穿着虽略显普通,但手里却把玩着一件蟠龙手坠。 细看之下,竟是羊脂灵玉籽料所雕,便知此人身份绝非一般。 要知道,他在现代可是兴趣广泛的收藏爱好者。 犹爱搜集古玉,一般好的物件皆逃不过他那双法眼。 遂躬身施礼道: “这位公子,舍妹也十分喜欢这只狸奴,不过既然公子是为高堂解闷,还与你便是。 至于补偿么,则大可不必。” 言罢,超怀婉一努嘴,示意她将“玉灵儿”交与那位公子。 怀婉刚得了一只心爱之物,哪里舍得让与旁人。 兀自抱着,也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眼里的泪水却忍不住溢了出来。 那位男子见眼前的姑娘将过及笄之年,高挽朝天髻。 内着彩绘青绿瑞草纹白抹胸,外罩直领对襟长褙子,下穿一腰销金刺绣浅绛纱裙。 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端秀精致,皮肤白皙细腻。 梨花带雨的样子,宛若春水般荡漾,不由得登时呆楞在原处。 那位小厮见状,轻轻推了推他: “公子,您出来有些时候了,正经事要紧,老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那位公子回过神来,朝怀婉做礼道: “这位姑娘,非是鄙人有意抢夺你的心爱之物,乃确为家母所寻,还望姑娘割爱。 待改日寻了更好的,定无偿赠与你,如何?” 话讲到此处,再无不应允之理,怀婉一边依依不舍的将狸奴送与他,一边嘱咐道: “它有名字的,我刚给起的,唤做‘玉灵儿’。 既然你娘喜欢,给你好了,不过你可要好生待它。” 小厮抢上前接过“玉灵儿”,又把银子付给了魏胜。 魏胜看着手里的玩具、笼子等物问道: “小姐,狸奴都给人了,这些物什当如何处置?” 怀婉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玉灵儿,一面应道: “皆与这位公子好了,可不能让‘玉灵儿’受委屈。” 第十六回 品茶点公子论画技 收徒弟仁宗… 那位公子闻言,甚是感动,再一次作礼道: “敢问姑娘芳名,家住哪里?待我改日寻了品相佳的,也好送到府上去。” “我们小姐唤做洛怀婉,住在内城东南侧。 这位公子要是找不到,去极醉楼找我也可。小的姓魏,单字名胜。” 魏胜见怀婉羞答答的也不答言,遂替她答道。 那位公子微微颔首,一直伫立在原处,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公子,别看了,那位姑娘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回去吧。” 公子抬起手,谈了他一脑瓜: “胆大的奴才,竟敢开你主子的玩笑,你几时见我瞧那位姑娘了? 我是闻听那位小厮言说极醉楼三字,这才感了兴趣。” 小厮揉着脑袋,嘟囔道: “逛了这许久,奴才也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正好借主子的光,吃点新鲜玩意。” “何止是新鲜,那简直叫美食盛宴。 你没听说极醉楼请来了梵正师父的传人,大摆辋川宴。 今日可是第一天,你我何不前去凑个热闹?” “难不成要拎着这些物什去打牙祭么?这也太不成样子了吧,改日成么?” “明日还有正事要办,你不妨先将这只狸奴送回去,着人妥善安置好了,再来寻我便是。” 再说怀川三人刚回到极醉楼,正与静贞师太围坐在一处吃茶聊天,便见刘管家来道: “少掌柜的,楼下有一位公子说此番特意前来品尝辋川宴。 我告诉他辋川宴一日只开一席,想吃明日再来。 可他非不听,还说待见了少爷与小姐便走。” “哦,那、那还不将此人请上楼来。” 时辰不大,刘管家将那位公子请到了二楼的雅室。 怀川一见,这不是在大相国寺遇到的那位贵公子么? 如何才一会子,竟跑来了酒楼?遂急忙起身迎道: “见、见过公子,快请上座品茶。” “茶倒不必了,自打进到贵店,便被这弥漫的香味勾得越发馋涎欲滴了。” “那、那好,公子请移步隔壁玲珑阁落座,小子即、即刻吩咐人为您准备可口的饭食。” 谁知那位公子却将头一摇,颇不以为然道: “鄙人不才,天下珍馐百味皆已品遍,炙凤烹龙之席也屡见不鲜。 独这道辋川宴听着稀奇,故特来一品。” 洛怀川闻听此言,顿时犯了难。 心里虽知眼前这位公子地位非同一般,不过也不能强迫着静贞师太打破规矩,今日再开一席。 怕她受累且不说,又如何开得了口? 正当他百般纠结时,却见静贞师太早已恭敬地站立起来,对着来人做礼道: “阿弥陀佛,贫尼今日能在贵客面前献丑,实乃平生之幸。 请在此稍待,容贫尼安排便是。” 言罢,便拉着无择与怀月出去了。 怀婉见状,也欲跟着一道忙活,却被静贞师太拦了下来。 “公子,左也是等着,不妨坐下歇息片刻,先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怀婉端过一碟点心,热情地招呼道。 公子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口中细细品尝: “嗯,这五香糕吃起来似乎与别处不同,感觉多了一丝木樨的清香。” “这是静贞师太在原来五味食材基础之上,以白砂糖合了木樨花榨成的汁液滚过, 才有如此淡雅之味,如今唤做六合木樨糕。 公子,你再尝尝这玉灌肺糕,据说当今天子最爱这道点心呢,故而称作‘御爱玉灌肺’” “多谢姑娘,这式点心平日里倒是常吃,只未知是如何制出来的?” 怀婉又为他端来一盏茶,不无得意道: “若公子问及旁的,小女真还不知。 只因我也素爱这玉灌肺的滋味,特意向师太讨教的。 乃以真粉、油饼、芝麻,松子、去皮核桃,莳萝六味研成粉末。 与白糖、红曲拌和,入甑(zèng)蒸熟。 取出后,切成肺叶一样的小块,用辣汁浇上即可食用。 加入莳萝,不但增添香气,还有食疗效用呢。” 公子闻听,顿时来了兴致,一边品茶,一边问怀川: “二位今日去大相国寺匆匆便回了,是鄙人搅了二位的雅兴么?” “哪、哪里,舍妹原是去买马的。不想马未买到,倒聘了只狸奴。 不想还被、被公子索了去,只好空手而回了。” “哦,原来姑娘喜欢马?不知是用来骑射还是有旁的用途?” 那位公子似乎对此话题十分感兴趣,不由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舍、舍妹欲学画马,买来做、做观摩用,故需品相好的。” “这倒巧了,鄙人也有此好。 只是不晓得姑娘喜欢哪位名家之作?鄙人倒可以给出一些好的建议。” 怀婉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小女对画马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闻听公子之言,似乎颇为擅长,何不指点一二。” 公子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不无得意道: “前朝有位画马名家,唤做陈闳(hong),他笔下之马重在写实,臻于神妙。 然鄙人更喜他的弟子唤做韩干的,说来此人还与这辋川别业的主人有些关联呢。” “竟有此等巧事,公子何不说来听听。” 怀婉以手托腮,饶有兴致地问道。 “相传韩干年少时,曾为酒肆雇工,与这店里的小厮一样,受人驱使。 后机缘巧合遇到了王维。王维赏其才华,遂资助其学画。 经十馀年,果艺成。此人所画之马重在神似。 一改前人画马之螭颈龙体、筋骨毕露、姿态飞腾之‘龙马’作风。 反而匹匹膘肥体壮,神态安详,取例精准,已达出神入化之境界。 姑娘大可选其《玉花骢图》、《照夜白图》、《洗马图》、《八骏图》等任一副细细揣摩。 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洛怀川闻听这位公子对画马娓娓道来,瞬间联想起宋仁宗也素喜画马。 细看他神态祥和中属实透着一股逼人的贵气。再比对一下他的年龄, 不由得当下大喜过望,心中暗道: “愿不得静贞师太对此人礼敬有加,原来早窥天机。” 想到此处,当下拉着怀婉道: “公、公子,何不也效仿摩诘居士,收下舍、舍妹为徒? 也就此留下一段佳话。婉妹,怀不快近前拜见恩师。” 怀婉被二哥的举动先是惊得一愣,虽有意拒绝, 却见他一个劲地使朝自己眼色,便知其此举定有深意。 再想到有位师父也不错,况这位公子器宇轩昂,性情宽厚。 于是端起几上的茶盏道: “师父在上,请饮了这盏香茶,收下劣徒。” 原以为那位公子会拒绝,不想他却呵呵一笑。 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随即言道: “鄙人可是收下了令妹,却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在、在下洛怀川,舍妹洛怀婉。” “怀川,胸怀锦绣山川,这名字起的好。 看你年纪与我相仿,何妨以兄弟相称,如何?” 洛怀川闻言,自是求之不得,不过表面上却故作推辞道: “小子出身商贾之家,如何能、能与公子这样的贵人称兄道弟?” “贤弟此言差矣,想那刘备乃汉献帝第十八代玄孙。 尚与卖草鞋的张飞与四处避难的关公结为兄弟。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将相、公子王孙还没有一二挚友。 贤弟不必多言,愚兄说是,即是。” “如,如此,小子便高攀了。” 言罢,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竟小了那位公子一岁,遂恭敬地躬身施礼道: “如此,小弟便高攀了。” 公子见状,心情很是愉悦,连连微微颔首道: “好好好,如今你我既是兄弟,为兄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贤弟应允。” “兄、兄长但有所请,愚弟无不应允。” “爽快,愚兄平素除喜画马之外,犹爱占卜预测,以打发沉闷之时光。 适才在大相国寺,我见那号称‘神眼窥天’谢大师皆甘愿拜在门下受教,足见贤弟之高才。 我已收下令妹,贤弟如再收下我,岂不是两好合一好,正好。” 洛怀川万万没有想到,仁宗皇帝如此平易近人。 自己一不小心竟成了他的恩师、兄弟。 看来穿越到明朝时,在洛家祠堂看到的族谱诚不欺也。 想到此处,便挺直了腰板道: “那、那贤弟便随兄长所愿,不过这拜、拜师茶便免了吧。 对了,你我即是兄弟,兄长可否方便透露一下高姓大名?” 那位公子手里盘着那块羊脂白玉蟠龙把件,沉吟半晌,方才缓缓言道: “鄙姓李,名寿春。” “寿、寿春?这倒使贤弟想起崔敦的一句诗‘奉觞更喜嘉宾会,同祝吾皇万寿春’。”。 不想李公子闻言,却眉头一皱道: “哦,愚兄也算饱读诗书,如何未曾听过此句? 这崔敦又是哪朝、哪代人士?” 洛怀川见他发问,不由得暗自埋怨自己。 一时不小心,竟将南宋名臣崔敦的一句诗溜了出来。 正不知如何回复时,却见李公子的小厮急匆匆走了进来。 附在他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再看李公子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站起身道: “贤弟、婉妹,愚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烦请与静贞师太言语一声,改日再品佳肴。” 话音未落,人已迈开大步便往外走。此时已是明道二年(1033年)七月。 第十七回 范仲淹劝谏献乌草 崇政殿君臣传… 皇宫崇政殿 仁宗皇帝端坐在御椅之上,面前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此人面庞清癯()严峻,有着立体感很强的五官,正是刚拜右司谏的范仲淹。 “范卿,不知你今日急着见我,可是有何要事奏报? ”官家,如今蝗灾、旱灾蔓延全国,犹以淮南、京东等地灾情严重。 臣已多次奏请朝廷派人巡察处理,安抚受灾百姓。 未想时隔多日,并未见朝廷有所行动。故臣再次恳请官家以天下万民为念,出资安抚百姓。” “范卿,太后崩逝,朕初理朝政,诸般紧要事物皆需料理。 朝廷实在腾不出精力处置此事,我看还是留待地方政府自行解决即可。” 范仲淹闻听仁宗之言,顿时眉头轻蹙,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质问道: “敢问官家,倘若宫中之人一日水米未进时,将如何? 江淮等地百姓食不果腹,竟以乌味草为食。此情此景,朝廷又怎能坐视不理?” 言罢,递上了江淮官员随文书呈进的几株乌味草。 仁宗皇帝嚼着苦涩难咽的野草,凝视着他写那副饱经沧桑,写满忧愁的面庞,内心不禁深受触动。 不由得想起天圣八年(1030年),范仲淹请求离京为官, 调任陈州通判时,虽处江湖之远,仍不改忧国忧民之色。 不但多次上疏议政,还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为由,建议朝廷停建太一宫与洪福院。 又主张削减郡县,精简官吏。这些虽未被朝廷采纳,也足见其但凡对有利于朝廷之事,绝对秉公直言。 纵然有杀身之祸,也绝不虚与委蛇,低眉折腰。 想到此处,内心深处不免为其真情所动,当下幡然醒悟道: “卿一份仁民之心天地可鉴,也罢。既然由你提议,我也不另委派他人。 便命你为安抚使,即刻前往江淮地区赈灾,开仓济民,豁免赋税。” 范仲淹见皇帝终被自己说动,心情不免大好,打出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 “官家,臣进宫之前,路过逍遥楼,为您沽了一瓶好酒。还请品尝一下滋味如何?” 仁宗见状,报以感激的一笑道: “有劳范卿记挂,这皇宫里美酒三千,尚未一一品鉴,又何须特意去宫外沽来?” “官家此言差矣,料想您听了此酒的名字,便不会如此言说了。此酒唤做‘颜如玉’。” “‘颜如玉’?这不是父皇曾命洛承图大师酿制的长生酒么? 只可惜父皇临终时也未能饮到此酒,不然或许真可长生久视了。” 提起先皇,范仲淹顿时正色道: “据这逍遥楼的主人言说,这颜如玉酒前些日子方才酿好。 因只有那百八十坛,故而弥足珍贵。不然,只这么一小瓶,就得花光了臣的月奉银子。 还好有老友相请,不然臣怕也要与那江淮难民一样,喝西北风去喽。” “如此说来,这逍遥楼的主人便是洛大师了?” 范仲淹摆摆手:“非也,逍遥楼的主人乃是大师的嫡亲兄弟。 旁边的极醉楼才是洛大师家的,据说现在由其小孙子洛怀川在打理。 原本臣的老友欲请臣去吃那辋川宴,不想竟连个位次也未抽到。 只能怪臣福薄,竟白白错过了一次免费品尝美味佳肴的机会。” 范仲淹双手一摊,故意作出了一个哭丧脸。 仁宗不免被他的滑稽举动逗乐了,又闻罢他一番言论, 不由得内心暗自嘀咕道:“好你个范仲淹,可真有你的。 原来朕在等着填饱肚子之时,你却在逍遥楼大快朵颐。 吃得有力气了,又来这里嚷着见我。” 然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接过他递过来的颜如玉酒,內监马上递过取来一个空杯倒了进去。 仁宗端杯在手,观其色,微黄澄明。 轻轻呷一小口,入口醇香回甘,馥雅细腻。 不由啧啧赞道:“嗯,朕确是觉得一股舒爽之流袭遍周身。 再看这饮后空杯犹留余香,持久不散,不愧为洛大师亲酿佳品呐。 范卿啊,你的心意朕领了。近几年你辗转河中府、陈州两地赴任。 如今又不辞劳苦代朝廷赈灾,替朕分忧,属实委屈你了。 我能有卿此样的肱股之臣陪伴左右,何其幸哉呀!” 仁宗皇帝的一番肺腑之言,直说得范仲淹万分感动。 遂急忙躬身施礼道:“官家谬赞了,臣愧不敢当。 只要这几株乌味草能起到警示皇亲贵戚、六宫眷属自此戒除骄奢之风的作用,余愿足矣。 官家珍重龙体,臣这便告辞了!” 仁宗望着他宽大袍服下清减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宦官阎文应见范仲淹走远了,便凑到近前道: “官家,那只唤做玉灵儿的狸奴臣已命人拾掇的清爽利落,您看几时与太后送去合适?” “便现在吧!自打大娘娘去后,小娘娘一时没了唠体己话之人,心情不免落寞。 我见她最近抑郁寡欢,茶饭不思的样子,内心十分牵挂。” 仁宗一边说,一边吩咐他带上狸奴,去见杨太后。 说到这位杨太后,这里有些事不得不先交代一下。 历史记载,宋仁宗的生母李氏原籍杭州,初入宫时,为美人刘娥身边的侍女。 一日,有一太医奉旨为真宗瞧病。碰巧在一旁服侍的李氏也微有小恙,遂一并为其诊脉。 事后,太医偷偷告诉真宗,言说此女乳丰体壮,最有可能延续皇家香火。 真宗原本子嗣凋敝,遂信以为真,当晚便临幸了李氏。 不久李氏果怀有身孕,十月后,顺利诞下一位男丁,取名赵受益。 对外却宣称此子乃刘美人所生。刘娥“借腹生子”后,自己并未抚育。 而是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交由杨淑妃代为哺养。杨淑妃宅心仁厚,始终将赵受益视若己出,百般呵护宠爱。 因此,仁宗继位后,习惯称刘娥刘太后为大娘娘,养母杨太妃为小娘娘。 后刘娥驾崩,杨太妃顺理成章的成了杨太后。 前番仁宗出宫,一来为其准备寿礼,一来可以寻些稀罕之物哄她开心。 第十八回 贤皇帝仁孝送狸奴 访佳人误入逍… 且说仁宗来到杨太后居住的宝慈宫,早有宫娥欲进去禀报。 仁宗抬手拦住她,打开竹笼,将玉灵儿放了出来。 别看这只狸奴乖巧懂事,胆子可不小,停在远处观察片刻, 便如进了自家领地一般,大摇大摆的径直往里走去。 宫娥见状,满心欢喜,遂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 此时的杨太后正一手放在凭几上,懒洋洋的斜倚在坐榻上唉声叹气。 忽见一只三色狸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不由得坐起身子,从旁边的玉碟里取出一块点心引逗它。 玉灵儿闻着香味,蹭蹭窜到太后怀里,拿小鼻子使劲嗅着。元宝小说 随即伸出小舌头一个劲猛舔。直逗得太后哈哈大笑。 不由得伸手去抚摸它光亮柔软的毛发,这才发现原来还是只异瞳狸奴。 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 “这是哪个宫里偷跑出来的小可爱,真招人稀罕。 老身若是能有这么一只温顺的灵物相伴,漫漫长夜也可轻易打发了。” 杨太后将柔软温暖的玉灵儿抱在怀里,看着它身上奇异的花纹,以及眉间的一撮黑麦相间的毛发感慨道: “看你这眉间的毛发倒颇似那阴阳鱼的样子,莫非是太上老君见我寂寞,特意遣你下凡相伴么?” “太后娘娘,是官家不忍您整日里落寞寡欢,特意出宫寻来孝敬您的。” 这时,仁宗皇帝与宫娥一起从帷幕后走出来,亲昵地挨到杨太后身边坐下。 “小娘娘,我还给您带来了范大夫进呈的美酒一壶。您不妨先品鉴一下滋味如何?” “范大夫?你是说那个建议你阻止大臣妄议章献太后的范仲淹莫么? 他倒是一个耿直之辈。想我那刘娥姐姐护佑官家多年, 纵然垂帘时有为政之失,也着实不该成为那些大臣口中众矢之的。” “小娘娘说的是,我已诏令朝廷内外,从今往后,不得擅议太后是非。 您放心便是,来,快尝尝这美酒如何?” 杨太后端起酒来,轻抿了一口,又咂咂嘴: “嗯,果然不同宫里的那些个御酒,醇香中透着一股药香。 只饮了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透着通泰。 但不知那范大夫打从何处寻来的?可有名字?” “小娘娘,这便是父皇生前心心念念让洛大师酿制的颜如玉酒了。 只是不知大师为何并未将此酒进奉御前饮用,而是在他胞弟的逍遥楼里叫卖?” “哦,此事哀家也有耳闻,想那洛大师乃一代酿酒名家。 为人低调内敛,霜风傲骨,许是先皇故去,不愿再与皇家有过多交往吧。” 杨太后一边与仁宗搭话,一边兴致勃勃吩咐玉蝶道: “老身今日得了我儿送来的灵猫,打心里觉得舒爽。 去,吩咐小厨房备上几样官家爱吃的菜品,今日可要好好喝它几杯。” 玉蝶见太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欣喜地答应一声,便下去忙了。 杨太后回过身来问仁宗: “皇儿啊,你聘这狸奴时,可是给人家备下了聘礼?” 仁宗被问得发懵,支吾老半天,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遂一脸诚意地询问原因。 杨太后见状,轻抚着狸奴的毛发,面露喜悦道: “这聘狸奴啊,就如那民间娶媳妇是一样的,郑重着呢。 或是包红糖,或是一袋盐,又或是一条用柳枝穿着的肥鱼。 不过似这般透着灵性的,聘礼还要越发丰盛一些。 不如就由老身来替你准备,三样都多备上一些。你寻个好日子,给人家送去。” 其实杨太后若是知道这只狸奴是仁宗花重金购得的,还不当场数落他一顿才怪。 “哦,儿知晓了,小娘娘,这只狸奴唤做‘玉灵儿’,是它的主人给起的。” “嗯,这名字好,想必起这名字的必是位冰雪聪慧的姑娘吧。” 一提到那位姑娘,仁宗眼前不由浮现出怀婉那步履款款,似风摆杨柳的婀娜身姿。 多一分,便成妖冶。少一分,则韵味尽失。 杨太后见他略有失神的样子,遂孩子气般打趣道: “皇儿该不会被老身说中了心事,中意那个姑娘吧?” 仁宗闻言,面皮瞬间微红,又不知如何作答。 遂一把将玉灵儿抱在怀里,亲昵地摩挲着,未置可否。 待仁宗处理完朝堂之事,已是六日之后。 便命阎文应带上杨太后为玉灵儿准备的聘礼,前往极醉楼来寻怀婉,顺便还想品尝一下辋川宴。 不想刘管家却告诉他,兄妹二人去为静贞师太践行了,皆不在店内。 仁宗听罢,内心不免一阵怅惘若失。 在阎文应的建议下,放下聘狸奴的那些个物什,去往逍遥楼。 打算为太后再沽一壶颜如玉酒回去。待主仆二人刚到店门口, 早有歌姬扮成的酒保过来热情的将二人迎了进去。 待进入店门一看,有一主廊约百余步长,皆垂挂着绛纱灯笼。 左右天井两廊皆是一间间的小阁子,十几位浓妆艳抹的妓女或倚柱而立,搔首弄姿。 或前倾身子扶着栏杆,露出雪白的酥胸挑逗。 只要客人肯付银子,即可请姑娘们陪酒取乐。 仁宗选了一处靠窗的散座,要了一壶北苑先春茶。 又要了一只炉焙鸡、一盘蒸鲥鱼、一盘鹌鹑茄、一盘笋鲊,并几样时令果子,细细品鉴起来。 两名穿红裹绿的“小鬟”怀抱琵琶,不请自到,前来‘擦坐’。 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倒是平添了几分情致。 酒足饭饱,阎文应招手唤来小二道: “这顿饭食我们公子进的香,再来上一壶颜如玉酒, 带回去给老夫人饮用,记得要用精致上好的瓷瓶来装。” 小二答应一声,麻利地转身去了。 这边洛怀泽正在一间雅室被几个歌姬簇拥着闭目享受,听到小二的话,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颜如玉酒只剩那么一坛,可是留着给我表舅祝寿用的。 你告诉那位客人,想喝,等下辈子吧。扫兴。” 小二闻言,无语的转身退了出来,将怀泽的话转告给仁宗听。 当然,“想喝,等下辈子吧”这句话,他是万万不敢讲的。 仁宗听罢,以为这是店家有意抬高价格。 无奈已答应太后,要为她再寻一壶酒来,又岂能言而无信? 第十九回 品佳酿天子被犬欺 护仁宗怀婉遭… 阎文应见状,拉过小二道: “这位小哥,我们家公子可是你们洛府怀婉小姐新拜的师父。 你且去与你家掌柜的说一声,好歹行个方便,不拘银子多少。” 小二见他说的恳切,答应一声,转身又来找怀泽。 怀泽一听此人是怀婉的师父,顿时嫉妒之心如焰火般燃烧起来。 别看这小子平素拈花惹草,拥歌狎妓,在他心里也有一片白月光。 那就是出尘脱俗,有着冰肌玉骨的表妹怀婉。 若不是忌惮他大表哥怀亭与狄青的曝脾气,早就对她下手了,如何还会等到今日。 忽听小二说这位公子竟然做了他的师父,这还了得。 当下推开那帮浓妆艳抹的女子,来到大厅,仔细打量仁宗。 见此人年纪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不说, 举手投足间还露着一股子儒雅的贵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想着平日里怀婉对他的冷嘲热讽,又幻想着她与此人笑意殷殷的在一处相伴的情境,元宝小说 心里这火腾的一下,瞬间燃起有数丈高。一个邪恶的念头打从心头升起。 便踱着方步,来到仁宗面前:“这位爷,在下是这逍遥楼的少掌柜。 适才闻听小二言说公子是我那怀婉表妹的师父,虽然‘颜如玉’酒所剩无几, 您若是非要么,也并非不可以匀一些出来。” 仁宗见他穿戴虽华丽,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庸俗的脂粉气息, 不由得下意识拿手在鼻孔处扇了扇道: “如此,还要多谢少掌柜的,不过银子我们不会少付的。” 怀泽斜睨着他,一副傲慢十足的样子道: “自家人客气什么,二位能来我这小店捧场,就是给洛某面子。 银子的事倒不先急着说,二位不妨先品鉴一番。来呀,还不给二位爷上酒。” 不想小二刚要转身,却被怀泽一把拉了回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二闻言,瞪着惊愕的眼睛,带着一副不满的神情,嘟囔着走了。 功夫不大,端着一把精致的雕花酒壶,外带一摞银杯,送到了仁宗面前。 怀泽主动地给二位满上,一个劲地劝道: “这位公子既是表妹的恩师,我这个做表哥的理应代她敬你一杯。 来,请饮了这杯中酒。” 仁宗见他殷勤劝酒,也不好拒绝。 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咂嘴巴,觉得寡然无味。 不由得皱皱眉头,兀自又倒了一杯。还是与之前范仲淹送与他的那壶滋味大相径庭。 “掌柜的,你这是‘颜如玉’酒么?” 怀泽摇着扇子,翘着二郎腿道: “我自家卖的什么酒,自然是知道的。 再说了,你看我像是信口开河之人么?” 仁宗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递与阎文应。 阎文应接过来一喝,顿时喷了出来: “这哪是酒,分明是兑了水。” 怀泽故做一脸无辜地道: “不可能啊,二位爷,您再仔细品品,这闻着酒香十足啊。” 就这样,左品一杯,右品一杯的,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此时的仁宗已全然没了情致,示意阎文应结了银子赶快离开。 小二走上前,小心翼翼道: “二位爷,一共一千二百五十六两三钱。 掌柜的说,看在婉姑娘面子上,那三钱就给您免了。” “什么?你这吃的龙肝凤胆还是虎脑熊心? 区区四个普通菜式,顶破天也就十两银子。” 阎文应一听这价格,瞬间眉毛可就立了起来。 “二位爷,您可别忘了,还有这‘颜如玉’酒呢。 这一杯可就五十两银子,您数数这用过的银杯子,整整五十有二。 再加上这茶水钱、听曲钱,可没朝您多要。” “合着你家这酒是论杯卖的,天下岂有这个道理? 况且即便论杯卖,就你这兑了水的假酒,也不值五十两银子。 这不是存心讹人,又是什么?” 怀泽见状,嬉皮笑脸的拿扇子拍拍阎文应的面颊: “小子,怎么说话呢?二位喝的可是真宗皇帝下旨命我大伯酿制的御酒。 你竟然敢信口雌黄污蔑这是假酒,请问,你有证据么? 拿得出证据,小爷我甘愿受罚。 拿不出证据么,趁早结了银子走人,别找不自在。” 周围的人听见这边吵了起来,纷纷撂下银箸过来瞧热闹。 就连之前那几个围着怀泽的歌姬也凑到近前,你一言我一句的,奚落起仁宗来。 仁宗见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阎文应见状,知道官家这是动了大怒了,此地不宜久留。 抬手将怀泽的扇子挡开,留下十两银子,拉起仁宗便往外走。 怀泽哪里肯依,朝后面大喊了一声: “都死人么,爷平日里养你们是吃闲饭的?还不给我拦住他们。” 转瞬间,突然从后面奔过来三个打手,三说两说,就与二人动起手来。 围观之人越聚越多,阎文应见对方抡起木棍砸向仁宗,忙用身体护着他。 木棍硬生打在他的右臂上,耳边都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只疼得阎文应浑身猛地一颤,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阎文应本就窝着一肚子气,这下被人下了死手,不由恶从胆边生。 眼睛一瞪,飞起一脚,欲要反打回去。 无奈仁宗却一把拦住他,给了一个制止的眼神。 为了不惹是生非,暴露二人身份,阎文应只好咬紧牙关,强护着仁宗逃到了店外。 再说怀川、怀婉、怀月与无择去送静贞师太刚回来,就见逍遥楼前有人打架。 再一看,被打的人不正是自己的师父李公子么。 未及三人反应过来,怀婉率先冲过去用身体护住仁宗,断喝道: “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的竟敢殴打我师父?” 那些个打手并不认识怀婉,见来了一个管闲事的,还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直打得她登时鼻孔穿血。 此时怀川也冲到近前,护住了妹妹。 自然免不了也挨了一拳头,被打了一个乌眼青。 后赶上来的怀月认识这几个人,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上来一人赏了一个大嘴巴,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反了你们,连表少爷、表小姐也敢打? 说,谁让你们动手打人的?又为何打人?” “是我,妹妹,有什么火朝哥哥发,犯不着与下人一般见识。 这二位饮酒不给银子,似这等吃霸王餐之人不该教训么?” 此时,洛怀泽摇着扇子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对着怀月言道。 第二十回 斥恶兄怀月申正义 扯谎言迷惑糊… 怀月一见自家哥哥皮笑肉不笑的痞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板着面孔道: “哥,即便是吃霸王餐,也自有官府处置。左不过是一顿饭食, 你又何苦当街对人动粗?你不要颜面,难道洛府也不要颜面么?” 洛怀泽见怀月竟当众斥责自己,顿觉颜面尽失,怒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吃里扒外,帮着极醉楼之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再在这里呱噪,信不信哥哥我今天连你一起教训?” 随即也不再理睬她,急忙掏出一方绢帕凑到嘴角流血的怀婉近前, 一边谄媚地为她擦嘴,一边呵斥那几个打手: “你们几个没长眼睛的东西,下手也不轻点。 看把我这小美人表妹打的,真叫本少爷心疼。” 怀婉厌恶的一把推开他,反而扶住仁宗,关切地问道: “寿春师父,没伤着你吧?” 仁宗摆摆手:“无碍的,皆是皮外伤。 倒是李二伤得不轻,怕是动了筋骨,得赶快请个郎中来给瞧瞧了。” “妹、妹,先扶李公子回极醉楼休息,有、有我呢。” 怀川过来扶住阎文应,又对着怀婉吩咐道。 不料几个人刚要走,却见孙无择领着开封府的差役赶来了。 还是由上次前来缉拿洛孟津的郭捕头带队。 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阎文应及嘴角流血的怀婉,大致询问了一下情况,挥手吩咐手下道: “将这几位打人者以及掌柜的,连同受害者等相干人等一起带回开封府。” 洛怀泽摇着扇子,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不劳几位动手,你家小爷我自己会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怎么将小爷请走的,改日怎么将小爷送回来。” 郭捕头啐了他一口: “没见过一个开店打伤了人的还这么嚣张,本捕头只管捉人。 至于放不放的,得我们府尹大人说了算,带走。” “等、等,这位官爷,我们几人都可以跟、跟你回去,独独这位李公子不行。 在下真怕你吃不了,兜、兜着走,届时可别说我未提醒你。” 