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仍不知道亲爹是朱元璋》 第1章 第 1 章 龙凤二年,朱元璋部红巾军攻克集庆,改名应天府后,应天府就成了朱元璋部的核心大本营。 时至龙凤五年,应天府的城池已经重建得七七八八,原本繁华的秦淮河畔、玄武湖畔也恢复了往日豪华,富商豪客云集。 其中玄武湖畔有朱元璋部的指挥中心,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玄武湖畔的宅子。豪商陈家的大宅院就在玄武湖畔一处最好的地段,令往来豪商羡慕不已。 民皆苦战乱。但对于豪商而言,战乱便是“待价而沽”、“奇货可居”的好时候。 如豪商沈家投靠诚王张士诚,用其强大的财力替张士诚筹备军粮军饷。豪商陈家则早早投靠了朱元璋,替朱元璋后勤保驾护航。 如今民间称,江南豪商,沈家第一,陈家第二。而这第一第二位置是否更换,就看张士诚和朱元璋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沈家的领头人是沈富,即民间俗称的沈万三。 陈家的家主却很神秘。一直在外抛头露面总揽大事的陈迪自称“家仆”,每当人问起家主情况,他总是笑而不语,态度让人难以捉摸。 许多人多番打听陈家家主情况,甚至试图买通陈家下人。 但陈家人无论再贪财,一说打探家主情况,立刻吓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就好像这家主有什么通天的大能耐,再隐秘的事都能立刻得知似的。 陈家抢了沈家许多生意,张士诚部粮饷粮草来源遭遇多次打击。张士诚原本是盐贩起家,对钱财十分重视,恨陈家入骨,悬赏千金买陈家神秘家主的人头。 张士诚投靠元朝廷之后,元朝廷与张士诚互通消息有无,发现这个姓陈的豪商居然也抢过元朝廷勋贵诸多生意。 再加上今年大荒,陈家早早帮朱元璋部屯粮以安百姓,元朝廷属地和其他起义军属地的老百姓举家往朱元璋部领地逃亡。 此时经过多年灾荒兵乱,华夏大地十室九空。在有粮的基础上,谁麾下老百姓多,谁的实力就越强。 朱元璋每日数着新编的民户,晚上做梦都笑醒好几次。 于是元朝廷和其他起义军也开始悬赏神秘陈家家主的脑袋。 如今,陈家家主的脑袋,已经价值万金了。 注意,这万金,是万两黄金。 陈标坐在庭院内两棵茂密的大树中间挂着的吊床上,小短腿悬空晃悠晃悠,摸了摸自家刚剃光了周围、只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的圆润脑袋,表情忧郁极了。 万两黄金啊。 他怎么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洪武皇帝登基了呢? 没错。眼前这个今年五岁,虎头虎脑三头身,脸颊和肚肚都略圆润,上身穿着亲娘给绣的无袖大红褂子,下身穿着翠绿色短裤衩,红配绿,特精神,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的小男孩,就是外面传言的神秘陈家家主,陈标。 看到这神秘陈家男主的年龄就知道,陈标肯定是个穿越者。 穿越元末乱世,举目家徒四壁。逐渐恢复前世记忆的陈标,某一日听抱着他的娘亲说,谁家小孩因为饥荒,又成了邻家锅里的一堆肉。 他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自称自己神仙下凡,路都不会走,便一个字一个字蹦着指挥家里人怎么赚钱屯粮。 后来陈标学会走路,得知家里虽不算豪商,也是衣食无忧的富商之家,当时家徒四壁是因为集庆被打烂了还没修,他不可能成为别人锅里一堆肉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神棍当着当着,他已经五岁,脑袋也价值万两黄金。 想到这,陈标不由悲从心来。 其实他不至于落到这地步。这都要怪他那一门心思想要光宗耀祖,得知他是神童后,就扶坐都坐不稳的他当家主,自己跑去投靠朱元璋参军的老父亲陈国瑞同志。 陈国瑞投靠朱元璋后,朱元璋手下正好没有用得上的大商人——每逢战乱,商人作用至关重要,不仅能跨敌区筹集粮款,还能打听消息、刺探情报。 于是,在陈标忙着为坚决不肯喝乳母的奶而绝食抗争的时候,陈家已经上了朱家大船,摇身一变成了朱家“官商”。 陈标知道朱元璋是最后获胜者。 朱元璋,大明洪武皇帝嘛,这谁不知道? 但洪武皇帝晚年杀空了大半个朝堂,且非常仇富,帮他劳军帮他修筑城墙的沈万三死于流放啊! 现在陈家替他劳军,陈家未来会不会被流放? 还好他爹没蠢到把他是个神童的事告诉朱元璋。 陈标揉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他爹坚称此事瞒得特别牢固,但朱元璋真的不知道吗? 陈标把小短腿缩到吊床上,抱着膝盖团成一个球。 风一吹,吊床晃啊晃,陈标小球球跟着晃啊晃,就像个大大的不倒翁摆件。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作茧自缚的蠢虫虫,而他的老爹就是给他的茧外面套了一层不锈钢壳子,还美其名曰保护他的超级大蠢货。 陈标抱着膝盖,看了一眼小胖手中捏着的信纸。 信纸上说,沈万三沈富死了,活了七十多,在这个乱世妥妥的喜丧。现在沈家改由其长子当家。 为朱元璋修筑城墙后被流放的沈万三死了?那以后谁为朱元璋修城墙?谁被朱元璋流放? 不会是我吧? 陈标又揉了揉自己肉乎乎的小脸蛋,身子一歪,抱着膝盖倒在了吊床上。 不倒翁陈标小朋友倒了。 从玄武湖吹来的风非常给面子的推动了陈标小朋友的吊床。吊床晃啊晃,抱着膝盖的陈标小朋友两眼无神,开始自闭。 这不怪他心智不成熟,因为他心智本来就不成熟。 说是穿越,他就是以第一人称看了一场长达几年的电影。 这些记忆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当然影响了他的人格。但非要说他就是那个陈标……呃,记忆中那个家庭冷漠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还没出大学校园就已经是商场新秀的家伙,和他性格差距真的非常大。 毕竟他是爹娘溺爱着长大,虽然爹娘都有点坑。 这可以说他是穿越了但没有完全穿越。只是两个人的灵魂合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也可以说他是灵魂被身体影响,心智上还是小孩。毕竟有些人年少、成年、年老的性格完全是三个人,人的性格受身体和激素影响非常大。 总之,陈标他就是不成熟,他就是抱着膝盖哭唧唧,他就是自闭。 他就是想扎个坑货老爹的稻草小人,拿着鞋底每日三顿抽。 就在小陈标看到沈万三去世的消息疯狂自闭的时候,一声浑厚的巨吼从门外响起。 “儿子!爹爹我回来啦!” 陈标球球立刻炸毛蹦起,“啪嗒”一声从吊床滚落在软软的草地上。 他来不及扑打身上沾上的草屑就连滚带爬站起来,使劲蹬着自己一双萝卜小短腿,试图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但那长相敦厚端正,满脸憨笑仿佛路边扛着锄头的朴实老农的彪形大汉,已经从门外如同飓风一样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款朴实憨厚大汉。 陈标没跑几步,就被他的憨憨爹拦腰抱起,两只小短手徒劳无功地扒拉了一下,“诓”的一下,肚子砸在了他爹的后脑勺上。 “嗷……”陈标抱着他爹的脑袋,差点一口吐他爹的头顶上。 陈国瑞把儿子抱肩膀上坐着,双手拽住儿子的两根萝卜腿,原地转了几圈,跟跳舞似的,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陈标抱着陈国瑞的脑袋,身体颤抖,小脸煞白。 刚他爹把他抱肩膀时,不仅撞到了他鼓鼓的小肚肚,还用那粗壮结识的颈椎棘突狠狠暗算了他可怜的宝贝蛋。 现代的傻逼青少年男性中曾经盛行一种叫“阿鲁巴”的游戏,即几个蠢哥们抬起其中一人,用对方的裆部撞树。 陈标记忆中那个矜贵冷漠的现代同位体,曾站在高高的教学楼上俯视过同班沙雕玩这个游戏,完全不明白这种游戏的趣味所在,自然也不会去尝试。 现在,陈标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趣味”。 真、真、真我娘的痛死了啊啊啊啊! “大哥,大哥,标儿好像脸色不对啊。”徐大挠了挠头,“他好像捂着裆部在喊疼?” 汤八一立刻紧张道:“老大,老大,你是不是撞着侄儿的小雀儿了?” 陈国瑞脸色大变,赶紧把陈标放地上。 陈标夹着腿捂着档,给了他爹一个幽怨眼神。 陈国瑞赶紧蹲下了身体。 陈标紧张:“爹,你要干什么!” 陈国瑞焦急道:“赶紧让爹看看!” 陈标转头就跑:“我不!”我不要面子吗! 陈国瑞大手一挥,他身后两憨厚兄弟如猛虎般扑了上去,把陈标按在了地上。 “赶紧让伯伯看看。” “别乱动,叔叔看看,有事好请大夫。” “没事没事,吓死爹了,我老……老陈家的命根子啊。标儿,还痛吗?” 陈国瑞观察完之后,还在儿子的小雀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被扒掉了绿色裤衩的陈标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一样,四仰八叉仰面躺到草地上,眼神已经死掉。 所以经历了五年这样生活的陈标小朋友,还怎么可能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年人穿越?! 成年人?不存在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我也没有脸皮和尊严这玩意儿。 陈标默默从草地上爬起来,提起翠绿色的裤衩,系紧裤腰带,幽怨地扫了一眼憨笑的老爹和叔伯:“你们怎么回来了?” 陈国瑞憨笑道:“仗打完了就回来了啊。对了,有件事。” 陈国瑞不好意思地搓搓他刚拍过陈标小雀儿的大手手。 陈标垮着脸道:“又是要钱要粮?先洗澡换衣服,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吃饱再说。想吃什么?” 果然!我就知道!老爹笑成这副德性准没好事! 陈国瑞立刻道:“要吃炖羊肉!儿子你亲自炖的!” 徐大和汤八一则道:“都可以都可以,标儿你做的菜都好吃。” 陈标道:“炖羊肉要炖好几个时辰,你们不怕积食,我晚上做给你们吃。现在做简单一点的。” 陈国瑞拍着胸脯道:“我们都是武将,不怕积食!尽管来!中午的就随意来点肉。” 陈标没好气道:“只吃肉对身体不好。特别是你们这种经常行军打仗,补充不了新鲜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的武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我给你们随便弄点吃的。就你们几人?” 陈标往陈国瑞身后探头:“我娘呢?” 陈国瑞的笑容有点心虚:“你娘、你娘啊,她身体弱,坐马车,比较慢。我们哥几个骑马,先到。除了你娘,还有你表哥李保儿和你堂哥陈文正。” 陈标点头:“我给娘做点补身体好消化的菜。你可别偷吃。” 陈国瑞立刻保证:“当然不会偷吃!你爹我是那种人嘛!” 陈标很不孝地白了他爹一眼:“你不是吗?” 徐大老实道:“是。” 汤八一点头:“那确实是。” 陈国瑞立刻横眉怒瞪两个兄弟,颇有些杀戮果断领导人的威严。 但在陈标面前,徐大和汤八一一点都不怕陈国瑞,还敢瞪回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先去洗澡。”陈标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下仆们。 他爹这么一闹腾,守在院子外面的仆人全都进来了。 “带我爹和我叔伯去洗澡,提前给我娘和我两位兄长把水温上。”陈标想了想,道,“把英哥叫回来,让他把差事交给其他人。” 仆人们领命后各自散去,陈标先去厨房指挥人做饭,再冲澡换衣服。 他现在是万恶的地主富商阶级,说是“亲手做饭”,其实是亲手指挥人做饭。 宋元时期海贸很发达。陈标只需要按图索骥,让人搜罗来可食用的植物、香料。 他让人杀了一头从蒙古人那里交易来的牧牛,给老爹他们做潮汕牛肉火锅。 牛骨和白萝卜熬制清汤,牛肉按照不同部位切成透光的薄片,青菜、笋片、菌菇堆做一盘,再切一箩筐面片……有荤有素有主食,一整头牛足够那几个饭量大得离谱的老爹叔伯和兄长吃。 潮汕牛肉火锅的精华除了新鲜之外,就是那沙茶酱。 沙茶酱的调配因人而异,陈标的沙茶酱秘方是大用虾米、鱼肉、牛肥丁,加入葱姜蒜花生和白芝麻,再辅以丁香、胡椒、黄姜、陈皮等香料制作而成。 可惜没能去美洲大陆找辣椒,只能用茱萸制作而成的艾油代替辣椒油。 想到这,陈标就一肚子气。 若不是朱元璋毫无节制的索取拖慢了他出海的步伐,他的人已经去寻找美洲大陆了。 影视剧中看朱元璋盘剥富商很爽,穿成了被朱元璋盘剥的富商,陈标就不爽了。 我不愿意捐牛,是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啊! 陈标例行咒骂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也就是陈国瑞,也在提美洲大陆这事。 朱元璋,又名朱国瑞、朱重八,如今红巾军首领之一。地盘不多不少,倒也算得上是争霸天下的重要人选。 朱元璋舒舒服服泡着澡,和两老哥们诉苦:“标儿三天两头就想去什么美洲大陆找玉米、土豆、辣椒。现在咱们要打徐寿辉,哪有船给他去美洲大陆啊?” 朱元璋愁眉苦脸。 儿子太厉害了也是个难题。他倒是小胖手指指指点点,计划一套一套。自己这个当老爹的派人执行起来,头发掉的比打仗还多。 朱元璋从未预料到,自己都当上大元帅了,所干过的职业除了农民、乞丐、和尚、大头兵之外,还能再增加一个大豪商。 第2章 第 2 章 汤和和徐达看着朱元璋抱怨的模样,都给了自家大帅一个酸溜溜的鄙视眼神。 炫,你就炫,继续炫。有个神仙童子儿子了不起啊? 就是很了不起! 朱元璋在二十七岁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举得男,他本就乐得不行。 没想到这嫡子得相师相面,“生而知之,贵不可言”,暗示只要这孩子活着,老朱家可能登上帝位。 帝位?! 朱元璋才刚熬死了郭子兴,收拢了郭子兴的势力,但仍旧是诸多元末势力中不起眼的一支。 此刻他有野心,也在为此努力,但很没底气。 即使相师还有后半句,“恐老天收之,需隐姓埋名,遮掩天机至弱冠之年方可归位。待此子归位,定能保老朱家万世永昌”,朱元璋也乐得把儿子抛了起来。 朱元璋的马大妹子吓得花容失色,拎着正在纳的鞋底,狠狠抽了朱元璋的大脑袋,抢回儿子后让朱元璋赶紧滚蛋。 之后化名陈标的朱标小朋友果然显示出其神仙童子的能耐,朱元璋就养成了时不时抱怨(炫耀)的坏习惯。 朱元璋见两发小并不想理睬他,立刻辩解:“我真的很烦恼!” 汤和:“嗯嗯嗯。” 徐达:“哦哦哦。” 汤和对徐达道:“既然小标想要大船,那先打徐寿辉吧。他那大船多。” 徐达点头:“他那造船的工匠也多。或许小标看不上徐寿辉的船,想自己造。” 汤和道:“自己造船可要花多少钱。” 徐达笑道:“有小标这个小财神爷在,花钱算什么?小标算得可精,绝对不会吃亏。” 朱元璋手掌不断拍打水面,并不断干咳。 汤和和徐达根本不理睬这个大帅,继续商量怎么打徐寿辉,给小财神爷小标弄可以出海远航的大船。 朱元璋怒道:“接下来打什么,不是该我这个大帅说了算吗!你们俩决定个什么劲儿!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帅了!” 汤和:“那不打徐寿辉打张士诚?” 徐达:“和小标说,咱们因为没足够的大船才不出海?” 朱元璋怒道:“我有说不打徐寿辉吗!当然打徐寿辉!不准和标儿说咱们没船!” 汤和和徐达同时白了朱元璋一眼, 在儿子面前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他们家大帅朱元璋了。 小标想要什么,朱元璋就算再困难都要尽力去搜寻。如果自己暂时完不成小标的要求,就谎称“朱大帅另有想法”。 总而言之朱元璋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能在儿子面前说“没有”和“不行”。 这下好了,小标一直以为朱元璋忌惮“陈国瑞”的财力。朱元璋风评受害。 徐达赤膊把着自家大帅的肩膀,凑上去道:“老大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老把锅推‘朱元璋’身上,等以后摊牌了,你要怎么解释?” 朱元璋耍无赖道:“相师不是说标儿弱冠之年才能归位?还早着呢。” 徐达哭笑不得。 所以你还打算让“朱元璋”背十几年的锅?这样真的好吗? 汤和叹气:“能不能问问相师,小标归位的时间能不能早一些。咱们瞒得好辛苦。” 为了瞒住身份,朱元璋还真搞了个“陈国瑞”出来,平时让一亲兵暂代身份,自己偶尔乔装打扮用这个身份立一点不大不小的功劳。 陈家大宅也被朱元璋团团保护起来,不仅邻居安排成左汤和右徐达,这一条街都是跟随朱元璋从乡里走出来的老哥们。 演,就是一同演。 演得好的就可以去陈家里蹭饭,不会演的就只能被一群戏精哥们排挤,眼巴巴闻着陈家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然后努力背剧本。 按理说,这样很容易露馅。 但朱元璋严格的治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的老哥们的忠诚也是这么不讲道理。 其实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被郭子兴差点饿死后,自己回乡招了二十四个农人穷哥们帮衬,结果二十四个人全成了明初淮西二十四将,各个都是天赋型大将,这已经很不讲道理。 所以,以为自己是陈标的朱标小朋友被瞒得死死的,很正常。 朱元璋听了汤和的话,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要是相师能改天命,还轮得到我朱重八当皇帝?” 徐达和汤和深以为然,同时叹气。 然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和朱元璋商量怎么打徐寿辉,给陈标弄船。 另一边,陈标已经指挥下人们把锅底、蘸料、涮菜全部弄好,给他娘用鸡肉茸、鱼肉茸、牛肉茸混合面粉做成蒸糕。 他娘连生三个孩子,身体亏损很大,肠胃也不好,还非得随他爹一同出征打理后勤。 每次他娘回来,陈标都会做许多营养丰富又好消化的食物给他娘补身体。 等等,每次回来…… 陈标眼睛微眯。 之前娘亲每次回来都大着肚子。上次生了三弟后,他爹他娘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这么快再生孩子,这次他娘应该不会再大着肚子回来吧? 应该不会。就算我爹不靠谱,我娘还是很靠谱,不会拿她自己身体开玩笑。 …… 我娘靠谱个头! 陈标盯着他娘刚刚显怀的肚子,脸色阴沉。 马氏捂着肚子,讪讪道:“这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陈标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爹!” “在这,在这。”朱元璋脑袋上湿漉漉的长发被布包着,笑容特别心虚。 陈标看了看不靠谱的老父亲,又看了眼讨好笑的老母亲,最后环视了一眼两个义兄、两位叔叔和一众下人,生生把不满忍了下来。 古代百善孝为先,他背后私下怎么吼他老爹是另外一回事,在人前必须给老爹老娘面子。 “先吃饭。吃饱肚子休息一会儿再洗澡。”陈标瓮声瓮气道,“娘,您小心脚下。” 马氏点了点头,问道:“樉儿和棡儿还好吗?” 陈标太矮小,无法搀扶着马氏,便挨着马氏走着:“樉儿已经能背诵《三字经》,现在正午睡。棡儿已经可以吃蔬菜泥和肉泥……” 陈标的两个弟弟,陈樉四岁,陈棡两岁,都是虚岁。 这年代没什么避孕的手段,马氏长期随朱元璋出征,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陈标才五岁,弟弟都有两个了。 他看着自家娘亲的肚子。 得,明年他得养三个了。 因陈标生而知之,朱元璋放心让陈标施展抱负,马氏也放心生了孩子交给陈标带。 对于马氏生而不养,陈标没什么怨言。他知道自家老爹的牛脾气,若没有亲娘看顾着,老爹估计在朱元璋手下的日子很难过。 元末乱世,得一立足之地就很不容易。陈标能自己照顾好弟弟,很愿意减轻娘亲的负担。 他唯一难过的是,怕娘亲连续生太多孩子,会拖垮身体。 马氏看着陈标眼底的担忧,心中揪紧。 朱元璋也很是手足无措。 这年头人人都讲究多子多福。虽陈标说生孩子生多了会伤身体,但马氏和朱元璋都没当回事。 生了三子棡儿后,马氏和朱元璋确实有采取一些避孕手段。但这时代的避孕手段不怎么靠谱,马氏还是怀上了。 作为父母,朱元璋和马氏其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让陈标别管。但陈标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又小小年纪就为家里操劳,他们实在是说不出这话。 还好陈标也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时代,很快自己就想开了,强迫自己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朱元璋和马氏松了口气。 “表哥,堂哥,好久不见。”陈标率先打招呼。 李保儿和陈文正已经上过战场立过功,是军中有名的勇猛小将。但他们见到这个颇为神异的弟弟,都有些拘谨,赶紧恭恭敬敬地和陈标打招呼,看得陈标分外无奈。 陈标道:“表哥,堂哥,你们可以随意些……” 李保儿和陈文正异口同声点头哈腰:“好好好!” 陈标:“……” 他还是无视堂哥和表哥吧,这样他们俩会更自在一些。 车马劳顿。几人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洗干净手脸,才去吃饭。 陈英这时候也回来了。 陈英是朱元璋收的义子,和李保儿、陈文正很熟。有陈英帮衬着,李保儿和陈文正终于自在了一些。 当热腾腾的牛骨清汤锅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就更加自在、一点都不拘谨了。 陈文正眼睛亮蹭蹭道:“标弟,你家酒楼会上这道菜吗?” 陈标道:“现在还不行。这牛肉汤锅主打的是新鲜,新鲜就等于奢侈。自家随便吃吃不算成本,若要拿出去卖,那售价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 陈文正笑道:“那标弟你就不知道了,现在大帅势如破竹,麾下将领们钱可多着,就愁没处花。” 陈标苦口婆心:“财不露白,特别是这等关键时刻。创业之初不好好树立你们不爱钱财不爱奢侈的人设,小心之后被大帅当整治奢侈之风的典型砍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不至于,不至于。” 陈标误会了众人的意思,叹气道:“唉,我懂你们的意思。我家最有钱,朱大帅要砍有钱人,第一个砍的就是我爹。” 徐达立刻点头:“啊对对对。” 汤和立刻附和:“没错没错。” 马氏忍笑:“是这个理。国瑞,你可要小心些。” 陈文正、李保儿和陈英都只干笑不说话。 朱元璋:“……别说了别说了,吃饭呢,说什么扫兴的话。” 陈标瞥了他爹一眼。 他爹是个资深朱元璋吹,每次说到在朱元璋麾下需要小心谨慎的话题,他爹总是会岔过去,不愿意承认朱元璋有去砍他一帮老兄弟的可能性。 久别重逢,陈标也懒得在众人面前和他爹辩论。 孝顺,孝顺。在其他人面前,必须给一家之主陈国瑞同志足够的面子。 陈标小手一挥,宣布可以吃肉,并告诉他们怎么吃这被他命名为应天牛肉火锅的潮汕牛肉火锅。 之前说过了,潮汕牛肉火锅吃的就是一个“鲜”字。牛肉每个部位烫煮的时间都要用秒来计算,以免过老。 陈标早让人打造好了金属大漏勺,盘子上立着烫几息时间的小木板。 他正准备教众人如何吃,朱元璋一马当先,哗啦哗啦把几盘子肉全倒了进去。 陈标:“……” 徐达拿起大漏勺使劲搅和:“熟啦!” 一群中青年汉子立刻勺子筷子齐飞,瞬间汤锅清澈见底。 陈标:“……” 朱元璋:“肉肉肉!” 汤和:“来啰!” 一盆子肉片倒下去,汤都看不见了。 陈标:“……” 徐达努力搅和,把薄片的肉搅得稀烂。 朱元璋抱怨:“标儿啊,你这肉怎么切得这么薄?吃起来没劲。” 陈标:“……下次吃坨坨牛肉汤锅。娘,我们去旁边吃。” 马氏微笑:“好。” 陈英放下筷子,扶着马氏到一旁的小桌子。 陈标重新立了个小锅,先让马氏吃肉糕,然后三人一边聊天,一边给马氏烫牛肉片。 马氏怀着孕,食欲本来不佳。 陈英按照陈标的指挥慢悠悠烫着肉,马氏一小片一小片蘸着酱吃,居然一不留神吃了不少。 马氏擦了擦嘴,感叹道:“还是标儿厉害。你爹给我请了许多厨子,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娘都吃了个遍,全吃不下。” 陈标听马氏这么说,就知道马氏委婉地告诉陈标,爹对娘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陈标在心里撇嘴。 在这个时代,他爹对娘确实是称得上非常好。 但也只是这个时代而已。 他爹那些侧室侍妾虽没在他面前晃过,看支出账本他就能算到他爹后院有多少女人。 罢了,都来了这个时代,还用什么现代标准? 陈标打趣道:“娘这么节俭,我怕就是爹给你弄山珍海味,你才没食欲。” 马氏笑道:“标儿给我弄的不算山珍海味?” 陈标道:“牛是草原上的,鸡是自家养的,鱼是池塘里的,菜全是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没去山上也没去海里,当然不是山珍海味。” 朱元璋已经把肉、配菜全部吃光,汤也倒在米饭里喝得干干净净。 他腆着比还没显怀太多的马氏还大一点的肚子,慢吞吞走过来道:“标儿所言极是。标儿生活看着精致,但从不奢侈。大妹子,那肉糕你怎么还剩了一块?” 马氏夹起肉糕:“知道你馋,给你留的。” 朱元璋张嘴,马氏投喂,其他人纷纷移开视线。 大帅和大帅夫人孩子都三个了,还黏得慌! 只有陈标没有移开视线,他抱怨道:“娘,你就是太宠爹。” 马氏笑道:“你爹在外奔波劳累,我不宠着他怎么行?” 朱元璋吞下肉糕,抹抹嘴:“没错。” 陈标忍住了给朱元璋一个白眼,一边让人收拾桌子,一边转移话题:“爹,你说朱大帅又要额外的钱粮?粮饷不是刚送上去吗?被人劫了?” 军事行动是重要机密,但朱元璋对陈标没什么不可说的,周围伺候的人也俱是心腹。 “扬州那个张明鉴,标儿知道吧?缪大亨和我……家大帅说,张明鉴反了元庭镇南王孛罗普化,占据了扬州,现在没有粮食,饿得吃人肉。”朱元璋剃着牙道,“只要咱们拿出足够的粮食,就能收服这个骁勇善战的大将!” 陈标眼皮子一跳:“收服他干嘛?来应天府开人肉宴?” 第3章 第 3 章 见朱元璋要和陈标说正事,徐达和汤和哥俩回到隔壁自家宅子陪老婆孩子,陈文正、李保儿、陈英三人肩并肩溜走交流感情,马氏去看两个贪睡的小崽子,只剩下朱元璋和陈标爷俩单独聊天。 朱元璋精力充沛,吃饱了肚子也不犯困。他一把捞起儿子,跑去钓鱼。 陈家的大宅子引了玄武湖的水,在庭院中造了一段活水小溪和池塘。 朱元璋戴着草帽躺在树荫下,脚下踩着钓鱼竿,肚子上趴着儿子,也不嫌刚吃饱肚子,儿子趴肚子上压得慌。 他叼着一根树枝,继续之前的话题:“标儿啊,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普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还会易子而食,何况那些土匪兵。但人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不会做这等残忍的事。咱们收留他们,也是做好事。” 陈标平平躺在朱元璋肚子上,吃饱的肚子很有弹性,比什么枕头都舒服:“我不心善,我只对家人好。是否对普通老百姓心善,那是你们家要当皇帝的朱大帅需要考虑的事。他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 这下子轮到朱元璋的眼皮子直跳。 陈标撅了一根草,学他爹叼在嘴里:“他爱收服食人魔就收服吧,但爹,你得离那个食人魔远点,千万别和他共事。否则朱大帅利用完他,拿他开刀安民心的时候,恐怕你也要被牵连。” 单独和自家爹在一起的时候,陈标说朱元璋的“坏话”更直白一些。 朱元璋讪讪道:“儿子啊,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对朱大帅有什么偏见啊?” 陈标躺在他爹肚子上,就像是一只小乌龟一样划拉了短小的四肢:“没偏见。”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小肚肚:“那你是对张明鉴意见大?如果你不喜欢他,那我和大帅说说,就不收编他了。” 朱元璋没开玩笑。 张明鉴已经饿得吃人肉,很快军队就会哗变,扬州仍旧是他囊中之物。 现在他出手,一是听闻张明鉴的恶行,有些不忍心扬州百姓遭受的苦难;二是张明鉴和他麾下一两万的青军的确骁勇善战。 若陈标十分排斥张明鉴,朱元璋更相信神仙儿子的直觉。不收编就不收编,没什么大不了。 陈标立刻道:“爹,你可别这么说。你我能想到的事,大帅怎么会想不到?他就是嘴上说着拯救扬州,其实是馋张明鉴的兵马。你若以张明鉴人品不行来反对,大帅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已经有点想恼羞成怒的朱元璋:“……其实、其实、其实大帅真的想救扬州。” 陈标拍了拍自家老爹的手臂。他明白自家老爹是资深“朱元璋吹”,安抚道:“大帅现在去收编张明鉴的青军,客观上的确救了扬州城民。虽然现在扬州城民只剩下十八户,但十八户也是人……哎哟!” 朱元璋惊得从躺椅上坐起来:“十八户?!” 陈标咕噜咕噜滚在草地上,并继续向湖边滚去。 “儿子!!!” 朱元璋这下更惊了,赶紧去追陈标。 结果朱元璋太紧张没看地上,一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一个扑倒,朝着湖里栽去。 陈标扯着地面上的草自救,本已经险险悬在了湖边,只有小半边身子探到了湖面上。朱元璋这么一扑,把陈标也带了下去。 大噗通小噗通,父子二人齐齐落水。 被遣到十几米远外的仆人听到落水的声音,赶紧跑上前查看。 朱元璋已经从湖水中站起来,水只没到他的腰部。 陈标被朱元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被大力士举起的石头,又像是被丰收的渔夫举起的大胖头鱼。 当然,这个动作还能有其他比喻。 比如《狮子王》中的辛巴,《魔兽世界》的大孝子阿尔萨斯。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将抵达终点,而你,将加冕为王!” “我爹已经没救了别治了,拔管!” “阿嚏。”陈标打了一个喷嚏,鼻涕、口水和湖水一同喷了出来,糊了自己一脸。 朱元璋赶紧举着自家大胖儿子蹚水上岸。 仆人们慌慌张张一拥而上,给落水的老爷少爷擦身上的水。 一顿兵荒马乱之后,朱元璋和陈标你一言我一语,警告仆人们不准把这件事告诉马氏,然后转战浴池。 豪商家就是奢侈。朱元璋回来后,澡池子就一直保持着流动的热水。 不过陈标找人圈了青龙山南麓开煤矿,烧的是蜂窝煤,若论花费,其实也不多。 朱元璋看过账本之后,这蜂窝煤立刻成了军中将领文臣家中常备的东西,青龙山也被收归军管,陈家只负责对外销售,分走销售利润的两成。 陈标:凸(◣д◢)凸! “蜂窝煤是好东西啊。”今天朱元璋又在感慨。 “蜂窝煤是好东西,呵,可恶的大帅!”陈标使劲扑腾水,“我觉得青龙山煤矿这件事,他就是等着摘我们家的劳动成果!” 朱元璋:“……不至于不至于,大帅不是这样的人。有了煤矿,冬季就冻不死人,冶炼铁和铜也更容易,大帅这样做是应该的。” 陈标在脑袋上顶了一条打湿了凉水的帕子,以免把自己泡晕:“重要矿产的确应该收归国有。但他要收早点收,等咱们家把架子搭好之后才收……哼哼,他就是故意的!” 北宋的时候煤炭运用已经很普遍,陈标只是改进了蜂窝煤而已。他可不相信朱元璋不知道煤炭的好处。当时朱元璋同意陈家运营煤矿时,陈标还挺感动。 结果搁这等着坑我呢! 朱元璋:“……”这个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在蜂窝煤出现前,我没想到蜂窝煤能取代木炭木柴? 朱元璋只是个农民,应天又是他第一个固定地盘。他在陪着陈标接触这些事前,真的不懂。 当爹的绝对不能在儿子面前暴露无知,至少,陈国瑞这个马甲已经很蠢了,朱元璋这个马甲一定要维持住他无所不知的逼格。所以朱元璋只能默默听陈标抱怨,默认了这口锅。 陈标抱怨了一顿后,澡也泡得差不多了,朱元璋也再次想起了正事。 父子俩这次换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说正事。 朱元璋躺在树荫下的吊床上,陈标继续仰躺在他爹肚子上。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上的儿子的肚子:“标儿,你说十八户……十八户是什么意思?” 陈标道:“就字面意思。” 陈标融合后世记忆的那个“陈标”,是一个学经济和金融的。他对明朝经济发展情况和每个政策的影响了如指掌,但对明朝的历史人物了解非常少,又不常看和影视剧,记不得几个历史名人的名字。 朱元璋那一家子,陈标只记得朱元璋、朱棣、朱允炆的名字。连朱元璋早逝的太子,他都不记得叫什么。 朱元璋的大臣,除了徐达、常遇春、刘伯温和胡惟庸这几个名字外,他还知道云南有个沐王爷,但沐王爷叫什么来着不清楚。 所以陈标对明朝开国初期这些历史事件处于“有所耳闻”“只知一二”,具体涉及到哪几个人,不清楚。 这很正常,一般人看故事就够了,谁会记人名啊。 但“张明鉴”这个在历史中都只是小喽啰的名字,陈标可太熟了。 研究江浙一代经济变迁的时候,难免提到几次大屠杀。在元末明初的时候,扬州就遭到一次毁灭性打击。 张明鉴占据扬州前,扬州就几经战乱,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张明鉴占领扬州后,扬州已经无粮可征。张明鉴和他的青军就吃起了人肉。 人肉充当军粮在乱世中很常见,历朝历代都有,所以当时其他势力都没在意。 当朱元璋派人招降了张明鉴,进入扬州城后才发现不对。 扬州城居然只剩下十八户人,而张明鉴的青军还有数万人和两千余匹马,这并不符合一般军队没有粮吃,只能吃人肉的常态规律。 朱元璋震怒,不顾“不杀降臣”的规矩,《明太|祖实录》曰,“至应天,太|祖亲剐之”。 张明鉴被朱元璋亲手砍了后,青军被交给治军最严的徐达带领。 徐达出了名的治军严格。历史记载,他攻克大城小城无数,统统秋毫无犯,市井安然,唯独攻打常州的时候出了问题——这一群青军居然无视命令,去烧杀抢掠开活人宴。 朱元璋这时候才知道,整个青军都没救了。他军法处置扰民的青军,徐达等所有参与攻打常州的将领都因为此事受了罚。 陈标不是一个一般意义的好人,他自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高喊“穷则独善其身”。 在这个战乱时代,他不认为自己救得了谁,能保护家人就不错了。 所以他知道扬州人的遭遇,也只是悄悄让自己在扬州商铺的伙计离开时,提前告诉扬州人吃人恶魔张明鉴要来了,让大家快逃。 可这一点用都没有。 其实原本历史中,扬州人难道不知道张明鉴的风评吗?他们知道。 想逃的人早就逃了,不逃的人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不见黄河不死心。 陈标淡漠道:“他们吃人,还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第一等是如我这等小孩,第二等是年轻的女人,第三等是年轻的男人。老爹啊,你口感不好,估计会被划分成四等五等。” 扬州城内的人当然不是被张明鉴的青军全吃了。 自然界有个叫“朊病毒”的玩意儿,就是大自然阻止同类相食的东西,疯牛病就是传染了朊病毒。张明鉴要是每日都吃人肉充饥,早传染朊病毒死了。 他们只是把扬州城内所有粮食全部都一粒不剩的征收,再养一批细皮嫩肉的小孩、女人当储备粮。大部分人是饿死的和被杀死的,还有部分是百姓自己饿得自相残杀甚至互食而死。 但张明鉴把扬州变成了地狱是事实。 陈标开了个玩笑,朱元璋笑不出来。 陈标翻身抬头,看到他爹震惊到表情一片空白的模样,道:“爹,你不知道扬州城里的老百姓差不多死光了?” 朱元璋呆滞摇头:“你怎么知道他们城中的事?我们的人进不去城里啊。” 陈标挠了挠自己头顶的小揪揪:“张明鉴的人出城抢粮,我让陈记商队的伙计打听了一下。” 他爹不清楚扬州城内的事正常。陈标知道扬州城内会只剩下十八户人,所以打听的时候就特意问了这方面的事。 青军出城抢粮的人得了贿赂,城中还有多少居民也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卖粮给他了?” 陈标耸了耸他肉乎乎的肩膀:“卖?那群青军会给钱买吗?英哥让伙计用朱大帅的名号吓唬他们,并把所有商队物资都送给他们,才逃过一劫。” 朱元璋道:“这件事英儿也知道?” 陈标道:“嗯。” 朱元璋生气:“他怎么没告诉我!” 陈标戳了一下他爹气鼓鼓的腮帮子:“英哥也才刚回来呢。何况你又不在家,他怎么告诉你。” 朱元璋知道是这个理,但还是生气。 他颓然地盘腿坐起来,把陈标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真不知道张明鉴是这种人。” 陈标无奈:“你现在知道了,难道还要去大帅那里据理力争,不让大帅招降张明鉴?拜托,老爹,你不知道正常。但英哥随口都能问到的事,大帅那么英明的人会不知道?比起这点‘小事’,张明鉴那几万人马更重要。” 朱元璋一大老爷们,委屈得眉头都皱紧了。 我真不知道啊! 陈标继续劝他牛脾气的老爹:“爹啊,要当皇帝的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里子比面子更重要。张明鉴手下有数万人,不招降的话,咱们硬杀,得死多少人?为了你军中的兄弟们着想也得招降。只要张明鉴降了,大帅还能杀降臣不成?你别去当这个出头鸟。大帅本来就忌惮你,戳穿了这件事,你之后日子还怎么过?” 朱元璋更委屈了:“杀降臣怎么了?这等罪大恶极的降臣怎么不能杀?我还要亲手杀!” 陈标敷衍:“是,是,以老爹你的脾气,就算张明鉴投降了,你也会亲手杀了他。但你又不是朱大帅。唉,以老爹你的脾气,也就只能当个中层将领。你看看人家朱大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面厚心黑才能当帝王啊。” 朱元璋张嘴,朱元璋闭嘴,朱元璋再张嘴,朱元璋再闭嘴。 朱元璋气得肝疼:“大帅不是这样的人!标儿!你相信爹!” 陈标转移话题:“嗯嗯嗯,我信你。正事说完了,要不要去看弟弟?让樉儿背《三字经》给你听。棡儿现在也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你难得回家一次,不赶紧和儿子们交流交流感情?” 儿子仍旧不信他,还转移话题,朱元璋也只能闷声道:“交流什么?我不是每隔几日就会写信吗?” 陈标无语:“你的信就我看得懂。就算我念给他们听了,写信也没有面对面交流感情强。走,快去看弟弟们!” 朱元璋叹了口气,跳下吊床,把儿子顶脖子上,慢吞吞去看望两个小儿子。 有陈标这个儿子珠玉在前,朱元璋对只知道吃喝拉撒、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小儿子们兴趣不大,即使他们也是他和马氏生的嫡子。 而且…… 陈樉:QAQ。 陈棡:TAT。 朱元璋把陈标放到地上,非常生气地问道:“你们爹我有那么可怕吗?!啊?!每次见到我就哭!!” 陈樉躲在了马氏身后,陈棡钻进了小被子里,两小孩异口同声:“呜哇!!!!” 本来心情就特别差的朱元璋气得爆吼:“给老子出来!哭什么哭!” 马氏赶紧护住两个幼子,陈标立刻抱住他爹的大腿:“爹啊,别生气别生气,弟弟们还小,算了算了。都说小孩子能看到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血煞之气,弟弟们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哭。这说明爹你厉害啊。” 朱元璋:“那你怎么不哭!” 陈标:“我视力不好!” 朱元璋:“……” 他把陈标抱起来,作势要打这个胡言乱语的儿子的屁股。 陈樉从马氏身后探头尖叫,举起手中《三字经》砸向朱元璋:“大哥被妖怪抓走啦呜哇哇哇!” 陈棡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到小床边对朱元璋吐口水:“呸,呸!呜哇哇哇!” 陈标绝望地闭上双眼。 谢谢你们,弟弟,我知道你们都爱着哥哥,想保护哥哥。 但是啊…… 朱元璋暴跳如雷:“这两个儿子我不要啦!我要把他们全丢掉!” 马氏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叹气。 标儿像自己,其他两个孩子都像重八,真令当娘的绝望。 第4章 第 4 章 一番兵荒马乱后,陈樉终于认了爹,陈棡继续不认爹。 陈棡连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他不认这个爹,朱元璋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真丢了吧? 其实陈樉和陈棡这样的孩子才正常。他们俩现在的智商还不如金毛大狗,朱元璋出门一趟又黑又瘦又胡子拉碴,孩子们认得出来才有鬼。 朱元璋在面对陈标之外的其他儿子时,总爱板着脸装严父,可不把孩子们吓得哭? 但无奈朱元璋先有了陈标这样的神童儿子,看陈樉和陈棡就分外不顺眼。 陈标知道自家爹对两个弟弟有偏见。虽然娘亲说等弟弟们大了、懂事了就好了,但陈标还是锲而不舍想让朱元璋参与进这个家来。 他爹的侧室、侍妾很多,虽然现在据说只有他亲娘在生孩子,但等亲娘年纪大了,迟早有其他女人给他爹生孩子。 若他爹疼爱庶子,忽视他两个弟弟,陈标得呕死。 小小年纪就要思考这些宅斗的事,陈标心很累。不过想想现代那个“陈标”的家庭,陈标小朋友对现在这个家已经很满意。 在陈标和马氏的极力打圆场下,陈樉给朱元璋背完了《三字经》。 朱元璋终于有点满意这个二儿子了。 他笑着将陈樉抱起来,拍了拍陈樉的大脑袋:“那些文人儒士的孩子,这个岁数也不一定能背《三字经》。我儿聪明!” 比不过标儿那是理所当然,只要比得过其他人的孩子,朱元璋就非常高兴! 陈樉得了夸奖,也跟着笑了起来。 父子俩相视而笑,终于显得有些亲近了。 陈棡见状,也不再害怕朱元璋,还往朱元璋那里爬,试图往朱元璋身上攀登。 朱元璋把陈棡放下,将陈棡抱了起来,朗声笑道:“怎么?棡儿终于肯认爹了?” 陈棡冷漠地岔开腿,从开裆裤的露口处,飚了朱元璋一身。 朱元璋笑声一滞,笑脸一僵。 陈樉躲开,大喊:“爹臭臭!” 陈标赶紧把比他矮不了一点的弟弟拉怀里,捂住弟弟的嘴:“可闭嘴,你想挨揍吗?咳,爹啊,童子尿是好东西……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将胆敢在他身上撒尿的陈棡塞回忍不住笑的马氏怀里,朝着陈标扑了过去。 “啊?童子尿是好东西?你也来点!” “爹!好东西你一个人留着就成了,我不需要!哎哟,二弟你别挡路啊!” 朱元璋顺利抓住被蠢兮兮二弟挡住逃跑道路的陈标,把陈标往身上童子尿处上一按。 陈标连连惨叫,朱元璋狰狞大笑。 陈樉嘴一瘪,又哭了:“爹在欺负哥哥,揍爹!” 说完,他勇敢地朝着朱元璋冲了过去,要给朱元璋一个蛮牛冲撞。 朱元璋抱着陈标侧身躲开,脚轻轻一勾,陈樉摔在了地上。 为了便于陈棡乱爬,地上铺了厚地毯,但陈樉还是摔疼了,再次嚎啕大哭。 陈樉一哭,刚滋了他爹一身的陈棡也张开嘴干嚎。 陈标闻着尿味,嘴一瘪,也想哭了。 朱元璋见三个儿子都不高兴了,他可高兴了,笑声响得快把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马氏把陈棡放在小床上,又摸了摸嚎啕大哭的陈樉的脑袋,脸色一沉:“国瑞啊……” 朱元璋大张着嘴,笑声再次一滞。 马氏板着脸:“不要欺负孩子。” 朱元璋赶紧闭上嘴,严肃道:“我没欺负。” 陈标有气无力道:“弟弟们就罢了,你没欺负我?” 朱元璋低头看着一脸不满的大儿子,把陈标往身上尿渍处又擦了擦:“这叫父子同甘共苦。” 马氏本想训斥,但见朱元璋这副无赖劲儿,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好了好了,带儿子去洗澡吧。像什么样!” “好嘞。”于是朱元璋今天第三次洗澡了。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说不准他还得再冲一次澡。 朱元璋感慨:“我今天真是把一个月的澡都洗了。” 陈标一边用小短手使劲搓身体,一边道:“打仗就罢了,回家后可别大热天一个月就洗三次澡。” 朱元璋乐道:“我以前一个月都不一定洗三次澡,你嫌弃什么?” 陈标朝着他爹泼水:“嫌弃你臭烘烘,别熏着娘!” 朱元璋泼回去:“不熏你娘,就熏你!” 陈标取了一个葫芦瓢:“去去去,小心我晚上尿你身上。” 朱元璋哈哈大笑:“标儿不是神仙童子吗?怎么还会尿床!” 陈标说漏嘴,恼羞成怒:“我才不会尿床!” 朱元璋:“真的?我不信。我要去问问伺候你的人。” 陈标气得扑到他爹身上捶打:“这是身体的问题!我现在年纪还小!晚上睡着了控制不住不怪我。” 朱元璋抓着他儿子挠痒痒:“反正你就是尿床了,你尿床了。” 陈标使劲挣扎:“你小时候没尿过吗!” 朱元璋斩钉截铁:“没有!” 陈标:“我不信!” 朱元璋无赖道:“你可以去你爷爷和你奶奶牌位前问。” 陈标:“……”艹! 陈标小朋友败退,去吃晚餐的时候都恹恹的。 陈英八岁被马氏捡到后收为义子,一直常伴马氏左右。陈标出生后,陈英就一直跟在陈标身边,与陈标感情极深。 他见陈标难过,即使有些怕朱元璋这个义父,也问道:“标儿,怎么了?” 陈标瞥了朱元璋一眼。 陈英在心里叹气。果然,能让标弟生气的,只有义父了。 陈英勇敢地恳求:“义父……” “好了好了,你这什么表情,好像我欺负他似的。”朱元璋没好气道,“我揭穿了他尿床,他自己恼羞成怒,怪我?” 陈英:“……” 他忍着笑:“标儿,这个英哥可没办法帮你说理了。” 陈标气得抓住陈英的手,一口咬下去。 被揭穿今年还在尿床的陈标,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恼羞成怒的幼稚鬼。 陈英把陈标抱怀里:“别咬手,手脏。要不咬胳膊吧?” 陈标吐出陈英的手,瓮声瓮气道:“不要!” 朱元璋见陈标和陈英关系这么好,心里十分高兴。 朱元璋有二十多个义子,除了侄子朱文正和外甥李保儿,多是孤儿,陈英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义子都被朱元璋赐姓朱,列为“文”字辈。李保儿在外的名字是朱文忠,陈英在外的名字是朱文英。 义子多了,肯定也有亲疏远近。 朱文正和朱文忠与朱元璋有血缘关系,自不用说。除了这两人外,马氏最喜欢朱文英,朱元璋自然就对朱文英更重视。 朱文英虽八岁才被收养,但那之前他就已经颠沛流离当了许久小乞丐,并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便将朱元璋和马氏当唯一的父母。 感情都是越处越亲近。朱文英与到了十二三岁就分属各个军营的朱元璋其他义子不同,他被朱元璋允许接触陈标,成为陈标第一个“心腹”。 如今朱文英已经十五,虽还未经历过军旅生涯,手中长刀早已经见惯了血——他管理陈记商队的护卫队,押运货物粮草,恐怕遇到的袭击比一般的朱元璋麾下小队还多。 下午朱文英和朱文忠、朱文正切磋了一下,三人武艺都不相上下。朱元璋十分满意。 朱元璋问道:“英儿,你想不想从军?” 朱文英还未说话,陈标道:“英哥去呗,立点功劳当个军官,以后好罩着我。就算不能封爵,有了官职总比当商人好。商人也就乱世的时候能风光一二。” 朱文英看着陈标,表情十分不舍。 陈标仰头道:“英哥,你和我爹一样,打完仗就回家,我一直在家等着你。有什么舍不得?” 朱文英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我走了,商队护卫怎么办?我不放心其他人。” 朱元璋笑道:“这简单,你、文正、保儿轮流回来担任护卫不就成了?你们年纪小,不能老打仗,还是得多读书。回家来,标儿正好带着你们读书。” 朱文英很高兴,朱文忠也连忙道好,只有朱文正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朱元璋当即一脚踹向侄子:“以前咱们哪有机会读书?现在让你多读书你还不乐意!” 朱文正惨兮兮道:“我一听那些之乎者也就想打瞌睡,我也没办法。” 陈标老气横秋道:“让你读书又不是让你考科举,你不喜欢之乎者也,让人把经史子集里的文章写成通俗一点的故事,你……哎!” 朱文正立刻把陈标抱起来,用自己刮得只剩下胡茬的粗糙脸颊使劲蹭陈标的豆腐脸:“标儿,有你这句话,堂哥我就不担心了!我能不能读好书,就全靠你了!” 陈标使劲推朱文正的脸,推半天都推不开,气急了喊“救命”。 朱元璋乐呵呵地看着儿子气急败坏,朱文忠捂着双眼当没看见,只有朱文英试图从朱文正怀里把陈标抢回来。 朱文正哪能让朱文英抢?他学朱元璋把陈标顶脖子上,拔腿就跑。 陈标一个后仰,差点倒朱文正背上,被朱文正倒着背。还好他动作敏捷,抓住了朱文正的头发。 朱文正嗷嗷叫:“标儿,别抓头发,痛痛痛。” 陈标气呼呼叫道:“那你放下我!” 朱文正:“那你抓吧,我就不放,嘿。” 陈标气得使劲薅朱文正的头发,把朱文正的头发薅成了乱鸡窝。 朱文英叫道:“保儿,帮我拦住他!” 朱文忠捂着眼睛,坐在凳子上的屁股一扭,背对着朱文英。 朱文英:“……” 他只好求救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拍着大腿笑着大喊:“侄儿!跑快点!别被英儿抓住!” 朱文英:“……” 他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朱文正也停下脚步,好奇道:“阿英,你不追了?” 朱文英微笑:“我去找娘来救标儿。” 朱文正惊骇:“喂喂喂!别找婶婶啊!” 朱文忠立刻放下手,苦着脸道:“阿英,不至于不至于。” 朱元璋:“站住!” 朱文英冷笑一声,朝着后院跑去:“娘!文正和爹欺负标儿。” 朱文忠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和我没关系。 朱文正把陈标放下,和朱元璋一起去捉朱文英。 这下轮到陈标在地上跳着小脚拍着小手:“英哥快跑!让娘来教训他们!” 后续事情发展,咱们给老朱一个面子,就不提了。 什么被训了半个时辰,写了多少字保证书什么的,我们全都不知道。 朱元璋和朱文正两叔侄对朱文英挤眉弄眼,做口型骂朱文英“告状狗”。 朱文英帮陈标摆碗筷,笑而不语。 当朱元璋和朱文正被马氏训完的时候,徐达和汤和又来蹭饭,朱文忠的亲爹、朱元璋的二姐夫李贞也来了。 李贞是朱元璋还活着的唯一同辈亲戚。 朱元璋从小家里就贫穷无比,二姐和二姐夫李贞家是唯一吃的饱饭的亲戚,多次接济朱元璋。 战乱开始后,李贞颠沛流离,几经濒死,至正十三年(1353年)于滁州投奔朱元璋。 在郭子兴死之前,朱元璋过得并不好,李贞这个带着拖油瓶的朱元璋二姐夫一直跟着马氏搞后勤,并不为多少人所知。 直到至正十五年(1355年)郭子兴死了后,朱元璋才能算得上一方领袖(还是较弱的之一),本文主角陈标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 一年后,陈标因为亲娘一句“锅里一滩肉”吓到,主动暴露成为“神童”,李贞自请隐姓埋名成为“陈国瑞”的亲戚。 经过朱元璋的一番操作,几年后李保儿参军的时候已经是陈国瑞的外甥,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改名为朱文忠。 他自己的侄儿朱文正也几经折腾,成了陈国瑞的侄子,再辗转被朱元璋收为义子。 朱文英这里的操作更简单。这年头孤儿认好几个干爹多正常。 因为朱元璋的义子非常多,改名叫“朱文X”的有二十来个,口头上认了后不管的都不知道有多少。这三人又都只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隐藏在朱元璋的义子中毫不起眼。 他们的身份,就这么轻松的变了。 至于有人提起曾经投奔过朱元璋的亲戚时,朱元璋放出消息,他的亲戚带着嫡子藏了起来,以在朱元璋势力覆灭后,为老朱家留下香火。 在乱世这很常见,其他势力的首领也有偷偷藏儿子。 李贞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他知道自己和李保儿的未来都系在朱元璋身上,一直谨小慎微地维系着和朱元璋的亲情,所以才主动放弃“朱元璋亲戚”的身份,去当“陈国瑞”亲戚。 历史中,他即使已经被封侯也不续娶、不纳妾、不生子,守着儿子十分节俭地过了一辈子,并时常用自己当农民时的经历告诫子孙要节俭。 李贞也死在朱元璋前面。 他死的时候和汤和死的时候一样,朱元璋和已经病得不能说话的李贞对着哭。李贞病逝后,朱元璋罢朝三日。 朱元璋活得太长,他的发妻马皇后、爱子朱标、嫡孙朱雄英、唯一的同辈亲人李贞、最好的发小汤和与徐达、最忠诚的外甥李文忠、最信任的义子沐英……统统死在他前面。 侄子朱文正则是背叛了他。但他仍旧封朱文正八岁幼子当靖江王,传了十四代。 能维系他“朱重八”甚至“朱元璋”这个身份的人统统早早死了。 朱重八和朱元璋也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疑神疑鬼的暴戾老疯子洪武皇帝。 这些都是后话。 直到朱元璋灭陈友谅之后,才显出一方雄主的气魄。 现在陈友谅都还没噬主,朱元璋也只是一个夹缝中不起眼的小诸侯,包括元庭在内的诸多势力都没把朱元璋放在眼中,不认为朱元璋有逐鹿中原的可能。 但他的亲朋好友都还带着笑容环绕着他,唯一的侄子朱文正也没有背叛他。 朱元璋见到李贞来了,就把写保证书的苦恼抛之脑后,挥舞着大手招呼着:“姐夫!标儿亲手炖的羊肉!咱们可有口福啦!” 李贞开玩笑:“我有口福的时间多得是。” 朱元璋笑骂道:“那你别吃。” 李贞笑道:“不行。以前有口福是以前的事,今天的口福也不能错过。我自酿的果酒,不违反军中禁止用粮食酿酒的命令,喝点?” 朱元璋还没说话,汤和已经扑了上去:“酒酒酒!” 徐达一脚踹向汤和屁股:“你能不能戒酒?你这么好酒,迟早喝酒误事!” 汤和无耻道:“喝酒误事了,你和国瑞老大保我不死,我自己就能继续立功爬起来,嘿嘿,不碍事。” 朱元璋气得捏拳头:“滚!老子才不保你!” 汤和抢过酒坛子:“不保就不保,戒酒的事明天说,来喝!” 朱元璋和徐达骂归骂,酒也没少喝。 清炖羊肉加蘸料,杂果酿的美酒还配了几道凉拌的小菜,一群人吃得酣畅淋漓,也喝得酣畅淋漓。 李贞还算清醒,朱元璋、汤和、徐达三人已经甩着上衣边唱歌边跳舞,嚎得跟被杀的猪似的,李贞给他们打拍子。 朱文正和朱文忠很快也加入起来,手舞足蹈嗷嗷唱歌,像两头被杀的小猪。 马氏在军中见惯了这群人不修边幅,并不害羞避讳。但二儿子陈樉被吵得直甩脑袋,马氏吃饱后就带着陈樉离开。 现场只有朱文英和陈标两兄弟格格不入。 陈标:“英哥,他们好吵。” 朱文英:“嗯。” 第5章 第 5 章 朱元璋和几个老哥们闹了半宿。陈标支撑不住,早早回去睡觉。 睡觉前,他指挥朱文英和几个粗壮家仆把朱文正、朱文忠两人拖走,硬灌了醒酒汤,让他们早点休息。 陈标老气横秋:“你们不要年纪轻轻就学了他们那耍酒疯的坏毛病,会危害你们的仕途。” 朱文正和朱文忠被一三头身小孩训斥“年纪轻轻”,还双手放在膝盖上连连点头,朱文英忍俊不禁。 第二日,朱元璋一脚踹开压在他身上的汤和,又从腿搭在汤和身上的徐达身上跨过去。 李贞捧着热汤走进来:“国瑞,醒了?喝点汤醒醒酒。” 朱元璋将汤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道:“肯定是标儿熬的汤。” 李贞不由笑道:“这你都能喝出来?标儿天刚亮就早早起了,给你在厨房备了汤饭后,就去了亭子里借着天光读书。” “我儿就是这么勤奋。”朱元璋先得意,然后心疼道,“他年纪这么小,要睡饱了才能长身体。书早读晚读有什么关系?我儿可是神童,读书的速度是别人几倍,哪差这点时间?还有,他怎么在外面借天光读书?我老朱……老陈再穷,这点灯油还能少了他?” 朱元璋得意一句,心疼的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李贞哭笑不得,道:“你先吃过饭,再去看他,亲口问他。标儿大道理一套一套,我可说不过他。” 朱元璋气势汹汹道:“等我吃完饭就去训他!” 李贞看着朱元璋甩甩袖子,衣角滚滚的身影,哑然失笑。 徐达和汤和勾肩搭背打着哈欠起床,在屋内听完了朱元璋和李贞的对话。 汤和挤眉弄眼:“老大看着气势怎么凶狠,咱们打赌,他会不会去训标儿?” 徐达接过下人端来的汤碗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道:“谁和你赌?老大怎么可能训标儿?标儿这手艺啊,不愧是天上下来的神仙童子。一碗普普通通的醒酒暖胃的汤,也能被他做成绝佳的美味。” 汤和这才喝汤,喝完把和他勾肩搭背的徐达一推,撒开脚丫子追随朱元璋而去。 他明明是怕朱元璋胃口太大,把他那份早饭吃了。但看他挥动着大手喊着“大哥大哥”的模样,还以为他要跟着朱元璋出生入死呢。 徐达一个踉跄站稳了身体,骂道:“标儿还能少我们一口吃的吗!你急什么?” 李贞大笑:“快去吧。今天标儿蒸了大包子,为了给你们惊喜,包子馅的种类可多。你就不怕他们俩把包子挨个咬一口,选哪个更好吃?” 徐达脸色一变,也冲了过去。 李贞笑得更大声了。 抢完了包子,徐达和汤和又从剑拔弩张恢复勾肩搭背,出门各回各家暂做休息,准备下午开会。 朱元璋则去“训”儿子。 他蹑手蹑脚走到陈标读书的地方。 虽现在是最热的六月,小孩子畏寒,陈标早晨出门时披了一件棉布袍子,脑袋上还戴了一顶老虎帽。 朱元璋一看那老虎帽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出自自家夫人之手。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他夫人绣老虎绣得可好,曾经给他绣了不少。 朱文英抱起陈标,陈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今天我们开始学《论语》的第一篇。” 陈标年纪小,声音中气不足。 他说一句,朱文英就高声重复一句,充当陈标的扩音器。 亭子外专门种了一排树。现在树荫下坐了几排年龄各异的男女老少,面前放了一个小小的沙盘,拿着小树枝跟着小黑板写划。 朱元璋不由停下脚步,躲在了墙角后。 他回头问跟着他过来的李贞,悄声问道:“标儿这是?” 李贞压低声音道:“标儿说,将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的过程,能更好的了解所学。” 朱元璋怅然:“这样啊。但这些人学了有什么用?” 李贞道:“标儿说,读书能明事理,读了就有用。” 朱元璋脸上表情一点一点收敛,变成他在外人面前喜怒不惊的模样。 “标儿这样做有多久了?”朱元璋道,“我竟不知道。” 李贞那一张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调皮的神色,看得朱元璋眼皮子直跳:“标儿的惊喜,国瑞你亲眼看了才有意思。什么都从别人口中知道,多无趣?” 朱元璋瞥了李贞一眼,然后继续看陈标操着一口小奶音,板着胖乎乎的小脸当小先生。 半晌,他笑着转身离去,没有打扰这一群人读书。 离开这座小院子的时候,朱元璋看到了躲在小院子拱门后面的侄儿和外甥。 朱元璋给了鬼鬼祟祟的两人各一脚:“躲在这里干什么?” 朱文正和朱文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朱文正先开口说话:“看到标弟在教人读书,不好意思去打扰。” 朱文忠使劲点头。 朱元璋板着脸道:“我又不是没给你们请过先生。你俩也读过书,有什么不好意思?” 朱文忠挠着头道:“就是、就是感觉不一样。” 朱文正道:“先生教我的时候我还能给他翻白眼。这么一大群人坐在下面听标弟讲课,我怎么,呃,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听到朱文正还敢翻先生白眼,就要撸袖子揍人。 李贞赶紧拦住朱元璋,示意他不要打扰了陈标上课。 朱元璋拎着侄儿和外甥离开。这两人也要跟着他一同去开会。 朱文正和朱文忠跟在朱元璋身边窃窃私语。 “我代替阿英陪着标儿的时候,岂不是也能给人当先生?哎嘿!” “有、有点紧张。” 朱元璋背着手,抬头看了一眼六月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替地主家放牛的时候,天下还没完全乱起来。 地主家开了族学私塾,他常趴在墙角边,听私塾中朗朗书声,心里十分羡慕。 如果我老朱能当上皇帝,一定要天下人都能读书。朱元璋发了一个天真幼稚的雄心壮志,或许是今天肉包子吃得太饱,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玄武湖畔的军营正中央,朱元璋换了一身衣服,坐到了议事厅的最上首。 他板着脸,面色凶悍冷漠,已经颇具人主的气势。 在他左右手处,徐达和李善长分列位列前段,正不紧不慢地说着这段时间的战果和困难。 徐达带着他一贯的面瘫脸,连语调都平稳地听不出起伏,与他打仗的风格一样稳。 徐达身后,汤和头颅低垂,是众多将领中,显得最恭顺的人。 汤和身后,是朱元璋另一个发小周德兴。 周德兴似乎功劳立得太小,一直愁眉苦脸,眉头紧锁。 除了与朱元璋最铁的三个发小之外,其他将领则按照官职大小依次排位,一个个都看上去特别老实。 对面的文官们扫了一眼这群泥腿子“土匪将领”。每次看这群泥腿子在朱元璋面前老实的模样,他们就啧啧称奇。 会议厅众人理了一番现在的情况之后,开始说起了之后的军事行动。 现在红巾军名义上奉小明王韩林儿为主。 韩林儿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傀儡。 他爹韩山童是个神棍,信奉白莲教,到处对人说天下将要乱起来,弥勒佛要出事,起兵反元,还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 虽然韩山童很快就兵败,有了他的起头,天下此起彼伏全反了。 韩山童的部下中,刘福通势头最大。他在至正十五年找到了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立韩林儿为皇帝,国号“宋”,改元“龙凤元年”。 这时候郭子兴正好死了,朱元璋收拢了郭子兴的势力,刚成为一方小势力主。 为了让刘福通在前面安心顶着元朝的主攻势,朱元璋部也采用“龙凤元年”的年号,声称奉韩林儿为主。 这也是朱元璋“缓称王”的策略之一。 刘福通立了韩林儿当皇帝后,成为元朝主要打击对象,一直在逃跑。 前不久韩林儿封了朱元璋当江南这一片地方的中书省左丞相——甭管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官,可能韩林儿和刘福通自己都不清楚。 朱元璋此次回应天,就是召手下官吏商讨,要不要为了这个“左丞相”的帽子,帮韩宋一把。 最后众人举手全票通过,我朱元璋部人少地窄粮少,是众多红巾军中最弱的小可怜,帮不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你一定能抵挡住元朝的攻势,再续你家宋徽宗的辉煌。 好了,下一个议题。 朱元璋幽幽道:“缪大亨,扬州只剩下十几户人的事,你可知晓?” 缪大亨惊骇:“十几户人?张明鉴闭门不出,里面的百姓应该逃不出来,怎么会只剩下十几户。” 朱元璋抬了抬手,朱文正拔腿就跑,去找在议事厅外的朱文英。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 他这个侄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需要好好磨砺。希望自家标儿能管好文正。 朱元璋此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家标儿才五岁,朱文正已经二十四岁。若朱文正娶妻早,他的年龄都够当陈标的爹。 朱文英陪同陈标读书之后匆匆赶来,在众位朱元璋手下得力下属下初次亮相。 朱元璋的大部分属下们见到这个陌生的少年,本来挺纳闷,哪来的阿猫阿狗都能进议事厅吗? 当朱文英自报姓名,叫“朱文X”的时候,朱元璋的下属们就收回了狐疑的视线。 哦,大帅又收了义子。那没事了。 朱文英条理清楚地将从扬州打听到的消息叙述出来,听得众人纷纷大怒。 主张收降张明鉴的缪大亨跳得最高,怒发冲冠,求朱元璋派他去扬州杀了张明鉴。 原本历史上,朱元璋应该先攻扬州,然后再入川,又取关中之地,今年才会平福建。 但陈标要做海上生意,朱元璋就先集中力量把福建打了。现在倒了个顺序。 不过张明鉴却没有多占据扬州几年。因为朱元璋跑去打福建了,一通蝴蝶效应之下,镇南王孛罗普得了元朝更多支援,在扬州多待了一两年。 元朝军队退出扬州后,缪大亨才提议攻打扬州。 朱元璋的部下们都知道自己比较弱小,行事都很苟。直接与元朝主力军对上的事,他们目前是绝对不会做的。他们只能跟在韩宋后面敲敲边鼓,再在南方抢些地盘,才能够勉强生活的样子。 现在韩宋和元朝的交锋推进到了高丽、沈阳、开封一代,他们的手脚才放开了一些。 扬州是漕运重地,他们肯定要攻占。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先包围,再劝降,然后以扬州城中事诛杀张明鉴。 虽现在有不杀降将的规矩,但张明鉴在扬州的事一公布,朱元璋把张明鉴千刀万剐,其他人也不会说朱元璋不对。 骗降什么的,只要脸皮够厚,剩下的交给朱元璋麾下的笔杆子就成。 对张明鉴的处置废不了多少心思,他们现在愁的是,扬州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要如何恢复扬州漕运中枢的功能。 朱元璋麾下将领众多,能治理一方的文臣却很少。 最先投靠朱元璋的李善长等人大多小吏出身,且都大多是淮西人。 若让他们直接盘活一整座曾经繁华过的南方城市,至少现在李善长还做不到。 那交给才投靠朱元璋不久的江浙文人? 朱元璋非常不乐意。 江浙文人向来看不起朱元璋和红巾军。 在中原一带反元的时候,江浙士绅各个都是大元忠臣,拉起乡勇屠杀红巾军。 现在韩宋打到了北方,许多蒙古人都打出了反元的招牌,江南士绅还是大元朝忠实的臣民,对起义军嗤之以鼻。 直到朱元璋、张士诚、徐寿辉等势力把江南士绅砸了个稀巴烂,他们终于开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选新的主人投靠。 但江浙文人都不选朱元璋,看不起这个朱乞丐、朱和尚。朱元璋是请也请不来,征了也辞官。 比如后世被吹得神乎其乎的“浙东四先生”——刘基、宋濂、叶琛、章溢。 直到朱元璋占领了大半个浙江,这群人终于开始急了。 历史中,要到了明年,李善长多次向朱元璋强烈推荐“浙东四先生”,朱元璋才将这四人征召了来。 之后这些人也藏着掖着,颇有些捏着鼻子强就了朱元璋的意味。 所以朱元璋才会在建国后,封了江浙文人功劳最大的刘基一个阴阳怪气的“诚意伯”。 后世电视剧中,多把江浙文人当做忠臣,淮西文人当做奸臣来描绘。一些野史也将明初“淮西”“江浙”两派文人争斗写得精彩纷呈。 其实江浙文人在明初根本没能进入过皇帝的视野,完全没资格和淮西文人比。 即便是洪武皇帝杀光了大半个朝堂,但也没想过让江浙士绅来充盈朝堂。 所以江浙士绅聚在了朱标身边,试图从太子入手。太子朱标死后,他们大多继续跟随太孙朱允炆。之后被朱棣一窝砍了,再次沉寂。 明中期后,他们才渐渐占据朝堂。东林党人们就是江浙士绅的代表。 之后话语权被他们把持,各种野史和加成下,刘伯温成了明朝开国第一功臣,甚至衍生出什么斩龙脉的传说,仿佛刘伯温成了地上仙人。 连刘伯温被封“诚意伯”,也是李善长等奸臣捣鬼。明明李善长是刘伯温的伯乐。 朱元璋知道江南士绅读书很厉害,文人们个顶个的强。以后他要当皇帝治国,肯定少不得江南士绅的支持。 但至少现在,朱元璋牛脾气犯了,特别不想理睬这群人。 他甚至看到江浙那群眼高于顶,各个等着他“三顾茅庐”的名气超大的文人们,有些犯恶心。 于是这场会议便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先把扬州打下来再说。 李善长叹气后留了下来,私下对朱元璋再次重审了重用江浙文人的意见。 朱元璋满脸憋屈。 李善长道:“大帅,你至少把浙东四先生征召来。他们四人都有诸葛之才。” 朱元璋瓮声瓮气道:“先生才是再世诸葛。” 李善长哭笑不得:“我有几分能耐,我自己不知道吗?大帅你要说我是在世萧何,我还能厚着脸皮应下,再世诸葛可不成。朱先生倒是再世诸葛,可惜已经年老,除了在大策略上给大帅谋划,攻城略地的细微之处,还需其他谋士随行。” 朱元璋望天吹起了口哨,试图耍赖。 李善长在朱元璋微末之时跟着朱元璋,和朱元璋私下也是好友,见朱元璋这无赖模样,并不退缩。 他继续苦口婆心道:“大帅未来注定会成为皇帝,江浙士绅注定会成为大帅你的臣民,未来你迟早会用他们。现在大帅正是用他们的时候,怎么能因噎废食?” 朱元璋仍旧不乐意:“没有他们,我们现在不也发展得很好?之前先生你说要盘活应天,还是得让当地士绅来。结果现在我们不是搞得很好吗?” 李善长乐了:“这倒是没错。可是帮朱大帅盘活应天等地经济的是陈国瑞啊。怎么?朱大帅接下来不准备四处征战,要当一段时间的陈国瑞?” 李善长是文臣中唯一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的人。 朱元璋脸上胀红,有些恼羞成怒:“我这个陈国瑞,不全是靠标儿在背后比划?我不如直接派标儿去扬州!” 反正我就是不想理睬那群江浙士绅!不想! 李善长:“……” 虽然标少爷是个神仙童子,但他只有五岁啊,大帅你这样压榨孩子,过分了! 第6章 第 6 章 朱元璋搓搓手:“标儿啊。” 坐在榻上陈标屁股一扭,背对着朱元璋。 朱元璋继续搓手:“标儿啊。” 陈标扑到榻上,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只剩下一个屁股露在外面,就像是一只自欺欺人的小奶猫。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撅着的小屁股:“标儿,帮帮爹,爹在大帅面前夸下了海口,立下了军令状……” 穿着他娘绣的红肚兜的陈标气得从被子里钻出来,就一口咬在朱元璋的大巴掌上。 朱元璋拍了拍小狗狗儿子:“怎么还咬人?” 陈标闷声:“就是牙痒。爹,你想气死我。” 打又破不了他爹的防,还把自己的小拳拳打疼。只有嘴里一口小乳牙能给他爹造成伤害,他也很无奈。 朱元璋立刻道:“别说‘死’,不吉利。” 陈标埋怨道:“你动不动就立军令状,很吉利?” 朱元璋讪笑。见陈标这么生气,他也觉得为了赌气麻烦儿子不太好。 “我回去和大帅说说,挨顿骂就算了。”朱元璋洒脱道,“反正我军令状只是私下和大帅口头上立的,大帅肯定没当回事。” 陈标虽然不满埋怨,但他爹这么一说,他立刻阻止:“别!立了军令状就要完成。现在他不处置你,以后也会处置你!” 朱元璋哭笑不得:“大帅不是事后算账的人。” 陈标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爹,信我。我是神仙童子,你了解朱大帅,还是我了解朱大帅?” 朱元璋:“……你了解,你最了解。” 朱元璋也爬到了榻上躺着,把胖儿子抱怀里使劲挼。 陈标把朱元璋的大腿拍了拍,又嫌弃朱元璋的大腿肌肉太硬,拖了个棉花小软垫,在朱元璋腿上做了个窝后,才舒舒服服的靠着朱元璋的胸口躺着,抱着小胳膊思考扬州的事。 他早知道自家爹是个忠厚老实且过分善良的傻憨憨,但没想到傻憨憨爹居然傻到为了杀张明鉴,揽了扬州这么大的麻烦事的地步。 朱元璋不喜欢江南士绅,所以自家爹就去里军令状,不求江南士绅伸手帮忙,也能盘活扬州? 事不是做不到,就是很麻烦。 想起江南,陈标不由苦着小脸,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朱大帅现在这么明着防备江南士绅,他未来肯定会被文人的笔杆子黑成炭。”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捏着儿子的胖脸颊:“哦。我……家大帅本来就黑得像炭。” 陈标抱着小短胳膊,给他爹丢了一双卫生球:“还能比你黑?” 他爹每次出去打仗回来,就黑得晚上当贼不需要穿夜行衣。 朱元璋道:“差不多。” 陈标道:“那是挺黑。” 父子俩随便胡扯了几句,朱元璋继续揉捏胖儿子的脸蛋,搓搓胖儿子的脑袋,陈标抱着小短胳膊继续沉思。 陈标道:“扬州城最大的问题是没人。现在江南的普通老百姓基本都依附江南士绅。他们如果不出人,我陈家可拿不出这么多人,只能依靠士兵。” 朱元璋道:“我红巾军本就是军民合一,到了扬州就会屯田。” 陈标道:“军屯和民屯要分开,只是军屯,撑不起扬州这么大的架子。张明鉴真的死定了?” 朱元璋表情阴狠了一瞬,哼笑道:“当然死定。希望他骨头硬一点直接战死。” 否则,我亲手剐了他! 陈标问道:“那剩下的青军呢?” 朱元璋淡淡道:“大帅的意思是挖个坑全埋了,给被吃的扬州百姓陪葬。” 陈标没有被朱元璋话中的血腥吓到,平静道:“我记得大帅不轻易杀俘虏。” 朱元璋道:“是不轻易杀,不是不杀。这些人留下来,以后肯定会有更大的祸端。” 陈标叹气:“大帅麾下能打仗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之数。青军人数近两万。大帅是担心这两万的青军打散进入军中后,会把红巾军好不容易改好的军纪弄坏?” 朱元璋摸摸陈标的大头:“儿子真聪明。” 陈标道:“但现在大帅的事业刚有了起色,杀了这么多战俘,对大帅的名声会有很大的打击。以后大帅无论是收降将领,还是征召隐世人才,都难了。” 朱元璋想起“浙东四先生”,脸色一沉:“不来就不来!” 陈标失笑:“爹啊,你不能太耿直了。大帅现在肯定也头疼,你去劝劝大帅留下这群人的性命,给大帅递个梯子。” 朱元璋闷声:“不去!” 陈标转身,小拳拳捶打他爹的肚子:“快去!惩罚他们不是只有坑杀这一个方式。” 他不想咬人,就只能捶打他爹的肚子。虽然不一定能捶疼他爹,但至少他手不疼。 朱元璋挺着肚子,让陈标随便捶:“标儿,你说怎么办?” 陈标道:“让城中活着的人和底层士兵指证那些将领的罪行,把罪大恶极的将领砍了,在扬州立碑阐述这件事,让他们遗臭万年。剩下的青军留在扬州做苦役,重建扬州城,以苦役抵罪。若做工做得好,可以提前减刑。具体的法子,让大帅召集人定。大帅麾下那么多人,总不能只让咱俩动脑子。”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儿,不情不愿道:“好吧,现在缺人。就靠他们便能盘活扬州?” 陈标道:“当然不能。大帅地盘少,人口更少,就现在的地都种不满。我倒是有法子解放更多的人力,可大帅肯定不同意。” 朱元璋疑惑:“为何?” 陈标趴在他爹肩膀上,凑他爹耳边悄悄道:“我的法子是效仿汉唐均田,女子也授田,鼓励寡妇再嫁,禁止裹脚。但朱大帅出了名的讨厌女性,你敢提让女子抛头露面干活的事,他肯定会砍了你。” 朱元璋无语:“你娘……你娘和大帅的夫人都能抛头露面呢,说什么傻话?大帅不是刚下令,让军中掠夺的女子归家,无家可归者给予钱粮再嫁吗?在这个乱世,好多寡母带孩子。若既不准女子再嫁,又不准女子抛头露面,一家人不就只能饿死?” 陈标疑惑:“对啊,我也很疑惑,为什么大帅会禁止寡妇再嫁,禁止女子抛头露面。” 在封建社会和统治者说什么女性地位,那是对牛弹琴,牛还会翘蹄子踢死你。 但这件事从利益上说不通。 乱世之后开辟新王朝,最重要的事就是恢复人口。在封建社会,人口就是一切的基础。 汉初为了恢复人口,规定女性超龄未嫁、寡妇守寡几年后超时未再嫁,其父兄都会被责罚。 曹操为了有足够多的人口,士兵前脚出征,他后脚就派人把其育龄妻女拖走再嫁,好无缝生育。 同样是封建社会比烂的迫害女性,汉初和曹操好歹有利可图,能看懂其中逻辑。 朱元璋的大明朝建立在一片废墟上,广袤的国土十室九空,万里沃土无人耕种。这时候,他应该效仿汉初、唐初,趁着土地多赶紧搞均田制,将更多的土地分给平民,所以女性也能分地。 虽然之后世族豪强肯定会千方百计兼并土地,但前期分的越多,一个王朝恢复生机就越快,盛世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朱元璋不仅不给女子授田,还在洪武元年颁布了褒奖烈女贞妇的规定,约束女子再嫁。 之后女性的娘家、夫家为了获得奖励,丧夫女子常常被自杀,没被自杀的女子也不能出门种田务工。 普通老百姓家更加捉襟见肘,孩子死亡率非常高。人口没有快速增长,大明的休养生息比起以前朝代艰难不少。 朱元璋的厌女情绪,能比大明的江山更重要? 别说陈标不明白,朱元璋自己都不明白。 他自己是穷人,非常明白,如果禁止女子再嫁,像他这种穷小子,未来估计几乎娶不到媳妇了。 朱元璋皱眉:“标儿,别听人胡说,大帅没做过这些事。” 朱元璋确实现在对女性的政策挺正常,符合一个封建大势力主正常的状态,比如鼓励女子耕织、鼓励女子放小脚、鼓励寡妇再嫁。 男人都在打仗,女人不耕织,朱元璋的兵吃什么粮穿什么衣? 未来朱元璋攻入元大都的时候,还释放元大都后宫女子,鼓励她们再嫁,和洪武元年的他判若两人。 陈标现在年岁尚小,几乎足不出户,所有信息都是陈家人搜集给他的。 通过搜集的信息,他也知道朱元璋现在还挺正常。 他挠挠头:“现在他没有吗?但未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朱元璋皱眉:“未来啊……” 他知道自家儿子是神仙童子,偶尔会说一些未来的话。 朱元璋经常算命,他以前当和尚的时候还假装神棍给人算命,所以知道算命的一些规矩。 算命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能故意泄露天机。不小心说出来就罢了,但如果有意识的观测未来,肯定会被惩罚,未来也会改变。 观测未来就是为了趋吉避凶,当然未来会改变。 所以陈标好似能窥见一些未来的事,朱元璋从不主动打听,只在陈标说漏嘴的时候思考怎么利用这些未来的事。 朱元璋不认为自己是会情感用事的人,这样的人成不了一方之主。 未来他怎么会做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他又不是迂腐书生,管什么别人守节不守节……等等,迂腐书生? 朱元璋想到了最近的一件事,猜到了未来如果自己会这么做的原因。 他摸了摸自家儿子头顶的小揪揪:“最近大帅麾下的文臣们让大帅赶紧认个厉害的祖宗,好拔高他的出身。你知道的,因为大帅是农民,是和尚,是乞丐,所以那些高才们都不肯投奔大帅。他们给大帅选的祖宗是朱熹。” 陈标仰头:“朱熹也配?” 朱元璋失笑:“朱熹不是半个圣人吗?他怎么不配?” 陈标道:“他圣到哪?” 朱元璋现在读书不多,现在正研究史书,没来得及读程朱理学,只知道朱夫子很有名。他结结巴巴道:“怎么也比大帅现在的出身强吧?” 陈标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大帅以后认了朱熹当祖宗,就要大力扶持老祖宗的学问,好让老祖宗的学问成为当时显学,让老祖宗真的成为如孔圣人一般的圣人,用以拔高他自己的地位,获得更多文人支持?” 朱元璋使劲点头:“综合利弊,这个可能性最大。” 陈标继续没好气道:“他以后让后宫女子全部殉葬,将周、汉时就已经禁止的人殉糟粕捡了回来,也是朱熹教的?” 朱元璋傻眼:“啊?什么?什么人殉?” 陈标道:“好了,别给他辩白了。你家朱大帅就是这么残忍的人。你每次都为他说好话,好像他是多么仁厚的君主。爹,你脑袋清醒一点。我知道你忠厚老实,朱大帅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就一颗心扑在他身上。但是啊,人会变的。” 陈标和他爹说这么多,确实是对他爹立军令状的事有些生气了。 作为了解封建社会吃人本质的穿越者,陈标当然明白当再大的官都不如当皇帝,特别是洪武皇帝的官,今天还你好我好,明天可能就因为左脚先进门被砍头。 可惜陈标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等他长大到可以造反的程度,朱元璋都当了几年皇帝了。 在大明刚建立的时候造洪武皇帝的反?这怕不是穿越者王莽大战位面之子刘秀的经典战局重现,他有几条命都不够霍霍的。 所以陈标一度将主意打到了自家爹身上。 咱爹陈国瑞也是一员武将,我又是个小财神爷,我们说不定能在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的时候阴朱元璋一把,弄死朱元璋,自立为王。 这江山龙椅,你朱乞丐坐得,我陈豪商怎么就坐不得? 陈标想让陈国瑞反了朱元璋单干,当然不是直接开口直说。 被陈国瑞揍一顿倒没什么,关键是老陈是一个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傻憨憨。 陈标直白地和他说谋反,陈国瑞就算心里不想谋反,面对朱元璋的时候,脸上估计也会有心虚忐忑之相。 朱元璋是什么人?那就是个疑心病老疯子。 即使现在他还不老,肯定疑心病也已经很重。陈国瑞脸色一变,朱元璋肯定就会警惕。到时候他家估计活不到大明建国,就会被朱元璋坑死。 所以陈标只是潜移默化地增加陈国瑞对朱元璋的不信任。就算陈国瑞不反,至少也别像现在这样对朱元璋一点警惕都没有。 可他潜移默化了陈国瑞好几年,陈国瑞干了什么?他为了给朱元璋树立好名声,去立军令状! 这可把陈标气得够呛。 朱元璋的名声管你陈国瑞屁事啊?朱元璋讨厌江南士绅,又和你陈国瑞有个屁的相关啊? 说不定将来自己有了妹妹,还可能会进朱元璋后宫,或者朱元璋那群儿子的后宅,然后被逼殉葬呢! 你忠于朱元璋,朱元璋可不会厚待你! 陈标快气死了。他怎么会有这么憨的爹! 但爹越憨,他就越放不下。 陈标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很灵活,但好歹有良心。他这种人会向往道德底线很坚固的“憨人”,忍不住想要帮这些“憨人”。 而且,试问若不是他爹是个憨厚汉子,他这种错漏百出的神童,要么被当妖怪烧死,要么被家里人供奉起来压榨……呃,他现在好像也正在被压榨中。 陈标越想越气,把朱元璋的胳膊当猫抓板挠。 朱元璋早就知道陈标很抵触“朱大帅”。 他本以为,自家标儿这个抵触“朱大帅”,是他不小心给“朱大帅”扔了太多锅。 但现在他发现,原来陈标对“朱大帅”的偏见,好像和他扔锅没关系,而是打心底认为“朱大帅”会害死他们一家。 朱元璋心里十分沮丧。 他究竟在儿子心目中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啊。儿子所说的什么“未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啊。 好吧,如果他认了朱熹当祖宗,或许真的会提高程朱理学地位。 但殉葬又是怎么回事?殉葬是贼元恢复的制度,成吉思汗死的时候不仅殉葬身边的人,还在送葬过程中见人就砍,路人也殉葬。他最讨厌贼元了,为什么会用贼元的殉葬制度? 朱元璋讪讪道:“标儿啊,你是不是对朱大帅有什么偏见?我明白,我明白的,朱大帅他出身很低,从军前几乎目不识丁,现在读的书也不如街边随意一个秀才。他当过和尚,当过乞丐,当过大头兵。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地痞流氓,性格残暴。学问好的人不肯投靠他,道德高的人总是不喜他。别的人可以大大方方亮出祖宗,大帅祖上全是贫农,只能腆着脸去认朱夫子……” 朱元璋话说到一半,陈标就从肚兜前面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纸包的硬糖,撕掉糖纸,把糖塞进他爹嘴里。 朱元璋抿着糖,迷茫地眨了眨眼。 陈标没好气道:“爹啊,求求你闭嘴。你这话传出去,我们全家都完了。” 朱元璋耷拉着脑袋,表情更加沮丧。 他抿着糖道:“标儿,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朱大帅一个乞丐出身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陈标站在朱元璋大腿上,努力伸直胳膊,握紧小拳头敲了敲他爹的脑门:“朱大帅得位之正,古所未有。” 朱元璋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儿在夸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陈标见自家爹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以为他爹不明白,便瓮声瓮气解释道:“爹,你现在已经在读书了吧?我记得你首先读的是史书?” 朱元璋使劲点头。 他读书可勤劳了!每日挑灯夜读! 陈标叹气:“先秦时圣人就有言,民贵君轻,民可载舟亦可覆舟。难道圣人们不知道,在实际中,当皇帝的肯定比普通老百姓命贵?他们知道,知道才说这些话,让皇帝警醒,百姓不可欺。” “总有些士绅曲解圣人之意,说什么那民指的是读书人、是士族。说什么士为秀民,得士心便得民心,其实全是骗人的。爹你看过先秦古籍,就知道当时只有有籍贯、服劳役者才是‘民’,‘民’和‘士’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纵观史书,吹响秦亡号角的是陈胜吴广起义;敲响汉亡丧钟的是黄巾军起义;盛唐熬过安史之乱后也曾再创盛世,是黄巢起义给了其致命一击。现在更不必说,朱大帅和老爹你就是红巾军。” “爹,历代盛世王朝入土,都是民可覆舟。可最终当皇帝的呢?晋朝的司马家是世族豪强,隋朝的杨家是世族豪强,唐朝的李家是世族豪强。宋就更不必说,外戚夺了孤儿寡母的皇位,最为不正。” “爹,你说之前那些建立过盛世王朝的皇帝,哪个不是天生的贵人?” 陈标又摸了摸朱元璋的额头,板着小脸问道。 朱元璋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刘邦!” 陈标笑了:“对,刘邦。” “秦末乱世中,诸多大势力之主基本都是六国贵族,独刘邦出身微末,领着一帮穷兄弟,提着一把破铁剑就去闯荡天下。” “这和朱大帅何其相似?” “刘邦开局一个没当多久的亭长,朱大帅开局一个破碗。他们就这样一头闯入了乱世天下,赢得了这天下,是他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吗?是他们志洁行芳德高望重吗?” 朱元璋愣愣摇头。 这些词和刘邦、和自己,都完全不搭边。 陈标点头:“嗯,都不是。是天意。” 陈标的语气很淡,听在朱元璋耳边却如洪钟,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胸口心跳如雷。 天意……天意?! 陈标想背起小短手,但无奈身体有点圆润,小胳膊太短,背不住,只能无奈放弃。 “爹,你说我对朱大帅有偏见?对,我就是对他有偏见。” “老天爷选了刘邦、选了他这出身微末的人当皇帝,就是要拨乱反正,让全天下的贫苦百姓能过一段时间好日子。” “刘邦做到了。刘家连续出了好几个爱民的好皇帝,气运恢弘,王莽篡汉了还能再来一次东汉盛世。现在汉已经不是一个已经消亡的朝代,而是民族。你、我,皆是汉人!” “现在该轮到朱元璋了。可他呢?他认朱熹当祖宗,他认那群士族豪强的道理。他曾经是弱者,变成强者后,为了讨好程朱理学代表的读书人们,把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朱熹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程朱理学在两宋时,当时的大文人都对其嗤之以鼻。元朝也没把他当回事。若不是朱元璋力捧,他也敢称圣人?!” “屠龙者没成为庇佑一方的龙王爷,而成了一条凶残的恶龙。”陈标深呼吸,“他对不起选择他的天意。所以爹,不是我对他有偏见,是……啊,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乐得从床上蹦起来,抱起他的胖儿子使劲往上抛。 听到没!我的神仙儿子说,我当皇帝是天意! 哎嘿! 第7章 第 7 章 陈国瑞同志的标儿快被陈国瑞气昏过去。 你兴奋个什么劲?你兴奋个什么劲? 朱元璋当皇帝是天命所归,和你陈国瑞有什么关系? 你还抛我!你抛了我还没接住我,把我摔在了床上! 如果不是我在床上堆了软绵绵的枕头和小被子,我一定会摔疼! 陈标气得捞起枕头就对他爹一顿捶打。 朱元璋嘿嘿笑着被捶:“朱大帅能当皇帝,我们就能当大官,说不准还能封爵呢。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陈标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岔气。 古人的脑回路他真的不明白!那什么忠君的思想就这么可怕?哈?你家大帅当皇帝,比你自己当皇帝还高兴? 服了服了,我彻底服了。 陈标从此刻起,终于放弃了推着陈国瑞同志造朱元璋的反,让自家翻身当皇帝的念头。 我爹不行的。我老陈家就没有这个命。 陈标仰天长叹,朱元璋还在他仰天长叹时戳他因为仰着身体而更加鼓鼓的小肚子。 陈标气得两脚给他爹踹过去:“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得一个朱元璋天命所归?!” 朱元璋笑道:“我记得,都记得。” 陈标拍打着他爹作怪的手:“你记得什么?!”你记得个屁! 朱元璋一把搂住儿子的小蛮腰……没有腰,把儿子重新抱回怀里,撸顺毛:“我真的都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重复陈标之前的话。 从陈标问他读过什么书起,到陈标说朱元璋变成了恶龙。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甚至陈标那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略带落寞和遗憾的语气,朱元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标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那软绵绵的小奶音,说几句话吞咽一下口水,说急了还会带着撒娇般的鼻音。 一席他自认为气势磅礴的话,从一个小奶娃口中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出来,其实很可笑。 但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今年三十一岁。 他投靠郭子仪的时候二十四岁。 读书习字则是从与马氏成亲后,才有钱有时间开始。 后世当过扶贫工作人员、社区工作人员的看官们肯定很了解,和低学历人群|交流的时候,会特别费劲。 这些人其实已经在世间行走了许久,甚至成为了“老油条”。但他们的思想好像是一片混沌,眼界只看得到自己。 人情练达很重要,读书明志其实更重要。 人眼看到的景象都是片面的,浮于表面的。书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行万里路,也要读万卷书,才能知行合一。 读万卷书是骨架,行万里路是血肉。 只走路不读书,那一切经历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水冲来了,水又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对自身、对未来的许多思考,全是从读书后开始。 没有人是天生的帝王。没有读书之前,朱元璋只是和张士诚等人一样目光短浅的草莽。 其他高才、高德们看不上朱元璋很能理解。 他们不认为朱元璋这种出身的人,这种在二十多岁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的人,能有什么高远的抱负。 朱元璋本人,也确实是历史中难得一见的奇葩(褒义),并不具有普遍性。 他奔三过半的时候才开始读书,明明一直处于军旅生涯中,却能挑灯夜读不缀。白日骑在马背上,他也“身在行间,手不辍书”。 再过几年,他就能写出一手好字,甚至作出令后世称赞的好诗,为徐达撰写骈俪工整的信国公诰文。 所以不怪他们轻视朱元璋,有眼无珠。 陈标知道他爹以前有多文盲。 当陈标捏着毛笔,艰难地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把自己简体字的习惯改过来的时候,他爹也愁眉苦脸地攥着毛笔,和他一起写大字。 朱元璋出外打仗的时候,会和陈标约定好学习计划。当朱元璋回家时,他们就会互相检查对方的作业。 有前世的记忆,陈标学得比朱元璋快多了。渐渐的,就变成朱元璋向陈标请教功课。 别说古时候,就算是现代,父亲向儿子请教知识都非常难得。 父亲的尊严不容践踏.jpg。 朱元璋却能将跑快了能在地上滚一滚的小短腿胖儿子当老师看待,丝毫没有感到丢脸。 现在,朱元璋摸着儿子的头,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声调比陈标更抑扬顿挫地一字不漏重复了儿子的话。 陈标恍惚间发现,自家的憨憨文盲爹,好像变得有一点点厉害了。 这一番话被爹一重复,他听得居然有一点点心情澎湃。 陈标心中的郁气随着朱元璋重复完他口中最后一个字,全部消散。 他重新靠回朱元璋怀里,伸直小短腿坐着,道:“爹,你听一遍就能全记住,好厉害。” 朱元璋得意:“我可是标儿你这个神仙童子的爹,当然厉害。” 陈标心里又有些憋屈了。 是啊,你这么厉害,我也这么厉害,但你怎么从来不想想再进一步,非要给朱大帅当忠臣呢? 陈标闷声道:“罢了,你听了这些话,还要继续给他老朱家当忠臣,我还能说什么?” 朱元璋挠挠头。 儿子这话不太对啊。什么叫给老朱家当忠臣? 呃……难道儿子是想让我反了朱元璋,自己当皇帝?!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憋屈的胖儿子,心虚极了。 等我儿子知道我就是朱元璋后,他会不会气得拿剑砍我? 不至于不至于,我家标儿可孝顺了,怎么会做弑父的事。 朱元璋摸了摸陈标的头:“标儿,你放心。你也看到了,朱大帅现在还是个好大帅。有咱们辅佐,朱大帅未来肯定不会变成那样。我现在就和大帅说,先在扬州试点给女子授田。若反响好,就推广到咱们占领的所有地方。” 陈标已经对他爹没抱期望了:“你高兴就好。对了,咱们陈家有好看的女子吗?你可千万别把陈家女眷往大帅那里带。别的人往大帅后院塞女人吹大帅耳边风,你不准这么做。”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还记着人殉的事?放心,我一定会向大帅进谏,让他把人殉废了。贼元的残忍制度,咱们怎么能用?我和老徐、老汤他们是大帅的同乡发小,话语权可重了。” 陈标更无语了。 发小啊,发小好啊,发小更好被砍。 好了,我现在要赶紧藏东西,等大明建国时,我大概也已经能到处乱跑了。到时候我就在海外置办庄园田产,给家里留条后路。 陈标已经完全不指望自家老爹能雄起了。 大的梦想已经破碎,他只能拾起小的梦想,将来一家人出海当个小庄园主,小富即安。 朱元璋见陈标还是满脸郁闷,继续解释道:“你说的殉葬的事,我思索了一下,以我对大帅的了解,他将来真的当了皇帝,要让后宫殉葬,肯定是存着不让后宫左右新皇帝的念头吧?但大帅的嫡长子已经逐渐长大,是个很厉害的孩子。有这样的继承人,大帅肯定不会做有损仁义的事,这不是为他的继承人挖坑吗?” 陈标:“……哦。” 朱元璋道:“再说了,还有马夫人在。马夫人肯定也会劝着大帅。” 陈标仰头,幽幽地看着自家天真过头的老爹:“哦。马夫人如果早逝呢?” 朱元璋:“……标儿,你说什么?” 陈标从朱元璋怀里爬起来,慢吞吞穿鞋下床:“没什么。” 朱元璋赶紧握着儿子的胳肢窝,把儿子提起来:“标儿!这可不能开玩笑!你和爹说清楚?不,等等,这是能说的吗?这种未来的事也可以说吗?上天不会惩罚你?” 被朱元璋的陈标晃荡了一下小短腿:“病逝的话,说了未来也不会改变,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还早呢,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唉,别晃,头晃晕了。” “还早,还早是多早?”朱元璋紧张极了。 陈标翻白眼:“我哪知道?反正肯定比朱大帅早。既然你要铁了心跟着朱元璋,那就跟吧。以后我不在你面前说大帅坏话了。” 朱元璋见陈标不肯说,把儿子放下,愁眉紧锁。 陈标见朱元璋那愁眉不展,无语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还早,等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咱们再寻他路也不迟。” 陈标虽对明朝历史具体时间线一无所知,但马皇后肯定在明朝建国后活了好一阵子,不然也不会有马皇后在胡惟庸案后劝朱元璋放过太子师的民间故事。 只要马皇后活着,自家爹不跟着胡惟庸混,问题应该就不大。 之后的事,可以等他长大后,慢慢为家里谋划。 朱元璋讪讪道:“嗯,嗯,还早,还早。” 夫人比我先病逝?我是不是不该让夫人继续随军劳累啊。朱元璋在心中纠结不已。 马氏身体比他差,这点朱元璋早就知道。 不过当陈标显露出神仙童子的本事后,就细心为马氏调理身体。即使马氏在随军中,按照陈标给的方子吃饭、锻炼,身体也好上不少。 到现在,朱元璋都有些不能接受马氏会比他早逝的事了。 不过如果咱比夫人早逝,夫人也会难过吧。还是咱和夫人一同手牵手闭眼最好。朱元璋闷闷地想。 “爹,你不去准备扬州的事吗?”陈标在地上跳了跳,舒展了一下筋骨,“我去看娘和弟弟了,你赶紧去干活。” 陈标对自己孩童定位非常清晰。他可以给自家爹出谋划策,当家主比划比划,但具体怎么做,还是得由他爹来执行。 一是他小孩子长身体,累不得;二是他对这个世道不了解,具体工作需要由更老辣的人来实施;三是他虽然在家中有神童之名,但仅限于家中,只要他不抛头露面,在外没有名声,可能就不会引起朱元璋忌惮。 可能。 他爹说这样做可以不被朱元璋发现,那就可以吧。他偶尔也要相信一下自家老爹。 “哦,唉。”朱元璋回过神,抱起刚下地的儿子,“走,一起去看。对了,标儿,你做完注解的书本给爹,爹要拿着路上看。” 朱元璋已经习惯看儿子读过的书本,儿子的注解可比他麾下文人讲解地有意思多了。 陈标道:“书架最底下一排是我暂时不看的书,爹你自己去拿,不用问我。” 朱元璋道:“还是得问问你,假如你没看完呢?” 陈标抱住朱元璋的脖子:“哦,好。” 会尊重儿子的好父亲,蹭蹭。 朱元璋感受到儿子脸颊软乎乎的触感,将嘴中的糖咬碎吞下。 甜滋滋。 他起伏不定的心情,终于落到了实处。 抱着陈标去见了陪着两个儿子的马氏后,朱元璋把陈标丢给马氏,自己去书房拿书。 他拿书的时候,发现陈标的书房一片狼藉,朱文英正在收拾。 朱元璋当即脸色大变:“标儿的书房遭贼了?!” 朱文英无奈道:“标弟的书房遭了樉儿了。” 朱元璋:“……这小子!怎么能来标儿的书房胡闹!” 朱文英一边收拾,一边给陈樉求情道:“樉儿已经被义母揍了,义父你不用再揍他一次。”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蹲在地上,和朱文英一起收拾。 陈樉只比陈标小一岁,力气却比陈标大不少,这一点很像朱元璋。 他来到书房捣乱,摇晃书架,居然能把书本摇下来。 现在陈标还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之后吓得半死。书本是小事,陈樉受伤就是大事了。 于是陈樉受了第二次罚,被他哥罚背书,背不完不准吃零食。书架也被陈标找人钉死在了墙上。 “标儿说,他最下面一排的书都看完了……还好还好,最下面的书没乱。”朱元璋撅着屁股抽出书架下面的书,一本本翻看内容,把自己这段时间想看的书找出来,“这是什么?” 朱元璋看到有一本封面没名字的书,斜斜插在最后一排书上。 翻开空白封面,朱元璋惊讶地看到,这书居然全是陈标的字迹。 标儿手抄的书? 本着自家儿子手抄的书一定值得仔细的心思,朱元璋把这本封面空白的书塞进自己要借走的书堆里。 “好了,这次就拿这么多……啊?!谁在标儿书房放骨头?!”朱元璋这个见惯了死人的战将,居然惊得跳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被骨头吓到,而是被自家宝贝儿子的书房居然有人骨头这件事吓到。 朱文英踮起脚,把最上面一排书收拾好,转头看向朱元璋指着的骨头。 他捡起来,拨动了两下:“是木头雕的。不过这模型确实是仿造人的脚骨头雕刻而成。标儿想用这个来呼吁庄子里的女人别缠脚。现在应天府多了许多书生,那些书生见到大脚的女人就满脸嫌弃,好像女人脚大是什么罪孽,弄得庄子一些人开始给家中女儿缠脚。” 朱文英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另一个脚骨模型:“这个是正常女人的脚骨,这个是缠脚女人的脚骨。我从乱葬岗帮标儿找到两种骨头时,差点吐出来。我以后怕是无法亲近小脚女人了。” 朱元璋好奇地接过朱文英手中两种脚骨模型。 脚骨模型做得非常精致,关节甚至能活动。 比起正常女人的脚骨,小脚女人的脚骨骨头已经碎了大半,胡乱的黏合在一起,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朱文英叹息道:“标儿说,文人们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剃头发剃胡子都能成为刑罚。可女人不是人吗?女人的身体发肤不是受之父母吗?究竟是谁想出为了让女人的脚变小,就把女人的脚骨全部折断打碎,血肉黏在一起的残忍之事?” 朱元璋想起自己读过的宋朝史书。红巾军以韩宋为尊,朱元璋也跟风崇宋,读史先从宋开始读。 之前他羡慕宋朝的文士风流,现在看看这三寸金莲骨头模型,有些膈应。 “应是从北宋宫廷开始。”朱元璋淡淡道,“北宋皇帝喜爱小足,缠足从宫廷女子开始,后北宋贵族女子以缠足为荣,苏轼的《菩萨蛮·咏足》被誉为专咏小足的第一首词。他是当时文人的风向,可见当时文人都热爱小足。” 朱文英道:“北宋南迁之后,缠足的风气就带到了南方?还好产粮地的缠足还未流行,若女子都缠足了,男子在外打仗,女子和孩子岂不是全部饿死在家中。” 朱元璋放下脚骨模型,淡淡道:“是啊。” 朱文英收拾好书架,问道:“义父,还要什么书吗?我帮你装好。” 朱元璋道:“这些就够了,你把书名记下来,给标儿送去。” 朱文英道:“好……哎?怎么有一本没名字的?” 他翻开书,把扉页上的字抄下来——“马氏哲学”。 第8章 第 8 章 陈标板着脸:“小樉……” 已经挨过揍的陈樉“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得特别豪迈。 马氏嘴角直抽搐。 她揍陈樉的时候,陈樉还满脸无赖模样,和朱元璋耍赖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 怎么标儿一板着脸,二儿子就这么老实? 马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的不是滋味,并不是因为什么“当娘的没尊严”,而是愧疚。 朱元璋性格暴躁,马氏不放心朱元璋,得亲手帮朱元璋管理着后勤,并在朱元璋牛脾气犯了的时候,把朱元璋从歧途上拉回来。 马氏心里明白,天下未定,何以为家? 只要这世道还乱着,他们一家子,她的孩子们,就无法拥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所以她为了大家,只能忽视小家,让孩子们在安全的地方,被别人带着长大。 她管教不好陈樉,不是因为陈樉性子天生顽劣,而是因为她没有一直陪伴在陈樉身边。 她这个母亲的形象,在陈樉那里太单薄。 还好有标儿在。 马氏看着陈标的眼神十分柔软和愧疚。 即使陈标是神仙童子,神仙童子也是小孩子,她却只能把教导孩子的重担压在陈标身上,让陈标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给弟弟们当老师。 陈标看弟弟跪得这么干脆,也嘴角微抽。 这家伙怎么小小年纪就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这究竟像谁? 我爹是个老实人,我娘是个慈祥人,我就更不用说了,完美! 这怕不是遗传变异? 陈标很担心,陈樉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后怎么办?真是三岁看到老? 陈标按着眉角,道:“你还小,你做错事,这错哥哥至少要分一半。哥哥写检讨,你背检讨。你没把检讨书背下来前,你和我都不能吃零食,如何?” 陈樉小手放在膝盖上,缩成一个小团子:“哥,我错了,你罚我,别罚你自己。” 陈标挼着自己弟弟的大脑袋道:“我说了,我是你哥哥,你从小是我教的。弟不教,兄之过。你确实应该受罚,但我的罚也不能少。好了,起来。检讨的事再说,我们陪着娘出外走走。今日天气阴凉,我们去竹林边野餐。” 陈标拉了一下陈樉,没拉动。 陈樉见陈标踉跄了一下,忙站起来,扶住陈标。 陈标:“……倒也不需要你扶。” 见陈樉瞬间老实,并且神情后悔极了,马氏若有所思。 标儿教导樉儿的策略,她是不是能用在重八身上?毕竟樉儿看样子,就是一个小号重八。 马氏决定以后试试。 陈标年纪太小,他牵着马氏,反而是让马氏顾着他。 他便让粗壮的丫鬟看顾好马氏,马氏推着小小的婴儿车,婴儿车上载着只知道吃和睡的陈棡。陈标自己牵着陈樉,朝着后院竹林走去。 石板路有些颠簸,陈棡在婴儿车内晃来晃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得像头小猪。 陈樉走几步路,探头看弟弟一眼,然后对陈标说弟弟像小猪猪,然后走几步,又探头看,再次诽谤他弟弟是小猪猪。 陈标十分无奈:“睡得多才长得高。你也可以多睡。” 陈樉抱着陈标的手臂道:“不要。我要和哥哥玩。” 陈标叹气。他宁愿陈樉多睡,别来烦他,吵得他脑壳疼。 马氏忍笑:“确实是小猪猪。” 你们都是小朱朱。 陈标道:“娘哟,你别太纵容小樉。他嘴现在就这么坏,以后还得了?” 陈樉抱着他哥的胳膊蹭来蹭去,把陈标蹭得东倒西歪走蛇形路线:“我不坏,对哥哥不坏。” 马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来到竹林旁时,发现朱文正和朱文忠正好在挖笋子。 挖笋子的主力是朱文正,朱文忠在一旁望风。 见马氏他们过来,朱文忠愣了一下,大叫:“文正快跑!” 朱文正差点一锄头挖脚上。 陈标无语极了:“你们在干什么?” 朱文忠老老实实道:“偷笋子。” 朱文正狡辩:“挖叔叔家的笋子,怎么能叫偷!” 陈标更无语了:“你们想吃笋子,找我要就好,怎么还自己来偷……挖?” 朱文正道:“因为叔叔说,还是偷着的食物吃起来最香,我就想试试。” 陈标脑壳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爹究竟教了他侄子什么鬼东西?伯伯泉下有知,怕不是要入梦打死我爹! 陈标仰头看马氏:“娘……” 马氏脸上绷不住了:“看娘收拾他!” 朱文忠:“哦豁,文正,你要倒霉了。” 谁让舅舅倒霉,舅舅就让谁倒霉。 朱文正:“……婶婶,我错了!” 马氏微笑:“你没错。就算你错了,教你的国瑞至少有一大半的错。” 陈标想掏耳朵。我娘这话这么听起来这么熟?一定是我的错觉。 陈标打圆场:“好了,既然挖都挖了,一起来野炊。你们行军打仗,肯定会垒灶。” 听到陈标要做东西吃,朱文正的口水立刻充盈。什么叔叔之后可能会倒霉,自己也会跟着倒霉的事,立刻被他抛之脑后。 文人们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朱文忠看着自家义兄弟,心好累。 他总觉得,自家这位义兄弟,怕不是聪明都集中在了打仗上,其他方面都是纯粹的蠢货。 朱文忠担心,义兄弟这么蠢,将来会不会被人坑得很惨。 有舅舅和标儿看护着,应该不至于? “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搬石头!不然不给你吃!”朱文正大喊。 朱文忠叹气:“好。” 朱文正和朱文忠垒灶台的时候,陈标让人把已经在水中烧开消过毒的黄泥拿过来。 今天他要吃叫花鸡。 现在朱元璋还没当皇帝,世上还没有叫花鸡这道菜。不过陈标他爹和陈标说过以前偷鸡后用黄泥裹着焖着吃的事。 陈国瑞说,就算肉很香,但那样做出来的鸡真的不好吃,让陈标不要尝试。 肉很香的意思是,能吃到肉就很香了。但那黄泥焖鸡…… 伪装成陈国瑞的朱元璋觉得,自家标儿别说吃,闻着味就会吐出来。 真正的叫花鸡做法是把活鸡掐死后,什么处理都不做,直接黄泥裹了埋火里焖熟。 待吃的时候,把黄泥掰开,黄泥就直接把羽毛连着鸡皮一起撕下来,正好吃里面的肉。 泥土中自带盐味,连盐都不需要找。 看了正宗叫花鸡的做法,就知道这样做出来的鸡肯定腥气扑鼻,而且吃的时候难免会在鸡肉上沾染黄泥土。 朱元璋当乞丐的时候这样**,只是为了把**的香味封住,免得被人察觉。 若是直接烤着吃,烤鸡肉香飘十里,朱乞丐立刻会被人找上门打断腿。 陈标问他爹:“如果我用大帅的故事当噱头弄一个叫花鸡出来,这道菜的利润分一半给大帅当私房钱,大帅会不会砍咱们的脑袋?” 朱元璋拍着胸脯道:“绝对不会!大帅会很高兴,相信我!” 陈标觉得有点悬,但他还是先把叫花鸡捣鼓出来。如果朱大帅不同意,就叫陈记商人鸡,说是朱元璋手下大将陈国瑞行商时候吃的鸡。 或者他问问自家叔叔伯伯们,哪个功劳最大名气最大,就用谁的名号。 朱元璋的名声,不借也罢。 陈标选择了半大的小公鸡,已经洗干净摘除内脏腌制了一个时辰。 现在他将菇类、芋头、笋块等蔬菜与调料一起塞进鸡腹中当填料,鸡肉表面涂上蜂蜜,再裹上新鲜摘取的荷叶。 收拾完书房的朱文英拎着一坛甜菜烧过来,陪着陈樉用烧酒和泥,把鸡裹在酒泥中。 闻着烧酒的味道,正在生火的朱文正眼睛立刻亮了:“这酒味道正!” 朱文忠结结巴巴道:“用、用这么好的酒和泥?太浪费了!会不会违反军令?” 陈标道:“自家酿酒,不是贩卖,不会违反军令,而且这是甜菜根酿造的酒,严格来说,不算粮食。” 糖甜菜在公元十二世纪就已经在阿拉伯和波斯广泛种植,华夏北方也早有引进,不过都是当蔬菜吃,种的不多。 要到了1747年,德国科学家才发现甜菜根中有蔗糖,开始用甜菜根制糖。 糖在古代是奢侈品。 现在还未出现后世那种出汁率高的甘蔗品种,甘蔗制糖效率较低,而且属于经济作物,在乱世中种甘蔗不种粮食显然不行。 甜菜全身都能食用,在乱世能作为粮食食用。陈标这颗聪明脑袋,当然提前在陈家的庄子里种甜菜,选育蔗糖含量高的品种,提前几百年用甜菜根制糖。 制糖剩下的甜菜根渣,陈标就发酵来酿造成酒。 酒的品质很差,酒精度低,味道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世道,陈标完全可以在解除卖酒禁令后,把甜菜根制糖后残渣酿造的酒当奢侈品卖。 论黑着心眼赚钱,陈标是专业的。 朱文正对酒的来源一点都不在意。他脑子一根筋,叔叔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朱文忠听了陈标的解释,松了口气。 他赞叹道:“标弟好厉害,什么都能利用起来。我只知道甜菜根晒干后勉强能充饥,没想到还能酿酒。” 陈标叮嘱道:“那是。以后你们记住,行军打仗别偷别抢,手脚都干净些。要钱,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分红。” 朱文忠笑道:“好。” 朱文正抱怨:“标弟啊,我每次回来,你都要叨叨这件事。知道了知道了。” 朱文忠道:“就要多念叨。我不会忘记,但你容易忘记。” 朱文正生气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容易忘记!” 朱文忠道:“你忘性大,就该标弟多念叨。” 朱文正道:“我们比划比划,看谁忘性大!” 朱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没理睬这个除了行军打仗之外,脑仁没有拳头十分之一大的莽夫。 朱文忠不理睬朱文正,朱文正又不好冲上去打人,只能气呼呼地刨坑做灶台,无能狂怒。 让朱文正更生气的是,陈标不仅不住嘴,还走到朱文正身边絮絮叨叨。 什么咱们都是吃过战乱的苦的人,将心比心,不能把苦难带给别人,就算大帅不在乎,咱们良心也过不去巴拉巴拉…… 朱文正不顾双手都是土,使劲捂住耳朵:“别念了别念了,标弟,标儿,我的标少爷,你哥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标笑着扑到他蹲着的堂哥背上,双手搂住朱文正的脖子挂着:“你以为我想念叨你?还不是爹说,你容易得意忘形,让我多念叨你。” 朱文忠使劲点头。 陈标笑道:“看,忠哥也这么说你。” 朱文正狠狠翻了个白眼。 叔叔,义父,朱大帅!你真的狠! 朱文正宁愿被朱元璋骂,也不想听到陈标叨叨他。 被这么小的孩子叨叨,他不要面子吗? 陈标对着朱文正的耳朵大喊:“堂兄!你听到了吗!” 朱文正:“听到啦听到啦,别喊了,耳朵嗡嗡叫啦。” 朱文英拯救了朱文正的耳朵:“泥封好了,什么时候埋下去?” 陈标道:“先生一堆火。” 他们把泥封的鸡摆在阳光下晒着,先在灶坑里生了一小堆火。待火熄灭后,把酒泥已经变成泥壳子的鸡并排放进火堆里,用土埋好之后,再重新生起火堆。 火升起来后,陈标又让人把烧烤架子拿来,烤串好的鱼、蔬菜、米糕、馒头片吃:“先垫垫肚子。” 他三位兄长食量都大得惊人,那几只可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有好吃的,朱文正心情就恢复了:“叔叔呢?不一起来吃?” 朱文英道:“义父刚走。” 陈标抱怨道:“他要忙工作。谁让他在大帅面前立军令状,说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扬州?活该。” 包括马氏在内的知情人都努力咬紧牙关,不露出笑容。 是啊是啊,陈国瑞在朱大帅面前立军令状,哈哈哈哈哈。 “娘,烧烤少吃些,我给你煨了鸡汤,等会儿你吃鸡汤饭。”陈标叮嘱。 他所做的鸡汤饭,当然是把鸡肉全部都撕下来,肉多米少的鸡汤饭。再加上蔬菜和菌菇颗粒,充分保证孕妇的蛋白质和膳食纤维。 马氏微笑着点点头:“还是给你爹装一份送去,否则他回来,肯定会闹腾。” 陈标拉长声调道:“好!~连泥壳子一起给他送去,不告诉他怎么吃。小樉!别玩泥巴了,洗手,吃肉!” 马氏笑声爽朗:“好,不告诉他怎么吃。” 陈樉挥舞着手中的泥块:“不告诉他!不告诉他!” …… 朱元璋:“阿嚏!” 他像个前朝赶考书生一样背着一竹筐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难道我刚走,标儿就想我了?朱元璋非常自恋地想。 走出家门,朱元璋被“天命所归”的喜悦冲昏的脑袋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陈标透露出的些许“未来”。 他无论怎么想,也不认为自己会走到恢复人殉那一步——即使他是个大老粗,也知道恢复人殉的帝王会在史书中被骂成什么鬼模样。 他自己的名声就罢了,若这成为祖训,他那心地善良的好标儿,怎么可能做如此残忍的事?他不是给标儿挖坑吗? 未来的我未必疯了不成? 我得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疯啊,总不可能和标儿反目成仇? 难道是标儿造我的反?那不是直接禅位就能解决的事吗? 标儿当皇帝,我当太上皇领军为他开疆扩土,岂不是美滋滋? 朱元璋皱眉苦思,脑袋中一团浆糊。 他想啊想,浆糊终于清澈了一点。但那一点点灵光快被他抓住的时候,一阵猖狂刺耳的大笑,就像大铁锤似的狠狠砸向他的脑袋,那点灵光瞬间没入浆糊,头更晕了。 咱标儿住的这条街不是军事重地吗?!谁在那大吵大闹!! 朱元璋气冲冲地冲过街道拐角,看见周德兴正坐在周家大宅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捂着耳朵愁眉紧锁。 而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冷面严肃统帅徐达,和在外人面前谨小慎微的敦厚和善大将汤和,仿佛两个疯汉子似的,围着周德兴跳来跳去,就像是蒙古人围着篝火跳舞。 看标儿,不带你!吃大餐,孤立你! 谁让你一说谎就结结巴巴,三番五次差点暴露大帅真实身份? 没用的家伙,下次你继续趴在墙头上闻味道吧,嘿嘿! 周德兴气得大吼:“够啦!我要砍死你们!” 徐达和汤和勾肩搭背挤眉弄眼:“你砍啊,你砍啊,你不砍就是我孙子。” 周德兴被激得“嗷嗷”叫,解下腰间装在刀鞘里的大刀,对着徐达和汤和胡乱挥舞。 朱元璋扶额。 他就说今天开会的时候,周德兴在愁个什么劲儿。原来徐达和汤和这俩老小子,又去气周德兴了。 “够啦!吵什么吵!”朱元璋背着一篓子书冲过去就是两脚,狠狠踹徐达和汤和屁股上。 周德兴眼泪汪汪扑过来:“大帅!你要为我做主啊!” 朱元璋条件反射,也一脚把周德兴踹翻在地。 周德兴:“……” 徐达和汤和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哈哈大笑:“有福不同享,有难要同当,好兄弟,哈哈哈哈。” 周德兴趴在地上装死。 这三个兄弟他不要也罢! 朱元璋自知理亏,把周德兴从地上拉起来:“好了好了,你赶紧再练练,练好了带你一起去看标儿。标儿送吃的来的时候,我什么时候少过你那份?” 周德兴委屈:“你们都是吃饱了才分我。” 朱元璋:“至少你尝到了味。” 周德兴气得翻白眼。 你们等着!我专门聘请了一个唱戏的教我!我很快就出师,到标儿面前把你们的食物全抢了! “大帅,又是标儿读过的书?”徐达道,“你看完马上给我看啊。” 汤和道:“我也要我也要。嘿,大儒都教不懂我,看标儿的书,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周德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要是标儿能教我儿子就好了。我那个儿子啊,气跑了好几个教书师傅。” 朱元璋没好气道:“那不是因为你太溺爱纵容他吗?你要把他按着抽几次,看他敢不敢气跑教书师傅。” 周德兴顶回去:“说得好像老大你会打标儿似的。” 朱元璋得意:“我那是不需要。” 徐达道:“说起文人,老大,我刚接到消息,朱熹家又拿乔了。说好的派人来,结果又称病。估计咱们还得拿出一些诚意。” 汤和挠了挠头:“估计不是诚意问题,还是咱们太弱。老大,咱们还是等多占些地盘,有他们所说的什么天子之气之后,再去找朱熹联宗。” 朱元璋淡淡道:“不用了,不找了。我就是一老农的孩子,祖上没什么名人。” 周德兴焦急道:“老大,你别赌气啊。他们文人就喜欢搞什么几顾茅庐。现在那些文人闭着眼睛骂你,你不和朱夫子联宗,以后他们还骂。” 朱元璋道:“骂就骂呗。我又不是为了那群文人争天下。” 三哥们面面相觑。 徐达率先道:“好吧,暂时不管他们。说不准等老大当皇帝了,他们自己会求上门来。” 朱元璋道:“求上门来我也不理。我朱元璋就是从乞丐一路摸爬滚打当了皇帝,看看史书里那些皇帝,就刘邦能和我比一比。这功绩,还需要我认什么祖宗。至于那群多嘴多舌的文人……” 朱元璋哼笑:“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 三哥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开始鼓掌大笑,而后三人都大笑了起来。 “好诗,好诗!” “老大厉害,这诗绝对流传千古!” “认什么文人祖宗,老大自己就是大文人!” 朱元璋背着书篓走在最前面,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勾肩搭背歪歪斜斜跟在朱元璋身后。 太阳光从朱元璋斜前方照面打过来,把四人脸庞都映得金灿灿。 从他们身后往前看,好像四人都融入了光里,正朝着太阳走去。 第9章 第 9 章 陈标给朱元璋送了几个“泥疙瘩”去。 虽他存了开玩笑的心思,但朱元璋是创造了叫花鸡的人,一看这泥疙瘩就知道吃法。陈标欺负不到他爹。 吃饱喝足之后,陈樉的活力更足,陈标则困了。 朱文英洗干净手后,把陈标抱回房间睡觉。马氏则陪着儿子和干儿子们继续吃东西玩闹。 陈樉想跟着陈标捣乱,被朱文正一把抓住。 现在这一大一小开始互殴,朱文忠不断叹气翻白眼。 他这位表兄加义兄,大约心理年龄和樉儿差不多了。三四岁,不能更多。 朱文英抱走陈标时,告诉了朱元璋借书留书单的事。 陈标半闭着眼睛抱怨:“他留书单有什么用?说的好像我记得我有哪些书似的。” 朱文英笑道:“义父还书的时候,就能比对着书单看有没有缺漏。” 陈标两只眼睛全闭上了。他靠在朱文英肩头,没好气道:“那就更没用了。我借给他的书,他什么时候不是还回来的时候至少少一半?” 行军打仗弄丢的,借给兄弟们弄丢的,还有翻看得太用力直接烂掉的…… 朱元璋借书,打一歇后语——有借无回。 朱文英也知道他那个义父借书不还的事,所以朱元璋才只借陈标短期不看的书,然后按照书单补给陈标新书。 陈标在书中的标注,除了自己看书的时候理清思路,其实基本就是写给朱元璋看,帮朱元璋解释书中含义。 丢了就丢了,下次继续标注。 不然还能怎么着? 朱文英也不知道该怎么为朱元璋辩解了,只能道:“名单我夹在书架第二层左起第一本书内。” 陈标闭着眼敷衍:“嗯嗯嗯。” 敷衍完后,陈标在朱文英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渐渐均匀。 小孩子瞌睡多,陈标这样都能睡着。 朱文英把怀里的陈标护得紧了一些。 他现在还未离开,已经有些怅然。 和陈标形影不离几年,即使知道自己打完仗就能回来,朱文英还是十分舍不得。 他很担心,没了自己,其他人照顾陈标会不会尽心尽力。义父说会把朱文正或者朱文忠留下,但朱文英却更担心了。 文忠就罢了,朱文正……究竟谁照顾谁? 他摸了摸陈标脑袋上的小揪揪,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陈标的头顶,心情十分不好。 陈标一觉睡醒,已是晚上。 他往身旁一摸,摸到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翻身一看,果然是陈樉。 陈樉玩累了之后不回自己房间,直接钻进陈标被窝。 不过当朱元璋和马氏不在家的时候,陈标、陈樉总是睡一起,床边再放上陈棡的摇篮。所以对陈樉来说,陈标的房间就是他的房间,陈标的床就是他的床。 马氏回来之后,她本想和孩子们一起睡,但陈标担心弟弟们打扰娘亲的睡眠,便继续带着弟弟们住在马氏隔壁,既能亲近,又不至于太吵。 “吃不下……了……”抱着陈标手臂的陈樉嘴一张,就要朝着陈标的手咬去。 陈标赶紧收回手。 陈樉迷迷糊糊睁眼,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这个时候平常人家一般只吃两顿饭。富裕人家晚上会吃些东西垫肚子,但体弱和小孩一半过午不食,说会积食。 但陈标可不遵循这个。 他和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娘亲肚子里又揣着孩子,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份。一家人早中午饭都要吃好。 中午吃了许多肉,晚上陈标就多做了些素菜,并做了清蒸鱼和牛奶炖蛋,又清淡好消化,又营养可口。 就连还在学爬的陈棡,陈标也做了蔬菜泥和鱼肉泥,陈棡吃得比喝奶欢多了。 陈标戳了戳三弟鼓鼓的腮帮子:“这家伙以后肯定也是个吃货。爹呢?他居然不回来吃晚饭?” 马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爹他去看你姨娘了。” 陈标眼皮子动了动,道:“姨娘也怀了?” 马氏好奇:“标儿,你怎么知道的?” 陈标道:“看账本支出就知道了。我给娘你准备的东西,爹重复拿了一大半。他肯定要照顾另一个孕妇。” 马氏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元璋的妾室没有随军,也没有住进陈家,而是住在应天府属于“朱元璋”的大院子里。 按照常理,马氏跟随朱元璋出征后,这些妾室应该担负起照顾年幼嫡子的责任。 但朱元璋信不过那些人,陈标又早熟,所以朱元璋的妾室被拘在大帅府,并不知道陈家的底细,更不知道陈家的几个孩子其实是朱元璋的嫡子。 朱元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陈标和嫡子们,马氏也同意了。 但一想到陈标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更年幼的弟弟,马氏就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该劝劝朱元璋,告诉信任的妾室真相,让她们来照顾孩子们。 “我不管我爹有多少小老婆,这个世道……”陈标淡淡道,“不过我爹还算有良心,没有把他的小老婆们交给我照顾。” 马氏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失笑:“怎么是你照顾她们?肯定是她们照顾你。” 陈标气鼓鼓道:“娘,你扪心自问,谁照顾谁?” 马氏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了。 虽说那些妾室肯定能照顾好小孩子,但标儿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们的好意,恐怕会成为标儿的负担。 陈标道:“如果有谁再和我说什么庶母也是母,给我摆长辈的架子,对我管东管西,不知道会给我增加多少麻烦。我能掌控仆人们,但若她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马氏连连点头:“标儿说得对。你放心,娘亲绝对不会让她们来烦你。她们的孩子你也不用担心,她们自己会照顾。” 陈标冷漠道:“嗯。” 庶出的弟弟妹妹们,以后相处出感情是一回事,但陈标断不可能将其天生当做家人看待。 就算将来相处出感情,同母所生的弟弟妹妹们在陈标心中的地位肯定也是独一份。 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触这些人。 马氏不怪陈标的冷漠。反而陈标使小性子,她还心安一些。 这说明陈标依赖她这个娘,在她这个娘面前,还是个会显露出真性情的小孩。 马氏将陈标揽进怀里,轻轻拍着陈标的背:“标儿,你放心,就算你爹有再多的女人和孩子,我们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最高。他若犯倔脾气,也绝对不是因为不看重你我,只是好面子。到时候咱们给他几分面子,他会给我们许多实质上的好处。明白么?” 陈标仰头看着马氏淡然的神情,抱着娘亲的脖子撒娇:“嗯。” 叔叔伯伯们都说自家娘亲最为贤惠,爱爹爱进了骨子里。但陈标却觉得,娘亲比爹冷静多了,通透多了。 娘亲当然非常看重爹,两人之前感情的确非常深厚,但娘亲绝对不是恋爱脑。 相反,娘亲的贤惠若放在后世人眼中,肯定能立刻看出,娘亲过分理智。 娘亲知道怎么做对她自己最好,对她的孩子们最好。 他爹啊,还得往后排呢。 陈标像只小母鸡一样咯咯笑:“娘,趁着爹不在,我们玩烟火吧。” 马氏犹豫道:“是不是有些危险?” 把火药做成武器,从宋时便开始了。在军中,火药是重要战略物资。 但马氏并不责怪陈标浪费,只担心危险。 陈标笑道:“娘放心,我做的烟花,不需要多少火药,不危险。何况还有英哥他们在呢。走走走,我们趁着爹不在,赶紧去玩。否则爹看到了,肯定会带着他那些兄弟把烟花全抢了。爹就是个老顽童。” 马氏笑道:“好。” 陈标带着马氏开起了热热闹闹的烟花宴会,朱文英、朱文正、朱文忠三位义兄弟当然都凑上来玩耍不说,李贞、徐达和汤和也不请自来。 一群人不仅热热闹闹放烟花,几个肚子里就像是有无底洞的大老爷们年轻爷们,又开了一场烤肉大会。 陈标死死拽住他弟弟的衣服后领:“你不准吃!” 陈樉嗷嗷叫,就像是一只馋疯了的小猪猪。 朱元璋在陪怀孕的孙氏吃饭的时候,就听亲兵耳语,陈家可热闹,独独他不在。 孙氏是一位和马氏完全不同的小脚才女。 虽她算不上什么世家女子,但马世熊是把这位养女往世家女子方面培养,好换取政治和军事资源。 朱元璋一个大老粗,何曾见过如此婉约娴淑的贵族大小姐?即使他明白他现在应该对其他人送来的女子戒备,也对孙氏多宠了些。 朱元璋是个没有根基的乞丐,红巾军中一同起义的草莽都不一定看得起他。 他没有好的家世,在成为一方领袖之后,后院中自然会塞满了来自来自各方势力的女人。 马氏也不过是郭子兴的义女。那些将领们把女人送进朱元璋后宅的时候,都认为自己送的女人不说比马氏高贵几分,至少也和马氏持平。 那未来的嫡母和嫡子的位置,还不知道落在谁身上。 就算是郭子兴一家,在朱元璋势大、郭子兴病逝后,也有再送上亲女取代马氏的意思。 后世许多热爱看宫斗的读者,在看到中虚构的皇帝后宫里塞满了家世高的妃嫔,为了平衡前朝,每天睡哪个女人都得斟酌了又斟酌,都戏称这种皇帝是“为国做鸭”。 众所周知,后宫被前朝左右的皇帝都是废物。现在朱元璋差不多就有点“为权力做鸭的小废物”的意思,和以后他当了皇帝睡后宫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过朱元璋毕竟性格很强硬。他赶着和马氏生了好几个儿子,待马氏和嫡子地位稳固之后,才开始和其他女人同房。 孙氏义父是红巾军元帅马世熊,朱元璋又较为喜欢她,再加上马氏也最认可孙氏,说孙氏“古贤女也”。朱元璋选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孙氏。 朱元璋确实生龙活虎,想让孙氏怀孕,孙氏立刻就怀了。 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还有陈标这个大宝贝,朱元璋对其他女人腹中的孩子虽仍旧有为父的欣喜,但欣喜淡了不少。 他会抽时间陪着孙氏,除了对孙氏本人较为喜爱,对孙氏的胎儿爱屋及乌,也是安抚那些将女人塞进他后宅的将领们,告诉他们自己会和这些女人生孩子,让他们心安。 和孙氏在一起的时候,孙氏会弹琴,会唱歌,会吟诗作画,会踩着小脚跳着摇摇晃晃的仕女舞,让朱元璋过足了文人的瘾。 但今日,他想着儿子那边在放烟火、吃烤肉,徐达、汤和、李贞这三人居然厚颜无耻到陈家蹭吃蹭喝,蹭他的宝贝儿子玩。 这一刻,孙氏亲手酿造的桃花酿、那些拥有别致名字的小菜全都失去了滋味,优雅的古琴音和华丽词藻堆砌而成的歌曲也让他不住地想打哈欠。 朱元璋遗憾地想,我果然是大老粗,想吃重口味的烤肉,想和标儿一起玩烟火,想和几个兄弟们大碗拼酒了。 但男人嘛,要面子。朱元璋在孙氏面前一直都是个(自以为)儒雅的文化人,咬破舌尖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孙氏乏了,朱元璋才扶孙氏去休息,心道总算结束了,不知道那群混蛋把标儿特制的烟火棒玩光没有。 孙氏褪去绣花鞋,穿着罗袜上了软塌。 朱元璋以前很喜欢把玩孙氏的三寸金莲。但他今日看到孙氏的小脚,脑海里却突兀想起了陈标书房里那畸形的人脚骨头,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他突然想起来,孙氏在他面前从未脱过袜子。 他又想起自己和兄弟们一同偷看的小脚女春宫图。画中的女人身上不着寸缕,但都穿着绣花鞋或者罗袜。 于是朱元璋在好奇心之下,要帮孙氏脱袜子。 孙氏那一张处事不惊的仕女脸大惊失色,连连拒绝。 但朱元璋的文人皮就是装出来的。他女人的脚,他有什么看不得? 在朱元璋的强迫下,孙氏面色煞白地脱下了罗袜。 罗袜中不是肉色的小脚,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 孙氏很爱干净,朱元璋在物质上对其也很慷慨。所以她每日都会换洗裹脚布,裹脚布上并无异味。 玲珑的小脚裹上淡色的布条,看上去似乎比穿着罗袜还诱惑几分。 但朱元璋可不是想看这个。 他拆掉了孙氏的裹脚布,在孙氏惊恐的视线中,皱着眉打量孙氏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朱元璋将孙氏的小脚抬起来,回忆着他在陈标书房中看到的脚骨头。 脚指头折断扣在脚底,脚背折断高高拱起,比起脚骨头模型中那些碎裂的骨头,骨头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三寸金莲,更加令人不适。 这就是文人们最爱的小脚。 朱元璋知道孙氏非常爱干净,比他夫人讲究许多。但孙氏的小脚却看得见些许污渍,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臭味。 没办法,脚指头和脚板心黏在了一起,那些夹缝里的污垢肯定特别难清理。再加上一整天都裹着脚,脚没有异味才奇怪。 朱元璋道:“你哭什么?” 孙氏绝望地流着泪,身体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放下孙氏的脚:“你觉得丑,我会嫌弃你?” 孙氏轻轻点头。 朱元璋像是在问孙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脱了袜子这么丑,为什么那些文人还要推崇呢?” 他们从未见过女人罗袜和裹脚布下的小脚? 不,他们可能知道吧。所以他们所画的小脚女人图中,女人们唯独鞋袜穿得整整齐齐。 “我这个胳膊,在打仗的时候骨裂过。”朱元璋叫来热水,先洗干净手,然后让孙氏在热水里泡脚,“每逢下雨的时候,我胳膊还是隐隐作疼。你……疼吗?” 孙氏带着泪珠的眼眸猛地瞪圆。 朱元璋挠挠头:“唉,我说什么废话,肯定疼。你先睡吧,我在外面走走。那个,你裹着脚不舒服的话以后别裹了,我已经看过了,你藏着也没意义。” 说完,朱元璋转身离开,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对马氏之外的女人都有些端着。 男人的自尊心嘛。 马氏陪着他从微末走到现在,他什么狼狈的样子马氏都见过。其他女人则不一样。 朱元璋自己其实知道,他打心底还是有些自卑的。 不过现在听了他儿子说他天命所归,他心中那点自卑不自觉地就消散了大半,面对小老婆也露出了一点本性。 真是尴尬。我以前为什么要端着?朱元璋一边落荒而逃,一边沉思。 朱元璋回到陈家大宅,进了院门就闻到院子中还未散去的烟火味与烤肉味,心里更懊悔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端着?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叫,饿得心慌。 朱元璋揉了揉肚子,去厨房让人给他下了一大碗卤肉面,蹲地上呼噜呼噜几口吃完,才抹抹嘴去找马氏。 马氏回家后,陈标每晚都要帮马氏洗脚揉脚,以减少之后马氏因怀孕造成的脚部浮肿。 见朱元璋回来,陈标还没说话,朱元璋就一屁股把儿子从小板凳上挤地上:“你那双手有什么力道,我来!” 陈标站起来,揉了揉屁股:“你来就你来,但你把我挤地上干嘛?自己找个凳子行不行?” “我是你爹,挤你怎么了?”朱元璋对陈标呲牙。 陈标气得抬起小短腿踹了他爹一脚。 马氏的脚已经洗完,朱元璋用软布帮马氏把脚擦干,然后按照陈标以前教他的方式,给马氏按摩脚步穴位:“还是夫人的脚好看。” 陈标听得面红耳赤,转身跑掉。 没羞没臊!你儿子还在这呢! 马氏却从朱元璋怅然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她问道:“国瑞,怎么了?心里不舒服?你不是见孙妹妹了吗?孙妹妹性格温婉,应该不会让你生气才是。” 朱元璋抚摸着马氏脚底的细茧子,把他在陈标书房中看到小脚骨头模型,然后今日观察孙氏裹脚布下小脚真实模样的事告诉了马氏。 “我这种挨过刀子的人看着都疼。”朱元璋絮絮叨叨,“而且也不好看啊。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推崇的。我明天就召集文人,让他们给自家的小脚妈小脚老婆小脚女儿洗脚,再把裹脚布下的小脚画下来呈给我。我要看他们心不心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女人不是人?女人的脚不是受之父母?我不明白。那群文人嘴皮子不是很利落吗?我要看看他们怎么辩解。” “文人骚客吟诵小脚是吧?我就让我手下的文人写诗词文章去骂小脚。强令效果不大,那就对骂。我就不信所有文人都不心疼自家老母、夫人、女儿。” “还是夫人的脚好看,看着就舒服……” 听着朱元璋满口抱怨甚至爆粗,马氏脸上笑容温柔极了:“你说得对。重八,以后你的女儿,你可要保护好她们。” 朱元璋仰头:“当然!” 第10章 第 10 章 陈标伺候娘亲照顾弟弟,并给即将第一次随军出征的英哥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说朱大帅脑袋又犯抽了。 朱大帅之前让女子放脚的命令似乎得到了许多人的抵制,连自家下属都阴奉阳违。 于是他恼羞成怒,居然让自家文人给家中小脚女人洗脚画图,还强迫他们写诗文与歌颂小脚女人的先贤们对骂? 这成何体统! 脚那么污秽肮脏的东西,简直玷污一帮道德模范的眼睛!这是朱元璋在折辱文人! 自家女人的脚,怎么能画成图给其他男人看?这是朱元璋想逼死后院女人! 有辱斯文! 道德败坏! 朱元璋简直是草莽中的草莽,不屑与之为伍,不屑与之为伍啊! 本来朱元璋占领应天之后,许多文人们觉得朱元璋是潜力股,投靠的念头蠢蠢欲动。 朱元璋有意与朱熹朱夫子家联宗,虽然文人们都把这件事当笑话,朱家也没把朱元璋当回事。但朱元璋这样认可程朱理学,文人们都认为朱元璋勉强不算是不可雕也的朽木。 对比其他草莽,朱元璋对文人的态度是最好的。所以文人们也认为自己可以投桃报李,优先选择辅佐朱元璋。 朱元璋这样一骚操作,别说原本观望的文人们怒了,连他麾下的文臣幕僚们,都纷纷写了辞职信抗议,要挂印离开。 竖子!不屑为伍! 李善长脑袋都快疼炸了。 行军打仗靠武将,后勤和治理打下的地盘都得靠文人。 李善长好不容易帮朱元璋在文人群体中刷了些许名声,连“浙东四先生”都露出些许意动。这大好的前景,老朱的脑袋一轴,全毁了! 现在那些文人们各个都认为朱元璋无法成事,许多有名的人都往徐寿辉、张士诚那边跑,还有人坚定了成为大元忠臣的念头。 忽必烈之后的大元皇帝都尊重文人,大力推行理学。朱元璋这人,连给大元皇帝提鞋都不配。 他绝对不能成为皇帝,否则肯定礼乐崩坏、人心堕落、民不聊生! 朱元璋没有挽留那些辞职的文人们。 他屏退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议事大厅高高的、就像是土匪山大王专用的虎皮大椅子上,胳膊肘放在翘着的腿上上,静静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 朱元璋屏退所有人时,有几个人是例外,可以来打扰朱元璋。 比如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 李善长走进议事厅,看着朱元璋落寞的神情,满腹话语堵在喉咙,居然说不出话来。 “李先生,我没有做错。”朱元璋手撑着下巴,在李善长开口前,抢先道,“我没有做错。” 李善长仰头看着那个才读几年圣贤书的草莽英雄,沉默了半晌,道:“大帅,我回家给亲娘洗脚了。” 朱元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和翘着的腿,静静地看着李善长。 李善长道:“其实我女儿裹脚的时候就在喊疼,我知道,但我没在意。”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迷惑的就像是刚上学的小孩子:“你怎么会不在意?” 李善长道:“从南宋起,不裹脚的女子很难嫁得好人家。这百年来一直如此。女儿的哭嚎,在我看来,就像是男子读书时挨手板心一样,是必要的痛苦。” 朱元璋问道:“必要与不必要,又是谁来定?” 李善长回答:“是先贤定。” 朱元璋问道:“裹脚不过是从北宋末年起,从南宋起。北宋之初、盛世汉唐都不裹脚,文人们心中的礼乐大周更没有裹脚。凭什么南宋的先贤就能做比他们更先的先贤没做过的事?” 李善长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朱元璋的疑惑,而是另起话题:“大帅,你禁止裹脚让民间女子出外劳动我能理解,但你突然行事如此激进,管到了不需要生产的文人士绅家中,一定不是突发奇想。你遇到了什么?还是谁和大帅说了什么?” 朱元璋沉默。 李善长道:“即使大帅认为你做的事很正确,但请大帅分清你现在应该做的事。为了女人的脚,导致与文人离心,没人可用,耽误大帅逐鹿中原的大业,真的好吗?” 朱元璋继续沉默。 李善长提高声音:“大帅!” 朱元璋道:“此事暂且搁置。先拔营去扬州,我要亲征。” 李善长无奈:“现在文臣跑了一半,后勤谁来做?” 朱元璋淡然道:“陈国瑞做。” 李善长:“……” 朱元璋道:“把没人做的事整理一下给我,我来做。” 这下轮到李善长沉默了。 半晌,他道:“好吧,我去整理。大帅,你……唉。” 李善长知道,自家大帅这倔驴脾气一犯,短时间内他恐怕无法劝服大帅。 能劝得动大帅牛脾气的人只有马夫人,可李善长直觉这种事马夫人肯定站在朱元璋这一边。 现在事情不多,他家大帅精力充沛,觉得自己能抗下这些事,那就让大帅抗吧。等大帅扛不住了,他再劝说。 李善长离开时,朱元璋问道:“你……你还让你女儿裹脚吗?” 李善长没好气道:“裹个屁!立刻放了!我找大夫看了,大妞的脚养不好了,二妞的脚还有救。” 说完,李善长不由眼眶一红,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转身愤愤跑了。 朱元璋愣在那里,表情空白了许久,才单手捂脸,大笑出声,笑声轻松至极。 …… “标儿啊!大帅他心里苦啊!”朱元璋对着陈标干嚎。 盘坐在椅子上的陈标双手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他屁股挪啊挪,转身用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朱元璋。 朱元璋嚎完之后,把背对着自己的陈标抱着转过来,可怜兮兮眼巴巴看着陈标。 一个三十多的中年粗狂汉子做西子捧心状,差点没把陈标恶心得吐出来。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真的不该怂恿大帅。这些事在大帅当皇帝后做不行吗?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些文人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放脚的事反了大帅不成?你知道入关学吗?” 朱元璋使劲摇头。 陈标道:“待我入关之后,自有江南大儒为我辩经。” 朱元璋若有所思:“标儿,你的意思是,只要大帅专注打天下,等大帅当皇帝后,那些文人自己就会腆着脸跑回来为大帅摇旗呐喊?” 陈标被自家爹过于直白的话噎住了:“爹,你别在外面说这些话,会被文人们骂死。” 朱元璋把胸脯拍得啪嗒啪嗒响:“放心!” 陈标在心里吐槽。我放心个屁!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老爹说了一番朱元璋的坏话,老爹居然能耿直到直接跑朱元璋那里叨叨。 他更没想到,朱元璋居然还听进去了。 这个朱元璋,怎么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呢? 难道以后朱元璋卑微地讨好程朱理学,就是因为这件事上吃了大亏,为了挽回文人好感? 陈标看着自家过分善良的老爹,心里又苦又暖。 他苦的是,这样的老爹恐怕会为家人带来祸端。但陈标却也很敬佩老爹这样的傻憨憨。 陈标转念一想,老爹这样的傻憨憨,只要不被洪武皇帝老了之后的疯狂波及,其实皇帝最信任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性格的人很难“文武勾结”、“权势过重”。 想明白这一点,陈标心里仅存的一点点苦涩也没了。 朱元璋和陈标倾诉了一番后,心情好了不少。 他在外面再气再急都只能端着,连在夫人面前都要做出一番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有在陈标面前,朱元璋可以变成“傻憨憨爹”,对神仙童子儿子尽情倾诉心中的惶恐不安。 他抱着胖儿子亲了两口:“我一定帮大帅好好打天下,让那些江南大儒为大帅辩经!” 陈标抹了抹脸上被朱元璋亲的口水印,翻白眼:“文臣都被你们大帅气跑了,没有稳固的后方,打个屁的天下!” 朱元璋露出了标志性憨厚笑容:“标儿你放心,缺了的人手,李先生会想办法!” 陈标:“……我有点同情李先生。你不如劝大帅自己培养人。” 朱元璋此番举措虽然很蠢,蠢得让陈标无法直视。但陈标对朱元璋的印象好了一些,第一次主动为讨厌的朱大帅出谋划策。 朱元璋苦笑:“文人哪那么容易培养?” 陈标道:“你又不培养考科举的文人。识字、识数、懂道理,这样就足够了。常用字就几百个,数字你让大帅在军中推广我们陈记常用的简易计数符号,再把晦涩难懂的典籍翻译成大白话。先在军中教授,然后从军中选择学习优秀者……爹!不准抛我!” 陈标这一嗓子完全是马后炮,他爹都把他抛到抛物线最高点了,他才叫出声。 朱元璋稳稳接住陈标,站起来抱着儿子,像个大傻子一样原地转圈圈:“哈哈哈哈,我儿居然主动帮助大帅!我儿终于肯承认大帅的好了吗!” 陈标恼羞成怒:“我承认个屁!我这是怕为大帅出了馊主意的老爹你被砍头!”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小屁屁:“嗯嗯嗯,对对对,标儿承认了个屁,哈哈哈哈。” 陈标挥舞着小拳头,对朱元璋的脸报以小奶拳。 朱元璋享受着陈标的小奶拳脸部按摩:“标儿你这主意太好了。你给陈记伙计们的那些课本是不是能直接用?” 陈标气喘吁吁地揉手手。 老爹脸皮太硬太厚,痛击了陈标可怜的娇嫩小拳头。 “嗯。”陈标别扭道,“我帮你选一些,你带给大帅。但爹,你太出风头可不好。” 朱元璋笑道:“我明白,我明白,为臣之道嘛。我会想办法打消大帅对我的忌惮。” 陈标仰天长叹。爹你知道个屁!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大明建立之后,他就立刻将资产转移到海外,等胡惟庸一得势,就撺掇老爹辞官归隐。 陈标挠挠自己的小脑袋。他能记住的明初的人物不多,胡惟庸应该是类似于明初文臣之首的人,但为什么他从未听老爹说过? 老爹开口闭口就是李善长李先生,胡惟庸哪去了? 刘伯温也不见踪影。说好的明初是刘伯温和胡惟庸打出狗脑子呢? 陈标挠挠头,再挠挠头。 朱元璋抱着陈标,帮陈标挠挠头,再挠挠头。 “儿子,你怎么总挠头?你头顶就这么一个小揪揪,难道还能长跳蚤不成?” 陈标一记直拳砸在朱元璋的鼻梁上,终于把朱元璋打疼了一次。 …… 所有文人都等着朱元璋屈服。 但朱元璋他不仅不屈服,还拔营亲征扬州去了。 文人们大失所望,纷纷投靠张士诚和徐寿辉。朱元璋的风评急速下降,甚至四处传起了朱元璋把文人杀了片肉下酒吃的可怕谣言。 徐寿辉正在和已经露出反意的部下陈友谅打得火热,暂且没空关注文人;张士诚笑出了狗叫声。 张士诚盘踞浙西,早已经降元,被受封为太尉。 这几年年年旱灾、蝗灾、水灾轮着来,到处都缺粮。元大都失去了南方的产粮地,捉襟见肘。张士诚从至正十七年(1357年)起,年年向元大都输送漕粮十一万石。 可这天灾**不仅是元大都那边的人有,浙西的百姓也被天灾波及,他们还要供奉张士诚。 浙西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减去天灾**的消耗,减去士绅豪强的剥削,减去供奉张士诚部的税费,还要减去他们给元大都输送的十一万石粮食,才是他们的口粮。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就能知道浙西的普通百姓在张士诚统治下生活得如何。 今年是至正十九年(1359年),天下又发生了大灾荒,饿死者无数。 但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张士诚统治浙西后,浙西再无战乱,经济繁盛,百姓安居乐业,被占领浙东的野蛮朱元璋部压榨的贫苦无依的老百姓们纷纷投靠张士诚,人口迅速增加。浙西一片欣欣向荣,仿佛盛世。 张士诚礼贤下士,拿出无数金银珠宝、香车宝马、良田美宅、歌姬舞伎送给有得有才的文人们,对大才之人倒履相迎。 文人纷纷称颂,张士诚有明主之相。未来收拾这乱世河山者,必定是张士诚。 陈国瑞随朱元璋出征之后,这被列为军事要地的大街又安静下来。 今日过分炎热,陈标带着吵闹不休的弟弟陈樉,与双双被留下来的堂兄陈文正(朱文正)、李保儿(朱文忠)泛舟湖上。 大船静静停在湖中央。陈文正带着陈樉去船尾钓鱼,李保儿拿着一本书皱眉小声读着,被陈文正大吼好吵,把鱼儿吵走了。 陈标坐在船舷上,光着的小脚丫划拉着湖水,听陈迪报告搜集的各地文人骚客新做的诗文辞赋。 打探来的情报可能经过了伪装,但文人们创作诗词歌赋的时候只会夸张,不会刻意撒谎。 在宋朝时,辽、金、西夏等国就有专门的人搜集宋朝文人的诗文辞赋,从中分析宋朝国策、朝中争斗、各地情况。 陈标还是个孩子,无法远行。他便效仿前人,收集各地文人诗词歌赋,与打探来的情报相互映证。 陈标听着那些盛世歌谣,小脚丫一抬,带起一串水花:“连年大灾,张士诚每年给元大都输送十一万石粮食,还能保证浙西百姓衣食无忧。迪叔,咱们浙东的地不行啊,长的粮食比浙西的地少太多了。” 如今天灾**,浙东一亩良田一年出产粮食净重不到十石。 若按照浙东亩产量,十一万石粮食,就算全是良田,也需要一万亩地,即六千六百平方公里地。 而张士诚所占领地方面积,不过十余万平方公里。抠掉山川河流滩涂城池,良田能有多少? 浙西粮食亩产量可真高啊,呵。 陈迪笑道:“大概文人的笔杆子上滴落的墨水,比农人辛勤耕作的汗水更能肥地吧。” 陈标看着湖水的涟漪,腮帮子鼓鼓。 他不喜朱元璋。 但元末乱世这个比烂的时代啊…… 在陈标“羡慕”浙西的粮食亩产时,浙东温州也有一群文人正在讨论这件事。 与避朱元璋如蛇蝎的主流文人群体不同,这一群文人已经打包好行李,正准备启程去应天。 第11章 第 11 章 众所周知,程朱理学在刚出现的时候,并不是显学。 那时候南北宋偏安一隅,岌岌可危,可皇帝和士大夫们却醉生梦死,只知道俯首纳贡。 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其实原本都是对士大夫的要求。 至于拿寡妇出来说事,其实只是类比,即许多诗歌中用“节妇”来比“节士”而已。(当然,这种类比本身就能显示出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 事实上,二程嘴上说着节妇,实际上鼓励侄女再嫁。并且二程家族严禁自家女眷缠脚,痛斥缠脚是恶俗。 朱熹有众多迂腐之语,但支持裹脚也是纯粹背黑锅。 唯一记载朱熹和裹脚相关的史料,是民国文人胡朴安所编纂的《中华全国风俗志》中《漳州女子之杖林》一文,称“朱文公守漳时,立法命之缠足极小,使不良于行”。 但据可靠史料,漳州女子在康熙时期很少有缠脚之人,在晚清时才开始盛行缠脚,所以这记载也就是攀附名人罢了。 朱熹再传弟子车若水曾批判裹脚,“小儿未四五岁,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以朱熹弟子态度,可见朱熹本人对裹脚的态度。 这很正常。朱熹与二程一样,是个儒士老学究,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为了“美”而折损身体的事,当然会厌恶。 那么程朱理学是怎么和裹脚扯上关系的? 当然是因为二程和朱熹都死了。 在二程和朱熹生前,程朱理学就是指着南宋那群君臣鼻子骂,被南宋贵族阶级和当权文人排挤迫害。 但他们死了之后,就可以成为“圣人”了,程朱理学也成了南宋末年的官方学问。 活着的神仙只能被烧死,寺庙里的泥塑菩萨才是众人心中想要的菩萨。 他们就这么变成了泥塑,裹上了金粉,被供在高高的神龛上,于烟火缭绕中被万人膜拜。 二程和朱熹被膜拜,他们的思想也得拿出来说说吧? 士大夫是不愿意“存天理灭人欲”的。于是,守节都变成了女人的事。 到了元朝,“灭人欲”就更受元朝当权者喜欢了——灭掉了反抗的欲|望也能叫灭人欲对不对?所以元朝大力推广程朱理学,召集文人为程朱理学写了许多研究理论。 那些人纷纷自称是二程和朱子的学生,被歪曲的程朱理学成了文人们心中的“圣经”。 但不是所有文人都会被歪曲的“程朱理学”蒙蔽。 甚至在理学中,也不是人人都尊崇程朱理学。 横渠先生张载的“关学”,从二程中程颢为开端的“心学”,浙东学派中的“事功学”,都算广义上的“理学”,在南宋时就与朱熹的“闽学”分庭抗争。 特别是浙东学派,唐仲友与朱熹相互弹劾的千古公案,有部分原因是“事功学”和“闽学”的学术之争。 浙东学派在宋元时,最大的分支为“金华学派”和“永嘉学派”,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需求“经世致用、义利并举”。 其中“金华学派”兼顾理学、心学和事功学派,希望调和各派矛盾,兼具所长。 “永嘉学派”吸收了“金华学派”中激进的“永康学派”。二永学派是纯粹的“事功学派”,主张重视政治、历史、经济的研究,对内支持通商惠工惠民,对外行王霸之策,认为“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而“永嘉”,就在浙江温州。 可惜温州的“事功学派”在宋时盛极一时,在宋元交际时,便从世上销声匿迹——事功学派看理论就知道是实干派。搞经济的、去打仗的、作诗文骂金元的……这群人当然跟着南宋朝廷一路难退一路殉国,没死的也只能找个山窝窝隐世。 就算现在元朝都要灭亡了,事功学派的人在这程朱理学的天下,当然闭上嘴怂着,别人问起来就“啊对对对对我也是研究理学”。 从宋朝党争就可以看到,文人学术争端是要抄对方家灭对方族的,他们又不傻。 事功学派学统在元明理学大兴时断绝。 要到了清朝的时候,事功学派才会被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取其精华重新复兴,并启发了清末民初许多儒学文人的思想,促进了他们的改变。 现在,永嘉永康学派的小猫三两只凑在一起,拿着隔壁应天朱元璋的政令悄咪咪开会。 哎呀,这个朱大帅有点意思,程朱理学那帮子人不肯帮他,我们是不是…… “方国珍占着温州、台州、庆元,却只知道首鼠两端,讨好大元和朱元璋,根本没有逐鹿中原之心,废物!” “那张士诚算什么礼贤下士?给了华服美宅就叫礼贤下士?他何曾听过手下任何一个文人的建议?不过是让这些文人聚在一起日日取乐!” “程朱理学可没有教他们看着饿死的老百姓大谈盛世!张士诚现在正领着蒙元的官,给蒙元搜罗粮食呢!他能结束个屁的乱世!” “我看朱元璋就挺好。鼓励小脚女子放脚劳动,鼓励寡妇再嫁生育,这都是德政啊!还有那士大夫喜欢什么小脚女人,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淫|靡之风,就应该禁止!“ “但是听说朱元璋对文人很残暴,文人不顺他心意就千刀万剐片肉下酒啊。” 事功学派的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意动,又是犹豫。 叶铮捋了捋自己的文人胡须,道:“诸位可以稍等一会儿,由我先去。” 众人立刻反对,纷纷请求自己代替叶铮去。 叶铮今年五十有二,是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居士叶适的后裔。 水心居士叶适归隐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了南宋的覆灭。他心灰意冷,让后裔隐居深山,不再轻易出仕。但他的后人并没有停下研究事攻学的脚步,叶铮是最争气的一个。 有才华的人总会忍不住想要施展抱负。叶铮独自告别家族,离开水心村,在温州四处收徒教学。 在这乱世中,叶铮冷眼看着群雄逐鹿,却没看到任何一个合适的雄主。 他本来已经失望,决定回归山林。但朱元璋因为要给女人放脚一事,有了自绝于全天下正统文人之势,让叶铮生出了一丝希望。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朱元璋此举,在叶铮看来就是有德有理,是明君之举。 自古文人有杀身成仁者,有舍生取义者。即使朱元璋凶名在外,叶铮也愿意为了自身理想以身犯险。 几位弟子见无法规劝老师,便纷纷打点好行礼,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应天。 叶铮有三个弟子。 