郭开闻言,顿时气乐了。心里寻思着今是什么日子? 自己办差这么多年,还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打架双方的背景下看似一个比一个强大。 不过嘴上依然道:“多谢这位公子提醒,然办案有办案的规矩。 此事因李公子而起,他不到场,如何说得清楚?” “那、那这位公子的随从怕是胳臂骨折了,须要为他处理一下。” “哦,你还懂医术,好,既然如此,本捕头也不难为你们。还请尽快为其医治。” 洛怀川让孙无择取来自己放在店里的小木盒子,拿出上次给他爹敷药时用剩的三七膏给阎文应涂上, 又用细布将玉箸缠在一处,代替木板, 简单为他做了一个类似现代石膏板的支撑物,将他的胳臂固定起来。 就这样,双方十来个人一起被带到了开封府专门负责处理打架斗殴事件,维护京师治安的左军巡院。 巡使冯大人正与高判官在一道商议着什么,见郭开押着一群人回来了,只好升堂问案。 待上得堂来,洛怀川率先躬身施礼道: “大、大人,这位李公子贵体抱恙,实在不宜久站。可、可否许他坐在一旁答话?” “这个么,怕是开封府还没有这个先例,诸位还是先陈述一下案情吧。” 由于是孙无择去官府报的案,故而先由阎文应化名的李二大致陈述了一下案情。 只见他面色苍白,额上虚汗直冒,右手托着左胳臂的支撑物,显然是伤了骨头。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冯大人还是请来了仵作为其查验,果然是左臂骨折。 而李公子的脸颊明显肿了起来,还有丝丝的划痕渗着血迹。 一旁扶着他的怀川与怀月并无大碍,被告这一方却是毫发无损。 冯大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怒道: “洛怀泽,你造假哄骗李寿春主仆在先,又恶意抬高价格在后, 复又指使手下打伤李公子几人,数罪并罚,本官判你……。” “且慢大人,李公子说草民造假就造假。请问,污蔑草民造假的酒又在哪里? 拿不出证据,大人又如何听信一方之言,妄下论断?” 冯大人一寻思也对,遂又问向仁宗道: “李公子,你如何断定逍遥楼卖你的是假酒?” 仁宗听罢,心里这个气呀。好你个程琳,你不是号称包青天么? 这手底下用的都是什么人,整个一墙头草。 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 “之前草民曾饮过此酒,滋味醇香馥郁,此番再饮,味道确是及其寡淡。 明显掺兑了水进去,不是造假又是什么?” “嗯,照你的说词,确是造假无疑了。 洛怀泽,对于李寿春的陈述,你可有何辩解?” 洛怀泽闻言,摇了摇书中的折扇,不屑一顾道: “大人,想那‘’颜如玉’酒乃草民与我表舅吕夷简大人准备的寿礼。 这位李公子仗着是我表妹师父的身份,非要强迫草民卖些与他。 这喝干了一壶酒,反过来又诬陷草民卖假。 无非是为了免费白吃一顿饭食,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哦,你说你是吕相的表外甥,此话当真?要知道乱攀朝亲可是要受责罚的。” 洛怀泽一见冯大人的态度略有所缓和,当下心里有了底气,瞬间拔直了身板道: “家母之嫡亲姨母乃前朝大理寺丞吕蒙亨之妻,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向吕相求证。” “信,这如何能不信?吕相一心为国, 深得当今圣上器重,如何能因这一点小事去麻烦他呢?” 冯大人闻听眼前这位乃是当朝吕相的表亲,当下换了副嘴脸。 有道是姑舅亲,姑舅亲,打碎骨头还连着筋,这哪里得罪得起。 不由得当下改了称呼,由洛怀泽变成了洛公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了,洛公子,就算这酒你没有造假,可这一杯卖人家五十两银子,总是真的吧。 你与本官说说,什么酒值这许多银子?” 第二十一回 拍马屁舍命审天子 难大人佳人… 洛怀泽歘地一抖手中的扇子,假模假样地煽了煽,不紧不慢地道: “大人或许不知道,有些事呢,草民原是不想说的。 既然大人问了,也只好和盘托出了。 真宗皇帝在世时,曾诏谕酿酒大师洛孟津为其酿制颜如玉酒。 草民不才,正是洛大师的嫡亲侄子。如今先皇帝虽已薨逝,这御酒不能因此跌了身价吧。元宝小说 这五十两银子一杯,草民犹嫌卖的便宜了,你说是吧,冯大人?” “对对对,这御酒又岂是人人都能饮得起的? 如此看来,这位李寿春主仆二人确是骗喝了御酒,理应重重处置才是。” 阎文应听罢,欲要近前申辩,殊料洛怀川却拦住他道:“我、我来。” “大、大人,休听洛怀泽一派胡言,草民有、有下情回禀。” 其实他见这洛怀泽与这位冯大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 把自己洗的是一干二净,早就气炸了肺。 想起在现代时,就是因为那个法官偏私,极力袒护叶辰, 丝毫不给自己申辩的机会,才使得他蒙受不白之冤,而锒铛入狱。 此番情景与当初庭审时的状况何其相似,如今二世为人,岂能再任人摆布? 况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仁宗皇帝受辱不是? 即便自己判断失误,眼前这位李公子不是仁宗皇帝, 但好歹也是怀婉的恩师,自己的徒弟。无论如何也要尽力护着,遂急忙上前言道。 “讲” 冯大人冷冷地回了一句。 “草、草民洛怀川,乃洛孟津之子。旁边这、这位乃是舍妹怀婉。 大、大人口里的洛少爷,乃是我二叔家的表哥。 前、前些日子分家时,二叔偷走了家父为先皇酿制的颜如玉酒, 私自在逍遥楼售、售卖,使得家父之心意不能上达天听。 且、且不论李公子喝的‘颜如玉’酒是真是假,请问大人, 洛怀泽此种行为,算不算是盗卖御酒,犯、犯了欺君之罪呢?此其一、一也。 李、李公子的随从李二明明已将十两饭食钱置于宴几之上, 围观之人皆、皆有目共睹,又何谈骗吃饭食一说?” 洛怀川话音刚落,就赢得仁宗皇帝一个肯定的眼神,心里暗自嘀咕道: “哦,想不到‘颜如玉’酒还有如此一番波折。 看我这位小师父年纪不大,口齿不清,讲起话来却掷地有声,未来必是可用之才。” 仁宗正寻思着,忽听洛怀泽道: “大人,休听我表弟一派胡言,当初真宗皇帝给大伯下旨酿制‘颜如玉’酒不假。 然并未将此酒赐为御酒,又何来盗卖御酒一说? 况且有些事皆是大伯与家父之间的纠葛,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又怎说得清孰是孰非?” 洛怀泽心里明白,即便他大伯被宣到堂上来作证,也绝不会将家丑外扬。 酒楼里那几个打手又皆是自己的人,哪个白痴会为了旁人争口袋而丢了自家的饭碗。 冯大人闻听双方的辩解,一时间没了主意。 与旁边的那位高判官合计许久,方才一拍惊堂木道: “经本官调查,李寿春所言逍遥楼贩卖假酒一说,由于证据不足,不予以采信。 至于贩卖御酒之言更是无稽之谈。又经逍遥楼伙计证言, 本官认定李寿春主仆二人却是为吃免费饭食而恶意诬陷。 掌柜的洛怀泽为维护自家利益,不得已出此下策,实乃情有可原。 不过错虽不在己方,然伙计出手教训之时,毕竟误伤李二,致其左臂骨折。 故本官宣判如下: “除逍遥楼负责为李二诊治之外,另赔付纹银一百两作为补偿。退堂!” “且慢,大人,草民也有话讲。” 冯大人心里正为妥善解决这一疑难案件沾沾自喜,准备去向吕相邀功请赏, 不料却被李寿春的一声且慢留了下来。登时立起眼睛,不悦地问道:“ 怎么,李公子,莫不是对本官之宣判有所疑义么?” 李寿春瞧着他那副傲慢的嘴脸,不禁皱皱眉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 “非也,草民如何敢质疑大人的英明? 无非是想请大人转告一下你们的府尹程琳程大人, 就说他表叔我此刻正在开封府的大堂上,让其来接我回去。” 此言一出,冯大人只觉脑袋嗡的一下子,险些没一个趔趄摔倒。 心想这下糟了,自己怎么稀里糊涂的把顶头上司的表叔给得罪了,如何适才就没多问几句呢? 转念又一想,不对呀,眼前的李公子明显小着程大人十多岁呢。 想到此处,又重新坐了下来,鼻子一哼道: “程大人年纪几何,你又年纪几何?他姓什么,你又姓什么? 竟敢如此戏弄本官?当本官眼睛瞎么?” 仁宗耸耸肩,摊开双手道:“辈大,草民也没办法。 再者,只许他是姨表亲,就不许旁人是姑表亲么?我随母姓不行么?” 冯大人闻言,一拍惊堂木道: “简直是无理取闹,什么狗屁姑表亲,越发子虚乌有。 在逍遥楼骗吃骗喝也就罢了,又骗到本官这里。 本官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冒认官亲可是犯了王法的。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也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 来呀,先与本官掌嘴二十,看他再敢胡说八道,乱攀亲戚?” 一旁的洛怀泽见状,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摇着扇子犹在一个劲地煽风点火: “大人果真英明,我表舅素来欣赏似大人这般嫉恶如仇之官,此等人理应狠狠地打。” 冯大人受了表扬,眼里仿佛看到洛公子此刻手里摇着的不是扇子, 而是他冯某人腾云驾雾的云梯,口里则不忘谄媚道: “本官也十分倾慕吕相之高迈风姿,洛公子放心,本官绝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随即转副面孔,对着差役吼道: “打,还不快打,愣着干什么?与本官狠狠地打。” 左右差役闻听大人吩咐,上来轮圆了胳膊,照着仁宗脸颊便打了过去。 就在此危急时刻,怀婉再次挺身上前,一把推开仁宗。 巴掌毫无疑义地,结结实实落在她的脸颊上。 眼见着她那白皙细嫩的肌肤顿时起了五道红檩子。 怀婉顾不得脸颊发烫,护住仁宗,厉声质问道: “大人,如何这洛怀泽的话你信以为真,我寿春师父的话却当成耳旁风? 既然如此,何不将吕夷简大人与程大人一起请到堂上来,咱们也好来个当面认亲。” 第二十二回 试程琳仁宗认官亲 攀富贵巡使… 怀婉两次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护住自己的行为,不由得让仁宗心中顷刻间划过一股暖流。 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时,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 吓得他双目紧闭,以为自己非摔个粉身碎骨时, 却不想一个李姓宫娥奋不顾身地用身体将其接住。 还有一次,自己下到浴池里捉鲤鱼,一个脚下没站稳,便向水深处滑去。 也是这位李姓宫娥毫不犹豫地跳到水中,将他抱了上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宫娥即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可惜到死,他都未能唤她一声娘亲。 眼前的怀婉虽然年仅十三四岁,却不顾自身安危,处处维护于他。 那样子,竟像极了自己的娘亲。 仁宗看着怀婉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面庞,却仿佛看到一轮初升的骄阳,带给他无尽的光与温暖。 此刻他的心神不禁猛地为之一颤,自此以后,怀婉便成了他内心圣母一般的存在。 冯大人被将了一军,登时骑虎难下,还是旁边的高参军在他耳旁低语道: “大人,我看这位李公子气度非凡,绝非等闲之辈。 看他笃定的神情,保不齐真是程大人的什么表叔。” 冯大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道: “若果真如此,本官可惹大麻烦了。想那程琳铁面无私,只认律法,不讲人情。 你还记得天圣九年(1031年),他刚刚出任开封知府时, 蔡州知州王蒙正的儿子王齐雄将一老兵殴打致死,此事被程琳纠住不放。 即便有王家的儿女亲家刘太后庇佑,此人也不买账,同样依法处置了王齐雄。 事到如今,可要我如何收场啊?” 高参军一双小眼睛转了两转道:“大人,事情许是还未到那一步。 为慎重起见,不如由卑职前往吕相处求证一下这洛怀泽的身份,也好借此通个信。 由大人您去请出程大人,即便今日你我二人皆因此罢了官,好歹咱这份人情也要让吕相知道。 只要他在位,日后官复原职,还不是迟早之事。” 冯大人连连竖起大拇指道:“真乃高见,好,你我分头行事。” 高参军起身离开大堂,去找宰相吕夷简求证,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冯大人轻咳了两声,斜睨了一眼仁宗道: “好,本大人就依这位姑娘所言,请来程大人与你认亲。 可有一样,若是冒认官亲,这后果嘛,你可要细细掂量。” 言罢,站起身,拂袖而去。 此时仁宗状况倒还无甚大碍,阎文应可就惨了。 虽然胳臂敷着三七膏,但毕竟是骨折,其痛楚非一般可以忍受。 只见他咬紧牙关,勉强支撑着。怀川见状,也不管差役的阻拦, 硬是搬来两把椅子,扶着他与仁宗坐了下来。 郭开因事先得了怀川的提醒,又见冯、高二位大人明显偏私, 出于气不过,便也没拦着。反而亲自送上了一杯热茶端给仁宗道: “这位公子,卑职人微言轻,实在帮您说不上话。 待我们程大人来,一切便好了。他绝不会阿谀奉承,巴结什么所谓高官的。” 仁宗拿盖碗拨着上面的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本公子是不会白喝你这盏热茶的。” 再说冯大人急急离开军巡院大堂,来设厅后面找府尹程琳。 程琳闻听他诉说完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在脑海里搜寻一番, 印象中也没有这么一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表叔呀,遂摆摆手道: “本官不曾有此类姻亲,即便有,也断不会徇私的。 左不过是两个吃霸王餐的狂徒,打了,便也就打了。 你处置无有不当之处,赔些银子了事,又何劳本官亲自走这一趟?” 这下冯大人心里可有了底,心里想着: “好你个李寿春,竟敢拿本大人当猴耍,害我虚惊一场。看我今怎么收拾你。” 只见他气势汹汹回到大堂之上,见仁宗与阎文应皆坐在木椅上休息, 越发气冲斗牛,惊堂木一拍道: “大胆李寿春,适才本官亲自问的程大人,大人言说从不认识似尔这等顽劣之徒。 你骗吃免费饭食在先,藐视本官在后,又加上一条冒认官亲, 今日不打你个三罪归一,本大人便不姓冯。 左右,与我杖责板,以儆效尤。” 阎文应闻言,霍地站起身,断喝一声道: “我看你们谁敢?小小的开封府竟还无法无天了? 朝廷怎么样着你们这帮窝囊废,连个普通的案件也审不明白。 今日莫说什么吕夷简、程琳之流,即便太后亲临,也得对我们公子礼敬有加。 就凭你一介小小的置巡使,也敢太岁头上动土?” 几句话掷地有声,那些个挥舞着木杖准备近前的差役, 登时被阎文应的气场镇住了,齐齐将目光转向冯大人。 冯大人此时已气得七窍生烟,用手拍着桌子道:“ 反了你了,一个小小的奴才也敢咆哮公堂。 你不想为你主子仗义执言吗?好,本官成全你,来呀,给我一起打。” “住、住手,冯大人,这个人你也不能打。 如果您非要打,打、打我好了。” 洛怀川从阎文应的话语中越发确信眼前的李公子必是仁宗皇帝无疑了。元宝小说 遂立马挺起并不太结识的胸脯,对着冯大人言道。 “二哥,还有我。天塌下来,小妹与你一起抗着。” 怀婉也站到怀川身旁,挽着他的胳臂,毫无惧色地望着冯大人。 “婉姑娘不可如此,你乃千金贵体,又何必替为师强出头呢?” “寿春师父,怀婉平素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狗官。你莫要管,今日就让他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明日便去找仁宗皇帝告御状。 人说皇帝宅心仁厚,最体恤百姓了,我便不信他不为本姑娘做主。” 冯大人简直快气疯了,一改往日斯文,使劲拍着惊堂木催促道: “给我打,打死这两个小兔崽子,一切后果由本大人一力承担。” “大人,大杖还是小杖?” “大杖伺候” “大人,打多少?” “打多少?哼,打到本官解气为止。” 差役得了命令,妥妥地应了一声“好咧!”。 这里咱要交代一下,宋朝的刑杖有严格规定,分为两种: 常行杖与笞杖,常行杖是大杖,俗称大板;笞杖是小杖,俗称小板。 《宋刑统》规定:大杖“长三尺五寸,大头阔不过二寸,厚及小头径不过九分”。 胥吏们为了对犯人进行敲诈以中饱私囊,往往在木杖上做手脚。 或是找来密度最大的木头,或是刑杖里面掏空了灌上沙子、铅之类的。 差役心里有了谱,拉住兄妹二人来到外边,摁倒在长木凳上,举起手里的刑杖就要往下打。 第二十三回 断身份吕相到公堂 识天子程… 郭开见状,抢过一个差役的木杖,故作大声嚷嚷道: “这个女子交与我,敢惹我们大人不自在,看我不弄死她。” 随即低声吩咐道: “哥几个都给我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真打出事来,咱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再做样子,凭着洛怀川一介文弱书生也受不了。 没挨几棍子,便虚汗淋漓。正在这时,就听堂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快快住手,打不得,打不得呀。” 冯大人一看,是高参军带着宰相吕夷简来了,急忙下座迎接道: “宰相大人这是贵足踏贱地,下官这厢有礼了。” 要说这宰相吕夷简是如何来的如此之快呢?原来今日恰逢休务日。 细说起来,宋代官员之休假大致分为公假与私假两种。 公假如节假、旬假、国忌假、外官上任假、唱名后假等。 其中一种便是朝假,即皇帝不朝,官员也不必赴殿朝参。然仍需安排值班官员处理日常公务。 与现代春季期间,某些单位的重要岗位需要安排人值班是一样的。 另一种公假,不必安排官员值日办公,所有官员皆以任意选择居家或自由外出休务。 吕宰相即属于此种。吕家大宅位于内城东南角观音院桥附近。 为一座双坡顶、铺合瓦、起脊硬山式二层房屋。 这日,吕相正在花园内修剪花草。 忽见家仆引领着一位身着绿色圆领蓝袍的官员气喘吁吁地跑来。 吕夷简看着此人面生,不由得站起身,皱皱眉头问道: “阁下是?” “在下开封府军巡院高判官,见过宰相大人。” “哦,原来是程琳程大人的属下。据说这程青天约束下属甚严。 高判官如此风风火火,成个什么样子。说吧,来府里找本官何事?” “敢问大人,可有一房表妹嫁与城东南侧洛家二老爷洛孟堂为妻?” 吕夷简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道: “此乃本相私事,何故没来由的问出这么一句?是程琳让你来的么?” “回大人,非也,是军巡使冯大人。” 高大人见吕相面露不悦之色,遂将此事之前因后果详细复述了一遍。 自然,皆是向着洛怀泽一方讲的。吕夷简闻罢,点点头: “不错,怀泽确乃本相之表外甥。 不过此等小事也值得你们来跑一趟?依照律法处置即是。 那个叫李什么来着的公子,竟然跑去骗吃骗喝。 全然丢了读书人的斯文,理应重重责罚。” “回大人,那人唤做李寿春。身边还跟着一位小厮唤做李二的。 讲起话来嗲声嗲气的,一看便不是啥好货色。” “行了,本官晓得了。回去转告你家大人,这份情本官心领了。好好当差,好处自然少不了他的。” “下官代冯大人谢过宰相大人,下官告辞!” 高大人得了吕夷简的承诺,简直心花怒放。 心里不由为自己的高明决策而感到自豪,遂喜滋滋地跟着家仆向外便走。 吕夷简重又弯下身来修剪枝叶,口里念叨着: “这个李寿春,胆子可真不小,竟敢跑去怀泽的逍遥楼骗吃骗喝。 咦,不对呀,李寿春、李寿春,这寿春二字如何闻着如此耳熟呢?” 他记得当今天子在大中祥符八年曾被封为寿春郡王。 他的亲娘又姓李,还有那个貌似太监的随从,完了、完了。 想到此处,吕夷简不由得浑身冷汗直冒。 放下剪刀,也顾不得换衣服,大步从后面追上高大人,急切地问道: “你可见那位李公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么?” 高大人不知他问此话是为何意,遂眨眨眼睛道: “回大人,下官属实没大注意。 不过依稀好像是盘着一个玉坠子,怎么了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么?” “怎么了?你们呀,可是给本官惹下塌天大祸了。” 言罢,急急吩咐家丁备轿,直奔开封府。 未到军巡院,便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 直吓得他的小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几个箭步冲进大堂。 冯大人一见吕相亲自驾到,越发笃定当初没信这李寿春的就对了。 遂急急近前施礼道: “下官给大人见礼了,来呀,还不给宰相大人看座、上茶。” 这时,忽一声威严的声音传入吕夷简耳畔: “我倒要看看借他几个胆子,他敢坐在这里?” 吕夷简循着声音望去,不看则已,乍看之下, 却见仁宗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在地。 仁宗借势扶住他道: “哎呀,大侄子,这不年不节的,何必行此大礼呢? 表叔我可不像你的表外甥如此富有,岂有彩头与你呀。” 吕夷简多睿智的一个人,知道官家是不愿意暴露身份。 也是,一个天子被人打成这样,传出去确实有辱国体。 “表叔公,别来无恙?表侄儿给您见礼了。 有您老在,小的岂敢就座,侄儿站着便是。” 言罢,殷勤地扶着仁宗坐了下来。 冯、高二位大人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是目瞪口呆。 急忙朝身边的书吏使眼色,让他去请府尹程琳。 程琳闻听此事居然牵扯到当朝宰相吕夷简, 又闻说李寿春言说亦乃其小表叔,不由得心里直犯嘀咕: “这个吃白食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冒充我二人亲眷来此作威作福。”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便如生风一般。待来到大堂一看, 吕相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位年轻人身旁,面上现出一丝慌乱与不安。 再一看,那位上坐着的年轻人耶然便是当今天子赵祯。 顿觉脑袋瓜嗡的一下,急忙硬着头皮近前见驾。 仁宗怕他泄露身份,遂故意先开口道: “这不是大程侄子么?怎么,做了几天开封府尹,连表叔都不认了?” 程琳连连陪着笑脸,弓着身子道: “认、认,岂敢不认,小侄见过表叔公。” “如今你这衙门口治理的是越来越有规矩了,滥用私刑,颠倒黑白。 简直拿大宋的律法当儿戏嘛,佩服,佩服!” 几句话直臊得他羞愧难当,看看仁宗肿大的面庞, 再看看架着胳臂的阎文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十四回 洛怀泽受报获杖刑 毁前程痛失… 冯、高二位大人见此情景,此刻也不敢坐着了。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 冯大人心里宛若沸水开了花一般,忐忑难安地暗自嘀咕道: “这位李公子究竟是何来历,如何可能同时是两位朝廷重臣的表叔呢? 莫非是当今天子不成?不可能啊,宫里啥吃食没有,闲的跑去宫外打牙祭。 然不管真相如何,项上这顶乌纱帽算是保不住了。 至于这条小命,也只好凭天由命了。” 洛怀泽起初见表舅来了,还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仁宗站起身,一双冷眼直视着程琳道: “想必接下来之事,大侄子应知晓如何处置。我的随从受了伤,我要带他回去疗伤。 顺便说一句,那位婉姑娘可是我新收的徒弟。 那个洛怀川么,乃鄙人之兄弟,亦是我新拜的师父。这期间的分量你自己掂量吧。” 语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欲走。谁知刚迈几步,却又停住,回身道: “哦,对了,我看那位叫郭开的捕头不错,开封府难得的清流啊。行,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背剪双手,带着阎文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吕夷简也不敢停留了,瞪了一眼洛怀泽,又给程琳使了一个眼色。 急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口里不忘谄媚道:“还让让侄儿护送您老回去吧。” 仁宗也不睬他,也不与他答言,直弄得他这心里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再说送走了仁宗,程琳铁青着脸坐到大堂之上,命人将洛氏兄妹带了回来。 怀婉由于有郭开照应着,并无大碍。倒是洛怀川,可没逃过这一劫。 虽然差役下手轻,架不住他体格孱弱,还是疼晕了过去。 且说程琳先是命人将洛怀川抬到后堂诊治,又好言好语地劝慰了怀婉一番。 并说明了李公子之所以先行离去的原因,这才端坐到大堂之上,仔细看了一下卷宗。 看着、看着,眉毛不禁拧成了疙瘩。 虽然他相信仁宗既然说在逍遥楼喝的‘颜如玉’酒是假的,必然是假的。 可证据上却显得无有说服力。况且阎文应口里言说的已付了十两银子饭食钱, 也无有旁人佐证。倘若如此定案,实在不符合他程琳的性格。 记得明道元年(1032年),皇宫内曾发生过一起火灾。 烧了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崇徽、天和、承明、延庆八殿八个宫殿。 然事后追究责任之时,相关责任人却将一介裁缝当做了替罪之羊。 言说是熨衣服的熨斗使用不慎,这才引发了火灾。 裁缝也被迫认罪,此案便交由开封府处理。 但程琳却认为不然,遂让宫中将过火之处用图纸画出。元宝小说 经细细查看之后,认为后宫人居稠密,灶火离干燥的壁板太近。 火星飞溅时,极有可能因此引发火灾。便上书仁宗力申此殆天灾,不可罪人。 监察御史蒋堂也上书同陈此事,竟与程琳观点一致。 二人还建议仁宗宜修德应变,而不是将责任归咎于宫人。 最终,仁宗同意对此案从轻发落,并无有连坐者。 这便是程琳之风骨,只重证据,而不以权力凌驾于大宋律法之上。 即便是当今天子,也不能撼动他为官之准则。 可眼下却着实难住了他,皇帝已带着阎文应回宫调理。 洛氏兄妹又未亲眼目睹此事的全部过程,故而他决定亲自去逍遥楼采集证据。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郭捕头来报: “大人,有一位自称洛怀月的姑娘与孙无择公子带着证人前来见您。” 程琳闻言,大喜过望,急急吩咐将他二人带至堂前。 洛怀泽一见,随同怀月来的,除了那个伺候李公子主仆用饭食的小二外, 还跟着那两位唱曲的小鬟,心下顿时便凉了半截。 要说怀月与孙无择如何来的如此及时呢? 原来自打洛怀川一行人被开封府的官差带走后,怀月便进到店里询问情况。 小二岂敢对这位姑奶奶扯谎,便将洛怀泽如何指使其用兑了水的‘颜如玉’酒, 蒙骗李公子主仆之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怀月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又找到那个陪酒的女子做了进一步证实。 方才知道哥哥此番必是闯下了大祸。遂不顾爹娘阻拦, 与孙无择一道带着三人前来开封府作证,以期能为他减轻责罚。 有了三人的证词,案情瞬间明朗起来,程琳一拍惊堂木道: “关于逍遥楼伙计打人致伤案,本府判决如下: 首犯洛怀泽指使小二以假酒欺瞒李寿春主仆二人,借此获许高额利益在先。 索要不成,便唆使伙计用强,造成李二左臂骨折在后。 按大宋律法,理应判监刑一年。但念其妹洛怀月呈送关键证据, 故本府予以酌情量刑,改判杖责八十。打人者马鸣、赵全、吴德水各杖责六十。 除赔付李二银二百两外,另赔付李寿春、洛怀川、洛怀婉银各百两,以作安抚之资。 至于逍遥楼是否私自盗取并贩卖御酒,本府将做另案处理。 在真相大白之前,暂时闭店等候调查。左右带下去,行刑。” 适才怀川与怀婉被推出去杖刑之时,可将洛怀泽乐的够呛,心里暗道: “看来这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表舅这把大伞,今后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这猛地听到程琳判他杖责八十,还不得打个半死。 当下在心里怨恨起妹妹怀月来,一面被差役推着往出走,一边咒骂她道: “行,你个小丫头片子,处处帮着外人算计自家人。等着,这事哥哥我跟你没完。” 然怀月除了默默承受着,又能说什么呢?她又何尝不顾念同胞之情, 可也不能眼见着亲哥越陷越深,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正当她百般思量纠结之时,忽听程琳惊堂木一拍,厉声断喝道: “冯文远、高鹤堂,你二人可知罪?” 一旁的冯大人与高大人看着洛怀泽被推出去受刑,早已吓得胆战心惊。 听到程大人问话,扑通跪倒在地。 到现在这二人也未弄明白,如何这一转瞬间,天就变了? “大、大人,下官知罪,任凭大人处置。” 第二十五回 洛孟堂二演苦情戏 狠奸兄无… “你二人暗藏私心,刻意巴结朝中权贵,又滥用私刑伤及无辜。 本府虽无权处置尔等,但暂停你二人职务,这个权利还是有的。 诚然,期间本府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待本府一并具折上奏,等候圣意裁决。 期间军巡院的一干政务,暂由捕头郭开代为主持。” 郭捕头正低头寻思今日大堂上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忽听府尹程大人命他主持军巡院事物,当即头脑中闪出李公子对他说的那一句“我是不会白饮了你这盏茶的。”。 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原来一个人改变命运只不过是转瞬之事。 看来心存善念,多与他人方便,福报不求自来。 至于日后这位郭大人与洛怀川之间还要进一步打交道,并助他沉冤昭雪之事,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怀婉、怀月、无择雇了一辆马车,没敢回洛家老宅。 而是径直将怀川带回了极醉楼,足足调理有小半月,方才行动自如。 这期间,开封府尹程大人亲自调查取证,审理了颜如玉酒一案。 经仁宗证实,明确此酒确为真宗皇帝下旨命洛孟津所酿造的。 洛怀泽一家擅据己有不说,竟还私自贩卖,谋取暴利。 故判其除数倍返还所获盈利外,又缴纳了大笔罚金,逍遥楼也因此被低价抵了出去。 若不是宰相吕夷简花费了大把银子从中斡旋,怕这一家早被发配至苦寒之地充军了。 经过此一番折腾,西院分家所得的那笔银两便所剩无几了。 这一日,苏觅柔又撺掇着洛孟堂道: “他爹,你看极醉楼的生意越发的如日中天,再看咱家现在过的是何日子。 不行你再去求求大哥,好歹让他给你派个差事干干。” 洛孟堂闻言,顿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推脱: “事到如今,我还有何颜面见大哥?要去你去,我死也不去。” 苏觅柔把嘴一撇,立起杏核眼道: “那你就任着咱这府里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喝西北风么? 行,不去也中,那我便带着怀泽住我表哥家里去。” 言罢,假意拉着洛怀泽便走。 怀泽心里跟明镜似的,知晓他娘又是在演戏。其实他心里何尝愿意委曲求全的过日子? 他与他娘私下里早已不知密谋了多少次,只要有机会再与大伯合作, 必定让他倾家荡产,以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洛孟堂架不住娘俩的软磨硬泡,只好买通了小厮贾清明。 打听到大嫂狄云娇与孟瑾去观音庙进香了,这才重新打通了隔断两院的月亮门。 刻意换上一件发旧的衫子,拎着一盒点心前来赔罪。 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面狠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 一面顿足捶胸一通忏悔: “大哥,小弟不是人,败光了爹留下来的财产。 觅柔死活要与我和离,怀泽也嚷着要去当和尚。 大哥你说,这让小弟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想必爹在天之灵肯定也不会原谅我,不如干脆就让小弟下去陪他老人家好了。 不过死前,还请大哥允许小弟给爹爹上柱香。 请他亲口品尝一下儿子为他老人家做的荷花糕。” 洛孟津看着数月不见的二弟,如今鬓边也有了稀疏的白发。 又闻他提起逝去的爹爹,顿时百感交集。 眼泪不禁在眼圈里打转,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语重心长道: “二弟,别这样死不死的,净讲些丧气话。 咱哥俩乃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有大哥一口饭吃,便不会少了你的。” 洛孟堂用衣角擦着本未流出的泪水,坐到了一旁的红木椅上。 口里还不忘言道:“有大哥这句话,小弟心里便踏实多了。 还记得小时候大哥最疼我了,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爹的端砚, 你怕我挨揍,硬说是你摔碎的。害得你被爹罚跪了一宿。 还有一次,咱兄妹三人玩放风筝。我的风筝不小心挂到树上了,急得哇哇大哭。 还是哥哥你爬上去给我摘,却没想到被毒蛇给咬伤了,险些丢了性命。” 洛孟津闻听二弟提起往事,仿佛那些过往的伤害不存在的一般,心里久违的亲情重又燃了起来。 “二弟呀,如今爹不在了,你我兄弟更应该精诚团结才是。 你放心,有什么困难只管与哥哥讲。” 洛孟堂一见苦情戏成功,不由得心中窃喜,生怕他大哥稍后反应过来后悔,当下言道: “大哥,怀泽经过这一番教训也成熟了不少。 也知道自己过去做的实在是太过分,现如今都不敢过来见你。 你看,逍遥楼也没了,极醉楼的生意又忙不过来。 酿酒坊那边也没个贴心的人打理。贾清明那小子再能干,毕竟是外人。 你让他帮忙照应生意,还不如让怀泽历练历练。 他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无是处吧。 咱爹不是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么? 大哥,算小弟求你了,就再给你大侄子一次机会吧。” 洛孟津闻言,沉吟半晌。不答应吧,也不能看着二弟一家落魄。 答应吧,狄夫人这关未必过得去。思来想去,遂灵光一闪道: “二弟,你看这样可好。这事呢,断不能让你大嫂与孟瑾知道。 表面上还是由清明打理,怀泽在暗处照应也就是了。 届时我再嘱咐清明不要与夫人透露此事,你也要转告觅柔勿要张扬。 稍后你吩咐人将那月亮门重新砌回去,免得被你大嫂看到多生事端。” 就这样,洛怀泽秘密接管了酿酒坊,没几日便与贾清明混得亲如兄弟一般。 这一天他吩咐人备下一桌酒菜,与他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清明啊,你在大伯身边服侍多年了吧?” “可不是,表少爷,自打我爹在世时,便跟着太老爷鞍前马后地忙活。 不然仅凭我一个下人,能轮到帮老爷打理生意?” 洛怀泽点了点头,撮了一口酒,继续道: “你今年有二十出头了吧,如何还未娶媳妇呢?似你这般年纪的,儿子都有了。” 此话算是说到了贾清明痛点上,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叹了一口气道:“不瞒表少爷,咱一个做下人的,那点月银仅能够衣食无忧。 老爷、太太赏识我,虽时有打赏,但你也知道我娘常年瞧病。 家里又无有积蓄,拿什么娶亲呢?” 怀泽凑到他近前,神秘地言道: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家怀月么?不如与你做老婆如何?” 第二十六回 贾清明为色镇昏迷 沈百万托媒… 此言一出,只惊得贾清明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问道: “表少爷,表小姐生得如花似玉,如何会看上我一个下人?快别拿小的取笑了。” 洛怀泽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道: “本少爷从不开此等无趣的玩笑,我早便晓得你没少在怀月身上动心思。 只要你今后听我指挥,我叫你东,你绝不往西。 我便答应将她许你为妻,决不食言。” 贾清明被他说活了心,眼前不由浮现出怀月身穿大红嫁衣与自己拜天地之场景。 又想起他爹死之时,苦苦央告他莫要让老贾家绝了后。 她娘虽然整日里病恹恹的,也没少与他念叨希望能早点抱上个金孙。 若果能娶了怀月小姐,他娘这病没准便好了呢。 想到此处,贾清明坚定的目光看着洛怀泽道: “表少爷,你说吧,让我做什么?” 怀泽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 “还叫表少爷,是不应该叫大舅哥了?” 此刻的贾清明简直受宠若惊,涨红着脸连连道: “大舅哥,你说,妹夫皆听你的。” “附耳过来,你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明白吗?” 贾清明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咬咬牙道: “好,为了怀月小姐,我干。” 就这样,贾清明与怀泽勾结起来。 表面上供应极醉楼的酒不但未减少,而且比之前的量还增加了一些。 怀泽甚至吃住在酒坊里,洛孟津虽为他的改变而感到欣慰。 不过内心里属实尚存留着三分不信任,遂偷偷地带着刘管家来了几次突然袭击。 不料却每次都见他身着粗布褙子,脚穿布鞋,打着绑腿,正与那些个雇工在一起忙活的满头大汗。 遇到不懂之处,还不忘虚心地向他们请教。 这下洛孟津总算彻底地放下心来。一次晚饭之时,忍不住对狄夫人感慨道: “这人啊,真还得吃一堑长一智。 自打经历上次教训后,我看怀泽这孩子可是彻底洗心革面了。 且谦逊好学,酒坊里那些个老师傅没有一个不夸他好的。” “他爹,你说什么呢?怀泽几时去了咱家酒坊,此事妾身如何不晓得?” 狄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银箸,差异地问道。 “是呀大哥,你何时开始瞒着小妹与大嫂做事了? 怀泽怎个德行,我这当姑姑的想必比你更清楚。 这孩子惯会伪装自己,保不齐暗中酝酿什么大招呢? 你可得谨慎着些,届时出了大事,可别说小妹未提醒你。” 洛孟津摆摆手道:“妹子,多虑了不是,咱不能老用旧眼光看人。 再说了,不是还有清明从旁约束着吗?那孩子可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准差不了。” 洛怀川难得回来与大家吃顿团圆饭,听着爹娘与姑姑的议论, 心里不知怎的,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然大人之间讲话又不好随意插言,只能闷头默不作声。 自从极醉楼有了孙无择的帮助,怀川总算轻松了不少。 闲下来时,便借着考核他的学业为名,让无择为他背诵文章。 没多少日子下来,繁体字已基本认识的差不多了。 每日里除了与自己针灸治疗口吃外,又十分规律地加以诵读做为辅助治疗。 果然大有起色。现如今每讲一句话,口吃的程度越来越小了。 因为他不断调整与定期推出新奇的菜式,再加上亲手配制的养生酒,极醉楼始终宾客盈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预感到总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一日,西跨院来了二位头戴冠子,包黄髻,身着褙子,手把青凉伞之人。 正是汴梁城里颇有名望的两个媒婆姜氏与杨氏。 苏觅柔一见,老远迎了出来: “哟,哪阵风把您二位大媒人给吹来了? 莫不是给我家怀泽寻着好姑娘了?快,请厅里吃茶。” 二人也不客气,随她进了正厅,稳稳坐下来,姜氏方才开口言道: “二夫人,我二人此番前来非是为了你家大少爷,而是给怀月小姐送大富贵来了。” “是呀,二夫人,真是打天上掉下一个金龙蛋。 硬生的砸在你家怀月姑娘身上,这可是万千女子求之不得的好命啊。” 一旁的杨氏也喜滋滋地附和道。 苏觅柔被她二人说得直发懵,但从话语中感觉定是怀月这丫头有了好姻缘。 不由得催促道:“我说二位老姐姐,我还不知道你二人的本事。 踏平了多少家王孙贵戚的门槛。快别卖关子了。 与我说说看,是哪家的贵公子相中我们怀月了?” 姜氏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无傲娇地言道: “京城首富沈懋勋沈老爷知晓吧?” “你是说做珠宝生意那个绰号沈百万的?人倒是不错,财力也雄厚。 不过这年龄嘛,都可以做我们闺女他爹了。” 苏觅柔先是惊讶,后又意迟迟地答道。元宝小说 杨氏一甩手中的绣花帕子: “哟,二夫人,瞧您想哪去了。不是沈老爷,是沈家五公子沈麒麟。 别看他是妾室所生,却比那正房出的更得宠。 据说呀,与那沈老爷生得如出一辙,头脑又精明。 现如今沈家近一半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逍遥楼出事那日,沈公子便在当场。 他十分欣赏怀月小姐恩怨分明的性格,这不,才托我二人前来保媒。 你看,沈家的通婚书我都带来了。 二夫人若是应下这门婚事,便写一封答婚书即可。” 言罢,将婚书递与她。 苏觅柔接过一瞧,见大致内容是: “沈家五公子沈麒麟对洛家怀月小姐倾慕已久,以至于思念成疾。 欲借媒妁之言结秦晋之好,琴瑟和鸣,至死不渝,并许以十分丰厚的聘资。” 苏觅柔阅罢,内心自是欢喜不尽,表面上却还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 “沈家虽富可敌国,我家怀月也足可配得上。 不瞒二位老姐姐,我那嫡亲的表哥可是当朝的宰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官家都即为倚重呢。” “是呀,沈家若是娶了你们家小姐,那可就算攀上了朝中显贵。 不然即便五公子愿意,那个精明的沈百万也断不会答应的。 这婚姻么,除了小夫妻情投意合之外,家世也是极重要的。 不然怀月姑娘嫁入沈家,也不会招人待见。” 姜氏闻听二夫人之言,一脸谄媚地奉承道。 第二十七回 柯孟德贪财负故友 吕公子说媒… “既然如此,就请二位老姐姐后日来听信。 闺女出阁此乃大事,怎么着我得与我们家老爷商量商量。 再征求一下闺女的意见,她若是摇头,我这当娘的也不能强迫不是。” 苏觅柔故作姿态地答道,其实在她心里,早就一百个点头了。 在西院,她的话便是圣旨。如此言说,只不过是为了拿拿褶,自抬身价罢了。 待送走了二位媒婆,便派丫鬟瑞莲去酿酒坊将怀泽唤了回来。 于她而言,儿子讲话都比二老爷洛孟堂管用。 怀泽闻听是沈百万的五公子相中了怀月,自是喜出望外,拿着婚书与他娘道: “娘,这倒是件天大的喜事。想那沈家家赀万贯, 若真与他结成亲家,何愁不把逍遥楼再盘回来? 只不过儿子已然将怀月嫁与贾清明那厮了,这可如何是好?” 苏觅柔闻言,少不得一通数落道: “儿子,你是如何想的,竟欲将你妹妹嫁与那个穷酸? 虽然娘偏疼你多些,可也不能看着怀月受苦。不行,这事万万不能答应。” “娘,这你便不懂了吧,儿子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言罢,附在他娘耳边,嘀嘀咕咕讲了好半天。 直说得苏觅柔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 “还是我儿有远见,不过沈家来求亲之事还要暂时瞒着他才好。 待事情办妥之后,再设法将姓贾的小子打发了。” 一旁的洛孟堂看着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便一再追问。 无奈娘俩硬是守口如瓶,分毫不透露任何内情与他,遂只得无奈地言道: “好好好,不问也罢,不过这婚姻之事是否应该征求一下怀月的意见? 毕竟这是她的终身大事,这样瞒着她,似乎…” 未及他把话讲完,苏觅柔直接一个眼刀杀了过来: “他爹,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怎地? 怀月那丫头一直对狄青念念不忘,见天的恨不得长在东院。 与她讲,打死她也不会同意的。你还是把答婚书写了吧。 待定下了日子,可由不得她不嫁。” 就这样,洛孟堂瞒着女儿怀月给沈家回了答婚书。 沈家接到婚书之后,派人送来了销金双巢云雁纹大袖襦、红素罗簇金绣宝相纹裙、织金大百花孔雀绫褙子各一件。 缀珍珠特髻、攒丝嵌宝团冠、四时冠花、金篦银梳等首饰, 及上等花绫、织锦、罗、纱、绢各数匹,加以各类果物,龙凤茶饼等。 此外,还有八瓶用大红绸缎精心包装的金质酒樽作为定礼,南宋时谓之‘许口酒’。 洛家则以极醉酒两瓶,活鱼五条、金箸一双,悉送在原酒瓶内,谓之‘回鱼箸’。 之后便是纳币与下定,即双方互下聘礼,将大婚之日定下来。 沈家送的是金钏一十八对、金锭六十六个、金铍坠五十五副。 寓意新人进门一路发财,六六大顺,五福临门。 洛家也不含糊,为了不被人压过一头,苏觅柔可是将压箱底的东西悉数拿了出来。 回了四对羊脂白玉净瓶,三只翡翠雕成的羊,与一幅《夜合花图》。 取四平八稳、三羊开泰、百年好合之意。 尤其是那幅《夜合花图》中的夜合花花开并蒂,右枝含苞吐萼。 左枝半开半合,皆轻勾淡染,清雅绝尘。 怀月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在她并未知情的前提下,被定了下来。 洛怀泽怕万一哪日走漏了风声,再传到贾清明耳里坏了他的大计。 遂左思右想,终想出一条锦囊妙计。 他记得常来极醉酒坊置酒的老客里有一位唤做柯孟德的,便来自宋夏边境的麟州。 因他名里也有个孟字,遂与大伯洛孟津十分要好。 他还听说西夏人善于饮酒,且需求量与日俱增。便撺掇其说服大伯去往麟州那边再开个酒坊。 起先洛孟津以北宋政府屡次下令禁止边民不得将货物私相交易为理由,严词拒绝了。 但经不住得了洛怀泽诸多好处的柯孟德极力劝说, 再加上贾清明也一再从旁鼓动,洛老爷的心便也活了起来。 寻思着出去转转也好,西夏边境有麝脐、羚羱角、大黄、柴胡等珍贵药材, 那可是酿制药酒的极好材料。况其他最近发现女儿怀婉喜爱上了画马。 时常面对着她师父李寿春赠予她的那幅《照夜白图》哀叹,何时也能有这样一匹好马。 说起这幅《照夜白图》,还有一个小故事。 说的是唐玄宗曾将义和公主嫁与了大宛国国王。 国王为表其诚意,则向他觐献了两匹汗血宝马。 玄宗为两马取名为“玉花骢”与“照夜白”,并命韩干将其画进了图里。 由于汗血宝马需经河西走廊才能流入中原地区,而西夏长期占据此地,并拥有了培育大宛马的技术。 倘若通过麟州的马贩子也给爱女弄来这样一匹名马做嫁妆的话,未尝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因此洛孟津这才答应与贾清明一道前往麟州走这一遭。 不料就在三人准备出发前夕,洛孟堂却领着一位贵公子来找他,并介绍道: “大哥,这位是同判太府寺将作监吕公弼,觅柔的表哥吕宰相家的二公子。 今日过府拜访,一则为了给孟瑾说门亲事,二则想见一下怀川侄子。” 洛孟津一面与其寒暄,一面吩咐刘管家人去极醉楼唤回了洛怀川。 怀川闻听二叔领人给孟瑾小姑姑说媒,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待一见吕公弼,不由得惊讶道: “我、我当是那一位贵客要见我呢,原来竟是宰相府的二公子。” 谁知吕公弼却恭敬地言道: “惭愧,如今连号称‘神眼窥天’的谢大师都拜在了你的门下。 吕某更是悔不该当初未听你之言,今日正好借机讨教一二。” 怀川谦虚地摆摆手: “打从、从怀月表姐那论,我也理应唤你一声二表兄。 自家人不必客气,先说正、正事要紧。” 一旁的洛孟津闻言,连连会意,遂问道: “能得贤侄亲自保媒之人料定非池中之物。但不知此人姓甚名谁,现官居何职?” 第二十八回 话张先细数风流事 逞骄能怀川… 吕公弼微微一笑道:“此人姓张名先,字子野,乌程人。 工于诗词,与风流大才子柳三变不相伯仲。 天圣八年(公元1030)进士,现任宿州掾(yuàn)。此番进京公干,便住在我府上。 别看他官阶不高,但珠玑满腹,文彩四溢,前途自是未可限量。” 洛怀川闻听到吕公弼提起张先,瞬间便想到现代念书时的一件趣事。 他们大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竟娶了年轻貌美的学生做妻子。 一些保守守之人看不惯,便拿张先老年纳妾的一则壮举来编排他。 婚礼那日,礼堂上赫然挂着一副苏东坡当年讽刺张先的对子: 鸳鸯被里成双夜, 一树梨花压海棠。 结果那个老教授也不含糊,当即吩咐人取来纸笔,同样以张先的诗回道: 我年八十卿十八, 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 只隔中间一花甲。 之后,更是堂而皇之地将诗文悬挂起来,自然也带起了一股张先热。 说起张先,最有名的莫过于那首《一丛花令》,到现在他依然背得出整首词。 吕公弼见他兀自陷入遐思中,面上还带着一抹笑意,遂好奇气地问道: “怀川表弟,莫非愚兄提到的张先,让你想起了什么?” 洛怀川被他这一声召唤,瞬间回过神来,顺口接道: “哦,没什么。你说的那个张、张先, 不就是被欧阳修称为‘桃杏嫁东风郎中’的词人张三影么?” “正是此人不假,不过这个称号倒还未曾听过。 至于欧阳修么,则知之甚少了。贤弟如此博学多闻,不妨说来听听。” 洛怀川这才想到,此时的欧阳修正充任西京留守推官。 与梅尧臣、尹洙等青年才俊们在留守钱惟演的包纵下, 整日里吃喝玩乐,吟诗作赋,名气还未有那么大。 不由得内心一阵懊恼,埋怨自己这一不小心竟又讲错了话,于是硬着头皮道: “兄、兄弟也是听酒楼饮酒的老客闲聊时讲的,真不真的,便不得而知了。” 吕公弼对他的话十分感兴趣,连连道: “我与张先也并不十分相熟,他在辋川宴上对孟瑾姑姑一见钟情, 这才辗转托到我这里。表弟何妨姑妄言之,我姑妄闻之。” 这下怀川心里总算有了底,人也放松下来,俱实答道: “据、据说张先年轻时曾与一尼姑相恋,写出了千古绝唱《一丛花令》。 后被收入《宋词三百首》。欧阳修阅、阅罢,大为赞叹,只恨不能与其一见。 张先知晓后,便去拜访他。欧阳修大喜,匆忙出门相迎,连、连鞋子都穿反了。 一见面便道:这不是‘桃杏嫁东风郎中’么! 至此以后,张、张先便得了个‘桃杏嫁东风郎中’的绰号。” “哦,原来这绰号便是从那句‘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来的吧。 看来这欧阳修也是个有趣之人,改日免不了要好生结交一番。 但不知你适才说的《宋词三百首》又是何人所做? 愚兄读遍诗书,并未发现有这样一册书籍呀?” 吕公弼闻听他讲完张先的趣事,又忍不住接着发问。 此时的怀川脑袋那叫一个大,心里琢磨道: “你这是来提亲的,还是来拆穿我的,怎地如此多的问题?” 表面上依旧微微笑道: “本、本朝以词著称于世,涌现出诸多精美绝伦的篇章。 小弟不、不才,已预测到后世会有人将其编撰成册。 命、命之曰《宋词三百首》,流芳千古。” “哎呀,贤弟,愚兄今日算是来着了。 改日去我府上,我三弟吕公著闻听你我之事后,便有心结识一二。 不然以我的性子,是不大会为人做保媒这档事的。 其主要原因,还是为了进一步结识一下怀川表弟。” 洛怀川被他说得心情顿爽,不觉间便有些飘了起来。 据他对宋史的掌握,这个吕公著可是邵雍的至交好友。 自己曾一度幻想着如何才能与其结识,机会这就来了,何不借此为未来的恩师先做些铺垫呢。 想到此处,便故作沉吟,左手指不停的掐来算去,故作惊讶道: “哎呀,二、二表兄的这位三弟可不得了啊。 将历四朝后,升、升任司空、平章军国重事,实为吕氏之荣。 不、不独如此,且其学术还会受到共城邵雍之影响。 以治心养性为端底,于浅显处阐明至理,大、大开吕学之端绪。” 吕公弼闻言,顿时惊愕得瞪大了眼睛道: “哦,怀川表弟单凭名字便已断出三弟一生仕途,简直钦佩之至。 何不趁此也指点一下愚兄可好?让我对未来也好有个把握。” 洛怀川闻言,又在心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想着吕家一门五子,个个朝中显贵。 何不趁此结个人情,日后保不齐有用得到的地方,遂点点头道: “嗯,虽说天、天机不可泄露。然二表兄乃自家人,小弟也只好破例,勉为其难了。 不过有、有言在先,今日之事断绝不可外传,否则必惹塌天大祸。” 就看吕公弼连连点头称是,伸着脖子,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下文。 怀川又是一通掐指神算,脑海里却飞快回想着他现代查到的资料。 少顷,方缓缓言道:“吕、吕家得祖上庇佑,二表哥自然也是不差。 历经三朝,从权、权知开封、一路至枢密使,提举西太一宫使,足、足见皇恩浩荡。 不、不过嘛,需警惕一位冯姓官员,此人与你命中犯克。 搞、搞不好还会牵连到你的长兄吕公绰,切记也便是了。” “冯姓之人,莫非你是说开封府右军巡院的军巡使冯大人么? 不可能啊,因上次李公子一事,他如今已被朝廷免职,如何又能东山再起?” 吕公弼闻言,遂疑狐地连连摇头。 怀川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也不再多言,只冷冷道了一句: “此、此乃二表兄命里劫数,六年之后,自有分晓。” 二人之间的一番对话,直把洛孟津看得云里雾里,质疑的眼神问道: “怀川,你几时学会了断卜占测,缘何爹爹未闻到一丝风声? 且爹爹还发现你的口吃如今已大好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爹,儿、儿子学中医时,一并研究的,雕虫小技罢了。 口、口吃自然是为自己针灸治疗,方有的起色。” 洛怀川极不自然地答道。 第二十九回 张三影吟诗展才情 洛孟瑾执… “二侄子,既然你如此神断,何不为你表弟怀泽也瞧上一瞧? 这怀月都有婆家了,你表弟的娘子还没个影呢。” 洛孟堂见怀川为吕公弼连断三卦,不由得心思也活泛起来,便央告着也要他补上一卦。 “二、二叔,卦不过三,过三天谴,这是卦行里的规矩。改日吧,改、改日。” “那也好,你要记得答应了二叔的。既然如此,还是先说说孟瑾的婚事吧。” 洛孟堂吃了一个软钉子,又不好当着大哥的面发作,只好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洛孟津这时也反应过来,对着吕公弼言道: “多谢贤侄一番美意,适才在你与我儿交谈之际,我也细寻思了一番。 小妹孟瑾正值方龄,而那个张先已年过四旬,足可以做其爹爹了。 故而我看此事不必再征求她的意见,就请回了你的那位朋友吧。” “大哥,年龄又算什么呢?老夫少妻不见得婚姻不美满。 再说了,年岁大些,不是更会疼人么?” 洛孟堂因苏觅柔事先得了张先托吕公弼带去的一对金钏,遂极力撮合道。 无奈他大哥还是一个劲摇摇头,硬是不肯应下这门婚事。 吕公弼见状,也不好再多做停留,遂告辞离去。 张先一早在吕府门外迎他,闻听他言讲求婚被拒,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三公子,张某对孟瑾小姐一片痴情,此生非她莫娶。烦劳你再费心为我周旋周旋。” 吕公弼也没想到洛家大老爷竟然丝毫不给情面,断然回绝了这门亲事。 若不是张先曾送他一方绛州澄泥砚,他也懒得再管。 要说这澄泥砚,唐时已为贡品,色泽细腻如玉。 储墨不涸、不腐,且历冬不冰,经夏不竭。不伤笔,不损毫。 尤其是二龟坐浪的形制更是巧夺天工,虽比不上端砚与歙砚,亦属四大名砚之列。 那日他得了此砚,正巧被三弟吕公著瞧见,连着央告他几日,他都未吐口。 想到此处,便对着张先道: “好吧,以吕某之见,此事也并非无有一丝转机。 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你好生捯饬一番,我设法在极醉楼设宴招待表姑母一家。 届时连着孟瑾小姐与他大哥一家一并请来便是。 席间你趁势展现出你的满腹才情,只要能打动姑娘芳心,这事便成了。” 张先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答谢。 二人边说,便进到院子里,细细研究那日的诸番事宜。 这段咱先按下不提,且说洛孟津本打算与柯孟德去往麟州贩马,又不放心孟瑾的婚事。 恰逢吕公弼诚意相邀,言说是为了答谢怀川的神卦巧断,遂又将行程推延到了中秋之后。 中秋那日,极醉楼着实好生装饰了一番。又恰逢欲推出怀川新酿的“碧落丹”酒, 酒楼前重又别出心裁地以各类果树搭建了几个高高的棚架。 凡是进入酒店者,皆可随意摘取食啖。 高悬的画竿上更是飘扬着两面巨幅的锦缎酒旗,掐金走线绣着八仙斗酒图及琼林宴饮图。 店里各处皆遍挂各式彩灯,营造出如仙境一般的景致。 吕公弼带着张先事先在皇极阁落座,待洛家人一到,这里马上热闹起来。 彼此寒暄,打过招呼后,一道道美食接连二三的摆上了宴几。 什么炒鹑子、香酥爬叉、烙润鸠子、蝤蛑(youou)签、肚儿辣羹等,只有达官显贵才吃得起的美味佳肴。 还有用奶油制成螺旋状造型的滴酥鲍螺,及用各样药料与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包薄荷、橘叶的衣梅蜜饯。 洛府的几位女眷皆盛装出席,四个兄弟也难得的融洽了一回。 推杯换盏,场面一度充满了热烈与温馨。 谁也未料到的是,自此之后却落得骨肉相残,家破人亡的结局。 吕公弼见大家酒意微醺,遂率先提议以诗歌唱和来调节气氛。 并率先咏了一首《琴台》,吟罢,又不忘为张先出场做铺垫。 “此位乃是吕某之故交好友,姓张名先,号子野,以诗句精工而称著于世。” 孟瑾闻言,面上不禁划过一丝惊异之色,脱口而出道: “难道先生竟是那位以‘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幕卷花影’、‘堕絮飞无影’三句绝唱而名扬四海的张三影么? “正是鄙人,愿区区雅号未污了小姐之贵耳。” 张先见孟瑾似乎对自己颇为上心的样子,连连揖礼作答。 孟瑾得了肯定,不禁面颊飞起一丝红晕道: “先生乃旷世奇才,您的诗作格调清新深婉,雅韵浓郁。 诉尽了世间男欢女爱、相思离别。总与人以意象朦胧之感,却是小女子闺中消愁之慰呢。”元宝小说 几句话直说得张先顿时豪情万丈: “承蒙小姐赏识,鄙人愿在诸位面前现丑,即兴为小姐吟诗一首。” 言罢,当即移步至廊壁,未加思索,泼墨挥毫,提笔写了一首《千秋岁数声鶗鴂》 数声鶗鴂(tijué), 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 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 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 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 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 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 东方未白凝残月。 洛孟津虽说不同意将孟瑾嫁与张先,却也不免为其才华所折服,不由抚掌赞道: “先生才思敏捷,提笔成章,实属大才之人,佩服!” 孟瑾更是轻移莲步,一面轻声吟诵着,一面手握长萧,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顿时,一缕浓浓的哀思瞬间弥漫了整个皇极阁。 张先见孟瑾不但清丽脱俗,更是精通音律,将词里面恻隐缠绵的情思揣摩的分毫不差。 越发难以自持,随口又吟出一首《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 午醉醒来愁未醒。 送春春去几时回? 临晚镜, 伤流景, 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 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帘幕密遮灯, 风不定, 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 就这样,二人一个吟诗,一个谱曲,耶然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第三十回 痴情女远嫁负心汉 洛孟津辞行赠… 吕公弼一见婚姻之事有戏,遂在诸位心情重新归于平静后,对着洛孟津道: “前番先生曾委托我前去为孟瑾小姑姑说媒,虽未达成心愿, 然张兄执意想借此宴向孟瑾小姐辞行,以表对其仰慕之情。” 张先也趁机站起身,还礼一周道: “那日在辋川宴上偶听小姐一曲天籁之音,自今犹觉灵符悦耳,萦绕不去。 今日得以再睹芳颜,足慰平生之愿。自此以后,我与小姐恐天涯永隔,相见无期。 愿小姐珍重贵体,鄙人在千里之外也会为你祝祷的。” 言罢,眼中似乎已噙满泪水。 孟瑾闻言,方才晓得那日二哥领着吕公弼登门拜访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提亲。 不由得抬眼仔细打量着张先。只见他头戴纶巾, 身着雪青色上衣下裳,颇有股魏晋遗风,根本不似年近四旬之人。 白皙的面皮上写满了浮世沧桑,一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眸子里,更是透出一缕缕灵慧之光。 看着看着,孟瑾的心不由得一阵怦怦乱跳。 登时羞红了脸,垂下粉颈,不再言语。 洛孟津把一切皆看在了眼里,默默地注视着张先与孟瑾。 许久,终于朝吕公弼点了点头。 吕公弼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二日便央告媒人上门提亲。 由于张先此番进京乃是公干,如今诸事皆已料理完毕,必须要尽早返回宿州任地。 因此,一切相关程序从简,就这么在家人的祝福声中,带着孟瑾踏上了异乡的土地。元宝小说 柯孟德见洛家妹子已然有了归宿,便再一次撺掇着洛孟津尽快启程赶往麟州。 临行前他将家人聚到一处,又特意把怀月叫上,语重心长道: “怀月呀,大伯此去麟州,怕是要些时日方能回来,估计是看不到你出阁了。 大伯挨板子的时候,多亏你每日为大伯送来可口的饭食, 又请来静贞师太助极醉楼起死回生。你做的这一切呀,大伯我皆记在心上。 这块五彩玲珑玉珏乃洛家祖传之物,取五福临门之意。 原本是一对,一块与了你小姑姑孟瑾,这一块便送你做贺礼吧。” 言罢,取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取出一块宝玉递与怀月。 