大弟子陈启是永康学派代表人物龙川先生陈亮的族人,修王霸之策,擅长谈兵说剑,屯田兴兵; 二弟子陈麟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止斋先生陈傅良的族人,批判贵义贱利、重农抑商,主张农商并重,对税收、行商有很深的了解; 三弟子薛知默的先祖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艮斋先生薛季宣的后裔,什么都学,最擅长哲学辩论。 这三人都为南宋永康、永嘉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当然是因为除了事功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其他人肯定都去学当时显学程朱理学了。 年轻人走上“歧途”,对祖先的向往功不可没。 于是四人在张士诚文人歌功颂德的刺激下,骑着瘦削的老马,混入逃荒的人群中,包袱款款奔向了应天。 在他们启程的时候,浙东还有三人同时准备启程前往应天。这三人中,居然有两人出自名气颇大的“浙东四先生”。 已经多次拒绝朱元璋客气征召,原本历史中要到明年,经李善长和胡大海一文一武双重举荐,在朱元璋“不客气”的征召后才会去应天的宋濂、叶琛二人,居然在身边众多师友声讨朱元璋的时候,要主动前去应天。 与他们同去的,还有宋濂的师弟王袆。 刘基受友人所托,前来劝止:“景濂兄,你与你师弟王子充同为朱子门人,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投奔朱草莽?!” 从朱熹的弟子从徐侨、何基二人开始,他的道传就开始在金华流转。宋濂和王袆就师承徐侨一系,是朱熹的正经嫡传。 刘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会去投奔朱元璋?! 宋濂沉默不语,王袆则洒脱笑道:“刘兄,你说的是什么话?朱元璋禁止裹小脚,怎么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我们程朱理学,可没有说让女人裹脚这一项啊。” 刘基皱眉:“我不想与你诡辩。朱元璋被天下文人厌弃,不是因为什么小脚女人!而是他在此事中所表现出的对文人的轻视、对道德的不屑!他居然为了女人让文人写诗去骂先贤,还让文人去给后院小脚女人洗脚画画!这才是他被厌弃的原因!” 王袆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些文人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去折断女人的脚骨头,这种事难道不该骂?因为那些文人很有名气,我们就骂不得了?好了,你也别劝了,我和师兄就是去替你们看看,若不好就辞官回来。” 宋濂点头:“朱元璋、方国珍盘踞浙东,方国珍胸无大志,只有朱元璋略有雄主之气。我们身在浙东,迟早会被朱元璋征召,我和师弟先去为你们探探路。” 刘基听宋濂和王袆此言,居然有些动摇了。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乱世中群雄并起,各个看上去都没有个当皇帝的模样。比来比去,居然朱元璋治下百姓生活最为平稳,看上去是个正经想争夺天下的人。 若是朱元璋对他们不再客气,强令征召,他们为了家族家乡,肯定不得不去。 刘基语气松软了几分:“你们要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去。现在全天下文人都在声讨朱元璋,你们若是前去,那些文人会如何说你们,你们不会不知道。” 宋濂板着脸道:“若我们不去,朱元璋身边只有小人,对我等岂不是更不利?还是说,伯温兄你真的相信结束乱世的是张士诚?” 刘基眼眸抖动了几下,深深叹了口气。 论治学,他不如宋濂;论谋略和对天下大势的把握,他自认为远超于宋濂。 宋濂都能看出的事,他怎么看不出? 若接下来没有新的雄主出现,结束乱世的人,只能是朱元璋了。 这个元末乱世并起的群雄们,怎么都这么……不太行啊。朱元璋居然是矮子中的高个子了?刘基对如今局势分外不满。 刘基见劝不动宋濂和王袆,便转向刚从福建建宁避乱回来的叶琛。 叶琛一直随元将石抹宜孙在处州镇压红巾军。今年,朱元璋攻破了处州,叶琛跟着石抹宜孙败逃福建建宁,现在才辗转回到浙东。 刘基同样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今年刚和朱元璋打过仗,怎么现在就要包袱款款投靠朱元璋去了? 叶琛表情比宋濂那张学究脸更严肃:“我与朱元璋交战后,深知朱元璋若无人规劝,其麾下军士可能会祸害百姓苍生。他一纸政令自绝于天下正统文人,更令我坚信这一点。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今奔向虎穴,舍身约束猛虎。若能成,自是大功德一件;若不能,伯温兄你也能下定决心投靠他人。” 宋濂看了一眼叶琛,眼神幽深。 叶琛回看,表情还是那么正义凛然。 王袆使劲点头:“刘兄,你有卧龙张良之才。无论哪个雄主得到你,都能有一飞冲天之势。若朱元璋杀了我们,全天下文人对朱元璋心灰意冷,你再投靠他人,定能奠定新的天下大局。” 宋濂眨了眨眼,收回幽深的眼神:“没错。伯温,我们的家人就拜托你了。” 看着三人的殷殷期盼和毅然决然的神情,刘基心中感慨万千,敬佩不已。 他拱手弯腰,斩钉截铁道:“基,断不负所托!” 刘基走了,宋濂、王袆、叶琛三人出发了。 三人在马背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时侧过脸,不看对方。 宋濂,朱子嫡传。 他将在明朝建国后为朱熹敌对文人,浙东金华学派唐仲友做传,为唐仲友正名。朱子门人悉数收购宋濂所作《唐仲友补传》并销毁。但宋濂仍旧锲而不舍坚称真儒价值在于积极治世,而非空谈性理。 王袆,祖父、父亲、他,王家祖孙三代皆为朱子嫡传。 明朝建国后,王袆盛赞朱熹敌对文人唐仲友的帝王之术为“圣贤之所以为道者”。 他还在看到浙东学派金华学派创始人吕祖谦其血统后继无人,自学继承了吕祖谦道统,为吕祖谦续编《大事记》一百卷。 叶琛…… 咳,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先生叶适,祖籍浙江处州(今丽水)。叶琛正好是浙江处州人。 三人侧过脸尴尬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把脸转回来,而后相视纷纷大笑。 宋濂率先拱手:“经制之学。” 经制之学由唐仲友首创,反对空谈学问,希望将儒家经典用于实践。 叶琛笑着拱手:“功利之学。” 水心居士事功学派,懂的都懂。 王袆连连拱手:“不主一说,兼理、心、事功之学。” 宋濂摇头,叶琛大笑,异口同声道:“定是师承吕成公。” 三人扬鞭纵马,笑声随着马蹄踏出的尘埃高高扬起。 …… 朱元璋并不知道,本来在正史中,他在强征“浙东四先生”前,军中几乎没有有名文人,有名的文人全部都投靠张士诚去了。 而现在,他得罪了天下大部分文人,却居然有文人主动包袱款款来投奔他。 本文主角陈标更不知道。 陈文正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留在应天后,日日带着陈标出门玩。 今日,他们居然见到了有人欺男霸女,高兴极了。 陈文正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上下左右一通王八拳,将对方打倒在地。 哪知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一个中年黑脸汉子带着一队军士冲了过来,把陈标吓得直跳脚。 正好李善长带着几个将领抱着一堆书路过。陈标大喊:“李叔!救我!那个黑脸叔叔要揍我!” 李善长把书一丢,挽起袖子就冲了过来:“常遇春!你发什么疯!居然敢动标儿!” 刚回应天的常遇春:“?” 然后,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常遇春常十万,被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一把抓住脑袋顶,扣在了地上。 跟着李善长过来的众位将领:“……” 常遇春带来的一众军士:“……” 正抱在一起你踹我我踹你满地乱滚的蓝玉和陈文正:“……” 陈标下巴“嘎吱”一声,差点因为嘴张太大而脱臼。 第12章 第 12 章 李善长其人,以前是个小吏,没跟过有名的先生,祖上也不是诗书传家。 朱元璋还在郭子兴麾下受夹板气,红巾军在外名声还是匪徒的时候,李善长独身叩开军营大门,专门指着朱元璋投靠。他有这个胆色,身手当然也不差。 朱元璋开局势力很弱,还没有个根据地。李善长总是跟着朱元璋东奔西跑,替朱元璋运粮,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他自己也得搭把手。 朱元璋起初打仗的时候,都是集中自己麾下那为数不多的兵力全员出击。李善长偶尔留守时,还要带着寥寥无几的兵力打守城战。 当后期朱元璋人手渐渐充裕,每一场战役开打前,都有一大堆谋士充当智囊团,李善长的能耐就显得没那么突出,大部分时候留守大本营了。 但从朱元璋开始当老大,到大明建国,人手也没充裕几年。 被朱元璋这样压榨的李善长,看上去衣袂飘飘弱不禁风,脱掉了广袖长衫,那一身的腱子肉估计不比武将差多少。 现在能进入朱元璋核心领导层的文人就李善长一个,其他都是武将,大多还是和朱元璋一个县、一个村、一条街上出来的大字不识的穷兄弟。 要和这群人和谐友好的交流,李善长早就练就了遇事不决先物理说服,再口头说服的本事。 常遇春至正十五年,即陈标出生那年才投靠朱元璋。那时候李善长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他也没有机会和李善长共事。 所以,他第一次被李先生爆捶。 跟着李善长一同过来的几个武将一边帮李善长捡书,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好久没看见李先生揍人了。” “李先生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那是自然,当时俺跟着李先生守城的时候,李先生能一只手扛一个沙土麻袋。” “听说李先生能和大帅对打不落败?” “那肯定是谣言。李先生只是力气大了些,动作都是花架子,认真打打不过咱们。” “啊?难道你还要和李先生认真打?不是站好被李先生打吗?” 陈标手动缓缓把下巴合上。 原、原来李先生这么厉害吗? 李善长把常遇春扣地上,并骑在常遇春身上给了他两拳后,才放下衣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来。 “刚回来就惹是生非,大帅还说让你回来修整一两个月,给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让你单独领军去攻打衢州。就你这性子!能担此重任?!”揍完之后,李善长才开始讲口头上的道理,“标儿,过来,别害怕。” 陈标挪动到李善长身边,抓住李善长暴揍常遇春的手。 不害怕,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 常遇春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揉着脑袋在地面上撞出来的大包,对李善长点头哈腰道歉。 虽然他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先道歉就对了。 这可是李善长李先生。 现在朱元璋声势逐渐浩大,虽然有名气的文人仍旧对朱元璋挑挑拣拣,但投靠朱元璋的人也不少。所有投靠朱元璋的人,都是由李善长先考察其品行能耐,再推荐给朱元璋。 就算常遇春已经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军”,对上李善长也怂得很。毕竟他在至正十五年才投靠朱元璋。 “标儿,发生了什么事?李叔帮你做主。”李善长摸了摸陈标的脑袋。 常遇春有苦难言。李先生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先揍我?! 武将们纷纷笑着走过来。 “标儿,几个月不见,又大了一圈。” “虎头虎脑,看着就聪明。嘿,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把陈老大存着的坛子肉全吃光。” “你想被老大揍,尽管试试。” “唉,那个鼻青脸肿的不是文正吗?标儿,你就让文正带你出门玩?他身手那么拉,保护不了你。下次来找叔叔我。” “找你个屁,你身手也不咋样。” 跟在李善长身后处理军务的武将,显然都是住和陈标同一条街的“淮西将”,即朱元璋当时被郭子兴夺了兵权后,跑老家招揽来的穷兄弟们。 他们虽然没和“陈国瑞”亲近到像汤和、徐达一样有事没事就去陈家蹭吃蹭喝的地步,但和陈标往来也不少。 陈标依次和叔叔伯伯们打招呼后,用短句子装嫩,条理清楚地将今日“我和哥哥们见义勇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善长挤开一众淮西将领,把陈标抱起来揉揉。 哎哟,我的心肝神仙童子标儿少爷啊,又聪明又乖巧又善良,可招人疼。 李善长抱着陈标,对常遇春骂道:“你脸呢!” 常遇春:“……我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没有帮小玉出头的意思。” 想想也知道,能和蓝玉打架的肯定也是大帅麾下小将,他吃多了撑着才会插手。顶多蓝玉打输了,他回来操练蓝玉一番,让蓝玉打回来好吗?! 陈标歪头:“小玉?” 淮西将领之一的郑玉春笑着为陈标解释道:“这位是和你郑叔同名的厉害大将,常遇春。文正揍的那个小子叫蓝玉,是常遇春夫人的弟弟。” 陈标好奇地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是陈标为数不多记得的明初人。穿越后,他自然也悄悄打探了一番常遇春的事。 很意外的是,常遇春居然不是朱大帅的老乡,而是至正十五年,也就是自己出生那一年才投靠朱大帅的前盗匪。 常遇春不是朱大帅的亲家吗?陈标疑惑极了。难道常遇春之后非常厉害,所以才和朱大帅成为亲家? 陈标年幼,今年才开始走出家门围着玄武湖这一圈转悠。对朱大帅麾下众人的消息都是听第三人说。 今天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记忆中寥寥无几的明朝有名历史人物,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陈标打量常遇春的时候,常遇春也在打量陈标。 他知道朱大帅麾下有一个很神秘的将领叫陈国瑞。 陈国瑞不常领兵打仗,甚至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主要任务是做生意替朱大帅筹集钱粮。 现在军中粮饷越发富裕,朱大帅占领的地方越来越繁华,据说陈国瑞的功劳不小。那个神秘的将领显然是朱大帅心腹中的心腹。 他同样成为了朱大帅的心腹,却没有接触过这个人。 陈国瑞的存在,一直是常遇春心中一根刺。 这根刺并不是说常遇春嫉妒陈国瑞什么的,而是他居然没见过陈国瑞,这说明他在朱大帅心中的地位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高。 现在常遇春终于接触到了神秘的陈家人。 那些打仗本事不如自己的淮西将领们围在陈标身边,显然这群人都和陈家人很熟。 就我不熟。 我还是朱大帅指腹为婚的儿女亲家,就我不熟。 常遇春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瞪了陈标一眼。 陈标:“……”这人瞪我一个小孩,有什么毛病吗?难道他还能记恨我一个小孩召唤来李叔,把他脑袋砸出了一个大包。 陈标拉了拉他家文人李叔的衣领,理直气壮告状:“李叔!他瞪我!眼神好凶!” 李善长幽幽看向常遇春。 常遇春赶紧狡辩:“我没有!我眼神就是这么凶!” 李善长冷哼了一声,把陈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没有瞪你,就是表情凶。乖,别看他,晚上会做噩梦。” 常遇春:“……”那是陈国瑞的儿子,又不是你李善长的儿子,你这个反应是不是过分了! 陈标软绵绵道:“我不怕。” 他从李善长护着他的手臂中探出脑袋,看向街道一旁。 陈文正性格鲁莽,李保儿当然不放心陈文正单独带陈标玩耍,每日也一同出门。 在陈文正打架的时候,李保儿带着几个陈家的家丁将被蓝玉欺辱的父女俩护在身后,现在正冷眼看着蓝玉和常遇春。 常遇春扫了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一眼,又看向蓝玉。 蓝玉眼神躲闪。但他忽又想起自家姐姐,于是勇敢地瞪了回去。 常遇春:“……” 李保儿对常遇春拱手:“常将军,大帅为了破除陈规陋俗,被文人们骂成无知草莽,说大帅治下民不聊生。大帅曾言,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贫苦人最懂贫苦人,没有那群道德模范,也能把地盘治理好。” 常遇春道:“我会将蓝玉交由军法惩治。” 蓝玉惊讶地瞪圆眼睛,正想说什么,被常遇春手下兵士按在地上,用胳膊上的红巾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 陈标抬起他的小短胳膊抬手作揖,憨态可掬:“谢谢常将军,常将军是讲道理的好人。” 所有人听到陈标这软绵绵的话,都用好笑的眼神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这么急着让手下人捆了蓝玉,显然是为了能自己处置蓝玉。否则按照现在大帅军中的规矩,几十军棍下来,蓝玉半条命都没了。 常遇春看着软软的一团小奶娃,娇声娇气地向他道谢,其他同僚都在看他笑话,不由有些尴尬和气恼。 他又瞪了蓝玉一眼。 常遇春极其敬重妻子蓝氏。蓝氏爱护蓝玉,常遇春也宠着蓝玉,养成了蓝玉骄横的毛病。 他自身也是个暴虐的性子,蓝玉的骄横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大问题。蓝玉领兵打仗很有才干,让他颇为喜欢看重,多次向朱元璋推荐蓝玉。 现在蓝玉居然因为抢女人的破事让他丢这么大的脸,常遇春终于决定这次一定要和夫人好好说说,磨磨蓝玉的性子。 “处置”了蓝玉,常遇春还得安抚受惊的百姓。 常遇春摸出了一个银锭。那差点被抢的小娘子却没拿常遇春的银锭,而是爬到陈文正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又爬到陈标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 陈标叹了口气。即使他再自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于心不忍,便拍了拍李善长的胳膊。 李善长把陈标放到了地上,陈标仰着头对小娘子道:“陈家在应天东边开了个布坊,正在招女工。报我堂兄……还是报我的姓名吧。说陈家少爷陈标让你来的,管事的会预支你三个月的工钱,你拿去给你的父亲买药。” 小娘子先惊讶地瞪圆眼睛,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赶紧擦干眼泪,再次向陈标嗑了几个头。 小娘子那被蓝玉踢了好几脚的老父亲也挣扎着爬过来,向陈标磕头。 陈标赶紧想扶起那位老人,扶……扶不动。 小娘子破涕而笑,扶起自己父亲。父女俩向陈标告别后,头也不回地向城东走去。 李善长在父女二人走后,才道:“他们本来是在这里卖艺的?” 陈标点头:“都穷得活不下去了,还想护着自己仅剩不多的尊严。这种人在富贵人家眼中一定很可笑,但叔叔伯伯们肯定能理解。” 郑玉春笑道:“当然,咱们都是苦过的人。标儿,大……陈大哥把你教得真好。” 陈标当着他一众叔叔伯伯的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教我个屁。 淮西将领看懂了陈标白眼中对他们大帅的腹诽,纷纷哈哈大笑。 常遇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居然觉得有些烫手。 他出来当盗匪前,也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谁没有苦过呢? 陈标看着常遇春尴尬的模样,想起这个人在朱大帅军中的地位。为了不给老爹树敌,他走到常遇春身边,拉了拉常遇春的衣衫下摆。 “常……常将军,银子银子。”常遇春没愣过神,陈标无奈踮起脚尖,小肉手抓住常遇春紧紧握住的银锭,“找大夫的费用和预支的三个月工钱,从常将军的银子出,常将军就不愧疚了。” 常遇春还没愣过神。 李善长皱着眉干咳了一声:“常遇春,你银子攥这么紧干什么?松手!” 常遇春赶紧松手。 陈标无语地看了常遇春一眼,把银锭揣进怀里。 这位现在已经很出名的常胜将军常十万,怎么看上去憨憨的?给你台阶,还要李叔提醒你,你才知道下。 陈标摸了摸怀里的银锭,补充道:“我会和爹娘说,让他们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好账,给常将军送来。陈家绝对不会贪常将军的银子。” 李善长和周围知情的淮西将领脸上,都浮现出古怪的微笑。 让大帅和大帅夫人记账,给常遇春送去? 好啊,太好啦。 虽然他们已经认可常遇春这员半路加入的猛将。但就算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他们也很乐意看对方倒霉,何况半路来的兄弟? 看兄弟倒霉然后哈哈大笑,这就是他们兄弟情的象征啊。 陈文正摸着脸上的乌青走过来,龇牙咧嘴道:“那个叫蓝玉的小子身手还不错,怎么不用在正途上?” 李善长记着常遇春这次表功的名单:“蓝玉打仗还是很厉害,立下了不少功劳。可能回来后太闲了。唉,我和大帅说,要在应天给将领子弟开个书院,教教他们识字和做人的道理。可惜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李善长想起那些离开的文人,就心疼得直抽气。 陈文正坏笑了一下,把陈标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先生?看这里看这里,标弟可以!” 陈标大大的眼睛眯成了兔斯基眼,狠狠一脚踩在了陈文正的脸上。 可以个屁! 陈标本以为,李善长这样成熟理智的人,肯定会狠狠斥责陈文正的无理取闹。没想到,李善长居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动摇神情。 更没想到的是,李善长身后几个淮西将领,居然全部开始起哄。 “好啊好啊,让标儿来教!” “标儿要教咱那臭小子?稳了稳了,这不比我府中连秀才都不是的家伙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哥肯定不同意累着标儿。” “那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嗯?嘿嘿。” “你们现在在这里合谋,小心陈老大回来把你们屁股打烂!” “但如果李先生同意,老大恐怕……” 几个淮西将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捋了捋美须,居然微微颔首:“只是教些识字断句的启蒙,标儿的学识确实已经够了。” 陈标尖叫:“开什么玩笑!我才五岁!”” 李善长叹气:“标儿啊,你也看到了,大帅和你的叔叔伯伯们经常在外打仗,家中小子无人教导,时常惹是生非。若等天下平定再教导,就晚了。你先教他们一些道理,别让他们空闲下来。李叔会继续在外面找先生,等找到就来替你。” 被陈标踩脸的陈文正:“对!” 陈标在陈文正脸上跳起了跺脚舞,声音拔高到后世网红玩具尖叫鸡的程度:“对个屁!我才五岁!” …… 当常遇春和李善长到来时,围观打架的许多百姓怕惹上麻烦,大部分散去。只有小部分人躲在两侧酒楼茶馆里偷看。 其中,酒楼里有三个文人,茶馆里有四个文人,在看完这一出闹剧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陈标:等我长大,一定打死这只堂兄! 多年后,陈标归位,继承大统。 朱文正因左脚迈进宫殿,伏诛,国除(狗头)。 感谢在2022-05-22 03:20:19~2022-05-23 19:1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闲闲 2个;疾风刀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333 3个;搁浅de泡沫、小星星 2个;毛绒控、123del、鲸鱼、yu、咩咩、南一一、48544656、阳阳Desire、穆玄英我情缘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蕴意 220瓶;打分:-2 87瓶;多多 72瓶;某苏 67瓶;巧克力豆 63瓶;空蓝格 60瓶;小强、燕、呵呵。。。、杏林春暖 50瓶;橡树 40瓶;未晞无彤、滴答度 30瓶;初画 26瓶;繁華堇色、?清晨的小鹿?、渡我、琴音三叠、咩咩、雨过天青、墨染洛书、一一、羽灵煜 20瓶;路人 17瓶;洪荒一尾鱼 15瓶;福娃丞丞、瑶光、喜乐居居、彼岸花幵菂殀艳、tutu、薏仁水、扶余、山雨、52388108、小柊、Plut、琉泗、满地黄花、ξ 10瓶;zztvx、云卿浅、38997058 9瓶;26806712、bb、2333 6瓶;空气还是山里的好、艾博尔的低调生活、莫言、珍弥无暇、南尐栖、深深浅浅清溪、宰崽、墨湮、素吾、盈袖九曲 5瓶;dy 4瓶;看到我请叫我去写作业、洛九、楸子、知之 3瓶;游三山五岳、迟钝的月亮、雪樱岚、aiyd 2瓶;半夏初晴tt、方依茗、和烟慢老、几千、落桃、莫格街的黑猫、32730090、寒樱雪、Ichliebeihn.、往事一幕幕、雨&sky、萌萌哒小葵、猫猫狗狗、阿pk、龗、玲珑骰子安红豆、毁人不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第 13 章 几人终于想起来,大街上吵吵闹闹影响不好。 李善长领着一众将领离开;常遇春让人扛着被捆成粽子的蓝玉离开;陈标坚决不肯待在陈文正的怀里,被李保儿抱着离开。 让陈标给应天的官二代启蒙的事,还得先征得马夫人同意,并写信告知朱大帅后才能执行。李善长已经在琢磨腹稿,怎么说服大帅和大帅夫人。 至于会不会累到陈标,李善长这个被压榨了多年的人,深知如何压榨其他人,保证陈标可以轻轻松松当一个只需要指手画脚的小先生。 陈标仍旧以为这几个大人是在开玩笑。他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向娘亲告状,并决定以后做好吃的都不给陈文正吃。 热闹散去,酒楼和茶馆的文人结了账,碰巧同一时间出门,在门口遇上。 叶琛惊讶:“族兄?” 叶铮愣了愣,拱手:“景渊,你怎么在这里?” 王袆性子最为开朗,自来熟道:“景渊兄,你亲戚?” 叶琛思索,要不要告知友人族兄的身份。 叶铮却感觉到了什么,主动邀请:“听说陈家在应天开了一个新戏楼,戏曲挺有意思。一同去看看?” 叶琛看向自己的同伴。 最年长的宋濂道:“我们也正想去看看。” 他们没有在大街上自我介绍。等到了热闹的戏楼中,他们进入二楼的小雅间后,才开始介绍自己。 叶铮这边,根正苗红的事功学派。 叶琛这边,根正苗红的程朱理学。 两方面面相觑,都略有些尴尬。 叶琛干咳了一声,打圆场:“其实我也有研究事功学派的学说。学说无好坏,取长补短,方有增益。” 宋濂点头:“我也兼治经制之学。” 王袆笑道:“我什么都会一点,博而不精,让叶兄看笑话了。” 叶铮捋了捋胡须,懂了。 这是一群披着程朱理学皮的同道中人。 其实在浙东学派还兴盛的时候,浙东学派内部也会打出狗脑子来。 比如金华学派说永嘉、永康学派是“重利轻义”,永嘉、永康学派认为金华学派是“和事佬、无主见”。 不过现在程朱理学当道,金华学派、永嘉学派、永康学派都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内斗不起来了。 于是几人重新见礼,并着重阐述了自己的师承和擅长,而后求同存异,只“事功”一说,开始交流学术。 在一番先从口头上,然后蔓延到口水上,最后蔓延到挽起袖子的拳脚上的交流后,他们理了理衣冠,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勉强认可了对方。 明初和明中期的文人,武德非常充沛,上朝经常互殴,还会打死人。 元末的文人的武德更充沛,不充沛早死在乱世了。 叶铮年龄最大,第一个开口说正事:“这两日恰逢节庆集市,应天热闹非凡,仿佛太平盛世。” 宋濂补充:“听闻如今应天经济繁华,都是由陈家一手铸成。更可敬的是,陈家从不揽功,逢人便言自己是替朱元璋行商,不仅为朱元璋缴纳大量商税,还将出钱以朱元璋的名义修补应天府城池,帮扶孤寡老弱。” 叶琛笑道:“我在元军中听闻,元朝廷悬赏千两黄金买陈家家主的头。听闻陈家家主陈国瑞十分神秘,我本以为是故弄玄虚。今日见他孩子如此聪慧,这人绝对不简单。” 王袆转着手中茶碗盖道:“你们怎么全关注陈家了?他们那群将领多有意思。早听闻常遇春行事暴虐,军中似乎常有杀良冒功之举。我本以为朱元璋手下的将领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讥笑道:“不过杀良冒功这等‘小事’,其他势力做得更多,我倒不会因为这等事看不起朱元璋。但我没想到,朱元璋军中还会有人在常遇春妻弟欺压百姓时,与常遇春正面对上。” 叶琛再次笑道:“王子充,你是没想到那位在其他有名文人中评价极低的李善长李百室,行事如此出人预料吧?” 王袆放下茶碗盖,笑着摇摇头:“这倒也的确如此。他居然……哈哈哈,那一下真解气。” 叶铮道:“最出人预料的难道不是,他们准备让一五岁孩童给将领之子启蒙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由统统扶额笑出声。 陈启、陈麟和薛知默是叶铮的学生,在这种场合只能陪坐。但他们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颤抖。 众人笑了许久,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笑声消失,低缓的叹气声响起,在楼下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沉重。 宋濂盯着茶杯,沉声道:“我家境贫寒,买不起书,只能去师友家中借书抄写。可像我这种能买得起纸笔的家庭,比起朱元璋的部下们,恐怕算不上家境贫寒。” 当然算不上。 能拜师、能买得起笔墨纸砚、能穿着遮体的衣服在油灯下挑灯夜读的家庭,别说在元末乱世中,就算是在所谓王朝盛世,都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 许多贤人他们的眼睛所注视着的最贫困的人,就是这样的“寒门学子”。 像朱元璋他们那种在地里刨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出门全家人轮流穿一套衣服的百姓,在元代是连名字都不允许拥有的人。 他们或许在许多人眼中,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宋濂道:“我因幼时吃过艰难求学的苦,能明白寒门学子的不易。朱元璋言,贫苦人更懂得贫苦人,话糙理不糙。若他能坚定此刻本心,未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几人纷纷点头。 除了叶琛是官宦子弟,其余几人顶多算耕读世家。在世族豪强看来,都属于不入流的“寒门”。所以他们的门第观念并不强。 何况,汉时有刘邦这个草根皇帝,更有陈胜吴广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震撼人心之语。他们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草莽”。 几人沉默了许久,王袆懒散道:“那李善长真有意思。对待武夫的时候就用武力,无人可用的时候连小孩子也可以交付信任。还真是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该不会也是修事功学吧?” 叶铮表情古怪:“我看他不是修事功学,而是被朱元璋压榨得没法子了。” 几人再次扶额笑。 王袆笑道:“不过若那叫陈标的五岁孩童真的是天才神童,让他为人启蒙,说不定真的可行。我小时候便常教导家族中同辈。” 几人都是神童,都有辅导家族中同辈的经历,纷纷点头。 有些老先生自身学识不错,但离孩童时代太远,自己能读书,不一定能教孩童启蒙。见李善长和那些将领们的态度,说不准那个叫陈标的孩童还真的很会教导人。 “但朱元璋麾下将领人数不少吧?全交给一个五岁孩子,怕不是会把孩子累出问题。”叶琛率先站起来,“我准备今日就去拜访李善长。你们可要再考虑几日?” 王袆站起来:“考虑什么,我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去。对吧,师兄?” 宋濂点头,问道:“你们呢?” 叶铮叹气:“其实我是想带着学生们抢在你们前面的。毕竟你们可是‘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名气比我们大太多了。” “浙东四先生”中的叶琛,“浙东二儒”中的王袆,和两个称号中都有他一席之地的宋濂,纷纷大笑。 叶铮和他的三个学生看着他们猖狂的笑容,有些牙痒。 …… 陈标一回家,就扑进马氏怀里告状。 马氏听完陈标的告状之后,哭笑不得:“李先生就逗你玩呢,哪会真让你去给人家启蒙?” 陈文正和李保儿对视了一眼。那可不一定。 他们自己也有秀才甚至举人启蒙老师。李保儿还算能跟得上老师讲的课,陈文正只想打瞌睡。 但陈标操着一口黏黏糊糊的小奶音给他们讲课时,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学习进度一日千里。 当然,这并不是陈标能力比秀才举人老师强,而是秀才举人老师们教导的方向和陈标不一样。 即使元朝科举断断续续,但文人要出头,仍旧朝着科举去。 他们教导学生,首先是熟读熟背四书五经,然后再背先贤们的经义。 这一步路,在坐不住的“老”蒙童们那里就直接堵死了。 陈标教人则带着后世的眼光。 首先,他要明确听他讲课的人读书是为了什么。 一是识字,可以自己读书自学;二是明理,懂得经史子集中经典故事中要阐述的大道理。 所以陈标教导别人时,直接就将拗口的“雅文”,改成了通俗的白话文。 这些“老”蒙童们看不进四书五经,但通俗话本都看得津津有味。 经史子集里的故事,精彩程度不比通俗话本差。陈标再用后世的故事编一些有趣的衍生小故事,连陈文正这种纯粹的“大老粗”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仅如此,陈标还让人用经史子集的故事画了话本,写了戏本。 现代的小朋友,你让他听文言文成语故事,他会哭给你看;你让他听通俗成语故事,他会比较感兴趣;如果是成语故事话本,他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换成了成语故事动画片……你就得防着他偷偷开电视了。 陈标有的是办法让“小朋友”认真听“故事”。 被陈标系统地教导了十天半个月后,别说陈文正,连李保儿听其他人上课,都会忍不住打哈欠。 李善长知道陈标教书的能耐。 陈标教陈家下人的时候,李善长多次旁听,并拿着小本本记了一大堆东西。 他没让陈标教其他人,一是担心陈标身份暴露,二是担心陈标太过劳累。 但现在……李善长他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朱元璋麾下将二代们的老师们都差不多跑光了,总不能真的让这群嚣张跋扈的二代们就闲着四处惹是生非吧? 李善长一边给朱元璋写信,一边咬牙切齿,不小心捏碎了一根毛笔。 他把毛笔丢一边,很自然地拿起另一根毛笔。 显然,他已经对自己气愤之下捏碎毛笔的事习以为常。 “爹爹,给你蜜饯,娘给我的,我给你留了一个。”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进书房。 李善长赶紧把笔放下,将小女孩抱起来:“二丫头,你怎么下床了?脚不疼吗?别乱跑。” 小女孩把怀中手绢展开,捏住蜜饯送李善长嘴中:“不疼了。大夫说,我可以下床走。” 李善长含着蜜饯,严肃道:“下床走,不是下床跳。老实点!” 小女孩靠在李善长怀里,乖巧道:“好。爹爹,你在写信?” 李善长拿起毛笔:“对。你别乱动。” 小女孩点头。 李善长抱着小女儿继续写信。 小女孩则晃晃小脚丫,小声读着李善长信中自己认识的字。 李善长的夫人从书房门口路过,伸头看了书房一眼,笑着摇摇头离开,去给大女儿换药。 大夫说,大女儿的脚虽不能恢复成以前模样,但若好好养着,寻常走路至少不会疼。 李善长的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脚。 丫头们不缠脚,在朱大帅军中也能找到好人家,不用再吃自己和大丫头吃过的苦,真好。 李善长让人将信和紧急的公务一同快马加鞭送去扬州。 他刚寄出信,就有人拜访。来者拜帖落款居然是叶琛、宋濂、王袆和四个不认识的人。 李善长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 冒、冒名? 不管了!是个能读书习字的文人就成!至少整理文书的工作可以分给他们! 李善长来不及放下女儿,抱着女儿就冲了出去。冲得太快,他还把一只鞋子踢掉了。 李善长府邸的门人非常懂事,见来拜访的是文人,还未禀报就将人请进门,好茶好点心伺候着。 在李善长中堂坐着的七位文人见李善长光着一只脚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小女孩,都惊讶极了。 李善长虽不认识这七个人,但见他们气度就明白可能不是假冒,立刻上前作揖。 作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小女儿,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小女孩非常懂事地伸手作揖:“叔叔伯伯们好。” 李善长尴尬地将女儿放在地上:“刚我正抱着二丫,太激动了就……真是……” 李善长尴尬得说不下去,只不断拱手作揖。 七位文人先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起身回礼。 “李公不必介意。” “李公如此看重我们,是我们之幸。”…… 仆人拎着李善长的鞋子跑进来,帮李善长穿好鞋子后,又抱着小女孩跑走。 八人再次重新见礼,一片和乐融融。 这时候,陈标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进门就大吼:“李叔!你究竟和我娘灌了什么**汤!她居然同意我去当什么小先生……啊,有客人?怎么没人告诉我。” 李保儿跟着陈标跑进来:“标弟,你怎么跑这么快!别摔……唉?李叔,有客人?” 李保儿和陈标面面相觑,然后整理衣衫,乖乖和这几个明显是文人的客人们问好。 李善长脸色一白,赶紧想把陈标送走。 但族弟叶琛和师弟王袆非常默契地抢先几步跨出,挡在了李善长前面。 族兄叶铮和师兄宋濂非常默契地露出和善的笑容,异口同声道:“你可是应天有名的神童陈标?” 陈标:“……其实我不是神童,我很笨,真的很笨。”总觉得有问题,先否认绝对不会有错! 李保儿:“……”糟糕!我现在好慌! 李善长:“……”冷静!我一定要冷静! 第14章 第 14 章 李善长还未冷静下来,陈标已经被两个大文人围住了。 两个大文人自我介绍完,陈标傻眼。 宋濂?能上语文课本的大佬?! 虽然我不知道明初哪个大臣叫宋濂,但我背过一个叫宋濂的古代人写的课文。 叶铮?水心先生的后裔?! 水心先生我熟啊! 陈标融合现世记忆的“陈标”家中是经商的。 现代华国的商人和其他国家的商人不一样,行商也有着“自古以来”的思想指导和历史渊源。在华国商人的书架中,一定放着许多传承自古代的哲学思想。 “儒商”是最大的特色。 后世普通人提起温州,脑海里大概最先响起的是“温州皮鞋城老板”的鬼畜。但在华国的商人,所想的一定是“浙商”。 浙商是典型的儒商,起源就是浙东学派。 当华国百年灾难时,有人弃笔从戎,也有人弃笔从商。 在战火纷乱中,百姓也要衣食住行,军队的后勤需要失业保障,向国外购买军备武器更是需要钱财。 有趁此机会里外勾结剥削民脂民膏,和烂党、日寇同流合污的大资本家,也有秉承着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本心的真·爱国民族企业家。 陈标作为企业家的孩子,家中烂不烂另说,但关于浙东学派的书他是必读的。这导致如今小神童陈标不知道朱元璋家早死的太子叫什么名字,却能对浙东学派的学说了如指掌。 陈标很想继续装傻。 但对面是浙东学派水心先生的传人。 陈标知道现在应该找借口离开,然后询问李叔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两个过分热情的大文人。 但对面拥有第一手浙东学派的资料,而不是他千百年后看的传过了很多手、连著作者本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鬼的《浙东学派助你成首富》。 这就像是天天看见歪曲儒学著作的人,见到了孔子和他三千弟子当面,很难忍得住吃瓜——“喂喂,孔圣人,你知道未来孔家衍圣公做了什么糟心事吗”。 毕竟吃瓜,是华国老祖宗刻进子孙后代灵魂血脉里的本性。 陈标就因为吃瓜本性犹豫了一会儿,叶铮和宋濂已经把他围在了中间。 陈标仰头,总觉得这两个大文人很像准备抢孩子的人贩子。 这不是错觉,叶铮和宋濂确实是想“抢孩子”。 古时能名噪一时,甚至在后世语文课本留名的大文人,各个都是神童。什么三岁过目不忘,四岁写诗,五岁成文……这都是标配。 而且这(粗口)都是虚岁。 陈标若不显露出自己经商上的才华,也不说一些源自后世思想的惊人之语,他现在的天才程度,比宋濂等人远矣。 至少他现在不会作诗词,也不会写文章。 但陈标在大街上对常遇春所说的那一席话,显露出他不同于其他神童的早熟心性。 文人都希望收厉害的徒弟。徒弟名垂青史,他们这些当老师身上的光环自然也会跟着更加闪耀。 陈标小小年纪就有济世爱民之心,这种孩子即便是愚鲁了些,也会被大贤看重。何况看李善长等人让陈标为其他人启蒙的打算,显然陈标除了心性,才华也相当不错。 这样的学生,怎么会不惹人争抢? 当然,叶铮和宋濂这样的大文人都很自傲,不会非常直白地抢学生。他们只是想先和陈标聊聊,考验一下陈标的学识,然后再露出一些自己的本事。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们做出一副看好陈标的模样,再露出自己的身份和本事,以朱元璋麾下将二代们连启蒙老师都找不到的现状,陈家家主还不跪着把陈标送自己手中? 唯一的问题是…… 叶铮和宋濂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宋濂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叶铮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陈标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心:“叶先生,您真的是水心先生的后人吗?” 宋濂心里咯噔一下,叶铮两眼冒出了精光。 叶琛得意的看了王袆一眼。看,还是我叶家人强。 王袆白了叶琛一眼。呵,叛徒。 李善长看到这一幕,脑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若陈标是他李善长的儿子,他肯定立刻按着陈标的脑袋纳头就拜。这几个大文人,拜谁当老师都不吃亏。 可这是朱大帅的神仙童子儿子啊! 神仙童子就罢了,咱们还得隐藏他的身份啊! 现在朱大帅不在应天,我该怎么办? 对、对了!去找大帅夫人! 李善长赶紧向李保儿使眼色。 李保儿呆滞。 李善长轻轻干咳。 李保儿继续发呆。 李善长:“……” 这小子平时不是挺机灵吗?现在怎么回事! 李保儿听陈标和叶铮聊天,听傻了。 他一直对经济和基建这一块非常感兴趣,但目前他还在学四书五经,没来得及系统地学习这一块知识,只自己看书艰难自学。 叶铮所在的永嘉学派很擅长这个。 叶铮和陈标你一言我一语,解答了李保儿平时自学时诸多疑惑,他不由听得痴了,恨不得当即掏出小本本做记录。 陈标有些藏着掖着,基本只提问不回答。 叶铮则一是为了抢在宋濂前面收徒,二是抢在宋濂前面向李善长展示学问,几乎倾囊相授。且叶铮一直在山间乡村与无知蒙童授课,讲课内容深入浅出,零基础的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宋濂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觉徒弟要丢,默默坐回了椅子上,并让叶铮和陈标也一起坐下,自己默默在心中叹气。 王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师兄一眼,立刻加入讨论。 文人多自傲,有名气有才华的文人更是傲上天。王袆已经不在乎收徒这件事本身,他就是要在叶家兄弟面前争口气,至少抢半个徒弟回来。 宋濂摸了摸鼻子,也只好顺着他师弟的心意崭露锋芒。否则以他师弟的性子,说不定会为此事阴阳怪气他一辈子。 李善长先狠狠瞪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色的李保儿一眼,找借口暂时离开,去堂后吩咐人将今日之事告诉马夫人,然后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回大堂中。 朱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记录他们说的话啊! 李保儿使劲点头,哦哦哦哦,记录记录。 在座的八个文人微微一笑。比起吹捧,李善长和这位小兄弟一言不发直接磨墨做笔记的动作,更让他们感到被尊重。 叶铮的三位弟子道:“可否借与我们一些笔墨?” 李保儿使劲点头,然后使劲摇头:“不是借,用,用,随便用……啊,我这么说是不是没有礼貌,文人间该怎么说来着?” 叶铮的三位弟子忍俊不禁:“小兄弟无需太紧张,我们三人有以下田耕种为主业的,有以行商走贩为主业的,有以为人评理调解纠纷为主业的,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文人。” 李保儿的结巴这才好些。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笔墨分给三位年轻的文人,一起记录笔记。 另一边马夫人得知了此事。 她放下手中逗弄三儿子的拨浪鼓,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我知道了。让李先生不用担心,标儿这人傲得很,他不会轻易拜师。” 只要标儿不当场拜师,之后的事就好解决。 传话的人离开,马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表情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她骄傲的当然是陈标的出色被大文人们认可,担忧的是那“弱冠之年方可归位”的预言。 还有十几年呢,标儿那么聪慧,他们真的瞒得住吗? 马夫人摇摇头,将心中担忧压下,起身去书房,给朱元璋写信。 马夫人很了解陈标。 当传话人将马夫人的话悄悄告诉李善长时,叶铮等人正中场休息,喝茶润喉,顺便问陈标可有师承。 陈标虽多是提问,显露的学识很有限。但他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已经能窥见其能耐。 在场的几位大文人在更加欣赏陈标的同时,又有些担忧,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有大贤教导。 遇到晚辈,问其师长传承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一点都不急切,一点都不上赶着。 没错,就是这样。 陈标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他的小乳牙,跳下椅子拱手道:“小子未有师承,将来也不想有师承。” 宋濂等人惊讶极了,李善长更是惊得把笔都掉了。 宋濂皱眉:“为何?” 陈标斟酌了一下语言,决定表现得狂妄一些。 经过观察,陈标已经察觉,水心先生的后人和语文书上的大佬都有收他为徒的迹象。 暴露他神童而不是神仙童子之名,其实没什么。 普通人身边的天才少,但放眼全国、放眼整个华夏历史,天才神童数不胜数。 看看史书中的天才们,虚岁三岁吟诗,四岁作文,五岁辩经,六七岁登基成为一代雄主,**岁位极人臣,十一二岁都可以出将入相了。 就算是后世中所谓的“照相机记忆”金手指,在每个朝代的状元榜眼探花那里,几乎都是标配。 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凭什么夺得魁首? 陈标他爹陈国瑞说了,陈标只要不说漏嘴,显得再聪明,朱大帅都不会忌惮他,顶多培养陈标成为大帅嫡长子的左右手。(陈标:然后太子一死,我全家陪葬是吗?) 陈标虽然老吐槽和埋怨陈国瑞憨厚老实傻白甜,但他爹应该还是比他更熟知这个封建社会的规则。陈标相信陈国瑞。 但陈标间接性被害妄想症发作,认为这几个大文人收他为徒,朱元璋就不一定能忍得下了。 朱元璋麾下无有名气的文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大文人,朱元璋肯定会把大文人配给朱家藏起来的嫡长子当老师。 这也是为未来的太子造势的一环。未来的太子的身份可以保密,但声势一定要先造起来,否则将来难以服众。 结果这几个大文人一来,就赶着收朱元璋下属的儿子为徒。这算什么事?就算他们之后又收了朱太子当徒弟,他陈标配给朱太子当师兄吗? 他配个(消音)。 未来重臣或多或少都会自污保命。陈标知道自己天才之名在他爹的大嘴巴下难以隐藏,决定提前来点在别人眼中很严重、但在朱元璋那里可能无足轻重的自污。 比如狂妄、不敬先贤、自绝于正统文人。 陈标拱手,表情很谦虚,语气很狂妄。 “小子观先秦百家争鸣,儒家和墨家天天对骂,墨家和道家见面就打架,道家和法家两看两生厌……即便是儒家内部,道路不同,都称对方是贱儒。” “可他们争来争去,打来打去,却未曾想过灭对方道统,而是说服对方,哪怕是用拳头说服。” 陈标冷笑了一声,继续狂妄道。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子曾与不同道统的大贤论道,吸取他派之精华。小子不才,观诸子百家,墨家尚贤,道家养民,法家用律令约束百姓,还有农家、兵家、纵横家……每个学派都有其可取之处,每个学派也都有糟粕。” “若在先秦,小子可游学众学派,取长补短。可如今先秦百家争鸣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师门如世家门阀一样成了学阀,拜师就是拜山头,必须只尊崇师长的学说,若同时认为师长对立派系的学说正确,那就是师门叛徒,人人得以诛之。” “小子只想求学,并不想拜山头,更不想因为对方为师为长就放弃自己的思考,所以不如自学了。即便闭门造车,未来恐怕难以有成就,但落得个逍遥自在,我心不悔。” 众人表情纷纭,李善长已经捂住了胸口,身形摇摇欲坠。 不愧是我们的神仙童子大少爷,够狂妄! 李善长咽下一口老血,勉强堆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准备拦住暴怒的大文人,让标儿快跑。 不愧是标少爷,简直和朱大帅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失去这群文人的准备。 陈标仰头,眼睛亮晶晶。 快骂我,快骂我,我已经做好被指着鼻子骂的准备! 宋濂震惊了一会儿,缓缓叹气,手在桌子上狠狠一拍。 “好!” 陈标装出来的狂妄表情凝固。 哈?!!! 第15章 你和我都有笔如刀 陈标平躺在床上,手掌交叠放于腹部,瞪大的双目空洞无神。 马氏忍着笑给她的宝贝儿子打扇子。 陈标瘪嘴:“娘,我真的不明白。” 马氏抿着嘴:“嗯。” 陈标:“自宋起,文人们的精力用在了内斗上。学阀争端不再是简单的学术争执,变成了不看对错只看立场的生死厮杀。” 马氏替陈标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六七月的天气,即使在屋内,也闷热无比。 “娘听着。”马氏温柔慈祥道。 陈标嘴瘪得更厉害:“朱门学子,尤其排外。若是异端学说,他们向来倾尽全力焚书断其道统,比元朝皇帝更尽心。” 马氏轻轻叹了口气。她即使是女流之辈,也听闻过不少朱门学子霸道传闻。 陈标将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了真包子脸:“叶先生就罢了,宋先生和王先生是正经的朱门嫡系传人,可他们俩居然跳起来为我拍桌叫好,说不需要我拜师,就将所学倾囊相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噗嗤。”马氏学仕女图以扇掩面,可惜手中拿着的事大蒲扇,颇有些滑稽,“咳,标儿,你、你继续。” 陈标气得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他软乎乎的小身板没打起来,只得在床上滚了几滚,用小短手小短腿支撑着爬起来:“娘!” “哈哈哈哈。”马氏忍不住了,爽朗大笑,“标儿啊,这是好事。” 陈标气得扑进他娘怀里,用他娘的衣服擦汗水;“这是什么好事啊?我抢走了朱大帅儿子的老师,朱大帅不会揍我吧!” 马氏笑着揽着她的胖儿子道:“怎么会?朱大帅不是这种人。再说了,你的老师们肯定也会收朱大帅的儿子为徒。” 陈标瘪嘴:“那不更惨?朱大帅的儿子眼巴巴拜师学艺,而我可是拒绝后老师们自己凑上来……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多嘴?早知道如此,我就痛痛快快拜师,然后顶撞他们几句,叛出师门!” 马氏笑得直不起腰:“标儿啊,以你的性格,若老师对你好,你哪可能做得出伤老师心的事?好了好了,事已经成为定局,别再郁闷了。快给你爹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顺带让你爹在朱大帅面前说说你的好话,好让朱大帅不揍你……哈哈哈哈。” 陈标气得直哼哼。 但他可以用脑袋痛击他爹陈国瑞的肋骨,却拿他娘完全没办法。 啊啊啊啊好气啊。 “朱大帅,你要强令才能让你儿子拜师的老师们非要抢着教我儿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你的心胸不会这么狭窄把?” 难道你让我爹和朱大帅这么说吗!!!! 陈标嘴角抽搐。 马氏放下扇子,笑眯眯地搓了搓儿子满是皱出来褶子的包子脸:“标儿,不要对大帅有偏见。大帅真的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好人。” 陈标面无表情:“哦。” 洪武皇帝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我信?我可太信了。 “算了,事已至此……”陈标从他娘怀里滑到了床上,继续躺着,“不如直接建个书院,把试图让我当启蒙先生的那群人的儿子全部丢进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起读书一起进步,岂不美哉?” 马氏给陈标擦了擦汗,继续打扇子:“标儿言之有理。娘让李先生求求宋先生们。他们刚投靠大帅,大帅恐怕不会立刻让他们接触政务。先让先生们教导孩子们功课,既表达了咱们对先生们的看重,又能观察先生们的才华德行。” 陈标闷声道:“我只是想多拖几个人垫背,娘你干嘛为大帅考虑这么多?” 马氏笑着捏了捏儿子软嘟嘟的小脸蛋:“好,娘不为他们考虑。樉儿吵着要看新的识字故事画本,说你承诺的,待他把旧画本上的字认全了就给他。你郁闷够了,去拿新的识字画本?他今日一直在闹。” 陈标再次从床上爬起来,抱怨道:“他不敢来我这吵,就知道吵娘。娘,下次他再吵,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可不能惯着他。” 马氏点头:“好。” 陈标先去把午睡的陈樉摇醒,欺负了一番弟弟,才去书房给陈樉找早已经做好的新画本。 经历了几次陈樉偷摸进书房翻新画本的事,陈标把新画本藏得很严实。 他先让人做了像书本的纸盒子,把画本藏在纸盒子中,然后将纸盒子塞进低层书架中。 陈樉总以为他会把书本藏在书架高处。也想看新画本的某些人,比如他堂兄陈文正,老借着陈樉的名义,抱着陈樉来他书架最高处找画本。 他们万万没想到,低层书架中那些平平无奇的四书五经中,藏着他们梦寐以求的新画本。 拿出新画本之后,陈标突然想起离写完还很早的《马氏哲学》。 穿越者都有一颗加速近现代史进程的强国梦,只是有的人会把梦付诸实践,有的人就梦一下。 陈标就属于梦一下,然后飞速融入当前社会,不爱去冒险的人。 不过既然都穿越了,还是得留下些东西。 他准备将后世已经验证的思想记录下来,刊印成册,流传后世。待千百年后天降猛人的那个时代,这些书籍一定能派上它们能派上的用场。 陈标并不担心这些书籍会成为禁书。 单单描述“理想社会”的书籍,在每个朝代都能流传。 比如儒家的“大同社会”,就期盼回到禅让制。 人人平等的社会、王子与庶民同罪的法制社会、只看才干不看门第的尚贤社会……不仅先贤的学术著作,历代话本中也有许多百姓幻想中的比现在更美好的世界。 甚至明末清初的时候,诸多著作中已经出现了不要皇帝要民主的社会。清代文字狱盛行,也没有禁这些书。 学术就是学术,只要没有人沿着这个道路走过一遍,证实这个道路可行,统治者们就不会把书生们的幻想当一回事。 穿越者没点金手指就对不起一番穿越,记忆挂是最基本的金手指。 陈标不仅这辈子记忆力很好,上辈子学过的东西也印刻在脑海里。只要他前世熟背过,哪怕后面已经忘记,但在他穿越后的记忆殿堂中,“备份”依旧存在。 可惜仅限于他曾经熟背过,“存过档”的信息,连熟读都不行。 陈标融合记忆的那位“陈标”,大学时不想进入有保研资格的专业,重新考研,于是熟背了政治课本一些考点。 现在陈标把这些“考点”记录下来,再加上他结合后世历史的一些理解,编写《马氏哲学》。 当他快要死的时候,他就会以“深入描述如何达到儒家大同社会”为幌子,将著作公布。 封建统治者不会忌惮“充满理想主义的文人”的书,更不会忌惮一个无法用著作为自己牟利的死人的书。 陈标想,他这一辈子虽只为自己、只为家人,偶尔惠及一下身边的人。但若能留下这些著作,也算对得起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笑)。 陈标这一辈子还很长,所以他没有着急写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了才写一点。 现在,他又好几个月没碰那本《马氏哲学》。 今日陈标心情不好,便想写几行字静静心。 “我放哪去了?”陈标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翻来覆去的找,“我记得我为了不让人翻到这本书,将书横放垫在其他书下面啊。” 李保儿正好来借书看:“标儿,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陈标道:“我写着玩的东西……难道樉儿和文正哥又进我书房偷书了?不对啊,他们要偷也是偷话本,满是字的书他们才不会要。” 李保儿哭笑不得。标儿真是太了解他们了。 陈标拍了拍腿,站起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挠挠头:“除了他们,还有谁能随意进出我的书房……表哥?” 李保儿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借书都会提前问你!是不是舅舅拿走了?标儿你亲手写的东西,舅舅肯定很感兴趣!” 陈标一愣,然后脑门疯狂往外冒汗。 不、不会吧? 本来就很傻很耿直很天真的陈国瑞同志如果看了我写的书,会不会一拍大腿喊着“我悟了!”,然后冲到朱元璋面前大吼“大帅,我们不要皇帝,要人民当家作主”???! 别的人不会,但陈国瑞……陈标真的不确定啊! 他的老爹有多憨多天真,陈标真的不敢赌! 陈标赶紧把脑门上的汗珠一擦:“我记得英哥记了我爹借走的书本单子……在哪在哪……该死!英哥说的时候我正在打瞌睡!” 李保儿道:“别急别急。文英肯定会把书单放在标儿你够得着的地方,我帮你一起翻。” 他们取下第二层的书,挨本翻找,很快找到了书单,“马氏哲学”四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上面,和其他严肃正经的书名格格不入。 陈标心口一堵,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形摇摇欲坠。 李保儿抱住陈标,焦急道:“标儿?标儿你怎么了?中暑了吗?” 陈标摇摇头:“我……不行!我信不过我爹!” 李保儿:“啊?” 陈标咬牙切齿:“我爹那个傻憨憨,绝对会把书给朱元璋看,然后和朱元璋起争执!” 李保儿:“什么?” 陈标抓住李保儿的袖子:“表哥!我只能指望你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陈标都这么说了,李保儿立刻挺起胸膛:“好!标儿你尽管说!表哥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做到!” 陈标道:“赶紧带我去扬州!以我爹的性子,打完仗前,肯定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有等仗打完了,他才会拿着书去找朱大帅!” 李保儿傻眼:“什、什么?标儿你说去哪?” 陈标焦急道:“赶紧带我去扬州!必须在朱大帅看到这本书前,把书拿回来!” 该死,谁看到这本书,也不能他爹看到啊!他爹就是朱元璋的脑残粉,张口闭口都是“朱大帅是为了贫苦人不是为了自己,标儿你不要误会朱大帅”。 看到这本书,他说不准真的会把书给朱元璋,让朱元璋试着照着书本做。 但朱元璋打天下就只是为了当皇帝而已。他要获得世族豪强的支持,要获得程朱理学的支持,要获得真正掌握这个现世的资源和话语权的人的支持,肯定不喜这本书中的言论。 到时候耿直的老爹如果十分明显地显露出对朱元璋的失望,以朱元璋狭窄的心胸,大明建国后,老爹肯定被朱元璋列为第一批清除名单。 而且这本书他本来是准备自己已经成了“大贤”后再公布。以他那时候的年龄和声望,写一本阐述大同社会的书,不会有人觉得不合情理。 可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哪可能写出有如此深邃思想的书?若朱元璋问他从哪学的,他要如何打消朱元璋的疑惑?编一个隐世门派晚上翻他的墙头悄悄教授他学问? 朱元璋又不是傻子! 陈标碎碎念:“我爹不是傻子,我爹不是傻子,他一定不会直接去找朱大帅,他一定还记得帮我隐瞒神仙童子的身份,一定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我爹不是傻子,我爹不是傻子……gan!我爹要是真的犯傻怎么办!保儿哥!我们陈家一家几口的命都要完蛋啦!” 李保儿瞪大眼睛:“这、这么严重?!标儿,别急,我们先去找我爹!” 陈标使劲擦着额头上狂冒的汗:“对,对。找姨夫!” 李保儿抱着满头汗的陈标咚咚咚跑去找李贞。 李贞虽然不明白陈标为什么这么急,但陈标是神仙童子,他这么急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急匆匆去找马夫人。 马氏愣住,问儿子:“很严重吗?你爹会有危险?” 陈标凑到娘亲耳边焦急道:“有!我爹可能会被朱大帅砍了!” 马氏的眼皮子跳了跳。 那应该是没危险了,除非重八骑马打仗的时候挥舞大刀用力过猛,砍完敌人之后没收住手,砍自己腿上。 马氏又问道:“你写的那本书……有很大问题?” 陈标使劲点头:“其他人看了就罢了,可千万别让朱大帅看到!” 马氏总觉得问题不大。但见陈标如此紧张,马氏宁可信其有。 “姐夫,扬州的战况如何了?”马氏问道。 李贞道:“大帅已经打下了扬州城,正在收拾后续的事。现在去扬州,应该没危险。” 马氏点头:“既然标儿想去,就去吧。扬州也不远。去之前,先让人骑马给国瑞提前送信。” 南京和扬州比邻,陆地面积只有两百多里,快马加鞭只需半日。 陈标只能坐马车,最多不过两日就能到达。若走长江和运河水路,速度会更快,但可能遇上水匪,会危险一些。 马氏吩咐完之后,安慰陈标道:“仗打完之前,你爹没心情读书。我们来得及。” 陈标点头。他本想在信中让他爹别看《马氏哲学》这本书,看了也别到处嚷嚷。但他又担心朱元璋会拆下属的信——锦衣卫可是朱元璋创办的。 如果他是朱元璋,看到他给他爹的信,说不定会非常好奇《马氏哲学》,弄巧成拙。 以陈标对他爹的了解,他爹就算被这本书迷住,也会在看完整本书,有了自己的理解之后,才会去找朱元璋。 现在扬州刚被打下来,他爹忙着扬州重建,没多少空闲时间读书,时间来得及。 陈标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肯定没事。我爹又不是傻子,不会自己没想明白就去找朱大帅。 当晚,陈标就坐上马车,在李贞、李保儿、陈文正三人的护送下前往扬州。 陈标年岁虽小,但扬州离南京实在是太近。李贞先不提,李保儿和陈文正都是勇猛的小将,护送者皆为朱元璋留下的亲兵。这点距离,马氏并不担心。 她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书,会让陈标破天荒要求出门。 她儿子自幼(虽然现在也幼)过分谨慎,从陈标多次让陈国瑞小心朱元璋就可以得知。 陈标出生后,朱元璋打下不少地盘。他本来有意带陈标离开应天,到周边炫耀一下打下的地盘。但陈标总有无数的说辞推脱。 什么隔了一百里就可能水土不服的借口,陈标都能说出口。 朱元璋和马氏都认为,陈标不仅过分谨慎,还很懒。 其实陈标只是不喜欢古代坐马车的出游方式,颠得屁股疼,根本没有旅游的乐趣。 但这次为了阻止他爹把《马氏哲学》呈给朱大帅,陈标只能委屈自己的小屁股了。 陈文正是个耿直人,说话不过脑子:“弟弟你亲手写的书,四叔就算要呈上去,也会亲手抄一份,然后假借某个大儒的名义,怎么可能出卖你?你该不会是受不了几位老师的热情,故意找借口偷溜吧?” 李保儿:“……” 他抽了陈文正马屁股一鞭子,让表兄赶紧滚蛋。再不滚蛋,标儿就要恼羞成怒了。 陈标果然恼羞成怒,在马车里探出脑袋指着陈文正威胁,等会儿路上不准陈文正吃他带来的蘸酱,让陈文正吃干粮去。 李保儿看着陈标恼羞成怒的模样,惊讶道:“标儿,难道文正说中了,你真的是躲宋先生他们?” 陈标尖叫:“没有!我真的是担心我爹犯傻!哪怕只有一成概率,也不能赌!” 陈文正呲牙:“好好好,对对对。” 李贞看足了笑话,见陈标气得脸都红了,才阻止陈文正继续逗陈标。 陈标腮帮子鼓鼓地回到马车生闷气。 他真的是因为担心陈国瑞犯傻,防范于未然。堂哥这种莽夫,根本不懂他的谨慎! 陈标捂着肉乎乎的小屁股,饱受马车颠簸折磨的时候,朱元璋已经陆陆续续接到应天送来的信。 陈文正把蓝玉揍了,李善长把常遇春揍了……嗯? 朱元璋看着信,眼睛里写着大大的疑惑。 他反复看了几遍,才放声嘲笑,并把信丢给徐达。 他这次亲征只带了徐达,汤和去其他地方征战了。所以自家儿子相关的乐子,朱元璋只能和徐达分享。 徐达看完信后,笑着摇摇头:“李公大约是对标儿当小先生的事动心了。” 朱元璋道:“待我回去再说吧。以标儿的谨慎,要说服他可不容易。他呀,天天都嚷着陈家太厉害,朱元璋会砍陈国瑞的脑袋。朱元璋如果真的要砍厉害的人的脑袋,肯定也先砍你这个上将军的脑袋,哪轮得到陈国瑞?” 徐达刚刚因功拜奉国上将军,是朱元璋麾下实质的兵马总统帅。朱元璋未亲征的时候,攻伐之事都由徐达做主。 徐达笑道:“那可不一定。我也就打仗厉害一些,打仗厉害的人可多了。但陈国瑞赚钱厉害,也就李公的功劳比陈国瑞大一点。” 朱元璋板着脸严肃道:“那就先把李先生砍了,才轮得到陈国瑞。” 徐达叹气:“李公被砍了,朱大帅麾下就真的没有值得信任的文人了。” 朱元璋摸了摸胡子:“让标儿顶上,我相信标儿。” 徐达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笑:“老大啊,你这话敢和标儿说吗?你要敢和标儿说,我立刻举着双手支持你。” 朱元璋也忍不住笑了:“举着双手是投降,不是支持。唉,标儿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他要能一下子长到弱冠,我还愁什么?” 徐达道:“就算标儿及冠,大帅你也不能把什么事都推给标儿啊。你想躲懒,难道标儿不想?” 朱元璋笑着打开另一份加急的信:“我不是躲懒,我是想为标儿麾下一大将,标儿监国,我为他北伐去……哎哟我嘞个悟掉了!” 徐达立刻凑上来:“什么事?急得老大你口音……哎哟我滴个乖来!” “悟掉了”和“我滴个乖来”都是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两为了逼格而基本说官话的濠州农夫汉子,被这封信惊出了濠州当地土话。 朱元璋和徐达面面相觑。 “我怎么请都请不来的浙东四先生来了两个?” “浙东二儒全来了!” “那个水心先生的学派,就是标儿所说的在朱夫子活着的时候能与程朱理学分庭抗争的牛气学派?” “不仅仅是学派传人,是水心先生的后人!直系后人啊!” 朱元璋和徐达再次面面相觑。 半晌,朱元璋捂着胸口,徐达使劲深呼吸。 冷静,冷静。我们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场面…… 这场面我们别说没见过,连想都没敢想过啊! 徐达声音颤抖:“老大,大帅,你不是把文人都得罪跑了吗?!怎么还有大儒逆天下文人大势来投奔你!” 朱元璋比徐达先冷静下来。 他想起自家儿子和他说过的“天命”。 儿子说,他之后为了讨好天下文人,为了厚着脸皮与朱家联宗,成了向弱者挥刀的刽子手。 朱元璋本以为,儿子的话说明天下文人实在是很难讨好,不如顺从本心。 哪知道,他顺从了本心,自绝于天下正统文人,居然有大贤主动投靠? 天命,天命……这就是天命,是他本应该拥有的天命吗? 他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要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还全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如他一样的普通老百姓再不担心兵祸天灾,老天爷自会把他想要的给予他? 就如同他被郭子兴夺走兵权,被逼回乡招揽了一伙穷兄弟,居然各个都有将才一样。所以匪夷所思之事,都是他朱元璋背负的天命?! 朱元璋深呼吸,彻底冷静下来。 天命可畏。 徐达还在傻乐:“老大,标儿真是太出息了!他说他不拜师!那些大儒们居然说不让他拜师也要一同教导他!” “嗯。”朱元璋合上书信,道,“他们能逆流冒险来投,我应当交付信任。” 徐达呆滞:“老大,你的意思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最后一封书信,在徐达想要探头来看时,把徐达的脑袋推开。 徐达好奇:“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朱元璋道:“标儿要过来,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不能和常人所说的事。你别看了。” 徐达失笑:“是不能与常人说?恐怕是会让陈国瑞被朱大帅忌惮之事吧。” 朱元璋道:“知道了还不快滚,小心我忌惮你,下次一同征战的时候在背后砍你一刀。” 徐达起身:“但是老大,每次征战你都是冲最前面啊。你要在战场上砍我,得转身回砍……唉,别真拔刀啊,我滚,我现在就滚。我去看看工匠把碑刻好没有。” 徐达一边跳着躲避朱元璋丢来的石头,一边往外面跑。 朱元璋节俭,书案上临时用的镇石都是直接从外面捡来的石头,没有搜罗美玉奇石,所以随便砸人,不心疼。但那棱角分明的石头砸在人身上,可就很疼了。 朱元璋让徐达滚蛋之后,再次打开马夫人写来的信,自言自语:“和我读的书有关系?难道是那一本?” 朱元璋走到卧室,打开放在榻上的箱子,翻找了一番,从箱子底部找到《马氏哲学》。 他读书都做了详细的计划。待计划内的书看完之后,他才会看不在计划中的书,算是额外的学习。 《马氏哲学》这本奇奇怪怪的书,到手之后他就粗略翻了一下,发现只有小半本有字后,就将其先丢到了一边。 书既然未抄完,他不如回去问儿子要原本,一口气看完。书只能看一小半,那不是急死个人? 朱元璋盘坐在榻上,翻开《马氏哲学》:“什么书让标儿如此激动?总不会是他从仙界带来的天书,怕泄露天机吧?应该不是,以夫人信中言语,这书陈国瑞可以看,但朱元璋不可以看。唉,标儿对朱元璋的偏见啊……” 朱元璋想到,陈标对“朱大帅”的偏见,有他不断给“朱大帅”甩锅的一份功劳,不由乐了。 ……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围攻扬州城时,张明鉴慌得不行。 应天和扬州比邻相接,朱元璋显然对扬州势在必得。就算围,也会把青军围死。张明鉴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没有二选。 被围了几日,张明鉴见朱元璋麾下围而不攻,扎营安寨,甚至开始丈量周围田地,有屯田的意思时,就知道自己没有考虑的时间了。 之前为了取乐,扬州城中普通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现在扬州城就是一座空城,只剩下他们青军。 即使他们还有粮可吃,被耗死是迟早的事。 何况张明鉴把青军都带成了一群恶魔,青军见势不对就会哗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张明鉴。 于是张明鉴犹豫之后,向城外派遣使者,与朱元璋商谈议和之事。 朱元璋回信,接受投降,但张明鉴必须死。 张明鉴气急败坏,要和朱元璋决战。结果他接到朱元璋回信的当晚,就被摸到床头的副将们剁成了肉泥。 恶魔青军对老百姓没有人性,对他们的统帅又怎么会有人性? 之前听从张明鉴,不过是被张明鉴的恶名压着。现在城都被朱元璋率兵围死了,他们当然选择割下张明鉴的脑袋,给朱元璋当投名状。 青军出了名的骁勇善战。 张士诚等势力听闻朱元璋要攻打扬州时,都等着青军把朱元璋狠狠咬掉一块肉。哪知道,这仗就试探性的打了几下,青军居然砍了主帅张明鉴的脑袋,直接投了。 等着看笑话的其他势力纷纷傻眼。 朱元璋如今仍旧是元末势力中最弱的一个,所以无论元朝廷、张士诚、徐寿辉等势力,都没有将朱元璋选为第一个清除的势力,就是为了让朱元璋成为他们的“缓冲地带”。 朱元璋得罪了天下文人,更让他们轻视。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靠着这“九字诀”,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悄然成长。等他崭露锋芒的时候,各方势力已经养寇自重,积重难返。 比起朱元璋,他们倒是年年提高对“陈家家主”的悬赏,对“陈家家主”的仇恨比朱元璋大多了。 这次朱元璋不战而胜,让各方势力终于对朱元璋提起了一些警惕心。 但很快,他们的警惕心被朱元璋再一次的骚操作打消——朱元璋居然把献头投降的张明鉴副将们全绑了,让悍勇的青军全部解甲,说要砍一批人祭祀扬州百姓?! 张士诚得知这个消息时,呆了许久,才道:“朱元璋他……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麾下的文人们已经骂了朱元璋许久,听张士诚之话后,纷纷赞同。 从道义上来说,杀俘不祥。听闻朱元璋居然还准备用降将来祭祀?!人殉!!简直比元人还残忍!! 从利益上来说,杀了降将,以后谁还敢降你朱元璋?还有那一两万的青军,都是年轻力壮的老兵!就算你朱元璋没信心收服他们,打散了编入其他将领麾下,也能补充兵源! 朱元璋脑子没病,能做出这么无法理解的事?! 张士诚和文人下属们纷纷吐槽朱元璋脑子有病的时候,应天也在为此事讨论。 李善长见联袂前来的刚投奔朱元璋的大文人们,幽幽叹了口气,在他们还未发话前,就拱手作揖,斩钉截铁道:“这件事,大帅虽很蠢,但没做错。扬州、扬州被张明鉴率领的青军,吃得只剩下十八户人了!” “大帅他,大帅他啊,无论是为了给女人放脚得罪天下文人,还是为了扬州百姓报仇而让之后每一场战斗都变艰难……他就是这么个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 李善长说着说着,红着眼眶高声骂了出来。 是啊,是啊,朱大帅你认为你做的事都很正确。但正确不代表能做啊! 看一看《三国志》,唯一能称得上仁义的只有季汉。但势力最大的是在正史中足足屠了十二次城,占秦汉四百年历史四十八次屠城记录中四分之一的曹操曹孟德! 你要正确,要坚持本心,能不能先夺得了天下再说? 能不能啊?! 如果你不能夺得这天下,再多的仁义都只是被人唾弃的假仁假义,是贻笑大方的沽名钓誉。 成王败寇,朱大帅求求你懂一懂! 宋濂等人听着李善长红着眼睛流着泪破口大骂朱元璋,骂到哽咽不止,泣不成声,脸上的惊怒渐渐沉淀,变得平静无波。 叶铮率先上前一步,问道:“你如此骂他,那会弃他而去吗?” 李善长用袖子擦了一把涕泗横流的脸:“弃什么弃?我要走了,连给他管文书的小吏都没了。” 李善长最初投靠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没兵没职务,李善长的职责就只是帮朱元璋管管书房为数不多的文书而已。 朱元璋是小将,他是小吏。 “那你骂什么?有那个精神,不如帮大帅想想怎么把名声扭转过来。”叶铮皱着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绢,递给李善长,“做仁义的事还被人骂,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至少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濂等人纷纷点头。 李善长拿着手绢傻眼:“你们不走?” 王袆冷笑:“你就盼着我们走?” 李善长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看着你们好像很愤怒……” 叶琛和宋濂对视一眼,然后无奈道:“我们是很愤怒,但不是对朱元璋愤怒,而是对那些只管立场、不看对错、颠倒黑白的所谓文人的愤怒。” 几人甩袖。 你有笔如刀,我也有笔如刀! 我们就比一比,谁的笔刀更亮,能照亮这一方黑暗的汗青史书! 第16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宋濂等人回房提笔开始战斗时,陈标还在去往扬州的路上。 他的小屁股实在是受不了马车的颠簸,车座上垫了厚垫子又太热。 陈标这聪明的小脑袋,便把吊床拿出来绑在马车四角,趴在了吊床上小憩。 马车晃悠悠,吊床晃悠悠,陈标跟着一同晃悠悠,就像是睡在摇篮里,可别提多惬意。 骑着马的陈文正探头进车窗,羡慕极了:“我也想睡吊床。” 陈标对着陈文正招招手:“马车很大,轮流进来啊。” 陈文正摇了摇头:“算了,回去的时候再说。我要在外面警戒,保护你呢。” 陈标老气横秋道:“冲你这句话,等会儿你的烤肉酱有了。” 陈文正失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陈标摆摆手:“不用谢。” 陈文正飞快从车窗外伸出手,狠捏了陈标软嘟嘟的脸颊一下,然后大笑着策马离开。 陈标愤怒:“你的烤肉酱无了!” 陈文正:“哈哈哈哈哈。” 李贞对儿子道:“保儿,等会儿守好你的烤肉酱,文正肯定会抢你的。” 李保儿紧张点头。 陈标所在的车队暂时停靠路边树荫处小憩,准备烤肉时,朱元璋这里也准备开锅烹肉。 只是,朱元璋要烹的是人肉。 在驻扎在扬州城外时,朱元璋便让军中工匠为扬州之事刻碑立传。 可惜,军中无文采出众之人,朱元璋遍寻军中,竟无人敢提笔。 无奈,才和儿子一同读了没几年书的朱元璋,只能自己咬牙提笔为扬州之事撰文。 这时候的朱元璋连骈俪格式都不怎么懂,文采不够感情来凑,先用大白话把扬州之事说清楚,再抒发一下自己的愤怒。 结尾处,朱元璋想题几句诗来“画龙点睛”,但思来想去都找不到合适的。 他本想写“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但想起自己身负的天命,总觉得不太自在。 下民易虐?我不也是下民吗? 虽有天命,但天命从来不会直接降下一道雷把坏人劈死,都还是得咱们这群下民自己帮助自己。 何况,他儿子和他说了“下民易虐,上苍难欺”的出处,居然是后蜀亡国之君孟昶,一个骄奢淫逸亲佞远贤的坏皇帝所说。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对了,他儿子还和他说,他以为的“知己”,唐代著名的“悯农诗人”李绅是个贪官酷吏,为官时常有百姓逃亡,李绅把逃亡的百姓比作饱满麦子上被风吹走的秕糠。 各个都说的比唱的好听。 最后,朱元璋越想越憋屈,大手一挥,写下“都言下民易虐,吾当替民行道,教尔等下民难欺!” 老朱这题字照旧没文采,很直白,全靠感情和语气来凑。若是正统文人看到这题字,估计会嗤笑不已。 但朱元璋麾下都不是什么正统文人。他们直愣愣地看着被立好的石碑,眼眶和脸颊都有些泛红,竟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盘踞在心中。 委屈?愤怒?终于被人理解的喜悦?他们分不清,只是在询问周围人石碑上几个大字的意思后,认识字的不认识字的,都死死盯着那几个大字而已。 一众卸掉武器的青军,被驱赶到了石碑前。 他们看着石碑后的大坑,都惊慌失色,以为朱元璋要把他们全部坑杀。 朱元璋本来有这个意思,但想起儿子的话,将心中暴虐情绪生生忍了下来。 若现在坑杀所有人,别人只会说他肆意行暴,和青军是同样的行为。越是暴怒,就越需要理智。 朱元璋下令,麾下将士押着青军去城中城外已经寻找到的几处抛弃尸骨的地方捡取尸骨,将尸骨放入大坑中。 朱元璋全军将士将袖子上的红巾换成白布。朱元璋和徐达亲自点燃香烛,手捧纸钱,在大坑边缘挥洒。 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扬州仅剩的十八户人家互相搀扶着来到石碑前。 这仅剩的人家,并非是与张明鉴勾结作恶的富户,只是老弱病残,身有恶疾,又把粮食藏得极好。 健康的人全死了,倒是这些老弱病残命硬,活得比健康的人还长久。 他们本来惶恐不安,但抬头看到石碑,看到香烛,看到胳膊上绑着白布的红巾军,突然不怕了。 他们虽经过了红巾军几日救助,也只是勉强有了行走和站立的力气。此刻,他们却爆发了可能连他们健康时候都发不出的吼声,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我的亲朋好友,我的邻里乡亲,魂兮归来啊! 张明鉴已经被砍成了肉泥,你们魂兮归来,看上一眼,该报仇了! 听着老弱病残们的嘶吼声,驻守在这里的红巾军们也不由跟着唱和。 他们口音各异,有的人甚至不会官话,用上了自己在家乡时听到的招魂的土话。 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了古怪又震撼人心的韵律,就像是古老部落中巫者敲击着鼓,跳着奇异的祭祀舞步,鼓点和脚步的声音仿佛落在了人的心口。 杂思沉淀,悲愤浮现,明明这些人与自己毫无关系,明明红巾军们已经见惯了乱世的惨状,也与这大坑里的尸骨共情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今日祭奠开始的时候,本是有阳光的。 但当祭祀开始,烛火燃起,悼词念起,真的有一股烟尘盘旋上升,聚拢成云。 若陈标在这里,能给出很科学的解释。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又是烧纸又是高喊,搅动气流,尘埃上升,能形成与人工造云人工降雨一样的效果。 但这个时代的百姓是“愚昧”的。他们不懂什么科学,只知道天本来是晴的,现在天阴了。 在他们高喊着“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魂兮归来,魂兮归来!”的时候,云来了,天阴了。 那一定是扬州城上空聚而不散的怨灵们都来了。 青军将士本来愤愤不平,想着自己都投降了,怎么没有降军应有的待遇,要不要找机会反了。 当云气聚积,仿佛连周围空气都蒙上了一层带着香烛纸钱焚烧香味的雾气时,恐慌层层叠叠堆在他们心口,终于压得他们胸口震颤,面色苍白,难以呼吸了。 当他们作恶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不怕的。 什么怨灵冤魂,若真的有,这世道也不是现在这模样。 恶人都是不怕鬼神的。 但现在,他们居然怕了。 被绑着推到石碑前的降将们抬头看着石碑,看着红巾军,看着朱元璋和徐达。 他们都知道,自己怕的不是什么被自己屠戮的扬州老百姓的鬼魂,而是怕这打着为民除害的红巾军。 他们挣扎着想吐出嘴中的布,想要求饶,想要说自己很有用,想说自己会忏悔,想说自己将为朱元璋鞍前马后。 死在战场上他们一点都不怕,如果死在这里,他们真的担心鬼仗人胆,那群孱弱的冤魂会仗着有红巾军震慑,把他们死后的灵魂活活撕了。 他们不惧生死,但居然开始惧怕死后了。 常遇春带队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善长本以为宋濂等人会离开,哪知宋濂等人不仅不打算离开,还对朱元璋多了几分敬意,似乎下定了留在应天的决心。 他当机立断,让年纪最大的叶铮和宋濂去扬州相助朱元璋。其余的文人则在应天安心作文,准备与其他势力的文人以笔为武器,短兵相接。 叶铮是名人之后,宋濂自身颇有威望,他们若在朱元璋身边,定能扭转一些外人对朱元璋的印象。 常遇春之前被李善长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揍,正想办法弥补,便带着蓝玉,领了一队将士护送宋濂和叶铮两位大贤来扬州。 陈标虽然先出发,但李贞得了朱元璋的命令,故意拖延行程。马车走的是最好走的大道,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生怕累到了年幼的陈标。 宋濂和叶铮都是能骑马飞奔的文人。他们比陈标晚出发一日,还赶在了陈标前面到达,正好碰上祭祀。 常遇春等人下马后,接过驻守在扬州的红巾军递来的白布,换了胳膊上的红巾。 红巾军还在仿佛不知疲倦的喊着“魂兮归来”,有些人声音已经沙哑,也不肯停下来喝口水润嗓子。 体弱的扬州城遗民已经累得喊不出来,只一边嘴唇翕动,一边往火堆中丢纸钱。 蓝玉有点被吓到了。 他拉了拉常遇春的衣角,小声道:“姐夫,这、这是什么?” 常遇春皱眉,低声道:“祭奠扬州百姓。你不是知道吗?” 蓝玉肩膀缩了缩。他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是这种阵仗啊,有点被吓到了。 蓝玉本以为这祭奠,也就是朱大帅收买人心的方式,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才随常遇春来。 应天太压抑了,他身为大将军的妹夫,居然连抢个女人都会被揍。 更可气的是,一直都很顺从他的姐姐,竟然对着他一顿哭,哭得蓝玉心烦极了。 他姐比他大不了几岁,又已经出嫁,早就不是蓝家人,哪有资格训斥他?若不是他还得在姐夫麾下混饭吃……哼。 “姐、姐夫,怎么天越来越阴了?”蓝玉再次声音颤抖道,“不会真的有鬼吗?” 蓝玉比常遇春矮半个脑袋。 常遇春低下头,本想安慰蓝玉。但他突的也有些不敢说话,怕话说出来会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低沉的乌云,表情怅然。 真的有鬼魂吗? 如果真的有,他曾经被人残害的亲人邻里,他曾经手下屠戮的敌人和无辜人,他们的鬼魂在哪? 还是说,就算是鬼魂,也和人一样,要找到一个主心骨,才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朱元璋自己努力读书,他麾下的将领们都咬着牙跟随朱元璋的节奏。虽说没朱元璋那个本事,常用字倒也能认个大概。 常遇春看着石碑,念出了站着老远,也能看到的石碑上的大字。 “下民难欺……”常遇春喃喃,“是大帅的字啊。” 蓝玉虽不喜懒得读书。但他被常遇春反复叮嘱,不识字可能只能永远当小将,当不了大将军,所以现在也勉强识得几个字。 他视力比常遇春好上不少,不仅能看见石碑上的大字,还看得见石碑上的祭文。 看完之后,蓝玉肩膀又缩了缩,往常遇春的影子处躲了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但心中就是忐忑不安,有点想从这肃穆的祭奠现场逃走。 宋濂和叶铮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早就知道朱元璋这场祭奠肯定不伦不类。 朱元璋麾下的文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寥寥无几没跑的文人都镇守在朱元璋打下来的各处城市中为官,安抚百姓,忙碌无比。没人有空与朱元璋随行。 所以朱元璋军中大概率是没有懂祭祀礼仪、懂撰写祭文的人。 他们匆匆赶来,本想补上朱元璋的缺漏,让祭奠后半截看上去正式一些。 但现在,两人对视了一眼,将胳膊上的白布系紧了一些。 “常将军,我们别打扰大帅。等大帅祭奠结束再过去。”叶铮道。 宋濂点头赞同:“现在正是最肃穆的时候,不可打扰。” 常遇春犹豫了一下,决定听大文人的话,带着一众士兵停在红巾军中,没有上前。 朱元璋已经得知了常遇春带着叶铮、宋濂到来的事。但他没有激动地迎上去,只轻轻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后,就继续主持祭奠。 红巾军已经将散落的尸骨整理好,青军只需要从几个堆积尸骨的地点,将尸骨带到大坑中放好。 半日后,尸骨尽数归与墓坑,青军拿着木铲开始填土。 宋濂和叶铮松了一口气。只是填土,不是坑杀。大帅没被气得失去理智。 但紧接着,他们俩就平静不了了。 朱元璋居然让人扛了两个大锅来,生上火,要现场给扬州的百姓们做祭祀用的肉。 火生好,红巾军抬上来一堆腌制好的、只有脑袋勉强看得出来是谁的尸块,噗通一声丢进了锅里——朱元璋竟然是用张明鉴的肉充当祭品! 青军开始瑟瑟发抖,被捆着的降将更是抖得裤子都吓湿了。 宋濂和叶铮按捺不住,撩起衣袍跑到朱元璋面前,想要阻止朱元璋。 因朱元璋已经和身边士兵说过,没有人阻拦宋濂和叶铮,让他们俩顺利跑到了朱元璋面前。 蓝玉嘀咕:“他们不是说别过去吗?” 常遇春瞪了蓝玉一眼:“闭嘴!” 蓝玉缩了缩脖子,看着那沸腾的大锅,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帅!”叶铮比宋濂脾气耿直一些,当即道,“这样不可!” 朱元璋对叶铮和宋濂拱手,先很客气的打招呼之后,才道:“先生,这次祭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停止。” 朱元璋指着已经累得晕过去一次,还是爬起来生火的扬州遗民。 “我们这种底层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要让青军知道,要让天下人知道,也要让我的将军和士兵知道,杀人的时候要做好被人杀的心理准备,吃人的时候也要做好被人吃的心理准备。没有谁比谁高人一等,他们仗着手中的刀作恶的时候,就要明白可能有一个比他们更大的恶人会对他们做同样的事。” 宋濂皱眉:“大帅,你就要做那个最大的恶人吗?” 朱元璋道:“有何不可。” 他抬头看着石碑:“我读了几年书,看到史书中每次朝代颠覆,都是咱们底层老百姓自发的反抗。虽然最后胜利的果子总被一些更厉害的人摘了,但至少我们每次反抗都真真切切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致命一击。” “先生们,你们看我题的词。谁说的下民易虐?我就觉得下民最难欺,比苍天还难欺。我也不替天行道。天自己多有本事?若真想做什么事,随便降下一道雷,有谁能阻止?如果有天命,那也是天授命与人。至于那人能不能完成天命,天是不管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荀子说的吧?盛世和乱世的差别,只是承担着天命和民意的君王,能不能在有灾的时候救灾,有祸的时候平祸。”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皇帝,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但我知道我至少可以做替民行道那把最利的刀,做恶人头上最惧怕的最大的恶人。” 宋濂和叶铮久久不语。 他们看着朱元璋,仿佛看到一个暴君的雏形,正在逐渐形成。 是了。 朱元璋的确有帝王之气。但这不是什么明君,不是什么仁君,只是一个暴君。 是一个可能会名留青史,引万人唾骂,但也会让万人敬仰的暴君。 他们要留在这个未来的暴君身边吗? 朱元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吩咐徐达照看好两位先生,然后亲自提着刀走到石碑前。 他砍掉了那几个降将的脑袋,将降将的尸体丢进了锅里。 宋濂和叶铮苦笑。他们该说“还好还好,朱元璋没有活烹了这些人”吗? 紧接着,朱元璋分汤分肉,摆上祭祀,已经熟烂的脑袋就像是牛头、羊头、猪头一样单独摆放。 这一场祭奠,居然没有用任何牲畜,全用的是人肉。 扬州遗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非人的光,他们的表情都很痛快。 要什么牲畜?这些就是上好的牲畜啊。 咱们的邻里乡亲,只需要吃这些牲畜的肉,就能吃得饱饱的,开开心心上路了。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被杀得只剩下十八户的扬州人啊,你们的怨灵该回来享用你们的祭品了。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咀嚼他们的内脏,吞噬他们的灵魂。 然后,带着复仇后的畅快,回归地府,回归轮回吧。 朱元璋冷漠又残忍地主持完分肉之后,让人将人骨头捞了出来,现场砸碎,和泥土混在了一起,灌入了早就做好的铁人俑中。 那些跪着的铁人俑,正好是张明鉴等人的模样。 他们被锁链困在,分列石碑两边跪着,就像是岳飞墓前的秦桧等人一样。 这个石碑、这个墓地、这些铁人俑不知道能保存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被后世的人看到。 但至少现在,他们跪在了石碑前,承受着万人的唾骂。 分肉的时候,朱元璋瞅到人群中的常遇春,让人把常遇春和蓝玉叫到跟前,和他一起烧纸填土。 居然被朱元璋叫来做这些事,本来就精神恍惚的常遇春和蓝玉,精神更加萎靡。 朱元璋指着石碑道:“咱们都是下民,都应该懂下民难欺的道理。你常遇春投奔我的时候,说你不想当盗贼,想要为了前程弃盗为良。你现在已经做到了你承诺的话。但我希望你能在拥有你想要的前程之后,看得更久远一些。” 常遇春抿嘴:“都听大帅的。” 朱元璋看向蓝玉:“我听闻你的妻子很贤惠,但你妻弟怎么是这么一副纨绔恶少的德性?” 蓝玉:“!!!”大帅是在骂我?! 常遇春道:“蓝玉是蓝家唯一的命根子,我夫人只是蓝家比蓝玉大不了几岁的出嫁女,如何能管?他也是在我麾下混口饭吃,我才能勉强制得住他。” 蓝玉:“??!”姐夫是在甩锅?! 朱元璋叹气:“家中有跋扈恶少的时候,那家的女儿反而多贤惠,毕竟在家中就是被欺负的。我夫人也一样,当年啊,郭家那几个大少爷可没少欺负我和我夫人。” 常遇春道:“蓝家就剩他一根独苗,我虽然管着他,但是也不敢下狠手,怕出了问题,我夫人无颜面对岳父岳母。大帅,听闻应天要开书院,能不能让蓝玉去读书?行伍不适合他。” 蓝玉眼睛缓缓睁大,满眼的不敢置信。 姐夫!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最适合行伍!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 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妻弟吗! 常遇春面无表情地扫了蓝玉一眼。 他原来的确是很喜欢蓝玉的悍勇,但他因为蓝玉的事被李善长当众爆捶之后,他就不喜欢了。 他的大女儿向他告状,说夫人躲起来为蓝玉的事哭了之后,他就更不喜欢了。 身为前盗匪,常遇春的道德底线和喜好底线都十分灵活。没有什么比他那一小家子的前程更重要的事,包括蓝玉这个夫人家的独苗苗。 让蓝玉去读书,他那个虽然贤惠、但对娘家十分懦弱的夫人,应该也不会良心难安。 朱元璋见常遇春如此识趣,点了点头:“好。你都如此请求了,我来安排。” 常遇春这么识相,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能把标儿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毕竟两家有婚约在。 想起这个婚约,朱元璋十分心虚。别说标儿,连夫人他都还没敢告诉呢。:,,. 第17章 乾纲独断暴君雏形 马夫人肚子里揣上陈标的时候,常遇春刚投奔朱元璋,正处于观察期,在朱元璋手下当亲兵和先锋。 征战路上时,朱元璋听闻夫人终于怀孕,乐得昏了头。 碰巧常遇春说他夫人也终于怀了第一胎。朱元璋一时口嗨,说自己这第一胎一定是儿子,常遇春这一胎一定是女儿,到时候就让常遇春的女儿嫁给他儿子。 朱元璋真的只是口嗨,只是欺负一下常遇春。 他和常遇春都盼了许久才盼得夫人怀孕,眼巴巴等着儿子出来继承香火。他说常遇春夫人的第一胎一定是女儿,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哪知道,他一语中的,他真的一举得子,常遇春真的只得了一个女儿。 更尴尬的是,如果常遇春之后又十分努力,成为了他的心腹大将,地位节节攀升。今年终于从先锋荣升元帅,可以独自领军了。 那这开玩笑的指腹为婚……呃,好像、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以常遇春现在的身份地位,这婚事其实也结的。成亲之后,再说起那个玩笑,就成了佳话。 但他的儿子不是一般人。 朱元璋已经能想象出他儿子得知指腹为婚的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 爹啊,有病吃药,我陈家给你治病买药治脑子的钱还是有的。 呜,儿子一定会这么说!朱元璋心底的小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常遇春很识相,没有主动对外人提起过。可当时朱元璋兴奋过头,大嗓门巴拉巴拉,很多人都听到了。 咳,有点对不起常家的闺女,但孩子们还小对不对?不急,等等吧,再等等吧。 朱元璋暂时选择逃避。 这不是逃避,是孩子们还小!不宜早说亲! 朱元璋把心腹爱将叫到身边后,继续主持祭奠。 这一场祭祀,不仅是为扬州百姓报仇,也是为他麾下将士敲响警钟。 常遇春今年终于能独自领兵为帅,朱元璋对他期望很重,希望他能收敛住匪气,成为如徐达、汤和一样纪律严明的好将领。 朱元璋瞥了一眼常遇春和蓝玉的脸色,心里点点头。他们知道怕,就可以教。 被俘虏的青军面无血色地填土。 看了朱元璋用人肉祭祀扬州百姓后,他们心中那股子恶魔当久了的气息好像一下子散了,胆怯重新爬上心头。 胆怯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看着他们满脸惊恐,嘴里念着颠三倒四的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驱鬼的词,朱元璋眼神有些黯淡。 他眼神黯淡的原因,是意识到这群吃人的青军原本也是人,都是被欺辱的下民,是和这尸骨坑中一样的普通老百姓。 人变成了恶鬼罗刹,真的是乱世的原因吗? 有什么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儒士们所说的“教化”有用吗? 如果有用,他们怎么能面不改色地任由母亲妻女的脚变成那个鬼样子? 朱元璋以前脑子是懵的,和现在的常遇春一样,只知道出人头地,让自己和自家大妹子、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看到常遇春,就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所以才对常遇春多加照顾。 现在他读了不少书。脑子好似清醒了,又好似更懵了。 他看到了很多问题,却翻遍了史书,都看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些方法只能自己思索吗?可他连头绪都没有,如何思索? 朱元璋蹲在坑边发呆。 宋濂和叶铮看着刚才还一副暴君气质的朱元璋,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好像是蹲在门槛前晒太阳的朴素中年农民,脸上令人心惊胆战的霸气表情褪去,居然显得有点憨厚,不由心情复杂。 两人叹了几口气,把袍子下摆系在腰间,袖子打了个结,也在帮着埋土。 帮不帮这个暴君以后再慢慢考虑,先让扬州百姓入土为安。 坑填好,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当苦力,三人一同抗了一颗粗壮的柏树,种在了坟堆上。 之后将领们依次上前,在坟堆上种下了更多的柏树。 宋濂和叶铮也一同亲手种下柏树。 柏树苍苍,如同护卫一样,笔直地挺立在石碑后面,让可怖的祭祀场面,终于回归了肃穆。 不过朱元璋把祭祀用的人肉和肉汤放凉后,全洒在了柏树林中,肃穆又重新回归可怖。 宋濂和叶铮嘴角微微抽搐。 朱元璋此人,做事随心所欲,毫无章法,更不顾名声,不计后果。怪不得李善长提起朱元璋,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是狼狈。 待柏树林种好之后,朱元璋亲手写下不可砍伐,但可以进林子来拾取柴火的律令。 宋濂很疑惑。若要保持墓林肃穆,应该全部禁止才对。 朱元璋道:“占了这么大块地,若完全禁止老百姓进来,好事都变祸事了。我想林子下埋着的这些人,肯定也不介意分些柴火山物之类给贫苦人。” 宋濂脸色有点白:“柴火就罢了,山物?!还能有人在这里打猎不成?” 朱元璋见宋濂这模样,失笑:“人要是饿狠了,佛前的贡品都能偷,到坟堆里抓狐狸、黄鼠狼、甚至老鼠来吃,多正常。好歹也是一顿肉啊。” 当过和尚也当过乞丐的朱元璋对此非常有心得。 宋濂叹了口气,虽脸色仍旧有些不好看,但点头道:“说的也是。” 朱元璋见宋濂这反应,倒是有些惊奇了。 他还以为宋濂会难以接受,没想到这位宋先生,居然是个挺开明的人。 一同埋了土,种了树,朱元璋和宋濂、叶铮之间的气氛好了许多。 陈标马上要来了,徐达把常遇春带去老远的地方住,以免他揭穿朱元璋。 陈国瑞的住处安排在扬州临时征用的大帅府的后面,有暗门先通向徐达暂住的院落,再去大帅府。 两位先生的住处有些麻烦。徐达问过朱元璋之后,把两位先生的住处安排到常遇春附近,美其名曰常遇春身上煞气足,能镇得住扬州这还未散去的森森鬼气。 常遇春欲言又止。其实他自己都还害怕呢。徐将军真是太高看他。 宋濂和叶铮对这安排并无异议。他们才刚投奔朱元璋,朱元璋肯定不会把他们安排在核心机密之处。让常遇春给他们当“护卫”,朱元璋已经足够尊敬他们。 当晚,朱元璋在大帅府设宴,款待难得主动来投奔他的两位大文人。 刚祭祀完,不适合吃大鱼大肉。但朱元璋身边的厨子都是陈标在陈府中培养的人,只用素菜和主食也能做出一桌子好菜。 就是朱元璋捧着大盆子吃面的模样,实在是不雅观了些。 “抱歉,我本来想装一装,但以后大家要共事,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朱元璋不好意思道,“大半天没吃东西,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宋濂和叶铮看着朱元璋的憨厚表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看朱元璋现在,怎会想到朱元璋将来一定是一个暴君? 有远见的人都能以小见大。 会杀人的人不一定会成为暴君。 甚至屠城的人都不一定会成为暴君。 朱元璋此次手段并不算太残暴,但宋濂和叶铮认定他一定会成为暴君。 滥杀的暴君迟早被人推翻,并不足为惧。文人们最担忧的暴君,是如秦皇汉武那种,其“暴”,只是他们作为优秀皇帝的手段。 宋濂和叶铮虽然不赞同朱元璋用人肉祭祀,但他们并不是认为朱元璋这样做有伤天和。 张明鉴这种人,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们试图阻止朱元璋,只是因为这样做,会对朱元璋的名声造成危害。 他们本以为朱元璋不知道这一点,但听完朱元璋的话之后,他们发现,朱元璋对这样做的后果很清醒。 朱元璋说,他要成为恶人所惧怕的最大的恶人,要成代表民意的最锐利的那把刀。 这句话就表明,朱元璋如果将来成为皇帝,一定不会选择缓和的方式治国。 贪官污吏?豪强世族?快刀斩落,就算这朝堂空了大半又如何? 宋濂和叶铮确实看得很准。 历史中,朱元璋不懂为什么官员皆贪,他便将贪官剥皮充草,用更大的“恶”来止那些官员心中的恶。 军屯商屯、军户制度、粮长制度……这些在明朝中后期被人诟病的“恶政”,在朱元璋和朱棣当政的时候都是善政。因为他们手中的刀,比人心腐化的速度更快。 朱元璋这种很清楚自己每一次“作恶”原因,每一次“作恶”都很冷静很理智的人,就是合格的暴君。 合格的暴君,也是合格的君王。 但历史中合格的暴君,最后都很容易变成不合格的暴君。他们失去了理智,被杀戮蒙蔽了双眼,清醒的杀戮变成了纯粹的释放杀戮欲,给国家和百姓都会带来重大灾难。 朱元璋现在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暴君,但未来呢?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变成纯粹的杀戮恶鬼吗? 宋濂和叶铮心里都没底。 朱元璋也挺忐忑。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做错事,但如果又把大文人们气走,李善长会不会被气得罢工? 那可不行。李善长要罢工了,他就得顶上,没工夫出外征战了。他还想早点给儿子把这个江山打下来呢。 “那个啊,宋先生,叶先生。”朱元璋一紧张就会搓手手,这是当农民当和尚当乞丐养成的坏习惯,“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濂和叶铮回神,看着朱元璋忐忑的模样,更是无奈。 这朱元璋……性格分裂的有些厉害啊。 叶铮叹气,率先问道:“朱大帅。你说你要为了百姓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你……你以后是准备把贪污的人都砍了?” 朱元璋道:“啊,对!” 宋濂和叶铮:“……”啊对个头! 宋濂和叶铮感到了十分的心塞。这朱大帅……怎么说呢,暴君是暴君,就是有点憨,让人更头疼了。 宋濂和叶铮试图告诉朱元璋,即使他们读的是圣贤书,相信所有人经过教化都能成为圣人,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就算要整顿吏治,也不是直接提起屠刀这么简单。 朱元璋听得直挠头:“好复杂。” 宋濂和叶铮:“……”如果这是他们学生,他们已经上戒尺了。 朱元璋也发现自己这样子有点气人。他拿出敷衍自家儿子的憨厚笑容道:“如果能一劳永逸就好了。唉,我也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只是看着史书中的盛世,仍旧有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仍旧有贪官酷吏欺负人,仍旧有被逼得揭竿而起的人……” 朱元璋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想,盛世都是这个样子,我想做得更好。” 如果他和汉高祖一样,代表着底层老百姓抗争千年的“天命”,如果只是做到史书中盛世那种地步,他不甘心。 何况他还有个神仙儿子。 他必须、也应该能做得更好。 “当然,我也知道,光靠杀,肯定是杀不出一个盛世。”朱元璋摸了摸脑袋,得意笑道,“但我有个厉害的儿子。我先帮他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鞑子都赶出去,再把贪官污吏都杀怕。之后儿子再治国,肯定会容易很多。” 宋濂和叶铮:“大帅,你儿子多少岁?” 朱元璋竖起大拇指,露出并不太白的八颗牙齿:“五岁了!” 宋濂和叶铮:“……” 你现在就指望才五岁的儿子,你很…… 两位大文人把心中骂人的话生生咽下,仿佛咽下了一口老血,有点内伤。 朱元璋还在那里憨笑:“宋先生,叶先生,你们是不是不走了?” 宋濂和叶铮同时叹气。 “嗯,不走。” “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但大帅,你的性子还是改改吧。至少伪装一下。” “是啊大帅。我知道你心系老百姓,但治理国家还是得读书人来。你若在他们中名声太差,就算你打下了许多城池,谁来帮你治理?” “至少装装样子。史书中有许多例子,大帅,我可以为你讲解。” “虽一些读书人迂腐,但总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物尽其用,大帅你应该懂得。”…… 宋濂和叶铮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劝说。 朱元璋啊啊哦哦地敷衍,看上去虚心听教,但宋濂和叶铮都知道,这人绝对把他们的话当耳边风。 朱大帅还不是皇帝,就已经颇具暴君乾纲独断的雏形。 两个大文人相对叹气。 “那你走吗?” “不走。你呢?” “濂修儒也修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呵。”…… 朱元璋干咳一声:“他们打起来了?” 亲兵:“也不算打,就是互相踹了对方几脚。” 朱元璋失笑:“没想到这两个文人私下性格挺……挺有意思。” 亲兵心道,再有意思,应该也不会发展到李先生那样,挥舞着拳头追着武将揍的地步。 应该。 朱元璋挥挥手,让亲兵退下。 他穿过徐达的院子,抢了正在庭院中吃夜宵的徐达的烤鸡,一边啃鸡腿,一边回“陈国瑞”的宅子。 祭祀后不能吃肉食懂不懂!烤鸡没收! 徐达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悄悄对朱元璋比了两个中指。 朱元璋回到“陈国瑞”的宅子,啃完鸡后,洗澡换衣服,穿着一身文人的宽松袍子,点起油灯,盘腿坐在榻上,从枕头下取出《马氏哲学》继续看。 这本《马氏哲学》的目录十分混乱,朱元璋怀疑陈标是想到哪就写到哪。 胡乱写了一些颠三倒四让人看不懂的内容后,陈标终于开始写“总纲”。 第一部分是辩证唯物主义。 朱元璋已经很努力看了,但那什么物质意识唯物唯心,字他都能看懂,连在一起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朱元璋愁眉苦脸。不愧是天书,念着和佛经的催眠程度差不多了。 算着时间,就算李贞再怎么拖延,明日陈标应该也到了。 朱元璋把看不懂的部分翻过去,不再死磕,看向下一部分。 历史唯物主义。 …… “阿嚏。”陈标揉了揉鼻子,“什么味道?” 李贞嗅了嗅,道:“像是香烛纸钱的味道。” 陈标捂住鼻子:“这也太浓了。” 李贞道:“听说大帅昨日在扬州城立碑祭奠扬州城死难的百姓,所以味道才这么浓。” 陈标嘀咕:“他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吗?等他以后屠城的时候,他还怎么狡辩?” 李贞疑惑:“大帅为什么要屠城?他没做过屠城的事。” 虽红巾军不是从一开始军纪就那么好,做过入城后抢劫的事。但若说专门屠城,至少朱元璋的部下们还没有做过。 陈标道:“那个被李叔暴揍的常遇春不就喜欢屠城吗?” 李贞哭笑不得:“标儿,你从哪听来的谣言?常遇春今年才刚独自领兵,仗还没打几场,或许他的部下也有杀良冒功的坏习惯,但屠城绝对没做过。” 这个时代,无论谁的军队都免不了破城后抢劫,更免不了杀良冒功。所以在世人眼中,这算不上污点。 陈标道:“现在没有?那可能是以后吧。啊,可能是我记错了。哎呀,鼻子好难受,阿嚏,阿嚏,阿嚏!” 陈标捂着鼻子连连打喷嚏,打得双目通红泪眼汪汪。 李贞赶紧裁了一截防蚊的薄纱,裹在陈标的口鼻处,替陈标遮掩住过浓的香灰味。 陈文正试图嘲笑陈标太娇弱,但在陈标举起小拳头时,他果断闭上嘴。 当陈标要用小拳头揍人时,就证明陈标真的生气了。 虽然陈标那肉乎乎的小拳头谁也揍不疼,但陈标真的生气,就代表他在陈标消气前别想吃到好东西。 其实陈文正不是特别贪那口吃的,无奈全家人都在吃好吃的,他一个人被孤立,那滋味不好受啊。 当李贞的车队进入扬州地界之后,就有朱元璋的亲兵亲自来接,引领他们直接去“陈国瑞”处,以免露馅。 每当朱元璋攻占了一处城池,陈记商行的人立刻就会来帮忙重建城中经济秩序。 李贞等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其他红巾军将领的注意。 他们顺利驶入陈国瑞暂时居住的府邸。李贞下马,把趴在吊床上装死的陈标抱下来。 徐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当他看着蔫哒哒的陈标,担忧极了:“标儿怎么了?” 李贞道:“被香灰味熏的。” 徐达失笑,从李贞手中接过陈标,拍了拍陈标肉乎乎的小屁股:“怎么这么脆弱?” 陈标扯掉脸上薄纱,拽住徐达衣襟擦鼻涕,一边擦一边道:“我就是这么脆弱。我爹呢?我爹还好吧?没抽风吧?” 李贞带着陈文正和李保儿去收拾从应天带来的物资,徐达抱着拿他新换的绸缎衣服疯狂揩鼻涕的陈标往里走:“老大能抽什么疯?标儿你说什么胡话?老大就在里面,我带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徐达脚步一顿。 “我悟了!!我悟了!!!” 徐达脑门上开始冒汗。 听着屋内的鬼哭狼嚎,陈标呆愣了一瞬,然后使劲扯着刚洗完头的徐达垂在胸前的长发:“快!!快进去!!” 徐达抱着陈标往里冲。 进门后,朱元璋一手拿着“天书”,一手握拳,双手向上伸直,跪在地上仰望苍天,涕泗横流。 徐达赶紧放下陈标,跑向前:“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陈标大喊:“快抢走他手中的书!” 陈标高吼时,徐达当机立断,迅速抽走了正心神激荡的朱元璋手中的书本。 朱元璋一愣,然后怒吼道:“还给我!”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嚎?遇到刺客了?”陈文正和李保儿听见吼声,急匆匆跑进来。 徐达赶紧把书丢向陈标,然后被朱元璋一拳头捶倒在地。 朱元璋:“我的书!” 倒在地上的徐达一个猛扑,抱住朱元璋的腿:“快跑!” 陈标捡起书揣怀里,小胖指头一指:“快按住我爹!” 被朱元璋发疯的姿态吓得呆若木鸡的两义兄弟终于回过神,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朱元璋。 朱元璋胳膊上腿上挂了三个人,还能一步一步往陈标那里挪动。 他语带哀求,通红的眼睛布满血丝,居然落下了泪珠:“标儿,天书给我,让我看一眼,再看一眼……” 挂在朱元璋身上的三个人:“!!!” 我家大帅/义父看天书走火入魔了?! 朱元璋:“标儿!” 陈标一步一步往后退:“爹,爹,你冷静,别吓我,哎哟!” 陈标的小短腿被身后门槛一绊,往后栽倒,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标儿?!!!”:,,. 第18章 陈标和徐达亦未寝 “谁发明在屋外门口修台阶的?!我要骂死他!”陈标捂着后脑勺的大包,奶虎咆哮。 朱元璋急得抹眼泪:“骂骂骂!爹帮你骂!大夫!大夫!快帮我家标儿看脑袋!看不好我砍了你!” 陈标抄起怀里的天书,“啪”地一下砸朱元璋凑过来的脸上后,又揣回怀里:“不准这么和大夫说!砍砍砍什么砍?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若治不好就被杀,以后谁还敢去学医?!” 陈标忍着头疼从从榻上站起来,对着白胡子大夫作揖:“大夫,对不起,我爹他说话不过脑子,我替我爹道歉……” 满屋子人本来很担心陈标,见状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大帅!瞧瞧你儿子!你能不能学学! 朱元璋尴尬道:“我我我就是太紧张了。对不住啊,大夫……标儿,给你爹点面子!” 陈标叉腰:“在大是大非上!你我都没有面子!……哎哟,脑袋好晕。” 陈标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双手抱住脑袋。 大夫本来被朱元璋吓了一跳,陈标一通道歉,让他忍俊不禁,心中对这小儿充满好感。 他立刻将陈标护在怀里,摸了摸陈标后脑勺的大包,揉揉搓搓,还贴在陈标脑袋上听了听,才道:“还好,没伤到骨头和内里。” 大夫说完后,掉了半天书袋,才开始开药和治疗。 陈标脸埋在软乎乎的棉花枕头里,露出起了个大包的后脑勺,让大夫给他施针散淤血。 大夫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但他根据自己浅薄的医学常识判断,他就是有点脑震荡,好好休养,散掉头上包包的淤血,就会无事。 小孩子脑壳软,偶尔摔一下,只要不骨折就没事。 大夫本担心陈标会哭。 陈标脑袋上被扎针的时候,的确掉了几滴眼泪。但他嘴死死咬着棉花枕头,愣是脑袋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都一声未吭。 朱元璋看着陈标满脑袋上的银针,两眼发黑,被李贞扶着才没有晕倒。 他自己受伤的时候,军医刮骨疗伤他都眉头也不皱一下,现在居然晕儿子脑袋上扎着的银针了。 大夫都忍不住夸赞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施针时不哭不闹的孩子。” 陈标吐出咬着的枕头,微微回头,给了大夫一个带着泪花的虚弱微笑:“谢、谢谢夸奖。” 他回头的时候,头上长长细细的银针微微晃动。 朱元璋打了个哆嗦,移开视线,脑袋阵阵眩晕,不敢再看。 大夫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不必谢我。再忍一会儿,很快就好。” 陈标见他爹在捂眼睛,调皮地晃了晃脑袋:“针扎进去就不疼了。” 朱元璋倒吸一口气:“别晃、别晃!小心!” 陈标再次调皮地晃了晃。 朱元璋吼道:“标儿!再调皮我告诉你娘了!” 陈标对着他爹做了一个鬼脸,才老实地趴回了枕头上。 大夫看看朱元璋,又看看趴在枕头上的小孩,心里不由叹息,这小孩真是太过孝顺了,自己还伤着,见父亲难过,还故意装调皮逗父亲开心。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感情比较充沛的李保儿都在不住抹眼泪了。 只有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知道,孝顺个屁,陈标就是故意刺激朱元璋。 陈标脑袋不疼不晕后,“戴”着满头银针,居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小脸微微偏向一边,小嘴微张,居然睡出了口水,气得想用手指头戳醒陈标。 李贞立刻抓住朱元璋作怪的手,并用不赞同的眼神瞪着朱元璋。 李贞脾气宽和谨慎,他虽然曾经多次接济年少的朱元璋,没有他,朱元璋早就饿死,但他从来不挟恩图报,也不仗着自己是朱元璋的亲戚为自己牟利。朱元璋非常尊敬他。 当李贞难得拿出姐夫的气势,朱元璋缩了缩脖子,乖乖缩回了手:“这孩子,我担心得不行,他居然睡着了。” 李贞道:“他若疼得睡不着,你才该担心。” 在场所有人都使劲点头,连朱元璋两个义子都疯狂点头。 大夫道:“能睡得着是好事。我开的药有点苦。若他喝不下,和我说一声,我重新调整药方。” 朱元璋着急道:“那为何不直接用不苦的药?” 大夫无奈:“良药苦口,不苦的药效果没有苦药好。” 朱元璋皱眉道:“就没有不苦也效果好的药吗?” 李贞道:“国瑞!不要为难大夫!如果有,大夫怎么会不给你开!” 朱元璋:“……也、也是啊。” 他想起之前陈标的话,对大夫拱拱手:“对不起,我急昏头了。” 大夫摇头:“无事。” 他已经习惯自家大帅的暴脾气。没想到大帅面对儿子时,脾气居然这么好,还会道歉了。 大夫深深看了小床上的孩童一眼。 今天大帅见孩子受伤太过着急,拎着他来救人,暴露了儿子的身份。今后他恐怕只能跟在大帅身边为医了。 大夫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隔壁熬药。 陈标睡醒时,朱元璋端着一碗苦药,要亲自给儿子喂药。 陈标十分感动,然后坚定地拒绝了朱元璋。 他爹那粗手粗脚,哪会喂药?怕不是要呛死他。 陈标自己捧着温度刚好的药碗,埋头喝一口,皱着小脸干呕一下,然后继续喝。 他喝完一碗药后,把药碗塞给朱元璋,接过李贞手中的蜜糖水,咕噜咕噜一口灌下:“活过来了,嗝!药好苦!” 朱元璋严肃道:“良药苦口。” 李贞瞥了一眼朱元璋。你现在倒是知道良药苦口了,之前怎么还为难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也要抱怨。”陈标继续嚎,“药好苦!” 朱元璋无奈:“嗯嗯嗯,好苦好苦。想吃什么?爹让厨子给你做好吃的。” 陈标揉了揉肚子上的肉肉,忧郁道:“爹,我这个月都在地上滚了好几次了。” 朱元璋心虚:“嗯。”开始反省。 陈标皱紧小眉头:“我是不是太圆了?” 朱元璋诚恳认错:“是爹的错……啊?什么?”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小肉腰:“虽然我还没到抽条的时候,胖是应该的,但我是不是也应该加强锻炼?要是以后也这么圆怎么办?” 朱元璋道:“圆好啊,圆有福气!” 陈标白了他爹一眼。有福气个屁,他可不想变成大胖子。 决定了,从明天起,他每天要做广播体操锻炼身体! “唔,为什么又困了?”陈标揉了揉眼睛。 李贞道:“药有安眠宁神的作用。困了就睡,等会儿饭好了,姑父再来叫你。” 陈标打了个哈欠:“啊,好。” 看着再次睡下的儿子,朱元璋小心翼翼伸手。 李贞赶紧阻止:“你要干什么?” 朱元璋看着儿子怀里露出的天书一角,支支吾吾:“没想干什么。” 李贞压低声音道:“我刚听保儿说,你看了天书发疯?” 朱元璋讪讪道:“没疯,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李贞道:“我不知道天书上写了什么让你这么激动,但你最好还是征求标儿的意见。若你看了天书出事,你让标儿和你媳妇怎么办?” 朱元璋收回手,垂头丧气道:“好。” 李贞想了想,道:“标儿来找你时,说担心你把天书的内容泄漏给朱大帅。以标儿当时的反应,他担心的只是朱大帅看了这本书,会灭了陈家满门。所以等标儿醒后,你求求他,再保证自己不会把书泄漏给朱大帅看,他应该会同意你继续看。” 朱元璋指着自己:“但我就是朱大帅。” 李贞眼皮子抬了抬:“你不是陈国瑞吗?” 朱元璋垂下脑袋想了想,然后使劲点头:“没错,我是陈国瑞!” 李贞嘴边浮现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拿过朱元璋手中的药碗,转身离开。 朱元璋手撑着下巴,端详着儿子乖巧的睡颜。 看着看着,他突的也困了,便蹬掉鞋袜,脱掉外衣,挤开儿子,也躺在了榻上。 半睡半醒的陈标嘴里嘟囔了几句,蠕动蠕动,给他爹让出了半个空位。 待朱元璋躺好后,陈标不顾天气还炎热着,一个打滚,滚进了朱元璋怀里。 朱元璋一手搂住儿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此刻天空突然一声霹雳,在昨日祭奠扬州百姓时变阴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是年,天下大旱,江浙水泽之乡也多日未见雨水,全靠着江河湖海中的水度日。 战乱之年,曾经有的水利设施也已经荒废。农人们仅靠着肩挑手提,能浇灌多少田地?何况到处兵荒马乱,他们稍稍走远一些,可能就会遇到贼兵流寇。 祭奠已经结束,那仅存的十八户扬州人在第二日,仍旧来到石碑前,默默为那柏树林下的邻里乡亲烧纸钱。 当空中霹雳声响,他们抬起头,雨水落在他们脸上,先冰冰凉凉,后竟变得温热。 “下雨了啊……” “这都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吧?” “是龙王爷终于显灵?” “我们又没向龙王爷祈雨,龙王爷怎么会突然显灵?” 几个红巾军士兵跑过来,递给他们树皮蓑衣:“你们身体不好,别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又感染风寒。” 扬州城仅存的老人们接过蓑衣,不断道谢。 一个红巾军士兵望着天空:“是他们终于哭出来了吗?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能升天了。” 扬州城的老人们愣住。他们再次抬头。 今日这场雨,居然是太阳雨。 雨点很密集,但太阳居然能透过乌云的缝隙普照大地,每一滴雨帘,都映射出了彩虹的色彩。透着雨帘看向天空中的乌云,好像乌云都变成了七彩祥云。 老人们身披蓑衣,仰面朝向天空,让温热的雨滴顺着脸颊流淌。 “是、是啊,是他们终于高兴地哭出来了啊!”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 宋濂和叶铮身披蓑衣斗篷,手提着黄纸,也正打算来石碑前祭拜,正好看到这一幕。 自汉时起,儒生们就相信天人感应一说。 天下大旱,是元之失德。 那扬州这一场雨,是否是上苍感应到朱元璋心中的宏愿呢? “宋先生,叶先生,雨越来越大,是不是该先避雨?”常遇春担心这两个重要的大文人淋雨生病,劝说道。 宋濂清高,因常遇春盗匪的出身和那日对蓝玉的坏印象,不爱理睬常遇春,只微微点头。 叶铮游走山村小镇四处教书授课,对常遇春这种做过小恶的人容忍度很高。他认为,这些人正是最需要教化的人群,才能预防他们将来做出更大的恶。 所以,他提点道:“常将军,你说这场雨,是不是因为朱大帅发下的宏愿?” 常遇春疑惑:“宏愿?” 叶铮道:“我听闻常将军以前也是普通农人。即使盗贼不愁衣食,但若被逼无奈,估计也没多少人愿意做这刀口舔血的活。” 常遇春道:“那是自然。” 叶铮道:“人不被逼到绝路,不会愿意成为恶鬼。朱大帅发下宏愿,希望这天下不再有人被逼上绝路,成为不甘不愿的恶鬼。” 常遇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投奔朱元璋时对朱元璋说,他认为朱元璋有雄才大略,想跟着朱元璋讨一个前程。 但他没和朱元璋说的是,他跟随刘聚到处抢掠时,遇到过元军,遇到过其他人率领的红巾军,遇到过徐寿辉的军队、张士诚的军队、韩宋的军队……那些军队都和他这样的匪徒并无区别。 唯独他到了和州,遇到攻打和州的朱元璋军队时,发现朱元璋的军队居然纪律严明,不害百姓。于是,他才认定了朱元璋。 常遇春本以为,朱元璋能约束手下,让兵不像匪,是有大志向的表现。他才认定了朱元璋。 事实真是如此吗? 就算是如此,他又为何会认为朱元璋爱惜百姓,就是大志向? 越发浓密的雨滴唤回了常遇春的神智。 他看向叶铮,对叶铮拱手:“先生,如果我从现在开始要读书,应该从哪本书读起?” 叶铮脸上浮现笑容,宋濂也将视线投向了常遇春。 叶铮道:“将军可识字?若不识字,或许将军可向李公借陈家标儿给幼弟所画的识字图册。不要小看标儿的年龄,就算是我,也没想过做出如此有趣的启蒙书本。” 宋濂插嘴:“标儿所做的识字图册居然是讲的历史故事。对一般孩童而言,或许《三字经》《千字文》开始学起更为妥当。但将军读书是为了明理,或许以史为镜,再辅以经义更有用。” 蓝玉忍不住道:“那陈标才五岁!” 宋濂冷冷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即便是五岁孩童,身上若有超出他人的长处,以孩童为师有何不可?将军还不识字,标儿已经读了几年书。” 蓝玉:“可是……” “蓝玉!”常遇春制止道,“李先生有意让标儿为军中将领子弟授课,你将来也会成为他学生,不可妄言!” 蓝玉如遭雷劈。 我?五岁孩子?授课? 我我我……!!! 常遇春道:“谢叶先生和宋先生指点。待我回应天,立刻向李先生借书。”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军中传言,陈国瑞来到了扬州,正住在徐达隔壁。或许他可以直接去拜见陈国瑞。 宋濂对常遇春点点头:“你有这心性便不错。” 然后,他又看向蓝玉。 朽木! 叶铮也对常遇春笑了笑,道:“雨大了,常将军,我们先回去吧。” 然后,他也看向蓝玉。 朽木! 蓝玉:“……” 虽然他听不到对方心声,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鄙视。 蓝玉从能跑能跳起就跟着常遇春当小盗匪,后来又跟着常遇春当小兵,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好不容易姐夫当了大元帅,自己今后日子能变得好过了,看不起他的红巾军将二代们也视他为朋友,愿意带他一起玩。 结果他第一次在好兄弟的怂恿下跋扈,就被一顿揍。 姐夫对他失望,大帅对他印象差,连军中新来的先生都讨厌他。 才十五岁的蓝玉,现在满心迷茫。 …… 雷声和雨声吵醒了陈标。 他一脚踢向把他抱得严严实实的朱元璋。 没踢开。 于是他便伸手捏住了朱元璋的鼻子。 几声哼哼后,朱元璋惊醒:“标儿!你又调皮!” 还没睁眼,朱元璋就知道是儿子在捣鬼。 陈标从朱元璋的怀里拱出来:“大热天的,你把我抱那么紧,想热死我。咦!爹!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 朱元璋从床上一跃而起,右手捞起儿子,冲向了门外,乐得见牙不见眼:“真的下雨了!” 见这雨挺大,朱元璋高兴得顶着儿子跳起了奇奇怪怪的舞。 江浙地区的粮食大多一年两熟。现在早稻已经收割,正要种晚稻。 水稻育苗插秧都耗水量很大,朱元璋急得都收拢攻势,带士兵们去挖水渠了。这一场雨,可以缓解晚稻种植的旱情,今年下半年稻谷丰收有救了。 陈标这次也不嫌弃朱元璋的脖子粗,坐着难受。他双手抱住朱元璋的脑袋,两只垂在朱元璋胸前的小短腿不断晃悠,也像是在跳舞似的:“咱们正要垦扬州城附近土地的荒,下雨了省好多事!爹,快去告诉朱大帅,赶紧召集流民分田地!” 朱元璋使劲点头:“已经在召集了!” 一大一小乐了好一会儿,在李贞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 小孩子恢复力强。陈标睡了一会儿,虽然脑袋上的包包还没散开,但已经和无事人一样了。 古代无聊,没什么玩乐项目。陈标便指挥朱元璋抱他去书房,朱元璋念,他边听边写写算算,帮朱元璋整理账本。 陈标埋怨:“朱大帅手下是没人了吗?怎么你这里的账本越来越多了?” 朱元璋叹气:“确实是没人了。会识字算数的人太少,我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朱元璋被当成“朱大帅”和“陈国瑞”用,确实是字面意义的一个人当两个人。 陈标握着小毛笔的手一顿:“你没和大帅说,在军中培养读书人的事?” 朱元璋道:“说了说了,大帅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这不事情太多,全堆着,还没有头绪吗?” 陈标放下毛笔,叹气:“你说你揽这么多事,将来功高盖主怎么办?” 朱元璋道:“我揽的事能有李先生多?” 陈标想起李善长忙碌的身影:“这倒也是……但你也是武将,武将带兵,和文臣不一样。” 朱元璋伸长胳膊,把大胖儿子揽怀里挤眉弄眼:“标儿,我告诉你,你徐叔叔啊,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陈标道:“多厉害?你难道要告诉我徐叔叔在外面还有个名字,叫徐达?” 朱元璋:“……” 陈标:“?” 朱元璋揉了揉自家儿子的小胖脸:“你怎么知道?” 陈标张嘴,下巴差点抽筋。 朱元璋手动帮陈标把嘴合上,乐道:“原来你不知道啊。” 陈标使劲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朱元璋坏笑:“看来我的神仙儿子也不是特别聪明。你听听,徐达,徐大,这不音是一样的吗?” 陈标沉默。 是、是这样啊!但是…… “但是你们都叫他徐大,阿大,没人说过他是徐达大元帅啊。”陈标抱住脑袋,“这么重要的事,徐达这么有名,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徐叔叔是徐达大元帅?你们故意瞒着我?” 朱元璋心道,当然是故意瞒着你。 其实徐达和汤和的身份可以不瞒着,但朱元璋故意瞒住他们的身份,就是为了在自己容易暴露的时候,扯掉他们俩的马甲,给自己背锅。 现在宝贝儿子自己撞上来,朱元璋就想让儿子主持扬州事务。 但朱元璋这张脸,认识的人太多,陈国瑞的身份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徐达的大元帅身份就可以拿来用了。 朱元璋强词夺理:“这还需要特意说吗?谁会在家里说我是外面那谁谁?找揍吗?” 陈标想起自家老爹和叔叔们动不动就切磋拳脚的相处模式,居然被说服了。 徐达:我是大元帅徐达! 汤八一和陈国瑞:我揍的就是大元帅徐达! 陈标紧紧抱住脑袋。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徐达大元帅要变成天庭大元帅啦。 朱元璋理直气壮:“对吧?不过标儿啊,你应该早就想到。咱们那帮淮西的穷兄弟原本都没有名字,出来打拼天下,肯定会换名字。你猜猜,汤八一是谁?” 陈标抱着脑袋,没好气道:“和徐达大元帅交好的姓汤的还能是谁?汤和呗,一个以他的功劳,本来可以封大元帅,但就因为贪杯中之物,因醉酒多次贻误军机,现在居然被常遇春后来居上的大笨蛋。” 朱元璋笑着把儿子抱起来往上抛:“儿子说得对,汤和就是大笨蛋!” 陈标张开四肢,像一只飞翔的小乌龟。 朱元璋怕摔着儿子,这次抛得很低。他接住陈标后,道:“你要多唠叨唠叨他,他这毛病,将来一定会出大事。” 陈标丢给他爹一个白眼:“大帅没说过他?你们这帮兄弟没说过他?有用吗?没用。所以你怎么会认为我说他就听?” 朱元璋拍拍自己的脑袋:“说的也是。算了,不管他了。总之,标儿,你放心,大帅要砍功高盖主的人,也是先砍你李叔叔和徐叔叔。咱们等他们倒霉了就辞官跑人,来得及。” 陈标嘴角抽搐。 爹你现在左一个好先生右一个好兄弟,结果就等着别人倒霉给你当报警器?你这个为兄弟两肋插刀,是指的插兄弟两肋各一刀。 陈标第一次发现,他爹可能是一个憨切黑。希望他的兄弟们还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好吧好吧,有徐叔叔给咱们顶着,确实爹你可以肆意些。”陈标记得徐达的女儿嫁给了朱棣,如果扛过了朱元璋晚年的朝堂大清洗,抱紧徐家大腿,应该未来前程不错? 算了,还是出海吧。无论朱元璋还是朱棣都是暴君,伴君如伴虎,伴暴君就像是伴着得了狂犬病的老虎,能不能留一条命都是看天意。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是吧?有你徐叔叔给咱们顶着,标儿你不用太谨慎。有什么,你徐叔叔会帮忙。这次扬州的事,全部由你徐叔叔和我负责,所以标儿你……” 陈标打断朱元璋的话,拉长声调道:“嗯嗯嗯,让我帮忙是不是?好~~~!我帮~~~~!” 朱元璋紧张:“标儿,这次你怎么这么快答应?” 陈标无奈:“老爹啊,扬州都这么惨了,就算你儿子再自私谨慎,也有良心好吗?” 陈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小心把天书拍了出来。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陈标赶紧抱进天书:“爹,你别再发疯!” 朱元璋讪讪道:“我没发疯,就是激动了些。” 陈标疑惑:“爹,你看到了什么,居然这么激动?”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那个历史唯物主义呗。我看到阐述封建社会阶级矛盾那几段……天书文字晦涩难懂,但那几段莫名通俗易懂。是不是天书故意让我看懂?” 陈标无语:“爹,事实是,那几段就是通俗易懂而已。” 朱元璋失笑:“是这样吗?唉,标儿,这书为什么不能给大帅看?” 陈标拍了拍天书,道:“你看了这本书就明白,这本书指向的未来是没有皇帝的未来。朱大帅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你让他掀翻自己的王朝?咱们有几条命够他砍?” 朱元璋摸了摸陈标的脑袋,沮丧道:“那你为什么要现在拿出天书?” 陈标没有回答朱元璋的话,而是翻开了所谓的天书,指着第一段,给朱元璋讲解朱元璋没看懂的话。 生产力,生产关系,再辅以历史中的事迹,随着陈标的讲解,朱元璋脑袋里的迷雾逐渐散开,心情也越来越澎湃。 陈标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灌了几大杯水,途中还嘘嘘了几次,终于把历史唯物主义最简单的理论给朱元璋讲明白了。 “明白了吗?爹,这本书是未来,不是现在。我写这本书不是给大帅、也不是给你看,而是给几百年后的后人看。”陈标冷漠道,“说难听些,我是写给当朱大帅的王朝走入末期,再次有人民揭竿而起,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民看。”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然后沮丧道:“几百年后……朱大帅的王朝覆灭啊。” 那时候的朱家人,也成了现在的元朝混蛋皇帝吗? 相师不是说标儿能保咱们老朱家万世永昌,万世永昌不是永远当皇帝吗? 朱元璋晃了晃脑袋,把杂思晃掉:“看了这本书,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不会有永远存在的王朝。” 陈标竖起胖手指晃了晃:“不一定,隔壁倭岛上的天皇就是万世一系。” 朱元璋眼睛一亮:“真的?!” 陈标点头:“真的。” 他向朱元璋解释了一下万世一系天皇是什么玩意儿,朱元璋攥紧他的大拳头悬在陈标脑袋上,若不是看到陈标后脑勺还有个包,他这大拳头一定砸下去了。 儿子就在逗他玩吧?! 陈标摊手:“爹,你随便找个倭寇问问,就知道我没骗你。” “哦。”朱元璋抱着儿子,使劲挼儿子的脑袋,美其名曰帮儿子把头上的包包揉散。 陈标不理睬突然变幼稚的朱元璋。他继续摊开书,给朱元璋讲解历史唯物主义。 一知半解,会让自家爹产生过高的期待。说明白了,他爹就知道,这书中的知识现在用不了。 陈标年纪小,又说了半个时辰,便开始打瞌睡。 朱元璋把儿子塞进被窝里,哄儿子睡着后,拿着天书到隔壁看。 他表现得很冷静,又保证不给朱大帅看天书,陈标放心的把这没写完的天书交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天书,一边抄写,一边将今日陈标教给他的东西记录下来。 “不是给我,是给几百年后的人吗?”朱元璋眉头紧锁,非常不甘心。 他还没当皇帝呢,就听到几百年后自己后人要被灭了。那他为什么不现在把元朝皇帝灭了,自己当那个开创新时代的人啊? 就很委屈。 “唉。”朱元璋放下毛笔,瘫在椅子上,心里那郁闷劲啊,怎么都缓不过来。 让这世上再没有皇帝,开天辟地的事,不比当什么开国皇帝香? 你看那皇帝,换了个朝代就没人认识,陵墓都给人挖了。要是我当那开天辟地第一人,那就是和孔圣人一样…… 等等,万世永昌,孔圣人?! 朱元璋一拍桌子,兴奋地冲进卧室,摇醒他酣睡的宝贝儿子:“标儿,标儿!醒醒,醒醒!” 陈标:“呼……呼……” 朱元璋:“标儿!” 陈标:“呼……” 朱元璋捏住陈标的鼻子。 陈标张开嘴:“呼呼呼……” 朱元璋捂住陈标的嘴。 陈标:“呼哧,呼哧……” 朱元璋凑陈标耳边大喊:“标儿!朱大帅要灭咱们满门啦!” 陈标瞪大眼睛:“什么?!” 朱元璋:“嘿嘿,标儿,你醒着啊。”搓手手。 陈标:“?” 什么醒着?我醒着还是睡着,你自己不清楚吗?这是哪门子的“陈标亦未寝”? 爹,我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学这个! 陈标爬起来,摆出拳击姿势:“爹,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否则,我今天就要做弑父的不孝子!” 朱元璋看着陈标凶萌无比的姿态,先俯身做出认错的姿势,然后抱着儿子兴奋道:“儿子儿子,你说咱们俩成为孔圣人好不好啊!” 陈标一边拿他爹的肚子练拳击,一边道:“什么孔圣人?爹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朱元璋道:“我都还没睡呢。我的意思是,你这书如果用儒家的话伪装一下,是不是能帮咱们也成为大圣人啊?你看,朱夫子算什么朱子,我们才是朱……陈子!” 陈标甩了甩小拳头:“你的目标很远大啊。好吧,这次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确实是准备长大后用这本书成为陈子,这样千百年后,那些天降猛男才会看我的书。” 朱元璋乐呵呵道:“加我一个!” 陈标鄙视道:“你能干什么?” 朱元璋道:“你不是说这书中描述的世界,要经过近千年的生产力积累吗?它肯定有个积累过程吧?积累的期间,是不是也有相应的可以用的思想让咱们用?标儿,标儿!” 提起来抖抖,提起来抖抖。 陈标胡乱蹬着小短腿:“你就算抖我,我也不会掉落宝箱……别抖了别抖了,有有有,有可以适合咱们现在用的!” 朱元璋眼睛亮蹭蹭:“那咱们现在就……” 陈标:“那咱们现在就睡觉!” 朱元璋眼睛瞪圆:“唉?!” 陈标咬牙切齿:“大晚上的不睡觉,你闹什么闹?要做什么明天做!” 朱元璋:“可是标儿,陈子啊,咱们要成为陈子啊!这么兴奋的事……” 陈标道:“再兴奋的事也要明天做!睡觉!再吵我,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拿着半本天书自己愁吧!” 朱元璋:“标儿!” 陈标:“你的标儿已经睡着!” 朱元璋:“但我睡不着……” 陈标:“你可以去外面跑几圈,跑累了就能睡着。爹,我警告你,我不仅只有五岁,正在长身体累不得,而且今天刚摔了。哎哟,我的脑袋好晕。” 朱元璋苦着脸:“那标儿,你睡,你睡。” 陈标瞪了朱元璋一眼,缩进被子里:“你不睡?” 朱元璋叹气:“我去跑几圈。” 陈标翻身。你随意,我睡觉,呼呼呼。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去了隔壁,把徐达从床上拖起来。 徐达亦未寝,相约于中庭…… 徐达:“大帅!你什么毛病?!” 第19章 大明特色的井田制 陈标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揉揉小肚子,迷迷糊糊洗漱完,呼噜呼噜喝掉肉粥,又啃了一个煮鸡蛋,终于清醒过来。 “我爹呢?”陈标记起昨晚他爹发疯,大半夜把他叫起来的事,就一肚子气。 李贞递给陈标一个水果:“他一大早就去张罗屯田的事了。” 朱元璋现在还未达成从割据军阀势力,向割据政权势力的转变。他占领的地盘上的经济模式是军民合一的屯田,民兵自给自足,没有涉及到普通老百姓的田赋税收。 不过商税这一块,朱元璋在陈标的帮助下,已经开始制定较为合理的政策。现在朱元璋的钱袋子,除了陈家做生意,就全靠商人们交税。 屯田的政策和细节,陈标有帮忙。 朱元璋自己制定的屯田太粗糙,对民兵压迫过重,不能很好的解放民兵的生产力。 不过所有政策制定,陈标都只动嘴皮子,跑上跑下实践和完善政策的人是“陈国瑞”。 陈标每日晚上睡足五个时辰,中午还要午睡半个时辰。他爹天天叫他小懒猪,但也纵着他犯懒。 听到爹去忙了,陈标可不会去自找麻烦。 他吃饱喝足发了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去书房写“大明特色井田制(初版)”。 不是陈标变成了工作狂,实在是他太无聊了。 这个时代的娱乐太匮乏。陈标做了许多小孩子玩的玩具,陈樉能玩一整天,但对陈标自己来说就是折磨。 陈标每日的娱乐,就只有看书和发呆,闲得越来越圆。 朱元璋让陈标参与麻烦事务之后,陈标才打起精神,不每日昏昏欲睡。 说个不怎么道德的话,对陈标而言,处理这些麻烦事就是“玩游戏”。 他只负责指手画脚,实施的人是朱元璋,承担责任的人也是朱元璋,这和玩电子游戏有什么区别? 当看着陈家的资产越来越多,朱元璋的领地也越来越繁荣的时候,陈标就有一种打策略游戏看到成果的快感。 可惜朱元璋的领地不是他的领地,让他在帮朱元璋干活的时候,心中略微有些酸涩。 陈标写一刻钟,起来坐一会儿广播体操。 说减肥,他是认真的。 做广播体操的时候,陈标就嘴里嘀嘀咕咕说陈国瑞的坏话。 如果不是陈国瑞太憨厚老实善良,对朱元璋太过忠诚,徐达和汤和都喊我爹当老大,我爹在背后给朱元璋一刀,黄袍加身不是妥妥的? 等等,徐达和汤和都喊我爹当老大,那朱元璋是什么? 陈标大眼睛一眯,感觉有些不对劲。 “姑父,似乎我住的那条街的淮西将领都喊我爹当老大,是因为我爹年纪最大吗?”在李贞帮陈标擦汗的时候,陈标仰头问道。 李贞失笑:“当然不是。他们叫国瑞老大,是因为国瑞给他们发粮饷啊。” 陈标疑惑:“啊?发粮饷的不是朱大帅吗?” 李贞道:“话是这么说,国瑞就是朱大帅的钱袋子。朱大帅的军队能不能吃上粮,全靠国瑞和你张罗。这淮西将领中,朱大帅是大帅,你爹可不就是老大?就算朱大帅私下也会开玩笑似的叫你爹老大。” 陈标心头一梗:“我爹不会应了吧?” 李贞替陈标换掉背上垫着的布巾:“大帅一叫你爹老大,你爹就开始满地打滚,说已经一粒谷子掰成两瓣花,让大帅悠着点。” 小孩子很容易出汗。若是如沈家那等人家,小孩子汗湿了衣服就会立刻更换,每日需换好几套衣服。若是绸纱做的衣服,不好水洗,换完衣服就丢掉。其做派,皇宫里也不过如此了。 陈家也是豪富之家,但陈标拒绝穿那种只能穿一次的衣服,并且平时在背后垫着棉布,汗湿了只换棉布。 李贞过惯了苦日子,生活十分节俭。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一直没想过阻止陈标过奢华一点的生活。 没想到,陈标小小年纪就懂得节俭,倒是让李贞有些心疼了。 以陈标为陈家赚取的钱财数量,哪需要他一个小孩过分节俭? 但陈标坚持如此,李贞只能把换布巾的次数变得勤了一些,让陈标更舒服。 换完布巾,又用温热的帕子给陈标擦了一遍脸、手、胳膊后,李贞继续道:“标儿,你要对国瑞多一些信心。他只在你面前很憨厚,在外面很精明。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受朱大帅信任?” 陈标被李贞说服了:“好吧,或许是我多想了。或许朱大帅不会这么小气。” 陈标活动好身体,继续提笔写大明特色的井田制提纲。 像个泥人一样的朱元璋回到了暂时的家。 在他身后,同样像个泥人的徐达走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撞树上。 朱元璋抱怨:“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精神恍惚?挖地的时候,锄头都飞出去了,差点砸到我。” 徐达努力睁大着眼睛:“老大,我为什么精神恍惚,你不是最明白吗?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今天精力还能这么充沛?” 昨晚上朱元璋拉着他在院子里唠叨了半晌,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被朱元璋拉去干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徐达真的不明白,大家不都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吗? 朱元璋道:“你就是平时睡多了,才越来越懒。” 徐达道:“……我昨晚还没睡到两个时辰!” 朱元璋道:“你都睡了两个时辰!还不够吗?!” 徐达:“……不够,就是不够,我要回去睡觉,老大你随意。” 说完徐达就想跑。 朱元璋拽住徐达的衣袖:“跑什么跑?懒死你算了。先跟我去见标儿。我和标儿说了你的真实身份。” 徐达勉强打起了精神:“啊?为什么?不对,标儿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这个新名字取得这么不上心,他那么聪明,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汤和就罢了,徐大和徐达名字差很多吗? 朱元璋不顾一手的泥,挠了挠头,挠得脑袋更脏:“他信任我们,我们不说,他就不会怀疑。唉,我怎么开始愧疚了?” 徐达道:“愧疚才是应该的。你看标儿天天担心朱大帅砍陈国瑞,都愁瘦了。” 朱元璋道:“放心,现在他已经不是很愁了。我和标儿说,朱大帅要砍功高盖主的人,也是先砍你,等你被砍了,咱们再跑也来得及。” 徐达白了朱元璋一眼:“陈老大,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啊。”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摊上这么个老大?? 我年少的时候就不该去偷那只鸡!不偷那只鸡就不会被地主追,就不会被朱重八救,就不会认朱重八当老大! 但是偷来的鸡味道真香。现在想吃鸡就能吃到,反而没有记忆中那种香味了。 徐达砸吧了一下嘴,道:“老大,既然你让我替你背锅,今天能不能让标儿给我烤鸡吃?上次那个叫花鸡真好吃,可惜鸡腿全被老大你抢了。” 朱元璋骂道:“我儿子给我做的鸡,你还想吃鸡腿?你前两日不才吃了烤鸡吗?还吃?不腻?” 徐达无语:“老大,陈老大,国瑞老大,你说话摸摸良心,我那只烤鸡吃到了嘴里吗?” 朱元璋突然想起来,徐达那只烤鸡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他抢了,尴尬道:“好吧,我问问标儿。” 徐达这才满意道:“老大,你要让我用徐达的身份做什么?” 朱元璋道:“标儿说要搞个新的屯田。你和标儿说,朱大帅把扬州城的事全权交给你,你去推行。唉,确实不能老让陈国瑞出面,否则陈国瑞确实功高盖主,标儿又该愁了。” 徐达没好气道:“啊是是是,陈国瑞不能功高盖主,徐达可以,到时候朱大帅要砍就砍我。” 朱元璋大咧咧道:“放心,等你被砍了,我一定在老家为你立个衣冠冢,领着标儿给你摔盆子。” 徐达都气乐了:“还衣冠冢?我他妈的连尸体都没有吗?死无全尸还有个尸体呢!” 朱元璋和徐达满口胡话,听得身后毫无存在感的陈英嘴角直抽搐。 什么死不死砍不砍全尸不全尸,义父和徐元帅,你们俩真的不认为不吉利吗? 见两人快要直接冲进书房找陈标了,陈英才开口:“义父,徐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先把身上的泥洗干净再去见标儿?”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没必要。我还想糊标儿一身泥,然后带着标儿一起去洗澡呢。” 徐达:“……文英!” 陈英:“在!” 徐达:“动手!” 徐达和陈英一左一右架住朱元璋,把朱元璋往水井边拖。 朱元璋大骂:“你们干什么!造反吗!” 徐达:“啊对对对,造反。” 陈英:“义父,不要欺负标儿。” 躲在树上偷吃李保儿存着的肉脯的陈文正从树上跳了下来:“你们干什么呢!放开义父!” 徐达:“他要糊标儿一身泥。” 陈英:“帮把手,赶紧把义父拖去洗澡!” 陈文正大笑:“这不是很好玩吗?义父,我来帮你……啊!保儿,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保儿狰狞道:“你说呢?总算抓到你了!还我的肉脯!” 陈文正双手抱紧装着肉脯的坛子,拔腿就跑:“义父!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挣脱!我先走一步!” 李保儿:“义父,你赶紧去洗澡……朱文正!你给我站住!” 朱元璋被徐达和陈英拽得两脚在地上拖出了两条杠:“朱文正!你义父在你心中还不如一坛子肉脯吗!你这个不孝子!还有保儿,一坛肉脯,你怎么如此小气!” 陈文正和李保儿闷头跑得没影,根本不回答朱元璋。 书房中,陈标疑惑地停笔:“姑父,你听到什么凄厉的嚎叫声吗?” 李贞帮陈标把新写好的纸张平摊晾着,淡定道:“可能后院的倔驴又打架了吧。” 陈标皱眉:“驴叫?不太像啊。” 李贞道:“驴一般不这么叫,倔驴撒欢打架才会这么叫。” 是吗?是这样吗?陈标挠头,不小心毛笔在脸上划了一道,变成了小花猫。 李贞忍着笑帮陈标擦干净脸,心里直道可惜。 若他会画画,定将这一幕给标儿画下来。 陈标将“大明特色井田制(初版)”粗略内容写完,只待后续根据实际情况增添细节时,朱元璋、徐达、陈英三人终于洗完澡换好衣服过来。 陈标正在书房蹦蹦跳跳舒展筋骨,见到三人来,眼睛一亮,像个小炮弹一样弹了过去。 朱元璋露出大大的笑脸,半蹲着身体,展开手臂。 陈标从朱元璋的手臂下钻了过去:“英哥!我好想你!” 陈英抱起陈标,蹭了蹭陈标软嘟嘟的脸蛋:“英哥也好想标儿。” 朱元璋僵硬。 徐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算是困得要死,也要笑得超大声! 朱元璋站直身体,先给了徐达一拳头,然后转身幽怨道:“标儿啊,爹在这里呢。” 陈标呲牙:“我才不要昨晚上把熟睡的我从床上晃醒的爹。” 徐达揉着被朱元璋捶打的地方,道:“老大啊,你半夜把我叫醒就罢了,你怎么还去打扰标儿?标儿这么小,睡不够长不高变成小矮子,到时候哭得还不是你?” 朱元璋梗着脖子道:“你闭嘴!哎呀,标儿啊,爹不是知错了吗?来,让爹抱抱。” 陈英看向陈标,在陈标点头后,才把陈标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陈英一眼,然后自己先笑出声:“你啊,有了标儿,就不听我话了。” 陈英还没说话,陈标就牛气哄哄道:“那是自然!如果我和爹你的意见相左,显然我绝对正确!” 徐达:“标儿说得对!” 李贞:“话是这样没错。” 陈英:“义母说,凡事都听标儿的。” “得得得,你们还联合起来是吧?”朱元璋擦了擦儿子刚和陈英蹭蹭的地方,然后狠狠揉了两下儿子的脑袋,“包这么快就小了?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皮实!” 陈标拽着朱元璋披散的头发:“爹,你昨晚上不仅把我叫醒,还把徐叔叔也叫醒,你究竟什么时候睡的?” 李贞微笑:“不止。等国瑞回来后,还继续看书看到天明呢。他熄灯小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起床去城外屯田干活了。” 陈标使劲拽着朱元璋的头发:“爹!” 朱元璋:“……在呢在呢!” 陈标无奈:“就算你精神不困,身体也受不了。等会儿睡个回笼觉,我陪你睡。” 朱元璋垂下头:“唉,好。” 有儿子在一旁一起睡觉,朱元璋就很容易困。这个回笼觉,就算他想睡一半爬起来继续干活,也是没法子呢。 徐达打着哈欠:“我也得回去睡个回笼觉。你爹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晚上不睡都成。唉,你徐叔叔我啊,今天差点把锄头丢出去。” 朱元璋冷哼:“然后差点砸到我。” 陈标道:“那不是你活该吗?这是报应!谁让你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朱元璋:“……” 徐达高兴极了。看,总算还是有人管得住你! “标儿,我听老大说,你有新的屯田方案。”看到朱元璋吃瘪后,徐达终于打起了点精神。 陈标双手使劲推着朱元璋也想来蹭蹭的脸,转头道:“不是屯田,是分田。朱大帅占了这么多地盘,也该想想怎么建立一个稳固的政权了。分田是第一步。徐叔叔,你很困就去睡,不急,现在扬州还没那么多流民……爹!你满脸胡子拉渣,不准蹭我的脸!扎得疼死了!” 