怀月迟疑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一块由红、黄、绿、紫、白五翡翠雕成的凤穿牡丹图案。 且不说玉质莹澈水润,宛若琉璃般通透,单说这构图与雕工便知是人间极品。 只见一只欲飞若翔之彩凤掩映于一座石峰之后,油绿的叶片烘托出一枝风姿华贵的并蒂牡丹。 周围以祥云点缀,更现意境之高雅。怀月顿时喜在心头,拿在手中不停地把玩摩挲。 少顷,又将玉珏放回了盒子里道: “大伯惯会拿侄女取笑,我几时说要嫁人了? 这块玲珑玉诀太过贵重,您还是留给婉妹妹吧。她呀,准比我先嫁出去。” 怀月的一番话,让洛孟津猛然想到二弟为她订下婆家之事一直在瞒着她。 有心将此事说破,又怕惹来二弟妹的一番讨伐。 届时自己远去麟州,可有得狄夫人受的。 不说破吧,眼见着他与狄青这一对苦命鸳鸯即将被拆散,登时心里五味杂陈。 看了看狄青,又看看怀月,许久无有言语。 “表姐,爹给你的,你收着便好,权当是替狄表哥送的聘礼。 再说我要是嫁人,届时要二哥送我一个更好的。 他现在可是腰缠万贯的大财主呢,对吧,二哥。” 怀婉站起身,一面亲昵地将玉珏戴在怀月的脖颈上,一面看着怀川道。 “此、此乃小事一桩,妹妹要什么,二哥都给。便是要、要我陪嫁,哥也跟着去。” 怀川的一句话直逗着一家人哈哈大笑,怀亭更是捶了他一拳: “二弟,你若做了陪嫁,那大哥也跟着去。 咱哥俩可就是小妹的哼哈二将,看谁还敢欺负她?” “大、大哥,如此倒好,狄青表哥可咋办,总不能留着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府里吧?” 怀亭不怀好意的斜了一眼狄青,打趣道: “他呀,那时怕是早与怀月表妹做那对恩爱的野鸭子去了,还顾得上你我兄弟?” “什么野、野鸭子?哥,真有你的,那叫鸳鸯好不好。” 怀亭挠着头,尴尬地自我解嘲道: “甭管他是鸭子还是鸳鸯,只要雄的是表哥,雌的是表妹便成。” 狄青被二人说得满脸涨红,抬起脚狠狠踩在怀亭脚背上。 只疼得他嗷的一嗓子窜起身,叉着腰板挑衅道: “表哥,这几日你出去访友,小弟我可没闲着。 要不要咱当院比试一番,也算给爹践行了。” 言罢,飞身来到院中,一个白鹤亮翅,率先拉开了架势。 狄青也不含糊,跟着连翻几个跟头随后追了出来。 二人先比试轻功,只见怀亭气沉丹田,身子往上一纵, 蹭蹭几下,窜上屋顶,矫捷的身影竟宛若猿猴一般。 狄青嘴角撇了撇,撩起长袍别进腰带里,就地一个急旋。 众人还未明白咋回事,人已轻飘飘落在怀亭的前面。 洛孟津看着二人在屋顶上插招换式,斗得是难解难分。 但见两团光影逐渐融成一个,最后又一分为二,一个鹞子翻身,双双稳稳落在当院。 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啊,凭你二人这般身手,足以报效朝廷,为国效力了。 狄青啊,你不一直抱怨说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刃吗? 姑父我前些日子托人购得一块天外玄铁,漆黑如墨。只一尺见方,便重愈千斤。 现如今已委托与南北朝时兵器铸造大师陶弘景之后,陶潜为你量才打造神兵。 原本打算在你生日之时,亲手送与你,看来此愿是达不成了。 姑父不在家这段日子,定要照顾好你姑母。” 狄青闻言,拍着胸脯保证道: “姑父,您且放宽心,侄儿谨记在心。姑父,自古道宝马配良驹, 待您到了麟州,若有入得了眼的宝马,记得给侄儿与表弟牵回来两匹可好?” 第三十一回 表兄弟比武显身手 洛怀泽无良… “爹,表、表哥与大哥未来皆乃是响当当的大将军,西夏叛乱之时,全靠他二人充当先锋。 那可是一、一路攻陷城池,直打得西夏军望风披靡,无人敢挡。” 洛怀川又忍不住插言道。 话刚讲出口,少不了在心里给自己抽了一个大嘴巴。 直埋怨这张嘴如何没有把门的,一不小心又讲了实话。 洛孟津被他的话说乐了,点着他的头道: “你小子寸功未建,说道还真不少。姑父此番前往麟州, 乃是为咱家的极醉酒开辟新市场,可不是去贩马的。” “表弟,你说的可是真的?表哥真会如此厉害么? 不过你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狄青闻言,忍不住摇着怀川的双肩问道。 “表哥,他说你与大表哥是,肯定便是了。要知道表弟那可是神算啊。 就连大相国寺那个谢玄大师都还是他徒弟呢。还有那个吕表舅家的三公子吕公弼。 皆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不信,你问大伯父,他可是亲眼所见的。” 怀月见狄青兀自犹疑不信,便在一旁帮忙打着证实。 洛孟津点点头,看着狄青道: “既然你表弟如此言说,你的话姑父记在心里了。 放心吧,小子,有好马自然少不了你二人的。 但有一条,你要管好怀亭这小子,别让他出去总打抱不平。 不然即便牵了良马回来,也没你的份。” 狄青闻言,大喜过望。谢过姑父,拉着怀亭练武去了。 洛孟津看着小哥俩的背影,耳边回响着怀川的语言,面上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 这时贾清明过来禀告道: “老爷,为了携带方面,小的已将所带的银两兑换成了交子。 大额的您收好,那些个散碎银子与铜板,小的随身携带着,用起来也方便。” 说起这交子,这里免不了需要交代一下。交子是中国最早的纸币,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纸币。 洛孟津满意地微微笑道:“清明啊,你小子就是脑筋灵活,可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好好干,待从麟州回来,定许你一房好媳妇。准备去吧,明日咱便启程。” 贾清明见大老爷对自己亲近了许多,还以为他早已知晓怀泽答应将怀月嫁与自己之事。 遂喜滋滋地收拾行囊去了。正当他忙得不亦乐乎之时, 洛怀泽找到他,打从怀里取出一页纸递与他: “妹夫,除了酿酒方子,这事也一起办了。 你让他按照这个写一份字据出来,记得千万要按上手印才作数。” 贾清明接过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大舅哥,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再说大老爷也不可能答应啊。” 洛怀泽闻言,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道: “你个笨蛋,法子不会想么?我已嘱咐过老柯了,届时他会配合你行事。 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将这两样东西给我带回来。 届时你与怀月成了亲,东跨院便留与你们居住。 酿酒坊自然也有你一半,你特么还犹豫什么?” “可、可万一被大老爷识破,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被他告到官府,我岂不连小命都没了。” 怀泽闻言,背剪双手,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道: “嗯,你顾虑的有道理,倘若被他察觉,横竖都会吃官司。 不如干脆给他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贾清明看着怀泽咬牙切齿的表情,不由得浑身一颤道: “大舅哥,你该不会是要……” 言罢,作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你我二人,及怀月未来之幸福,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你小子要是不想干,我可就另外找人了。” “干,没说不干呐,只是觉得到时候未必真能下得去手。 况且我娘还住在府里,万一失了手,她老人家可如何安置?” 贾清明不无担忧地言道。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怀泽,遂眼珠咕噜噜一转,登时计上心来。 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自今日起,你娘即是我娘,保证孝敬的比你还舒坦。” 二人又聊了一会,怀泽又不厌其烦地为他阐明利害关系。 贾清明这才狠下心来,决计放手一搏。 翌日清晨,洛孟津、柯孟德、贾清明三人便出发了。 一路晓行夜宿,打尖住店,没几日便到了麟州,这边之事咱先按下不提。 单说大约一个月后,离怀月出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苏觅柔可是犯了难。 目前为止,怀月尚不知道有这门亲事。 这要是那日沈家五公子来接亲,这丫头死活不肯上轿,又该如何是好? 怀泽见娘亲整日里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便劝慰道: “娘,儿子倒有一计,保准妹妹喜滋滋地上那花轿。” “哦,快与娘说说,你有何良策?” 怀泽翘起二郎腿,摇着手里的折扇,那样子似乎很热的样子。 其实现在东京已进入冬季,空气中流动着一丝丝寒意。即便不扇风,都觉着冷气扑面。 他之所以总拿着这柄折扇,无非是为了摆摆谱,撑个脸面。 因为他这把扇子乃是由沉香木合着孔雀翎羽精心打制而成。 上面掐丝嵌宝,就连每根孔雀翎羽上都用大颗的宝石做装点。 起先这柄孔雀系太宗皇帝赏赐洛家祖太老爷之物。 洛孟堂下聘苏觅柔时,硬是被他索去做了定礼。 只见他一边摆弄着扇面上的东珠,一边道: “怀月不是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嫁与狄青那小子么? 我们何不来个移花接木,哄骗与她,不就成了。 届时拜了花堂,入了洞房,她可就是沈家的人了。 除非她死了,否则休想出了沈家大门。” “不行不行,你那妹子岂是那么容易好糊弄的? 若是如此,娘也不会愁得吃不下饭了。” “那可有点难办了,让我想想。嗯,有了,娘,不行咱这样。” 言罢,洛怀泽附在苏觅柔耳边嘀咕了半天。 就这样,二人定下一条毒计,只等着两日后沈家来接新娘了。 而此时的怀月正在东跨院与狄夫人、怀婉品茶聊天。 怀泽见大势已定,便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不料推门一看,只见贾清明不知何时回来了,正阴冷着面孔看着他。 第三十二回 贾清明负罪潜洛府 狄夫人惊梦… 贾清明的骤然出现,着实洛怀泽吓了一跳,掩上房门,定了定心神问道: “妹夫,你如何回来了?莫非已经得手了不成?” “二少爷,认错人了吧?你的妹夫不应该是沈百万家的五公子沈麒麟么? 大后日二人就成亲了,还想瞒我。” 殊料贾清明显然不为所动,反而冷冰冰地望着他。 “没有的事,你是打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不足采信,不足采信。” 怀泽表面上这样说着,额头上还是不免冒了一层虚汗。内心更是七上八下。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事先柯掌柜的并无有一丝消息传给他。 “二少爷,还在这跟我装。这可是我亲耳听大老爷与柯掌柜讲的,还能有假? 亏我为了怀月不惜铤而走险,犯下杀人大罪。 如今这一切既已成了梦幻泡影,我活着也没了意义。 不如干脆咱就来他个破釜沉舟,谁也别想好过?”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当真把我大伯杀了? 太好了,洛家的一切今后可都是我的了。 当然,还有你的一份。对了,我要的东西现在何处?” 贾清明闻言,霍地站起身,薅住他的脖领子,怒道: “你还是不是人?我心心念念的女子马上成为别人的娘子,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东西就在我身上,可如今小爷我反悔了。 即便毁了他,也不会交给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别啊,妹夫,先消消气,消消气。怀月不是还没嫁人么?一切都好商量。 再说了,沈家的婚事是我娘背着我定下的,我也是在你走了之后才知晓的。” 贾清明闻他如是言说,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斜睨着他问道: “这事难道还有缓和的余地么?你倒说说看,你如何能让这沈家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怀泽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坐了下来,平复下心情道: “目前怀月还不知道她欲嫁入沈家之事,原本也打算在那日将她迷晕的。 看来除了这招,还得使个连环计。出了事,就让怀川那小子替咱背这个黑锅。” 言罢,便将他的全部阴谋说与贾清明听。 末了道:“你这两日设法将大院里值钱的东西都偷着变卖了。 之后带着怀月远走高飞,你看如何?” 贾清明见他如是言说,这才缓和下语气道: “嗯,你要是如此安排么,还算讲点良心。 不过我这一个人分身乏术,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 大院倒有几个与我交好的,就怕万一哪个临阵倒戈,可就坏了大事。” “这个无需多虑,先把东西给我,我把初梅指派给你,那丫头早就被本少爷拿下了。” 贾清明闻言,沉吟片刻言道: “这酒方与契约可是我拿命换来的,带不走怀月,不可能给你。” 怀泽想了想也对,此时若果真给他逼急了,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遂叹口气道:“也好,就听你的。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得手的?” “二少爷,你还是别问了,我可不想再重复一遍那恐怖的记忆,我还得回去看我娘呢?” 言罢,贾清明转身欲走。 怀泽伸手拦住他: “你娘不在洛府,我已将她安置在别处,派专人伺候着,放心吧。 你不能再露面了,否则大伯没与你一起回来,岂不惹人怀疑么?” “那酒的事怎么办?你自己行么?这东西掌握不好量,可是会死人的。 不行还是趁晚上没人之时,我亲自来好了。 就这样,贾清明在怀泽房里一直待到亥时,方才拿着怀泽为他准备好的巴豆粉, 偷偷潜入酿酒坊,将其分别放到为沈家准备好的十几坛极醉酒里。 为了不被人一眼觉察出来,还不忘拿着一根木棍搅拌均匀。 做好了这一切,方才直起身,长吁了一口气。 一边往出走,一边幻想着沈家出丑的场景时,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貌似孙无择带着人来搬酒了。 直吓得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猫腰躲了起来。 孙无择带人将酒搬回极醉楼,打发走那些个来进酒的脚店掌柜后, 便将怀川唤到一旁:“川子,你说我刚才在酒坊看到谁了?” “这、这个时辰酿酒的师傅皆已归家就寝了,酒坊里空无一人,你还能看到谁?莫非看到鬼了?” 孙无择闻言,认同地点点头: “还真被你说着了,我还真看到鬼了,不过是鬼鬼祟祟的鬼。” 怀川抬手在他额头摸了摸: “无、无择哥哥,你没事吧,如何竟说起胡话来了?” “川子,没骗你,我看到贾清明了。虽然没看清正脸,就他那背影我太熟悉不过了。 别看哥哥书读的不咋地,眼神却好使着呢,一准没看错。” “贾清明?那你可真见鬼了,此时他正与爹爹在麟州呢。 对呀,莫非爹爹回来了?那我得赶快回家看看。” 言罢,怀川转身出了酒楼,坐上马车便往家赶。 待进到大院一看,见正堂里果然烛火通明,便加快脚步,口里喊道: “爹,你、你可回来了。” 狄夫人听见喊声,也起身迎了出来,问道: “怀川,你说你爹回来了,在哪呢?娘如何未看到?” 怀川闻言一愣,待进到屋中才发现,妹妹也在。 独独没有他爹的身影,一问之下方得原委。 原来自打洛老爷走了以后,怀婉便般来与娘亲一起居住。 这日夜晚,母女二人早早睡下了。 不料狄夫人恍惚间却看到洛老爷浑身是血的站在榻前,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直吓得她妈呀一声惊醒过来,一摸额头,已惊出一身冷汗。 第三十三回 洛怀川卜卦测吉凶 洛怀月被骗… 狄夫人实在不敢对女儿言说实情,只好借口梦魇,披上衣服,来到厅堂等着。 眼巴巴望着正门的方向,期待自家男人突然平安地出现在面前。 怀川闻听娘亲之言,适才无择的话又回响在耳畔。 据他对孙无择的了解,此人行事十分严谨,断不会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既然贾清明回来了,爹爹为何未一同回来?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背着我们去酒坊做什么呢? 想着想着,一丝恐惧不由得打心底油然而生,莫非……? 怀川不敢再往下想,安慰了娘亲一番,便问怀婉: “小、小妹,爹不在家,刘管家又忙,何不让狄表哥与大、大哥暂时搬到厢房住几日?” 不想怀婉却答道: “二哥,爹走了没几日,他二人便往山里拜访爹说的那个铸剑大师去了。 言说要亲自看着他打造出绝世神兵来。没事哥,你且回酒楼。 娘身边还有周妈与翠荷照应着。再者还有小妹我这件小棉袄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怀川点点头,又陪母女二人说了好一会话。 将近子时,才满腹心事的回到了极醉楼。 店里依然高朋满座,吆喝声、丝竹声、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 怀川寻了一间雅室坐了下来。将爹爹此去麟州前的所有细节逐一在脑海中过了又过。 实在理不出任何头绪,遂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却见爹爹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哀怨的眼神望着他。 怀川急忙扯住他的衣襟问怎么回事,不料却被一阵鸡叫声惊醒。 怀川睁开眼一看,现在正值卯时, 再闻鸡似乎鸣于西北方向,声音极其悲怆,遂顺手占了一卦。 不巧此时无择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画在纸上的卦象,不由得问道: “川子,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在卜什么?不妨也与我讲讲。” “无、无择哥哥,我梦到我爹浑身是血来找我,只好占卦以问天意。 你坐过来,我说与你听。我用的卜卦方法唤做‘梅花易数’。 适、适才我听到有鸡鸣于西北方,便以巽风做上卦,西北方乾天做下卦,得、得了一卦风天小畜。 确定了体卦,接下来还要确定动、动爻的位置。” “动爻是什么意思?” 无择谦虚地请教道。 “一、一卦有上下之分,体用之分。动爻乃是区别与确定体、用卦的主要标志。 也是事、事情生、克、比和、泄气的主要标志。 你看,风、风天小畜的动爻为六四,《易》曰: ‘有孚,血去惕出。’。故以血推之,便足可断定我爹已不在人世了。 贾清明此、此番偷偷摸摸孤身返回,便足以说明我的猜测不差。” 无择沉吟半响道: “川子,闻你如此一说,我倒想一件事来。还记得你让我去给伯母送鲜蟹那日么? 我走到你家府门前时,正遇见西跨院的初梅扶着清明的娘亲坐进了一辆马车。 我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可清明又能有什么打算呢?” “无、无择哥哥,照你这么说,应该是怀泽在背后捣鬼没错了。 估计他与清明勾结起来,正、正预谋一件大事,我们不得不防。你这样……。” 言罢,怀川将自己的计划说与无择听。 无择点点头道:“川子,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二日后沈家大宅 这一日是初冬少有的好天气,一轮红彤彤的太阳高挂在湛蓝的天空,将沈府照射得一片喜气盈盈。 府里高搭戏台、彩楼,请来全国有名的杂耍班子、戏曲班子昼夜表演。 沈府外更是摆放了几十桌流水席,无论街访邻居、还是贩夫走卒,甚至乞丐,皆可在此大快朵颐。 期间,还会不定时的抛洒一些铜钱以烘托气氛。 一大早,沈府门前便排满了一溜各色轿子、马车,前来随礼的人竟排出宛若长龙一般的队伍。 没办法,虽让这沈百万是跺跺脚,京城都会颤动的主呢。 沈府内院,单独辟出一块场地。那些有头有脸的大老爷, 及生意场上的贵客,皆陪着沈老爷坐在暖厅里。 稍次一些的,被安排在四周的回廊,廊柱上皆用大红的彩绸缠缚着。 三步一古董,五步一文玩,皆随意地摆在游廊两侧。 不是翡翠玛瑙,便是青铜玉器,件件价值不菲。 只看得来人眼花缭乱,始才明白流行在街头巷尾的那句话“进了沈家宅,俯拾皆是宝”。元宝小说 很快,娶亲的队伍便回到了沈家,随从的亲友宾朋纷纷上前“拦门”,讨要利市、钱物、花红等。 花轿未进门前,阴阳克择官手持一斗,一边念祝福咒语, 一边向门外撒着谷豆钱果,围观的那些个小孩子争相前来拾取。 之后,但见身着大红如意牡丹銷金喜服, 以珍珠团扇遮面的怀月被一名手持蜡烛的貌美女子引着下了轿。 另一位女子则手执一面用来避邪的镜子倒退着行走。 洛家同来的丫鬟初梅扶着她踩过青毡花席, 跨过一座用金银翠玉打制的银鞍,方才进入沈家大宅。 夫妻二人先是牵巾拜过天地、祖先,之后进入洞房行交拜礼。 之后坐于榻上,又行了“撒帐”、“合髻”之仪。 殊料在掷盏及花冠于床下时,并未出现酒盏一仰一合之吉兆。 原本准备贺喜的宾朋只好失望地掩上锦帐,跟随着一对新人出来答谢亲友。 酒宴正式开始,无数山珍海味轮番上席,直看得来宾眼花缭乱。 未想吃着吃着,便开始有人捂着肚子急匆匆前去出恭。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甚至几乎所有的宾朋皆迫不及待地排着队的往恭厕跑。 好好的婚礼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以吕相为首的那桌官场中人,起先还硬憋着。 最后也不管面子不面子的,跟着众人一起往后跑。 一些个年迈的客人抢不到位置,竟拉在了裤裆里。 洛怀川眼瞧着沈家与自家这一桌一点事没有,不由得站起身, 端起邻桌的极醉酒一闻,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贾清明前日偷偷潜进酿酒坊,竟是为了在极醉酒里下巴豆粉。 难道洛怀泽这样做仅是为了嫁祸与自己么?那也不至于拿怀月的终身做赌注啊。 要知道得罪沈家,后果可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想到这里,遂悄悄将无择拉到一旁,附在他耳边道: “无、无择哥哥,若我所料不差,此事怕还与怀月有、有关。 让魏胜盯紧些,切莫轻举妄动。” “川子,我走了,你怎么办?” 第三十四回 沈麒麟被迫休娇妻 遭陷害二番… 怀川摆摆手:“莫、莫要管我,目前捉到贾清明最要紧。 你我分头行动,否则必会打草惊蛇。” 孙无择闻言,四下看看,见洛怀泽的注意力并未在自己身上,便混进人群溜走了。 这时,席面已恢复了平静。 那些个来宾一起将目光聚焦在沈老爷身上,只看得他面颊阵阵发烫。 遂唤过来管家厉声质问道: “查清楚了没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管家抬眼看看他,欲言又止。直气得沈老爷猛地一拍桌子: “今日出了此等丑事,沈某的脸早便丢尽了。有什么话,尽管照实讲。” “是,老爷。奴才派人细细查了每一道菜品、果子、点心, 最后发现竟是洛家的极醉酒里,被人事先下了巴豆粉。”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空霹雳,令在场的所有人震惊不已。 沈老爷更是大骇,沉吟半晌,回想起二位新人参谢诸亲时, 新娘子身边始终有位丫鬟陪着,再联想到其异样的神情,顿时疑窦丛生。 遂站起身,对着众位来宾深施一礼道: “诸位皆是我沈某之挚爱亲朋,今日府里出了这档事,委实让诸位见笑了。 还请大家先行退席,归家调理一番。改日沈某必一一登门致歉。 并重新摆下宴席与诸位赔礼致歉!管家,还不代本老爷送客。” 经过方才一通折腾,众人巴不得早点离去。 闻他如此言说,顿时如获大赦般,鱼贯而出。 独有开封府里的几位官员及他的一位好兄弟叶御医留了下来。 看着人皆走散了,沈老爷又朝管家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先将洛家人照看好,再去把新媳妇请过来,我有话问她。” 管家会意,招手唤来几个下人,围站在洛家人身边。 少顷,丫鬟初梅搀扶着怀月来到沈老爷面前。 “媳妇,我来问你,这桩婚事可是你自愿的?” 怀月迷离的眼神望着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对面与她讲话的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媳妇,你公爹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你愿意嫁与我家麒麟为妻么?” 一旁的沈夫人见怀月默不作声,不禁插言道。 “麒麟,麒麟是谁?我不认识他。” 怀月摇摇头,懵懵地答道。 怀月的回答再一次使空气凝固起来,沈家人,连同那两个媒人,无一不瞠目结舌地愣在当下。 正当众人错愕之际,叶御医朝沈老爷一拱手: “沈贤弟,愚兄看此女怕是中了迷药,故而神志不清。 速取一盆冷水泼下,再配合针灸,即可清醒。” “感谢叶兄指点迷津,来人,还不照叶御医吩咐的办。” 沈懋勋闻言,抬起肥大的巴掌吩咐道。 功夫不大,下人打来一桶井水,毫不留情地照着怀月身上淋了下去。 沈麒麟待要阻拦时,已然来不及了。 就见怀月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浑身一激灵。 叶御医又在她的气海穴,关元穴,肾腧穴,风门穴各灸一针。没一会,便清醒过来。 怀月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又看看周围之人, 再看看身边穿着大红喜服的五公子,不由得厉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胆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强娶本姑娘为妻,难道就不怕王法么?” “娘子息怒,我是你夫君沈家五公子沈麒麟呐。 你是我三媒六聘娶过门的娘子,这强娶一说又从何谈起?” 沈麒麟的一番话,让怀月顿时明白那日她为何会在娘亲的箱笼里, 看到那么多金玉翡翠,绫罗绸缎,原来自己是被自家人做局骗嫁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肝胆俱裂,使劲挣开初梅的手,脱下喜服扔在地上: “呸,谁是你娘子。你我素味平生,我又何时应下这门亲事?” 苏觅柔见状,顿时吓得手脚冰凉,暗暗埋怨怀泽给她出的馊主意。 可她哪里知道,洛怀泽此举目的就是为了让沈家自动退了这门亲事。 沈老爷一看,此刻便什么都明白了。遂狠狠瞪了一眼媒婆杨氏与姜氏道: “看你二人与我沈家保的好媒,可坑苦了我。 待沈某处理完这边之事,稍后再与你二人计较。” “老爷呀,这样的媳妇打死我们家麒麟也不敢要。 这刚进门就惹下如此大祸,往后还不得要了我们娘俩的命。” 正当沈老爷不知如何收场时,他的五夫人哭喊着跪在他面前,死活非要休了怀月。 沈老爷朝五公子摆摆手: “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也不怕官老爷笑话。 麒麟,先扶你娘起来。接下来的事,不用爹教你,理应晓得如何行事吧?” 沈麒麟看着怀月冰冷的面庞,及毫无血色的嘴唇,内心就像被刀剜了一般疼痛。 回想起洛家应下婚事那会,自己曾兴奋得几夜未合眼。 如今心仪的女子便在面前,要他如何写得出休书? 可今日若不休了她,爹这一关肯定是过不去了。 想到此处,遂咬咬牙,把心一横,接过管家准备好的纸笔,唰唰写了一张休书递与怀月: “看来我与姑娘缘浅份薄,只好对不住了。 沈某祝福姑娘早日找到令你栖身的梧桐树,引来另一只金凤凰,琴瑟和鸣。” 怀月接过休书,谢过沈公子,跟着初梅快步走出沈府。 此刻她担心的只有狄青,也不知道自己被骗嫁,他会干些什么蠢事出来。 待出了沈府,初梅将她扶进一辆马车,极速地向东驶去。 殊不知孙无择躲在后面的马车里催促着魏胜道: “兄弟,快,跟上,注意别被发现了。” 车里的怀月总算长吁了一口气道: “初梅,真有你的,还事先安排了马车。 对了,咱这是去哪?看方向怎么感觉不像回府的路呢?” “小姐,自然是去见表少爷,这都是他预先安排好的。” 怀月闻言,顿觉一股暖流划过心田: “哦,如此说来极醉酒里的药也是他下的喽。 表哥他可真聪明,竟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救我脱困。” 初梅连连应着,递过来一杯莲实汤并几块莲花糕: “小姐,喝杯饮子压压惊,再吃几块点心,待见了表少爷也好有力气说话不是。” 怀月不宜有诈,一面夸赞她心细,一面接过来一饮而尽。 殊料拿着点心没吃几口,身子几个栽楞,便晕倒在马车里。 第三十五回 沈百万泄愤惩媒婆 洛怀泽谎言… 很快,车子三兜两转,来到一僻静之处停了下来。车夫与她一道将怀月架了进去。 孙无择也吩咐魏胜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探出脖子静观其变。 再说沈府这边休了怀月,几位夫人也各自带着自己的儿女回后宅休息。 沈老爷看了看开封府的几位官员道: “诸位,接下来之事是否应该几位出手了呢?” “此案理应归我左厢军负责,本官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沈老爷一个交代。” “好,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只见左厢公事干当官林璞一挥手,吩咐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差役道: “来呀,将洛家人都给我带回衙门审问。” “别啊,大人,这极醉酒是我大伯家的产业,与我家可丝毫不想干系。 即便捉人,理应只捉他们家的,你说对吧?” 不想洛怀泽急忙站起身拦住差役。 “表哥,这么说可就有些不地道了。那酿酒坊是我爹的产业不假,不是你一直在打理么? 怎么,只想着分银子,出了乱子倒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想得倒挺美。” 未及洛怀川答言,怀婉率先怼了回去。 “郭大人,你适才都听到了,我儿只是给洛家做工。 这出了事,不应该掌柜的承担么?他爹不在,要抓,也是抓洛怀川。” 苏觅柔也紧忙在一旁撇清关系。 郭璞一想也是这么个理,遂朝差役点点头:“先将洛怀川带走。” “不、不劳各位差爷,我自己会走,跑不了。 不过此事与我娘、舍妹无关,理应放她二、二人回府。” 怀川站起身,也不管林大人同意与否,扯着狄夫人与怀婉出了沈府。 沈老爷目送众人离去,也不再装了,抬起一只脚搭在木椅上。 早有伺候的丫鬟小厮围前围后,捏肩捶背,端茶送水。 沈老爷端起茶盏撮了一口,吃了些果子垫巴垫巴干瘪的肚子。 