陈英眼巴巴地看着陈标被朱元璋按着欺负,最后还是遭受胡子扎脸之苦,很是手足无措。 如果义母在这里就好了,我就敢直接上手抢。陈英看着猖狂大笑的朱元璋,和捂着脸气鼓鼓的陈标,心里难受极了。 直到朱元璋把陈标塞回陈英怀里,自己去看陈标写的分田政策,陈英才松了一口气。 徐达很想看看陈标写了什么,但他确实困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终徐达还是直接在隔壁找了张床呼呼大睡,连回自己住处都等不及了。 陈标从自家英哥怀里探出脑袋,对朱元璋张牙舞爪念念叨叨。 看看你,看看你!造的什么孽! 陈英连忙把陈标往怀里按,怕陈标惹恼朱元璋,朱元璋又用他的胡子脸,惩罚陈标可怜的小嫩脸。 还好朱元璋已经被陈标所写的“大明特色井田制”吸引,没有在意陈标的啰嗦。 朱元璋先粗略地看完一遍,问道:“大明是何故?是比小明王更大的意思吗?” 陈标道:“什么小明王?我们的明和他们没关系!日月为明,咱们朱大帅澄清乾坤阴霾,让日月光辉重回大地,和小明王什么关系?他们要重回大宋,难道朱大帅也想重回大宋?宋朝就那么点大的地!回什么回!” 陈标顿了顿,道:“韩宋那群家伙不仅要重回大宋,还自称宋徽宗后人,赶着背靖康之耻的锅。就算要自称宋朝皇室后人,宋太|祖不好吗?真厉害。” 朱元璋:“……” 今年朱元璋攻克了婺州、扬州等地,浙东之地大多落入他的手中。他原本准备今年稍稍高调一点,喊一喊口号,召集更多的英雄豪杰加入他。 口号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或者“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 听听,你听听,多霸气! 被儿子这么一说,朱元璋噎住了,冒出了一背的冷汗。 还好还好,那些个腐儒卷着包袱愤怒离开后,因为没人帮他润笔,朱元璋就将喊口号的事暂时搁置。 要是这口号喊出来了,标儿对朱元璋的印象岂不是更差了? 朱元璋深呼吸了一下,沉着冷静道:“确实如此。大明和韩宋没关系……” 咦,等等,我还没定国号呢,标儿就说我的国号是“大明”了?果然我老朱注定要当皇帝! 朱元璋刚高兴了一瞬,突然想起几百年后大明还是要完蛋,标儿所说的“天降猛人”会踩在腐朽的大明尸骨上真正重开日月天地。他瞬间就高兴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当个开国皇帝有什么了不起?历史中开国皇帝那么多,我也就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我不是开天辟地的那一个! 不行,标儿之前说的什么来着?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得更努力一些。 “这井田制,看上去的确不错。”朱元璋道,“但什么叫井田,又为什么是大明特色?” 陈标无语:“爹,你就直说你完全没看懂,我不会嘲笑你。” 朱元璋:“……” 朱元璋:“把标儿给我!” 陈英抱着陈标后退,随时准备跑路。 陈标道:“给他就给他,我就不信他还能拿我怎么着!哼,爹,你再用胡子扎我,我就不给你解释,你自己琢磨去!” 朱元璋拎着陈标道:“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不孝子!” 陈标做鬼脸:“就不孝,就不孝,有本事丢了我这个不孝子啊!” 朱元璋骂道:“文英!你还杵在这干什么?!没事干吗?快滚!” 陈英:“……是。”看来标儿是没事了。义父就算生气,也只会迁怒别人,不会骂标儿。 待陈英离开书房时,李贞正在外面庭院喂鸡。 就算扬州这里是临时住处,李贞也会利用好所有的空地,该种菜种菜,该养鸡养鸡。之后搬走时,这些东西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让后来的人伺候,也不会浪费。 见陈英出来,李贞笑道:“被骂了吧?他们父子俩说正事的时候,别人别凑上去。国瑞那个臭德行,每次被标儿吼了,都会从其他人身上找回来。” 陈英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但就是想多看看标儿。我马上要去其他将军麾下效力了。” 陈英此次表现很好,朱元璋不会让陈英留在扬州屯田,想让陈英经历更多的战事,立下更多的功劳。 朱元璋的看重,陈英会全力相报。就是一想到又有许久见不到标儿,陈英心里难免失落。 李贞很理解陈英的心情。标儿太招人疼,和标儿相处久了,只要离开五日以上,定会想得慌。 和标儿一同生活了几年,李贞连儿子都不常想了,好像标儿成了他的宝贝小儿子,前面的大儿子李保儿就是收谷子的时候从地里捡来的。偶尔一见还好,见久了他还会烦。 “你离开后,标儿也每日想你。他一想你,就去找匠人折腾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李贞道,“等你下次和他见面,一定会有惊喜。” 陈英展颜笑道:“嗯,我一定带着功劳回来!” 李贞板着脸道:“是要安全的回来。你有没有功劳无所谓,别缺胳膊少腿,标儿会哭。” 陈英立刻严肃道:“我会尽力安全回来。” 李贞把手中谷皮塞给陈英:“这才对。我去吩咐厨房生火,你帮我喂鸡。等会儿标儿做完事,出来就能看见你。” 陈英接过装着谷皮的碗,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一边喂鸡,一边发呆等人。 书房中,陈标坐在朱元璋怀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孟子所说的井田制,和他胡扯的井田制给朱元璋讲明白了。 商周的井田制,全天下田地都归周天子所有,不可买卖,由周天子赐予诸侯,诸侯遣黎民耕种。黎民实质上就是诸侯的奴隶。 后来生产力发展,诸侯在井田之外开私田,黎民也偷偷自己开荒。私田不用交税,井田就荒废了。之后各国变法,废除井田,按亩收税,就逐渐进入了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的土地私有制,难以避免土地兼并的结果。王朝开始时会实行均田制,到了土地兼并严重,大部分百姓无立足之地时就会推翻旧的王朝,建立新的王朝,循环往复。 以儒家为代表的有识之士,就希望恢复井田制,让天下田亩归朝廷分配,这样就可以抑制土地兼并,让贫者有基本的口粮可吃。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大锅饭不可取,懂的都懂。 后世儒家大贤们的经济理念,都是从井田制上着手,比如还是按照田亩收税,只是田亩归公。这一点,就已经很接近后世的土地承包制度了。 陈标这一世才认真研读史书。研读之后他不由叹气,华夏这连绵不绝的上下五千年,真是太过厉害。 即便是现代的一些问题,翻翻史书,也能在先人们曾经实施过的政策中修修补补,拿到当前来用。 “天下田地归朝廷所有,而不是皇帝所有。如唐开国时一样,行均田制,男女成丁后皆可授田。但田地只是承包给百姓,以三十年为限。三十年后,朝廷再次进行田亩分配,活着的百姓延长三十年,已经去世的收回田地,再行分配。” “在土地承包期限内,百姓可以把剩余的承包期限暂时转让给其他人。这转让就相当于土地买卖……” 国以粮为本,民以食为天。 要发展生产力,首先就是从吃饱肚子开始。只有吃饱了肚子,百姓才有闲暇去学习其他东西,推动生产关系向前发展。 管仲曾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也是同样意思。 朱元璋把下巴搁在陈标的头顶,外面还在下雨,湿润的风有些凉爽,抱着暖呼呼的儿子温度刚好。 陈标说百姓们都有自己的田,就能吃饱肚子。 陈标说不禁止田地买卖,百姓们如果有钱了,可以暂时将土地转让,凑集资本去当商人、去读书、去做其他事,不会被土地绑住。 陈标说当有了更厉害的耕地工具,一个人能耕种更多的地,土地兼并也能增进粮食产量,但这土地兼并必须控制在国家手中,所以以三十年为期。即使在这三十年之内有非法的土地兼并行为,三十年一清查,也不会沉疴难愈。 朱元璋问道:“这样,就可以保证百姓们永远有最基本的活路了吗?” 陈标却失笑:“不可能。爹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政策,如果没有人来执行,都没用。” 陈标指着自己写的东西:“比如这三十年重新清算一次土地和人丁,如果有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勾结,将土地挂在已死的人身上,其实地全是豪强的,就没法抑制土地兼并;再比如某一代帝王干脆直接把这政策给废了……” 朱元璋打断道:“朱大帅可以下令,祖宗法令,后代不可更改!” 陈标道:“如果朱大帅真的下了这道命令,那这大明是真的会很快腐朽啰。爹啊,那天书前半部分的哲学,你还是得认真看看。所有事物都在不断发展中。一切行动都得以当前实际出发……” 朱元璋使劲挼陈标的脑袋,陈标就知道自家爹听晕了。 陈标拿自己解释:“正常的家庭不可能老爹听五岁儿子在这里瞎叨叨,老爹不知道我是神仙童子的时候也不会听我瞎叨叨,但老爹现在抱着我听我瞎叨叨。这就是一切行动从当前实际出发。” 朱元璋有点想笑:“明白了。” 标儿教人永远都是这么通俗易懂,且特别有趣。 陈标道:“所以朱大帅定下这条规矩后,后世在需要改进的时候就可能碍于祖训改不了。而且老爹你读的史书还是少了。史书中有过‘祖训不可改’的先例,结果就变成臣子和皇帝博弈。凡是有利于大臣的祖训就不可改,凡是不利于大臣的祖训就必须变通……爹啊,还是那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元璋黯然了许久,抱着儿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也就是说,皇帝英明的时候,这个新的井田制可以让百姓过得很好。但只要换了一个坏皇帝,或者一个没用的皇帝,再好的政策也没用。” 陈标点头。 父子二人沉默了许久,陈标伸长脖子,用头顶蹭了蹭朱元璋的下巴:“朱大帅虽然对功臣不好,但对百姓不算差。若他能接受这个井田制,至少在朱大帅治理天下期间,百姓能好好喘口气。这时候,咱们就能让大帅做下一步开民智的事了。” 朱元璋道:“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就能安心读书识字,是吗?” 陈标:“嗯。只有知识不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才有可能从内部冲垮腐朽的制度。否则,就只能等外力来摧毁一切,从灰烬中涅槃,绝境中重生。”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说的外力是指蒙元吗?” 陈标摇头:“爹,你都出海了,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吗?我们以为我们是世界的中心,欧洲人也这么认为。我们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铆足了劲往前跑。你说落后的我们,会不会挨打?我们现在比他们先进,是因为我们跑得更快,而不是我们天生比他们高人一等。” 朱元璋不满:“不,我们肯定天生比他们高等!” 陈标为自家爹的自大咋舌:“呃,你高兴就好。总之,先把这个魔改版的井田制给朱元帅看看。其他地方有豪商富户占着田地,不好执行。扬州人都跑光了,趁着那些跑路的豪强还没拿着元朝的地契回来要地,赶紧把地分了。晚了就麻烦了。”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麻烦?什么麻烦?他们还能拿元朝的地契,让我大明朝的朱元璋朱皇帝给地? 大明要几百年后才会被推翻,我才刚建国呢! 呃不对,我还没建国。 朱元璋亲了陈标一口:“标儿,你这个井田制真厉害,我现在就去找你徐叔叔商量!” 陈标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别去!徐叔叔刚睡着,你别把他叫起来!你也赶紧午睡!说好的,我陪你睡!” 朱元璋恳求道:“标儿,你也说分田这事非常急,我哪睡得着?睡觉不差这一会儿。” 陈标从朱元璋腿上跳下来,拉着朱元璋的袖子往外走:“分田才不差这一会儿,睡觉很差这一会儿!而且我写的井田制还缺非常非常多的细节,你还得问问更多的人。身体是干活的本钱,睡饱了再精神抖擞地去干活!” 朱元璋被五岁的“力大无穷”儿子拽着袖口拖着往外走:“我现在就很精神抖擞。” 陈标奶虎咆哮:“我说你困了,你就困了!” 朱元璋哀求:“标儿,我真的不困,我想干活。” 陈标超凶:“不,你很困,你不想干活!” 陈英见陈标把朱元璋“拖”出了书房,从台阶上站起来:“睡觉前先吃点东西。义父锄了一上午地,肯定饿了。” 陈标道:“好!英哥,帮我拉住我爹,我们冲!” 朱元璋:“冲什么冲……唉?!文英!你找死!” 陈英一手抱起陈标,一手抓住朱元璋的手腕,往前一冲,差点把朱元璋拉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陈标趴在陈英肩头,对朱元璋挥手:“爹,快跑!” 朱元璋大骂:“跑你们个头!别拽了!我自己跑!” 陈标:“哈哈哈哈。” 陈英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朱元璋一边骂,一边也笑了起来:“都让你松手了,两小混蛋!” 陈文正又从树上跳了下来:“开饭了吗?” 李保儿又从不知道哪儿跑出来:“肉脯还给我!” 李贞端着盘子从厨房往吃饭的大厅里走:“保儿,你抓了这么久,都没抓到文正?你这本事不行啊。” 李保儿气得脸涨得通红。 朱家一群人打打闹闹准备吃饭的时候,客房里,徐达一脚踹开薄被,挠了挠露出的肚子,呼噜声震天。 熟睡的他并不知道,他差点又被朱大帅从床上拽起来。 第20章 我给朱大帅当质子 再订阅一些, 小可爱萌就能立即看到兴奋到癫狂的我了哦~ 叶铮?水心先生的后裔?! 水心先生我熟啊! 陈标融合现世记忆的“陈标”家中是经商的。 现代华国的商人和其他国家的商人不一样,行商也有着“自古以来”的思想指导和历史渊源。在华国商人的书架中,一定放着许多传承自古代的哲学思想。 “儒商”是最大的特色。 后世普通人提起温州, 脑海里大概最先响起的是“温州皮鞋城老板”的鬼畜。但在华国的商人,所想的一定是“浙商”。 浙商是典型的儒商, 起源就是浙东学派。 当华国百年灾难时, 有人弃笔从戎, 也有人弃笔从商。 在战火纷乱中, 百姓也要衣食住行,军队的后勤需要实业保障, 向国外购买军备武器更是需要钱财。 有趁此机会里外勾结剥削民脂民膏, 和烂党、日寇同流合污的大资本家,也有秉承着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本心的真·爱国民族企业家。 陈标作为企业家的孩子, 家中烂不烂另说,但关于浙东学派的书他是必读的。这导致如今小神童陈标不知道朱元璋家早死的太子叫什么名字, 却能对浙东学派的学说了如指掌。 陈标很想继续装傻。 但对面是浙东学派水心先生的传人。 陈标知道现在应该找借口离开, 然后询问李叔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两个过分热情的大文人。 但对面拥有第一手浙东学派的资料, 而不是他千百年后看的传过了很多手、连著作者本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鬼的《浙东学派助你成首富》。 这就像是天天看见歪曲儒学著作的人,见到了孔子和他三千弟子当面, 很难忍得住吃瓜——“喂喂,孔圣人, 你知道未来孔家衍圣公做了什么糟心事吗”。 毕竟吃瓜, 是华国老祖宗刻进子孙后代灵魂血脉里的本性。 陈标就因为吃瓜本性犹豫了一会儿,叶铮和宋濂已经把他围在了中间。 陈标仰头, 总觉得这两个大文人很像准备抢孩子的人贩子。 这不是错觉, 叶铮和宋濂确实是想“抢孩子”。 古时能名噪一时, 甚至在后世语文课本留名的大文人, 各个都是神童。什么三岁过目不忘,四岁写诗,五岁成文……这都是标配。 而且这(粗口)都是虚岁。 陈标若不显露出自己经商上的才华,也不说一些源自后世思想的惊人之语,他现在的天才程度,比宋濂等人远矣。 至少他现在不会作诗词,也不会写文章。 但陈标在大街上对常遇春所说的那一席话,显露出他不同于其他神童的早熟心性。 文人都希望收厉害的徒弟。徒弟名垂青史,他们这些当老师身上的光环自然也会跟着更加闪耀。 陈标小小年纪就有济世爱民之心,这种孩子即便是愚鲁了些,也会被大贤看重。何况看李善长等人让陈标为其他人启蒙的打算,显然陈标除了心性,才华也相当不错。 这样的学生,怎么会不惹人争抢? 当然,叶铮和宋濂这样的大文人都很自傲,不会非常直白地抢学生。他们只是想先和陈标聊聊,考验一下陈标的学识,然后再露出一些自己的本事。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们做出一副看好陈标的模样,再露出自己的身份和本事,以朱元璋麾下将二代们连启蒙老师都找不到的现状,陈家家主还不跪着把陈标送自己手中? 唯一的问题是…… 叶铮和宋濂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宋濂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叶铮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陈标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心:“叶先生,您真的是水心先生的后人吗?” 宋濂心里咯噔一下,叶铮两眼冒出了精光。 叶琛得意的看了王袆一眼。看,还是我叶家人强。 王袆白了叶琛一眼。呵,叛徒。 李善长看到这一幕,脑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若陈标是他李善长的儿子,他肯定立刻按着陈标的脑袋纳头就拜。这几个大文人,拜谁当老师都不吃亏。 可这是朱大帅的神仙童子儿子啊! 神仙童子就罢了,咱们还得隐藏他的身份啊! 现在朱大帅不在应天,我该怎么办? 对、对了!去找大帅夫人! 李善长赶紧向李保儿使眼色。 李保儿呆滞。 李善长轻轻干咳。 李保儿继续发呆。 李善长:“……” 这小子平时不是挺机灵吗?现在怎么回事! 李保儿听陈标和叶铮聊天,听傻了。 他一直对经济和基建这一块非常感兴趣,但目前他还在学四书五经,没来得及系统地学习这一块知识,只自己看书艰难自学。 叶铮所在的永嘉学派很擅长这个。 叶铮和陈标你一言我一语,解答了李保儿平时自学时诸多疑惑,他不由听得痴了,恨不得当即掏出小本本做记录。 陈标有些藏着掖着,基本只提问不回答。 叶铮则一是为了抢在宋濂前面收徒,二是抢在宋濂前面向李善长展示学问,几乎倾囊相授。且叶铮一直在山间乡村与无知蒙童授课,讲课内容深入浅出,零基础的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宋濂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觉徒弟要丢,默默坐回了椅子上,并让叶铮和陈标也一起坐下,自己默默在心中叹气。 王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师兄一眼,立刻加入讨论。 文人多自傲,有名气有才华的文人更是傲上天。王袆已经不在乎收徒这件事本身,他就是要在叶家兄弟面前争口气,至少抢半个徒弟回来。 宋濂摸了摸鼻子,也只好顺着他师弟的心意崭露锋芒。否则以他师弟的性子,说不定会为此事阴阳怪气他一辈子。 李善长先狠狠瞪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色的李保儿一眼,找借口暂时离开,去堂后吩咐人将今日之事告诉马夫人,然后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回大堂中。 朱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记录他们说的话啊! 李保儿使劲点头,哦哦哦哦,记录记录。 在座的八个文人微微一笑。比起吹捧,李善长和这位小兄弟一言不发直接磨墨做笔记的动作,更让他们感到被尊重。 叶铮的三位弟子道:“可否借与我们一些笔墨?” 李保儿使劲点头,然后使劲摇头:“不是借,用,用,随便用……啊,我这么说是不是没有礼貌,文人间该怎么说来着?” 叶铮的三位弟子忍俊不禁:“小兄弟无需太紧张,我们三人有以下田耕种为主业的,有以行商走贩为主业的,有以为人评理调解纠纷为主业的,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文人。” 李保儿的结巴这才好些。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笔墨分给三位年轻的文人,一起记录笔记。 另一边马夫人得知了此事。 她放 下手中逗弄三儿子的拨浪鼓,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我知道了。让李先生不用担心,标儿这人傲得很,他不会轻易拜师。” 只要标儿不当场拜师,之后的事就好解决。 传话的人离开,马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表情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她骄傲的当然是陈标的出色被大文人们认可,担忧的是那“弱冠之年方可归位”的预言。 还有十几年呢,标儿那么聪慧,他们真的瞒得住吗? 马夫人摇摇头,将心中担忧压下,起身去书房,给朱元璋写信。 马夫人很了解陈标。 当传话人将马夫人的话悄悄告诉李善长时,叶铮等人正中场休息,喝茶润喉,顺便问陈标可有师承。 陈标虽多是提问,显露的学识很有限。但他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已经能窥见其能耐。 在场的几位大文人在更加欣赏陈标的同时,又有些担忧,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有大贤教导。 遇到晚辈,问其师长传承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一点都不急切,一点都不上赶着。 没错,就是这样。 陈标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他的小乳牙,跳下椅子拱手道:“小子未有师承,将来也不想有师承。” 宋濂等人惊讶极了,李善长更是惊得把笔都掉了。 宋濂皱眉:“为何?” 陈标斟酌了一下语言,决定表现得狂妄一些。 经过观察,陈标已经察觉,水心先生的后人和语文书上的大佬都有收他为徒的迹象。 暴露他神童而不是神仙童子之名,其实没什么。 普通人身边的天才少,但放眼全国、放眼整个华夏历史,天才神童数不胜数。 看看史书中的天才们,虚岁三岁吟诗,四岁作文,五岁辩经,六七岁登基成为一代雄主,**岁位极人臣,十一二岁都可以出将入相了。 就算是后世中所谓的“照相机记忆”金手指,在每个朝代的状元榜眼探花那里,几乎都是标配。 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凭什么夺得魁首? 陈标他爹陈国瑞说了,陈标只要不说漏嘴,显得再聪明,朱大帅都不会忌惮他,顶多培养陈标成为大帅嫡长子的左右手。(陈标:然后太子一死,我全家陪葬是吗?) 陈标虽然老吐槽和埋怨陈国瑞憨厚老实傻白甜,但他爹应该还是比他更熟知这个封建社会的规则。陈标相信陈国瑞。 但陈标间接性被害妄想症发作,认为这几个大文人收他为徒,朱元璋就不一定能忍得下了。 朱元璋麾下无有名气的文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大文人,朱元璋肯定会把大文人配给朱家藏起来的嫡长子当老师。 这也是为未来的太子造势的一环。未来的太子的身份可以保密,但声势一定要先造起来,否则将来难以服众。 结果这几个大文人一来,就赶着收朱元璋下属的儿子为徒。这算什么事?就算他们之后又收了朱太子当徒弟,他陈标配给朱太子当师兄吗? 他配个(消音)。 未来重臣或多或少都会自污保命。陈标知道自己天才之名在他爹的大嘴巴下难以隐藏,决定提前来点在别人眼中很严重、但在朱元璋那里可能无足轻重的自污。 比如狂妄、不敬先贤、自绝于正统文人。 陈标拱手,表情很谦虚,语气很狂妄。 “小子观先秦百家争鸣,儒家和墨家天天对骂,墨家和道家见面就打架,道家和法家两看两生厌……即便是儒家内部,道路不同,都称对方是贱儒。” “可他们争来争去,打来打去,却未曾想过灭对方道统,而是说服对方,哪怕是用拳头说服。” 陈标冷笑了一声,继续狂妄道。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子曾与不同道统的大贤论道,吸取他派之精华。小子不才,观诸子百家,墨家尚贤,道家养民,法家用律令约束百姓,还有农家、兵家、纵横家……每个学派都有其可取之处,每个学派也都有糟粕。” “若在先秦,小子可游学众学派,取长补短。可如今先秦百家争鸣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师门如世家门阀一样成了学阀,拜师就是拜山头,必须只尊崇师长的学说,若同时认为师长对立派系的学说正确,那就是师门叛徒,人人得以诛之。” “小子只想求学,并不想拜山头,更不想因为对方为师为长就放弃自己的思考,所以不如自学了。即便闭门造车,未来恐怕难以有成就,但落得个逍遥自在,我心不悔。” 众人表情纷纭,李善长已经捂住了胸口,身形摇摇欲坠。 不愧是我们的神仙童子大少爷,够狂妄! 李善长咽下一口老血,勉强堆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准备拦住暴怒的大文人,让标儿快跑。 不愧是标少爷,简直和朱大帅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失去这群文人的准备。 陈标仰头,眼睛亮晶晶。 快骂我,快骂我,我已经做好被指着鼻子骂的准备! 宋濂震惊了一会儿,缓缓叹气,手在桌子上狠狠一拍。 “好!” 陈标装出来的狂妄表情凝固。 哈?!!! 陈国瑞同志的标儿快被陈国瑞气昏过去。 你兴奋个什么劲?你兴奋个什么劲? 朱元璋当皇帝是天命所归,和你陈国瑞有什么关系? 你还抛我!你抛了我还没接住我,把我摔在了床上! 如果不是我在床上堆了软绵绵的枕头和小被子,我一定会摔疼! 陈标气得捞起枕头就对他爹一顿捶打。 朱元璋嘿嘿笑着被捶:“朱大帅能当皇帝,我们就能当大官,说不准还能封爵呢。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陈标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岔气。 古人的脑回路他真的不明白!那什么忠君的思想就这么可怕?哈?你家大帅当皇帝,比你自己当皇帝还高兴? 服了服了,我彻底服了。 陈标从此刻起,终于放弃了推着陈国瑞同志造朱元璋的反,让自家翻身当皇帝的念头。 我爹不行的。我老陈家就没有这个命。 陈标仰天长叹,朱元璋还在他仰天长叹时戳他因为仰着身体而更加鼓鼓的小肚子。 陈标气得两脚给他爹踹过去:“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得一个朱元璋天命所归?!” 朱元璋笑道:“我记得,都记得。” 陈标拍打着他爹作怪的手:“你记得什么?!”你记得个屁! 朱元璋一把搂住儿子的小蛮腰……没有腰,把儿子重新抱回怀里,撸顺毛:“我真的都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重复陈标之前的话。 从陈标问他读过什么书起,到陈标说朱元璋变成了恶龙。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甚至陈标那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略带落寞和遗憾的语气,朱元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标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那软绵绵的小奶音,说几句话吞咽一下口水,说急了还会带着撒娇般的鼻音。 一席 他自认为气势磅礴的话,从一个小奶娃口中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出来,其实很可笑。 但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今年三十一岁。 他投靠郭子仪的时候二十四岁。 读书习字则是从与马氏成亲后,才有钱有时间开始。 后世当过扶贫工作人员、社区工作人员的看官们肯定很了解,和低学历人群|交流的时候,会特别费劲。 这些人其实已经在世间行走了许久,甚至成为了“老油条”。但他们的思想好像是一片混沌,眼界只看得到自己。 人情练达很重要,读书明志其实更重要。 人眼看到的景象都是片面的,浮于表面的。书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行万里路,也要读万卷书,才能知行合一。 读万卷书是骨架,行万里路是血肉。 只走路不读书,那一切经历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水冲来了,水又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对自身、对未来的许多思考,全是从读书后开始。 没有人是天生的帝王。没有读书之前,朱元璋只是和张士诚等人一样目光短浅的草莽。 其他高才、高德们看不上朱元璋很能理解。 他们不认为朱元璋这种出身的人,这种在二十多岁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的人,能有什么高远的抱负。 朱元璋本人,也确实是历史中难得一见的奇葩(褒义),并不具有普遍性。 他奔三过半的时候才开始读书,明明一直处于军旅生涯中,却能挑灯夜读不缀。白日骑在马背上,他也“身在行间,手不辍书”。 再过几年,他就能写出一手好字,甚至作出令后世称赞的好诗,为徐达撰写骈俪工整的信国公诰文。 所以不怪他们轻视朱元璋,有眼无珠。 陈标知道他爹以前有多文盲。 当陈标捏着毛笔,艰难地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把自己简体字的习惯改过来的时候,他爹也愁眉苦脸地攥着毛笔,和他一起写大字。 朱元璋出外打仗的时候,会和陈标约定好学习计划。当朱元璋回家时,他们就会互相检查对方的作业。 有前世的记忆,陈标学得比朱元璋快多了。渐渐的,就变成朱元璋向陈标请教功课。 别说古时候,就算是现代,父亲向儿子请教知识都非常难得。 父亲的尊严不容践踏.jpg。 朱元璋却能将跑快了能在地上滚一滚的小短腿胖儿子当老师看待,丝毫没有感到丢脸。 现在,朱元璋摸着儿子的头,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声调比陈标更抑扬顿挫地一字不漏重复了儿子的话。 陈标恍惚间发现,自家的憨憨文盲爹,好像变得有一点点厉害了。 这一番话被爹一重复,他听得居然有一点点心情澎湃。 陈标心中的郁气随着朱元璋重复完他口中最后一个字,全部消散。 他重新靠回朱元璋怀里,伸直小短腿坐着,道:“爹,你听一遍就能全记住,好厉害。” 朱元璋得意:“我可是标儿你这个神仙童子的爹,当然厉害。” 陈标心里又有些憋屈了。 是啊,你这么厉害,我也这么厉害,但你怎么从来不想想再进一步,非要给朱大帅当忠臣呢? 陈标闷声道:“罢了,你听了这些话,还要继续给他老朱家当忠臣,我还能说什么?” 朱元璋挠挠头。 儿子这话不太对啊。什么叫给老朱家当 忠臣? 呃……难道儿子是想让我反了朱元璋,自己当皇帝?!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憋屈的胖儿子,心虚极了。 等我儿子知道我就是朱元璋后,他会不会气得拿剑砍我? 不至于不至于,我家标儿可孝顺了,怎么会做弑父的事。 朱元璋摸了摸陈标的头:“标儿,你放心。你也看到了,朱大帅现在还是个好大帅。有咱们辅佐,朱大帅未来肯定不会变成那样。我现在就和大帅说,先在扬州试点给女子授田。若反响好,就推广到咱们占领的所有地方。” 陈标已经对他爹没抱期望了:“你高兴就好。对了,咱们陈家有好看的女子吗?你可千万别把陈家女眷往大帅那里带。别的人往大帅后院塞女人吹大帅耳边风,你不准这么做。”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还记着人殉的事?放心,我一定会向大帅进谏,让他把人殉废了。贼元的残忍制度,咱们怎么能用?我和老徐、老汤他们是大帅的同乡发小,话语权可重了。” 陈标更无语了。 发小啊,发小好啊,发小更好被砍。 好了,我现在要赶紧藏东西,等大明建国时,我大概也已经能到处乱跑了。到时候我就在海外置办庄园田产,给家里留条后路。 陈标已经完全不指望自家老爹能雄起了。 大的梦想已经破碎,他只能拾起小的梦想,将来一家人出海当个小庄园主,小富即安。 朱元璋见陈标还是满脸郁闷,继续解释道:“你说的殉葬的事,我思索了一下,以我对大帅的了解,他将来真的当了皇帝,要让后宫殉葬,肯定是存着不让后宫左右新皇帝的念头吧?但大帅的嫡长子已经逐渐长大,是个很厉害的孩子。有这样的继承人,大帅肯定不会做有损仁义的事,这不是为他的继承人挖坑吗?” 陈标:“……哦。” 朱元璋道:“再说了,还有马夫人在。马夫人肯定也会劝着大帅。” 陈标仰头,幽幽地看着自家天真过头的老爹:“哦。马夫人如果早逝呢?” 朱元璋:“……标儿,你说什么?” 陈标从朱元璋怀里爬起来,慢吞吞穿鞋下床:“没什么。” 朱元璋赶紧握着儿子的胳肢窝,把儿子提起来:“标儿!这可不能开玩笑!你和爹说清楚?不,等等,这是能说的吗?这种未来的事也可以说吗?上天不会惩罚你?” 被朱元璋的陈标晃荡了一下小短腿:“病逝的话,说了未来也不会改变,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还早呢,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唉,别晃,头晃晕了。” “还早,还早是多早?”朱元璋紧张极了。 陈标翻白眼:“我哪知道?反正肯定比朱大帅早。既然你要铁了心跟着朱元璋,那就跟吧。以后我不在你面前说大帅坏话了。” 朱元璋见陈标不肯说,把儿子放下,愁眉紧锁。 陈标见朱元璋那愁眉不展,无语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还早,等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咱们再寻他路也不迟。” 陈标虽对明朝历史具体时间线一无所知,但马皇后肯定在明朝建国后活了好一阵子,不然也不会有马皇后在胡惟庸案后劝朱元璋放过太子师的民间故事。 只要马皇后活着,自家爹不跟着胡惟庸混,问题应该就不大。 之后的事,可以等他长大后,慢慢为家里谋划。 朱元璋讪讪道:“嗯,嗯,还早,还早。” 夫人比我先病逝?我是不是不该让夫人继续随军劳累啊。朱元璋在心中纠结不已。 马氏身体比他差,这点朱元璋早就知道。 不过当陈标显露出神仙童子的本事后,就细心为马氏调理身体。即使马氏在随军中,按照陈标给的方子吃饭、锻炼,身体也好上不少。 到现在,朱元璋都有些不能接受马氏会比他早逝的事了。 不过如果咱比夫人早逝,夫人也会难过吧。还是咱和夫人一同手牵手闭眼最好。朱元璋闷闷地想。 “爹,你不去准备扬州的事吗?”陈标在地上跳了跳,舒展了一下筋骨,“我去看娘和弟弟了,你赶紧去干活。” 陈标对自己孩童定位非常清晰。他可以给自家爹出谋划策,当家主比划比划,但具体怎么做,还是得由他爹来执行。 一是他小孩子长身体,累不得;二是他对这个世道不了解,具体工作需要由更老辣的人来实施;三是他虽然在家中有神童之名,但仅限于家中,只要他不抛头露面,在外没有名声,可能就不会引起朱元璋忌惮。 可能。 他爹说这样做可以不被朱元璋发现,那就可以吧。他偶尔也要相信一下自家老爹。 “哦,唉。”朱元璋回过神,抱起刚下地的儿子,“走,一起去看。对了,标儿,你做完注解的书本给爹,爹要拿着路上看。” 朱元璋已经习惯看儿子读过的书本,儿子的注解可比他麾下文人讲解地有意思多了。 陈标道:“书架最底下一排是我暂时不看的书,爹你自己去拿,不用问我。” 朱元璋道:“还是得问问你,假如你没看完呢?” 陈标抱住朱元璋的脖子:“哦,好。” 会尊重儿子的好父亲,蹭蹭。 朱元璋感受到儿子脸颊软乎乎的触感,将嘴中的糖咬碎吞下。 甜滋滋。 他起伏不定的心情,终于落到了实处。 抱着陈标去见了陪着两个儿子的马氏后,朱元璋把陈标丢给马氏,自己去书房拿书。 他拿书的时候,发现陈标的书房一片狼藉,朱文英正在收拾。 朱元璋当即脸色大变:“标儿的书房遭贼了?!” 朱文英无奈道:“标弟的书房遭了樉儿了。” 朱元璋:“……这小子!怎么能来标儿的书房胡闹!” 朱文英一边收拾,一边给陈樉求情道:“樉儿已经被义母揍了,义父你不用再揍他一次。”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蹲在地上,和朱文英一起收拾。 陈樉只比陈标小一岁,力气却比陈标大不少,这一点很像朱元璋。 他来到书房捣乱,摇晃书架,居然能把书本摇下来。 现在陈标还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之后吓得半死。书本是小事,陈樉受伤就是大事了。 于是陈樉受了第二次罚,被他哥罚背书,背不完不准吃零食。书架也被陈标找人钉死在了墙上。 “标儿说,他最元璋撅着屁股抽出书架,“这是什么?” 朱元璋看到有一本封面没名字的书,斜斜插在最后一排书上。 翻开空白封面,朱元璋惊讶地看到,这书居然全是陈标的字迹。 标儿手抄的书? 本着自家儿子手抄的书一定值得仔细的心思,朱元璋把这本封面空白的书塞进自己要借走的书堆里。 “好了,这次就拿这么多……啊?!谁在标儿书房放骨头?!”朱元璋这个见惯了死人的战将,居然惊得跳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被骨头吓到,而是被自家宝贝儿子的书房居然有人骨头这件事吓到 。 朱文英踮起脚,把最上面一排书收拾好,转头看向朱元璋指着的骨头。 他捡起来,拨动了两下:“是木头雕的。不过这模型确实是仿造人的脚骨头雕刻而成。标儿想用这个来呼吁庄子里的女人别缠脚。现在应天府多了许多书生,那些书生见到大脚的女人就满脸嫌弃,好像女人脚大是什么罪孽,弄得庄子一些人开始给家中女儿缠脚。” 朱文英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另一个脚骨模型:“这个是正常女人的脚骨,这个是缠脚女人的脚骨。我从乱葬岗帮标儿找到两种骨头时,差点吐出来。我以后怕是无法亲近小脚女人了。” 朱元璋好奇地接过朱文英手中两种脚骨模型。 脚骨模型做得非常精致,关节甚至能活动。 比起正常女人的脚骨,小脚女人的脚骨骨头已经碎了大半,胡乱的黏合在一起,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朱文英叹息道:“标儿说,文人们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剃头发剃胡子都能成为刑罚。可女人不是人吗?女人的身体发肤不是受之父母吗?究竟是谁想出为了让女人的脚变小,就把女人的脚骨全部折断打碎,血肉黏在一起的残忍之事?” 朱元璋想起自己读过的宋朝史书。红巾军以韩宋为尊,朱元璋也跟风崇宋,读史先从宋开始读。 之前他羡慕宋朝的文士风流,现在看看这三寸金莲骨头模型,有些膈应。 “应是从北宋宫廷开始。”朱元璋淡淡道,“北宋皇帝喜爱小足,缠足从宫廷女子开始,后北宋贵族女子以缠足为荣,苏轼的《菩萨蛮·咏足》被誉为专咏小足的第一首词。他是当时文人的风向,可见当时文人都热爱小足。” 朱文英道:“北宋南迁之后,缠足的风气就带到了南方?还好产粮地的缠足还未流行,若女子都缠足了,男子在外打仗,女子和孩子岂不是全部饿死在家中。” 朱元璋放下脚骨模型,淡淡道:“是啊。” 朱文英收拾好书架,问道:“义父,还要什么书吗?我帮你装好。” 朱元璋道:“这些就够了,你把书名记下来,给标儿送去。” 朱文英道:“好……哎?怎么有一本没名字的?” 他翻开书,把扉页上的字抄下来——“马氏哲学”。 朱元璋精力充沛,吃饱了肚子也不犯困。他一把捞起儿子,跑去钓鱼。 陈家的大宅子引了玄武湖的水,在庭院中造了一段活水小溪和池塘。 朱元璋戴着草帽躺在树荫下,脚下踩着钓鱼竿,肚子上趴着儿子,也不嫌刚吃饱肚子,儿子趴肚子上压得慌。 他叼着一根树枝,继续之前的话题:“标儿啊,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普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还会易子而食,何况那些土匪兵。但人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不会做这等残忍的事。咱们收留他们,也是做好事。” 第21章 荒谬猜测歪打正着 再订阅一些, 小可爱萌就能立即看到兴奋到癫狂的我了哦~  当后期朱元璋人手渐渐充裕,每一场战役开打前,都有一大堆谋士充当智囊团, 李善长的能耐就显得没那么突出,大部分时候留守大本营了。 但从朱元璋开始当老大, 到大明建国, 人手也没充裕几年。 被朱元璋这样压榨的李善长, 看上去衣袂飘飘弱不禁风, 脱掉了广袖长衫,那一身的腱子肉估计不比武将差多少。 现在能进入朱元璋核心领导层的文人就李善长一个, 其他都是武将, 大多还是和朱元璋一个县、一个村、一条街上出来的大字不识的穷兄弟。 要和这群人和谐友好的交流,李善长早就练就了遇事不决先物理说服, 再口头说服的本事。 常遇春至正十五年,即陈标出生那年才投靠朱元璋。那时候李善长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他也没有机会和李善长共事。 所以, 他第一次被李先生爆捶。 跟着李善长一同过来的几个武将一边帮李善长捡书, 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 好久没看见李先生揍人了。” “李先生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那是自然,当时俺跟着李先生守城的时候, 李先生能一只手扛一个沙土麻袋。” “听说李先生能和大帅对打不落败?” “那肯定是谣言。李先生只是力气大了些,动作都是花架子, 认真打打不过咱们。” “啊?难道你还要和李先生认真打?不是站好被李先生打吗?” 陈标手动缓缓把下巴合上。 原、原来李先生这么厉害吗? 李善长把常遇春扣地上, 并骑在常遇春身上给了他两拳后,才放下衣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来。 “刚回来就惹是生非, 大帅还说让你回来修整一两个月, 给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让你单独领军去攻打衢州。就你这性子!能担此重任?!”揍完之后, 李善长才开始讲口头上的道理,“标儿,过来,别害怕。” 陈标挪动到李善长身边,抓住李善长暴揍常遇春的手。 不害怕,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 常遇春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揉着脑袋在地面上撞出来的大包,对李善长点头哈腰道歉。 虽然他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先道歉就对了。 这可是李善长李先生。 现在朱元璋声势逐渐浩大,虽然有名气的文人仍旧对朱元璋挑挑拣拣,但投靠朱元璋的人也不少。所有投靠朱元璋的人,都是由李善长先考察其品行能耐,再推荐给朱元璋。 就算常遇春已经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军”,对上李善长也怂得很。毕竟他在至正十五年才投靠朱元璋。 “标儿,发生了什么事?李叔帮你做主。”李善长摸了摸陈标的脑袋。 常遇春有苦难言。李先生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先揍我?! 武将们纷纷笑着走过来。 “标儿,几个月不见,又大了一圈。” “虎头虎脑,看着就聪明。嘿,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把陈老大存着的坛子肉全吃光。” “你想被老大揍,尽管试试。” “唉,那个鼻青脸肿的不是文正吗?标儿,你就让文正带你出门玩?他身手那么拉,保护不了你。下次来找叔叔我。” “找你个屁,你身手也不咋样。” 跟在李善长身后处理军务的武将,显然都是住和陈标同一条街 的“淮西将”,即朱元璋当时被郭子兴夺了兵权后,跑老家招揽来的穷兄弟们。 他们虽然没和“陈国瑞”亲近到像汤和、徐达一样有事没事就去陈家蹭吃蹭喝的地步,但和陈标往来也不少。 陈标依次和叔叔伯伯们打招呼后,用短句子装嫩,条理清楚地将今日“我和哥哥们见义勇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善长挤开一众淮西将领,把陈标抱起来揉揉。 哎哟,我的心肝神仙童子标儿少爷啊,又聪明又乖巧又善良,可招人疼。 李善长抱着陈标,对常遇春骂道:“你脸呢!” 常遇春:“……我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没有帮小玉出头的意思。” 想想也知道,能和蓝玉打架的肯定也是大帅麾下小将,他吃多了撑着才会插手。顶多蓝玉打输了,他回来操练蓝玉一番,让蓝玉打回来好吗?! 陈标歪头:“小玉?” 淮西将领之一的郑玉春笑着为陈标解释道:“这位是和你郑叔同名的厉害大将,常遇春。文正揍的那个小子叫蓝玉,是常遇春夫人的弟弟。” 陈标好奇地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是陈标为数不多记得的明初人。穿越后,他自然也悄悄打探了一番常遇春的事。 很意外的是,常遇春居然不是朱大帅的老乡,而是至正十五年,也就是自己出生那一年才投靠朱大帅的前盗匪。 常遇春不是朱大帅的亲家吗?陈标疑惑极了。难道常遇春之后非常厉害,所以才和朱大帅成为亲家? 陈标年幼,今年才开始走出家门围着玄武湖这一圈转悠。对朱大帅麾下众人的消息都是听第三人说。 今天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记忆中寥寥无几的明朝有名历史人物,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陈标打量常遇春的时候,常遇春也在打量陈标。 他知道朱大帅麾下有一个很神秘的将领叫陈国瑞。 陈国瑞不常领兵打仗,甚至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主要任务是做生意替朱大帅筹集钱粮。 现在军中粮饷越发富裕,朱大帅占领的地方越来越繁华,据说陈国瑞的功劳不小。那个神秘的将领显然是朱大帅心腹中的心腹。 他同样成为了朱大帅的心腹,却没有接触过这个人。 陈国瑞的存在,一直是常遇春心中一根刺。 这根刺并不是说常遇春嫉妒陈国瑞什么的,而是他居然没见过陈国瑞,这说明他在朱大帅心中的地位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高。 现在常遇春终于接触到了神秘的陈家人。 那些打仗本事不如自己的淮西将领们围在陈标身边,显然这群人都和陈家人很熟。 就我不熟。 我还是朱大帅指腹为婚的儿女亲家,就我不熟。 常遇春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瞪了陈标一眼。 陈标:“……”这人瞪我一个小孩,有什么毛病吗?难道他还能记恨我一个小孩召唤来李叔,把他脑袋砸出了一个大包。 陈标拉了拉他家文人李叔的衣领,理直气壮告状:“李叔!他瞪我!眼神好凶!” 李善长幽幽看向常遇春。 常遇春赶紧狡辩:“我没有!我眼神就是这么凶!” 李善长冷哼了一声,把陈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没有瞪你,就是表情凶。乖,别看他,晚上会做噩梦。” 常遇春:“……”那是陈国瑞的儿子,又不是你李善长的儿子,你这个反应是不是过分了! 陈标 软绵绵道:“我不怕。” 他从李善长护着他的手臂中探出脑袋,看向街道一旁。 陈文正性格鲁莽,李保儿当然不放心陈文正单独带陈标玩耍,每日也一同出门。 在陈文正打架的时候,李保儿带着几个陈家的家丁将被蓝玉欺辱的父女俩护在身后,现在正冷眼看着蓝玉和常遇春。 常遇春扫了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一眼,又看向蓝玉。 蓝玉眼神躲闪。但他忽又想起自家姐姐,于是勇敢地瞪了回去。 常遇春:“……” 李保儿对常遇春拱手:“常将军,大帅为了破除陈规陋俗,被文人们骂成无知草莽,说大帅治下民不聊生。大帅曾言,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贫苦人最懂贫苦人,没有那群道德模范,也能把地盘治理好。” 常遇春道:“我会将蓝玉交由军法惩治。” 蓝玉惊讶地瞪圆眼睛,正想说什么,被常遇春手下兵士按在地上,用胳膊上的红巾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 陈标抬起他的小短胳膊抬手作揖,憨态可掬:“谢谢常将军,常将军是讲道理的好人。” 所有人听到陈标这软绵绵的话,都用好笑的眼神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这么急着让手下人捆了蓝玉,显然是为了能自己处置蓝玉。否则按照现在大帅军中的规矩,几十军棍下来,蓝玉半条命都没了。 常遇春看着软软的一团小奶娃,娇声娇气地向他道谢,其他同僚都在看他笑话,不由有些尴尬和气恼。 他又瞪了蓝玉一眼。 常遇春极其敬重妻子蓝氏。蓝氏爱护蓝玉,常遇春也宠着蓝玉,养成了蓝玉骄横的毛病。 他自身也是个暴虐的性子,蓝玉的骄横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大问题。蓝玉领兵打仗很有才干,让他颇为喜欢看重,多次向朱元璋推荐蓝玉。 现在蓝玉居然因为抢女人的破事让他丢这么大的脸,常遇春终于决定这次一定要和夫人好好说说,磨磨蓝玉的性子。 “处置”了蓝玉,常遇春还得安抚受惊的百姓。 常遇春摸出了一个银锭。那差点被抢的小娘子却没拿常遇春的银锭,而是爬到陈文正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又爬到陈标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 陈标叹了口气。即使他再自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于心不忍,便拍了拍李善长的胳膊。 李善长把陈标放到了地上,陈标仰着头对小娘子道:“陈家在应天东边开了个布坊,正在招女工。报我堂兄……还是报我的姓名吧。说陈家少爷陈标让你来的,管事的会预支你三个月的工钱,你拿去给你的父亲买药。” 小娘子先惊讶地瞪圆眼睛,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赶紧擦干眼泪,再次向陈标嗑了几个头。 小娘子那被蓝玉踢了好几脚的老父亲也挣扎着爬过来,向陈标磕头。 陈标赶紧想扶起那位老人,扶……扶不动。 小娘子破涕而笑,扶起自己父亲。父女俩向陈标告别后,头也不回地向城东走去。 李善长在父女二人走后,才道:“他们本来是在这里卖艺的?” 陈标点头:“都穷得活不下去了,还想护着自己仅剩不多的尊严。这种人在富贵人家眼中一定很可笑,但叔叔伯伯们肯定能理解。” 郑玉春笑道:“当然,咱们都是苦过的人。标儿,大……陈大哥把你教得真好。” 陈标当着他一众叔叔伯伯的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教我个屁。 淮西将领看懂了陈标白眼中对他们大帅的腹诽 ,纷纷哈哈大笑。 常遇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居然觉得有些烫手。 他出来当盗匪前,也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谁没有苦过呢? 陈标看着常遇春尴尬的模样,想起这个人在朱大帅军中的地位。为了不给老爹树敌,他走到常遇春身边,拉了拉常遇春的衣衫下摆。 “常……常将军,银子银子。”常遇春没愣过神,陈标无奈踮起脚尖,小肉手抓住常遇春紧紧握住的银锭,“找大夫的费用和预支的三个月工钱,从常将军的银子出,常将军就不愧疚了。” 常遇春还没愣过神。 李善长皱着眉干咳了一声:“常遇春,你银子攥这么紧干什么?松手!” 常遇春赶紧松手。 陈标无语地看了常遇春一眼,把银锭揣进怀里。 这位现在已经很出名的常胜将军常十万,怎么看上去憨憨的?给你台阶,还要李叔提醒你,你才知道下。 陈标摸了摸怀里的银锭,补充道:“我会和爹娘说,让他们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好账,给常将军送来。陈家绝对不会贪常将军的银子。” 李善长和周围知情的淮西将领脸上,都浮现出古怪的微笑。 让大帅和大帅夫人记账,给常遇春送去? 好啊,太好啦。 虽然他们已经认可常遇春这员半路加入的猛将。但就算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他们也很乐意看对方倒霉,何况半路来的兄弟? 看兄弟倒霉然后哈哈大笑,这就是他们兄弟情的象征啊。 陈文正摸着脸上的乌青走过来,龇牙咧嘴道:“那个叫蓝玉的小子身手还不错,怎么不用在正途上?” 李善长记着常遇春这次表功的名单:“蓝玉打仗还是很厉害,立下了不少功劳。可能回来后太闲了。唉,我和大帅说,要在应天给将领子弟开个书院,教教他们识字和做人的道理。可惜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李善长想起那些离开的文人,就心疼得直抽气。 陈文正坏笑了一下,把陈标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先生?看这里看这里,标弟可以!” 陈标大大的眼睛眯成了兔斯基眼,狠狠一脚踩在了陈文正的脸上。 可以个屁! 陈标本以为,李善长这样成熟理智的人,肯定会狠狠斥责陈文正的无理取闹。没想到,李善长居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动摇神情。 更没想到的是,李善长身后几个淮西将领,居然全部开始起哄。 “好啊好啊,让标儿来教!” “标儿要教咱那臭小子?稳了稳了,这不比我府中连秀才都不是的家伙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哥肯定不同意累着标儿。” “那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嗯?嘿嘿。” “你们现在在这里合谋,小心陈老大回来把你们屁股打烂!” “但如果李先生同意,老大恐怕……” 几个淮西将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捋了捋美须,居然微微颔首:“只是教些识字断句的启蒙,标儿的学识确实已经够了。” 陈标尖叫:“开什么玩笑!我才五岁!” 李善长叹气:“标儿啊,你也看到了,大帅和你的叔叔伯伯们经常在外打仗,家中小子无人教导,时常惹是生非。若等天下平定再教导,就晚了。你先教他们一些道理,别让他们空闲下来。李叔会继续在外面找先生,等找到就来替你。” 被陈标踩脸的陈文正: “对!” 陈标在陈文正脸上跳起了跺脚舞,声音拔高到后世网红玩具尖叫鸡的程度:“对个屁!我才五岁!” …… 当常遇春和李善长到来时,围观打架的许多百姓怕惹上麻烦,大部分散去。只有小部分人躲在两侧酒楼茶馆里偷看。 其中,酒楼里有三个文人,茶馆里有四个文人,在看完这一出闹剧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标儿一板着脸,二儿子就这么老实? 马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的不是滋味,并不是因为什么“当娘的没尊严”,而是愧疚。 朱元璋性格暴躁,马氏不放心朱元璋,得亲手帮朱元璋管理着后勤,并在朱元璋牛脾气犯了的时候,把朱元璋从歧途上拉回来。 马氏心里明白,天下未定,何以为家? 只要这世道还乱着,他们一家子,她的孩子们,就无法拥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所以她为了大家,只能忽视小家,让孩子们在安全的地方,被别人带着长大。 她管教不好陈樉,不是因为陈樉性子天生顽劣,而是因为她没有一直陪伴在陈樉身边。 她这个母亲的形象,在陈樉那里太单薄。 还好有标儿在。 马氏看着陈标的眼神十分柔软和愧疚。 即使陈标是神仙童子,神仙童子也是小孩子,她却只能把教导孩子的重担压在陈标身上,让陈标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给弟弟们当老师。 陈标看弟弟跪得这么干脆,也嘴角微抽。 这家伙怎么小小年纪就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这究竟像谁? 我爹是个老实人,我娘是个慈祥人,我就更不用说了,完美! 这怕不是遗传变异? 陈标很担心,陈樉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后怎么办?真是三岁看到老? 陈标按着眉角,道:“你还小,你做错事,这错哥哥至少要分一半。哥哥写检讨,你背检讨。你没把检讨书背下来前,你和我都不能吃零食,如何?” 陈樉小手放在膝盖上,缩成一个小团子:“哥,我错了,你罚我,别罚你自己。” 陈标挼着自己弟弟的大脑袋道:“我说了,我是你哥哥,你从小是我教的。弟不教,兄之过。你确实应该受罚,但我的罚也不能少。好了,起来。检讨的事再说,我们陪着娘出外走走。今日天气阴凉,我们去竹林边野餐。” 陈标拉了一下陈樉,没拉动。 陈樉见陈标踉跄了一下,忙站起来,扶住陈标。 陈标:“……倒也不需要你扶。” 见陈樉瞬间老实,并且神情后悔极了,马氏若有所思。 标儿教导樉儿的策略,她是不是能用在重八身上?毕竟樉儿看样子,就是一个小号重八。 马氏决定以后试试。 陈标年纪太小,他牵着马氏,反而是让马氏顾着他。 他便让粗壮的丫鬟看顾好马氏,马氏推着小小的婴儿车,婴儿车上载着只知道吃和睡的陈棡。陈标自己牵着陈樉,朝着后院竹林走去。 石板路有些颠簸,陈棡在婴儿车内晃来晃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得像头小猪。 陈樉走几步路,探头看弟弟一眼,然后对陈标说弟弟像小猪猪,然后走几步,又探头看,再次诽谤他弟弟是小猪猪。 陈标十分无奈:“睡得多才长得高。你也可以多睡。” 陈樉抱着陈标的手臂道:“不要。我要和哥哥玩。” 陈标 叹气。他宁愿陈樉多睡,别来烦他,吵得他脑壳疼。 马氏忍笑:“确实是小猪猪。” 你们都是小朱朱。 陈标道:“娘哟,你别太纵容小樉。他嘴现在就这么坏,以后还得了?” 陈樉抱着他哥的胳膊蹭来蹭去,把陈标蹭得东倒西歪走蛇形路线:“我不坏,对哥哥不坏。” 马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来到竹林旁时,发现朱文正和朱文忠正好在挖笋子。 挖笋子的主力是朱文正,朱文忠在一旁望风。 见马氏他们过来,朱文忠愣了一下,大叫:“文正快跑!” 朱文正差点一锄头挖脚上。 陈标无语极了:“你们在干什么?” 朱文忠老老实实道:“偷笋子。” 朱文正狡辩:“挖叔叔家的笋子,怎么能叫偷!” 陈标更无语了:“你们想吃笋子,找我要就好,怎么还自己来偷……挖?” 朱文正道:“因为叔叔说,还是偷着的食物吃起来最香,我就想试试。” 陈标脑壳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爹究竟教了他侄子什么鬼东西?伯伯泉下有知,怕不是要入梦打死我爹! 陈标仰头看马氏:“娘……” 马氏脸上绷不住了:“看娘收拾他!” 朱文忠:“哦豁,文正,你要倒霉了。” 谁让舅舅倒霉,舅舅就让谁倒霉。 朱文正:“……婶婶,我错了!” 马氏微笑:“你没错。就算你错了,教你的国瑞至少有一大半的错。” 陈标想掏耳朵。我娘这话这么听起来这么熟?一定是我的错觉。 陈标打圆场:“好了,既然挖都挖了,一起来野炊。你们行军打仗,肯定会垒灶。” 听到陈标要做东西吃,朱文正的口水立刻充盈。什么叔叔之后可能会倒霉,自己也会跟着倒霉的事,立刻被他抛之脑后。 文人们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朱文忠看着自家义兄弟,心好累。 他总觉得,自家这位义兄弟,怕不是聪明都集中在了打仗上,其他方面都是纯粹的蠢货。 朱文忠担心,义兄弟这么蠢,将来会不会被人坑得很惨。 有舅舅和标儿看护着,应该不至于? “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搬石头!不然不给你吃!”朱文正大喊。 朱文忠叹气:“好。” 朱文正和朱文忠垒灶台的时候,陈标让人把已经在水中烧开消过毒的黄泥拿过来。 今天他要吃叫花鸡。 现在朱元璋还没当皇帝,世上还没有叫花鸡这道菜。不过陈标他爹和陈标说过以前偷鸡后用黄泥裹着焖着吃的事。 陈国瑞说,就算肉很香,但那样做出来的鸡真的不好吃,让陈标不要尝试。 肉很香的意思是,能吃到肉就很香了。但那黄泥焖鸡…… 伪装成陈国瑞的朱元璋觉得,自家标儿别说吃,闻着味就会吐出来。 真正的叫花鸡做法是把活鸡掐死后,什么处理都不做,直接黄泥裹了埋火里焖熟。 待吃的时候,把黄泥掰开,黄泥就直接把羽毛连着鸡皮一起撕下来,正好吃里面的肉。 泥土中自带盐味,连盐都不需要找。 看了正宗叫花鸡的做法,就知道这样做出来的鸡肯定腥气扑鼻,而且吃的时候难免会在鸡 肉上沾染黄泥土。 朱元璋当乞丐的时候这样**,只是为了把**的香味封住,免得被人察觉。 若是直接烤着吃,烤鸡肉香飘十里,朱乞丐立刻会被人找上门打断腿。 陈标问他爹:“如果我用大帅的故事当噱头弄一个叫花鸡出来,这道菜的利润分一半给大帅当私房钱,大帅会不会砍咱们的脑袋?” 朱元璋拍着胸脯道:“绝对不会!大帅会很高兴,相信我!” 陈标觉得有点悬,但他还是先把叫花鸡捣鼓出来。如果朱大帅不同意,就叫陈记商人鸡,说是朱元璋手下大将陈国瑞行商时候吃的鸡。 或者他问问自家叔叔伯伯们,哪个功劳最大名气最大,就用谁的名号。 朱元璋的名声,不借也罢。 陈标选择了半大的小公鸡,已经洗干净摘除内脏腌制了一个时辰。 现在他将菇类、芋头、笋块等蔬菜与调料一起塞进鸡腹中当填料,鸡肉表面涂上蜂蜜,再裹上新鲜摘取的荷叶。 收拾完书房的朱文英拎着一坛甜菜烧过来,陪着陈樉用烧酒和泥,把鸡裹在酒泥中。 闻着烧酒的味道,正在生火的朱文正眼睛立刻亮了:“这酒味道正!” 朱文忠结结巴巴道:“用、用这么好的酒和泥?太浪费了!会不会违反军令?” 陈标道:“自家酿酒,不是贩卖,不会违反军令,而且这是甜菜根酿造的酒,严格来说,不算粮食。” 糖甜菜在公元十二世纪就已经在阿拉伯和波斯广泛种植,华夏北方也早有引进,不过都是当蔬菜吃,种的不多。 要到了1747年,德国科学家才发现甜菜根中有蔗糖,开始用甜菜根制糖。 糖在古代是奢侈品。 现在还未出现后世那种出汁率高的甘蔗品种,甘蔗制糖效率较低,而且属于经济作物,在乱世中种甘蔗不种粮食显然不行。 甜菜全身都能食用,在乱世能作为粮食食用。陈标这颗聪明脑袋,当然提前在陈家的庄子里种甜菜,选育蔗糖含量高的品种,提前几百年用甜菜根制糖。 制糖剩下的甜菜根渣,陈标就发酵来酿造成酒。 酒的品质很差,酒精度低,味道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世道,陈标完全可以在解除卖酒禁令后,把甜菜根制糖后残渣酿造的酒当奢侈品卖。 论黑着心眼赚钱,陈标是专业的。 朱文正对酒的来源一点都不在意。他脑子一根筋,叔叔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朱文忠听了陈标的解释,松了口气。 他赞叹道:“标弟好厉害,什么都能利用起来。我只知道甜菜根晒干后勉强能充饥,没想到还能酿酒。” 陈标叮嘱道:“那是。以后你们记住,行军打仗别偷别抢,手脚都干净些。要钱,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分红。” 朱文忠笑道:“好。” 朱文正抱怨:“标弟啊,我每次回来,你都要叨叨这件事。知道了知道了。” 朱文忠道:“就要多念叨。我不会忘记,但你容易忘记。” 朱文正生气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容易忘记!” 朱文忠道:“你忘性大,就该标弟多念叨。” 朱文正道:“我们比划比划,看谁忘性大!” 朱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没理睬这个除了行军打仗之外,脑仁没有拳头十分之一大的莽夫。 朱文忠不理睬朱文正,朱文正又不好冲上去打人,只能气呼呼地刨坑做灶台,无能狂怒。 让朱文正更 生气的是,陈标不仅不住嘴,还走到朱文正身边絮絮叨叨。 什么咱们都是吃过战乱的苦的人,将心比心,不能把苦难带给别人,就算大帅不在乎,咱们良心也过不去巴拉巴拉…… 朱文正不顾双手都是土,使劲捂住耳朵:“别念了别念了,标弟,标儿,我的标少爷,你哥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标笑着扑到他蹲着的堂哥背上,双手搂住朱文正的脖子挂着:“你以为我想念叨你?还不是爹说,你容易得意忘形,让我多念叨你。” 朱文忠使劲点头。 陈标笑道:“看,忠哥也这么说你。” 朱文正狠狠翻了个白眼。 叔叔,义父,朱大帅!你真的狠! 朱文正宁愿被朱元璋骂,也不想听到陈标叨叨他。 被这么小的孩子叨叨,他不要面子吗? 陈标对着朱文正的耳朵大喊:“堂兄!你听到了吗!” 朱文正:“听到啦听到啦,别喊了,耳朵嗡嗡叫啦。” 朱文英拯救了朱文正的耳朵:“泥封好了,什么时候埋下去?” 陈标道:“先生一堆火。” 他们把泥封的鸡摆在阳光下晒着,先在灶坑里生了一小堆火。待火熄灭后,把酒泥已经变成泥壳子的鸡并排放进火堆里,用土埋好之后,再重新生起火堆。 火升起来后,陈标又让人把烧烤架子拿来,烤串好的鱼、蔬菜、米糕、馒头片吃:“先垫垫肚子。” 他三位兄长食量都大得惊人,那几只可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有好吃的,朱文正心情就恢复了:“叔叔呢?不一起来吃?” 朱文英道:“义父刚走。” 陈标抱怨道:“他要忙工作。谁让他在大帅面前立军令状,说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扬州?活该。” 包括马氏在内的知情人都努力咬紧牙关,不露出笑容。 是啊是啊,陈国瑞在朱大帅面前立军令状,哈哈哈哈哈。 “娘,烧烤少吃些,我给你煨了鸡汤,等会儿你吃鸡汤饭。”陈标叮嘱。 他所做的鸡汤饭,当然是把鸡肉全部都撕下来,肉多米少的鸡汤饭。再加上蔬菜和菌菇颗粒,充分保证孕妇的蛋白质和膳食纤维。 马氏微笑着点点头:“还是给你爹装一份送去,否则他回来,肯定会闹腾。” 陈标拉长声调道:“好!~连泥壳子一起给他送去,不告诉他怎么吃。小樉!别玩泥巴了,洗手,吃肉!” 马氏笑声爽朗:“好,不告诉他怎么吃。” 陈樉挥舞着手中的泥块:“不告诉他!不告诉他!” …… 朱元璋:“阿嚏!” 他像个前朝赶考书生一样背着一竹筐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难道我刚走,标儿就想我了?朱元璋非常自恋地想。 走出家门,朱元璋被“天命所归”的喜悦冲昏的脑袋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陈标透露出的些许“未来”。 他无论怎么想,也不认为自己会走到恢复人殉那一步——即使他是个大老粗,也知道恢复人殉的帝王会在史书中被骂成什么鬼模样。 他自己的名声就罢了,若这成为祖训,他那心地善良的好标儿,怎么可能做如此残忍的事?他不是给标儿挖坑吗? 第22章 朱元璋准亲家叛逃 再订阅一些, 小可爱萌就能立即看到兴奋到癫狂的我了哦~  众所周知,程朱理学在刚出现的时候,并不是显学。 那时候南北宋偏安一隅, 岌岌可危,可皇帝和士大夫们却醉生梦死, 只知道俯首纳贡。 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 其实原本都是对士大夫的要求。 至于拿寡妇出来说事, 其实只是类比, 即许多诗歌中用“节妇”来比“节士”而已。(当然,这种类比本身就能显示出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 事实上, 二程嘴上说着节妇, 实际上鼓励侄女再嫁。并且二程家族严禁自家女眷缠脚,痛斥缠脚是恶俗。 朱熹有众多迂腐之语, 但支持裹脚也是纯粹背黑锅。 唯一记载朱熹和裹脚相关的史料,是民国文人胡朴安所编纂的《中华全国风俗志》中《漳州女子之杖林》一文, 称“朱文公守漳时, 立法命之缠足极小, 使不良于行”。 但据可靠史料,漳州女子在康熙时期很少有缠脚之人, 在晚清时才开始盛行缠脚,所以这记载也就是攀附名人罢了。 朱熹再传弟子车若水曾批判裹脚, “小儿未四五岁, 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以朱熹弟子态度,可见朱熹本人对裹脚的态度。 这很正常。朱熹与二程一样, 是个儒士老学究, 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对为了“美”而折损身体的事, 当然会厌恶。 那么程朱理学是怎么和裹脚扯上关系的? 当然是因为二程和朱熹都死了。 在二程和朱熹生前,程朱理学就是指着南宋那群君臣鼻子骂,被南宋贵族阶级和当权文人排挤迫害。 但他们死了之后,就可以成为“圣人”了,程朱理学也成了南宋末年的官方学问。 活着的神仙只能被烧死,寺庙里的泥塑菩萨才是众人心中想要的菩萨。 他们就这么变成了泥塑,裹上了金粉,被供在高高的神龛上,于烟火缭绕中被万人膜拜。 二程和朱熹被膜拜,他们的思想也得拿出来说说吧? 士大夫是不愿意“存天理灭人欲”的。于是,守节都变成了女人的事。 到了元朝,“灭人欲”就更受元朝当权者喜欢了——灭掉了反抗的欲|望也能叫灭人欲对不对?所以元朝大力推广程朱理学,召集文人为程朱理学写了许多研究理论。 那些人纷纷自称是二程和朱子的学生,被歪曲的程朱理学成了文人们心中的“圣经”。 但不是所有文人都会被歪曲的“程朱理学”蒙蔽。 甚至在理学中,也不是人人都尊崇程朱理学。 横渠先生张载的“关学”,从二程中程颢为开端的“心学”,浙东学派中的“事功学”,都算广义上的“理学”,在南宋时就与朱熹的“闽学”分庭抗争。 特别是浙东学派,唐仲友与朱熹相互弹劾的千古公案,有部分原因是“事功学”和“闽学”的学术之争。 浙东学派在宋元时,最大的分支为“金华学派”和“永嘉学派”,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需求“经世致用、义利并举”。 其中“金华学派”兼顾理学、心学和事功学派,希望调和各派矛盾,兼具所长。 “永嘉学派”吸收了“金华学派”中激进的“永康学派”。二永学派是纯粹的“事功学派”,主张重视政治、历史、经济的研究,对内支持通商惠工惠民,对外行王霸之策,认为“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而“永嘉”,就在浙江温州。 可惜温州的“事 功学派”在宋时盛极一时,在宋元交际时,便从世上销声匿迹——事功学派看理论就知道是实干派。搞经济的、去打仗的、作诗文骂金元的……这群人当然跟着南宋朝廷一路难退一路殉国,没死的也只能找个山窝窝隐世。 就算现在元朝都要灭亡了,事功学派的人在这程朱理学的天下,当然闭上嘴怂着,别人问起来就“啊对对对对我也是研究理学”。 从宋朝党争就可以看到,文人学术争端是要抄对方家灭对方族的,他们又不傻。 事功学派学统在元明理学大兴时断绝。 要到了清朝的时候,事功学派才会被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取其精华重新复兴,并启发了清末民初许多儒学文人的思想,促进了他们的改变。 现在,永嘉永康学派的小猫三两只凑在一起,拿着隔壁应天朱元璋的政令悄咪咪开会。 哎呀,这个朱大帅有点意思,程朱理学那帮子人不肯帮他,我们是不是…… “方国珍占着温州、台州、庆元,却只知道首鼠两端,讨好大元和朱元璋,根本没有逐鹿中原之心,废物!” “那张士诚算什么礼贤下士?给了华服美宅就叫礼贤下士?他何曾听过手下任何一个文人的建议?不过是让这些文人聚在一起日日取乐!” “程朱理学可没有教他们看着饿死的老百姓大谈盛世!张士诚现在正领着蒙元的官,给蒙元搜罗粮食呢!他能结束个屁的乱世!” “我看朱元璋就挺好。鼓励小脚女子放脚劳动,鼓励寡妇再嫁生育,这都是德政啊!还有那士大夫喜欢什么小脚女人,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淫|靡之风,就应该禁止!“ “但是听说朱元璋对文人很残暴,文人不顺他心意就千刀万剐片肉下酒啊。” 事功学派的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意动,又是犹豫。 叶铮捋了捋自己的文人胡须,道:“诸位可以稍等一会儿,由我先去。” 众人立刻反对,纷纷请求自己代替叶铮去。 叶铮今年五十有二,是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居士叶适的后裔。 水心居士叶适归隐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了南宋的覆灭。他心灰意冷,让后裔隐居深山,不再轻易出仕。但他的后人并没有停下研究事攻学的脚步,叶铮是最争气的一个。 有才华的人总会忍不住想要施展抱负。叶铮独自告别家族,离开水心村,在温州四处收徒教学。 在这乱世中,叶铮冷眼看着群雄逐鹿,却没看到任何一个合适的雄主。 他本来已经失望,决定回归山林。但朱元璋因为要给女人放脚一事,有了自绝于全天下正统文人之势,让叶铮生出了一丝希望。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朱元璋此举,在叶铮看来就是有德有理,是明君之举。 自古文人有杀身成仁者,有舍生取义者。即使朱元璋凶名在外,叶铮也愿意为了自身理想以身犯险。 几位弟子见无法规劝老师,便纷纷打点好行礼,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应天。 叶铮有三个弟子。 大弟子陈启是永康学派代表人物龙川先生陈亮的族人,修王霸之策,擅长谈兵说剑,屯田兴兵; 二弟子陈麟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止斋先生陈傅良的族人,批判贵义贱利、重农抑商,主张农商并重,对税收、行商有很深的了解; 三弟子薛知默的先祖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艮斋先生薛季宣的后裔,什么都学,最擅长哲学辩论。 这三人都为南宋永康、永嘉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 当然是因为除了事功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其他人肯定都去学当时显学程朱理学了。 年轻人走上“歧途”,对祖先的向往功不可没。 于是四人在张士诚文人歌功颂德的刺激下,骑着瘦削的老马,混入逃荒的人群中,包袱款款奔向了应天。 在他们启程的时候,浙东还有三人同时准备启程前往应天。这三人中,居然有两人出自名气颇大的“浙东四先生”。 已经多次拒绝朱元璋客气征召,原本历史中要到明年,经李善长和胡大海一文一武双重举荐,在朱元璋“不客气”的征召后才会去应天的宋濂、叶琛二人,居然在身边众多师友声讨朱元璋的时候,要主动前去应天。 与他们同去的,还有宋濂的师弟王袆。 刘基受友人所托,前来劝止:“景濂兄,你与你师弟王子充同为朱子门人,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投奔朱草莽?!” 从朱熹的弟子从徐侨、何基二人开始,他的道传就开始在金华流转。宋濂和王袆就师承徐侨一系,是朱熹的正经嫡传。 刘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会去投奔朱元璋?! 宋濂沉默不语,王袆则洒脱笑道:“刘兄,你说的是什么话?朱元璋禁止裹小脚,怎么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我们程朱理学,可没有说让女人裹脚这一项啊。” 刘基皱眉:“我不想与你诡辩。朱元璋被天下文人厌弃,不是因为什么小脚女人!而是他在此事中所表现出的对文人的轻视、对道德的不屑!他居然为了女人让文人写诗去骂先贤,还让文人去给后院小脚女人洗脚画画!这才是他被厌弃的原因!” 王袆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些文人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去折断女人的脚骨头,这种事难道不该骂?因为那些文人很有名气,我们就骂不得了?好了,你也别劝了,我和师兄就是去替你们看看,若不好就辞官回来。” 宋濂点头:“朱元璋、方国珍盘踞浙东,方国珍胸无大志,只有朱元璋略有雄主之气。我们身在浙东,迟早会被朱元璋征召,我和师弟先去为你们探探路。” 刘基听宋濂和王袆此言,居然有些动摇了。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乱世中群雄并起,各个看上去都没有个当皇帝的模样。比来比去,居然朱元璋治下百姓生活最为平稳,看上去是个正经想争夺天下的人。 若是朱元璋对他们不再客气,强令征召,他们为了家族家乡,肯定不得不去。 刘基语气松软了几分:“你们要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去。现在全天下文人都在声讨朱元璋,你们若是前去,那些文人会如何说你们,你们不会不知道。” 宋濂板着脸道:“若我们不去,朱元璋身边只有小人,对我等岂不是更不利?还是说,伯温兄你真的相信结束乱世的是张士诚?” 刘基眼眸抖动了几下,深深叹了口气。 论治学,他不如宋濂;论谋略和对天下大势的把握,他自认为远超于宋濂。 宋濂都能看出的事,他怎么看不出? 若接下来没有新的雄主出现,结束乱世的人,只能是朱元璋了。 这个元末乱世并起的群雄们,怎么都这么……不太行啊。朱元璋居然是矮子中的高个子了?刘基对如今局势分外不满。 刘基见劝不动宋濂和王袆,便转向刚从福建建宁避乱回来的叶琛。 叶琛一直随元将石抹宜孙在处州镇压红巾军。今年,朱元璋攻破了处州,叶琛跟着石抹宜孙败逃福建建宁,现在才辗转回到浙东。 刘基同样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今年刚和朱元璋打 过仗,怎么现在就要包袱款款投靠朱元璋去了? 叶琛表情比宋濂那张学究脸更严肃:“我与朱元璋交战后,深知朱元璋若无人规劝,其麾下军士可能会祸害百姓苍生。他一纸政令自绝于天下正统文人,更令我坚信这一点。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今奔向虎穴,舍身约束猛虎。若能成,自是大功德一件;若不能,伯温兄你也能下定决心投靠他人。” 宋濂看了一眼叶琛,眼神幽深。 叶琛回看,表情还是那么正义凛然。 王袆使劲点头:“刘兄,你有卧龙张良之才。无论哪个雄主得到你,都能有一飞冲天之势。若朱元璋杀了我们,全天下文人对朱元璋心灰意冷,你再投靠他人,定能奠定新的天下大局。” 宋濂眨了眨眼,收回幽深的眼神:“没错。伯温,我们的家人就拜托你了。” 看着三人的殷殷期盼和毅然决然的神情,刘基心中感慨万千,敬佩不已。 他拱手弯腰,斩钉截铁道:“基,断不负所托!” 刘基走了,宋濂、王袆、叶琛三人出发了。 三人在马背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时侧过脸,不看对方。 宋濂,朱子嫡传。 他将在明朝建国后为朱熹敌对文人,浙东金华学派唐仲友做传,为唐仲友正名。朱子门人悉数收购宋濂所作《唐仲友补传》并销毁。但宋濂仍旧锲而不舍坚称真儒价值在于积极治世,而非空谈性理。 王袆,祖父、父亲、他,王家祖孙三代皆为朱子嫡传。 明朝建国后,王袆盛赞朱熹敌对文人唐仲友的帝王之术为“圣贤之所以为道者”。 他还在看到浙东学派金华学派创始人吕祖谦其血统后继无人,自学继承了吕祖谦道统,为吕祖谦续编《大事记》一百卷。 叶琛…… 咳,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先生叶适,祖籍浙江处州(今丽水)。叶琛正好是浙江处州人。 三人侧过脸尴尬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把脸转回来,而后相视纷纷大笑。 宋濂率先拱手:“经制之学。” 经制之学由唐仲友首创,反对空谈学问,希望将儒家经典用于实践。 叶琛笑着拱手:“功利之学。” 水心居士事功学派,懂的都懂。 王袆连连拱手:“不主一说,兼理、心、事功之学。” 宋濂摇头,叶琛大笑,异口同声道:“定是师承吕成公。” 三人扬鞭纵马,笑声随着马蹄踏出的尘埃高高扬起。 …… 朱元璋并不知道,本来在正史中,他在强征“浙东四先生”前,军中几乎没有有名文人,有名的文人全部都投靠张士诚去了。 而现在,他得罪了天下大部分文人,却居然有文人主动包袱款款来投奔他。 本文主角陈标更不知道。 陈文正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留在应天后,日日带着陈标出门玩。 今日,他们居然见到了有人欺男霸女,高兴极了。 陈文正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上下左右一通王八拳,将对方打倒在地。 哪知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一个中年黑脸汉子带着一队军士冲了过来,把陈标吓得直跳脚。 正好李善长带着几个将领抱着一堆书路过。陈标大喊:“李叔!救我!那个黑脸叔叔要揍我!” 李善长把书一丢,挽起袖子就冲了过来:“常遇春!你发什么疯!居然敢动标儿!” 刚回应天的常遇春:“?” 然后,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常遇春常十万,被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一把抓住脑袋顶,扣在了地上。 跟着李善长过来的众位将领:“……” 常遇春带来的一众军士:“……” 正抱在一起你踹我我踹你满地乱滚的蓝玉和陈文正:“……” 陈标下巴“嘎吱”一声,差点因为嘴张太大而脱臼。 吃饱喝足之后,陈樉的活力更足,陈标则困了。 朱文英洗干净手后,把陈标抱回房间睡觉。马氏则陪着儿子和干儿子们继续吃东西玩闹。 陈樉想跟着陈标捣乱,被朱文正一把抓住。 现在这一大一小开始互殴,朱文忠不断叹气翻白眼。 他这位表兄加义兄,大约心理年龄和樉儿差不多了。三四岁,不能更多。 朱文英抱走陈标时,告诉了朱元璋借书留书单的事。 陈标半闭着眼睛抱怨:“他留书单有什么用?说的好像我记得我有哪些书似的。” 朱文英笑道:“义父还书的时候,就能比对着书单看有没有缺漏。” 陈标两只眼睛全闭上了。他靠在朱文英肩头,没好气道:“那就更没用了。我借给他的书,他什么时候不是还回来的时候至少少一半?” 行军打仗弄丢的,借给兄弟们弄丢的,还有翻看得太用力直接烂掉的…… 朱元璋借书,打一歇后语——有借无回。 朱文英也知道他那个义父借书不还的事,所以朱元璋才只借陈标短期不看的书,然后按照书单补给陈标新书。 陈标在书中的标注,除了自己看书的时候理清思路,其实基本就是写给朱元璋看,帮朱元璋解释书中含义。 丢了就丢了,下次继续标注。 不然还能怎么着? 朱文英也不知道该怎么为朱元璋辩解了,只能道:“名单我夹在书架第二层左起第一本书内。” 陈标闭着眼敷衍:“嗯嗯嗯。” 敷衍完后,陈标在朱文英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渐渐均匀。 小孩子瞌睡多,陈标这样都能睡着。 朱文英把怀里的陈标护得紧了一些。 他现在还未离开,已经有些怅然。 和陈标形影不离几年,即使知道自己打完仗就能回来,朱文英还是十分舍不得。 他很担心,没了自己,其他人照顾陈标会不会尽心尽力。义父说会把朱文正或者朱文忠留下,但朱文英却更担心了。 文忠就罢了,朱文正……究竟谁照顾谁? 他摸了摸陈标脑袋上的小揪揪,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陈标的头顶,心情十分不好。 陈标一觉睡醒,已是晚上。 他往身旁一摸,摸到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翻身一看,果然是陈樉。 陈樉玩累了之后不回自己房间,直接钻进陈标被窝。 不过当朱元璋和马氏不在家的时候,陈标、陈樉总是睡一起,床边再放上陈棡的摇篮。所以对陈樉来说,陈标的房间就是他的房间,陈标的床就是他的床。 马氏回来之后,她本想和孩子们一起睡,但陈标担心弟弟们打扰娘亲的睡眠,便继续带着弟弟们住在马氏隔壁,既能亲近,又不至于太吵。 “吃不下……了……”抱着陈标手臂的陈樉嘴一张,就要朝着陈标的手咬去。 陈标赶紧收回手。 陈樉迷迷糊糊睁眼,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这个时候平常人家一般只吃两顿饭 。富裕人家晚上会吃些东西垫肚子,但体弱和小孩一半过午不食,说会积食。 但陈标可不遵循这个。 他和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娘亲肚子里又揣着孩子,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份。一家人早中午饭都要吃好。 中午吃了许多肉,晚上陈标就多做了些素菜,并做了清蒸鱼和牛奶炖蛋,又清淡好消化,又营养可口。 就连还在学爬的陈棡,陈标也做了蔬菜泥和鱼肉泥,陈棡吃得比喝奶欢多了。 陈标戳了戳三弟鼓鼓的腮帮子:“这家伙以后肯定也是个吃货。爹呢?他居然不回来吃晚饭?” 马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爹他去看你姨娘了。” 陈标眼皮子动了动,道:“姨娘也怀了?” 马氏好奇:“标儿,你怎么知道的?” 陈标道:“看账本支出就知道了。我给娘你准备的东西,爹重复拿了一大半。他肯定要照顾另一个孕妇。” 马氏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元璋的妾室没有随军,也没有住进陈家,而是住在应天府属于“朱元璋”的大院子里。 按照常理,马氏跟随朱元璋出征后,这些妾室应该担负起照顾年幼嫡子的责任。 但朱元璋信不过那些人,陈标又早熟,所以朱元璋的妾室被拘在大帅府,并不知道陈家的底细,更不知道陈家的几个孩子其实是朱元璋的嫡子。 朱元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陈标和嫡子们,马氏也同意了。 但一想到陈标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更年幼的弟弟,马氏就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该劝劝朱元璋,告诉信任的妾室真相,让她们来照顾孩子们。 “我不管我爹有多少小老婆,这个世道……”陈标淡淡道,“不过我爹还算有良心,没有把他的小老婆们交给我照顾。” 马氏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失笑:“怎么是你照顾她们?肯定是她们照顾你。” 陈标气鼓鼓道:“娘,你扪心自问,谁照顾谁?” 马氏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了。 虽说那些妾室肯定能照顾好小孩子,但标儿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们的好意,恐怕会成为标儿的负担。 陈标道:“如果有谁再和我说什么庶母也是母,给我摆长辈的架子,对我管东管西,不知道会给我增加多少麻烦。我能掌控仆人们,但若她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马氏连连点头:“标儿说得对。你放心,娘亲绝对不会让她们来烦你。她们的孩子你也不用担心,她们自己会照顾。” 陈标冷漠道:“嗯。” 庶出的弟弟妹妹们,以后相处出感情是一回事,但陈标断不可能将其天生当做家人看待。 就算将来相处出感情,同母所生的弟弟妹妹们在陈标心中的地位肯定也是独一份。 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触这些人。 马氏不怪陈标的冷漠。反而陈标使小性子,她还心安一些。 这说明陈标依赖她这个娘,在她这个娘面前,还是个会显露出真性情的小孩。 马氏将陈标揽进怀里,轻轻拍着陈标的背:“标儿,你放心,就算你爹有再多的女人和孩子,我们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最高。他若犯倔脾气,也绝对不是因为不看重你我,只是好面子。到时候咱们给他几分面子,他会给我们许多实质上的好处。明白么?” 陈标仰头看着马氏淡然的神情,抱着娘亲的脖子撒娇:“嗯。” 叔叔伯伯们都说自家娘亲最为贤惠,爱爹爱 进了骨子里。但陈标却觉得,娘亲比爹冷静多了,通透多了。 娘亲当然非常看重爹,两人之前感情的确非常深厚,但娘亲绝对不是恋爱脑。 相反,娘亲的贤惠若放在后世人眼中,肯定能立刻看出,娘亲过分理智。 娘亲知道怎么做对她自己最好,对她的孩子们最好。 他爹啊,还得往后排呢。 陈标像只小母鸡一样咯咯笑:“娘,趁着爹不在,我们玩烟火吧。” 马氏犹豫道:“是不是有些危险?” 把火药做成武器,从宋时便开始了。在军中,火药是重要战略物资。 但马氏并不责怪陈标浪费,只担心危险。 陈标笑道:“娘放心,我做的烟花,不需要多少火药,不危险。何况还有英哥他们在呢。走走走,我们趁着爹不在,赶紧去玩。否则爹看到了,肯定会带着他那些兄弟把烟花全抢了。爹就是个老顽童。” 马氏笑道:“好。” 陈标带着马氏开起了热热闹闹的烟花宴会,朱文英、朱文正、朱文忠三位义兄弟当然都凑上来玩耍不说,李贞、徐达和汤和也不请自来。 一群人不仅热热闹闹放烟花,几个肚子里就像是有无底洞的大老爷们年轻爷们,又开了一场烤肉大会。 陈标死死拽住他弟弟的衣服后领:“你不准吃!” 陈樉嗷嗷叫,就像是一只馋疯了的小猪猪。 朱元璋在陪怀孕的孙氏吃饭的时候,就听亲兵耳语,陈家可热闹,独独他不在。 孙氏是一位和马氏完全不同的小脚才女。 虽她算不上什么世家女子,但马世熊是把这位养女往世家女子方面培养,好换取政治和军事资源。 朱元璋一个大老粗,何曾见过如此婉约娴淑的贵族大小姐?即使他明白他现在应该对其他人送来的女子戒备,也对孙氏多宠了些。 朱元璋是个没有根基的乞丐,红巾军中一同起义的草莽都不一定看得起他。 他没有好的家世,在成为一方领袖之后,后院中自然会塞满了来自来自各方势力的女人。 马氏也不过是郭子兴的义女。那些将领们把女人送进朱元璋后宅的时候,都认为自己送的女人不说比马氏高贵几分,至少也和马氏持平。 那未来的嫡母和嫡子的位置,还不知道落在谁身上。 就算是郭子兴一家,在朱元璋势大、郭子兴病逝后,也有再送上亲女取代马氏的意思。 后世许多热爱看宫斗的读者,在看到中虚构的皇帝后宫里塞满了家世高的妃嫔,为了平衡前朝,每天睡哪个女人都得斟酌了又斟酌,都戏称这种皇帝是“为国做鸭”。 众所周知,后宫被前朝左右的皇帝都是废物。现在朱元璋差不多就有点“为权力做鸭的小废物”的意思,和以后他当了皇帝睡后宫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过朱元璋毕竟性格很强硬。他赶着和马氏生了好几个儿子,待马氏和嫡子地位稳固之后,才开始和其他女人同房。 孙氏义父是红巾军元帅马世熊,朱元璋又较为喜欢她,再加上马氏也最认可孙氏,说孙氏“古贤女也”。朱元璋选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孙氏。 朱元璋确实生龙活虎,想让孙氏怀孕,孙氏立刻就怀了。 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还有陈标这个大宝贝,朱元璋对其他女人腹中的孩子虽仍旧有为父的欣喜,但欣喜淡了不少。 他会抽时间陪着孙氏,除了对孙氏本人较为喜爱,对孙氏的胎儿爱屋及乌,也是安抚那些将女人塞进他后宅的将领们,告诉他们自己会和 这些女人生孩子,让他们心安。 和孙氏在一起的时候,孙氏会弹琴,会唱歌,会吟诗作画,会踩着小脚跳着摇摇晃晃的仕女舞,让朱元璋过足了文人的瘾。 但今日,他想着儿子那边在放烟火、吃烤肉,徐达、汤和、李贞这三人居然厚颜无耻到陈家蹭吃蹭喝,蹭他的宝贝儿子玩。 这一刻,孙氏亲手酿造的桃花酿、那些拥有别致名字的小菜全都失去了滋味,优雅的古琴音和华丽词藻堆砌而成的歌曲也让他不住地想打哈欠。 朱元璋遗憾地想,我果然是大老粗,想吃重口味的烤肉,想和标儿一起玩烟火,想和几个兄弟们大碗拼酒了。 但男人嘛,要面子。朱元璋在孙氏面前一直都是个(自以为)儒雅的文化人,咬破舌尖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孙氏乏了,朱元璋才扶孙氏去休息,心道总算结束了,不知道那群混蛋把标儿特制的烟火棒玩光没有。 孙氏褪去绣花鞋,穿着罗袜上了软塌。 朱元璋以前很喜欢把玩孙氏的三寸金莲。但他今日看到孙氏的小脚,脑海里却突兀想起了陈标书房里那畸形的人脚骨头,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他突然想起来,孙氏在他面前从未脱过袜子。 他又想起自己和兄弟们一同偷看的小脚女春宫图。画中的女人身上不着寸缕,但都穿着绣花鞋或者罗袜。 于是朱元璋在好奇心之下,要帮孙氏脱袜子。 孙氏那一张处事不惊的仕女脸大惊失色,连连拒绝。 但朱元璋的文人皮就是装出来的。他女人的脚,他有什么看不得? 在朱元璋的强迫下,孙氏面色煞白地脱下了罗袜。 罗袜中不是肉色的小脚,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 孙氏很爱干净,朱元璋在物质上对其也很慷慨。所以她每日都会换洗裹脚布,裹脚布上并无异味。 玲珑的小脚裹上淡色的布条,看上去似乎比穿着罗袜还诱惑几分。 但朱元璋可不是想看这个。 他拆掉了孙氏的裹脚布,在孙氏惊恐的视线中,皱着眉打量孙氏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朱元璋将孙氏的小脚抬起来,回忆着他在陈标书房中看到的脚骨头。 脚指头折断扣在脚底,脚背折断高高拱起,比起脚骨头模型中那些碎裂的骨头,骨头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三寸金莲,更加令人不适。 第23章 应天府的秀英夫人 随着朱元璋风(疯)一样地冲了出去, 宋濂表情很是精彩。 他深呼吸:“大帅他这性格……是不是变化有点大?” 叶铮微笑:“陈将军在儿子面前就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性格。” 陈将军……宋濂脸色一沉,这老匹夫是在提醒我说漏嘴了呢! 宋濂随即也微笑:“陈将军性情中人。不过谁家有标儿这样的孩子,都难免多宠溺些。” 陈文正听不懂两个文人打什么哑谜, 他帮徐达把桌子上属于朱元璋的痕迹收拾好,然后徐达大大咧咧坐在上首太师椅中, 摆好了一个特别威严的姿态。 现在主事人, 是我徐达徐大元帅! 就是陈国瑞, 也就是个将军而已。他得仰着头看我! 陈文正耿直道:“徐叔,你最好别做出这么嚣张的姿态,等标儿前脚一走,你后脚就挨揍。” 徐达道:“后脚挨揍那是后脚的事,趁着现在不占他便宜,以后能占便宜的时候越来越少。” 陈文正被说服了:“说的也是。” 他开始思考, 自己能不能占四叔的便宜。但他遗憾地发现,无论是他当朱文正还是陈文正,以“陈国瑞”的地位,都能随便揍他。 唉, 我要是能立个天大的功劳,把陈国瑞比下去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抱着标儿在陈国瑞面前耀武扬威, 把四叔气得吹胡子跳脚。 叛逆小子陈文正美滋滋畅想未来。 庭院中。 朱元璋冲出去后, 一把将李贞怀里的陈标抱进怀里使劲蹭。 陈标照旧像是嫌弃铲屎官的小奶猫一样,两只小短手使劲推着朱元璋的脸颊,不让朱元璋的胡子扎着他。 当然, 他也和小奶猫一样,这动作再用劲也是徒劳无用。朱元璋还是用胡子扎疼了他。 朱元璋蹭完儿子, 那是天也蓝了, 草也绿了, 花儿的颜色也变得五颜六色,连空气都变清新了,心中积攒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的血丝都消退了不少。 陈标停止挣扎,乖乖环着朱元璋的脖子,和朱元璋父子亲密拥抱:“爹,辛苦了。” 朱元璋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涩。 他张口就是诉苦:“标儿,你说分田这么好的事,咱们怎么还是被骂了呢?” 陈标看着自家爹委屈的脸,主动用自己的软豆腐脸蛋,触碰朱元璋的胡子拉碴脸:“我不都和你说了吗?井田制就是挖地主士绅的根,要豪强世族的命。” 朱元璋摇头:“我不是说那些地主士绅,他们骂就骂,我不在乎。我不明白的是,女子有田,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女子要骂我?那些人……” 朱元璋连续点了几个女子的名。 朱元璋知道,有些抨击他的诗文是男子假托女子所做。 但苏杭有些才女名声非常大,她们与文人诗词相合,一度让苏杭纸贵。那些诗词,连大老粗朱元璋都拜读过。她们召开诗会,联络文人一同集结诗词文集来骂他是真事。 听完朱元璋的嘀咕,陈标直翻白眼。 敢情你的郁闷,是被美女骂了?你以为你做了好事,美女肯定都很仰慕你,结果反而更遭人嫌弃? 成吧,别说封建大男人,就算是现代男人或者女人,被美女帅哥嫌弃了都会难过,爹我理解你。 陈标生出小胖手拍打着朱元璋的糙汉脸:“爹啊,你知道自南宋之后,士大夫们将程朱理学对于礼教的约束转移到了女子身上,对吧?” 朱元璋点头:“知道。儿子你说过,我正在学。” 即使在这种内忧外患中,朱元璋天天想冲到张士诚地盘上砍了谢再兴全家,也没忘记每日挑灯夜读。 陈标叹气:“那你肯定知道,别说官宦人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儿都被礼教约束,有些女子饿死都不敢出门讨生活,怕失节。那些才女们都是富商士绅家未出嫁的女子,她们怎么能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写书应和呢?” “著名女诗人薛涛是乐籍。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未出阁前只有诗词流传,可没和外男亲密过,和文人相处是在出嫁后和丈夫一同招待客人。女子在礼教约束下有才名,要么本身是乐籍,要么是父兄丈夫为其整理著作出版。” “爹啊,你说那些未婚才女们,算哪种?”陈标问道,“你说那些富商士绅们把女儿养在一处专门修建的独栋小楼里,开辟一个小院子每日接待外男,她们算哪种?” 朱元璋头皮发麻:“那可是他们亲女儿!他们怎么可能……” 陈标神情淡然:“古时有公主和亲联姻,皇帝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家?不过士绅还是要脸,养这类女儿的多是富商。女儿也不一定是亲女儿,可能是义女。他们对自家亲女不一定舍得。朱大帅麾下的一些将领,不也养着好些个义女吗?只是武夫养义女会好好嫁出去,哪怕只是个妾。富商的道德底线可比武夫低多了。” 朱元璋看着表情淡漠的儿子,发现此刻的儿子,真像是金碧辉煌庙宇里的泥塑神仙童子了。 于是他使劲揉搓儿子的脸,把陈标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神仙童子表情揉散,变回对他怒目而视的鲜活标儿脸,才松了口气。 陈标上手掐朱元璋的脸:“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严肃道:“你忘记包括大帅在内,你爹许多同僚的夫人都是义女了吗?别把这些义女和苏杭那些才女相提并论!爹可救不了你!” 陈标立刻回头,看着三步之外的李贞:“姑父!你不会向娘告密吧!” 李贞茫然:“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吗?” 陈标立刻讨好笑:“姑父最好了,标儿爱你。” 朱元璋立刻道:“你爱他干什么!” 李贞给了朱元璋一个鄙视的眼神。 陈标懒得理睬他爹不合时宜的乱吃飞醋,道:“总之,这种才女名气虽大,反倒最不需要在意。该在意的,应该是只写诗词不露面的才女,比如世族官宦的夫人小姐。这些人的态度,背后确实有深刻原因。” 朱元璋一边往里走,一边听陈标趴在他肩头小声说话。 “这世界的人,可不能简单分成男人女人。你看,同样的男人中会为资源厮杀,每个阶层的利益都不同,女人也一样。” “裹小脚的女人不希望放脚,一是因为世间不再以小脚为美,那她们未来该如何?” “家境优渥的女子不希望女子授田,因为她们不缺吃喝,更不会去种田。若授田,她们即使不去耕种,也要服徭役,或者付替代徭役的杂税。” “再者,永业田改成承包田之后,虽然豪富之家仍旧可以以承包的方式兼并土地。但一劳永逸的强取豪夺,和每隔三十年一次的强取豪夺,后者会增加不少麻烦和变数。女子也不会希望家族利益受损。” “爹啊,一项政策,有人获利就有人利益受损,利益受损的人就会反对。大帅想不明白正常,你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书白看了?”陈标鄙视道,“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也不能中断看书。” 朱元璋争辩:“我看了!只是天书没你解释,我看不懂!” 陈标继续掐朱元璋的脸:“那你还把我晾在一旁半个多月?我告诉你!我现在气还没消!回去我就要给娘告状!扬州这么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你居然住我隔壁都不来陪我!” 朱元璋急了:“标儿!你是小告状狗吗!咱们爷俩自己能解决的事,怎么能告诉你娘!我和你说,人不能这样!” 陈标不依不饶:“你完蛋了!陈国瑞!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父子俩在那没大没小吵吵闹闹进了书房,陈标嚣张的嚎叫立刻戛然而止。 叶铮和宋濂都板着严肃的夫子脸,用非常不赞同的语气,异口同声道:“标儿,怎么能直呼父亲姓名!” 朱元璋嘴角上翘:“就是!” 陈标紧张:“宋、宋先生,叶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完蛋,我的形象…… 啊,没事,形象差一点不是更好吗? 陈标立刻继续抖擞起来:“这都是爹的错!扬州阴气森森,他把我一人丢在没几个人的隔壁大半个月!我就不信大帅府和咱们陈家只隔一个徐叔叔家,他每日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说完,陈标想掉两滴金豆子卖惨,但他这半个月照常吃喝看书,还有三位兄长陪伴,一点都不寂寞,实在是挤不出来,只能皱着鼻子,敷衍一下,假装自己很委屈。 陈标这不走心的委屈,还真把叶铮和宋濂信以为真了。 神仙童子也是童子,大帅你怎么能这样对标儿! 宋濂当即不赞同道:“陈将军,这事便是你做得不对了。” 叶铮也道:“陈将军,你居然大半月都未曾看望过标儿?!” 徐达坐在上首处,双手托腮:“没错。我多次劝说陈老大,他总说井田未推行,何以为家,要效仿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陈标掐住朱元璋的脸:“哈?爹,你还说过这种话?!” 朱元璋当即骂道:“听他胡扯!我是朱大帅硬拉着不准回家,徐达家就在大帅府隔壁,他也没能回去过!我们都吃住在大帅府!标儿啊,信爹,爹苦苦哀求,但大帅就是不准。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是大帅用来训我的话。爹可想你了!” 徐达:“……”我本来以为总能让你在标儿面前栽一回,老大就是老大,这睁眼说瞎话的程度,我不如! 叶铮:“……”来了,又来了,我直到现在也没能习惯朱大帅熟练的自己让自己背锅。 宋濂:“……”太过震惊,以至于脑袋一片空白中。 朱元璋骂骂咧咧,满口都是对朱大帅的不尊敬。 陈标赶紧捂住朱元璋的嘴:“好了好了,我信了!宋先生和叶先生还在这呢,别让人看笑话!” 他压低声音:“隔墙有耳!你想挨大帅的揍吗!” 朱元璋这才闭嘴。 他委屈道:“标儿,这段日子我可想你了,过得可苦了。” 这下轮到陈标安慰朱元璋了:“好好好,我知道,爹最疼我了。把我一个人放隔壁大半月不来看我的事,爹肯定做不出来,都是朱大帅的命令,没办法。” 陈标是真的相信了自家爹,也是真的在安慰自家爹。但在其他几人耳中,这话就充满了阴阳怪气了。 徐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吐槽陈国瑞老大的机会:“对对对,都是朱大帅的命令,标儿你不要误会。” 叶铮叹气:“唉,大帅啊……”大帅你都不会脸红吗? 宋濂:“……”仍旧太过震惊,以至于脑袋一片空白。 朱元璋脸一点都不红,只瞥了幸灾乐祸的徐达一眼,记下了这笔后,把陈标抱到上首处:“你坐在这里干嘛?过去。” 徐达拍桌:“陈国瑞!虽然你是我老大,现在我是大元帅,扬州我主事!你放尊重点!” 朱元璋挑眉,知道这老小子皮痒了。 宋濂终于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向叶铮:他们在干什么?怎么连徐元帅也性格大变?他不是对朱大帅十分尊敬吗? 叶铮抬了抬眉头:习惯就好。 宋濂收回视线,深呼吸。 习惯,习惯,一定要习惯。不能让叶铮那个老匹夫笑话我。 陈标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让朱元璋把他放下来。 他一下地,朱元璋就冲了上去,把徐达从椅子上硬拖了下来,还在徐达屁股上补了一脚,才又抱起陈标,坐到了上首太师椅上。 陈标坐在朱元璋怀里叹气:“徐叔叔,你每次挑衅爹都会被揍,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 徐达揉了揉屁股,龇牙咧嘴:“这是挑衅吗?这是说大实话。老大,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大元帅?” 朱元璋挼着儿子的脑袋,就像是把玩着美玉把件,霸气十足道:“我不尊重你,你可以去朱大帅那里告状啊,我等着,看大帅支持谁?” 徐达白了朱元璋一眼。是是是,你有两个身份,你了不起! 他心底十分郁闷,以为有叶先生和宋先生在,朱元璋会装一装,和他玩一场角色扮演。结果还是失策了。 李贞等在场闹剧演完,才开口道:“标儿,你不是有话要和国瑞、徐元帅说吗?先说正事。” 陈标为难地看了宋濂和叶铮两人一眼:“爹还有事做,我等爹回去再说吧。爹,你今天一定要回来!我有重要的事!” 叶铮立刻拉着还不在状态的宋濂道:“徐元帅,陈将军,我和景濂先告辞,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 宋濂被叶铮一拉,也立刻告辞。 朱元璋道:“好,先生们的文书我们会立刻快马送去应天,呈给大帅看。” 叶铮拱手:“就麻烦陈将军了。” 说罢,他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宋濂紧紧跟上。 两人那焦急的模样,就像是在繁重的工作中临时过来一趟似的。 不过现实也确实是如此。只是中途,他们遇到了一点小波折。 离开大帅府,坐进马车后,宋濂才压低声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朱元璋已经对宋濂暴露陈标身份,叶铮也不瞒着了,将一切倾盘托出。 宋濂眉头紧锁:“神仙……神仙……朱元璋果然是皇帝命格。” 叶铮笑而不语。 皇帝命格?标儿下凡,可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天书才是真正的机密。 宋濂既然已经入局,叶铮虽和其针锋相对,但也视宋濂为战友,希望宋濂也能观赏天书。 不过这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事。他之后会提议朱元璋让宋濂观摩天书,但现在,他只能瞒着。 宋濂从震惊中回过神,道:“标儿不能回归朱标的身份,这要怎么限定?标儿改名即可?标儿自己不知道?民间不知道?” 叶铮道:“这就是个大问题。给标儿相面的先生,说天机不明确,需要再琢磨几天才能看清,结果第二天喝醉酒一脚踩空摔成了中风,昏迷了几日就去了。大帅都傻眼了,只能自己琢磨。” 宋濂叹气:“看来是泄露天机,遭天谴了。” 叶铮点头。 泄露天机就罢了,还要过几天再算几次,进一步泄露天机,这也太狂了。 宋濂道:“以大帅目前举措,是既不让民间得知标儿的身份,让标儿在大众眼中‘未归位’;又瞒着标儿,让标儿从自身角度出发也未归位。双重保护?” 叶铮再次点头。 宋濂皱眉:“那为何不直接把标儿藏起来,或者送给他人收养?虚构出一个陈国瑞,太容易露馅。” 叶铮道:“标儿生而知之,暴露之时,已经知道自己亲生爹娘是谁,瞒不住。并且……唉,你也看到了,大帅和标儿感情如此好,怎舍得分离?即便是大帅身边的人,恐怕也不愿意大帅和标儿分离。” 宋濂想起这段时日暴戾的朱元璋,和现在抱着陈标满嘴胡话的“陈国瑞”,不由叹气:“标儿就是大帅的刀鞘。” 叶铮道:“不仅如此。大帅许多让我俩赞叹不已的举措,都是出自标儿之手。外界那悬赏千金的陈家家主,可不是陈国瑞,而是标儿。大帅说,他就是给标儿跑腿的。” 宋濂瞠目结舌:“大帅他、他怎么如此压榨一个五岁的孩子!” 很快,宋濂想起来:“我记得大帅之前说,他只需要打下天下,治理天下以后交给儿子……五岁的儿子?” 叶铮捋着胡须,道:“哪还需要以后?咱们大帅啊,现在就靠着他儿子养呢。” 宋濂扶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该叹气。 …… 待叶铮和宋濂离开后,陈标才将怀中的信拿出来:“娘的信。娘要和大帅夫人一起组织应天城中的女子支持井田制和女子放脚、女子分田。娘希望爹和徐叔叔能配合。娘说,大帅已经同意。” 朱元璋和徐达眼皮子直跳。 大帅同意?同意什么了? 好吧,大帅夫人说大帅已经同意,大帅就已经同意! 朱元璋拆开信,马氏在心中写明了她想做的事,然后向陈标求助。 马氏虽已经有计划,但心里十分忐忑,所以写信寻求儿子的赞同。如果儿子赞同,马氏希望已经分田的扬州,也让女子加入她们的队伍,一同支援前线将士。 打嘴仗,平民女子永远也比不过名妓才女那一张巧嘴。 那咱们就闷头干活,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对朱大帅的支持,让朱大帅知道,有很多沉默的女性期盼着朱大帅的政策。 种田是累,徭役更是可能会把人累死。 但只要女子能分田,就不会在出生时被溺死、幼年时被害死、长成女童后被卖掉…… 就算分得田地后,可能会面临家里和夫家的剥削,但至少她们不会早早死掉,还有一线希望。 有利可图,对一无所有的平民女子而言,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无论男女,占数量绝大多数的贫苦百姓的愿意都很微薄,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不需要温饱,不需要尊严,只要不冻死、不饿死就好。 可是如此微弱的愿望,也只能在每个王朝的盛世中,遇到风调雨顺的时候,且贫苦百姓手中有田,才可能实现。 马氏说,她写不来什么诗词歌赋,读的那几本书识的那几个字,只能勉强对懵懂的贫寒女子们讲一讲咱们朱大帅的好,然后带着明白了井田制的贫苦女子们为朱大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朱元璋眨了眨眼,一个没留神,泪水滚滚,瞬间把脸全打湿了。 陈标感到头顶有水滴落时,才发现他爹哭了。 陈标赶紧从背后抽出隔汗的布巾,也不顾上面还带着他的汗水,站在他爹的大腿上,给他爹擦眼泪鼻涕。 一个大男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难看极了。 徐达张了张嘴,很有求生欲的闭上嘴。 在大帅哭的时候敢嘲笑大帅,他不等大帅当皇帝,就要被大帅丢进敌军中乱刀砍死了。 “标儿,你娘啊……我在前面打仗,她就在后面带着人给我做衣服、缝皮甲。我最初起兵的时候哪有什么金属盔甲穿,都是你娘收了皮子给我缝。太厚的皮子不好缝,你娘缝好一件皮甲,手指头上就全缠满了布条。” “后来日子好了,你娘也帮我管着要发下去的布甲武器,和将士们的女眷一起给全军将士做衣服鞋袜。外面都说我爱兵如子,我哪有那个闲暇爱兵如子,爱兵如子的是你娘啊。” “我就想、就想着以后发达了,绝不让她再操心,让她安心当富太太。结果现在还是得你娘来帮我,我……” 陈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爹,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恩将仇报啊。” 正在嚎哭的朱元璋哭声一滞。 陈标把布巾狠狠在朱元璋脸上揉了几下,道:“娘为你做了这么多事,等你没麻烦了,就把娘关在后院,只看那四方天?娘这么有本事,以后你没麻烦了,就该更加支持娘去做好事,让娘扬名啊。” 朱元璋抓住陈标在他脸上作怪的布巾:“啊?” 陈标道:“娘会做衣服,就让娘管着布坊,女人才知道女人需要什么款式的衣服;娘爱读书,就让娘开一个女子书院,教导女子识字算数;以后爹如果被派到边疆镇守一方,边疆对女子束缚更小,完全可以让娘帮你管着内政,爹你只需要打仗……” 陈标站在朱元璋的腿上,抱着手臂道:“你可不能和朱大帅学。大帅夫人那么能干的人,将来大帅当了皇帝,大帅夫人就只能干坐在皇宫里熬日子,每日只计较些朱大帅后宫三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元璋默默用布巾擦干眼泪和鼻涕:“元帅夫人当了皇后,能做的事多着呢,什么熬日子,你又诽谤大帅。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怎么帮你娘?” 陈标拍了拍手,李贞递过来一大叠纸。 陈标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熬夜做的!” 朱元璋急了:“再重要的事你也不准熬夜!” 陈标道:“娘难得求我一次,别说熬夜,赴汤蹈火我也得做。看看,有什么补充的。” 朱元璋先狠狠挼了一下居然敢熬夜的儿子的脑袋。他太后悔了,如果有他看着,儿子绝对不会熬夜。 不过他心里又很酸。 朱元璋一边看着陈标给马氏出的主意,一边酸溜溜道:“每次让你帮帮爹、帮帮朱大帅,你总是满口抱怨。怎么你娘一求你,你就这么积极?” 陈标鄙视:“你和娘能比吗?大帅和大帅夫人能比吗?你扪心自问一下,要是你,你会更积极主动地帮谁?” 朱元璋被陈标的话噎住。 徐达抱着手臂,凑上来一边偷看,一边道:“标儿说得对!” 朱元璋把沾染了陈标汗水和自己眼泪鼻涕的布巾丢给徐达,让徐达去洗布巾,赶紧滚,然后继续看陈标写的计划。 李贞回去拿新的布巾,顺便拎走了对朱元璋书房十分好奇,东摸摸西摸摸的陈文正。 熬夜的陈标很快就困了,靠在朱元璋怀里倒头就睡。 朱元璋一边护好熟睡的儿子,一边帮夫人完善计划。 儿子说得对,钱财什么的咱们已经不缺,夫人需要的或许不是富裕但无聊的生活。夫人支持他,他也要支持夫人。 要不,首先给夫人取个可以在外面叫的大名?名留青史的女子大多有自己的名字,他夫人现在要在外扬名,也应该有。 …… 朱元璋嘴上说着不让儿子熬夜,为了给马氏完善计划,他自己也熬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让李贞派人送信。 然后朱元璋叫醒儿子吃早餐,吃完之后抱着再次倒头就睡的儿子一同补觉。 这是他推行井田制之后,睡的第一个无梦的觉。 应天府,马氏拆开信,开口不是拉家常,也不是说正事。 朱元璋在信的开头说,儿子曾经问过他,大帅夫人叫什么名字,是叫马翠花还是马秀英,他觉得“马秀英”这个名字很好,问马氏如何。 马氏愣了一会儿,心头一暖。 大部分女子小时候都只有一个乳名,比如丫头,妞妞,某姐之类。马氏也一样。 一般女子及笄时,有文化且宠女儿的父亲,会给女子取字。那字,就是女子可以用在外人面前的新的名字。 若父亲没有赐字,女子就会在新婚后,由丈夫取字。 这就是“待字闺中”的意思。 马氏亲生父亲去世得早,郭子兴虽养大了她但她毕竟不是亲女,朱元璋又是个粗人。所以马氏到现在都只有一个乳名,并没有字。 马氏先长叹了一声,然后笑道:“以后,我就是马秀英了。” 马秀英摸了摸肚子,怅然道:“生了标儿这样的孩子,我祖祖辈辈真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福气。为了标儿,我一定得做更多的善事。”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就算事情很重要,马秀英也不会累着自己。 她一边看陈标和朱元璋为她查缺补漏的计划,一边逐步着手安排一切。 很快,应天陈家的茶馆酒楼戏台子中都换了新剧目新故事,朗朗上口的童谣也在民间开始流传。 有田分,吃得饱;有田分,穿得好。 阿娘有田种,儿女长得好;阿姐有田种,未来嫁得好。 没什么文采的童谣,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无论哪个玩耍的孩子都能唱上一两句。 茶楼里的评书先生们开始说起了一些诗人诗词中的故事。 比如最著名的《悯农》,“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他们又说起了宋史。宋朝国库充裕,江南万里沃土,老百姓却无立足之地。 那地呢?都是豪强世族富商们的。 朱大帅要给咱们老百姓分田了。而且每三十年,都会再分一次。 有钱的人,可以买别人那三十年的使用权,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辈子;贫苦的人,把自己这辈子卖掉,但儿孙成丁后仍旧可以分田,可以有希望。 就算是豪门大户,也可能遇到家破人亡的时候。但只要后代能长大,就能分田,就还能东山再起。 何况,大帅又没说动他们现在手中的地。难道连现在无主的地,他们也不肯分给快要饿死的老百姓吗? 再说给女子放脚分地。现在男子多被征兵,死伤惨重,家中仅剩寡妇女儿的比比皆是。不给女子放脚分地,难道是让这些人都饿死吗? 女儿可以招赘,也可以收留孤儿继承姓氏,家中香火还能继续传承。 豪门大户家的女子不在乎那点地,她们饿不死,也不会绝嗣。所以她们就要无视普通女子的苦难吗? 特别是那些父兄皆为了反抗贼元战死的女子,她要被活活饿死,她父兄的同袍不会良心不安吗? 可咱们老百姓既不会写诗词,也不会花钱让名妓唱歌曲,我们要怎么支持朱大帅,让他继续分田呢?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顿顿都能吃饱,不管百姓死活的人舞文弄墨,误导朱大帅,让朱大帅以为老百姓真的不支持他吗? 一日,应天城外搭了个大台子,马秀英做了些伪装,遮掩住大肚子,并往脸上粘了些东西,用陈标特意给她制作的无毒脂粉化了妆,扮作一比原本身形更加丰腴的妇人。 “我是朱元璋的夫人,马秀英。”马秀英穿着一身朴素衣服,对着台下的百姓道,“你们可能都听说过,我也是见过贫苦的人。田地对咱们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多说,你们心里都知道,只是你们和我一样嘴笨,说不出有大道理的话,更做不出花团锦簇的诗文。” “明日,我将会再到这里来,募集女子为前线将士缝制衣服鞋袜皮甲;我们还需要强壮的女子参与送粮;军中也需要女子洗衣做饭、照顾受伤的人……我这里有很多很多事,需要女子来做。” “军营对女子而言,可能是个很不好的地方。但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和清白,以我大帅夫人马秀英的名义保证。” 马秀英平静的视线扫过台下窃窃私语的百姓。 “从明日开始,连续七日,我会派人来这里登记想要来我这里做事的人的名单。七日后,我就要开始分配活干了。你们就当这是分田前的徭役,也成。” 马秀英开了个玩笑,玩笑并不好笑,但底下的百姓不知为何,都此起彼伏地笑了起来。 “粗人不会说话,让大家见笑了。”马秀英拱手作揖,就像是男子一样。 突然,一个黑壮女子挤开人群,走到台子下面,用夹杂着闽南口音的官话道:“秀英夫人,如果我不想做这些活,想从军呢!”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展颜笑道:“红巾军现在还没女人从军。不过若你对自己有信心,我会向大帅提议。但女子从军非常艰难,你确定要从军吗?” 那黑壮女子笑道:“我从福建来,先祖为参知政事陈文龙之女许夫人。就算不加入红巾军,我手下的人跟元鞑子的斗争就没停过。不过我现在的身份算是土匪,大帅不知道能不能收留我。” 马秀英立刻走下高台,握住黑壮女子的双手道:“你若有自己的队伍,我现在就替大帅答应你。” 黑壮女子眼睛一亮:“这件事大帅夫人也能做主?!” 马秀英豪爽道:“你可以在这应天府问问,我马秀英什么事做不了主?” 一戴着帷帽的女子娉娉婷婷走来。看她脚步,就知道她是一个小脚女子。 “那大帅夫人可否也能为小女子做主,让小女子登台献唱?”女子摘掉帷帽,露出虽有些苍老,却仍旧风韵犹存的脸,“我有好些个姐妹,如今受大帅和陈家恩惠,能在布坊绣庄自给自足,本不愿再提起旧事。” 女子顿了顿,笑中带泪:“但若姐妹们的歌喉琵琶能报救命之恩,姐妹们愿意再一展所学。” 那女子身后又有几位女子摘下帷帽,竟然都是被朱元璋关闭后,被陈标专门叮嘱收留的青楼乐坊女子。 嘈杂的百姓们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名妓看着风光,但不干这一行之后,她们都恨不得把过往名字全抹了,好清白做人。 可现在她们明明已经脱离了苦海,没人再记得她们那段卖笑卖色的往事,将来可以嫁给好人家做平头正面的妻子。可她们却自揭伤疤,只为了报朱大帅的恩德。 马秀英严肃道:“此事我会交给陈家办。陈家一定会想出让你们既能唱歌,又不危及名声的事。若你们不嫌弃大帅手下的将士粗俗,你们的婚事我也包了,绝对给你们选会照顾好你们的好男人。” 百姓们这才重新喧闹起来。 “好啊,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办婚事?我听说秀英夫人你以前给军中的小兵们办过婚事?” “有这事?那我定要讨一杯喜酒!” “姑娘啊,你能为我们说话,我们一定会保护你。” “在陈家的酒楼里唱歌唱戏有什么丢脸?那又不是青楼,你们尽管唱!” “对啊,那可是菩萨陈家。” 姑娘们先是一愣,然后笑容更灿烂,泪水也更加多了:“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黑壮女子摸了摸鼻子:“好女儿,我将来也想为我手下那群家伙在她们中讨个媳妇,秀英夫人可要帮我。” 马秀英笑道:“你手下的兵不也是大帅手下的兵?我全包了。” 黑壮女子笑道:“那好,全交给秀英夫人你了。” “秀英夫人,我……我……”一女子鼓足勇气,拿着一卷书,“我也、我也会写诗!可我不知在应天何处刊印,秀英夫人可否为小女子指个地方?” “我也会!我父亲是元朝进士!我自幼读书!就她们杭州有才女吗?!” 当一个人出现后,迅速有好几个带着家仆的女子勇敢地站出来。 马秀英都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出来宣扬,就有这么多人积极迎合。 很快,她笑了,连连点头答应。 原来有很多人都和她一样,心里憋着一口气,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只是欠缺一个站出来的契机,只是缺少一个能给她们勇气的领头人。 马秀英昂首挺胸:“那就从今日起开始登记吧。早一日登记完,早一日开始干活。” 士兵开始维持秩序;小吏坐在搭起的棚子下,翻开了空白的册子。 很快,他前面就排起了长队,许许多多衣衫简陋的女子进入队伍,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秀英夫人之名,也很快传遍了应天,向浙东、浙西,向整个华夏大地慢慢传去。 第24章 给朱家当兵有媳妇 马秀英只要怀孕, 都是和陈标待在一起。 而马秀英怀孕特别频繁,所以比起朱元璋,马秀英向陈标求学的时间更多一些。 在朱元璋还未察觉的时候, 他的夫人已经可以提笔用比自己更优美的字迹写报告文书了。 朱元璋翻看着马秀英递来的三封书信。 一封是以“陈家马氏”的口吻给儿子和陈国瑞写的家书;一封是给朱元璋写的家书;还有一封是非常详实、可以给朱元璋手下一同观看商量的报告文书。 “陈家马氏”的家书要和儿子一起看,先放一边。朱元璋在家书和报告文书中犹豫了一下, 好奇地先拆开了报告文书的信封。 报告文书很厚, 朱元璋看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才勉强看完。 看完之后,朱元璋把报告文书放下,两眼迷茫。 马秀英这次所做之事的框架与内容细节,是自己和标儿一同为马秀英搭建。但实际效果出现,朱元璋还是迷惑了。 这就像是造房子的工匠事先施工的图纸上画着的是个精美小楼,结果建造出来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大宫殿, 这搁谁谁不迷惑? 马秀英登台号召女子为朱家军做事的时候,这一切还在朱元璋的掌控中。 但马秀英振臂一呼,百姓立刻响应,甚至还有女子千里迢迢从福建、从河南江北赶来, 甚至来了好几个女匪首,要来为朱元璋上阵杀敌…… 朱元璋挠了挠脑袋。 现在兵荒马乱, 从这些地方赶到应天, 需要几日十几日的时间,若脚程慢一些,甚至要月余。 以路程时间往前推, 有的女子是得到井田制的消息就立刻赶来;有的人恐怕是自己刚颁布放脚令,并因此与主流文人决裂的时候, 这些女子就从家乡出发了。 朱元璋挠了挠头, 又挠了挠头。 他不是头皮痒, 就是想做点什么来缓解心中这奇怪的感觉。 负责送信的李贞,顺带在书房里帮朱元璋掌灯研墨。 看到朱元璋使劲挠头的动作,他不由想,标儿许多坏习惯都是被朱元璋带的,比如间歇性发呆和遇事就爱挠头。 李贞问道:“国瑞,有什么烦恼吗?” 朱元璋挠着头道:“倒不是烦恼,就是……就是想不明白。不对,也不是想不明白。不习惯?我说不上来。” 李贞道:“要不要问问标儿?” 遇事不决问标儿,已经成这一家人的习惯。 朱元璋讪讪道:“这种事也问标儿?总觉得有些没面子。” 李贞失笑:“在标儿面前,你没面子的时间多着,还差这一次?” 朱元璋垮着脸道:“倒也是。罢了,先去睡觉,明日再和标儿一起商量。”想不通就睡大觉。 大概是对之前暴戾情绪的触底反弹,现在朱元璋的心脏莫名大。 洗漱之后,朱元璋钻进已经熟睡的陈标的被窝,搂着儿子美美睡了一觉。 陈标早晨起来,迷迷糊糊要去上厕所,跨过朱元璋的时候,小短腿跨越的幅度有限,一脚踩在朱元璋肚子上,把朱元璋踩醒。 朱元璋捂着肚子斥责陈标,陈标理都没理被他狠狠踩了一脚的老爹,下床嘘嘘。 轻松愉悦,呼…… 朱元璋揉着肚子:“你这孩子,是不是又重了?” 陈标道:“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比一日重才正常。” 爷俩蹲在水井旁边洗漱,然后幼稚地比谁把漱口的水喷得更远。 三位义子抱着沉重的 文书路过,然后纷纷绕远路。 义父在外人面前极其好面子,如果被他们看到如此幼稚的一面,事后肯定会找他们麻烦。 洗漱用膳,离登基还早的朱皇帝抱着他的小太子,继续坐在太师椅上处理公务,顺带向儿子请教昨日的奇怪情绪。 陈标吃了早膳,还捧着个果子窸窸窣窣地啃,嘴里一刻不停:“你感觉的异样,是三观破碎的声音。” 朱元璋:“哈?”儿子说话越来越难懂。 陈标扯着朱元璋的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果汁,道:“天书你真的看了吗?三观就是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爹,我觉得你读书效率太低,建议你读五十遍抄五十遍再背五十遍。” 清朝皇子是五十遍还是一百遍?陈标啃着果子想。让他爹学习清朝皇子的作息,乐! 朱元璋头皮发麻:“再说再说,下次再说。标儿,我什么三观破碎了?” 陈标道:“你发现,原来女人也是人?” 朱元璋再次:“哈?” 陈标举例子:“比如咱们陈家这种豪富之家,天天压榨伙计,伙计为了生存唯唯诺诺不敢反抗。有一天伙计突然暴躁,一刀把管事的砍了。陈家才发现,啊,原来伙计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爆发。” 朱元璋黑线:“标儿,你举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例子?” 陈标又啃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道:“意思到了就成,差不多吧。爹你是富商,没想到正常。朱大帅应该想到了,否则也不会让马夫人做这些事。朱大帅当过和尚,当过乞丐,肯定看多了底层女性为了自己和孩子活下来有多坚韧。” 朱元璋:“……啊,嗯,咳,确实。” 朱元璋仔细回想,还真能回想出许多底层女子艰难求生的经历。 但这些事,在他儿子提醒他之前,他从未去回忆过。 谁在过上好日子之后,会不断回忆曾经的苦难呢? 朱元璋开始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挼着他儿子的圆脑袋。 陈标被朱元璋的粗糙大手挼得不断小鸡啄米式点头,但这不耽误他继续啃果子,并把嘴角果汁擦在朱元璋衣服上。 陈标很爱干净,现在造纸工艺落后,纸张没有后世工业制作那样廉价,小手绢又要随时洗换,麻烦,还是爹的衣服用来当擦口巾刚刚好。 朱元璋发了一会儿呆,忆苦思甜结束,道:“标儿,你说我们扬州城能用马夫人的法子吗?” 陈标摇头:“这种事,还得女性自己来做才有力量,急不来。若徐叔不是鳏夫,这时候让徐叔的夫人出面,就可以模仿马夫人的做法。哦,如果我娘不是怀孕了,其实让我娘来扬州也不错。” 朱元璋额头开始疯狂冒冷汗。 对、对啊!秀英怀孕了!她能支撑得住吗! 朱元璋现在想立刻写信告诉马秀英,让她安心养胎,不要管这些事。 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想起之前儿子和他说的话。大帅夫人已经为了大帅做了许多事,大帅应该支持大帅夫人的事业。 朱元璋捏了捏儿子鼓鼓的腮帮子:“你娘肯定已经跟着大帅夫人忙起来了。” 陈标道:“也对。其实孕妇多走动走动,对身体更好。娘那么稳重的人,就算干活也会注意身体。爹不用担心。” 朱元璋轻笑了一声:“自然。唉,早知道我就让汤和来了。徐达真是……唉。” 朱元璋就不明白了,徐达怎么就不想成家呢?看他,一家人和乐融融多幸福啊。 徐达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要是战死沙场,将来还 真让标儿给他戴孝摔盆啊?美得他! 朱元璋想,还是得赶紧帮徐达找个新媳妇。 说起徐达,陈标小小八卦了一下:“徐叔一直未婚娶,大帅难道没想过帮他找一个?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还有,爹你没说过帮他找个?你和徐叔感情这么好。” 朱元璋道:“说过了,都说过了,他就是不乐意。我都打算帮他强制安排一个了。” 朱元璋顿了顿,黑着脸道:“我之前给文正定的媳妇有个妹妹,再过一年就能出阁。我还想让他和文正当连襟呢。” 陈标差点被果肉呛着。 我堂哥文正的连襟?难道是那个叛逃张士诚的谢再兴的女儿? “爹你什么眼神?”陈标乐了,“还好徐叔坚持单身,不然被你坑惨了。” 朱元璋心虚道:“坑什么坑?大帅肚量大,就算谢再兴叛逃,也不会殃及他已经出嫁的女儿。” 朱元璋不是给自己说好话,这个时期的他确实没有滥杀的爱好。 说来有趣,原本历史中谢再兴也叛逃了,还是在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朱元璋已经战胜陈友谅,势力暴涨时,带着他整个军团一起叛逃。 谢再兴的借口是朱元璋将他女儿嫁给徐达,但没提前和他说,不尊重他。 他叛逃的时候,谢氏已经为徐达生了一个女儿,要不满早不满了。谢再兴叛逃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他属下私吞军中物资卖给张士诚,被朱元璋发现并诛杀。 朱元璋给了亲家面子,没有追究谢再兴的责任,只把这两人的尸体送给谢再兴,让谢再兴警醒,并暂时限制了谢再兴的军权。 然后谢再兴就带着军队叛逃了。 谢再兴叛逃后,谢氏又和徐达生了几个儿子。 野史中写谢氏因为是悍妇,被朱元璋砍了,此事子虚乌有。因为谢氏在洪武二十年,被追封为中山武宁王夫人。 以朱元璋性格,他亲手砍了的“罪妇”,还给追封?没那么好的事。 野史中关于朱元璋杀臣妻的传闻还有很多。 常遇春之妻蓝氏也在野史中被朱元璋杀过,还是肢解了给众臣分肉,就是“悍妇之肉”的典故。 但蓝氏活着的时候就受封“开平王夫人”,“开平王”又是常遇春死后追封的封号。明显蓝氏死在常遇春之后。 事实虽然是如此,但陈标并不相信如今朱元璋没牵连爱好的事实。 毕竟他对朱元璋的了解在于胡蓝案,据说杀了几万人还是多少人来着,别说外嫁女,猫猫狗狗都遭殃了。 谢再兴在朱元璋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叛逃,说朱元璋不会牵连无辜,谁信? 陈标给了自家爹一个白眼:“嗯嗯嗯,你家大帅样样都好,特别是那个心胸,宽广得我都可以在上面跑圈。” 朱元璋黑着脸,扯住陈标的腮帮子。 陈标在被扯着腮帮子的前提下,还能继续啃果子:“扬州的士绅豪强已经跑光,田该分的已经分了,舆论战这一块,不用太着急。若爹你想弄,倒是可以派陈家主管戏楼和说书那群人过来踩点取材,用扬州分田的事创作些新的戏曲和评书故事。” 朱元璋赶紧松开陈标的腮帮子:“标儿,还有呢?” 陈标啃完果子,从朱元璋身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算了,爹你继续管分田的事,宣传的事我来做。” 朱元璋乐道:“现在你不藏拙了?” 陈标蔫哒哒道:“我都要被推举成教导启蒙的小先生了,除了神仙童子这个身份大帅可能不知道,我聪慧过人的事大帅早就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和大帅吹嘘过吗?” 朱元璋板着脸:“那哪能叫吹嘘?我是实话实说!” 陈标敷衍道:“嗯嗯嗯,实话实说。现在陈家管着朱大帅地盘上的商业命脉,所有宣传口岸都在陈家手中,陈家不好好做出点成就,小心朱大帅会生疑。对了。”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朱元璋看着陈标掏出的那一叠厚厚的纸,有些震惊。 他提起陈标抖了抖。 陈标震怒:“干什么!” 朱元璋道:“儿啊,你就穿了一件无袖小罩衫,东西藏哪的?” 抖抖,再抖抖。 陈标飞起一脚,踹朱元璋的下巴上:“放我下来,说正事呢!” 朱元璋一边揉下巴,一边看陈标拿出来的纸:“这是……地契?!标儿,你要干什么!” 陈标道:“陈家圈占了应天附近许多地,虽然咱们给佃户的待遇很好……罢了,等你回应天,就把地契给大帅,让大帅把咱们的地分出去。唯一的要求是,优先分给本就承包了咱们地的佃户。” 朱元璋大惊失色:“标儿!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的地你自己拿着,怎么能分出去?” 陈标无语:“爹,你看了这么久的天书,觉悟就这?既然要分地,咱们陈家多占的地也要吐出去。大帅现在那里就缺一个表率,我们陈家靠着大帅赚了这么多钱,井田制也是从咱俩手中拿出去的,我们不起领头作用,谁来领这个头?” 朱元璋使劲摇头,倔强道:“不行!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 陈标掐了他爹的手背一下,道:“把多余的田给出去,咱们陈家还是富商。我们又不靠种田赚钱。爹,你听我的,我什么时候错过?现在是朱大帅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也是咱们陈家最能博得朱大帅好感的时候。送一些田地出去,换个爵位,多划算?” 朱元璋被掐了还是使劲摇头。 换个屁的爵位!还有什么爵位比皇帝和太子更大?! 朱元璋快着急死了。他要怎么和陈标解释呢! 陈标继续道:“再说了,华夏的田地咱们不要,海外有的是田地。爹你喜欢地,我给你在新大陆跑马圈地,或者给你在欧洲买庄园,你想要多少要多少。华夏的地,还是分给普通老百姓吧。” 陈标摸了摸脑袋:“天书是我带到这个世间。我原本准备等我快死的时候再刊印。现在它意外提前出世,连井田制都提前出现,马夫人都变成了秀英夫人,带领女子们争夺活下去的权力了,我这个神仙童子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太好。” 陈标在心里补充,朱元璋搞土地承包制度,马皇后搞妇女解放运动。若他什么都不做,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人设。 他真的很纳闷。真的是自己穿越了吗?他怎么感觉朱元璋和马秀英更像穿越者? 虽然自己年纪还小吧,朱元璋又出了名的残暴,他苟着很正确。可看到现在这情形,陈标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好了,我才是陈家家主,就这么说定了。”陈标拍板,“你要是不给,我就亲自跑去和朱大帅说。你还能把我关在家里不成?唉,其实朱大帅这时候拿出自家的田才最有用。不过以朱大帅的性格,分别人家的田可以,分自家的田不行。所以还是我们陈家顶上吧。” 朱元璋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陈家的田就是自家的田啊! 陈标还在那里叭叭叭:“你还要和大帅说,让大帅推辞几下,然后陈家坚持要奉上田地,说自家是商人,不靠这个过活。然后大帅收走咱们的田地,再按照功劳给咱们分配肥沃 的田地。这样大帅手下的将领肯定就会纷纷奉上田地,好求早分田。具体怎么操作,爹你自己想,别什么都指望我。” 朱元璋忍着心疼听完陈标之后的话,明白了陈标这样做的含义。 他地盘不稳,不可能强制征收下属们已经强占的土地。 陈家先这么做,忠于他的人就会献地,他犒奖这些人,就能带动其他下属主动献地。当主动献地的下属占绝大多数的时候,少数不主动的下属就可以让他们“主动”了。 当朱元璋的下属们都“主动献地”,其他士绅豪强便不得不“主动献地”了。 动刀都要从自己内部开始,才能取信于人。 朱元璋看着那一叠地契,又看着陈标不在乎的表情,脑袋一阵阵发昏。 在他脑袋发昏的时候,天书的内容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曾经似懂非懂的字句,此刻逐渐清晰。 怪不得他儿子说,这本书要待后世才能用于实际。 在那之前,就算帝王看到这本书,也只会嗤笑一句,将其当做类似“大同世界”“桃花源”之类的书生们的幻想,不会心生警惕。 谁有了权势之后,不想当那个占有很多资源的人上人呢? 朱元璋自言自语道:“真的会有人在掌握了人间最顶尖的权势之后,还能严格执行天书中的内容吗?” 陈标以为朱元璋在问他:“啊?有啊,我不都跟你说了几百年后,生产力和思想都得到解放后,一定会有人这样做,华夏大地终将走向这个方向。”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陈标斩钉截铁:“不会!我才没那么高尚!我就是一奸商!” 陈标看向他爹:“你也不行。所以咱俩能保证这本书流传下去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朱元璋突然心里非常非常不服气。。 凭什么现在的人就比不过未来的人?未来的人比我和标儿加起来还厉害?对了,还要加上我家秀英妹子! 比我们仨都厉害?! 我不信!!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我陈国瑞都把自家田地拿出来了,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朱元璋有再多的计划,也要等扬州分田之事结束。 待分田之事刚结束,朱元璋就要回到应天坐镇,徐达和常遇春也要率兵继续争夺地盘。 陈标却主动要求,不准备回应天。他要在扬州大展拳脚,在朱元璋最没安全感的时候,让陈家立下更多功劳。 应天中,秀英夫人之名已经远播。 在朱元璋麾下麾下多出了两个女将。这两个女将最初是护送女子运粮队,往返与各个战区之间。 在打过几次遭遇战之后,朱元璋用一些将领换下这些女将,让女将们去攻城了。 被换下的将领中中,有一人名字叫又喝酒误事的汤和。 这个时代普遍认为女子不如男,特别是战场上。 结果刚加入朱元璋麾下的两位女将居然领兵出征了,汤和这个跟着朱元璋一路走来的老心腹居然被丢去护送运粮。 汤和:我真的,哭死……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知道这次打击,能不能让汤叔叔戒酒,可笑死我了! 朱元璋这两位女将军祖上不是无名之辈。 当年南宋且战且退,最后的战场就是福建。直到至元年间(公元130 0年左右),福建莆田、清流一带仍旧有轰轰烈烈地抗原起义军。 许夫人名陈淑桢,许夫人的父亲和丈夫都为南宋战死。公元1279年南宋覆灭后,许夫人继续高举抗元旗帜,招募义军,于公元1282年战死。 之后许家族人被元朝围剿,多数遁入山林中躲避。响应马秀英的那位黑壮女子,便是许家后人,为承先祖遗志,改名许淑桢。 另外一位女将军则自称清流著名抗元英雄“火星女将军”的族人。 火星女将军与陈淑珍一样,先和丈夫一同抗元,在丈夫死后继续高举抗元大旗,壮烈战死。因家人都被屠戮,导致姓名和生平都不祥,只有一称号流传在世。 这位女将军与许淑桢结拜后,因仰慕许夫人,改姓陈,自名“陈火星”。她是不是火星女将军真正的后裔有待商榷,但她继承了火星女将军的名号,也继承了那位火星女将军的事业和为将才华。 两位女将军指挥才能一流,且极具个人魅力,否则也不能成为山寨主。 汤和被“赶”去当运粮官反省的时候,居然生不出嫉妒和不满之心,只能抱着装满了醋的酒坛子哭唧唧。 汤和跪在朱元璋面前指天发誓:“我这次一定戒酒!” 朱元璋全程冷漠脸:“哦。” 汤和见朱元璋不为所动,讪讪爬起来:“大帅啊,你还真让标儿一个人留在扬州?他怎么说服你的?” 朱元璋还未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征,现在居然还跑来看汤和笑话的徐达道:“标儿拿出了他身为陈家家主的架势,逼迫老大同意。哈哈哈,你没看到那一幕,简直乐死我了。” 朱元璋冷漠道:“你不是被乐死了吗?怎么还不去死?” 徐达赶紧捏了一下嘴唇,示意自己闭嘴。 朱元璋道:“我命令朱文正和李文忠为扬州守将,宋濂和叶铮为屯田官,李贞也在扬州,他们都会听标儿指挥。比起已经铁桶一般的扬州,应天更危险。” 朱元璋回应天后,立刻下令,因扬州之事的触动,不忍夺别人香火,让义子们纷纷改回原本姓氏。若不明自己姓氏的,可暂时跟自己姓朱。他会帮义子们寻找原本祖籍。 这一举措的理由太冠冕堂皇,再加上现在人人都在吵井田制,所以没有掀起任何小水花,义子们都纷纷改名。 比如朱文忠就改成了李文忠,陈英没当多久朱文英又改回了陈英,就朱文正还是朱文正。据说是陈国瑞亲口提议,这侄子姓朱挺好的,他们陈家子嗣兴盛,不差这一个。 懂的人都懂朱文正没改姓的原因。不懂的人……好了,朱文正是陈家对朱元璋表达忠心的“质子”一事实锤。 朱元璋顿了顿,道:“夫人现在事务繁忙,每日都会出门。虽然做了伪装,但仍旧很容易被标儿撞破身份。” 汤和讪讪道:“大嫂啊……大嫂真是太厉害了。” 徐达松开捏着嘴唇的手指,道:“不只是大嫂厉害,大嫂一号召,军中弟兄们的媳妇们都变得好厉害。汤和,你媳妇不也很厉害?” 汤和嘴欠道:“那是,比你这个没媳妇的人厉害。” 徐达:“呵呵。是啊,比你这个又喝酒误事的人厉害。” 汤和不说话了。兄弟就是哪里受伤,就用刀子戳哪里是吧? 徐达又道:“其实可能她们之前就这么厉害,只是没机会展示自己。” 朱元璋轻轻点了一下头:“的确如此。让夫人全力施展拳脚试试。” 在朱元璋的全力支持下,马秀英更大胆了一些。 她召集懂文字的女子走 出了应天城,手持井田制的政策,在来往商道必经之路上建起免费茶棚,宣讲政策,并发传单。 这是陈标给马秀英出的主意。 来往商人是这个世道传递消息的最主要渠道。无论他们是否同意这个政策,只要他们知道了,井田制的相关内容就会跟着商人们的脚步,传递向华夏每一个需要商人的角落。 陈标认为,朱元璋麾下不缺将领,甚至文官也不是现在所急缺的,可以临时培养。 朱元璋领地缺少的是能种地、能交税、能充当兵源的百姓。 只要流民和其他领地生活过不下去的贫苦百姓知道朱元璋的“井田制”能给他们分田,他们就会涌入朱元璋的领地。 特别是女性。 这个时代青壮男人只要从军就能混口饭吃,但死亡率超高,经常一个村庄只剩下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都要耕地,都要为占领那个地方的军阀老爷们交税。但她们都算“非法耕种”,别人想夺走她们的田,随时都可以夺走。 反正都要种田交税,为什么不去朱元璋的领地,至少那田地是自己的? 乱世之中,女性地位低贱,不被当做人看,却是重要的“资源”。 若一个地方女性多,就会吸引更多的青壮年,也会有更多的人口增长。 朱元璋原本没发现这件事。 分别领兵出征的常遇春和徐达来信,说途中许多山匪水匪和零散兵勇听见他们是朱家的兵,纳头就拜,非要投奔。原因竟是天下贫苦女子纷纷往应天来,给朱元璋当兵就能娶到媳妇。 纳头就拜的抱着常遇春和徐达的马腿嚎:“秀英夫人说了,朱元璋的领地什么不多,种田织布都是一把好手的女人多!朱元璋的兵只要人老实,没恶习,能善待这些好女人,媳妇她包介绍!” 朱元璋接到常遇春和徐达书信后,学他儿子歪了歪脑袋。 还能有这事! 朱元璋再次傻眼。 自从他家马夫人变成秀英夫人之后,领地欣欣向荣,一扫谢再兴叛逃的阴霾就罢了,怎么还能有这种效果? 更让朱元璋傻眼的是,应天征兵处也天天有人问,什么时候再招兵。 “听秀英夫人说!当兵立了功劳,介绍媳妇呢!” 朱元璋挠挠头,再挠挠头。 现在不急,等今年粮到位了再看看能招多少。 唉!别急!你看徐达徐大元帅都没媳妇,你们急什么!明年再娶媳妇不也一样! 来人急了:“徐大元帅是心气高,天下未平不肯成家。我们都是俗人!那能一样吗!” 扮做征兵处小吏的朱元璋嘴张张合合,忍不住辟谣道:“屁!徐大元帅没说过这句话,他说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肯成家!” 来人纷纷鄙视朱元璋:“你懂徐大元帅还是我们应天人懂徐大元帅!听你口音根本不是应天人!外来的人闭嘴!不准侮辱徐大元帅!” 朱元璋气笑了。我他妈当然不是应天人!我是濠州人!徐大元帅也是濠州人! 怎么连徐达那傻逼玩意儿,都能被神化啊! 朱元璋非常期待地问道:“你们都很崇拜徐大元帅,那朱大帅呢?” 来人敬仰道:“那是上天派下凡拯救咱们的神仙!” 朱元璋乐了:“那你们就错了。朱元璋可不是什么神仙,他就是一地里刨食的农民,当过和尚,当过乞丐,所以才知道咱们老百姓吃的苦,愿意站在咱们老百姓这边。” 来人沉默。 听到朱元璋这句话的人统统 沉默了。 许多人发现这里沉默,纷纷询问原因。在听了别人转述的原因之后,也一同沉默。 现场逐渐鸦雀无声。 那些人都用疑惑却又明亮的眼睛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疑似征兵处小吏的人。 “大帅,你在这里干什么?李先生到处找你呢。”汤和大大咧咧走过来,拉着朱元璋就走,“最近事情太多,可别惹李先生生气。他要是生气撂挑子,你从哪再找个任劳任怨的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朱元璋被汤和拉走后,现场的声音才逐渐恢复。 人群喧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从何人开始,有人面朝着朱元璋离开的方向下跪。然后,现场就扑通跪成一片。 那群人的脸紧紧贴着地面,泪水和泥土混成一片。 叶琛穿着一身短打,一手持着炭笔,一手持着册子,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小吏。 宋濂和叶铮留在了扬州,王袆、叶琛带着叶铮的三个徒弟,留在应天给李善长打下手。 在马秀英号召女子们用实际行动支持朱元璋的时候,他们受马秀英的请求,也加入了这场运动。 那些曾经在青楼乐坊卖艺的女子如今口中所唱歌词,多是他们所做。 叶琛家中世代精通史学,从叶琛起,才修理学。 但叶琛来到应天之后,却细心的记载下应天的变化,主动成为这段历史的记录者。 叶琛手握粗陋的炭笔,在粗糙的纸张写下了今日的故事。 “百姓曰:朱大帅乃神仙下凡,拯救万民于水火。 一小吏笑曰:朱大帅乃贫苦农子,曾为僧、为丐,尝尽民苦,方知民苦,方解民苦。 百姓哑然。 此时,汤和到来,口称“朱大帅”,将小吏拉走。 百姓沉默,跪地面向朱大帅离开方向,泪流不止,虔诚远胜求神拜佛。” 记好这段后,叶琛深深舒了一口气,然后笑着喊道:“好啦,大帅都走很久了,赶紧起来。要当兵的先登记,等征兵的时候优先找你们!” 百姓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脸上泥泞,涌向叶琛身边。 “唉!排队,排队!别拥挤!来个人维持秩序啊!”叶琛差点被挤地上去,赶紧叫道。 周围红巾军赶紧上前维持秩序,将拥挤的人群排成一列,挨个登记。 …… 扬州城中,成功独自留下的陈标坐在桌子上,看着面前一堂哥一表哥,表情严肃极了:“你们俩能行吗?要不让宋先生和叶先生当主事,你们俩辅佐?” 朱文正赶紧道:“标儿啊,这事你可要帮我们俩。这还是我和文忠第一次主镇一城,关系我们俩的未来!” 李文忠也难得请求道:“标儿……” 陈标严肃地挥挥小短手:“好啦好啦,我帮你们就是。只是宋先生和叶先生会同意你们乱来吗?” 朱文正立刻激动搓手手:“放心,宋先生和叶先生是好人,何况他们都忙屯田的事呢。” 宋先生和叶先生都知道自家标弟是神仙童子了,绝对不会反对。何况他们俩也存了试探标弟这个神仙童子有几分斤两的心态吧。 朱文正虽鲁莽,但不蠢。 特别是在打仗的时候,朱文正算得上心细如发,直觉敏锐。 不过他一般不爱用脑子而已。 现在朱元璋把陈标托付给他,朱文正赶紧把脑子捡起来,擦擦灰塞进头骨里。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肉下巴:“好吧,既然你们俩都 这么说了。那我给你们出主意,能做多少,就看你们本事了。” “吔!”朱文正和李文忠二人击掌。 有标弟帮忙,这次镇守扬州的大功劳稳了! 可惜陈英要随徐元帅出征立军功,熟悉军旅征战。这大功劳,他捡不到啦哈哈哈! 两个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小将乐得合不拢嘴。 陈标盘坐在桌子上,开始给两个傻哥哥下命令。 “堂哥,你板着脸的时候很凶,你去负责劳动改造。” “表哥,你性格温和,老百姓不会怕你,你负责老百姓中的舆论。” “我已经把陈家的戏班子师傅和曲艺师傅都叫到扬州来了,宋先生和叶先生也在闲暇时收集了扬州许多真实的故事。现在咱们的舆论战要正式开始反击了。” 陈标露出软乎乎的并不冷酷的冷笑。 名妓唱歌,才女写诗,文人们发文骂街就叫舆论战争? 苏杭那群人肯定以为秀英夫人那一出就已经是舆论反击,现在已经开始松懈了吧? 不好意思,那只是开始! 我穿越者被比穿越者更激进的朱大帅和大帅夫人一刺激,现在才刚要发威! 样板戏了解一下? 陈家培养的艺术人才们背着自己的行当,来到不远处的扬州,开始召集人教戏。 他们召集的人,居然是青军中的人。 青军的人傻眼。我屯田就罢了,怎么还学戏? 朱文正呲牙笑:“你们要攒工分换良民身份。唱一台戏算一个工分。种一天田才算一个工分。你们来不来?” 青军的人立刻变了脸色:“来来来!唱戏我最在行!我以前没给张明鉴当兵的时候,村里每次红白喜事,哪次不让我上去唱一首!” 朱文正拍拍手:“好了,排队,验嗓子,开始选拔。” 朱文正被陈标恶趣味的戴上了一顶鸭舌帽,手中拿着“开始”和“结束”的纸板,从朱小将暂时变成了朱导演。 李文忠则来到了百姓中召集演员,特别是女演员。 他本以为会耗费许多口舌,哪知道只说了“秀英夫人让人演的那种戏”,农妇们纷纷擦干净脸,凑上来问“我可不可以”。 “演好了能去应天见秀英夫人吗!俺不求啥,就想见一眼秀英夫人!” 李文忠:“……我会安排。” 然后,李文忠差点被一群粗壮妇女给踩死。 第25章 未经人苦莫言人非 去劳动改造的青军那里招募演员的朱文正, 回来时红光满面。 去普通老百姓那里招募演员的李文忠,回来时满脸乌青。 天气渐凉,陈标穿了一身较厚实的棉衣, 更像一个圆滚滚的福娃。 寻常椅凳陈标坐上去都会够不着桌子,在陈家, 陈标看书时的桌椅都是特别定制。 少了朱元璋这个“儿童座椅”, 陈标只能在桌子上放了个蒲团, 盘坐在桌子上看文书。 见两个兄长回来,陈标抬起头,正准备满脸严肃地询问结果,被李文忠的模样吓得不轻:“表哥!你脸怎么了?!” 李文忠揉着脸上乌青,一瘸一拐地走进门:“百姓们太热情,我不小心被推倒在地……” 陈标吓得从桌子上蹦下来。 他居然从和他差不多高的桌子上往下跳, 把朱文正和李文忠吓得不轻,赶紧冲上去,害怕陈标摔倒。 陈标稳稳落地,牵住李文忠的手:“你没带维持秩序的人?践踏会死人!” 李文忠道:“带了带了, 我刚被推倒就被救了出来,没被踩几脚。也是我的错, 我低估了她们的热情。” 李文忠停顿了一下, 苦笑:“我只是告诉她们,她们被选中当演员,我会安排她们去应天见义母, 她们就跟疯了似的涌上来。” 李文忠虽改回了原本姓氏,他还是朱元璋收的几十个义子之一, 所以仍旧称呼马秀英为义母, 正好和“陈马氏”这位舅母的称呼分开。 陈标乐了:“你低估了秀英夫人的偶像效应。秀英夫人的名声真好用, 看来就算这里没有女眷主持,有些事也可以做。” 陈标又关心了一番李文忠的身体,被不甘被忽视的朱文正抱进怀里。 他趴在他堂兄的肩头道:“秀英夫人的名声这名声能给咱们很多便利,所以你们要更小心谨慎,千万不要给秀英夫人的名声抹黑。” 朱文正揉了揉堂弟圆滚滚的后脑勺:“谁敢给义母的名声抹黑,我砍了谁!” 陈标道:“砍砍砍,你就知道砍!整顿军纪才最重要!” 他想了想,又道:“堵不如疏,用军纪压制着镇守在这里的兵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来看看我写的计划。” 朱文正乐呵呵抱着陈标坐在太师椅上。那嘚瑟劲,好像他变成了他义父兼四叔的朱元璋似的。 李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拖了一张太师椅过来:“滚远一点,给我让个地。” 朱文正抱怨:“你不能坐对面?” 李文忠道:“不能。” 朱文正还想说什么,被陈标掐了一下,乖乖挪动太师椅,让了个位置出来。 