觉着精神些了,这才对着两位媒人及洛孟堂一家道: “想必你们知道,沈某是做生意的,一生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都说说吧,此事打算如何收场?” “沈老爷,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待我二人回去,便将谢媒礼给您送到府上。” 媒婆杨氏率先应道。 “嗯,算你识相,不过二位觉得我堂堂沈府还差这点银子么?” 沈老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兀自摩挲着手上戴着的祖母绿板子言道。 要说这听话听音,另一位姜氏比较老道,立时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遂忙不迭打着圆场:“沈老爷,再加一倍赔偿,您看如何?” 沈老爷依旧不言语,自是冷哼一声。旁边的小厮会意,挽着胳臂,拎根棍子就过来了。 杨氏一见,急忙改口:“二倍,二倍赔偿。 看在你家几位公子的媒皆是我二人保的,实在不行三倍,这总行了吧。” 沈老爷这才挥挥手道: “记住喽,得罪我沈家,不想缺胳膊少腿的,就得出点血了,还不给老子滚。” 二位媒婆得了赦令,撒丫子便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苏觅柔一见,明白今个算是躲不过去了。不过仗着有表哥吕夷简撑腰, 量这沈老爷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可他却低估了沈老爷在京城的实力。 “怎么样,二老爷、二夫人,瞧见没, 样,我们老爷都给二位打好了,三倍退礼金,少一文也不行。” 沈府管家阴阳怪气地道。 此时苏觅柔哪敢多言,自己理亏在先,赔就赔吧,反正洛家祖宅眼见着就到手了。 想到此处,遂陪着笑脸道:“就依沈老爷,容我夫妻这便回去张罗。” 言罢,拉起怀泽欲要往外走。 “慢着,我沈家的大门可是这么好出的么? 若果真如此,岂不会是谁人皆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沈老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老爷,毕竟我们也是吕宰相的表亲,不看僧面看佛面。 您不仿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如何做,才肯善罢甘休?” “若非看在宰相大人三分薄面,还轮得到你们在此与本老爷我讨价还价? 怕是早将尔等扔进蔡河喂了王八。至于如何做么…” 沈老爷讲到这里,朝管家一使眼色。 管家即刻拿出一本账册,对着苏觅柔言道: “二夫人,婚礼之一应开销用度及后期各家各处赔情礼等,合计银一百二十八万两。元宝小说 这份费用皆明码标价,有账可查。 沈家可是实打实地花了出去,再加上精神补偿费,怎么着也少不过二百万两。 这还是卖了吕相一个好大的人情,再在此地讨价还价, 真把我们老爷惹急了,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届时别说宰相,即便当朝天子,量也不能把我们沈家如何吧。” 此时的洛孟堂只觉得手脚冰凉,看着苏觅柔与怀泽简直气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洛怀泽倒是颇为镇定,心里暗自嘀咕道: “看来这外间传言沈老爷比那吃人的魔鬼还要刻薄三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别看他外表穿的跟个文人雅士似的,骨子里确是阴狠无比。” 想到此处,遂躬身施礼道: “沈老爷,这二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恐一时半晌也凑不上来,您看这样可好。 洛家祖宅,再加上酿酒坊、极醉楼,怎么着也值他五百多万两。 我愿低价四百五十万两折与您,您再与我二百五十万两,如何?” 沈老爷闻听此言,狡邪的双眼瞬间绽放出一缕光芒,随即又满怀疑惑地问道: “据说洛家乃你大伯洛孟津掌家,你又如何做得了主?违法的买卖沈某可不干。” “这个么,便不劳沈老爷费心了。如今大伯已将全部产业转赠于我。 房契、地契也在我手上,您只说中与不中?” “中,中啊。管家,还不快让怀泽少爷出个字据。 以三日为限,于此时、此地,沈府交契。” 第三十六回 洛怀川二进开封府 贾清明大意… 沈老爷见天上忽然掉下一颗金蛋来,遂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就这样,怀泽毫发无损地打从沈家走了出来。 在苏觅柔耳边低语了一番,让洛孟堂独自先回了家,母子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丞相府。 待安排好一切,方乔装成车夫模样,接了贾清明的娘亲,赶往那处小宅院与初梅汇合。 孙无择一直与魏胜躲在一株大树后,轮番盯守,丝毫不敢放松。 尽管洛怀泽改了装扮,还是一眼被他认了出来,遂与魏胜道: “你在这盯着,我去找人。” 魏胜一面盯着大门,一面不无担忧地道。 “孙哥,他们若是跑路了,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看情形,我断定是那个清明要拐了怀月小姐去。 怀泽少爷不可能跟着一道跑,没事,谅他们白天不敢妄动。 我去去便回,若真跑了,你沿途做下记号,料也追得到。” 言罢,跳下马车,撒丫子便往洛家跑。 然到了那里一问才知道,洛怀川已被带往开封府受审。 这可把孙无择急坏了,又急匆匆赶往那里打听消息。 再说洛怀川被带到大堂,林大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即刻升堂问案。 只见他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之人可是极醉楼少掌柜的洛怀川么? 本官且来问你,在喜酒里加入巴豆粉一事,可是你指使人为之?” “大、大人,你问案如何不过脑子,我爹早已与二叔分了家。 又、又不是我嫁妹子,犯得着做此下作之事么?” 一句话噎得林大人登时面色通红,不过他怎么说也是打案子里滚过来的老手。 反应可是不慢,当即回道:“正因分家埋下嫌隙,你才见不得你表妹嫁入沈家享受荣华富贵。 故而暗中使坏,你说是也不是?” 洛怀川闻言心里这个气呀,恨不得近前抽他几个大嘴巴。 不过碍于场合,只好遂强压怒火道:元宝小说 “大、大人,你这想象力倒还蛮丰富。我也不与你多讲。 你且将供与沈家的极醉酒坛与、与极醉楼供与各脚店的酒坛各取一个,一、一验便知。” 林璞不明其意,但还是吩咐人照做了。 时辰不大,差役扛着几个空酒坛子回来了,往地上一放道: “大人,取回来了,您看看吧。” 林大人移步下来。弯下身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终于在坛口里的隐秘处发现了一个印记。 待移到亮处一看,竟是手刻的“极醉珍酒”四个字。 而沈家的那几个坛子上则没有这样的印记。不由得站起身赞道: “想不到洛公子背地里还留了这么一手,佩服!” “大、大人,谬赞了。我那表弟素来心思不正。 自打逍遥楼破产之后,他便央告着我爹与他一个机会。 自他接、接掌酿酒坊那日,草民便防着他了。 自、自那以后,凡是打他那运到极醉楼的酒,便要重换酒坛,并刻上暗记,以防有何不、不测。” “既然如此,得罪了,少掌柜的请回吧。” 林璞放了洛怀川,又吩咐差役道: “来人呐,速将洛怀泽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洛怀川出了开封府,早有孙无择等在那里,急得很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见其平安无事,遂将见到的情况说与他听。 怀川闻罢,当即雇了一辆马车,赶往那处小院。 魏胜看到二人,摸摸额头上的汗道: “二少爷,你可来了。怀泽少爷与初梅走了,早一步,正好碰上。” “表、表姐出来了么?” “那倒没有,贾清明他娘也未离开,好像那个车夫也一直未见离开。” “我、我们进去,抓他个正着,看这小子怎么说?” 就这样,三人便直接闯了进去。孙无择这才明白,那个所谓的车夫分明就是贾清明改扮的。 此刻他正守在怀月身边做着美梦,忽见三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屋,便知道事情败露了。 怀川命魏胜守住大门,扶起怀月。孙无择取来一碗清水泼在她脸上。 不多时,怀月方才苏醒过来。环视一周,懵懵地问道: “表弟、无择哥哥,我如何在这?初梅呢,是她把我迷晕的,还不去逮住她。” 只见孙无择愤怒地一把薅起贾清明的脖领子道: “你这个色胆包天的淫贼,竟敢打起怀月的注意。” 怀月闻听,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上来便给了贾清明一个大嘴巴,厉声质问道: “说,你和我哥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他竟不惜血本的帮你?” 贾清明被打得嘴角出血,硬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知道,一旦说出真相,必死无疑。硬撑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洛怀川见状,背剪双手,围着他连转几圈,冷不防冒出一句道: “清、清明,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少爷,老爷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杀的。” 贾清明做贼心虚,竟下意识应道。 此言一出,洛怀川当即愣在当处。 看来爹爹确是早已不在人世了,不觉间眼角已滑下两行清泪。 一旁的贾母始终默不作声,自打他知道儿子用计迷晕了怀月小姐,便与他翻了脸。 无奈他毕竟是贾家唯一的骨血,事到如今,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时,忽听他杀了洛老爷,当即吓得晕厥过去。 洛怀川为其抹胸捶背,好半天方才清醒过来。老太太指着贾清明道: “你这个忤逆之子,说,洛老爷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无奈任是她娘如何逼问,贾清明硬是闭口不言。 怀川见老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便欲将他押往开封府。 未想贾大娘扑通跪在地上,死活抱住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告道: “二少爷,我自个养的儿我知道,我家清明即便再迷恋表小姐,也不会杀了老爷的。 看在清明与他爹鞍前马后服侍你爹和太老爷的份上,待大娘问明了,再送开封府不迟。” 怀川被她哭得没法,加之现在已近寅时,一切需等到天明再说了。 遂双手掺起老人家,复又问贾清明道: “清、清明,我也不相信你会杀了我爹,不说也没关系。 不仿告诉你,你死扛着也没有用。我来之前,开、开封府已经派出官差去捉拿怀泽了。 相信他定会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届、届时你就等着砍头吧。” 第三十七回 闻噩耗大意跑元凶 中圈套一夜… 贾清明闻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思虑良久,方才言道: “少爷,老爷真不是我杀的,只要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 我便什么都告诉你,否则休想从我这得到一丝线索。” “大、大丈夫一言九鼎,只要你留下口供,我答应放、放你与贾大娘离开。” 转身又吩咐无择道: “取、取纸笔来,将他讲的一一记录在案。” 就这样,贾清明便将怀泽如何与柯孟德勾结,设计杀害洛老爷的过程交代的清清楚楚。 末了道:“二少爷,如今极醉酒与颜如玉酒的方子, 及洛家祖宅、极醉楼的转让契约全在怀泽少爷手里。 当然,还有之前我偷出来的房契、地契。” 我能说的,皆说了,丝毫未曾隐瞒。至于老爷之死,纯属意外。元宝小说 是那几个西夏人收了银子,又使诈用笛音唤走了汗血宝马。 老爷追上与他们争执,这才失足跌落悬崖的。” 听完贾清明一番陈述,洛怀川开始在脑海里还原他爹遇害时的画面,感觉这里疑点颇多。 想他爹世代经商,一生走南闯北,无论如何断不会作出这桩不靠谱的交易来。 但至少目前可以明确的是,洛怀泽便是背后的主凶。 好在官府已派人捉拿与他,只等天明将贾清明也送到开封府,便可水落石出了。 想到此处,为了稳住他,便假意相信了他的话。 让他在口供上按上了手印,之后又将贾大娘的旁证也一一记录下来。 待忙完这一切,已过了寅时。几个人早已累得腰膝酸软。 更觉一阵倦意袭来,便将贾清明四肢绑了,由他与无择二人轮番值守。 不想翌日辰时,洛怀川睁开眼睛一看,哪里还有贾清明的身影。 孙无择明显的后颈上挨了一棍,早已昏死过去,急忙唤醒怀月道: “表、表姐,不好了,贾清明打晕了无择哥哥,跑、跑了。” 怀月正睡得迷迷糊糊,闻他之言,猛地睁开双眼,一骨碌爬起来。 推门一看,却见贾大娘吊死在了门板上。 旁边放着一封遗书,称自己乃自杀身亡,与三人无关。 事到如今,洛怀川方才明白三人结皆被贾大娘给戏耍了。 她之所以不让报官,并非是相信他儿子未杀人。 而是笃定贾清明杀了洛老爷,当下便打定主意,设法让他逃脱。 洛怀川恨得直拍大腿,先是让怀月带着孙无择去瞧郎中,之后孤身一人前往开封府报官。 郭开接到报案,大为震惊。感觉兹事体大,不敢擅自做主,遂将案情呈报府尹程琳。 程琳知道怀川便是那日仁宗皇帝口里的小师父,自然不敢怠慢。 先是勘察现场,后经仵作验尸,确认贾老太太确系自杀身亡。 又闻听郭开讲述了在沈家发生之事,进一步仔细审阅了贾清明的供词,当即下令兵分三路。 一路负责追捕贾清明,一路再次捉拿洛怀泽,一路则直奔麟州捉拿柯孟德。 不想这时,郭开先前派出去缉拿洛怀泽的差役回来复命道: “启禀府尹大人,昨日我等奉巡使大人之命前往洛府捉拿洛怀泽,不想此人并不在家中。 我等遍寻其可能去处,皆不见踪影。 谁料今日再去洛家时,洛家已换了主人。再去极醉楼,那里也是如此。 我等已将二位新主人带到至大堂,请大人问话。” 程琳闻听,心里越发纳闷,想这洛家祖宅少说有数百年历史。 宅院巍峨,占地颇广不说,单就里面的珍稀古木,及中院那座金丝楠木的二层小楼, 怎么也值二三百万两银子。若非事先运筹,如何一夜之间变转了手? 洛怀川更是如雷轰顶,万万想不到,这一夜之间爹死了,家也没了,赖以生存的酒楼也易了主。 不由在心中暗骂道: “洛怀泽你个王八羔子,别让小爷逮到你,否则定要你碎尸万段。” 这时,两位新主被传到大堂。看其穿戴打扮,应该皆是异域的客商。 二人近前见过程琳,便等着府尹老爷问话。 程琳见二人面相醇厚,不似登徒浪子,便也缓和下语气问道: “二位是何时买下洛家宅院及极醉楼的?又从何人手中买下?可有合法手续?” 那位钱掌柜的率先答道: “回大人,在下姓钱名万通,是做丝绸生意的,买下的是洛家祖宅。 这位是我的连襟,姓杨名彻,做的是酒桩生意,买下的是极醉楼。 数月前,洛家的二少爷托朋友找到我们哥俩,言说逍遥楼赔了银子, 想把洛家祖宅与极醉楼卖了回老家另谋前程。 我二人闻听自然高兴,想我们在这里经商也有几十年了,一直未遇到可心的宅院。 当下便付了定银,并求其宽允一个月时间,与我们准备银两。 这不,昨日他拿来了房契、地契,并一份按有洛孟津老爷手印的转赠字据。 我二人不疑有假,方才经牙人验看,并签署了契约。 付了银子,缴了契税,这是一应手续,请大老爷过目。” 程琳接过逐一查验后,发现确实手续齐备,不由诧异地问道: “少掌柜,经本官查验,这份房屋交易契约确属符合大宋律法。 不信请看,这里有你爹的转赠字据,且有你等亲笔签名。” 洛怀川接过一看,“遍问亲邻”那页纸上, 果然写有街坊邻里及洛家亲友同意卖掉祖宅的名字,其中就包括自己。 “大、大人,草民想起来了。数月前,洛怀泽因私售御酒颜如玉,想卖了所居之所抵债。 就、就是洛家主宅的西跨院。因、因之前我爹与二叔分家另过, 故而家人才在这份‘遍问亲邻’的文书上上签了字。 不、不想竟被他偷梁换柱,再、再则,我爹绝不可能将祖宅与极醉楼转赠与他。 这份字据蹊跷的很,想来其中必有隐情,还请大人验看真假。” 程琳微微颔首:“即便少掌柜不说,本官也会查明真相。” 言罢,吩咐差役道: “洛老爷既然曾奉旨酿造御酒,想来必与官府打过交道。 倘若其留下手迹,或带有其手印的文书,开封府必有存档。 尔等速去寻来,报呈本官验看。” 差役答应一声,转身飞速而去。时辰不大,果然带回一份文书递与他。 第三十八回 查真相惊魂开封府 泄私愤狄青… 程琳唤来衙门里专门负责校对笔迹的几位资深书吏,仔细验看了那份转赠字据 最后一致得出结论,确为洛孟津亲笔所立,就连手印也分毫不差。 怀川这下可彻底懵了,这手印可趁爹醉酒之际偷偷印上,可这字迹却是白纸黑字写在那里。 爹爹又是在何种境地下,才会按照洛怀泽的意愿一字不差的写下来呢? 程琳见他神情恍惚,遂出言安慰道: “少掌柜的,切勿太过悲伤。本官虽对你的遭遇十分同情,目前怕也是爱莫能助了。 根据你提供的供词来看,洛老爷早已殒命他乡。 一切只待等捉到贾清明、柯孟德与洛怀泽三人,方可使案情大白于天下。 如今钱、冯二位掌柜的交易手续齐备合法,一时恐难将洛家产业硬性追回呀。” 此时的洛怀川早已五内俱焚,遂躬身施礼道: “大、大人,草民相信大人定会将作恶之人绳之以法,为家父伸张正义。 现如、如今只求大人应允草民一件事情,别无他求。” “哦,不妨讲来。只要本官权利范围之内,又不碍大宋律法的,本官无不应允。” “待、待有朝一日洛怀泽伏法,草民倘有能力之时,请大人许我再将这两处产业原价买回。” 程琳闻言,思忖片刻道: “好,倘若这两处产业属实为洛怀泽伪造转赠字据卖与钱、冯二位掌柜的,本府便准你所请。” “如、如此,多谢大人成全。草民还有下情欲向二位掌柜的讨教,请、请大人做个见证。” “但有疑问,只管问便是了,本官也正想知道。” 程琳颇为同情地点了点头。 怀川再次谢过他,转身问钱掌柜道: “敢、敢问钱掌柜,你接手宅院之时,将家母与小妹安置何处? 家、家里一应珍玩器物又归于何人之手?” 钱掌柜闻言,未加思索便回道: “在下验看房屋之时,只剩一座空宅,并未见洛掌柜言说的珍玩玉器等贵重之物。 当时有牙人在场作证,钱某不敢相瞒。至于你的家人么,便不知去向了。 不过府里的下人都还在,你可向他们打听一二。” 怀川点点头,复有问向杨掌柜道: “杨、杨掌柜,在你接手极醉楼之前,我那柜上尚有不少银两,可否归还在下?” 不料杨掌柜连连摆手道: “哎呀,洛掌柜,天地良心,这可是冤枉杨某了。 在下并非见钱眼开之人,昨日交割之时,眼见着怀泽少爷取走了所有银两。 那个姓刘的管家与其争辩,还被他带去的人揍了一顿。 不信,你可将其唤来,一问便知。” 洛怀川闻言,气得直跺脚,追问道: “哦,那你可知如今刘管家去往何处安身?” “在下见他对前主人忠心耿耿,依旧将其留在了极醉楼。 不独如此,包括店里的活计,也一个未辞。” 程琳闻听三人之间的对话,少不得对二位掌柜的嘉许一番。 又对怀川道:“少掌柜的,事到如今,本官劝你还是另做计较吧。 本府会全力缉拿疑犯,争取尽早还洛老爷一个公道。 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本官义不容辞。” “谢、谢大人厚爱之心,草民便回去静候佳音了,告辞。” 就这样,洛怀川出了开封府,顿觉一股冷风钻入袖管。 仰头一看,汴梁城上空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由得想起现代自己出狱的那个日子,也是这样阴霾的天气。 不由感叹道:“想不到短短几日的时间,天地皆变了颜色。 不但再一次无家可归,还失去了慈爱的爹爹。 也不知道大哥与表哥回来了,能否咽得下这口气? 想到此处,洛怀川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猛然间想到他在网上查资料时看到过,狄青即是在这个年龄, 因与乡人械斗而被官府投入监牢。并在面上刺字,注销户籍,发配到京师充军的。 难不成即是因为这次事件吗?那可遭了。 想到此处,怀川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急急忙忙跑回洛府。 不料看门人言道,不早不晚,狄青与大哥洛怀亭前脚刚走。 怀川闻言,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子,瞬间没了主意。元宝小说 不过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极力思索着二人可能的去处。 正当他搜肠刮肚地一处一处排查时,猛然看到街坊夏大伯向他跑来: “哎呀,二少爷,可下见着你了,快跟去沈家看看吧。 适才我见你大哥与你表哥气势汹汹地言说要找沈家拼命, 你娘与怀月小姐得信后,已经赶过去了。” 洛怀川闻言,也不知哪来的那股子冲劲,铆足了劲头,撒丫子便跑。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刮过。 街上人见状,纷纷驻足侧目,无不投以惊诧的目光。 一个人道:“此人大概齐是得了疯巅之症吧,这是赶着要投胎去么?” 一个道:“这不是洛府的二公子么?据说呀,洛家祖宅都卖了,指不定摊上多大祸事呢。” 另一个道:“你们知道个啥,还不是因为得罪了沈百万,这叫吃不了兜着走。” 待洛怀川来到沈府,不想还是来晚了。 一对官差正押着狄青与洛怀亭往出走。狄夫人与怀月哭天抢地跟在后面。 怀川一把上去拉住狄青的衣襟问道: “表、表哥,出什么事了?你和大哥来沈府做、做什么?” “二弟,别问了,照顾好姑母。你不是说表哥会有出头之日么,等着我回来重振洛家好了。” 怀亭也过来嘱咐道:“二弟,家里的事哥都知道了,只恨哥不能替爹报仇。 我与表哥惹了大祸,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可咱这个家不能散,哥就将娘与怀婉交与你了,哥相信你能撑得下去。” 言罢,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第三十九回 出恶气惹下塌天祸 沈老爷用计… 要说这狄青与怀亭缘何会跑到沈府来滋事呢?少不得要从头叙述一番。 原来打从那日洛老爷去了麟州,二人心里便一直心里记挂着锻造大师陶潜为二人打造神兵之事。 于是,便备了厚礼,赶奔福建北部的湛卢山,据说那里曾是春秋末期铸剑鼻祖欧冶子铸剑之所在。 但见整座湛卢山由凝灰石、花岗岩组成。巍峨险峻,林木阴翳,终年云蒸霞蔚。 二人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访得陶潜锻造神兵处。 经与大师反复磋商修改图纸,终为二人打造出两件两件绝世神兵来-混元霸王枪、霹雳虎头刀。 要说这两件神兵可不一般,表面看,皆为一漆黑如墨的玄铁大棍。 然棍的一头皆藏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以作夜晚照明之用。 同时也是机关开口,按下去,另一侧出,则为刀。前尖后阔,刀背上有一排锯齿样的尖刺。 上面刻有猛虎下山图案,锋利无比。便是狄青的霹雳虎头刀。一把经过改良的屈刀。 怀亭的混元霸王枪,则以扭曲的三棱透甲锥为枪头。较普通枪头长出七寸,尖锐异常。 二人见心愿达成,遂辞别陶潜,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 待好不容易进了汴京城,便急不可耐的去找平日里要好的几个伙伴炫耀。 胡四海见了他,未及欣赏他的神兵,而是率先将怀月被自家人骗嫁, 及被沈家当众妻休之事说了出来。狄青闻言,当下错愕,与亭松一路狂奔赶回洛府。 不想此时洛府已转卖于钱家,人去楼空。 狄青找不到怀月,愈发心急如焚,加之误听下人不实之言,遂手执大棍,直奔沈府泄愤。 待行至沈府门前,门子伸手拦住他道: “哪里来的愣头青,竟敢擅闯沈府,活腻歪了不是?” 狄青闻言,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嘴里喝道: “狗杂种,也不撒泡尿照照,胆敢在小爷面前吆五喝六的。 去,叫你们沈老爷滚出来,就说爷爷狄青来了。” 门子捂着肚子,头也不敢回,撒丫子便跑。 沈老爷正在后堂与夫人闲话,闻听狄青二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早便听闻洛家大夫人有个侄子唤做狄青的,武艺超群,脾气暴躁。 他身边还有一个跟班,便是洛府大公子洛怀亭。 此人也是身手不凡,虽不似狄青莽撞,却也是唯他之命是从。 二人向来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又听闻二人怒气冲冲的样子,便知来者不善。 遂吩咐门子喊来沈府护院司马康,及他的十多个江湖朋友前去会会狄青。 要说这司马康也是一条好汉,人送绰号“无敌三鞭”。 年轻时落难被沈老爷搭救,便留在了沈府效力。 沈老爷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四周被一圈江湖打手团团护住。 司马康仗着有两把刷子,遂率先上前道: “姓狄的,沈府可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 狄青连正眼都没瞧他,将大棍一杵,问沈老爷道: “听说贵府的五公子当众休了我家表妹,令其颜面尽失。 今日狄某便来替她讨个公道,让你的宝贝麒麟儿从我胯下钻过去,还则罢了。 不然,小爷我定搅得你府上鸡犬不宁。” 沈老爷闻言,鼻子里冷哼一声: “小子,虽说你少年勇猛,可也不至于狂妄至此。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再者洛怀月本是被骗嫁入沈家,非她所愿。 我儿成全与她,作为表哥的你,理应懂得感恩才是。 如何反倒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真当欺我沈家无人么? 要说人这无名火皆是被人拱起来的,一点不假。 若是沈老爷见狄青来了,能心平气和的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谅他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坏就坏在一方仗着艺高人胆大,一方仗着财大气粗。府里又豢养着十几个打手,三说两说便动起手来。 司马康见自己这帮手下与狄青、洛怀亭没过十几个回合, 便被揍的鼻青脸肿,登时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一旁的沈老爷更是铁青着脸,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将二人生吞活剥。 遂撩起袍摆,别进腰间。先报了名号,双手甩动手里的一十三节水磨钢鞭, 使了一招二龙分水,左鞭向狄青双腿横盘过去,右鞭拦腰扫向怀亭。 狄青一见此人力大沉稳,当下不敢掉以轻心。身子往上一纵,举棍砸了下来。 司马康就地一个翻滚,躲过狄青。怀亭也往后一跃,空中一个翻转稳住身形。 未及出第二招,司马康的第二鞭可就到了近前。 由于这玄铁棍重逾千金,怀亭使得还不是太过顺手。 眼见着腰部被缠上,急忙用棍向外一挡,耳听着啪的一声, 只见鞭棍缠在一处,瞬间溅起一蹿火星。 司马康臂膀一抖,使劲往怀中一带,怀亭的棍便脱了手。 司马康见状,快速飞起一脚,踢向他的心口窝。 同时将双鞭合在一处,使了一招怪蟒吐信,一鞭缠住狄青的玄铁棍,一鞭绕向他的颈部。 怀亭脚跟着地,似个不倒嗡般向下一仰,躲过了这一脚。 瞅准司马康的空隙,出重拳,打向他的肋骨。 司马康要觉不好,一扭身躲了过去。但绕向狄青的那鞭却被他一把握在手里。 只见狄青双膀一较千钧之力,司马康也是铆足了劲,与他将在一处。 怀亭见有机可乘,遂双拳同时出击,打在司马康腰眼上。耳闻咔吧一声,登时折了几根肋骨。 狄青见司马康受了重创,猛地一松手,双鞭反打在司马康身上。 顿时打得其口吐鲜血,登时晕死过去。 沈老爷一见,立马慌了神,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瞬间冷静下来。 摆摆手,着人将司马康抬下去医治。 之后,一面使眼色让人去开封府报官,一面稳住狄青道: “想不到二位虽然年少,却身手了得,实令沈某佩服! 关于你之前提的要求,沈某答应,这便让人请来麒麟儿向你磕头认错。 二位想必打累了,不妨坐下,喝杯茶歇歇。 沈某向来敬仰英雄好汉,咱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狄青也不客气,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怀亭在他耳边低声道: “表哥,那个司马康被你我二人这一通揍,不死都算捡条命。 咱还是开溜吧,晚了,怕是真走不脱了。” 第四十回 表兄弟刺配充军营 洛怀川吟诗会… 狄青对怀亭的警告置若罔闻,不以为然道: “表弟,谅他沈家也不敢起那幺蛾子。 你没见这沈老头紧着与我二人亲近么?只管坐下吃茶。” 就这样,狄青被沈老爷拖住,没等到沈麒麟,倒等来了开封府的官差。 这才有了狄夫人与怀月拉着二人,哭天戗地的一幕。 且说二人被带到开封府,可把程琳忙坏了,心里寻思这洛家是怎么了,接连二三的出事。 前脚洛怀川刚走,后脚他大哥与表哥又都进来了。 不过这一切的罪恶之源还不是那个可恶的洛怀泽,当下再次发布海捕文书, 行文各州、各县全力缉拿洛怀泽、柯孟德及贾清明。 由于狄青与洛怀亭的案子清晰明确,二人也坦然认罪。 故被判注销户籍,并于脸上刺字,发配京师骑御马直充军。 洛家乍逢大变,只好在孙无择家暂时栖身。 狄夫人知晓老爷被害身亡,本已承受不住。 如今儿子、侄子又双双被刺配从军,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卧病在床。 幸好怀川懂得医术,为娘亲针灸调理,总算助她熬过了这道鬼门关。 不过狄夫人心病难消,整日里便倚在门口的那株老槐树下,望着洛府的院墙发呆。 没几日下来,整个人已然憔悴的不成样子。 再说苏觅柔带着怀泽跑了,却丢下了洛孟堂。 怀月再恨他爹,也不能将其撵出去流浪。 好在孙家倒不缺栖身之所,不过一家人的生活也由此陷入了困境。 怀川见状,背着狄夫人与二叔,将怀月、怀婉、无择聚在一处商讨对策。 “这、这几日我思虑良久,为今之计,我只好走街串巷行医问卜,料、料也能有几分收入。” “表弟,这一大家子人需要养活。 大伯母的身子也需要调理,单靠你一人如何使得? 我与无择哥哥商议了,实在不行,我二人便去别家酒楼帮佣。 凭我的手艺,赚些银子养家,理应不在话下。” 怀月自知此事因自己而起,遂满怀愧疚地主动建议道。 洛怀川此时也实在无法可想,只好皱着眉头答应了。 “二哥,你们皆有事做,我也不想白吃闲饭,我也要去酒楼做工。” 怀婉见状,非嚷着也找些事做。 “你、你留在家里照顾娘亲与二叔,这些事你做不来的。” “二哥,不会才要学嘛。哦,对了,我可以去寻静贞师太学辋川宴,那时她不是欲收我为徒么?” “对呀,川子,你看我缘何将这茬忘了。 我娘当的确说过此话,不过我们皆出去做工了,谁领着婉妹妹去好呢?” 孙无择在一旁插言道。 “你们几个的话呀,爷爷我皆听到了,各个都是好样的。 这人啊,一生会经历无数大风大浪,不经磨砺,难成大器呀。 你们几个娃娃能在逆境中不气馁,爷爷很是欣慰。 实在不行,就由我老人家替你们跑一趟好了。