两人并肩坐着,听陈标翻动着计划书,给他们讲解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写戏教戏排戏还需要一些时日,这段时间扬州城的民生工作自然不可能停滞,都要一起来。 陈家支援的人到来后,不仅带来了文艺方面的人才,还带来了许多铁制农具。 应天是六朝古都,虽都是些短命割据王朝,但也说明这确实是一块宝地,只是古人不一定知道这块地有多富庶。 但陈标知道。 应天有煤有铁有铜,还有其他许多矿产资源,仅仅这一地,辅佐陈标所知道的“古法炼钢”,就能给朱元璋军队提供比其他势力更精良的武器。 那“古法高炉炼钢”在后世练出来的全是废钢,但在这个时代,都是神兵利器。 陈标带来的钢铁冶炼法不仅改良了朱元璋军队的武器,还因为过分高效,在给军队提供武器 的同时还能同时打造农具。虽农具都是普通铁器,也极大的提升了朱元璋领地的生产力。 再加上陈标不计代价从海外买来的耕牛牛犊,养了这么几年,朱元璋领地又不大,以供急需之用问题不大。 陈标得知朱元璋要去打扬州城后,就命陈家的工匠暂时放弃其他事,加班加点打造农具。现在第一批打造的农具和调集来的耕牛终于到位。 铁制农具和耕牛一来,就算是老弱妇孺都能耕地,由流民转化而成的扬州百姓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他们对朱元璋的忠心又多了一些。 这个大帅是个好人,他不仅给咱们地,还要帮助咱们耕地种田。不像其他地方的军老爷,只顾着来收税抢粮。刚成为扬州百姓的流民们都在为朱大帅立长生牌了。 朱文正一看计划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又是扶额又是揉太阳穴,头晕目眩。 李文忠却捧着陈标写的计划看得满脸红光,连黑眼圈都仿佛变淡了不少。 李文忠对基础建设和规划方面特别感兴趣,以前一直没找到人请教,朱元璋麾下也缺少这类型的人才,他只能看书自学。 “标弟!你居然连这个都会!”李文忠后悔极了。早知道标弟会这个,他早向标弟请教了! 陈标懒懒挑眉:“我什么不会?别光顾着惊叹,赶紧看。堂哥!正哥!朱文正将军!别偷懒!” 朱文正放下扶额的手,苦笑着道:“我看,我看,哎哟,标弟啊,你能不能把字写大点,哥我看了头晕。” 陈标气鼓鼓。 你多大年纪?老花眼吗?还嫌字小?我是不是该给你配制个放大镜? 堂哥这一看兵书之外的书就头晕的坏毛病,还能不能改好了? 为了立功劳,也为了不被李文忠比下去,朱文正咬着牙忍着眩晕看完了陈标写的计划书,然后往后一靠,长舒了一口气,身体瘫软。 陈标气得把朱文正的手背都掐乌了一块。恨铁不成钢啊! 朱文正被陈标掐了,连个声都不吭,好像被书中文字吸干了精气,整个人都只剩下一口气。 李文忠忍着笑,把陈标抱到自己怀里:“让他缓缓。” 陈标担忧道:“你不是被踩了吗?我坐你怀里会不会压疼你?” 李文忠道:“标弟软乎乎的,怎么会压疼我?” 陈标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把李文忠的手背也掐乌一块。 表哥一定不是故意说我是个小胖子,一定不是! 陈标忧愁的看着自己的小藕节胳膊。 其实他不胖,大夫都说他的体重体型刚刚好,是个敦实的福娃娃。他就是年纪太小,还没抽条,到处都是婴儿肥。 嗯,就是这样。等他抽条了,一定是个俊朗的美少年。 毕竟他爹自诩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小伙,他娘更是美人。 李文忠疑惑:“标弟,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断捏自己的胳膊?” 陈标停止虐待自己的婴儿肥藕节胳膊,道:“表哥,有什么疑问吗?” 李文忠使劲点头:“有,有很多!为城中修缮住房,然后城外居民和外地富商可以用粮食购买城中住房这点我明白。但城外也要修缮住房,还要整齐划一,这是为何?” 陈标道:“这是为新的户籍制度做准备。我和爹商量过,现在地多,但等人口恢复,地肯定不够分。所以分地要限制户口。在城中购买房屋只能是城市户口,但城市户口不能分地,只能租地。农村户口能随时转换成城市户口,但城市户口原则上不能转回去。” 李文忠瞪大眼睛:“进城了就不能有地?!” 陈标道:“是拥有户籍,能在城中买房的人不能拥有地。但城中户籍也有好处,比如教育之类。这些要之后慢慢来完善。若农商工并重,务农并非唯一出路,未来肯定有很多人涌入繁华城市,田地就会荒废。但也不能阻止人口流动,这会让国家经济变成一潭死水……罢了,这些之后再说。” 陈标看到李文忠的眼睛也在转圈圈,无奈住嘴。 他想念爹了。他爹虽然也什么都不懂,但听了不懂的话只会询问,不会像两个愚蠢的哥哥一样,听到太多听不懂的话就开始眼睛转圈圈。 人和人的天赋真的差距很大。 陈标叹着气将话匣子关上,开始说在农村帮助建房的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收拢人心;第二个好处是让劳动改造的青军和精力充沛无处使的驻军有活干,有额外的钱粮拿,不会闲出坏心思;第三个好处就是帮助建造房屋的时候,可以再普查一次人口,登记年龄不够领田的人,便于管理。 有好处,百姓才会积极配合户籍审查。每次分田和建房都统计好农村户籍,等大明建国后划分农村和城市户口,就会减少很多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些比如培训百姓们依托新建的房子,在扬州再燃战火的时候帮助朱元璋的军队打仗之类的好处,不一一赘述。 李文忠忍不住使劲挼着陈标的脑袋。 陈标被挼地脑袋使劲晃,不耐烦打了李文忠一下:“表哥,你干什么?” 李文忠一边挼一边道:“我总算知道舅舅为什么喜欢揉你的脑袋。标弟你的脑袋怎么长的?别人走一步算三步,你走一步是不是要算三年后?” 陈标开了一个只有穿越者才懂的玩笑:“不是算三年后,是五年后。五年计划,懂吗?” 恢复元气的朱文正把陈标抢回怀里,也挼着陈标的脑袋道:“不懂!我能算到一两日后敌军的动向就很了不得,你能算到五年后,还是个人吗!赶紧让哥吸取一点标弟的聪明!” 陈标怒道:“你是僵尸吗!准备吃我脑子?!别玩了!赶紧看!看懂这个,我还有下一件事!” 朱文正哀嚎:“什么?!还有下一件事?!标弟,标儿!你是不是安排的事太多了!你真的想几个月做完几年的事吗!” 陈标解释:“不是几个月做完几年的事,是几个月把几年的事的基础打好。以后朱大帅肯定是要当皇帝的人,扬州是他的疆土,需要治理几百年。现在咱们把基础打好,扬州人就能多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 朱文正哭丧着脸道:“好吧,标弟你说得都对。我有点后悔留下来了,我应该和阿英换一下,让阿英来镇守扬州城,我打仗去。” 陈标使劲翻白眼。 他这个堂哥究竟什么毛病?在扬州城安安全全地搞基建他不乐意,非要去马上厮杀受伤。受伤就算不会死,不疼吗? 李文忠道:“别抱怨了,别耽误标儿时间。标儿为咱们写了这么多东西,肯定很累,得早点睡。” 朱文正沮丧道:“好。标儿,你还有什么计划?” 陈标道:“你们往下翻,怎么还非得我来说?” 两个笨蛋哥哥赶紧翻开陈标所写的文书的下一页。 翻开之后,他们都瞪大了眼睛。 这份文书是宋濂和叶铮呈上来的百姓最急迫的请求——被分田的妇女派来一老媪作为代表,请求朱家军给她们牵线找男人迅速成婚,速度越快越好。 两个已经成年,但并未婚配的小子都有些面红耳赤。 李文忠结结巴巴 道:“这、这请求,真的是扬州城的女人们最迫切的要求?也、也太……” 朱文正一手搂着陈标,一手捏着下巴,颇不正经道:“圣贤怎么说的,饱暖思那啥。这个如果不是一群想女人想疯了的男人假托女人的名义提要求,就是这群女人,嘿嘿嘿,饥渴啊。” 李文忠脸一黑:“朱文正!你闭嘴!不要在标弟面前胡言乱语!” 朱文正自知失言,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才是!思想龌龊!标弟别听他乱说……啊,标弟,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我打自己嘴巴!” 陈标收起淡漠的眼神,道:“你们俩真的过过苦日子吗?” 朱文正扇了自己的嘴两下,道:“标弟,你怎么说这个?” 陈标道:“你们俩要是真的在地里务过农,就不会问出这种话。” 李文忠和朱文正对视了一眼。 陈标道:“不过你们过苦日子的时候还小,又是在外面颠沛流离,可能没见过农村的情况。不知者不为过,但现在你们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以后别说这种话,惹人笑话。” 陈标每次用过于平静和淡漠的语气说话时,李文忠和朱文正就像是遇到了朱元璋似的,心中莫名犯怂。 他们俩缩了缩脖子,虽然不太明白,还是乖乖认错,并向陈标请教这条迫切请求背后的原因。 不知者不为过。陈标并没有生气,也并没想责怪他们。 只是连自家两位曾经在乱世中吃过苦头的兄长尚且如此,那些高高在上却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士绅文人们,恐怕更会如此。 “大部分女人天生力气不如男性,所以一些农活,男人一天能做完,她们要做两三天。但这不算什么,农活也不在乎这么一两日,她们若拼了命地干活,自己的地还是能自己耕种好。但总有些事,是女人们做不了的。比如修缮房屋、推动石磨等纯粹的力气活。或者……需要打架的地方。” 陈标回想起前世,眼神不由黯淡了一瞬。 在大学创业的时候,他的商品和农产品有关,经常去村里商洽。所以他虽然是富商之子,比普通同龄人更了解农村一些。 在这一世,他听多了李贞的唠叨,对这个乱世中的农村的情况也较为了解。 简单来说,村庄是个“法外之地”。 在现代社会法治社会中,每当遇到争抢水源、宅基地边界、以及一些鸡皮蒜毛的问题时,若农村家中有更多粗壮男丁,话语权就会强一些。 在古代,村庄的“法外之地”属性就更强大。 若女子家中无男丁,很容易遭遇入室盗窃、甚至更严重的侵害,基本不可能找到凶手,找到凶手也没用。 一些地痞无赖还不会一次性“杀鸡取卵”,长期来敲诈、侵害。女人们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忍着。 封建时代,乡里的事可别指望什么官府。 家中有父兄还好,但这个乱世中,有多少家庭是齐全的?稍稍强壮一点的男人都被强征为兵,遇到土匪屠杀,也是先杀青壮男人以绝后患。 所以扬州城里大部分领田的女子都是独身或者带着老弱,无人保护。她们需要人来干体力活,需要人来保护她们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乱世之后,农村女子就算有父兄在,也会积极地找同村青壮年成亲。这样他们就能分工合作,让种田的效率更高,或者在风调雨顺的农闲时节,一人伺候田地,一人进城找其他活干。 从古至今,女子单身都是在经济条件不错的前提下,非农村人口的选择。 那些在史书 中有记载的孤儿寡母,各个都是在宗族帮助下才能生活,或者是去城中找纺织的活干。所以农村宗族势力才那么强大。 而扬州现在都是流民,还没有形成可以庇佑女眷的宗族势力。 古代的自梳女是在商品经济发展之后,最先在城中纺织女工中兴起。 到了现代,安全问题找警察,力气活登陆app一键摇人。即使农村女性,富裕一点的家庭有各种机械帮忙,贫穷一点的若不想嫁人,背着背包北上南下东迁打工就成了。 这个时代,没有家族依靠的农村女性不嫁人,等待她们的就是无尽的地狱。所以,她们有田地后,最迫切的希望就是赶紧找个男人。 陈标说得很细,朱文正和李文忠都听懂了。 朱文正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就是投靠娘家,才能勉强活下来。 李文忠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不太懂这些,好奇地问道:“我行军途中,曾听闻一些村庄有一些独身女子特别有话语权,这是为何?” 陈标眉头跳了跳:“独身、年轻女子?” 李文忠道:“对,也没有孩子。一般都是无子的寡妇。” 陈标无语:“表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这么单纯?” 李文忠疑惑:“什么?” 朱文正:“……文忠,你说的那种寡妇,一般都是村妓,和村中许多男人有染,所以话语权自然高。” 李文忠:“!!!” 他赶紧想捂住陈标的耳朵,陈标却继续道:“若没有宗族,又因为各种原因,呵,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理学原因,不能嫁与他人的寡妇,要在村里活下来,就只能出卖身体。” 南宋之前,寡妇很容易嫁出去。特别是生过孩子的寡妇,最为受欢迎。 理学盛行之后,寡妇再嫁被认为“不洁”,甚至后来编排上寡妇不吉利的谣言,女子守寡后很难找到称心的新丈夫。 就算村里的寡妇想要守节,宁愿饿死也不要其他男人的帮助,但她们除了自杀,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村民的侵害? 要么死,要么放弃尊严,这很好选择。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门连件完整的衣服都凑不出来,粮缸里连果腹的糠皮都不够,这种时候,和她们说什么尊严荣辱……”陈标停顿了一会儿,道,“不只是村里的寡妇,流民中的女子,哪个没有在路上换过好几个男人?在咱们这群能吃饱肚子、出门有衣服穿的人帮助她们远离饿死冻死前,谁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她们。” “无论男人女人,在还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你们当父母官的时候,脑子里不要把这群百姓和理想、尊严、荣辱、礼节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那些文人自以为能博得农人好感的屈尊行为,比不过一捧粟米。” “你们真的想做出一番成绩,就只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他们活下来,这就已经够了。” 陈标看得太透彻,透彻得他自己都有些提不起劲。 朱元璋受贫民百姓欢迎,难道是因为朱元璋提高了贫民的地位吗? 不,这群人脑海里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们感谢朱元璋,只是因为朱元璋给了他们活路。 那群听了秀英夫人的名字就变得十分狂热的女子,她们脑海里也绝对没有什么“女性地位”的想法。 无论是解放缠脚、给女子授田、帮女子寻找合适的丈夫,都是为这些贫苦女子寻找活路,所以秀英夫人才是她们的偶像,她们的“菩萨”。 朱元璋麾下的两个女将军,秀英夫 人手下的几个女儒生,将领们后院的女眷们,或许萌生了一点点这样的念头。 她们能吃饱,读过书,才会思考这些问题。 这些人自己会寻找自己的出路,自己会想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天书也是为这样的人准备。 这些都不是陈标现在要帮助的人。 陈标身为穿越者的傲气稍稍激发了一丁点,开始想为家人之外的陌生人做一点点事。他要做的,只是让一些这个时代不是人的百姓变成人,没有太多崇高的理想和远大的目标。 陈标本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 乱世中沉重的话题太多了,若老想着这些,陈标一整日都不会开心。 只是朱文正和李文忠作为镇守一城的大将,作为扬州临时的父母官,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让陈标颇为无奈,只好给他们讲解。 陈标看着呆滞的两个哥哥,不断挠头。 不会吧不会吧?他两个哥哥不都是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过,好不容易找到陈家,才有了好日子过? 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们也应该见惯了人世间的惨剧。其他不说,扬州城的惨剧在乱世中也是独一份的惨。 为什么他们居然会如此震惊,好像三观都崩坏重组了? 总不能是这些惨剧他们看过了就忘了,在被自己点明之后,才去深思惨剧背后代表的普遍性? 两位笨蛋哥哥平时吃得很饱啊,吃饱了不思考这些思考什么? 看来还是书读少了,我得给他们增加功课。 陈标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朱文正和李文忠还是回神了。 陈标问道:“听懂了吗?” 朱文正和李文忠使劲点头。 陈标道:“听懂了就赶紧去办正事。镇守在这里的兵有多少没成亲,你们要先算出来。然后酗酒的、赌博的、经常去找暗娼的筛选出去,脾气温和对人好的最先入选。咱们要主持一场相亲会……月老会,就由你们主持。” 朱文正和李文忠傻眼:“我们?!” 陈标想了想,道:“算了,你们俩都没成亲,不太适合。你们去求求宋先生和叶先生。若宋先生和叶先生反对,你们就用我刚才的话来说服他们。” 陈标问道:“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朱文正和李文忠先摇头。他们本能地不想听这些让人心情非常沉重的话。 但他们最终还是点头,让陈标再为他们细细梳理了一遍,再说了一遍……未经他人事,莫论他人非。 …… 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读书不多的小将,说服了叶铮和宋濂两个大儒。 他们听了朱文正和李文忠的话,手都在微微颤抖。 宋濂还不断反问:“村里真的是这样吗?” 他是公认的贫寒学子,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算不上贫寒。 宋濂看向叶铮。 叶家虽是水心村的大家族,但叶铮生活在村庄里,或许比他见识更广。 叶铮沉默了许久,才点头。 宋濂跟着沉默了许久,道:“我的见识还是少了。” 叶铮道:“跟着大帅做事,我们有充足的机会见识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 朱大帅,是真的心系最底层的百姓啊。只是这会为朱大帅带来什么,他们心里都没有底。 百姓是一盘散沙,即使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对他们好的人。 历朝历代,厉害的文臣武将,士绅豪强的支持,才是争夺 天下的关键。朱大帅能否靠着“天命”,对抗天下千百年来的大势? 宋濂和叶铮在扬州的时候,给许多亲朋好友写信,告诉他们朱元璋是个心系百姓的好人,希望有更多的人投靠朱元璋。 但这些书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朱大帅确实对百姓好,但朱大帅对士绅豪强和文人都不够好。 正如他们之前想的那样,这样的主公,在大众认知中,就是妥妥的暴君。就算做出了成就,在史书中也不会缺乏抨击抹黑。 所以能人们爱惜羽毛,肯定会十分踌躇,不被逼到绝路,不会投靠朱元璋。 宋濂和叶铮都十分无力。 他们都在担心,朱元璋什么时候会被这些压力压垮,与历史大势同流合污? 如果朱元璋妥协,神仙童子标儿的未来,就要打个问号了。 叶铮道:“景濂毕竟还挂着一个朱门弟子的名号,这事我来做。我事功学派向来做事只看结果不择手段。这种事不会对我的名声造成打击。” 因为事功学派在程朱理学的学子中本来就没有名声。 宋濂道:“不,我……” 叶铮打断道:“景濂,你这次就别和愚兄争了。你朱门弟子的身份非常重要,未来若有其他程朱理学的学子心怀天下,想要改投大帅门下,你的身份就是他们改变思想的台阶。” 宋濂皱着眉头,拱手道:“是。” 朱文正和李文忠不懂叶铮和宋濂对话中的含义。文人从来不肯好好说话,老是话中藏话,令人头疼。 不过叶先生接下了此事就好,他们就能和标弟交差了。 离开时,李文忠看朱文正闷闷不乐,问道:“你怎么了?被标弟所说的话打击到了?这不像你啊。” 朱文正看了李文忠一眼,没回答:“我先回去休息,今天别来找我。有需要我做的事,你帮我做。” 李文忠道:“去吧去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找陈标。 遇事不决找标弟。标弟肯定知道朱文正为什么会情绪突然低落。 陈标正在和李贞商量细化青军劳动改造奖励工分的事,听完李文忠的询问后,陈标还没说什么,李贞先严肃道:“文忠,以后不可再提这件事!” 李贞说不准问,李文忠非要问:“为什么?” 李贞有点想抽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像朱文正的儿子。 以前他的儿子不是这样!一定要和国瑞说,别老让文忠和文正混一起干活! 陈标眼眸垂下,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可能他和婶婶都当过流民的缘故吧。” 朱文正的母亲王氏在丈夫被饿死后,带着朱文正回娘家讨生活。但很快因为饥荒,娘家也待不下去,王氏带着朱文正当了一段时间的流民,后来找到了朱元璋。 在陈标这里,就是王氏带着朱文正辗转找到了陈国瑞,把孩子托付给了陈国瑞,然后自己离开,都差不多。 都要饿死了,王氏为何不带着儿子一同生活?离开了陈国瑞家,王氏又能去哪里? 王氏自己说,她终于完成了亡夫的嘱托,可以找人再嫁。 但在这种乱世,王氏再嫁,又能比跟随儿子留下来过得更好吗? 李文忠终于明白朱文正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了。 他朱文正或许明白了自己母亲将自己托付给朱元璋后,自己离开的原因。 李文忠喃喃道:“文正没去找过他娘吗?” 李贞道:“当时国瑞想要王氏留下来,但王氏坚持 要回去。国瑞便给了王氏些许银钱粮食,派兵送王氏回娘家,之后也常照顾她,但她还是很快就病逝了。在当流民的时候,她吃了太多的苦。” 李文忠脑海里一片空白。 朱文正一直没心没肺,李文忠从未想过,朱文正心里还藏着这件事。 “啊!!!”朱文正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之后,拔出刀在院中朝着墙乱砍。 朱文正知道他娘为了他吃了很多苦。但直到陈标今日这番话后,他娘为他吃过的苦,才变成了具体的事。 比如一些在外人看来很不光彩、很不道德的事。 可凭什么这些事就是不光彩和不道德?他娘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啊。 他娘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他吗?怕别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 朱文正头上的木簪落到地上,披头散发,眼中布满血丝,举止癫狂,像野兽一样的嚎叫声久久不停。 李文忠站在小院门口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双拳因为握得太紧,掐出了月牙一样的血印。 …… 李文忠走访了军中兄弟,登记了厚厚的名册,并不厌其烦、挨个亲自询问这些人的情况。 朱文正发了一日的疯,第二日也暂时放下寻找演员的事,和李文忠一起走访。 经过一日的发泄,朱文正好像成熟了一些,脸上时常带着的猖狂的笑容淡去了不少,板着脸的模样倒是和朱元璋有些相似了。 两人的精力还是很有限。他们熟悉这项工作之后,从军中找了比较信任的、年纪较大的将领,让他们也一起帮忙。 “这些女子都是苦命人,我们红巾军给她们介绍丈夫,若人不好,岂不是砸了秀英夫人的招牌?”他们抬出自己义母,让这些将领不敢敷衍了事。 砸了朱元璋的招牌,他们还有机会将功赎罪;砸了秀英夫人的招牌,别说朱元璋会如何折腾他们,就说秀英夫人在军中养活的那些已经参军为将的孤儿,都会剥了他们的皮。 在李文忠和朱文正的努力下,很快士兵这里的名册就编纂好。 叶铮作为文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让士兵和村妇相亲。 最后还是陈标出主意,民以食为天,直接吃吃喝喝得了,食物他来出。再请几个戏班子,把应天的戏编排一下,选一些热闹的爱情戏,就很符合月老会的气氛了。 叶铮抱着陈标举起来,对着太阳使劲乐,就像是在太阳光下看宝贝疙瘩。 陈标十分无语。 他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他的长辈们都喜欢把他举起来。举起来有什么意义吗? 叶铮道:“标儿,你真是太聪慧了。” 陈标狡辩:“我只是爱吃。” 叶铮忍着笑,把乱蹬腿的陈标放在了地上,正想继续夸陈标,突然听到旁边骚乱声。 他皱着眉问情况:“怎么了?” 月老会上,怎么还能有人捣乱! 来人焦急道:“朱将军和蓝将军打起来了!” 陈标:“朱将军?我堂哥?蓝将军是哪个?” 叶铮叹气:“蓝玉吧。” 陈标:“啊?蓝玉怎么在这?他没跟着常遇春元帅离开?” 叶铮按着额头:“常遇春元帅把蓝玉丢给我当弟子。” 陈标:“……”叶先生好可怜。 虽然李善长叔叔告诉他,蓝玉在应天被揍那次是他第一次欺良霸善,还是被人整了,可能现在蓝玉的性子在常遇春的压制下还 不算坏透顶。 但蓝玉未来是要被朱元璋砍了的人!连累好几万呢! 叶先生作为蓝玉的老师……呃,就算叶先生活不到那个时候,叶先生家里人也……。 默哀。 第26章 我信人人皆可成圣 叶铮袖子一抖, 一群人非常熟练地把两人拉开。 陈标这才注意到,蓝玉穿着戏服。 他抬头看向叶铮。 叶铮注意到陈标询问的眼神,解释道:“我让他上台演坏人。” 叶铮忍住笑, 道:“去各个戏里客串欺良霸善的纨绔恶少。” 陈标露出呆傻的神情。 叶铮还在继续解释:“他一天差不多赶十场戏。等凑齐一百场戏,再给他换个恶人角色继续演。” 陈标结结巴巴道:“换、还要换个恶人角色?!” 叶铮微微颔首, 其他人已经非常熟练地给蓝玉上伤药了:“我和他约定, 若他能坚持演完五百场的恶人, 我就收他为入室弟子,为他赐字。” 如叶铮这种大儒,走到哪都很受尊重,何况他还是名人之后。 红巾军中那群文盲缺什么就特别羡慕什么,对大读书人特别尊敬。得知有机会拜入名门,还不等常遇春说, 蓝玉就跟狗腿子似的,蹬鼻子上脸的“老师老师”叫上了。 陈标看着蓝玉鼻青脸肿的模样,收起呆傻神情,嘴角抽搐道:“他每场戏都会被打?” 叶铮道:“不一定。有时候只是会被人砸石头。” 陈标:“……我不是在每场戏开始前都让人喊了三遍, 分清演员和真人,不准攻击演员吗?我还立了牌子。” 叶铮微笑:“他演戏的时候, 我特意吩咐不用这个步骤。” 陈标再次抬起头看了叶铮一眼, 然后无奈地挠了挠头:“叶先生现在已经在教蓝玉了?这教法……呃,蓝玉承受得住?” 陈标就算知道蓝玉第一次作恶就被阻止,也没打算善良地帮助这个人走向正道。 蓝玉又不是他什么人, 他吃多了撑着去多管闲事。蓝玉迟早会被朱元璋砍掉,他现在去帮蓝玉, 以后被认为“蓝玉党”怎么办? 何况他了解了蓝玉从小到大的经历, 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帮一个在匪徒窝度过人格重要塑造阶段的人。 匪徒是什么?那就是一群欺良霸善、欺软怕硬的人。 朱元璋当年也看不上常遇春, 常遇春当了好几年的先锋,用不断的浴血搏杀才得到了朱元璋的尊重和认可。 叶铮现在做的事看似温和,但其实是从精神方面对蓝玉施压,对一个未成年而言,其考验的残酷不一定比常遇春当年遭遇的差。 至少陈标认为,他家堂哥绝对能通过当年常遇春所遭遇考验,但蓝玉现在遭遇的考验……还是洗洗睡吧。 除非那一天陈标自己成了大儒,否则朱文正无论哪个大儒的考验都通不过。 叶铮笑着将陈标抱起来,摸了摸陈标的脑袋。 陈标的小脸瞬间垮掉。 这群大人怎么回事?不但喜欢把他举着,还都喜欢揉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只剩下一戳小揪揪。这么可怜的一点头发,被揉掉一根他都心疼得要死。 叶铮低声道:“标儿也认为蓝玉是不可雕的朽木吗?” 陈标没说话。 他才不上当。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他才不会得罪人。 叶铮道:“蓝玉很聪明,稍加磨砺,将来肯定是一员名将。” 陈标继续闭嘴装哑巴。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以朱元璋的性格,封爵之人都是真正有军功之人。据说常遇春死得很早,蓝玉能有那么大的声势,不可能是借常遇春的威望而来。他自己一定在明朝建国后,立下了特别大的战功。 叶铮道:“说他是朽木,是因为他从小在匪徒窝长大,性情根子上就是歪的。这种人将来若成势,一定会造成很大危害。” 陈标猛地瞪大眼:“叶先生,你三思!他是常将军的妻弟!” 叶铮失笑:“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会害他吗?” 叶铮再次看向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和朱文正吵架的蓝玉,嫌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笑意:“要不要打个赌,我赌他能通过这次考验?” 陈标立刻双臂在胸前比“×”:“不赌,赌博不是好孩子。” 他坚定地拒绝任何立旗子的事。 叶铮无奈地又揉了揉陈标的头:“你还真谨慎。”真不像个小孩子。不过陈标本来就不算普通小孩,倒也正常。 陈标转移话题,不让叶铮继续说打赌的事:“叶先生是想教他变好吧?但你也说,他在根子上就是歪的,有这个必要?就算能把他掰正,教他的功夫,都够教几百个学生了。” 叶铮道:“我不也说了,他若得势,未来一定会给百姓造成危害?还是说,当我发现他根子上就是歪的之后,即使他现在还未造成危害,我就要断他前程,甚至伤他性命?” 陈标沉默。 他其实想说对,但这种事他只能在别人做的时候鼓掌叫好,轮到自己绝对做不出来。 叶铮轻轻叹息:“这正是孔圣人所言教化之责啊。” 叶铮将陈标放下,牵着陈标去两个又要吵出真火气的幼稚大孩子身边劝架。 陈标眼眸闪动,心中稍稍被触动了一下。 与佛的教化不同,儒不舍身饲虎,也不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只是无论性恶派还是性善派,都相信普通人通过教化,人人皆可成圣而已。 王阳明虽未出生,但心学自北宋程颢开端,南宋陆九渊发展,而根源在孟子时就有,并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东西。 陈标松开叶铮的手跑到朱文正身边时,回头看了叶铮一眼。 叶铮正板着脸对蓝玉说着什么,蓝玉点头哈腰,恭顺得就像是酒楼里的小二。 朱文正瓮声瓮气道:“标弟,你看他做什么?” 陈标道:“不做什么。” 他知道历史中蓝玉就是个大恶人,未来会做下许多恶事,所以不想接触蓝玉,除了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外,也是对蓝玉这个人本身存在不屑。 但叶铮不一样。 他只是想要教化一个虽然根子歪了,但还未做出过大恶事的年轻人而已。 陈标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不,以叶铮的性格和儒家的真意,若叶铮知道蓝玉将来会做的恶事,会更加尽心地教导蓝玉吧。 这才是真正的大儒。 而我只是一个更多时候行事只凭喜好的自私穿越者。 陈标伸出手指,在朱文正脸上的乌青处狠狠一戳。 朱文正“嗷”地惨叫:“标弟!你干什么?!” 陈标使劲戳,朱文正疼得“嗷嗷”叫,却不敢躲闪。 “正哥!我都说了多少遍!戏台子上是演出来的!你跑去和演坏人的演员打架,以后还有谁敢演坏人?!”陈标深吸一口气,小奶音咆哮喇叭开始输出,“赶紧去道歉!” 坐在地上的朱文正被仰着头的陈标喷了一脸口水。 他擦了一把脸,试图辩解:“他本来就是做过那种事的人……” 陈标打断道:“他那时候已经受过罚,做过补偿了!犯过错的人只要能偿还错误,难道还不准别人改过?那以后法律和军令都不用发愁怎么制定,一 律处死好了!” 朱文正被陈标吼得大脑袋一点一点,心里委屈,但不敢说。 标弟怎么能为外人说话?就算我有错,那也回去再吼我啊。当着众人的面吼我,我多没面子。 听到朱文正和蓝玉打架,匆匆跑来收拾善后的李文忠到来的时候,现场斗殴已经结束。 他听见陈标吼朱文正,笑得直不起腰:“文正,你这怂样,好像舅舅。” 朱文正摸了摸脑袋,乐道:“还真是!” 他突然不委屈了。他四叔在标弟面前就是这副模样,从来没有任何面子。所以四舍五入,他就是四叔待遇,哎嘿! 陈标见朱文正居然还能被自己训笑了,气得又戳了几下朱文正脸上的乌青。 朱文正再次惨叫,终于不敢笑了。 李文忠当然就笑得更厉害了。 训够了之后,陈标用小短腿踢了一下朱文正硬邦邦的大腿。 他没踢疼朱文正,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倒吸一口气。 李文忠赶紧把陈标抱起来,没好气道:“你大腿长那么硬干什么?撞疼标弟了!” 朱文正满头问号。我撞疼他?明明是他踢我! 朱文正看了一眼气鼓鼓的陈标,深呼吸:“好,我的错。” 陈标道:“别顾着向我认错,去向蓝玉认错。” 朱文正:“不去!” 陈标道:“你不去,我和忠哥就孤立你!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带你!” 李文忠忍着笑:“对,孤立你!” 朱文正心里很憋屈,但周围偷听的人都被逗笑了。 蓝玉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颤抖,被叶先生训斥的不满也被一扫而空。 看见有人和自己一样被训,还是被一个年幼的孩子训,他就开心了。 朱文正黑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蓝玉面前,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你演欺良霸善的纨绔子弟演得惟妙惟肖,仿佛你就是这样的人,就揍你。” 李文忠震惊极了:“标弟,你听听,文正这句话居然说得颇有文采!” 陈标:“……”文采在哪?罢了,对正哥而言,确实算有文采。 蓝玉脸一沉。这家伙是道歉,还是阴阳怪气我? 以前他听不懂人阴阳怪气,现在排多了戏,背了那么多绕口的台词,和人对了那么多戏,被人在戏台上用各种方式骂了无数次,已经能听懂别人的话中之话了! 蓝玉想开口骂回去,但在开口之时,却又讪讪闭上嘴。 对上别人他都会骂回去,但朱文正不一样。蓝玉确实做过欺良霸善的事,然后被朱文正按着揍了一顿。 “蓝小将军才不是这样的人。”旁边有看戏顺带看热闹的老百姓小声嘀咕,“蓝小将军是好人。” 封建时代兵匪大多不分家,乱世更是如此。老百姓原本都很害怕这群兵爷。但红巾军在扬州表现太好,又是帮忙干活、租借他们农具,还演戏给他们看。扬州的老百姓们的胆子大了许多,这时候也敢插话了。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窃窃私语,帮蓝玉说话。 “上次也有个人看戏入迷,冲上去殴打蓝小将军。蓝小将军从来不计较。” “朱将军,蓝小将军真的是个好人,你别误会他。他上次还帮我修屋顶呢。” “每次戏演完了,蓝小将军都是留最晚收拾的人,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上次我去打柴的时候遇到了土匪,蓝小将军正好领着兵在那巡逻,救了我的命。嘿,你们绝对不知 道蓝小将军有多厉害,多威风!” “蓝小将军,你怎么老演坏人,不演将军?”…… 蓝玉看着那群对他赞不绝口的百姓,臊得慌,低着头不说话。 叶铮微笑着道:“他本身就是将军,戏台上演的那些将军们做的好事,就是他在戏台下会做的事,何须演?你们也看到了,看戏入迷,总容易把戏台上的坏人误认为真正的坏人。若让一普通人来演,将来恐怕会惹人误会。” 叶铮伸出手,揉了揉坐在地上的蓝玉的头发:“他现在是小将军,以后是大将军。他演坏人,看戏的人就不会把演坏人的人,误认为真正的坏人。” 蓝玉脸红得更厉害,手指头抠紧了地面。 李文忠忍着笑附和:“没错。而且蓝玉身手好,遇到入戏太深的戏迷冲上台,能招架得住。你看,如果普通人遇到我义兄这样的大汉,怕不是几拳就被打死了。” 朱文正脸也红了:“文忠,你闭嘴!” 他抱拳弯腰:“好了好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蓝玉,这次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礼。” 蓝玉讪讪地站起来,抱拳回礼:“没事,我也还手了。何况……何况你的话,情有可原,我没法和你计较。” 叶铮道:“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接下来的戏你就别演了,先回去休息一下。朱将军、李将军、标儿,我们先告辞了。” 朱文正道:“叶先生请便。” 李文忠道:“叶先生放心,接下来的事我来负责,月老会一定办好。” 陈标没说话,挥挥手当道别。 叶铮拍了拍蓝玉的肩膀,道:“走吧,我让师娘给你做些药膳补补。” 他的家人已经被接到应天,又随他暂时住在了扬州。 蓝玉眼睛一弯,使劲点头,先和朱文正等人告别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看着蓝玉围绕着叶铮远去的背影,陈标小声吐槽:“他好像一只小狗。” 李文忠点头:“他在叶先生面前,确实像一只小狗。” 朱文正虽然不懂陈标和李文忠在说什么,但为了合群,他严肃点头:“没错,他像条狗!” 李文忠和被李文忠抱着的陈标用非常相似的幅度转头,脸上的无语表情如出一辙。 朱文正疑惑歪头。 李文忠道:“标弟,我们俩还是孤立他吧。我担心和文正混久了,我俩都会变笨。” 陈标使劲点头。 朱文正气得鼻子直喷气:“你们俩什么意思!” 李文忠护着陈标:“走了走了。” 陈标缩进李文忠怀里。 朱文正:“喂喂!你们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李文忠!给我站住!” 朱文正跟在李文忠身后气得跳脚,陈标只李文忠怀里给朱文正做鬼脸。 旁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不由露出了迷之微笑。 战场上英勇的小将军们,下了战场,也都是一群孩子呢。 已经有妇人看着李文忠和朱文正身上裂了口子的衣服,思索着能不能帮他们补衣服。 这不是什么讨好,就单纯是母爱泛滥了。 “那个叫陈标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看着真喜庆。” “是啊,他训他哥那样子,真像一头小虎崽。” “谁家有这么聪慧讨喜的孩子,真是幸运。” 女人们窃窃私语,开始在月老会的男人们脸上来回打量,看谁长得憨头憨脑,可能会生出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男人 们立刻把脸板起来,腰挺直了。 看我看我!我绝对是个好生养的男人! 好像有哪里不对?呃,不管了!总之,看我! 于是,月老会圆满成功,所有女子都成功领回了一个青壮男人。 就算这些男人会随军打仗,但朱元璋将士的女眷,都会得到驻将驻兵的优先照顾,无论是体力活还是安全,都不成问题。 就是这些个男人刚跟着女人们回家那几日,第二天训练都使不上力。 又过了几日,他们都赖在训练场上不敢回家。 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小将不明所以。悄悄打听原因之后,两人差点笑破肚子。 他俩笑声太大,吵得看书的陈标直翻白眼。 …… 在应天的朱元璋接到从扬州送来的文书和家书,也差点笑破了肚子。 他把朱文正写满不正经话语的书信丢给了被迫留守应天,给他打下手的汤和。 汤和看完之后,乐得不行也羡慕得不行:“大帅,我想去扬州保护标儿。” 朱元璋笑骂道:“你别想,想也没用,你的惩罚期还没结束呢。” 汤和抱着脑袋痛苦道:“我都半个月没喝酒了。” 朱元璋道:“才半个月而已……” 见朱元璋又要唠叨他,汤和赶紧转移话题:“说起酒,大帅,你准备怎么处理胡三舍?” 朱元璋横了汤和一眼,责怪汤和打扰他的好心情。 最近外面人继续对朱元璋口诛笔伐,仿佛朱元璋已经众叛亲离,但涌向朱元璋领地的百姓越来越多,到处一片欣欣向荣,荒废的田地都种上了新苗。 朱元璋本正高兴着,陈家酒楼管事一则禀报,让朱元璋黑了脸。 攻取婺州后,朱元璋得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建议,颁布禁酒令。 这禁酒令其实不禁止民间自己酿酒自己喝,只是禁止大规模贩卖。所以酒楼所贩卖的酒都不是粮食酒。 比如朱家酒楼的酒,就是甜菜根制糖后的残渣所酿造的甜菜根酒,酒味淡,虽平价贩卖,但每日限量,寻常客人难得喝到。 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越有人趋之若鹜,陈家的酒楼老实,其他酒楼可不愿意放弃酒水这暴利的东西。他们总会变着法子偷偷酿酒卖酒。军中也有人嗅到商机,和酒楼里外勾结,倒卖军中屯粮用于酿酒。 朱元璋麾下有一大将名为胡大海,是朱元璋最为信任重用的将领之一。 胡大海有两个儿子,次子胡关住得他真传,跟在他身边随军征战;长子胡三舍是个没用的纨绔,待在应天混吃等死。 这胡三舍本事没有,胆子特别大。他卖私酿的酒,居然卖到了陈家头上。 马秀英在应天商人陈迪家中产子,后陈标误以为自己是陈家人,暴露了自己神仙童子身份,又得一个倒霉相师的批语后,陈迪当机立断奉上家业,成为了“陈国瑞”的族人和大管家。陈家重要岗位上都换上了朱元璋的人。 酒楼中的管事,个个都是朱元璋的密探,或者受伤不能上战场的亲兵。 于是管事当即诱骗胡三舍进小院商谈,店小二一拥而上将胡三舍捆住,直接禀报给朱元璋。 朱元璋按住额头:“胡大海怎么会有这么个混账儿子!” 汤和道:“他自己一定也很想知道,不然也不会重点培养二儿子,把大儿子扔应天不管。” 朱元璋骂道:“他不管,让我管?按照军令,我该砍了他!” 还好胡三舍被陈家管事拿下,这事还有周旋余 地。若被其他人发现告发,朱元璋就两难了。 胡大海还在前线作战,砍了他儿子?朱元璋就算不担心胡大海会反叛,也心疼这个老伙计。 但不砍,他的禁酒令岂不是一张废纸? 汤和道:“不过此事挺怪异。胡三舍就是一没有领任何职务的纨绔,他哪来的本事偷粮酿酒?” 朱元璋脸一沉:“这说不准是有人试探我呢。” 汤和见朱元璋心中有数,便不再卖弄自己的才华。 他道:“那现在怎么办?先藏着?” 朱元璋道:“如果是背后有人试探我底线,恐怕此事还不算完。” 汤和皱眉:“大帅的意思是,就算胡三舍被咱们藏起来,也会有知情人告发胡三舍?” 朱元璋冷笑:“先是蓝玉,然后是胡三舍,下一次他们还会找谁?” 汤和疑惑:“这事和蓝玉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道:“蓝玉跟着常遇春南征北战,很少回应天。就这么几日时间,他就能遇到一个正在卖艺的面容姣好的女人……”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卖艺的父女俩是无妄之灾。那女人能露出姣好的面貌,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得了好心人救助,洗了澡,换了身好心人的旧衣服。” 这两件事蓝玉和胡三舍都活该。背后之人都只是把吸引人的东西拿出来,引诱他们露出贪欲。若是没读天书之前,朱元璋肯定不会发现背后黑手的存在。 读了天书,被陈标教导之后,朱元璋才知道“糖衣炮|弹”这个词。 现在已经有了大炮,朱元璋和元朝廷早就用大炮对轰过。他知道炮|弹这玩意儿有多厉害。 裹上糖衣的炮|弹,这比喻真是太形象。 拉拢,腐化,利用,手握把柄之后,自己手下的将领们就会为那些士绅豪强富商所用,甚至成为他们的傀儡。 老伙计们目前还不好腐化,所以就盯着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兔崽子们下手? 朱元璋闭上眼。他想起标儿的话,屠龙者终于成了恶龙。 自己还没打下天下,就先尝到了坐天下的难。 汤和看得没有朱元璋透彻,他只是从自己浅薄的见解出发,推测道:“他们引诱蓝玉和胡三舍作恶,违反军令,然后再拱一拱火,逼得大帅你不得不杀蓝玉和胡三舍,然后策反常遇春和胡大海?” 朱元璋淡淡道:“可能吧。” 朱元璋相信,常遇春和胡大海都不会因此事叛逃,谢再兴是个例。 对方并不是想要自己杀蓝玉和胡三舍,恰恰是希望自己因为常遇春和胡大海,不处罚蓝玉和胡三舍。 自己如果这样做了,就是暴露了自己的底线,他们就能拉拢和腐化更多的人为他们谋利。 汤和道:“大帅,如果他们真的告发胡三舍,那大帅该怎么做?” 朱元璋道:“让胡三舍死了就好。” 汤和瞪大眼睛:“真杀啊?!大海正在攻打处州呢!” 朱元璋道:“我只说让胡三舍死,又没说杀他。” 汤和被惊吓得更厉害。难道朱大帅要借刀杀人! 朱元璋可不会做这等掉身份的阴谋诡计之事,他只是随便找了具和胡三舍体型相像的尸体,弄个面目全非之后,换上胡三舍的衣服,再在胡三舍藏酒的地方一把火烧了。 胡三舍在酒窖地面上用刀刻下遗书,说发现有人以巨额钱财诱惑他偷粮酿酒,他与其虚与委蛇,本来想抓住这个机会立下大功劳,证明自己不比二弟差,结果暴露,被人堵在酒窖灭口。幸亏他命硬,没死 透,才能留下遗言。 胡三舍又说,自己将证据藏在了某个乱葬场处,请朱大帅一定为他报仇。 朱元璋看到地面上刻着的遗书,泣不成声,当即将遗书拓印一份,四处传阅,并寻找胡三舍所说的藏证据的乱葬岗。 可惜火势太大,灰烬和残骸毁掉了遗书部分字迹,胡三舍遗书中所指乱葬岗不知道确切方位,只能一一排查。 在攻打处州的胡大海得到了这个噩耗,揪断了自己好几根胡子。 因为太茫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悲伤:“关住,你说你哥真的会这么勇敢和聪明?” 胡关住犹豫了一会儿,道:“大哥都去世了,爹你还是别再骂大哥了。” 胡大海道:“我总觉得这事怪怪的。我儿子的事我还不知道?他能这么勇敢才有鬼了!” 胡关住小声道:“难道大哥私自酿酒是真的,是朱大帅……” 胡大海立刻使劲敲了一下胡关住的脑袋:“大帅不是这样的人!大帅光明磊落,要砍谁直接就砍了,哪怕被万人骂,他都要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当着众人的面砍!别说胡三舍,就算是我胡大海犯了事都一样!” 胡关住捂着脑袋:“爹,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朱大帅救了大哥,大哥没死。朱大帅只是利用了这件事。” 胡大海愣住。 他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还很有可能!虽然大帅砍人的时候都很光明正大,但救人的时候就挺阴的!咱们等等,大帅肯定很快就会给我准信。” 胡关住道:“大帅的信怎么不一起送来?他这么做,不怕爹你离心吗?” 胡大海笑道:“大帅肯定知道,只要是胡三舍咎由自取,就算他亲手砍了胡三舍,我也绝对不可能和他离心。他没给我写信,恐怕三舍这事背后还有很大牵连,他怕露馅。” 胡关住点头。他爹这么信任朱大帅,他也只能信任朱大帅,不然还能怎么办? 信还没来,胡大海居然就已经完全相信大儿子没事,拍拍屁股继续攻城。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得很悲愤,并为大儿子挤出了几滴眼泪,说这个儿子不错,他不该忽视大儿子。 胡关住有些疑惑,自己爹不会为大哥的事与朱大帅离心,究竟是对朱大帅太忠诚,还是早就想弄死大哥这个没用的儿子。 他爹确实好几次都说过,如果不是虎毒不食子,他早就掐死大哥。 他爹应该是开玩笑吧? 是吧? 胡大海破城那天,送来嘉奖书信的人同时小声道:“扬州城劳动改造的青军中多了个新人,吃得多干得少,干了好几日一个工分都没得到。” 胡大海早就知道扬州城的事。 他乐了:“真的?这种没用的人,怎么不用鞭子抽!” 来人道:“咱们只是让青军劳动改造,又不是把他们当奴隶,怎么会用鞭子抽人?” 胡大海道:“那就饿啊!不好好干活还想吃饭?美得他!” 来人叹气:“饿也不至于,扬州还有粮。管劳动改造的将军见他死皮赖脸不想干活,就让他去扫茅厕堆肥。就算他不做事,也必须在茅厕里待够一整天。想必他过不了几日,就乐意干活了。” 胡大海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好!太好了!就该这么做!哈哈哈哈!” 胡关住:“……”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被送去劳动改造的,就是他大哥? 朱大帅果然没杀他哥,而是让他哥假死后,将他哥送到扬州劳动改造去了。 胡关住看 着笑得特别开怀,比攻下处州更开怀的老爹。 爹,亲爹否? 胡大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事就在朱元璋和胡大海的默契中暂时告一段落。 朱元璋听到送信的人回报,胡大海笑得差点岔了气,忍不住扶额。 他就知道会如此。 自己生养的儿子自己清楚,他只要把遗书一给胡大海送过去,胡大海就知道胡三舍没死,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 就算胡大海身边有耳目,也不会猜到真相。 现在告诉胡大海扬州青军正劳动改造的某人的笑话,就算对方猜到了真相,此事过了这么久,也已经尘埃落定,翻不起波浪。 唯一让朱元璋头疼的是,胡三舍背后之人,他并未查出来。 或者说,他查出来,但不敢相信。 蓝玉和胡三舍之事,背后可能有牵扯的人,千丝万缕,居然把除了陈家之外的所有富户都罩住了。 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无论背后是谁,如果蓝玉和胡三舍不产生贪欲,这些小伎俩就不会得逞。 所以治标不如治本,该让这些没吃过太多苦头的小兔崽子们好好端正一下思想了。 青军的劳动改造,想必也很适合他们。 于是在朱元璋一声令下,各家长辈再如胡大海老母亲那样溺爱孙儿,也得把将二代们乖乖送来,进入朱元璋新建的学院中受苦。 他们能闹自家人,却不敢去和朱元璋闹。 再说了,所有将二代们都要进入这个学院,他们家儿子不去,这岂不是以后无法融入将二代中? 朱元璋特意给陈标写信,希望陈标能回应天担任书院小先生。 扬州的事已经走上正轨。陈标给李文忠、朱文正出主意就好,凡事不可亲力亲为劳累。他再不回应天休息,亲爹陈国瑞就要亲自来扬州逮儿子了。 陈标正排戏、写话本、编写歌曲玩得开心,哪会理睬朱元璋的威胁? 他当即一封信回去,天气太冷,等天气暖和之后再回去,然后继续写戏本子。 朱元璋得到回信,气得吹胡子瞪眼。 现在才秋季,陈标居然要天气缓和再回去?他是不是要待到明年开春啊!年都不回来过吗! 朱元璋写信催促李贞,让李贞赶紧把陈标带回来。 李贞想了想,道:“标儿,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国瑞粗手粗脚,你真的不回去照顾你娘吗?戏本子在哪都能写。你在应天排了戏,让人去扬州和其他地方演也一样。” 陈标笔杆子一丢:“姑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回去?唉。” 李贞道:“标儿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去当小先生吧?” 陈标点头:“我就不明白了,之前是因为朱大帅麾下没有适合的文人。现在不是有宋先生他们了吗?让我去当什么小先生,风头太甚,不是好事,但爹就是不明白。” 李贞无奈笑。因为国瑞就是想让你风头更甚啊。 他想了想,道:“我再劝劝国瑞。” 于是李贞立刻写信,让朱元璋想一个办法打消陈标的顾虑,否则陈标可能会想方设法推脱。 朱元璋冥思苦想,想了个馊主意。 他找到人代笔,以朱元璋的名义给陈标写信。 陈标打开信,差点被吓死。 第27章 爹心中有大帅没我 时间跳回到朱元璋突发奇想,要用大号马甲和宝贝儿子写信的时候。 这时候他一拍脑袋,想起麾下几个新投奔的大文人还不知道标儿身份,便在询问李善长意见后,决定把陈标的身份泄露给王袆和叶琛两人。 至于叶铮的三位弟子,已经被派去朱元璋占领的其他地方辅助镇守将领,暂时不用考虑在内。 若是以前,李善长还会担心有厉害的文人来分薄他的功劳。 经历朱元璋几次骚操作之后,李善长佛了。他想,“正经”的文人大概不屑于来自家主公这里。厉害的文人能坑几个算几个,坑到了就立刻绑住,不准他们再跑。否则自己大概会猝死。 宋濂和叶铮在扬州获得了朱元璋的信任,王袆和叶琛在应天府的努力,又何尝不是让朱元璋看到了一片赤诚之心?李善长跳着脚举着双手同意用陈标的秘密绑住这两个大文人,让自己猝死的几率减少一些。 朱元璋询问李善长后,又征求了夫人的意见,才在陈家以陈国瑞的身份款待王袆和叶琛。 王袆和叶琛好奇神秘的陈家家主很久了。听闻陈家家主递请帖邀约,他们当然欣然前往。 到了陈家,陈国瑞没看到,看到了朱元璋正在和他的夫人说笑。 王袆脾气耿直,与朱元璋相处时很像朱元璋那些武将兄弟,有了疑惑立刻开门见山道:“陈家家主还邀请了大帅和大帅夫人?” 朱元璋道:“不,我就是陈国瑞。” 王袆:“……” 王袆爽朗笑道:“大帅,你可真会开玩笑。” 马秀英微笑道:“国瑞是重八的字。重八改名元璋后,也给自己取了字,就叫国瑞。只是他以前不通文墨,用不上字,所以这字只有我和他的几个发小知道。” 王袆呆滞,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 比王袆更加心细,进门后一直若有所思的叶琛道:“大帅就是陈家家主陈国瑞,那么标儿难道就是大帅藏起来的嫡长子?” 朱元璋一听到“标儿”,立刻眉飞色舞道:“我儿子厉害吧!哈哈哈哈哈!” 叶琛苦笑:“厉害,确实厉害。大帅有如此继承者,至少百年无忧。只是大帅为何要多此一举?标儿如此聪慧,若早早公布出去,大帅的下属们肯定会安心不少。” 这个时代的文臣武将选择主公,除了要选择合乎自己心意的人,是否有继承人也是重要条件之一。若主公没有继承人,创业未成遭遇不测,再庞大的势力也会瞬间分崩离析。 朱元璋被人诟病的地方之一就是他虽称自己有儿子,却将儿子全部牢牢藏了起来。其他人也有藏子嗣,但只是藏一两个,不会全藏起来。朱元璋这做法不合常理。许多人都说朱元璋的儿子恐怕早夭,他只是编出个儿子来,安下属的心。 不过朱元璋才刚过三十不久,正值年富力盛,所以就算有下属担忧此事,也不是特别急迫。 再者朱元璋的老下属们都一副“我见过朱大帅的儿子,朱大帅的儿子可厉害”的态度,让其他人也逐渐相信朱元璋确实有儿子,只是朱元璋这人疑心病重,不肯让儿子出外示人。 现在朱元璋说他是陈国瑞,那应天城内出了名的神童陈标,就是他的嫡长子。 这样优秀的嫡长子,为何不亮出来示人? 哪怕担心孩子安全,可朱元璋又把孩子带在身边,感觉多此一举。 种种疑惑,让叶琛抓不住头绪。 朱元璋叹气:“我也是有苦衷啊。” 他叹完气,得意洋洋把那个倒霉相师的批文和倒霉遭遇说了出来。 我儿子,神仙童子!牛逼不! 王袆:“……”牛逼。 叶琛:“……”他以前见过狐狸,狐狸真的是嘤嘤叫,不是“大楚兴,陈胜王”。 朱元璋见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不信。 他懒得多费口舌,只说了自己的烦恼。 我那神仙童子儿子样样好,就是对朱元璋极其不信任,能苟着就苟着,半点才华都不肯显露。 若不是李善长暴揍常遇春那日说要让陈标教一众将二代启蒙,陈标连神童之名都不会传出去。 现在我要让儿子为那群将二代们启蒙,顺带让儿子悄咪咪地建立自己的威望和势力,但标儿肯定会想方设法推脱。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于是我有了个主意,他既然那么忌惮朱大帅,我以朱大帅的身份直接命令他,他肯定就不会推脱,两位先生认为如何?” 王袆和叶琛还没说话,去陈家地窖搜罗了一坛子梅子酒的李善长抱着酒坛子走过来,冷冷道:“不如何。大帅,你说你都给朱大帅背后扣了多少口黑锅了?你想好等标儿知道身份时,如何看你吗?” 朱元璋道:“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说。再说了,我是标儿亲爹,他能拿我怎么办?” 凑合过呗,爹还能不要不成? 甚至朱元璋想到到时候儿子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还有些小期待。 马秀英知道朱元璋的恶趣味,白了朱元璋一眼:“你也不怕儿子不理你?” 朱元璋乐呵呵道:“他才不舍得。” 李善长把酒坛子“哐当”放在桌子上,道:“就算你不担心未来,但标儿心思重,本就对朱大帅挺多防备,你再吓唬他,不怕把孩子吓病?孩童身体脆弱,标儿虽是神仙下凡,但现在也不过是个人类童子。” 朱元璋道:“所以我这不是叫来王子充和叶景渊吗?两位高才一定有办法!” 李善长道:“两位高才就是被大帅你叫来骗儿子吗?大帅你好意思吗?” 朱元璋笑道:“李公如此高才,不也帮我一起骗儿子?帮我骗儿子的人才是我的心腹啊,哈哈哈哈。” 马秀英见朱元璋笑得太猖狂,一个没忍住,在朱元璋手背上轻拧了一下,让朱元璋收敛。 朱元璋干咳一声,收敛住大笑,期待地看向王袆和叶琛。 王袆终于回过神。他转头看向叶琛,又将头转回来,用眼神询问李善长。 他脖子转动时那僵硬的动作,就像是关节生锈没打油的铁人似的。 李善长道:“大帅说的都是真的。” 王袆缓缓抬起手扶住额头。 就当李善长担心他受不了这个刺激的时候,王袆突然仰天狂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帅才是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上天终究会让一个体恤百姓的人当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李善长:“……” 他默默打开了酒坛的封布,低下头深深吸一口酒香,陶醉地眯上眼。 他担心王袆这个狂士,真是想太多。 王袆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泪如雨下,身体都佝偻了。 叶琛没有笑。他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缓缓吐了一口气,道:“族兄和宋兄是否早知道了?” 王袆笑声戛然而止,布满血丝的眼睛使劲瞪着朱元璋。 经常在战场上厮杀的朱元璋,居然被王袆那通红的眼眶瞪得有点怂。 他在陈标那里练就的强大演技和情商此刻发挥了出来,叹气道:“我以陈国瑞的身份去扬州的时候,标儿不放心我私自跟了去。宋景濂和叶子正正好也来了,结果把我和标儿逮了个正着。幸亏景濂和子正急中生智,很快圆了过去,否则我就要在标儿那边露馅了。” 说完后,朱元璋还摸摸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好险好险。” 李善长默默地看了自家主公一眼。主公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精湛,越来越有个主公模样了。 王袆擦干了眼泪,收敛住癫狂的神态,对朱元璋拱手:“恭喜主公得此麒麟子。” 叶琛也拱手:“恭喜主公得此麒麟子。主公大业必定成功!” 李善长道:“我是不是也该叫大帅主公?” 朱元璋笑道:“不是说缓称王吗?叫大帅也挺好。坐,都坐。李公已经馋酒馋很久了。” 李善长道:“那就私下叫主公吧。现在多了几位大贤,主公的架子也算搭好了,也该确立一方雄主的气势了。主公,在子充和景渊面前,我可不敢称‘公’,主公称呼我字便好。” 马秀英见现场气氛缓和下来,才起身亲自去后厨取来酒杯碗筷,并给众人亲自斟满酒。 应天诸事繁忙,朱元璋这场相约自然是在晚上。马秀英有孕在身,要早早歇息,就不陪这几人熬夜了。 经过这么大的惊吓,王袆和叶琛也不说什么吃夜宵会积食,都没客气。 几人将桌上的菜吃的七七八八,陈家下人换上了些凉拌的蔬菜瓜果作为接下来的下酒小菜,撤掉了桌上的大鱼大肉。几人才开始说正事。 王袆理清思绪,与之前的宋濂和叶铮一样,询问了陈标的身份需要隐瞒到什么地步。 然后王袆无奈道:“主公,要瞒着别人,首先要瞒着自己人。知道标儿身份的人是否太多?” 听听,什么叫做这一条街的兄弟全都知道标儿身份?你这样真的瞒得住吗? 朱元璋讪讪道:“这个……这个有很重要的原因。你们也知道,如果没有一个靠谱的继承人,咱们底下的兄弟们心可能会散,我也没办法。” 王袆点头:“这倒的确如此。” 李善长轻瞟了朱元璋一眼。 的确如此个屁。 朱元璋有了儿子后就四处炫耀,把亲近的兄弟们炫耀个遍。 本来这还算能瞒住,只要假装把孩子送走就行。但标儿显示出自己神异之后,朱元璋又炫耀了一遍。 这次朱元璋倒是没有见人就炫耀,但那几个老乡只要在应天的,朱元璋一个都没放过,之后才有找相师相面的事。 当然,其实朱元璋还是瞒得住,只要他把标儿送走就成。 可朱元璋哪舍得把标儿送走?如果不是刀枪无眼,他说不准会把标儿的襁褓绑在自己胸口,自己去哪征战,就把标儿带到哪。 李善长日日胆战心惊,常常觉得会露馅。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元璋那帮穷哥们居然各个都发挥出了十成的演技,还真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可能他家主公真的是天命所归吧。 王袆和叶琛信了朱元璋的鬼话,以为朱元璋向心腹大将泄露陈标的存在是无奈之举。 他们可不知道朱元璋的穷哥们心腹大将有多盲目信任崇拜朱元璋,不可能背叛朱元璋。他们以为朱元璋这里和其他人那里一样,在朱元璋微末之时,心腹大将人心浮动正常,所以需要用陈标的身份来安抚。 王袆和叶琛陷入沉思。 若想要一直瞒着陈标,其实还是把陈标送离应天最为妥当。 但听朱元璋语气,似乎不愿意和儿子分开。再说了,陈国瑞这个身份都用了好几年,也不可能突然消失。 总不能让年幼的标儿遭遇丧父之痛吧? 以标儿的聪慧,说不准会怀疑到朱元璋头上。到时候父子相残,那乐子就大了。 何况…… “井田制真的是标儿的主意?”王袆不敢置信道。 朱元璋得意道:“是标儿的主意。那传说的陈家家主其实也是标儿,陈国瑞就是一给标儿打杂的,嘿嘿。我儿子厉害吧?” 朱元璋说一句话就要带一句“我儿子厉害吧”,听得李善长白眼连连。 每次说起标儿,大帅那憨厚嘚瑟的本性立刻暴露。幸亏面前两位大贤不是正经文人,不在乎大帅的本性。 王袆深呼吸了几下,激动道:“待世子归位,不知会是如何盛景!” 叶琛想得更多:“主公是希望标儿给你出更多主意,但标儿对朱大帅十分忌惮,不肯出力,主公才想写信给标儿?” 朱元璋挠挠头,憨厚道:“是这样,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事。呃,标儿对朱大帅太忌惮了,这怎么行?我好歹要改变一下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李善长:“噗嗤。” 朱元璋恼羞成怒:“李先生!” 李善长以袖掩嘴道:“主公啊,你不是说十几年后的事,不担心吗?” 朱元璋梗着脖子道:“虽然不担心,但我在标儿心中是个暴君的模样,这怎么行!” 李善长似笑非笑。主公,你看你自己不像个暴君吗? 王袆拿起酒杯假装喝酒,隐藏住嘴角的笑意。主公,我看你就像个暴君。 叶琛微笑。主公,你就是暴君啊,别不承认,你儿子看你看得多准。 朱元璋见三位文人都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讪讪地灌了自己一杯酒:“成,成,我就是暴君行了吧?但我再是暴君,也不至于无故杀功臣。功高盖主?谁功劳高得过我?” 李善长道:“这倒是。标儿过分谨慎了。” 论武,朱元璋亲征打下的城池比麾下的将领都多;论文,不管好坏,井田制已经足以让朱元璋名留青史。 所以朱元璋将来当皇帝后,他打下江山第一大功臣,绝对是他自己。 王袆道:“标儿熟读史书,可能知道在乱世中一个身有异象的孩子可能会遭遇的忌惮,担心为家人招来不幸。这事很简单,只要……” 王袆还没说完,朱元璋就立刻道:“王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王袆:“……啊?” 朱元璋叹气道:“你是第一个说这事很简单的人。我不求其他,只要标儿对朱大帅的印象好一点,别老想着朱大帅会砍陈国瑞全家就好。”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次次都要和标儿辩解我不会砍了我自己全家,真的忍笑忍得很难受。我怕哪天就忍不住了。” 李善长和叶琛都忍不住大笑,王袆连连拱手:“我尽力,我尽力,只能说尽力。主公的书信就让我来写吧。我左右手皆可写字,可用左手为主公代笔。主公请多和我说些标儿的事,我才好琢磨信怎么写。” …… 接到信的陈标双手颤抖着打开书信。 还没看信中写了什么,那凌厉的行楷就喷了陈标一脸霸气。 陈标抹了一把脸,表情苦涩极了。 听闻朱元璋读书的时间比他和他爹早不到哪去。看看这字,好得可以当字帖了! 同样很晚读书习字,同样大部分时间在马背上,朱元璋这字怎么能这么好?我爹的字怎么就还跟狗爬似的?! 爹,你好好学学! 陈标心里酸溜溜的。什么叫天生的皇帝?看看这天赋?陈国瑞同志拿什么和人比? 很多人说字如其人,这当然不尽然。但朱元璋的字确实足够霸道肆意,一看就能发现朱元璋内心的狂妄和自信。 陈标评价了一下朱元璋的字后,才静下心,细读朱元璋给五岁孩童写的亲笔书信。 唉,“朱元璋亲笔给五岁孩童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昭示着不详啊。 陈标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惊慌,一字一句仔细完这封信。 然后陈标默默把信扣在桌上,双手比中指,高举过头顶。 “陈国瑞!!!!!” 朱文正和李文忠勾肩搭背回家,手中还提着给陈标带回来的麦芽糖,走到庭院就听见陈标的小奶音咆哮。 李贞站在庭院里,正用宠溺的眼神注视着书房门口。 李文忠问道:“爹,标儿怎么了?” 李贞宠溺道:“骂人呢。” 朱文正道:“听到了,骂四叔。四叔又怎么了?” 李贞叹气:“国瑞又……唉,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李文忠和朱文正相视一眼。怎么还卖关子呢?我们该不该进去? 李贞道:“好了,标儿骂完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李文忠好奇:“爹,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李贞道:“儿骂父为不孝,所以我将人都打发走,让标儿没那么多顾忌。” 李文忠傻眼。没那么多什么顾忌?骂亲爹的顾忌吗?爹,你儿子还在这,你这么教坏舅舅的儿子,不怕教坏你亲儿子吗? 李贞看懂了李文忠的表情。他幽幽扫了一眼李文忠的腿。 标儿是标儿,你是你。你敢骂我?打断腿! 李贞道:“标儿肯定气得厉害,你们好好哄哄他。” 说完,他去给陈标熬润喉的梨水。 李文忠:“文正,我觉得我们俩不该进去……唉?文正,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朱文正乐呵呵道:“标儿骂四叔呢!当然赶紧进去看热闹!” 李文忠仰天长叹。他真的认为,如果舅舅当了皇帝,朱文正恐怕凶多吉少。 朱文正这个性格,就算是亲爹都会把他腿打断! 陈标吼了许久,嗓子冒烟才停下来。 他盘坐在桌子上,一边提着水壶咕噜咕噜灌凉白开,一边继续小声咒骂。 可怜的是,陈国瑞是他亲爹,他骂什么都会回旋镖扎他自己背上,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朱文正兴奋地跑进来,先把装着麦芽糖的布包塞到陈标怀里,然后双手撑着桌子问道:“标儿,大老远就听见你骂四叔,四叔又做什么蠢事了?” 陈标用骂哑的小嗓子委屈道:“我爹居然跑朱大帅那里说我得神仙梦中授课,以辅佐朱大帅的亲儿子,免朱大帅百年之忧。” 朱文正歪头:“啊?和朱大帅说啦?”四叔又在捣什么鬼? 陈标使劲点头:“朱大帅给我写了亲笔信,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辅佐他儿子。” 朱文正拿起陈标倒扣在桌上的书信:“这是朱大帅写的信?我看看……嘿,这字,啧啧……” 四叔真不要脸! 陈标赞叹道:“写得真好,对不对?大帅的字真如其人,和他性格一样霸道。” 朱文正忍着笑道:“对对对,啊对对对,太对了。” 李文忠也进来,刚好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也探头看朱大帅的亲笔书信长什么样。 他表情古怪:“这字未免也太好了些。” 舅舅,你这样真的好吗?找个写字写得这么好的人代笔,等身份暴露,标儿一定会笑话你。 陈标继续赞叹:“对啊。听闻朱大帅读书习字比我爹只早一两年。一两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朱文正:“其实没有一两年。” 李文忠:“就当是一两年吧。”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愧是大帅!” 夸,往死里夸!这样等义父身份暴露之后,才会让义父更尴尬! 陈标道:“这信我要存好,等爹回来给他看看,免得他老借口行军打仗没空练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帅说他现在就要培养我!让我为他干活!我才五岁!” 陈标焦躁极了。 他知道大帅麾下缺人,但至于缺到让五岁孩子顶上吗?虽然给别人启蒙并不累…… 朱文正和李文忠脑袋挨脑袋,飞速看完了书信。 信中说,陈国瑞向朱元璋坦白,陈标梦中有仙师教授经书,以辅佐朱元璋的孩子。 辅佐朱元璋只能保一代,选一稚童培养,说不定能辅佐朱元璋子孙三代,保朱元璋百年无忧。 朱元璋说他信了,勉励陈标好好学,等自己登基当皇帝,就让陈标当太子伴读。 朱元璋还说,神仙授课一事重大,他不会接见陈标,以免敌人多想,害了陈标。但他会给陈标一些考验,检查陈标学得如何,让陈标不要偷懒。 这第一个考验,就是让陈标给应天那群不省心的晚辈启蒙。 朱文正和李文忠面面相觑,猜到了朱元璋写信的原因。 这绝对是因为标儿不想当什么启蒙小先生,义父才想了这个馊主意! 李文忠道:“标儿,这是好事。” 朱文正在大事上可不敢和朱元璋唱反调:“对,是好事。以后你就是太子伴读,太子近臣!未来一个宰相跑不了!” 陈标盘坐在桌子上,两只小短手揣在一起,幽幽看了两个傻哥哥一眼,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李贞端着梨水进来:“标儿,大帅不至于会欺骗一个孩子。” 陈标闷声道:“我知道。” 朱元璋虽然是个暴君,但能白手起家打下一个天下的人,应该不是一个卑劣的人。如果朱元璋动了杀心,当即就想办法杀了,不会欺骗一个孩子。 所以朱元璋说让陈标放心学,就真的是在向陈标保证自己会护着陈标,让陈标给不知道藏在哪的太子当小弟。 陈标想得挺多。他想到了朱元璋此举更深层次的原因。 史书中的皇帝多伴随神异传闻,而大部分皇帝,特别是开国皇帝的神异传闻,都一定有携带神异传闻的贤臣良将来投。 好家伙,神异双重buff叠加了。 朱元璋麾下就有携带神异传闻的将领。 比如他爹陈国瑞,民间就传说他奶奶生他爹的时候,梦见有金貔貅扑入怀中。 还有徐叔叔徐达,什么得授仙人传授兵书、教授武艺之事传得惟妙惟肖。徐叔叔坦白真实身份后,在酒后直言,许多传闻是他自己传出去的,好让敌人害怕。 陈标曾经疑惑过,朱元璋把儿子藏得这么死,会不会导致儿子继位时威望不过。 不过陈标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结论。 朱元璋的儿子不需要多大威望,只要朱元璋自己威望足够就成。 太子继位不是篡位夺位,只要皇帝自己威望足够,又支持太子继位,就算太子是傻子疯子,都能继承皇位。 不说前朝的几个傻子疯子皇帝,就是朱元璋之后非推什么皇太孙上位,那皇太孙有什么威望可言?还不是朱元璋说谁当皇帝就谁当皇帝。 但现在看来,虽然朱元璋知道不需要给被藏起来的儿子提升威望,但帮儿子提前甄选班底还是可以做的。 开国帝王都会担心自己的皇位能传几代。若儿子从小就有一个得仙人相授的“贤臣竹马”,就不用担心儿子当昏君败家了。 而且仙人直接跳过自己,去教导自己儿子,岂不是更能证明自己当皇帝是铁板钉钉的事? 朱元璋不忌惮自己,反而看重自己,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并不能熄灭陈标心头的怒火! 陈国瑞!你就不能先和我商量吗!我知道你是个朱元璋吹!我知道朱元璋最近被文人骂得怀疑自我,你心里可能比朱元璋还焦急!但你怎么能为了忠君,把你的宝贝儿子送给朱元璋安朱元璋的心?! 陈标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爹、我爹他就是认为他的大帅最重要,我这个儿子一点都不重要!” 李贞赶紧帮陈标擦眼泪:“标儿怎么会这么想?” 陈标瘪嘴,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他为了大帅,连儿子的安危都不顾。” 李贞忙道:“怎么可能?国瑞信任大帅,知道大帅肯定会保护你才会这么做。” 陈标已经钻了牛角尖:“那假如呢?人心隔肚皮,假如大帅对我动了杀心呢?他根本就不考虑我!就只考虑他那个大帅!” 李贞见陈标越哭越厉害,头疼极了:“不是这样的标儿。你想想,李先生已经把你推举给大帅,你迟早会当这个小先生。国瑞是因为疼爱你,才告诉大帅你的神异之处,为你增加筹码,保护你的安全啊。” 陈标抓着李贞的衣服,脑袋闷在李贞怀里,低声哽咽:“我不信。他都不和我说,擅自做了决定。他就是不重视我,他就是觉得大帅重要。他才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就是为了让大帅开心。卖子求荣!” 李贞严厉道:“标儿!不可以这样说你爹!你爹不是这种人!你想想,你爹对你那么好,事事顺着你,哪家父亲会像你爹这样?” 陈标小身体一抖一抖:“可是,可是……” 李贞道:“没什么可是。咱们立刻回应天,找你爹问个清楚!” 说完,他抱起陈标,立刻就要出发。 朱文正和李文忠傻眼:“现在就走?扬州还有很多事呢!” 什么扬州城重建修缮规划,什么城里城外卖房子租房子,什么戏曲话本童谣舆论大作战,什么农村公社互帮互助……标儿计划写了一大堆,都刚起了个头! 李贞骂道:“你们俩都这么大的人了,标儿给你们把文书都已经写好,你们照着做还不会吗?!如果这样都不会,还当什么镇守大将?趁早和大帅说回去再学几年!” 朱文正和李文忠被难得骂人的李贞吼得脑袋都不敢抬。 待李贞抱着咬着嘴唇委屈抽泣的陈标离开后,他们两人才把头抬起来。 朱文正:“姑父凶起来真可怕。” 李文忠使劲点头。 朱文正:“标儿一走,咱俩麻烦了。” 李文忠使劲点头。 朱文正:“但一想义父会更加焦头烂额,我就……哈哈哈哈哈哈。” 李文忠捂住朱文正的嘴:“闭嘴吧你!” 他再次确定,义父登基后,朱文正铁定完蛋! …… 朱元璋在应天摩拳擦掌:“子充子充,标儿看了我写的信,真的会改变对朱元璋的印象吗?” 王袆道:“会。” 朱元璋得意:“他会不会从此开始敬佩朱元璋?” 王袆道:“敬佩不敬佩我不知道,但他应该是安心了。只要把主公你的子嗣和标儿绑定,向标儿承诺他今后一定是太子伴读,标儿就不会再惧怕显露自己的才华。” 王袆十分自信。 《战国策》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以标儿的聪慧,定会明白,朱元璋自己身边的人才可能会遭祸,但朱元璋给太子留的人才,只要不废太子就不会出事。 而太子已经被藏了起来,太子不明,自然也不存在“废太子”。标儿就是朱元璋给未来那个不确定的继承人留下的班底。 所以在朱元璋确定继承人之前,标儿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以放心施展才华。 朱元璋继续搓搓手掌:“真是期待。” 他的好标儿终于会夸夸朱元璋了吗! 王袆见朱元璋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他没想到,朱元璋卸下大帅的架子之后,私下对待家人居然是这幅性格。 “大帅大帅,不好了!”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标少爷马上就进应天城了!” 朱元璋道:“标儿回来了?怎么这么快?急什么!这不是还早吗?子充,我先回陈家,文书我带回陈家看。” 亲兵焦急道:“大帅!标少爷是哭着回来的!哭了一路了!李老爷抱着标少爷快马加鞭回来的!我只比李老爷快了一步!大帅,你快想想怎么哄标少爷吧!标少爷眼睛都哭肿了!” 朱元璋暴怒:“什么?标儿哭了一路?谁欺负标儿了?我要砍了他!” 亲兵无语:“大帅,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标少爷哭成这样?标少爷看了你写的信,说你心里只有朱大帅,没有他。你是看朱大帅受人围攻难过,所以卖……所以用儿子讨大帅开心,不顾儿子死活……还有更严重的话,大帅你……” 亲兵看了王袆一眼。 王袆:“……” 朱元璋看向王袆,满脸不敢置信:“子充,你不是说标儿会对朱元璋印象改观吗?” 亲兵替王袆道:“标少爷的确对大帅印象改观了很多,他哭的又不是大帅,是陈老爷啊。” 朱元璋:“……”他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标儿对朱大帅印象变好了,但是标儿对亲爹陈国瑞印象变坏了,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朱元璋和陈国瑞在标儿那里的印象共用一根木条,这头长了另一头就短了? 别说朱元璋,王袆都惊慌失措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陈标会因为此事哭。 陈国瑞为儿子讨前程,标儿怎么会想到陈国瑞卖……用儿子讨大帅开心呢? 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王袆硬着头皮道:“主公!我也同去!我帮你辩解!” 朱元璋欲哭无泪地抓住王袆的双手:“子充啊!信可是你写的,你一定要好好为我狡辩!” 狡辩……王袆黑线。主公你还是多读书吧! 第28章 知道大帅为啥疯吗 李贞带着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的陈标,只半日时间就快马加鞭冲回了应天府。 朱元璋在陈家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听见动静后就冲了出去:“标儿啊!” 王袆听见朱元璋这一声嚎,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去。 他早知道朱元璋一提到儿子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但没想到,朱元璋从提到儿子和见到儿子,还能再变一个人。 陈标本已经止住了哭泣,正在李贞怀里昏昏欲睡。 听到朱元璋的声音,落到朱元璋的怀抱,陈标眼泪又涌了出来。 朱元璋看到怀里的孩子眼泪不断大颗大颗往外冒,却咬着嘴唇,倔强得一声也不吭,心疼坏了:“标儿啊,别哭别哭,爹和你道歉!!” 先不管标儿为什么哭,先道歉就对了! 追出来的王袆脚一滑,差点摔地上。 主公你在儿子面前是不是姿态放得太低了!就算标儿是神仙童子,你也不能这么宠…… 王袆看着眼眶红肿的陈标,半截心声打住。 陈标本来想对他爹咆哮,见王袆出来,赶紧把脑袋埋在朱元璋怀里,使劲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哑着声音拱手道:“王先生。” 王袆见陈标就算哭也如此乖巧,心里慌张极了:“标儿,你怎么了?” 陈标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爹了。” 李贞道:“先进去吧。国瑞,你带标儿先去换身衣服。王先生,请稍等一会儿。” 王袆六神无主:“好,好。” 李贞先请王袆去书房坐着,奉上茶点后,才去匆匆换衣服。 至于朱元璋,他早抱着儿子跑了,完全没给王袆面子。 朱元璋抱着儿子擦脸换衣服,陈标情绪稳定了许多。 换好衣服后,陈标看着朱元璋焦急的模样,默默把朱元璋的手臂抬起来,咬,磨牙。 朱元璋忍着痛让陈标在他的手臂上磨小乳牙,另一只手不断揉着陈标的脑袋,安静地任由陈标发泄。 陈标给朱元璋咬了个牙印后,用袖子擦掉自己的口水印,脸有点红。 他已经发现现在的自己特别幼稚。 他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到大,心智估计真的变成陈五岁了。 朱元璋见陈标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问道:“标儿,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陈标瘪嘴:“你不知道?” 朱元璋使劲摇头。 陈标撇头,又开始生闷气。 朱元璋头疼无比。他终于想起王袆还在家里,赶紧抱着陈标去书房找王袆求助。 陈标不明所以。 他看了一眼王袆,然后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王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标儿,你是不是责怪你父亲告诉大帅,你有神仙授课的事?” 陈标眼睛眨了眨,脑袋上灵光一闪:“是王先生提议的吗!” 王袆苦笑:“是我。” 陈标看看朱元璋,又看看王袆,眼神黯淡:“爹给你说了什么?” 王袆道:“李公向大帅举荐你为将领家中子嗣启蒙,陈将军苦恼你似乎惧怕在主公面前显露真本事,想要让你安心。” 陈标压低声音道:“王先生就提议爹向大帅坦白,然后获得大帅认可和保护?” 王袆点头:“标儿,你虽然很聪明,但陈将军是你的父亲,你也要相信他。你如此聪慧,且已经被李公推到了主公面前,一味退缩只会加重主公不喜。”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对对,儿子,你要相信爹!” 陈标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王先生,你认为这件事是爹为了我好,就可以擅自为我做主?” 王袆疑惑:“什么擅自为你做主,他是你爹啊。” 陈标收起委屈的表情:“哦。” 朱元璋直觉有问题,立刻把儿子抱起来摇晃:“啊,儿子,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你不说爹怎么知道爹哪里做错了?别只‘哦’啊。” 陈标被他爹晃得一个激灵,炸毛道:“别晃啦!要晕啦!” 朱元璋把儿子收回怀里顺毛:“不晕不晕。标儿,爹知道你肯定没消气。你别憋着,你知道爹笨,你不说爹真的不知道怎么改。” 王袆:“……”主公,你是父亲啊!你怎么能在儿子面前说这种话?你父亲的尊严呢!为什么标儿一生气,你就说要改正?爹怎么能在儿子面前默认自己错了?! 陈标看着王袆不敢置信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自家亲爹焦急的表情,心中的郁闷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他伸直小短手,回家后第一次主动搂住他爹的脖子,在他爹胸口轻轻蹭了蹭,道:“我明白王先生的意思,所以才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不过爹要我说,我就说了。” “在这个世间,儿子默认服从父亲,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的安排儿子一般无法反抗,父亲若做自认为对儿子好的事,儿子只能领情,反抗就是不孝。所以王先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爹做了他认为有利于我的事,我会难过伤心。” “但即使世间皆如此,就真的正确吗?” 陈标紧紧抱着朱元璋的脖子,偏头看向王袆:“比如王先生的父母若给王先生选了一个学问厉害、地位崇高,对王先生的仕途很有利的先生。但这位先生的学术观点王先生并不认可,甚至个人人品也有瑕疵。王先生会认可父母的安排吗?” 王袆眼睛睁大:“这……这不一样吧?” 陈标道:“再比如我陈家是富商之家。我们其实跟随张士诚或者其他势力的主公更有利。井田制这玩意儿,完全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坑富商士绅的玩意儿。如果我爷爷奶奶在,为了保全自家富贵,非要全家投靠张士诚。爹,你会认可父母的安排吗?” 朱元璋想也没想:“不可能!” 陈标嘴角勾了勾:“一个有利于仕途,一个有利于家族,这都是为儿女好。但父母擅自为你们决定未来,你们心里会难过吗?你们不会反抗吗?” 王袆苦笑道:“但标儿,主公已经知道你了。” 陈标道:“我知道。其实这件事的结果我并不抵触,我抵触的是这件事的过程。说矫情点,我难过的是,这么大的事,爹居然没问过我的意见。别和我说什么惊喜不惊喜,我就是不满决定我未来的事,爹没问过我。” 王袆不理解:“既然你认可这件事的结果,这过程……” 陈标不礼貌地打断道:“我家和其他家不一样。我从记事起,爹在决定任何关于我的事之前,都会问我的意见。我们陈家每一件大事,爹都提前知会过我。即使最后我俩意见不一致,可能爹仍旧一意孤行,但我都提前知情。” 陈标闷声:“所以我习惯了。”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满脸委屈的儿子,隐约明白了他儿子为什么难过。 王袆却不明白。这太超出他的理解了。 朱元璋叹气,道:“子充,这好比君臣关系。若大帅之前事事和你商量,无论他是否采纳你的意见,你都会参与每一件事的决策。可有一天,大帅做了一件大事,你却事先不知情,结果出来之后才通知你,你是否会感到难过?” 王袆深吸一口气:“这……” 陈标点头:“就是如此。我难过,我生气,我……我还害怕。” 他仰起头:“爹,你以后也会擅自为我做决定吗?” 朱元璋心虚极了。他想,自己有什么大事瞒着陈标做决定。 嗯,有很多。 不过那都是之前!不是以后! 所以朱元璋理直气壮道:“不会!这次爹错了!以后我都会事先告诉你!” 陈标伸出小指头:“拉钩?” 朱元璋道:“好!拉钩!” 陈标和朱元璋小指勾小指晃了晃,陈标嘀咕:“本来想让爹签字画押,但还是得给爹一点面子。” 朱元璋道:“没关系!爹等会儿就给你写保证书!” 陈标抱着朱元璋的脖子撒娇:“爹最好了!”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这一关过了。儿子笑了! 站在窗外的马秀英嘴角上弯,悄悄离开。 看来不需要自己出面了。 傻瓜父子开始亲亲我我挨挨蹭蹭,王袆傻眼。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不是一点点的多余?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以主公拉钩并承诺签字画押结束? 主公,你的脸呢?你不要面子吗?! 王袆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这个主公以前那么威武威严甚至残暴,怎么在儿子面前脾气比稀泥还软?你这么溺爱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朱元璋表示,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原来儿子是担心这个啊,早说嘛,不就是提前通知一声?他以前这么做,以后当然可以继续这么做。 朱元璋挺享受和儿子有商有量。他发现随着地盘越打越多,他能随便叨叨的人越来越少,连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都隐隐有些惧怕他,让他怪不得劲。 只有在儿子面前,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儿子从来不怕他,还会吼他,让他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朱重八。 就算我家秀英妹子也没有如此频繁的吼我呢! 有秀英妹子和标儿的家才像个家,会被秀英妹子抱怨和标儿咆哮的自己才有普通人的样子,朱元璋很满意。 陈标把脸埋在朱元璋颈间,虽然嘴角带着笑,其实又有点想哭了。 在和王袆对话时,陈标才恍然发现,自家父子母子的相处模式一点都不像古代人。甚至现代家庭,也很难如他爹他娘这样尊重他。 即便他有神仙童子这个马甲,父母也过于宠溺他了。 父母在孩子面前总是会端着架子,总是会以自己阅历更深,擅自为孩子做一些事。 现代的那个“陈标”家便是一个典型。 陈标也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惶恐,情绪一下子崩溃,简直不像自己。 他只是太喜欢家里现在的氛围,很害怕这个家变成现代那个家。哪怕他知道这不可能,他现在的父母都非常爱孩子,都是淳朴的好人。 蹭蹭,再蹭蹭,然后回头狠狠瞪王袆一眼。 陈标用非常不礼貌的眼神告诉王袆,别带坏我爹,嗷! 王袆:“……”糟糕,被小主公讨厌了。 然后王袆被朱元璋客客气气请了出去,站在陈府门口吹风。 叶琛非常碰巧地出现,把王袆请上马车,送王袆回家。 在马车上,叶琛道:“怎么?吃瘪了?” 王袆瞥了叶琛一眼:“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叶琛微笑:“怎么这么说?” 王袆道:“我早该察觉不对。主公求助的时候,你跟个闷葫芦似的,风头全被我抢了,根本不像你的性格。” 王袆狠狠捶打了一下大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失败?!” 叶琛道:“我不是神算子,怎么会早就知道?你不如说,我用你来试探主公和标儿之间的关系。你知道什么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吗?不知道主公和标儿相处的细节,就贸然介入他们父子二人,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万全之策,啧啧。” 王袆看向叶琛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叶琛得意地大笑。 文人嘛,谋士嘛,就算是共事,也会你坑我我坑你。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哈哈哈哈哈。 王袆冷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我让主公和小主公的感情出问题?” 叶琛止住笑,摇头:“不会。因为以这件事的结果来说,确实是对标儿好。经过短暂的相处,我也能看出标儿的善良和对家人的依赖。只要主公做这件事的出发和落脚处是关心爱护标儿,即使过程有缺憾,标儿也不会与父母离心,不过……” 叶琛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没想到,标儿会如此痛苦。标儿为何会哭成这样?” 王袆阴阳怪气道:“你想知道陈府中的事?你不是算尽一切吗?自己算啊。” 叶琛笑着拱手:“子充兄,别这么生气嘛。虽然你初战失败,但就算失败了,你也介入了主公的家事,与主公一家更亲近了。我这次退缩,也代表我把与主公一家亲近的机会让给了你,之后还得继续找机会。” 王袆气笑了:“这么说,还是我占便宜了?” 叶琛道:“一块好墨?” 王袆冷哼:“我买不起?” 叶琛道:“那再加一个我从我族兄那里得来的绝密消息?” 王袆挑眉:“哦,你族兄知道的消息,我师兄不知道?” 叶琛道:“你师兄还真不知道。” 王袆犹豫了。 半晌,他道:“可是主公的消息?主公没有让你族兄告诉其他人,你族兄却告诉你,你还告诉我,这真的好吗?” 叶琛笑了笑,道:“与标儿接触后,迟早会知道这一点,只是早知道晚知道而已。但你难道不想比你师兄先知道?” 王袆脑海里闪过师兄的音容笑貌(宋濂:我还没死呢!),很是心动。 他师兄比他先知道标儿的身份,他先知道其他事,扯平了。 王袆整了整衣袖:“你先说。” 叶琛严肃道:“标儿可能能看到一些未来的画面,所以他才如此忌惮主公。在标儿看到的未来中,主公似乎完全成了孤家寡人,且朝堂文人被程朱理学占据,空谈事理,不谈事功。” 王袆疑惑:“孤家寡人就罢了,开国帝王多是如此。但就主公那个性子,还能空谈性理?” 叶琛道:“主公曾经与朱子联宗,被拒绝了。” 王袆叹气:“为了拉拢文人,所以为程朱理学大开方便之门,结果主公因为读书太少,被一些空谈文人坑了?那个未来中,我们呢?” 叶琛淡淡道:“谁知道?可能早早死了吧。就我们俩这性格……哼。” 王袆白了叶琛一眼:“什么叫以我们俩这性格?我性格和你可不一样。” 王袆是个君子。叶琛告诉了他这个重要的事,他也将陈府中朱家父子那异常的黏糊告诉了叶琛。 叶琛笑得直不起腰:“没想到咱们主公在标儿面前居然如此卑微。” 笑过之后,叶琛叹气道:“真是羡慕标儿啊。” 王袆沉默着点头。 他知道朱家父子这相处有违父子常理,但他是真的羡慕。 虽他不像陈标一样是真的“神童”,但也有神童之名,从小就懂得很多事。 但父母总是以“你还小”为由,擅自为他决定一些令他厌恶的事。他到成年后,就开始反抗家里的安排,擅自继承了吕祖谦衣钵。 包括王袆自己在内爷孙三代皆朱门嫡传,王袆还去继承事功学派的衣钵,可见他嘴上说着“父母都是为了你好”,实际上……嗯,他的傲气和主见可不会因为什么“孝”字而改变。 叶琛也是如此。越聪明的孩子就越有主见,越早和父母产生分歧。 谁不渴望父母的尊重呢? 王袆道:“主公是个好父亲。” 叶琛点头:“这样的主公,未来要变成孤家寡人,我怎么不信呢?” 王袆眼皮子跳了跳,突然站起来,结果脑袋撞在了车厢顶,疼得抱着头蹲下来。 叶琛赶紧把王袆拉到座位上坐好:“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王袆捂着脑袋,咬牙惊恐道:“标儿看到的未来,有说过他自己的情况吗?!不是陈标,而是未来太子的情况!” 叶琛摇头:“标儿从未说过。人或许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我猜标儿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就是因为归位之后就看不到未来?” 王袆焦急道:“只是这样吗?!” 叶琛道:“你的意思是……难道还有更严重的情况?” 王袆深呼吸,压低声音道:“开国帝王要成为孤家寡人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自己忌惮功臣功高盖主,一个是他认为自己的继承人压不住功臣。以主公骁勇,哪个功臣能功高盖主?以标儿聪慧,哪个功臣能压制标儿?!” 叶琛皱着眉头细思王袆话中含义,然后猛地站起来,头顶“咚”的一声撞车厢顶部,然后抱头蹲下痛呼。 …… 朱元璋抱着儿子写完保证书后,留下了“陈国瑞”的大名,当着儿子的面按手印画押:“儿子,怎么开始不高兴?爹爹我都画押了!” 陈标吹干墨迹,将保证书仔细收好。 什么爹爹?叠字字,恶心心。 他道:“我只是不高兴自己和大帅的继承人绑定。如果大帅继承人出事,我岂不是要陪葬……” 朱元璋惊恐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啊呸呸,不吉利的话飞走飞走,童言无忌!” 陈标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朱元璋道:“没这种可能!” 陈标道:“假如呢?” 朱元璋道:“不能假如!” 陈标无奈:“爹,你别感情用事,我说正事呢!咱们认真分析!” 朱元璋很想捂住耳朵,说自己不想分析这种可能。 但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他只能忍着郁闷闷声道:“假如、假如了你也不可能有事。辅佐不了这个,就辅佐那个呗。不过儿子,大帅的继承人健康得很,不可能有事!” 陈标见自家爹非常抗拒提这件事,“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继续在心里不断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朱元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标儿啊,你怎么把事老往坏处想?退一万步,就算……就算……那个了,之后的继承人也需要人辅佐啊。” 陈标道:“如果新的继承人压制不住辅臣,恐怕辅臣就会被除掉了。” 朱元璋皱眉:“除掉谁也不会除掉你。就算继承人再怎么换,你和继承人也是同辈,继承人怎么会压制不住你?只有你徐叔和李叔那种老资格的功臣,才有资格被大帅忌惮吧?” (正在打仗的徐达和正在肝公务的李善长齐齐打了个喷嚏。) 陈标捏了捏肉乎乎的下巴:“说得也是。不过爹,你也是老资格。“ 朱元璋见儿子下巴手感极好,也捏了捏:“简单。我看史书中,父子俩不能同时在朝中当实权重臣。等你及冠之后,你爹我就致仕,带着你娘游山玩水去。” 陈标眼睛一亮:“爹?你认真的?你舍得?” 朱元璋洒脱笑道:“有什么舍不得?你跟你爹说了那么多海外的趣事,我还真想出去看看。世界这么大,若局限于一地,那这人生就太亏了。” 朱元璋没开玩笑。 等他把华夏大地打下来交给儿子治理,他就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如果能打下更多的地方送给儿子就好了。 都当皇帝了,谁不想当个千古一帝呢? 可惜前人几乎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又没到天书中的“开天辟地”的时机,只能委委屈屈当个众多皇帝中的一个,朱元璋心里非常非常的不满。 就算是皇帝,他也要和儿子一起当顶顶厉害的那个! 陈标想了想,发现他爹说的非常有道理。 只要他家独善其身,只忠诚于朱元璋,之后也不沾军权,就算太子死了,他也极可能被朱元璋留给太孙…… 呃?呃! 陈标抹了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留给太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罢了,等马皇后和朱太子一死,他就找借口带着全家人出海得了。 陈标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爹马皇后和朱太子会比朱元璋早死,导致朱元璋变成个老疯子的事。 他犹豫的原因是担心他爹一害怕,带着他家投奔其他人。 许多人都说元末是个简单模式,朱元璋妥妥当皇帝。 陈标穿越前也以为如此。 但当他了解了这个时代之后,才发现元末也是个怪物房。朱元璋夺得天下,只是因为他更厉害。 首先,元朝此刻其实气数未尽。 脱脱是罕见的天才将领和大元忠臣。虽脱脱遇到了昏君被毒死,但元朝又出现了一个王保保,才华不在脱脱之下。昏君的太子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只要昏君一死,元朝恐怕立刻就会恢复元气。 然后,张士诚是个很厉害的枭雄和天才将领。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大丞相脱脱率百万大军围攻高邮城,要一举歼灭张士诚所率农民起义局。 张士诚据守高邮城百日,城中军民仅剩几千,生生拖到了脱脱被朝中政敌攻讦回大都。元军一换将,张士诚立刻冒险带领几千军民杀出,大败元军,以少胜多。 自高邮之战后,元军从进攻变成抵挡,南方江山基本被起义军占领。若在历史书中,这一战绝对够资格被称为元末农民起义军“转折一战”。 打出这样奇迹战役,张士诚怎可能是平庸的人? 再说韩宋王朝和陈友谅。 韩宋王朝现在虽然节节败退,之前可是打到了上都;陈友谅虽现在还未称帝,但其人也是如常遇春和徐达这样的常胜将军,战绩无数。 现在朱元璋麾下领地很安全,不是因为朱元璋太强,而是朱元璋太弱,弱到没人率先对付他。 几月前,陈标他爹还对陈标叨叨,元军打了韩宋,然后非常客气地和朱元璋派去的使者喝了酒,双方进行了友好会谈,尽兴而归。 看看,无论哪个势力,都是留着朱元璋当中间缓冲地带呢。 朱元璋搞什么放脚和井田制,周围势力都是把朱元璋当笑话看。 这个时候,除非有大能耐的人,谁也不相信朱元璋有成龙之姿。这也是谢再兴作为一方镇守大将还会叛逃的原因。 陈标不知道朱元璋如何打下这天下,但肯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绝对不轻松。 一个小小的变数,就可能导致朱元璋失败。比如掌控着朱元璋钱袋子的陈家叛逃。 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不算什么好王朝,或者说封建王朝都这么个鬼样子。 可如果朱元璋不当这个皇帝呢? 让元朝平叛成功? 让韩宋再复宋徽宗河山? 让什么事都紧着大地主大富商的张士诚当皇帝? 让那个虽然还没当老大就已经展现出好大喜功一面的陈友谅建立王朝? 或者让这乱世再持续几十年? 陈标再自私,也对这人间炼狱的乱世不忍再看下去了。 大明朝再烂,比元末乱世总要强上几分。 如果陈国瑞想要当皇帝,陈标还能生出改变历史的动力。但陈国瑞的性格实在是太敦厚老实,完全不可能成为皇帝。陈标就歇了这个心思。 所以陈标只是潜移默化让他爹谨慎小心别嚣张跋扈,提前把朱元璋当皇帝好好供着,然后在海外布置产业。 结果陈标一时犹豫,居然让自己和朱太子绑定上了。 陈标头疼死了。他要是知道朱太子什么时候死就好了,就不会每走一步路就如此犹豫。 朱元璋看出儿子在走神,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道:“标儿,你在愁什么?” 陈标试探道:“我说可能,我是说可能,如果朱大帅未来确定会疯狂,滥杀功臣,牵连无数,我们家也会被牵连进去,爹你会不会现在就反了朱元璋?” 朱元璋假装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果这是标儿你看到的未来,那么爹肯定会做两手准备。你刚说井田制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很赞同。如果我们带着陈家全部财产投靠张士诚,张士诚联合徐寿辉,恐怕能很快打下应天。” 陈标:“……你还真想反了朱大帅啊?” 朱元璋噗嗤笑道:“我开玩笑的。” 陈标狠狠拧了朱元璋手臂一下:“爹!我认真问你!” 朱元璋笑着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叹了一口气:“标儿,你看到的未来的碎片中,大帅会滥杀功臣吗?” 陈标小声道:“嗯。” 朱元璋头疼无比。 他诛杀谁啊,他总不能去砍个不存在的陈国瑞。不会真把徐达砍了吧?还是汤和喝酒又误事了,他挥泪斩汤和? 朱元璋道:“我无论怎么说大帅不是这种人,你都不信吗?你看大帅现在做的事,和你看到的未来的碎片真的一致吗?标儿,不要被预言蒙蔽双眼啊。咱们要看着现在自己判断。” 陈标想了想朱元璋现在做的事,有些心虚:“这、这倒是,朱大帅和我梦中已经不同了。” 朱元璋道:“所以你看到的更遥远的未来,也不一定会成真对不对?咱们都看到未来了,就可以改变未来。” 他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入戏极深,语重心长道:“标儿,你可能怨恨爹爹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但有些事啊,比咱们的命更重要。我看这乱世中的群雄们,只有大帅有个体恤百姓的明君的模样。” 朱元璋说完,开始吹嘘自己。 他从自己的出身夸到自己的为将才能,从军事夸到政务中自己对百姓的同理心,从井田制一直夸到大帅为做正确的事宁愿和天下正统理学决裂的勇气。 朱元璋口若悬河,朱元璋滔滔不绝,朱元璋夸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红光满面。 没错,我就是这样厉害,我就是天定明君,我老朱厉害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吹嘘了! 唉,原来我这么优秀,可把我骄傲坏了! 陈标脑袋嗡嗡想,双手捂住耳朵。 别念了别念了,陈师傅别念了。 我错了,我早知道我爹是个朱元璋吹,是个朱元璋铁迷弟。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爹居然已经进化到了脑残粉的地步。 如果在现代,我爹怕不是每天一个小作文夸朱元璋,并且在微博高强度搜朱元璋的名字,谁说了朱元璋一句不好,他就要与对方大战八百回合,骂得对方删博改名。 脑残粉要不得啊!爹!你理智些! 陈标觉得,自己不说这个秘密不行了。 再不提醒他爹,他爹本来就一根筋的脑子,会完完全全长满朱元璋病毒了。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你闭嘴,听我说。” 朱元璋意犹未尽的闭上嘴,道:“儿子,你说。但你要是说大帅的坏话,爹我就要和你辩论到底!” 陈标嘴角抽搐。嗯嗯嗯,朱元璋脑残粉绝不认输是吧? 他叹气:“是是是,现在的大帅很完美。但人总会改变。” 朱元璋道:“我相信大帅能克服一切!” 陈标幽幽道:“要是马夫人早逝呢?” 朱元璋道:“没问题,他一定能克服……啊?!” 朱元璋赶紧抬着儿子的腋下平举,直视儿子的眼睛道:“儿子!这玩笑开不得啊!” 陈标道:“据说,马夫人生育过多,伤了身子。” 朱元璋想着自家夫人生了一个两个三个肚子中还揣了第四个,脸色瞬间煞白。 朱元璋声音颤抖道:“这、这……我我我现在就为马夫人请名医!不过儿子,这、这、这生死有命,夫妻俩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很、很正常,大帅他、他一定能克服!不会疯掉,肯定不会!” 陈标平静道:“嗯……确实。那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朱元璋:“……标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标在空中蹬了蹬小短腿:“爹,你先把我放地上,我怕等会儿你会摔着我。” 朱元璋双手颤抖着把陈标稳稳放地上。 陈标离他爹远了一点,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大帅为什么晚年会滥杀功臣吗?因为他嫡长子,也就是那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太子,会英年早逝!大帅担心接下来的继承人压不住开国功臣,他也没办法啊。” “所以爹啊,其实你说得对,现在的朱大帅确实不是个坏人。而且太子活着的时候,咱们只要低调一点,将来也不会有问题。但等太子一早逝,咱们就赶紧出海吧。” “我承认,这天下只有大帅能平定。所以咱们千万千万不能现在叛逃,这个开国功臣还是要当的。只是要早做打算,找好退路。” “爹,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告诉其他……爹……爹?!” 朱元璋眼皮子一翻,晕了过去。 第29章 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朱元璋晕了。 陈标吓得差点冲上去给朱元璋做人工呼吸。 下人们很快把朱元璋背到床榻上,叫来大夫。 大夫给朱元璋掐人中,扎金针,甚至试图让陈标来一泡神仙童子尿。 陈标当然立刻拒绝。但陈樉很兴奋,当即解下自己的短裤衩,表示可以对着他爹嘴来一泡新鲜的童子尿。 朱元璋就在这个时候扶着额头醒来,听到了二儿子这非常孝顺的话。 陈标双手捂住眼睛,背过身体,不去看弟弟被朱元璋大手捞到床榻上鬼哭狼嚎的打屁股。 马秀英轻轻顺着胸口:“精神就好,精神就好。标儿,你爹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陈标看着马秀英已经很显怀的肚子,道:“我爹估计是劳累过度。你问问爹?我才回来,我不知道。” 朱元璋揍完二儿子后,也先看了一眼马秀英显怀的肚子,然后道:“最近确实太累,我多休息几日就好。” 大夫听完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的话,道:“我给将军开一点安神药,将军这几日别熬夜了,熬夜伤身。” 说完,他亲自去库房配宁神静气的补药。 大帅这症状,明显是情绪波动过大而导致的气血堵塞。能让大帅情绪波动过大的消息,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朱元璋、陈标和大夫瞬间完成配合,马秀英没起疑。 朱元璋本就是个熬夜狂人。他每日要处理公务、读书习字、练习骑射,每日顶多睡两个时辰,还能精神奕奕。 马秀英有些生气道:“我早就劝过你,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你老说你没事。现在你怎么有事了?你可把我和标儿吓坏了?” 马秀英开始唠叨,陈标立刻拉着含着两泡眼泪、屁股肿肿的弟弟离开。 虽然大巴掌打肉屁股,可能不会伤筋动骨,陈标还是以防万一,找大夫给弟弟看看屁股。 他现在心虚得很,也懊悔得很。 他早知道自家爹是朱元璋资深脑残粉,但万万没想到,爹听到这件事,居然能急得晕过去。 陈标也有些委屈和吃醋。 朱元璋的夫人和儿子关你什么事?你怎么还能晕过去?又不是我和娘出事了。 封建时代的忠君思想,他真的不懂。 陈樉被揍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一走出朱元璋的卧室,他就闭上了嘴。 陈标牵着弟弟的小手:“怎么不哭了?” 陈樉吸吸鼻子:“爹娘不在。” 陈标带着陈樉先去要了热水,把陈樉脸上的眼泪鼻涕洗干净:“爹娘不在,大哥在,你想哭还是可以哭。” 陈樉摇头,然后抱住陈标的胳膊:“大哥,你还会离开吗?” 陈标道:“如果有需要,我肯定还是得出门。” 陈樉整个人都缠到了陈标身上,就像是八爪鱼一样:“带我一起!” 陈标道:“轻点轻点,怎么力气这么大?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一起。” 陈樉尖叫:“我只比你小一岁!你能去,我也能去!” 陈标把踮着脚往自己身上使劲压的陈樉撑住,差点被陈樉推倒:“对,你比我小一岁,所以我能去的地方你不能去。等你长到和我一样大,我就带你去。” 陈樉道:“真的?” 陈标道:“大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了,别勒我了,我们去找大夫看你的屁股。小心等会儿你屁股肿老高,晚上都没办法睡觉。” 陈樉这才放开陈标,但继续紧紧抓着陈标的手,力道大得陈标的手有些疼。 陈标叹了口气,乖乖忍着。 他还以为弟弟年幼,又有娘亲陪伴,不会太在意自己离家几月的事。没想到樉儿看似没心没肺,原来心里这么舍不得他? 陈标离家几月之后,陈樉确实黏陈标黏得有些过分。 两人一起去找大夫的这一段短短的路,陈樉不断往陈标身上挤,让陈标被迫走蛇形路线,还好几次差点被陈樉挤到花园灌木丛里去。 陈标无奈:“樉儿,好好走路。” 陈樉答应得很爽快:“好。” 然后,陈樉继续不断往陈标身上挤,陈标继续走蛇形路线。 陈标看了一眼沿路忍笑的陈家下人,道:“樉儿,要不让人抱我们去?” 陈樉立刻抱住陈标:“那要一起抱!” 陈标黑线。 能一同抱起我们两个小胖仔的人,估计得从陈家护卫里找。等陈家护卫来的时候,他和陈樉都走到目的地了。 于是陈标只能作罢,继续牵着陈樉走蛇形路线。 大夫正在库房里撅着屁股找药,听闻陈标来的目的后,让自家徒儿取了一方清凉的药膏,说敷上就好。 陈标看着小罐子里分装好的药膏:“这是军中用的跌打药膏吗?对樉儿来说,会不会药效太刺激?” 大夫道:“不是军中用的,就是夫人让我给二少爷配的药膏。大少爷,你离开后,二少爷三天两头就挨揍。” 陈标:“……” 他立刻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乖弟弟。 咱们亲娘仿佛是菩萨般大度的人,弟弟究竟做了什么事,让挺着大肚子的亲娘三天两头一顿揍?! 陈樉别过头不看哥哥。 陈标小声道:“等会儿再收拾你。” 他一手抱着装着药膏的小罐子,一手牵着弟弟,回房给弟弟擦药。 大夫看着陈标、陈樉兄弟俩离开的背影,笑着舒了一口气。 小徒弟问道:“师傅,你笑什么?” 大夫道:“没什么。走,熬药去。” 元明时候的大夫大多是饱读经书的儒生。 元时科举断断续续,元朝廷对汉族官员的选拔几乎都是士族豪强把持。一些读书人发现读书无法救国,就开始钻研医术医理,希望治民。 所以元明时期,对医学典籍钻研和整理最为系统化,神医也多是大儒。 当然这也有弊端,弊端就是程朱理学只重书本空谈性理的坏毛病也带到了医学界,由儒转医的人不再注重实践,而是试图用唯心的思想解释人体的奥秘。 这大夫是朱元璋带在身边的军医,和一般的儒医不同,比较注重实践,同时也是一位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之人。 所以他能看出来,二少爷在大少爷离开陈家之后,仿佛像变了一个人,表现出的狠戾和叛逆令人心惊。 马夫人应该也看出了这一点,才立刻从慈母变成了持棍慈母。经过马夫人的严厉教育,陈樉才勉强收敛了些。 谁知道,大少爷一回来,二少爷又立刻变成了只是有点顽皮的乖宝宝,就好像这几个月的猫嫌狗厌不存在似的。 大夫抓好药,捋了捋胡须。 二少爷这性格,简直和大帅性格中负面的一面一个模子刻出来。这个家还是离不开大少爷啊。 陈标帮陈樉上好药。药有些许刺激作用,陈标完好无损的手都有些火辣辣的感觉,陈樉却和没事人一样。 陈标问道:“你不疼吗?” 陈樉穿好裤子,趴在陈标腿上撒娇:“习惯了。” 陈标洗干净手后,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习惯了?难道我走后,你天天去娘那里找揍?娘那么好脾气的人,你究竟能调皮到什么地步,才气得娘找大夫专门为你调制药膏?” 陈樉闷声道:“哥哥不见了,我要来找哥哥。” 陈樉年纪还小,解释得不是很清楚。 陈标询问陈樉身边伺候的人后才知道,陈樉在自己离开后天天要出门找他。娘不让,陈樉就乱发脾气砸东西。 陈标黑线。他弟弟什么时候脾气这么暴躁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虽然弟弟也常去祸害他的东西,但都只是顽皮,不是故意破坏。 “除了砸东西,你还做了什么坏事?”陈标捏住陈樉的耳朵。 陈樉闷声道:“我本想用东西砸人,但砸东西哥哥只会骂我,砸人哥哥会生气,所以就只砸东西。” 陈标都被陈樉气笑了。你还知道我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的小脑袋里空空如也,只知道无理取闹呢! 陈标拍了一下陈樉刚上好药的屁股,陈樉“嗷”地痛呼一声,小短手紧紧抱住陈标的小粗腰。 陈标道:“咱们家要吃饭穿衣,哥哥时不时就要出门赚钱,否则你砸的东西谁买?我现在开始教你写字,以后你想哥哥,就给哥哥写信,不要折腾别人。” 陈樉瘪嘴:“你别骗我,我懂,赚钱是爹娘的事。” 陈标道:“爹娘要打仗,赚钱这点小事哥哥来做。以后你长大了,你来帮哥哥,咱们一起赚钱养弟弟妹妹。” 陈樉收回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他就是不想让哥哥走。 陈樉从记事起,没有一日离开过陈标。每天陈标都好吃的好玩的哄着他,给他讲故事讲道理。 虽然有娘陪着,但哥哥不在了,陈樉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暴躁脾气,非要找哥哥。 陈标揉了揉陈樉的脑袋:“哥哥要先和你道歉,没有亲口和你道别就离开,让弟弟担心了。然后,请你这位乱砸哥哥辛辛苦苦赚钱买来的东西的弟弟,也向哥哥道歉,嗯?” 陈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瘪着嘴道:“我都挨打了……” 陈标道:“打你的是娘,和我有什么关系?快道歉!” 陈樉蔫哒哒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该砸东西。” 陈标道:“我去统计一下你砸碎了多少东西,损失的钱给你记账上,等你长大能赚钱后记得还。” 陈樉傻眼:“还要还?!” 陈标严肃地点头:“没错。以后你的压岁钱和零用钱也要优先用来还钱!” 陈樉急了:“哥!” 陈标使劲揉搓弟弟的脸:“喊哥也没用。做错事了就要被打屁股,浪费了东西就要罚钱。一码归一码。不让你还钱,你怎么知道被你砸掉的东西有多来之不易?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认罚吗?” 陈樉瘪嘴,眼角金豆子要掉不掉:“嗯,认……” 陈标见弟弟乖乖认罚,松了口气。 他乍一听到自己一离开,弟弟就变坏孩子,还以为自己这几年的教育出了问题呢。 还好还好,弟弟虽然任性了一番,骨子里还是他讲道理的好弟弟。 陈标帮陈樉擦掉了眼角的金豆子:“我看看今天有没有新鲜的鸡蛋,咱们今天吃蒸蛋糕好不好?” 陈樉立刻把金豆子憋了回去:“好!” 陈标笑道:“你想加果酱还是甜奶油?” 陈樉举起双手:“都要!” 陈标叹气:“好吧,你学聪明了。要在蒸蛋糕上画图案吗?” 陈樉使劲晃荡高举的小短手:“要!要画大刀!” 陈标点头:“好。你先趴一会儿,等药效过了再来找我。” 陈樉乖乖趴下,示意哥哥赶紧去做蒸蛋糕,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虽然家里厨子会做蒸蛋糕,但无论什么菜肴,陈樉都认为自己哥哥亲自做的最好吃。 陈标认为这估计是陈樉的错觉。因为他去厨房亲自做菜,其实只是亲自指挥别人做菜而已,味道应该都差不多。 但陈樉坚持自己哥哥做的食物更好吃。所以每次训过陈樉后,陈标都会为陈樉做最喜欢的蒸蛋糕。 打一棒子要给一个甜枣,才是教育弟弟的方式。 陈标教育弟弟的时候,马秀英坐在满脸颓废的朱元璋床边,道:“你真的只是劳累过度吗?我看你心情非常不好,又有谁骂你?” 朱元璋不敢和马秀英说标儿自己预言自己会早逝,强忍着悲伤道:“是啊,又在骂我。” 马秀英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次怎么这么难过?” 朱元璋低声道:“他们把你和标儿也诅咒上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轻轻靠在自家夫人肩头,仿佛鸵鸟依人。 马秀英揽着朱元璋靠在她肩头的脑袋,轻轻揉了揉朱元璋的头发:“诅咒咱们的人还少吗?你一个一个气,能气得过来?我们俩都命硬,标儿又是神仙童子,谁能诅咒得了咱们?” 朱元璋靠在马秀英肩头闭上眼,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疲态和脆弱展现出来:“嗯。” 对,他和夫人都命硬,标儿又是神仙童子,他们一定能战胜那个所谓的未来。 他和标儿说,朱大帅现在做的事已经和标儿“看”到的未来不一样,标儿也承认了。 那么标儿看到的早逝的未来,一定也能改变。 朱元璋喃喃道:“秀英,标儿说我受命于天。如果我没有承受得住天命,让天失望了,是不是会有孽力回馈?话本中都这么写,佛经故事里也这么说。” 马秀英道:“这个我又不是老天爷,我可不知道。但标儿说你当皇帝,是因为你出身底层老百姓,懂得底层老百姓的苦。你现在做的事都对老百姓好,老天爷肯定不会失望。”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轻轻点头。 他儿子对他说,朱元璋当皇帝后,为了获得程朱理学和地主士绅的支持,将屠刀挥向更弱者,对不起选择朱元璋的天意。 当时他自己只是想,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对得起选择他的天意和百姓。 他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他对不起选择他的天意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夫人早逝,儿子早逝,就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为了给继承人铺路,对着自己曾经的老兄弟们举起了屠刀。徐达和汤和可能都被自己砍了。 他了解徐达和汤和,这两个家伙谨慎得很,就算当了开国功臣也绝对不会做嚣张跋扈的事,更不会谋反。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他居然把徐达和汤和都砍了,自己得疯成什么样啊?朝堂中一个信任的人是不是都没了? 朱元璋吸吸鼻子,忍住了眼泪。 他可不敢在马秀英面前再掉眼泪,怕马秀英看出端倪。 他晕就晕了,秀英妹子要是悲伤过度,那可是一尸两命。 朱元璋直起身体,看向马秀英高高隆起的肚子:“妹子,你身体不好,这次之后咱们严格按照标儿说的避孕。如果又有了孩子,就直接打了。” 马秀英皱眉:“不可!有孩子就生呗,我可舍不得。” 朱元璋叹气:“好,那就算了。” 他准备去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减少男子让人怀孕几率的药,自己喝。 他现在已经有三个儿子,夫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不缺孩子。何况他的继承人必须是标儿,再多几个儿子,也就是让标儿多费心思养几个弟弟,没什么用处。 看看陈樉那小子,标儿一离开,就变成了混世魔王,每天都在上房揭瓦,他和夫人轮流揍都揍不听。 再多几个混小子,他的标儿估计得愁成包子脸。 朱元璋已经知道陈标可能会早逝的事。如果这还让陈标早逝了,这打击估计能直接把他送走。他也就别想什么给继承人铺路的事了,这天下爱咋滴咋滴吧。 朱元璋这一个乱世开辟王朝的大英雄,这时候居然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颓废绝望心态。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去看看标儿在做什么?”朱元璋短暂沮丧了一下,立刻生龙活虎地翻下床。 马秀英赶紧阻拦:“大夫让你卧床休息呢!” 朱元璋弓着腰从马秀英拦着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一溜烟跑得没影:“看标儿就是休息!比睡觉强!” 马秀英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混账朱重八!从来不遵从医嘱! 朱元璋冲出卧室的时候,正好遇到赶回来熬药的大夫。 大夫见朱元璋这精气神十足的模样,考虑自己要不要减少几味药,免得补得大帅流鼻血。 所以大帅这是病了还是没病?大夫真是愁死朱大帅这种不按照常理的病人了。 朱元璋问道:“你看到标儿了吗?” 大夫道:“大少爷去厨房了,据说是给二少爷做蒸蛋糕。” 朱元璋骂道:“他就知道宠着弟弟!那混小子的脾气就是标儿给宠出来的!就那混小子做的坏事,该饿着他!” 朱元璋骂完,继续去找陈标。 陈标指挥人做蒸蛋糕的时候,还往炉灰中丢芋头。 现在虽然没有土豆红薯,烤芋头的味道也不错。 可惜没有辣椒面。辣椒面加花椒面加盐加黄豆粉,蘸鞋底都好吃。 “哟,爹,你好了?”陈标知道他爹只是气急攻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情绪缓过来就好了。 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狠亲了两口,眼泪又要掉出来了。 陈标嫌弃地擦掉脸上的口水印:“干嘛呢!” 他本来想损他爹几句,你朱大帅死儿子又不是你陈国瑞死儿子,你看着我哭什么哭。但这里有外人,未来的事他能告诉爹,可不能被其他人听了去。 陈标道:“我也给你做了蒸蛋糕。咱们先吃蒸蛋糕垫垫肚子,晚上吃大餐。汤叔叔是不是也在应天?听说汤叔叔最近可颓废了,让汤叔叔也过来吃饭吧。” 朱元璋抱紧陈标:“嗯。” 陈标本以为提起倒霉催的汤叔叔,自家爹心情会好一些,立刻给自己分享一些汤叔叔最近的丑事。 哪知道,就算倒霉催的汤叔叔,也没能让爹开怀。 他只好静静地待在朱元璋怀里,和朱元璋一起看着炉火发呆,时不时指挥厨子们准备今日的大餐。 没有什么比烧烤更解忧。 如果有,那就烧烤配梅子酒。 陈标还准备制造一些以前没拿出过的甜水饮料,比如奶茶什么的。 据说人不开心的时候,越摄入垃圾食品就越能产生愉悦感。油脂加高糖,一定会让他爹开心起来。 唔,油脂?他似乎可以把油炸食物拿出来。 现在天下大灾荒,应天也要紧着种粮食,经济作物种植得很少。即使陈家豪富,也没有种太多油料植物,自然没有多少植物油。所以陈标没有推出超级费油的油炸垃圾食物骗钱。 为了爹,这次就奢侈一点吧! 这个时代还没有提炼煤油的办法,所以油灯里点的都是植物油。 一般家中所用都是芝麻香油。陈标比较爱吃菜籽油,油菜又是一道很好的蔬菜,所以陈家田庄里种的是油菜。 现在他们所做的小炒菜,都是用菜籽油烹饪。 陈标让人抓来一只肥硕的大公鸡,将肉切成小块,用调料和黄酒腌制好,裹上淀粉,入油炸制。 “标儿,这是什么?好香?”朱元璋的注意力终于被香味吸引住了。 陈标道:“炸鸡肉,特别好吃。不过油炸食物别多吃,会得病。高油高盐的食物吃多了都容易得富贵病,大夫应该和你说过。” 朱元璋虽然点头,却不以为然。 他以前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现在多吃点怎么了?短命就短命,只要能熬到大明王朝建立后就好。 短命了,他就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朱元璋心里又开始难受。 陈标看着朱元璋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爹会如此在意,他就不告诉爹了。 还好,当鸡肉炸好之后,美食终于让朱元璋脸上有了笑容。 “标儿!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好吃!”朱元璋终于放下了儿子,双手捧着装着炸鸡肉的小碗,吃得舌头直吐,“烫烫烫,好吃!” 陈标焦急:“慢点,慢点!又没人和你抢!吃那么快干什么!爹,让炸鸡凉一凉再吃!” 朱元璋根本停不下来。 这不是口感非常柴的鸡胸肉吗?!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朱元璋当即吃了一大碗,还想再吃的时候,被陈标拦住。 “爹,你要一个人吃掉一整只鸡吗?给弟弟和娘留一点。”陈标护住鸡肉,“给汤叔叔也留点。” 朱元璋道:“给他留什么留?喝酒误事的家伙,大帅没砍了他就是看在他是发小的份上!他就不配吃鸡肉,只配吃冷馒头!” 陈标道:“好了好了,别骂了,汤叔叔已经够难过了。” 陈标把朱元璋往厨房外推,回头道:“按照我刚的做法再做两只……做五只鸡。这次多腌制一会儿,到要开饭的时候再炸。有馒头吗?” 厨子吞咽口水:“有。” 陈标道:“把馒头凉着。等会儿用干馒头碎屑代替淀粉,会更好吃。” 厨子跃跃欲试:“好!大少爷你放心!” 朱元璋:“标儿,让爹再吃点!” 力大无穷的陈标把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朱元璋推出了厨房,一路往前院推:“别这么贪嘴,晚饭的时候让你吃个够!” 朱元璋:“标儿,就一口,一口!” 陈标:“不行!” 马秀英护着肚子,站在回廊里看着父子俩又闹起来,无奈笑着摇摇头。 “夫人,老爷和大少爷感情还是那么好。”伺候马秀英的大丫头笑道,“大少爷一回来,老爷脸上又一直带着笑了。” 马秀英道:“笑?刚还晕着呢。哼,只有标儿能制得住他。” “哥哥!哥哥!蒸蛋糕做好了吗!我饿啦!”陈樉按捺不住馋意,努力蹬动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什么东西,好香!” “不给你吃。”朱元璋见到陈樉,立刻变了一张严父脸。 陈樉根本不理睬朱元璋。他围着陈标身边晃来晃去“哥哥哥哥”,就像是一只小母鸡。 陈标道:“是炸鸡,等等,还烫着。娘!你也来吃炸鸡垫垫肚子!” 马秀英缓缓走下台阶:“好。” 陈樉虽然不知道炸鸡是什么,但这不耽误他跳着脚欢呼:“炸鸡!炸鸡!” 朱元璋还虎着脸:“不给你吃!你哥哥知道你最近有多混账吗!混账小子没有鸡吃!” 陈樉对朱元璋做鬼脸:“不理你!” 朱元璋气得又举起了大巴掌,要再次让陈樉敷着药的小屁股雪上加霜。 陈樉立刻围着陈标跑。 朱元璋跟在陈樉身后小碎步追。 陈标被父子二人当柱子围住,怒道:“你们俩是秦王吗!学什么秦王绕柱走!” 朱元璋指着陈樉骂道:“秦王?他也配?!我看他就配一个昏王!” 陈标道:“爹,这话不要乱说,我们陈家好像没法封王,只能追封。唉,别绕了!你们俩有完没完!” 马秀英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父子三人胡闹。 汤和一手提着鸡,一手提着鸭,兴高采烈地来陈家蹭饭的时候,陈家饭厅里已经弥漫着炸鸡浓郁的香气,馋得他立刻露出了垂涎的表情。 “标儿,吃什么呢?这么香。”汤和吸溜了一下口水,“给汤叔叔来一点!” 陈标指着满嘴油的朱元璋道:“本来给汤叔叔留了的,被爹抢光了。剩下的等晚饭的时候才会做。汤叔叔等一会儿。” 汤和看着用手背擦嘴,还时不时舔一下嘴唇,意犹未尽的朱元璋,气得跳脚:“老大!有你这么请客的吗!客人还没来呢,你先把东西吃光了?!” 朱元璋想到等他疯了之后可能会挥泪斩汤和,对汤和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你算个屁的客人!鸡鸭留下,你可以滚了!” “你让我滚我就滚?是标儿请我来的,又不是你!”有陈标在,汤和根本不怕朱元璋。 他把鸡鸭递给陈家下人,道:“标儿,现在已经可以吃晚饭了,赶紧的!叔叔饿坏了!” 陈标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呢。” 汤和拍着肚皮道:“不早了!我可以一直吃到天黑!不要小瞧叔叔的食量!” 陈标叹气:“好吧。我去厨房……爹!那是樉儿专门留着晚上吃的,不要……啊!” 朱元璋张开大嘴,趁着陈樉去上厕所,把陈樉留在桌子上的最后一个蒸蛋糕咬了一口。 一口一个的那种一口。 陈樉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朱元璋把自己的蒸蛋糕塞进嘴里。 小男孩立刻发出可以把窗户纸震破的声音,冲上去对朱元璋拳打脚踢。 但朱元璋什么人啊?他一只手就把陈樉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 陈标双手捂脸:“爹,汤叔叔还在这呢,你不觉得丢脸吗?” 汤和站在陈标身后,非常嚣张的抱着手臂道:“对啊!老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抢儿子的蒸蛋糕,你不丢脸我都替你丢脸!标儿,那个蒸蛋糕好像也挺好吃的样子,给叔叔也来几个。” 陈标:“有,都有。” 朱元璋本来心情就不好,汤和居然敢挑衅他,他立刻把陈樉往地上一丢,冲上来拽住汤和的衣襟,就要拉着汤和去庭院切磋。 陈标接住扑上来的陈樉,小声安慰弟弟道:“哥在厨房里给你藏了几个,咱们悄悄地去吃,不让爹知道。走。” 陈樉使劲点头,狠狠瞪了朱元璋的背影一眼。 等我长大了,哼! 当朱元璋把汤和狠揍了一顿,发泄了心中郁气之后,晚餐也都准备好了。 炸鸡烧烤准备了一大桌,除了时鲜的水果之外,一点素的都没有。 陈标还准备了加了许多奶油和果酱的松软蒸蛋糕,什么甜奶茶、奶油水果冰镇水、梅子酒之类也应有尽有,让这群人一口气吃个够。 汤和揉着身上的乌青,惊讶道:“这次怎么这么丰盛?” 陈标道:“我庆祝自己回家,给自己做接风宴,当然丰盛。” 汤和想起几个还在外面征战的发小,乐了:“是这个理。可惜徐达和周德兴吃不到。” 陈标道:“徐叔叔就罢了,周叔叔可不爱这些口腹之欲。” 陈标知道自家老爹还有一个发小,叫周德兴。 但周德兴是个闷葫芦,不爱来他家串门,也很少来他家蹭吃的。 陈标对周德兴很有好感。能控制住自己口腹之欲的人,一定是个厉害的大贤才吧? 爹,学着点!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儿子抢吃的! 朱元璋听陈标说周德兴不爱口腹之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周德兴最爱吃,但他现在演技都很差,所以自己不准他过来蹭吃蹭喝。 有好吃好喝的,还有提供无数笑料的倒霉蛋汤和陪着,朱元璋一手炸鸡腿一手梅子酒和老伙计吹牛,终于恢复了活力。 陈标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白天精力充沛,到了晚上就困得快,甜食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困意。陈樉吃了一半,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就开始犯困。 陈标牵着陈樉去漱口睡觉。 马秀英要照顾还不能走路的三儿子,自己也受不得累,也先离开了。 朱元璋带着酒肉去庭院,让人生了一堆火搭了个石板灶,和汤和换地方,一边喝酒,一边温烤肉和炸鸡。 他把所有人下人都打发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汤和十分敏锐地觉察到了朱元璋的痛苦和忧愁,疑惑道:“老大,你怎么了?标儿回来了,你怎么比昨天还愁?我看标儿挺高兴的,你和标儿的误会应该解除了吧?” 朱元璋道:“嗯,误会是解除了,但我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汤和道:“那你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 朱元璋:“……” 朱元璋开始捏拳头。 汤和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等徐达和周德兴回来后再说。” 要坑就一起坑!我才不要自己跳坑里! 朱元璋淡淡道:“我肯定会告诉他们。但现在我心情不好,所以你的心情也别想好。” 汤和默默放下烤肉,垮着脸道:“老大,你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朱元璋道:“你知道的,我的标儿偶尔会看到未来。” 汤和点头:“知道。标儿还说你未来是个大暴君呢。怎么,他又骂你了?” 别笑,别笑。这时候笑出声老大会揍我!但我忍不住哈哈哈! 朱元璋幽幽道:“标儿说,朱元璋的嫡长子会英年早逝,所以朱元璋才成了老疯子。” 汤和歪头:“哈?” 朱元璋道:“我没和你开玩笑。现在你还开心吗?还想笑吗?” 汤和:“……” 汤和眼皮子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30章 爹你学学大帅的字 朱元璋晕倒的时候,大夫给朱元璋熬了滋补降火的中药,药中放了许多黄连。朱元璋喝了一口就喷了,坚决不肯喝。 经过马秀英和陈标双重劝说,朱元璋使用了拖字诀,说吃完晚饭再喝,于是药一直温着。 现在,这罐子药全部进了汤和的肚子里。 朱元璋:“对,灌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被灌药灌醒的汤和:“阿噗!艹!什么玩意儿!好苦!” 朱元璋动作敏捷躲过了汤和的喷击,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降火的药。” 汤和疑惑:“我晕了很久?”药都熬好了?!我究竟晕了多久?! 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十分正经:“你真是吓坏我了。” 汤和看着床边围了一圈的人,欲言又止。 老大啊,我晕倒竟然会吓坏你,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个噩耗?你就不怕我一口气提不上来,死在你家吗? 汤和看着陈标长大。当得知陈标是神仙童子后,汤和只要在应天,几乎每日都会去看望陈标,摸摸陈标的脑袋,然后不洗手回去摸自家儿子的脑袋瓜子。 这叫沾标儿的仙气!儿子沾了标儿的仙气,一定会变得聪明健康! 就算是毫无关联的人,每日都要看一看,这感情也会很深了。何况陈标不是什么毫无关联的人,标儿还非常非常招人疼。汤和与陈标相处久了,看自己儿子都不顺眼了。 标儿哪是朱元璋一个人的宝贝蛋子啊! 汤和蔫哒哒地靠在床头,比自己因喝酒被暂时解除兵权还颓废。 “爹?汤叔叔怎么了?!” 朱元璋和汤和正相顾无言的时候,陈标冲进了屋。 陈标刚陪着过于黏人的陈樉睡着,又陪着娘玩了一会儿三弟,才起身出来找朱元璋,监督他爹喝药。 陈标太了解朱元璋了。朱元璋说“之后喝”,没人监督,之后绝对不会喝药。 他就不明白了,他爹这么大的人,跟着朱大帅多次上战场,挨刀子什么的常有的事,居然还这么孩子气,就是怕苦药。 陈标多次用朱元璋来激励他爹陈国瑞。 看看人家朱大帅!朱大帅以前过惯了苦日子,性情坚韧,放了一斤黄连的好药眉头都不皱一口吞! 再看看你!咱们陈家也就是我这代才成为豪商,以前也就是个在乱世讨生活的普通行商。你也说你曾经过过苦日子,怎么这么娇气! 普通百姓治病喝药多难啊,得了病全靠硬抗。你有大夫有好药,你还嫌苦不肯喝,这什么富贵毛病! 如果不是我不认识朱大帅,我一定要向朱大帅告状,让他好好治治你这个富贵毛病! 这时候,他爹总是背着手仰着头翻着白眼吹口哨,一副街溜子的混账模样,把陈标气得跳脚。 所以陈标已经放弃他爹会主动喝药的幻想,先给他爹一个“之后再喝”的缓冲时间,然后死死盯着他爹,坚决不准他爹食言。 陈标算好时间,气势汹汹出来监督朱元璋喝药时,才知道汤和晕倒了。 他脑袋“嗡”的一下有点晕。 我爹不会把朱大帅嫡长子早逝的事告诉汤叔叔了吧?!我爹他应该没有愚蠢鲁莽到这个地步吧?! 陈标急吼吼冲过来,小心脏都快从胸膛中跳出来了。 汤和一看见陈标,那个眼泪立刻就止不住:“标儿啊!大夫说我必须戒酒了!” 陈标焦急的神情一僵:“啊?” 汤和擦了擦眼泪,胡扯道:“大夫说我酒喝多了,得了那个什么什么……” 汤和看向站在床边的大夫。 大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大帅和汤将军才会接连因为悲伤过度晕倒?他们又为什么要隐瞒真正的病因? 古代大夫是一个高危职业,位高权重人家养着的大夫更是如此。比起医术,他们能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技能是随机应变。 大夫虽然心里疑惑,但直觉这件事自己绝对不能深究。 他立刻道:“汤将军中风了。” 汤和浑身一抖:“对对对,就是中风……”这个大夫虽然聪明,但好狠。用得着编这么严重的病吗? 陈标傻眼:“汤叔,你、你中风了?” 大夫捋着胡须道:“饮酒过度很容易中风。还好陈将军护住了汤将军,汤将军倒下的时候没有磕着脑袋。” 朱元璋板着脸道:“早就让你别贪酒,你偏不听!” 汤和脑袋耷拉道:“听,这次一定听!” 陈标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爹没有蠢到把朱大帅嫡长子会早逝的事乱说。 这口气松完之后,陈标的气又提了起来。 他跳到床上跪坐着,小手摸了摸汤和的额头:“汤叔,中风很严重,这次虽然无事,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轻则手脚瘫痪,重则暴毙,你要注意身体啊。” 大夫所说“中风”,即一系列心脑血管疾病导致的暴毙和瘫痪的统称。 现代医学已经证明,大量饮酒容易导致脑溢血。汤和突然晕倒,看来是脑溢血没跑了。 轻度的脑溢血,如果身体好,养养就痊愈了。但汤和若继续酗酒,未来就难说了。 汤和、徐达等人对待陈标如亲子,陈标也将汤和、徐达等人视作除家人外最重要的“亲人”。听汤和中风,陈标担心极了,忍不住拿出了面对他爹作死时的唠叨。 陈标语速极快,汤和随着陈标念叨频频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把陈标轻轻搂在怀里,不断向陈标保证,自己这次一定戒酒,不拿身体开玩笑。 汤和说着说着,越哭越大声。 听到汤和的嚎哭,陈标都念叨不下去了,赶紧抱着汤和的脖子安慰汤和。 人在死里逃生后肯定都会后怕,就算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汉子也一样。 何况死在沙场上算是英雄,死在酗酒中风上,那就太丢人了。陈标很理解汤和为何会哭。 他爹和他爹这帮兄弟,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但在他面前都挺“弱气”,别说死里逃生这么大的事,就是喝着喝着酒忆苦思甜都能嚎啕大哭。他早就看习惯了。 朱元璋看着汤和抱着陈标不撒手,心中怒气不断累积。 抱够了吗!我还在这呢!你又不是没儿子的徐达!回去抱你儿子哭去! 朱元璋把陈标从汤和怀里扯出来,像老母鸡似的把自家小崽子藏到怀里:“够了够了,多大个事,别哭个不停。你现在不好好的吗?” 朱元璋吩咐下人去汤和家给汤和拿换洗的衣服,借口汤和的病不能移动,今夜汤和住陈家。 汤和现在情绪波动得厉害,朱元璋不放心汤和回家。 大夫又重新去熬药了,陈标拽住了他爹的头发,目光炯炯:“我今晚上就算不睡觉,也要监督你把药喝了。加了黄连的药就不肯喝,就娘惯着你,我才不惯着你!” 朱元璋:“……”糟糕,标儿回来后,他的小管家公又要管东管西了! 汤和回味着嘴中的苦味。嗯,刚才的药黄连味很重。 标儿还没睡,那我肯定没晕多久。药这么快就送了上来,该不会不是给我的药,而是老大自己要喝的药吧?毕竟老大白天肯定也受过一次刺激,开的药应该和我一样。 大帅不肯喝加了黄连的药,所以把药灌给我?大帅有这么坏心眼吗? 汤和仔细打量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回去。瞅什么瞅! 汤和砸吧了一下嘴里的苦味,冷笑。 是的,朱重八他的坏心眼就是这么多!活该被标儿训! 大夫的药早就配置好,新鲜熬制要不了多久。 等汤和的家仆拿着换洗的衣服过来,朱元璋、汤和带着陈标一起洗了个美美的热水澡,药就熬好了。 陈标瞪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像是捕食的猫儿一样。 朱元璋的脸色和他碗中的黄连一样苦:“标儿……” 陈标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朱元璋。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陈标立刻从腰间小锦囊里掏出糖块。 朱元璋低头,陈标踮脚,将糖块塞到了朱元璋嘴里。 朱元璋含着糖,深深舒了一口气:“好苦。” 陈标道:“苦药一口闷了,再吃糖,就不会太难受。好些了吗?” 朱元璋点头:“嗯。” 陈标圆溜溜的猫儿眼恢复了正常状态,笑眼弯弯。 汤和捧着热水在一旁面无表情看完了全程,感觉酸得牙疼。 他那刮骨疗伤连眉头都不皱的老大,现在为了一碗加了黄连的苦药对五岁的儿子撒娇,真是恶心得让人反胃。 不过真的好羡慕啊,可恶!汤和想起自家还在玩泥巴的傻儿子,不由虚空闷了一口老陈醋。 为什么我没有一个会哄我喝药,在我喝完药后还会喂我吃糖的好儿子?!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会英年早逝呢? 汤和酸着酸着,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陈标以为汤和又想起中风的恐怖,赶紧也给汤和塞了一颗糖。 汤和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标儿……” 我的好标儿啊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朱元璋轻轻拍了拍陈标的背,“天太晚了,标儿你快去睡觉。等老二醒来没看到你,又要尖叫。真不知道他哪学来的怪毛病,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尖叫。” 朱元璋嫌弃极了。 陈标很无奈。他很想告诉他爹,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 古代的女孩子文静一些。如果是现代,男孩女孩在这个年纪都是尖叫怪,无论是高兴、难过还是愤怒,都会扯着嗓子使劲喊,就和没理智的小怪物似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家长的耐心安抚和教育,否则一辈子都是熊孩子了。但显然他爹完全没有任何耐性。 “爹,你对二弟好一些,别老板着脸,多爱护一下他,温柔一点。二弟这个年纪对情绪特别敏感……”陈标念叨了几句后,因为要在汤和面前给自家爹面子,没有继续念叨下去,只是给了他爹一个“以后再继续念叨”的眼神。 等陈标走后,朱元璋借口要睡觉,让所有下人出去。 熄了灯后,他和汤和并肩躺在床上,一人裹了一个薄被,齐齐叹气。 汤和最先带着哭腔道:“标儿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标儿可是神仙童子啊。” 朱元璋已经平静下来。当然,他这平静只是把汹涌的岩浆压在了地下,有个口子就会火山爆发。 “命运被提前得知,就能改变。”朱元璋道,“以标儿以前的话猜测,我以后成了对老百姓很不好的暴君,老天才会收走我的标儿。我如果以后当万民敬仰的明君,标儿一定就能得到老天爷庇佑。佛经里都说,功德能庇佑人。” 汤和连连道:“对,对!一定是这样!标儿弱冠之前不能归位,一定也是为了避开这个命运。” 他用被子擦了擦眼泪,重复道:“一定是这样!” 朱元璋听汤和的声音,知道汤和终于恢复理智。他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怎么说起戒酒的事?怎么?终于肯戒酒了?”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道:“之前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现在我是真想戒酒了。” 朱元璋问道:“怎么想通了?” 汤和道:“老大,你也知道,酒这玩意儿是我的执念。我以前因为偷喝酒被地主家揍过,差点被揍死。现在有机会喝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我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戒酒。” 朱元璋沉声:“嗯,我知道。”嗯?什么?汤和好酒还有这个原因?! 汤和道:“老大你说,会不会咱们改好的命运越多,标儿就越安全?我好酒大概也是个不好的命运吧。我其实早就想过了,我这么好酒,将来肯定会出大事。” 朱元璋咬牙切齿:“你丫知道还不戒!” 汤和失笑:“这不是有老大你帮我兜着吗?” 朱元璋大脚丫子伸出自己的被子,狠狠踢了汤和一脚。 汤和被踹得痛呼一声后,两人继续沉默。 半晌,朱元璋道:“身为大将,你若醉酒误事,恐怕会牵连许多人命。你戒酒,也算是积善积德。” 汤和道:“是啊。这是我想的我现在能做到的事中,最迅速的积善积德的一件事。” 朱元璋道:“睡吧。” 汤和道:“嗯。” 很快,两个大汉就开始比谁的呼噜声更大。 …… 陈标醒来的时候,陈樉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胸口,睡得流了一摊口水。 陈标努力把陈樉推开,捂着胸口大喘气。 怪不得他昨晚上做梦变成了孙猴子,被如来佛祖五指山压顶。 被这样压着还不醒,自己的睡眠质量真是太好了。 “哥哥……”陈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要走。” 陈标帮陈樉把被子盖好:“不走,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书房检查你的功课。” 陈樉立刻吓醒了。 陈标眯着眼睛:“嗯?怎么这么紧张?我离开后,你的功课是不是没做?” 陈樉迅速爬起来,笔直地跪在床上:“我错了!” 陈标扶额。他弟弟的机灵劲都用在认错上了吗?! 狠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陈标骂道:“赶紧穿衣服!和我一起出门吃早饭!” 陈樉眼睛亮晶晶地期盼道:“哥哥不训我?” 陈标冷哼:“想得美!吃完饭就教训你!” 陈樉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陈标牵着垂头丧气的弟弟洗漱完,先去看望了还在呼呼大睡的三弟弟,才去吃早餐。 朱元璋和汤和早就起床,正一口一个小笼包,并抱怨包子太小不过瘾。 陈标道:“姑父,下次他们再抱怨,就别给他们吃小笼包,给他们吃馒头得了。” 朱元璋道:“你可以给爹做大肉包。” 陈标道:“小笼包更好吃。” 软乎乎的小笼包里包着的是最新鲜的肉馅儿,轻轻咬一口,肉汁爆出来,美得陈标直眯眼。 陈樉吃了两个小笼包后,拿了个小笼包,轻轻放进陈标碗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标。 陈标冷笑:“讨好我?” 陈樉使劲点头。 陈标脸色一沉:“没用!” 陈樉瘪嘴,垂着头继续吃自己的包子。 汤和好奇:“樉儿怎么了?” 陈标道:“我离开后,他肯定没好好做功课,一听到我要检查他的功课,现在就心虚得不行!” 朱元璋使劲点头:“没错!他就是没好好做功课!” 陈标气得把筷子放到碗上,没好气道:“爹!我虽然在扬州,但你早就回应天了!弟弟的功课你不上点心吗!” 朱元璋脖子一缩:“你怎么不敢吼你娘?你就知道欺负爹。” 陈标道:“娘怀着孕,还要照顾三弟。你也一样?” 朱元璋道:“我公务繁忙……” 陈标道:“给弟弟检查功课的时间都没有?” 朱元璋使劲点头:“真的没有!都怪朱大帅!我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你看,我不都因为熬夜晕倒了吗?” 陈标狐疑地打量朱元璋。爹,我记得你是因为听到朱大帅嫡长子会早逝而被刺激晕了,不是因为熬夜晕倒。 朱元璋用眼神回答。大夫说了,我晕倒也有熬夜过多,精力不济的原因。 父子俩用眼神对话,陈标被朱元璋说服了。 陈标道:“大帅……唉。好吧,大帅自己就是个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的狠角色,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精力充沛,爹你辛苦了,我不该说你。樉儿的功课,我会继续看着。” 朱元璋使劲点头:“辛苦标儿了!” 汤和本来看老大被儿子训的好戏,没想到陈标立刻就相信了老大的屁话。 汤和又想哭了。多么体贴的好孩子,我的标儿啊! 陈标吃完早餐,一边帮陈樉擦嘴,一边道:“朱大帅这么喜欢压榨人,我去当启蒙小先生,他会不会也压榨我?” 朱元璋道:“不会!你才多点大?他敢压榨你,我就敢和他拼命!” 朱元璋见陈标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立刻道:“我拉着汤和、徐达、周德兴一起去找大帅夫人诉苦!” 汤和也跟着道:“没错,我们去找大帅夫人告状!” 陈标这才点头:“好。我相信大帅应该不会欺负小孩子。对了,爹,大帅给我写信了,你说我需要回信吗?” 朱元璋道:“回啊,当然要回!你写好信给我,我差人给大帅送去。” 哎呀,好激动,不知道标儿会和大帅说什么! 陈标道:“嗯。我检查完樉儿的功课就给大帅写信,爹,汤叔,你们继续吃。樉儿!别想跑!” 陈樉刚迈出去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垂头丧气地被陈标牵着往书房走。 见两兄弟离开后,汤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道:“你二儿子在标儿面前和在你面前简直是两个人。” 朱元璋这次没说陈樉的坏话。他叹气道:“我和夫人都太忙,没空教养孩子。标儿是天生天养的好孩子,不是我和夫人的功劳。老二啊……唉,若不是标儿,不知道老二会歪成什么样子。” 都说三岁看老,陈樉在这段时间展露出的暴戾吓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后怕道:“还好有标儿约束老二,否则……唉。这孩子学谁不好,怎么学我的暴脾气,不学我的自制力?如果不是我儿子,这个小祸害,我真想一把掐死他。” 汤和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骂道:“你笑屁啊!” 汤和:“哈哈哈哈哈哈。”因为二儿子太像自己所以想一把掐死二儿子,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之一! 到了书房,陈标仔细检查了陈樉的功课。 在马秀英的棍棒教育下,陈樉没有完全不做功课,但是那质量啊…… 陈标瞪了陈樉一眼:“你还真会糊弄娘。” 马秀英不知道陈樉的学习进度,陈樉敷衍的功课,她还以为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正常水准。 但陈樉是陈标亲手教出来的,他怎么不会不知道自家弟弟的聪慧? 一天的功课推到十天完成,自己这个弟弟,在偷奸耍滑上自学成才啊。 “罢了,就当给你放了一个暑假。”陈标对陈樉招了招手,“娘给你讲解功课后,你是否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陈樉使劲点头,挤到了陈标坐着的特制儿童大椅子上。 两个孩子在椅子上紧紧挨着,脑袋靠着脑袋,小声说着功课。 陈樉不明白的点很多,但马秀英问他是否有不懂的地方时,他总是点头说懂了。 陈标揉了揉陈樉的脑袋,眼中很是心疼。 他了解这个弟弟,陈樉肯定不想在娘亲面前露出愚笨的一面,所以才不懂装懂。 天知道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小心思。 “樉儿,娘也是会无条件爱护你的人。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尽情信赖娘。”陈标道,“你和我都是娘的孩子。你看娘的肚子,娘很辛苦对不对?娘怀上我们的时候也这么辛苦。我们都是娘身上掉出去的一块肉。没有谁比娘更爱我们。” 陈樉靠在陈标肩头小声道:“嗯。” 陈标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有继续说教。比起说教,他还是带着弟弟和娘多亲近更有用。 只是每次樉儿好不容易对爹娘打开一点心扉,爹娘又离开了。樉儿十分难过,便干脆封闭心灵了。 孩子不懂事,不喜别离,不是孩子的错。 只是现在是乱世,爹娘都要为了结束乱世出一份力,没空管孩子,也不是爹娘的错。 “这是世道的错”这句话,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句中二台词。 陈标把弟弟又搂紧了一点。罢了,欠缺的爹娘的温情,他这个哥哥来弥补吧。 长兄如父,他能怎么办? “哥哥。”陈樉抱住陈标,蹭蹭脸颊,“我懂了,都懂了。哥哥好厉害,一说就懂了!” 陈标美滋滋接受了弟弟的恭维。 嗯,他能怎么办?弟弟最可爱,不接受反驳! …… 陈标回来了,陈樉又恢复虽然仍旧很顽皮,但该做的事都会好好做完的薛定谔的乖宝宝状态。 马秀英松了一口气。 她仔细观察大儿子带二儿子的细节,从儿子身上学习母亲该做的事。 马秀英摸了摸肚子,又捏了捏捶打玩具小猪的三儿子的脸蛋。 需要离开家的时候,她无可奈何。但她在家的时候,一定要承担起母亲的责任,好好照顾管教孩子,不能老推给标儿。 在陈标的带动下,马秀英教育陈樉更得心应手了一些,陈标便把心思转移到马上就要开学的新书院上。 给将二代们当启蒙小老师啊…… 陈标默默翻开了《荀子》,读道:“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 不教而诛,最初来自《论语·尧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其含义就是字面意思,并不深奥。 《荀子》将其引申,论述了“不教而诛”“教而不诛”“诛而不赏”“诛赏而不类”会导致的后果。 简单来说,这四个行为,都会导致社会风气得不到好转。 老祖宗在书中写得很明白的道理,但陈标读到过,却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现代的那个“陈标”和同时代许多网络上的键盘侠一样,遇到任何犯错的人,都是眼睛一闭,“统统死刑”。 