狄夫人有你祖母照看着,不用惦记。” 正当几人谈论着各自的去向时,孙爷爷拿着烟袋出现在几人视线内。 经过一致决定,怀婉跟着孙爷爷去往梵净山红云金顶去找静贞师太。怀月与孙无择同去了白矾楼做工。 洛怀川则用仅有的散碎银子,重新为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装扮起来。 只见他头戴雷巾,着青色云纹上衣下裳,外罩银灰色宽袍大袖道袍。 一手举着悬幡,一手摇着老神仙赠与他的那柄龙鳞宝扇。 幡上书有两行大字:神卜断天下疑难解梦医人间疾苦,落款“神棍小邵雍”。 待穿戴齐整,洛怀川心里便开始打起鼓来。 自打穿越以来,除了大相国寺,自己哪都未去过。 总不能去那里与自己所谓的徒弟谢玄抢生意做吧,算了,我还是捡着人多的地界溜达好了。 就这样,他一面思索着未来的人生走向,一边在街上漫无目的溜达。 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马道街南口的状元楼下。 此楼样式十分新颖,为方形座基,高三层。 第一层楼身下半部做出侧脚,当中为一个十字型券门洞。下部台基上有台阶可供上下。 第二层为白色直墙,四面各开一扇大窗,上承歇山式楼顶。 窗上有木扁,上书“状元楼”三个大字。 楼前人来人往,大多是外地进京来赶考的举子们,成群的聚在一处高谈阔论。 其中一个身穿白色襦衣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此人年约五十开外,面容清瘦,背剪双手,仰望着状元楼三字口里吟道: “黄金榜上。 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 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 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 才子词人, 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 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 堪寻访。 且恁偎红翠, 风流事、 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 忍把浮名, 换了浅斟低唱。” “七弟,这首词还是你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春闱应试时所作。 时光荏苒,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 如今你既与三哥再次来到帝都,何不陪我再博一次如何?”元宝小说 “三哥,自打天圣二年(1024年),小弟四番落第后,便彻底死了这份心。 况今日之汴京虽繁花依旧,然故交零落,早已物是人非。 除却触景伤情外,实在是了无情趣可言。” “如此说来,七弟,你是打定主意不再试一试了? 那你为何还望着状元楼三字发呆,何不去寻你那些旧相好的浅酌低唱去?” “三哥,小弟我一辈子遍访花丛,自以为有红粉知己万千。 殊不知她们只爱我填的词,哪里有什么真情可言? 如今已到而立之年,方觉人生孤寂呀!” “七弟,瞧你说的如此伤感,弄得哥哥也跟着惆怅起来。 走,既来了京城,怎么着也要先上白矾楼坐上一坐。” 洛怀川在一旁静静地竖起耳朵听了大半天,确认此人便是与张先齐名的一代大词人柳永无疑了。 当下心里不由得暗喜,随口吟道: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 关河冷落, 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 苒苒物华休。 唯有长江水, 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 望故乡渺邈, 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 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 倚栏杆处, 正恁凝愁。 唉,倒可、可惜了一首好词呀!” 柳永正欲与他三哥柳三接转身离去,忽听有人吟诵自己的词, 不由得诧异地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却是一位年轻的小道士。 “这位小道长,你如何吟得出柳七的《八声甘州》?” 第四十一回 断神卦一语惊高才 话邵雍追溯… 但见洛怀川摇着宝扇,煞有其事地回道: “小、小道不但吟得此词,还知道柳七在何处做了此词,又是在何种心境下做的这、这首词?” “哦,这倒奇了,不妨说来听听。 鄙人倒不信了,除了柳七本尊,还有谁能探知得如此详细?” “阁、阁下切莫小看人嘛,小道既敢号称神棍,自然有拿得出的本事,且、且听我慢慢道来。” 二人之间的对话,很快吸引了周围那些个文人雅士,及闲逛的散人。 诸人纷纷围上前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议论不已。 怀川一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是给自己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遂假模假样地掐指一算,缓缓言道: “这、这首词乃明道年间(1032—1033年),柳七行游至渭州时所、所作。 彼时其见眼中之物一派萧杀之景,陡然升起思故乡,忆佳人之情来。 遂、遂泼墨挥毫,将故乡之渺远,行迹之淹留,佳人颙(yong)望之惆怅,尽、尽诉笔端。 不知小道说的,是也不是?” 柳永闻言,顿时呆立当场。 他又怎知这首《八声甘州》乃现代高中课本里必背、必考的一首名词,人人皆可信手拈来。 柳三接向来不信什么占卜之类的迷信手段,当下反问道: “这首词怕是早已传遍大江南北,道长能言出其中意境实不足为奇。 你若能说出我兄弟二人的身份,及鲜为人知之事,方算你慧眼如炬。 否则,休在这状元楼前招摇撞骗,丢人现眼。” 洛怀川闻言,心里不禁一阵发笑,暗自道: “来北宋之前,柳永可是重点关注对象。 幸好准备工作做的充足,不然还真丢人献丑了。” 想到此处,遂故作高深的悠悠开口道: “二、二位相公,自古道不轻传,卦不白卜。适才那一卦算是无偿赠送。 这、这一卦嘛,卦金纹银一两。如小道断的不准,甘赔付二两。不知意、意下如何?” “好,便依道长之言,也请诸位做个见证。”元宝小说 柳三接闻他开出了条件,遂对着围观之人环揖道。 怀川也不理睬他,兀自眯起眼睛,口里念念有词。 少顷,双目一睁道:“阁、阁下便是崇安柳家的三公子柳三接。 而旁边的这位,乃是鼎鼎大名,奉、奉旨填词的柳七是也。” 此言一出,那些个读书人无不瞠目结舌。 纷纷近前争相与其二人结交。因为柳永在当时的名气可谓如雷贯耳。 虽然官场失意,却填得一手绝妙之词。 一首《雨霖铃寒蝉凄切》,也不知打动多少痴男怨女之心。 柳永被洛怀川一语道明身份,也颇觉诧异,复又问道: “柳某半生漂泊,见过无数方外高士,从未见如小道长这般神奇之人。 那你可否再断断柳七这半生有何最伤心之事? 果真断得分毫不差,我也与你纹银一两。” 洛怀川见围观之人个个跷足以待,当下心中大喜道: “这、这个不难,先生一生有五位令你魂牵梦系的女子。 一、一位是‘倾国倾城,暂回眸、令万人肠断’的英英姑娘; 一位是‘似频见、千娇面’的瑶卿姑娘; 一、一位是陪你观‘三秋桂子,赏十里荷花’的楚楚姑娘; 还、还有一位是你在‘罗绮丛中,笙歌筵上’认识的那位人人可意的虫娘子。 这最后一位么,便是‘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的结发娘子喽。 然令你最伤心的,也莫过于这位‘占得人间,千娇百媚’的佳人吧。” 未料想洛怀川话音未落,已闻柳永一阵呜咽之声。 他的话不但道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心曲,更是说出了暗嵌在里面的五首诗词, 《柳腰轻》、《凤衔杯》、《望海潮》、《长寿乐》、《玉女摇仙佩》,这如何能令人不叹为观止。 遂心甘情愿的掏出二两纹银递与他道: “道长之才令柳某心服口服,卦银奉上。 还请道长告知住处,待我兄弟二人安顿下来,必去府上拜访。” 洛怀川本不欲接他的银子,但碍于目前处境艰难, 也只好将其收入囊中,并告知了暂居之所。 柳永见他收了银子,正欲转身离开,一眼瞥见幡上落款的“神棍小邵雍”五个字, 遂问道: “敢问小道长,你这称号里所言指的邵雍又是何许人?” “哦,乃、乃是小道的恩师,共城县令李之才之高徒邵雍。” 其实洛怀川此时并未见过邵雍,且此时邵雍也尚未拜李子才为师。 他之所以敢如此讲,一是为了表明自己师出有名。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先替邵雍扬扬名。 更主要的是,由于古代信息匮乏,有些事他们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然万未想到的是,凡事总有意外,耳闻柳永却答道: “哦,柳某虽不识得你家先生,但李之才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据说他师从穆修,穆修从种放,种放从陈抟老祖,乃是一位的的确确的道家高人。” “七弟,你说的陈抟可是用一盘棋,赢了太祖爷一座华山的那位传奇人物么?” 柳七接闻听二人交谈甚欢,遂也折回身形,忍不住插言道。 “三哥,可不正是此人。唐僖宗赐号‘清虚处士’。 后周世宗柴荣赐号‘白云先生’。太宗先后两次次召见陈抟,赐号‘希夷先生’。 大概齐普天之下一生能得三位帝王赐号的,怕也独此一人吧。” “七弟,想不到你仕途不得意,倒另辟蹊径钻研起方外之学了。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是不知那邵雍品性如何?” 柳永瞥了一眼洛怀川道: “这怕是要问邵先生的高足了,可否请小道长为我等讲讲你家先生之为人?” 怀川见围观之人也凑上近前,皆竖起耳朵欲听下文,越发来了精神道: “家、家师生于河南衡漳,曾祖父邵令进曾事太祖。 十六岁卜居共城苏门山,遍览群书,博、博古通今。” 先、先生志存高远,冬不炉,夏不扇,曾三年不设榻。 昼、昼夜危坐以思,刻苦钻研物理、性命之学。 将先天易学之精髓尽收囊中,连李县令皆夸他颇有当年陈抟老祖之风、风范。” “怨不得小道长手段如此了得,却原来师承有道。 改日你家先生若是来了汴京,还请小道长代为引荐,我兄弟二人着实欲结识一番。” 柳永谦恭地揖礼道。 围观之人见状,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待柳氏兄弟离去,便争相求其占卜前程。 第四十二回 解玄梦点醒幻中人 借医道抒怀… 其实洛怀川并非不会占卜,只是觉得天机隐微,不可常窥。 又怕言多语失,索性来个别开生面的解梦占。 即令问卜之人说出其常做之梦,不但可据此只其大致心志,还可断其有何病症。 要知道这可是他在现代时获得国家创新大奖的研究课题《中医与梦》。 正因为这个课题,他才得以进入一流的大医院而被院长青睐。 也正因为如此,他遭受了学长叶辰的妒忌,暗中模仿他的笔迹偷改了药方。害德他身陷囹圄,家破人亡。 如今自己在大宋朝同样失去了挚爱的亲人,不得不沦落街头为人占卜谋生。 只见一位青年书生躬身问道: “敢问道长,在下时常梦到在空中展翅翱翔,甚至将太阳吞到入腹里。 此番梦境是否寓意在下要飞黄腾达、如日中天呢?” 洛怀川见来了生意,当下不敢怠慢,急忙应道: “是、是否如日中天且不说,请你先解答贫道一个问题。 昔、昔者庄周夜梦化为蝴蝶,而不知自身原本为周。 俄然醒来,于惊惶不定之间,方知原来已即是庄周。 不知周之梦中为蝴蝶与,又亦或蝴蝶之梦中为周与?对、对此阁下如何看?” “这个么,鄙人以为,庄周变为蝴蝶乃昭示其步入人生极乐,乃大幸。 蝴蝶变为庄周,则表示其再次步入凡尘,又乃人生之大不幸。” “非、非也,庄周梦蝶实则乃与心有关。 《黄帝内经》曰:‘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心在五行中属、属火。 故贫道断定阁下心内必有实火,以至于易犯兴奋狂躁之症,甚至彻夜辗转难、难眠。” 此人闻他所言,顿时恍然大悟道: “哎呀道长,真乃神人也。鄙人之症属实如你所言。 竟还以为要飞黄腾达,真真可笑至极。 不过敢问道长,既知病症,可有应对之策?” 洛怀川摇着宝扇,又看了看他的舌头: “嗯,有、有道是苦寒能泄心火,平日里易剔除喜食辣、咸之恶习外, 多以莲子心、黄连、牛黄等苦寒类入于饭食,不、不日即可将心火泄掉。 如此夜枕安席,阴阳调、调和,读起书来便也会事半功倍。 何愁明年春闱不金榜题名,光、光耀门楣?” 那位文人简直对洛怀川佩服的五体投地,痛快地取出纹银一两双手奉上道: “鄙人原本出于好奇向道长求问前程,不想却还治了心病,当真是意外惊喜。” 另一位身着锦袍的儒生见状,也近前问道: “敢问道长,适才这位阁下之梦境鄙人也曾有过。 除了火,还会梦到森林、大风,甚至梦里与人争执打斗之类的场景,还望道长指点迷津。” 洛怀川上下打量他一番,见此人双目发红,眼圈乌黑。 形容消瘦,要比同龄人显得年迈许多,遂道: “贫、贫道观阁下精神倦怠,敢问平日里是否喜以酒为浆,且醉后入房,唯求畅快于、于心呢?” 那人羞怯道:“道长何以知晓鄙人私事?当真羞愧不已。 在下熟读孔孟之书,并非好色之人。虽也曾设法节制,无奈收效甚微。” “阁、阁下无需自责,此举乃因你除心症之外,尚有因起居无节而致之肝部实火。 殊、殊不知肝气盛则梦怒,精竭则真气散,如此不能持满,又、又如何御神? 不能御神,又岂能长生久视?” 那人闻言,越发谦恭地施礼道: “道长所言极是,但不知在下要如何调理?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这、这个么,宜以酸入味。此时正值冬月,多食些腊八蒜必有助益。 如、如怕刺激胃部,亦可佐醋平衡一二。 此、此外,诸多水果皆偏酸、偏寒,多吃与你也有好处。 不过切记戒酒、戒辛辣,如此才能将你肝经里实火慢慢化、化掉。 自然,也要吃些苦寒类饭食辅助与心脏一并调理。 如此,方能将肝内影响心功之火化去,而达平衡。 之后便可安心备考,他日必谋得一官半职。” “道长真乃鄙人之贵星,滕某平日里一向自诩清高,鲜有令吾佩服之人。 今日见道长仅凭一梦境便能为人断病,且说得分毫不差,着实令在下心悦诚服。” 言罢,那人取出纹银五两,恭敬地地与洛怀川道: “区区心意还望道长笑纳,似道长这般高才何不去参加太医局考试,料想进太医院应是迟早之事。” 怀川心里暗道:“现代时的自己便以扁鹊、张仲景、李时珍等为人生楷模, 立志此生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誓将中医文化发扬光大。 只可惜天不佑人,这才转而学易。 却发现医易本相通,易不离医,医不离易,皆以阴阳五行为理论支撑。” 表面上依然道:“多、多谢阁下一番美意, 贫道承蒙邵雍先生教导,以穷究《河图》、《洛书》之奥秘, 精研伏羲氏八八卦六十四卦图像为、为蓝图,将真正易道发扬光大。 以期为世人畅明质诸天道,而本于人事之、之理。” “难得道长有此鸿鹄之志,实在令滕某钦佩。 待他日滕某金榜题名,必来答谢道长,告辞。” 怀川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又为旁人断了一番。 看着今日收获颇丰,便觉腹中饥饿,随便寻了一处小店坐了下来。 店主是位年近二十出头的俊妇人,头裹一方黄包巾, 身着青色上袄下裙,外罩短偝子,腰裹围裙。 见来了客人,忙不迭过来招呼: “这位小道长,想用些什么饭食? 别看我家店小,只要你点得出的,师傅皆能做得出。” “哦,来、来一碗馎饦(botuo),多加些菜蔬。 笋肉夹、瓠(hu)夹各一个,毕、毕罗一份。 至于菜色么,鹌鹑茄,算条巴子各一碟,足、足矣。” 妇人殷勤地答应一声道: “小道长您稍待,先喝一杯热浆水暖暖身子。 这是自家熬制的,酸中带甜,且略有一股子酒味儿。 适才我让厨子加些糖回了下锅,口感甚佳呢。” 言罢,回身端来一碗汤水放到木桌上,又殷勤地推销道: “道长要的算条巴子乃精肥的猪肉,不如再尝尝小店的肉生如何? 如此肥瘦搭配着吃,岂不更加美味。” “但不知这、这肉生又是如何个做法,贫道倒是从未品尝过。” 第四十三回 诊鬼脉小店遇莫嫂 行好事角棚… “这肉生皆是用精肉切成细薄片子,用酱油拿了,入锅爆炒。 再佐以酱瓜、糟萝卜、大蒜、砂仁、草果、花椒、桔丝、香油拌炒。 若肉丝临食加醋和匀喽,食之甚美呢。你若是尝了,怕是赞不绝口呢。” 怀川被她说得越发饥饿难忍,遂点点头。功夫不大,菜品上齐。 怀川早已饿得头昏眼花,也不管吃相是否合宜,兀自大快朵颐起来。 没一会功夫,面前的饭食便被他吃个精光。 见女掌柜的在招呼其他客人,不由得一面喝着浆水,一面打量起她来。 这非是洛怀川怀有不轨之心,只因适才女掌柜的靠近他时, 他顿觉一股寒意从其身上袭来。那时由于肚子过于饥饿,也没顾得上。 这会子见她皮肤生得甚是白嫩,身材虽有些发福,却凸凹有致,颇有几分韵味。 不过细一打量,却发现她这白嫩却并非如常人般白里透着健康,而是隐隐泛着一股淡淡的青色。 他猛然记起念研究生时,他的导师曾对同学们讲过一则诡异的脉案,与这女子的面色十分相似。 女掌柜的正忙活得紧,忽然一位大娘拉过她。 用手指了指洛怀川,悄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女掌柜的似乎也觉察到怀川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顿时不悦道: “我说这位小道长,莫非奴家身上有什么金银财宝不成?” “是呀,我都盯他半天了,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女掌柜的身子。 这老道八成是看人家有几分姿色,动了邪念了吧。” 一位中年男子撮了一口酒道。 “呸,谁说不是呢,还是一介出家人呢、 不学点好的,净盯着人家小媳妇看,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另一位食客也撂下饭碗,扭过头来瞧热闹。 怀川被她问得顿时回过神来,又闻旁人之议论,不由得面上一红: “小、小大姐怕是误会了,贫道岂是那种登徒浪子之辈。” 只、只不过行走江湖见得多了,又略通医术。 感觉你身上似被一股寒邪之气侵袭,故而……” 殊料未及他讲完,女掌柜的早已变了副面孔,露出惊骇之色道: “小道长真乃神人也,竟一眼看出奴家病症所在。 最近奴家也觉四肢冰冷,寒彻骨髓。虽说去瞧了郎中,吃了无数汤药,却始终未能将身子暖过来。 今日遇见道长,可否请你仔细为奴家诊治一番?” 洛怀川点点头,示意她坐在对面道: “这、这个自然,小大姐请坐,还请容贫道先为你诊脉,方可一探究竟。” 女掌柜的闻言,顺从地坐到他对面,挽起袖子,露出白胖的小手。 洛怀川探出右手搭在她的寸脉上,感觉脉来乍大乍小,乍长乍短。 遂皱皱眉头,又搭在关脉上,却发现竟然摸不到一丝脉搏的跳动。 又摸了摸手心,与中指一、二、三节。换了一只手,情况还是如此。 他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不勉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导师口里所言的鬼脉无疑了。 女掌柜的见他面露惊异之色,不免问道: “小道长,可是查出了病因?不妨直言。 来我这馆子用饭食的,皆是这一条街上的相熟之人,无需顾虑。” “敢、敢问小大姐,最近可是没了相公?” 一句话问可是问道女子心坎上了,只见她瞬间圆圈发红,眼里蒙上一层泪水,哽咽着道: “不瞒小道长,半个月前,我那相公便离我而去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只靠着这间小店才勉强维持生计,未晓道长无端问起这个作甚?” 洛怀川微微颔首道:“这、这便是了。想必你与你家相公情深意笃, 故他不忍舍你母子二、二人独自离去,遂昼夜守护在你身旁。 索性症、症状不重,也算你福报深厚,得遇贫道。 不然,待、待出现谵语或发狂之症,那便不好治了。 贫道与你一个方子,逍遥散合柴胡龙牡汤。外加大黄,三付即、即可痊愈。” 言罢,命女子取来纸笔,唰唰唰写了一张方子,递与她。 女掌柜的接过以后,自是千恩万谢,欲与他诊金,却被洛怀川婉言谢绝了。 付了银子,握起墙角的悬幡正欲离去,不想却被她唤住。 “原来小道长竟是走街卖卦的郎中,怨不得有如此手段。 奴家莫娘,你唤我莫嫂便是。我看这天气寒冷,不忍小道长冷风扑面。 我这店外正好有一角棚闲置着,承蒙不弃,小道长不如在此设卦摆摊如何? 一来略挡风雨,二来也可每日里在嫂嫂这用碗热呼饭食。” 洛怀川闻言,当下停住脚步,内心不免一阵感动。 确实,外面寒气逼人,这一路走下来,虽说赚了些银子,也着实冻得够呛。 若能有一固定栖身之处,岂不更好? 况且此地人来人往,店肆林立,却是一个占卦的好所在。 想到此处,复又转身回道: “感谢莫、莫嫂美意,贫道确需一处栖身之所在,然无故受之,恐心中有愧。 你看这样可好,不、不管是否有生意,我每日里与你五十文钱,权做租金如何?” “小道长太过谦让,既然许你使用,岂有再收银子之理。 你若执意要给,这一日的饭食便包在嫂嫂身上。 出门在外的皆不容易,切莫再推辞,我这便与你拾掇出来。 小店虽然利薄,也不差小道长一口饭吃不是。吃得好不好且不说,热乎倒是真的。” 话音未落,莫嫂已然推门去了外面,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适才讲风凉话那两位大概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正好也用罢饭食,遂起身一道去帮忙了。 第四十四回 探堂姐初进白矾楼 施援手仗… 功夫不大,角棚便被拾掇的清爽干净,莫嫂取了一个用稻草制成的垫子放在椅子上。 又给他灌了一个汤婆子送过来,直把洛怀川感动得鼻子发酸。 卦摊算是支起来了,这下此间小店可热闹起来。 店里每来一位客人,莫嫂都会将洛怀川神奇的医术讲与大家听。 有的抱着试探的态度占卜一下,有的则想免费瞧个病症。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一时间,小角棚里竟然人满为患。而洛怀川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管对方付多少卦金,即便分文不给,他也会含笑相送,绝不令对方难堪。 这一来二去的,便有了一些小名声,“神棍小邵雍”的称号算是打了出去。 莫嫂的小店也跟着沾了光,一月下来,收入竟比平日里多了一倍。 眼见莫嫂面色逐渐红润,怀川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有时闲下来了,便教她的儿子齐虎子识文断字。 可那孩子偏偏对他这一套占卜感兴趣,最后洛怀川索性收了这个小徒弟。 一日,汴京飘起了小雪,刺骨的寒风透过厚厚的草帘子灌进角棚里。 洛怀川不禁一阵悲从中来。想到自己穿越到大宋朝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现在又落得只能借居茅棚,靠替人卖卦度日。娘亲狄夫人的精神越发不好了。 塔读点&~为:塔读小说app 一边狂喊着什么,一边往下使劲撕扯着自己的衣裙。 那些个正在斗酒的食客见状,顿时停止了喧闹,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哨。 陪酒的那些个浓妆艳抹的歌姬也不唱曲了,纷纷起身扶着廊庑瞧热闹。 猛然间,女子的面纱突然滑落下来,人群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名女子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眶衬托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身材娉婷多姿,虽然身着襦裙,明显看出是一位来自大食的绝色美人。 此时的她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只一瞬间的功夫, 早已将外裳脱掉,露出绣着并蹄莲花的抹胸来。 雪白的胸脯上下起伏,只看得那帮男人眼都直了,一个劲地咂嘴咂舌。 有几个纨绔子弟甚至开始凑到近前欲占些便宜。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洛怀川见状,知道这女子怕是犯了疯癫之症。 遂毫不犹豫的脱下外边的道袍,几步冲到近前,将其裹了个严严实实。 起先那名女子还拼了命的挣扎,甚至咬伤了他。 不过任凭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怀川也不松手。 姑娘渐渐安静下来,像只小鹿一样依偎在他的怀里不再言语。 那些个瞧热闹之人,有的大骂洛怀川多管闲事,有的则报以赞许的一笑。 那些个歌姬则一甩手中的锦帕,扭着腰身,重又陪酒去了。 这时,一位年逾五旬的婆婆急匆匆来至洛怀川面前,躬身施礼道: “全怪老身一时照看不周,感谢道长全了小姐颜面。” 言罢,便来拉这姑娘回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殊料那女子却死死箍住洛怀川的腰,抵死也不肯松手。 弄得老妪无奈,只好对着怀川道: “可否劳烦道长将姑娘扶到后宅歇息。” 洛怀川点了点,扶着那位女子穿过蜿蜒的回廊,来到矾楼后面的一处深深的院落。 这处院落被三层高的楼体遮住,从前面根本看不到。 院落里的布置与自家的景致无有太大差别,待进入里面一看,却是完全的异域风情。 洛怀川扶着女子坐了下来,正欲转身离开,一名老丈心急火燎的走了进来。 “燕婆婆,叫你寸步不离珍珠半步,如何竟让她跑了出去? 幸好遇到这位道长,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老爷教训的是,谁曾想老婆子我仅是给她端药的功夫,这丫头便溜没影了。以后怕要盯的再紧些才是。” 塔读 “你去给珍珠端药,春桃与春秀呢?她二人去哪了? 我都与你讲过多少次了,她身边不能离开人,片刻也马虎不得。” “老爷息怒,春桃被我派出去给小姐买些时鲜的果子回来。 春秀他爹来给她二人送袄子,她出去送了。” “怎么,我们府里啥时缺了下人的冬衣么?要什么家人来送?” 洛怀川见二人争吵,也不好久留,遂告辞转身离开。 不想珍珠姑娘却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他,口里喊道: “吴郎,你不能走,要走,带我一起走!” “姑、姑娘,你认错人了。贫道洛怀川,并非你的郎君。” 无奈任他怎样言说,珍珠姑娘死活也不肯松手。 第四十五回 白老伯伤心诉往事 洛怀川慈悯… 那名老丈见女儿拉着洛怀川不让走,只好恳求他再多停留一会。 怀川内心清楚这姑娘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心智暂时受损了。 遂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留了下来。 “冒、冒昧的问一下老丈,珍珠姑娘这个样子,约有多长时间了? 在、在下略通岐黄之术,或许可以帮到她。” 老丈闻言,面上顿现喜悦之色。这才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见他身材中等,身形适中,额头平而亮,黑润的秀眉下,一双眼睛迥然有神。 看着看着,忽然惊呼道: “怨不得我家珍珠将你错认为是那个吴郎,却原来你与他有几分相像。 首发&:塔>-读小说 尤其是这双眼睛的神韵,竟与其如出一辙。” 一旁的燕婆婆也连连赞叹缘分之奇妙,不由抚掌赞道: “天可怜见,这下我那可怜的珍珠总算有救了。” 洛怀川看着安静得宛若姣花照水般的珍珠,一双秀目如痴如呆地始终没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 目光中充满了热切的渴望与相思之情,不由得恍然大悟道: “老、老丈,我看姑娘面容虽好,却神思倦怠,略显憔悴。 所料不差,怕是得、得了相思之症吧?” “哎呀,小道长果然高明,竟一眼看出小女心结。不瞒道长,我这闺女命苦哇。” 言罢,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可、可否将详情讲来,以便我对症下药。” 首发&:塔>-读小说 只见老丈长叹一声道: “我乃大食人,与珍珠她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也有过一段十分惬意抒怀的日子。可就在生产那日,她娘难产死了。 我是又当爹,又当娘,总算将她抚养成人。 这孩子长得像极了她娘,美貌冷艳,性子刚烈。不过骨子里却热情如火,极重感情。 由于她芳名远播,便引来不少王孙公子、纨绔子弟的觊觎。 每日里求婚者纷至沓来,甚至为了争夺珍珠,彼此之间还缕缕发生械斗。 正当我不胜困扰时,正好有商队要去汴京做生意。 我遂变卖了家产,带着她躲到了这里。 我是做白矾起家的,大宋朝的生意又好做。没几年,便有了这座白矾楼。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一些不明真相的竟还以为我姓白,亲切地唤我白老伯。 我也懒得与他们解释,索性欣然接受了。 其实我的真名是Alborz,大食语意为最高的,也是厄尔布鲁士山脉的名字。 而珍珠原名唤做pantea,在我们大食民间传说中, pantea可是亚洲最美丽的女子,任何男人但凡见她一眼,便会坠入爱河。” “老、老丈,想不到你们的名字还有这许多含义,真是开了眼界。 不过这白、白矾是为何物?” “哦,白矾乃是造纸必须之物,因朝廷弘文抑武,文化昌盛, 骚人墨客更是不胜枚举,对纸张的需求便大量增加。 只汴京的的造纸作坊便有一二百家之多,故而生意兴隆。 首发&:塔>-读小说 后来因老朽酷爱大宋的美酒,索性从大食请来酿酒大师,做起了酒生意。 未想竟一发不可收拾,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繁华之景了。” 讲到这里,老丈突然沉默下来,仰头看着顶棚,许久不再言语。 那样子似乎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一时哽咽着说不出口。 洛怀川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春桃、春秀两个丫头也回来了。 看到屋内的几人皆悄无声息,便蹑手蹑脚地溜到老妪面前,轻声问着什么。 老丈似乎听到了二人的窃窃私语声,瞥了二人一眼,继续道: “其实白矾楼能有今日之繁盛,倒是多亏了吴长清,也即珍珠口中的吴郎鼎力相助。” 洛怀川见他无限悲怆的样子,便知这里面定有惹人伤心的往事。 顿时动了恻隐之心,遂言道: 塔读@^> 当他得知自己的新婚娘子改嫁给叶辰后,他也是这般双手抱头,痛哭失声。 如今又一个为爱伤情的女子正在承受着与自己当年一样的孤寂与无助,不免悲从中来。 遂下意识搬过珍珠的肩膀,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凝视着她的目光道: “珍、珍珠,别怕,哥哥回来了。哥一直都在,哥会保护你的。” 只一瞬间,空气便凝固了,珍珠瞬间安静下来。 抬起柔夷般的素手轻抚着洛怀川的面颊,口里喃喃道: “吴郎,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原来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记得、自、自然记得,如何会忘记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来,好妹妹,你累了,先躺下休、休息一会。哥不走,便在旁边陪、陪着你。” 洛怀川扶着珍珠坐到旁边的围榻上,将她的身子轻轻放了下来。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抚摸着她如云的秀发,那感觉就像是在现代抚摸着自己新婚妻子的秀发一样。 渐渐地,珍珠闭上了眼睛,功夫不大,便沉沉睡去。 洛怀川为她诊了一下脉,又为他按摩翳风穴与风池穴中间的安眠穴,方才站起身来。 “哎呀小道长,你可比那灵药还神奇呀,珍珠可有好一阵子没睡得如此安稳了。” 怀川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老丈出去讲话。 “白、白老伯,珍珠这一睡,少说也会有几个时辰,请继续讲。” 第四十六回 释内经巧析相思症 守医德怀川… 白老伯见女儿情绪安稳不少,遂面露喜悦之色。 吩咐春桃端来各色果子及茶水,方才缓缓言道: “我初来汴京之时,人生地不熟的,一次带着珍珠去看赛龙舟,竟然把她给弄丢了。 急的我呀,险些没跳了金明池。好在吴家爹娘发现了她。 不但看护得好好的,还让他儿子长清四处寻找于我。 要说长清这孩子可真是机灵,胆子也大,居然想到找军爷襄助,这才使得我们父女重逢。 这一来二去的,我们两家便熟络起来。 后来吴家父母因思乡心切,遂回了老家,长清便留在了我身边。” “原、原来你么两家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那后来他二人又是如何分、分开的?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由于我是大食人,宋语讲的又不太利索。初来时,白矾生意一时半会还打不开局面。 眼见着举步维艰,坐吃山空,可把我愁的没法子可想。 多亏长清起早贪黑的四处奔走,这才一点点有了起色。 逐渐的,珍珠也大了,二人便有了感情。我也乐得成全,遂为二人定了亲。 谁料想吴家爹娘也在老家为他物色了一门亲事,便屡屡来信催着他回去成亲。 这下可把珍珠愁坏了,整日里以泪洗面。” “如、如此说来,二人就是这样被硬拆散了么?” 白老伯摇摇头道:“也不完全如此,长清自然不愿回去成亲。 无奈他是个十分孝顺的孩子,便与珍珠商议,回去说服他爹娘将家里的那门亲事退了。 为留住长清的心,我便为二人举行了婚礼。 首发&:塔>-读小说 一个月后,珍珠竟然有了身孕,越发不舍得他走。 不想这时长清他娘也病了,万般无奈之下,他这才不得不回了老家。 谁曾想,这一去便音信皆无,唉!” “那你可还记得长清的老家在何、何地?便未曾找过吗?” “据说是临安府盐官县人士,我派人去寻过。也曾亲自去找过,无奈遍寻无果呀。 珍珠得知后,便笃定长清变了心。一时间忧虑成疾。 若不是肚子有了他的骨肉,怕是早就投了井。 好不容易等到了生产那日,没想到婴孩生出来便没了气息。 这下珍珠再也承受不住,便疯了。” 洛怀川闻言,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又疑惑不解地问道: 首发&:塔>-读小说 “老伯,疯、疯癫之症并非无药可医,如何未请郎中调理?” 洛怀川之言大概是触到了老伯的痛点,只见他忽地站起身, 背剪双手,气哼哼地来回踱着步道: “我那闺女就是被那个人面兽心的郎中给害成这样的。 不瞒道长,珍珠初发病时,并未有如此严重,起码听得进去我说的话。 一次, 一位郎中毛遂自荐,言说能根治小女子之症。 只不过这位郎中治病的方式很是奇怪,不许旁人在场。 我病急乱投医,便信了他的鬼话。不想他趁给珍珠治病之际,欲行不轨之事。 幸好珍珠那时突然清醒过来,不然可就被这畜生毁了清白之身。 自那次事件后,珍珠进一步受了刺激,神志越发不清醒了。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我遍请名医,中药吃了一箩筐,无奈疗效甚微。” 洛怀川闻言,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想不到珍珠美丽的面孔之下,却有着这样一段心酸的往事。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既然被自己遇到了,便是他与珍珠之间的缘分,绝不能袖手旁观。 想到此处,遂对老丈道: “白、白老伯,珍珠之病皆因其思夫不得,气结于脾所致,药难独治。 然得喜或可解,不然令其发怒,亦或缓解一二。因私属脾志,怒能胜思。” 白老伯闻言,顿时转忧为喜,急急问道: “但不知这怒能胜思是为何意?老朽愿闻其详。” “哦,是、是这样的。《皇帝内经》将七情归纳为喜、怒、忧、思、恐五、五志。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似珍珠这等气结成疾之症,第一步宜采用情、情志相胜疗法。 即根据五行相克之理论,利用肝之木气,去调控、克制脾土内的郁、郁滞之思。” “如此说来,具体需要老朽怎么做呢?” 洛怀川迟疑片刻道:“这、这便要看老丈是否下得去手了。 待珍珠姑娘再发作时,您定要狠狠地掌掴其面,再、再用一些刻毒之言语令其暴怒。 待其怒气发泄后,潜、潜藏脾中之忧思,便可恰当地释放出来。 届时再软语宽慰一番,可、可保暂时无虞。” 白老伯闻言,虽有一丝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只要此举能为珍珠好,舍不得,也要舍得呀。 不过暂保无虞不行,道长可有何稳妥之计,能一劳永逸?”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不、不瞒老伯,即便姑娘思气已解,然必得有小喜之事相随, 方可令其不再纠结沉湎于过去的忧、忧思之中。这,贫道便无能为、为力了。” “不管怎样,道长对小女可谓是仁至义尽,老朽实是感激不尽。 如今天色已晚,何不在此用了饭食? 不然怕小女醒来不见了你,岂不又要发作?” 洛怀川估摸着时间确实已近戌时,腹内空空如也,早已饿得头昏眼花。 不过初次与白老伯相识,又不好叨扰。 遂摆摆手道:“老、老丈客气了,贫道还有事,不宜久作停留。 不、不过,适才我为珍珠把脉,发现她内热亢奋,这、这才导致其脱衣而走。 稍、稍后,我为她开一个方子,照方服药即可。”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如此,可就太感谢道长了。不过珍珠这丫头喝了太多汤药,早已吃出恐惧之症。 硬灌也不是办法,不然也不会越拖越重了。” 洛怀川闻听老丈之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思虑片刻道: “这、这倒难了,为今之计只好制成糖衣水丸了。” “糖衣水丸?那是何物?” “是、是将中药捻成粉末,再以蜂蜜水调制,揉搓成小小的丹丸状,便是了。” 望着洛怀川笃定的眼神,白老伯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吩咐老妪取来纹银一百两作为诊金。没想到被怀川挡了回去: “老、老丈,贫道非为诊病而来,只是到矾楼来探望表姐与朋友。 举手之、之劳,分文不取。待老丈抓好药,交与在你这里做工的洛、洛怀月姑娘带回即可。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贫道制成丹丸,再、再让她带回与您便是。” 第四十七回 风雪夜果腹喝豆花 话刘安意外… 白老伯闻言,惊讶地看着他,重又上下打量一番,方才问道: “这倒奇了,道长也姓洛?极醉楼的前掌柜也姓洛,看年纪与道长一般无二,莫非……” 首发&:塔>-读小说 “老、老丈可是认识那洛掌柜的?” “素未谋面,只不过极醉楼开辋川宴时,老朽倒有幸去品尝过。 据说那少掌柜年轻有为,老朽倾慕已久。 便有心结识一下,不巧彼时他刚好外出了。唉,说来也是无有缘分呐。” 洛怀川有意讲出自己的身份,但又怕老丈误解今日出手护持珍珠姑娘,乃是另有企图。 毕竟白矾楼正值如日中天,而自家的处境堪忧, 故连连与洛家撇清关系。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道长且慢,可否告知现如今在何处落脚?小女但有必要之时,还需道长襄助一二。” “离、离此地不远的莫家小店,就在矾楼东侧的坊肆里,一问便知。” 言罢,转身出了白矾楼。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一阵冷风袭来,嗖嗖灌进衣领,直冻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正此时,却见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男子打从迎面走了过来。 担子上担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木架上悬挂的一盏风灯在寒夜里尤其显眼。 洛怀川便觉越发饥饿难耐,遂抬手召唤道: “老、老哥,来一碗尝尝。” “好咧、这位道爷,你稍待,马上便得。” 说话间,男子已麻利的舀出一碗豆腐脑儿,浇上橙红透亮的卤汁递与他道: “这天可真够凉的,吃一碗暖暖身子。我这还有刚出锅的大包子,要不要来上一个?” 怀川点点头,接过豆腐脑,借着风灯透出的微弱烛光, 见里面的豆腐细腻滑嫩,光洁赛雪,吃到嘴里温润爽口,香味诱人。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又接过包子一看,呵,好大的一个。原来北宋所谓的“大包子”,实为大菜包。 乃是一层菜叶里裹着肉馅,用碗粗瓷大碗蒸了,用双手裹着往嘴里送。 男子见他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嘴角上不免浮出一层笑意: “小道长,我保证你吃了这碗,还会再想第三碗。” 洛怀闻他如此言说,不由停下来问道: “你、你如何如此笃定?莫非你的豆腐脑还有什么魔力,勾着人吃不成?” “道长真会取笑,魔力倒没有。只不过俺祖上打唐朝时,便在乾县以做豆腐脑起家的。” 洛怀川被他说得笑了: “这、这做豆腐脑也有传承么?倒是头一次听闻。” 男子闻言,瞬间不乐意了,撇撇嘴道: 塔读@告^在线免。费阅&读! “还、还别说,你这豆腐脑属实嫩滑可口。 尤其这卤汁,更是地道,再、再来上一碗。” 男子高兴地搓搓手,不无得意道: “我说道长会连吃三碗,此言不虚吧。实则不独道长,其他人也是如此。 加之我也姓连,因此,大家便唤我‘连三碗’了。” “哦,这、这倒满有趣。敢问大哥,你这豆腐脑如此美味,何不租赁下一间小店? 如此这般挑着担子风里来雨里去,岂、岂不辛苦?” 一句话,似乎戳到男子的痛点之上,轻叹了一口气道: “我乃外乡人氏,原本有一间不小的店肆。 谁料去岁家乡发了大水,瞬间房倒屋塌。妻儿也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 塔读^小说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只看得虎子两只眼睛都不晓得该放在那里,两只小胖手忙活个不停。 珍珠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一把将其拥入怀中,宠溺地摸着他的头。 白老伯今日特意换上簇四金雕纹墨绿色锦袍,头戴巾帻,颜题正中镶嵌着一块极品美玉。 与几人寒暄过后,遂神采奕奕道: “今日老朽得与诸位相聚,实乃缘分使然。 小女若非那日得遇怀川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老夫已将其收为义子,来,诸位同饮此杯。” 一杯酒下肚,小二近前撤下宴几上的干果,上了太学馒头、子母茧、爆肉双下角子、骆驼蹄四色主食。 洛怀川见状,也端起酒杯回礼: “义、义父,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珍珠姐姐得上天庇佑,自是后福无限。” 塔读@ 言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杯酒下肚,众人无不洋溢在喜悦中。此时宴几上又换了白肉胡饼、鲨鱼皮、蟹黄包子、水饭咸旋鲊(zha)瓜姜。 接着,每饮一杯酒,便会撤换四道菜。 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一道唤做“羊头签”的美食。 此道菜做法极为讲究,先是将羊头煮熟,只剔取羊脸精肉。 细细切丝,用网油卷裹了,挂浆入油锅炸透,待捞出切成签筒状。 虎子吃得尽兴,遂开始手舞足蹈地与珍珠讲起他二人此去盐官之经历。 不想此时小二正来上菜,他这一抬手,竟一下子碰翻了汤碗。 滚热的汤水一下子灌进袄袖,只疼得他妈呀一声,跳将起来。 洛怀川见状,飞速起身挽起他的袖管,按在旁边用来净手的冷水里,直至虎子再无痛感。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又为其抹上白老伯命人取来的烫伤膏,总算有惊无险。 众人见虎子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却不料珍珠兀自盯着他手上的金钏发呆,随后又挽起另外一只袖管,果然还有一只。 遂一把将虎子搂在怀里,口里喃喃道: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万没想到你还活在人世!” 眼前这一幕不禁让白老伯目瞪口呆,当年他可是亲眼所见珍珠诞下的乃是一名死婴。 也是他将那名婴孩装在一个簸箩里,顺着汴河飘走的。 定是女儿见虎子年龄与自己故去的儿子相仿,故而触景生情,又犯了疯病。 登时急得连连跺脚: “怀川啊,怕是你姐姐她又受了刺激,快与她瞧瞧吧。”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未及洛怀川言语,珍珠却摆摆手,急切言道: “义弟,劳烦你速去西施豆花店将虎子他娘请来这里,我有下情欲问。” 怀川见其情绪稳定,言语清晰,不似犯了疯癫之症的样子,遂站起身,急急去寻莫嫂。 时辰不大,二人气喘吁吁地返回,莫嫂忐忑的眼神看着珍珠: “不知姑娘唤我前来有何事垂问?” 珍珠拉着她做到自己身旁,迫不及待地问道: “莫嫂,兹事体大,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可否告知虎子腕上的金钏打从何处而来?” 莫嫂被她冷不丁一问,不由得愣在当处,沉吟片刻方回道: “是他爹生前特意请工匠为其打制的,但不知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你胡说,那金钏上刻着一株月桂,树下依偎着一对璧人。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乃是我与吴郎特意为未出生的麟儿定下的,断然不会认错。” “这个么……” 洛怀川见莫嫂支吾半天也不肯明言,遂知内里必有隐情,便在一旁劝慰道: “莫、莫嫂,珍珠姐姐的遭遇竟比你还要苦上三分。 打、打小没了亲娘不说、心爱之人也早付黄泉。 加之婴孩生下来也没了气息。万苦交煎之、之下,害得她疯疯癫癫苦熬七八个春秋。 若虎、虎子的身世果真有出处,你也无需顾虑。 现如今的白矾楼乃京城第一名楼,算得上家赀万贯。 且义、义父为人淳厚善良,又无其他亲眷,多几人疼爱虎子,岂不更好?” 一番话说得低头沉默不语的莫嫂终于心动,许久方才缓缓言道: 塔读@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夏日,当时正下着大雨。 我与虎子他爹打从外地来回来,撑着一柄雨伞站在船舷上观赏风景。 猛然间,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婴儿的微弱啼哭声。 我二人循着声音找去,却见一簸箩在船边打转,里面还躺着一名婴孩。遂让河工打捞上来,抱回家中。 我见那孩子面色惨白,又淋了雨,当下十分不忍,便为其请来郎中诊治。 不想这孩子命大,竟活了过来。因我夫妻二人彼时尚无有子,遂为其取名虎子,视若己出。” 珍珠闻言,当即撩裙跪倒在莫嫂面前连连磕头: “大恩不言谢,自此你我便以姐妹相称。恩姐,请受小妹一拜。” 话音未落,已连磕几个头下去。 莫嫂双手扶起她,一把拉过虎子道: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虎子,快叫娘,这才是你的亲娘。” 第六十二回 认义女怀川掌矾楼 劝怀月姑侄… 虎子本就对珍珠怀有好感,这下知道了真相,登时扑进他的怀中大哭起来。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少顷,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拉着莫嫂的手,对洛怀川道: “师父,你不是与我讲过当今天子也有两位娘亲么,这下我与他一样了。 那便也一个唤作大娘娘,一个唤作小娘娘,你看可好?” “好、好你个顽皮鬼,当真是一颗小福星,连师父也替你高兴呢。” 白老伯见状,起身抱起虎子亲个没完,口里催促道: “快,叫声外公我听听。” “外公、外公、外公。” 顽皮的虎子脆生生的连唤了三声,顿时将白老伯乐得老泪纵横,哽咽着道: “哎,外公听见了。是外公不好,当年竟以为你死了。 没想到你小子福大命大,真乃老天对我白家的莫大恩赐。”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白老伯言罢,将虎子放到腿上坐下来,对着莫嫂道: “既然你与珍珠姐妹相称,也即是我的闺女了,那个西施豆花店便也无需再经营下去。 你们娘俩索性搬到白府来住,我会单独辟出一处院子。这样一家人在一处,岂不热闹些?” 莫嫂闻听老伯之言,又看了看他真诚的面容,知晓此乃肺腑之言。 不过因心里牵挂着连三碗,遂沉默不语。 自打他来到这里落脚,样样活计抢着干,大事小情皆料理的清爽利落。 与她相处又极懂分寸感,这让莫嫂不得不心生敬佩。 那些个对莫嫂存有非分之想的登徒浪子每每见到连三碗魁梧健硕的身躯,及肌肉凸起的臂膀, 顿时打了退堂鼓,再也不敢来寻衅滋扰。 珍珠见她游移不定,担心他误以为自己会将虎子据为己有而不放心,遂握起她的手道: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姐姐,且放宽心便是,今后你我二人一同将虎子抚养成人。 府里有我的,便有你的,我与爹爹必不会亏待于你。” 无奈莫嫂依旧欲言又止,直弄得白家父女面面相觑。 一旁的虎子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娘道: “我知道娘为何不答应来这里,是因为……” 一旁的洛怀川看着莫嫂微微泛红的面颊,便已猜到几分。 怕虎子贸然讲出来,让她一时下不来台,遂紧忙捂住他的嘴,对着白老伯道: “义、义父,想必莫嫂心中尚有割舍不下的东西,何不换个方式酬、酬答?” “嗯,我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爹爹愿出资为你重修宅院。 将西施豆花店改建成西施酒楼,不知你意下如何?”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莫嫂感激地望着洛怀川,终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下来。 白老伯将虎子交与她,喜悦言道: “老朽先是认了怀川做义子,又寻到了我的亲外孙。 如今又多了一位能干的女儿,真乃喜事盈门。 为锦上添花,故而我决定今后将白矾楼交与我儿打理。” 此言一出,直惊得洛怀川目瞪口呆,连连躬身施礼道: “义、义父,此举万万不可,还请收回成命。” “我儿不必过谦,也无需多言。这些年为父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位可托付之人,又岂会轻易错过?” 言罢,抬手唤过小二吩咐道: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将门床马道腾出来一部分,去瓦舍勾栏,将那些个相扑、滑稽戏、杂技、歌舞、皮影戏、傀儡戏等, 但凡好玩的,皆请到此地,让他们尽情地耍,好生热闹七日。 另外,今日但凡前来白矾楼的食客费用全免,让大家伙也跟着沾沾喜气。 顺便将消息散布出去,便言说自今日起,白矾楼诸事由我儿洛怀川当家作主。” 小二闻言,麻利地应着,转身飞速而去。 此刻的珍珠容光焕发,面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非邀诸位再去白府坐坐,品茶聊天。直至夜静更深,方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众人散去。 翌日清晨,孟瑾刻意梳洗打扮一番,用罢早饭,遂与怀月与洛怀川道: “经过昨日珍珠姑娘之事,姑姑业已思虑明白。 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又何必为一不值得之人苦捱光阴。 塔读@告^在线免。费阅&读! 这份恩情令她寝食难安,可如要嫁与他为妻,内心还是纠结万分。 要知道自己衷情狄青亦非一日两日,而是打第一次见他在那株桂花树下练武之时起,便对其情根深种了。 孟瑾见状,遂转移话题问洛怀川道: “川儿,白老爷言说要你代为打理白矾楼生意,你也满口应承下来,果真要去么?” “姑姑,目、目前侄儿已别无选择,受人驱使也总好过餐风露宿,游走于四方强。 况、况义父宅心仁厚,必不会处处掣肘,姑姑且放宽心便是。” “如此也好。不过姑姑还要问你,你对那珍珠姑娘竟一点也不动心?还是着意拒绝?” “说、说不动心是假的,若真娶了她,偌大的白矾楼便乃我囊中之物。 可侄儿却不能如此行事,我要凭借一己之力为爹爹伸冤,重振洛、洛家。” 第六十三回 斩愁肠孟瑾终和离 话闲事无择… 孟瑾闻言,心下顿时释然,方告知二人张先今日必到府中接她回宿州。 言罢,遂起身与狄夫人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未时,张先果然如期而至。殊料待来至小院,却接到孟瑾的和离书,上面盖有洛孟瑾的一方小印。 屋内还坐着几位素不相识之人,皆是洛家请来作见证的。 和离书大致内容是:盖闻夫乾妇坤,盟誓于三生石畔。 期颐同根生连理,莲花开并蒂。未料夫君多情不在妾身,恩泽遍洒花丛。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虽有金风玉露,奈何相逢无期。故邀乡邻耆老与妻孟瑾对众平论,判你我分离。 自此后任郎君流连花丛,再折仙枝。 妻则再凭良媒,执手以偕老。虑去后恐有滋扰,特邀贤圣证之。 恐后无凭,勒此文略述前由,以为验约。 张先不看则已,看罢,不由得心如刀绞的一般疼痛。 此刻他似乎方才明白,自己写了半辈子情诗,自诩深谙男女之情,却在失去之时方读懂孟瑾。 知晓她要的是一份朝朝暮暮忆念、两情久长之挚爱。 而自己又何尝不曾渴望过这种情感,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又被自己生生葬送了。 追悔莫及的张先看着孟瑾决绝的眼神及冷若冰霜的面庞,便知道再也无有回旋余地。 只好含泪按下手印,失魂落魄般走出了洛宅。 首发&:塔>-读小说 望着张先清减的背影,孟瑾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如今二人虽已和离,但内心的创伤却久久不能平复。 然道路皆是自己所选,既有苦果,也需独自品尝。 洛怀川见家中有小姑侍奉娘亲,遂让怀月与他一起打理白矾楼的生意。 孙无择知晓后,自是欣喜万分,三个人又仿佛回到了在极醉楼时的患难时光。 白老伯自打有了虎子这个外孙,倒是乐得清闲。 每日里变着法子陪他玩耍取乐,对酒楼之事概不过问。 有时洛怀川欲做一些变动去请示他时,不免还被呵斥一番。 言说若是亲儿,焉有不信任之理?况怀川在他心中犹胜亲生,只管随心所欲。 直弄得洛怀川越发的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 首发&:塔>-读小说 倒是孙无择看得透彻,一日,二人闲来无事,聚在一处小酌: “川子,别看哥哥如今一无是处,却鲜有钦佩之人,白老伯便是其中之一。 你可知他缘何敢将偌大的白矾楼托付于你?” “自、自然是出于对我的信任。” “这点倒让你说着了,然信任的前提是欣赏你的人品,佩服你应变之能力。 那日他向我打听你底细之时,我便预感到他将有所图。” 不过仅凭此,还不足以令他下定决心。 你对珍珠姑娘的恩义与无私之情方是根本。” 洛怀川闻听他点破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怀月来,不该将他三人那日的谈话说与无择听。 无择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心思,遂轻咳一声道: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川子,此乃哥哥个人之猜测。 试想,你既对珍珠无意,又如何会远赴盐官襄助与她? 若只言说同情与悲悯,这未免难以叫人心悦诚服。” “原、原来小弟以为这般小心思神鬼莫查,不想早被人识了去,当、当真羞愧得紧! 无择哥哥还有何高见,何妨一、一吐为快。” 洛怀川被孙无择一说,顿觉脸颊发热,遂尴尬言道。 “虎子可是白家唯一的继承人,再鬼精鬼灵,毕竟年纪尚小。 你既是他师父,如今又算是他舅父,凡事必会殚精竭力。 故而我说白老伯选你做这托付之人,看似一时兴起,实则经过深思熟虑。kuAiδugg 故而我才讲他英明,竟为自己寻了一个好替身。” 塔读@-读小说 “你、你可知扁鹊望气断诊之典故?中医认为‘有诸内,必形诸外’,事物之理即与此同。 然需此人心静如水,澄、澄明如镜,无有一丝一毫杂念,方可神知一切。” 正当二人畅叙正浓时,小二忽来至近前道: “少掌柜的,有位柳先生求见。” 洛怀川闻言,知来人必是柳七无疑,遂急急起身前去迎接。 一见面便揖礼道:“果然是先生来访,但不知如何晓得我在此地?” “你的事迹早已被编成话本传遍东京城,如今想寻不到你皆难。” 洛怀川一面将柳七让至雅室,奉上香茶,一面问道: “哦,这倒十分有趣,但不知都讲些什么?” “什么莫家店认寡嫂,二下钱塘代寻夫、三救红颜出情劫等等。 塔读^小说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据说凤仪园还根据你与珍珠姑娘之间的佳话编排了一出折子戏,唤做《娇鸾怨》。 也不知看哭了多少痴男怨女呢。那里的园主也不知打哪探听出你我关系密切, 竟千方百计寻到我,欲求一阙好词。若非春闱在即,我倒真会应承下来。” “哦,莫、莫非先生对此番科考仍心存疑虑不成?” 柳七放下茶盏,长叹一口气道: “想我一生四度参加科举,三次在真宗朝,一次在天圣二年(1024年)。 不想那首《鹤冲天》中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触怒皇帝,遂被御笔罢黜。 倘若此次再去赴考,又焉知不是当日结局? 虽然你曾为我占卦,言说此番必定高中,然兀自犹疑不决。故特来寻个心安。 洛怀川瞧着眼前这位对后世诗坛产生巨大影响的婉约派代表人物,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竟然对功名也如此纠结,无法释怀,不由怜悯之心顿生。 “先、先生切莫如此悲观,当年皇帝御笔批示那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乃另有隐情。 今日不妨与你和、和盘托出。” 第六十四回 泄秘史柳永聆隐情 飞横祸怀川… 柳七乍听此言,颇为惊诧,一抱拳道: “柳某愿闻其详。” “据、据我所知,当年先生那首《鹤冲天》风靡后庭,宫中戏子、宫妃竞相学唱。 当今天子酷爱音律,自然也不例外。遂、遂丢下朝政,偷偷跑去与班主学戏。 不、不想此举被太后刘娥撞见,登时恼怒。 由于当时她垂帘听政,大权在握,故有、有权决定进士黜落的名单。 当其看到礼部呈进的试卷中有先生之大名,遂、遂问了一句‘此柳三变得非填《鹤冲天》之柳三变乎?’ 礼部侍郎道了一句‘然’。 刘太、太后当即大笔一挥‘且去填词’,故而先生方落得如此境地,却非关当今天子之事。” 一席话让柳七震惊不已,站起身,背剪双手,来回踱着步子道: “此乃宫中机密之事,少掌柜乃一介凡夫俗子,如何知晓得如此详尽?莫非果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不成?” 洛怀川见他不信,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道: “我、我这‘神棍小邵雍’之号岂是浪得虚名? 先生若听我一言,此番必然高中。无需再疑,否则必惹天、天怒。” 柳永心里的希望火苗被他说得瞬间燃起,拱手施礼道:筷書閣 “但不知少掌柜可有何便通之法,能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此番得遂平生之愿,我愿与你义结金兰。” 洛怀川闻言,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道: “此届皇帝特开恩科,情势对先生极为有利。 故只、只需将柳三变之名改为柳永即可,各中真意还需先生自己体、体味,不过鄙人也有一请求。” 此时的柳永被洛怀川说得意气风发,大手一挥道: “少掌柜的但有所请,不妨直言,柳某必无不应。” “我、我初掌白矾楼,必要有一番作为,方不辜负义父之重托。 故欲用‘柳霖醉’‘三接狂’六字作为新酒宣传之用,届时还请二位进士老爷为我助阵增辉。”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若果然如少掌柜之言,必当厚报,决不食言,告辞!” 言罢,柳永大步离去。 待送走他,白矾楼接连发生两件事情,促使洛怀川一步步开始了重新整顿。 事实是这样的,几个纨绔子弟相约到白矾楼宴饮。 其中钱公子一眼相中了回廊间被“点花牌”的陪酒女子唤做赛玉魁的。 竟不惜抛洒千金,做出了豪迈的“登山”之举。 另一位花名唤做一捻红的歌姬因妒生恨,竟趁赛玉魁附身与钱公子抛笑献媚之时,打从背后将其推下回廊。 赛玉魁虽无性命之忧,却也落得个终身残疾。 一捻红见惹出事故,竟趁乱逃之夭夭,白矾楼却因此赔了一大笔银子。 洛怀川见状,仿照现代ktv等娱乐场所之管理策略, 特寻人将她们的样貌祥绘成册,并标注上艺名、年龄、籍贯、特长及保人。 另有一份契约,详细约定了各自之责任。由客人按图点人,并司蔡嫂专人打理。 而她原来的管家之位,则由怀月接掌过去,由此便断去诸多潜藏之隐患。 又一日,虎子来寻洛怀川,非要与他学卦。 正当二人兴致正浓时,忽见小而急急进来禀告道: “少掌柜的,不好了,门床马道那里出事了。” “楼、楼下的厅院面向平民百姓,能出什么大事? 无非是有人打架斗殴。就这也来烦我,没见我正、正忙着? “哎呀,川子,你怎么还四平八稳的坐着,出人命了。” 怀月也急匆匆赶来催促道。 