这并不是代表他真的认为“统统死刑”正确,只是自己不掌握处罚的权力,也不承担处罚的后果,所以就随便口嗨“爽”就完事。 到了这个时代后,陈标也下意识地不去接触历史中可能有恶名的人。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传出恶名。 但现在,陈标要当这些人的老师了。 陈标想起还在扬州的叶铮先生。圣贤书中确实有很多有用的大道理,但能践行这些大道理的人,或许都是圣人。 他陈标不是。 但他明白,老师的偏见可能会毁了学生的一生。即使他只是一个教导启蒙的小孩子,他的态度也可能会影响这些学生。 陈标曾经遇到过坏老师,也遇到过好老师。他不认为自己是圣人,却也不想成为一个会让人走上歪路的坏老师。 这个时代和现代社会不同,将二代们将来能造成的危害太大了。而这些在陈标看来很大的危害,甚至不足以让他们蹲哪怕一天监狱。 比如欺良霸善、抢占民田之类的事,在这个时代别说将二代们,就是一个普通小地主都能随便做,区别只是他们欺负的人的地位高低而已。 陈标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有点明白叶先生为何要收蓝玉为徒了。” 以蓝玉的地位,无论他将来是否有机会立下军功,他都是勋贵中的一员。叶先生这是教好一个人,拯救千百个无辜的百姓呢。 不在蓝玉还没完全歪掉之前教好蓝玉,等朱元璋忍无可忍杀蓝玉满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中,被蓝玉欺辱的人何其无辜? “希望我的学生们不要给我惹麻烦。”陈标合上书,幽幽道,“我陈家是陇西将领的头头之一,我可不怕你们。” 陈标已经给朱元璋写信,问朱元璋要了一根戒尺。 有了那根戒尺,他如果想揍谁,直接就可以出手,谁也不能反抗。 别和我说什么不准体罚,这群将二代们不体罚,谁制得住他们? 陈标还问了朱元璋,叶铮教蓝玉的那些手段自己能不能用。 朱元璋都同意了,并给陈标透露了一个秘密,告诉陈标胡大海的儿子其实没死,在扬州劳动改造。 老朱非常恶趣味道,他看胡大海的儿子劳动改造的效果十分好,陈标完全可以效仿。 陈标看到朱元璋写的信吓了一跳。胡大海儿子没死的事是机密吧?这能告诉我吗? 他爹抹着眼泪道:“儿子啊!大帅这是信任你!他是真的信任你啊!你也要相信大帅!” 陈标有些感动了。 现在的朱元璋的人格魅力真的非常强大。即使他对朱元璋有偏见,和朱元璋通过几封书信,成为“笔友”之后,他都越来越敬佩朱元璋了。 这样的人,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被砍全家也要死心塌地跟着他。 这就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啊! 陈标不由对他爹道:“朱大帅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其他不说,你看他这一手字,那简直是绝了。” 朱元璋假哭的表情一僵。 陈标开始叨叨叨:“爹啊,大帅学写字比你早不了多少。他虽然有大儒教导,你也有儿子啊!而且你要向大儒请教,大儒还会不教你吗?我看王先生他们也和你走得很近,与你挺亲近的模样。你说你很忙,大帅难道不比你忙?你看看大帅的字,你再看看你自己写的字,你不羞愧吗?” 朱元璋木着脸:“羞愧。” 陈标道:“你也知道羞愧,那就多练练。我去向大帅请求,让大帅给你多写几个简单的字,你拿去当字帖。” 朱元璋:“……没必要吧?” 陈标道:“怎么没必要?让你模仿其他人的字迹,你非说你看不上,非要自己琢磨。你这么崇拜大帅,让你把大帅的字当字帖,你总没话说?” 朱元璋:“……我觉得我有话说。” 陈标叉腰:“我说你没话说,你就没话说!难道你连大帅的字都看不起!” 朱元璋:“……” 陈标叹气:“唉,爹啊,你要是有大帅五成天赋和努力,我至于愁成这样吗?” 朱元璋都要被气哭了:“标儿啊,你爹我还不够努力吗?” 陈标叉腰:“努力?你看看大帅的字,再看看你的字,你能说自己努力?你努力在哪?读书就罢了,这个要看天赋。写字是只要靠努力就能变得工整。你这一手的狗爬字,你好意思吗?就这么说定了!” 陈标真是越来越看不下去自家爹的狗爬字。 以前他爹总用“儿啊,我忙,没空练字”来敷衍他。现在有了朱大帅这个例子,他就不信他爹还能继续找借口! 于是…… 朱元璋双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招来麾下三个大文人问策:“我儿子啊,标儿他现在非常崇拜大帅一手好字,非要我跟着学。我真的没空啊。” 李善长、王袆、叶琛三人齐齐面无表情地肩膀颤抖。 我没笑,我真的没笑。 朱元璋幽幽道:“王先生啊,王子充啊,你说你怎么用左手写的字也这么好看?你害苦我了!” 王袆忍着笑道:“主公,你这可不能怨我。我可是和你说了,需不需要把字写难看一点,你说不用。” 李善长没好气道:“主公,你别再抱怨别人了。当时你催着子充,说字必须好看,才能给标儿留下一个好印象。” 朱元璋放下手,仰天长叹:“但我万万没料到,标儿会因为朱大帅的字写得太好看,就逼着陈国瑞练字啊!” 三位文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哈哈大笑。 朱元璋气得不行,又不能像对待麾下老兄弟们那样,给三个大文人挨个一脚。 “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朱元璋恼羞成怒。 李善长笑着道:“这我们可没办法,主公你短时间内不可能字写得和子充一样好,你就被标儿念吧。反正标儿念叨你,你也不会少一块肉。” 朱元璋生气道:“我倒是不会少一块肉!但是我儿子老夸别人,贬低他老子,我心里难受!不行,你们赶紧想办法,我这字怎么迅速写好?我不怕累不怕苦!赶紧的!教我写字!” 三位文人面面相觑,然后继续大笑。 大帅的意思难道是,他这个“陈国瑞”还和“朱元璋”吃醋了?这么好玩吗? 朱元璋翻白眼。笑吧笑吧,反正我都习惯了。 王子充捂着肚子,和叶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标儿在的主公,一点都不像个暴君。 所以标儿绝对不能有事! 第31章 你们也不想丢脸吧 当朱元璋开始练字,陈标开始制定教学计划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徐寿辉的部下陈友谅自立为汉王了。 朱元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太大反应。 这个乱世随时都有人被杀,有人反叛,有人自立。朱元璋判断,陈友谅自立之后也只会和徐寿辉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留着自己当和张士诚的缓冲。 陈标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朱元璋怀里睡午觉。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啊,朱大帅最大的对手陈友谅终于登上历史舞台了?” 给儿子扎小揪揪的朱元璋满头问号。 陈友谅?最大对手?他也配? 对儿子无意间透露的未来的讯息,朱元璋向来是只听不问,以免儿子触犯了什么忌讳。 朱元璋被儿子逼着午睡结束,背着手皱着眉回到大帅府,冥思苦想了许久,就陈友谅那个德性,还不如张士诚呢,怎么就配成自己最大对手了? 朱元璋找来汤和商量。 汤和当即拍胸脯:“我立刻去把陈友谅灭了!” 朱元璋:“滚!” 明白汤和这个憨憨一点用都没有后,朱元璋思来想去,决定多信任李善长和叶琛、王袆一点。 他没有直说陈标的语言。 朱元璋问道:“陈友谅自立为汉王,按照最坏的情况判断,他可能会对咱们造成什么危害?” 李善长道:“攻打咱们?” 叶琛皱眉:“他刚自立为王,需要夯实基础,应该先收拢徐寿辉的力量,然后逐步将徐寿辉占领的领地变成自己的。贸然与主公开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朱元璋使劲点头。他也这么认为,所以才没把陈友谅当一回事。 你刚自立,不把自己基础打牢固,和我这个当缓冲的小势力打什么打? 张士诚麾下一群文人对朱元璋口诛笔伐,张士诚没打算出兵;元朝廷把韩宋打得屁滚尿流,还派察罕帖木儿与朱元璋“通好”;韩宋一边在元朝廷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一边疯狂给朱元璋封大官;之前徐寿辉还强势的时候,也多次派遣信使交好朱元璋…… 朱元璋就是各大自立称王或者称过王的势力中那一团软棉花,避免各大势力边界撞到一起,增加冲突。 各个势力的大商人都在朱元璋领地上中转,换取别人领地中急需的物资。 他们对朱元璋的恶感,还没有对“陈家家主”大。毕竟陈家家主用纯粹的商业手段,扒掉了他们好几层皮。 陈友谅刚自立,基础不牢,为避免被其他势力吞并地盘,按照常理,肯定应该交好朱元璋,先蛰伏一段时间。 李善长的优势在后勤筹备,对谋略并不太擅长。 听了朱元璋和叶琛解释之后,他点头道:“确实如此。陈友谅应该不会发疯。” 沉思了许久的王袆却开口唱了反调:“不,我认为他很可能会举兵攻打我们,并且是全力出击,赌上一切攻打我们。” 朱元璋心里猛地一跳:“子充,为何?” 叶琛皱了一下眉头,将反驳的话的话咽了下去 在行军打仗方面,论阵前交锋的谋略,叶琛自认很强;但若大势谋略,他比王琛稍显不足。王琛既然如此说,自有其道理。 王琛打好腹稿后,道:“主公有远见,自然会先蛰伏;张士诚无雄心,他也会与较弱的势力结盟,以稳固现在的地盘。但陈友谅有雄心无远见,且器量狭小、性情多疑、好权术。他不会选择怀柔政策收拢徐寿辉的部下,而 是会用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叛主夺位的正当性。” 王琛起身走到地图旁,点了点长江:“陈友谅的领地与我们比邻;论地盘和兵马数量,我们都最为弱势;我们是众多有地盘的势力中唯一没有归服元朝廷,也没有自立为王的势力,可谓孤立无援;主公被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据说麾下没有人才……” 王琛轻轻敲了一下浙东:“但主公占领的地方虽然少,肥沃田地却不少,领地上还吸纳了许多流民,对陈友谅来说,是一块肥肉。” 朱元璋眼露讽刺:“他想用一场漂亮的、能获得许多眼前好处的大胜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和地位,让徐寿辉的旧部臣服,所以会选中我这个软柿子?” 朱元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实力,如果陈友谅不顾一切全力来攻,他或许会遭遇很大危机。 但同时,这也是他极大的机遇。 徐寿辉和陈友谅占据尽占江西、湖广之地,是长江以南最为强大的势力。若能一举打败陈友谅,朱元璋就能放心大胆露出獠牙,不再担心其他势力。 朱元璋仔细琢磨了一番,捏了捏下巴,不由失笑:“虽我看不起陈友谅,但从我夺得天下的重要性而言,陈友谅确实称得上我最大的对手。” 等吞并陈友谅的地盘之后,这天下估计就没什么人能是他朱元璋的对手了。 此刻朱元璋还不知道,与自己通好的察罕帖木儿家中已经初步展现出将领才华的义子扩廓帖木儿,即著名的王保保,将成为他爱而不得的奇男子,真正最大的对手。 朱元璋一笑,三人就知道,朱元璋听取了王袆的纳策,准备与陈友谅全力一战。 李善长开始琢磨要怎么调配后勤,叶琛想要自请去最前线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王琛则已经开始琢磨离间计了。 陈友谅才刚自立为王,徐寿辉还没死。以陈友谅器量,他称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徐寿辉。 朱元璋让三人暂时保密,只悄悄行事,免得引起陈友谅觉察。 叶琛和王袆匆匆离开,回家琢磨献什么策。 大战即大机遇,他们这些文人谋士终于可以全力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给主公秀一手了。 李善长留下来,说要汇报过冬物资筹备事宜。 至正十九年发生了太多事,导致这一年仿佛显得十分漫长。 再漫长,今年终于也走到了底。 第二轮收成也已经入库,大地封冻,百姓们都窝在了家中,开始等候第二年开春。 今年的大灾比往年更厉害,元大都又饿死了不少人,全靠张士诚和方国珍筹集漕粮救济。 但朱元璋麾下这不算太大的地盘却难得遇到了丰收。百姓们刚分了田就有了余粮,一个个喜得给朱元璋立了长生牌日日祭拜。 李善长感叹:“说是天灾,又何尝不是**?” 今年下半年,为了做好分田的事,朱元璋停止了扩张,让将士卸掉盔甲扛起锄头,干完军屯的活之后,就帮着老百姓干活。 水利灌溉、耕地除草、捉虫施肥,干的好的将士有奖励,干得特别好的还能进入“干部候选”,朱元璋给他们画大饼,这些人将进入“将领培养学校”读书习字,考试通过就能当官。 干农活不比在战场上厮杀容易?连朱元璋麾下的将军们都乐呵呵下田耕种。 浙东本就江河遍布,建水车挖渠道,将士们又早早发现了蝗虫卵,在陈家的技术支持下灭杀较为到位。 百姓们分了田地,积极性也十分高涨,几乎吃住在田地周围,死死盯着田地的变化。 一通操作下, 全天下都在闹灾荒,朱元璋治理下的百姓们在跳秧歌。浙东仿佛独立于天下之外,成了一方桃源乡。 李善长数着田税收入和军屯产出,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抹眼泪。 富裕了富裕了,自从跟了朱元璋,李善长还是第一次感到富裕。 这才搞了多久的井田制?! 以后谁说不准搞井田制,我李善长第一个撸起袖子冲上去揍人! 李善长李百室先生独立支撑着朱元璋的文人体系和后勤体系多年,已经快被逼疯。 朱元璋看着账本,也笑出了牙花子。 他想了想,道:“今年从过年到元宵,给老百姓解除宵禁和戒酒令,让大家过个好年。” 李善长立刻道:“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拿东西出来卖?” 朱元璋道:“标儿的意见?” 李善长笑道:“一下子就被主公你发现了。标儿确实说该让咱们朱家军搞个大集市卖战利品,既能互换有无,还能增进百姓和朱家军的感情。” 朱元璋沉吟:“朱家军……” 李善长解释:“现在老百姓都叫咱们为朱家军,好和红巾军分开。现在将领们都来闹我,让我至少把咱们的军旗改一改,好有个朱家军的样子。我已经和秀英夫人说了。” 现在全城能干活的女人都归秀英夫人管,李善长乐得把后勤分权一部分给秀英夫人。 李善长真的已经累得快猝死了,就算多了宋濂几人,但朱元璋麾下的事也翻了好几倍。 不管文人武人男人女人,只要能分担他肩上的活,李善长就全力支持他。 朱元璋失笑:“我夫人的名声估计比我好多了。这事就和夫人商量吧,她做事比我周全。搞个朱家军市场的事,你可以和李贞商量。二姐夫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豪商了。” 朱元璋想起李贞那一张“我不想当豪商”的脸,就忍不住想笑。 陈迪把家产献给他后,天天在外面跑,主管海外航路;国内的事除了“陈国瑞”,就是李贞在做。 李贞是个典型的老农,生活非常节俭朴实。要让他伪装豪商,真是为难他了。 毕竟当豪商就得炫富,比如往水里撒金叶子之类。那哪是撒的金叶子,是撒的李贞的血啊。 两人商量完正事后,李善长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截了当:“主公,你突然提起陈友谅,难道是标儿说了什么?以主公性格,现在应该不会注意到陈友谅。标儿又预言了?泄露天机不是好事。以咱们的势力,就算不知道我未来,也能赢。” 李善长真的很害怕朱元璋为了走捷径害了标儿。 标儿比什么预言重要多了。有标儿在,他就有信心跟着朱元璋一条路走到黑。若没有标儿,他就会为自家打算了。 李善长相信其他人也是如此想。 朱元璋瞥了李善长一眼:“还用你说?标儿就是无意间说漏嘴,念叨什么朱大帅最大的对手终于登上历史舞台,我可一句都没问。我就纳闷了,就陈友谅那贼眉鼠目的家伙也配?还不如张士诚呢!” 李善长大笑:“最大的对手不一定是主公你承认的对手,也可能是给你带来最大麻烦的对手啊。主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唉,标儿怎么才五岁,我真是心焦极了,恨不得标儿明天就及冠。” 朱元璋道:“可不是吗?” 朱元璋本来在想,要不要告诉李善长标儿说自己早逝的事,让李善长也多盯着点。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暂时保密。 第一,凡事有亲疏远近,他希望先告诉徐达和周德兴。至于李贞就别告诉了 。李贞和标儿走得太近,容易露出端倪; 第二,现在李善长太忙,如果因为标儿的事出了好歹,他找不到替代李善长的人,他的后勤就要瘫痪了。 嗯,最主要还是不能让李善长吓出阁好歹。 朱元璋目送李善长远去的背影,思索多给李善长找几个帮手,这样才能和李善长分享秘密。 听他诉苦的人,怎么能少了李先生呢? 人都走完了,朱元璋肩膀一垮,跟没骨头似的瘫在铺着厚褥子的大椅子上,一边打着哈欠看文书,一边琢磨,还有哪些人可以被自己分担痛苦。 四位大先生?他们虽然获得了自己的信任,但还不是特别熟悉。还是等他们已经和标儿更加熟悉之后再告诉他们。 朱元璋放下文书,活动了一下脖颈。 如果对方不够悲伤,怎么能算分担自己的悲伤呢? …… “阿嚏。”陈标打了一个喷嚏,汤和立刻将陈标裹得更严实。 冬天越冷越没事干,这是应天纨绔二代们惹事的高峰时期。朱元璋决定,就在冬季开始给他们启蒙。 寒冬太冷不适合读书?有房子遮风挡雪,有炭盆取暖,你们还一个个穿得那么厚,能冻死你们? 至于陈标,朱元璋已经让人赶制了许多套毛绒绒衣服,怀里再揣一个暖炉,冻着谁也不可能冻着他的标儿。 陈标不怕冷。他就像一个小火源,“火气”特别足,冬天挺喜欢出门。 马上要当老师了,陈标最近正好无事,就来摸排未来学生们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汤和的惩罚期还没结束,也正好没事做。 他的脑子又当不了朱元璋的智囊团,没办法减轻李善长的负担,反而被李善长嫌弃添乱。所以他就来当了陈标的保镖,每日抱着陈标出门玩。 听说陈标要摸排学生们的情况,汤和高兴极了。 得了这群小兔崽子的黑料,他正好去找小兔崽子们的爹挨个嘲笑。 汤和拍着胸脯保证:“标儿,你尽管训。你汤叔我在军中还是有几分薄面,绝对可以把大帅麾下所有人按着揍!” 陈标道:“也能把徐叔按着揍?” 汤和道:“你徐叔没儿子。” (大冬天还在征战的徐达:“阿嚏!”) 陈标道:“你也能把常遇春元帅按着揍?” 汤和道:“他敢还手,我就敢请出李先生!” (同样大冬天在浴血奋战的常遇春:“阿嚏!”) 被汤和抱着的陈标,用带着毛绒绒手套的小肉爪子轻轻拍了拍汤和的肩膀:“好!我们出发!” 有汤叔这句话,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标在事业上有轻微的强迫症。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自己满意。 如果朱元璋认为他太激进嚣张,他正好请辞。 于是陈标指挥着临时宝宝坐骑汤和游走于大街小巷,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将名单上三十多人的日常情况全部记录在案。 能被陈标这个小先生启蒙的学生,都是朱元璋心腹爱将的嫡子,不早逝就是妥妥的功勋二代,人数当然不多。 汤和就有幸能让自己大儿子汤鼎进入书院学习,已经叮嘱了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许久,让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不好就回家挨揍。 陈标的学生年龄跨度极大。 虽然朱元璋的一帮穷哥们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但有的人成亲早,十七八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陈标最大的学生已经有十一二岁。 陈标最小的学生就是他弟弟陈樉和常遇春家的常茂,都是四岁,后世妥妥的幼儿园小朋友。 幼儿园小朋友们品德再差,也就是折腾一下家里人。但十一二岁的男孩在这个时代有些都已经有暖床丫头了,劣迹初现。 比如周德兴的儿子今年九岁,已经开始调戏家中姿色较好的丫头,妥妥的色痞胚子。 汤和看着陈标记录的小本子,决定以后少揍儿子几顿。 比起周德兴家的讨债鬼儿子,他家六七岁还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真的非常懂事了。 陈标皱紧小眉头:“周叔家只有这一个独苗苗,所以家里人都很宠溺?这不是害他吗?周叔家唯一的独苗苗长歪了,周家不是全完蛋了?” 汤和使劲点头:“就是就是,老周妥妥的蠢货。” 陈标冷漠道:“孩子光是先生教,没有家里人一起教,不可能教得好。若他家狠不下心教养这个孩子,我看他也别进什么书院读书,越有本事将来造成的祸害越大,不如当个蠢货,就只祸害自己一家,不祸害老百姓。” 汤和道:“我这就让大帅和老周写信,如果他狠不下心,就不准他儿子来读书,让他自己给儿子请先生!” 陈标道:“大帅会同意?” 汤和道:“大帅也是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难道不愁吗?以后周德兴家出事,我也就是哭一场给他多烧点纸。但大帅可是亲手执掌屠刀,他才最难过。” 陈标没想到汤和会说出这一番话。 平时看汤叔傻乎乎的,经常被老爹和徐叔欺负。没想到汤叔能看得这么通透,大智若愚啊。 陈标道:“希望周叔能醒悟。” 汤和笑道:“放心,以我对老周的了解,他这次绝对不会糊涂。” 经历了几年的“被孤立”,老周迫不及待要和陈标亲近。他儿子要是也“被孤立”,他恐怕想要气得抹脖子自杀了。 陈标道:“希望如此。” 他习惯性的抱最消极的态度。即使周叔能舍得,周叔的老娘和媳妇能舍得?这是他们周家唯一的命根子,说不定一装病就心疼,直接不来读书了。 陈标收起小本本,软乎乎的小脸硬挤出一丝狠意:“希望这帮学生老实一点,不要逼我动手。” 汤和双手啪嗒啪嗒鼓掌,给陈标加油助威。 在一场雨夹雪后,各家只知道疯玩的熊孩子们被家里人打包送到了新建的书院。 那书院居然还是住宿制,而且不能自带仆人,由朱元璋统一安排食宿和大夫。 常遇春的夫人蓝氏差点晕过去。 她儿子才四岁!四岁怎么能离开家里人的照顾,独自居住! 常遇春遣人回来告诉蓝氏,他好不容易求到了这个名额,希望夫人能硬下心肠。 “大帅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相信大帅。” 看了常遇春的信后,蓝氏咬咬牙,给哭闹的孩子准备好行李,咬牙将常茂送了出去。 除了在对待蓝玉和以蓝家祖坟为要挟的蓝家宗族,蓝氏一直表现得很聪慧和坚韧。 蓝氏的家境曾经比常遇春优越许多,虽算不上什么小地主,也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 后乱世到来,蓝家家破人亡,她被常遇春这个粗壮农民汉子捡到当了媳妇,之后跟着常遇春上山当匪徒,帮助常遇春良多。 若她不聪慧坚韧,也不可能常遇春发达后一个暖床丫头都没有,也不可能常遇春将她的弟弟当亲儿子带。 “儿啊,别哭了。”蓝氏抱着儿子,努力露出笑容,不让 儿子看到自己难过,以免儿子更想家,“你去了书院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和许多同龄的伙伴们一起玩。你不是说一个人待在家里很无聊吗?而且读五日休沐两日,你很快就能见到娘。” 常茂:“什么?!有很多人和我一起玩?!” 他立刻不哭了,闹着要去玩。 蓝氏:“……” 她想把儿子按在腿上打屁股。 提起玩就连娘都不想了是不是?! 常茂:“去玩去玩,赶紧去!” 蓝氏咬牙:“好。” 等晚上你看不到娘,看你哭不哭! 同样的事在许多家上演。 这个世道如此乱,小孩子又容易夭折,所以各家都把孩子当宝贝蛋子捂着,几乎不拿出来见人。他们几乎没有和同龄人玩过。 小孩子又还未离开过父母长辈,不懂离别是什么,都朝着闹着要去玩。 结果书院门口小孩子们都笑着往里冲,大人们都在抹眼泪,场面十分魔幻。 在书院教室的讲台上,陈标盘腿坐着,书中拿着朱元璋写的书院章程,脑袋里冒出无数问号。 “无论年龄大小,一律住宿?!”陈标都想学弟弟尖叫了,“我只说了八岁以上孩子住宿,没说所有孩子啊!八岁以下孩子连吃饭都要人喂,怎么住宿?” 陈标没说的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又没有从小打各种疫苗,太容易得病夭折。朱大帅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承担这么多条幼小的人命? 朱元璋脑子还真没抽。 他就是知道小孩子的夭折率太高,所以才这样做。 朱元璋想的是,他把全应天最好的大夫都集中在书院里,最好的厨子也集中在书院里,自己再从各家抽调最熟练的带孩子的妇人。他家兄弟们的孩子待在书院里,肯定比自己养更健康。 他这么做还有个原因。 兄弟们都在前线打仗,后宅只剩下妇孺。 若家中妇人还算有智慧有魄力还好,怕的就是家中妇人无知软弱,被其他人钻了空子,教坏了孩子。 朱元璋又从蓝玉和胡三舍那里发现有人故意腐蚀他的晚辈们,就更加确信需要把这群孩子都集中起来保护。 他现在无法抓住幕后黑手,或者幕后黑手太多太多,他抓不住。 那么他就守着自家“财宝”,不让“窃贼”偷。 朱元璋以自己的名义做这些事,如果最后真的有事,也是他朱元璋一人承担,和陈家无关。 毕竟陈家把自家才四岁的孩子也送来了。 朱元璋也写信给自己的老兄弟们,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想法。 他们的老兄弟们都支持朱元璋,并且按了手印,说如果孩子出事,他们绝对不会有怨言。 “大帅你都把全应天的好大夫都请来了,比我们自家强多了。” 在征得了兄弟们的同意后,朱元璋拍板,应天府“小学”开展。 “小学”是陈标开玩笑取的名字。他说不是有太学吗?他们这帮孩子,就叫“小学”好了。 朱元璋本想使出浑身解数题牌匾,无奈他的字和王袆左手的字差距太大,一写就露馅。 于是朱元璋邀请他的“小笔友”陈标题字。 陈标仗着自己年纪小,写信把朱元璋损了一顿,说朱元璋想让大家嘲笑这个“小学”,那可以随意。 朱元璋想了想,无奈大老远请宋濂题字。 结果到了小学开校那一天,宋濂不仅送来了牌匾,自己也回来了。 叶铮当然也带着蓝玉回来了。 小学开校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俩怎么可能不来凑热闹? 让陈标惊讶的是,叶铮身后杵了蓝标就罢了,他已经知道蓝标正在努力成为叶铮的入室弟子。 没想到,宋濂身后也杵了一个黑壮汉子。 黑壮汉子谦逊拱手:“我叫胡德济,是胡大海将军的义子。” 特意来参观小学校开业的胡大海的二儿子胡关住:“啊对对对,他是我爹义子,我的大哥。” 陈标:“……”这人是胡三舍吧?他肯定是胡三舍吧?虽然黑了壮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但是这个人绝对是胡三舍! 胡大海的嫡长子胡三舍怎么变成了他的义子?又怎么被宋先生收为记名徒弟? 陈标心里跟有小猫儿在挠似的。 特意回来过年的朱文正和李文忠悄悄对陈标道:“宋先生和叶先生因为教化之道吵了一架。于是宋先生也收了一个学生,说要和叶先生比一比。” 陈标:“……”比什么?比谁让还没有完全走入歧途的纨绔子弟改邪归正得更厉害?未来的成就更大,为老百姓做的好事更多? 宋先生和叶先生真是太无聊了。 不过如果他们俩有信心,陈标真是替未来的老百姓谢谢他们了。 毕竟以蓝玉和胡三舍……胡德济的身份,他们就算只当个废物纨绔子弟能动用的资源也太多了。若他们成为好人,一定能做很多事。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不准我在这里吃东西!我告诉你,我爹是周德兴!”熊孩子周骥尖叫道。 陈标默默看了一眼尖叫怪周骥。 这还有个未来的恶人呢。 如果周骥算是他学生,那么算不算他也跟着叶先生、宋先生一起入局打赌了? 如果可以,他宁可收蓝玉和胡德济为徒弟,因为这两人年纪大,可以使劲折腾。 周骥还是个孩子,他下不去手,也容易和周家结怨啊! 陈标深深吐了一口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来,沉着脸道:“你叫周骥,周德兴家的?” 周骥叉腰:“没错!” 陈标道:“我叫陈标,陈国瑞家的长子,你可能在周叔口中听过我的名字。” 周骥呆滞。 陈标冷笑:“我猜周叔应该和你说了,如果你得罪我,他就会把你往死里揍。” 这可是周叔给他写的错别字连篇的亲笔书信上的内容。 周骥:“你、你要干什么?” 陈标一挥手,两个粗壮妇人狞笑着走出来。 陈标把戒尺给一个妇人:“开门红,打他十下屁股。脱了裤子打,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粗壮妇人立刻像拎着小鸡崽子一样拎起周骥。 周骥尖叫:“你敢!” 陈标无视周骥的尖叫,环视周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先生。” “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父亲是陈国瑞,就是为你们爹筹集军饷和发军饷的人。朱大帅特意给了我戒尺,让我可以随便揍你们。这个小学我说了算。” “上学第一天,我教你们这个书院的规矩。不按照规矩,轻则抄书,重则如周骥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裤子打屁股。” 陈标又环视了这群个头都比他大的人一眼。 爹的,为什么连他弟弟和常遇春家的儿子个头都比他大? “以后你们这群人以后肯定在一起长大、共事。等你们当了大官、大元帅,这群人也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成亲 、生子、他们也会一直伴随你们。” “我想你们不希望将来成亲的时候,你周围的兄弟们像你们的新婚妻子说你们被当众打屁股的事。” “我想你们也不想在老掉牙的时候,你的老兄弟们对你们儿孙们说你们被当众打屁股的事》” 陈标冷笑:“你们不想,对吧?” 明明陈标还只是一个圆润的孩子,但周围的学生们居然统统退了一步,看陈标就像是看一个恶鬼。 陈标道:“被当众揍一顿还算轻的。大帅麾下的心腹将领的孩子都会来这里读小学,如果你们谁被小学开除……” 陈标的冷笑变成了十分和煦的温暖微笑:“我想被小学赶出去的人,这辈子大概都抬不起头了。以后没人会看得起你们。你们不想这样,对吧?” 学生们:“……” 这个孩子究竟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可怕!! 陈标的声音很大,除了周骥的鬼哭狼嚎,周围一片安静,连送行的大人们的哭声都安静了。 陈标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门口那群表情被震惊得一片空白的大人们。 “我刚的话也是说给你们听。”陈标仰起头,看向那群汉子妇人,“你们的孩子现在由我管了。如果不乐意,你们现在就可以把孩子领走。” 汤和的夫人率先道:“标儿……不,小先生你说什么?我们绝对不会!希望你好好管教我的儿子,随便揍!” 陈标甜甜笑道:“我一般不揍,顶多罚他们写字。” 周德兴的夫人:“……”那你还揍我儿子! 但她不敢说。 周德兴的夫人特别纵容儿子,但她也怕自己的丈夫。周德兴在这件事上非常坚持,而且警告她绝对不可以和陈家人起冲突。她虽然溺爱儿子,但不蠢。 她咬牙道:“请、请小先生好好管教周骥!” 其他犹豫的人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谁都知道周家有多宠周骥这个熊孩子,连周德兴家媳妇都这么说了,这个陈标究竟有多不简单?! 陈标道:“婶婶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绝对会让你儿子变好。” 周德兴的夫人:“我、我一定会支持小先生!” 她又咬了咬牙,道:“就拜托小先生了!” 她向陈标鞠了一躬。 要做就做到底,否则儿子的打白挨了! 蓝氏观察了汤和夫人和周德兴夫人之后,聘聘婷婷上前,对陈标徐徐一拜:“我是常遇春的媳妇,我家孩子也拜托小先生了。我家孩子虽然年幼,但皮实。小先生请不要在意的他的年龄,该惩罚的时候就惩罚。”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儿子就是最年幼的那个吧!这母亲好狠的心! 蓝玉站在叶铮身后,听到姐姐的话后眼眸闪了闪,然后垂下头。 陈标笑着拱手:“夫人放心,我家二弟和常茂同住,我会亲自照顾他们两个最小的孩子。” 蓝氏道:“那我就放心了。” 周围人:“……”你放心个头啊!这位小先生只比你儿子大一岁,他怎么可能会照顾孩子!:,,. 第32章 程朱理学靠我们了 周之前,就用“小学”代指贵族初级学校;周时,教授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称为小学;到了汉时,小学就专指文字训诂了。 应天小学沿用周之前的含义,为朱元璋麾下“贵族”子弟启蒙。陈标再次出名。 民间都传闻,陈标有仙人相授,极其早慧。朱元璋的长子也跟随仙人游学,所以不出现在人前。陈标是朱元璋长子的师兄。 但在文人和士绅中,则嘲笑朱元璋误人子弟。 听闻浙东有厉害文人投奔朱元璋。按理说,教导将二代们的事,该落到这些文人身上。就算厉害文人们不想做这等小事,随便找个秀才老儒,也能为这群孩童启蒙。 朱元璋的脑子究竟怎么长的,居然让一个不到垂髫之年的幼童当先生? 浙东四先生中的刘基和章溢也在写信询问这件事。 浙东四先生互为挚友。宋濂和叶琛去了龙潭虎穴,冒着危险规劝朱元璋,久久没有音讯,他们都很担心。 听闻宋濂去扬州屯田,似乎没有被重用。 叶琛虽留在应天府,也不见其有什么作为,经常被人见到游走田地间。 他们都以为宋濂和叶琛被朱元璋冷待,不由心灰意冷。 现在又听到朱元璋不以友人为小学师,而以一孩童为小学师,他们都非常愤怒。 扬州分田的事暂告段落。朱元璋在扬州和应天都送了宋濂、叶铮大宅子,两人决定在应天过年。 叶铮的亲眷已经和叶铮同住,宋濂等人正打算把自己的亲眷也接来,就得到了刘基和章溢的书信。 宋濂、叶琛面面相觑,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失笑:“啊,居然把刘伯温和章三益忘到脑后了。” 王袆好奇道:“我看看,他们写了什么?哎?咱们没受到主公信任?” 叶铮本没打算凑浙东这几个文人的热闹,听到此言,忍不住道:“这误会可大了。” 王袆笑道:“是啊,主公可是太信任我们,信任得我都觉得主公傻乎乎的了。” 宋濂瞥了师弟一眼:“你敢当着主公的面说主公傻乎乎?” 王袆挑眉道:“只要主公抱着标儿,我绝对敢当着他的面说。” 宋濂道:“你这年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听听你这句话,和小孩子似的。” 王袆笑道:“我可没开玩笑。要不现在我就去试试?” 宋濂虽得知陈标身份很早,但朱元璋很快就回到应天,他与陈标、朱元璋同时相处的时间不多。闻言,他好奇道:“主公与标儿相处的时候,特别平易近人?” 王袆道:“主公那已经不能叫平易近人。” 叶琛接嘴道:“叫完全换了一个人。你们多接触就知道了。” 怕两人之后被吓到,王袆和叶琛将这段时间与朱元璋的相处日常细细道来。 什么主公日常和陈标一起抱怨朱元璋,仿佛灵魂分裂;什么主公一会儿召集他们出主意让陈标对朱元璋印象变好,一会儿又召集他们出主意问怎么让陈国瑞比朱元璋更好;什么主公带着他们在陈家大吃大喝,喝醉了就把陈标顶在脖子上乱跑…… 王袆:“有标儿陪着的时候,主公私下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叶琛:“李百室说,当主公是陈国瑞时,他们都敢对主公敞开心扉。但主公记回归朱元璋的身份,他们说话就会谨慎许多。” 叶铮想起在扬州时,他于陈家住的那一晚所见所闻,叹气道:“主公确实是暴君,但若有标儿在,他这个暴君能控制住自己,也是明君。” 宋濂若有所思。 朱元璋是恶龙,标儿就是能安抚恶龙的神仙童子,身份完全对得上,严丝合缝啊。 “好了,不说标儿了。我们要如何回信?”宋濂头疼不已。 刘基和章溢都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虽小小骗了这两人一点点,但没想过与挚友绝交啊。 叶铮见他们为难,以旁观者的视角点醒他们:“你们三人不是说前来考察主公的情况吗?你们就实话实说主公这里很好,你们会继续辅佐主公。除了标儿的秘密,没什么不可说的。” 三人想了想,纷纷点头,便一起凑了一封长长的信,让接亲眷的兵卒和家书一同送出去。 刘基和章溢得到信后,都满脸不敢置信。 宋濂、叶琛、王袆三人不但大夸特夸朱元璋和井田制,还把陈标夸了个天花乱坠,说让陈标当小学师,有他们推荐的功劳。 刘基问章溢:“他们是不是被胁迫写的信?” 章溢沉思许久,道:“以我对三人了解,特别是叶琛和王袆性格都特别刚毅强硬,恐怕不会被胁迫。” 章溢抖了抖书信:“何况若有人胁迫,写朱元璋的好话就罢了,难道一稚儿还能胁迫他们?” 刘基皱眉:“井田制……井田制……”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我居然被他们骗了!” 章溢见刘基非常愤怒,疑惑道:“什么骗了?你被谁骗了?” 刘基咬牙切齿:“被宋濂、叶琛、王袆三个小人骗了!” 章溢听刘基居然对那三人直呼其名,眼皮子狠狠一跳。刘基这是真气狠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骗你了?难道这书信是假的?” 刘基狠狠敲了一下桌子,冷笑道:“书信是真的,是他们终于良心发现了,呵呵。” 章溢不是蠢货,听刘基这么一说,联系之前那三人离开时的情况,隐隐抓到了关键:“你的意思是,他们夸朱元璋是真,骗你……难道是当日离开时,说了什么骗你的话?” 刘基深呼吸了几下,气得连声笑道:“他们说什么看朱元璋残暴,要去以身饲虎,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这三个家伙,怕不是那时就已经心仪朱元璋,上赶着去投奔呢!” 章溢捋着胡须道:“就算他们心仪朱元璋,又何必对你说这些话?” 刘基气得攥紧拳头来回走了几圈,道:“因为我是程朱理学的门人,因为他们是程朱理学的门人!他们确实去考验朱元璋,却不是考验朱元璋有没有成为明君的器量,而是考验朱元璋有没有推翻程朱理学的能力!若不能,他们还是会回来当程朱理学的门人。真是、真是太卑鄙无耻!” 章溢被刘基吓得差点把胡须扯断:“这话可不能乱说!朱子圣学,怎能玷污!” 刘基坐回椅子上,狠狠灌了一杯茶,把茶叶都咀嚼着吃了:“朱子圣学出现也不过百年,还是在元朝兴盛起来。宋时,我们浙东最兴盛的可不是朱子圣学!这群家伙,哼!” 章溢摸了摸被自己扯疼&3034记0;下巴,龇牙咧嘴道:“这群家伙,难道背地里学的是吕祖谦、唐仲友那套?!” 刘基闭上眼,压抑住胸膛中火气。 半晌,他睁开眼,平静道:“挚友将家人托付给我,现在天寒地冻,他们的家人要去应天,我自然亲往护送。” 章溢犹豫。 刘基劝说道:“三益,别犹豫了。如果我没想错,那个名声不显的叶铮恐怕是叶琛的族人,和水心先生有关。我们再不去,朱元璋那里恐怕就没有朱子圣学的位置了!难道你想让以后的读书人都只谈事功不谈心性,做事不择手段吗?!” 章溢仍旧犹豫,他对红巾军有偏见,不是很想去投奔朱元璋:“他们都是注重修心养性之人,恐怕不会……” 刘基打断道:“他们骗我,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更是希望先我一步投奔朱元璋,让朱元璋更倚重他们!他们做出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是纯粹的不择手段事功学派中人了!三益!” 章溢深深叹了一口气,悲哀道:“好,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为了程朱理学的未来,他们要和曾经的挚友拼了! 泪眼之后,两人相继回家整理行李。 刘基:“《管子》《申子》《韩非子》……都带好了!宋濂、叶琛、王袆你们仨混蛋!要是朱元璋真的是兼收众家的明君,我和你们没完!” 章溢:“儿啊!赶紧打点好行李,和爹一起去应天推行井田制!” 程朱理学的未来,就靠我们了! …… “阿嚏。”王袆揉了揉鼻子,“刘伯温和章三益绝对在骂我。” 朱元璋一边翻转烤鸡,一边道:“刘伯温和章三益是谁?” 王袆道:“就是刘基和章溢,浙东四先生另外两人。我和师兄写信让他们来投主公,应该过几日就到了。” 朱元璋想起那两人:“他们啊……他们会来吗?” 王袆笑道:“当然会来。就是我们见面可能会打一架,到时主公别笑话我们。” 朱元璋严肃道:“那怎么行?我一定笑话你们!” 宋濂听师弟和朱元璋在那非常幼稚的胡扯,忍不住道:“主公!师弟!你们正经些!” 王袆:“好好好,是是是。” 朱元璋:“私下里正经干什么?来、来,烤鸡好了,吃烤鸡。” 宋濂接过主公亲手烤制爱心烤鸡一只,眉头都拧死了。 他算是知道师弟所说“主公私下很和善”究竟有多和善。和善是很好,但主公请你稍稍注意一下形象啊! 宋濂:“主公,你……” 他正要继续劝说,朱元璋眼睛一亮,打断道:“别叫主公!标儿来了!标儿!这里这里!爹爹已经帮你把小鸡烤好了!超级嫩!” 陈标抱着一摞书本走过来:“叠字字,恶心心。” 宋濂赶紧道:“标儿,别这么说你爹,被别人听了会说你不孝。” 朱元璋立刻吹胡子瞪眼:“谁敢这么说!看我不揍死他!” 宋濂:“……”这不还是暴君? 朱元璋迎上去:“标儿,你抱着的是什么?爹帮你抱!” 陈标木着脸:“不需要,这是分数倒数十人的作业本。” 他松开手,作业本啪嗒全掉进了火里。 陈标:“废物利用。” 朱元璋等人:“……” 辛苦标儿了! () 。 第33章 养不教则是父之过 陈标刚接手应天小学时,并未觉得麻烦。 他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校长。 教材用教导陈家的教材改一改,每日课程表制定好,请来适合的人照着教材和教学大纲照本宣科……陈标每日的工作只需要上一两节语文课,再检查一下学生们其他科目的作业。 陈标坚信小孩子必须拥有足够的睡眠才能长得高。所以小学里的孩子们每日必须睡够四个半时辰,中午还要睡半个时辰的午觉,作息和他一致。 为了让这群精力过分充沛的孩童、少年能够按时睡觉,陈标给他们每日劳动课程和习武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晨,学生要先起床做由陈标与大夫齐心所编排的朱家军体操,然后吃饭、上文学课、数学课、思想课。 文化课上完之后,学生们就要去上劳动课,内容不限于帮朱家军整理库房、帮百姓做些类似打扫之类的活、在天气好的时候帮忙晒书晒谷子。 中午累得不行的学生们集体泡澡,然后倒头就睡。 下午是文化课和习武课安插着来,隔几日还会去郊外进行课外实践,学习自然科学、农业等相关知识。 以上课程内容根据天气不同进行微调,大部分课程都由其他人教授,陈标只需要偶尔去巡视一下教室,让人抱着从窗户探个脑袋,彰显一下存在感。 老实说,挺好玩。 陈标每日本就无所事事,把陈家的发展当游戏玩,教导弟弟和陈家人都成了消遣时间的方式。 现在他管着这么多皮小子,每天看着这群小孩子们玩耍,就算没加入进去,陈标的心态也活泼不少,很少板着脸了。 陈标在小学中建造了许多玩具,什么滑梯木马跷跷板秋千,每个玩具旁边都有安全员。 他本来不耐烦这些幼稚的玩具,但班上三十几个学生一起吵吵闹闹玩耍,他有时候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玩起来。 等玩乐结束之后,陈标就会双手托腮怀疑人生,发现自己今天又幼稚了不少。 到了第二天,陈标又拿出了新的游戏,继续和班上的学生一起玩。 学识渊博、新点子层出不穷、能召唤粗壮嬷嬷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打屁股的陈标虽然年纪很小,也立刻成为了这帮孩子的老大。 第一个五日后休沐,学生们乐呵呵地捧着自己的奖品和这次休沐要做的作业回家。 “娘!这是我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绒花!” “爹,这只烤鸡好吃吧?我买的!” “奶奶,糖,吃糖!” “爷爷,给你换一根新拐杖!”…… 周德兴的夫人期盼道:“儿啊,你给娘买了什么?” 周骥疑惑:“买什么?我又没钱。” 周德兴的夫人焦急道:“劳动课不是会发钱吗!难道谁偷了你的钱?” 周骥骄傲道:“劳动课表现优秀的人才有钱,我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周德兴的夫人:“……” 这一刻,溺爱儿子的老母亲终于受不了这个刺激了。 秀英夫人开始组织应天的妇女干活时,将领女眷们也常常聚在一起,一边帮前线将士缝衣服一边聊天。 有孩子的女眷聊的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孩子,应天小学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周德兴的夫人已经能想象,这次休沐后,所有女眷们都知道自家儿子劳动课次次倒数,对自己肆无忌惮的嘲笑讽刺。 “周德兴媳妇啊,你家就这一根独苗苗,独苗苗又笨又懒,你家以后该怎么办哦。” 周德兴的夫人眼前一黑。 被宠坏的熊孩子周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老娘的脸色,回到家后终于能从怂孙子变成大爷,一边嚷嚷要这要那,一会儿又要去追逐丫鬟。 周德兴的夫人深呼吸,伸出手:“棒来!” 周骥:“?” 周骥:“嗷嗷嗷嗷嗷!娘你干什么!娘你居然揍我!娘你怎么会揍我!你不是我娘!呜呜呜呜!爹救我!” 周德兴的夫人让人按着大胖儿子,一根细棒子挥舞得虎虎生威,咬牙切齿咆哮:“你该庆幸你爹不在!你爹要是在这,你给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你和你娘我都得被你爹扫地出门!” 周德兴的夫人总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子。 现在她的宝贝蛋子和其他人的宝贝蛋子放在了一起,自家的儿子就被衬托成了臭鸡蛋,她终于警觉。 就算她在周德兴面前撒谎说儿子无数的好话,但只要一看课堂成绩,她根本骗不了丈夫自家儿子只是顽皮,大方面还是好的啊! 周德兴的夫人终于害怕了。 周德兴虽然现在只有一个儿子,未来不一定只有一个儿子,而且那个儿子不一定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 如果自己儿子永远这么不争气…… 不行,绝对不能让儿子再混账下去! 揍完儿子后,周德兴夫人不顾儿子还在哭嚎,拿着儿子的假期作业,立刻逼儿子做作业。 之后,周骥身边伺候的人全变成了粗壮嬷嬷和满脸横肉的小厮。周家所有漂亮丫鬟再也不准接近周骥,如果周骥敢来找她们,她们必须立刻躲开。 周骥的遭遇不是独一份。 表现良好的学生的家里欢声笑语一片,表现不好的学生家里哀嚎惨叫一片。 汤和特意搜集了每家情况,和陈标分享。 叔侄俩笑得前俯后仰,坏极了。 汤和笑道:“还好我儿子争气,嘿嘿,否则看我不抽死他!” 陈标道:“汤鼎虽然憨了些,但很听话,汤叔放心。” 汤和道:“憨点好,憨点好,不坏就行。” 然后两人继续捧腹大笑。 陈标本以为,当小学校长/班主任/教导主任的日子就会一直如此轻松愉快,直到第一次休沐的作业上交。 只三十多份作业,陈标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看完后,陈标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他发现,这一周,他教了一个寂寞。 他更发现,自己让家长参与学生作业的计划全盘落败。 因为家长们要么如汤和一样直接摆烂,用缺胳膊少腿的字告诉陈标,他也不会;要么字迹过于工整,遣词过于考究,一看就知道是其他人代笔。 更让陈标郁闷的是,刚开学是试教学,让学生们习惯小学的规章制度。这次作业其实是摸底学力测试。 学生年龄差距大,有些人已经启蒙,有些人连数都不会数,陈标认为,可能需要把这三十几个学生再分一次班。 结果,他想多了。 就算年纪最大的学生,也居然是完完全全的文盲呢。 陈标忍不住给朱元璋写信吐槽这件事。 朱大帅啊朱大帅,你说你定“都”应天府也有几年了。以前大家居无定所就罢了,现在大家的生活都稳定下来,找个识字的账房先生给孩子启蒙很难吗? 你最信任的穷兄弟们的宝贝大儿子们全都是文盲!全都是文盲!顶多只学家传武艺,准备将来上阵打仗的文盲! 咱们朱家军的未来还能好吗! 马上能打天下,马上不能治理天下啊!难道你将来要将治理天下的重任全部交给没有陪你打天下的文人们,连个监督的人都没有? 陈标的笔友朱大帅看到陈标的信后,立刻写信把下属们都骂了一顿,骂人的话和标儿吐槽他的话差不多。 咱们都住在应天府五年了!你们孩子难道没有启蒙吗!就算没有大文人,连账房先生都找不到吗! 特别是你,周德兴!你儿子就是个废物!你周家未来完蛋啦完蛋啦完蛋啦! 重要的事说三遍,周德兴看到信,差点当即给他家大帅的信使表演一个吐血。 正好他这边的事都结束了。他就急匆匆回应天,在儿子上学的前一天晚上踹开家中大门,把儿子拎出来又揍了一顿。 刚被娘揍了的周骥屁股雪上加霜。第二天回学校后,陈标看他屁股不对劲,给他凳子上加了层褥子。 周骥当即捧着陈小先生软乎乎的爪子,泪流满面道:“我不要我爹娘了!先生,以后我跟你混!” 陈标嫌弃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 从此周骥爱上了上学,因为有好看的小先生可以看,这是后话。 当周骥长大后,一脸唏嘘地提起这件事,正好被朱家某些藩王听到,差点被打死,这也是后话。 后话暂且不提,陈标从此过上了痛并快乐的日子。 快乐是教导学生、听学生们每周回家被揍的时候;痛是批改作业的时候。 陈标认为,不能自己一个人痛。于是他又写信给笔友朱大帅,建议朱大帅督促家长们也一同学习,给学生们建立一个好榜样。 孩童们有他启蒙,家长们身边肯定跟着有会读书识字的文人,他再把教材给家长们一套,自学不难。 “朱大帅,你也不想你的麾下全部都是文盲吧?那多丢脸!我爹都可以自学,他们也可以!” 陈标的笔友朱大帅认为很有道理。 于是他给下属们写信布置课程,让下属们给他交作业,每次回来禀报工作的时候顺便当面考试,如果考试不及格就不准去打仗,待在应天替换打杂的汤和。 下属们:“???” 他们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因为儿子太蠢,才会让大帅牵连自己。 于是小崽子们又挨了一顿打。 陈标看不下去了,亲自给学生家长们写信。 孩子不能老揍,就算是惩罚,你可以惩罚他们劳动、抄书、背书、不准吃零食。就算是责打,也可以用打手心等不会伤到孩子的方式。 甭管这群家长听没听,学生们完全对陈标小先生感恩戴德了。 现在小学校就是他们的家,回到了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不用被家长辱骂责打,他们最喜欢上学了! 陈标也非常开心。 原来教学生一点都不难,他还以为刺头们不好教呢。 然后,刚给家长们写信,不让家长们辱骂责打学生的陈标,立刻喊各项课程成绩倒数的家长开家长会,并生了一堆火,让他们亲手烧掉自己孩子那垃圾一样的作业和试卷。 陈标幽幽道:“烧掉这些垃圾,重新开始。希望你们能对他们的课业更上心一些,我想你们也不想下个月底还见到我。对了,我会把成绩单贴在学校外面光荣栏上。为了保护孩子**,不会写孩子的名字,只会写孩子父亲的名字。养不教,父之过。你们能理解吧?” 被朱元璋逼迫,如果在应天府就必须来开家长会,不准推给女眷和父母的将领们:“……” 特意赶回来过年的徐达,与过年后就能和周德兴换班的汤和,一左一右站在陈标身后,抱着双臂,对兄弟们笑得露出一口不太白的好牙齿。 将领们:“能理解,能理解!” 回去就揍儿子! 于是,应天又响起了尖叫怪们的鬼哭狼嚎。尖叫怪们也更加敬爱不会轻易责打他们,还会劝说父母不责打他们的陈小先生。 陈标高高兴兴给笔友朱大帅写信,炫耀自己简直是计划通。 “大帅不用担心学生们会因为成绩不好而自卑。我每次月考每个科目都会张贴光荣榜,这一科差的学生,下一科可能很强。而且我还会张贴进步榜,就算排名靠后,只要有进步,就能有奖励。等学生和家长们习惯光荣榜后,我就只会张贴排名前十和进步前十的学生,避免学生们遭到过多惩罚……” 朱元璋酸溜溜道:“标儿啊,你这一个月光顾着给大帅写信,都不常和爹聊天了。” 陈标一心二用,一边写信一边道:“我每天都有和你聊天啊。” 朱元璋酸溜溜道:“但你不会事无巨细的和我说学校的事。” 陈标道:“学校的事爹你也有在张罗,还用我说?” 朱元璋抱怨:“爹在张罗,朱大帅难道就没有在张罗吗?他肯定知道得比我还详细。你何必每日都要给他写信。” 每日!都写信! 陈标放下笔,吹干墨迹:“爹啊,为臣之道,就是要摆清自己的位置,不能把上面的人当摆设。我这不是写信,是写工作日程,向大帅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朱元璋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标儿,没必要,你给大帅,大帅也不会认真看。” 朱元璋当然有很认真的看,并且每一封信都好好收藏了起来。 陈标道:“无论大帅看不看,写工作日程都是我分内之事。小学关系大明的未来,事关重要,就算大帅放权给我,我也要事事禀报给大帅,大帅想要插手的时候,随时都能插手。不过一天一封信的频率确实是太高了。”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对对!频率太高了!”可醋坏我了! 陈标道:“小学刚开学,谁都对小学心里没有底,我才每日一封信与大帅商量,若有不足之处立刻改正。再等一月,小学步入正轨,就可以一个休沐或者一个月一封信,到时候我和大帅商量。” 朱元璋开始天人交战。 标儿老和朱大帅写信,他这个当爹的非常不开心;但标儿每日给自己写信,他看见信的时候又非常开心。 好矛盾啊。 以后让标儿一个休沐一封信,还是一个月一封信? 朱元璋拿不准注意,只好再次找来智囊团商量大事。 此次智囊团除了几个大文人,还有知道陈标身份一帮同村兄弟们。 因为儿子入学,这帮兄弟们都交接了工作,回应天过年,难得团聚。 朱元璋按照陈标在陈家开会的习惯,打造了一张大椭圆桌,自己坐在最上头,双手交握托着下巴,语气幽深严肃:“你们怎么想?” 徐达吐槽:“大帅,我看你把人召集得这么齐,还以为陈友谅打过来了呢。不过是标儿给不给朱大帅写信,你至于吗?” 朱元璋道:“至于,当然至于!这件事很重要!” 他酸溜溜道:“现在标儿天天夸奖朱大帅,我这个爹都没有朱大帅好了!” 徐达道:“你不就是朱大帅?话说你想出与标儿书信交流这个馊主意,不就是为了让标儿对朱大帅印象改观?” 朱元璋道:“但标儿不知道朱大帅就是我!在标儿心中,一个陌生人居然比他爹还厉害!” 徐达无语:“朱大帅当然比陈国瑞厉害,朱大帅是陈国瑞的主公。” 朱元璋和徐达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了嘴,其他兄弟们依次加入。 几个大文人捧着茶交流元宵节大市场卖战利品的事,完全没理睬朱元璋的命令。 很快,朱元璋就和一帮兄弟们打了起来。 几个大文人把椅子挪远了一点,继续交流元宵节大市场卖战利品的事。 李善长:“标儿说,咱们可以匀出些火药出来做烟花,他知道几种好看的烟花的做法。” 宋濂:“烟花?会不会引发骚乱?” 叶铮:“提前和百姓们说明了,应该不会。” 王琛:“标儿为什么会想起放烟花。” 李善长:“标儿说,用烟花代替孔明灯,引领战士们的灵魂归乡。孔明灯落在地上,容易引起火灾。” 叶琛:“标儿真是个好孩子。” 李善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主公!你打完了吗!我和你商量一下元宵节烟花的事!” 朱元璋一脚高抬腿踹徐达脸上,又扯着想从背后偷袭他的汤和的胳膊来了个过肩摔,将汤和砸周德兴身上:“好了,来!” 会议终于开始说正经话题。 此刻,明明同样是朱元璋心腹的常遇春正在刚打下的衢州过年,是唯一不允许以孩子为借口回应天过年的大将。 若不是朱元璋写信告诉他衢州很重要,等衢州周围平定后就补给他一个月的假回家陪夫人孩子,常遇春还以为自己被朱元璋厌弃了。 常遇春看着蓝氏写来的信。 蓝氏在信中对应天小学和陈标推崇备至,说他们孩子虽小,却多次获得了奖励,过年时还攒钱给她买了一根银簪子。 常遇春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琢磨着,自己现在的军功够不够资格向朱元璋请求,与朱元璋的“影卫统领”陈国瑞交好。 近墨者黑,就像是蓝玉跟着他在匪窝中长大,变成了一个头脑简单的小匪徒。 他常遇春就只能凭着一腔悍勇给夫人、子女赚前程,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也和自己一样。 近朱者赤,要是能与陈家更亲近,让子女和陈家的子女成为友人就好了。 常遇春捏了捏眉间,眼中露出一丝狠意。 大帅非常注重井田制。在大帅提起前,他就要急大帅所急,把衢州井田制推行的障碍扫清。 与叶铮相处了几日,常遇春学到了不少东西;为了讨好朱元璋,常遇春咬牙磕磕绊绊通读了几本史书,脑子灵活不少;扬州祭祀的气氛,又给了常遇春很大触动。 常遇春虽无法隐藏自己深藏着的杀性,但他不会再毫无忌惮的杀人,知道如何“光明正大”的杀人。 常遇春派人搜集好城中富户欺辱百姓、兼并田地、与元朝廷狼狈为奸祸害乡里的证据,把城中富户绑了之后,搭了个台子,自己坐在台子上当青天大老爷,一条一条说出这些人犯的罪,让苦主们自己上来告状。 当证据确凿,常遇春就亲自砍掉这些人的脑袋。 大过年的,常遇春从除夕砍到元宵,刀都砍卷了几个,终于把城中有罪富户的脑袋砍完。 他让人立碑写下这些人的罪行,将脑袋供奉在碑前,身体抛尸荒野。 为了不背上滥杀的名声,常遇春只砍了作恶的人,妇孺都充配“劳动改造”,和扬州的青军一样,干活赚取工分获取自由。 如果这些娇生惯养的人死了,常遇春就把这些人一把火烧了拿去肥田,也算是废物利用。 这样一番操作,衢州大部分田地落入常遇春手中。 常遇春张贴告示,这些田地一半用作军屯,另一半会和扬州、应天等地一样推行井田制。 春耕前,朱大帅就会派人来给大家分地。这个冬天大家再熬一熬,等开春就好了。 同时,常遇春打开富户仓库,给贫苦百姓们施粥;拆掉富户房屋,给贫苦百姓们当柴火烧。 这一个冬日,衢州很少有人冻死饿死。 士绅皆骂常遇春匪性难改。 民间却逐渐传说常遇春为青天大老爷,是上天派来拯救贫苦老百姓的星宿。还有人绘制了常遇春的画像张贴在门口,说能辟邪招财。 朱元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呆了。 朱元璋十分期待地问道:“门神有两个,另一个是谁?肯定是我!” 徐达幽幽从背后拿出一张门神画像:“是我。” 朱元璋:“……” 朱元璋站了起来。 徐达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标儿!救命!” 正陪着弟弟在院子里打铁环的陈标冲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第34章 给徐达朱文正说亲 孤家寡人徐达在陈家过了一个好年。 朱元璋非常不满。 他找来投奔他的四个大文人,搓着手掌询问他们族中有没有寡妇或者大龄姑娘,给徐达找一个媳妇。 武将他不敢找了,怕将来又出什么事。谢再兴伤透了他的心。 朱元璋找四个大文人请求联姻,原因有三。 第一,叶铮、叶琛、宋濂、王袆四人是关键时刻来投奔他的文人,又和他志同道合,肯定不会背叛他; 第二,他们是浙东人士,与淮西人联姻,将来更好促进朝中和谐。且徐达是自己麾下第一武将,与徐达联姻,也是看重他们,安他们的心; 第三,朱元璋为了帮儿子减轻负担,自然会帮儿子改作业。他真是受够了那群文盲孩子,希望给徐达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免得徐达将来的儿子还得他和标儿来教。 朱元璋对知道他家标儿秘密的心腹都很耿直,非常直白把自己三个原因说了出来:“如果你们愿意,能帮我侄子朱文正找个媳妇就更好了。” 四个大文人不由苦笑。 主公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啊,他们根本无法拒绝。 叶铮正好有个堂侄女孀居无子嗣,年芳二十七;宋濂的长女正好刚长成,相看人家中。于是叶铮和宋濂就成了朱元璋的亲家——徐达是朱元璋兄弟,徐达的亲家就是朱元璋的亲家。 徐达又一次在陈家蹭吃蹭喝的时候,得知自己多了个媳妇。朱元璋给他选了三月的日子,很快就完婚。 徐达:“……老大,你倒不至于这么嫌弃我。” 朱元璋骂道:“叶子正的堂侄女,咱们这种泥腿子求都求不到的书香门第名门闺秀,如果不是我开口央求,你有这么好运气?偷着乐吧!你敢对叶子正的堂侄女不好,我亲自提刀来砍你!” 徐达连连摆手:“我哪可能对她不好?你看看咱们四个兄弟,汤和、周德兴,还有老大你,哪个对夫人不好?我近朱者赤,怎么也不像个负心人吧?我只是担心,我这个大老粗恐怕哄不好名门闺秀媳妇。” 朱元璋被徐达一通马屁拍得很满意,道:“子正家隐居水心村,虽是书香名门,家中女眷也会出门干活,并不娇气,你不用担心。” 徐达道:“我尽力。唉,你可要大嫂多帮帮我。如果我未来媳妇有什么不满,大嫂立刻和我说。” 朱元璋拍着胸脯:“放心,秀英妹子肯定会帮你。而且还有标儿在呢。你成亲的时候我让标儿给你当喜童,你们一定夫妻和谐。” 徐达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老大不是很靠谱,但有大嫂和标儿帮衬,问题应该不大。 徐达摸了摸自己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 本来他对续娶不感兴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经常去陈家蹭吃蹭喝蹭标儿。 但现在朱元璋强势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他又开始期待起来。 看着时不时开始走神的徐达,朱元璋把他嘲笑得体无完肤。 厚脸皮的徐达才不理会朱元璋的嘲笑,开始频繁去找叶铮套近乎。 叶铮那位堂侄女的父母都病逝了,是叶铮看着长大,叶铮就相当于他的岳父了。 讨好泰山大人叫什么套近乎?叫孝顺! 比起略显激动的徐达,朱文正就很淡定了。 “这个媳妇不会又跑了吧?”朱文正一手抱着标儿,另一只手提着一壶酒,“算了,无所谓,要是再跑了,四叔再给我找个就好。标儿,走!哥带你见哥的义兄弟们去!” 陈标道:“你把午睡的我偷出来,真的不会挨爹的揍吗?” 朱文正道:“挨揍就挨揍吧,我和我那帮兄弟们说了,今天一定会让他们看到应天小学的小先生,哥不能食言。” 朱文正的兄弟都是朱元璋的义子,但不是朱元璋所有义子都知道陈标的身份。 小年轻嘴巴不牢靠,朱元璋不信任他们。 与朱文正交好的三个兄弟,就是“嘴巴不牢靠”的小年轻。他们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也以为朱文正真的是“陈文正”。 到了酒楼,朱文正介绍道:“这是我兄弟何文辉、花文逊、柴文刚。原本咱们都姓朱,现在就我姓朱了哈哈哈。” 三人挨个用胳膊肘撞了朱文正一下:“你得意个屁!别人都说你是陈家给义父的质子呢。” 朱文正道:“你们就羡慕我吧。” 他把酒坛子放下,举起陈标:“替标儿当质子,我乐意。” 陈标一脚踩朱文正脸上:“你当质子,关我屁事?我就不信大帅还会把我爹最宝贝的我改姓,大帅又不蠢。” 何文辉、花文逊和柴文刚纷纷给陈标鼓掌,说陈标踩得好。 朱文正在兄弟们改名之后,挨个找人或者写信炫耀,真是让人气得想砍死他。 特别是花文逊,看见朱文正就嫉妒得想揍人。 何文辉和柴文刚恢复原姓氏就罢了,他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就跟了最先收养他的花云姓花,和陈英一样。 花文逊对跟着花云姓没意见,对“花”这个姓氏很有意见,认为太娘们,被花云一顿好揍。 听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朱文正的嚣张,坐在朱文正怀里的陈标忍不住给了自家得意洋洋的堂兄一个上勾拳。 朱文正装得非常非常痛,一张刚毅无比的脸挤出哭唧唧的表情,说陈标帮外人不帮自己,心碎了,把三个兄弟恶心得差点把酒吐出来。 花文逊努力把酒咽下去:“好不容易过年暂停禁酒令,别让咱们浪费了酒。标儿,你要不要尝一尝?” 何文辉制止道:“文逊,别乱来。标儿年幼,要是喝酒生病,你就等着挨揍吧。” 花文逊道:“一点点酒不会。我干爹花云说,他们老家有个习俗,小孩子在年节时候会用筷子沾一点点酒喝,这样很吉祥。” 朱文正道:“真的?我试试?” 陈标毫不客气道:“你试个屁。你拿的酒是我找人酿造的,我早就尝过味道。我不喜欢喝酒,不用给我喝。” 朱文正连连点头:“哦哦哦,对对对,陈家新出的酒水菜肴,哪个标儿没尝过?” 柴文刚听朱文正这话,立刻酒虫被勾了出来:“新的酒水菜肴?对了,应天最好的酒楼都是你们陈家的,你们陈家的酒水菜肴肯定好吃。你不够意思啊,都不请咱们去。” 朱文正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想请你们去,是我四叔身份特殊,干的都是隐秘的活。除非义父同意,否则其他人都不能进咱们家。你们想去应天,就去问义父,义父同意,我举起双手双脚欢迎你们来。” 陈标幽幽道:“你举起双手双脚,不就成翻肚子的乌龟了?” 三人哈哈大笑。 朱文正解释清楚后,他们没有闹着再去陈家,说起了义母马秀英。 这三人都被马秀英带过一段时间,对马秀英十分尊重依赖。 他们十五六岁离开朱家后,就再没机会拜见义母。现在难得回应天,他们决定结伴去拜访义母。 陈标兴奋极了:“我也去我也去!”他好奇秀英夫人很久了! 朱文正脑门上汗珠都冒了出来。 他后悔把标儿带来了,怎么感觉全是身份暴露危机? 正当朱文正绞尽脑汁用什么理由拒绝的时候,楼下传来骚动声。 朱文正当即一拍桌子,骂道:“我陈家的酒楼,谁敢闹事!” 说完,他不等三位义兄弟反应过来,捞起陈标就往下跑。 何文辉、柴文刚、花文逊三人相视一眼,也跟着出去帮兄弟撑场子。 朱文正举着陈标大吼一声:“谁在闹事!这里是应天府!不是元大都!谁也不准在这里欺压良民!” 被举起来面对着一众酒楼客官的陈标,无助地晃了晃悬空的小短腿。 朱文正!你什么毛病啊!你喊就喊,举我干什么! 我是“如朱大帅亲临”的令牌吗!! 正在和人吵架的刘基好奇地看着举着一胖小孩的壮硕青年。 这是什么奇怪习俗?为什么把小孩举起来? “客官,客官,有话好好说,别打扰其他客人就餐啊。”掌柜立刻跑来劝说,“咦?大少爷和堂少爷也在?” 掌柜神色一凌,几个店小二立刻钻出人群,护在了朱文正和陈标周围。 朱文正三个义兄弟也下楼,好奇道:“发生了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陈标再次一脚踩在朱文正脸上:“放我下来!你举着我干什么!” 朱文正把陈标收回怀里:“我只是觉得大吼的时候,举着点什么比较有感觉。” 陈标再次一个上勾拳捶朱文正下巴上。 朱文正三个义兄弟都忍不住失笑。没想到狡猾凶悍的朱文正在弟弟陈标面前这么好玩,就像个傻子哥哥似的。 刘基心思一转。他知道这个酒楼是陈家所开,从掌柜的称呼,他猜出了面前一大一小兄弟俩的身份。 刘基拱手道:“我只是与人辩论太激烈了一些,扰着店家生意,实在是抱歉。我会赔偿。” 被刘基扯着袖子一拳揍脸上的人回头,居然是陈标的熟人。 陈标惊讶:“宋先生?!你的脸怎么了?!” 他踢了朱文正一脚:“放我下去!” 陌生人这么多,就算陈标踢他,朱文正也不会放下陈标。 他抱着陈标挤开挡在前面的店小二,走到宋濂面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泰山大人,谁揍的你,小婿帮你揍回来!” 宋濂摸了摸脸上的乌青,才想起眼前这青年是自己刚得的便宜女婿。 他摆了摆手,道:“不用,我只是和友人讨论学问讨论得太激烈。” 刘基你这个竖子!居然朝脸揍!:,,. 第35章 挚友如何交流感情 朱元璋每日例行抱着暖烘烘的儿子午睡,不过是中途尿急,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儿子就不见了。 朱元璋整个人都傻掉了。陈家内内外外都是他的人,儿子还能丢?! 在朱元璋心急如焚勃然大怒时,李文忠来告状:“文正把标弟偷走了。他偷走标弟的时候,标弟还在呼呼大睡呢!” 朱元璋的大脑袋上冒出无数问号泡泡。 他唤来冒充陈家下人的亲兵,又仔细询问了李文忠,终于搞明白状况。 朱元璋额头青筋暴绽。 朱文正一大早就跑来院子里蹲守,就是为了偷标儿?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要带标儿出去玩,说一声不就成了! 李文忠提醒朱元璋:“义父,你说最近天气寒冷,不让文正带标弟出门。” 朱元璋:“那他就不该带标儿出门!” 李文忠使劲点头。对对对,义父你说的都对。我们该怎么罚文正? 惩罚措施之后再说,现在朱元璋要出门找儿子。 李文忠赶紧拦住朱元璋:“义父,应天府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我去找!” 朱元璋犹豫。话虽如此,他还是想亲自去接标儿。 李贞带回来的消息打消了朱元璋的犹豫。 朱元璋道:“标儿遇到了另外两个浙东先生?这么凑巧?” 李贞道:“不是凑巧。他们去的酒楼今天有新酒新菜。” 朱元璋叹气:“看来我没法亲自去接标儿了。” 他不仅没办法亲自去接标儿,还不能立刻接回标儿。 不管另外两个浙东先生是否会留在应天,标儿撞见他们就是缘分,正好炫耀。 李贞道:“宋先生在那里。他会好好照顾标儿。” 朱元璋踢了李文忠一脚:“你也别在这里放风了,滚过去找文正,告诉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李文忠嘿嘿笑了两声,立刻滚了。 朱元璋骂道:“这小子,没有你半分稳重!” 李贞叹气:“还不是被国瑞你宠坏了?” 朱元璋:“啊?!”你儿子被宠坏了,管我什么事?! 李贞和朱元璋就李文忠是被谁宠坏一事讨论起来。李文忠骑马一路小跑来到酒楼,叶琛、叶铮、王袆、李善长四人刚刚到酒楼。 叶铮跟着一起来,是想打探“敌情”;李善长自然是来想方设法拉壮丁,把刘基和章溢留下来干活。 李善长听到刘基和章溢到来时,眼睛都绿了,差点直接喊人把人绑回来。 “文忠,你怎么也来了?”李善长问道。 李文忠让店小二把马拉到后院拴好,对四位大先生拱手道:“文正把午睡的标儿偷了出去,义父正大发雷霆,让我赶紧把标儿带回去。” 李善长捋胡须的手一顿:“偷?” 李文忠道:“文正想向我其他几个义兄弟炫耀标儿这个好弟弟,但义父以天气太冷为由,不许他把标儿带出门。他就在屋里蹲了半日,等义父一个错眼,就把午睡的标儿偷了出来。” 李文忠绘声绘色向四位大先生描绘朱文正的“恶行”。 四处抹黑朱文正什么的,李文忠最高兴了。何况他不是抹黑,而是实话实说。 四位大文人面面相觑,都不由扶额叹气。 他们既然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自然也知道朱文正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 原本他们担心已经成年的朱文正会威胁标儿的地位。后来发现,朱文正和标儿感情很好,朱文正从来没想过取代标儿的地位,他们多虑了。 但现在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虽然朱文正和标儿感情很好,但朱文正这个坏小子,打仗屯田都是一把好手,回到家就不干人事。他们很担心标儿会被朱文正带坏。 “李文忠!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朱文正听到李文忠的声音,“啪嗒”一声推开酒楼雅间的门,人没见到就先大骂道,“啊,大先生们也在!不好意思,我刚嗓门大了一点。” 李善长等四人嘴角微抽。 大先生们是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该不会主公在私下也这么叫他们? 难道因为标儿是小先生,所以他们是大先生吗? 陈标已经从朱文正怀里转移到宋濂怀里,被宋濂抱着向刘基和章溢炫耀。 其他三个朱元璋义子杵在雅间里,努力瞪大着炯炯有神的鹰目,以对抗睡意。 我的娘哟,标儿和三位大先生在念什么经,听得我头都大了! 陈标其实也挺想打瞌睡。 他就算是讨论学术也习惯用大白话。宋濂等人已经被朱元璋这里一帮文盲半文盲带的很接地气,平时和他聊天话语都较为通俗。但刘基和章溢不一样,他们一说起学术问题,立刻就变成了纯文言文的“雅言”,陈标要努力集中注意力去琢磨他们说了什么。 陈标很想摆烂,但他看着宋濂脸上的乌青,最终还是忍住瞌睡,给宋先生面子。 宋濂和他一起读过书,修补过小学教材,改过作业和试卷,算是共苦过的人。陈标不能让宋濂丢脸。 刘基和章溢越问越欣喜,和宋濂当日一样,问陈标的师承。 宋濂:“是神仙。” 陈标:“嗯……呃,是神仙。” 王袆挥着袖子走来,大大咧咧道:“咱们应天府最著名的神童标儿,当然是神仙授课。标儿,你说伯温和三益如何?” 陈标:“刘先生和章先生大才。” 王袆开玩笑道:“比起我和师兄,谁更厉害一些?” 刘基和章溢白了王袆一眼。这家伙怎么感觉比之前还要幼稚?怎么能为难小孩子? 陈标却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王先生和宋先生更厉害。” 刘基和章溢:“……” 宋濂抑制住上翘的嘴角。 刘基这个暴脾气忍不住了:“为何?!” 陈标道:“人有亲疏远近,王先生和宋先生与我更熟悉,我夸自己人。” 王袆立刻把陈标抱着举起来:“不愧是标儿!没白疼你!” 陈标无奈:“王先生,为什么你们老喜欢举着我?”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分量也不轻吧?举着不累吗? 王袆笑着颠了颠陈标,抱着陈标随意找了一处椅子坐下:“人在找到宝贝的时候,都喜欢举起来以示欢喜。标儿就是先生们的大宝贝啊。” 陈标:“……”别夸了别夸了,脚指头都要把毛绒绒小靴子抠穿啦! 王袆可不管陈标尴尬,把陈标抱起来揉揉蹭蹭,亲密极了。 陈标木着脸,随便王袆摆弄。 面对这位活泼过头的王先生,他已经习惯了。 在被王袆摆弄的时候,陈标还能坐在王袆腿上拱手作揖,和叶铮几人打招呼。 叶铮微笑:“你的友人,你自己不接待,黏着标儿干什么?标儿给我,你和你久别重逢的友人说话去。” 王袆道:“子正兄,你想抢标儿就直说,不必找什么借口。” 说罢,他又用自己的文人胡须蹭了蹭陈标的脸,才把陈标递给叶铮。 朱文正带着李文忠坐到朱元璋义子专属角落,递给李文忠一盘五香西瓜子。 几个义兄弟缩在角落里,就着五香西瓜子边喝茶边悄咪咪嗑瓜子。 李文忠压低声音:“你不是挖了舅舅的好酒来吗?” 朱文正压低声音道:“有几个大先生在,我们怎么敢喝酒?要是不小心发起酒疯,给大先生留下不好印象怎么办?” 李文忠嗤笑:“你还怕印象不好?” 朱文正道:“那里有我泰山大人呢!” 李文忠这才想起来,义父刚给朱文正说了一门婚事。 他不由很羡慕朱文正。 义父给朱文正说的亲事自然是极好的,他却没有这个福分。他毕竟亲爹还在,轮不到义父帮他选。以他们家现在身份,说不到这么好的亲家。 李文忠只希望他爹给她选媳妇的时候,能问问义母的意见。 李文忠其实很想坐在几位大文人身边接受他们熏陶,但义兄弟们都露出了文盲的表情,他也只能装文盲。 作为义兄弟中唯一一个酷爱读书的人,李文忠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宋濂的“同党”一来,攻守立刻易型。 宋濂撸起袖子,露出推行井田制时被晒黑的手腕,颇具儒学大家气质的微笑中露出一丝狰狞。 来啊,再打一场啊。 刘基冷哼。 怎么,你还想仗势欺人吗?宋濂你越来越卑鄙了!基不屑于与你为友! 有李善长和几个小辈在,这几人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李善长代替朱元璋招揽刘基和章溢,宋濂等几人帮衬李善长,试图把刘基和章溢留在应天。 不知道他们说到什么话题,突然火气大了起来,声调和音量越来越高。 叶铮微笑着捂住陈标的耳朵:“刚才累着了吧?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陈标瞪大着眼睛不断摇头,甩掉叶铮捂住他耳朵的手。 不眯不眯,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闭眼呢!捂耳朵也不可以!让我听听他们吵些什么? 李文忠手中的西瓜子都掉了。 怎么吵起来了?怎么越吵越凶了?怎么开始撸袖子了? 等等等等,李先生怎么先被丢出来了? 李善长满头问号。 他一个能暴扣武将脑袋的大文人,怎么会被一推就倒? 不对,这不是他满头的问号的原因。 李善长惊恐脸:“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叶铮一手抱着陈标,一手将李善长拉到一旁坐下:“挚友间的切磋,百室别插手,看着就成。” 李善长期期艾艾:“怎、怎么打起来了?” 叶铮道:“这不是打,只是说服。” 李善长:“……说服?” 李善长以前只是一个小吏,没有厉害的师承,不算是儒门认可的正统文人。所以他真的完全不了解,这些儒门学子的切磋日常。 难道文人不该是客客气气之乎者也吗?为什么都开始互骂彼此“贱儒”了? 等等,拔、拔剑了?! 李善长想冲出去制止他们械斗,被叶铮一只手抓住衣袖拽了回来。 叶铮淡淡道:“他们有分寸。” 李善长满脸不敢置信:“拔剑还有分寸?” 叶铮道:“他们只是见招拆招,剑锋并未对着彼此。” 李善长看五人拔出腰间那把他以为只是装饰品的长剑,乒里哐啷砸得热闹,伸出颤抖的右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我、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居然还真的会用剑?” 叶铮疑惑:“你不会吗?乱世之中,敢出门游学的人,若连武器都不会用,如何自保?何况剑乃并兵器中的君子,儒生自古就佩剑。” 李善长:“……我,我不太会用剑。” 陈标小声道:“李先生力气大,他平时只用拳头。若到需要用兵器的时候,就用厚背大刀。” 叶铮先揉揉陈标的脑袋,然后捋了捋胡须:“在军中,大刀比长剑好使。” 叶铮隐居水心村,在天下乱起来后,也曾组织水心村村民自保,与趁乱打劫的匪徒交锋过,也用过刀。 他们二人就用刀心得聊了起来。 那五个挚友还在乒里哐啷继续打。 朱元璋的义子们手中西瓜子都掉了。 五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算一言不合打架,也不会抽出兵器啊。怎么这四个大先生比他们还暴躁? 而且四个大先生没看到咱们还在这吗?他们不认为丢人吗? 显然,一个合格的文人,脸皮厚度都是不低的。 俗话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地就是别人。 挚友久别重逢,小小切磋一下多正常? 打累之后,他们收回长剑,整理一下衣冠仪容,提着茶壶倒了杯热茶,继续吵架。 朱元璋在家中枯坐,眼见着太阳渐渐西斜,夜色缓慢爬上天幕,标儿还没回来。 朱元璋坐不住了。 这几个大文人,不会把我家标儿拐跑了吧?就算要拐跑,也要差人和我说一声啊! 宋先生平时不是很沉稳吗?这次怎么会忽视如此重要的事? 朱元璋准备再派人去催促时,朱文正脖子上顶着一只陈标,和李文忠一起深一步浅一步,步履蹒跚地回家。 朱元璋看着朱文正和李文忠摇摇晃晃的模样,先把抱着朱文正脑袋打瞌睡的陈标提溜到自己怀里,然后问道:“你们俩怎么精神如此萎靡不振?难道宋先生们他们讨论的事太深奥,你们听迷糊了?” 朱文正迷茫道:“我不是听迷糊了,是看迷糊了。” 朱元璋一边戳着儿子的腮帮子,一边敷衍地问道:“哦?什么意思?” 朱文正使劲揉了揉脸,声音颤抖道:“四叔,你绝对想不到,宋先生他们挚友重逢后的学术争论有多激烈!” 朱元璋戳陈标脸颊的手指,被陈标仰头咬了。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收回被咬的手指:“哦?多激烈?” 朱文正往后跳了一步:“文忠!来,咱们模仿一下!” 李文忠跟着退后一步。 然后两人张大嘴,十分癫狂地晃动着手臂。幸亏两人穿的是武人窄袖,如果是文人广袖,估计已经衣袖翻飞,看不见人了。 在无言地吵了几句后,朱文正和李文忠拔出腰间弯刀,在朱元璋逐渐震惊的目光中,哐哐哐打了起来。 抱着瞌睡儿子的朱元璋,本来就不小的嘴越张越大。陈标举起自己的小拳头比了比,嗯,爹的嘴可以吃掉我两个拳头。 朱文正和李文忠打了一会儿,弯刀入鞘,然后你一巴掌,我一拳头,扯着对方衣襟衣袖头发,继续互殴。 朱元璋倒吸一口隆冬的冷气,差点被冷空气呛道:“咳咳咳,停停停!你们在干什么!”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拽着对方的高马尾,道:“模仿大先生们挚友重逢交流感情。” 朱元璋骂道:“你们开什么玩笑!这叫交流感情?!松开!怎么还扯头发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小声数“一二三”,同时放过对方的高马尾。 朱文正一边放下被扯歪的高马尾重新绑,一边道:“子正先生说,儒门学子交流感情,情绪激烈之后,这样很正常。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辅以肢体。” 李文忠面色恍惚,一副三观破碎的模样:“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儒生……” 朱元璋骂道:“什么真正的儒生?什么交流感情?什么辅以肢体?这不就是普普通通地打架吗?!宋先生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摊手:“没听懂,问标弟。” 朱元璋继续骂道:“你们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老依赖标儿?标儿,你困了吗?累了吗?饿了吗?是不是被吓到了。唉,你们两个混球!他们打起来,你们怎么不把标儿先带回来!” 陈标挠了挠朱元璋的脖子,道:“是我不想回来。看宋先生他们菜鸡互啄,真好玩。”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朱元璋也忍不住乐了:“菜鸡互啄?这词很形象。但标儿不可以在外面说。” 陈标抿着嘴坏笑:“我才不会。爹,他们因为井田制吵了起来。” 朱元璋笑容消失,沉声道:“他们认为我……我们大帅做事太激进?” 陈标摇头,面色古怪:“正好相反。刘先生和章先生认为宋先生他们胆子太小,居然没有立刻全面推行井田制。刘先生还说,常将军在衢州就干得很好。宋先生他们应该先提议朱大帅立法以正纲常,厘清吏治和民间富户不法之事,光明正大收私田为共有。” “宋先生他们骂刘先生和章先生处事太过激进理想,没有考虑大帅的情况。大帅现在被主流文人排挤,本就举步维艰,现在应该徐徐图之,安抚士绅,以免生乱。待天下大定之后,再清算不法占田,以供民用。”“然后,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打了起来。”陈标感慨,“虽然是菜鸡互啄,打得还挺好看。” 朱元璋后悔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后悔。 他为什么会在院子里枯坐等候?就算怕暴露身份,他可以伪装后在隔壁雅间偷窥偷听啊。 这么有趣的事,他怎么就错过了! 朱元璋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看大先生们吵架……不对打架……不对谈论国事啊! 朱元璋感慨:“没想到他们都支持井田制。” 陈标点头。 他更没想到的是,刘基刘伯温居然被宋先生骂做“孙氏之贱儒”。 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所留下儒家学说经各家发扬光大,分成不同学派。 根据《韩非子》的《显学》中一文,称春秋时有“八大学派”,孙氏之儒其实是荀氏之儒,因为避讳汉宣帝名讳,后世称荀子为孙氏。 所以刘基若是“孙氏之贱儒”,那就是修的荀子的学说。 荀氏之儒与孟氏之儒对立,孟氏之儒则是现在各种学派的源头。 主修荀子,那可比什么事功学派刺激多了,刘基才是真正的“儒教叛徒”啊。 陈标挠挠头。 他对刘伯温的了解在于各种传说。刘伯温虽然在民间传说中也不是个正经儒学大家,倒是像个阴阳家或者方士。 陈标确实对刘伯温了解太少,换一个学《明史》的人就会发现,刘伯温修习的学说,在他成就中就有端倪。 民间传说,刘伯温观气斩龙脉断阴阳做《烧饼歌》。全是假的。 《烧饼歌》已经被证明是后人牵强附会,刘伯温不是个方士神棍。 民间传说,刘伯温是朱元璋麾下第一谋士,为朱元璋制定了先打陈友谅后打张士诚的国策。夸大了。 陈友谅杀了徐寿辉建立陈汉王朝后,立刻就大军顺江而下,打了个朱元璋一个措手不及。朱元璋差点中道崩殂,完全是被碰瓷了被动反击。 民间没有传说过,但刘伯温在真实历史中所做的最大的贡献,其实是《大明律》。 第36章 朱元璋和刘基不合 《大明律》的律令总裁官是李善长,辅以御史中丞刘基等二十人为议律官。 李善长只是行政长官,干活的是议律官。从二十人议律官的生平履历可以看出,主事者是刘基——首先他官职和爵位都最高,其次他才学最高,其他文人远不如他。 所以,完全可以说《大明律》首功在刘基,《大明律》也体现了刘基的思想。 刘基的执政理念经常被人说是“德治”,他嘴上也常说“德治”,要教化民众。 那么要怎么教化民众呢? 刘基说,要让民众知法懂法,法治能保证民众长治久安。 刘基对朱元璋最重要的献策,并非“先打陈汉”(朱元璋是被陈汉打),而是“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 当然,刘基不是什么法家,他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传人,主张的“宽猛相济”、“德法结合”都是孔子曰过的。 嗯,荀氏之贱儒也。 比起刘基,章溢算是中规中矩了。 他只是身为大儒,把儿子教成了骁勇善战的名将,并献出自家私田搞互帮互助公田而已。 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身为儒家学子,程朱门人,我会读几本兵书很合理,对吧?我心怀百姓,用自家私田实践井田制很合理,对吧? 确实很合理。 刘基和章溢都暂住宋濂家。 宋濂给两人腾出了一个小院子,帮他们整理带来的书。 刘基这里除了荀子的书之外,全是法家学说;章溢这里好一些,儒家经典和兵书各一半。 宋濂乌青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两人是图穷匕见,连装都不想装了。 还好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井田制”梦想,否则怕不是还要打很多架。 浙东金华这群文人以浙东四先生为首,梦想都是井田制。 现在他们有了实现井田制的希望,暂时化干戈为玉帛,重新交换起信息。 叶铮也被邀请前来,以水心先生后人、永嘉学派传人的身份,正式与两人见面。 叶铮原本做足了战斗的打算。当他看到了刘基和章溢书架上的书后,就闭嘴了。 刘基用冰凉的湿布巾敷着眼角,道:“那标儿的身份不简单。他难道是朱元璋亲儿子?” 在场几人:“……” 宋濂微笑,然后扯动伤了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伯温,标儿是陈国瑞的孩子。你应该知道陈国瑞,他是朱家军的财神爷。” 刘基白了宋濂一眼:“我不傻。你们和李善长是朱元璋麾下最重要的文臣,朱文正他们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义子,全是心腹。你们这群心腹对标儿如此亲近,标儿还为朱元璋麾下将领的孩子启蒙,就算是一个孩子,他的声势也过于浩大。” 刘基冷哼:“要么是朱元璋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为了诛杀陈家而捧杀陈标一垂髫小孩;要么朱元璋将嫡长子藏在陈家,假托陈家嫡子之名以保全。二选一。哼,但以你们品德,不会与朱元璋合力算计一小孩。” 宋濂等人:“……” 刘基见宋濂神情,嗤笑:“不用担心,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聪明。”叶铮和刘基之前没交情,所以说话不用客气:“伯温,太聪明的人容易出事。” 刘基道:“我在外人面前会装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道:“知道后,再装作不知道,才更安全。” “难得糊涂”的人生智慧是心里门清装糊涂,真糊涂只会稀里糊涂地死掉。 刘基道:“之前的事揭过不提,之后重要的事别瞒着我。以后同在朱元璋麾下共事,以抗天下大局,成为文人叛徒……” 刘基笑了笑:“我们可别窝里斗。” 众人齐齐鄙视刘基。 比起刘基这个藏得极深的人,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叛徒了。 宋濂想了想,率先道:“标儿确实是大帅亲子。相师言,标儿弱冠之前不能归位。你可不要说漏嘴。” 刘基挑眉:“相师?真有本事还是骗子?你可否试探过?” 宋濂道:“相师泄露天机之后,当晚摔伤晕倒,没几日就去了。” 刘基不敢置信道:“真的?不是被杀?” 宋濂摇头:“主公说,相师当日只说标儿需到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具体情况,还要再算几日。结果……唉。” 刘基无语极了:“这相师还真是有恃无恐,都没想过自己泄露天机会遭遇天谴吗?” 宋濂道:“他或许太自信,以为自己能避开天谴。” 几人相对沉默。 半晌,章溢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相师?什么天谴?陈标是朱元璋的儿子?!”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章溢。 叶铮感叹:“我放心了。以章兄弟你的才识都没发现,伯温心眼之多,确实不是常人。” 章溢:“……”我觉得他在鄙视我。 刘基:“……”我觉得他在辱骂我。 浙东文人关起门来开始深入交流,李善长提着酒找到朱元璋,一边喝酒一边嚎啕大哭。 又来了两个!又来了两个帮手!日子好起来了! 李善长喝醉后开始例行骂朱元璋。 朱元璋先气走了所有文人,然后突然搞什么井田制,还要给将士和将士的孩子们启蒙,事情一堆一堆地压在他身上。他每天睁开眼就开始工作,工作着工作着就睡过去,醒来继续工作……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我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 朱元璋一边帮嚎啕大哭的李善长顺背,一边嘀咕:“每天三个时辰还不够吗?李公你睡得够多了。” 还好李善长醉得神志不清,不然怕不是要被朱元璋气得卷铺盖卷告辞……告辞肯定还是舍不得的,好不容易把事情理顺了,又有帮手过来,李善长怎么可能在看见曙光的时候告辞?他简直被朱元璋吃死了。 刘基和章溢很快就被引荐给朱元璋。 朱元璋对章溢很尊重,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和刘基相性不好。 他回家后对陈标说:“那个刘基啊,你别和他接触,他说话老阴阳怪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陈标疑惑:“不会啊,伯温先生非常非常和蔼可亲,还给我画扇子呢!” 陈标展开折扇,上面一只圆滚滚的小奶虎图。 不是错别字,就是小奶虎,活灵活现,就像是一只肥猫。 朱元璋疑惑:“大冬天的,你打什么扇子?” 陈标把折扇展开,合拢,又展开,仰着头扇了几下:“帅!” 朱元璋:“……” 他很想反驳自家大冬天扇扇子的蠢儿子,但最终他也拿了一把扇子,和儿子一起扇。 有一说一,真的帅! 刘基:“主公,若你火气过于旺盛,可以少穿几件衣服,多喝点降火的药。” 朱元璋:“……你不认为这样很帅吗?” 刘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道:“大帅,你更适合穿戴盔甲配大刀。折扇适合文人。” 朱元璋理了理自己身上文人长衫:“你看,文人!” 刘基认真道:“适合文人,不是适合文人的衣衫。” 朱元璋:“……” 他回家换了衣服,然后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一拍大腿。 好你个刘伯温!你是拐弯抹角骂我画虎类犬啊! 朱元璋气冲冲去找刘基算账,结果看到刘基正抱着他儿子画识字图本。 陈标眼睛亮晶晶:“伯温先生好厉害!” 刘基笑道:“小意思。” 陈标拿出折扇,耍了一个花样:“对了,先生,你看,我学会了!” 刘基夸赞道:“真厉害!我再教你一手。” 刘基从腰间抽出一把更大的折扇,在指头上一转,手腕一扣,将折扇收进袖带里,然后拱手作揖,动作一气呵成。 陈标啪嗒啪嗒鼓掌:“好帅!我要学!” 刘基握着陈标的手,拿起陈标的小折扇:“来,先这么转……” 朱元璋迈出的脚步收回,然后集聚气势,像大猩猩一样吨吨吨走了过去,阴阳怪气道:“刘先生,你不是说冬天打扇子很蠢吗?” 刘基将陈标放在地上,站起来向朱元璋作揖:“陈将军,我可没说过。” 朱元璋:“你说过!” 刘基非常无辜道:“陈将军,你再想一想,我真的说过吗?” 朱元璋仔细思索。 刘基还真没说过!他只是说让自己少穿衣服喝药降火! 陈标歪着脑袋,看着自家爹和刘先生又互相阴阳怪气怼起来,十分无奈。 我爹是一个憨厚老实耿直的大好人。 刘先生是一个温柔宽厚儒雅的大好人。 他们都是大好人,为什么凑一起,总是会吵架呢? 别说陈标不理解,那帮浙东文人再加一个李善长,也很不理解。 李善长:“主公很信任伯温,见伯温第一面就告诉了伯温标儿的身份。” 章溢:“没错。主公都没告诉我,只告诉了刘基。你们提醒主公,主公还疑惑,他说他记得说了,但他真的没说。” 宋濂:“主公还未称王,刘基已经在帮主公制定法令,并兼任监督百官职责,当然信任刘基。” 叶琛:“主公还让刘基住在陈家,我们都没有住在陈家!” 王袆:“还好主公以朱元璋给标儿写的信还是由我代笔,没让刘基这竖子抢到。” 叶铮:“那为何主公和伯温每次见面都要损对方?主公气得好几次说等他当了皇帝,一定找借口砍了伯温。” 几位大文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旁观者看不懂,当事人自己也看不懂。 但朱元璋就是一边非常讨厌刘基,一边非常信任并重用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朱元璋自己要以朱大帅的名义与民同乐,还让刘基还带着陈标一起去卖花灯,阻止陈标去凑热闹。 朱元璋特意装扮得很威严,连发小们都要揉揉眼睛,才能把他认出来。但仍旧要防着陈标一见到他,就父子连心直接穿帮。 第37章 闹元宵繁光远缀天 陈标很想去一睹未来洪武皇帝的芳容。 他们全家人都去凑热闹,就他不能去。陈标很不满。 不过他爹说的很有道理。 第一,人多的地方气息浑浊,他年纪还小,容易生病; 第二,他是“神仙童子”,朱元璋是“真龙天子”,不知道他们俩凑一起会不会出现什么异象。或许他年纪小,会被朱元璋的真龙气息煞到。 他爹神神叨叨,说什么小孩子魂魄不稳,还是等成年后再和朱元璋见面。 冬日寒冷,本就多呼吸道疾病。古代的小孩没有疫苗打,朱元璋与民同乐的地方人太多,空气流通不畅,他确实可能会得病。第一点他同意。 第二点……陈标很想和他爹说,迷信要不得。但他自己率先迷信,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陈标只能在花灯摊上等他爹回来。 他仰头问道:“伯温先生,这么重要的庆典,你不去吗?” 陈标头顶不仅戴了个老虎帽子,侧边还挂着一个看上去像胖猫的圆老虎木头面具。 刘基帮陈标把老虎帽子拉下来一点,遮住陈标的后脑勺:“没什么意思,不去。” 刘基今年四十九岁,看上去却和刚四十岁一样,把宽大的袖子撸到肩膀上后,甚至能看到他胳膊上鼓鼓的肌肉。这也是朱元璋放心让刘基带孩子的原因之一。 每当有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花灯摊子上的乖巧小胖孩,刘基就会把袖子扎紧编花灯,或者抽出长剑削竹条。那些人立刻就收回了视线,立刻离开。 在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就会有打扮得和普通百姓无二的朱元璋的亲兵尾随其后,居然端掉了一个人贩子团伙。 陈标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钓人贩子团伙的饵。 刘基挺纳闷。按照常理,陈标身边有佩戴着刀剑的男性家属在,人贩子应该不会把陈标作为目标。 思来想去,他只能认为陈标长得太招人疼,让人贩子即使知道不能抓,也不由眼馋多看了几眼。 这多看的几眼,就让人贩子得到了福报。标儿真不愧是神仙童子。 花灯和面具是陈标与几位先生一同做的,他爹他堂哥他表哥也有来添乱。 陈标本来只是想做点东西,送给没能回家过年的英哥。 没想到东西做太多,陈标便趁着庆典,半卖半送,凑个热闹。 李善长忙死忙活下,元宵节庆典的大市场已经搭建起来。 章溢和刘基一来就被李善长拉着干活,制定了包括临时税费的大市场规章制度。 陈标也有参与。 他爹陈国瑞被朱元璋点名成了大市场的负责人,陈标便随便写了一点后世集市可能用得上的规章制度,让他爹去敷衍朱元璋。 陈国瑞抱了一大堆珠宝玉石回来,说是朱元璋的赏赐,给陈标做玩具。 陈标选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正亲手设计,亲手用锉刀慢慢磨,想送给英哥一个白玉小老虎。 丑一点无所谓,反正英哥不会嫌弃他。 这件事他暂且保密,否则他爹会闹。 “小先生!”一个和陈标一样穿得毛茸茸的孩子挤开人群,扑到了花灯摊子上。 陈标一看来人,脸一下子就黑了:“常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茂儿,别跑那么快……唉?小先生,刘先生?”蓝玉抱着一大堆东西,跟了过来。 陈标这才发现,常茂腰上拴了一根带子,系在蓝玉的手腕上。 他不由黑线,这个舅舅带孩子,是真“遛”孩子吗? 蓝玉自来熟地把东西往摊子旁的小箱子上一放,捶了捶肩膀:“小先生,刘先生,你们在卖花灯?” 常茂跳着脚道:“我要这个,这个!我有钱!” 蓝玉苦笑:“是是是,你的压岁钱还有很多,但是舅舅拿不动了。” 熊孩子常茂开始尖叫。 陈标脸色一沉:“常茂!” 尖叫的常茂立刻捂嘴。 他看了看陈标,又看了看蓝玉放下的那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玩具,垂着头道:“舅舅,我错了,我不买了。” 蓝玉松了一口气,苦笑道:“小先生,还是你管得住茂儿。” 熊孩子真可怕。 蓝玉歇了一口气后,给常茂选了一个面具,又抱着东西带着常茂离开。 路上,他和常茂说,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但他拿不下的东西常茂一起拿。如果两个人都拿不下就不能再买了。 陈标看着气息平和的蓝玉,满脸古怪。 刘基好奇:“那是叶铮的记名弟子吧?他得罪过你?” 陈标摇头:“不算得罪。只是很惊讶。半年前,他还是个会欺良霸善的纨绔呢。” 陈标说了那日蓝玉在纨绔“弟兄”的怂恿下调戏女子踹老人的事。 刘基道:“听说叶子正在扬州,让他上台演坏人,下台当好人,让他知道好人和坏人的差异;又带他行走街坊乡村,调解民间琐事,让他增长阅历,了解民生和人心。如果叶子正带了他半年,他还没有任何改变……” 那叶子正可能就会想办法让蓝玉永远也无法作恶了。 水心先生的思想只看目的不顾过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叶子正既然收了蓝玉当徒弟,就绝对不允许蓝玉以后再作恶。 当然,叶子正肯定不会害人,只是会让蓝玉声名狼藉,众叛亲离,让他以后都不可能走仕途,借常遇春的势。 刘基虽才认识叶铮没几天,就知道这个人表面上那张济世救民大儒面具下面,心有多狠绝。 所以当时修心的程朱理学,才会与事功学派成为死敌,认为事功学派当政,会给百姓带来灾难。 刘基也不喜欢事功学派一些言论。人性本恶,若只求事功不修心,越有能力的人,就会释放出越大的恶意,造成越大的危害。 不过叶铮虽有些不择手段,但兼修教化,开始修改前人的学说,有事功和修心并重的想法,刘基才能勉强和他共事。 陈标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了晃两只小短腿:“上台当坏人,下台当好人啊。扬州人都以为他演的是坏人,实际上是好人。所以在他演坏人引起愤怒的时候,一定会有许多人为他解释,说他是个大好人,正因为是大好人,才来演别人不想演的坏人。他听到这番话,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刘基捋了捋胡须,微笑着点头:“标儿真是聪慧,一下子就识破了子正的小伎俩。” 陈标无奈道:“什么叫识破小伎俩,用英雄所见略同都更好吧?” 他总算发现刘基为什么会和他爹处不好了。虽然刘基对他很和善,但他对其他人总是一副话中有话,阴阳怪气的模样。 他猜测,刘基估计是有些恃才傲物,所以对认可的人不肯说好话。 若是对老弱妇孺,或者他看不上的人,刘基反而和善了。 虽然现在陈标和刘基相处很好,但两人结识没多久,陈标没打算交浅言深。 宋濂和刘基是朋友,陈标决定和宋濂提一提这件事,让宋濂委婉地劝一劝刘基。 刘基对友人和他爹恃才傲物没什么关系,友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爹又是个心胸宽广、仇不过夜的憨厚直爽人。 朱元璋却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若是刘基因那张阴阳怪气的嘴和莫名别扭的性格惹怒了朱元璋,陈标担心刘基惹祸上身。 不过刘基虽恃才傲物,却也是真聪明。他发现朱元璋小心眼之后,一定会改变态度,恭顺地对待朱元璋吧? 陈标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过分忧虑了。刘先生这么聪慧的人,肯定看得很透彻。 “小先生!” 陈标正发呆的时候,又一个小学校的学生扑到了他摊子上。 这次居然是周叔家的小纨绔周骥。 周骥得意地从怀里掏出几个至正通宝的铜板:“我要买那个最大的!” 周骥虽然没得到奖学金,但在劳动课上终于赚钱了。他听人说小先生在摆摊,特意拿自己赚来的辛苦钱来买东西。 陈标失笑:“钱不够。这个给你。” 陈标让刘基取了一盏小狗头花灯递给周骥。 周骥也不失望,放下铜板,提起小狗头花灯,乐呵呵转身招手。 周德兴的夫人喘着气走过来,骂道:“跑那么快干什么!小心被人偷了!啊,小先生,刘先生,元宵吉祥。” 陈标跳下凳子,拱手作揖:“婶婶元宵吉祥。” 陈标一从凳子上跳下来,摊子前面的人就只能看到陈标的虎头帽了。 周德兴的夫人忍俊不禁。 刘基把陈标抱回了凳子上:“你还是坐在这里和人打招呼吧。” 周德兴的夫人笑道:“小先生这顶面具真好看,还有没有一样的,我给我家兔崽子也买一顶。” 陈标指着摊子一侧:“那里挂着,婶婶随便选,就当我送给婶婶的。” 周德兴的夫人选了陈标同款面具,扣在周骥脑门上。 陈标说送,她就没有再给钱,但拿了周骥之前选的最大的花灯,给了一个银角子:“不用找了。多的钱就是婶婶请你吃糕点的。” 陈标也不客气,再次拱手:“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德兴的夫人牵着周骥高高兴兴地离开,陈标这才发现,周骥腰间居然也有一根绳子。 陈标差点笑出声。 之前蓝玉是遛小京巴犬,现在婶婶怕不是在遛二哈?周骥跑起来,婶婶牵得住才奇怪了。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陈标的其他学生来摊子拜访,纷纷用自己劳动课赚的钱照顾陈标生意。 学生们付的钱不多,陈标半卖半送,摊子上的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 让陈标感到好笑的是,不知道朱家军的人谁出的主意,他的学生们腰间都有一根绳子。 这帮家长,个个都像是遛狗狗一样遛着孩子。 孩子被戏称为“神兽”,这样遛好像也没有问题? 摊子主人是应天府著名神童陈标的消息传了出去,摊子前立刻排起了长队——不知道是谁传谣言,说买了陈标摊子上的东西,自家子孙就会沾染陈标的才气,能开慧! 隐藏在暗处的冒充陈家家丁的朱元璋亲兵都跑出来维持秩序,陈标看着热火朝天的抢购场面,哭笑不得。 刘基拿了一个比陈标脑袋上的面具大一圈的大老虎面具藏在怀里,把其他花灯和面具都卖了出去,然后指挥朱元璋的亲兵驱散人群。 这群人见东西卖光了,居然想出钱买陈标身上的装饰和衣物,甚至有豪商拿出了金珠子。 陈标看着面前人山人海,总算知道卫玠是怎么被看杀的。 这阵仗,有心脏病的人怕不是直接会暴毙。还好他没病。 还好这个时代的民还是蛮怕官的。在朱家军的地盘上,陈国瑞大小也能算是个将军。 刘基指挥着陈家家丁摆了摆威风,人群就散开了。 陈标继续百无聊赖晃悠着小短腿等陈国瑞。 他爹说了,就只陪朱元璋一小会儿,中途会偷溜来找他,父子俩一起去逛街。 其实陈标还想带着陈樉、娘亲一起出门。但娘亲现在肚子大得厉害,出门不方便;陈樉白天太过兴奋,乱蹦了许久,结果天一黑就睡着了。今晚就只有他陪着他爹看花灯。 陈标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分外想念手机。 要是在现代,他闷头打游戏,只要有网有电,多久都能等。 这个时代真无聊啊。 刘基见陈标百无聊赖,从摊子底拿出象棋。 象棋比围棋更“粗暴”,用来打发时间更有趣。 陈标一边和刘基下象棋,一边想能不能做出更有趣的游戏。 现代的他没有太多时间玩乐,偶尔休息时有电脑和手机,没空与朋友们玩线下的游戏。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线上的一些游戏也可以复刻在线下。 现在朱元璋已经成了他的笔友,在朱太子逝世之前,他的安全都有保证,可以花些时间琢磨玩乐的事,顺便寓教于乐,让学生们开心开心。 陈标一心两用,刘基故意让着陈标,和陈标打得势均力敌。 就在两人快平局的时候,一声带着粗喘的大吼响起:“标儿!爹来啦!” 陈标立刻仰起头使劲挥手,耷拉着的眼皮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这里这里!” 戴着一个毛茸茸黑斗篷,兽毛把脸都遮了一半,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熊的朱元璋也跟着使劲挥手:“看到了看到了!” 街上人太多,无法骑马。朱元璋一路小跑冲过来,把陈标举起来荡了一圈:“久等了!” 陈标张开双臂,就像是小胖鸟一样:“不久!” 刘基从怀里取出大老虎面具:“给。” 朱元璋看了一眼陈标脑袋上的小老虎面具,接过刘基递来的大老虎面具戴上:“谢了。” 朱元璋戴上面具,放下兜帽,把陈标顶在了脖子上。 陈标也把小老虎面具戴上,一只手抱着他爹的脑袋,一只手往上举:“先去看舞龙!先生一起去吗?” 刘基稍稍踮起脚,把陈标的帽子正了正:“我收摊回去找宋濂他们喝酒,你去吧,好好玩。” 陈标道:“好!先生慢走!” “啊啊啊,四叔你也跑太快了!” “舅舅,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跑这么快!” 在朱元璋顶着陈标要出发的时候,朱文正和李文忠终于追了过来。 李文忠见朱元璋和陈标都戴了面具,忙问还有没有,然后抢了正帮忙收摊的陈(朱)家家丁给家里孩子买的面具,在对方苦笑中丢了一个银角子给对方:“你想要面具,直接问标弟要,标弟还会不给你?文正,给!” 李文忠自己戴上狐狸面具,把黑狼面具抛给朱文正。 朱文正先接住面具,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粗带子:“标弟,标弟!我给你拴一个!” 陈标:“啊?” 朱文正把带子拴在陈标腰上:“李先生出的主意,出门把孩子拴上,不容易走丢。” 陈标无语:“我坐在我爹肩膀上,怎么丢?” 朱文正道:“我知道你丢不了,但我就想看到四叔遛你,很好玩,嘿嘿。” 他把带子另一头拴在朱元璋右手腕上,得意叉腰:“果然很好玩!” 陈标:“……正哥,等我长大,一定揍死你。” 朱文正仰天大笑:“你来啊,等你长大了,你也打不过我!” 陈标冷哼:“等我四十多的时候正值壮年,你已经六十了,我肯定能打得过你!” 朱文正震惊无比:“标弟,你至于记三十多年的仇吗!” 陈标道:“你等着!我心眼可小,可记仇!” 朱文正:“喂喂喂,别这样!” 朱元璋顶着儿子往前走,陈标和朱文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李文忠时不时拱火。 父子和义父子几人走入了人群中,就像是几滴水融入了江河湖海,谁也没发现那个带着大老虎面具的人,就是之前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拍着胸脯承诺明年会更好的朱大帅。 …… “爹,那个在脸上画了稀奇古怪花纹,正在卖金银器具的人是不是徐叔?” “嗯,就是他。” “哇哦,徐叔不跟着朱大帅吃酒席,跑来这里摆摊?” “他请假,说要换点钱买点新织的缎子当聘礼。” “啊?问我要就好了啊。” “问你要的还能叫聘礼?让他自己赚去。” …… “爹,那个卖艺的不会是汤叔吧?” “还有你周叔。” “我刚看到汤家婶婶和周家婶婶正焦头烂额地带娃,还以为汤叔和周叔是陪着朱大帅,没空带孩子。结果他们跑这来搞杂耍?!” “仔细看看,收钱的和敲锣的是谁。” “我去,婶婶们居然带着孩子在一起帮汤叔和周叔卖艺,他们真有聊。爹,给打赏吗?”“不给。” …… “伯温先生骗我,他说去喝酒,怎么跑这来装瞎子摆摊算卦?!” “你看他对面的摊子。” “呃,叶大先生和叶二先生怎么也在装瞎子?他们在玩什么?” “估计是打了什么奇怪的赌。” “王先生和宋先生呢?” “让爹看看,嗯……那里,在那帮人写对联。声不断。 第38章 敷衍陈国瑞足够了 第天,陈樉明明撑不住晚上出门前睡着了,醒来后还哭闹。 陈标这次可不惯着他,直接召唤出了他爹,给了陈樉屁股来了一顿巴掌炒肉。 揍完之后,陈樉还要写检讨,反省自己的无理取闹行为。 陈樉哭唧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陈标弹着陈樉的脑袋崩:“不喜欢你,我才不管你!” 陈樉不哭了,乖乖去写检讨。 朱元璋乐得不行。儿子这个混蛋小子被标儿治得死死的! 朱元璋道:“标儿,以后你的弟弟都由你来带!” 陈标一边整理着昨晚摆摊的收入,一边道:“嗯嗯嗯,不由我来带,难道爹你有空带?妹妹也我来带。一家人别和我说什么男女差别,女儿家更容易被欺负,所以更应该好好教。”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你娘见你的小学办得火热,也想办……也想向秀英夫人提议办个女子小学。女子就算不能做官,也该识字识数,才能打理好家务,教导好孩子。” 陈标仰头道:“娘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朱元璋道:“你娘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疼你年幼事多,能自己摸索的事,不到最后时刻就不会来找你。我是背着她来告诉你。” 陈标无奈道:“我的事一点都不多。已经上手的事就是每日水磨工夫,签到打卡,一点趣味都没有。我巴不得有新鲜的事给我玩。” 这个时代没什么能玩的东西,连话本故事都老掉牙,陈标就只能从“经营游戏”“养成游戏”中获得乐趣。 可惜现在他资本不够,还不能玩“基建游戏”。 基建游戏最好玩,连历代帝王都喜欢。 奇观误国陛下啊(狗头)! 朱元璋自动忽视陈标话中听不懂的词,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告诉你。女学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陈标道:“我想法很多,但不敢做。” 朱元璋好奇:“有什么不敢?” 陈标叹气,道:“以前贵族也有女学,但学的都是些老旧的教材。那些书适合当时的朝代,但不适合现在。比如以前让女子逆来顺受,不可忤逆家人。如果在这个乱世,家人要女子自卖筹钱或者卖孩子筹钱,她也要逆来顺受吗?女子也是人啊。爹你看看她们在田地里干活,为朱家的兵运粮和缝制盔甲,你能说出女子不是人的话吗?” 朱元璋沉默。 陈标摇摇头,道:“我的思想不合当世大流,不合时宜。我想以秀英夫人的性子,不会再用前人的教材,希望她能自己编写出一本适合当下的女学教材。” 朱元璋道:“你不提点提点她?” 陈标失笑:“我的思想不合时宜,不适合当下,看上去是对女性好,说不定最后反而为女性招祸。还是让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性马皇后来思考吧。” 陈标牢记自己是个穿越者,他能影响当下人,但不能为当下人搭建空中楼阁。 马皇后思考后的女学教材,肯定难免充满封建时代的糟粕,放到后世,恐怕会被人不断批判。 但陈标相信,马皇后经过自己思考和实践出来的女学教材,才能成为女性思想向前走的坚实阶梯。 实践出真理,莫过于此。 听完陈标的话,朱元璋坐在陈标面前,帮陈标清理赚来的铜钱、宝钞和银角子:“我们只需要在你娘求助的时候,再尽全力支持你娘?” 陈标点头:“嗯。” 朱元璋咧嘴笑:“那我每天都去烦她,问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事。” 陈标道:“小心娘掐你。对了,朱元帅都给秀英夫人取字了,娘呢?还是说你早取了,没告诉我?” 朱元璋道:“当然早取了,不告诉你。你想知道,问你娘去。” 他其实想再给夫人再取一个假名,但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好的。最后他十分光棍地告诉夫人,让夫人自己给自己取个“号”。 古代女子除了父亲、丈夫取的“字”,也会自己取“号”。朱元璋不想把给夫人取名号的事都包揽了,他想夫人应该也会有自己想取的名号。 陈标道:“嗷。” 陈标头疼。这个时代儿子问母亲闺名是不是不太好?以后找个其他机会打探? 赚的银钱太多太杂,朱元璋理得头大,叫来仆人们一起理,终于把钱币分好类。 元末的钱币非常混乱。 元朝在至正年间发行了至正通宝铜钱,并兼用宝钞;各大称王的起义军首领都发行了自家的铜钱,比如韩宋的龙凤通宝、张士诚的天佑通宝、徐寿辉的天启通宝。 朱元璋因为没称王,所以还没有铸造铜钱,导致应天城中钱币混乱。 大部分时候,百姓都以物易物;遇到大宗生意,商人多以银代钱;但一些小物件,百姓难免用些细碎铜钱或者宝钞,商家也会收。 总的来说,元朝的统治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至正通宝仍旧是民间最流行的铜钱,其次是宝钞。 龙凤通宝、天佑通宝、天启通宝基本成了各大起义军势力收割百姓手中财富的工具。他们用劣质的钱币换走百姓手中的元朝铜钱,但是这些钱在自家领地都很难流通。 朱元璋没有铸造自己的铜钱,除了没称王之外,也是为百姓着想。 他现在地盘不稳固,铸造了钱百姓也没信心用。他如果强制兑换百姓手中的钱币,恐怕会激起民怨。 等他有实力称王,露出獠牙的时候,肯定百姓就会主动兑换他铸造的铜钱了。 朱元璋看着满桌子的钱币,开始畅享未来:“你说大帅之后是铸造铜钱好,还是和元朝一样发行宝钞好?其实宝钞更好吧?想用钱的就使劲印!” 陈标难得白了他爹一眼:“爹,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都成豪商了,怎么还不懂货币?” 朱元璋:“啊?”假豪商朱元璋有点心虚。 陈标道:“元朝激起民怨的缘由之一就是元宝钞贬值,爹你知道为什么宝钞会贬值吗?” 朱元璋挠挠头,用他多年来被迫装豪商的经验,道:“发的太多?” 陈标怜惜地看着他爹:“你能想到这一点,还算不错。” 朱元璋:“……” 他立刻把陈标捉到怀里使劲挠痒痒:“叫你笑话爹!叫你笑话爹!” 陈标笑得眼泪都飞出来了,大喊救命。 朱元璋实施完惩罚后,抱着笑得奄奄一息地陈标道:“快说,宝钞有什么不好?” 陈标先气呼呼地给了他爹下巴一个上勾拳,才开始和他爹解释元朝宝钞发行过程中的问题。 历史什么的陈标一知半解,但论经济制度,陈标可就太了解了。 元朝的铜币发行很少,从忽必烈时期开始,就印发纸钞,经历了中统宝钞、至元宝钞、至大宝钞、至正宝钞四个时期。中统、至元、至大、至正是元朝年号。 网络上经常有吹元朝宝钞来贬低大明宝钞,骂朱元璋用宝钞收割百姓财富。 大明宝钞十多年贬值十倍。中统宝钞从中统元年(1260年)发行,到至元十九年(1282年)贬值十倍,也是十多年贬值十倍。贬值速度和大明宝钞没区别。 大哥不说哥,都一样的烂,都建议从零学习货币学。 中统宝钞可与金银兑换,贬值后元朝又发行了三次宝钞,后面三种宝钞都不能与金银兑换,一次比一次通货膨胀得厉害,是元末民不聊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陈标给朱元璋讲解元朝宝钞发行历史,中途喝了三杯热牛奶,跑了一趟厕所,终于粗略讲完了。 陈标睁大着眼睛,期待道:“听懂了吗?” 朱元璋十分老实:“没懂!” 陈标眼皮子耷拉下来,垂着脑袋拿朱元璋的胸口当沙袋练拳击。 但朱元璋的胸口显然比陈标的小拳头结实太多,朱元璋没感到疼,陈标甩着手“嗷嗷”直叫,朱元璋还得帮陈标吹手。 陈标气鼓鼓道:“不懂就算了。反正你跟大帅说,元朝发行纸钞就出事了,咱们别发行,就够了。不管大帅听不听,我们尽力了。如果他非要发行纸钞,反正后果也是朱家承担,和咱们没关系。你别多说。” 朱元璋急了。咱家就是朱家啊,怎么能不懂就算了。 他把儿子拎起来晃了晃:“儿啊,这不是和咱们有没有关系的问题,要是真出事,百姓多惨啊!我我怎么能不多说呢?” 陈标道:“你怎么知道发行纸钞时的朱大帅还是那个心系百姓的朱大帅?纸钞的弊端在元朝就已经显现出来,他就算不懂,也该知道后果。如果他还选择用纸钞,自有他的考量,比如什么要摊派军费啊、供养宗室啊、建大宫殿啊,总之就是打算抢百姓的钱了。他不懂装懂,你揭穿他,咱们陈家就完蛋啰。” 朱元璋被陈标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大帅不是这种人!不行,儿子,你一定要好好和我说说这钱币发行的道理!纸币是这样,铜币呢?其他材质的钱币呢?我记得史书上说,铜币也有贬值啊!就没个办法让老百姓手中的钱不贬值吗!” 陈标:“哪有那么好的事?缓慢通货膨胀其实也是经济发展的体现……唉,别晃啦!再晃吐你身上啊!放我下来,我去书房给你拿书,你自己慢慢琢磨,我懒得说了,我要睡午觉。” 陈标刚摸鱼写完马氏经济学概论,虽然只有大纲和干瘪瘪的理论概念,不到一万字,但敷衍什么都不懂的陈国瑞同志应该够了。 第39章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他第一本天书都还没给所有心腹们看呢。 第一本天书的内容实在是太惊世骇俗,给心腹看了会不会出问题啊? 他们不会反了我吧? 朱元璋跃跃欲试找来六位浙东文人、唯一的淮西文人李善长、三个嘴最严的发小将领,把自己的天书摆了出来。 汤和:“第一本看过了,没看懂。” 徐达:“第一本看过了,没看懂。” 周德兴:“第一本……凸(艹皿艹)!怎么就我没看过?你们又排挤我!” 汤和和徐达一左一右架着暴怒的周德兴:“老周啊,不是咱们排挤你,你不是不识字吗?” 周德兴:“……对哦。” 周德兴气得拍大腿。俺不但要练习演技,还要读书习字,才能不被发小们排挤,这也太难了! 叶铮直接去拿第二本书,其他文人们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叶铮微笑:“我在扬州已经借阅抄写。” 同在扬州的宋濂:“……”这家伙还藏着一手啊! 李善长委屈道:“主公,我跟着你最久……” 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朱元璋大大咧咧道:“标儿写的天书不小心混入了我借阅的书里,我到了扬州才发现。之后嘛……” 朱元璋一拍脑袋:“我想等我看懂了再和你说,结果我们三个臭皮匠怎么研究都看不懂,叶大先生又在扬州,没法帮我解惑,我就忘记啦!抱歉抱歉。” 李善长:“……”啦你个头!你以为我会信吗? 但主公都已经道歉,李善长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好“相信”了朱元璋这个敷衍的借口。 其实朱元璋真的没敷衍,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先想自己琢磨一下,然后事情太多,就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了。现在陈标拿出第二本天书,他才想起这件事。 文人们开始翻阅第一本天书,翻阅之后惊为天人,感觉良好,纷纷开始抄写。 他们没什么膈应感很正常,因为儒家所有学说的终点都是“大同世界”。 何为大同世界? 儒家希望恢复“井田制”,消灭田亩私有制,恢复公有制,这样就不会有土地兼并; 儒家还希望恢复禅让制,无论是官员还是帝王,都由贤能的人担任,而不是传给血脉之人; 《礼记·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君王官员都是贤能之人,每个人都讲诚信,老弱病残孤皆有所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为大同。 无论儒家儒教儒术,无论性善性恶修心修事功,他们最终的目标都是天下大同。 这本天书所描绘的世界,和大同世界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大同世界只是提出了一个美妙的构想,而这本书仿佛是已经有人实践过。 大同世界是隔山隔海相望的仙岛,这本书就是一条曲折险峻的道路。路上即便再多艰难险阻,但有了这条路,人们就知道仙岛不是海市蜃楼,是切实可以到达的人间仙境。 李善长这个半吊子文人还在思索什么阶级的问题,感觉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其他几位大儒生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眼泪化开石墨,用虔诚的姿态抄写这本天书。 如果不是时间和情况不允许,他们估计要焚香沐浴再斋戒三日,才触碰这本天书。 但一想到叶铮已经看过了,他们就不再浪费时间,赶紧抄写,回去熟背。 这几个人看似很平静,但眼神却露着一股子癫狂。 几位武将都熟悉这样的神情。 当他们杀红了眼的时候,内心和表情都冷静无比,只有那双眼睛泛着血丝露着疯狂,而后就是扛着大刀冲上去,脑海中除了杀敌什么都不会想,连死亡都被抛到脑后。 三位武将抓耳挠腮,转头看向面沉如水的朱元璋。 这几位大先生看懂了什么?怎么跟疯了似的? 朱元璋面沉如水,心里慌得不行。 他总感觉好像放出了几头怪兽……嗯,一定是错觉,你看李先生就很正常。 很正常的李善长:“……” 不行,我再看看,我再读读,我也是文人,不能不合群…… 嘶!这东西越看越可怕! 李善长无法沉浸进去,战战兢兢道:“主公,这本天书可不能公布出去!” 朱元璋敷衍道:“嗯嗯,我不公布。总纲不是说了吗,生产关系要匹配生产力,现在咱们还达不到大同世界的标准,得积攒生产力。” 我现在不公布,等我当皇帝了再公布。到时候,我就说这是我和标儿一同研究的新儒家学说,我们合称大朱子小朱子!我与标儿合力嘎嘎乱杀! 李善长松了一口气,他苦笑道:“我没有其他先生那样高尚的情操,让主公见笑了。” 叶铮一边翻看着第二本天书,一边头也不抬道:“他们几个都是为了理想奋不顾身之人,正需要李公和我这种老成持重之人拉着他们。虽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已经窥见了道路,什么都没做成就身陨,那就死得太没价值。” 刘基:“李百室比我年轻。” 宋濂:“李百室年纪不大。” 叶琛:“我记得李百室和我同岁?” 章溢:“也和我同岁。” 比李善长小八岁的王袆闷头抄书不说话。 叶铮道:“老成持重指性格,不是指年龄。别抄了,第一本天书虽然最重要,但并不是最紧要。标儿这第二本天书有些意思,可惜应该没写完。” 朱元璋被突然癫狂的几位大先生吓得没敢劝阻,叶铮说话后,他才拿出主公的架子:“没错没错。之后再借给你们抄。叶大先生那里也有抄本呢。” 宋濂狠狠瞪了叶铮一眼,率先停笔:“天书自然要抄原本。” 朱元璋立刻道:“好好好,我轮流借给你们。” 这下子宋濂顾不上瞪叶铮了。浙东几位文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露出微笑。 谁先第一个把天书接回去细细观阅,恐怕会有一点小小纷争了。 浙东文人们依依不舍地看朱元璋把陈标手写版本天书揣进怀里,开始借阅第二本天书。 第二本天书只有一万多字,和第一本天书一样,都是大白话。 这几个文人都是过目不忘之人,很快就看懂了……看懂了字面意思。 对经济了解最少的宋濂忍不住用袖子揉了揉眼睛。 他第一次看到每句话都能读通顺,但句子组合成一段一段后,愣是不知道说什么的书。 刘基也皱紧眉头,感觉有些棘手。 经济啊,他不是很擅长。 王袆勉强看懂了一些,章溢、叶琛则已经和叶铮讨论起来。 浙东四先生,宋濂学问最高,刘基谋略最高,章溢和叶琛则擅长治民富国。 这也是叶铮擅长的领域。 富国富民离不开货币。章溢、叶琛、叶铮三人早就在思考元朝这货币政策的得失,但也只是管中窥豹,得出了“发行过多”的结论,比起假富商朱元璋好不到哪去。 看到天书后,他们才恍然抓住了本质。 之前的金银铜币的价值在于其本身,宋朝出现元朝流行的纸币的价值在于“信用”。 薄薄的一层纸什么价值都没有。百姓肯把纸当钱用,是信任发行这张纸的人。 增发滥发都是会降低纸币信用的行为,所以导致纸币贬值。但降低纸币信用的行为不只是增发滥发。 叶铮叹气:“用纸币代替金银铜币,最基本的要求其实是国家富强,百姓对朝廷有信心。比如改朝换代之后,前代铜币也不好使,只能以纯粹金银、锦缎、粮食来换取物品。何况纸币?” 这么简单的道理,在看到天书之前,他们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朱元璋高兴道:“你们看懂了?赶紧和我说说!”我回去就和标儿炫耀! 叶铮道:“只是了解皮毛,离看懂还差很远。” 叶铮屈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书页:“这本薄薄的天书,只是一个总纲。它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都蕴含着庞大的知识。这些知识不知道标儿是否知晓。” 朱元璋立刻道:“你们别去问!这可是天书啊,标儿自己写出来的天书咱们看看就得了,多问可不行!” 叶铮立刻道:“当然,标儿的安全才最重要。” 他只是遗憾。 他窥见了一座巨大的宝库却不得入,怎能不遗憾? 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叶铮将自己理解的天书内容细细道来。 叶铮分享完自己的感悟后,章溢、叶琛紧随其后,王袆也提了一些补充。 王袆一直以来的经济主张都是“藏富于民”。他最厌恶的就是宋朝的经济主张。 宋朝商业很繁荣,却是国富民穷,皇室疯狂吸血,连“粪霸”都是皇帝在当。 《清明上河图》画尽了市井繁华,却很少人得知,支撑汴京繁华的唯一产业就是官僚消费。 货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聚百姓之财力为朝廷所用,所以王袆特别上心。 这几人说着说着,眼看着就要撸袖子打起来。 叶铮认为纸币还是得发行,这样才能尽快从百姓手中聚积财力,恢复国力。以朱元璋驱逐元朝、推行井田制的功劳,这信用至少可以透支十年。十年后再补救也来得及。 王袆认为应该废止纸钞,和汉唐时一样直接用铜币。若不方便,可再发行银币、金币,最大限度减少百姓手中货币贬值速度。 章溢和叶琛则是中间派,他们认为纸币和金属货币可以一同发行。和元朝刚建立时一样,只要纸币严格以国库金银为锚定,精准控制发行数量,应该能取得一个平衡。 叶铮被骂祸害百姓,实在是百姓之贼;王袆被骂因噎废食,实在是迂腐老贼;章溢和叶琛被骂说了一大堆废话。 谁不知道精准控制发行数量有用?关键是怎么精准控制! 朱元璋双手托着下巴,炯炯有神的双眼露出睿智的光芒:“你们听懂他们在吵什么吗?” 徐达捏了捏下巴:“没听懂。” 汤和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抑制住哈欠:“我在努力听懂!” 周德兴:“……你们请继续孤立我,我尿急,想先走一步。” 李善长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你们在说什么废话呢!这怎么都说到主公当皇帝以后的事了!现在主公还在打天下,陈友谅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能不能别老提之后的事!先拿出一个过渡方案出来!咱们现在发行什么材质的货币?!” 吵架众人给了李善长一个鄙视的眼神:“发行铜钱,还用讨论?” 鄙视完李善长后,他们继续就朱元璋当皇帝后应该发行什么货币吵架。 刘基提了一壶开水回来:“喝茶还是喝水?” 宋濂从袖口中摸出一包茶叶:“我自己带了茶,你要不要尝尝?” 刘基道:“好。主公,你要喝点热水吗?” 朱元璋道:“要,谢谢。” 刘基问了一圈,倒完水之后,捧着热水走到朱元璋身边:“主公,你就让他们继续吵?” 朱元璋茫然:“那不然呢?” 刘基无奈:“你就不能拿出你身为主公的气势,命令他们先闭嘴,回去自己慢慢讨论。现在他们要做的事,不是教导主公读懂天书吗?” “对哦。”朱元璋深以为然,气沉丹田,“别吵啦!教会我再慢慢吵!” 刘基:“……” 他觉得朱元璋这一声吼,一丁点的主公气势都没有。 刘基今天又在自我反省,他为什么要奉朱元璋为主公。 朱元璋这个小年轻哪里有个主公模样了? …… 陈友谅马上就要打过来,朱元璋的领地岌岌可危。朱元璋麾下的智囊团却正在为朱元璋当皇帝后该发行怎样的货币政策而吵得面红耳赤。 如此魔幻的一幕,我们的主人公陈标一无所知。 若他知道,大概已经对朱元璋和朱元璋麾下的智囊团绝望,裹好包袱卷提桶跑路去海外谋生了。 现在,不知道自家傻子爹就是朱元璋的陈标,还以为朱元璋是那个英明神武足智多谋步步为营的洪武皇帝,无论是陈友谅还是谁都完全不是朱元璋的对手,他在应天十分安全。 所以,他的小脑袋里正在思考一些吃喝玩乐的事。 现代社会有许多不需要电脑的有趣游戏,但都需要很多人一起玩。 以前陈标的玩伴是陈英、朱文正、李文忠,那三人都很忙。现在陈标才开始考虑复刻这些游戏,顺便消耗一下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过剩的精力。 他首先想到的游戏,就是球类运动。 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都是好运动,虽然没有橡胶,但黄牛皮、竹编球也勉强可用。 陈标让陈家的工匠捣鼓了一下,很快就缝出了牛皮球,就是充气稍显麻烦,若只靠人来吹,很难将球吹得特别鼓。 为了做皮球,陈标和工匠提了一下打气筒的原理,让工匠打造了一个带活塞的打气筒。 但打气筒的活塞材质不好选,只能勉强用皮子替代。但什么皮子用不了几下都会坏掉。 陈标特别生气。 现在能取得的最适合的活塞材质是天然橡胶,要天然橡胶就得去南美洲。 如果不是朱元璋拦着,他们陈家早就踏上了美洲大陆。何至于连做个皮球都这么麻烦? 若有天然橡胶,现在陈标就在应天开个玩具店,买十个篮球足球送一个打气筒,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陈标狠狠拍了两下篮球,抱着篮球去书房给朱元璋写信,再次请求派船去新大陆。 这次,他写了充足的理由。 欧洲人说,新大陆有耐寒耐旱高产的农作物,能活人无数;新大陆还有天然橡胶,裹在车轮上能让战车的寿命增加好几年;新大陆还有许多能治病疗伤的药材,比如疟疾神药奎宁;新大陆有无数金银铜铁矿产,以后咱们再也不愁没钱…… 大帅你难道不心动吗! 心动就赶快行动,我只需要几艘大海船去探探路而已!不要这么小气! 虽然现在欧洲人没发现新大陆,但朱元璋懂什么欧洲人?陈标为了天然橡胶,就骗朱元璋不懂怎么了? 陈标将信装入信封用蜡印封好,压在砚台下,等自家爹回来充当信使。 然后他抱着篮球,去学校教小学生们打篮球。 足球还需要找个场地,篮球只要立个篮筐,不需要任何规则,只投篮都很好玩。陈标决定先教小学生们玩篮球。 说起足球,宋朝就很流行的蹴鞠,其实和足球的差别不是特别大了。他只需要把蹴鞠规则改成现代足球。 宋元时候的蹴鞠已经和狎妓和赌博绑在一起。 若是士绅豪强官宦子弟蹴鞠,多是和艺伎一起,一边踢球一边身体接触,踢高兴了就当众淫乐。 比如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就特别好这一口。 蹴鞠这个体育运动挺好,是踢的人有问题。陈标就要正本清源,还蹴鞠一个朗朗乾坤,好卖足球。 足球篮球都是暴利啊,再加一点什么限量版签名版,陈标已经看到无数金子在朝着自己招手。 到了学校,小学生们已经在上体育课。 陈标道:“小的们……学生们!今天我们的体育课不站桩,我们来玩游戏!我教你们玩投篮。” 他难得出现在体育课上,小学生们都在振臂疾呼嗷嗷直叫,就像是一群小土匪遇到了土匪头子。 陈标举起篮球:“我来示范。” 小学校的教职工们立好了篮筐,陈标表情十分严肃,举着篮球纵身一跳,一个标准的三分球姿势。 篮球脱手,篮球落地。 现场鸦雀无声。 半晌,周骥傻乎乎问道:“这个投篮,是不准投到框里的意思吗?” 陈标默默捡起篮球,一个标准的三分球姿势,篮球准确无误砸中了周骥的头。周骥脑袋被篮球砸开窍了:“我明白了!投篮是要投进框里!小先生没投进去,恼羞成怒!” 说完,周骥洋洋得意。 唉,我居然会说“恼羞成怒”,真是太有才华了! 恼羞成怒的陈标狠狠一挥手:“叉出去!让他排队伍最末尾!” 于是周骥被两个粗壮妇人拖走,从队伍前列变成了队伍最末尾。 同学们纷纷回头嘲笑周骥。 学校里谁不知道小先生脸皮薄心眼小,你居然敢当众嘲笑小先生,活该最后一个玩! 陈标仰头看了一眼篮筐,认为篮筐太高,不适合他现在的三头身。 还好他早有准备,带着陈家的工匠一起过来。 陈家工匠拿着木板哐哐铛铛一阵敲打,按照陈标的要求做了三种高度的篮球架。 陈标重新试了一下最低高度的篮球架,这次终于投篮成功。 小学生们使劲鼓掌欢呼,特别给小先生面子。 陈标矜持的点点头:“最简单的玩法就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比谁投篮投得准。篮球还有复杂的玩法,我一一为你们讲解。” 他已经提前将篮球知识教给陈家家丁。 随身保护陈标的陈家家丁,全都是朱元璋精挑细选的忠诚亲兵,身手十分矫健,脑子也非常灵活。 他们很快就熟悉了篮球的规则和动作。三人篮球、五人篮球,他们越打越激烈,扣篮盖帽空中接力,高难度动作居然都使出来了。 陈标目瞪口呆。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家丁这么厉害?!这身手,他们是不是个个都有武功啊!! 陈标都看呆了,那群没见识的小学生们就更激动。 他们又叫又跳,把手都拍红了。 陈家家丁套上红蓝色的褂子,分红蓝队,褂子后面的号码,红队为双号,蓝队为单号。 陈标给小学生们都编了学号。他们非常迅速根据自己学号支持红蓝队,神情比打球的人都激动。 听到一群孩子为他们叫好,场上的朱元璋亲兵们也打出了血性,一个个动作更加矫健。 陈标掏出竹哨,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长长一声“哔”。 “哔”完后,陈标掏出一张黄牌:“黄牌警告!蓝队犯规!” 蓝队队员:“切。” 红队队员:“哼。” 两队队员摩拳擦掌:“再来!” 小学生们:“嗷嗷嗷嗷嗷!” 小学校没多少人,却制造出人声鼎沸的气氛。 …… 被麾下智囊团灌输知识灌输得更加傻乎乎的朱元璋,步履蹒跚地回家,本想吸一口儿子回血,儿子没看到,看到儿子的书信。 新大陆,高产粮食活人无数?真的假的? 金银铜矿产,再不缺金钱?! 朱元璋脑子中“叮”的一声,眼睛一亮。 朱元璋听智囊团教了半天,只听懂“纸币发行必须和金银等量,百姓才对朝廷有信心”这个道理。 有了新大陆的金银矿,我是不是就不用愁发行什么材质的钱币了?! 但我没有可以远航的巨型海船…… 朱元璋刚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了。 “大帅大帅!咱们的探子说,陈友谅建造了巨型大船,他真的可能会来攻打咱们!”传信兵抱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急匆匆跑进门。 朱元璋跳了起来:“还有这种好事?!” 传信兵:“???” 第40章 我们愿意捐出家产 此刻朱元璋并不知道,在江河中行事的大船,和在海上行事的大船是两回事。 但这其实也并不重要。 若打垮了陈友谅,就能掠夺陈友谅麾下的造船工匠、造船材料,陈标想要海船的梦想就好实现了。 朱元璋抓着陈标的信就往大帅府跑,把刚回家的智囊们又叫了回来。 朱元璋:“新大陆!大船!” 智囊团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朱元璋手中绝密军事情报,才知道陈友谅已经在秘密准备攻打应天了。 但这和新大陆什么关系? 朱元璋冷静下来,把陈标的信递给智囊团。 他本以为,智囊团们都会与他一样,先质疑一下那个传说中的新大陆是否存在,新大陆上又是否真的有那些好东西。 再次重审,朱元璋的地盘挺狭窄,财力很有限。 现在陈家虽然有海船,但都是在南洋一带做中转贸易,偶尔去一下中欧海岸。不止他们的船只能沿着海岸开,他们的财力也不能支撑他们来一次前路不明的远航。 朱元璋要供养那么多军队,已经捉襟见肘,就算有心想帮陈标实现发现新大陆的梦想,也无能为力。 如果打败陈友谅,俘虏了陈友谅的工匠和水手,俘获了陈友谅的大船,虽有了远航的最基础条件,朱元璋要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关支撑一次远航探索,也非常冒险。 朱元璋已经准备好和智囊团们舌战三百回合,捍卫标儿的梦想了。 结果,智囊团确实非常愤怒地和朱元璋吵了起来,但吵的不是不该去,而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们。 年纪最大、一直表现得成竹在胸、平时总带着一副高深莫测表情的叶铮居然伏地大哭。 最注重文人形象的宋濂更是站都站不稳,差点直接晕了过去。 平时最谨慎保守的李善长眼睛都红了,大逆不道地拽住朱元璋的衣襟吼道:“大帅!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朱元璋被吓得了一跳:“李先生,冷静,冷静。我我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李善长咬牙切齿:“你刚不是说去新大陆是标儿的梦想吗!” 朱元璋解释道:“标儿以前只说要去新大陆,可没说得这么清楚!” 徐达:“不对啊,老大,标儿以前也绝对提过新大陆有高产的粮食。” 汤和:“对,还有很多矿。” 周德兴:“虽然我和标儿见面少,但我也听标儿嘀咕过什么红薯土豆玉米很好吃。” 朱元璋:“……” 他决定,回去就把这三个发小揍一顿。 见几个大文人都急眼了,朱元璋连连告饶:“是是是,标儿早就说了,我也早就想去了。无奈咱们这里很穷,也没有能造大海船的工匠,我也没办法。这件事很重要,我怕泄露出去,被别人抢了先,才瞒着。都怪我没用,唉。” 文人们这才冷静下来。 叶铮和宋濂冷静了下来,他们道:“我们愿意捐出所有家产,支持主公探索新大陆。” 朱元璋惊讶:“何至于此!”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大同小异,在乱世中时常发生的故事。 这故事,不过就是在饥荒年间,看到人活活饿死、易子而食、吃土撑死罢了。 只是这样的故事罢了。 朱元璋沉默了。 饿死啊。 他一家都饿死了。他对饥荒的感受才最深刻。所以他才不敢相信陈标所说的话。 如果真的有那种高产的作物,为何不在我们华夏大地?! 是我们不配拥有这样的宝物吗?! 朱元璋闭上眼。 他虽没有故意拖延,但心中确实在逃避。他很害怕如果新大陆真的有这些东西,他会愤怒老天不公,做出不理智的事。 朱元璋自己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他性子里就带着暴戾和狠毒。 “主公?”李善长担忧道。 徐达和汤和赶紧凑上前,小声道:“老大,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周德兴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该不会是饿了吗?我中午没吃完的,给你?” 朱元璋推开周德兴的馒头:“滚,自己吃。我不饿。” 周德兴鄙视:“你该不会是嫌弃这馒头我吃过吧?咱们以前可没白面馒头吃。老大你变矫情了。” 朱元璋踹了周德兴一脚,恢复冷静:“没有造船的工匠,新大陆再丰饶也没用。我们先商量打败陈友谅的事。” 朱元璋脸皮扯了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千里迢迢给咱们送大船和工匠,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他。” 刘基上前一步,拱手道:“请主公放心,陈友谅,小人尔。基有一计离间,可断他手脚臂膀!” 朱元璋道:“先生请说。” 他说完后,东张西望,把陈标写给他的信从文人手中抢回来,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继续道:“先生请说!” 刘基:“……” 他刚觉得朱元璋有了一点主公的模样,现在朱元璋又…… …… 陈标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 陈家家丁们玩嗨了,小学生们也玩嗨了,他自己也不小心被情绪感染,又叫又跳,小胳膊小腿小嗓子都有些受不了。 明明樉儿闹得更厉害,怎么和没事人似的? 陈标捶了捶自己的小腰,坚信自己必须得习武了。 徐叔教他站桩,结果从春节后,他就借口过年放假,再也没站桩过。这样不行啊,乱世中还是得要点亮武力技能自保,不能老指望护卫。 陈标回家后问道:“我爹呢?” 陈家家丁道:“老爷回来后拿着大少爷的信去找大帅,现在还没回来。” 陈标点了点头,心知朱大帅肯定拉着自家爹加班。他吩咐厨房留好饭,自己随意吃了一顿,洗澡泡澡,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找亲娘撒娇,随便玩弟弟。 陈樉今日住校,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陈标原本定下让小学生们住校,是想纠正他们的坏习惯,免得他们每日一回家就被家里人宠得白日所教的全部作废。 陈樉住校的时候,他一直陪着,以防弟弟害怕难过。 过了春节,这群小学生的面貌得到极大改善,陈标就开放了走读的申请。 不过各家家长似乎发现孩子在小学校过得非常好,除了偶尔把孩子接回来团聚,平日里都让孩子住学校。 陈樉之前闹着不愿意去学校,现在大概是觉得有同龄人陪着很好玩,也乐意住校。 陈标很欣喜弟弟的改变。 以前陈樉只黏着他,对其他人都很不友善。上学后,陈樉的坏脾气改善了许多,和小伙伴们处得挺好,尖叫的坏习惯也改掉了。 马秀英正哄陈棡睡觉,见陈标满脸疲惫地走进来,脸色一沉:“谁找你麻烦了?” 陈标笑道:“没人。娘,我今天做了篮球,和小学生们一起玩,玩肚子这么大,难道是双胎? 网络营销号仿佛说古代双胎是噩兆来着? 第41章 娘怀了双胎怎么办 产生这个念头后,陈标就忧虑上了。 他试图在书本中找寻答案,这个时代想要找特定的书籍非常不好找,只能靠运气。民间习俗之类,很少有人将其编纂成书。陈标想找都无从下手。 陈国瑞最近忙了起来,每日吃睡要么在大帅府,要么据说陪大帅出差巡视兵营。偶尔回来一次,陈国瑞累得话都不想说,泡个澡抱着陈标就睡,吸完儿子后第二天继续干活。 陈标从应天城逐渐紧张的气氛猜测,陈友谅可能马上就要攻打应天。 没来由的担忧,陈标不想打扰自家爹。 应天是朱大帅的大本营,就算他确定朱大帅一定会胜利,但每一场胜利都会付出许多代价。身为将领,这些代价都是自己的战友。 陈标叮嘱陈樉,一起给陈国瑞当乖儿子,尽力不要用家里的事拖累陈国瑞。 陈标以前心底有什么烦心事都会告诉自家爹。连朱元璋以后会疯、朱元璋的儿子和夫人会早死的事,他都没瞒着自家爹。这还是他第一次把事压在心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标做了几宿噩梦,忍不住想找外援了。 陈标以突然对民俗感兴趣为由,向姑父李贞询问可以请教的人。 商人的消息最为灵通。李贞成为陈家在明面上的代言人之一后,消息来源很广。 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听人传闻,宋濂和王袆师兄弟学问最博,你可以向他二人询问。” 陈标犹豫:“现在他们都很忙吧?我怎么好打扰他们?” 李贞笑道:“大帅说就算要打仗,也不能推迟婚期。所以宋先生正在家准备嫁女,正好不情不愿地闲着。” 陈标道:“嫁女应该很忙吧?” 李贞道:“乱世之中嫁娶一律从简,就按照礼仪走一遍,该备好的早就备好,能有多忙?我听人说,宋先生根本不想休假。大帅派了两个亲兵守着他,他直骂大帅有病。” 李贞顿了顿,又笑道:“叶大先生也是如此。” 陈标目瞪口呆。 听完朱元璋的操作,他也觉得朱元璋好像有什么大毛病。 即将和陈友谅全面对抗,所有人精神那根弦都紧绷着,朱大帅究竟在想什么? 陈标挠挠头,不懂朱大帅的骚操作。 他和朱大帅的思维差距,大概就是凡人和领袖的区别? 陈标道:“那我去给宋先生递拜帖?” 李贞道:“你去找宋先生,如果事先递拜帖,宋先生怕是会难过。” 陈标开玩笑道:“礼不可废。我自己拿着拜帖去,送拜帖的同时就进门了。宋先生可能会把我的拜帖丢出来,但应该不会把我丢出来?” 李贞弯腰刮了刮陈标的鼻子:“我陪你去。他把你丢出来,我就把你捡起来,用网拍拍回去。” 陈标气鼓鼓:“你们隔着门打羽毛球吗?” 陈标将羽毛球下面的橡胶头换成了藤编头,和羽毛毽子差不多。弹性差了一些,打在人身上更疼了一些,仍旧和后世一样好玩。 羽毛球滑条线就能玩,球也便宜,比足球篮球更早风靡应天城。 陈标将羽毛染色,从诗词中选名字,还弄了收藏级别的限量版盲盒。 收藏级别的限量版盲盒不仅盒子上有金色涂料编号,每颗球都有防伪编号,花里胡哨一大堆。 李贞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出高价卖羽毛球。这东西,有手就能自己做吧? 羽毛球成本不高,加上防伪标志也这样。陈标喜欢这样卖,李贞就依陈标的性子,陪他乱来。 然后,陈家收藏级别限量版羽毛球盲盒还未上架,就被预订一空。 按照陈标的要求,羽毛球盲盒一半预定一半抢购,仅限应天户籍购买,且一个户籍只能买一盒。 如此苛刻的售卖条件,如此无礼的贩卖态度,李贞完全不能理解。 他更不能理解的事,从头天黄昏起,陈家卖羽毛球的店铺外面就排起了长队。 卖到的人眉开眼笑,没卖到的人哭天抢地。 只是羽毛球而已啊! 自那以后,李贞爱上了羽毛球运动,时常在家找人打羽毛球。现在和陈标开玩笑,也用上了羽毛球的梗。 李贞笑道:“不是打羽毛球,是打标儿小球。” 李贞把陈标举起来:“哎,肚肚上的肉怎么少了?不圆了?” 陈标冷哼:“我现在每天都有和努力的习武站桩!” 李贞又是期待又是遗憾。 虽然身体强壮的标儿很好,但软乎乎胖墩墩的标儿也好可爱。可惜标儿只有一个,不能都要。 李贞出了主意后,陈标就带着拜帖去打扰宋濂。 陈标自称陈家小厮,要替陈家大少爷送拜帖。 宋家守门的下人低头看着这一团软糯可爱的小男孩,忍不住多嘴多舌:“标少爷,谁雇你当小厮?不怕你中途被人抢了跑走?” 陈标挺起小小胸脯:“不怕!我带着人呢!” 陈标指向身后两个护卫。 宋家守门的下人笑着把陈标迎进中堂坐着,自己一路小跑去后院找陪女儿的宋濂。 “老爷!陈家大少爷向来拜访你,派了小厮递拜帖。”宋家守门的下人是宋家老仆人,和宋濂亦仆亦亲,毫不顾忌地开玩笑道。 宋濂疑惑:“标儿要来就来,还递什么拜帖?” 宋家老仆人笑道:“标少爷说礼不可废。现在那小厮在中堂候着,老爷赶紧去,不然小厮就要进老爷书房乱翻了。” 宋濂愣了一下,不由莞尔:“原来是那个小厮啊。” 宋濂的女儿好奇:“陈家的小厮如此无礼吗?怎么能去爹的书房乱翻?” 宋濂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标儿的小厮,恐怕就是他自己。他又在调皮呢。” 宋濂的女儿失笑:“原来如此。爹快去吧,别让标儿久等。” 宋濂点点头,居然撩着袍子角跑着离开。 宋濂的夫人笑骂道:“他就是不耐烦在这里陪咱母女俩呢。” 宋濂的女儿道:“也说不准是太喜欢标儿了。我只远远瞧见过标儿,就喜欢得不行。怎么能有长得如此冰雪可爱的孩子?” 宋濂的夫人点头:“确实。标儿不仅长得乖巧,还十分聪明。他年纪这么小,已经是书院的小先生。你爹把标儿当友人看待。你嫁进陈家后,定有很多机会与标儿接触。听闻你夫婿和标儿感情极好,你也要对标儿极好。” 宋濂的女儿道:“女儿省得,娘放心。再说了,这么好的孩子,谁忍心对他不好?” 宋濂的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是这个理。” 宋濂一路小跑,很快到了中堂。 宋家下人都围在了陈标身边,一会儿问要不要添热水,一会儿问椅子坐着舒不舒服,一会儿问糕点可不可口。 宋濂跑到门口时,放下袍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气定神闲地走进去:“你倒是悠闲。你还递什么拜帖?我家下人怕不是对你比我还亲近。” 陈标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道:“宋先生,糕点分你一半,别吃醋,宋家的叔叔婶婶们还是最疼你。” 宋濂:“……油嘴滑舌!” 宋家家仆们笑着离开。 宋濂幼时家境不算好。现在有名望后,家里仆人也不多,都是从他青年时就跟着他,跟了他一二十年,所以他们之间相处并无太多拘束。 陈标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宋濂:“宋先生,你家里的芝麻饼真好吃!芝麻饼就该什么馅儿都不夹才好吃!” 宋濂接过陈标递来的芝麻饼:“这芝麻饼夹的是芝麻馅儿,不是没馅儿。” 宋濂不嫌弃陈标用他家的饼讨好他。 他吃掉了半个饼,喝掉了陈标半盏茶,道:“说吧,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有什么事找我。” 陈标努力睁大着眼睛,试图萌混过关:“我没事就不能来找先生。” 宋濂捏了捏陈标软乎乎的小脸颊:“我倒是想让你无事也来,但不知道谁十分懒散,每日就爱窝在家里睡觉?让开个诗会文会多接触些人,你总嫌麻烦。” 陈标嘟囔道:“我年纪还这么小,为什么要过早踏入大人们的名利场?” “名利场啊……”宋濂叹气,“你总能说出一些一针见血的词。罢了。以你的年龄,和年纪太大的人也玩不来。好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宋濂将陈标抱起来:“壮实了不少。” 陈标比了比自己胳膊上的肌肉。虽然他的藕节胳膊看不出来什么肌肉,宋濂还是夸奖了一下他。 闲聊完后,陈标才趴到宋濂肩头,小声对宋濂说了自己没来由的恐慌。 陈标问道:“据说皇室和贵族记载中完全没有双胎,特别是双子的记载,所以世家贵族和皇家中的双生子都被处理掉了,是这样吗?” 宋濂哭笑不得:“谁告诉你的?” 陈标道:“就是民间传说呗。不过隔壁的倭国和欧洲一些国家,确实双生子是噩兆。据说皇室出现了双生子就会杀死一个或者将其中一个人送进监狱,可残忍了。” 宋濂板着脸道:“无知蛮夷。” 陈标使劲点头:“就是就是,无知蛮夷。我娘肚子这么大,要是生了双子怎么办?我爹要是敢说送走或者杀掉,我就要唔……” 宋濂把陈标的嘴捂住,让陈标把不孝之语咽回去。 他十分无奈。主公实在是太宠这个孩子,宠得这个孩子没大没小,口无遮拦。 不过标儿只对主公口无遮拦,对其他人却十分讲理。主公不但没有责怪标儿,还十分享受,说这是标儿对他亲近的体现。希望主公永远不会改变吧。 “谁告诉你古籍中没有记载?”宋濂道,“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皇室,都有记载双子。” “之所以记载少,是因为史籍中不会记载不太重要的人的生卒年。甚至记载的一些生卒年都是后人推测。” “我们儒家汉时和宋时曾经为双生子谁为大进行过讨论。都需要讨论了,可见这件事并不罕见,只是一般人不会特意说。” 宋濂举了几个例子。 远的有霍光,近的有宋朝的皇帝。当双生子降生的时候,时人都称之为吉兆,纷纷贺喜。 宋濂又说了一对特别著名的例子,唐太中李世民和其弟李玄霸在史册上记载中为同一年出生,李玄霸从小体弱多病,十六岁时便早逝。他们应该也是一对孪生子。 宋濂道:“世间有许多方士编造一些双生子相克的传闻,是基于双生子很难同时存活。我行走世间多年,双生罕见,双生子更罕见,而两者都活下来的双生子就几乎没见过。” 陈标想了想孪生的概率,点点头:“所以双生子若夭折了就是不吉利,若都能活下来就是吉利?” 宋濂点头。 陈标道:“那听说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难以区分,以至于家中不想要双生子的传闻也是假的?” 宋濂失笑:“就算出生的时候一样,但只要养的方式不对,他们长大后的长相肯定不一样。你知道胡人有睡扁头和睡偏头的习惯吗?一个睡扁头一个不睡,这不就不一样了?还有一个习武,一个不习武,他们未来的体格肯定也大不相同。” “即便是女子,家中教养方式不同,长相气质肯定也天差地别。若是双生子完全一样,那肯定是家中故意将他们养成一样。”宋濂道,“这下放心了吧?” 陈标苦笑:“该说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呢?应该说更不放心吧?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民间会说一胎超过三个孩子,就是不吉利了。民间是不是几乎没有三胞胎活下来的先例,甚至孕妇也大概率会出事?” 宋濂叹气:“别想太多。你娘身体非常好,又生育过好几胎,不会有问题。” 陈标沉默不语。 半晌,陈标道:“我想想办法,怎么也要娘无事。” 宋濂道:“你已经确认你娘怀的是双胎了?” 陈标点头:“我问大夫是不是双胎,大夫虽说不是,但言语太刻意。我想肯定是娘让大夫瞒着我和爹。” 他神色黯然。 双胎的几率极低,怎么他们家就摊上了呢?希望弟弟或者妹妹能乖巧一些,别折腾娘。 不行,他不能干坐着等候,必须为娘做点什么。 陈标回到家后,绞尽脑汁想接产可能用得上的道具。 但无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商人,哪知道那些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找口碑好的接生婆,然后教她如何消毒,又提前布置好尽可能无菌的产房,让娘尽可能别术后感染。 陈标的焦急,被朱元璋发现了。 朱元璋顺着陈标的焦急,也注意到了马秀英的异样。 他摇晃着大夫的肩膀问了许久,终于问出,马秀英这一胎是双胎。 朱元璋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乞丐的时候听过一家妇人生双胎的事,那简直艰难得和度过鬼门关似的,最后大概率还有一个孩子活不下去,甚至两个都活不下去,妇人生产之后身体也很难痊愈。 朱元璋又联想起陈标的“预言”——马皇后可能是因为生育过多伤了身子,所以才早早离开。 朱元璋的脸吓得更白了。 朱元璋最后下定决心,问大夫,这一胎能不能不生。 大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朱元璋:“胎儿都成型了,你可以不养,但夫人不可能不生。” 朱元璋握住大夫的手:“孩子什么无所谓,你给我把秀英保住就行!” 大夫道:“确定保大?” 朱元璋使劲点头:“只要秀英没事就行!” 他有标儿,还有两个讨债鬼,不需要那么多孩子! 大夫松了一口气:“若老爷你确定保住马夫人,以夫人的身体底子,我可以向你保证,马夫人肯定没事。” 朱元璋顺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他抹了抹吓出来的眼泪,有点埋怨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一个个来行不行?怎么挤一块? 如果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他一定会打他们的屁股! 预产期临近,马秀英吃得好睡得好,每日都在打羽毛球,情绪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十分不错。 朱元璋和陈标却双双掉了称,眼圈越来越黑。 陈樉那小屁孩不懂父亲和大哥的痛苦,跳着脚嘲笑朱元璋和陈标眼睛里有血丝,被朱元璋一顿好揍。 这次陈标都没帮陈樉,还帮他爹按住陈樉。 揍!使劲揍!这个臭弟弟气死人! 在两人的无比煎熬中,马秀英终于发作了。 马秀英忍着阵痛安慰丈夫和儿子:“别担心,我生过三个孩子饿了,这次肯定很顺利。” 朱元璋和陈标强装笑脸,送马秀英进产房。 稳婆提前洗了澡,换了一身用开水煮过的衣服,接生的时候手用陈标特制的高浓度蒸馏酒精洗过。所以接生道具都经过了消毒。 朱元璋特意不管男女顾忌,让大夫也进去候着。 陈标看了他爹一样,拉住了他爹的衣袖。 他爹能让大夫进产房,不怕娘的身子被看。就这一点,他爹对他娘,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大部分男人了。 大夫拿了一把大钳子进去。 陈标看那钳子挺眼熟。 他抱着手臂在产房前,和他爹一起二人转了许久。 陈标脑袋上灯泡一亮,想起那把钳子为何眼熟了。 他好像在某个博物馆看到过这种古早的已经被淘汰的接产工具,接生钳! 接生钳曾经救了许多难产产妇的命。但因为接生钳接生的孩子可能会受伤,特别是脑部受损。所以在有了更先进的接生办法后,接生钳就被禁用了。 之后,接生钳因其副作用,还被称为“魔鬼道具”。 第42章 朱元璋真的是慈父 陈标走不动了。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亲娘的产房前,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门口。 朱元璋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和陈标并排坐着。 陈标道:“爹,女人生孩子太难了。” 朱元璋一边点头,一边焦急地搓手,就像是想把手搓掉一层皮。 陈标道:“女人生孩子是最需要大夫的时候,但因为男女有别,大部分人家不乐意让大夫进产房。稳婆都是凭借经验接生,并没有多少医术。” 朱元璋继续点头:“是这样。” 陈标又道:“爹,你看大夫拿的那个钳子没?那是助产钳。只要使用规范,就能大大增加产妇安全生产的概率。” 朱元璋睁大眼睛:“真的?!” 他没问儿子为什么知道,他只想知道这个叫助产钳的东西能不能救下他的秀英。 陈标身体一歪,靠在他爹身上:“嗯。娘肯定会没事。” 朱元璋感到儿子的颤抖,把儿子抱到怀里紧紧搂着:“当然,你娘洪福齐天,绝对没事!别怕,有爹在。” 陈标想说,爹在有什么用?爹又不能帮娘接生。 但这时候他吐不出嘈,只紧紧地抱着他爹的脖子,汲取他爹身上的温度。 “爹,助产钳需要懂医理、懂身体构造的人才能使用。这样的人,肯定是名医了。”陈标小声道,“但这个世间女子为医,不知为何会受人歧视,甚至被视作贱籍。” 朱元璋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一回事。” 陈标黯然:“爹,我想替娘积福。我们花钱开个医学校好不好?让女子也能入学。等女大夫多了,娘才会更健康、更安全。”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好!咱们办个医学校,男女皆可入学!对了,标儿,咱们干脆在大帅登基后,提议大帅严格管理户籍,大夫为医籍,子女皆为大夫,这样就不怕没大夫了!” 陈标松开朱元璋的脖子,用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的智障爹:“爹,你是不是还要说当兵的为兵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兵;种田的为农户,子孙后代只能种田;工匠为匠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工匠?” 朱元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挠头:“呃,不、不行吗?《礼记》中的大同理想社会不是这么说的吗?百姓们有各自的职位?” 陈标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他爹这是读的什么书啊?读书只理解字面意思吗?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读书要多问,注解也不要全信。你仔细想想,要是商人只能当商人,你子孙后代岂不是永远不能当官了?” 朱元璋皱眉。 他本想说,本来就不想让富商当官,他不信任富商能对百姓好。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富商”,这话没法说出口。 陈标不知道他爹心中的纠结,道:“《礼记》中‘男有分女有归’的意思不仅仅是表面的‘有’,还有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归宿的意思。一个理想国,就是人如果有能力、有兴趣,他们就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从事自己想从事的工作。” “比如爹,咱们虽然是富商,但你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你就去当将军了。” “我认为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在合情合理合法合乎道德的前提下,有选择的权力。比如同样是文人,我今天学儒,明天觉得学法也不错,后天又想学道学佛,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有门户偏见和争端。” “同样,武将厌倦了刀枪可以读书从文,文人想要保家卫国也可以一手毛笔一手刀枪;当官的人为了百姓民生会去研究工匠的技艺,做出有利于民生的好道具的匠人也可以做官;包括唱歌跳舞演戏,都可以是受人尊重的职业,而不是所谓下九流的贱籍。” “我想未来就应该是这样才对。”陈标摇了摇脑袋,“大夫的子孙只能是大夫,军士的子孙只能是军士,文人的子孙必须学文,匠人和农人也一辈子无法换职业……这样的国家,统治者可能会高枕无忧一段时间,但对于整个国家、民族来说,那不仅是束缚发展,更是可能开历史的倒车了。” 陈标扯了扯他爹的胡子,道:“爹,汉时种田种得好、发明出有用的工具的人,都可以得爵。” 朱元璋垂着脑袋:“这样啊。” 陈标无奈:“爹,现在大帅麾下已经有大文人了,你不懂就去问啊。” 朱元璋稍稍搂紧了他的儿子,道:“标儿,我不是很相信他们。” 陈标疑惑:“为什么?” 朱元璋道:“因为他们虽然现在表现得很忧国忧民,但之前他们都为贼元效力。人真的能突然发生这么大改变吗?” 陈标惊讶道:“爹,你居然在想这个?”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你惊讶什么?你爹思考这个你很不能理解?” 陈标蹭了蹭他爹的手心:“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想到,爹也有这么心细的时候。爹,只有圣人才会无论遇到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心。人非圣贤,孰能无私?他们遇到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可能试探一番后就归隐;遇到一个理想中的明君,才会发挥自己所有才华。” “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人值得欣赏,但为了自己和家人暂时妥协的人也不能说就是坏人。我们俩不也一样?遇到大帅前咱们只是普通富商,遇到大帅后我们倾尽家财帮大帅结束乱世。” “不过爹,你抱有一定怀疑心也不错。就像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一样,兼听则明,再辅以自己的思索,这才是聪明的做法。”陈标道,“但你刚才说的那种……嗯,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建议重新读书。如果是谁误导你,建议你疏远他。” 朱元璋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下巴放在陈标的头顶,心想,如果没有标儿拉着他,他不知道要犯多少次错误。 毕竟他真的没经验,只能自己一步一步的试。 呼,以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做决定之前,一定都要先问过标儿。 父子二人守在产房外,从助产钳说到女大夫,从医学院开始讨论户籍,然后议论了一番哲学。 日头从正当中到西斜,再到灯笼亮起。 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大夫终于出门:“老爷,夫人平安,只是精力耗尽,睡过去了。生了两个儿子,但有点问题……” 朱元璋激动地打断道:“夫人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能进去看看夫人吗?!” 大夫继续没说完的话:“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再次打断:“唉,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埋了吧。” 大夫:“不是,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道:“我已经给他们选好了小棺材和墓地。早夭的孩子不能立碑,但我还是想给他们一个好一点的葬礼。唉,我那两个没缘分的儿子啊。” 大夫忍不了了,提高声音道:“老爷!你两个儿子还没死呢!” 朱元璋惊讶:“还没死?命这么大?” 旁听的陈标已经翻了很久白眼了。 他看到大夫出产房时的表情较为轻松,就猜到不仅他娘没事,大概率娘生的那两个孩子也活了下来。 结果他爹一门心思想着埋儿子,还说什么棺材和墓地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爹什么时候准备的棺材和墓地?! 娘还没生孩子,他已经把墓坑都挖好,就等着埋孩子了?! 这什么爹啊!这种爹,放到现代,老了是会被儿子拔管的! 朱元璋终于没再次打断大夫。 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道:“都活下来了,先着床的孩子很健康,后着床的孩子需要好好养。只是用产钳的时候……有点、有点用力过猛。先夹出来的那个孩子,脑袋后面有条杠,我怕将来他脑子会出问题。” 大夫本来有些担心,听朱元璋已经把坟都挖好后,他淡定了。 就算那个孩子将来是个傻子,活着总比埋了好。大帅家大业大,养得起一个傻子儿子。 陈标倒吸一口气:“傻了?” 朱元璋很平静:“傻了就傻了。” 大夫道:“不一定,只是有这个可能。但他以后脑袋后面一条杠,可能不太美观。” 陈标双手紧紧按住脸颊:“脑袋后面一条杠?!” 朱元璋仍旧很平静:“有条杠就有条杠。” 陈标气得踹了他爹一脚:“爹!你是不是过于平静了!那是你儿子!” 朱元璋皱眉:“他们那么折腾你娘,我没讨厌他们就算好的。再说了,我都提前给他们准备好棺材和墓地了,对他们还不好吗?就算你娘在这,我也敢拍着胸脯说我对他们很好!” 陈标又踹了他爹一脚:“我求你别和娘说!唐大夫,你千万别和我娘说爹刚说的混账话!” 大夫又抹了一把汗,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夫人流了血,你们身上不干净,最好等明日再看望。两个孩子可以看,要进去看吗?” 陈标拉着他爹的手往里拖:“当然要看!” 朱元璋满脸不乐意。 陈标都气得想跳起来踹朱元璋的膝盖了! 他以为丈夫因孩子差点令妻子难产而厌恶孩子,只是文学作品里的描写。没想到,现实中真的会有这种蠢蛋吗! 陈标板着脸道:“爹,我劝你赶紧端正思想!这是我娘用命生下来的孩子,你冷漠对待他们,娘得多难过。”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标儿,你看我这个表情不冷漠吧?” 陈标看着他爹的僵硬假笑,一拳头捶他爹腰上。 嘎你腰子! 不准敷衍我! 朱元璋垮着脸道:“好了好了,我会对他们好。你看老二那家伙这么忤逆,我不也没打死他?” 陈标想着陈樉,收回拳头:“不要这么说樉儿,樉儿已经变得很乖了。” 朱元璋狠狠翻白眼。嗯嗯嗯,乖乖乖,呵呵。 父子俩听到马秀英没有危险后,心情轻松不少,终于又有心思打闹了。 朱元璋虽然刚嫌弃过两个小儿子,当见到小儿子的时候,脸上还是出现了慈父的笑容:“让我来看看杠在哪里?哈哈哈哈,真的后脑勺正中间一条杠,好丑!” 陈标单手扶额。 嗯,慈父的笑容。这笑容可是太慈祥了。 朱元璋把两个孩子翻来覆去看:“先着床的定为老四,正好他身子骨最壮;这个瘦猴子的一样的定为老五,老五比老四足足小一圈呢。” 陈标踮起脚尖:“是啊。别玩了,给我抱抱。爹帮我托着。” 朱元璋把瘦弱的五儿子递给陈标:“给。” 二弟和三弟出生的时候,陈标也还小,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弟弟。 他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弟弟,欢喜极了:“爹,四弟长得像你,五弟长得像娘!”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不用为了帮你弟弟讨好我胡说八道。你仔细看看这两个红皮猴子一样的丑孩儿,哪里像我和你娘?” 陈标:“……孩子刚出生时都这样。” 朱元璋摇头:“不,你出生的时候就白白胖胖,可好看!” 陈标:“……”这时候我该骄傲吗? 他非常庆幸,自己两个弟弟不是生而知之,否则这两个弟弟未来一定会造自家亲爹的反。 陈标转移话题:“爹,你给二弟和三弟取什么名字?” 朱元璋想了想,道:“暂时叫狗儿和猫儿,贱名好养活。等他们活过周岁再取名,免得你娘伤心。棺材和墓地也留着,免得到时候临时找,找不到好的。” 陈标:“……”爹,你真是太慈父了! 第43章 陈友谅自立为敌了 马秀英醒来后,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她转头一看,陈标在自己床边搭了一个小床,正睡得小肚子一鼓一鼓。 “夫人,你醒了?饿了吗?标儿给你在厨房里热着牛奶蛋羹。” 马秀英的视线顺着声音移动,朱元璋在她床脚处放了一个小桌子,点亮了一盏油灯,正挑灯夜读中。 马秀英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怎么在这?” 朱元璋笑道:“这不是怕你身上有伤,醒来没人,会害怕吗?” 大夫说马秀英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让朱元璋和陈标过几日再来看望。 女人生孩子除了有血污,还不可避免有排泄反应。虽用湿布擦了身体,但仍旧不算太干净。 大夫阻止朱元璋和陈标早早看望马秀英,也是为马秀英着想。 他虽很少进产房,但一些富户会在家中女人生产时请他在产房外候着,随时救治产妇和新生儿。 大夫经常看到有些男人和正生产的女人感情挺好,女人生产完之后,第一时间就冲进去,然后看着肮脏和血腥大倒胃口,留下心理阴影。 有些男人很快调整好心态,也有的男人从此厌弃了女人。 身为大夫,他知道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东西。 大夫先找了借口支开朱元璋,让人帮忙把马夫人的身体擦拭干净。 哪知道,伺候马夫人的老妇人们正在帮马夫人擦拭身体,朱元璋和陈标就闯了进来。 朱元璋一手儿子,一手提着热水桶:“你们粗手粗脚!别弄痛我夫人,去去去,我来!” 陈标坐在朱元璋胳膊上,对着大夫拱手:“我和爹换了一身被开水煮过的衣服,手和脸都用酒精擦拭过,不会让娘的伤口发生感染。” 大夫:“……”他做的那么多准备全白费。 朱元璋帮马秀英翻身,陈标小心翼翼给马秀英擦拭身体。 爷俩一边照顾马秀英,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那神态,说不是亲父子都没人信。 大夫摇摇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灿烂笑容,步履轻快地去药房配药。 朱元璋和陈标帮马秀英擦拭好身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小懒猪陈标立刻倒头就睡,朱元璋精力充沛,承担了守夜的责任。 马秀英明白了情况后,眼底荡漾着温柔和笑意:“谢谢国瑞,辛苦了,” 朱元璋放下书本,走到床头扶起马秀英,在马秀英背后垫了个软枕头。 陈标喜欢睡软枕头,不爱睡瓷枕玉枕,他们也被陈标带着爱上了软枕头。 “我生的孩子如何了?我刚听到生了两个儿子,就控制不住睡了过去。”马秀英道,“他们身体可还好?” 朱元璋道:“很好。老四虽然脑后被夹出了一条杠,但不影响健康,长大后留了头发就看不出来;老五身体瘦弱一些,但精神特别好,嚎得特别有劲。双生儿难养,我先给他们取了狗儿和猫儿的贱名,等他们周岁后再改名。” 马秀英松了口气,道:“贱名好,贱名好,好养活。” 朱元璋道:“大夫彻夜守着他们俩,夫人不用担心。要不要吃点东西?” 马秀英摇摇头:“不饿。我再睡一会儿。” 朱元璋喂马秀英喝了一点热水,把睡得死死的陈标抱到床上,让马秀英揉了揉戳了戳,然后扶马秀英躺下。 陈标睡着了就一动不动,只要小胸口起起伏伏。 朱元璋把陈标塞到马秀英被窝,和马秀英并肩睡着。 马秀英的脸贴着陈标软乎乎的脸颊,闻着儿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很快入睡。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挑亮了灯火,继续看书。 陈标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娘的床上,脑袋歪歪:“我梦游了吗?” 朱元璋满脸严肃:“对!你半夜突然爬到你娘床上,吓我一跳!” 陈标十分忧虑:“我是不是该去找大夫看看?” 正坐起来洗脸的马秀英噗嗤笑道:“标儿,别听你爹胡说。是你爹把你抱上来的。” 陈标脸一垮,对着他爹的方向挥拳击打空气,做出威胁的动作。 朱元璋哈哈大笑。 聪明儿子有时候却蠢兮兮的,他说什么儿子都信,肚子都笑疼了。 “娘!”马秀英坐在床上,就着盆子洗漱干净时,陈樉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冲了进来。 他冲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咕噜咕噜滚到了床脚。 朱元璋再次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疼了。 马秀英和陈标焦急地异口同声道:“樉儿,没摔疼吧?” 陈标从床上跳到地上,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脚扶起陈樉。 陈樉站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疼!” 陈标仔细检查陈樉的身体。陈樉除了一处手臂外侧有些红,其他部分都没伤着。 他松了一口气:“走路小心些。” “嗯。”陈樉点点头,听朱元璋还在嘲笑他,他气得低下头给朱元璋来了一头槌。 朱元璋一只手就抵住了陈樉的脑袋,继续嘲笑二儿子,气得陈樉哇哇叫,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忘记了。 马秀英看了一会儿热闹,才制止父子二人的胡闹。 为了照顾马秀英,陈标给自己和陈樉都请了几天假。陈标要上的课,由被强制休假,真闲得慌的叶铮和宋濂代上。 陈樉说自己已经是大孩子,可以照顾三弟弟。所以每日和陈棡一起睡觉。 但是,他第一天和陈棡一起睡,就晚上多喝几杯牛奶,尿床尿了陈棡一身,陈棡气得不断朝他二哥吐口水。 现在陈樉和陈棡虽然睡一间屋,但没睡一张床。 陈樉不太明白生孩子是什么。但看到爹和大哥都很紧张,他也不由安静下来,当了一段时间的乖宝宝。 今天听到可以见到娘了,他早饭没吃就急匆匆跑来,难道主动扑到马秀英怀里黏糊糊地撒娇。 陈标的表情慈祥极了。 二弟面对父母时总是有些傲娇,明明很想和父母亲近,却总板着一张不愿意被管教的臭脸。 难得看到弟弟坦率地向娘撒娇,陈标十分高兴。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也坐到床沿上,摸了摸陈樉的头,难得的当了一回慈父。 陈标的表情更慈祥了。 看到二弟和爹和乐融融,真是太难了。让父母和二弟交流感情,陈标穿好鞋子,去看望因为还不会走路,被独自留在房间的三弟。 等陈标推着陈棡的婴儿车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家人吃完早餐,朱元璋无奈回大帅府干活,陈标则继续照顾娘亲和弟弟们。 马秀英身体底子被陈标养得非常好,孕期每日运动,在预产期前一天还在打羽毛球。虽然生了双胎,居然只三日便可以下床行走。大夫直呼奇迹。 陈标肉麻兮兮说,这是他和爹对娘亲爱的奇迹。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说对。 朱元璋摸摸鼻子,他那么厚的脸皮,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比起马秀英,陈狗儿和陈猫儿两个孩子就有些麻烦,隔三差五就会发低烧。 陈标绞尽脑汁想着后世如何照顾婴幼儿,时常否决大夫的意见。 大夫没有生气,反而像拜师学艺似的,将陈标与众不同的做法记下,待陈标闲下来的时候,就询问陈标原因。 陈标当然不藏私,能说明白的就立刻说明白,说不明白的就说以后想办法打造出显微镜等辅助仪器后,再做解答。 大夫手捧小册子,不断记录勾画,看得陈标有些心虚。 他突然有一点点后悔自己这一世过分咸鱼的态度。 陈标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关系到他和他重视的人的切身利益的时候,他才会冒险主动招惹麻烦。 当知道马秀英怀上双胎时,陈标曾问自己,是不是让他穿越的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他咸鱼的态度,才让他娘遭遇这样的危险。 如果他没有咸鱼,早早培养一些女大夫,哪怕他知道的根本算不上医学知识,只是“医学常识”,也能让他娘安全不少。 还好他爹比他更像一个穿越者,当机立断让男大夫去接生,把两个弟弟用钳子夹了出来,否则他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陈标穿越成了富商之子,虽天天向他爹吐槽朱元璋晚年的暴戾事迹,但他其实知道,在马皇后和朱太子去世之前,他爹只要谨小慎微,独善其身,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不大。 出生在封建社会的未来勋贵家庭,陈标的日子太舒坦,让他不愿意做出任何可能会动摇平稳生活的事。 就算是井田制和女子放脚,都是他爹听了他的嘀咕,向朱元璋提议后做的。 可以说,这群没有前世记忆的封建人士,都比陈标更锐意进取,更像穿越者。 陈标低下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 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还小,所以不想惹麻烦。 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以他爹对他的百依百顺,他只需要指手画脚,就有很多很多人帮他做事。年龄不是问题,他就是不肯做。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呵。 在马秀英终于能够洗澡、出门行走时,朱元璋在应天找了一座佛寺、一座道观,捐了两座神像;陈标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召集工匠,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工具。 朱元璋问起来,陈标只说他也在为娘亲积福行善,但现在东西还没做出来,他先不说,免得期望太大,到时候没做出来,丢脸。 朱元璋虽然非常想知道陈标的秘密,但还是乖乖等着陈标自己揭晓秘密那一刻,没有去问李贞和工匠,陈标在藏什么。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默契。朱元璋乐意让陈标有小秘密,然后陈标和他分享小秘密的时候,那幸福感就会特别满足。 陈标每日和工匠混在一起,连小学校都懒得去了,反正叶大先生和宋先生无事可做。 直到三月底四月初,徐达和朱文正前后脚成亲,陈标才从工匠坊出来。 朱文正是初婚,婚礼稍稍隆重了一些;徐达娶继室,婚礼档次比朱文正略逊一筹。 不过两人娶亲的排场都很简单,接新娘子回家,再拜堂、和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就算完事。 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繁琐的礼仪。 但在这个乱世中,只是那一抹大红喜色,就足以慰藉应天府中百姓的心。 乱世中能活下来的百姓对危险的感知都很敏锐。 朱元璋一系列政策出台,和朱家军频繁的调动,让他们知道应天可能要起战乱了。 隔壁苏杭二州很安全,一些富商开始往张士诚麾下地盘迁徙。 普通老百姓却全留了下来,还主动询问能不能参军。 连老弱妇孺都不断找朱家军询问,有没有他们能帮忙干的活。 他们甚至自带干粮,愿意免费为朱家军修补城墙、挖战壕修塔楼。 朱元璋见到百姓们频繁的请愿书,忍不住揉了揉眼眶。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朱元璋感叹道,“都说得民心则得天下,那民心指的是士心。普通庶民的心,不能成为逐鹿中原的力量。但我想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民心,就是百姓的心。诸位大才,也是因为我对老百姓好,才跟随我。” 朱元璋举起酒杯:“我与诸君痛饮此杯,希望下次咱们再相聚时,同饮的人一个也没少。” 文臣一边,武将一边,纷纷起身举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罢,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前往各自要守的据点城池。 五月初,陈友谅突袭太平城,安远大将军花云、守城元帅花文逊、知府许瑗、院判王鼎集结三千人迎战。 朱元璋早有准备,派陈英率五千人接应。花云等人突围成功,麾下兵士只战死一百余人,保留了有生力量。 陈友谅攻占太平城,越发骄傲自满。 他认为自己已经满足了称帝的声望,于是杀害徐寿辉,自立为帝,建国“大汉”,世人称之为“陈汉”。 陈友谅杀主自立,徐寿辉麾下将领纷纷人心浮动。 为了巩固统治,陈友谅率舟师南下,直逼应天。 与此同时,陈友谅写信给张士诚,约定一同攻打朱元璋,吞并朱元璋的地盘。 张士诚召集心腹和智囊开会,询问对策。 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挺馋朱元璋的地盘,建议和陈友谅一同进攻朱元璋。 除了张士信之外,张士诚的智囊和心腹都劝说张士诚坐山观虎斗。 张士诚麾下有一个谋士叫施耐庵,据说特别有才干,张士诚非常信任他。 施耐庵道:“朱元璋先自绝于天下文人,又自绝于天下士族,属于无用无能之人。陈友谅野心勃勃,怎能坐看陈友谅吞并朱元璋,与主公接壤?!” 第44章 不同的主公和谋士 张士诚礼贤下士,对门客十分慷慨,经常赠送豪宅车马,江浙一代名士多投靠他。 在朱元璋脑子犯抽后,原本看不上张士诚盐民出身的名士们,也发现张士诚是个明主。 元朝统治者不喜中原一些文人以诗词歌赋夸示于人,却对经世之术一窍不通。自从元太宗时开始试行科举,在元仁宗时正式确立科举制度,免诗赋,主考经学。诗人词人失去了仕途,只能改行写书发泄不满。 于是元朝虽然多有儒学进士为官,但擅长诗词歌赋且不懂经世之才的人又闲又能说会写,在作品中发了不少“儒不如娼”的牢骚,让后世许多人信以为真。 张士诚自己没有文采,但非常好诗词歌赋。苏杭二州又青楼勾栏繁盛,名妓花魁云集。才子佳人以诗词相唱和,张士诚治下一片文采风流,歌舞升平,颇有盛世气象。 张士诚被吹捧着,真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仁君明主了。 原本他只是高官厚禄养着这群人,并不常找他们问策。现在他每次召开重大军事会议,都会把群贤叫上,虚心问策。 群贤更加敬佩张士诚,连张士诚投元一事都自发写诗词辩解。 当年高邮之战,张士诚死战不降。如今张士诚声势更加浩大,却接受元朝招安,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他一定是为了浙西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路,他一定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以图中原大势,他一定是不忍心看元大都的百姓们陷入饥荒才向元大都输送粮食! 张士诚看完歌功颂德的诗文后,摸了摸自己刚留的文人山羊须,认真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他更加爱护手下这帮群贤,其爱护程度,仅次于他那骄奢淫逸、贪婪无度弟弟张士信、女婿潘元绍。 张士诚和麾下群贤君臣相得,如云龙鱼水,好一派君圣臣贤之相。 不过张士诚虽很喜欢被吹捧,但脑子不蠢。 诗人词客只能平时宴请时取乐,张士诚重用的文人,还是以元朝旧官为主。 施耳就是张士诚最重用的文人之一。 施耳为元朝进士,曾当过地方官,后来辞官归隐。张士诚起兵反元,亲自上门邀请施耳为幕僚军师。 虽然施耳不管后勤,只献策,和李善长那个大事小事一把抓,别人过元宵他加班的劳碌命不同。但张士诚麾下文人们皆认为,施耳在张士诚这里的地位,和李善长在朱元璋那里的地位一样。 施耳在张士诚心中的地位确实比一般人高一些。 张士诚一般虚心问谏,问过拉倒,仍旧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施耳说的话,他还是会考虑。 已经完全不穿武将窄袖短衫,改穿广袖长袍,言行气度都向文人大儒靠拢的张士诚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几年前我曾与朱元璋做过几场,吃了些小亏。这次真不能出兵,夺得浙东之地?” 张士诚和他弟张士信想的一样,浙东富庶,他馋啊。 施耳跟随张士诚已久,不像其他刚来的名士那样被张士诚礼贤下士的表象蒙蔽,知道张士诚是个贪婪短视的人。 他不说大道理,直接走到张士诚面前,指着地图道:“主公领土广阔,北至济南,南到绍兴,西边直达汝南,连朱元璋的老家濠州都在主公手中。” 朱元璋占据浙东,张士诚占据浙西。这个时候浙东浙西并不是地理概念,而是宋时行政区划名,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的简称。 浙西在地理位置上,包含浙江北部和江苏南部,长三角入海口全在张士诚的掌控下,不仅地域广阔,人口和财产也最多。 张士诚不仅拥有浙西和部分浙西,淮南东路和南路大部分领地也在张士诚手中。所以现在张士诚完全是长江以东最强大的势力。 随着施耳在地图上的勾画,张士诚矜持地点点头,分外得意。 施耳又道:“长江以南,方国珍和陈友定没有雄心壮志,只知道据图自保;朱元璋虽自立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但他只得了建宁路的几个小港口和福建部分崎岖山区,算不上什么大势力。” 张士诚不住点头。 施耳在长江以南划了一道线:“陈友谅背主自立,吞并徐寿辉原本领地,已经是长江以南最强大的势力。” 张士诚眯着眼睛,道:“施先生的意思是,朱元璋地盘少,连老家都被我占了,又昏招不断,麾下武将、文臣、士民皆背叛他,不足为惧。陈友谅却是个厉害的对手,绝对不能让其坐大?” 施耳松了一口气。主公听懂了,太好了。 “确为如此。”施耳道,“如今元末乱世仿若春秋乱世,群雄逐鹿。陈友谅悍勇狡诈,是个枭雄,恐怕将为主公逐鹿中原最大的敌人。” 张士诚又捋了捋山羊胡须,道:“那施先生的意思是,我帮朱元璋打陈友谅?” 施耳耳边顿时嗡嗡响。 他正想拎起桌上砚台,反手拍张士诚脑袋上。 不让你帮陈友谅,你就要帮朱元璋?你脑袋里就只有一根筋吗?! 施耳压抑住心中的暴躁和鄙视,道:“主公应当两不帮,坐山观虎斗,看朱元璋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主公可接受陈友谅邀请,做出要攻打朱元璋的姿态,逼迫朱元璋与主公通信求和割土。” 张士诚拽了拽胡子:“如果朱元璋不肯求和呢?” 施耳阴狠道:“那主公就整装待戈,等朱元璋和陈友谅战事焦灼,立刻同时对朱元璋和陈友谅出兵,逼迫他们做决定!若他们大军回返,就掠夺人口和财产而归!如果他们派人求和,就与他们讨价还价,占得一二要塞,不把他们逼迫到极致,让他们继续打!” 张士诚仍旧有些犹豫:“如果他们一方迅速败了,那我们的算盘不是落空了?” 施耳还没说话,一人开口:“陈友谅势大,朱元璋顽强,此战应当难分胜负。若有一方速胜,定是合了天时地利,非人力为之。任何战略都会有风险,我等只为主公献策,言明得失。主公英明多智,我等不敢为主公断。” 施耳看向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插话的人名叫陈基。 陈基是大儒黄溍的学生,随老师游学京城时,直接因为才名被授予授以经筵检讨一职,即宫中大学士,陪皇帝读书、为皇帝起草诏书。 陈基因为获罪避归吴中,被张士诚请出,为张士诚起草文书。 平时陈基很少主动献策,多是闷头为张士诚润笔,和锐意进取的施耳完全不同。今日他居然当着出头鸟,让施耳有些疑惑。 张士诚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你们再多献几个策,我回头再看看。” 张士诚这么一说,施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默然回自己的座位。 群贤们倒是非常高兴、 如果施耳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还有他们什么事? 大家纷纷献策。他们虽都不支持张士诚帮陈友谅打朱元璋,但内中各有谋算。 有的人如施耳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陈友谅势大,不能让陈友谅更加强盛;有的人认为有朱元璋作为抵挡元军的屏障,元朝廷才会让张士诚继续安稳下去;有的人认为要留着朱元璋这个蠢货当对照组,张士诚才能迅速收复民心……各说纷纭。 张士诚被说服了。不过他还是为了自己主公的威严,说之后再做决定。 施耳离开时,追上陈基,邀请陈基同车。 他上马车后,问道:“敬初,你当时为何阻拦我继续献策?” 正闭目养神的陈基睁开眼,淡然道:“主公是刚愎自用之人,你若说得太多逼得太紧,他会反其道行之。” 施耳哑然。他的表情有些颓然。 陈基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施耳拱手:“施公,你何必对他如此上心?难道你也真信了那些人说张士诚是明主的话?” 施耳比陈基大近二十岁,但施耳性子耿直偏激,道:“敬初!你被主公赏识!怎能在私下如此说主公!” 陈基冷哼:“你既然不喜,那就去和主公说,我背后说他不是明主,让主公砍了我。” 说完,陈基继续闭目养神。 施耳立刻收起愤怒表情:“开个玩笑,别生气。” 陈基瞥了施耳一眼,不说话。 施耳自顾自地说道:“希望主公不要贪图朱元璋的地盘,听从陈友谅建议。陈友谅,小人耳。他前脚破朱元璋军,立刻就会挥师继续东进。主公麾下将士贪图享乐久已,没有朱元璋作为屏障,恐怕离败走不远。” 听了施耳的话,陈基再次冷哼了一声:“你这话不用和我说,和你的好徒弟说。你的好徒弟太积极了,之后恐怕招祸。” 施耳无奈道:“贯中有志图王,他已经认定主公是他真主,我这个老师劝也劝不得。” 陈基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何尝未期盼主公是真主?只是主公现在……唉。” 施耳和陈基愿意辅佐张士诚,是敬佩高邮之战中那个拒百万元兵与城墙外的大英雄。 那时张士诚一无所有,元朝廷多次招安,他都严词拒绝。 他一直坚守到元朝廷自己内乱,带着仅剩的千余名还能战斗的兵士出城拼杀,号称百万之众的元兵溃败。 这是如何英雄气度?!怎能不令人心折?! 世上最令人痛心的不是英雄迟暮,而是英雄弯下了他的脊梁,低下了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庸碌享乐的人。 施耳和陈基每每看到张士诚与一群吹捧他的文人们亵玩艺伎的小脚,做什么掌上舞,心头都在滴血。 但他们毕竟曾经深深仰慕过张士诚,所以即使已经失望,仍旧会竭尽全力为其出谋划策,期盼张士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要失望多少次才会心凉。 施耳的府邸先到。当马车快停下时,陈基突然开口道:“施公,你的内心真的如嘴上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吗?” 施耳沉默不语。 马车停稳,施耳撩开帘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若在此战中,陈友谅能消耗他大部分力量,我当立刻劝谏主公攻打朱元璋。” 马车再次行驶,陈基仰头看着马车车厢顶部,恍惚半晌,苦笑。 …… “张士诚虽兵多地广,但如卖橘奸贩的柑橘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麾下大将已经渐渐骄纵,耽于享乐。据闻张士诚令他们打仗,他们都要索要大量钱财才肯出兵。” “张士诚好诗词歌赋,重用为他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文人,导致原本谋士与他渐渐离心。” “不过张士诚有几个谋士还是很厉害,比如宋景濂的师弟陈基。但正因为这几个谋士厉害,所以他们一定阻止张士诚支持陈友谅。” “以陈友谅奸诈,主公若被灭,陈友谅的大军恐怕会直接顺江而下,直取浙西!” 刘基对着地图侃侃而谈,朱元璋不住点头。 宋濂对行军打仗不太擅长,不过他了解他师弟陈基:“以敬初之智,不会看不出张士诚支持陈友谅是自取灭亡。” 王袆笑着拱手道:“主公,袆愿意为使臣,游说张士诚按兵不动。” 朱元璋摆摆手,道:“我已经派杨宪去了。杨宪是张士诚老熟人,被张士诚抓了放放了抓好几次,他去游说,张士诚才不会起疑。” 王袆的笑容立刻垮了,他埋怨道:“主公,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机会?” 朱元璋纳闷道:“子充,我平时可没亏待过你!出使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不小心就会掉人头。你要这个机会干什么?” 王袆眼中闪烁着光芒,道:“属下读史书时,最向往汉唐使臣,愿践行先人道路!” 朱元璋咂舌:“别别别,我儿……我听人说,汉唐使臣,特别是汉时的使臣,个个都特别奇葩,使劲作死,以自己的死成为汉朝出兵灭国的借口。子充你学他们干什么?” 王袆不满道:“主公,请尊称他们为视死如归的真壮士!” 李善长正在努力吸取谋士经验,听到朱元璋和王袆胡扯起来,赶紧打断:“干正事呢!别闲聊!” 朱元璋和王袆异口同声:“哦,好。” 宋濂扶额。他师弟怎么变憨了?是因为替主公代笔给标儿写信,和主公私下接触太多的缘故吗?! 刘基干咳一声,道:“主公已经派人去游说了?” 朱元璋点头:“陈友谅去年十二月自称为汉王时,我已经派杨宪去了。他带的金银已经撒完,不日就该回来了。” 刘基十分满意:“主公英明!” 难得被刘基夸一句,朱元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道:“我就打仗上特别有天赋,嘿嘿。” 刘基刚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了。 他刚想着主公在打仗的时候挺有主公模样,这一声“嘿嘿”就差点让他破了功。 刘基深呼吸了一下,压下对朱元璋的不满,道:“我们也不能完全指望张士诚不出兵。主公应该派兵截断陈友谅和张士诚可能联合的通道。” 朱元璋细思了一会儿,指着地图道:“广信府如何?” 刘基凑上前,仔细在地图前比划,道:“可!” 朱元璋道:“胡大海,明日出发,直取广信府。” 胡大海道:“是!” 刘基虽刚加入朱元璋麾下,但朱元璋信任他,朱元璋的下属们非常信任朱元璋,朱元璋信任谁,他们就信任谁,并无资历偏见。 何况,朱元璋麾下终于有了正经谋士,不是将领们自己凭靠天赋和直觉打仗,他们感觉还蛮新鲜的。 朱元璋更满意。 终于有人跟上自己的思路了。不像李先生,后勤一把好手,但一旦用兵多过三路,李先生的脑子就会打结。 术业有专攻啊,刘基虽然招人厌恶,但当谋士还算合格。 刘基定下了大方向,章溢、叶琛才开始出谋献策。 刘基擅长谋划大势,他们二人擅长具体战役推演和谋算。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咬牙派出叶琛,让叶琛跟随胡大海,随军献策。 攻占广信府事关重大,若张士诚脑子出问题非要联合陈友谅攻打应天,广信府是否在朱元璋手中,几乎就关系应天存亡。即使朱元璋担心阵前刀枪无眼,伤了他为数不多的重要文人下属,也把叶琛的双手珍重无比地交到了胡大海手中。 胡大海脑袋一抽,道:“大帅,你这个动作有点像老父亲嫁闺女。” 朱元璋骂道:“你他妈想挨军棍是不是?!快和景渊道歉!” 叶琛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胡将军,我这新妇得用不得用?” 胡大海把叶琛的手一甩,“噌噌噌”往后退了几步。 叶琛大笑。 朱元璋茫然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文人智囊们。 宋濂忍着笑道:“这首诗是唐代朱庆馀的《近试上张籍水部》,以新妇自比,向主考官张籍自荐。” 王袆拉住胡大海:“胡将军,这时候你应该回答,‘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这是张籍回复的《酬朱庆馀》。快,跟着我念,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别怂。” 胡大海黑红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王袆推开,抱头蹲下:“还是你们文人玩得花!我不行!我不可以!你们都不觉得羞耻吗?!” 众文人莞尔,众心腹武将纷纷大笑,朱元璋也忍俊不禁。 明明陈友谅都大军压下,朱元璋的盔甲已经穿上,吃住都在城外军营中,军帐中居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一点都不像大战在即。 只有李善长板着脸在那拍桌子:“严肃点,严肃点!谈正事呢!谈完正事再笑!” 于是众人再次安静下来,继续谈正事。 当细节敲定,将领们将要各自领命离开时,朱元璋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叫住前年才归顺的元将康茂才,道:“听闻你和陈友谅曾是旧友?” 康茂才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大帅!我绝无二意!” 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我知道,放轻松点。你去给陈友谅写信,说你要反了我,约定和陈友谅里应外合,共同图谋应天。” 康茂才还没回答,刘基纳闷道:“主公,你这计谋也太简陋了。陈友谅会中计?” 朱元璋道:“就写封信而已,陈友谅信了最好,我们就不用去算陈友谅行军路线,伯温你诱敌深入的计谋直接就能用。如果陈友谅不信,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一步闲棋而已。” 旁边李善长幽幽道:“我倒是觉得,陈友谅十有八、九会中计。” 刘基疑惑:“为何?”李先生不善军谋吧? 李善长抱怨道:“你们不知道主公在外面的名声有多可怕,骂主公的诗文都可以把主公埋起来了。所以主公麾下将领背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众人沉默,然后齐齐大笑。 被朱元璋吓了一跳的康茂才也不由乐了:“主公,你真不怕我反了你?李公说,你在外面名声可差了。” 朱元璋笑着道:“你说你屡败于我是天命,我饶你不死,你效犬马之劳。你是个好汉子,我信你。” 康茂才乐道:“有大帅你这句‘信我’,我这就写信去!写什么?” 朱元璋看向刘基:“伯温,你帮他想一封信。” 刘基笑着拱手:“是,主公。” 拱手后,刘基察觉自己笑了,立刻把嘴角撇下。 他怎么能因为主公在外形象受损而发笑?这不可以! …… 朱元璋再次离开家,陈标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应天府城中店铺已经几乎全部关门,只有陈家开了几个保障基本生活的店铺。 百姓们在城郊有田的,都回到了自己田地旁的小屋里。 他们挖了地窖,修筑了土阁楼,手上握着简陋的武器,每日轮番在村庄巡逻。 朱元璋把井田制和他之前制定的民兵制度结合起来,在农闲时常组织民兵操练。街道上也时常有甲士巡逻,百姓们不再在街上闲逛,热闹的应天城变得十分肃穆寂静。 陈标去扬州的时候,扬州已经被打下来,虽有尸骸未收敛完毕,但整体很安全,陈标见惯了死人后,就没有不安。 现在应天城中的气氛,让陈标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何为乱世、何为战争。 就算有另一个陈标的记忆,他也不由慌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就算有后世那个陈标的记忆,但那个陈标生长在非常和平的国度,说不定还没有“六岁的陈标”更习惯乱世。 如果说陈标在自家爹刚离开家的时候只是淡淡的恐慌,当马秀英离开的时候,这恐慌就变成了恐惧。 陈友谅是在闰五月大举南下,离马秀英生产不到两月。 虽然马秀英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全不够她的身体养好。她生下的两个儿子也还病病歪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她却决定离开孩子们,踏上战场。 陈标第一次拽着他娘的袖口,阻止他娘离开家。 马秀英俯身抱住泪眼汪汪无声哽咽的大儿子,轻轻抚摸着大儿子的头顶:“标儿,如果应天保不住,我们就没有家了。好好看家,娘去去就回,带着你爹一起回来。” 陈标抓着马秀英肩膀的布料,声音颤抖:“娘必须去吗?就算差了娘,也没关系啊。前线刚帮忙的妇女那么多,我捐钱捐东西替代娘,我和大帅说,娘不要去……” 马秀英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顶:“不可以,我必须去。不是大帅叫我去,是娘想去。娘必须去,娘要保护你爹,保护你们,保护应天城的百姓。” 马秀英松开怀抱,蹲在地上,温柔地擦拭陈标的眼泪:“标儿,只要大帅赢了,娘和你爹立刻就能回来;如果大帅输了,你不要管你爹你娘,和姑父立刻逃走。入山也好,出海也好,不要惦记着爹娘,跑得越远越好。” 陈标死死拽着马秀英的衣袖,不肯松手。 马秀英叹了口气,没有训斥陈标,只是再次温柔地把陈标抱进怀里,轻轻抚摸陈标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马秀英的腿渐渐蹲得失去了知觉。 陈标的小手慢慢松开了马秀英的衣袖,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轻轻推了一下马秀英,然后叫人支撑着腿麻了的马秀英站起来。 陈标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像兔子一样红,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道:“娘,你放心。我可厉害了,家里一切事不用操心!” 马秀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想要再抱抱儿子,最终还是抑制住自己的不舍,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陈标站在门口许久,久得陈樉午觉睡醒满屋子找娘找哥。 “哥哥!娘呢?!”陈樉朝着陈标扑过来。 李贞赶紧拉住陈樉,怕陈樉把发呆的陈标扑地上摔个屁股墩。 陈标回过神:“娘去帮爹了。” 陈樉愣了愣,小声道:“娘又离开了?” 他瘪嘴,垂着脑袋,气呼呼地跺脚:“哼,走就走,不稀罕!” 陈标牵着陈樉的手,道:“樉儿,陈友谅要打应天,你懂这个意思吗?” 陈樉瘪嘴:“嗯?” 陈标道:“如果陈友谅打下应天,我们一家人就要到处躲藏,就再也没有家了。” 陈樉瘪起的嘴慢慢张大:“啊?” 陈标深呼吸了几下,表情终于变得平静:“我们爹和娘是去打陈友谅了。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现在外面很乱很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爹娘是为了让我们能有一个安全的家,才离开我们……” 陈樉还小。他这么小的孩子,或许家长不会和他说大道理。 但陈标不管弟弟能不能听懂,他都会和弟弟好好阐述道理,把弟弟当成年人看待。 就算弟弟现在不懂,他总会懂。把弟弟当无知孩童,让弟弟以为爹娘抛弃他,才是对弟弟不负责。 陈标牵着陈樉的手,一边解释爹娘现在要做的事,将要遭遇的危险,还有娘身体不好却毅然决然离开时自己的难过和担忧…… 陈樉突然停下了脚步:“哥哥……” 陈标偏头:“嗯?” 陈樉松开陈标的手,扑上去紧紧抱住陈标:“哥哥!别哭!别怕!我保护你!” 陈标愣住。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又哭了。 原来人有的时候真的会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 陈标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快点结束这个乱世的迫切心理。 …… 马秀英穿上皮甲,在胳膊上系上红巾,身后壮硕妇人展开旗帜,旗帜上书二字——“秀英”。 她接过旗帜,回头看向运粮的妇人们:“出发!” 第45章 老子一斧头劈死他 陈标只知道陈友谅和朱元璋大战,不知道这段历史具体的细节,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许多,现实仍旧与史书中无限接近。 张士诚假意接受陈友谅共同出兵邀请,却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康茂才假意写信给陈友谅商议里应外合,实际上是引陈友谅入包围圈。 陈友谅都信了。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仿佛有神灵相助,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开着大船,信心十足朝着康茂才所说的应天城外“江东木桥”处汇合,结果木桥变成了石桥,把他的船队堵住了。 陈友谅这才发现不对劲。 陈友谅派去的和康茂才通信的使者两股战战。 他从应天返回的时候特意踩了点,这里明明是木桥啊! 如果这里还是木桥,陈友谅就算没找到接应的康茂才,一把火飞速烧掉木桥,船还能继续往应天开。 现在江东木桥变成了崭新的江东石桥,陈友谅就只能黑着脸返航绕道。 这一绕道,就一头撞进了朱元璋的包围圈。 更惨的是,朱元璋算好了涨落潮的时间,又计算了陈友谅返航的时间。陈友谅到埋伏地点的时候,正好遇上落潮。 陈友谅那些豪华的大船都搁浅了,没钱没工匠造大船的朱元璋的小船得意洋洋来回穿梭,打得陈友谅抱头鼠窜。 可惜,陈友谅打仗不行,逃命技术一流,朱元璋没逮住陈友谅逃命的小船,放虎归山,气得捶胸顿足。 汤和笑呵呵道:“老大老大,别跺脚了!几百艘大船呢!” 朱元璋看到岸上搁浅的那些完好无损的大船,这才露出笑容。 平江(苏州)城中,坐等前线消息的张士诚得知陈友谅攻打朱元璋的消息时,顺带得到了陈友谅惨败的消息。 陈友谅刚到应天城郊就落败,前后不到一天时间。 张士诚还没穿上盔甲,将领们甚至还在和张士诚讨价还价这次出征要什么赏赐,陈友谅就败了? 探子道:“是,陈友谅中了埋伏,又恰逢落潮,顷刻大败。朱元璋已经亲率大军追击陈友谅。” 张士诚目瞪口呆:“陈友谅是傻的吗?他和朱元璋兵力如此悬殊,朱元璋还没有大船,他还能自己把船开到浅滩搁浅,自寻死路?!” 张士诚被刺激地跳起来,背着手弓着背在原地不断绕圈圈。 “一天?就一天?说好的势均力敌呢!” “还好老子没去!” “不对,老子要去也是得到陈友谅攻打应天城的消息再出兵啊!我他妈得到消息的时候陈友谅已经败了!” “朱元璋这什么狗屎运?这样都能赢?!” 张士信幽幽道:“他们还说什么陈友谅是枭雄,狗熊都比他厉害。” 张士信非常不满。他想攻打浙东抢美女啊,那群文人非说陈友谅才是劲敌,不可以帮助陈友谅灭朱元璋。 看看,这叫劲敌?! 张士诚停下脚步,瞪了张士信一眼。 张士信瞪了回去:“哥,趁着朱元璋追着陈友谅屁股打,我们也踹朱元璋屁股如何?我们要和士德报仇啊!” 张士诚拆穿他弟弟:“你和我说浙东有钱有女人,让我去打,我信你的理由。提给士德报仇,你自己信吗?别提什么报仇,不然我投降元朝不就更没立场了?” 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曾为朱元璋俘虏。朱元璋要用张士德换五十万石粮食,张士诚不理睬朱元璋。 后来说张士德偷偷给张士诚写信,让张士诚投降元朝,然后自己绝食而亡。 张士诚是这么说的。 且不说被朱元璋关起来的重要俘虏张士德如何偷偷将信送出去。就当这是真的,这仇还真记不到朱元璋头上。 若说报仇,高邮之战元军几乎把跟随张士诚起义的兄弟们和支持张士诚的盐民们都屠光了,张士诚的亲戚也死了好几个,他不还是投降元朝,给元朝输送粮食? 乱世就是这样,你打我我打你。张士诚要记仇,早就不顾一切地攻打当时还很弱的朱元璋了。 其实偶尔张士诚还是想为弟弟报仇。但是杭州城和平江城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了,他最近有点发福,以前的盔甲快套不上了。 唉,等下次吧。 张士信:“好吧,哥你说的确实才是我真实的理由。打吗?” 张士诚白了他弟一眼:“好啊,打。我给你兵,你去打。” 张士信立刻讪讪道:“那算了。” 张士诚骂道:“你就这出息?!” 张士诚骂完弟弟,换了一身文人长衫,美美地学着那些风流才子扑上了粉,才召集群贤,询问对策。 陈友谅气势汹汹攻打应天,结果只一天便落败。张士诚的群贤得知这个消息时都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施耳、陈基等正经的幕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黯然的神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朱元璋胜得如此不合常理,莫非是天意? 施耳深呼吸,打断满口“唉,我也没办法,陈友谅败得太快,我都不知道能做什么好了”的张士诚,道:“主公!请立刻派遣探子,打探陈友谅和朱元璋大战的细节!” 正在摆烂的张士诚愣了一下,忙点头:“啊,好,好。” 陈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 …… 应天城的围解了,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繁盛,但陈家的气氛还是很压抑。 朱元璋全军出击,痛打落水狗。陈标他爹他娘都随军出征,没有回来。 陈国瑞仍旧神神秘秘,不知道进了哪路军当影子将军;陈标他娘应该进了秀英夫人的女子后勤队,只是不知道是缝衣服还是运粮。 陈标希望他娘在缝衣服,别去运粮。运粮太苦了,娘的身体可能受不了。 应天城内文官武将倾巢出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虽然城中有将领坐镇,但那些将二代们地位实在是太高,将领有点不敢管。 于是应天城内出现了多起治安事件,甚至有人想去陈家女子工坊耍流氓。 陈标本来心情就不好,听闻此事后炸了毛。 他气冲冲问道:“镇守应天的将领是谁?我爹认识吗?!” 李贞道:“认识。镇守应天的将军叫花云,虽不是你爹发小,但也同为濠州人。我让他来家里找你。” 陈标摇头:“他是长辈,我去拜见他。” 李贞想,你去拜见他,他怕不是得吓死。 但李贞很想看到那位勇猛的黑将军被吓得黑脸变白的场景,于是很高兴地带着陈标直接去了大帅府。 花云在至正十三年(1353年)提着一把剑投奔朱元璋后,就因忠勇颇受朱元璋信任,曾为朱元璋亲卫首领,一直宿卫左右。 至正十七年(1357年),朱元璋在太平府建立行枢密院,花云才离开朱元璋,替朱元璋镇守太平府。之后他的亲眷都在太平府安了家,在应天的宅子没住人。 陈友谅攻打太平府,虽朱元璋早有防备,花云在突围时仍旧受伤,手臂吊在脖子上,不知道能不能长好。 朱元璋担心别人把花云照顾不周,让花云住大帅府,坐镇应天府。 花云的义子、也是朱元璋的义子花文逊也受了伤,虽没断胳膊断腿,但失血过多,现在还躺着。 父子俩都住在大帅府,愁眉苦脸地帮朱元璋打理应天府诸事。 黑脸花云沮丧道:“大帅怎么不留个文人给我?连许瑗和王鼎都跟着大帅跑了!” 太平知府许瑗、太平院判王鼎和花云同城为官,一同安全撤退。两文人虽也有杀敌突围,但不像花云和花文逊一样赤膊打头阵,所以没受严重的伤。 他俩一听陈友谅打应天,立刻屁颠屁颠跟着大帅跑了,一点同僚情都没有。 花文逊有气无力道:“干爹,我还养伤呢,你别压榨我啊,自己看行不行?” 花云骂道:“谁没受伤!反正你躺着也是躺着,快来帮我看文书!哎哟,头好痛。小时候为什么我娘教我识字?如果我不识字,大帅就不会连个文人都舍不得留给我。” 花文逊心道,你敢当着干奶奶牌位说这句话吗? 花云正骂骂咧咧,他原本的下属、朱元璋的亲兵急匆匆来报:“将军!陈家来人告状!说有人砸陈家的场子!” 花云看文书看得脑袋不清楚:“陈家?哪个陈家?怎么直接来大帅府,不递文书?陈德家的?还是陈恒家的?他们自己打回去行不行?别烦我。” 花云所说陈德、陈恒,都是至正十三年投奔朱元璋的濠州穷兄弟。 亲兵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装成气若游丝,以逃避文书的花文逊,不好直说。 他道:“就是那个陈家,陈国瑞家的。” 花云离开应天好几年,亲兵一说“陈国瑞”,他还没回过神。 花文逊先反应过来,怒道:“我兄弟文正家?谁敢欺负他们?把我的□□……哎哟!” 花云丢掉文书,单手把试图从床上爬起来的花文逊按了下去:“等等,什么文正?什么陈国瑞……” 亲兵见花将军的脑子完全糊涂了,不住提醒:“就是将军你的老乡,陈国瑞啊!陈家标儿来了!陈国瑞的大儿子陈标,来大帅府找将军你哭诉有人欺负他们陈家!” 花文逊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标儿?!文正和文忠那个可乖巧可聪明的弟弟?!谁敢欺负他,把我的□□……哎哟!” 花云把花文逊的脑袋狠狠按了回去,跳起来大怒道:“把老子的斧头拿来!谁欺负标儿,老子一斧头劈死他!” 第46章 花云将军非常委屈 花文逊被花云连按两次脑袋,按得脑袋真的懵了。 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再次挣扎着想爬起来,就看见花云单手拎着他的大战斧,满脸狰狞地冲了出去。 花文逊吓得连鞋都没穿,不顾身上伤口崩裂,急忙追出去:“干爹!干爹!斧头放下!别吓着标儿!” 干爹你干什么啊!标儿看到你拎着斧头满脸狰狞跑出来,肯定会被你吓哭! 花云冲得太快,重伤的花文逊没跟上。 陈标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空,无聊得脚尖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放下去时,突然听到一声雷霆咆哮。 “标儿!谁欺负你!我砍死他!!!” 陈标被这一声咆哮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猛地抬头。 一个皮肤粗黑、满脸狰狞的彪形大汉,单手拎着一把比陈标还大的战斧,就像是一头人型凶兽一样冲了进来。 陈标眼睛瞪得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手脚僵直,心跳如擂,意识出现了短暂空白。 李贞大惊失色,从座椅上一跃而起,横跨一步护在陈标身前:“花将军!止步!” 花云被李贞一吼,一个急刹车,因为惯性撞到了李贞身上。 李贞很努力挡住花云,但还是后退了几步。 陈标在李贞后退的时候回过神,吓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奶猫,小短腿一缩,“嗷”的一声站到椅子上,跳到桌子上,然后身手矫捷地爬到桌子旁的多宝柜上,蹲在柜子顶部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花云张大嘴:“……” 听到陈标的惨叫,李贞连忙转身回头,然后:“……” 其他亲兵先“……”,然后默默转过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花云结结巴巴道:“标、标儿身手真敏捷。” 李贞焦急道:“标儿,快下来!别摔着!你怎么上去的?” 花云和李贞看向多宝阁侧边突出的雕饰。 嗯,这个突出的雕饰有点像木梯子。 花云立刻道:“我现在就把这个雕饰削平!” 陈标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往后退,背后紧紧贴着墙,抑制不住颤抖。 好好好好好可怕!就算我是穿越者也顶不住! 这是猛张飞还是猛李逵?张飞还是李逵曾经大喝一声把人吓死的事,可能是真的! 陈标那小心脏啊,跳得耳膜都疼了。 李贞骂道:“花将军,请你闭嘴吧!你在战场上嚎这么一嗓子,都能把敌人吓死。你认为标儿能经得住你一嗓子?你还拎着斧头来,要是标儿被你吓出好歹,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花云看着满脸惊恐,背部紧紧贴着墙壁的陈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斧头,恍然大悟:“啊,我吓到标儿了?!” 李贞:“……” 瑟瑟发抖的陈标:“?” 你现在才发现啊! 花云手一松,斧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作为一个黑脸猛汉,居然眼泪飚了出来:“对、对不住啊,我没想吓唬你。我就是听有人欺负你,有点着急……” 花云结结巴巴,手足无措,连肩膀都缩了起来,看上去可怜极了。 陈标身上的颤抖渐渐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陈标看到花云这满脸颓然、连连道歉的模样,心里有点难受。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吓出来的汗珠,小心翼翼爬到柜子边缘:“花、花叔叔,我下不去了,能抱我下来吗?” 陈标对花云伸出手。 李贞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无奈又自豪的笑容。 花云愣了一下,使劲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不敢置信道:“我抱你下来?” 陈标点头:“麻烦花叔叔了。” 花云看向李贞。 李贞道:“标儿让你把他抱下来,你愣着干什么?怎么,单手抱不了?” 被吓得失去了正常判断力的陈标,这才意识到花云有只手吊在脖子上,立刻懊恼道:“抱歉,我没看到花叔叔手受伤了。我自己下来……唔……” 陈标看向自己爬上来的地方,脑袋一懵。 我是怎么爬上来的?!那小小的雕饰真的能爬吗!! 陈标尴尬极了。本来他只想找个借口缓和气氛,结果真的自己下不来了?! 好丢脸…… 陈标心中的小小陈标蹲在地上,沮丧地画圈圈。 李贞道:“花将军不方便,我来吧?” 花云赶紧屁股一扭,把李贞撞开:“单手怎么了!单手也能稳稳抱着标儿!” 花云虽这么说,但没有托大。 他先站到了桌子上,待柜子顶只到他胸口处的时候,才伸手去抱陈标。 陈标抱住花云的脖子,小心翼翼避开花云伤着的手臂,从柜子顶部跳下来,小屁股正好落在花云没伤着的手臂上。 花云感受到陈标贴着他脸颊的脸蛋软乎乎地触感,脑子有一点点眩晕。 他连自家三岁的儿子都没敢抱几次,因为儿子每次看到他都嚎啕大哭。 陈标小声道:“谢谢花叔叔。” 花云又想流泪了。 标儿真是个好孩子!儿子!学着点! 花云从桌子上跳下来,抱着陈标颠了颠,乐呵呵道:“不谢不谢。刚真的对不住,吓到了吧?” 陈标先摇头,想起自己刚刚窜到柜子顶的动作,红着脸点头,夸赞道:“花叔叔像猛张飞,那一嗓子吓坏标儿了。花叔叔在战场上一定很厉害!” 花云听了陈标前半句话,刚想继续道歉,就听到陈标夸他。 猛张飞花云那一张粗黑脸黑中透着红,很是不好意思:“还好还好,我就这把子力气比较强。” 花文逊在两个下人搀扶下跌跌撞撞跑到大厅的时候,花云正抱着陈标不肯撒手,使劲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的功绩。 陈标听得津津有味,李贞则在扶额。 花文逊走近一听,花云左一句“一斧头下去脑浆崩出来”,又一句“一斧头下去肠子流出来”,顿时脸色更加苍白:“干爹!你和标儿说战场上那些残忍的事干什么?标儿才几岁?你不怕把标儿吓得晚上做噩梦?” 陈标看着花文逊虚弱的模样,赶紧从花云身上跳下来,拉着花文逊的手道:“文逊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花文逊道:“花云是我干爹,我和干爹一起在义父府上养伤呢。” 陈标点点头,担忧道:“你的伤没事吧?赶紧坐下。” 虽然陈标和花文逊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知道花文逊和自家堂哥表哥同为朱元璋的义子,也就是感情很好的义兄弟。爱屋及乌,陈标对待花文逊也较为亲近。 花文逊见陈标还记得他,十分高兴。 他先揉了揉陈标的头,然后继续抱怨道:“干爹,别和标儿说那些话!你自己也有孩子,你敢和你儿子说这些吗?” 被只比自己小不到十岁的义子训了,花云讪讪道:“我哪知道能不能说?我那个儿子一见到我就大哭,然后我就被夫人拎着羽毛掸子撵出来,哪有机会和儿子说话?标儿,再让花叔叔抱一会儿?” 花云第一次见到和他近距离接触不哭的小孩,对陈标稀罕极了。 陈标听花云的话,有点可怜花云了。 对小孩子而言,花云确实有点吓人。 呃,可能不只是小孩子觉得花云吓人。 陈标在花云的强烈邀请下,再次爬上花云的膝盖,端坐在花云的怀里,手扶在花云的手臂上,把花云当椅子。 花文逊啧啧称奇:“标儿不害怕?” 陈标老实道:“花叔叔刚拎着斧头跑进来的时候,我吓到了。现在不害怕。” 花文逊坐到椅子上,没好气道:“干爹,幸亏标儿胆子大。” 花云“嘿嘿”傻笑敷衍。 花文逊又道:“干爹说战场上的事,你不会害怕?” 陈标皱紧眉头,苦恼道:“我爹每次打仗回来就会和我吹嘘。汤叔叔喝醉酒后也喜欢吹嘘。只有徐叔叔好一些,不常和我说这些话。我最初应该会害怕?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花文逊同情道:“武将当父亲都这样?我将来可不能这样对我孩子。” 花云道:“你连个媳妇都没娶,有个屁的孩子。这次养好伤趁早给我把媳妇娶了,你干娘还等着抱干孙子。” 花云正说着,一个面貌姣好的中年女子急匆匆跑来。 当她看到花云怀里抱着一乖巧小孩后,松了一口气。 花云惊讶:“夫人,你怎么来了?!” 郜氏嗔怒道:“我听闻有人来访,你拎着斧头跑出来?!” 花云讪讪道:“我就是听有人欺负标儿,有点着急,嘿嘿,嘿嘿,咳,夫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陈标,我老大陈国瑞的儿子。陈国瑞你知道吧?就是超级有钱那个!” 陈国瑞的身份,花云不能告诉妻子。但朱元璋所伪装的“陈国瑞”,本身地位就很高,花云一说,郜氏就明白了。 郜氏惊讶道:“是应天小学的陈小先生?” 郜氏立刻向陈标行礼,把陈标吓了一跳,连忙回礼。 郜氏笑道:“小先生不必介意。我将来也是要让炜儿来应天上小学,还请小先生多多照看。” 花云疑惑:“什么小学?” 郜氏深呼吸,磨牙道:“相公!我和你说的炜儿上学的事,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花云赶紧转移话题:“别吼别吼,标儿在这,给我点面子。” 郜氏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吼下去。 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在人前给丈夫留面子。郜氏会在标儿走后,拎着花云的耳朵好好算账。 郜氏道:“既然无事,我就先退下了。标儿可要在这里用饭?婶婶给你做几道拿手菜。” 郜氏殷切地希望陈标留下来。 她儿子还在酣睡,现在没办法把儿子拎起来和陈小先生见面。如果陈小先生会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她才能把儿子介绍给陈小先生。 陈标摇头:“今日不用了。我改日请叔叔婶婶来家里吃饭。我这次有正事来找花叔叔。” 郜氏立刻道:“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去水房,给花云把药热好端上来。 花云有正事,晚上可能不回来,她担心花云晚回来就找借口不喝药,现在让花云把药喝了。 花云想起陈标来的正事,赶紧道:“标儿,我听人说有人欺负你?谁欺负你?叔叔去揍他!” 陈标摇头,道:“有人来陈家女子工坊闹事。不过我找花叔叔,不是为了这件事。闹事的人已经被揍了一顿丢回家。回家后他又被揍了一顿,家里人来道过歉了。” 既然对方已经挨揍道歉,陈标也不好再揪着对方不放。 陈标道:“大帅率领文武百官倾巢出击,应天府少了管事的人,一些纨绔子弟嚣张不少。刘先生虽然已经紧急为应天府制定了法令,但应天府并无可以执行法令的部门,只能靠花叔叔来处理。但花叔叔有伤在身,还有其他急事,恐怕分身乏术,我想,能不能帮帮花叔叔……啊!” 陈标话刚说完,花云就抱着陈标,感动地和陈标蹭脸颊。 花云丝毫没觉得丢脸,对陈标抱怨道:“大帅离开时,把所有文官都带走了。虽然有几个文书小吏,但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信任,只能自己看文书。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也实在是看得艰难。” 花云竖起指头,一条一条数朱元璋给他留下了多少工作。 流民们不断来投靠应天,井田制需要继续推行下去;现在夏收马上到来,秋种得紧跟着忙碌;今年气候还是不大好,要召集百姓继续修水利、水渠;城中护卫问题安全问题一大堆,重要将领的家眷都在应天城,什么漏洞都不敢有…… 除此之外,还有公共卫生的治理,税赋杂费的征收,军屯商屯的执行,后备军队的训练……零零散散一大堆,花云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太平府也有许多事,但太平府有知府有原判有他干儿子这个镇守元帅,花云只需要训练军士、缉盗打仗。 太平府四个人的事压在一个人身上,应天府事还比太平府多得多,花云觉得他来这不是养伤,是猝死。 这么多工作,他还能好好养伤吗?!大帅虽然是因为信任他才把应天府的事全交给他,但他真的觉得大帅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朱元璋若知道花云的抱怨,一定大喊冤枉。 应天府重要的事,都会由亲兵快马加鞭呈报给他。花云只负责一些琐事而已。 这点琐事,不是立刻就能做好吗?花云抱怨什么啊?搞不懂。 何况他不是留了几个文书小吏吗?花云只需要做决定,书写等繁琐的工作都交给文书小吏。动动脑子动动嘴皮子的事,有什么累? 他和他儿子都认为很轻松! 听着花云的抱怨,陈标发现,他错怪花云了。 不是花云不敢下手管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而是花云还没管到这来。 应天府的安全和屯田问题是重中之重,光是这两个问题,花云已经焦头烂额。文书挤压了一大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看起。 花云已经写信给朱元璋求助,希望朱元璋能多派几个人回来。 光凭断了手的他和重伤卧床休养的花文逊,真的搞不定。 花云甚至很疑惑,大帅是怎么认为他和花文逊能搞定得动这些事的? 朱元璋:这些事不是轻轻松松吗?我和我儿子都认为很轻松啊!是你们父子俩有问题吧?! 陈标本只是给花云一些面子,才说得这么委婉。 哪知道,他为花云找的托辞,居然误打误撞说中了真实情况。 花云抱怨完后,道:“虽然事情很多,这些没用的小崽子还是需要管管。大帅好不容易用井田制聚集了人心,不能被这群小崽子败坏了。我这就召集人加强城中巡逻,好好整治这群小崽子。” 陈标看着花云吊在脖子上的胳膊,又看着在大热天披着毛皮披风还面白如纸的花文逊,摇头道:“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花叔叔添麻烦的。如果花叔叔信任我,可否将这件事交到我手中?小学里那些学生正好也需要一些新的课外实践。我想让学生们和学生家长组成一个调解队,负责调解城中民事纠纷。” 陈标解释了一下什么是民事纠纷。 应天府每日都会出现大大小小无数的纠纷,这些纠纷该是知县、知府来管。但现在应天府没有知县知府,以前都是朱元璋或者李善长处理。花云精力不足,让小事积攒在一起,可能会引发民怨。 陈标所在的世界,村中有村民小组,城里有居委会,矛盾纠纷大了还能上法院。 把精力充沛的小学生们组织起来,既能利用他们将二代中的核心将二代的身份震慑那些纨绔子弟,说不定还能带动一些将领家的女眷和老人参与进来。 虽然城中大部分青壮女眷都跟着秀英夫人去了前线,但有些身体较弱、或者年纪较大的女眷留在家中带孩子。 这些人出面,就算是朱元璋自家有纨绔子弟出来闹事,都不敢造次。 陈标将自己的决定一一道来后,花云眼睛一亮:“好!这个主意好!秀英夫人一直说让家中女人也站出来做事,我夫人可以牵头!” 花云开动脑筋:“我手中一些事,是不是也能分给识字的女眷们?比如走访检查城中的卫生、年久失修房屋、火灾隐患等问题,还有去田地里收税、督促百姓种田……女眷们都能做啊。” 陈标道:“这些女眷们确实能做,但大帅不一定同意。而且有些人脑海中女子不能处理政务的念头根深蒂固,若花叔叔你贸然让女眷们做事,恐怕会给大帅带来很多麻烦。或许花叔叔可以给大帅写信,让大帅麾下的先生们想一个主意。” 花云道:“收税什么的算政务,巡逻检查什么的不算吧?我还可以让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巡逻!” 陈标点头:“这个应该没问题。花叔叔好厉害!一下子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花云在陈标额头上亲了亲,又蹭了蹭陈标的脸,感动道:“标儿,你真好。唉,如果你不是老大家的孩子,我就把你抢回来当干儿子。” 李贞干咳一声,道:“花将军,想抢标儿当干儿子的人太多了,后面排着队去。” 花云开玩笑道:“如果老大肯让标儿认干爹,咱们这群老兄弟统统报名,全给标儿当干爹。” 李贞道:“别想了,你们怕不是会被国瑞挨着踹屁股。” 李贞这么一说,花云的屁股就隐隐作疼。 朱元璋喜欢踹人屁股的毛病,真的有那个大病。 郜氏端着药回来,花云说了陈标的建议。 郜氏笑道:“若大帅同意,我当然愿意为你分忧。可惜我家炜儿才三岁。” 郜氏遗憾极了。让小学生们上街巡逻,替百姓维持秩序,肯定会得到百姓的好感,也能增加许多见识,对孩子的未来极其有用。 她儿子怎么就这么小呢? 郜氏忍不住瞪了花云一眼。 都是花云不努力,她才这么晚生孩子! 花云被郜氏瞪得满头雾水,琢磨着晚上一定要在郜氏开口前,率先道歉,让夫人息怒。 在城中建立百姓巡逻队、发动城中女眷参与一些基层政务的事,需要朱元璋决断。但让小学生们和家长们充当调解员的事,花云现在就可以拍胸脯。 他派给陈标一队兵士,嘱咐他们听从陈标的命令,就算陈标让他们来砍自己脑袋,都必须听从。 陈标哭笑不得。 老爹的这帮兄弟们都好有趣。 有了花云的鼎力支持,应天小学调解大队正式成立。 小学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当英雄打坏人?好耶!:,,. 第47章 重八你有我和标儿 花云特意来到应天小学,鼓励小学生们走出去,替百姓分忧解难。 他拿着陈标给他写的大白话纸条,念道:“你们是花蕾,是朝阳,是未来!让百姓们知道,咱们朱家军的未来有多光明!” 小学生们非常给花云面子地使劲鼓掌,花云红光满面,脸显得更黑了。 小学生们要出门做好事,家中长辈肯定不放心。 青壮女眷都去前线了?没关系,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在呢。 于是应天小学调解大队中多了一群精神矍铄的老年人。 这群老人小孩戴着“调解”的袖章,游走于大街小巷,询问店家有没有什么难处,有没有被谁欺负。 他们遇到有纨绔子弟,小孩子就冲了上去,老人们则指着他们鼻子骂。 谁都知道应天小学里的小学生们是什么家世,没有哪个纨绔子弟敢在应天小学调解大队面前嚣张。 偶尔遇到一两个不懂事的人,老人们立刻会让卫兵们把人按住绑起来,送到花云特别创办的“劳动改造中心”,赚不够工分不准出来。 如果有哪家家属敢来闹,一群老人会围着那个家属指指点点,看谁骂人更厉害。 就算对方想倚老卖老,一定会有更老的人出来围着他们骂。 打不得骂不过,再泼辣再无赖的家属都得捏着鼻子认账,含着眼泪叮嘱家中纨绔子弟赶紧干活,早日改造完毕。 花云斧头都拎出来,准备吓唬人了,结果根本没用上他。 他乐呵呵对郜氏道:“标儿真厉害!以后咱们的儿子一定要好好和标儿学!” 郜氏使劲点头,道:“你能不能让标儿多在咱们家坐坐?” 花云凑到郜氏耳边,道:“我只和你说,你可千万别说漏嘴。标儿的身份有问题,要和标儿多接触,都得和大帅报备。” 郜氏眼眸闪了闪,点头:“我记住了。标儿应该会一直在小学当先生,我好好教儿子,等儿子上学,好好在标儿面前表现,没有我们替他铺路,他也能学到标儿的好。” 花云笑道:“我儿子一定没问题。我看他将来一定是文人胚子,和我不一样!” 郜氏想起自家儿子一听她念书就立刻睡觉,手中抱着木头刀剑不撒手的模样,无法违心地说出这句话。 远在前线打仗的朱元璋接到花云的书信时,李贞的书信早就来了好几封,已经说到应天小学调解大队做了多少事了。 陈标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守本分,用的都是朱元璋和马秀英的名声。 他说朱元璋让将二代们保护百姓,说马秀英动员将领们的家眷们走上街头为民分忧。反正好事都是朱元璋夫妇的,他陈标隐藏在朱元璋夫妇的影子中,只是一个执行者。 陈标深知为臣之道,朱元璋笑得差点伤口裂开。 马秀英将绷带狠狠一勒,疼得朱元璋嗷嗷直叫:“你既然这么想让伤口裂开,我是不是不该帮你包扎了?” 朱元璋连连告饶。 马秀英冷哼了一声,然后笑着道:“标儿又做了什么好事?” 朱元璋将书信递给马秀英,眉飞色舞道:“还是应天调解大队的事。标儿真的太厉害了,我本来想以花云的脾气,一定镇得住城里。哪知道花云不是镇不住,而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还好有标儿在,否则咱们回应天时,发现应天百姓被一帮小兔崽子欺压得想反了我,我恐怕是要砍好几颗脑袋。” 将领们在前线征战,回去后儿子侄子女婿脑袋被砍,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朱元璋以儆效尤,必须动手。 朱元璋捏了捏鼻梁,笑容先淡去,然后又重新浮现:“标儿真是帮了我大忙。” 马秀英点头:“你第一次当大帅,第一次管着这么多人,有错漏正常。我和标儿帮你弥补就是了,压力不用太大。” 她帮朱元璋绑好伤口后,让朱元璋躺在她腿上,轻轻替朱元璋按压头部穴位。 朱元璋派出八路大军追击陈友谅,不断打下又放弃大大小小的城池,以实现脑海中战略目标。 在这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消息传递非常落后。若等到其他路将领的消息传来,已经贻误战机。 所以在分兵做决策的时候,朱元璋只能靠预判。 他要分析敌人的行军路线,分析敌军将领的心理和作战风格,以预测他们可能采取的手段,然后自己根据敌人将要采取的行动,做出相应的行动。 敌军不是死的,他们也在分析朱元璋和朱元璋将领们的作战风格和行军路线。 打仗就像是博弈,走一步算好几步,还得根据对方的行动不断改变自己的棋路。 为将和为帅不同。 为将只要足够勇猛,军纪严明,就能带好一支军队。 为帅更需要的是脑子。几路、十几路甚至几十路军队同时出击,为帅者都能调动自如,让他们互相配合,在仗打起来之前,整个战役就已经了然于胸。 最初朱家军的元帅只有朱元璋一个。他连军师都没有,大大小小的战略全由他自己动脑子。 现在徐达成长起来,可以帮他分担小部分元帅之则。后来封元帅的人,元帅只是一个头衔,并没有元帅的能力。 刘基等人加入后,又分担了朱元璋一部分工作。 但朱元璋的地盘也更大了,指挥的将士们更多了,敌人们也更多更强大了,他决断起来也更累了。 几万几十万的性命并非数字,全是鲜活的人命。 朱元璋记忆力特别好。他见过一面,问过名字的小兵,面貌和名字都会被他牢牢记住。 当翻开阵亡名单,准备分发抚恤钱粮的时候,这些人的模样总会在朱元璋脑海中如走马灯一样一一浮现,彷如噩梦。 有了这些噩梦,朱元璋每次作战时压力非常大。 死了这么多兄弟,如果不能获胜,他情何以堪? 所以为了获胜,就算他要亲手斩杀不想斩杀的人,也必须做。 朱元璋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道:“前线作战,后方绝对不能乱。幸亏有标儿在,不知道我为了安定后方,要杀掉多少兄弟们的血脉。这杀来杀去,兄弟们心寒了,我的心肠也更硬了。秀英啊,我害怕,我害怕得了这个天下的时候,我还是我吗?” 马秀英轻松的笑道:“你有标儿,有我。你怎么不是你?对了,标儿见到花云,没吓到吧?姐夫和标儿的信上都没说这件事。花云的信上说了吗?” 朱元璋睁开眼睛,道:“对了!他们都没说标儿和花云见面的细节!这绝对有问题!标儿肯定有事瞒着我!” 朱元璋坐起身,坏笑着道:“标儿有事瞒着爹,肯定是他出了丑,嘿嘿。” 马秀英道:“我想也是。你赶紧问问花云。” 朱元璋犹豫道:“标儿不想让咱们知道的事,咱们还是别问吧?” 马秀英满脸无辜:“我们可没有打探标儿的私事。标儿和花云见面,同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这算什么私事?再说了,咱们回去,不打探肯定也会有人告诉我们,只是提前知道而已。你难道不担心标儿被花云吓到了,但因为花云是镇守大将,不敢告状,怕你和花云起冲突吗?” 被马秀英这么一说,朱元璋立刻点头:“对对对,标儿可不知道咱是朱元璋。他说不定真的会以为花云比陈国瑞厉害,受了委屈自己扛着呢。” 朱元璋和马秀英一拍即合,赶紧写信分别询问李贞和花云细节。 花云委委屈屈把自己吓到陈标的事告诉朱元璋,顺带认错和夸奖标儿胆子大,之后一直对他抱抱蹭蹭,可乖可想抢走。 李贞和陈标通了气之后,才把陈标爬上柜子下不来的丑事写信告诉朱元璋和马秀英。 陈标摊手:“只要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我。他们就想看我乐子,只要我自己不在乎,他们就看不了乐子。随便说!” 李贞忍俊不禁。 朱元璋和马秀英接到信,马秀英被李贞描述的陈标吓得爬到柜子顶部下不来的事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却勃然大怒。 “花云那个蠢货,拎着斧头去吓我儿子!我踹死他!”朱元璋怒吼。 马秀英听了朱元璋的怒吼,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朱元璋气愤道:“夫人!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难道你不生气吗!标儿被吓到了啊!” 马秀英:“哈哈哈哈……” 朱元璋气得围绕着马秀英团团转悠:“标儿被吓得都跳柜子上了!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马秀英:“哈哈哈哈……停,停下来,别说了,真是有什么样的大哥就有什么样的兄弟。我笑得肚子好痛。” 朱元璋:“……” 委屈。:,,. 第48章 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朱元璋追击陈友谅溃军,一路势如破竹。 早就猜测陈友谅会攻打应天,这次朱元璋比原本历史中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有条不紊地推进战线。 常遇春献策,拿出自己在衢州和池州的经验,奏请朱元璋在占领的城池都立刻推行井田制。 常遇春在这次陈友谅来犯时又立下很大功劳。 朱元璋先令常遇春辅佐徐达,重兵镇守池州。徐达令常遇春设伏六泉口,自己打开城门出城迎敌,大败陈友谅军;后常遇春在应天龙湾之战中,与冯国胜同率三万精兵鏖战,为龙湾之战首功之一。 若是之前,以常遇春性格,肯定已经杀俘。 元末乱世连年天灾,即使是朱元璋领地也没有多少余粮。 几万战俘若直接编入军队,有反叛的可能;若不编入军队,朱元璋没有那么多粮食养这些人。 不仅元末,在生产力匮乏的封建时代,打仗总会杀俘。 常遇春在对待战俘的时候总是理智到血腥。当他认为无法短时间收服战俘,又养不起的时候,就会果断下令杀俘。 与常遇春性格相反的是徐达。徐达厌恶杀俘,会尽全力安抚俘虏,尽可能从牙缝里挤出粮食给战俘用。 朱元璋对待战俘的态度,和徐达一致。所以他后期派遣常遇春参加比较重大的战役,都会让常遇春给徐达当副手。 不过在这个乱世,从现实利益出发,常遇春更正确。 朱元璋当时几乎是这个乱世唯一不乱杀俘的人。这导致后来战俘们多次反复无常,胡大海父子、叶琛、耿再成等心腹下属接连被背叛的降将所害。 他的仁慈成为当时的一个笑话。 这都是后年才会发生的事。何况就算遇到了多次背叛,朱元璋还是咬紧牙关维持了不乱杀俘虏的命令。 所以在池州之战的时候,朱元璋特意叮嘱徐达盯紧常遇春。 原本历史的池州之战中,常遇春杀俘杀了一半,徐达把常遇春按住了,朱元璋把常遇春骂了一顿。常遇春之后才有所收敛杀性,很少再在这件事上与朱元璋起冲突。 这次徐达已经卯足了劲准备按住常遇春,常遇春居然拿出了自己的衢州的经验,居然没有怎么滥杀。 常遇春此次献策,对常遇春在池州的收敛感动万分的徐达也立刻敲边鼓,让朱元璋一定要重视常遇春的献策。 徐达私下对朱元璋道:“老大,你难道不想知道常遇春找到了什么好办法控制住他的杀性吗!” 朱元璋虽然欣赏常遇春的勇猛,但知道常遇春有勇无谋,特别是在民生上,几乎没有脑子。他现在非常忙碌,本准备先搁置一会儿。 听了徐达的话,朱元璋立刻好奇了,立刻召见常遇春。 常遇春到朱元璋大帐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换绷带。 马秀英看了一眼常遇春,惊讶道:“你绷带上的血都沁出来了,怎么不换?” 马秀英让人把常遇春按住,亲自帮常遇春换绷带。 常遇春面红耳赤,连忙推脱。 朱元璋骂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长嫂如母,你把秀英当你娘就好了。你还在你娘面前害羞?”常遇春:“……”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对对对,把我当你娘,让娘看看。” 常遇春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马秀英和朱元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过心里的尴尬倒是不见了。 马秀英解开常遇春的盔甲。常遇春的血已经浸透了绷带,打湿了里衫,把盔甲都染红了。 马秀英骂道:“你不知道痛吗?!伤口全裂开了,你还和没事人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现在你不注意,将来小心暴毙!!” 常遇春被马秀英吼得脖子一缩。 朱元璋笑道:“该骂,让秀英多骂骂你。” 以前朱元璋手下没什么人。元帅是他,大将是他,小兵也是他。他的那些兄弟们受伤了没人照顾,全是马秀英一个人撑起所有。 后来军中多了一些将士们的女眷同行,马秀英才稍稍轻松一些。 所以朱元璋那些兄弟基本都被马秀英骂过,一个个都挺怂马秀英。 常遇春投靠得晚,朱元璋军中已经较为富裕,不需要马秀英再劳累,所以他还是第一次被马秀英骂。 马秀英继续骂道:“如果不是你孩子还小,该让你媳妇跟着你。我看你还敢不敢乱来。” 常遇春脸色立刻煞白,忙点头哈腰认错。 他可不想让蓝氏随行!那多苦啊! 等他认完错后,突然想起,他好像听说马秀英也刚生完孩子。 军中女眷若是孩子小,马秀英不会让她们随行。就算她们自己申请,马秀英也不会同意。但马秀英自己却抛下刚出生的孩子,随朱元璋出征。 常遇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马秀英帮常遇春重新上药,在盆子里洗干净手,涂上陈标给她特制的护手霜,才道:“看你这样子,我真是不放心其他人。重八,我去检查一下伤兵营。” 朱元璋道:“去吧去吧,把口罩戴好。” 马秀英点头,背起陈标给她做的简易医疗箱,戴上口罩和手套,才离开。 待马秀英离开后,朱元璋大大咧咧跨坐在椅子上,道:“天德说你在处州干得特别好,把俘虏收拾得服服帖帖,让我要重视你的献策。说吧,你要献什么策。” 听到一直很不满他的徐达为他说好话,常遇春眼眸闪了闪,恭顺道:“我只是从扬州学到了些经验,把战俘劳动改造营和井田制结合起来。” 朱元璋不再抖腿,脸上的笑容褪去,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详说。” 常遇春见朱元璋认真起来,立刻将自己的献策双手奉上。 朱元璋翻开那个小册子:“你什么时候学的字?字还不错,比我差点。” 常遇春道:“大帅号召咱们读书的时候,我就请了先生。” 朱元璋一边看常遇春虽然毫无美感,但还算工整,不影响的字,一边道:“你常年在外征战,有空读书?” 常遇春道:“总能抽出时间。马背上、扎营后,都有空。我儿子上学后,我看他的识字卡片挺有意思,就自己也复制了一本,画得更大了一些,平时就竖在马背上,骑马的时候就能看。” 朱元璋绷不住严肃的表情,笑道:“你也不怕马跑沟里去。”常遇春也憨厚笑道:“我的马认路,我闭着眼睛它都能自己找路,不怕。” 朱元璋道:“识字卡片是个好主意,可以推广,正好堵住那些偷懒找借口不肯读书的兄弟们的嘴。我要说这是你的主意,他们会不会来揍你?” 常遇春笑道:“那让他们来。比起打架,我可不会输给谁。” 朱元璋道:“那就说是你出的主意,给你记一功。” 说完这句话后,他短暂沉默,十分认真仔细地看常遇春这一份详尽的献策。 其实常遇春所写的与其说是献策,不如说是在衢州和池州的心得总结。 当朱元璋在看常遇春的工作总结的时候,陈标正好也在讲常遇春在衢州和池州干下的事。 朱元璋占领的所有城池的经济全部要靠陈家周转盘活。朱元璋十分信任陈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打仗上,经济方面的事就没有多操心。因此陈标比朱元璋还先知道衢州和池州的细节。 整理了一番情报,又找了从衢州、池州回来的知情人详细打探之后,陈标让人编写了新的课程,给这群小学生讲解常遇春在衢州、池州执行的政策,让他们写心得体会。 应天小学的其他辅助陈标的教书先生们都很惊讶。这群小学生正在启蒙,难道不是熟读熟背《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教材,争取多认几个字,好过渡到四书五经吗? 为何陈小先生居然给小学生们讲解田赋国策,小学生们听得懂吗? 陈标认为,这群人听得懂。 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智商没多少区别。现代社会的小学生们就能每天看新闻,和同学们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得头头是道,为何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不可以? 他也没打算让这群人听了这些事情就变得多厉害,他只是要拓宽这些人的视野。 谁都知道,现代人和古代人最大的差别,在于信息量的摄入。 为何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这也是为了扩充信息量。 大部分人的智商可能都在同一个区间。信息量的摄入,就决定了一个人所谓的聪明才智。 即使小孩子懵懂,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后就会无意识将自己摄入的信息转化成自己的能力。 若以为小孩子不懂,就不教导他们,就会让他们输在起跑线上。 啧,输在起跑线上,这个描述真是让陈标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应天小学是陈标的一言堂,即使其他教职员工不理解,陈标说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无人阻止他。 陈标在黑板上挂着陈家花匠精心绘制地充满童趣的彩色大图片,向小学生们讲解。 常遇春在衢州打土豪,分田地,让百姓们都有田种。 他又模仿扬州建立战俘劳动改造营,战俘如果改造成功,也有田分,能转兵为民。 如果这是这两点,那和扬州差不多。但常遇春又做了一件事,他走访战俘中,询问这些战俘是否被将领虐待过。如果将领犯过事,就把降将也提到台上宣判。 遇到罪大恶极的降将,常遇春会在公布其罪行后,将其斩首示众;遇到没有多少罪责的降将,常遇春会让他们和普通战俘一起劳动改造,并不给予对方特别待遇。他所做的这一项举措,瓦解了将领对士兵的威严,将降将的地位降低到和普通士兵同样的待遇。 他甚至让表现良好的普通战俘去管理那些表现不好的降将,甚至让普通战俘惩罚那些表现不好的降将。 陈标道:“对于普通兵卒而言,他们无所谓投靠谁。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他们就跟着谁,想要背叛的都是降将。而普通兵卒只是习惯性地跟着自己的将领走。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将领背叛了,他们留下来也可能被杀。” “常将军这一举措,就将普通俘虏和降将的利益关系斩断。降将从此之后只能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他手下的兵卒。” “常将军先瓦解降将在兵卒那里的威严,然后给兵卒树立起他们在朱家军这里地位都一样,都是俘虏,谁表现好就能先出人头地的印象。那么对于普通兵卒而言,降将甚至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陈标让人换了一张彩色图片。 “普通兵卒几乎没有能力做太多恶,所以其实赎身所需要工分很少。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差也就是干一两年活,就分得田地,获得户籍,从此可以安安稳稳的种地生活。” 图片上是一群人在开开心心耕地,对着丰收的粮食堆欢呼。 “常将军还给他们设置了许多考试。种田种得好、会打造和修补工具、能读书识字……这些人得到足够工分后,还会得到更多的奖励,让他们的生活更好。如果他们有意参军,也能在用工分赎身后,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加入朱家军。” 陈标又放了一张图片上去。 有的兵卒在指导别人种田;有的兵卒在帮人打造农具;有的兵卒换上了文人的长衫,手捧书本,下方坐着一群抓耳挠腮的学生;还有的兵卒换上了红色的战袍,满脸笑容地跑向朱家军。 “咱们朱家军的基本盘是什么?是井田制,是老百姓。那么要怎么把老百姓转化成我们的硬实力,常将军的做法很有启发。” 陈标心中十分感慨。 常遇春现在做的事,他自己能想到更好的。但陈标是运用历史中已经有的实例,常遇春却是自己想出来的。 陈标有时候十分惊讶,他明明没做什么,但这个世界总会发生他意想不到的改变。 总不能他的出生,本身就掀起了钢铁巨翅,让这一段历史悄悄改变吧? 没这么邪门的事。 他只能想,这大概只是一个平行世界。平行世界发生的事和他从书本上看到的历史不同,或许理所当然? 反正肯定和他没关系。 陈标上课,用的教材是色彩艳丽的连环画,说的话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大白话,小学生们瞪大眼睛看着连环画,一个个聚精会神,仿佛陈标不是上课,而是在给他们讲好听的故事。 事实上常遇春做的这些事,如果一一说出来,也算是有趣的故事了。 常遇春在衢州初步实践了自己的预想后,在池州进行了进一步扩充。 他这次把在扬州发光发热的戏曲团队找了过来,给陈友谅的兵卒们演了好几处徐寿辉对陈友谅掏心掏肺,陈友谅却背叛旧主的戏曲。 在戏曲中,陈友谅自己睡的是黄金床,兵卒们却连吃饱肚子都难,处处体现陈友谅的残暴不仁。跟着这样的主公,你们有什么未来可言? 陈友谅会分给你们田地吗?陈友谅会下令将领们不准侮辱你们的家眷吗?陈友谅的夫人会像咱们的秀英夫人一样关心你们,亲自带着女眷们为你们缝制战袍吗? 我们朱家军的人走到路上一报名号,就有老百姓哭着喊着箪食壶浆迎王师。 你们呢?走到哪都是人人喊打吧? 以前咱们没得选,没吃没穿快要饿死冻死,只能给人卖命。 现在有得选,你们不想当个被人夸赞的好人吗? 常遇春还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激励将士们。 我以前是个打家劫舍的土匪,现在是衢州人的“青天常老爷”,是“惩恶扬善常元帅”,已经被衢州人绘制成门神贴到了门上保平安。 你们好歹还只是给陈友谅当兵,不像我当了土匪,起点比我高。 其实常遇春没说过这句话,但是陈标为他编了一句经典台词:“常将军说,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你们呢?” 小学生们:“呜呜呜!常将军!常茂,你爹真好!” 才五岁的常茂傻乎乎歪头。虽然不太懂,但是他们都在夸我爹呢! 我爹真好!太给你儿子赚面子了! 别说小学生们被“现在想要当一个好人”的常将军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围观旁听,想看看陈小先生是不是真能教懂这群小孩子国策的教职员工们也一个个抹眼泪。 他们明白陈小先生的用意了。 常将军这些举措,和《三字经》《千字文》中那些小故事有区别吗?没区别。这关键不是让孩子们听懂常将军做的这些举措有什么深刻含义,而是让孩子们懂得常将军的一片仁义向善之心呢! 陈标这一堂课非常有用。 小学生们纷纷嚎着要向常将军学习,不但自己要当个好人,也要帮助更多人当好人。他们当调解员当得更卖力,并人手一本常将军连环画,用常将军教育战俘的事例来教育双方向善。 普通的小学生只是被常将军没说过的那一句“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感动到了,不普通的小学生已经开始研究常将军这些政策所能达成的效果,和可以借鉴的意义。 陈标把这些脑子活泛的小学生们的名字记下来,给他们特别补课。 这些人未来都是将相之才啊! 当常将军的事例从应天小学流传到整个应天府后,花云也拉着勉强能走路的花文逊一起来听课,抓耳挠腮研究常遇春教育战俘的事。 花云还邀请陈标给军中的将领将士讲课,把常遇春“想好当个好人”的精神传播给驻扎在应天的朱家军。 陈标讲得口干舌燥,心里烦了。 他当即让人编写了“常将军教育战俘系列戏剧话剧评书”,让陈家文艺团筹备演出。 不到半月,“常将军”相关文艺作品和演出就风靡应天。 李贞写信向朱元璋报备后,陈家文艺团从应天出发,将“常将军”相关文艺作品和演出带到了朱元璋麾下所有城池。 当朱元璋接受常遇春的献策,在陈友谅麾下徐寿辉的旧将献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行井田制,搞劳动改造营,并让陈家文艺团来演“常将军”。 之后,朱元璋干脆解除了常遇春的军职,给常遇春一个“屯田官”的文官职位,让常遇春别打仗了,好好搞屯田和战俘劳动改造营。 朱元璋拍着常遇春的肩膀道:“我万万没想到,你的才能居然不在打仗上,而在治理上!伯仁,你居然是济世救民的王佐之才啊!” 常遇春:“???” 常遇春表示拒绝:“不不不,大帅,我还是给你当先锋吧。” 元帅不当了,将军不当了,我给你当先锋信不信?怎么我就从前线被调到后方了?! 朱元璋语重心长道:“伯仁啊,咱们现在最紧要的是,就是把打下的地盘怎么真正变成咱们自己的地盘。现在咱们刚占领的各个城池里的老百姓,都请命要让常将军来帮他们,这是民意,你不得不去啊。” 常遇春头都大了:“大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脾气那么暴躁,怎么能当得好安抚战俘和百姓的人!” 朱元璋神秘地笑道:“你跟我来看一场戏,跟着戏里学。戏里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常遇春一头雾水地被朱元璋拉去看戏曲。 陈家文艺团居然都跑前线来了。 看完《常将军屯田记》后,常遇春在周围同僚忍着笑的恭维下满脸菜色:“大帅……这出戏谁拍的?” 什么“以前没得选现在我要当个好人”?!我他妈没说过!! 朱元璋摸着脸上的胡茬,得意洋洋道:“陈家标儿。厉害吧?哈哈哈哈!这一出戏,胜过千军万马!我已经让陈家赶紧教戏,让各地戏班子都来应天免费学戏。咱们要把这出戏传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让元鞑子也学你当个好人!” 我家标儿简直太厉害了!戏里那些演出来的抚民政策,完全可以直接操作!这哪是戏,这是直接一本《如何安抚并改造战俘指南书》啊! 宋濂等人纷纷拍案叫绝,根据戏曲中演出来的政策,一条一条归纳总结,正在写新的抚民律令,很快就会完成。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朱元璋真想冲回应天,抱着自家儿子狠狠亲几口。 我儿子,牛逼! “陈家……标儿……”常遇春呆傻重复。 那位五岁……不,已经六岁的陈家标儿?!陈小先生,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第49章 常遇春不想去后方 “噗!”迫切想要长高,所以把牛奶羊奶当水喝的陈标一口奶喷了出来,“咳咳咳,常将军被朱大帅派去后方搞分田和改造战俘了?” 陈英在打仗中从马上摔下来骨折,无法再继续跟随军队前行。 朱元璋让他就地养伤,他非要拖着伤腿回应天抓紧时间陪陈标。朱元璋骂了他一顿,还是让他回来了。 陈英一回来,就把军中趣事一一告诉陈标。 常遇春这个勇猛大将被朱元璋派去后方安抚百姓和战俘,就是如今军中最大的乐子。 陈标早早知道陈英要回家养腿,已经为他打造好舒适的轮椅。轮椅的靠背后面叠放着拐杖,陈标可以随时取下拐杖。 最初家人带着伤回来时,陈标都会焦急许久。 现在他仍旧会难过,但已经很熟练地将担忧藏起来。陈标知道,如果自己一直见到他们就露出难过的神情,这群家伙说不定会在外地养完伤才回来。 陈标不太信任现在的医疗水平和营养学水平。 比如现在的人还认为汤是精华,养伤时吃肉不如喝汤。他去探望花云和花文逊的时候,就发现两人被逼顿顿喝汤,饿狠了躲起来偷偷吃肉。 家里人的伤,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他更放心。 许久不见的陈英回来时拖着一条伤腿,陈标躲在被窝里哽咽了好久,第二日继续扬着笑脸。 之前他爹、他几个特别宠他的叔叔、他的表哥和堂哥也有受过伤,但他们都是身上几道口子,回来时虽然浑身绷带,但从外表上看不出太凶险。 陈英的伤可能还没有那几人致命,但断腿的模样太显眼,才让陈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在外面打仗,会遇到多少凶险。 今年娘刚生产完没几个月就去前线,英哥断了腿,他刚认识的文逊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种种事凑在一起,终于让陈标的思想发生了一点改变。 这些暂且不提。 陈英回来,陈标明面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他爹娘老不回来,书信又报喜不报忧,陈标实在是心情沉重。否则,他也不会编排什么常将军的故事了。 陈标担忧道:“常将军被留在后方,不会和我编排的戏曲话剧有关系吧?” 陈英坏笑道:“标儿,你说呢?” 陈标擦了擦嘴边的奶渍,心虚道:“应该没关系?” 陈英摊手:“别自欺欺人。” 陈标抱头蹲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让人写了几个故事宣传而已!” 陈英笑道:“百姓和战俘们把你的故事信以为真,都认为只要常将军来了,他们的日子就好过,所以都嚷着让常将军去管他们。大帅顺从名义,就让常将军留在了后方。” 陈标都想在地上打滚了:“什么信以为真,我又没有说谎!常将军本来就在衢州和池州搞井田制,改造战俘啊。我只是增加了一点点细节而已!” 亿点点细节而已!常将军不会和我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吧? 陈标这么一想,站起来抱着手臂道:“没错!我替他宣传,他有什么不满意?不满意就去找我爹,难道他还敢来揍我这个小孩子不成?我可是他儿子的老师,他敢吼我,我就敢给他儿子增加作业!” 陈标顿了顿,犹疑道:“他不会真的去揍我爹吧?” 陈英忍着笑道:“不会不会。他就算想揍,也不一定打得过干爹。大帅也会拦着他。” 陈标放下抱着的手臂,点了点头,道:“大帅当然会拦着手下大将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架。” 陈英心道,以干爹的性子,只要是无伤大雅的打架,他怕不是会端着一盘五香西瓜子,边嗑瓜子边叫好。 陈标确定常遇春没办法报复他和他爹后,放下手,靠到陈英没伤着的腿上,继续询问常遇春被留在后方的细节。 陈英看到陈标好奇的眼神,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很了解陈标,即使陈标隐藏得很好,他也知道陈标在为他的腿难过。 陈英那一刻有些后悔回来。但他转念一想,若不回来,陈标知道这件事后可能会更难过,不如就在陈标眼皮子底下养伤,陈标还更安心一些。 面对陈标的难过,还好陈英早有预料,准备了“常将军笑话大礼包”,成功转移了陈标的注意力。 陈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打探常遇春的事上了。 常遇春被朱元璋留在后方时,朱元璋还是有些担心常遇春干不好安抚的工作,把叶铮也留了下来。 蓝玉是叶铮的记名弟子,和常遇春渊源很深,常遇春很尊敬叶铮。让叶铮和常遇春配合,朱元璋认为应该比较合适。 陈标疑惑:“我记得蓝玉演完坏人的戏就能当叶大先生的入室弟子,他还没演完?” 陈英道:“他中途退出了考核。” 陈标更疑惑了:“我见蓝玉对叶大先生十分尊敬,也以叶大先生的弟子自居,似乎性格改了不少,他怎么会退出考核?” 陈英在军中专门搜集各种陈标可能会感兴趣的八卦。蓝玉中途退出叶铮弟子考核的事,蓝玉和常遇春都瞒得紧,陈英还是知道了。 蓝玉经由叶铮教导后,重新认识到蓝家宗族对他百般好不一定是真的对他好,他姐姐事事管着他约束他也不是对他坏,而他姐姐现在不再管他,反而是对他失望。 他又见蓝氏对常茂的严格管教,心中更加后悔。 当他知道蓝氏经常被蓝家宗族纠缠后,牛脾气就上来了。 蓝玉被常遇春带大,骨子里和常遇春一样暴躁。虽然叶铮给他套上了枷锁,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只是针对对象发生改变。 蓝玉将对自己以前所作所为的后悔都迁怒到了蓝家宗族身上,要回乡移祖坟,出宗族,一劳永逸与蓝家宗族决裂。 以前他和他姐快饿死的时候,只能跟着他姐夫上山当土匪,也没见那些蓝家宗族为他们做什么。等他姐夫现在当将军当元帅了,这群人就拿着族谱找上门了。 他以前只觉得自己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了。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以前真蠢! 陈英道:“对儒家而言,孝悌不仅是对家人,也是对宗族。蓝玉迁移祖坟、与宗族决裂不符合儒家的思想。他若这么做,叶大先生自然不能收他为入室弟子,否则名声会受累。叶大先生虽说不介意,但蓝玉坚决不肯,叶大先生就随他去了。” 陈标惊讶极了:“他真的分宗了?”陈英道:“蓝家哪肯啊。他们找了一大群围在那里,不准蓝玉过去。但蓝玉什么脾气?常遇春又什么脾气?常遇春早就想整治这群人,只是碍于蓝玉和他夫人的面子。现在蓝玉要主动出头解决这件事,蓝氏又默许,他把兵往那里一拉,兵器一亮,谁敢拦?” 陈标皱眉:“蓝玉这么做,在乡里的名声可就坏了。” 倒不是陈标封建,只是这个世道就这样。你发达之后与宗族决裂,就是在履历上留下巨大污点。 不过很快,陈标又舒展眉头:“罢了,大帅不是在乎这件事的人。” 反正只要太子病逝,蓝玉肯定会被洪武帝除掉,名声好坏都没用。 但他肯为姐姐受辱而和宗族决裂,恐怕将来不会再做欺辱弱小的恶事。即使他仍旧会死,因他而受苦的百姓得救了。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历史没改变,但好像又已经改变了呢。 陈英又道:“叶大先生向大帅请求,让他三个徒弟一同调到了常将军的麾下。若叶大先生和常将军能将现在打下来的城池都归心,能胜过千军万马。所以虽然大帅麾下文臣捉襟见肘,大帅还是咬牙让叶大先生的徒弟都去帮常将军。” 陈英停顿了一下,忍着笑道:“所以文正和文忠就被临时赶鸭子上架,被大帅从前线踹回了后方,由武转文,各自当了一方知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标表情都麻了。 他一出戏曲让常将军变成文官都罢了,这回旋镖怎么还能扎到自家人的屁股上,让表哥和堂哥也变成文官了? 保儿哥就罢了,正哥那个性子,当文官?当一拳头打爆别人狗头的文官吗? 陈标扶额:“希望正哥……脾气好一点。” 陈标和陈英一同笑话了一会儿一脸懵逼被踹回后方当知府的朱文正和李文忠,继续八卦常将军的事。 可怜的常遇春现在正在试图用各种办法摆脱当文官的境遇。 他不能毁坏朱元璋的大事,也不好把自己莫名拔高的名声砸烂,只能用比较激进的手段去处理俘虏,以希望朱元璋能把他调回前线。 哪怕当个先锋,也比当文官好!常遇春宁愿扛着大刀和人拼杀,也不愿意被人拉着说什么邻里长短! 于是常遇春做出了一项,他认为肯定会被朱元璋指着鼻子骂,让他滚回前线的事——他让有功的降将也去战俘劳动营待着,等工分凑够了再回来继续当将军。 朱元璋追着溃败的陈友谅屁股后面追的时候,徐寿辉的旧将们本就不服陈友谅,纷纷向朱元璋献城。 有献城之功的将领,按照旧例,该是直接统领旧部,继续当他的将军。 常遇春梗着脖子说,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献城确实应该继续当将军,但那是改造之后的事。 常遇春义正词严道:“你们以前是徐祖辉的将,是陈友谅的将,思想还是他们兵匪那一套,也对百姓和兵卒做下了不少恶。功劳归功劳,改造归改造。你们的思想不改造成我们朱家军,我们怎么敢让你们代表朱家军?不过是种田和读书而已,怎么就折辱你们了?你们当兵以前没种过田吗?种田是折辱你们?还是说你们认为读书是折辱?” 常遇春撸起袖子,露出光膀子:“本元帅也要种田读书,你们做的事和我有什么不同?怎么?我能种田读书,你们不能?你们就献了一座城,比我还厉害?要不你们别献了,我退出去。我就带着我的兵重新打一次城,我打赢了你们再听我的?” 降将的脸都绿了,只能骂骂咧咧去战俘营。 常遇春还得势不饶人,继续道:“所以说你们还是徐寿辉和陈友谅的将领,居然以种田和读书为耻?你们有这样的思想,我怎么敢让你们带兵?你们怕不是立刻会反了我们,去投奔张士诚。张士诚哪儿就是当官为将的可以随便欺压百姓和士兵,把百姓和士兵当奴隶!哼!” 降将脸色一白,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心虚极了。 华夏人刻在灵魂中的天性之一就是看热闹,即使是常遇春的热闹,他们都敢围上来看。 这一看,他们纷纷对降将指指点点。 被俘虏的士兵们也若有所思,然后互相交换眼色。 常遇春见群情激奋,十分得意。 他把降将骂成了这副鬼样子,献城投降先去战俘营走一圈,赚够工分考完试之后才能继续当将军,哪个献城的降将能忍?以后还有哪个将领敢献城投降? 敌将都不肯投降了,朱大帅肯定不能忍。 常遇春得意洋洋,心想自己这次肯定能回前线了。 前线。 朱元璋刚扎营,正召集幕僚们商量怎么攻城,顺便派个人去随意劝降。 降不降他不在乎,就是走个程序。 “大帅大帅!降了,降了!城门已经开了!”派去劝降的人急急匆匆边跑边喊。 朱元璋纳闷:“你这不才刚出发不久,这么快就降了?他们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劝降的人哭笑不得道:“不是。我刚到城门,城门就开了,一队兵卒拎着守将的脑袋来迎接我。不过他们有个要求,就是必须常将军去他们战俘营管他们。” 朱元璋惊讶:“啊?怎么回事?” 劝降的人面色古怪道:“常将军不是把献城的将领都丢进战俘营一起改造了吗?所以守将不肯降。但兵卒们好像对此非常欢喜,就反了他们的守将,来迎接咱们了。” 朱元璋:“为什么?” 劝降的人:“我也不知道啊。” 朱元璋回头看自己的幕僚们:“为啥啊?” 幕僚们:“……” 就算大帅你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为什么常将军把献城守将丢进战俘营,守将们倒是不肯降,但守城兵卒哗变投靠咱们了? 这就罢了,投靠咱们后,他们还嚷着要进战俘改造营,并且让常遇春去管他们? 刘基深呼吸,道:“大帅要不要写信问问……嗯,应天?”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 遇事不决问标儿? 有道理! 第50章 不是天意而是民意 接到信的时候,陈标正推着陈英在和小学生们讲课。 陈英刚从前线回来,陈标让陈英和小学生们讲述前线将士的英勇故事,给小学生们树立英雄的形象。 人都要向好的学,比起嘴里干巴巴地讲,陈标更相信真正偶像的带动作用。 花云现在每日按时来应天小学报道,把文书都搬到了应天小学来看。 因为朱元璋说不就是找识字的人给花云帮忙,去应天小学找人就好,陈标管理的那些教书先生,全是值得信任的读书人,有些还是陈标教出来的。 花云一边腹诽自家大帅不早说,一边屁颠屁颠来小学感受被孩子围绕的快乐。 有陈标的介绍和担保,小学生们先有些害怕花云,很快就和花云混熟了,左一个花叔叔,右一个花将军,仰着的小脸上全是崇拜的星星眼。 花云十分傲娇地想,哼,儿子你再不讨好你老爹我,我就不稀罕你的亲近了! 陈英刚回来时,花云本将陈英当子侄辈看待,对陈英挺亲近。 见陈英把围绕着他的小学生们的注意力抢走之后,花云就不高兴了。 他立刻也要抽空来上课,讲解自己的光辉事迹。 花文逊一边虚弱地咳嗽,一边把花云拉住,生怕花云给孩子们讲什么脑浆迸裂肠子横流。 花云只好提前写好“教案”,让花文逊审核。花文逊说他一句,他能杠花文逊一百句。 花文逊这个义子,简直操的是爹的心。 朱元璋的亲兵将两封信递给陈标,陈标坐在陈英没伤的那条腿上,一边拆信,一边高声告诫正在和常茂玩沙子的陈樉不准吃手。 “嗯?还有这事?”陈标为表尊重,先拆的笔友朱大帅写的信,“英哥,常将军又把自己坑了?” 陈英看向信,不由失笑:“他大概想得罪降将,让降将们一起向大帅施压,让他回前线吧。” 陈标皱眉:“为什么得罪了降将进军还更顺利?朱大帅这是在考验我吗?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来回答?我爹那个傻憨憨看不懂就罢了,英明如大帅怎么可能看不懂?他肯定在考验我?” 说完,陈标把笔友朱大帅的信放下,拆开自家爹娘的信。 娘的信永远是询问一些琐事和报平安,陈标稍后再看。陈标他爹的信一开头就是“标儿!快帮帮爹!”,即使信上没有标点符号,陈标都感到感叹号扑面砸来。 这一刻,他非常想把哆啦A梦的连环画做出来。 他爹就像大雄,自己就像是哆啦A梦。他爹一遇到什么难事,就开始嚎“标儿!”,不是和大胸一模一样? 陈标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陈英看着陈标看着义父的信傻笑,笑容也不由更大了一些:“干爹也是问这件事?” “嗯。”陈标笑道,“爹真笨。常将军所做的事还不明显吗?将领是将领,兵卒是兵卒。将领就那么几个人,兵卒和中下层军官有很多。常将军团结了大多数,把有异心的降将孤立。之后城池的兵卒和中下层军官得知投靠朱家军后有好日子过,为何不能给自己换个将领?” 陈英道:“不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吧?” 陈标笑了笑,不说话。 对朱大帅而言,这个道理就够了。剩下的道理,等爹回家再说吧。 陈英看出了陈标的想法,道:“你担心大帅拆你给干爹的信?” 陈标立刻道:“我可没这么说。” 陈英道:“大帅不会拆家书,这点你放心。而且干爹和大帅并非在一路军。” 陈英睁着眼睛说瞎话,陈标却信了。 但陈标仍旧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在信中说。” 陈英却摇头:“还是给干爹说说吧,让他心里有数。否则以干爹的性格,会错意就会莽撞。” 陈标想着自家傻憨憨爹的性格,顿时皱眉:“确实。” 虽然他不知道自家爹会怎么乱来,但他爹会乱来这件事他非常确定。 这么一想,陈标就坐不住了,赶紧回家写回信。 陈标预想中的最坏的可能,就是他爹看了他的回信,认为这一切很简单,我上我也行,正好常将军吵着闹着要回前线,他爹就给常将军卖个人情,自己去顶常将军的锅。 且不知常将军能做成这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没有常将军以前暴虐杀俘的名声,他现在善待俘虏的反差就不会这么大,也不会让人相信朱家军真的能把将领改造成善待兵卒的人。 他们信任常将军,不仅是信任常将军在衢州、池州的先例,更是信任常将军自己这个例子。 就像他戏文里说的,常将军从坏人到“想当个好人”并为此努力的过程,激励着那些俘虏认真积极劳动改造。 哪怕换了朱大帅自己,也做不到这件事。 陈标先随便敷衍了一下笔友朱大帅后,就认真给他爹分析,常遇春为何能获得成功。 写着写着,他倾诉欲被勾了起来,开始扯一些有的没有的大道理。 比如让他爹重读他写的天书。 “这件事最深层的原因,是兵卒从内心认为自己应该和将领是平等的。” “孔圣人定下伦理纲常,本只是指导人的行为,而不是认为谁生而高贵。若他这么认为,就不会在只有贵族能读书的春秋大办私学,三千弟子中不乏平民甚至奴隶。” “但后世人为了统治,为了维护自己的力量,将单纯的行为指导,变成了高低尊贵。” “在这个乱世中,兵卒的命就是草芥,将领只要投降,换一个主公仍旧吃香喝辣。这公平吗?这个世道都这样,但人的内心肯定不甘,肯定认为不公平。” “兵卒们不懂多少大道理,甚至不懂自己真正的需求,他们只是本能地选择认为他们这些降兵和降将地位平等,都得经过劳动改造的常将军而已。” “人的需求有几个层次,吃饱穿暖是一个层次,感到自己被人平等对待是一个层次,之后就是和别人的看重无关的实现自己价值,是最高的层次。文人不争当下,不畏生死,争万世名,就是求的最高的层次。” “爹你很疑惑,是因为看低了这些兵卒。在你看来,兵卒脑子里顶多想着跟着谁能吃饱穿暖,但兵卒们却懵懂地选择了第二个需求层次。他们不是投靠朱元璋,是投靠平等对待他们的常将军,和拥有常将军这样平等对待他们的将领的朱家军。”…… 陈标搁笔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爹,你不懂这个,朱大帅自己从小卒走到元帅之位,肯定懂,所以他才会派出常将军。我给你写的信,你可不要去朱大帅面前班门弄斧。” 陈标又思索了一会儿,又写了五百字夸奖朱大帅的内容。 假如朱大帅拆了他的家书,看到他夸得这么肉麻的份上,一定不会对他降低好感吧? 信到了朱元璋手中。 他先拆开陈标写给朱大帅的信,评价道:“我儿子在敷衍朱大帅呢。” 他又得意洋洋拆开陈标写给他的信,道:“看这字数,就知道儿子最爱我。” 其他知情人幕僚纷纷翻白眼。啊对对对,你儿子不最爱你最爱谁?嗯,那一定是最爱秀英夫人。 刘基急躁道:“标儿写了什么?” 朱元璋把刘基推开:“我先看!我看了你们才能看!” 朱元璋认真看信,一会儿皱眉思索,一会儿露出恍然的表情,看得其他人抓耳挠腮。 朱元璋终于看到信纸最后,那一副沉思表情变成了幽怨脸,看上去憋屈极了。 “标儿、标儿怎么……唉!”朱元璋表情不断变换,最后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刘基赶紧想抢信,被李善长先得手。 李善长比他资历深得多,刘基只好讪讪继续等。 李善长最初的表情和朱元璋一样,看到最后,他以袖捂嘴忍笑,将信递给宋濂。 刘基仰天翻了个白眼。可恶,看个信还要按照资历来吗?! 当宋濂也开始忍笑时,因其他几个比刘基先来投奔朱元璋的文人都被朱元璋安插到其他几路军中帮忙,终于轮到刘基了。 刘基虽一目十行,但陈标所写的内容全部都刻入了他的脑海里。当他正准备陷入沉思时,陈标夸朱大帅的字映入眼帘。 “噗……”刘基很不给面子的笑道,“看得出标儿非常崇拜主公。主公,你让王子充代你写信时,是不是把自己伪装得太无所不能了?居然让标儿产生如此误解。” 朱元璋睁开眼,横了刘基一眼,然后继续闭上眼逃避。 他不能接受标儿认为他这个爹很傻,朱大帅却很聪明! 这不都是一个人吗! 李善长终于把笑意压下去,打圆场道:“好了,主公,标儿说的极有道理,我们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就是要再辛苦常将军一段时日。不过主公,标儿这封信太惊世骇俗,你看完后一定要收好。” 李善长没说让朱元璋烧掉信,因为他知道,陈标给朱元璋写的信,朱元璋都有很郑重的收起来,舍不得烧。 李善长怀疑朱元璋当皇帝后,恐怕要专门腾出一个仓库,装他们父子俩的书信。 朱元璋这才睁开眼,道:“标儿是神仙下凡,他都说人和人生而平等,没有谁生而高贵。高贵的是家境,是财产,是权力,不是人本身。” 朱元璋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失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其他几人沉默不语。 陈标的思想,其实先人早就有了。 总结成一句话,也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除非遇到了,他们却很少想起。因为他们已经习惯这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若是看到天书前,他们读到陈标的信,一定会心里不舒服,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但有天书在前,他们看问题透彻了许多,所以也就淡然了。 见几人沉默,朱元璋再次道:“你们不用劝我,我知道这个世界现在不可能人人平等。就说我自己,我打了这么久的仗,难道我和我的子孙后代还不能享受一下吗?我想大部分人的想法都这样。” “实话说,常伯仁制定的战俘劳动改造政策也并不平等。降将只要通过劳动改造,献城的功劳仍旧能让他们当将领。除了都要劳动改造之外,将领还是将领,兵卒还是兵卒,并没有什么改变。” 朱元璋又垂下头,沉默了半晌,笑出了声。 但仅仅是这样,兵卒就愿意冒着危险,砍了将领的头来投奔朱家军。 仅仅是这样。 他们所思所求真的很卑微。但仅仅如此卑微,自己这个同样从卑微走出来大帅,居然在标儿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这件事。 标儿的信或许并不是吹捧朱大帅,而是他认为,朱大帅真的应该了解这件事。 他朱重八应该了解这件事!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诸君,陪我去战俘营走一走。” 李善长等人弯腰垂首拱手:“是,主公。” …… 平江城中,在常遇春已经在翘首以盼朱元璋把他从后方捞回前线时,张士诚等人才查清朱元璋和陈友谅应天之战的详情。 朱元璋未雨绸缪,不仅早就做好了准备,还用离间计除掉了陈友谅心腹大将赵普胜,又用计让陈友谅自己进入了埋伏圈。之后不知道是天时地利,还是朱元璋算得准,本来还有一战之力的陈友谅恰好遇到落潮,全军覆没。 这一场战斗看上去处处巧合,巧合背后全是朱元璋和麾下谋士的老谋深算,令人不寒而栗。 张士信在那阴阳怪气:“你们不都说朱元璋不足为惧,我看他挺像心腹大患。” 张士诚的幕僚们都沉默不语,连个眼神都不给张士信。 张士信憋气,当场就想发作,被张士诚瞪了一眼,好歹还知道给自家大哥面子,暂时忍了下来。 张士诚道:“我弟弟也没说错。以前我以为他不足为惧,现在看来,他恐怕要成为我心腹大患了。或许我应该向元朝廷写信,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朱元璋身上?” 张士诚的一些幕僚纷纷说张士诚英明,但施耳和陈基等人却继续沉默不语。 罗本好几次想说话,都被他老师施耳用眼神制止,只能困惑不解地闭上嘴。 当张士诚说完给元朝廷写信,请元朝廷派军攻打朱元璋后,就将这事搁置不提,说起向元朝廷供粮的事。 天下大乱伴随着天下大荒,元大都饿殍遍野,连元朝贵族们的生活都受到了影响。 元朝廷希望张士诚给元大都提供粮食。张士诚的幕僚们有许多人反对,但最终张士诚还是以“我现在是元朝的臣子,应该忠君爱国”为由,决定每年向元朝廷提供十一万石粮食。 张士诚对反对的人说:“这点粮食,不要舍不得。元朝皇帝拿了我的粮食,之后肯定会封我个王爷当当。比起那些自立为王的人,被皇帝封王的我,才是真正的正统王爷。” 幕僚们纷纷恭维,连施耳和陈基也闭着眼睛恭维。 罗本再次想说什么,被施耳拉了拉袖子,再次黯然闭上嘴。 张士诚做好决定之后,就遣散幕僚。 他接下来还要和一群风流才子们和一群女诸葛女学士谈论诗词歌赋。如今他已经识得几个字,做得诗词像模像样,得到才子们纷纷夸赞。 施耳和陈基在张士诚府前告别,拉着自己的学生坐上马车。 马车帘子一放下,罗本就焦急道:“老师,你为何不让我说话反驳主公?” 罗本话音未落,施耳连咳几声,越咳越痛苦,额头上青筋暴涨,就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罗本被吓到,赶紧替施耳顺背。 马车摇摇晃晃,施耳终于顺过气来。 他没说话,将一封书信递给罗本。 罗本拆开书信,居然是宋濂写给陈基的信。 在信中,宋濂以师兄口吻问候师弟陈基,然后细说了朱元璋麾下实行井田制和女子放脚后的百姓变化,又说了曾经的“万人屠”常遇春被朱元璋派去后方安抚百姓和战俘,颇有口碑。 宋濂又说起常遇春只是稍稍对兵卒好了一些,就有兵卒杀守将献城,自己笑容满面地走进战俘改造营,等常遇春对他们训话。 宋濂最后道:“愚兄百思不得其解,贤弟可否为愚兄解惑?” 信纸上的字不大,车厢光线昏暗,再加上马车摇晃,罗本看完这封信,感到眼睛有些疼,居然不自觉沁出了眼泪。 “老师……”罗本悲戚道,“你要放弃主公吗?” 张士诚高邮之战的时候,罗本二十四岁,正值最风华正茂的时候,思想也最为炙热。 罗本十几岁的时候就跟随父亲来到苏杭一带谋求生存,正好目睹了高邮之战。 张士诚率领高邮城中仅存的千余骑兵从城门中冲出,杀得元朝百万大军抱头鼠窜一幕,他虽然只躲在安全的地方窥见了冰山一角,但张士诚那英雄姿态已经牢牢刻入他的内心。 罗本熟读史书,尤其最爱《三国志》。 如今元末乱世堪比汉末乱世,天下群雄并起,正是立志图王者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他的主公,在高邮之战之后,就只会是张士诚。 罗本原本想,他老师应该也是如此。 老师甚至为了张士诚,准备写一本歌颂农民起义的书,为张士诚反元辩驳。 当时贫苦盐民们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抛到脑后,一门心思跟着张士诚同生共死。这样的张士诚,绝对不是反贼,而是英雄。 这一切,从什么时候改变了? 难道是高邮之战耗尽了主公的英雄气概吗? 罗本绝对不认可这件事! 施耳神色颓然。 当陈基将这封信给他看时,他就开始生病。 他想,随着朱元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张士诚越来越堕落,他的病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直至病入膏肓。 施耳喃喃道:“等等,再等等吧。等待主公醒悟的那一天,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罗本焦急道:“既然老师不打算离开主公,为何要阻止我劝诫主公?!” 施耳沉默半晌,惨然笑道,笑声沙哑:“主公麾下的将领们已经都卸甲回去,主公就没想过现在攻打谁,你想让主公冒险攻打朱元璋,主公不但不会同意,还可能会迁怒于你。至于运向大都的粮食……主公的船队已经出发了。” 罗本双目瞪圆,脊背像是没了力气,颓然地靠在马车车椅靠背上,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摇晃,就像是身处一叶暴风雨中的扁舟中。 施耳见弟子这样,又咳了几声,顺了顺胸口,虚弱道:“主公这样做,也不算错。主公不想贸然与朱元璋为敌,那么就不能得罪元朝廷。若主公能休养生息,安稳几年,积攒力量,未必不能有与朱元璋争夺天下之力。” 罗本闭上眼,眼角泪珠坠下:“老师,你之前阻止主公和陈友谅联合,是因为陈友谅好大喜功,一旦获胜,定会立刻挥师攻向平江,主公危在旦夕。但让朱元璋坐大,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 施耳道:“毒可解,但渴死了就是立刻死了。再者为师没料到陈友谅如此没用,朱元璋又如此厉害,居然能顷刻结束战斗。只要他们缠斗一会儿,不说多久,只需要月余……不,甚至只需要半月!我们就有同时削弱他们二人的办法!” 罗本颓然落泪:“但天意不在我们这边吗?” 施耳叹了一口气,替得意弟子擦拭眼角泪珠:“贯中,你真的认为朱元璋顶着天下骂名声势却逐渐浩大,真的是因为天意吗?” 施耳指着罗本手中信纸,掷地有声:“是民意!” 罗本浑身一颤,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手中信纸。 施耳道:“你我为主公当幕僚,就是看到高邮之战中,主公所担负的民意。可现在呢?民意不在平江城里啊。” 他激动地掀开车帘。 马车车窗外,商铺一片繁盛,有不少华服男子带着娇俏女眷出入; 在商铺与商铺的夹缝中,确有衣衫褴褛甚至浑身不着寸缕的人在仲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熟睡还是永远的熟睡。 正值佳节,华服男子头冠簪花,脸上扑粉,一片风流倜傥;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颤抖着双手,问路上行人是否要购买篮子里的菊花,她只需要换得一个馒头,甚至一捧糠皮,却被华服男子的侍从推倒在地,篮子中还带着露珠的菊花滚落在地,被踩进了泥中。 “行行好,行行好……” 华府男子的侍从笑着踹着老妪,让她滚一边去,别想用这么丑的花骗钱。 “路边的野花怎么能上我家老爷的头!骗子,滚一边去!” 华服男子捏了一把身边女子的屁股。 “老爷我还是挺喜欢野花,只是只喜欢这一朵。” 娇俏女子尖声笑道,以丝质帕子捂住鼻子,嫌弃那老妪太臭,让人把老妪赶走。 “这样的人,怎么能出现在大街上。影响老爷心情!” 老妪被踢得满地翻滚,手指艰难地伸向篮子。 好像她就算离开,也要带着篮子一起走。那篮子或许是她家中仅剩的“值钱”的物件。 她的意图被娇俏女子看到。娇俏女子对华服男子耳语一番,抬起她穿着精致罗鞋的小脚,一脚踩向篮子。 罗本大叫:“停车、停车!” 马车没有停稳,罗本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直挺挺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华服男子认出了马车的装潢,知道是张士诚府中幕僚,道了一声晦气,摆摆手,带着娇俏女子和侍从招摇离开。 施耳的马车这才停稳。 他从马车上下来,扶起摔在地上的罗本。 罗本跌跌撞撞走向那老妪:“婆婆,婆婆?” 罗本试图扶起那老妪:“我带你去看大夫!” 老妪死死盯着被踩坏的篮子,举起颤抖的双手。 看她手上被侵蚀的痕迹,就知道她一定当过很长时间的盐民。 老妪的浑浊的眼球突然变得清明,说话的声音很清晰:“贵人是从张公处来的吗?” 罗本哽咽:“是!” 老妪道:“能帮我问问张公吗?他说只要跟着他,以后盐民就不再受苦。我五个儿子都战死了,但我唯一的孙子快饿死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受苦?” 说完,她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断掉的银钗,递给罗本:“帮我问问,帮我问问……” 她怀念地看着那根银钗,清明的眼球渐渐失去了光彩。 街道旁有人驻足围观,也有人掩面离去。 店家也走出来围观,叹息一声:“我那里还有一张旧席子,裹了葬了,总比抛尸荒野好。唉。” 说完,他摇摇头,进店取席子。 罗本愤怒地站起来,被施耳按住。 施耳道:“你想干什么!” 罗本攥紧老妪宁愿挨饿也要留着的半根银钗道:“替她讨一个说法!” 施耳平静道:“刚才那人是主公的女婿潘元绍,我已经弹劾无数次的人!你要讨什么说法?!你能讨什么说法?!” 因为年轻,尚未进入张士诚核心幕僚,并不太了解张士诚的心腹的罗本茫然看向华服男子离开的方向。 施耳替那老妪裹好席子,道:“赶紧去打探老妪的孙儿在哪,去晚了,她的孙儿就变成锅里一堆肉了!” 罗本满脸麻木地帮老妪裹席子。 但裹好席子后,他还是朝着张士诚府中奔跑,连鞋子跑掉了都没发觉。 施耳叹了一口气,吩咐仆人抱好老妪,自己去寻找老妪的孙儿。 几日后,罗本被赐金银千两,潘元绍被张士诚亲自压着向罗本道歉。 张士诚感慨罗本厚德,破格提拔罗本。 罗本被张士诚命为使臣,先出使元大都,然后出使韩宋、陈友谅、朱元璋、方国珍、陈友定等势力,与这些势力签订友好条约,约定大家互不侵犯,顺带打探消息。 罗本离开前,施耳、陈基、刘亮、鲁渊等张士诚心腹中真正的大才前往送行。 施耳叹气:“贯中,你这是何苦?车马劳顿,兵荒马乱,太过危险!” 罗本拱手:“老师,我仍旧坚信主公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主公现在不也开始开仓救民了吗?我愿意为主公马前卒,这是我自己请来的差使。” 陈基拍了拍施耳的肩膀,道:“年轻人出去看看也好,也替我们这群老胳膊老腿好好看看,特别是看看那边,回来好好和我们说。” 罗本看着陈基虽还不到五十岁,但竟然已经全白了头发,不由哽咽。 他再三作揖,才登上离开平江的船。 第51章 开个庆典热闹一下 中秋佳节,应天又丰收了。 朱元璋虽然还在前线回不来,但下令让各城守将好好办一个庆典。 庆祝丰收、庆祝新年,是百姓难得的庆典。这个乱世,每个人的心弦都崩得很紧,有今朝没明日。一场庆典,虽只是让百姓们短暂放松一下,但朱元璋认为,看到百姓短暂出现的笑脸,一点点粮食浪费,值得。 陈家是朱元璋的钱袋子,也是朱元璋的钱粮大管家。 陈标一手牵着拴着三弟陈棡腰的绳子,一手翻动账册报数字。 陈英坐在轮椅上噼里啪啦打算盘,打完之后也报数字,让难得回应天的陈迪记上。 陈标报数字的时候总会有停顿,要么是总算学会走路的陈棡想乱跑,被陈标拽回来;要么连爬都不会的陈狗儿通过不断翻身,试图把弟弟猫儿挤出床沿,被陈标阻止。 陈标气得放下账册,轻轻敲击狗儿的脑门:“陈小四!不准欺负弟弟!” 陈标叫不出“狗儿”这个名字,一直叫弟弟“四儿”、“五儿”。 陈猫儿出生时较为瘦弱,现在也时常多病,非常安静,连尿了拉了都不哭不闹,让陈标只得让人按时检查他的尿布,否则根本不知道他尿了拉了。 陈狗儿简直如名字一样“狗”,仿佛抢走了弟弟所有营养,越长越壮,身体倍棒就罢了,性格独得很,哪怕还不爬,也要翻滚着抢地盘。 陈狗儿话不会说路不会走就让人如此头疼,陈标很担心四弟弟的未来,究竟会熊到如何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难道他二弟陈樉,还能算他弟弟中最乖的一个了吗? 陈标刚阻止完陈狗儿,又狠狠地拽紧绳子,把试图扑向柜子的陈棡拉回来。 二弟是尖叫怪,三弟是多动症,四弟小小年纪就霸道无比,五弟虽然安静但安静过头令人更加担心……陈标在心里默念着“长兄如父”,来缓解头疼。 爹你生那么多干什么啊!我真是感谢你给我这么多弟弟了! 陈英黯然地看着自己的腿。如果他腿脚便利,就可以帮标儿带孩子了。 陈标干咳一声,打断陈英的自怨自艾,道:“继续继续,今天把账算完。棡儿给我回来!“ 准备偷偷往门外跑的陈棡垂头丧气往回走,一屁股坐在毛毡地毯上摆弄积木。 “哥哥!我回来了!” 陈标正忙着,陈樉背着小书包一步三跳跳进屋。 陈标道:“正好!你看好棡儿……喂,你往哪跑?!” 陈樉转头就跑:“我今天去常茂家住!” 陈标沉声:“抓住他!” 门口立刻晃出一个护卫,把陈樉拦腰抱住,送到陈标面前。 陈标板着脸:“放下书包,带棡儿玩!” 陈樉垂头丧气:“是,大哥。” 陈标把拴着陈棡的绳子郑重地交到陈樉手中,终于摆脱了一个熊弟弟。 他终于有空把还在满床翻滚的陈狗儿拖过来,用腿压着陈狗儿,不让陈狗儿乱动。 算账效率终于高了一些。三人合力,把需要的钱粮算出来,松了一口气。 算完后,陈英才道:“标儿,算账的事你可以交给其他人做。” 陈标摇头:“大帅说今年既然有余粮,就冒险一点,给新占领的城池也运一些钱粮,补贴他们也开一个小型的丰收祭和秋耕祭,让大家提前熟悉一下咱们朱家军的氛围。” 陈标笑了笑,道:“大帅有这个心,我们陈家要全力支持,一点错漏都不能有。” 看到笔友朱大帅写来的询问的信时,陈标忍不住对朱大帅好感度不断上升。 他脑海里那个残暴不仁的洪武皇帝,逐渐被这个心有百姓的英明雄主代替,但他也越发叹息洪武皇帝的晚年。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歇了让自家老爹陈国瑞夺权的心思。 怪不得老爹对朱大帅死心塌地。看看朱大帅的脑子,看看朱大帅的层次,老爹完完全全比不了,拿什么和朱大帅斗? 陈标唏嘘不已,这大概就是王莽看到刘秀时的痛苦吧?穿越者也不敌位面之子啊。 朱元璋这个位面之子占领应天后,老天爷都很给他面子。别的地方旱灾水灾蝗灾轮着来,他这里虽然也有影响,但受到的影响一直都最小。 再加上朱家军已经习惯闲时种田军屯,又将帮助百姓大建水利、磨坊等基础建设作为训练内容之一,朱元璋占领地已经连续丰收好几年。哪怕连年征战,地盘越打越多,粮食也越来越多,库中已经有了超过下一个收获期的存粮。 不过这点存粮,遇到天灾就捉襟见肘。但朱元璋仍旧将其拿出来,先给刚占领地的百姓和战俘们乐一乐。 幕僚中许多人都不理解,李善长更是记得差点要找一根绳子吊死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苦口婆心:“我还是保证了能吃到下个丰收季的粮食,陈家海外贸易也在不断运粮回来。冒一点险,用粮食巩固人心,我认为很值得。李先生,粮食就要吃到人的肚子里才有用,烂在库里就是垃圾。” 李善长被朱元璋说服了,哭唧唧回去打算盘,做好如果明年不能丰收,该如何度过难关的最坏的预算。 李善长本身就是小吏出身,很擅长做事。他又与陈标接触多年,学了陈标经商那一套。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后勤更是如此。李善长总会算到一年后、甚至三五年后的后勤物资状况,以免寅吃卯粮。 家里好不容易有点余粮,朱元璋要给可能随时都倒戈背叛的新城池百姓、战俘开庆典,李善长没想一刀捅死朱元璋,对朱元璋真的是真爱了。 李善长边哭边为朱元璋谋划的身影,看得朱元璋其他幕僚都沉默了。 刘基叹息:“我性倨傲,即使百室资历更老,我本也有信心压他一头。但……唉,是基狂妄了。” 宋濂点头:“即便加上武将,百室也当为开国首功。” 此刻,一只吃饱了撑着的溜达徐达,背着手路过,闻言摇头。 老大地盘如今仍旧是最小,麾下文臣们都开始分功劳了,人心不古啊,嗝。 朱元璋力排众议,要给新占领城池的百姓和俘虏开庆典,常遇春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因为朱元璋特意把每个城池的庆典日子调了调,便于常遇春赶场子。 也就是说,所有新占领的稍大一点的城池,庆典都是常遇春主持。常遇春深呼吸,深呼吸。 不行,冷静不下来。他站起来,一拳头捶断了一棵碗口大的小树。 大帅是不是真的不准备让我回前线了啊?!我的军功啊!! 常遇春真想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 这样的老大反了吧!啊啊啊啊啊! “姐夫,你在干什么?”蓝玉刚换下了戏装,结束了今日的戏曲表演,换回朱家军的衣服,准备巡逻,就看见常遇春在捶树。 常遇春收回拳头,表情平静道:“好久没有动弹,怕荒废身手。” 蓝玉道:“老师说标儿在陈家吊了几个沙袋,供陈家武将们捶打。我也给你做一个?” 常遇春微微颔首,道:“大帅来信,为了安抚民心,让我去各个新占领的城池主持庆典,你要一起去吗?” 蓝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庆典肯定要演些热闹的戏曲?我当然去,我可是头牌呢。这次我演姐夫你?” 常遇春脸一黑:“我们可以换个曲目。” 蓝玉笑道:“但他们就爱看你的故事……唉,别踹啊,我可是你亲亲小舅子,你踹坏我,小心我姐姐掐你。” 常遇春脸更黑了。 小舅子懂事了,但是居然不怕他了!叶大先生究竟怎么教的学生?! 常遇春忍不住念叨道:“你也别老上台当戏子,当戏子有什么好?”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是喜欢听看戏的人向别人说,台上演坏人的那个是蓝小将军,是大好人,你们不要扑上去打他。他对我们百姓可好了。” 蓝玉模仿着百姓的话。 蓝小将军是个好人。 蓝小将军经常帮我们。 蓝小将军作战很勇猛,是个英雄。 蓝小将军正是担心有人会因为戏曲中的坏人迁怒演戏的人,才老自己演坏人。 蓝玉最初听到百姓的话,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后来他向曾经欺负过的人道歉,努力获得原谅;他严格遵守军纪,阻止其他军士扰民;他时常一边巡逻,一边询问周围百姓有什么需要帮忙,及时伸出援手…… 至于作战勇猛,他一直都是一员悍不畏死的猛将。 现在他胸膛挺了起来,可以对看戏的观众的夸奖露出微笑。 是的,没错,夸的就是我。 蓝玉有摸了摸鼻子:“我就喜欢听他们夸我是个好人。以前我当小土匪的时候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 常遇春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让蓝玉滚蛋。 蓝玉不滚,他恐怕会因为蓝玉脱口而出的“常将军经典台词”而把蓝玉暴揍一顿。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把蓝玉打伤了,夫人肯定会拎着鸡毛掸子找他拼命。 最终,常遇春深深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身躯,召集文书小吏书写并张贴庆典公告的事。 “常将军!你吃了没?” “吃了。” “常将军,我新做了饼子,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你自己吃。” “常将军,什么时候考试啊!我想考文书吏!” “等庆典后。朱大帅说,咱们朱家军每年秋收秋耕都会开个庆典热闹一下,新加入朱家军的地方也不能少,已经在从应天各处调集粮食……啊?怎么跪下了?” 常遇春扶起这个,另一个又跪下来,最后他面前跪了一片。 常遇春傻眼。 第52章 师兄帮我看住朱升 常遇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硬着头皮把庆典的事安排下去之后,常遇春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满脸迷茫的模样,就像是遭受了人生最大打击似的,令人疑惑。 叶琛用竹筒做了一个可以挂在腰带上的杯子,正捧着热乎乎的养生茶散步。 他见到常遇春这副惆怅的表情,关心道:“常将军,怎么了?” 常遇春愁眉苦脸:“叶大先生,别叫我常将军了,我现在哪还像个将军?” 叶琛失笑:“好,我不叫你常将军。我们都这么熟了,你也不用叫我叶大先生,叫我的字就好。” 常遇春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叫出口。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很尊重读书人,何况叶琛是他妻弟的老师,也是他半个老师,实在是喊不出口。 最终,他瓮声瓮气找了一个折中选项,道:“子正先生。” 叶琛笑着摇了摇头。相处之后他才发现,常遇春这个凶名在外的人,有时候脸皮挺薄。 叶琛很没有读书人形象地撩起袍子,也坐到台阶上,道:“伯仁有什么烦心事?” 常遇春叹气:“不算什么烦心事,就是……就是……” 就是感觉自己离前线越来越远了这种话,他能说吗?说出来会不会被人认为他不满大帅的安排? 愁。 常遇春找了个借口,道:“就是不太懂,不过办个庆典,那些人怎么一副要为大帅赴死的模样。” 叶琛知道常遇春不是愁这个,但还是顺着常遇春的问题回答道:“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什么庆典之类的事,太奢侈,太遥远,老百姓自己都忘记了。现在有人帮他们记得,他们当然很高兴。” 叶琛捧着竹筒,微微仰头,看着仲秋湛蓝的天空:“如果只求不死,那人和其他无知的动物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思想,有基于思想的其他需求啊。说白了,大帅就是把老百姓当人看待,老百姓就感动了。” 叶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常遇春,苦笑道:“百姓是人这件毋庸置疑的事,若有人认识到了,百姓就感激涕零。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伯仁你如此难过,我了解,很了解。” 常遇春:“……”你了解个…… 咳,不能对子正先生骂脏话。 常遇春是个老大粗,本来没想到这方面。被叶琛这么一提,他真的有点难受了。 最终,他晃晃脑袋站起来,去府衙处理公务,提前安排好庆典相关事宜。 他要连续赶好几个庆典,时间很紧凑。 目送常遇春离开,叶琛又抿了一口茶,笑着叹气。 蓝玉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叶琛,抱怨道:“老师,我们都在忙,你怎么能偷懒?三位师兄可生气了。” 叶琛慢悠悠道:“气什么?他们居然敢对老师生气,不尊师重道的孽徒。” 蓝玉哭笑不得:“是是是,我们都是孽徒。老师,有些文书只有你能处理,你再不处理,师兄的活就干不完了。” 和叶琛相处久了之后,蓝玉才发现,他老师私下居然颇有些爱耍赖的老顽童性格,让他三位师兄分外头疼。 他刚刚去巡逻,就被师兄们抓着,让他赶紧去找老师回来工作。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蓝玉现在见到师兄们结伴前来,已经会条件反射道“老师又不见了?”。 有一次,老师和师兄们一同出现,他也条件反射来了这么一句,尴尬得想钻地缝里去。 “押”着满口抱怨孽徒的老师去工作后,蓝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继续巡逻。 常遇春忙碌起来的时候,陈标更忙碌。 在刚占领的城池上办秋收祭典,这种天才的点子,亏朱元璋想得出来。 懒惰的咸鱼穿越者陈标第一次完全支棱起来,用尽一切力量要替朱元璋办好这次庆典。 陈英不知道为什么陈标突然这么积极,但他很担心陈标会累着。 于是他写信给朱元璋,想问朱元璋把朱文正、李文忠两个义兄弟叫回来,派其他将领镇守他们的城池,他们回来帮标儿。 李文忠回来了,朱文正据说吃坏了肚子,没回来。 陈英满头黑线:“吃坏了肚子?!” 黑瘦了不少的李文忠喝了一口茶,鄙视道:“他丫肯定在找借口。标儿现在每日忙的都是需要算账的事。文正他一算账就头疼。” 陈英深呼吸了几下,道:“他可是标儿的堂兄!” 李文忠道:“他自己肯定也心虚。等着吧,要是他不是真的吃坏肚子不能骑马回来,肯定会想办法讨好标儿。” 陈英沉着脸道:“他最好会。” 李文忠失笑。 朱文正是他们三人中年级最大的一个,又是朱元璋的亲侄子,按理说地位会最高。 但标儿出现后,谁和标儿最亲近,谁的地位就最高。 朱文正多次当着陈英的面骂陈英是标儿的狗腿子。 一般这时候,陈英背后都会钻出一只标儿,叉着腰问朱文正有什么意见。朱文正就怂了。 若论打架,陈英打不过朱文正。但只要是陈英因为标儿的事揍他,朱文正从来不还手。 嗯,李文忠也会一同动手。 如果朱文正敢还手,他们俩就会召唤义父义母了。 李文忠太了解朱文正。过了一日,朱文正送了一老年一中年两儒生过来,说代替他帮标儿的忙。 朱文正在信中拍胸脯:“绝对比我强!” 陈标捏着朱文正的信纸,仰头看着明摆着是被半强迫请来的两位儒生,尴尬地作揖替堂兄道歉:“朱先生,实在是抱歉,我那个堂兄……唉……我现在送你回去?” 朱升仔细打量了一下只是秋季,就已经穿得圆滚滚的陈标:“你怎么穿这么厚?身体不好?” 陈标认识朱升,但和朱升没有交情。 朱升就是给朱元璋出“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九字真诀的儒生。 他给朱元璋出谋划策之后,又进入半隐居状态,没有正式成为朱元璋的谋士。朱元璋只是有需求的时候,去找朱升解惑。 陈标认识朱升,是因为朱升虽然没有正式成为朱元璋的谋士,但朱元璋一直都有提供供奉,逢年过节还有礼物。 陈标长大一些后,他爹带着他一同去帮大帅送过过年礼物。 虽只见过一面,但陈标记忆力很好,还是能认出这位传说中的隐世大儒。 陈标脑袋都大了。他堂兄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把这位老人“请”到了应天?! 朱升发问,陈标老老实实回答道:“身体很好,只是有点畏寒。” 朱升伸出手,按住陈标的脉搏听了听,道:“嗯,你最近有些累着了,该多休息。有什么活,和我说,我替你做。” 他松开陈标的手腕,帮陈标把袖子捋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中年的肩膀:“这是我长子朱异,读书不行,勉强能做得一些小买卖,算算账还是能做到。” 朱异苦笑着拱手:“在下朱异,字存异。” 陈标歪头。 什么意思?朱老先生真要帮我?不走了? 陈标不敢问。怕一问,朱老先生就恼羞成怒,拂袖走人,顺带写信给朱大帅,告自家堂兄一状。 自家堂兄写信说他浴血奋战,立了很大战功,吹嘘自己很快就能单独领军,当大元帅。 如果因为这件事堂兄被罚,当不了大元帅,陈标可受不了他堂兄抱着他哭嚎。 耳朵疼! 朱老先生已经年过六十,陈标胆战心惊在自家腾了窝……啊呸,腾出了一个院子,让朱老先生和朱老先生的儿子居住。 他又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仆人,并把大夫也叫来,给朱升、朱异把脉,看需不需要开点什么补药。 陈标战战兢兢给朱文正写信,问他是怎么把朱老先生这样重量级人物请出来的。 朱大帅都请不出来! 朱文正在心中得意洋洋道,他是专门三顾茅庐,说秃噜了嘴皮子,才把朱老先生请来暂时帮忙。 陈标皱眉,咬牙切齿:“三顾茅庐?你不是连番拉肚子,不良于行?你能骑马去朱老先生那里三顾茅庐,就不能回应天?” 朱文正再次送来的信,捎带了一箱子亮晶晶宝石,说给陈标当弹珠玩。 陈标冷笑。我稀罕你的破石头?我陈家什么宝石没有?! 不过朱升和朱异确实比朱文正好用许多,陈标便不再欺负他堂兄,逼他堂兄回来算账。 朱升居然去了应天,别说陈标被吓到了,朱元璋也被吓到了。 朱升年纪大,朱元璋一直较为纵容他,不要求他出仕,只有事便去问策。 他那个傻乎乎的大侄子究竟何德何能,把朱升请了出来? 宋濂等人也听过朱升的名声,虽还没和朱升打过交道,但都很好奇。 他们听了朱元璋对朱升的描述后,也纷纷疑惑。 朱升虽接连给朱元璋献策,但似乎并没打算把朱元璋当“主公”看待,只是为了结束乱世,是个典型的“隐世大才”。 而且朱升学的是新安理学。新安理学就是程朱理学的核心学派之一,其学术思想是以朱熹思想为正统,是纯粹的“朱熹理学”。 所以当朱元璋得罪天下文人的时候,朱升也表示了愤怒。 朱升倒不是说什么小脚不小脚,这不重要。他只是发现了朱元璋对程朱理学、特别是对朱熹的不尊重。 特别是朱元璋做此事,是在朱熹后人找借口拒绝和朱元璋联宗后。所以朱升认为,朱元璋只是因为私人情绪在打击报复。 因这件事,他和朱元璋之间有些不愉快。 现在他想通了? 朱元璋乐道:“他是不是要对我服软了?!” 宋濂摇头:“主公,一直修习一个学说的人,若让他改换其他学说,无异于让他否定自我。这不可能。” 刘基考虑问题比较阴暗:“他知道标儿是神仙童子吗?” 朱元璋点头:“知道。朱升也会算命理。当时那算命先生出事后,我就找过朱升。” 他不信任朱升,但他把朱升牢牢控制住,朱升也很老实地待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所以他才将陈标的神异之处告诉朱升。 其实朱升给朱元璋献了“九字真诀”后,就不可能再投奔其他人了。朱元璋绝对不会让他离开。他自己也知道。 刘基好奇:“他算出什么了吗?” 朱元璋摇头:“他说标儿命数模糊,仿佛被天机蒙蔽,不敢乱算。” 刘基叹气:“我怀疑给主公算命的是个半吊子,所以才敢把自己算出的话大大咧咧讲出来,遭遇天谴。” 他们一同哀悼了一下那个可怜的算命先生,继续讨论朱升。 