洛怀川闻言,顿时吃惊不小。随着二人蹬蹬蹬下了三楼。 待来至厅堂一见,果然围了一大群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众人见他来了,遂识趣地让出一条空隙。 洛怀川来到近前一看,见一位男子倒在地上,一搭脉搏,早已没了气息。 遂站起身,望了望男子吃剩一半的饭食。 乃是一碟糖蒸茄、一碟啜菽(chuoshu五香豆腐)、一条水腌鱼及一壶眉寿酒。 他指着其中一个空空如也的碟子问小二: “这里缘何会有一个空碟子,上的是何菜品?” “回少掌柜的,这是此人外点的鹿脯,他先吃的这道干肉下酒,故而一干二净。” 洛怀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面派人前往开封府告官。 开封府接到报案后,迅速派来差役及仵作,简单问询一番后, 将那位男子所用饭食一并带走做为成堂供证,同时请洛怀川去府衙接受调查。 洛怀川知道人死在白矾楼,自己作为掌柜的,属实难辞其咎。 遂写下三个字交与怀月,嘱咐他交与白老伯。 白老伯闻信后,不由得大惊失色,遂唤来怀月询问道: “可否调查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这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死在白矾楼?” “回老伯,经过我细致查验后厨及那位男子所点饭食,他之死似乎与本店无关。” “哦,你如何这样笃定?若无充分证据,是帮不到怀川分毫的。” “老伯,怀川被官差带走前,与您留下一张纸条,言说看了便知。” 言罢,怀月便将纸条递了过去。 白老伯接过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查肉脯”三个字,却不知其所指何意。 思虑片刻,猛然恍然大悟道: “莫非怀川是指这位男子死于他所食之肉脯?这如何可能? 这白矾楼存在已非一日两日,此等怪事确是初次耳闻。” 第六十五回 摆官威判官泄私愤 贩死马造假… 首发&:塔>-读小说 怀月见他不信,遂建议道: “老伯,怀川精通医术,一搭脉便知根由,必不会判断失误。 另外在极醉楼时,他便禁止食客从外面点买这些肉脯,不过并未言说究竟何故。” “哦,我晓得了,此事还是勿要张扬。 你与无择这几日先暂停手里的活计,专司调查此事,我再派两个伶俐的小厮配合你二人。 务要顺藤摸瓜,拿到十足的证据,否则一旦打草惊蛇,怀川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边怀月与无择去调查肉脯的来源,咱先按下不提。 单讲洛怀川被带到开封府军巡院,恰巧巡使程开不在,判官刘骥负责审理此案。 只见他一拍惊堂木,轻咳了一声,装腔作势道: “堂下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还不与本官从实招来?”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洛怀川见他这副德行,心里未免觉得好笑,不过表面上依旧躬身施礼道: “大、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草民前几日还向您打听案情进展,如何今日便忘得一、一干二净?” 刘骥原本欲耍耍官威,却不想被洛怀川怼了回去,顿时心生不满,拉长音道: “本官又不止审理你一家案子,如何记住这许多人? 我且来问你,此男子死于白矾楼,你又当如何解释?” “大人,人、人死于白矾楼不假,但不见得与白矾楼有关。 还请仵作验完尸身,大人再问不迟。” 刘大人闻听答言,心里这个气呀,无奈又不好当面发作,遂厉声吩咐道: “速宣仵作上堂。” 功夫不大,老仵作上得堂来,见礼之后道: 首发&:塔>-读小说 “禀大人,经属下用皂角水揩洗过的银针探入死者咽喉及谷道内, 又以纸密封,良久取出,然银钗皆未变成青黑色。 故属下判断,男子并非服毒身亡,也并非死于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毒药,应该是食物中毒。 然蹊跷的是,从白矾楼所带回的菜品中,却并未发现有毒之物。此乃验尸格表,请大人过目。” 刘大人接过格表,将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如何敢如此笃定白矾楼的菜品无有问题?” “大人,若不相信属下之言,可牵来一条狗让其吃下这残羹剩菜,一试便知。” 刘大人闻言,顿时心生歹意,瞥了一眼洛怀川,心里暗自哼道: “好你个姓洛的,竟敢不将本官放在眼里,看我如何拾掇你小子?” 想到此处,眼睛骨碌一转道: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何须如此费劲,既然少掌柜的在此,何不将菜品端来让其自己品尝。 若其果真死在当场,也怨不得旁人不是。” 此言一出,明眼人皆知此乃骂洛怀川是条狗,怀川也自恨得牙根痒痒。 无奈人在矮檐子下,不得不低头。 为查明男子死因,也只好走上前,大口吞咽起来,又将剩下的眉寿酒一饮而尽。 在此时,郭大人回来了,见此情景不解地问道: “洛掌柜的,本大人闻说白矾楼出了人命,便急急赶了回来,但不知你此举何意?” 一旁的差役见洛怀川不好回答,遂附在他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在了解完大致情况后,程开狠狠瞪了刘大人一眼道: “简直胡闹,此乃开封府大堂,岂是你发泄私愤之地?”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刘大人连连陪着小心,尴尬地退到了一旁。两只眼睛盯着洛怀川,巴不得他当下死在自己面前。 时间在一点点消逝,两柱香已过,也未见他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程开见状,只好道: “洛掌柜的,无论事情真相如何,人死在你白矾楼却乃实情。 人命关天,本官虽不想冤枉于你,却也不能放你回去。 你看这样可好,便以七日为限,许你着人自证清白。 倘若届时拿不出证据,本官也无法帮你开脱。” 洛怀川闻言,知道程开这是有意成全自己,遂感激地一抱拳道: “全、全凭大人做主,草民遵命便是。不过七日时间怕是不够。 草民愿先期赔付死者家属,可否恳请大人再延些时日?”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程开闻言,思忖片刻道: “也好,既然洛掌柜的肯如此担当,本官索性卖个人情,再许你七日。” 就这样,洛怀川暂时被羁押在开封府,一晃五日过去了,无择与怀月那边一直无有任何消息,这下可急坏了白老伯。 其实无择与怀月并未闲着,自去开封府见了洛怀川后,又按照他的指点找到了连三碗。 将这边的情况一说,连三碗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带着二人经过几日探寻,终于摸到在曹门外地下有一间黑作坊甚为可疑。 连三碗遂找到之前与他一起逃难过来的茶庄黎掌柜,求其帮衬着自己在黑作坊谋下了一份差事。 每日里连三碗尽捡些苦累的活计来做,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管事的见他半痴不傻的模样,全然无有心机,遂行事也不避讳他。 一日,坊主秦掌柜的手里盘着文玩前来视察。管事的崔头一见,立马谄媚的迎了上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爷,今日如何得了清闲来此?小的这便给您沏茶去。” 秦掌柜摆摆手道:“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是白矾楼死了一位男子。 那个该死的老仵作怀疑是那碟鹿脯出了问题,故而郭大人许洛怀川半月时限调查此事。 那小子能掐会算,保不齐顺藤摸瓜寻到咱们。 依我之意,这半月最好讲作坊关了,省得惹官司上身。” “秦爷,前些日子进的那批瘟马尚有几匹还未处理干净,这一转手可是数千两白银,您看……” “也好,怎么着也不差这三五日,那便吩咐雇工连夜赶。 大不了工钱加倍,争取二日内搞利落。” 崔头麻利的应了一声,恭恭敬敬的将秦掌柜送了出去。 连三碗一见,寻了个机会将消息送了出去。由孙无择留下盯梢,怀月则回去与白老伯汇报。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老伯,我们已然打探明白了,城南有一个姓秦的商人,打通了司马务的关系。 将低价进来的死马、瘟马制成鹿脯、驴脯出售,以牟取暴利。筷書閣 连大哥传来消息,言说那个姓秦的已觉察出咱们在查他. 这两日便准备跑路,您看,我们是否应当立刻采取措施?” 第六十六回 捣黑坊泄密逃元凶 柳氏兄进士… 白老伯闻听此言,属实震惊不已: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万未想到这帮黑心的家伙竟然如此丧尽天良,走,事不宜迟,速去开封府告官。” 这边程开也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就在白矾楼出事后,又有两起类似的死亡事件。 接到报案后的他,不敢擅自做主,紧忙上报了府尹程琳。 程琳知道此事有可能牵扯到朝廷命官,更是不敢怠慢。 遂吩咐程开亲自带队,领着一众差役直奔黑作坊而来。 没想到,不知是晚来了一步,还是被人预先走露了风声。 除了雇佣的工人,崔头早已得了音讯,逃之夭夭了。 程开在连三碗的带领下,又找到他们埋藏装有腌制死马的泥罐。 打开一看,顿时一股强烈的腐肉气息熏得在场之人忍不住频频干呕。 连三碗道: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大人,他们既是将这死马肉和着豆豉一道蒸熟,以消除腐味。 之后,再经晾晒、熏烤制成肉干,冒充鹿脯、驴脯在市场上售卖,牟取暴利。 程开万未想到这帮人为了攫取银钱,竟不惜铤而走险,遂捏着鼻子问: “可惜跑了元凶祸首,你在这里做工多日,可有人知道这秦、崔二人的真实姓名?” “回大人,似他们这等做黑心买卖的主如何敢使用真名? 况且那日我见那个坊主是打后面的暗门进来的。怕是除了那个崔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程开闻言,不免重重叹了一口气,吩咐差役将所有的雇工带回了开封府。 洛怀川也终于洗脱嫌疑回到了白矾楼。经过这一次事件,他吸取前车之鉴, 专门从饮食行会请人查验所有打外部进入白矾楼的果脯、肉铺、点心、菜品等。 但凡符合要求者,每户颁发一个牌子,并与之签订一份责任划定书。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此举得到东京各商户的响应,纷纷效法行事。 程琳得知此举后,特意将此事的前后缘由具折上奏朝廷。 仁宗阅后,震惊不已,单独下达批复,着开封府专司此事。 程琳经一番调查研究后,决定由官府牵头成立汴京食药总行会,任命洛怀川为首任行首。 之前由民间成立的行会也将按行业重新细分,由商户选出会长,是为分会。 各商户名单皆登记照册入官府备案,并实行互相约束与监督的连坐责任。 各行会行首负责评定商品成色与价格,出了问题,也要承担后果。 经此一番锐意改革,汴京的饮食药业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洛怀川也因此也成了那些个造假者的众矢之的,无时无刻不想着致他于死地,这咱以后再说。 且说柳七听信洛怀川之言,遂更名为柳永,与其兄长柳三接一同参加春闱。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果然不出所料,兄弟二人双登进士榜,柳永被为授睦州团练推官。 暮年及第的柳永得知消息,不由泪洒当场,拉着他兄长急急赶往白矾楼报喜。 殊料寻了一圈也未见洛怀川人影,遂拦住小二问道: “敢问小二哥,你可知洛掌柜的现在何处?” “哦,据说他今日家中有喜事,故早早便被人请了回去。” “那小二哥可知他府上在何处?” 小儿闻言,挠挠头道: “客官,这个在下属实不晓得,不过小少爷倒可以为二位引路。” 就在柳永失望地欲转身离去时,小二一抬头,却见虎子打旁边路过,遂出言喊住他。 虎子闻听柳永欲找洛怀川,遂满口应承下来,蹦蹦跶跶走在二人前头带路。 首发&:塔>-读小说 功夫不大,三人便来到了闲雅居。未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优美舒畅的萧音。 柳永不由得悄悄推开院门驻足倾听。原来是怀婉终于学成辋川宴之精髓回来了。https:/ 狄夫人见打小娇生惯养的女儿一下子成熟许多,自是无限欣慰。 孟瑾更是欣喜万分,忍不住取出长萧吹奏助兴。万也想不到,却被此时赶来的柳永听了去。 一曲吹罢,柳永兀自沉浸在典雅柔和的声调里,却不想被虎子一声 “师父,师父,来客人了。”。而唤醒。 洛怀川正与怀婉围着娘亲狄夫人闻听孟瑾吹奏,猛然间听到虎子在门外喊叫, 遂推门出来一看,万没想到竟是柳氏兄弟登门造访,不由口里呼道: “原、原来是二位进士老爷贵足踏贱地,屈尊光临寒舍。小弟有失远迎,快,里、里面请。” 柳氏兄弟被让到厅堂坐定,洛怀川指着二人对狄夫人道: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娘,这、这位便是我对您说起的、奉旨填词的柳七。 另一位是他的兄长柳三、三接,皆是大才之人。” 此时的狄夫人因怀婉归来而满面春风,急忙吩咐怀川为二人奉上香茶一盏。 又与二人寒暄几句,便带着孟瑾与怀婉离开了。 柳永呆呆地望着孟瑾婀娜的背景,适才那曲《凤凰台上忆**》的旋律犹在耳边回荡。 柳三接见状,扯了一下他的衣襟,对洛怀川道: “白矾楼一案轰动朝野,据说当今圣上为此还责成开封府尹程琳出了新举措。 之前七弟曾言说欲与你义结金兰,如今也算我一个,如何?” 这时,柳永方回过神来道: “明日哥哥便在在白矾楼设宴答谢贤弟,趁此为你的‘柳霖醉’酒、‘三接狂’酒扬扬威名。”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洛怀川闻言,自是欢喜不尽,摆摆手: “能与二、二位前辈缔结金兰,乃是小弟祖上修来之福报。如何能让三哥、七哥破、破费? 舍妹怀婉刚学了静贞师太之绝技辋川宴,今日方、方还至家中。明日正可为二位兄长首秀贺喜。” “辋川宴?可是五代时名震天下的神厨梵正师太之辋川小样冷盘么?” 柳永一副不可置信地言道。 “正、正是,静贞师太乃其一脉亲传弟子。舍妹不才,因缘拜其为师,方才学得。” “哎呀,想不到我兄弟二人还有幸亲眼目睹此道传奇菜品,当真是三生有幸。如此,三哥便却之不恭了。” 柳三接也是连连感叹。 “嗯,贤弟,为兄尚有一不情之请,不知此番能否遂了心愿?” 正当洛怀川与柳三接畅叙正欢时,柳永忽在一旁忐忑言道。 第六十七回 白矾楼首秀辋川宴 巧装扮仁宗… 洛怀川见柳永似有难言之隐,遂诧异地问道: “七、七哥一向爽快,如何吞吐起来?你我既是兄弟,不妨直言。” “不知贤弟可否听过《凤凰台上忆**》这支神曲?” 洛怀川摇摇头道: “小、小弟不谙音律,故不曾知晓。七哥既知,何不说来听听?小弟也好趁此涨涨见、见识不是。” 柳永端起茶盏,撮了一口茶道: “此曲从萧史与弄玉公主**引凤之典故而来,说的是秦穆公有女名弄玉,通晓音律,犹擅吹笙。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无奈待其过了及笄之年后,却发誓非知音不嫁。穆公也莫能奈其何。 忽一日,弄玉吹笙时,忽闻百里之外似有萧声迎合。 后来,竟夜梦与一骑彩凤翩然飞来之英俊少年笙箫合奏。 秦穆公甚以为奇,遂派人前去寻访。终于在华山访得萧史。 弄玉公主与其一见倾心,遂共同合奏一曲。 未料想竟引得彩凤来朝,二人也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成龙而去。 七哥不才,也吹得一手好笙。孟瑾小姑正好擅长箫音,便想籍此合奏一曲,你看如何?” 洛怀川闻言,望着他微微发红的面颊,便知他意属孟瑾姑姑,遂沉思片刻道: “小弟自、自是无碍,但不知七哥可否知晓小姑已与张先和离,怕她……” 一旁的柳三接见状,插言道: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小弟有所不知,自打你七哥与孟瑾小姑初见后,回去便一夜辗转无眠。 既哀叹自己无缘做那护花使者,又恨张三影不懂怜香惜玉。 那日忽听吕公弼言说二人业已和离,当即便要前来,还是被我劝了回去。 如今你七哥已有功名在身,况他一生饱受情感折磨,且孤身一人。 必会懂得珍惜,善待孟瑾,还望贤弟从中斡旋一二。” 一番话,可着实让洛怀川为了难。 孟瑾小姑如今好不容易从那段伤心的往事中走出来,如何肯再往前迈这一步? 可面对柳永之痴情,又不好断然拒绝,迟疑半天方言道: “此、此事便由小弟来安排,至于成败与否,只好凭天由、由命了。” 就这样,三人又聊了许久,方才依依惜别,约定三日后白矾楼见。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待送走了柳氏兄弟,洛怀川便急匆匆回白矾楼,唤来怀月与孙无择。 三人研究一番,遂决定仿照极醉楼时的样式,在矾楼前按“辋川宴”三字高搭三座彩欢门。 皆以红纱罩面,内置各色彩灯,下坠五彩花结。 微风浮动,不但能从内里发出悦耳之聆音,犹有一股清香扑面。 三楼的檐脊处伸出两根粗壮的竹竿,高悬两面锦缎大旗。 一面绘有大词人柳永与一女子执手话别之缠绵景致。 岸边有依依杨柳,长亭孤影,旁边一行小字乃是其半阙《雨霖铃》,右书三个大字“柳霖醉”。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 冷落清秋节!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 更与何人说? 另一面则是他的哥哥柳三接举杯邀明月之画卷,空中冰轮高悬,月里嫦娥坐与桂花树下频频与其对饮。 玉兔手中执酒一壶,名曰:“三接狂”。 待这一切安排就绪,三人又集思广益,将中楼的二层重新布置。 充分利用先前的景观,将《凤凰台上忆**》的意境制成缩微景观,周遭又移来诸多奇花瑶草点缀。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这里一边布置,那一边的消息早已传遍汴京城的每个角洛。 凡与柳氏兄弟同期高中的那些个进士皆来捧场。 更有慕其大名,欲一睹其风采的文人雅士、士绅名流不请自到。 各大风月场所之歌姬舞娘为求得柳永一阙好词, 也争先恐后地乘着风格迥异、装饰华丽之暖轿早早来至白矾楼前。 一位位佳人皆高绾鬟髻,上面插满各色昂贵珠钗。 浓妆瑰艳妩媚,淡妆典雅高贵,皆身披绮罗,珠光闪耀。 但见莲步轻移,环佩叮当;衣袖轻摆,暗香浮动;朱唇轻启,莺声醉耳。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意乱情迷。 跟随各位佳人而来的便是京城里的富商蓄贾、膏粱子弟、王孙公子。 在他等人眼中,这可是便赏群芳,涉美猎艳的绝佳时机,又岂能错过? 塔读^小说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里,阎文应见仁宗连日处理朝政颇感乏累,遂凑到近前低声言道: “官家,可曾听闻白矾楼欲开辋川宴之事?” 仁宗揉揉发胀的眼睛,松泛松泛筋骨道: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想不知晓都难。无奈国事繁重,分身乏术啊。” “那官家可知此次是哪位神厨首秀献技?” “这个么自然不知,不过猜也猜得到。 除了梵净山的静贞师太,试问当今还有谁能有此神艺?” “我说官家,您如何便忘记了一个如此重要之人?” 仁宗闻言,顿时站起身,背剪双手来回踱着步子,喜形于色道: “你是说婉姑娘艺成下山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终于给她盼回来了!” 首发&:塔>-读小说 阎文应见状,忍不住抿着嘴在一旁揶揄道: “可惜官家诸事缠身,即便想去,也是无暇偷闲呐!” 仁宗停住脚步,狠狠弹了他一个脑壳: “偷闲一回又何妨?还不为我更衣。” “官家,老奴听闻新科进士大都去捧场子了,这万一被人认出,岂不提前泄露了身份? 届时那婉姑娘怕是不愿再与您进一步交往了。” “嗯,言之有理,不如稍作改扮,为我弄上两撇胡须。” “好咧,老奴这便去张罗。” 就这样,仁宗乔装改扮成一位温文儒雅的老者,带着阎文应直奔白矾楼。 虎子正守在门口看着眼前衣香鬓影的歌姬发傻卖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忽觉头上被人弹了一下,刚想发怒,一抬头,却是他干爹李二,身后还跟着一位老者。 虎子向上一窜,蹦到阎文应怀里,搂着他的脸颊便是一通亲。 口里还不忘言道: “干爹,您这一去杳无音信,可想死孩儿了。咦,干爹,您换主子了?李公子呢?” 仁宗闻言,摸着他的头道: “怎么,小家伙,想不到你与那李公子只见一面,竟还记得他,当真难得。” 虎子头一歪: “师父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公子曾与我一个精致的荷包,我也做了一个好玩的物件想送与他呢,这下可要失望了。” “哦,难得你如此知恩图报,那个李公子乃是我的小兄弟。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你大可将那物件送与我,我替你捎与他便是。对了,虎子,你师父呢?” “好吧,那也只好如此了。师父在中楼呢,我带您去寻。” 话音未落,虎子一手牵了仁宗,一手牵了阎文应,将二人径直带到洛怀川面前。 “师父,李公子的兄长与我干爹来了。” 第六十八回 洛怀婉艺成秀厨技 笙箫合鸾凤… 洛怀川一见阎文应,急忙紧走几步过来见礼。 首发&:塔>-读小说 阎文应连忙指着仁宗道: “少掌柜的,我家主人在此,我岂敢先受你之礼?” 洛怀川细一打量他身边的那位老者,又见他手里盘着的玉件,顿时明白过来。 遂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引至流丹阁首位坐定。 余下的二十个位置有两个与了柳氏兄弟,三个是白老伯、珍珠与虎子的位置。 余下的皆是本次高中的进士。宴几周围一圈美姬如云,每人皆有一件乐器傍身。柔夷轻动,顷刻间如闻莺啼燕转。 再往外,便是蜂拥而来观赏热闹之人,直将若大的空间塞的是水泄不通。 待众人坐定,忽闻一阵秀雅之乐音传入耳畔,伴随着袅袅青烟,孟瑾打从一座宫殿中缓缓走出,凭栏伫立。 只见她高绾仙人髻,上身着罗地蹙金绣牡丹纹郁金色衫子。 下身穿浅绿飞凤缬纹裙,外罩坠满珠玉的轻纱一腰。一领薄如蝉翼的銷金碎花白绢帔子轻绕于双臂间。 首发&:塔>-读小说 随着萧声婉转,又传来阵阵呜咽的音符。 诸人寻声望去,一座孤峰兀立,烟云缭绕中,逐渐现出一位男子的身影。 只见其一袭青色道袍加身,披发跣足,手握玉笙,豪迈不羁之洒脱浑然天成。 但见其全然沉浸在忘我之境界,笙箫相和,颇有股吹断水云开般之意境。 仁宗闻听此曲,遂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那曲《凤凰台上忆**》么,但不知何人可演奏出如此仙音雅韵?” 一旁的柳三接道: “这位年兄好耳力,想必也是一位通晓音律之人。 那位容颜绝美的女子便是洛掌柜的小姑,唤做洛孟瑾的,那位男子便是在下的七弟柳永。” “哦,想不到此人便是名动天下的大词人柳三变,他的那首《望海潮》本人十分喜爱。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尤是那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最为喜人。 可惜屡次不第,今番得以高中,也算朝廷未辱没了此等高才呀。” 柳三接见他夸赞自家兄弟,顿时也感慨万千道: “这还赖当今天子的英明举措,若非特开恩科,对历届科场沉沦之士放宽录取尺度,天下不知要凭添多少落魄之人呐。” 仁宗闻言,不由得满心欢喜,手捋一绺假须道: “嗯,柳兄所言极是。不过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如今柳永已进士及第,缘何会与这洛掌柜的姑姑笙箫合奏? 据我所知,此曲源自秦朝的弄玉公主与萧史的故事,莫非他二人之间……” 柳三接本不欲回答,不想虎子却突然来至仁宗面前,将一个小玩偶送与他。 仁宗见这个木制小童手执莲花,形态逼真,竟连毛发、眼睛、神态皆栩栩如生。 塔读@^> “今、今白矾楼有三喜,这第一喜,便是恭贺洛某之三哥柳三接,七哥柳永双双高、高中。 这第二喜,便、便是舍妹洛怀婉艺成下山,首秀辋川宴。 这第三喜么,自、自然是在下新酿制的‘柳霖醉’与‘三接狂’酒了。 当、当今天子求贤爱才,勤于朝政,玉宇朗清,四海昌宁。 愿大家共饮此杯,祝、祝祷吾皇江山永固,物埠民丰。 另外,为将此刻之美好留存下来,特请来了绘画名家绛州高克明大师将此情此景留与廊壁为念。 大师工画山水,擅撷诸家之精,凝成己家之华,铺成景物,独具匠心。 今将另辟蹊径,绘制人物,想来也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众人闻听,顿时收敛容颜,整理衣冠,个个正襟危坐。 只见这位高大师移步廊下,运笔在手,顷刻之间,诸人之态跃然而出,可谓是神形具备,惟妙惟肖。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在一片称颂中,伴随着含蕴隽永的合奏曲《春江花月夜》,各位舞姬翩翩起舞。 幽美而邈远的歌声中,隔在诸人眼前的轻纱缓缓缓升起,怀婉领着一众妙龄女子手捧菜肴来至大家面前。 仁宗被洛怀川之言所感动,又见辋川小样造型精美,刀工精湛。 合起来是一幅画,分开来同样是一美景,不由啧啧称赞道: “想不到姑娘的厨艺已达至臻化境,竟用简单的食材搭配出如此玲珑别致之造型,宛若将整个山山水水皆盘活了起来。 看着眼前流水潺潺,雾霭氤氲,娇花吐艳,百鸟鸣唱,当真是畅快至极。赏,必要重赏。” 一旁的阎文应闻言,急忙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官家,这可不是在宫里,今日你我两手空空,又拿何物做赏?” 第六十九回 痴情君宝马赏佳人 柳三变金殿… 仁宗闻言,猛然惊醒,然话已将出口,又不好当众收回。 思忖片刻,望着诧异的众人道: “婉姑娘厨艺精湛,自然值得重赏。老朽不才,便赏你一匹汗血宝马如何? 待宴会结束之后,马倌自会将其送至府上,一并赏与姑娘。”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由于仁宗率先开了头,在座的诸位及围观的舞姬、富豪也纷纷打赏。 一时间,珍珠翡翠、珠钗玉环及黄金白银铺满了桌面。怀婉不得不一次次出来谢赏。 一时间,白矾楼出了一位仙姬神厨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个巨贾更是不惜豪掷千金来此品尝辋川宴,只为博怀婉一笑。 白老伯见洛怀川在逆境中不急不躁,淡然自若。 瞬间便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又因一时思乡心切,遂带着珍珠与虎子暂时返回大食去祭拜珍珠的娘亲。 经过这一场辋川宴,柳氏兄弟之名号响彻大江南北。“柳霖醉”与“三接狂”酒也一炮打响。 那些个舞娘歌姬更是非此二酒不饮。而柳永投桃报李,为她们写了最后一次歌词。 而孟瑾虽然知晓柳永心意,无奈被张先伤得太深,心中一时无法再泛涟漪。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正当柳永悻悻地与洛怀川告别准备赴睦州上任时,却接到仁宗皇帝的宣召。 柳永闻后,内心十分忐忑,迷茫的神情望着怀川道: “贤弟,你可否预测出圣上此时传召与我,可是有何深意?” “无、无需顾虑。若小弟所料不差,皇帝此番宣召,必与礼乐有关。” “哦,何以见得?” 洛怀川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神秘的样子道: “天、天圣年间,天子曾问宰相王曾,‘古今之乐有何异同?’。 他曾言‘古乐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山川、鬼神。听者莫、莫不和悦; 今乐则徒虞人之耳目,荡人心志罢了。’” “如此说来,天子志在革新音律之弊,然宫中太常寺不乏懂音律之礼官,缘何会向老哥我求教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第七十回 仁皇帝赐婚全良缘 范仲淹苏州宴… 仁宗听罢,思忖一番道: “既然如此,朕只好与那孟瑾姑娘令择佳婿了。” 此言一出,柳永当下一惊,急忙道: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哎呀,官家,切莫如此,切莫如此,臣应下便是。” “这便是了,亏你还自诩风流,竟也有过不去的美人关。” 仁宗见他抓狂的样子,不免打趣道。 柳永被他说得面色微红,连连陪着笑脸道: “官家惯会取笑微臣,殊不知孟瑾姑娘自与其他女子不同,竟宛若一股甘美之清溪流淌在臣心间。” “你的心倒是寻到了归宿,也不知朕何时能将那一汪清泉掬在手中?” 仁宗闻他之言,眼前不禁浮过怀婉清丽的面庞,遂满怀憧憬地感叹道。 又见柳永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免问道: “卿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妨说与朕听?” 柳永支吾半天,方才问道: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臣乃一介微末小官,如何得官家垂青,亲为媒凭?” “哦,一来仰慕柳卿之才情。二来么,你那小弟洛怀川乃是朕的小师父。 婉姑娘又是朕的徒弟,朕便索性徇私一回。 不过他二人并不知晓朕乃当今天子,卿也要为朕保守秘密才是。 不过朕这媒可不是白保的。你此赴睦州上任,途经苏州时,虚以访友之由,替朕看望范仲淹。 并转告他:之前因伏阁请对一事,朕一怒之下将其逐出朝堂,如今想来似乎有所冲动。 如今他在苏州治理水患,朝廷内部对其治水方案多有质疑。 是朕顶着万般压力,强排众议,方保其继续留任。 你定要转告他为朕做出些成绩出来,届时再将其调任回京时,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臣必将不负官家所托!敢问官家,还有何事交代,若无其他,臣便告辞了。”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仁宗沉吟片刻,复又言道: “哦,想那范仲淹素不喜金银之物,朕也无有旁的物什与他。 那日在白矾楼所饮‘柳霖醉’与‘三接狂’堪称酒中上品。 记得替朕捎上两坛与他。银子么,由朕来出。” “官家,怀川贤弟断不会收这银子,您又何必多此一举?” 仁宗摆摆手:“此乃朕与臣下的一番心意,如何能占百姓便宜?便是朕,也不可开此风气。” 柳永闻言,大受触动,连连施礼道: “臣受教了,臣定会牢记官家教诲,以民为本,以百姓心为心,将睦州治理得风调雨顺。 若无旁的事,臣便告退了。” “说了这许久,朕已觉腹中饥饿,便留下来与我一道进膳。 塔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