宋濂虽然不认为朱升会改变自己的思想,但他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认为朱升如他两个儿子的名字一样,“求同存异”。 虽然朱元璋不太喜欢程朱理学,特别是朱子理学。但朱元璋逐渐展现出爱民如子的一面,让朱升认为可以辅佐朱元璋,于是才在朱文正莽撞后,顺水推舟出山。 刘基则坚持认为,朱升是在看到无法影响朱元璋的思想后,选择去影响太子的影响。 朱元璋失笑:“不管他什么理由,他只要出来了,就别想再回去。影响标儿的思想?哈哈哈哈……” 朱元璋没继续说,只是不断大笑、狂笑、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宋濂和刘基根本还有些担心,听到朱元璋那仿佛得志小人一样难听的笑声,不由对视了一眼。 看来主公对标儿很有信心。我们也对标儿有信心一点? 宋濂很有信心。刘基觉得,就算再有信心,也得做好万全准备。 叶琛师徒几人跟在常遇春身旁,叶铮和王袆分别跟随胡大海和冯国胜征战,不在朱元璋军中。 刘基思来想去,写信给师兄季仁寿。 刘基曾经向大儒郑复初学经。不过季仁寿是继承郑复初衣钵的弟子,刘基只是向郑复初求学的众多弟子之一,而郑复初也不是刘基唯一的老师。所以刘基和季仁寿关系原本不是特别亲近。 郑复初为元朝进士,元末大儒,被构陷离职,抑郁病逝。 在郑复初病逝之后,季仁寿十分感伤,很快就辞官隐居。 刘基当时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在朝中做出些成就。但他的遭遇和郑复初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元朝准备免了刘基的官的时候,刘基自己挂冠离去。 刘基:不是你元朝炒了我,是我炒了你元朝! 季仁寿得知最气盛的师弟遭遇了和老师相同的挫折,写信安慰刘基。 一来二往,他们俩在刘基也归隐那几年才熟悉起来,现在算是真的有几分师兄弟情。 季仁寿仍旧消极避世,没打算辅佐任何一方势力。 刘基原本准备尊重师兄的选择,但现在…… 师兄,你知道有个隐世大儒叫朱升吗?就是只修朱子儒学的那个。 这家伙趁着我不在应天,要教坏我的忘年之交,应天小学的小先生陈标。你帮我去照顾一下陈标,别让陈标被骗了。 季仁寿拿到师弟的信的时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问自己夫人。季仁寿的夫人笑道:“伯温就是这个性子,做事不合常理。看来他确实非常喜爱那个叫陈标的孩子,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你是他师兄,他跟随朱元璋在前线作战,你帮忙去照顾一些也没什么。他不说了吗,不是让出山,只是走亲访友。” 季仁寿仔细一想,倒也确实没什么。 隐世的人只是不出仕,不是不出门。他们经常走亲访友,还会四处游学。 朱元璋和应天的名声,季仁寿从交好的文人那里听闻过,他的友人对朱元璋的评价十分极端,要么深恨,要么十分欣赏,几乎没有中间态度的人。 季仁寿不愿出仕,所以不想撞见朱元璋。趁着朱元璋不在应天,他去应天亲眼看一看,满足一下好奇心也不错。 季仁寿的夫人又道:“你师兄施子安邀你去平江你去了,师弟邀你去应天你也应该去,别厚此薄彼。我想伯温说不准也有这个意思,替你堵子安的嘴呢。” 季仁寿的师兄施子安,便是施耳,号耐庵,也就是后世著名的施耐庵。 施耳和刘基不仅是同榜进士,还同在郑复初门下学过经。所以施耳也是刘基的师兄,只是两人性格有些相似,所以合不来,关系很差。 现在施耳和刘基各辅佐一方主公,关系就更不可能好了。 季仁寿听到夫人提起施耳,不由叹气:“也罢,我去一趟应天吧。” 他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施耳在张士诚那里过得并不好。若应天不错,他虽自己不出仕,或许能劝劝施耳。 不过季仁寿其实不抱希望。 施耳是一个性子很执拗的人,而且施耳的年纪也已经大了。他或许会离开张士诚,但不会再投他人。 总有些文人会把“忠君”看得很重。 施耳背弃元朝选择张士诚是为了结束乱世。他择了一次主,将所有雄心壮志都寄托在这一任主公身上。当他离开这个主公的时候,就代表丢弃了所有雄心壮志。 季仁寿顶多劝施耳早些离开张士诚,别和张士诚共沉沦,和他一同隐居做伴也不错。 季仁寿收拾行囊踏上去应天的马车时,季仁寿的夫人烧掉了刘基给她写的信。 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可以安全隐居的地方? 朱元璋战胜陈友谅之后,与张士诚必定有一场大战。到时候整个江浙都会燃起战火。 季仁寿年老体弱,哪能和流民一起四处逃命?恐怕战乱一起,他很快就没命了。 “入主中原者必定是基之主公。应天会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请嫂子定要劝服师兄!” 季仁寿的夫人把烧掉的书信的灰烬埋入花盆中,幽幽一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要隐居,她就随着丈夫隐居。 但隐居也可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应天啊……季仁寿的夫人从书架底部拿出一个话本,话本封面上画着一握着旗帜的戴甲女子,旗帜上是话本的名字——《秀英夫人》。 …… 刘基写信给季仁寿时,就让朱元璋派出一队精兵帮他护送师兄去应天。 刘基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道:“我不是请师兄出仕,只是请师兄去应天帮我照看小友,师兄定会同意。” 至于给嫂嫂写信,让嫂嫂吹枕边风的小阴谋诡计,刘基就不好为外人道了。 朱元璋开心道:“好啊!” 不来帮他没关系,他有李善长一个顶很多个。这个大读书人肯去见标儿就行! 季仁寿很快遇到了刘基派来的朱家军,一路上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季仁寿十分担心。他师弟怎么能说动朱家军来当护卫?难道他一去应天就会被绑到朱元璋面前,不投靠就去死? 他师弟不会这么坑他吧? 季仁寿的夫人笑骂道:“你想什么?朱元璋又不在应天,要绑你也不是绑你去应天。你怎么不往好的地方想?伯温在朱元璋麾下很得重用,朱元璋愿意给伯温这个脸面。且朱元璋知道你是个大读书人,就算不招揽你,也要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不才是符合常理的行为?” 季仁寿担忧道:“若是施子安,我就信这是符合常理的行为。但刘伯温,我真的信不过啊。你不知道那小子肚子里多少坏水?” 季仁寿的夫人不满了:“我看伯温才是个敦厚好人。你可别胡说!” 季仁寿闭上嘴。 他夫人都说刘伯温是个敦厚好人了,他还能说什么? 季仁寿在忐忑不安中,被朱家军护送进了应天城。 等到了地方,季仁寿疑惑道:“这不是陈府吗?我不该去伯温府上吗?我记得他家眷都在应天。” 亲兵道:“伯温先生说,朱先生也住陈府,所以让季先生住陈府,帮他照顾好标儿。” 季仁寿哭笑不得。他一路上担心了许久,害怕刘基真的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送朱元璋手中,逼迫他向朱元璋效力。 结果刘基搞这么大的阵仗,还真的是让他帮忙带孩子啊。 亲兵眼睛一亮,指向前方:“那就是标儿。标少爷!” 陈标努力蹬动着小短腿跑来:“来了来了!对不起啊季先生,没能在城门口等你。我……陈棡!” 陈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屋,朝着季仁寿扑了过来。 季仁寿条件反射接住那个摇摇晃晃却跑得飞快的小孩。陈棡立刻顺着季仁寿衣袍往上爬,边爬边喊:“快走,走!别被哥哥抓住!” 季仁寿面无表情把陈棡递到了陈标手中。 陈标一巴掌拍陈棡脑门上。 陈棡眨了眨眼睛,扑通跪下。 陈标:“……” 季仁寿:“……” 陈棡仰着头,一字一顿道:“我已经自己罚跪,不准罚、点心和读故事!” 陈标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你弟弟,亲弟弟,不能丢! 季仁寿忍俊不禁:“你是陈标?” 陈标苦着包子脸道:“是的。”他试图把陈棡从地上拉起来:“起来,别跪在这。” 陈棡梗着脖子道:“我、不!认罚!” 陈标再次深呼吸。 是你弟弟,真的是你亲弟弟,不能丢,也不能送给别人养。 我把他送到前线去找爹娘养行不行啊?!为什么我好好的一个二弟,突然长了腿脚长了嘴,会跑会跳还会说话了?还我那个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乖二弟! 季仁寿忍着笑道:“知错认罚,是个好孩子。” 陈标的包子脸快成速冻包子脸了:“不,他认罚,不知错,下次还敢。” 季仁寿忍不住了,仰头大笑。 季仁寿的夫人用帕子捂着嘴,肩膀也抖得离开。 陈标认出护送季仁寿的是陈家家丁,也是他爹陈国瑞的账下的亲兵,名字他都记得。他立刻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让人一左一右把跪在地上的小秤砣提起来。 被陈标点了名的两位朱家军护卫,脸上都笑开了花。其他人的表情则都有些酸。 季仁寿察觉到了这些人对陈标的态度,十分好奇。 看来这位陈家的标儿,人缘十分的好啊。 想想自家那位阴阳怪气的师弟,都称陈标为小友,恐怕这个孩子很有些本事。 不过…… 季仁寿打量了一下陈标,问道:“你多少岁了?” 陈标本想说五岁,话开口前想起现在要报虚岁,就挺起胸脯道:“六岁了!” 季仁寿:“……” 师弟你这个忘年交小友也太小了!你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季仁寿满腹吐槽的时候,朱升背着手出来遛弯,顺带看每日陈标追着弟弟跑的乐子。结果他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朱升疑惑:“季山甫,你怎么在这?你也要投奔大帅……不对,你投奔大帅,到标儿这来干什么?” 都是大文人,四处游学的时候都见过面,朱升当然认识季仁寿,虽然不熟。 陈标替季仁寿回答:“允升先生,伯温先生说最近江浙比较乱,他邀请季先生来应天小住。碰巧允升先生在我家,季先生就也住我家,你们可以一起聊天。” 朱升眼眸闪了闪,哼笑道:“这个刘伯温啊。山甫,你这个师弟,哼。来吧,我隔壁的院子不是空着吗?你去休息,我来安顿他。” 朱升反客为主,陈标却没有听朱升的话。 他先让护卫把蔫哒哒的陈棡丢给坐着轮椅赶来的陈英,然后一同帮季仁寿安顿。 季仁寿站在小院子门口,见陈标指挥着陈家下人,和自家夫人一起商量,很快就将行李整理妥当。 商量着商量着,他的老妻已经把陈标抱在怀里,“标儿长”“标儿短”地叫开了。 “好好好,明日咱们就一同出去选料子。”季仁寿的夫人看似瘦弱,居然能单手抱起陈标,手都不抖一下。 陈标经常被长辈抱过来抱过去,已经很习惯。 他乖巧道:“我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婶婶先休息一下,我做晚饭去。婶婶可有什么忌口。” 季仁寿的夫人笑眯眯道:“有吃的就成,能有什么忌口?怎么是你做晚饭?你年纪这么小。” 陈标道:“我只是指挥厨子们做晚饭,不是亲手做,婶婶不用担心。” 季仁寿站在朱升身旁,无语道:“我老妻完全把我忘记了。” 朱升面无表情道:“我老妻见到标儿时也这样。老妻已经说今年带着二子来应天过年,正好和你夫人作伴。” 季仁寿听朱升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了。 师弟让他来“看着朱升”,朱升明知师弟的心思,居然对自己这么友好。 师弟啊,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二日,季仁寿起床,被朱异堵了门,为朱异解答了一整日的学术问题。 第三日,第四日…… 季仁寿发觉不对了:“这些问题,你爹回答不了你??” 朱异苦笑。 我爹让我尽可能的把你堵在院子里,我也很无奈! 第53章 文人们的玲珑心思 季仁寿不是蠢货。 他立刻找到府中客串大管家的陈英, 询问陈标的去向。 陈英疑惑道:“不是先生提议,让标儿和朱先生去大帅府暂住?” 季仁寿在袖子里的拳头都捏紧了:“我的提议?” 陈英见季仁寿的模样,立刻猜到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为了不让季仁寿误会标儿, 陈英详细解释了这件事。 季仁寿来到陈标家中第二日, 陈标和季仁寿的夫人出门采购,朱异就开始请教季仁寿。 第三日, 季仁寿夫妻俩闭门不出整理行李,朱异继续上门请教。 第三日当晚, 朱异找到陈标, 传达季仁寿的话。 季仁寿说,他来到陈府小住后, 见到朱升一些机密文书不好带回陈府处理。每日朱升和陈标都要前往大帅府, 实在是辛苦。他提议让陈标和朱升住进大帅府, 自己不需要人陪同。 季仁寿还说, 和朱异相处很愉快, 甚至有收朱异为徒的想法, 所以陈标完全不用顾忌他。 朱异这么一说,陈标自然就信了。 季仁寿一直拒绝出仕,陈标认为自己算朱元璋这里半个官方人士,所以季仁寿想委婉和自己划清界限, 情有可原。之所以让朱异来传话, 恐怕是这话若当面说, 恐怕会引起误会。有个中间人,大家没有面对面,不会太尴尬。 再者, 陈标在朱升的提醒下, 没有像往日那样让人把文书拿到陈府处理, 确实得去大帅府。陈标是一个加上午睡时间,每日不睡够五个时辰就会浑身不舒服的小懒蛋。若住在大帅府,他就能晚起床,不用占用下午玩乐的时间补觉。 季仁寿可能看到了他的辛苦才如此提议,让朱异传话,就是让陈标不用推脱。 于是陈标就顺从季仁寿的好意,和朱升一起包袱款款去大帅府了。 陈英见季仁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忍不住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朱异。 季仁寿也看向朱异。 朱异后退了几步,满脸通红:“我都是听父亲的话。” 总之,别怨我! 季仁寿气极反笑:“你的演技真是精湛。” 朱异红着脸苦笑:“我对先生的敬仰是真的,并未伪装。” 季仁寿气得快喘不过气。 他明白,在这件事上,陈标完全没错。 朱异与他无冤无仇,且这件事本身也不存在让谁利益受损,谁会认为朱异乱传话? 陈标也与自己不熟,不可能听完朱异的话之后,跑来问自己是不是真的。 陈英终于确信了,朱异撒了谎,而这谎是朱升让朱异说的。 为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陈英皱着眉道:“朱异,你们这是为何?” 即使是义父认可的大贤,但愚弄起标儿,辜负标儿的信任,让标儿可能在另一位大贤面前留下坏印象,陈英也有些生气了。 若朱异不拿出一个让他认可的理由,他之后绝对会报复回来! 朱异没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 季仁寿心里已经冷静下来,他再次扫了朱异一眼,道:“如此粗劣不堪的计谋,我很快就会揭穿。他本就不是想要隐瞒多久,他的目的反而是让我揭穿这件事,明白他粗劣不堪计谋背后的目的。我都不知道该说这是阴谋,还是阳谋了。” 陈英:“……”听不懂。 季仁寿继续道:“我以为他对伯温的小伎俩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小。” 陈英:“……”伯温先生什么小伎俩?朱升怎么和伯温先生扯上关系了? 朱异拱手,表情严肃道:“父亲不是心眼小。只是有些事,他需得和先生说明白。” 季仁寿冷笑:“是啊,和我说明白。他带着标儿去大帅府,不就是因为我不愿意出仕,所以不可能去大帅府找他和标儿?” 陈英:“……”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季先生不是来应天躲避乱世,投奔伯温先生的吗? 陈英虽然听不懂的,但还是好心解释:“若季先生需要寻找标儿,我立刻就可以把标儿带回来。就算季先生想去大帅府,不想被别人知道,只要做些伪装就好。不会让其他人误会。” 季仁寿摇头:“他并不是想隔绝我和标儿,也不是我真的去不了大帅府。他只是用大帅府这个象征意义,告诉我,这是他和伯温之间的事,是朱元璋麾下两大谋士之间的事,我这等方外之人,若不想进入朱元璋麾下,就不该掺和。” 陈英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还有这层意思?季先生是怎么想出这层意思?是不是想太多? 他勉强听懂,朱允升先生和刘伯温先生之间可能有什么矛盾,这些矛盾有可能和标儿有关。刘伯温先生无法回应天,便让季先生来应天代替他做些什么。 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朱允升先生和刘伯温先生能有什么矛盾。 朱允升先生是个半隐士,不慕名利不追寻前程;刘伯温先生正是义父帐前的大红人,前程不可限量。 他们不仅地位上不该有矛盾,甚至可能都没有见过面。 再者,为什么带标儿去大帅府就能衍生出这么多含义?真的不是季先生想太多吗? 陈英在揉太阳穴的时候,朱异再次拱手鞠躬:“父亲说,季先生一定能明白他的苦心。那么季先生是否能退让一步?” 季仁寿死死盯着朱异,半晌,他道:“我确实不出仕,但照看一个孩子而已,和我是否出仕有什么关系?我不管他和伯温有什么矛盾,他们又要利用标儿做什么,但你们可否问过标儿自己的意见?我听伯温说,标儿心智成熟,堪比成人,极有主见。老夫虽年老,但智不昏。我看你父亲不仅年老,智也昏了。” 朱异听季仁寿骂自己父亲,也不生气,继续道:“父亲并未看轻标儿。今日,父亲就会将此番博弈告诉标儿。父亲只是以此事,询问季先生的选择而已,和标儿无关。” 季仁寿冷笑:“询问老夫是否会投奔朱元璋?朱升还真是看得起我!” 朱异叹气,道:“父亲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挑明,才会用这种方法。先生心中既然,为何要说出来?默契解决不好吗?何况正如父亲所说,他和刘伯温的事,先生本就不该掺和。” 季仁寿沉着脸,半晌不语。现场陷入难熬的寂静。 陈英使劲转动脑子,再次勉强抓到了一点头绪。 朱先生做这些事,本是直说太伤感情,也太不给季先生面子。所以他才多此一举,用旁人可能不会察觉的小动作,告诉季先生他的想法,并让季先生做出选择。 但季先生好像脾气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好,直接当着外人的面质问。 尴尬了。 陈英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不该卷入文人之间的钩心斗角。 而且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钩心斗角的!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半晌,季仁寿率先开口,对陈英道:“标儿是应天小学的小先生,也是应天小学这个书院的院长,是吗?” 陈英点头:“是的。” 季仁寿道:“应天小学这几日都有开学?” 陈英道:“当然。再忙也不能耽误学习。” 季仁寿道:“小学可缺经义先生?我白白住在陈家,颇有些不安。愿意为小学讲课几日,充当住资。” 陈英本想说不用,但他听到朱异的叹气声,抓到了一点什么,立刻道:“先生客气了!先生这样的大儒能在小学授课,令小学蓬荜生辉!先生是只给小学生们授课,还是需要我们开放小学校,让应天人来求学?” 季仁寿道:“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改个名字,只和小学生授课。” 陈英道:“好,我立刻安排!” 朱异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道:“我可以继续听课吗?” 季仁寿骂道:“滚!” 朱异沮丧。 爹啊,你可害苦孩儿了。 …… “虽我对朱升并不了解,但从主公为我搜集的朱升生平信息,我可看出,他是个做事喜欢绕弯子的人。”刘基得意扬扬道,“我师兄又是一个面冷心热,看似平和、实则性情激烈之人。师兄最厌恶人使些小手段。师兄可不会认为那是委婉,只认为那是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 朱元璋摸着胡茬道:“伯温的意思是,朱升会使手段委婉试探你师兄,而你师兄厌恶这样委婉的手段,反而会被朱升激起斗志?” 刘基点头:“这便是激将法。若运气好,朱升被师兄的名声和外貌迷惑,以为师兄是一个绵里藏针的温和君子,恐怕会吃大亏。那时,师兄即使不为大帅出仕,也可能留在应天,成为大帅第二个半隐士的谋士。” 朱元璋先开心地点头,夸赞刘基对人心的把控真厉害。 然后,老朱非常耿直地实话实说道:“伯温,你现在使的是不是就是季先生最厌恶的小手段?” 刘基刘伯温:“……” 宋濂用袖子掩着嘴,放肆大笑道:“主公,你这可说得太对了。在伯温归隐田园之前,伯温绝对是季山甫最讨厌的同门。” 刘基拂袖,恶狠狠道:“怎么?主公看不上我这点阴谋诡计?” 朱元璋挠头:“不是看不起。我只是想,季先生是伯温的师兄,肯定和伯温一样聪明。他是不是能看透伯温的计谋,虽入局,但是等你回去后,和你断绝师兄弟关系?” 朱元璋说着,乐道:“说不定真的会!” 刘基不敢置信地看着露出看乐子笑容的朱元璋:“主公,我为你出谋划策,你居然想看我笑话?” 朱元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哈哈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提醒你,想个办法讨好你师兄!” 刘基深呼吸,咬牙切齿:“谢谢主公关心?” 宋濂笑得前俯后仰,大文人的形象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时候,李善长抱着一摞文书,面色黝黑地一脚踹开他们暂住的房屋的门,咆哮道:“你们抛下公务,在此躲懒,还笑得这么大声?!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我也不干了!!” 朱元璋和宋濂的笑声戛然而止,刘基也赶紧堆起满脸讨好,频频拱手作揖。 “百室,别生气,我们也有正事,真的有正事,不是在躲懒。” “百室,放轻松,深呼吸,别气,我立刻帮你一起处理文书!” “李先生,相信我!我们没有抛下你一个人工作!” 李善长咆哮:“我信你们个鬼!” 说完,他把文书一丢,撸起袖子,一个人追打三个人,连朱元璋都抱头鼠窜,不敢还手。 守门的朱元璋亲兵,那是不敢听也不敢看,全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造孽啊! …… 陈标叼着一串冰糖葫芦批改文书中,闻言抬起头,取下冰糖葫芦:“这样啊,朱先生为何要逼迫季先生做选择?季先生恐怕会生气。” 朱升帮陈标擦掉嘴角的糖渍,语带讽刺道:“刘基刘伯温以为自己算尽人心,算无遗策。以我和季仁寿的性子,恐怕会起冲突,激将季仁寿入局。我只是看在同为大帅幕僚的份上,帮他一帮而已。” 陈标眨了眨眼,实话实说道:“朱先生,你和伯温先生都有点可怕。” 朱升失笑:“阴谋小道,有什么可怕?标儿,可怕的是光明正大、避无可避的阳谋。” 陈标道:“阳谋可怕,阴谋也可怕。一个知道还着道,一个不知道而着道,只论结果,都一样。” 他咬下一颗糖山楂,又酸又甜眉头直皱。 咽下糖山楂后,陈标继续道:“或许季先生知道你们俩都在套路他,才被激将成功。” “套路?”朱升品着这个词,笑道,“说不定。那他要如何破局?” 陈标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吃光的糖葫芦。 他快到换牙的年龄,总感觉牙齿随时都可能松动,不敢吃太酸太甜的零食,隔很多天才奖励自己一串糖葫芦。 陈标十分珍惜地舔了舔糖葫芦签子,看得朱升都忍不住想再给他拿一串了。 不过陈标很有自制力。许多人都心疼他,想要让陈标再吃一点零食,陈标一直都拒绝。 把糖葫芦签子丢到垃圾篓里后,陈标才继续道:“或许季先生并不是想破局,而是顺势入局呢?朱先生,我今天想去小学授课。” 朱升叹了口气,道:“去吧,我留在这里。” 朱升摸了摸陈标的脑袋,道:“可以多玩一会儿再回来。你还小,不该如此劳累。” 陈标笑道:“谢谢朱先生关心,我有分寸。累了我肯定会休息,不会勉强自己。对我来说,处理这些可比陪弟弟们玩有趣多了。” 朱升目送陈标离去,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刘基所想。刘基担心他利用自己的阅历和见解影响标儿。 他也的确如刘基所想,想要试着影响标儿。 但相处一段时间后,朱升明白,他和刘基都小瞧了标儿。标儿面上看着再谦虚,骨子里却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漠和骄傲,认定的事很难被人撼动。 或许只有标儿的至亲,能影响他的思想。 这样的人,是明君?暴君?还是圣君? 不到未来,谁也不知道。 倒是他自己,渐渐被标儿影响,对自己所思所学产生了迷茫。 朱升看着手中的文书。 不,或许他不是被标儿影响,而是被应天城中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欢快幸福气氛而影响,开始不自觉地偏向朱元璋。 圣人学说,不是为了当圣人而创造一种学说,而是为了救世济民。 孔圣人是如此,孔庙圣贤是如此,朱子程子也是如此。 既然百姓过得很好,那圣学为何不能改变? 圣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 陈标来到小学校时,季仁寿正在为小学生们授课。 季仁寿看过小学生们上次月考卷子,又旁听了几堂课,估摸出小学生们的学习进度。 无论是连环画一样的教材,还是那个简单却从未有人想到过的黑板粉笔,都让季仁寿深深震撼,爱不释手。 他手捧应天小学的课程表,看着课程中不仅文武皆有,还有劳动课和实践课,不由感叹,这“小学”确实是商周时真正的“小学”,教授的内容都是贵族子弟应该学的知识。 若朱元璋得到了天下,这些人就是天生贵人,直接可以躺在父辈的功劳上当高官侯爵。 这样的人,他们还需要学经史子集吗? 当然需要。但他们更需要的是学习“思想”,学会普通百姓的思维。 同时,他们也该学会如何“牧民”,跳过科举那一步,直接学习如何做官、做实事。 季仁寿看懂小学课程背后的含义后,深深敬佩制定课程的人的深思远虑。 当他询问这些课程是出自哪位高才之手后,小学里自称“教职员工”的教书先生们笑道,“当然陈小校长,陈家标儿啊”。 季仁寿被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他想起刘基所说的“忘年交”,终于有些明白了。 季仁寿藏起心中震撼惊讶,开始为小学生们上了第一堂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明明他已经为人讲学无数次,但第一次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季仁寿讲解的是最浅显的理学课,即讲解什么是理学,理学有什么用。 这本应该很枯燥,但季仁寿举了许多有趣的例子,还兴致勃勃在黑板上画画,小学生们竟然也能听得进去。 陈标趁着季仁寿背过身写黑板的时候,悄悄坐到了周骥身边。 把正在打瞌睡的周骥吓了一跳。 为了培养小学生们的同学情,陈标特意弄了长条桌,让他们拥有同桌。同桌和座位,都一月一换。 周骥的同桌今天正好请假,陈标就溜到了周骥旁边,假装自己是周骥的同桌。 季仁寿讲课讲得心潮澎湃,红光满面,居然没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周骥擦了擦额头上惊出来的汗珠,在作业本上用细炭笔写字:“小先生,你怎么来了?” 陈标写道:“别说话,闭嘴认真听课。” 周骥立刻不敢走神,挺直了背,还认认真真用那一手的狗爬字记笔记。 虽然周骥已经被陈标教得能较为认真的学习,但练字需要很大的毅力,周骥显然完全没有毅力。 陈标看着周骥那一手的狗爬字,想起自家爹的狗爬字,不由皱眉。 希望他爹回来后,一手字不会因为军旅生活更加烂。 季仁寿继续讲课。 上文化课时,陈标将一堂课设置为三刻钟的时间,即后世四十五分钟左右。这是后世公认的人的注意力能一直集中的时间。 季仁寿第一次授课,居然能在铃声响起之前准时讲完,还预留出了提问的时间。 陈标高高举起了手。 季仁寿这才发现小学生堆里,混进了一只标儿,不由莞尔:“陈小先生有何赐教?” 陈标道:“先生,你讲的不是传统程朱理学,而是心学。” 季仁寿摇头笑道:“标儿,心学理学,都是儒家圣学。心学是从程子开端,最早追溯至孟子,怎么不是传统?” 陈标心道,狡辩。 朱熹在世的时候,心学和理学也打出了狗脑子。 不过心学确实是从二程开始研究,到明末王阳明时发扬光大。这一切源头,也确实是孟子。 无论心学理学还是事功学,都是儒学内部纷争。 春秋战国的时候,儒家内部也分列成不同的学派,最后出现了许多法家、纵横家、阴阳家等代表,甚至儒家的死对头墨家的思想,也融入了儒家之后的思想。 将来,儒家也会继续融入其他思想,践行“和而不同”“求同存异”“三人行必有我师”。 陈标眼眸闪了闪,继续试探道:“听先生言论,并不遵循性善论和性恶论,而是无善恶的思想,经过善的教化就是善,经过恶的教化就是恶?” 季仁寿嘴边的微笑幅度增加,道:“却是如此。” 陈标道:“无善无恶一片混沌,这是禅宗的思想吧?” 季仁寿强压住嘴边笑意,板着脸严肃道:“什么禅宗?禅宗有的思想,我们儒家不能有吗?” 陈标看着季仁寿眼中的笑意,心中微微叹气。 好了,他发现了,这的确是程朱嫡系,非常典型的程子思想继承人。 可惜,他继承的是程子心学。 他们应天的那些大文人们,个个都是程朱理学的嫡系弟子,各个也精通理学,但又不止精通理学。 陈标明白了,大贤就是要兼学许多学说,从中选出自己认可的思想。 这就叫“尽信书不如无书”? 就算是圣贤,我不公开反驳你,也能暗戳戳地发表和你不同的言论? 儒家阴悄悄的反抗叛逆精神? 陈标最终拱手,在下课铃音响起的时候,用了一句还未出生的王阳明小朋友的名言,来结束这一场短暂的问答:“夫子说得极对。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儒、佛、老、庄皆我之用,是之谓大道。是学生着相了。” 季仁寿合掌大笑,快步走到陈标面前,将陈标抱了起来。 陈标:“……” 季仁寿把陈标对着太阳举了起来。 陈标:“??!” 季仁寿感叹道:“标儿,你可是天生圣贤?” 陈标兔斯基眼。 你举我就举我呗,还给我盖高帽子干什么? 陈标慢条斯理道:“只要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为圣贤。我当然也是天生圣贤。” 季仁寿哑然失笑:“是这个道理。人人皆可为圣贤!”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融入光中的陈标,然后将陈标收回怀里,十分珍惜怜爱地摸了摸陈标的脑袋,对满脸疑惑的小学生们道:“你们也要记住,只要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为圣贤,你们也是圣贤。下课吧。” 说完,他抱着陈标离开。 周骥一拍桌子:“小先生被抢走了?!” 其他小学生们纷纷震惊。 “岂有此理!当着我们的面抢走我们的先生?” “抢回来抢回来!” “你去?” “我给你喊口号,你去。” 然后义愤填膺的小学生们一哄而散,珍惜短暂的课间时间,上茅房的上茅房,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还有几个人相约去操场踢球打球。 陈标一头雾水,不知道季仁寿要抱着他去哪。 季仁寿上了马车,带着陈标回了陈府。 陈英前来迎接,一看到窝在季仁寿怀里的标儿,就很是无语。 季先生这副表情,怎么像刚抢了孩子回来?这难道也是文人之间什么默契的阴谋诡计? 陈英想,他这辈子都当不了文人。 目送季仁寿抱着陈标回到季仁寿暂时居住的院子,陈英摆摆手,今晚标儿肯定在家里睡,厨房多加几个标儿喜欢吃的菜。 季仁寿抱着陈标回到暂住小院子的书房,把陈标放在书桌上,撅着屁股从书箱底部掏出一本书,递给陈标。 陈标一翻,书中正是程子心学相关内容。 季仁寿道:“圣人教化,就是希望将所有人都教化成圣贤。老师曾经说过,过分追求性理,而忽视心性,理学走入歧途。” 陈标点头:“是啊,理学过分教条,朱子看到他的后世学生们为了维护他的学说,居然会焚烧别人的著作,恐怕会十分失望。” 朱熹面对不喜的学说,向来是“打上门”,直接去别人老本营讲学。 当时朱熹确实很强,他本是闽学,现在江浙一地在他讲学之后,纷纷归服他,理学兴盛。 就算朱熹和唐仲友互为仇敌,他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做出用额外手段禁止对方学术传播的事。倒是他死后,那些朱子门人将唐仲友著作焚毁,为唐仲友说话的人的文章也被他们斥重金收购焚毁。 季仁寿见陈标点头,开心道:“你是否认为心学才应该是正统?” 陈标却在季仁寿期盼的眼神中摇头:“我认为,什么学说都可以成为正统,什么学说都不应该成为正统。成为正统的应该是一种积极向上的思想,任何学说中有利于百姓、有利于文明的思想,都是正统。他们的糟粕,都是不正统。” 陈标不明白为何季仁寿要向他“推销”心学,但他可不想拜师,便老实道:“书中的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思想是活的。随着时代的进步,相应的思想也会发生改变。翻看史书就可以知道。比如纣王被讨伐的其中一个理由是祭祀神明时用牲畜代替人殉,不敬神明。而这一点,在现在却是明君行为。” 纣王被灭的最主要原因和隋炀帝类似,都是好大喜功,连年征战,导致民怨较深。 但在那个奴隶制时代,民怨虽是主要原因,却不能成为起兵的最重要的理由。“不敬神明”才是。 不过周朝立国之后,很快就禁止用人祭祀神灵。所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当事人其实很清楚,只是顺应当时的潮流写征讨文书而已,不代表他们认同。 陈标举了商周的例子,以证明社会的主流思想会随着时间改变。 陈标看着季仁寿逐渐黯淡的眼神,尴尬地移开视线:“我啊……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分成什么学,好的都学,不可以吗?其实圣贤学问本就博采众长,倒是后世者为了党同伐异,非要分出个什么学说。自己支持的学说什么都是对的,自己不支持的学说全是错的。思想,哪有那么简单?” 季仁寿收起眼中的狂热,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幽幽叹气:“你所说的也算一种学说。” 陈标:“啊?” 什么学说能包含我说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总不会是马氏哲学吧? 季仁寿摸了摸陈标的头,转移话题:“既然你要博采众长,那么心学也算众长?” 陈标道:“致良知,成圣人。圣人不在朝堂,而在百姓心中。” 陈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当然是心学的长处。” 季仁寿问道:“那我可以继续在小学教授心学?” 陈标道:“当然可以!不过季先生,我可能也会邀请修习与心学截然不同的学说的先生来授课。可以吗?” 季仁寿道:“你要博采众长,让那群小学生自己思考,自然会选择不同的学说。你是要建立春秋战国时的学宫呢。” 陈标立刻警觉,瞬间甩锅:“不是我!是朱大帅!这一切都是朱大帅教我的!” 季仁寿感叹:“朱大帅以前未读过圣贤书,思想反倒没有被束缚过,更加自由。” 季仁寿说完,念了一段《逍遥游》,眼中满是对大鹏和大鲲的向往。 陈标嘴角微抽。结果这个文人,还兼修道学? 啊对对对,圣贤学问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季仁寿又和陈标聊了一会儿学问。 后世自诩儒商的新社会商人们最爱看的书除了事功学,就是王阳明的心学。 甭管为什么,陈标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王阳明的书向来是商场最爱,甚至员工培训的时候也会听课。 所以陈标随便胡扯,都能扯到季仁寿的心窝上。 看季仁寿那副深有感触的模样,陈标猜测,季仁寿估计要在应天长留。 在这个乱世,朱元璋的大本营应天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季仁寿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隐居”,恐怕要著书立说了吧? 季仁寿会不会走王阳明的路,让王阳明无路可走? 想必王阳明知道这件事,不但不会难过,还会非常高兴。 而且以王阳明兼容并包的思想,有季仁寿走到了他逝世时才走到的地方,一定能以此为起点,走得更远。 陈标晚上捧着热牛奶咕噜咕噜灌完,伸脚反复踹开反复往他身上扑的三弟,心中十分感慨。 感慨完之后,陈标开始挠头。 所以季先生抱我回来那一番举止,究竟是在干什么?我怎么搞不懂呢? 难道他只是单纯想给我“推销”心学,收我为徒? 但他怎么觉得不太像啊。 晚上,季仁寿的夫人替季仁寿把油灯挑亮,道:“你怎么把书拿出来放书架上了?” 季仁寿道:“以后要常住这了,不把书拿出来,翻找的时候麻烦。” “常住?”季仁寿的夫人心跳如擂,脸上露出不解,“为何?你想在应天居住?这可是朱元璋的地方。” 季仁寿骂道:“伯温那个竖子,坑我坑惨了!我们现在走不了!” 季仁寿的夫人疑惑:“伯温虽调皮了些,但怎么会坑你?他最尊重你。” 调皮……季仁寿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留在这也不错。”季仁寿道,“夫人你也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季仁寿的夫人道:“应天街上的百姓哪怕衣衫褴褛,脸上也带着笑,我确实喜欢这里。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季仁寿握着老妻的手,道:“那我就留在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安家。我已经和标儿说了,以后在小学当个教书先生。” 季仁寿的夫人使劲点头,双颊飞出一抹红晕。 季仁寿也忍不住有些羞涩。 两人都快到花甲之年,含情脉脉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季仁寿刚用喜称挑开新娘的红盖头,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的时候。 …… 陈标再次去大帅府干活的时候,对朱升嘟囔昨日的奇特遭遇。 朱升听到季仁寿修心学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自己也兼修心学。哪个程门学子不兼修心学? 但听到后面,朱升眼皮子狂跳,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吓了陈标一跳。 陈标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朱升收起拍桌子的巴掌,表情也恢复了以前老僧入定的淡然:“没事。以后不用来大帅府处理文书,仍旧在家里处理吧。” 陈标:“哦。”……是他们不再斗法的意思吗? 文人的玲珑心思,真是不懂。 第54章 我终于像穿越者了 陈标和朱升搬回了家中居住。 最开心的是陈英和陈标的三弟。陈棡又可以玩扑哥哥,然后被哥哥推开的游戏了。 老二陈樉怕极了有多动症的弟弟,连尖叫都没力气了。现在他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住宿,生怕陈标让他带弟弟。 但陈标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陈樉每逢休沐还是得回家看弟弟,跟在弟弟后面跑来跑去,尖叫着“不可以往那边跑”“不可以跑出门”“不可以上树”“爬墙也不可以”…… 陈标捧着热牛奶,欣慰地点点头。 虽然二弟仍旧是个尖叫怪,但他的尖叫终于派上了用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对比二弟三弟,小四小五仍旧缠绵病榻,隔三差五发低烧,把陈标愁得不行。 更愁的是,小四这家伙,如果不和小五一起睡就哭闹不止。但一和小五一起睡,他就欺负小五,抢小五被子、枕头、玩具,把腿翘到小五肚子上,把小五往床沿边挤。只有陈标在的时候,他会老实一点。 陈标为防小四把小五挤下去,特意给他们在小床上安放了栏杆。然后,小五就被小四驱赶得紧紧贴在栏杆上。 陈标气不过,把小四提溜起来,丢到一旁睡觉,任由小四哭嚎也不理睬。 小四哭嚎了半日,终于安静下来。 陈标再把小四放回小五身边,小四终于能老实几天。 几天后,陈狗儿狗性发作故态复萌。陈标就再重复一次操作。如此循环往复。 陈标把这一切都写进信里,抨击他爹给小四取的什么烂名字,让小四真变成一副狗性子。 陈标寄出迁怒信的时候,朱升送了一封信给朱元璋,季仁寿向师弟刘基送了一封信。 除了陈标的信,朱升的信和季仁寿的信上都用了蜡封,以免收信人之外的人拆开信封。 三封给不同人的信,都送到了同一处。 刘基拆信的时候刚洗完头,正躺在藤椅上晾头发。 当他拆开信后,顾不上披头散发,立刻冲去找朱元璋。 正好,朱元璋也正往刘基这边冲。 朱元璋:“伯温!” 刘基:“主公!” 两人同时急刹车,差点撞一起。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喘着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基扫了一眼围观人员,道:“主公,进屋说。” 急得满头大汗的朱元璋:“好好好。” 两人大概太着急了,忘记松手,手拉手离开,气氛非常诡异。 围观将士:“……”怪怪的,真就怪怪的。 宋濂正和朱元璋议事呢,见朱元璋拆完信就往外跑,立刻跟了上来,正好目睹这一幕。 而到处溜达的徐达自然也不会放过这里的热闹,总能准时出现在热闹面前。 徐达道:“他们在干什么啊?略有些恶心。” 宋濂白了徐达一眼:“主公和谋士君臣情深如水鱼之交,有什么恶心?” 徐达实话实说:“我觉得更恶心了。” 宋濂拂袖而去,去找联袂离开的君臣二人。 刘基能听的话,有什么我宋濂不能听的吗?哼!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标儿的信刚到,他的大帅“朱元璋”现在估计还是“陈国瑞”,非常安全,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看热闹,看热闹! 朱元璋和刘基要聊的“机密”,的确不用瞒着宋濂和徐达。 通过陈标、朱升、季仁寿三人来信,以及陈英的旁观报告,他们拼凑出了这次季仁寿和朱升斗志斗法,标儿遭殃,惨遭季仁寿扒马甲的全部过程。 朱升写给朱元璋的信,就是告诉朱元璋,季仁寿可能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季仁寿给刘基的信,其实有一半内容是直接给朱元璋的,也是表明自己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不过季仁寿倒不是通过刘基和朱升争抢标儿这件事而发现,而是标儿自己的“学术主张”暴露。 陈标说,他要博采众长,不偏信任何学说,也不遵从任何圣人的权威,只要对百姓、对华夏有用的言论,都该是正统学说。 季仁寿当时告诉陈标,陈标所说也是一种学说,但他之后岔开了话题,没有告诉陈标,这是什么学说。 这个世间,确实有一种学说,可以无视任何学派、圣人,那就是为君之道、为帝之学。 季仁寿认为,刘基性情狂傲,朱升老成保守,他们却任由陈标有这样的思想,一定是故意将陈标培养成这样。 对普通人而言,哪怕是勋贵世家,拥有这样的思想,都会被大众主流排挤,以后在仕途上难有成就。 见刘基与朱升对陈标的感情,以及这两人的品德,不可能故意教坏陈标。那他们为何不担心陈标的未来? 只有一个可能,陈标要学的就是为君之道、为帝之学! 以结果推前因,季仁寿也明白为何朱升会委婉告诉他,不加入朱元璋麾下,就不要多管闲事。 因为这是朱升和刘基对未来储君的争夺! 朱元璋:“没听懂。天德,你听懂了吗?” 徐达使劲摇头。 宋濂无奈,从头开始梳理这件事。 刘基担心朱升带坏陈标,便以照顾小友和学生为借口,请季仁寿出山。 季仁寿也是隐世,年龄也较大,和朱升定位重合。他如果说了和朱升截然不同的话,以标儿的聪慧,肯定会兼听思索,不会被某一个人的思想左右。 同时,刘基算计人心,料定朱升一定会用比较委婉的手段劝季仁寿离开,而季仁寿这个人最看不得“鬼魅伎俩”,恐怕会激起叛逆心,主动入局。 此为刘基计中计。 而朱升在信中说,他其实也较为了解季仁寿的性格,并猜到刘基的计中计。 于是朱升将计就计,用更加粗劣且直白的手段激怒季仁寿,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一是逼迫季仁寿迅速做决定,要么投靠朱元璋,要么立刻离开应天;二是点醒季仁寿,让季仁寿知道刘基的小九九,挑拨季仁寿和刘基的感情,反击刘基。 季仁寿在明白了两人的打算之后,心胸宽广没生气,只是好奇两人交锋的焦点陈标究竟有多厉害,会让两人抢学生抢得如此激烈。 在一番试探后,季仁寿发现陈标居然修习的是帝王之道,立刻明白了陈标的身份,然后主动入局。季仁寿说,若朱元璋不嫌弃,他愿意在应天小学安家,为应天一教书匠。 徐达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嚎:“晕了,彻底晕了。你们这群文人,有什么话直说不行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弯道道?这些有什么值得绕的!怎么把标儿也绕进去了。” 朱元璋呆愣了半晌,深深舒了一口气,疑惑道:“这人怎么和叶大先生一样,推论过程全部错误,最后却误打误撞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徐达抱着脑袋仰头:“推论过程全错?” 朱元璋摊开陈标写给他的信,道:“全错。首先,标儿的思想是他自己的,没被谁教过,甚至谁也不能左右他的思想。倒是我们被他影响颇深。” 包括徐达在内的几人纷纷点头。没错,他们现在还在仔细研读那薄薄的天书呢。 朱元璋又道:“标儿在信里也说了季先生问他正统学说的事。他说,分什么学说是研究学说的人的事。咱老百姓就是什么神有用就拜什么神,如果老天爷不下雨,甚至能把龙王庙都拆了。黑猫白猫狸花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哪会考虑什么门别之分?” 朱元璋哭笑不得:“看,标儿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帝王之道,就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之道。” 徐达放下抱脑袋的手,站起身,无奈笑道:“是这个理。就和我用兵的时候一样,无论什么方式,好用就行。谁在用兵打仗的时候还去想这是哪本兵书上的道理?何况我被称赞为用兵如神的时候,根本没读过书。” 听徐达自曝其短,众人不由莞尔。 朱元璋笑着摇摇头,道:“标儿可不知道自己是朱元璋的儿子,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顶多有钱了些。所以,他的思想,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思想而已。季先生想太多。” 普通老百姓哪管你什么理学心学,儒家百家?能让他们不会饿死冻死的学说,就是好学说。 只是老百姓的需求,恰恰和帝王应该学习的道理重合了罢了。 徐达道:“如果标儿所说的是帝王之道,我看人人都该学习这帝王之道。话又说回来,只有帝王学这个,才很奇怪啊。这不是人人都应该懂的道理吗?” 朱元璋开玩笑道:“标儿和季先生说,他认为人人皆可成圣贤。天德你又说,人人皆可学习帝王之道。我看你的圣贤程度和标儿差不多了。” 徐达抱拳:“谢大帅夸奖!如果有金子赏赐就更好了了!” 朱元璋骂道:“滚吧你。不废话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回信?” 刘基黑着脸,沉默不语。 显然,他的计谋先后被朱升、季仁寿将计就计,给他打击很大。他现在正在平复心情。 宋濂在心底叹了口气,主动揽事,道:“季山甫是大才,他不仅兼修理学、心学,更精通河洛学。他。虽是误打误撞,但既然他主动来投,主公就当意外之喜吧。伯温啊,你以后不可再恃才傲物,与他人斗气。” 宋濂言外之意,虽然刘基聪明,但别人也不蠢。虽然只是误打误撞,撞破了标儿的身份也挺令人头疼。 朱元璋扶额:“我麾下信任的武将都知道标儿的身份,来投的谋士也全知道标儿身份,我怎么觉得,标儿的身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徐达插嘴:“就标儿不知道。” 顿了顿,徐达又继续道:“常遇春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常遇春算文臣还是武将?” 朱元璋不确定道:“肯定还是武将吧?” 朱元璋和徐达的插诨打科,终于让现场的气氛好了一些。 刘基的脸色没那么黑了。他对朱元璋鞠躬拱手道:“是基之错。” 朱元璋摆手:“无事无事,你写信的事,我同意了,若说有错,错也该在我。” 刘基有些感动。虽然朱元璋在很多地方都不太像一个主公,但能为下属揽过,光凭这一点,朱元璋就已经胜过史书中大部分主公。 朱元璋接着道:“再说了,看久了伯温你算无遗策,偶尔看你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也挺开心。哈哈哈哈,再说了,这结果不是很好吗?等告诉百室,百室肯定会开心了。最近他见到我扭头就走,除了公务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朱元璋很是心虚。虽说能者多劳,但他确实把李善长压榨得有些过火。 刘基脸一木,把心中的感动揉吧揉吧丢去喂狗。 他收回前言,朱元璋根本就不像个主公! 宋濂和徐达都笑得直不起腰,看足了刘基的笑话。 刘基郁闷极了。 徐达也就罢了,这就是个和主公一样喜欢看乐子的人。怎么连宋濂这个谦谦君子,感情表露也越来越外露?这是近墨者黑吗? 刘基因为过度生气,再加上在深秋顶着一头没干的长发站了太久,当晚就病了。 朱元璋心虚极了,这肯定不是他嘲笑刘基嘲笑得太过火的错吧? …… 季仁寿得到朱元璋的亲笔回信,愣了许久。 不是帝王之学,只是简简单单的老百姓之学?是这样吗? 朱元璋还将标儿的信摘抄了一段。原版他要自己收藏,用自己的狗爬字摘抄就不错了。 季仁寿看着陈标对朱元璋絮絮叨叨描述生活日常,那温馨眷念中透露着的聪慧和清醒,呆坐了许久。 之后,季仁寿拿了一个盆,点了一把火,将自己的书稿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 季仁寿的夫人看到,十分心疼:“这是你大半生的心血,你这是做什么?” 季仁寿用烧火棍刨了刨火盆,让火堆烧得更旺:“既然无用,为何不烧?” 季仁寿的夫人急得团团转。 季仁寿失笑:“不过是半生虚妄,烧了便烧了,何须心疼?” 说罢,季仁寿似乎是烧火烧得太热,撒开衣袍,在深秋袒胸露腹,一边往火盆中继续撒书稿,一边笑着唱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哈哈哈哈!” 季仁寿的夫人见季仁寿笑得癫狂,不由失语。 这时,陈标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然后哑然:“看见这有火光,吓坏我了!原来是季先生在烤火吗?” 已经能杵着拐杖行走的陈英一瘸一拐地跟上,焦急道:“标儿!着火了你该让其他人来灭火,而不是你自己往前冲!烧着你怎么办!” 陈标拍脑袋:“哦哦哦,对对对,我急糊涂了。季先生,我来给你送茄子。庄子刚收上来的,可新鲜,烤着吃也好吃。要不趁着火盆烤茄子?” 季仁寿笑道:“好啊。” 陈标道:“我去拿调料!” 说完,他又一溜烟的跑了,陈英根本追不上。 陈英无奈道:“季先生,标儿性子活泼,想一出是一出,得罪了。” 季仁寿笑着摇头:“不得罪,不得罪,能用无用之物,为标儿烤制一顿美味的昆仑紫瓜,也算对得起它耗费的纸墨了。” 陈标行动十分迅速。 他不仅带来了调料,还带来了新鲜的肉类、晒干的菌菇、卷好的豆制品,以及上好的果木炭。 有了季仁寿这个曾经经常讲学的大文人,应天小学的一些规章制度终于完善。陈标将应天小学的庶务交给了季仁寿,轻松不少。 陈标正想着要怎么报答季仁寿,但季仁寿是个高尚的文人,身外之物送过去都叫侮辱,让陈标颇为头疼。 现在陈标脑袋上灵光一闪。人生不过吃喝二字,吃喝可不算身外之物,他带着季仁寿吃好喝好,也算报答吧? 陈标弄烧烤,顺带叫上了朱升和朱异,希望朱先生和季先生的关系能“破冰”。 大家都住在同一屋檐下,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气氛突然尴尬,但陈标希望美味的烧烤能冲淡这些尴尬。 朱升和朱异空手前来,见季仁寿正在烧一大箱子书稿,不由沉默。 朱异正在心里抓耳挠腮时,朱升做到季仁寿身边,捡起一张书稿,道:“圣学岂是这么容易被改变?” 季仁寿道:“什么是圣学?引人向善就是圣学。圣人曰,因材施教。那圣学本来对于不同人,就该有不同的改变。” 朱升沉默,叹气道:“还是你舍得。” 人怎么能轻易舍弃自己追求了大半生的大道?这不悲哀吗? 季仁寿和朱升又在打机锋的时候,陈标正在调制烧烤料,没听见。 随着陈标在剖开的茄子上刷上肉酱,放在烧烤架子上烤出香味时,两位年老的文人没心情说什么理想信念了。 “真香!”季仁寿已经重新穿好衣袍,只是将衣袖挽起来,“标儿,你的厨艺居然如此好!” 陈标得意扬扬道:“论吃,我可不落人后。季先生,尝尝?” 陈英吩咐人将小矮桌搬来,每个人面前都有碗筷餐碟。季仁寿将肉酱茄子放在碟子上,用筷子夹起一丝浸透了肉汁的茄子肉。 茄子肉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茄子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欲罢不能。 季仁寿连连称赞,很快就将半个茄子吃得一干二净。 很快,其他人也沉浸在美味的烧烤中,一边吃一边夸赞标儿是最年幼也最厉害的大厨。 陈标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烧烤除了吃,就要自己烤制才有趣。陈标教季仁寿、朱升等人如何烤制美味的食物,待食材用尽,众人吃得有些撑时,季仁寿那一箱子书稿也尽数烧光。 季仁寿的夫人接过陈标写的烧烤酱秘方,心里叹息。 罢了,丈夫都不心疼,她心疼什么? 用大半辈子的心血换了一顿美味佳肴,丈夫说值得,那就值得吧。 季仁寿之后安心在应天教书。他这大半生虽清贫,但卖掉隐居地的一些家产之后,倒也能在应天城城郊买个小宅子。 不过陈标挽留季仁寿:“咱们应天小学的待遇可好,根据学生进步情况,老师还有奖励。你是副校长和代理校长,还有效益分成。先生何不多等一两年,在城中换个更大的房子?即便先生认为住在陈家不太方便,咱们应天小学可是有教职工宿舍的!” 陈标摆出应天小学的教职员工待遇后,还画大饼,什么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集资建房,统统拿了出来。 他拍着胸脯道:“谁说道德高尚的老师就一定要清贫?若好人必定清贫,贪婪的人才会富贵,如何引人向善?咱们小学给老师的福利,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一生安稳罢了!山甫先生可不要推辞!” 陈标见季仁寿似乎还在犹豫,又道:“圣人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君子若不能让妻子不为柴米油盐操劳,不能让幼子吃饱穿暖,不能让父母老有所依,连身边人都亏待,又如何能让人相信他们会对陌生人好?我反正不喜欢这样。先生可千万不要推辞!” 季仁寿叹气:“你都说到这份上,我怎可能推辞?” 陈标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乐呵呵道:“我能说服山甫先生,一定也能说服允升先生,嘿嘿,我现在就去!” 季仁寿笑骂道:“你倒是先拿我练手。” 陈标做鬼脸:“山甫先生更随和,更好说话!” 说完,他不等季仁寿回答,转身跑掉。 陈英用拐杖砸了砸地,磨牙道:“标儿还问,为何棡儿如此多动老喜欢跑来跑去?他看看他自己!” 季仁寿满脸宠溺:“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动动才会长得更壮实。” 陈英无语。 他发现,无论是谁,和标儿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变得无比宠溺标儿。也幸亏标儿自制力强,否则肯定会被宠坏。 难道就没有一个严厉的人,可以管管标儿吗? 陈英认命地杵着拐杖继续追去。 季仁寿回到书房,将今日陈标的话又记录下来。 君子不执著于外物,是君子的操守。但若要引人向善,就该让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宣扬善人凄苦一生。 闻道有先后。标儿年纪虽小,堪为吾师。 …… 有了季仁寿帮忙,应天的秋收秋种庆典办得十分妥当。 季仁寿哭笑不得。他明明说自己只想当教书匠,结果还是被赶鸭子上架,为朱元璋做起事来。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能被委以重任。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还写信感谢他,一点都不排斥他这个空降的人。 朱元璋麾下文人气氛真是……诡异? 他们一会儿勾心斗角,一会儿又温馨无比,可不是诡异? 百姓们乐过一阵后,开始重新为填饱肚子生存下去忙碌。 常遇春已经失去了回到前线的信心。他开始训练城里的朱家军、降兵、百姓如何守城,偶尔带兵出去剿匪,以锻炼身手。 就是让他头疼的是,他去山上剿匪,十有八、九对方闻风而降,纳头就拜,都愿意进战俘劳动改造营干活。 有几次,还是土匪小卒们砍了山大王的脑袋来纳头就拜,说等常将军等很久了。 常遇春自己就曾经是土匪,知道很多土匪都是走投无路,被迫上山。 但上山后,吃香喝辣,可比当普通老百姓强多了,能和他一样狠下心金盆洗手的人实在是少数。所以常遇春遇到土匪从来不手软。 但现在…… 常遇春见到又一队提着自家山大王下山来投的匪徒,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叹气,底下匪徒居然伏地哭泣。问他们为什么哭,他们说常将军居然为他们这等蝼蚁一般的人叹气,怜惜他们的身不由己,实在是太令人感动。 常遇春觉得,他以后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叹气了。 有常遇春为朱元璋巩固大后方,朱元璋稳扎稳打,一路推进,陈友谅的地盘逐渐减少。 天寒地冻的时候,两方暂且休战。 正月,韩宋见朱元璋地盘逐步扩大,封朱元璋为吴国公,希望朱元璋支援韩宋。 朱元璋拿了韩宋的赏赐,然后转头当没这回事。 支援?没可能。我还要继续和陈友谅死磕呢。 朱元璋遥望应天,满脸愁绪。 马秀英为朱元璋披上衣服,也一同看向应天的方向。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打扰他们夫妻俩。他们都知道,这两人在思念远在应天的标儿,以及他们其他孩子。 即使暂时休养生息,朱元璋和马秀英要在已经占领的城池间辗转,验收常遇春的成果,没时间回应天。 他们的年幼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应天,怎能不难过? 正月十五,应天又是元宵节。 今年朱元璋等人不在应天,但应天也继续举办了庆典,有灯会和烟火。 在朱元璋和马秀英并肩看向应天方向的时候,穿得毛绒绒圆滚滚的陈标坐在屋顶上,双手托腮,正呆呆地看着天空。 陈英的腿脚已经好利索,坐在一旁护着突然心血来潮要爬上屋顶看烟花的陈标。 李文忠在院子里带陈家的老二、老三;终于肯回来的朱文正则左手陈家老四,右手陈家老五,似乎在用体感称量哪个堂弟更重。 “标儿,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陈英安慰道。 陈标瞥了陈英一眼,没好气道:“英哥,虽然爹娘不能回来过年,我有些不开心,但还不至于到哭出来的时候。我只是想,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陈英道:“我想肯定快了。大帅民心所向,攻城略地的速度非常快,后方有常将军镇守,也十分稳固。我想明年就能打到陈友谅老巢去。” 陈标可没有这么乐观。 他虽不了解这段历史,也知道朱元璋没可能这么快就夺得天下。 陈标继续托腮看着天空中燃放的烟火,小声道:“我得想办法加快结束乱世的速度了。” 陈英没听清:“嗯?” 陈标对陈英伸出双手:“没什么。抱我下去。再不下去,正哥要把小四小五玩哭了。” 陈英抱起陈标,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陈标惊讶:“英哥,你这样跳下来,不会腿再摔断一次吧?” 陈英:“……标儿,别乌鸦嘴。” 看见陈标从屋顶上跳下来,朱文正把陈狗儿陈猫儿往摇篮床上一塞,转头就跑。 陈标扯着嗓子叫:“正哥!你有本事玩我弟弟,你有本事别跑啊!” 朱文正也扯着嗓子叫:“我没本事!就没本事!你来追我啊!” 李文忠扶额。 朱文正今年立功无数,舅舅非常高兴,说今年要建的大都督府,考虑让朱文正当大都督。 朱元璋许多制度都沿袭自元朝。大都督府为元朝最高军事统率机构,直接向皇帝负责。他让朱文正当大都督,位居常遇春和徐达之上,便是建立朱家王朝的第一步。 李文忠真的很怀疑,朱文正能当好这个最高军事统帅吗?这个会把两个未满周岁的堂弟抛起来玩,然后被六岁的堂弟追着满院子跑的傻憨憨?最高军事统帅? …… 正月过完了,朱元璋继续打仗。 在打仗途中,他完善了商税和田税,又废除寨粮,全面推行井田制和军屯,并建立民兵制度。 这些制度,他都以“陈国瑞”主导为借口,让陈标掌了眼。 现在他的地盘越来越广,经济政策急需完善。朱元璋当了这么多年的“大豪商”,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他拿出的政策都很有实践意义,陈标在信中赞不绝口。 朱元璋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比已经把陈友谅的地盘吞了一半还得意。 可惜他没得意多少时间。 就当朱元璋决定全力征伐陈友谅的时候,元将察罕帖木儿趁着山东红巾军内讧,分五路军大举进攻山东,水陆并进,连克章丘、济南等地。 声势浩大的山东红巾军,只剩下益都一座空城。 山东若失守,元军立刻就能进入江南。江南众起义军震动,连张士诚这个已经被元朝招安的割据军阀都坐立不安。 张士诚明白,只要元朝把其他地方打完,能够腾出手,绝对也会攻打自己,不可能让自己割据一方。 众人视线都集中到益都。 朱元璋呆坐在帐中,久久无言。 朱元璋加入红巾军后经过许多磨难,但他确实是加入红巾军后才拥有了现在这一切,所以他对红巾军的感情十分复杂。 至少当朱元璋最初投奔红巾军的时候,相信过红巾军的口号;在红巾军节节胜利的时候,他以为红巾军真的能够赶走贼元,也真的曾经将韩宋当做继承元朝的正统。 朱元璋以为,将来他争夺天下的对手可能不是元朝,而是韩宋。 但山东红巾军内部攻伐不断,百姓民不聊生,被元军轻易攻破,百姓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红巾军在山东,真的成了百姓厌恶的贼匪了。 这样的红巾军,这样的韩宋…… 朱元璋的下属们以为朱元璋在担心接下来的局势,谋士和将领们争吵不休。 他们有的人认为应该收缩战线,以待对抗元军;有的人认为应该派人和元将假意结缘,然后继续不顾一切全力征伐陈友谅。 刘基认为应该全力征伐陈友谅。他舌战群儒群将,还模仿汉代儒将,拿着羽扇戴着纶巾,气势十足。 朱元璋恍惚了半晌,回过神,道:“依伯温先生所言,先写信给元将假意结盟,若元将回信同意,就继续全力攻打陈友谅。” 刘基扫了众人一样,得意道:“是,主公。” 朱元璋对徐达道:“天德,你暂领元帅一职,我回应天一趟。” 徐达愣了一会儿,领命道:“是。” 朱元璋询问马秀英,马秀英继续留在军中安抚将士,他独自骑马,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应天。 除了马秀英,所有人都不知道朱元璋此刻急匆匆回应天是干什么。 在朱元璋往回赶路的时候,应天城郊一声剧烈爆炸声,陈标捂着被吓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缓缓舒了一口气。 在知道配方成分、比例的前提下,陈标还是摸索了整整一年半才安全地把这个利器做出来。 黑|索金。一种在二战时广泛使用的烈性炸药。 现代火药的起点,是黄色|炸药。 陈标跳过硝|化甘油、雷|汞等黄|色炸药,直接研制黑|索金,是因为黑|索金虽然相比这些黄|色炸药最晚发明,却是材料最容易获得、制作完全不需要任何现代工艺和现代工具、只要知道配方拿个锅碗瓢盆,你上你也成的最容易制作的烈性炸药。 网络上甚至有人教导怎么手搓黑|索金,然后这个人因传播危险信息坐牢了(狗头)。 但热知识,黑|索金的配方和反应方程式,高中会学…… 咳咳,陈标的记忆宝库中有,只需要不断尝试。 现在他完成了。 众所周知,当火药武器成为主流后,许多能征善战的民族变得能歌善舞。但这火药武器却不是黑|火药,而是黄|色火药。 以黑|火药为原料的枪,其威力还比不上弩|箭。现在元末群雄争霸早就在用了。 陈标深呼吸。 好了,有了这种大杀器,朱元璋应该能提前结束乱世吧? 虽然没有现代工艺,纯靠手搓,这玩意儿产量极低。但现在黑|火药也是纯手搓,产量都差不多。 就算工匠们短时间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烈性火药制作新式武器,只用作炸药包,攻城都是小意思了。 陈标叉腰仰头。 我终于有一点点穿越者的感觉了。 理科生,很行! 第55章 我儿子被炸吐血啦 陈标炸完之后就心满意足回家睡觉,把惊魂未定的工匠丢到一旁。 他的表兄李文忠堂兄朱文正和腿脚终于痊愈的义兄陈英,都重新背起行囊去前线了。又只剩下姑父李贞陪着他。 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贞,陈标表示他今天的劳动量已经达标,要提什么问题,明日再说! 陈标呼呼大睡时,朱元璋心急火燎回家。 他在应天城外稍稍休息了一下,打理了一下外表,并派人打探应天城中的情况。 这时候,他听到应天城郊发生剧烈爆炸,仿佛有许多大炮集中往一个地方轰似的。 还有人说,那声巨响肯定是天上雷公发怒,衍生出许多谣言。 不过很快陈家就张贴告示,说朱家军正在试验新的火炮武器,大家稍安毋躁,不用信谣传谣。 朱家军实验新的火炮武器?我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挠着头派人继续打探,才知道是陈家做的绝密实验,连镇守应天城的花云都不是很清楚。 花云说他也被吓到了,但陈标已经回家睡觉,不好打扰陈标,只能等陈标醒来后再询问。 朱元璋吓得一佛出世一佛升天,使劲往家里冲,把已经熟睡的陈标从软乎乎的棉被里抖落,仔细检查陈标是否受伤。 当朱元璋扒了陈标的小衣后又扒陈标的裤头时,起床气上头的暴怒陈标再次用了小时候常用的招式,一口咬在朱元璋手臂上,给朱元璋咬了个狠狠的牙印。 咬完之后,陈标表情一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元璋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嚎起来,抱着陈标就去找大夫。 “大夫!标儿吐血啦!”朱元璋涕泗横流,表情悲戚,神情癫狂,“他被炸得吐血啦!” 大夫满头雾水。 陈标做实验的时候,虽做足了安全准备,但也以防万一,让大夫带着医疗箱随行。 大夫可是亲眼看到陈标站得老远,根本不可能被爆炸余威波及,怎么可能受伤? 终于被朱元璋放下来的陈标摊开手,手心横着一颗染血的门牙。 朱元璋声音颤抖:“牙都崩掉了?!” 大夫扶额:“应该是换牙了。标儿,你啃了什么较硬的东西?” 陈标指着朱元璋胳膊的牙印。 大夫道:“看来是老爷的胳膊太硬,让你门牙提前掉了。” 朱元璋悲痛表情一滞。 大夫道:“先用盐水漱个口,我给你开清火的药包。长牙会痒,还可能会肿。不要咬硬的东西,不舒服了就咬药包。” 陈标板着兔斯基脸,一字一顿道:“好。我不咬我爹!” 朱元璋接过看下去的大夫的徒弟递来的布巾,擦了一把脸:“没受伤?” 大夫道:“标儿做实验的时候,我也在一旁。” 朱元璋:“只是因为我胳膊太硬崩掉了他的牙?” 大夫道:“标儿,张嘴。” 陈标:“啊。”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道:“是这样。” 朱元璋:“噗……哈哈哈哈哈,标儿,谁让你咬我!活该!” 若不是怕另一颗门牙也被崩掉,陈标又想在朱元璋胳膊上磨牙了。 我爹什么毛病! 知道陈标没事,只是换牙后,朱元璋心情非常好。 他本来一路上心情非常抑郁苦闷。先被陈标吓了一跳,又大哭一场,现在笑出声后,他心中郁气一扫而光,心中沉甸甸的感觉也消散了。 陈标漱口的时候,朱元璋也洗漱了一番,换掉浑身汗臭味的衣服,回归了贵气逼人的大豪商陈国瑞模样。 陈标没好气道:“你不是正在前线吗?怎么跑回来了?” 朱元璋道:“办点事,在家里住几日,之后还得回去。你娘忙,暂时不回来。今年过年,我们争取都回来。你说话语速怎么这么慢?不舒服?” 陈标慢吞吞道:“门牙漏风,不好说话。” 朱元璋再次大笑。 他把陈标抱到怀里,和胖儿子蹭蹭脸颊,道:“标儿是不是瘦了?胳膊小了许多。” 陈标道:“是终于要开始长高了。” 陈标现在身高终于开始往上蹿,藕节般的胳膊和腿终于变得稍稍精致起来。唯一让他非常不满的是,他脸上两坨婴儿肥十分顽固,抵死不肯消退。 朱元璋又蹭了蹭陈标软乎乎的脸颊:“标儿终于要长大了。” 陈标道:“还早……别蹭了!脸疼。爹你想吃点什么?晚饭我给你做。今天我们去温泉别院住,泡泡温泉缓解疲劳。” 温泉别院在应天府上元县,即后世南京市汤山街道。 汤山温泉曾经是南朝皇帝御用温泉。现在前朝皇帝的温泉行宫已经荒废,周围多了许多豪商士绅的宅子。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也在这里划了地赏给麾下兄弟们。“好兄弟陈国瑞”自然也接到了赏赐。 朱元璋虽然有很多话要和陈标说,但已经回来了,就不急于一时。 他先遣人帮陈标去应天小学请了假,然后拜访还住在家中的朱升、季仁寿两家人。 季仁寿已经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装得像模像样。 经常讲学的文人的表情管理大约都相当不错,陈国瑞和季仁寿相谈甚欢。 朱元璋本想在季仁寿面前表现好一点,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好主公模样。但仔细一想,季仁寿已经在他碗里了,怎么也不会跑掉,就懒得装了。 他一副暴发户豪商模样,拍着胸脯说“季先生有什么要求直接向标儿提,我陈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在陈标鄙视的目光下,把儿子抛起来又接住,当着季仁寿和朱升的面和儿子玩危险的抛接游戏。 抛接游戏对于小孩子而言真的非常危险,请不要模仿。 朱元璋这一副洒脱的模样,倒是挺符合季仁寿的胃口。 或许朱元璋私下里确实不像个正经的主公,但正是他充满温情的普通人一面,让充满警戒心的乱世文人们即使嘴上百般嫌弃,心里却不由放下过重的防线,不知不觉像是对待朋友一样对待朱元璋。 季仁寿不知不觉也被朱元璋与陈标身周温馨的气氛感染,语气温和道:“陈老爷事务繁忙,难得与孩子相聚。以后老朽会在应天常驻,不缺这点认识时间。陈老爷请不用顾忌老朽。” 朱升语带嫌弃:“去吧去吧,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我和山甫立刻消失在你眼前,别打扰你玩标儿。” 朱元璋“嘿嘿”傻笑,一副“被揭穿了”的无赖模样。 终于重新落地的陈标不断用自己穿着草鞋的小脚丫,踩着朱元璋的靴子背。 不能咬你,我还可以踩你! 别傻笑了!两位老先生都在嘲笑咱们爷俩呢! 朱元璋一把提溜起大胖儿子,准备驱车去泡温泉。 陈标赶紧拦住朱元璋,让朱元璋去看望其他四个儿子。 陈标学他一弟尖叫:“老爹!你忘记你还有四个儿子吗!” 朱元璋一拍脑袋:“真忘了。” 陈标:“……” 陈标瓮声瓮气道:“我听娘说,你还有个庶女。难得回来,也去看看她吧。” 被马秀英委婉提醒了几次,陈标对庶子庶女的态度没有太过抵触。 他其实也明白,封建社会的庶子庶女和现代社会的私生子女不同,他们都是合法婚生子女。 马秀英告诉他,他别说未来,就是现在,也是半个一家之主。他对这些庶子庶女的态度,就几乎决定了这些庶子庶女的未来。 特别是那些庶出的妹妹,若陈标对其冷漠,她们将来恐怕难以嫁到好人家。就算嫁人了,未来也一定很悲惨。 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她们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决定权,全部依靠娘家。 而庶出的妹妹能依靠的娘家,就只可能是一家之主的嫡出兄弟的怜惜。 马秀英还告诉陈标,让陈标对庶出的兄弟姐妹好一些,并不是让陈标多体贴这些兄弟姐妹,只是让陈标面子情过得去,对这些人,比陌生人好一些就够了。 至于照顾这些人的事,马秀英自己会做。 马秀英十分善良。他们家特殊,未来会成为皇家。陈标若对庶子庶女过分冷漠,就是太子对诸王和公主冷漠。即便太子地位稳固,但太子和未来皇帝的过分冷漠,可能会压垮这些孩子们的精神。 马秀英知道陈标也很善良,只是冷漠,不会做出苛待兄弟姐妹的事。 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会害怕陈标当皇帝后,磋磨他们,甚至要他们的命。 若发生这种事,一则标儿名声无辜受损;一则如果真的有庶出兄弟姐妹因此惶恐不安,抑郁而死,标儿那么善良,肯定会有很重的负罪感。 听了娘亲委婉告诉他,他的态度决定这些庶出弟弟妹妹的未来后,陈标不由心软了。 罢了,入乡随俗。如果那些庶出兄弟和妹妹没人管教,做错了事,最后还不是他收拾烂摊子? 难道还指望他爹收拾? 他爹只会揍孩子! 陈标正想扑回他娘怀里打滚了。他和他娘都太过善良! 更让陈标憋屈的是,他如果回到现代,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善良的人。到了元末明初这个封建时代的乱世,他这种人居然还能称得上道德标杆吗?! 这是何等的憋屈啊! 朱元璋道:“小丫头片子,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陈标被朱元璋这重男轻女的话噎得半死,沉默半晌,还是道:“你平日里还是经常给她们送好东西,我给娘的东西,你都会顺带给她们一份。怎么轮到见面,反倒是疏忽了?你给了东西,也要去看看。你那些小妾无所谓,但若与子女生疏了,他们做错事,还不是你兜底?” 朱元璋赶紧制止陈标:“停停停,谁把你给你娘的东西送给她们?我除了宝钞,绝对没有送给她们任何东西!” 陈标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宝钞是什么东西?废纸吗? 父子俩鸡同鸭讲了许久,终于搞明白了现状。 陈标:“是娘亲做的啊。” 朱元璋:“肯定是你娘。” 父子一人相对无言。 陈标:“对比我娘,我总感觉我俩的道德水准都有点低。” 朱元璋:“那是你娘的道德水准过高,不是咱爷俩的问题。” 朱元璋理直气壮。那些人送女儿妹妹来给他当妾,不就是图个安心和未来富贵可期吗?他给这些人家富贵和信任,还让这些女人吃饱穿暖,他有什么亏待?至于那些女人的身份能嫁给其他富贵人家当正妻吃香喝辣,和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强纳的! 陈标听了朱元璋的渣男发言,无语极了。 是是是,对于那些女子的家庭,你做到了对得住送女人的那些人家。但是给你当妾的那些女子又不是自己乐意来。谁在乎过她们的想法? 陈标算是明白他娘为何对这些女子如此温柔了。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他娘如此温柔,肯定与自家爹的妾室们共情了,怜惜她们的处境,给予她们照顾。 陈标想起一个成语,“我见犹怜”。 桓温灭蜀,纳李势女为妾,偷藏别院。公主气势汹汹去捉奸,李氏凄然说自己国破家亡,被迫给人做妾,死在公主手上也算荣幸。公主抱住李氏,安慰道,“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虽他娘倒不至于喊他爹“老奴”,但见到那群战战兢兢的贵女妾室们,恐怕也是忍不住“我见犹怜”。 陈标最终叹息道:“爹,嫡出庶出子女争夺的根源在于利益抢夺。若嫡出强势,庶出子女不过比奴仆好一些,根本对嫡出造成不了威胁。你看我,像个会被人抢东西的人吗?” 朱元璋:“谁抢你东西,爹我砍死他!” 陈标连连摆手:“好好好,成成成。所以你大可放心,该看就去看。我可以不管他们,但你不能不管。无论是妾室还是庶出子女,都是你的责任。” 朱元璋也跟着连连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标儿你话真多。你管天管地怎么还管你爹睡女人?” 陈标再次无语。鬼才管你睡女人!我说的是你睡女人的事吗! 陈标发现,自己和真正的封建男人在这方面没有共同语言,索性闭嘴。 朱元璋没把陈标的话当回事。 该看的时候他当然会去看,该教育他也会教育。毕竟他庶出子女也是皇子公主,不好好教将来可能会出大问题。 但那个小丫头片子还不记事,他去看什么?看了也没用。标儿真是想得太多。 朱元璋去泡温泉前,先询问陈樉的功课,顺利把陈樉考哭; 他又询问陈棡是否启蒙,平时是否听话,然后斥责陈棡太过顽皮,成功把陈棡骂哭; 最后,他看了陈狗儿陈猫儿一眼,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不像我。” 陈标牙都痒了,差点在朱元璋手臂上崩掉另一颗门牙。 爹你什么毛病啊!让你和弟弟们交流感情,你就只会训人吗! 朱元璋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严父慈母,他只是在儿子们面前摆出了严父的架子,有错吗? 陈标哄了这个弟弟哄那个弟弟,然后回头大骂:“下次再逗哭弟弟,你自己哄!” 朱元璋抱着手臂,嫌弃道:“哄什么哄?你就是太宠溺他们,才让他们养成了动不动就哭的软弱性子。我陈国瑞的儿子,将来是要当大将军,被刀砍了都不该流泪!” 陈标小奶虎咆哮:“大将军在这么年幼的时候也会该哭就哭,揠苗助长的故事爹你没听过吗!快来把弟弟哄好!” 朱元璋非常嫌弃地走过来,给一儿子三儿子来了个飞高高。两个傻孩子立刻破涕为笑。 陈标:“……”还好我弟弟是两个小傻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另外两个更小的小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爹嫌弃,发呆的发呆,睡觉的睡觉,完全没有给朱元璋这个许久不见的老爹一丁点回应。 陈标不知道自己让老爹和弟弟们交流感情,是加深了感情,还是弟弟们长大后高喊着“吾已壮”,把他爹揍得满头包。 他拉着还想继续检查儿子功课的朱元璋去泡温泉,两个弟弟扒拉着门框目送哥哥带着可恶的父亲离开,没有一个人想和陈标、朱元璋同去。 陈标忍不住道:“爹,你被你两个儿子嫌弃了,你难道不羞愧吗?” 朱元璋道:“我回去揍他们的屁股?” 陈标往马车座椅上一趴,满脸生无可恋。 朱元璋忍俊不禁。 他明白,陈标想让他在小儿子们面前也当个慈父。只是他不想。 朱元璋很清醒,他连年征战,马秀英陪伴他左右,两人都为了结束乱世而殚精竭虑,恐怕没有精力教育孩子。 他其他的孩子都是真正的孩童,无法像他和标儿一样即使不见面,也能通过频繁的书信交流维系感情。 没有长久的陪伴,短暂的温情,不如短暂的恐惧,更能在将来这些孩子做坏事时,震慑住他们。 何况,温情和陪伴,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不是有标儿吗?他这个爹就做恶人,在小儿子们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出来保护标儿就好了。 朱元璋这些小九九藏在心里,故意逗弄陈标,把陈标逗得炸毛。 陈标气得在马车停稳后,自己像个小炮弹一样先冲进温泉别庄,说要第一个跳下温泉池子,让朱元璋洗他的洗澡水。 朱元璋背着手,迈着外八字,笑眯眯地跟在小短腿陈标身后,一步能跨陈标三步,很快就追上了陈标。 温泉别庄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两人吃饱喝足,又溜达了一会儿消食,才去泡温泉。 陈标果然兑现诺言,率先跳进温泉池子里,幼稚极了。 朱元璋随后裹着布巾走进温泉池子。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为了更好地泡温泉,两人都坦诚相见,朱元璋还嘲笑陈标的小肉虫,并骄傲地展现自己的伟岸。 如果不是陈标的腿太短,他正想来一个上撩腿。 两人闹了几句后,相互依偎着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温泉,才开始说正事。 朱元璋道:“标儿,你怎么开始玩炸药了?” 陈标道:“乱世太烦,想早点结束乱世。” 朱元璋挑眉:“哦?你那个炸药,还能提前结束乱世?这么厉害?” 陈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简单易懂地把烈性炸药介绍给朱元璋。 穿越中多会让穿越者把炸药当金手指,但他们多用的是硝石、木炭和硫磺的黑色|火药,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错误。 黑色|火药的威力极其有限,有限到就算你在网上写它的详细配方,都不会有电话通知你去喝茶。 元末早就已经普遍运用黑色|火药,攻城都会用上大|炮和火|枪。 但大|炮的威力不一定比得上投石车,只是相比而言,比投石车更轻巧;火|枪的威力更是远远不如强弩,只是使用火|枪对力气的要求没有强弩那么高。 即使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最先进的黑|火药燧发枪,使用时也要和强弩、弓箭配合,远远达不到淘汰冷兵器的程度。 因为黑|火药烈度不够,且燃烧后会留存大量杂质,所以使用黑|火药的枪支自然威力上限很低。 现代火|药的起点是黄色|火药。 最初的黄色|火药叫苦味|酸,是一种黄色晶体,原本是作为染料使用。这种炸药的发明,并未延续黑色|火药的技能数,这也是许多营销号否认现代火药和中国古代四大发明有关的原因之一。 之后的现代火|药虽不是黄色,但都延续了“黄色”炸药的名字。 从苦味|酸、雷|汞、硝化|纤维,再到现代军迷们熟悉的硝化|甘油、梯|恩梯、达纳|炸药……到黑|索金出现时,炸药的威力就已经仅次于蘑菇蛋了。 传统的黑色|火药从武器中被淘汰,顶多成为一些武器的引火底料,基本上沦为烟花用途。 十九世纪,现代炸药已经完全取代了黑色|火药,之后的枪|支和滑膛枪等使用黑色|火药的枪|支也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内部构造和制作原理完全不同,只是外形相似。 穿越者们脑子中能够决定胜局的“火|药”,其实都是现代的烈性炸药。没有一定化学知识,不知道化学方程式,并且没有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以及……咳,以及以前亲手制作过,是很难实现的。 而且没有现代的道具,纯靠手工制作,不仅非常危险,产量也极其有限。 陈标道:“有我在,每场攻城战之前,给你提供十个炸|药包问题不大。一个炸|药包就够朱大帅把城墙炸开一个大洞了。” 朱元璋眼皮子直跳。 第56章 吓唬老爹真的好玩 他不怀疑陈标说谎。他家标儿绝对不可能骗他。但那炸药的威力实在是太令人心惊,让他有点上头。 朱元璋道:“标儿,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陈标道:“爹,你担心别人用这个对付我们吗?放心,烈性炸药虽然能够手工制作,但需要的工艺需要分很多步,我每一步都是找不同的工匠制作。就算他们知道配方又如何,他们能听懂吗?” 陈标当即给他爹报了一组原料,制作黑|索金需要六亚甲基四胺,制作六亚甲基四胺需要甲醛和氨,甲醛需要甲醇,甲醇需要石油天然气或者焦炭和催化剂…… 朱元璋眼睛开始绕圈圈,让陈标赶紧闭嘴。 陈标耸肩。 这玩意儿确实可以手搓,但没有现代工具,他可是召集了十几个工匠和炼金术师,花了整整一年半才手搓成功啊。 陈标奶虎咆哮:我就算把配方给你“啪”的一下拍脸上,你做一个试试?! 他很佩服那些不用现代工具,单人手搓出这玩意儿的强人。但算盘都能打出蘑菇蛋,这个真没法质疑。 陈标没有选择火|棉等烈性炸药,就是要用这种虽然明白其中原理手搓难度很低,但对化学一无所知的人,只会完全被绕晕的东西来改变战局。 陈标相信,自己只说这是偶然做出来,并将配方和生产线上交,朱元璋为了研究透彻这个,肯定召集人去学化学和物理。 西方的近代化学和近代物理发展,都是因为战争才蓬勃发展。 而一旦近代科学发展,就算朱元璋不想,人类的思想也会被解放。 陈标给了朱元璋一个烈性炸药,既可以尽早结束乱世,又不用担心短时间内(至少自己活着的时间内)烈性炸药会被滥用,还能悄悄掘朱家王朝的根,一石三鸟啊。 嗯,我真聪明! 我为华夏历史发展做出了这么巨大的贡献,以后谁还说我丢穿越者的脸? 陈标给自己戴了一大顶高帽子,以掩盖自己明明要结束乱世,还忍不住自私自利了一把的拙劣念头。 说白了,他出手了又似乎没出手,改变了历史又好像没有什么用。只要他眼睛一闭,黑索|金几乎百分百失传。 朱元璋疑惑:“为何会百分百失传?” 陈标击打水花,道:“石器取代木器,青铜器取代石器,铁器取代青铜器,火|药取代铁器,本来是世界不可逆转的进程。但在每次取代的初期,统治者都很担心别人掌握了先进的东西,威胁自己的统治,所以倾向于毁掉先进的东西。” 朱元璋沉吟:“是吗……” 陈标道:“爹你是豪商,肯定明白一个道理。陈家酒楼出了一道畅销的新菜,其他酒楼也会很快推出同样的菜。那么难道为了不让其他人模仿,你就不出好吃的菜了吗?” 朱元璋道:“本末倒置。” 陈标点头:“对,本末倒置。咱们陈家从来不怕其他人竞争。同样的菜,我们的菜用料最实在、味道最好;而且,我们还会继续推行新菜。如果要走正路,统治者应该积极进取,不断研究新科技,让自己的科技永远走在时代前列。不过这对华夏好,对王朝不一定好。” 陈标举起一捧水,翻手覆水:“大部分开国皇帝开建王朝,只是为了当皇帝,为了让子孙后代当皇帝。什么民族什么国家的未来,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以前的朝代没问题,矛盾一个草原。可科技发展后,当华夏之外的国家能到达华夏这片古老的沃土时……” 陈标幽幽道:“爹啊,你知道,世界上和咱们华夏一样古老的文明古国公认有四个吗?除了咱们华夏之外,其他三个文明古国已经灭亡,就剩咱们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水花溅了陈标一头。 陈标:“呸呸呸,有那么惊讶吗?咱们也算半个海商,世界之大,文明之多,你不是知道吗?” 朱元璋嘴唇翕动。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正视过那些文明。 华夏不是最大的地方?华夏不是最古老也最优秀的文明?还有三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 难道还有人能打上咱们炎黄人的地盘来吗?!标儿你别吓我!! 陈标这么一吓唬,朱元璋把什么山东红巾军、烈性炸药的事都抛到脑后,拎着陈标就往书房跑:“标儿!你和我说清楚!” 陈标尖叫:“爹!说什么说清楚!啊啊啊啊!不要在家里裸|奔!你有伤风俗!” 赤|条条的朱元璋胳肢窝夹着赤|条条的标儿,甩着大象|鼻子横穿整个大宅院,在陈家仆人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纯粹的天体姿态奔跑进书房。 这一幕靓丽的风景线,深深印刻在陈家仆人的心中,让他们很多年后,梦回此景,还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真·噩梦缠身了。 接下来几日,陈标全花在给朱元璋讲解世界史上了。 陈标勉强能手绘世界地图。虽然他不是文科生,但世界地图经常看,看着看着,大致分布就记住了。 现在他又高价收购了西方航海士的地图,和记忆中作对比,就能做出较为详尽的地图。 可惜他不是文科生。依照他的“记忆金手指”,高中地理知识应该能信手拈来。他能手绘世界洋流图、季风图、自然资源分布图,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陈标这点现代人对世界浅显的认知,和朱元璋讲课足够了。 陈标的世界史课堂,很快加入了朱先生和季先生。 他们都死死盯着世界地图,拿着小本本和洗毛笔,写字的手都在颤抖。 华夏传统认为只有自己是世界中央,其他国家都是边角莽荒。即使有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因为华夏的贵族和知识分子几乎没有走出国门过,所以认知并未改变。 但陈标提起后,他们也能立刻从看过的史书上找到印证。 比如和汉朝同时期的西方,有个强大的罗马帝国。 罗马帝国与汉朝非常“有缘”,汉朝强盛的时候它强盛,汉朝衰弱的时候它也随机衰弱。这个国家在汉朝史书中出镜率挺高,名字叫“大秦”。 《后汉书》曰,“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由此可见,在汉朝时候,人们对外国是有较为正确的认知的,并没有认为老子天|朝上|国,独一无二。 只是史书中如此写了,读书人们看过了,就丢一边去,没有放心上。 朱升声音颤抖道:“《后汉书》所指大秦,现在可还存在?” 陈标道:“古罗马帝国……呃,罗马帝国,存在,不过分裂了。” 陈标知道这么多世界历史,信息来源不是前世,而是这一世。 当他成为陈家家主后,就有意识的搜集这个时代的讯息和资料,特别是海外的文献。 陈标虽有些明哲保身,但在安全的范围内,他也想让这个时代的上层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世界史,就是让世界高层摈弃偏见的重要道具。 只要翻开其他国家的史书,高层们就会发现,外国也发展出璀璨的文明,只是因为地理因素,他们与华夏交流很难。 但若航海技术发展起来,我们这广袤的海岸线,就等于不设防了。 这个时代属于“中古时代”,语法和单词和现代外语有较大的区别。不过陈标现在开了记忆力挂,学习语言十分容易,已经能轻松看懂对方的原文书。 陈标讲课的时候,每一本史书的出处都告诉了他们,甚至把原文书直接摆了出来:“现在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加剧,学外语很有必要,爹……” 朱元璋赶紧道:“我连字都还没练好!” 陈标道:“我没指望你。我的意思是,我准备培养一群外语人才。等大帅打完天下,咱俩就把重心转移到这个上。” 朱元璋:“哦哦哦。” 他们提到“大帅打天下”后,才想起那个黄色|炸药的事还没说明白呢。 朱元璋的脑袋快被信息量撑爆了。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和陈标讨论山东红巾军的事,讨论这群从百姓中走出去的起义军,却被百姓惧怕厌恶的事。 这让他非常难受。 结果他一回来,就被陈标弄出来的爆炸吓到。 他正准备详细询问爆炸的事,陈标把话题扯到“世界”上,现在他听了几天的世界史,开始评估其他国家的威胁。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他还不是皇帝,连天下都还未平定,现在思考那么远干什么! 听了几天世界史后,朱元璋终于回过神。 但悲伤的是,徐达的信已经到来,说进攻山东的元将察罕帖木儿已经同意与咱们结盟,该组织军队,全力进攻陈友谅了。 陈标拍着胸脯道:“我把匠人和做好的炸|药包都给你戴上,足足有十二个!够你用一段时间!我还会继续做!不过这炸|药包的来源,爹你一定要想个稳妥的借口!我手握这样的大杀器,我怕大帅忌惮我啊!” 朱元璋摆手:“不会不会……你说这玩意儿遇到震动、撞击、摩擦都会起火爆炸?” 陈标点头:“对啊,使用十分容易。” 朱元璋深呼吸:“但是标儿,不使用的时候爆炸也十分容易啊!” 你还让我运输,我看你是想要提前弑父,自己当朱家军的首领了! 陈标道:“放心。那几个爆破工非常熟练。应该。” 朱元璋:“……留到应天,以后再说。” 陈标握住朱元璋的手,仰着头熟练地道德绑架:“爹!攻城少说伤亡得成千上万!一个炸|药包就能炸开城门!你能保住多少战友的性命!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而且你放心!我怎么会坑害我的爹呢!我这么爱你!” 朱元璋:“……” 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大大得罪标儿了。 但是,陈标真的太了解朱元璋。朱元璋一脸苦相地被陈标道德绑架成功,带着一马车被钝化处理过的炸|药包,胆战心惊地踏上了回前线的路。 李贞担忧:“真的没事吗?” 陈标双手枕在后脑勺,笑嘻嘻道:“我吓唬爹呢,当然没事。” 烈性炸药经过钝化处理之后,只要不是猛烈撞击和遇到明火高温,就不会出问题。 他派去的人,可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绝对安全。 就算炸|药包炸开了,他爹只要按照他的说法,与放炸|药包的马车保持足够的距离,也问题不大。 但他就喜欢吓唬爹玩,嘿嘿,看到爹面无血色还要强撑着的模样,真好玩! 第57章 大帅万岁主公万岁 朱元璋胆战心惊回到了前线,马车没爆炸。 为首的爆破组组长看着到达了目的地,还心有余悸的朱元璋道:“老爷,别担心,只要严格按照标少爷写的《安全手册》,就不会有危险。” 朱元璋举起手中的《安全手册》:“这么厚的《安全手册》?!” 爆破组组长憨笑:“不厚不厚。” 朱元璋一巴掌扇在自家这个老亲兵后脑勺上。 骑马来迎的徐达跳下马,道:“石老三,你怎么回来了?” 那为首的爆破组组长拱手继续憨笑:“少爷有命,令我们常伴老爷左右,重新参军入伍。还有,现在少爷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叫石山,就是石头山的意思。” 徐达疑惑极了。 石老三是最早跟随朱元璋的亲兵之一,但早年就因为受伤过重,不能再在战场厮杀,就给朱元璋当了家仆。 他记得石老三那双手臂可不能做力气活,怎么还能重新参军? 朱元璋对徐达摆了摆手,道:“进大帐说。” 他看了一眼那架十分危险的马车,道:“这个放在……呃,石山,你自己看放在哪。” 石山领命。 朱元璋召集信任(知道标儿身份)的众幕僚下属,告诉了他们陈标搞出一个超级大炸药的事。 陈标和朱元璋说话的时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跑题三千里,搞得朱元璋这次回应天原本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 朱元璋自己也和陈标一样,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提提那个,还掏出陈标给他的世界地图,拍着桌板说什么“我还以为打赢元鞑子就算结束,怎么还有这么多不怀好意的强国对咱们虎视眈眈”。 下属们的脑子被强行塞进一大堆未曾思考过的“常识”,耳朵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突地疼。 半晌,李善长揉着太阳穴道:“主公,海外的事,你当上皇帝,咱们再慢慢商议,好不好?我们一步一步得来,先说那个……那个什么?” 朱元璋道:“就叫标儿炸药好了?” 李善长:“……我想标儿可能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刘基勉强记得名字,道:“就叫烈性炸药这个俗称好了。这炸药威力真的如此可怕?要不先试试?” 徐达立刻道:“标儿说的话,哪能有假?标儿瞒着我们做了好几年,才做出十一包烈性炸药,一包都不能乱用!” 朱元璋点头,道:“接下来不是要打安庆吗?用安庆试试。” 徐达道:“咱们先炸城门。如果能把城门炸开,安庆就不攻自破了。” 刘基道:“安庆的城门是用铁皮包裹铁桦木做成,还不如炸城墙。城墙由土石铸成,可能有偷工减料,更容易垮塌。” 徐达激动道:“我相信标儿!标儿说能炸就肯定能炸!炸塌了城墙他们肯定还有反抗之心,但若是炸塌了城门,定能对他们心灵造成极大震撼,说不定就会不占而降!” 徐达性仁善,虽打起仗来也会摈弃慈悲之心,该用人命堆砌的时候就绝不手软。但若能让自家兄弟们少死几个,他自然更加高兴。 古时城门多用特殊处理的枣木和铁桦木,包裹着铁皮铜皮制造而成。这等特殊处理的厚重城门比城墙还坚硬。 若是小城,或许会用攻城木试图撞断城门门栓;大城就基本是堆人命攀登城墙,从城墙上方突破。 元末虽然已经有了大|炮,但传统黑火|药的威力极其有限,炸不开城门城墙,只能对城墙上的守城将士造成压制,以掩护攻城将士登城墙。 只要有一面城墙失守,攻城就几乎没有悬念。 而如果一座城最坚固的城门垮塌,大军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从城门光明正大的进城,这种压迫感,恐怕没有几个守城将士能抵挡住。 何况陈友谅他本就是个背主自立的小人,麾下将领可不会为其效死。 见徐达对陈标的盲目信任,刘基有些担心。 他不是不信任标儿,但作为文人谋士,又是修荀子的儒士,刘基凡事总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若标儿提供的烈性炸药威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厉害,没有把城门炸塌,会不会损害标儿的威信? 于是刘基仍旧希望小心为上。 刘基和这群直肠子将领相处久了,知道自己稍稍绕一点弯他们就听不懂。他便直白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朱元璋摸着胡茬道:“伯温言之有理。不过伯温也该相信一点天德,天德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以为帅的角度,从最大利处出发。第一个炸药|包能炸塌城门,我们可能不废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安庆;若不能,再试试城墙薄弱处。烈性炸药虽然稀有,但若赌一个不战而胜,浪费一个也没关系。” 徐达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何况咱们又不说这是标儿做的炸药,肯定是大帅自己找人做的,要损害威信,不也是损害大帅的?” 朱元璋横了徐达一眼:“是是是,损害我的。但伯温不是担心其他人,他是担心你。” 徐达指着自己,不敢置信:“担心我?” 刘基板着脸:“徐元帅,我担心烈性炸药不合你意,你期望过高,不再信任标儿。” 徐达下巴一缩,满脸无语:“你想太多。我对标儿的忠诚,绝对比对老大……哎哟!” 朱元璋取下刀鞘砸徐达脑袋上,在徐达脑袋上砸了个包。 他骂道:“你的谨慎呢?别这么口无遮拦!在我面前说这个没关系,以后要是被别人听到,用这个来找标儿的麻烦怎么办?虽然有我护着标儿,但若是有人说标儿的不好,我听着心里不气吗?标儿听了心里不难过吗?” 徐达摸着脑袋上的包,连连点头哈腰认错:“我错了,我没想到这个,我就随口开个玩笑。” 朱元璋收起刀鞘,道:“就这么定了。若标儿炸药有用,以后咱们就轻松了。” 李善长提醒:“主公,标儿真的不会喜欢你取的这个新名字,就叫烈性炸药。把标儿的名字和杀人兵器的名字联系起来,不太好。” 朱元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标儿的炸药。” 众人忍俊不禁。 离开大帐后,朱元璋攻城的命令一一下达,军营紧张有序的开始行动。 刘基回到自己的帐篷休息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宋濂的帐篷。 宋濂跪坐在床榻上,腰板挺得笔直,双目无神,像是在思索什么,又是像在烦恼什么。 跪坐又称正坐,是在胡凳还未传入中原大地时,汉族的正规坐姿。 坐在凳子椅子上又称胡坐,是从南北朝时才兴起,宋朝民间几乎已经都为胡坐。但在国家重大典礼的时候,君臣仍为正坐。 直到元朝,官方正坐的礼仪才消失。 正坐并不舒服,需要从小培养。如今民间只有一些修习传统礼仪的文人才会从小培养正坐之姿。 若一个人采取正坐姿势,要么是参与重大典礼,要么是如焚香沐浴斋戒一样,是需要静心的时候。 刘基一见宋濂这端正的正坐姿态,就知道自己没有杞人忧天。 以宋濂仁德之心,听到烈性炸药这么可怕的武器,肯定会心神不宁。 这也是李善长先委婉提醒,后发现委婉提醒没让主公听懂,就直白地提醒主公别把这么危险的武器冠上标儿名字的原因。 刘基担忧地皱眉,心里琢磨着劝解的话:“景濂……” 宋濂眼神恢复清明,摇摇头,道:“你不需劝我,你劝我的话我都明白。主公传达标儿的话,从木器到石器,到青铜器,再到铁器、火器,武器的杀伤力越来越大,死在武器下的人越来越多……” 宋濂眼中浮现浓浓的悲伤:“但我不用,未来也会有人用。现在可能是与主公为敌的人,将来可能是海对岸那些我们曾经看不起的人。” “汉室已作古久矣,与强汉为邻的大秦居然还在,基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刘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身前微微抬起,拳头握紧,“我中原除了草原部落,还未曾有窥伺的外族,所以我们都认为海外不过蛮夷之地,不如我们远矣。” 宋濂接着道:“标儿却说,炎黄之地北有冰原,西北有荒漠,西有高原,西南有崇山峻岭,东方和东南方有大海隔绝,这才是外界战乱无法波及我们的主要原因。” 刘基道:“如木器变成火器,木船也会变得更加厉害。现在海边已经有了许多番商。若来的不是番商,而是其他强国的军船,上面搭载着标儿所说的烈性炸药,将战火从海洋燃烧到陆地,华夏大地是否会面临比五胡乱华更可怕的劫难?” 宋濂道:“若这天下只有炎黄,我定要劝诫主公销毁此等灾物。” 刘基道:“可这天下不只炎黄,我们不用,其他国家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宋濂闭上眼:“但还是郁结难解。” 刘基深深叹气,然后转身离去。 宋濂什么都明白,但明白不代表接受;即便接受,不代表不难受。刘基无法劝说,只能让宋濂自己想通。 刘基比宋濂道德感稍稍低一些,也担心此物出世,虽说是为了结束乱世,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纷争,给百姓造成更大的灾难? 一定会吧。 刘基摇摇头。若不是知道海外诸国同样强盛,且更加狼子野心,早就对富庶的华夏虎视眈眈。他也定会劝诫主公销毁此物,让标儿再不可制作此物。 现在也得让主公保管好配方,不可让其他人得到此物,引发更大争端。 刘基重回朱元璋帐内,朱元璋正手捧厚厚的小册子,愁眉苦脸地中。 当刘基提及保密事宜时,朱元璋对刘基招了招手,从小册子中抽出一页薄薄的纸张:“看,这是配方。” 刘基大惊失色:“主公!虽然你信任我,但配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朱元璋道:“让你看你就看。” 刘基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感动,他双手颤抖捧起配方,仔细一看。 仔细一……看? 刘基傻眼:“这什么鬼画符?” 朱元璋道:“配方啊。看得懂吗?” 刘基看着那一堆分开都认识,凑一起仿佛乱文的配方,茫然摇头。 朱元璋道:“标儿手下那些工匠,只知道自己手头的事,他们也不明白炸药怎么做。没有标儿,谁也做不了这个东西。标儿说,除他之外的人要做这个,得先学习化学,并且从最基本的学起。等咱当了皇帝,再慢慢学这个什么化学吧。头疼。” 刘基:“……是,主公。” 朱元璋道:“景濂是不是很难过?” 刘基心中一暖:“是,主公。” 朱元璋摆摆手:“你把这个配方给景濂看,打消他的疑虑。我继续看这个什么安全使用手册,啊,好厚一本。” 朱元璋重新低头看书。 刘基高喊一声“是!主公!”,然后快速离开。 他步子迈得太大,就像是蹦跳一样,颇有些滑稽。 朱元璋揉了揉被刘基那一嗓子喊得有点疼的耳朵,微微叹了一口气。 是日,军阵列在前,朱元璋身披金甲,头戴金盔,身后一杆“朱”字旗随风飘摇。 安庆城头,守将云集,大炮已经对准了朱元璋的军阵,战争一触即发。 安庆城头的守城大将表情十分严肃,等着朱元璋军队把大炮、投石机等攻城工具推出来,展开总攻。 朱元璋的表情却很轻松。 他还有兴致问勒马随行的宋濂:“景濂心情可好些了?” 宋濂苦笑:“主公,实话实说,没好。虽可能在濂闭眼之时,也看不到百姓因这灾物而受苦的一幕。但该来的事总会来,濂心不存侥幸。” 朱元璋微微抬起下巴,远眺安庆城门:“若要忧心那么久远的未来,那就有忧心不完的事啰,景濂你还是该放宽心。我已经看开了,咱们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总不能把子孙后代的活全抢了。” 朱元璋确实已经看开了。他成不了开天辟地的一人,只能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开国皇帝。在后人评价时,顶多说一句“朱元璋在诸多开国皇帝中算是比较厉害的一个”。 啧,咱能不能算最厉害的一个都说不准,不爽。 宋濂被朱元璋的话逗得真正笑了:“主公所言极是。濂尽力。” 朱元璋微微颔首,手一挥,身后旗手将朱字旗一倒一挥一立。 更前方的徐达看到朱元璋的旗语,深吸一口气,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着城门前进。 直到与城门距离仅剩不倒三百米时,他亲自举起强|弩,点燃包裹着黑火|药的火箭。 昨夜趁着月黑风高,徐达已经亲自带领爆破组悄悄潜到城门处,将炸药包固定在城门上。 城门上方有微微突出的城楼屋檐遮风避雨,遮挡视线;炸药包又只有成年男人小臂长宽,很不起眼。安庆城的守将们并没有发现自己城门被黏上了什么东西。 这也是这个时代守城将士的盲区。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可以威胁到城门的小型武器。 徐达拉动强|弩,眼睛微眯,火箭从弓弦处飞出。 强|弩的精度在百米内精准度较高,最大射程大约三百米。 徐达曾经只是一个农民,但他射箭技术几乎是天赋技能,臂力和射箭精度都极高,眼神也非常好,有点天生远视。 其实他们还有许多办法可以点燃这个炸|药包。比如昨天安放炸|药包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偷偷点燃。 但徐达为达到给敌人最大的震慑的目的,故意选择了这样一个夸张的方式。 守城大将看到朱家军攻城器械没出现,居然只有徐达一人拿着强|弩出阵,十分疑惑。 徐达身边有盾牌手掩护。大炮和投石机准头不够,火铳和弓箭都无法对徐达造成杀伤。 一支火箭而已,没有什么威胁。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射到城墙墙头。守城大将在城楼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看徐达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燃起的火箭随着高高的抛物线,飞速跨越两三百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点中了城门上的炸|药包。 这一幕,就像是按了慢放键似的,先火箭飞行的画面拉长,然后带着火光的箭尖轻轻触碰炸|药包。紧接着,“轰”的一声,冲天的火光刹那绽放。 地崩山摧。 直视着火光的朱元璋军队眼睛瞬间被刺痛,纷纷闭上眼睛。 徐达离得最近。爆炸的余威差点让他被震得滚到地上,幸亏支起的盾牌手挡住了大部分热风和砾石。 徐达揉了揉短暂失聪的耳朵,大步越过盾牌手,看向安庆城门:“城门被炸烂了吗……啊?!我艹!” 徐达瞪大着眼睛,看着安庆城门处那一堆废墟。 烈性炸药不仅炸毁了城门,连城门上的城楼都塌了! 徐达没看到的是,守城大将正好就在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当城楼晃动的时候,他就从城楼上跌落。城楼垮塌,将他埋得严严实实,即使没摔死,肯定也已经被石头砸死! 徐达没看到,但城墙上的所有守城将士都知道镇守安庆的大将在城楼上。 城楼垮了,守城大将岂能活? 朱元璋军中徐达徐元帅只用了一支火箭,就击破了安庆城楼? 他还是人吗! “不打啦!不打啦!俺要投降!” “那是神灵,那一定是神灵!”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城墙上一些兵卒丢弃兵器盔甲,朝着城墙下跑;一些兵卒直接跪地不起,对着徐达方向使劲磕头,把额头都嗑出了血;还有的兵卒干脆被吓晕了过去…… 没死的将领呆呆站在乱糟糟的兵卒中,就像是一座失去思想的石像。 当他被兵卒冲撞了一下,身形跌跌撞撞,终于回过神,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他忍不住浑身力道一松,重重跪在了地上。 朱元璋军中有神仙? 徐达一只箭射塌了安庆城楼城门? 安庆将军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死了? 那还打屁啊! 他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应该赶紧跑下城楼投降,说不定还能得到半个献城的功劳。 但他的腿非常软,根本站不起来。 朱元璋在徐达发射出火箭的时候,非常悠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是陈标送他离开应天时塞给他的。 朱元璋打开盒子,从盒子中取出墨色的金丝眼镜戴到了鼻梁上,又拿出两团棉花堵住耳朵。 当火箭点燃炸|药包,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朱元璋非常淡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朱元璋把一切看得一清一楚。 安抚好受惊的战马,朱元璋抽了一下马屁股,竟然不顾身后千军万马,也不顾安庆城中还有许多守城将士,战马朝着安庆城们飞驰而去。 在越过徐达的时候,朱元璋稍稍勒了一下马,笑着大喊:“你还愣着干什么?随我进城!” 徐达赶紧飞身上马,追随朱元璋而去。 朱元璋身后的将领文人也从短暂失明失聪中恢复,参差不齐地策马朝着安庆城门驶去。 战马到了城门废墟处时速度变缓。 朱元璋勒紧缰绳,就像是散步似的,骑着马从弥漫着硝烟地废墟空隙中穿过,踏马走上安庆城连接城门和城主府的大道。 追随朱元璋的人也一一穿过废墟,勒紧缰绳,在朱元璋身后五米处,跟着朱元璋缓缓前行。 蹄声嘀嗒,硝烟弥漫。 大道两旁,百姓和兵卒跪地磕头;大道正中,朱元璋踏马缓步前行。 不知道哪个被爆炸吓破胆的人突然仰头,大喊了一声“万岁”。 很快,安庆城两旁的兵卒和百姓,都纷纷磕头高喊“朱大帅万岁”。 徐达放慢前行的速度,退到身后一众幕僚和将领中,就像是朱元璋麾下将领中不起眼的一个。 他看着朱元璋踏马缓步前行的背影,看着道路两侧跪喊“万岁”的百姓,看着朱元璋身周弥漫的硝烟尘埃,激动地心情渐渐冷静。 半晌,他突然放声喊道:“主公万岁!” 徐达喊了这一嗓子后,幕僚和将领们纷纷高喊:“主公万岁!” 在他们身后入城的朱家军,也跟着将领们一起高喊:“主公万岁!主公万万岁!” 朱元璋此刻仿佛不是众多红巾军中一支势力不是强大的将领,而是平叛的皇帝,凯旋的帝王。 战马笔直走向城主府,在城主府门口停下。 朱元璋又用食指推了推墨镜,策马转身:“不可掠夺!不可扰民!违令者杀!” 顿时,百姓欢呼“万岁”的声音更上一层,响彻云霄。 第58章 被套住的和出使的 徐达那一箭,射出的效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徐达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可不想出这么大的风头,立刻向朱元璋提议,让每个能射动强弩的人都来炫一把。 “至于主公你,就等打陈友谅老巢的时候再动手!”徐达出主意的模样就像是狗腿子。 进了安庆城之后,在徐达的率先带领下,将士们也不喊大帅,改口喊主公了。 以前他们喊大帅,是因为朱元璋还需要披着红巾军“大元帅”的皮。 韩宋小明王是个什么身份,他们难道不知道吗?现在徐达一箭都能轰掉城门了,朱元璋哪还需要屈居韩宋小明王之下? 至正十一年(1351年),刘福通和韩山童以白莲教名义起义,韩山童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最先举起反旗。 韩山童还未成功起义就因为事情泄露被元朝官吏拘捕处死,但各地都以红巾军名义起兵,起义之势席卷大江南北。 各地虽以红巾军名义起兵,但都是各自为政。刘福通不知道被哪个幕僚以《三国志》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劝说理由建议,从砀山夹河找到韩山童的幼子韩林儿,扶韩林儿登基为帝。 刘福通本以为自己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各地红巾军根本没把他立的皇帝当回事。就算假意用了韩宋“龙凤”的年号,接受韩宋的封赏,但都不出工不出力,反而看着韩宋自己和元朝死磕,自己在后面捡便宜。 朱元璋就是其中之一。 刘福通这个大老粗想不明白的事,全天下读过一点书的人都明白。 曹操所挟持的天子,是汉室正经的天子。而汉朝国祚绵延近四百年,中原大地都认大汉为正统。 至于韩宋,别说谁都知道韩林儿和宋朝皇帝没关系,就算有关系,宋朝的号召力真的很弱,宋徽宗的号召力……宋徽宗在民间的地位估计比杀了岳王爷的宋高宗还低。 朱元璋等人愿意用龙凤年号,和韩林儿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和刘福通有关。刘福通当时是势力最大的一支红巾军。 可惜刘福通自己没想明白,否则他自立为帝,就算将来肯定也会失败,好歹能当几年皇帝过过瘾。 韩林儿生长于山野之间,被刘福通找到后,刘福通也未曾请名师教导过他。他一直都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孩子”。 他懵懵懂懂被扶上帝位,懵懵懂懂被元朝军队追着揍,再到最后,因为他是“红巾军的皇帝”,谁登基他都得懵懵懂懂死去。 这样一个悲剧的傀儡,朱元璋麾下大将们早就不爽屈居其下很久了。 现在,咱家大帅,终于可以称王了吗! 那大家伙儿的官职也可以提一提了嘿嘿嘿! “对对对对,主公!打陈友谅的时候你再出手!” “下一个是孤山吗?那个城池小,我来吧。” “别啊,这么小的地方,当然让我来!” “要不抽签?” “如果还没开打,对方就投降了怎么办?” 当一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他人都虎视眈眈看着他。 以前大家都希望攻城时对方不战而降,现在……乌鸦嘴!朱元璋等他们吵完之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道:“先抽签,如果遇到献城投降,那就算你们运气不好,直接跳过。” 将领们“嗷”的一声,都十分忐忑。 徐达忍不住了:“主公,标儿给你的这个,这个……” 刘基语气很有阴阳家的风范,拉长声调道:“墨镜。” 徐达:“对对对,这个墨镜。墨镜是给你抵挡强光用的吧?你在帐内戴什么墨镜?” 短暂变成阴阳家的刘基道:“大概是想体会一下瞎子的感觉。” 朱元璋没有理睬他们,继续推墨镜。 他就是想炫耀一下而已,等他炫耀够了就收起来。 刘基看着朱元璋这混样,一肚子气。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主公稍稍有一点雄主的模样,立刻就会做点什么事形象全无? 当刘基看到朱元璋单骑入城,大道两旁高呼万岁的时候,泪水把视线都模糊了。 可朱元璋勒马回身推鼻梁上的墨镜,他的眼泪就像是变成了茱萸油似的,差点把眼睛辣疼。 一个好端端的雄主,怎么突然变得滑稽无比?刘基真相拽着朱元璋的领子,教朱元璋从头学当皇帝的礼仪。 宋濂看着刘基生闷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当他看到朱元璋把墨镜稍稍抬起来一点,对他眨眨眼的时候,他强忍着的笑意差点没憋住。 很明显,朱元璋非要在大帐内也戴着墨镜的原因之一,就是逗刘基玩。 刘基那一张嘴朱元璋吵不过,朱元璋总想从其他地方找点乐子补回来。 只要看到刘基生气,朱元璋就开心了。 这一对君臣,大约感情是真的好吧。 攻克安庆后,朱元璋急信常遇春,让常遇春赶紧过来搞后勤。 常遇春接到朱元璋的急信,满脸麻木地收拾行囊。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当朱元璋攻克一个城池,就会先让他去在城中打恶棍、分田地、搞劳动改造营。等秩序稳定后,再让其他将领镇守。 这样虽然他车马劳顿,但是在移动的过程中,他经常遇到围杀,好歹能锻炼一下身手。 常遇春有一次为了吓唬下一个城池的百姓,好让朱元璋解除他的职位,特意没有换衣服,拎着砍掉的脑袋,浑身血淋淋地进城。 谁知道他进城后,百姓们和战俘们群情激愤,那个城池中一些文人也不怕他,居然跑来询问是谁暗杀他,要写文章骂死企图暗杀常遇春的势力。 常遇春哪能让他们再给自己扬名啊,何况他确实不知道谁暗杀他——先暗杀他的势力太多了,他查了半天没查出来。 常遇春苦着脸安慰那些文人,说自己很强,不用担心,不用他们冒险为自己报仇,只要大家能安安分分当大帅……当主公的百姓就好。 是的,常遇春已经知道徐达他们改口叫朱元璋主公了。他非常难过,自己又没赶上新鲜热乎的第一批。 他还知道徐达他们有了新武器,一箭崩掉城门,吓死个人。大家决定轮流用。 常遇春得知这个消息后,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猛汉落泪了。 他忍不住给朱元璋写信,信中写了很多内容,但朱元璋看那字里行间,居然满纸写着“我也想玩”。 朱元璋差点笑晕过去。 他给常遇春回信,将来和陈友谅肯定有一场决战,到时候就让常遇春回来,给他留一支箭“玩”。 常遇春这才静下心,没有再作妖。 常遇春来到安庆后,照旧遭到袭击围杀,这次还是好几个势力,中间还混杂这元朝廷的人。 不知道为何,他们都不光明正大地袭击,派出去的都是死士,在大白天穿黑黝黝的夜行衣,抓到就咬破毒囊自杀那种。 常遇春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活口,结果那个活口不到半日就被人偷袭杀了。 遇事不决问叶大先生。常遇春挠破头也不知道那些死士哪来的。光明正大地和他打一场不好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 叶铮笑眯眯道:“哪来的?除了我们主公这,哪里来的都有。他们蒙着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派人刺杀你。呵,现在常将军你的仁德名声,就是主公的一杆仁义旗帜。你就像是曾经乱世中那些大儒宗师一样,谁都不敢公开杀你,谁杀你都背上骂名。” 常遇春疑惑:“我这么厉害?呃,就算我名声有这么厉害,那些人还害怕这么一点名声?我可不信。” 叶铮笑着摇摇头:“当下的名声他们可能不会在意,成王败寇,他们若能成为最终胜利者,自然有人为他们的史书润笔。但有些事能润笔,有些事不能。便是宋高宗,他杀了岳王爷,照旧会被人唾弃万年。” 叶铮幽幽道:“史笔如铁,史笔如刀。若非到了逼不得已,谁愿意面对?” 常遇春呼吸一滞。 叶铮又笑道:“常将军啊,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你若不知道,为何会故意提着人头入城,说自己被一群死士刺杀?而后还次次大老远不换盔甲,一身血腥入城?你难道不是要让世间人都知道你被刺杀,知道你的仁义名声是真的?” 常遇春:“啊?”他差点把“啊”说成“嘎”。 叶铮微笑着拱手作揖:“就算城中可能有不相信你名声的人,但看你此次突破死士重围,冒死来为百姓们分田,他们还有什么怀疑?这些死士,都是常将军仁德名声的证明啊!” 古时一些自己没本事,又想名留千古的文臣想要走捷径青史留名,总会去“骗廷杖”,梗着脖子去骂皇帝,被皇帝揍一顿,成就自己的名声。 常遇春这“廷杖”可不是骗来的。 常遇春颓然:“我……弄巧成拙?” 叶铮大笑:“常将军可不要在外面这么说,这话铮听听就成了。谁不想争这当时名万世名?你只要之后不出错,以后历朝历代的祭祀少不了。你这话被其他人听到,真的会挨揍。” 常遇春本想说谁敢揍他,谁能揍得了他。最终,他还是沉沉叹气,道:“是,我该惜福。” 常遇春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好处。但他惶恐这样的好处。 因为他就不是一个仁德的好人啊! 他一个暴虐的大将军,莫名其妙成了什么仁德象征,头皮都麻了! 常遇春很聪明,他明白自己现在仁德的名声越稳固,以后若做错了事,哪怕是一丁点错事,那么遭遇的反弹就是极其剧烈的。 对其他将领而言,一点点飞扬跋扈凶狠残暴可能史书都懒得记载,百姓们都习以为常。 若他常遇春有了仁德的名声后做出这些事,那反噬恐怕他之前做出了再大的功劳都扛不住,定会被主公含泪斩常遇春,顺带遗臭万年。 谁能当一辈子好人? 谁能忍耐一辈子本性? 常遇春不敢想象这种事。 叶铮装作不知道常遇春心中的痛苦和不安,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抄写的天书,一边看一边轻笑。 常遇春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但常遇春在知道自己被套住前,早就被套住了。现在他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一身血地冲进城里,冲进城之后,还不忘安抚百姓不要害怕,更阻止百姓和文人为他赴死。 叶铮抚摸着天书,这就是教化吧? 不枉他和他的学生们为常遇春的造势。 标儿虽说误打误撞写了常将军的戏曲,但后续文章诗词戏本,都是他和学生们写完后,寄给标儿润色的。 否则标儿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叶铮叶子正,事功永嘉学派水心先生后人。 只要结果能达到预期,又何必计较其过程? …… 常遇春在郁闷的时候,朱元璋麾下也有很多将领在郁闷。 比如朱元璋的其他两个发小周德兴和汤和,在听到徐达这威风后,借着和朱元璋的关系,也专门换路线来当一次攻城大将,等过足瘾后再回去。 人有亲疏远近,朱元璋也不能免俗。 不过在给两位发小开后门,让他们先抽签后,朱元璋也告诉他们,若运气差遇到守将献城,他们就立刻滚,不准耍赖。 汤和运气非常好,抽到了接下来攻打的重要据点孤山。 孤山守将是徐寿辉的心腹大将丁普郎和傅友德,打仗特别厉害,声望特别高,肯定不会轻易献城。 徐寿辉麾下有四个心腹大将,分别为丁普郎、傅友德、赵普胜、邹普胜。 朱元璋授意徐达使用离间计,忌惮赵普胜功劳的陈友谅果然中计,除掉了赵普胜。其他三员大将仍旧依附陈友谅,邹普胜还为陈友谅太师。 汤和认为自己稳了,这次铁定需要他火箭炸城门。 徐达和周德兴一左一右把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诅咒他的箭射偏,被汤和追着揍。 然后徐达和周德兴合伙把汤和揍了一顿,朱元璋捧着水壶一边喝水一边围观。 汤和被徐达和周德兴弄得一肚子气,正准备在孤山好好发泄。 哪知道,他们离着孤山还有百里远,丁普郎和傅友德二人就出城来迎了。 傅友德更是十分夸张地纳头就拜,痛哭流涕,说看到朱元璋,才知道自己终于“得遇真主!”。 朱元璋也非常感动,表示这两人可以跳过劳动改造,直接为他效力。 丁普郎和傅友德是真的诚心诚意投靠朱元璋,当即卸甲,说规矩不可改,定是要在常将军手下通过劳动改造才敢继续穿戴盔甲。 丁普郎直白道:“世人都传闻经过常将军劳动改造的将领,才知道朱家军的精神,才算融入了朱家军。末将真心想成为朱家军的一员,这过程绝不能少!” 傅友德拍着胸脯道:“主公你放心,末将世代为农,干农活一把好手!很快就能通过劳动改造,为主公效力!” 看丁普郎和傅友德一脸向往的模样,朱元璋有点迷糊。 难道有什么他忽视的事发生了? 朱元璋写信询问叶铮,叶铮很快回信,将“死士为常将军刷名声”的事详细告诉了朱元璋,并将常遇春被名声“套住”的窘境,半点不隐瞒地写在了信里。 朱元璋看到信后,愣了半晌,才失笑道:“被仁德的名声套住了?常伯仁啊常伯仁。” 他把信给了刘基、宋濂以及嘴严的徐达看。 三人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嘲笑。 刘基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我们苦求不得的事,居然令常将军如此痛苦?呵。” 朱元璋道:“标儿曾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常伯仁是一头嗜血的狼,却要让他当慈悲的羊。谁被束缚本性,不会难受?不过看了伯仁的遭遇,我倒是更加相信圣人的教化,确实会有效果。” 连常遇春这样的人都能被迫当一个好人,何况其他人? 三人纷纷点头。 连常遇春这样的人都…… 徐达摸摸下巴:“听说我和常遇春分列左右门神?那他名留青史,我不也一起名留青史了?” 朱元璋酸了。 改朝换代后,他这个皇帝肯定不会再有祭祀。但徐达和常遇春大概会被之后的朝代继续供奉吧。 气煞我也! 咳,话题转回来。丁普郎和傅友德献城,汤和哭死过去。 周德兴笑得出了牙花。终于轮到我排挤一次汤和吗! 结果,朱元璋走一路降一路,一直到了陈汉都城江州,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抵抗的。 周德兴和其他将领都哭死过去,纷纷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凌迟徐达。 徐达摸着脑袋,一个头两个大。 我本来没想出这个风头,给了你们机会一同出名,谁知道你们个个运气都这么差?怪我啰。 到了江州城外,朱元璋摩挲着强弩:“轮到我了。” 周德兴和汤和已经满脸灰败地离开,其他将领明明一路势如破竹,却都一副打了败仗的沮丧模样。 徐达用胳膊肘撞了撞朱元璋,小声道:“主公,我想他们都想跟着冯国胜、胡大海打仗,留主公和我两人在这了。” 朱元璋放声大笑。 …… 又到一年中秋,爹娘还是没回来,狗儿和猫儿都会爬会叫“哥哥”了。 陈标一边用拨浪鼓逗着四弟五弟爬行,一边叹气。 听说陈汉首都江州已经被攻克,陈友谅逃至武昌,之后朱大帅继续一路走一路接受献城,炸|药包目前仍旧只用出两个。 爹娘今年过年是不是该回来了? 陈标想了想陈汉的地盘,摇摇头。 虽然陈汉的首都江都被攻克,但陈汉的地盘至少还有一半。而陈友谅现在的兵力如果集中起来,全力与朱元璋一搏,恐怕兵力还远远超过朱元璋。 陈标这一辈子了解现实后,才无语地发现,他一直以为的开局过程结果都很顺利的洪武皇帝,现在是真的弱啊。 若不是陈友谅背主自立后立刻挥兵应天,出师不利损失了威信,若等陈友谅把徐祖辉的势力全部吞并笑话,那真的是劲敌。 即使陈友谅每次都在重要环节选择错误的路线,就算元朝没空打朱元璋,张士诚若给朱元璋背后来一下,也能减缓朱元璋攻势。 张士诚在刚占领苏杭的时候,与朱元璋时常有摩擦。怎么投靠元朝后,就和个懒惰的王八似的,看到机会也一动不动? 陈标正思考国内大势,顺带吐槽朱元璋的对手们时,陈家一个管事来报:“少爷,城门口流民分粮处,好像来了个别的势力的探子。” 陈标正无聊,把拨浪鼓往床上一丢,乱爬的陈狗儿一个猛扑,把拨浪鼓压在肚子下占为己有。 陈标先把陈狗儿掀了个底朝天,然后道:“哦?我去看看。” 又到了秋收时候,今年应天再次大丰收。 应天的生活这样好,自然有无数流民涌入。花云根本没空去前线,处理庶务处理得焦头烂额。 应天养不了这么多流民。朱元璋的领地确实缺劳动力,但不是已经人口几乎饱和的应天。花云需要把流民遣散到朱元璋其他领地去。 但流民到了应天后,基本都只剩下一口气了,立刻遣散流民,流民没了活路,肯定会引起很大问题。 陈标借陈国瑞的名义出主意,由陈家牵头,以工代赈,让流民修路挖矿修补城墙等,替代部分百姓徭役。 流民一边养足力气,一边赚取“工分”。等工分够了,就可以到其他城池领取自己的田地。 这样,他们既筛选了愿意劳动的流民,又可以让流民能够尽可能活下来。 外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应天城内一片欣欣向荣歌舞升平,和元大都城内与张士诚的平江城差不多。 应天城内富商云集,陈家酒楼每日好肉好菜不断,剩菜剩饭都被混在一起,经过磨碎过滤和高温熬煮消毒,加入麦糠米糠粉,做成有盐有油脂的黏稠糊糊。 这些糊糊,就是流民们每日的粮食。 罗本来到应天城郊的时候,正好遇到陈家向流民发放食物。 老实说,陈家的剩菜剩饭混在一起,沸腾着的味道非常香。 罗本十分惊讶,应天难道物资充裕到给流民分发食物,都会是肉粥吗? 他好奇询问分发食物的人,得知这个糊糊的做法时,不由脱口而出:“这东西人能吃?!这不是喂猪的泔水吗!” 罗本这一嗓子,领食物的流民脸上的期盼表情都僵住了。 陈家管事脸色一沉,很快重新展颜笑道:“看先生穿着,定是从富贵地方来的大文人吧?” 罗本看了看自己的文人长衫,皱眉道:“是又如何。” 陈家管事笑道:“陈家只取每日酒楼新鲜的剩菜剩饭,磨细过滤,晚上熬煮几个时辰,第二日开始供应。这糊糊油盐充足,又经过长时间高温熬煮,卫生安全绝对有保证,对干力气活的人而言,特别有营养。但先生你也没说错,这等有肉有菜有细粮的剩菜剩饭,在你们那的富贵人家,都是喂猪喂马喂牲畜,肯定是到不了流民口里的。” 罗本脸色一沉,听出了陈家管事笑语中的嘲讽。 能当管事的人,嘴皮子都利落,不比那些舌战群儒的文人差。 陈家管事小嘴一张,继续叭叭叭道:“朱家军提供给流民的食物,配料和做法都是写明了的。为防流民们不识字,在流民登记以工代赈的时候,也都一一说明了。不信,你问问他们知不知道?” 罗本看向那群流民,流民们都漠然地看着他,最前面的人还在小声嘀咕,说别耽误他们吃饭。 罗本深呼吸,不悦道:“即使是流民,也是百姓,也是人!你怎能如此折辱他们!” 陈家管事再次笑了:“先生,你这说的,我怎么折辱了?你认为折辱,是你吃得饱饭,饿不死。先生认为这不能入口,很侮辱人,是吗?先生认为不能入口就对了。这就不是给先生这样不会饿死的人吃的。” 罗本怒极:“我本听闻朱元璋仁德之名,如今看来,不过是伪君子!” 罗本不顾身在敌营,吼出这一嗓子,周围维护秩序的朱家军还未动作,流民们已经表情凶狠地将他围起来。 “住嘴!不准这样说朱大帅!” “你懂什么!” “打死他!” “快滚!滚出应天!”…… 看着群情激奋的流民,罗本惊怒不定。 他在为百姓说话,为何百姓却视他如仇敌?! “好了,都安静一下,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别耽误工时。”一个清脆孩童声音响起,流民顿时安静,有些人甚至在听到这一声童音后,直接跪下磕头。 陈标被花云亲自抱着,带着口罩来到城门口。 陈标让花云修建流民营,收拢流民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流民洗澡换衣。流民换的衣服都是从城里募集来的破旧衣服,经过开水煮过后,每个流民一套,也只有一套。 之后,流民营的垃圾和排泄物都会每日清理焚烧,每日喷洒石灰水。且流民不可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否则就会被扣工分。 而处理募集衣服、处理垃圾、处理酒楼每日剩菜剩饭的都是流民,这些也算以工代赈的工分中。 不过虽然经过了些许卫生处理,流民中携带病菌的人仍旧很多,所以陈标很少来流民处,来的时候也会戴上口罩,脑袋上还会戴上有面纱的兜帽。 经过两层防护,虽然口罩和面纱的防护效力堪忧,陈标也没有生过病。 流民们都知道出这主意的是朱元璋麾下的钱袋子陈家,而这小孩是陈家少爷。陈标制定的流民政策太绕。笔友朱元璋专门写信给陈标,每一批流民领了衣服,登记好名册,准备进流民营时,都让陈标亲自来为流民统一讲解一次规则。 所以陈标一出现,流民们就安静下来。 陈标看着那个怒气未消文人,拉了拉一脸凶相的花云的胡子,让花云放他下来。 朱元璋在百姓间的仁德名声传了出去,但文人们仍旧非常犹豫,不敢轻易来投。他们顶多往朱元璋快占领的城池跑,然后装模作样被抓到劳动改造营,“被迫无奈”成为朱元璋手下一员。 所以朱元璋现在占领的城池中文人官吏不太缺了,反倒是应天仍旧缺文人。 敢穿着一身文人长衫,骑着价值不菲的骏马,身后还有持刀护卫的文人,若不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使臣,就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要考察朱元璋的领地,决定是否投靠朱元璋的有名气有才能的大谋士。 无论哪种,陈标作为朱元璋的臣子和笔友,都不能将其得罪。 陈标听了一肚子火的负责给流民分饭的陈家管事的叙述,十分无奈:“钱叔啊,你这暴脾气……你就不能从头到尾好好给这位先生讲清楚吗?非得阴阳怪气?” 钱管事低头:“我知错了。” 花云忙道:“唉,他也没说错。何况看到有人侮辱主家,他不生气才不可能,标儿,别骂了。” 陈标无语极了。 花叔叔看上去是个黑脸张飞李逵般的暴躁性子,在他面前却特别爱和稀泥。这就是朱大帅最早亲卫队队长的能耐吗? 陈标道:“好了,你继续分饭。” 然后,陈标转头对罗本道:“先生,可否在旁一叙,别耽误他们吃饭,他们都饿了。这件事我详细解释给先生听。不过我虽有我的道理,但先生不接受也正常。” 陈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罗本看着仍旧对他怒目而视的流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梗着脖子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道理折辱他们。” 一个流民:“呸!” 罗本:“……” 陈标:“……走了走了。大家安心吃饭,别急……唉,也别跪了,都起来。” 陈标自来熟地拉着罗本的袍子一角,把罗本往旁边扯。 罗本皱眉:“你这小孩怎么如此无礼!” 陈标表情一僵,立刻作揖:“抱歉抱歉,我在家和家里的先生玩闹惯了,一时没回过神。” 花云一把将陈标抱起来,骂道:“标儿怕你被流民揍,护着你赶紧走,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骂人!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辱骂,你要脸吗!” 陈标立刻道:“花叔叔,别这样,他没有骂我,更没有辱骂我!” 花云骂道:“放屁!他声音那么大!就是在骂你!” 陈标:“真的没有。唉,花叔叔,别气别气,深呼吸,深呼吸。” 花云使劲磨牙,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在罗本身上咬下一块肉。 见多识广的罗本,居然被花云给吓住了。 不过被吓住的同时,罗本脑海中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老师写《水浒传》,正为李逵这个角色取材中,有些把握不住一个能把人瞪死的凶悍黑脸大汉,究竟能有多凶。 这人貌似挺适合当李逵的原型? 在陈标连声劝说下,花云总算没有立刻给罗本麻烦。 他只是把陈标抱得紧紧的,一脸警惕地瞪着罗本,好像罗本是要抢孩子的人贩子。 罗本从取材中回过神,心里郁闷极了。 他今天究竟走了什么霉运,怎么老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人莫名其妙的仇视? 陈标带罗本去的地方,是被分到此地维护流民秩序的朱家军小队分批休息的地方。这里有煮好的茶水和果腹的干粮,干粮中不乏味道不错的肉干。 陈标让人取了一些茶水和肉干来,不管罗本和他的护卫吃不吃,反正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或许是茶水的安抚,罗本心中的愤怒终于冷静下来,愿意听陈标狡辩了。陈标还真不是狡辩。 陈标问道:“以工代赈,在《晏子春秋》中就有记载。齐景王时,晏子请景王赈灾,景王不许,晏子便奏修路寝之台,让饥民为劳工,修了足足三年,终于赈灾完毕。既然自古就有以工代赈,但为何赈灾时却很少使用?” 罗本眉头一皱,居然答不上来。 《晏子春秋》他当然熟读,“以工代赈”的记载他也读过,但他擅长的并非内政,而是军势和大势。术业有专攻,他以前并未思索过这些问题。 见罗本不能回答,花云立刻讽刺道:“什么大文人,我这个粗人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吧!以工代赈,若是让灾民干轻活,那么不是灾民的人都会来抢这一口吃的;若是让灾民干重活,呵,就算是插筷子不倒的粥,能干多少重活?干重活就得有盐,有油,才撑得住。” 花云一手抱紧陈标,一手指着远处的流民:“他们来应天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如果不吃好些,让他们干重活,他们肯定立刻没命。但哪家供得起那么多东西?” 花云啰里吧嗦一大堆话,听得罗本满头雾水。 陈标叹气,拉了拉花云的胡须,让他闭嘴,简洁了当的解释道:“流民以工代赈,得吃饱吃好,否则就是让流民的命。元朝廷修筑大堤本也打着以工代赈的主意,结果活多粮少,百姓活活累死饿死。” “但若干的活轻一点,或者粮太多了,又有个问题。朝廷的赈灾物资有限,赈灾是给活不下去的人一口吃的。只要饿不死,哪怕顿顿吃糠皮,都不该来抢赈灾的人这口吃的。但赈灾时,很难分辨对方是否是真的灾民。” 陈标从碟子里拿出一根肉干。 肉干就这么多。以工代赈说着轻巧,但若没有很好的统筹安排,还不如直接施粥,花费的钱粮还少一些。 官员更不乐意以工代赈。因为朝廷发下的赈灾钱粮,他们可以吞掉七成甚至九成,剩下的加水做成粥,灾民们每日喝粥后回去躺着节省体力,既饿不死又不会出来搞事。 即便灾民们饿死了,也是逐渐虚弱而死,死的时候没力气搞事了。 以工代赈将灾民们集中起来,克扣钱粮就特别容易闹事。哪怕朝廷看到了以工代赈的好处,官吏们也多半会把事情搞砸。 不仅如此。乱世是豪门士绅吸纳流民,发展自身的好时机。若朝廷良心发现好好搞以工代赈,豪门士绅就没有免费的长工、奴仆来源了。所以豪门士绅也会联合官吏一起搞砸此事。 综合以上理由,朝廷使用以工代赈的时候都会非常谨慎。 听了陈标残忍地揭露“以工代赈”其中奥秘后,罗本脸色苍白。 陈标低声道:“先生,你能把流民当做人,说明你是个好人。可这些快要饿死的流民们,他们其实算不上人了。只有生存没有压力的时候,他们才能有个人样。” “大帅的领地百废待兴,缺乏劳动力,以工代赈确实是最好的法子,既能减轻百姓的劳役负担,流民在应天吃饱肚子养好身体后,也才好疏散到其他地方垦荒。” “流民身体本就瘦弱不堪,若不补充充足盐分油水,根本无法干活。可给流民们提供充足盐分和油水的饭菜,朱大帅治理下的百姓如何想?朱大帅麾下的将士如何想?流民们自己不当流民后吃不了这样的好东西,他们又如何做?” 陈标幽幽叹气。 他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法子。 外面再乱,有钱人还是每日下馆子,酒楼每日都有大量剩菜剩饭。这些剩菜剩饭,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当泔水喂牲畜。 现代社会,专业养猪场已经不准再使用泔水。 因为他们收泔水的时候往往过了好几日,饭菜已经生霉;又不经过高温处理,里面有病菌或者寄生虫;有的泔水里面还有很多垃圾,甚至有玻璃碎片,会划伤猪的食道…… 但陈家自己提供的“泔水”,可以杜绝这些问题。 每日新鲜剩菜剩饭不会有质量问题,磨碎过滤后不会划伤食道且能让营养更容易吸收,高温熬煮几个时辰什么病毒寄生虫都能杀掉…… 这样的赈灾粮,营养充足,但吃起来很没面子。 陈家不断宣扬赈灾粮的来历,稍稍有自尊心的流民,都宁愿啃自己买的粗粮饼子,也不会再去喝这个赈灾粮。 这就像许多贫苦人只要有口吃的,就不愿意去当乞丐一样。 为了尽可能让流民更“抵触”这个赈灾粮,陈标还在里面放了很多糠皮和少许腥气重的动物内脏碎块,尽可能让赈灾粮的味道古怪。 赈灾粮做好之后,陈标自己吃了一口,差点被那味道熏得吐出来。 花云勉强咽了下去,但也对这个怪味叹为观止。 陈标道:“先生你知道观音土吗?” 罗本神色有些恍惚:“知道。” 陈标道:“吃了观音土有饱腹感,但吃多了会死人。但有赈灾经验的好官,会在赈灾的粥中当众加入少许观音土。” 罗本听了陈标的话后,不可抑制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肩膀就像是被压了什么重担,一下子垮了下来。 陈标见罗本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并未死守着自己那套思想和他继续杠下去,对罗本印象好了许多。 他再次拱手作揖道:“先生若不生气了,可继续看看应天城赈灾效果。我们赈灾的方法,都写在城门的公告栏上。先生有不清楚之处,可直接问军士和陈家管事,他们定知无不言。” 罗本不解:“为何?这不是你们朱家收买人心的法子?为何要轻易展示给其他人。” 陈标立刻道:“小子名为陈标,是陈家的,不是朱家的。先生折煞我也。朱大帅说,这个方法能活更多人,还能让富贵人家为赈灾做点事。若是能让更多的人学到,活更多的人,那也不错。” 花云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大帅……主公还说,让富贵人家抠出点钱粮救济流民,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但用他们吃剩的饭菜,倒是很合适了。啧啧,明明是乱世,这来往豪商士绅‘贵’人还真多。光陈家酒楼每日剩菜剩饭,都足以让大半流民吃饱肚子。” 再加上些朱家军提供的糠皮内脏,陈家就能供应每日流民所需食物。其他酒楼也想刷刷脸,陈家都不给他们机会。 因为陈标不能保证其他酒楼不在剩菜剩饭中加东西,把流民吃出问题。到时候好事变祸事,锅就会让给朱大帅出主意的亲爹陈国瑞背了。 罗本眼眸闪了闪,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陈标深深一作揖:“在下名为罗本,是主公张士诚使臣。本为刚才误会向朱大帅和陈家道歉,你们确实是善人。” 花云也猛地站起来,抱着陈标连连退后几步:“张士诚的人?!你来干什么!” 陈标无语:“花叔叔,罗先生不是说了吗?他来当使臣。你别这样,张士诚和咱们现在还不算彻底敌对,你不要为难他的使臣,反而要好好款待,才能展现出咱们主公的宽和啊。” 花云脸一下子都垮了:“啊?他骂你,我还要好好款待他?” 陈标哭笑不得:“我都说他没骂我了。而且罗先生也道歉了啊。” 花云仍旧满脸不满:“哼。” 陈标提高声音:“花叔叔!” 花云非常孩子气的瘪了一下嘴,把陈标放到地上,护在陈标身前,对罗本抱拳道:“主公朱元璋麾下,镇守应天大将花云,字时泽。罗先生叫我时泽便好。既然罗先生为张公使臣,那请随我进城,我定好好款待!” 罗本看了一眼花云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孩,非常大气地再次拱手作揖,没把花云态度放在心上,再次自我介绍:“在下罗本,字贯中。花将军不必多礼,称呼在下罗贯中便好。” 误会澄清后,罗本就平心静气了。 若他脾气不好,在元大都就被元朝君臣砍了。 探头探脑的陈标眼睛猛地瞪圆。 罗、罗什么?! 第59章 恨不相逢未嫁之时 陈标这次亲自过来调解, 除了无聊,更重要的是这人在流民点大声嚷嚷,一些吃饱了后就想要更多好处的流民可能会顺着这个话闹事。如果流民里有奸细, 甚至可能会引发流血冲突。 他是小孩, 又在流民中声望高。如果辩论不赢,他就使出小孩绝活, 一哭一闹打滚, 就能迅速把可能会引起骚乱的论战引向滑稽的方向。 当然,如果能说服对方,陈标也不会故意当众不要脸。 陈标和刘基关系好的原因之一, 就是陈标凡事也爱把人往坏的方向想, 根本不相信什么人心淳朴。 他来的路上,还专门拐弯去找了花云压阵,预防对方可能引起的暴力冲突。 花云的手臂早就好了。这个能以一敌百的猛将, 一手抱着他一手拎战斧,就算遇到有人闹事,一声战吼都能稳住全场,绝对安全。 在得知对方只是一个心系百姓、但有一点理想主义的普通使臣后, 陈标松了一口气。他本打算回家继续玩弟弟,听到“罗贯中”这个名字, 他又不想走了。 这倒不是陈标有多敬佩喜爱罗贯中。只是身为穿越者, 遇到历史中特别有名的人,很难不生出围观的心态。 花云很敏锐地发现陈标眼中对罗本的好奇,自以为声量很低的大声道:“标儿, 你听说过他?” 罗本看向陈标,心中疑惑,难道他的名声已经传到朱元璋的领地了? 陈标在穿越后没听到过罗贯中的名字。他甚至有些疑惑, 这个罗本是不是罗贯中,也有可能这位张士诚的使臣的字和“罗贯中”的名重合了。 陈标试探道:“我不知道是否听说过。我知道一个罗贯中,好像是施耐庵的弟子。” 罗本道:“我老师名施耳,确实号耐庵。” 陈标挠挠头。 号耐庵?不是名字叫施耐庵吗? 罗本这么一说,他才想起一点曾经看《水浒传》看到的小道消息。据说施耐庵的“耐庵”确实是名号,来历传闻有两种,一种是施耐庵在元朝辞官隐居后号“耐庵”,一种是施耐庵在晚年写《水浒传》时号“耐庵”。 他这个世界的朱元璋都搞井田制了,施耐庵取这个名号的时机也可能不是他那个世界传闻的那样。何况他所知道的也只是民间传闻,并没有史料记载。 虽然施耳和罗本的“名”不叫施耐庵和罗贯中,而是“号”和“字”。但他们碰巧是师徒,又碰巧“号耐庵”“字贯中”,那么这对师徒是四大名著其一的作者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等等,“施耳”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陈标挠头,想半天想不起来为何耳熟。 花云见陈标还想和罗本聊下去,担忧这个见面就辱骂标儿的坏文人又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立刻道:“标儿,你还要回应天小学授课呢。季先生今日有公开课,你该回去听课。” 陈标本想说,季先生公开课的讲课提纲都是他和季先生一起定的,他不用听。但花云提起季先生的时候,陈标脑海里那块迷雾终于被吹散。 他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施耳?山甫先生和伯温先生的师兄?!” “啊?!”花云立刻满脸嫌弃,“他是季先生和刘先生的师侄?!” 这个浑身书生气,又是骂主公又是骂标儿的坏家伙,也配当季先生和刘先生的师侄?! 花云不断打量罗本,怎么看都看不出罗本和季先生、刘先生哪里相似。 或许虽然是同一个师门,但罗本的老师比较废物? 罗本也惊讶道:“山甫先生和伯温先生确实是我师叔……山甫先生在应天?!” 刘基在应天这件事,罗本听老师骂过。 但季先生不是不出仕吗?怎么会在应天?难道季先生投靠朱元璋了?! 罗本经常听老师大骂刘基,大夸季先生。季先生这样的大才,居然也投靠了朱元璋吗! 听到季仁寿的消息后,罗本立刻顾不上继续查探安抚流民的事,希望能拜见季先生。 花云满脸不乐意。 陈标拉了拉花云的袖子,花云才板着脸道:“季先生只是在应天城中隐居讲学,你可不要对他说多余的话,惹季先生不高兴。” 罗本听花云这话,心头的巨石去掉了一半。 看来季先生并没有真的投靠朱元璋,只是求一方安稳的隐居地而已。但为何不来平江城?我们平江城也很平稳啊,还没有那么多流民! 罗本本想立刻去拜见季仁寿,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赶路显得有些不整洁的衣衫,担心这样去寻找季仁寿会不太尊重,便先跟随花云回使馆,稍作修整后,先递拜帖,再拜见季仁寿。 无论哪个势力都经常接待其他势力的使臣。朱元璋在应天也留了一个严密监视的小院子当使馆,里面装潢十分舒服,力图让使臣们宾至如归,最好直接留下。 可惜朱元璋这边情况特殊,从未留住过使臣。 陈标本以为罗本会继续他的计划,先继续打探完流民的事后再做其他打算。见罗本记着去拜见季先生,陈标想了想,还是按捺住好奇心,老老实实回家。 人家师叔侄肯定有很多悄悄话说,他就不去惹人嫌了。 至于对罗贯中的好奇,外来的使臣都会被严密监视,连每天吃了几顿饭上了几次茅厕都会记下来。花云已经对陈标拍胸脯,说罗贯中每日的监视报告给他一份。陈标便没必要亲自去吃瓜了。 季仁寿已经搬到了应天小学的员工宿舍小院。罗本每日拜访,偶尔也会碰上来应天小学授课的陈标。 对于应天的这个神童,罗本虽然欣赏陈标的学识,但对陈标这个人本身不是太喜欢。 陈标从小被周围人捧在手心长大,他自己认为自己挺懂事挺礼貌,但只是基于上辈子的自己。在这个古代,陈标有些“不知礼”。 比如陈标和长辈们聊天的时候,几乎没有过恭顺谦逊的表情,说到兴头上,还会手舞足蹈。至于撒娇耍赖,只要有助于达成目的,陈标更是信手拈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正常文人而言,小孩子的才华是其次,懂礼更重要。 “礼”是“礼仪”“礼节”,不是陈标以为的“礼貌”。 因陈标身边的长辈,要么知道他的身份,要么是也不“懂礼”的大老粗武将,陈标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能当着一众大儒的面把他的手臂当磨牙棒,大儒们还满脸宠溺地赞扬“标儿咬得好,该咬”。 现在陈标遇到第一个正常的文人,才看出陈标这个问题。 再者,罗本认为陈标有些浮躁,有些虚荣。 陈标这个年纪,即使是学识再渊博,又能多渊博?有这样好的天赋和条件,陈标应该潜心读书,而不是揽着许多俗事,炫耀自己的聪明。 若说当小先生的事,还可以用朱元璋当初麾下没文人来搪塞。现在有季先生坐镇,哪还需要陈标? 罗本打探城中消息时,听说陈家的神童标儿小小年纪就开始帮衬家中,甚至帮陈家家主处理流民。 家中庶务有长辈照看,陈标小小年纪就该认真读书。 罗本自己也是出自商人家庭,所以对这一点感触更深。 商人再有钱,也不如读书人地位高。陈标不缺钱,自己又有读书的天赋,还能接受季先生这样的大儒教导,为何不潜心读书,未来成就一番事业?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世间真理。罗本曾经也吃过苦,所以看到陈标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赋和条件,还不修礼不修心性,颇有些节俭的人看到有人用金银打水漂的焦躁。 季仁寿已经断定朱元璋不出意外绝对能当皇帝,张士诚一定会失败。 但他也知道,罗本和施耳都亲眼见过张士诚领着千余人追着十几万人砍的英雄时刻,张士诚是他们认定的明主。以两人的“忠君”思想,得遇真主后,或许可能失望退隐,但不会再选择其他人主公。 不过如果现在罗本和陈标结了善缘,将来即使不出仕,日子也会过得好一些,至少不会因为曾经是张士诚旧部而被清算。 所以季仁寿有意识地想拉进罗本和陈标的关系。 结果罗本各种嫌弃陈标,让季仁寿赶紧又隔开两人。 听了罗本对陈标的评价,季仁寿仔细回想了一下,一一驳回。 标儿人很好,很懂事,很勤学,贯中你只是不了解标儿。 罗本虚心听教,有一日问陈标抄写过几本经史子集。 陈标一头雾水:“没抄写过。” 我为什么要抄写经史子集?看过了就成了,我将来有老爹的开国功勋爵位继承,又不需要考科举。 罗本继续问道:“那你平时读书几个时辰?” 陈标仔细想了想,道:“一两个时辰?” 最近有点忙。不过他过目不忘,先记住,路途上的时候就闭眼在脑海中回想,还省眼睛。 罗本深呼吸,再次温和问道:“那你睡几个时辰?” 陈标道:“至少四个半时辰,加上午睡,恐怕有五个时辰。” 冬天来了,陈标开始赖床,睡得更多了。 罗本无语极了。 季先生是不是年纪大了,对陈标过分宽容?陈标如此惫懒,哪里称得上“勤学”? 罗本忍不住对季先生说了此事。 季仁寿却点点头,欣慰道:“就是该多休息,标儿太累了。” 罗本:“……” 罗本只能说“好好好”“对对对”,再不和季仁寿讨论陈标的事。 他发现了,季先生年纪大了,对陈标的态度就是对待孙儿的溺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 陈标虽不能读心,也发现了罗本嫌弃他懒。 他本想辩解,但转念一想,他和罗本不熟,还分属两个阵营,他上赶着去结交什么? 和张士诚心腹谋士(罗本自己说的)结交过密,将来朱大帅变成了失心疯洪武皇帝,突发奇想认为陈家勾结张士诚怎么办? 于是这误会就结下了。 虽然,这其实也不算误会。以当时人的评价标准,陈标的日常生活确实是个小懒虫。 正是勤学苦读的年纪,陈标怎么就睡得着,不闻鸡起舞披星戴月呢? 见罗本确实与陈标合不来,季仁寿只能在心中叹声气,不再勉强。 这大概就是缘法吧。 没了季仁寿强行撮合,罗本把应付陈标的时间都用在了打探应天上。 他每天一大早就去流民点观察朱元璋的下属如何赈济流民,与赈济流民的官吏攀谈; 中午时分,他匆匆用过饭之后,就在城中闲逛,观察应天府的商业布局。如果不是罗本有分寸,没有窥伺军营,花云都神经紧张地想把他驱逐了; 到了晚上,罗本就去拜访季仁寿,向季仁寿请教学问,晚上挑灯夜读。 在得知应天小学中还住着一个叫朱升的隐士后,罗本又隔差五去拜访朱升,请教朱升天下大势,和行军布阵。 陈标看着罗本每日行程,第一敬佩他胆子极大,居然敢在应天府如此活跃,真不怕花叔叔一斧头砍死他;第一敬佩罗本精力充沛,每日只睡个时辰不到,定是朱元璋最爱的那种人才。 可惜了。 陈标和罗本交谈时,听罗本提起张士诚,发现罗本的眼睛中仿佛有小星星在闪啊闪,闪得他眼睛都花了。 这种星星眼,陈标见过,那就是他爹陈国瑞在提起朱元璋的时候。 即使他爹如此信任他,也相信将来朱元璋未来可能会变得残暴,仍旧死心塌地跟着朱元璋。这就是(划掉)迷弟(划掉)忠臣。 这个时代许多人都“愚忠”。他爹是,罗本也是。 陈标听闻罗本还未打算写,便赠送了罗本一本国时代古地图。 罗本大概是在张士诚被灭后,才隐居写吧。 希望罗本决定写的时候别把这张地图丢了,别再出现荆州满地图乱跑的**ug。 陈标顶着罗本的冷漠,好奇道:“耐庵先生可有写演义的意向?” 罗本虽对陈标冷漠,但不会故意冷待陈标。陈标提问时,他能回答的,都会尽力回答。 “老师想写一本歌颂主公的演义。”罗本回答完之后,他又再次苦口婆心道,“你年纪小,要多读经书,可别光顾着看演义话本,只知道消遣……” 陈标眼神死。来了,又来了,这家伙逮住机会就会念叨我,让我上进。 我还不够上进吗!你知道你家主公重金悬赏的陈家家主的脑袋就是我的小脑袋吗! 陈标找了借口,拔腿就跑。 罗本倚着门框,恨铁不成钢的叹气,然后继续继续忙碌。 朱元璋在行军过程中,得知了罗本的忙碌。 他思考了许久,写信给花云,只要罗本没有刺探军事情报,随便罗本逛。 朱元璋笑着对下属道:“正好让他好好看看,我朱元璋是不是真的残暴不仁。” 宋濂则叹气道:“我听闻张士诚占领的城池中,百姓生活越发不好了。我们这里许多流民都来自苏杭。他若学会了主公几分仁慈的本事,交给了张士诚,也算为百姓造福。” 刘基冷漠道:“他学不会。应天能如此赈灾,不是标儿所写的以工代赈策略有多高明,而是有标儿从头至尾盯着,有主公的心腹下属严格执行标儿的命令。这中间有任何缺漏,就会变成祸端。”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没来得及刮的长胡须,叹气道:“希望张士诚好歹能学到一半。若是他以前……唉。若是他一直是以前的模样,或许我和他胜负就未知了。” 所有人都眼神黯然了一瞬。 不是他们希望敌人越强越好,而是谁看到一个英雄堕落,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张士诚不仅有高邮之战的奇迹战绩,刚自立为吴王的时候,也确实是一个有为明君。 在经济上,他颁布《州县务农桑令》,免除农民和盐民头上的苛捐杂税;派军队和百姓一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垦荒百姓一年赋税;将官府中当年赋税的四成返还给百姓,并把逃跑的地主富商家中衣服、粮食赐给穷人。 在文化上,他建立弘文馆,召将领子弟和士绅子弟入学,学费由公家承担;又设立礼贤馆,广招天下贤士,并多次亲自请当地隐世大才出山,施耳、陈基等人都是被张士诚亲自请出来辅佐他。 这时候的张士诚,谁能说他不是雄主? 谁能想到张士诚会接受元朝招安?又有谁能想到张士诚接受招安后,会和当年身为吴王时判若两人? 刘基和施耳关系如此不好,他也有些怜惜师侄罗贯中了。 罗贯中的理想肯定会破灭,能统一天下的只会是自己的主公朱元璋。只是希望张士诚在破灭之前,神智能短暂恢复清明,给施子安和罗贯中一丝心理安慰吧。 罗本不知道他那个被他老师骂了无数回的师叔刘基刘伯温正在怜惜他。 他抱着一大摞自己写的心得,充满希望地启程回平江城。 朱元璋和陈友谅正在激烈厮杀,他出使陈友谅和更南方的势力的路被戒断,只能提前回平江城。 在离开应天时,罗本掀开马车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应天城。 流民们干的活不只是修补城墙、街道,还有帮忙给其他百姓耕种、修补房屋。 据说现在朱元璋领地中稍稍有些余粮的地方,也开始尝试以工代赈。陈家指导以工代赈的人已经前往各个城池。 以后这些流民分得了土地,成为了朱元璋治下的百姓,也会有新的流民帮他们开垦耕种土地、修建修复房屋。 朱家军喊出的口号,流民不仅用劳动换取了粮食,不是被接济、不是在乞讨,他们帮助别人干活,也是在帮助未来的自己。 你做好表率,未来的流民才会学习你,在帮你干活的时候也尽心尽力。你若偷奸耍滑,以后帮你的流民也会学你。 罗本听后十分震撼。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敬佩和向往当朱元璋的下属了。 如果能跟着这样的主公,君臣志向一致,恐怕会很幸福吧。 罗本读《国志》时,便最向往和敬佩季汉。 多智如诸葛武侯,难道不知道季汉无力回天吗? 他定是知道的。季汉的大将们恐怕也是知道的。 但是知道有如何?他们理想一致,哪怕一同飞蛾扑火,也是甘之如饴。 朱元璋现在最为势弱,又得天下程朱理学正统厌弃。 但朱元璋麾下的臣子们,或许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愿意跟着朱元璋的理想逆天下大势。 马车渐渐驶离应天城,驶向罗本的主公所在的平江城。 罗本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起朱元璋写给他,和希望他转达给老师的书信,头微微扬起,双眼阖上。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 罗本带着他的希望和憧憬,回到了他的主公的身边。 据说,平江城也在执行以工代赈了。 那些流民们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帮张士诚运漕粮给元大都。 陈标觉得有点讽刺。不过可能只是他觉得有点讽刺吧。 元朝还没灭亡,张士诚是元朝的臣子,那么他的百姓也是元朝的百姓,流民为元朝干活也没什么讽刺的。 只是又是一年深秋、初冬、下雪后,马上又是一年了。 陈国瑞说今年一定回家过年,他却食言了。 陈标叹了口气,没有埋怨他的父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乱世中,父母食言不是父母的错。 都是这个时代的错,嗷! “算了,想他们也没用。”陈标挠了挠头。 他还是想个法子,怎么自己热闹热闹吧。 但没了父母在身边,怎么热闹都感觉不是特别热闹,虽然弟弟们很闹腾。 樉儿又长大了一岁,再加上读书启蒙,比起之前稍稍沉稳了一点,但也不是很沉稳,还是个尖叫怪; 棡儿长大一岁后,却更加不懂事了,每天开始试图爬树爬墙,陈标怀疑弟上辈子是猴子; 狗儿和猫儿的身体终于好了起来。猫儿还好,仍旧那么安静。狗儿就越发霸道,经常欺负猫儿。陈标忍不住,第一次揍了弟弟。 他揍的力道不重,狗儿的哭嚎声却响彻云霄,让姑父李贞急匆匆跑进来,还以为陈狗儿怎么了。 看着弟弟们,陈标感觉自己过了一个新年,老了不止一岁。 第60章 大悲大喜他想静静 朱元璋这次没能兑现承诺, 是因为有个重量级的人物投降。 镇守龙兴城的守将胡廷瑞请降献城,全军投降。 龙兴城即后世江西南昌,是长江中游交通枢纽, 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朱元璋的“火箭”震慑战术, 最终还是被人看穿,发现他在城门放置了炸药。 虽然不知道那炸药为何威力如此大, 但只要没有机会给朱元璋等人接近城门, 那么炸药就不会有用。 就算炸药接近了城门,现在是冬季,天气很寒冷, 只要他们及时浇水, 也可以制止炸药爆炸。 朱元璋若想让炸药炸垮城墙,就只能派死士,直接冲上去引爆。 但只一两个人, 他们根本冲不到城门口,只能混入大军中。那朱元璋自己的人也会被炸死很多。 古时重要城池都有护城河。陈友谅察觉此事后,立刻令领地中比较重要的城池加宽加深护城河,让朱元璋更难偷偷靠近城墙。 虽然朱元璋还是有办法靠近城墙, 但他舍不得有了炸药还用人命去堆,便在攻城的时候磨蹭了一些, 瞅准机会把炸|药包花式送到城墙下。 他们已经知道了炸|药包的威力, 无论是哪段城墙,顶多两个炸|药包就能炸毁。 但标儿给的炸药包有限,被水淋的, 引爆失误的,多花费的……到龙兴的时候,炸药包只剩下一个。 朱元璋愁极了, 要是这个炸|药包引爆失误,那么他就只有强攻龙兴城了。 更让朱元璋头疼的是,对方已经摸索出烈性炸药的弱点——那就是极其不稳定,只要一点点刺激,就能让烈性炸药提前爆炸。 每个势力都会在对方城池安插探子,烈性炸药在应天制造的事并不是秘密。 他们盯紧了从应天来的物资运送车辆,若遇到单独运送但护卫森严的,就直接不计代价袭击。 他们不需要抢夺,只需要用巨石撞击,或者用火箭点燃运送车辆,甚至把路挖断,让车辆变得更颠簸,就能阻止朱元璋补充炸药包。 朱元璋本想走水路,但陈友谅和张士诚的水军势力更强大,他更难护送。 所以他写信给陈标,让陈标暂缓制作烈性炸药。等手上的烈性炸药用完,他就采取传统攻势,不用依赖烈性炸药也能赢。 陈标也挺头疼。他虽然摸索出了烈性□□,但现在他对烈性炸药的钝化,还不足以让烈性炸药更加安全和方便的使用。 他有些后悔,为了限制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炸药使用,而直接用黑|索金了。 但要摩挲其他更安全的威力不那么强的炸药,至少有需要个一年半载,不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剩下的那些黄色火|药比较依赖石油,他还得去找石油。 这个时代已经在运用石油,但只是用来当燃料。应天府附近没有油田,石油不好运输,陈标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所以陈标还得继续和黑|索金死磕。 最终,陈标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死磕,就干脆摆烂,说这个烈性炸药就这样,就先这样吧。 反正他这十几个炸|药包已经为朱元璋取得了重大优势,其他还是让朱元璋自己来吧。他又不是真的神仙童子,已经尽力。 陈标给的炸|药包确实给朱元璋取得了极大优势。 虽然在原本历史上,朱元璋也是在此刻攻打龙兴城,陈友谅也已经从江都败逃。但陈友谅的领地仍旧很广阔。而且朱元璋不仅死了许多将士,陈友谅的将领突围逃走了许多,虽然丢了一些地,但兵力并没有减少多少。 现在,陈友谅只剩下零星几座炸|药包不好炸的重要城池,城中将领可能逃了几个,但大部分士卒和底层将领都留了下来,主动接受改造。 朱元璋的兵力越打越多,而后加入的人似乎比老兵们对朱元璋更加死心塌地,天天想着怎么为朱元璋赴死。 哪怕后来他们知道并没有什么天神雷霆,只是新的炸|药包,他们的激情也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一个个都喊着要抱着炸|药包为朱元璋炸城门。 朱元璋都被这群过分激动的将士弄得有点头疼,天天让人宣扬让他们惜命。 虽然打仗难免丢命,但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大家都要争取活到看到乱世结束,人人有田耕,人人有衣穿的那一天。 朱元璋如此宣传,士兵们表面上的热潮似乎降温,但朱元璋背着手逛了一圈军营,总觉得他们压抑的热忱似乎更加可怕,连他的老兵们都被带“坏”了。 朱元璋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天天让幕僚们思考如何让士兵们别太激动热血。 幕僚们也很头疼。 他们只知道怎么激励士兵们斗志,结果主公让他们想想怎么让士兵们的斗志降一降?主公,没你这么折腾人的! 朱元璋叹气:“斗志太上头,他们容易失去正常判断,引发无谓的伤亡,甚至听不进去将领命令,贻误战机。这战场上,越危险就要越冷静,将领们是这样,士卒们也是这样。” 幕僚们叹气。主公说得也是,他们只能自己回去想办法,和主公一起掉头发。 虽说朱元璋很痛苦,但陈友谅更痛苦。 原本历史中,朱元璋把他逼入绝境的时候,他的兵力都大于朱元璋。 现在他能用的兵力已经快和朱元璋持平。这还是朱元璋要分守各个城池,不会将所有兵力都投入的前提。 稍稍懂一点天下局势的人都能看到,朱元璋和陈友谅的决战即将来临。 张士诚也终于有些紧张,不再窝在平江城享乐,开始让他麾下的将领们动起来。 只是他的将领们已经被他“惯坏”了,若是不给许多赏赐,他们就百般推脱,不肯出发。 张士诚舍不得那么多金银财宝,便与将领们不断讨价还价。 张士诚的幕僚们愁得不行。 都到这个时候了,主公怎么还抱着那些金银死物不放? 最后,张士诚还是舍不得那么多金银,于是派自己的弟弟张士信出征。 正好之前张士信主持以工代赈,给贫民的赈济粮偷工减料,引发贫民骚动,张士诚只好把以工代赈换回施粥,张士诚的下属们都对张士信很不满。张士诚想着正好让他弟弟立功,替弟弟挽回名声。 但不出意外,张士信又吃了败仗而归。 张士诚无奈,只好再次和麾下将领们讨价还价。 张士诚的幕僚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些幕僚甚至萌生了退意。只是碍于张士诚以往的英雄气概和仁义名声,现在也并未到绝境,他们仍旧咬牙坚持下来。 张士诚那里虽然一团糟,但仍旧给朱元璋造成了一些麻烦。再加上炸|药包只剩下一个,陈友谅还没死,胡廷瑞麾下的兵力也充足,龙兴归降,减少了朱元璋不少麻烦。 所以朱元璋只好放弃了回应天的计划,前往龙兴亲自受降。 朱元璋改龙兴为洪都,给了胡廷瑞一个面子,让胡廷瑞可以保留自己的编制,不用劳动改造。 不过洪都地理位置很重要,胡廷瑞不能继续镇守。朱元璋给了胡廷瑞一定时间安抚手下将领,打包行李,过完冬季再将龙兴交接给朱元璋的义子朱文正。 需要一提的是,朱元璋已经建立了大都督府,但朱文正没能成为大都督。 因为朱文正自己提醒朱元璋,他现在是义子,是陈国瑞的大侄子。陈国瑞的大侄子成了大都督,陈国瑞就要功高盖主了。那以标儿的聪慧,肯定会愁得吃不下饭。 朱元璋都差点忘记朱文正“不是朱元璋大侄子”了,于是他最后闭着眼睛选了徐达为大都督。 徐达十分无语:“你就不怕我功高盖主?你能不能让陈国瑞当大都督!” 朱元璋摆手:“放心,等你功高盖主被我砍了,我一定让标儿为你摔盆烧纸。” 徐达:“……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今天的徐达仍旧被朱元璋气得半死,并暗中祈祷标儿能想个办法折腾老大,帮他报仇。 胡廷瑞十分感动,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处理好洪都的事。 朱元璋算了算时间,还能赶得上新年的尾巴,和马秀英急匆匆回应天补过新年。 二月,朱元璋回到应天。 他陈国瑞的马甲还没有焐热,几个重磅消息接连传来。 胡大海攻陷严州后,苗将蒋英、刘震、李福归附。 胡大海喜爱这三人的勇猛,本想直接将其收为麾下将领。但劳动改造的事归常遇春管,常遇春正好摆烂中,到处“惹是生非”说等他们改造完才能当将领。 胡大海还为此和常遇春打了一架,朱元璋还写信劝和,最终免了这三人的劳动改造,胡大海将其带回了婺州。 结果这三人合谋作乱,反了。 朱元璋浑身都在颤抖:“胡通甫出事了?!” 信使摇头:“没有。他们虽然没有经过劳动改造,但是他们三人的手下都经过了劳动改造。在得知他们三人的反意时,立刻报告了胡将军,及时处理了叛乱,但他们三人逃了。现在的问题是,胡将军抱着常将军恸哭,说自己差点对不起主公,还说自己思想觉悟不够,于是自己要求进劳动改造营。” 朱元璋:“……” 朱元璋冷漠:“哦。还有呢?” 信使道:“处州的苗将李秸之、贺仁也反了,也是要投奔张士诚。” 朱元璋又开始浑身颤抖:“耿德甫无事吧!” 耿再成虽然不是朱元璋的老乡,但在朱元璋刚参加濠州红巾军,还是一个小队长的时候就投靠了朱元璋,是朱元璋心腹大将。 信使表情古怪:“李秸之、贺仁也被手下告发,耿将军也闹着自己不该不听常将军的话,也要去劳动改造。” 朱元璋:“……” 大悲大喜,他想静静。 第61章 示敌以弱还是信任 朱元璋并不知道, 原本历史中,这几个苗将也反了,胡大海和耿再成遇害, 同时遇害的还有胡大海那时仅剩的儿子胡关住(胡大海长子胡舍已被朱元璋处死)、他为数不多的文臣王恺、章程。 这次多了叶琛辅佐胡大海, 但叶琛并未遭遇叛乱。因为苗将叛乱时,叶琛正在应天生闷气。 原本朱元璋让叶琛辅佐胡大海, 两人相处也算默契。 但在胡大海和常遇春吵架时, 叶琛站在常遇春这边,和胡大海也吵了一架。 叶琛认为苗将首鼠两端,不是真心归服。常将军言之有理, 若他们连去劳动改造营逛一圈, 走个形势都不肯,怎能让人相信他们的诚心? 胡大海这个人有万般好,比如对朱元璋忠诚无比, 比如十分尊重文人,比如军纪比徐达还严明,但他也有武将和草莽的坏习惯,即太“讲义气”。 这几个苗将主动来投, 胡大海就全心全意信任他们,直接把他们划入护犊子的范畴。 叶琛一气之下, 借口生病, 回应天休养。 胡大海也很生气。他决定好好训练这些苗将,让苗将多立功劳,以向叶琛证明自己的正确。 明明是常遇春想找个理由和胡大海吵架, “苛待”主动来投的将领。结果常遇春被丢到了一旁,胡大海和叶琛赌气了。 常遇春表示脑壳疼,于是和耿再成又吵了一架。 现在好了, 胡大海一边写信给叶琛认错,一边抱着常遇春哭;耿再成也去找常遇春,抱着常遇春哭。 常遇春满身大汉(不是错别字),忍无可忍,又想揍两人一顿。 这两人泪眼婆娑,让常遇春尽管揍,他们不还手。常遇春转头就跑,闭门不出,让他们滚。 叶琛得知此事后,眉飞色舞,拍手叫好。 朱元璋想了想,给常遇春写信,让胡大海和耿再成真的进了劳动改造营,改造一个月。 本来降将再叛,并非胡大海和耿再成的错。 但有了常遇春和叶琛的提醒,他们却一意孤行,那这就是他们的错,必须惩罚他们才能服众了。 朱元璋也用他们警示其他将领,劳动改造非常有必要。就算降将再叛,因常遇春坚持把苗兵改造并分田,导致他们阴谋纷纷暴露,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不过也有人弹劾常遇春,说常遇春非要改造苗兵,让主动来投的苗将感到很没有面子,苗将才背叛。 朱文正一边帮朱元璋磨墨,一边吐槽道:“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朱元璋叹气。 朱文正又道:“如果没有改造苗兵,这场叛乱胡大海和耿再成估计都危险了。就像洪都,叔你给胡廷瑞保留了所有的兵,他要是叛乱,洪都直接完蛋。” 朱元璋立刻道:“别乌鸦嘴!” 朱文正道:“我不是乌鸦嘴,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洪都肯定会乱。正如常将军所说,如果真心归服,该像丁普郎和傅友德一样,主动接受劳动改造。难道丁普郎和傅友德不是献城之功吗?哼。” 只要陈标不在,朱文正在朱元璋面前挺傲气,朱元璋也纵着朱文正。所以朱文正点评朱元璋的将领们,语气都不客气。 朱元璋本想反驳朱文正,但连续两起背叛,让朱元璋心里也发慌。 他看着自己刚写好的诏令。 常遇春和叶铮这一对搭档,已经前往洪都丈量土地,准备井田制——即使不搞劳动改造,井田制和军屯还是得照常做。洪都百姓在朱元璋进城时,就有宿老代表百姓来询问,希望还是由常将军来给他们分田。 常遇春只开个头,剩下的工作要其他守将和文臣接替。 洪都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朱元璋决定让侄子朱文正去镇守,大将邓愈辅助,文臣叶琛为洪都知府。 胡大海要劳动改造,改造后想和叶琛继续搭档,也得拿出些负荆请罪的诚意来。 朱元璋不是偏向叶琛,欺负胡大海。他只是单纯想看胡大海笑话。 邓愈已经启程,近几日就会回到洪都。叶琛还未收到正式任命,等今日朱元璋诏令下发才启程。 朱元璋现在担心洪都会反叛。常遇春和邓愈还能自己杀出来,顶多护一个叶大先生。要是叶二先生也去了,朱元璋担心常遇春和邓愈那点人护不住。 朱元璋想了想,把诏令揉成团,换了张纸,重新书写诏令。 他让朱文正带领一队精锐提前出发,陈英为辅助;洪都知府改为章溢的长子章存道就职。 章溢的长子章存道修得了章溢一身好武艺和兵书修养,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划掉)将领(划掉)文人,跟随朱元璋征伐陈友谅时立下过功劳。 朱元璋敬佩和喜爱主动投靠他的浙东几个文人,章存道既然有这个本事,朱元璋也想给他封侯封伯的机会。这次虽然危险,但也算是机会了。 唯一头疼的是,他要怎么拦住得知洪都可能会反叛,一定会非常想去洪都的叶琛。 于是朱元璋把胡大海偷偷叫来,让胡大海以赔罪为借口把叶琛灌醉,然后扛起叶琛就往婺州跑。 婺州已经被朱元璋改名为宁越府,叶琛又回去做他的宁越知府了。 至于叶琛酒醒之后会不会生气……他生气也只会揍胡大海,和我朱元璋有什么关系! 朱文正和陈英也很快出发。 陈英所率领的,是朱元璋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火铳队。 火铳起源于宋朝,名为“突火|枪”,以竹管为枪身,曾为宋朝在对外战争上取得过优势。 不过很快火铳和火|药配方就被宋朝的商人们卖给了金人,又被元人得到。宋朝没优势了。 元朝时火铳得到极大发展,最主要的改进就是冶炼技术发展,枪身改为金属。 元末农民起义也用到了火炮火铳等火药武器。其中以朱元璋最为重视火铳,在其他势力多用火炮时,朱元璋已经训练了专门的火铳队。 后世人多知晓沐英,即如今的陈英是古代火铳战术大师,发明了“段击”战术,即一战时期火|枪步兵的主要阵型“线列步兵”。 但很少人知道,朱元璋才是最早制定和推行单兵火器与冷兵器相结合的战术的统帅。鄱阳湖一战,除了天时地利,朱元璋的火器战术也是决定胜利的因素之一。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也不意外。陈英是朱元璋一手带大的义子,他对火器战术的理解,自然也来自朱元璋。 不过现在陈英对火器战术的理解已经超过朱元璋了,因为他有外挂陈标在。 要一步跳跃到黄|火|药时代不可能,陈标在制作黑|索|金的时候,也着手改造黑|火|药武器。 陈标继承现代记忆的那个富商之子陈标,既然是富二代,自然也是射击俱乐部的成员,会玩枪。 富人嘛,不玩点一般人玩不了的,怎么彰显地位?怎么谈生意?陈标是个守法的好公民,所以也就是玩玩射击、打猎、赛马、高尔夫等“高雅小资”运动而已。 其中射击和打猎,是陈标和外国人谈生意的时候,最常做的社交活动。 在这种社交时,谈论一下火器的发展历史,甚至说得更深一点,谈论一下古早火器的构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标的记忆金手指虽然能把吹牛的内容提取出来,但要做成实物,那简直太难了。他只能给工匠们提供一个思路,让工匠们反复试错,所以现在也没有可以更新换代的黑火|枪,只是制作了一批材料更好的、带标准火|药勺的火铳。 这第一批改良版火铳,就由陈英的火铳队拿着。 朱文正所带的精锐虽不是火铳队,但他们佩戴的都是陈标用土法高炉炼制出“废钢”后,又经过匠人手工捶打折叠后的厚背大刀,和寻常铁刀相撞,真真是削铁如泥。 李文忠直属的那一支精锐也有这样的兵器。 当然,朱元璋自己的亲兵也有。徐达、汤和、周德兴还没轮上,只有自己换了好兵器。 朱元璋派出的位接管洪都的官员都是小年轻,带去的兵力也少,一看就很给胡廷瑞面子,非常弱。 陈标得知自家正哥英哥带着自己精锐部队去了洪都,连隔壁武将章大哥都换回了文人长衫暂时当回了文臣,不小心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又崩掉一颗牙。 他可怜的小嘴越来越漏风了。 “爹,大帅这是钓鱼执法吧?”就算嘴漏风了,陈标都忍不住吐槽。 朱元璋把陈标抱到膝盖上,好奇问道:“何谓钓鱼执法?” 陈标解释了一下姜太公钓鱼和钓鱼执法,道:“大帅示敌以弱,这不是就等着让人谋反吗?” 朱元璋失笑:“示敌以弱确实是诱敌之计,但示同袍以弱,就是信任同袍。端看他们如何选择。” 陈标吐出嘴里带着血的牙齿,朱元璋一脸紧张地带陈标去漱口。 陈标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道:“无论哪种,反正正哥和英哥肯定不会有事。就算赢不了也能逃。” 朱元璋道:“那自然。别说话,好好漱口。” 陈标点头,不再说话。他一边漱口,一边心里想,听说洪都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迟早有大战。正哥和英哥镇守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不放心。看来得再捣鼓一点东西,帮正哥和英哥守城了。 这个好东西,自然是基建利器,水泥。 陈标漱完口后,含着药包眯着眼,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我家哥哥们绝对不能有危险,也不会有危险! 第62章 很贪心的秀英夫人 朱元璋捏住陈标捏紧的小拳头:“你捏什么拳头?” “哦, 爹,娘要和秀英夫人一起搞个女子学院,我去当先生没问题吗?”陈标含着药包, 转移话题道, “我不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吧?” 现在水泥还没做出来,不给他爹过高的期望值。 朱元璋的手高高举起, 轻轻敲下陈标的脑袋:“你才多点大?什么流言蜚语?你娘让你去, 你就去呗,顺带看看哪个姑娘顺眼,爹给你定下来。” 陈标给了他爹一个鄙视的眼神:“滚!” 朱元璋假装生气道:“你居然让你爹滚!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子吗!该打!” 朱元璋把陈标捞起来, 扛在肩膀上开始疯跑。 陈标嗷嗷叫道:“停下!停下!要颠吐了!” 朱元璋不仅疯跑, 还上蹿下跳:“你吐啊,你吐啊。” 陈标气得大喊:“娘!娘!”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娘今天不在家里,你喊再大声也没用!” 陈标气得使劲试图去捶打朱元璋的脑袋, 但朱元璋速度太快,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出拳的方向。 “放下大哥!” 终于有人来救陈标了,可惜是陈樉和陈棡两兄弟。 这两兄弟挥舞着小拳头,试图从可恶的老爹手中救下受苦受难的大哥。但两人腿太短了, 根本追不上。 朱升和季仁寿前来拜见朱元璋的时候,就看到朱元璋扛着陈标在前疯跑;两个幼子努力地追逐叫喊;陈标一副快颠吐的模样, 凄惨极了。 朱升脸色一变:“国瑞!你在做什么!” 朱元璋停下脚步, 丝毫不脸红道:“逗儿子玩,哎哟!臭小子,你们敢踹我!” 陈标缓过气, 立刻道:“弟弟快跑!” 陈樉和陈棡勇敢道:“不跑!保护大哥!” 说完,他们继续抱着朱元璋两条腿使劲捶打。 朱元璋把可怜的陈标放下,陈标一屁股坐在地上, 捂着嘴干呕。 朱元璋左手拎起二儿子,右手拎起三儿子,作势就要抛儿子。 朱升面无血色,文人雍容全无:“陈国瑞!把孩子放下!孩子抛不得!会摔坏!” 陈标也放下捂嘴的手,道:“你敢把弟弟抛出去,我和娘都不会放过你!” 朱元璋讪讪把二儿子三儿子放下,道:“你这个当儿子的,还威胁起你爹我了?有你这么当儿子的!朱先生,季先生,你们要好好训训标儿,他简直一点都不知礼!” 季仁寿已经心疼地把陈标抱起来顺背,并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 季仁寿还未见过朱元璋。朱元璋刚回应天,事务繁忙,也没召见他。 今日他和朱升一起被朱元璋邀请到陈家吃饭,心里本来很忐忑,不知道那外界评价两极分化的雄主朱元璋,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询问刘基,刘基只阴阳怪气道,“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怎样?”,好像对朱元璋很有意见。 但刘基现在揽了许多事,忙得脚不沾地,为朱元璋呕心沥血,不该是对朱元璋有意见啊。 季仁寿更忐忑了。 刘基见季仁寿如此忐忑,才道:“你要见的不是朱元璋,而是陈国瑞。朱元璋可能是雄主……大半个……半个……小半个雄主吧。陈国瑞就只是一个很和气的商人。师兄见到就知道了。” 季仁寿见到了,知道了。 这叫很和气?这叫很顽皮顽劣吧?! 无论朱元璋是雄主还是枭雄,像个顽童都不太对吧!! “标儿,还好吗?需要去看大夫吗?”季仁寿又瞪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好脾气地笑笑,然后用脚踢开两个还试图继续打他的不孝子。 陈标喘着气道:“还、还好,缓过来了。爹,我一定会和娘告状,一定会!” 朱元璋挑眉:“怕你?” 朱升气得用拐杖砸了一下地面:“国瑞!” 朱元璋笑道:“我就和标儿闹着玩,咱父子俩交流感情呢。”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踢两个儿子。 陈标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季仁寿的衣袖,让季仁寿放他下来。 陈标牵住两个弟弟的手,道:“别打了,你们俩打不过他。等娘回来,咱们告状,让娘收拾爹。” 陈樉和陈棡对朱元璋龇牙咧嘴,就像是两只小凶兽。 朱元璋龇牙咧嘴回去,还作势要揍他们。 陈标赶紧用自己不算大的身躯,挡住完全挡不住的两个弟弟:“好了好了,爹,季先生和朱先生都来了,别闹笑话。” 朱元璋道:“和儿子玩算闹什么笑话?” 不过他看到朱先生和季先生不赞同的眼神,还是放过了两个不孝子,邀请朱升和季仁寿在书房小叙。 陈标松开牵着弟弟的手,松了一口气。 “大哥,没事吧?”两个弟弟扑上来,差点把陈标又压下去。 陈标勉强撑住两个弟弟,道:“没事没事。你们以后再见到爹欺负我,不要冲上来,你们打不过爹,还可能挨揍。如果娘在家里,你们就去找娘。娘不在家里,你们就去找姑父。” 两个弟弟异口同声道:“姑父也不在呢?姑父不在的话,我们可以揍爹了吗?” 陈标哭笑不得:“我都说了,你们俩揍不过他。娘和姑父都不在家里,你们就别管了,自己在一旁玩。大哥不会有事。” 他爹闹归闹,不会拿他的健康和安全开玩笑。他只要真生气了,他爹立刻就会认怂。 两个弟弟满脸不满。 显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个才到朱元璋腰的小屁孩,真梦想着如何把平时很少回家,回家就欺负人的臭爹给揍趴下。 陈标希望他们俩长大懂事后,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吧。 这次回来,马秀英终于有空把女子学院办起来了。 朱元璋将领们的子女们都会互相联姻,教好这些女童,就是教好自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女眷们都很上心。 朱元璋会当皇帝,这些女童未来少说都有个诰命在身,有些可能还会随丈夫镇守边疆,主持政务。 女子虽不能从政,但边疆将门妇人,可就得如同现在的马秀英一样,承担一些政务了。 马秀英本就愁着要让女童们学什么,心里非常暴躁,回来后听说朱元璋又在欺负儿子,当即撸起了袖子。 若不是陈标拉住了她,朱升和季仁寿就要看一场未来马皇后暴揍未来朱皇帝的戏了。 看完这场戏后,恐怕朱元璋登基后,会在这两个老头还没死的时候,就率领文武百官去他们家哭丧。 看在朱升和季仁寿的面子上,马秀英暂且放过了朱元璋,开始向朱升和季仁寿讨教建立女子书院的问题。 马秀英认为,《女诫》中一些内容有些不合适了,应该重新编纂女子所学的书籍。 比如让女子一味温顺,讨好丈夫。那如果那个丈夫是个坏人,做残暴的事呢?女子难道助纣为虐? 既然史书中有称赞大义灭亲的女子,那么世间应该是不赞同女子一味温顺的。女子当与男子一样,知道大义,知道对错,才能规劝丈夫,养好孩子,照顾好家人。 马秀英又认为,现在商贸发展地比以前好,女子在教养孩子之余,也能去做工帮扶家中。应天城中若是一家男子种田女子做工,家境会比旁人宽裕不少,也有更多的钱送孩子读书。 所以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种规矩,或许能松一松。不只是乱世这种没办法的情况下让女子可以抛头露面,待太平盛世来了,女子也可以出门干活,让家里更轻松一些。 而女子出门时需要遵守哪些规矩,可能就要仔细斟酌了。 陈标在一旁听着。他认为,娘亲从秀英夫人那里听来的女学内容,还是太过保守。 不过比起前朝南宋,又已经宽松不少。 至少,她们已经抓住了女子地位提升的重点,那就是劳动,获得独立的经济地位。 朱升和季仁寿其实在女性问题上较为保守,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马秀英说得很对。 他们俩都是吃过苦的人,所以知道普通百姓家中,一个人干活不如两个人干活更能吃饱。 而且,他们也知道班昭书写《女诫》的真实原因,所以对更改《女诫》中一些内容,并无意见。 陈标这辈子熟读史书后,自然也知道。 班昭写《女诫》时已经五十四岁,《女诫》说是为教导未婚女儿所写,她当时根本不可能有未婚女儿,这自然是托词。 班昭当时是东汉宫廷女子的老师。东汉多短命皇帝,外戚和宦官轮流执政。班昭入宫当老师时,为邓太后执政,她也是邓太后的老师和幕僚。 班昭写《女诫》,其实是假托教导班家女子,委婉向邓太后劝诫。 西汉后宫廷贵族女子多干政,且淫风盛行。《女诫》是班昭这位老师,试图约束宫廷贵族女子的一点尝试。 班昭自己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这《女诫》,会成为几千年约束普通女子的刑具。 就像是程颐和朋友聊天时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口嗨,没有记载到任何自己的著作,他自己也在实际行动中支持寡妇再嫁,只是被旁听的弟子记载在后世人编纂的《程式遗书》中。而且程颐这话的对象也不是女性,而是所有人。 北宋人程颐肯定也想不到,他这句话被南宋人翻出来曲解,逼死了多少无辜女子。 可惜就算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些是曲解,也不会为女子逆天下大势。 封建时代的女子弄松枷锁的唯一机会,就是改朝换代之际,百废待兴之际,前几代的皇后颁布新的“女子劝诫”。 如长孙皇后的《女则》。 可惜,这些皇后也如班昭一样,视线仅集中在宫廷贵族女子身上。 秀英夫人,则是想编纂一本也适合平民女子的“诫言”,十分贪心。 第63章 女学和李文忠婚事 马秀英提出自己的想法。 所有女子要遵守的最基本的“诫言”,和男子一样,律令、道德,这些都是为人最基本的标准。 然后,马秀英提出的针对贵族和平民女子分别的“诫言”,就听得陈标眼皮子直跳。 一言以蔽之,女子不仅在家里要相夫教子赡养长辈扶养姑子小叔,还要多劳动多赚钱,一起挑起家里经济大梁。如果遇到乱世,女子还要拿起刀枪棍棒,和男子一起保家卫国。 也就是说,马秀英心中完美的女子,不仅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外面还要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真是男人们不能做的她们要做,男人们能做的她们也要想方设法帮衬。 平心而论,马秀英所说的女子确实完美。 但这得多累、多不公平啊! 陈标嘴皮子蠕动,最终闭上嘴。 他打了个哈欠,借口累了,要回去睡觉。 马秀英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快去休息吧。国瑞再欺负你,就来找娘。” 陈标抱了马秀英一下,迈动着小短腿,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边走边思考,马皇后的新《女诫》,在后世会得到怎样的谩骂。 但陈标知道,却没让他娘去劝说马皇后。 历史和现实已经证明,当一个没有利益和尊严的群体要争取利益和尊严的时候,就得付出比既得利益者更多的代价。 太阳不是鸡叫起来的,声音再大都没有行动有用。只大声嚷嚷,指望既得利益者良心发现损害自己的利益来给别人利益,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坏。 寒门如何从世族手中夺得做官的权力?难道是跪在世族面前祈求,或者站在世族门口抗议,让世族自己改变? 不,是代代寒门学子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一边给人做工,一边悄悄抄书借书,学得所成之后,成为帝王手中的刀,不断与世族厮杀,为寒门学子夺得了“科举”这个唯一的上升途径。 但科举就对寒门学子公平吗? 不公平。 世族可以衣食无忧只管读书,他们有无数藏书,生来就有大儒教导,当官就有无数人脉。他们不科举就能荫蔽做官,科举也比寒门学子更容易。 寒门要上升,只能上战场厮杀,去地方为官累积政绩,要饿死自己饿死全家刷清名,要冒着被灭满门的危险骗廷杖…… 寒门要出将入相,所要付出的比世族勋贵多何止几倍? 马皇后可能并没有清楚的争取权利的意识,但她隐约抓住了本质。 在封建时代,科技并未发展到女子劳动力能替代男人的地步,说女性权利就是一纸空谈。 指望女皇帝和女贵族的良心发现?平民女子和贵族女子是完全不同的,女贵族上位之后,为了获得大部分男性的政治支持,恐怕对平民女子比男人还狠。 女性想要权利,首先要得到经济地位,要付出比男人们多许多的努力来争取一点点劳动的机会,像寒门学子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一样,慢慢积攒自己的资源。 劳动,唯有劳动,是包括女性在内的所有人争取权利地位的唯一途径。 在明清小脚最横行的时代,为何产粮大区的农村妇女没有裹小脚?因为她们要去农田里干活。 在女子不嫁人就是异类的时代,为何东部东南部出现保护自梳女和女户权益的地方律令?因为城里需要纺织女工。 马皇后用极其苛刻的条件,为女性争夺到了一丁点可以出外劳动的可能。 或许大部分女性达不到如此苛刻的条件,仍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只要生产力发展,这些已经出外劳动的女性就能吸引更多的女性走出门。 不止华夏,世界都讲究一个“自古以来”。只要有先例,有先人从蛮荒荆棘中踏出一条小路,后人将这条路拓宽和延伸,才更容易。 马皇后肯定会挨后人的骂,甚至挨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的骂。 陈标却不能说出任何反对意见。这是马皇后自己选择的路。 这条路是好是坏,就像是武则天的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了。 陈标仰头看着天空,挠挠头。 他怎么感觉,秀英夫人比他还像个穿越者? 反正这和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一点关系都没有。马皇后又不是他娘,还能受自己影响不成? 陈标晃了晃脑袋,脚步轻快起来。 虽然和自己没关系,但看见世界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总是令人心情愉悦。 “啊……昂!!!” 愉悦……陈标瞬间不愉悦了! 他往陈狗儿和陈猫儿的卧室里冲去,边冲边喊:“爹!你又在干什么!” 正在把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儿子当球滚的朱元璋丢下狗儿子猫儿子,跳窗就跑。 和两位老先生讨论新《女诫》的马秀英听到嘈杂声,起身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一看,顿时面沉如水。 朱升和季仁寿也听清了朱元璋猖狂的笑声,顿时起了告辞的心。 后来,季仁寿提着一包新茶去见刘基。 刘基泡好茶,道:“主公在陈家很平易近人,对吧?” 季仁寿嘴角微抽:“你说那是平易近人?” 刘基朗声大笑:“你该不会看到主公欺负标儿?” 季仁寿道:“不仅欺负标儿,还因为欺负幼子被标儿追着吼,然后指责标儿不知礼。” 刘基笑得更大声了。 在这个时代,父亲揍儿子理所当然,儿子吼父亲就是大逆不道。 但在季仁寿和刘基眼中,都没有对大逆不道的陈标有半点意见,对被儿子追着吼的朱元璋十分的幸灾乐祸。 应天文人天团,真是这个时代的一朵奇葩。 …… 马皇后的女子学院很快建立起来。 她按照陈标的建议,给女子学院分小班、中班、大班,根据不同的年龄学习不同的内容。 女子要学经史子集,要学算术记账,要学新的《女诫》,还要学习织布、缝纫、种田和防身健体的武艺。 当家中蒙难的时候,女子也要勇敢地拿起武器保护家人。 担任武学师傅的自然是朱元璋麾下的两位女将军。 大部分女子的力量都很弱,所以她们没有选择自己的惯用武器,而是教导女子使用火铳和长|枪。 陈标想了想,多给女子们加了一门经商课程。 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都会掌握家中铺子庄子的产出。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做官,经商也是一条能铺垫未来的路。 应天的女学建立起来后,朱元璋麾下的女眷们都很满意。但女学在应天之外的名声极差,牝鸡司晨的骂声甚嚣尘上。 朱元璋领地内也有文人抗议,向朱元璋提建议。 朱元璋却颁布律令,在自己领地中建官方书院和女学,还让书院和女学中的学子们分别教导平民男子女子识字和算术。 在律令中,朱元璋挤尽了自己腹中不多的墨水,用极其夸张的笔调夸奖自己的贤妻,说秀英夫人不仅是当世巾帼英雄,也将是万世女子楷模。 他甚至引用了杜甫的名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陈标忍不住对朱元璋好感度不断上涨,然后对他爹陈国瑞咆哮,看看人家朱大帅!你也多夸夸我娘! 朱元璋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明明朱元璋就是自己,他居然感到了一阵酸意。 还好,很快他就不酸了,该愤怒了。 因为洪都真的反了。 降将康泰、祝宗复叛。朱文正和陈英早有准备,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也只是突围成功。 据说对方召集人手冲到洪都知府章存道那里,想要挟持章存道。 结果章存道身披重甲,手持马槊,骑马在叛军中杀了个对穿,直取叛军前来挟持他的头目首级,然后浑身浴血扬长而去。 被冲散的叛军没有追击,他们勒马伫立,久久不能回神。 听闻章存道乃浙东四先生之一,大儒章溢长子,一个学识渊博声名在外的纯正儒士。 你管这个猛将叫儒士?! 洪都失陷,幸亏朱元璋早有准备,下属都逃了出来。 常遇春很激动。因为他终于大战了一场,过了一把当猛将的瘾。 如果不是他们的兵实在太少,朱文正又拿出朱元璋的亲笔诏令,勒令常遇春突围离开,不准缠斗,常遇春恐怕会冲进叛军里杀了几个来回。 得到洪都复叛的消息后,朱元璋虽不意外,心里也有些难受。 如丁普郎和傅友德,献城有功还进了战俘劳动改造营,完成劳动改造后才重新领兵,且领的还不是自己的兵,他们现在干劲满满,对朱元璋忠心耿耿。 胡廷瑞投降时,说他虽然想投降,但麾下有许多将领不愿意投降。他要求不解散其麾下军队,朱元璋准了;他又暗示朱元璋,他麾下将领不进行劳动改造,朱元璋也准了。 胡廷瑞倒是没反叛,麾下将领还是反了。 更让朱元璋恶心的是,反叛的将领之一康泰是胡廷瑞外甥。 徐达和胡廷瑞联合平叛之后,胡廷瑞请求朱元璋留外甥康泰一命,并送来女儿,要为朱元璋之妾,以表臣服。 朱元璋独自在应天大帅府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下达诏令,同意胡廷瑞的请求,安抚胡廷瑞,收胡廷瑞之女入房中,并承诺若登基,定封胡廷瑞之女为贵妃。 以此为交换,胡廷瑞麾下原本没有解散和改造的军队卸甲入改造营,胡廷瑞自身免于改造,成为徐达副将。 胡廷瑞旧部隐患终于解除。 不过胡廷瑞此刻还是识时务了。在朱元璋收他女儿入房后,他就写信给朱元璋剖析内心,说女儿跟随朱元璋就是她的福气,不需要承诺什么;他又主动卸甲,愿意入改造营,和丁普郎、傅友德一样改造结束再重新领兵。 朱元璋心中的膈应终于散了一些。 丁普郎和傅友德归服朱元璋后,胡廷瑞就是陈友谅麾下最后一员徐寿辉旧部大将。现在为陈友谅领兵的都是陈友谅旧部和亲戚,他几乎已经与徐寿辉势力剥离。 胡廷瑞的归顺极具政治和战略意义。自此,陈友谅非嫡系将领几乎望风而降,朱元璋不废一兵一卒,便轻松蚕食陈友谅从徐寿辉手中继承的领地。 陈友谅发现现状后,就将徐寿辉旧部手中兵力收拢到嫡系将领手中,放弃部分领地,在武昌团成一个刺猬球。 陈友谅气数未尽。朱元璋没有大船,在水战上较为弱势。 因此朱元璋和陈友谅的战争,进入短暂的休战期。 朱元璋在应天继续发展经济,时常去其他领地巡视和监督井田制的推进,并执行新的商税政策和教化政策。 应天小学的黑板随着朱元璋的脚步,传遍了朱元璋的领地。 只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板,居然让朱元璋麾下书院的教学效率得到了极大提高。之后,黑板被商人们带到了华夏南北,带上了远航的海船,带到了海外,传遍了世界各地。 海外对华夏最了解的事,除了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写的遍地黄金,就是华夏人的学校里早就用上了黑板,一个老师可以教导非常多的学生。 那华夏人一定很有知识,是智慧的民族。 没打仗了,自家爹娘还是时常出差。 陈标看着已经会走路的狗弟弟猫弟弟,惆怅极了。 他爹本来说,等狗弟弟猫弟弟满周岁就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但他爹太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说没灵感。 于是他的四弟五弟还是狗弟弟猫弟弟,没有正式的名字。 陈标想着他爹说“下次一定”,看着狗弟弟猫弟弟的眼神充满怜惜。 不知道他的四弟五弟什么时候才能有大名。这个爹真的太坑了。 更坑的是,整个陈家除了陈标自己,连马秀英都没觉得晚给陈狗儿陈猫儿取大名有什么问题。 不见他表兄李文忠叫了十几年的李保儿,才有了一个正式的大名? 双胎难养活,贱名好养活,没什么问题。 陈标见家里没有人站在他那边,只能摸了摸两个弟弟的小脸蛋,悲伤地告诉弟弟们,大哥帮不了他们。 陈猫儿蹭了蹭陈标的手心,乖巧极了。 狗弟弟抓着陈标的手晃来晃去,并试图顺着陈标的手臂往上爬,凸显一个何为活泼过头的狗子。 陈标制止住狗弟弟顺着胳膊往上爬的举动,哭笑不得把四弟推了个倒仰:“等你长大了,恐怕比老二老三还令我头疼。” 陈狗儿被推倒了也不生气哭闹。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抓住什么都能玩,精力充沛无比。 陈猫儿则打了个哈欠,靠近陈标,依偎在陈标身边沉沉睡去。 “大哥!我们回来啦!” “嘘,小声点,五弟刚睡着。” “哦,大哥!我们回来啦!!” “……” 陈猫儿被吵醒,呜咽着哭出了声。 陈猫儿一呜咽,正玩得脚丫玩得开心的陈狗儿也跟着嚎。 而故意吵醒弟弟的坏哥哥陈樉、陈棡则拍手大笑。 陈标按着额头,半晌无语。 又是弟飞弟跳弟吵弟闹的疲惫一天。 陈标筋疲力尽,正好又到秋日,气候凉爽,他便和表兄李文忠去视察城郊工匠场,看看水泥的制作情况。 李文忠此番回应天,是为了成亲。 朱文正接到洪都的妻子宋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李贞终于对儿子的婚事上了心。 李贞原本想着在自家村里寻一个知根知底的老乡。 朱元璋当皇帝后,李贞就是外戚。 李贞书读得不多,戏曲看得不少。在戏曲中,外戚飞扬跋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李贞不仅自己十分低调,也不愿意让李文忠娶家世太良好的女子,以免将来卷入朝堂纷争。 因此朱元璋给李文忠选的文臣武将之女,都被李贞婉拒了。李贞铁了心要给李文忠选个农妇。 李文忠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已经有名将之风的年轻将领,得知此事差点哭出声。 还好在马秀英劝说下,李贞最终同意给李文忠选一个耕读世家的小家碧玉。那女子长相不错,读过几本书,勉强算得上知书达理。 李文忠虽然羡慕朱文正有如此美好的妻子,但小家碧玉也比农妇好多了,他便认了。 不过同龄兄弟之间难免攀比,他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连自家爹娘都劝不动,陈标作为晚辈,无法对李贞的决定指手画脚。 他只能陪伴在犯了婚前恐惧症的李文忠身边,每日带着李文忠去看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转移李文忠的注意力。 陈标本以为,水泥这么厉害的东西,一定能让李文忠的注意力从娶妻上转移过来。 哪知道,李文忠这心情,就像是被冰封的深谷,陈标怎么捂都没用。 陈标无奈极了。 他道:“庚帖都互换了,你这么难过又有什么用?你要不满,就该之前咬死了不娶妻。姑父还能绑着你入洞房不成?” 如今已经饱读诗书,颇具文人气质的李文忠瘪嘴道:“我爹为了我付出那么多,我不能不孝。” 陈标头疼极了。 李文忠无法接受现实,又不愿意反驳李贞,完全只是到处丢情绪垃圾。若不这是自己唯一的表兄,陈标真不想理睬李文忠了。 最终,陈标出馊主意:“那要不要我为你给未来表嫂送信,让你们婚前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准准表嫂虽然出身较低,但内在是个有趣的人呢?你不能因为出身就看低她啊。” 李文忠想了想,点头:“说得也是。” 其实他不是看不起未来妻子的出身,他只是心里那该死的胜负欲作祟,不想弱朱文正太多。 陈标都主动插手此事,愿意为他送信,他再矫情下去,确实不好。 这封信,是李文忠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让自己接受这件事,抛弃无谓的胜负心攀比心,以后好好与妻子过日子。 李文忠绞尽脑汁写了诗句,又从自己积攒的战利品中选了一柄在逃走的元朝官员库房中得到的极具海外风情的彩色宝石花黄金发梳,并用黄梨木的漂亮盒子装好,才交给陈标。 陈标无语极了。 他看着表兄满脸抑郁满心惆怅,还以为表兄会敷衍准表嫂。表兄这不是很积极吗? 准表嫂张氏家中祖籍也在濠州,父兄都是读书人,早早就在郭子兴麾下当文吏。 后朱元璋占领应天,他们也安家应天。 现在这家老人因为早年颠簸,身体不好,已经在家休养。其兄在江南行省平章政事邵荣手下当文吏,职位并不起眼。 陈标以邀请准表嫂赋闲在家的父亲去应天小学当教职员工为由,拜访张家。 邵荣正好也在张家。 虽张家长子只是邵荣麾下一不起眼的文吏,但这文吏与朱元璋义子、陈国瑞外甥李文忠联姻,也就值得邵荣去家中一坐了。 陈标得知邵荣在张家后,本想第二次再去拜访,但被邵荣亲自邀请,便不好离开了。 邵荣身为平章政事,只论韩宋给的官职,是朱家军中第二高的人,名义上的朱家军二把手。 邵荣本身也是一个屡立战功的将领,与徐达和曾经的常遇春齐名。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非重大战役,如和陈友谅死磕,他很少亲征,而是将精力转移到内政上,离开应天,也多是去巡查领地。 朱元璋领地分散各方,并不完全相连。若他不经常去巡视,很容易失去对领地的控制。 朱元璋不亲征的时候,邵荣、徐达、和曾经的常遇春便是朱元璋经常派遣,代替他出征的将领。 又因常遇春在朱元璋渡江占领应天时才归顺,徐达在朱元璋回乡募兵时才跟随,和朱元璋同年投奔郭子兴的邵荣,无疑是朱元璋所领这支红巾军中的老资格,声望更甚。 朱元璋也给其许多优待,对其十分尊重。邵荣所领兵力为朱元璋麾下最多。 不过朱元璋虽重用邵荣,但比起后来直接投奔他的人,朱元璋对邵荣敬重而不亲近,因此邵荣并不知晓陈标的身份。 邵荣重视陈标,只是因为陈标是应天府的小先生,和非常神秘的朱元璋麾下兼任钱袋子和影子元帅陈国瑞的儿子。 邵荣好几次想要与陈国瑞拉近关系,但陈家虽会给他送上厚礼和言辞恳切的道歉信,但从未接受过他的好意。 朱元璋又对陈家保护极严密,不允许麾下将领私自接触陈家,邵荣与常遇春一样,都与陈家很不熟悉。 常遇春就罢了。他知道自己资历浅,倒也没什么多余念头。 邵荣身为濠州红巾军老资格,朱元璋不准他接触陈家这件事,一直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第64章 对邵荣还不够好吗 邵荣心里更加难受,是在濠州红巾军打出了朱字旗后。 邵荣和朱元璋同在郭子兴揭竿起义时就跟随郭子兴。 邵荣跟随郭子兴后为将领,朱元璋则被郭子兴一眼看中成为亲兵。 之后朱元璋因作战勇猛,逐步成为九夫长、郭子兴义女婿,郭子兴麾下最有用的将领。郭子兴后期兵卒将领都由朱元璋招募而来。 老实说,邵荣虽最先投靠郭子兴,但对于以朱代郭没有半点不满,因为郭子兴和其儿子真的就是妥妥的废物。 邵荣自认为心胸也不宽广,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郭子兴怎么能如此恶心对待朱元璋。 兵卒将领,朱元璋去招募;打仗守城,朱元璋去拼命。 郭子兴负责在没仗打的时候剥夺朱元璋兵权,关朱元璋小黑屋,否定朱元璋一切意见,纵容儿子骚扰朱元璋夫妇,并和其他红巾军将领吵架被抓等朱元璋来救。 特别是最后一点,让郭子兴的下属们颜面尽失。 郭子兴也知道自己颜面尽失,最后活活郁闷死。 邵荣真的觉得朱元璋对郭子兴仁至义尽。要是他,早在被郭子兴反复打压的时候一刀把郭子兴砍死了。 邵荣心里难受,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损害。 当朱元璋率领的还是濠州红巾军的时候,他是濠州红巾军比朱元璋资格更老的元老,朱元璋对他恭恭敬敬; 当朱元璋率领的是朱家军时,他在郭子兴死后才投靠朱元璋,资历反而比其他将领浅了。 即使朱元璋给他仅次于自己的官职,让他多次代替自己亲征,他在朱家军中的声望地位都很高,但邵荣仍旧很不安。 这种不安,在多次接触陈家而不得,其他地位比他低很多的濠州将领都知道陈家身份,自己询问知情的下属但下属闭口不言时,达到了顶峰。 当张士诚的人拿着谢再兴的信接触他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邵荣微笑着和陈标说话,对陈标和善极了。 陈标虽然没有私下接触过邵荣,但知道邵荣在朱元璋麾下地位极高,便也恭恭敬敬礼貌极了。 但当邵荣邀请陈标共进午餐时,陈标却拒绝了。 “我年纪小,容易生病,许多饭食不能食用。爹娘不准我在外面吃。”陈标乖巧道。 邵荣眉头微皱:“你不是和朱大帅的义子们一同吃过饭吗?” 陈标面不改色胡扯道:“在陈家酒楼吃饭时,都是家中厨子在酒楼单独为我做饭。” 陈标低着头,表情局促道:“小子身体太弱,让邵元帅看笑话了。” 邵荣嘴唇翕动,本想拿出对待下属的态度,说“如果我非得邀请你呢”。但看到陈标那小小的一团身形,话到了嘴边没说下去。 哪怕他脸皮再厚,也不好威逼一个稚童。 陈标可怜兮兮地看着邵荣,随时准备酝酿眼泪,就等着邵荣语气一重,他就开始哭。 成年人面对稚童的时候,总会心生轻视,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 陈标有前世今生阅历,还在蜜罐子中长大,见多了真心实意的疼爱。所以邵荣这自以为很和善,但语气和眼神都显露出盛气凌人且别有所图的表情,立刻让陈标警觉。 盛气凌人和别有所图挺冲突,邵荣诱拐陈标的态度真是太敷衍。 陈标在拒绝邵荣的时候,眼神在张家父子脸上打转。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在请求张家父子帮忙解围。 但陈标实际上是观察张家父子在邵荣威逼他时的态度。 张家将成为他表兄的亲家,理应在气氛如此尴尬的时候,为他这个被为难的亲家表弟说几句好话。 即便邵荣是张家长子的上司,地位崇高,他们打几句哈哈,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总没问题。 张家人居然闭口不言,全当没听见没看见,让陈标有些恼怒。 姑父和娘亲选择这家人,是因为他们从未做过违反律令的事,邻里也没有纠纷,应该是一家省心的老实人。 但这家人老实木讷到帮亲家幼童说句话都做不到吗? 邵荣绞尽脑汁想要怎么把陈标光明正大的带走,一时没说话。 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 陈标放下盒子,率先道:“小子还有课业在身,要去小学见季先生了。若迟了,以季先生的严格,小子的手心就该遭殃了。” 陈标拱手作揖:“表兄的礼物已经送到,小子先告辞。” 邵荣立刻道:“等等!” 陈标疑惑:“邵元帅还有何事?” 邵荣再次挤出温和的态度:“季先生那里我遣人帮你请假。今日既然遇到了,我带你去玩。” 陈标立刻严肃道:“读书人理应勤学苦读,怎能在该上课时去玩?邵元帅的好意小子心领。” 邵荣皱眉:“我带你去玩你便去,为何如何不给我面子?就算是你父亲陈国瑞,也不敢如此对我!” 陈标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倔强又疑惑道:“元帅非要在小子该上课时让小子逃课,小子不肯,怎么能叫不给元帅面子?小子听闻元帅孩子也从小师从名师,元帅难道认为自己孩子应该逃课吗?小子不过八岁稚龄,不明白为何元帅非得让小子逃课,小子不逃课便不行!” 陈标这一番含泪委屈的话,把邵荣都绕懵了。 别说邵荣,连张家父子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邵元帅打仗很厉害,怎么嘴皮子这么笨?找借口也不知道找好的,威逼一个小孩逃课是怎么回事? 邵荣来张家商量之事,正是如何悄悄带走陈标,然后以陈标威逼陈国瑞现身并一同背叛朱元璋,投靠张士诚。 陈标正好撞上来了,邵荣在陈标在门外等候的时候,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找借口拐走陈标。 邵荣不能明抢,是因为他还得隐藏,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至少今日不能。 邵荣没当过油嘴滑舌的人贩子,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张家老人终于开口打圆场:“标儿,邵元帅只是好意,不是这个意思。我带你去后院整理一下仪容,你赶紧去上课。” 说完,他就要伸手去拉陈标。 陈家家丁却上前横跨一步,挡在了陈标面前。 张家老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不用泰山大人麻烦,我来接标儿了。”李文忠大步从门外跨进来。 陈标非常自然地转身伸手,李文忠弯下腰,单手将陈标捞到怀里。 邵荣和张家父子都脸色大变。 邵荣怒道:“李文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家老人也道:“你怎么进来的!” 李文忠板着脸道:“邵元帅,你为难我仅有八岁的表弟,是什么意思?若末将什么地方得罪你,请冲着末将来。标儿只是个孩子,你们三个大人围着他,不准他离开,还堵着门不准我来接标儿,是不是有些过了?!” 随着李文忠声音越提越高,陈标低头往李文忠胸口一埋,非常配合地“呜哇”哭出声。 李文忠身体一抖,怒火快从双眼冒出来了。 陈标来送信,李文忠心中忐忑,跟着一同来了,只是在张家所在那条街的街口处等着,不好意思被张家人发现。 陈标无论去哪,身边都会带至少五人佩刀家丁,其中一人充当陈标走路走累了的代步,四人是护卫。 除了这明面上五人家丁之外,陈标只要离开陈家,立刻就有二十人护卫暗中一同离开陈家,隐藏到各处保护陈标的安全。 当陈标有李文忠、陈英、朱文正、李贞等人随行的时候,这几人自动成为护卫队长。 陈标被为难的时候,随行陈家家丁就察觉到了不对,以上茅厕为由离开。 当有人跟随他上茅厕时,他就立刻确定情况有问题,悄悄放出讯号。 张家围墙外隐藏的暗卫得到讯号,一部分人悄悄翻进张家小院,一部分人通知李文忠。 李文忠心脏差点骤停。 标儿帮他去准岳父家送礼物,顺带找借口见一见他的未婚妻,居然还能出事?! 对待标儿,朱元璋要求护卫宁愿误会,也绝对不可让标儿遭遇任何危险。 即使这是自己未婚妻的娘家,李文忠也直接强行翻墙而入。 他本还抱有侥幸心理,见到陈标居然哭了,心中理智那根弦立刻绷断,腰间长刀出鞘。 邵荣脸色大变:“李文忠!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是朱大帅义子,就可以乱来!” 李文忠还未说话,陈标哭声拉高,尖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呜!我要回家!忠哥,我好怕!我要回家!” 陈标未到变声期的童音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刺得几个成年人耳膜都疼了。 张家院子不大,陈标这一嗓子,张家后宅不明所以的张家老夫人都忍不住前来查看。 张家老夫人疑惑:“这是怎么了?哎呀,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在哭?” 李文忠扫了几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让陈标的护卫拿走了陈标放在桌上的盒子。 邵荣不断怒吼,但李文忠根本不理睬他。 邵荣差点拔出刀来,被张家父子俩按住,示意邵荣别冲动。 待李文忠走后,张家长子才喃喃道:“他肯定起疑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张家老人冷静道:“邵元帅脾气直,又身带战场血煞之气,本好心想带陈标玩,却不小心吓哭了陈标而已,有什么如何是好?邵元帅可率先向朱元璋说明情况。” 邵荣皱眉:“那如何再带走陈标?” 张家老人道:“带不走就算了。还是之后的计划更重要。” 张家长子小声道:“今日不会打草惊蛇吗?” 张家老人摇头:“只是吓哭了一个孩子而已,邵元帅解释解释就行。难道邵元帅还能故意针对一小孩?便是他们询问陈标,陈标也只知道邵元帅先想请他吃饭,后要带他去玩,他不肯,邵元帅语气不好,他被吓哭。这不是好意吗?” 张家老夫人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张家老人皱眉:“妇道人家,问这么多干什么?回后院去!” 张家老夫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离开。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她不由攥紧了衣角。 邵荣听了张家老人的话,心里稍定。 “或许我可以用道歉的借口,接触陈国瑞?”邵荣道,“朱元璋把陈家的田分给庶民,用陈家的钱补贴军用,让陈家的酒楼负责流民。陈家辛辛苦苦行商,却什么都没积攒下来,生活完全不像个豪商。我就不信陈国瑞他心里一点都不怨!” 虽然外界都传闻,这些是陈家主动奉上。 但谁都不是傻子,当其他势力没有让商人“主动奉上”似的,谁不知道那些商人们的“主动奉上”是个什么意思? 张家老人道:“恐怕朱元璋不会让邵元帅你接触陈国瑞,但可以一试。” 邵荣点头。 只要朱元璋让他接触到陈国瑞,他就有信心说服陈国瑞一起行事! 谁会不怨恨让自己家财散尽的人? …… “保儿哥,这个邵元帅和张家都很有问题。”离开张家,坐上回家的马车后,哭闹不止的陈标抬起头,眼角一滴泪都没有。 他就最初好不容易挤出了几滴眼泪,趴到李文忠怀里的时候,泪痕早没了。 李文忠仔细打量陈标,见陈标刚才只是干嚎,没有真的吓哭后,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 陈标冷静道:“他先试图带我去吃饭,我拒绝后,他仍旧锲而不舍想要带我单独离开。这不符合常理。” 李文忠眉头紧皱。 陈标又道:“张家人也很不符合常理。我装作被邵元帅吓哭时,他们在旁一言不发,竟然没有打圆场。直到我准备离开,邵元帅找不到借口挽留我,张家人突然说要带我去后院整理仪容。” 李文忠立刻明白陈标的意思:“他们想带走你?!” 陈标道:“这是最坏的猜测。” 李文忠沉声道:“这的确是最坏的猜测。” 陈标就算再怎么神童,也不足以让邵荣这等地位的人窥伺。 陈标在邵荣眼中只有一个价值,那就是陈家嫡长子。 谁想抓走陈标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用陈标来逼迫陈家。 可邵荣是舅舅麾下资历最老、声望和地位都最高的将领。他为何要逼迫同是舅舅下属的陈家? 难道邵荣投奔其他势力,还能比在朱元璋麾下地位更高不成? 李文忠想起了谢再兴。 舅舅十分信任看重谢再兴,为朱文正定下谢再兴的女儿为妻,还试图撮合谢再兴另一个女儿嫁给徐达。 就算谢再兴不知道朱文正是舅舅亲侄子,但陈国瑞的亲侄子加舅舅义子的身份,也足以表明舅舅对谢再兴的看重。 更别说徐达是个什么身份。 谢再兴投奔张士诚,还能比在舅舅麾下更得重用?偏偏谢再兴就莫名其妙投了张士诚。 邵荣是第二个谢再兴吗? 陈标道:“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邵元帅地位和声望都极高,我们无法与他硬碰硬。回家后咱们立刻写信让爹小心,以免邵荣倒打一耙。保儿哥,等到晚上,你登门拜访邵元帅赔礼道歉。” 李文忠眼眸闪了闪,抿着嘴点头。 马车车厢中一阵寂静无声。 半晌,陈标道:“我想不明白,邵元帅为何会背叛朱大帅。朱大帅对他还不够好吗?还是他认为自己会功高盖主,所以不如率先干掉主公?” 陈标曾经多次试图隐晦策反自家亲爹,那是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将来会变得非常残暴。 可其他人又不能看到未来。如今表现得十分仁德的朱元璋,哪看得出残暴的端倪? 再说,功高盖主有徐叔叔和李叔叔,哪轮得到邵荣?连他爹陈国瑞都轮不到! 李文忠激荡的心情已经平静,他淡淡道:“可能因为徐元帅和李公最初投奔的主公便是义父,而邵荣最先投奔的主公是郭子兴。” 陈标叹气:“这样啊。” 马车停下,陈标回到家,给陈国瑞写信说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提醒陈国瑞不要和邵荣起冲突。 他自己的感觉和判断不能作为邵荣试图叛主的证据。只要邵荣一日不公开举起叛旗,就仍旧是朱元璋麾下二把手,是濠州红巾军中资历最老的人之一。 陈标寄出信时,心中十分惆怅。 邵荣在军中声望极高。 郭子兴之后将士虽都是朱元璋招募,但在郭子兴最初起义时,也有人跟随。那群濠州红巾军老人,都以邵荣为主心骨。 而朱元璋纵容濠州红巾军的老人以邵荣为主心骨,让邵荣带领这群人征战,就说明朱元璋对邵荣是真的信任和看重。否则朱元璋有无数理由可以夺了邵荣兵权。 比如汤和在濠州红巾军的资历比邵荣还老,并且是邀请朱元璋进入濠州红巾军的人。汤和完全可以取代邵荣的地位。 朱元璋麾下又有无数优秀将领。邵荣能打的仗,其他将领也能打。若朱元璋忌惮邵荣,根本不会给邵荣立功的机会。 邵荣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陈标想不明白。他想,他只是多了现代人的眼界,多知道一些似是而非的历史。 论对人心的把控,他和这个时代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并不比任何成年人更优秀。 “如果邵荣反了,洪武皇帝肯定会很伤心。”陈标小声自言自语,“他杀的那么多功臣,有多少人是真的背叛了他?” 陈标一直以为,洪武皇帝杀功臣只是因为忌惮功臣,为继承人铺路。 现在他看到朱元璋种种捧出真心的举措,有些不确定了。 朱元璋是不是真的遭遇了多次背叛,最后看不清谁背叛了没背叛,干脆直接全杀了? 陈标摇摇头。无论朱元璋晚年的疯狂是什么原因,但朱元璋会发疯是事实。他还是做好出海找退路的准备吧。 …… 朱元璋刚去安抚了常遇春。 常遇春满腹怨气想回前线当猛将,就差趴在地上抱着朱元璋大腿哭。朱元璋只好把常遇春带回应天,让常遇春先冷静冷静。 路上,他收到了陈标和李文忠的来信。 看完来信后,朱元璋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常遇春心头一梗,背不由挺直:“主公,应天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回答。 常遇春也没有再问。 沉默了半晌,朱元璋才声音沙哑道:“我是不是……是不是对邵荣还不够好?” 常遇春倒吸一口气。 朱元璋这句问话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邵荣叛主!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反复无常的小人到处都有,主公怎能从自身找原因?!请主公诛邵荣!” 朱元璋闭上眼,竟然忍不住垂泪:“我再想想。” 常遇春提高声音道:“主公对邵荣恩义深重,邵荣却背叛主公。即便主公不忍杀之,我等臣子岂能与如此不义之人共生?!我请替主公执刀!” 朱元璋仍旧静坐垂泪,并不言语。 常遇春不再催促,静静等候朱元璋做决定。 约过了一刻钟,朱元璋眼角的泪痕干了,他才睁开眼睛道:“我能容忍他背叛我,不诛杀他全家。但他不该打标儿的主意。” 常遇春大惊失色。 朱元璋已经收起了所有表情,道:“也该给你介绍标儿了。” 常遇春的嘴张张合合,半晌说不出话。 朱元璋没有理睬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常遇春。他再次闭目养神,只是双拳在袖中握紧。 今年是至正二十二年。 是年二月,婺州叛,处州叛;三月,洪都叛;七月,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邵荣泄露异心。 第65章 终于进入核心圈了 朱元璋和车队里的马秀英说了一声,假称自己有紧急军务需要立刻回应天,让马秀英慢慢回来,不急。 马秀英把自己在路上绣好的老虎帽子给朱元璋,让朱元璋先给陈标带回去,告诉陈标这个中秋节她一定能与儿子们一同度过。 朱元璋笑着道:“好。” 然后,他带着常遇春与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应天。 朱元璋在应天城外换马换衣服,做了一些伪装,才带着常遇春回到陈家。 一回到陈家,朱元璋就朝着这几日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现在正在书房里打瞌睡的陈标冲去。 陈标被晃醒:“啊,爹……” 朱元璋把陈标紧紧抱在怀里,身体不断颤抖:“爹回来了,爹回来了,标儿别怕,谁也别想害你!” 陈标安静地让朱元璋抱了一会儿,直到自己憋不住气了,才闷声道:“爹,我要喘不过气了,你再不放手,害死我的就是你了。” 朱元璋这才松手。 陈标看着朱元璋满脸的眼泪,叹了一口气,用袖子给他爹擦眼泪。 他爹什么都好,除了对朱元璋愚忠和泪腺过短感情太充沛。 男儿有泪不轻弹,爹怎么老哭。 “好了好了,在应天城,我还能丢不成?”陈标道,“你要相信我啊。” 朱元璋又把陈标抱住,这次没抱太紧:“以后你无论去哪,都多带些人。不要去不熟悉的人家中。” 陈标敷衍道:“好。对了,爹,你没告诉娘吧?” 朱元璋摇头:“没有。” 陈标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别告诉娘。要是娘知道了,肯定会自责,说不准还会以后就待在应天守着我不出门了。” 朱元璋终于缓过劲,抱着陈标坐到椅子上,道:“你娘守着你,你不开心?你不是想你娘吗?” 陈标道:“开心。但娘有机会能跟着秀英夫人做能名留青史,实现自我价值的事,我怎么能让娘分心?” 朱元璋皱眉。 陈标立刻伸手把朱元璋的眉头拉平:“我这个生而知之的神仙童子投胎成你俩的儿子,就是为了让爹和娘可以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家里。否则我和普通稚童有什么区别?这次的事也一点都不危险,我带着那么多护卫呢。” 陈标知道自己每次出门,除了明面上带着的护卫,还有许多不需要他下令,就会偷偷跟着他的护卫。 何况陈标一直很谨慎,就连徐达、汤和这两个经常来他家蹭饭的大熟人,他都不会去别人家中。这次他只是给表哥的准亲家送个东西,哪知道还能遇到这么离奇的事。 下次他会更加小心。 “唉。”朱元璋使劲揉了揉陈标头顶两只小总角,道,“知道了,不告诉你娘。” 朱元璋又想哭了。我儿子说他下凡就是为了让我和秀英过得更好,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儿子!来,蹭蹭! 陈标使劲推着朱元璋蹭来蹭去的脸蛋,没推开:“去去去,胡子没刮,别蹭我,扎着疼。唉,门外是不是有人?我看到有个黑影子晃来晃去。” 朱元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还准备揩鼻涕,被陈标嫌弃地从腰间解下汗巾,给朱元璋擦鼻子。 朱元璋带着鼻音道:“应该是常遇春吧。” 陈标替老爹擦鼻涕的手一顿:“啊?!” 陈标被自家爹这奇葩的待客之道气得半死。 常遇春不仅是朱大帅麾下最信任重用的大元帅之一,还是那个仍旧不知道叫什么的朱太子的岳父,并且可能是朱元璋麾下最得民心的将军,朱太子死前绝对前途无量! 爹你得罪了他,我们陈家有好果子吃吗! 就算常遇春心胸宽广,不和你一般计较。但把你上司晾到书房外这么久,你礼貌吗! 陈标气得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家爹的大胡子脸,从朱元璋膝盖上跳下来,跑出去和常遇春道歉。 朱元璋进了陈家之后拔腿就跑,常遇春可不敢跑,他连大步都不敢跨,用极其别扭的小碎步跟上朱元璋。 大老远,他就听见朱元璋在书房里哭嚎,吓得连小碎步都不敢走了。 撞见了这件事,他会不会被主公灭口! 常遇春又不敢离开,只能在书房外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直到陈标冲出来迎接他。 若不是朱元璋还在里面大咧咧坐着,常遇春都想抱起陈标亲一口了。 他终于知道那些经常来陈家的人为何如此喜欢陈标。和主公一对比,标儿真的太贴心! “常将军,不好意思,我爹太担心我,失了分寸。”陈标尴尬道,不断给朱元璋使眼色。 还坐在那里干什么!道歉啊! 朱元璋立刻入戏,不好意思道:“常将军,刚一时情急,失礼了,真不好意思啊。” 他不仅道歉,还对常遇春抱拳弯腰。 常遇春赶紧把朱元璋扶起来:“没事没事,遇到这种事,着急是应该的。” 常遇春非常感激自己在搞后勤的时候被折磨出了一张面瘫脸,否则他一定会露馅! 朱元璋见常遇春也很入戏,非常欣慰:“常将军,要不吃了晚饭再回去?我陈家其他没什么,就厨子特别厉害!” 陈标看出常遇春有些不自在,开玩笑缓和气氛:“爹,你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厨子,指的是我吗?” 朱元璋刮了刮陈标的鼻子:“没错,就是你。” 陈标学着朱元璋抱拳道:“好,本神厨现在就给你们做好吃的!常将军,你有忌口吗?” 常遇春还没回过神。 厨子?谁?标儿?标儿才多大?! 朱元璋笑着道:“有肉就成。你娘过几日才会回来,正好赶上中秋。只用做我和常将军的饭。哦,对了,你娘给你绣了老虎帽子。哎?老虎帽子呢?” 朱元璋在怀里东掏掏,西掏掏,掏半天没掏出来。 朱元璋瞪大眼:“难道路上掉了!” 常遇春提醒:“主……主要行李都在马背上,还没取下来。” 朱元璋揉了一把陈标的脑袋,拉着常遇春往外走:“标儿,你去做饭,爹给你找帽子!” 陈标瘪嘴:“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 虽然他娘亲手给他绣帽子,他很开心。但他并不想戴老虎帽子,好蠢。 可陈标的期望没有如愿。马秀英绣的小老虎帽子,好端端的躺在朱元璋马屁股上的行李包裹内。 朱元璋只爱吃口味重的肉,但陈标看自家爹脸上的疲惫,不愿意给他吃口味太重的东西。 他想了想,用时令的蔬菜、笋子、菌菇切成丁,和腌好的肉炒作一盆,又蒸了几笼白面窝窝头,让朱元璋把肉馅舀到白面窝窝头里吃,又方便,又能强迫他爹吃蔬菜。 陈标又做了一锅青瓜汤,让人抱了一坛子杂果酒,给朱元璋和常遇春解腻。 其他菜,陈标就让人从酒楼里拿。 要做好一桌子丰富的菜肴,需要至少大半日的时间准备。朱元璋突然回来,陈标突然让厨房里备菜也来不及。 朱元璋抱着陈标哭的时候,肚子就在咕咕叫。比起给常遇春秀一手陈家的美味佳肴,陈标更倾向于先顾着饥肠辘辘的自家爹。 何况爹交友的眼神不差,至今为止带回家的朋友,就没有一个讲究的。陈标这一盆子白面窝窝头虽看上去不精致,但味道绝对不错,分量也非常扎实,很适合飞速填饱肚子。常将军应该不会嫌弃。 常遇春哪敢嫌弃?而且这窝窝头的馅料真的好吃。 朱元璋道:“你还从酒楼里拿了菜来啊。” 陈标道:“我看你们都饿了,现在做太复杂的硬菜来不及,就去酒楼拿了现成的热一热。常将军,你可别嫌弃。” 常遇春刚往嘴里塞了两个塞满馅料的白面窝窝头,很想说不嫌弃,但说不出话。 朱元璋失笑:“你看他那吃相,就知道不嫌弃。但标儿,你这里面怎么还有素菜,不全是肉啊。常将军来咱家吃饭,你还偷工减料?” 陈标抱着手臂道:“我就是知道爹不爱吃素菜,特意混在里面!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快吃!” 朱元璋讪讪道:“我真不爱吃素的。” 他当过几年的和尚,看见素的就愁。 陈标催促道:“快吃快吃,我的厨艺你还不知道吗?这素的进了肉味,比肉还好吃。” 朱元璋满脸抱怨表情,慢吞吞拿起白面窝窝头装馅料,咬一口:“还是纯肉的好吃。” 常遇春好不容易将两个窝窝头吞下去,用喝汤掩盖自己脸上的惊讶。 常遇春给朱元璋当了几年先锋,对朱元璋还算了解。 朱元璋绝对不是一个讲究人。行军打仗,能吃肉当然就吃肉,但没有肉,朱元璋也不挑。有时候路上撸把草,往腌肉汤里一煮,朱元璋也能喝得欢畅。 朱元璋经常自嘲自己过惯了苦日子,好的坏的食物吃到嘴里都那样,就是个享不来富贵的贱民命。 面前这个“陈国瑞”呢? 肉里素菜太多了抱怨;果酒酒味淡了抱怨;酒楼里端回来的菜过了最佳口感时间,朱元璋的抱怨就没停下来。 陈标好像习惯了自家豪商老爹那讲究的性子,跟哄孩子一样,“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不断承诺,明天就给爹做大餐,今天凑合着。 常遇春收回视线,使劲往嘴里继续塞窝窝头。 什么叫豪商啊?主公这样子绝对是豪商!他还嫌弃烤鸭太肥,咀嚼起来肉不够劲道! 朱元璋一边啃半冷的烤鸭啃得满嘴油,一边嫌弃:“还是标儿你现烤的烤鸭最好吃。” 陈标年纪小,胃不大,很早就放下了筷子:“当然现烤的最好吃。常将军,有空再来我家玩,我给你做现烤的。” 常遇春看向朱元璋,不敢答应。 朱元璋抹了一把嘴上的鸭子油,道:“你想来就来呗。主公都让你在明,我在暗,咱俩一起负责屯田的事了,我也不用藏着呢。你在应天,我在外面的时候,你也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标儿。” 常遇春立刻严肃道:“好。陈……陈将军,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标儿!” 我终于混进最核心的圈子了吗!我终于被主公视作真正的心腹了吗! 常遇春内心的粗大汉跪地捂脸,泪流满面。 我这么努力,值了! 朱元璋道:“不过你来的时候就自己来,别带外人来,无论是你的亲兵和你小舅子,都不行。” 常遇春立刻严肃道:“我知道,陈将军放心。” 陈标疑惑地打量自家爹和常遇春对话。 他本以为常遇春是自家爹上司,怎么看上去,像是自家爹是常将军的上司? 莫非我爹明面上的官职不高,但我陈家在朱大帅麾下的实质地位非常非常高? 陈标仔细一想,这个猜测非常有可能。 陈家把握着朱家军的经济命脉和文化宣传命脉。如果自家爹不是朱大帅心腹中的心腹,朱大帅哪可能放心? 何况,自己还是朱大帅笔友呢! 朱大帅日理万机,肯和一个小朋友隔三差五书信往来,肯定是很看重陈家了。 常遇春吃完这顿进入朱元璋核心心腹圈的晚餐,满心感动地回自己家。 常遇春离开后,陈标才让人把水果冰粉端上来。 朱元璋好奇:“这是什么?” 陈标道:“我好不容易摸索出硝石制冰,弄了一点冰粉,你试试?” 现代社会的冰粉原料是假酸浆,原产南美洲,陈标自然没办法弄到。 他现在做的冰粉其实是豌豆凉粉。 硝石制冰在宋朝时就有人制作了。但硝石制冰需要大量硝石,而宋之后开始使用火|药武器,硝石是制作黑火|药的原料之一,官方管控比较严格。再加上硝石制冰需要一点技术,所以只有皇室贵族会使用,民间并未普及。 元末乱世一到,这等方法民间就更没人用了。 直到明朝建立,收拢了元朝宫廷的工匠,硝石制冰才又在贵族中延续下去。 又到了清朝,不再重视火器,大量的硝石流入民间变成烟火,自然也能变成制冰的原料。硝石制冰在普通富人间也流传开来。 朱元璋非常重视火器,硝石自然是战略物资。 但这些战略物资都是陈家来搜集,陈家还管着制作火器的工匠,陈标自然能抠出一点硝石来制冰。 这些冰块,陈标当然不会展示在常遇春面前,只会给自家人偷偷享受。 别说才第一次来家里的常遇春,就算徐达和汤和来了都不给用。陈标谨慎极了。 朱元璋灌了一碗水果冰凉粉进肚子里,旅途的疲惫和烦躁彻底消散。 陈标特意只给他制作的甜品,对他疲惫的抚慰,比这道水果冰凉粉本身更有用。 朱元璋吃饱喝足,又把陈标抱起来,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其他几个儿子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最近听话吗?” 陈标道:“樉儿读书越来越顺利,成绩很好,尖叫的次数越来越少;棡儿还是很多动,我看得给他提前请武学师傅,消磨他的精力;狗儿和猫儿还是那样,猫儿特别乖巧,狗儿得好好教。” 那个狗弟弟啊,会走路之后,就更加霸道了,连哥哥们的东西都敢抢。 这脾气像谁?! 陈标瞟着朱元璋。 朱元璋疑惑:“你这什么眼神?” 陈标道:“我在想,我和猫儿究竟是不是爹你的儿子?老二老三老四都像你,我和猫儿因为过分乖巧老实脾气好,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作势要揍陈标。 陈标笑着跳下朱元璋膝盖,把腿就跑,带着他慢跑的爹在院子里绕弯。 “我明白了,我和猫儿都是亲生的。只是我和猫儿像娘,二弟三弟四弟像爹!” “你找打!” 父子俩笑闹开,暂时冲淡了应天的阴云。 第66章 再给邵荣一次机会 自己选的亲家差点威胁到标儿的安全,李贞十分狼狈,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妹夫道歉。 结果他做好心理准备,拎着儿子一同来陈家道歉的时候,看到朱元璋正在和儿子们打泥巴仗,那个笑声大的哟,他们大老远都能听到。 现代的小孩都喜欢玩泥巴,古代小孩没什么可玩的,自然更喜欢玩泥巴。 堵不如疏,比起弟弟们自己撒尿玩尿泡的黄泥,陈标专门给弟弟们做了一个泥巴游乐场,里面的黄泥都是用开水煮过消过毒,带着弟弟们玩。 朱元璋单人成军,陈标带着陈樉和陈棡一边,两边匍匐在各自用麻袋堆起的壕沟里,战况异常火热。 陈狗儿和陈猫儿已经学会走路,但要打泥巴仗还是早了些。 特别是陈猫儿,这个被兄长吸走了大部分营养的可怜弟弟,多走几步路都会发烧。 陈狗儿倒是精力充沛,非常想加入哥哥们对亲爹的忤逆。朱元璋这个狗爹,居然用绳子拴住陈狗儿的腰,把狗儿子拴在了旁边的树旁。 陈狗儿和陈猫儿在树荫下并排坐,陈猫儿替哥哥们鼓掌,轻声细语地为哥哥们鼓劲;陈狗儿则一直在用他的小乳牙,磨拴着他的绳子,试图挣脱束缚。 陈标、陈樉、陈棡虽然腿短,胜在体积小,很灵活,又配合默契。 朱元璋本来以为自己赢得这场泥巴仗轻而易举,居然被三个稚童儿子逼入了绝境。 见李贞和李文忠来了,朱元璋立刻道:“赶紧过来帮我!” 陈标气鼓鼓道:“爹!别找外援!你要不要脸!” 朱元璋理直气壮道:“你们三打一,要不要脸!他俩加入我这边,我们三打三才公平!” 李贞本来是来道歉,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国瑞,三个成年人和三个小孩打泥巴仗,不叫公平!” 陈标:“姑父说得对!” 陈樉和陈棡跳着脚:“对对对!爹你输不起!” 朱元璋大怒:“谁说我输不起!我一个人也能……啊!” 陈标跳起来狠狠一投掷,泥丸正中朱元璋的脑袋。 三个泥孩子相互抱在一起原地蹦跳:“赢啦!赢啦!爹被打爆脑袋啦!” 李贞和李文忠父子二人欲言又止。 打爆脑袋?你们也不嫌不吉利…… 朱元璋气喘吁吁道:“标儿,你居然偷袭!” 陈标得意道:“我又没说停战,你自己走神,还怪我偷袭?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陈樉和陈棡附和:“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朱元璋生气道:“谁说我输不起?” 陈标道:“愿赌服输,爹你记得赌注,别食言。”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好,我答应你。姐夫,我先去洗个澡。” 李贞看着朱元璋这一副顽童样,心里的忐忑消散许多:“好。” 朱元璋戴着三个泥儿子去洗澡,顺带把陈狗儿的腰间的绳子解开。 结果刚一解开绳子,陈狗儿就拉着陈猫儿往泥里一扑,于是洗澡的又多了两人。 朱元璋无语极了:“我是不是给他名字取错了?” 陈标自己飞速洗完澡,然后帮弟弟们洗澡:“你现在才发现啊?赶紧给我四弟五弟改名!” 朱元璋:“在想了在想了。” 他现在事这么多,哪有空取名?他朱家儿子以后是要当王爷的人,名字不能乱取。 朱元璋已经决定好,给儿子们取名字的时候,顺带帮他们把子孙后代的字辈都取了。 朱元璋洗完澡出来是,李贞又紧张忐忑上了。 朱元璋主动拍着李贞的肩膀道:“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姐夫你不用愧疚。我们一起去大帅府找大帅。” 陈标连忙道:“咱们没证据,你可不要和邵荣撕破脸!” 朱元璋道:“不会。我去道歉,与他和好,安抚他。” 陈标满意地点点头:“对,去和好,爹,咱们忍得这一时,以后再收拾他!”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湿漉漉的头发:“去吧头发擦干,这件事交给爹,爹绝对为你报仇。” 陈标挥手目送朱元璋带着李贞、李文忠离开。 出门时,朱元璋顺带通知了常遇春和李善长。 李善长已经回到应天城坐镇,其他幕僚分别坐镇各个重要城池。只刘基拿了个类似御史的官职,辗转于各个城池间,监督官员屯田和推行井田制的情况。 李善长原本还不知道邵荣可能会谋逆之事,昨夜朱元璋才派人通知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今日朱元璋回大帅府,李善长和常遇春虽后得到统治,但速度飞快,比朱元璋还早到。 他们俩在大帅府相对枯坐,忐忑极了,脑门都起了一层汗。 邵荣可以算是目前朱家军的二把手了,他的谋逆处理不好,可能会引起朱家军内部分崩离析。 最好的处置,就是悄悄将邵荣擒拿,然后赐死。邵荣的家人,则宽大处理。 邵荣在朱家军中的名望太高了,他若不是已经举起叛旗,而是叛逆前就被压下,绝对不能对其处置太狠,否则会引起许多非议。 可邵荣好死不死,怎么就盯上了标儿?李善长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要怎么劝朱元璋放过邵荣一家人。 甚至李善长自己心里都窝着火,恨不得亲自提着大砍刀把邵荣剁了。 李善长和常遇春都以为,朱元璋此番回大帅府,一定会非常痛苦难过阴郁。他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一不小心就可能火上浇油。 哪知道,朱元璋人还没到,笑声先至。 李善长和常遇春茫然抬头,看着朱元璋脚步欢快,笑容满面的走进来,那神态举止轻松的啊,步伐都带着一点雀跃的小跳布。 李善长和常遇春瞬间傻了。 我家主公难道被刺激……疯了? “都来了啊。来,说说邵荣的事。”朱元璋笑着坐到上首处,李贞和李文忠分别入座,“那个张家很有问题,我怀疑张家比邵荣更重要。” 朱元璋说正事的时候还带着笑,吓得李善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是,属下立刻去查!” “不用了,这件事交给我姐夫。他以家事的名义去查,更不容易打草惊蛇。”朱元璋道,“你且看好应天物资动向。” 李善长起身拱手:“是!” 朱元璋又道:“常遇春,你统领应天兵力,巡逻各处机要重地,以防邵荣部在应天引起骚乱。” 常遇春起身保全:“末将领命!” 朱元璋道:“李文忠,你这几日住进陈家,只需保护好夫人和标儿他们。但你不要和夫人说有人谋逆之事,也不可能与夫人说标儿遇到过危险。” 李文忠起身领命:“是……义父,我……” 朱元璋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去捉拿张家,为标儿报仇?且忍一忍吧,放长线钓大鱼。” 李文忠深呼吸:“是。但若捉拿张家后,我请亲手剐了张家老头!” 李文忠满目赤红。 一想到标儿因为他遭遇危险,李文忠就满心愤怒,夜不能寐。 朱元璋再次摇头:“我不许。张家毕竟差点成为你的岳家,我能杀他们,你不能。此事别提了,你护好标儿就是。等这件事结束,标儿想去洪都看望文正和文英,你陪他去。你也休息休息。媳妇的事别急,这事你爹做不了主了,我给你寻一个。” 李贞嘴唇翕动,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早知道给他选个知根知底的老乡农妇多好,我就不该贪心。” 李文忠:“……”我是你亲儿子?! 朱元璋、李善长和常遇春也十分无语。 他们都知道李贞谨慎过头,最爱看的就是嚣张跋扈外戚被砍头的戏。但这也谨慎过头了吧! 朱元璋知道自家姐夫的臭毛病,道:“放心,我给你寻个知根知底、知书达理、家世简单的!” 李贞道:“不知书达理也没关系,知根知底、家世简单就好。” 朱元璋无语极了:“我想还是需要。” 李文忠小声道:“义父,能不能再加一个条件,比如长得好看一点的?” 李文忠话音未落,李贞的大拳头已经落到了李文忠脑袋上。 朱元璋忍不住大笑出声,一直板着脸的李善长和常遇春也忍俊不禁。 李文忠抱着被他爹揍了的头,委屈极了。 他只是想要一个稍稍好看一点的妻子,有什么错! 邵荣听到朱元璋回大帅府后,立刻急匆匆求拜见。 他听说李文忠也在,心里升起担忧,脚步不由加快。 直到听到屋内发出的笑声,邵荣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文忠这个小傻子并没有发现不对,没有告状。 邵荣进屋后,先扫了一眼屋内的人。 李善长、常遇春、李文忠……另一个人是谁?他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 朱元璋主动笑着介绍:“邵荣,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李贞,是陈国瑞的姐夫和心腹,我义子李文忠的亲爹。他听说儿子得罪了你,特意来我这,让我牵线说和。” 邵荣心中疑惑打消。他就说怎么有些眼熟,原来是李文忠的亲爹,可能和李文忠眉目有些相似,才让他有这种错觉吧。 邵荣在朱元璋面前挺恭敬,立刻道:“不不不,应该是我道歉。我脑子糊涂,本来只是看着陈标聪明伶俐,很喜欢,就想多逗逗,结果把孩子逗哭了。” 邵荣对着李贞抱拳:“实在是对不住了。” 李贞立刻起身道:“犬子顽劣,得罪邵元帅,是我教子无方。” 李文忠当晚已经向邵荣道过歉,李贞再道歉一次,此事就算揭过了。 邵荣又对朱元璋道:“大帅,我不小心吓哭了陈国瑞的儿子,我是不是该亲自向陈国瑞道歉啊?” 朱元璋笑道:“陈国瑞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儿子居然能被你吓哭,他因儿子胆小揍儿子训儿子都来不及,哪还会记恨你?” 李善长眼皮子跳了跳,李贞垂眉顺目,李文忠咬了一下舌头。 连刚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的常遇春,想起自家主公回去后抱着儿子哭了那么久的黑历史,一张冷面都忍不住轻微抖动了一下。 邵荣叹气:“大帅,就真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吗?我好奇得不行。” 朱元璋道:“陈国瑞替我做暗地里的事,除了原本认识他的人,知道他的人越来越少。” 说完,他笑道:“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认识他,等他回应天,我和他说说。” 邵荣皱眉:“他不在应天?” 朱元璋道:“不在。他是商人,一年到头到处跑,难得回一次应天。” 邵荣心中叹气。人不在啊,那他现在要策反陈国瑞,就不太可能了。 可惜他没能带走陈标。若能把陈标带到张士诚的地盘,让张士诚把陈标收为义子,哪怕陈国瑞不肯投靠张士诚,朱元璋也不会再信任陈国瑞,算是斩断了朱元璋一根臂膀。 邵荣压下心中遗憾,道:“好。等陈国瑞回来,大帅一定要替我介绍一下。” 朱元璋点头。 邵荣又道:“大帅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阅兵?我也刚回来不久,我手下的兵兔崽子们都期望听听大帅的鼓励呢。” 朱元璋微笑表情不动:“阅兵?” 邵荣道:“是。正好中秋了,这几年都放烟花,平民们看得也腻了,不如用阅兵展现一下咱们的士气,顺带震慑一下平民中的宵小。” 朱元璋微微颔首:“是个好主意。在哪阅兵?” 邵荣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看大帅选呗。” 朱元璋道:“你部营驻扎在三山门附近,那就在三山门阅兵吧。我带些真金白银去,到时候给你的部将撒钱。” 邵荣立刻兴奋道:“那好!兵兔崽子们肯定高兴极了!我先替他们谢谢大帅!” 朱元璋道:“你先准备吧,准备好了和我说一声。” 邵荣没想到朱元璋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当即高兴地立刻告辞。 邵荣离开后,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散。 回家后因标儿而生出的好心情,让朱元璋被旧友背叛的痛苦消散了许多,能够坦然面对这件事。 但看到邵荣确实有反意,朱元璋仍旧心头再次涌出痛苦。 李善长忍不住道:“阅兵?难道他想……” 朱元璋漠然道:“想刺杀我吧。” 在场众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他们以为,邵荣谋叛,顶多是率领部众叛逃。 没想到,邵荣居然胆子这么大,想在应天城谋杀主公?! 李文忠焦急道:“义父!你怎么能答应他?难道你要身入险境?!” 朱元璋手指头动了动,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 那是濠州红巾军的帅牌。 朱元璋盯着那一块帅牌,道:“我已经知道他有反意,就不危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他已经决意谋反,主公何苦再纵容他!” 朱元璋摇摇头,道:“他若能悬崖勒马,他为我立下的那么多功劳,足够换一个免死的机会。我意已决,不用再劝。” 常遇春还想说什么,李善长伸手拍了拍常遇春,制止常遇春继续劝说。 李善长叹了一口气,道:“主公,若他决意谋逆,我也请放过他的部下和……家人。” 朱元璋平静道:“我知道。以邵荣资历和功劳,即便我抓住他谋逆的证据,外界肯定也传闻我只是忌惮他功高盖主吧。” 他自嘲地笑道:“谁会相信,我朱家军中地位仅次于我的人,会投奔他人呢?” 朱元璋自己都不信。 八月初,朱元璋前往三山门外阅兵。 三山门内,邵荣与赵继祖伏兵其中,想等朱元璋进入三山门内,立刻举兵刺杀。 朱元璋站在三山门外静静伫立,与邵荣、赵继祖的伏兵隔门相望。 秋风吹过,朱元璋感到手脚很是冰凉。 第67章 单人叩门大醉一场 陪同朱元璋在三山门阅兵的将领中,有一人名为燕乾,官职为应天府指挥使。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模仿唐朝府兵制度,定下了卫所制度。 应天府指挥使是应天府卫所最高指挥官。应天府又是朱元璋现在实质上的“京城”,燕乾担任应天府指挥使,就相当于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之类的官职。应天府的安危皆在燕乾掌握中。 而燕乾,他是邵荣的表弟。 邵荣是应天府平章政事,应天府名义上最高行政长官;燕乾是应天府指挥使,应天府实质最高军事长官。 朱元璋对邵荣一家人的信任可想而知。 “燕乾,你知道这扇门中有什么吗?”朱元璋目视着三山门高大的城楼,缓声问道。 燕乾疑惑:“主公,乾不明白主公的意思。这里面不是应天府城吗?” 朱元璋转头看向燕乾,见燕乾确实真的疑惑,眼底的坚冰略微融化。 他拍着燕乾的肩膀,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的太好了。” 燕乾立刻觉察不对,抱拳道:“主公有何命令请直说!乾愿为主公赴死!” 朱元璋摇头:“别死。走吧,我们不进去了。” 常遇春上前一步:“主公,为何不进去?!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朱元璋道:“不用了。我们先回去。” 朱元璋说罢,在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绕道其他门进入应天。 邵荣和赵继祖等了个空,疑惑而归。 等回去后,邵荣找到燕乾询问,为何当日朱元璋在三山门外阅兵后,没有直接从三山门回城。 燕乾眼眸微闪,心中涌出悲凉。 他回来后冥思苦想,脑海中略微抓到一丝灵光。在邵荣询问他后,燕乾眼前迷雾破开,终于明白了朱元璋白日言行后代表的含义。 燕乾张嘴,有很多想要询问。 但最终,他闭上嘴,摇头道:“常将军突然有紧急军务报告,主公便离开了。之后主公办完事,就回到了应天。表兄为何问这个?” 邵荣知道自家表弟是个忠于朱元璋的实心眼,所以他叛逆之事,都没有告诉燕乾。 他本想着,等他袭杀朱元璋后,燕乾见朱元璋都死了,肯定会归服他,也没必要提前告知。 这次他也没有回答,只说自己单纯好奇,然后匆匆离去。 燕乾目送邵荣离开,握紧的拳头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血印。 他忍耐着心中的质问,几乎快把手心掐出血。 “表兄,你究竟是为何?”燕乾深呼吸,决定去大帅府寻找主公问个清楚。 如果表兄真的准备叛逃,他要亲手擒拿表兄。 只有这样的功劳,他才能向大帅求情,保下表兄的血脉! 当燕乾准备出门时,突然有人敲门求见。 燕乾一看,来人竟然是伪装过的朱元璋本人。 朱元璋摘下草帽,道:“我带来了一瓶好酒,我们兄弟俩喝点。” 燕乾往朱元璋身后张望。 朱元璋失笑:“我就一个人来。你以为我带着兵来捉你吗?别杵在这了。我心情不好,陪我喝点。” 燕乾心中感动,赶紧请朱元璋入内,并让妻子亲自下厨做了些下酒菜。 临近中秋佳节,天空的月亮已经变成了椭圆形。再过几个夜晚,中秋圆月就要高悬夜空了。 许多将领都好酒。朱元璋不准酿酒牟利,但在家中自酿些果酒,朱元璋可不会管。 燕乾不好烈酒,就喜欢喝葡萄酒。 他不仅在自己分得的庄园中种了葡萄,小院子里也搭建了葡萄架。现在葡萄已经垂落,再过几日就可以酿酒。 燕乾让仆人将桌椅放在葡萄架下,又燃起驱蚊的草药。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抬头可以透过葡萄藤蔓看到明亮的月光,深呼吸便可嗅到葡萄的芬芳,很是惬意。 朱元璋知道燕乾好葡萄酒。他带来的美酒,便是陈标刚酿造的葡萄酒。 秋季是葡萄丰收的季节,陈标向来会用时令的瓜果给家人酿酒窖藏。若家人不在应天,他也会遣人送去。 朱元璋对陈标送给他的好东西总是很吝啬,连徐达、汤和二人想要拿陈标送他的好东西,都得趁着朱元璋不在,去陈家偷拿。 朱元璋可从来不会亲手送给他们。 至于周德兴,他好不容易练好了一点演技,又忙着打仗。每次徐达和汤和偷东西的时候,他都只能当个望风的。不过好歹也能分得一二从陈家偷来的赃物。 朱元璋道:“这是我家里人给我酿造的好酒。我家里人酿造的酒分成几份,有给我喝的,有送亲戚朋友的,还备着一些当礼物的。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个家伙每次都能从我家得不少好酒,却仍旧不知足,非得偷家里给我留的这份。家里人也纵着他们,总替他们遮掩。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毛病!” 燕乾抿了一口葡萄酒,眼睛一亮:“主公,这酒好啊!” 朱元璋得意:“当然好,不好那三人能去我家当贼?” 燕乾不由失笑:“没想到徐元帅、汤将军和周将军,还有这一面。” 朱元璋道:“咱们从军之前,说好听点是乡野游侠,说难听点就是游手好闲不肯老实种地的人。他们就是这个性子。你家夫人手艺不错啊。” 燕乾谦虚道:“还好。” 两人继续喝酒吃菜,谈些过去的事和身边的事。 朱元璋询问最多的就是陈家。 燕乾身为应天府指挥使,朱元璋虽给陈家留下了许多护卫,但明面上的安全还是得由燕乾保护。特别是应天小学周围,是燕乾亲自巡逻。 燕乾对陈标赞不绝口,并说自己有意让孩子也进入应天小学。 邵荣为地方豪强,燕家能和邵荣有姻亲,出身自然不会低太多。 燕乾家为耕读世家,先祖为宋真宗时期进士燕肃,官至礼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 他家虽清贫,但那是因为散尽金银就为了保护先祖藏书。这样的家庭,自然不会把孩子送到应天小学这个一看就很不正规的学院启蒙。 但季仁寿接替陈标成为应天小学校长之后,燕乾就愿意把儿子送去了。 正好他长子今年十岁,已经形成了良好的读书习惯,十分自律。就算和应天小学中一群顽童相处,应该也不会再移了性子。 燕乾并不是看不起陈标开的应天小学,只是这个时代本就以私学和家学为主。应天小学里那群将二代,祖上都是贫民,朱元璋实在是没办法吗,才让儿子帮着启蒙。 若像燕乾这种家学渊源的家庭,自然是不会轻易让儿子拜他人为师的。 燕乾询问朱元璋,是否还可以让自己孩子入学。 朱元璋同意了:“你儿子肯定懂得多,到时候让你儿子给标儿当……当什么来着……” 朱元璋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对,助教,就是帮标儿教书的人。有标儿看着,你不在应天,你儿子也不会被欺负,放心。” 你不在应天……燕乾在心中一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道:“主公,那……那邵荣的长子,还能入学吗?” 朱元璋道:“他是不能了。就算我处理这件事处理得再宽厚,他的家人一个流放也跑不了。他儿子肯定是要充军。不过咱们现在朱家军军队里生活不差,我还打算给士兵们也启蒙,所以他儿子还是能读书识字。将来给他机会立个功,我再赦免他家后人吧。” 充军作为单独存在的刑罚,是基于朱元璋模仿唐朝所建立的卫所制度而存在。 卫所制度即“军籍”,将士世代为军士,寻常情况不会增补。充军就是常规填充军籍的方式。 后来卫所制度腐坏,卫所的长官中饱私囊严重,特别是嘉靖时期,有官员上奏,将商屯等卫所直接收入全部折粮为银后,卫所所属的兵卒生活极其困难,逃逸者达到八成。 这充军的刑罚,就更致命了。 朱元璋顿了顿,道:“不过咱这卫所制度等天下稳定后,肯定会改。你多写信给他儿子,让他好好读书习武。他若有本事,等咱当了皇帝大赦天下,他很快就能被赦免。“ 燕乾一愣。 我多写信给邵荣的儿子?主公的意思是,我不会与邵荣同死吗? 燕乾听朱元璋说他会离开应天,还以为是委婉告诉他,他也会被处死呢。 燕乾心中情绪十分复杂,只能抱拳哽咽道:“祝主公早日登上皇帝之位!” 朱元璋给燕乾斟满酒:“你可别光祝愿啊,还得帮我。你身上这指挥使虽当不下去了,但我会把你派到其他地方,我义子陈英那就不错。我听闻你祖上学识渊博,精通天文物理。你们燕家留了不少先祖的书稿,你也爱好这些?我记得你还改良过火铳?” 燕乾道:“先祖确实学识渊博,但末将只是略知一二。” 朱元璋道:“我那义子也喜欢火铳,你也知道,我最好的一支火铳队伍就由他领着。你去给他当副将。有个稳妥人帮着他,我也才放心。” 燕乾起身,然后缓缓跪下,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谢主公宽厚!乾无以为报!唯有以命跟随!” 朱元璋独自喝了一杯酒,才把燕乾扶起来。 他道:“你是应天府指挥使,所以陈家的事,我没告诉你,你大概也猜到了。” 燕乾沉默点头。 朱元璋道:“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赦免邵荣的家人。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标儿头上。即使他不知道标儿的真实身份,但我那个心痛得啊,我恨不得立刻提刀把他剐了!” 燕乾惊恐:“他、他怎么会打标儿的主意?!” 朱元璋道:“我猜,他是想挟持标儿,来逼反陈国瑞呢,啧。” 燕乾不敢置信:“他怎么会如此卑劣!怎么利用一稚童!” 朱元璋点头:“是啊,他从跟随郭子兴起,就是一个英雄。他连不还手的敌人都不屑于杀,现在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了一个稚童上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罢了,再陪我喝几杯。” 燕乾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继续陪朱元璋喝酒。 朱元璋开始抱怨。 他对邵荣这么好,邵荣怎么能这么对待他?邵荣一直挺有英雄气概,怎么能会做出绑架孩童这么低劣的事?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朱元璋说着说着,喝着喝着,就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燕乾也跟着一同哭了。 君臣二人一边喝酒,一边痛哭流涕,十分狼狈。 当夜,朱元璋带来的酒不够喝,燕乾把自己存着的酒也挖了出来。 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抵足而眠。 第二日,朱元璋在燕乾家吃了顿丰富的早饭,才摇晃着宿醉的脑袋回家。 朱元璋回来的时候,陈标已经起床。 他见自家爹提着酒出门,就让人在厨房备好了醒酒和养胃的汤水。他爹随时回来都能喝。 朱元璋见到陈标,就抱着儿子喊脑壳疼。 即使推不开,陈标也使劲拒绝一身酒臭味的老爹:“那你还喝那么多酒?赶紧喝汤,喝完后睡一觉,睡醒再洗澡!” 陈标不知道朱元璋昨夜喝了多少,怕喝得太多,洗热水澡会出事,只能让朱元璋臭烘烘睡觉。 陈樉和陈棡前几日和朱元璋玩得开心,今天本来想继续和爹玩。结果他们爹臭烘烘地回来,把两个精致的小孩子嫌弃地不行。两人捂着鼻子就跑,快跑出院门的时候,还回头对他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朱元璋当即就想把两个坏儿子提回来揍一顿,被陈标拦住,好说歹说才劝住。 朱元璋喝完醒酒和养胃的汤水,酣睡了半日,又去泡了澡洗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吃着陈标给他做的水果冰碗,宿醉的痛苦一扫而空。 陈标站在凳子上,帮朱元璋擦头发,边擦还边闻:“爹,我做的洗发露舒服吧?” 油脂加碱就能进行皂化反应,做出洗涤用品。 陈标没找到合适的强碱,用弱碱做不出肥皂香皂,只能做出比较黏稠的皂化液体。 没有肥皂香皂,那就做沐浴露洗发露吧。 用精油作为皂化反应的油脂,做出的洗发露沐浴露自带花草香气和精油护肤保健作用。 陈标正在试验大规模流水线制作的方法。等朱元璋的地盘再大一点,再富裕一点,陈标就要在应天府城和其他较为富裕的城池筹办沐浴露、洗发露工坊,大赚一笔爱美爱干净人士的钱。 陈标道:“朱大帅什么时候能把苏杭打下来啊。苏杭那里的人最讲究,沐浴露和洗发露一定最好卖。” 平江就是苏州。苏州是隋朝时古称,元朝该为平江路。苏杭就是张士诚的大本营。 朱元璋十分臭美地嗅着自己香喷喷的发丝:“再过几年,一定把苏杭给你打下来。这个味道真好闻,不是很腻的花香,闻着十分提神。标儿,这是什么做的?” 陈标得意道:“是茶树油。不过所用的不是咱们这的茶树,是南边咱们新找到的袋鼠岛一种白千层树的叶子。” 朱元璋疑惑:“袋鼠岛?袋鼠岛是哪?” 陈标道:“就是从咱们往南走。爹,麻喏巴歇国你知道吧?” 麻喏巴歇国是印度尼西亚群岛最强大的封建帝国,为元朝的藩属国,是元朝出兵帮忙建立。 朱元璋道:“知道。” 陈标道:“从麻喏巴歇国坐船再往南走,就能到达一块很大的陆地。唔,说是岛屿,其实应该算是一块比较小的大陆,那块大陆上有许多新奇的物种。我们这还没有人去过呢。真神奇。明明离麻喏巴歇国这么近。陈家的舰队下南洋后,也是无意间去到那里。” 朱元璋似笑非笑:“无意?” 陈标捏着湿帕子叉腰:“对!无意!” 朱元璋道:“好,你说无意就无意吧。袋鼠是什么意思?” 陈标给朱元璋解释了一下袋鼠的含义。 咱们首先发现澳大利亚,当然澳大利亚就不能叫澳大利亚了。陈标是个取名废,就直接叫别人袋鼠岛。 朱元璋取名比陈标好一点,于是叫袋鼠岛极南州。 陈标问:“那还有更南方的呢?” 朱元璋道:“那就叫南极洲。” 陈标:“……好,我会为你记下来。” 不知道朱大帅麾下谁写史书,他一定要贿赂写史书的人,把这则对话写进史书里。 极南州和南极洲都是我爹陈国瑞取的名!陈国瑞有个儿子叫陈标! 好耶!我们父子俩双双上教科书! 陈标见自家爹对袋鼠岛……对极南州很感兴趣,卖力地推销被改名为极南茶树的白千层树。 茶树油有很显著的广谱抗菌效果,是非常理想的植物抗菌素。 在青霉素等人工抗菌素没有做出来之前,寻找天然植物抗菌素,是提升人类健康、减轻战场伤亡的最有用的办法。 朱元璋听了陈标所说的茶树油的效果,也心动了。 如果用茶树油涂抹伤口,能减少伤口感染的效率,他的兵能少死许多。 即便远水解不了近渴,将这么有用的药材渐渐移植到华夏大地,也能造福后人。 朱元璋叹息道:“海外果然有很多好东西。等天下平定,咱们能抽出更多的人和船,一定要出海逛一圈。” 陈标立刻道:“好!我要亲自去!” 朱元璋横了儿子一眼:“不准去。海外那么危险。” “哦。”陈标没有再继续劝说他爹放他出海。他知道劝说没用,何况现在他还小,也不急于一时。 等他想出海的时候,他爹可管不住他。 陈标帮朱元璋把头发擦得不滴水后,又升了个火盆朱元璋烤头发。 昨晚才宿醉,今天洗澡不烘干头发,陈标怕朱元璋明日头会更疼。 长头发真不方便,要是可以一直留短发就好了。陈标摸了摸自己头顶上两个小揪揪,在心里叹了口气。 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短头发时间吧。 朱元璋被火盆一烘,又有些昏昏欲睡。 于是他在头发烘干后,搂着儿子又睡了一会儿。 晚上吃完饭,他难得没有去看书练字,再次早早睡去。 陈标心中十分纳闷,觉察到自家爹行为的怪异。 但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宿醉反应,便没有深究。 第二日,朱元璋逗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儿子,逗哭了两个最小的儿子,又和陈标黏黏糊糊一会儿,才背着手缓步走向大帅府。 他没有坐马车,就这样慢吞吞地走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了大帅府的时候,他的几位心腹下属已经等候在此,邵荣和赵继祖也已经被捆了起来。 昨日,在他和燕乾喝酒的时候,常遇春也邀请邵荣和赵继祖喝酒,然后将其灌醉后,囚禁了起来。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邵荣和赵继祖,道:“说吧,你们谋逆的原因。” 第68章 他们都可能变成我 邵荣虽是大元帅,但他回应天不能带太多兵,且兵都得在城外驻扎。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的心腹亲兵。这是朱元璋没有走进三山门中的埋伏圈,他就不敢杀出来的原因。 但燕乾身为应天府指挥使,应天府城中巡逻的都是他的兵。若他要谋反,朱元璋就得头疼一下了。 常遇春要求先擒下燕乾,朱元璋让常遇春、康茂才去邀请邵荣、赵继祖喝酒,自己处理燕乾。 康茂才就是陈友谅的老友,让陈友莲中计入伏的那个人,演戏本事一流。朱元璋特意让康茂才来帮衬常遇春。 朱元璋本想让廖永忠去邀请邵荣、赵继祖喝酒。常遇春被迫搞后勤,满腹怨言的事人尽皆知。常遇春又非常主动积极地要为朱元璋铲除叛徒,朱元璋就让常遇春去了。 常遇春在搞后勤时练就的好演技好脾气发挥得不错,康茂才摸摸脑袋,总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朱元璋处理燕乾,就是单独找燕乾喝了一场酒。 此事传出,无人不敬佩朱元璋心胸气度。邵荣被擒拿一事,本在朱元璋军中引起不小骚乱。听闻朱元璋如此宽厚对待燕乾,邵荣手下的将士也平静下来,知道不会被邵荣连累,便息了叛逃的心。 比起与邵荣一荣皆荣一辱皆辱的亲兵,邵荣手下这些将士对朱元璋自然更忠诚。 特别是在井田制给女子分田,马秀英又多次组织流民中的孤寡女性和朱元璋军中兵卒相亲后,他们在应天有田地、有家人,甚至有些人孩子都已经出生,或者揣进了新媳妇的肚子里。除非是脑袋快没了,否则他们肯定不愿意离开朱家军。 朱元璋冷静下来后,也认清了这一点。 邵荣资历深厚,战功卓越,不仅在濠州红巾军中声望极高,在朱元璋的嫡系部队中也拥有不低声望。 如今张士诚终于动了起来,对朱元璋的地盘虎视眈眈;陈友谅又气数未尽,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在即。若因邵荣之案让军心动摇,朱元璋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立刻就会丧失。 “解绑,喝酒吧。”朱元璋让其他人退下,把赵继祖也带走,只留邵荣。 朱元璋让人备下好酒好菜,又给邵荣换了一身好衣服,就像以往那样,和邵荣喝酒聊天。 邵荣神情颓靡。 他已经被绑,家中老小皆在应天城,已经大势已去。 所以他乖乖陪朱元璋喝酒,不再试图反抗。 在喝酒时,朱元璋再次问起邵荣背叛的原因。 邵荣装作黯然道:“我老是在外面征战,不能与家人团聚,所以才一时行将就错。” 朱元璋沉默着往嘴里倒酒。 邵荣道:“都是我一人之错,我手下的将士并不知晓此事。” 朱元璋这才道:“我知道。他们在应天有田地,有家人,若你公开说反了,他们反而会绑了你来见我。处州、婺州那边的叛乱不就是如此?我对自己还算有些信心。” 邵荣愣了一下,低下头,终于露出追悔的表情。 朱元璋再三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你背叛的真正原因吗?哪怕你说你担心你功高盖主都行。” 邵荣本不想再多说,但他看着朱元璋诚恳中带着真切痛苦的眼神,突然心软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正视朱元璋的时候。 邵荣是在外征战的将领,朱元璋是郭子兴亲兵,两人最初很少见面,并不熟悉。 邵荣第一次与朱元璋私下接触,是朱元璋差点被郭子兴饿死,他领了郭子兴的命令,把朱元璋放出来的时候。 据说朱元璋的夫人马氏从厨房偷来滚烫的饼子揣在怀里偷偷拿给朱元璋吃,把身上都烫伤了,以这种方式,才博得郭子兴夫人的同情,劝说郭子兴放过朱元璋。 邵荣带朱元璋出来时,朱元璋的眼神就是如此迷茫和痛苦。 邵荣突然意识到,正如朱元璋当年真的把郭子兴当父亲一样爱戴和敬重,朱元璋也是真的把他当兄弟,才会让他在军中拥有这么大的声望,以至于如今在他谋叛证据确凿,朱元璋也不能对他下手太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邵荣本想着胜王败寇,没什么可与朱元璋多说的,看到朱元璋这样的表情,他突然想说说心里话了。 “大帅,我原本以为,我背叛你,是因为陈国瑞。”邵荣自嘲道,“你老说我是你麾下二把手,但比我地位更低的人都认识陈国瑞,我却不认识。这让我很不安。” 朱元璋反问:“原本以为?” 邵荣道:“其实理智上我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借口。陈国瑞是掌握你暗中力量和钱袋子的人,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些地位比我低却知道陈国瑞的人,都是和大帅你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人。陈国瑞也是你当时回乡招募的人,他们本就认识陈国瑞,不需要你介绍给其他人。” 朱元璋低头,捏紧酒杯。 邵荣又道:“至于那些文人结识陈国瑞,原因也很简单。大帅你虽然给陈国瑞定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军功,但陈国瑞其实很少上战场,他其实是做的文官的活吧?” 邵荣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呛得掉了眼泪:“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反叛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主公,策反我的是谢再兴。我反叛的原因也和谢再兴一样,是因为井田制啊。” 朱元璋听到邵荣叫他“主公”,不由愣了一瞬。 话匣子打开,邵荣也不矫情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在这个乱世起兵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的想结束这个乱世,建立一个让百姓安康的盛世。大部分人,都只是趁乱谋夺富贵而已。 邵荣本就是地方豪强,虽不如郭子兴,只是县城里的一个小豪强,但生活过得是不差的。 元朝完全放弃了对地方基层的治理,地方豪强的日子特别好过。其他庶民的难过,和邵家关系不大。 邵荣一家带着家丁庄民起兵响应郭子兴,不过是图谋从小豪强变成大豪强、甚至勋贵世家而已。 他已经在朱元璋麾下当二把手,按理说以后富贵不愁。但朱元璋推行的井田制是他心头一根刺。 邵荣不是一无所有的庶民。井田制就是挖掉他世代富贵的根。 何况,朱元璋不仅是井田制这一件事上让邵荣如鲠在喉。 作为豪强,邵荣有许多办法钻井田制的空子,他世代也能富贵,只是稍稍麻烦了一点。 但朱元璋破城后不许掠夺妇女抢夺钱财,不许收取富商保护费,家里粮食再多也不能贩卖酒水更不能炫富……朱元璋还制定了许多律令,不许麾下将领官员欺辱平民,甚至平民可以直接状告将领。 要知道以前历朝历代,平民要告官,首先自己要挨板子脱一层皮,才能到递状子的这一步。 朱元璋是泥腿子。朱元璋麾下大部分心腹将领都是泥腿子。这些人虽当了几年将领享了几年富贵,心态还未从泥腿子改变。所以他们才会站在平民这一边,自觉遵守朱元璋颁布的律令。 邵荣感到和朱元璋麾下氛围格格不入。 谢再兴早早的发觉了这一点,早早的离开了朱元璋。 邵荣现在才发现这一点,现在才试图离开朱元璋。 邵荣道:“主公,将来会有很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 朱元璋:“嗯。” 邵荣道:“主公,现在支持你的那些穷兄弟,未来也很可能变成我和谢再兴。” 朱元璋:“嗯。” 朱元璋斟满酒,低着头笑道:“你忘记说了一句,未来我也可能变成你和谢再兴那样,我才更容易变成你和谢再兴那样。因为我会成为这个天下最富贵的人。” 邵荣沉默了半晌,突然失笑:“主公所言极是。继续喝酒?” 朱元璋点头:“继续喝,不醉不归。” 两人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天下大势。 邵荣身为将领的天赋和眼光是顶尖的。他们从对陈友谅扩大优势,到征伐张士诚的时机,再到扫灭南方其他割据军阀……最后他们说到了北上直捣元大都,真正覆灭元朝的那一刻。 邵荣叹气:“我看不到那一幕了。” 朱元璋道:“我让你儿子跟着去打元大都,等凯旋后,在你坟前烧捷报。” 邵荣颇有些哭笑不得:“好,我等着那一刻。来,喝,继续喝。” 邵荣和朱元璋在大帅府接连喝了几日。 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 他们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聊过了。 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前夕。 朱元璋带着邵荣回了陈家,把邵荣介绍给了陈标。 “这是我兄弟和挚友。他谋叛主公,明日就要上路了,主公让他在我家歇息一日,让我和他告别。”朱元璋揉了揉邵荣的头,“顺带让他向你道歉。” 陈标满脸嫌弃。 爹,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差点拐走你儿子的坏家伙这么好! 陈标扭头就走:“别想让我给他做饭!你们自己去厨房找剩饭吃去!我今天和娘睡!滚吧臭爹!” 朱元璋对邵荣摊手:“我儿子如何?是不是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爹?” 邵荣沉默了半晌,道:“主公,抱歉。” 朱元璋道:“我当时真的想亲手剐了你。罢了,不说这些了。我现在没事瞒着你了。” 邵荣似哭似笑:“是,主公。” 朱元璋道:“那就没有牵挂的上路吧。燕乾心底极其善良醇厚,他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邵荣跪下,磕头,起身,再跪下,磕头……直至三叩九拜,才停下来:“主公,珍重。” 朱元璋背着手仰望天空,沉默半晌,才阖上双眼:“嗯。” 第69章 朱元璋出的馊主意 中秋之夜,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谋叛被诛。 邵家、赵家眷子嗣被流放充军,邵荣麾部署遣散,分插进其他将军麾。 应天府指挥使燕乾因为是邵荣的表弟,也被案牵连,解职降级,将洪都陈英麾听令,从头开始干。 不过燕乾并未立刻出发。 年后陈标将洪都望朱文正陈英,说要在洪都试用什好东西,连朱元璋都不给告诉。 朱元璋纵着陈标卖关子,没有深究。 李文忠然要随陈标同,给陈标充当护卫队长。朱元璋又叮嘱燕乾,让燕乾保护好李文忠陈标。 表兄谋叛,主公却仍旧这信任他,燕乾感激涕零,定决心誓死保护陈标李文忠。 李文忠赶紧道:“我就算了,你不用保护我,保护标儿就成!” 朱元璋道:“一保护。你还没成家生子呢,等你有了儿子再说。” 李文忠哑口无言。义父这意思怎听上像是等我有了子嗣,就可以随便死外面了? 一定是错觉。 邵荣谋叛被诛一事引轩然大波。世人多有为邵荣谋不平,认为朱元璋只是为了收拢权力,清濠州红巾军旧部,忌惮邵荣功高盖主,才冤杀邵荣。 陈标对事的评价是,无论在什时代,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群人只是为了说朱元璋坏话而说朱元璋坏话。即使今年朱元璋接连遇到三次背叛,又有张士诚陈友谅虎视眈眈,如内忧外患,朱元璋动己的二把手就是己给己找麻烦,这明显的逻辑,他们都闭不。 连诩洪武皇帝黑的陈标都气鼓鼓地不,身为“朱元璋吹”的陈国瑞,然病倒了。 陈标更气了。他爹真是对朱元璋爱得深沉啊!说不定己被骂,他爹都不会病倒! 朱元璋过了中秋就感染了风寒。 应天的人都说朱元璋被好兄弟邵荣背叛,悲愤成疾。 大夫说朱元璋连喝了几日酒,又吹了几日冷风,把己作病的。 朱元璋让大夫闭嘴,改为因忧思过重饮酒过度而生病。 马秀英拧了帕子敷在朱元璋额头上,道:“以后少喝点。” 朱元璋心虚道:“嗯。” 马秀英喂朱元璋喝完药,着朱元璋满脸病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回应天后,才知道朱元璋急匆匆回应天府,是处邵荣谋叛一事。 马秀英猜测,邵荣事可能标儿有一点关系。但朱元璋不说,标儿也不肯说,她就当没发。 马秀英道:“我他临走前哭得厉害,他肯定后悔了,他心里还是有你。” 朱元璋却缓缓摇头:“我过他后悔没有,他说他在肯定后悔了,但若回到当时,他肯定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马秀英沉默了半晌,才叹气道:“他倒是耿直。” 朱元璋抬手摸着额头上的湿帕子,道:“邵荣还说,帮助他联系张士诚的人,其实不是张士诚的心腹。” 马秀英挑眉:“哦?不是心腹还这卖力?” 朱元璋道:“他们也只是一群在乱世中为己谋夺更多利益的人。谁能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帮谁。豪商、豪强……世家门阀从来没有消失过,只变得快了些。” 马秀英听懂了:“人人都想当世家门阀啊。他们在选的是张士诚?” 朱元璋道:“陈友谅、张士诚……还有北方的元朝廷,南方的陈友定,还有我这里,都有。之前有人诱导胡大海的儿子酿酒的事,你还记得吗?” 马秀英道:“怎不记得?” 她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手中还绣着东西,一心二用,分熟练。 朱元璋道:“胡大海的大儿子那时候就是妥妥的废物,他哪来的人脉酿酒卖酒?那时候,就有人盯上咱们啰。” 马秀英靠在床柱上,盯着手中的绣品道:“我以前跟着义父义母的时候见到过,商人带着官吏一做律令不允许,但能得到多钱的生意,两上了同一条船,之后就同舟共济了。” 朱元璋道:“秀英,这不叫同舟共济,叫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马秀英道:“都差不多。” 朱元璋嘀咕:“那差得有点远。” 马秀英道:“好吧,那就差得有点远。这群人啊,想要在新的王朝当达官贵人,就来战场建功立业啊。怎这小家子气?” 朱元璋道:“仗要拼命,当谋士他们没本事,还是用钱买地位更容易,富了就贵了,还能隐藏在暗处,主公随便他们挑选。” 朱元璋讥笑道:“怪不得代代抑商。那张家已经逃了吧?逃了有什关系,我知道他们是江浙的富商就成。等我当了皇帝,江浙富商都不准科举,我他们怎选!” 马秀英嗤笑:“你就继续说气话吧。这气话我听听就罢了,可别被别人听到。” 朱元璋哼哼唧唧,然后把湿帕子一拉,把睛一盖,睡觉不睬马秀英了。 马秀英笑了笑,轻轻掐了一朱元璋的耳垂,然后继续靠在床头绣东西。 马秀英也偏心陈标——谁能不偏心小小年纪就担家庭重任的标儿?但马秀英的偏心也只限绣的东西最先给标儿,然后给其他儿子们挨个补上。 在她已经开始绣陈狗儿的小狗帽子。待小狗帽子绣好,就绣陈猫儿的小猫帽子。 马秀英让朱元璋别其他人说这等气话,但陈标不是其他人。 陈标听完家老爹要给朱大帅上的“建立大明朝后第一道折子”后,吓得手中的小狗玩偶都掉了。 陈狗儿立刻一个猛扑,把小狗玩偶压在了肚子。 陈标把陈狗儿掀了个面,把小狗玩偶塞到四弟怀里:“想要玩偶就哥哥说,哥哥递给你,怎真跟个小狗似的,见到喜欢的就想扑?” 陈狗儿:“好。” 说完,他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肚子朝上四脚朝天,抱着小狗玩偶不断蹬挠撕咬。 陈猫儿在一旁着,默默翻身,搂着小猫玩偶发呆。 陈标先揉了一太阳穴,然后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 朱元璋:“标儿,你说什?说大声点,爹没听清楚!” 陈标超级大声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爹!这道折子上不得!你想被暗杀吗!” 陈标真是服气了。 他不懂明朝的历史,但懂明朝的经济政策。洪武皇帝开国时的经济政策非常典型,学经济的都会拿来研究一二。 但他万万没想到,洪武皇帝开国时那激进的经济政策,居然可能是我爹上书搞的! 原来我陈家其实是这有名的人,只是我这个历史小白不知道吗? 陈标真是头疼了。他过的经济政策都只说是朱元璋颁布,可没说经过哪些大臣的手啊。 朱元璋在大明建立初期颁布了什政策? 后世人从影视剧中可能到比较夸张的描述,说朱元璋深恨张士诚,所以欺负苏杭人,不准江浙一地科举,给江浙重的赋税,还经常没收江浙富商的祖业。 这些夸张描述确有原型,但原因朱元璋恨不恨张士诚没关系。 若朱元璋因个人感情因素针对苏杭,那陈友谅地盘早就被朱元璋踩烂了。 朱元璋在江浙实行的政策,背后的目的简单,没有那多个人感情,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土豪”。 当朱元璋登基后,燕云六州荒废已久,传统产粮地河南河北四川山东等地被了个稀巴烂,只有江浙一地相对安稳富足。 “江浙熟,天足”,就是这个时候的谚语。这不是说江浙产量比其他地方多,而是其他地方多战乱,只有江浙的生产力水平比较高。朱元璋便拿着江浙的赋税,恢复其他战乱地区的经济。 江浙未经历多少战乱,不仅生产力水平更高,豪商豪强也多集中在这一带。 朱元璋热爱从汉唐中学习经验。比如他的军户制度,就是基本照搬唐朝的府兵制。 击豪强是历代英明的皇帝都需要做的事。朱元璋就效仿汉朝的守陵制度,迁江浙豪商豪强其他地方开垦。 西汉时有一个称呼,叫“五陵少年”,代指地方豪强贵族。汉朝为了削弱地方旧贵族豪强,想了个奇妙的主意,施恩地方豪强,让地方豪强给皇帝修陵墓守陵墓。 这些豪强可以带走佃户、家产,但带不走土地,更带不走人脉。守陵后,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便没有了。因西汉前期都没有什豪强世家。 之后,汉宣帝那个蠢儿子汉元帝废除了豪强守陵制度。 汉宣帝早就评价“乱我家,太子也”。但因为他对许皇后的怀念愧疚,最终没有废太子。 这是汉元帝之幸,整个汉家王朝的不幸。 朱元璋就做得简单粗暴了一些,直接把人迁走,没有形成一个长期的、冠冕堂皇的制度,只能靠皇帝个人能力强制执行。所以当他永乐帝之后,这抑制豪强的政策就人死政消。 但朱元璋留了一个刻在祖训里的抑制江浙富庶地方豪强的政策,那就是影视作品中“江浙人不许当官”的原型,即不许江浙人担任“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三个钱袋子官职。 这个简单粗暴到奇葩的政策,也只有朱元璋那个脑子能想出来。 在,这个政策就在朱元璋的脑海里成型了。 这群江浙豪强豪商既然要腐化咱们,那我就掘你们的根,加重你们的赋税,不准你们在户部当官! 陈标嘴角抽搐得整张小脸都抖动个不停。 爹,你是天才啊! 朱元璋之后被江浙人黑了近千年,几乎所有关朱元璋的黑料野史都是从江浙一带来,原来根源在咱爹陈国瑞这个大忠臣上啊! 你他妈…… 不能骂,不能骂。我爹他妈是我奶奶! 陈标使劲顺着己的胸口,差点没缓过气。 朱元璋狠拍了一陈标的背,差点把陈标拍趴:“标儿,怎了?被口水噎着了?” 陈标:“……” 陈标气得抄陈狗儿正在踢蹬的狗玩偶,就对着他爹一顿揍。 陈狗儿爬来,低头己空空如也的手,脑袋上灵光一闪,也跟着扑向了朱元璋,对着他爹拳脚踢。 大哥揍爹! 我也揍爹! 狗狗朋友一揍爹! 朱元璋先一巴掌把陈狗儿按在床上不了身,另一只手挡住陈标的狗玩偶:“标儿,我出的主意有什题你就说,别动不动就生气,你这一点谁学的?” 陈标咆哮:“你学的!”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道:“不,肯定是你娘学的。” 陈标:“我在就告诉娘!” 朱元璋抢走陈标手中的狗玩偶,飞速塞进陈狗儿怀里。 陈狗儿就像是一个写了既定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一抱着狗玩偶,就继续四肢朝上踢蹬己的狗玩偶朋友,又把哥哥老爹抛到脑后。 朱元璋双手抓住陈标,把陈标禁锢在怀里:“不准!” 说完,他就把陈标按在膝盖上挠痒痒:“不准,不准。” 陈标笑得泪都出来了,狠狠一口咬到朱元璋腿上,又崩掉己一颗牙。 朱元璋哈哈大笑。 陈标捂着嘴,气得腮帮子鼓老高。 朱元璋戳了戳陈标鼓鼓的腮帮子,捞儿子漱口:“我这主意真的不好吗?一点用都没有吗?” 陈标有气无力道:“你抓住了重点,只是举措太粗暴了。” “江浙富裕,大明建国后,肯定得让江浙为被烂了的地方输血,但不是增加田赋这简单。增加田赋只会加重平民负担,我们可以在其他税收上找补。” “迁走豪强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这必须要形成一个长期的明面上说得过的政策。比如西汉的守陵制度,表面要披着一张施恩的皮,不能就直白地告诉他们,我就是欺负你。否则这个好政策快就会消亡。” “限制富人做官……这点没法限制。江浙人不能当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但他们可以通过收买等方式,仍旧让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为他们效力。朝廷中央的决策,只要皇帝英明,再让朝堂上各个地方出身的官员较为均衡,就能减少弊端。但皇帝不英明,什政策都没用。” 陈标简单介绍了家爹脑门一拍所想出来的奇葩政策的优劣。 陈标其实真的挺佩服家爹。虽然这些政策具体措施真的奇葩,但家爹到的题解决题的方向非常正确。 这光界,真是绝了。 陈标能说家爹的不对,只是因为他是代人,多了千年的兴衰史,且明朝这些经济制度,在陈标中已经是“盖棺论定”的史实,经济学家们都研究透了,陈标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比照本宣科的己,陈标认为,他爹身为古人,有这等光界,着实非常厉害。 只可惜,到题不一定能解决题。 但陈标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题。连他那个时代也不能解决这个题。他只能尽可能让题延后发生,让百姓能多过几年的好日子。 若能让两三代人都能吃饱肚子,他他爹也能算得上功德无量了。至之后的世界,该让后人己折腾。 一代人能做两三代人的事就堪比圣贤。再想做更多,那反而会把后人养成废物,不是好事了。 陈标腮帮子都说酸了,朱元璋才勉强解陈标的话。 朱元璋虽然聪明,但他在经济方面的见识确实是太少了。若没有这几年当“陈国瑞”的经历,陈标把腮帮子说得再酸,他也听不懂。 朱元璋一烦恼,就会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恢复成以前当农民的模样。 终能拜访陈家,叶铮一同来陈家找朱元璋报告洪都屯田事宜的常遇春,一走进门就到那个坐在门槛上揣手手的老农朱元璋,顿时脚步一顿,非常想转头就跑。 他到这不威严的主公,会不会被主公丢主持一辈子的井田制劳动改造?! “陈将军,又遇上什为难的事?”叶铮早已经习惯,笑着拱手道。 朱元璋瞥了叶铮一,道:“我不敢说。” 叶铮疑惑道:“陈将军对我还能说‘不敢’?” 朱元璋继续揣着手,脑袋一歪,闭嘴不说话。 陈标从屋里走出来。他跳过门槛之前,还趁机踹了他爹屁股一脚。 朱元璋抓了抓屁股,继续揣手,没睬陈标的“挑衅”。 陈标道:“朱大帅还没当皇帝,我爹就已经在琢磨着朱大帅当皇帝后,要怎振兴其他地方的经济了。” 叶铮先皱了一眉头,然后展眉笑道:“陈将军是想加重江南赋税,用江南养全天?” 朱元璋惊讶:“叶大先生居然能猜出来?” 叶铮无奈道:“这还需要猜吗?虽然苦了江南的百姓,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常遇春朱元璋,又叶铮,不知道说什好。 他该疑惑天都还没来,主公已经在想怎恢复其他地方的生气;还是该敬佩叶大先生身为江南人,居然能说出以江南养天的话。他都不怕己祖坟被人刨了吗? 陈标道:“转移支付宏观调控在所难免,但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不可取。用江南养全天,那也得江南人吃饱喝足之后再养。即便不能吃饱喝足,好歹不能饿死渴死。具体怎做,爹你多学点就知道了。” 朱元璋愁眉不展:“学,我一定学。但你写的东西比天书还天书,我不懂。” 陈标道:“你不懂,不是还有我吗?我教你。你还能叶大先生他们一讨论学习,我相信你,爹你这聪明,肯定快就能学会。咱们可是大豪商,经济方面的事是咱们的家传天赋。” 朱元璋瞥了一陈标,瘪嘴。 可是标儿啊,你爹我这个豪商是个假豪商啊。 “爹,再难你也得学。朱大帅以后当皇帝了,说不定会让你当户部侍郎户部尚书什的,全天的经济政策都要你制定。你要制定不好,那可就是祸在当代,遗臭万年啊。”陈标跳回门槛上,把着他爹的肩膀,挤眉弄,“爹,你也不想咱们陈家后代子孙以你为耻吧?” 朱元璋的嘴更瘪了:“标儿,我想揍你屁股。” 陈标从门槛跳到地上,哈哈大笑着溜走:“你揍不到,我找娘了!” 陈标快跑得没影,在场只剩朱元璋、叶铮、常遇春三人。 叶铮在陈标离开后,立刻一撩袍子,也坐在门槛上,激动道:“标儿又写了新的书?” 朱元璋闷声道:“早就在写了,写了一小半,我不懂。你要先抄?” 叶铮睛亮锃锃:“当然!” 朱元璋向常遇春:“你也要抄?” 常遇春还没说话,叶铮立刻道:“当然!” 常遇春:“……”当然什?什书?你们在什哑谜? 常遇春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心里慌得不行。 他本以为己已经顺利入了核心圈子,但怎感觉己还是隐约被排斥在外? 不,不行,我装也要装成什都懂! 常遇春抱拳:“谢主公。” 朱元璋欣慰道:“你有这个上进的心,我欣慰。你终想开了啊。这才对嘛,功劳不止前线拼杀一,你李百室,他的功劳难道不够称咱大明第一吗?” 常遇春疑惑:“大明?” 朱元璋道:“我的国号。我年号是洪武!” 常遇春:“……是。” 成,天还没来,先把国号年号定了,不愧是我主公,够狂妄。 朱元璋站来,拍了拍屁股,道:“要说什,进来说吧,免得被标儿听见。” 叶铮紧跟着站来,催促道:“主公,先让我书!” 朱元璋叹气:“好,好,别急,别急。” 常遇春跟着朱元璋叶铮进屋,满心迷惑。 什书,居然让叶大先生如紧张? 还有,叶大先生这谨慎的人,为何今日面对主公居然如无礼? 半日后,叶铮怀揣着书满意而。 常遇春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说己能不能不抄不读不学习这本书,但着朱元璋满带期许欣慰的笑容,他艰难地咽了己的请求,恍恍惚惚叶铮一离开。 陈标目送二人离开,扯了扯他爹的袖子,疑惑道:“常将军怎感觉精神不太好?” 朱元璋道:“大概是太闲吧。” 陈标抱着头,脑袋一歪。 没想到常将军还是个劳碌命,不知道史书中有没有记这一笔。 “走,再给爹讲讲那个经济。” “唉,我困了,明天再说。” “标儿!你还这年轻,你怎这早就能睡得着!” “娘!我爹不准我睡觉!” “喂喂!怎遇到点小事就告状!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了!” “娘!我爹说我不是男子汉!” “陈标!!!”…… 父子俩吵吵闹闹,你拍一我,我踹一你,朝着屋内走。 马秀英听着这父子俩的嚎叫,身体一抖,差点把手扎了。 …… 邵荣之案在应天之外仍旧闹得沸沸扬扬,但在应天城中已经没有太多人讨论事。 通过井田制,朱元璋在应天朱家军中的民心军心相当稳固,再加上他对待邵荣的宽容,即使邵荣交好的人,也没有怨言。 但案在朱元璋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邵荣被捉拿时,张家父子就已经偷偷离开,留张家老夫人儿仓皇失措。 朱元璋本想杀这两人泄愤,没想到张家老夫人居然偷藏着一个账本,请求饶她儿一命,哪怕充入乐籍。 听到乐籍,朱元璋皮子跳了跳。 他想陈标曾经随口一说的抱怨。 在对付敌人的时候,许多人以为最能侮辱对方的事,就是辱□□。所谓贬入乐籍,成为官妓,就是这。 只是,这些人又真的在乎己的妻吗?这事真的能侮辱到对方吗? “我听闻贵族好男风,不如把他己他儿子充为官妓,这绝对能让他脸面无光。妻?哼,他们绝对不在乎。” 陈标这个话太重口味太震撼,导致每次谁说“乐籍”“官妓”,朱元璋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只活灵活的标儿,在咆哮着“把那人他儿子充为官妓!”,朱元璋这个大直男顿时想吐。 “不用了。他们能丢你们母俩,就说明你们俩对他们一点都不重要。”朱元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们应天没有乐籍,我会流放你们母俩垦荒。若你能有更重要的消息,我给你们俩选一个稍好一点的地方。” 张家老妇感激涕零,立刻朝着朱元璋磕头,把头都磕破了,将己所知道的,无论有用没用都盘托出。 张家老妇并不是张家老头的原配妻子,而是续娶。 张家老妇只知道家里有用不完的钱,却吝啬给她她儿用。她便留了一个心,偷了对方的账本。 她儿被张家老头教养长大,识得几个字,认出账本中的几个名字,赶紧让她娘还回。但张家老妇却没有还,还多偷了几本。 正好保管账本的张家儿子是个糊涂鬼,没有清点过账本,才让张家老妇得以将账本藏到在。 张家老妇跪地道:“草民藏这些东西,是想为儿多换点嫁妆。” 她当时不明白,儿撞了大运,被一个小将军上。家既然不缺钱,为何不给儿多备一些嫁妆,这样儿嫁出才不会被人低? 在她明白了,张家那死鬼根本就没把她儿当一家人! 她就罢了,儿也是他张家的血脉啊! 着张家老妇跪地恸哭,不断咒骂张家老头,朱元璋脑海中不再次浮陈标颇为魔性的挤眉弄表情。 妻在当世许多人中,或许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啊。 朱元璋想马秀英,又想己的庶。 嗯,秀英重要,庶不重要。他已经比多人好了。 张家母在朱元璋中并不重要。 他拿了账本,便许诺给张家母留了些钱财,将她们流放至福建。 朱元璋在福建占领的地方已经在推行井田制,虽福建山地多,但因也较少被战乱波及,又有远航商船贸易支持,流放到地,日子不算太难过。 但朱元璋没想到的是,张家老妇偷藏的账本,上面居然清楚列出了不少江浙富商豪强与他军中人的钱财往来,甚至那些钱财是以什名目、对方是心知肚明还是被蒙在鼓里,都被详细地记载在账本上。 朱元璋同意陈标洪都望朱文正、陈英,除了陈标己的愿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要清洗应天城内部蛀虫。 为帅有时候需要铁石心肠。今年朱元璋遭遇连续反叛,他必须做点什来震慑敌人己手底蠢蠢欲动的人。 再陈友谅张士诚皆虎视眈眈,应天城可能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朱元璋不忍心让心智成熟的陈标被拘在院落中不出门,便想让陈标先暂且避开锋芒,等他把应天造得如同铁桶后,再把陈标接回来。 洪都经历一次叛乱后,该杀的人都杀了。在井田制劳动改造都已经推行,又是“陈国瑞的侄子义子”坐镇,对隐藏身份的陈标来说,可能比应天更安全。 再,洪都虽是战略要道,但偏居鄱阳湖以南。朱元璋若要南征伐江西等地,洪都是必争之地。 但陈友谅在退守武昌,就在长江边上。他若要攻朱元璋,然是途径江州、池州,顺着长江而。若走陆地,也该是从长江以北的黄州、安庆、庐州走。 他吃多了撑着,才会往南绕一大圈,攻洪都。 完洪都再往东走就是张士诚的地盘,陈友谅是想朱元璋还是想张士诚啊? 至张士诚,他在的精力放在北边,也没有往江西延伸势力的算。 朱元璋心腹们盯着地图比划了半天,皆认为洪都非常安全,适合标儿暂住。 朱元璋道:“洪都靠近鄱阳湖,即便真的遇上兵灾,标儿往湖上一躲,也难……” 幕僚们皆脸色大变,资历最老的李善长忍不住嘶吼道:“主公,请你闭嘴!” 朱元璋有点委屈:“我只是说万一,我又不是乌鸦嘴。” 李善长:“主公!” 朱元璋赶紧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说完,他还捂了一嘴,以表明己真的把嘴闭上了。 常遇春第一次参加朱元璋心腹们关陈标之事的会议。他全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细心观察们朱元璋其他心腹们的反应。 然后,他发他主公在面对标儿之事上,好像平常性格有一点点不同。 己的同僚们刻面对主公,平常性格也有一点点不同。 比如对主公毕恭毕敬的李先生居然敢对着主公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主公脸上了! 比如对主公谨小慎微的徐元帅居然敢在主公被李先生咆哮的时候哈哈大笑称好,还说主公就该被骂! 比如寡言少语,只在出谋划策时说话比较多的刘先生嘴皮子就没停过,而且句有五句都是在主公吵一些完全没有必要的架…… 至其他人,常遇春没有一一细数,反正都不一样。 这就是主公真正的核心圈子吗!如恐怖吗! 常遇春绞尽脑汁,思考己要不要也来一些不一样的性格,这样比较合群。 朱元璋没有忘记常遇春,刘基又结束一轮争吵后,询道:“伯仁,你对有何建议?” 常遇春回过神:“啊,我……我保护标儿?比文正文英,我更厉害!” 朱元璋嫌弃:“闭嘴吧你,好好屯你的田,怎满脑子杀杀。” 常遇春蔫了。 屯田,又是屯田。这日子什时候是个头啊! “主公,我想仗。”常遇春蔫哒哒道,“再不仗,我手都要生了。” 朱元璋道:“除非到了我必须亲征的时候,否则你别想上前线。” 众人皆大笑,徐达笑得最大声。 常遇春扫了众人一,努力让在的己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沉稳可靠冷漠嗜血的常将军,委屈道:“我掐指一算,主公你马上就能亲征。” 众人继续大笑,徐达笑得快呛着。 他们没想到,常遇春居然有这逗的一面。 二月,张士诚令麾将领全数出动,兵分两路,一路向西,骚扰朱元璋领地;一路向北,配合元军攻韩宋都城安丰。 朱元璋以徐达、常遇春为副将,准备挂帅亲征。 众人常遇春的神都非常的古怪。 朱元璋幽幽道:“乌鸦嘴。” 常遇春:“……” 我冤枉啊! 与同时,正月初一刚过,陈标就在李文忠的陪同,走水路前往洪都。 马秀英留守应天照顾其余孩子,并暂代镇守一职。 陈标疑惑:“爹不是说开春再出发吗?怎这急?” 李文忠道:“是朱文正陈英催得急。” 陈标点头:“哦。” 总觉得怪怪的。陈标眉头紧皱。 李文忠道:“标儿,你怕了?” 陈标立刻道:“我怕什!告诉你,我这次洪都要干大事,你才别怕!” 李文忠拉长声调:“哦,哦,什大事?让我听听。” 陈标撇头:“不告诉你。” 我才不告诉你,我除了水泥,还有望远镜、新式火铳、新大炮给正哥英哥呢! 我这一船随行的匠人,全是制作火器的,吓死你! 第70章 手稿手稿手稿手稿 陈标带了一大堆军火原料上路,把李文忠酸得不行。 “小没良心的,你怎么对我没这么好?”李文忠把陈标抱起来摇晃。 陈标伸手扯李文忠的腮帮子:“你学什么不好?学正哥?我以前年纪小,手中的东西也没有这么多。有正哥和英哥一份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少过你?别晃!再晃你的东西没了!” 李文忠赶紧把陈标端端正正放在椅子上摆好。 认怂! 这表兄弟俩在船上玩闹,燕乾听得直扯胡子。 通过李文忠和陈标表兄弟二人的玩闹,燕乾发现,陈标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 我表兄刚谋叛被杀,主公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燕乾心里忐忑极了。 当陈标用脆生生的小童音叫他“燕叔叔”的时候,他心里更忐忑。 小主公不要这么叫我!我会折寿! 但陈标现在的身份是陈国瑞的儿子。陈国瑞是为邵荣送终的好友,自己是邵荣的表弟,主公给他编造了一个“陈国瑞照顾好友的表弟”的身份,所以这声叔叔,他还真得应。 即使他爹说燕乾可以信任,但陈标不喜欢燕乾。 谁让燕乾是那个差点当人拐子的邵荣的表弟? 陈标再不喜欢谁,表面上仍旧客客气气,是个十足合格的商人。 商人嘛,心里把人骂得要死,脸上也要带着笑,和气生财。 但燕乾每次被自己叫了“叔叔”后都一脸窘迫,让陈标心中生出了一些恶趣味。 于是他故意亲近燕乾,“燕叔叔长”“燕叔叔短”,把燕乾使唤得团团转,故意看燕乾越发窘迫的神情偷着乐。 李文忠悄悄捏了一下陈标的耳垂,笑骂陈标“坏心眼”。 陈标扬起他稚嫩的小脸,表情无辜极了。 表哥你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孩子,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哎呀,今天要怎么欺负燕叔叔?干脆让燕叔叔给我做风筝吧! 于是燕乾这一员战功赫赫的大将,搬了根小板凳坐在船头,用他缴获的元将的宝刀给陈标削木条,做风筝。 陈标也搬了一根小板凳,双手托腮看燕乾做风筝。 他发现燕乾是个封建时代非常典型的老实人和侠义之士,便对燕乾没那么抵触了。 他之后的“欺负”,就是晚辈和纵容宠溺的长辈闹着玩而已。 但是欺负老实人真好玩! “燕叔叔,听说你是诗书世家,家里穷是为了保下祖上的手稿?”陈标好奇道,“真的吗?” 燕乾一边熟练地削木条搭风筝架子,一边闷声点头:“嗯。” 陈标问道:“燕叔叔,听说你祖上很有名?” 燕乾道:“不是很有名。我先祖名为燕肃,为宋真宗朝的进士,当过龙图阁直学士。” 陈标道:“龙图啊,好厉害!” 龙图阁学士是荣誉称号,包拯也是“包龙图”。有这个称号,就证明燕肃当时很得宋真宗信任和重用。 陈标托腮歪头:“燕肃……有点耳熟。” 李文忠不想坐小凳子,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居高临下看着两人:“标弟你看过那么多书,肯定在史书中见到过燕龙图的故事。” 陈标脑袋往另一边歪了一下,道:“不是这种熟悉。唔,说不上来,我想想。忠哥,你低着头看我们不累吗?” 李文忠道:“不累。” 陈标道;“我累!燕叔叔,把忠哥的椅子掀了,让他和我们一起坐小板凳!” 燕乾放下手中宝刀和木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李文忠双手抓着椅子,夸张地大叫:“你们想干什么!燕副将!你是我副将!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燕乾面无表情道:“听标少爷的。” 说完,他把李文忠连人带椅子掀到了甲板上。 船上其他站岗保护的亲兵都忍不住脸皮抽动肩膀颤抖。陈标鼓着掌笑出声,大喊“摔得好!”。 李文忠从甲板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骂道:“以下犯上!” 燕乾一言不发,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给陈标做风筝。 一个好的下属首先要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公和大将是谁。燕乾现在听陈标的,到了洪都就听陈标和陈英的。你李文忠算那根葱? 陈标见李文忠还想把椅子扶正,跳起来把轻巧的竹子椅子拖着便跑:“说不准坐就不准坐!只能坐椅子!” 李文忠吓得跟着陈标身后跑:“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心点!别砸着脚!别跑,别跑!小心落水!” 在陈标的作怪下,李文忠也只好搬了根小板凳,坐在燕乾对面,和燕乾一起为陈标做风筝。 新春就要放风筝。陈标今年早早独自一人离开家人,没人陪他放风筝,李文忠当然会满足陈标的愿望。 两人很快就削好木条。但燕乾看了李文忠削的木条,很嫌弃地自己又修整了一遍。 李文忠讪讪道:“我又没做过风筝。没想到燕琅琊手这么巧。” 燕乾闷声道:“手工艺也算家传绝学。我小时候家里没钱,又不能卖先祖的手稿,就靠着这门手艺吃饭。” 燕乾的先祖燕肃是北宋真宗时期的人,到他那一代,就只是耕读世家了。 而这种耕读世家,到了乱世很容易变成流民。 若不是燕家还有个耕读世家的名号和一个燕龙图好先祖,与地方豪强邵家结亲,恐怕他们一家人就算拿命也护不住先祖的手稿。 对于这等读书世家而言,若丢掉了先祖的手稿,就相当于砸了自家先祖的牌位,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所以即使邵家只是看重燕家的名声,燕家也视邵家为恩人。 燕乾不仅是邵荣的表弟,他的夫人也是邵家族人,名为邵蕙,是个才女。 在原本历史中,燕乾调到安康当将领的时候,见到流放中的快要病死的邵荣长子邵佐。 他们夫妻俩为了给邵荣留下血脉,用自己的长子燕祥替换了邵佐充军。此事朱元璋默许了。 这种事在后世人看来匪夷所思,夫妻俩很对不起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在当时,确实是义士壮举。 而且夫妻俩也并非放弃长子。他们长子身体健康,有勇力,且燕乾又是将领,可以光明正大护着自己长子,代替邵佐不会吃太多苦。 燕乾的考虑没有错。他的长子燕祥在傅友德麾下为兵,傅友德很照顾他,燕祥一路升到了安康正千户长,后代世袭军职,也没丢掉读书人的本事,考取了科举,脱离了军籍。 燕乾救下的邵佐在洪武十四年虽然随军战死,但留下了血脉。之后朱元璋根据沐英上报的燕乾和邵佐的战功,赦免了邵家族人的罪责,邵佐后人也有世袭军职之人。 燕家对邵家的报恩,确实做到了。 在这个世界,邵荣在死前与朱元璋和解,朱元璋自会照顾邵荣发配充军的后人,燕乾大概不必再用自己最疼爱也最看重的长子替代邵佐了。 但缘分兜兜转转,燕乾还是给未来的沐王爷当了下属。 不过现在,燕乾只认陈标这个小主公,可不认识什么沐英。 或许做手工活能放松心情,燕乾在做风筝的时候,话多了一些,把自己的先祖介绍了一遍。 燕乾的先祖燕肃在这个时代并不算太出名。 燕肃虽是诗人和画家,但宋真宗时期,正是北宋教科书文人天团出没的时代,燕肃在官职上比得过这群人,但在文学成就上远远不如。 而且燕肃最大的成就也不是文学和绘画。 他留下的手稿,没有一张诗稿画稿,全是各种仪器设计图。 指南车、记里鼓、莲花漏……还有许多没有取名字、未做出来的科学仪器手稿…… 陈标的眼睛越睁越大,仿佛是震惊的小猫儿:“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他!” 李文忠疑惑:“是他?什么是他?” 陈标从小凳子上一跃而起,背着小短手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扑到了燕乾的怀里。 燕乾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标将自己的眼睛尽可能睁得特别特别大,让自己的神情尽可能显得特别特别可怜:“燕叔叔!我是你的晚辈对不对!” 燕乾手足无措:“啊……对?”他也不知道小主公能不能算他的晚辈啊! 陈标非常狗腿子地爬到燕乾膝盖上跪坐着,双手合十,小奶猫作揖:“燕叔叔!作为晚辈,我可以瞻仰一下燕肃先生的手稿吗!如果燕叔叔同意,我想把燕肃先生的手稿刻印成书!” 李文忠皱眉:“标弟,别任性。燕琅琊的家传绝学,你怎么能让他拿出来公开刊印?” 陈标提高嗓门道:“忠哥!你不懂!那可是燕肃燕先生!你若在史书中读到过他的生平,就知道我不是任性,燕先生绝对会希望后人完善他的手稿,然后刊印成册,给所有百姓用!我只是想抢一个燕先生门人的名号而已,叫什么任性!” 李文忠沉默了半晌,道:“标儿,你不是说你不拜师吗?” 陈标道:“我承袭燕先生的学问,叫什么拜师?顶多叫认祖师!你读《论语》,敢说你拜师孔圣人吗?” 李文忠:“……燕先生这么厉害?” 陈标搓手手。 燕肃的文学和艺术成就也非常卓越,也就是画作被珍藏于故宫博物院而已。 但这不是他主要的成就。 燕肃除了画家和诗人的名号,最重要的名号,是“科学家”! 燕肃是北宋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精通天文物理。即使是西方史学研究者,也称其为“中国的达芬奇”! 其实宋朝时有很多科学家,特别是在数学、物理方面的科学技术发展十分迅速。 比如几何中的帕斯卡角形,在北宋时就被贾宪发现其规律,被南宋人杨辉整理,也就是现代数学界已经承认的“杨辉角”。 燕肃就是北宋这个科学星光璀璨的时代中一个耀眼的明星。 可惜,因中国古代理论科学发展几乎断代了几百年,古代科学家们的著作纷纷散佚,只有史书和零星民间传说中写了他们有什么成就,却找不到他们贡献的实证,导致后代科学界不承认他们的成就。 就连“杨辉角”这个确切有史料记载的实例,中国的数学人也是争夺了几十年,才勉强夺得了该有的承认。 更悲伤的是,许多人不明白为何中国的数学人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争夺一个“杨辉角”命名权。 有人说是虚荣,有人说是缺什么补什么,有人说这是文化不自信…… 陈标作为理科生,大学肯定要修习几何高数。他的数学老师有些崇洋,说起国外样样好,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的老师坚定道,“为祖先正名不叫虚荣,更不是文化不自信,这是我们应做的事!”。 燕肃的手稿……燕肃的亲笔手稿,现在还没有散轶!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燕家人就算饥寒交迫,也护住了燕肃的手稿! 陈标眼睛亮晶晶,几乎热泪盈眶。 这时候,他居然燃起了一点穿越者的热血。 “燕叔叔……”陈标跪坐在燕乾腿上,乞求道,“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帮燕肃先生整理出版手稿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我出钱刊印,钱全给你!我一个铜子都不要!工匠的费用都我出!” 燕乾回过神,震惊道:“标少爷,你真的知道我先祖?!” 陈标高声道:“当然!他是科学家,是科学家啊!应该青史留名万古流芳的科学家!” 李文忠疑惑:“什么叫科学家?” 陈标抱着脑袋甩了一下头。 这个时代已经重文轻理,虽还没有到斥责科学为奇技淫巧的地步,但对科学的重视还远远不够。 陈标只能从头给他们解释,何为“科学是第一生产力”,何为“生产力决定生产……社会思想”。 人原本啃生肉,而后钻木击石取火做烧烤,之后又将肉切成薄片做成肉汤和其他佳肴,增加了人体对事物的利用率; 人原本狩猎和采集,后来饲养和种植,一块地养活了更多的人口,才有后世文明的出现; 而推动这一切的,都是科学技术的发展。 原本人类只是摸索工具,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有人研究这些技术背后普遍性的理论时,科学就出现了。 陈标指着风筝道:“风筝为什么能飞向天空?” 他又指着滔滔江水:“河水为何能将船托起?”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冬衣:“衣服为何能保暖?” “若能知道其中的道理,我们是不是能制作出能载人飞向天空的工具,实现我们的飞天梦?我们是不是能制作出更坚固但更便宜的大船,让所有百姓都能探索海洋?我们是不是能发明一种更廉价但更保暖的布料,让百姓们买不起棉布丝绸也不会冻死?” 陈标感叹道:“这就是科学啊。科学如此重要,可人人都想着做官,只读科举会考的四书五经,忽略了四书五经只是规正人的思想,但人要做事,仅凭一腔热血和正义,做不到啊。” 不知道水文情况如何治水? 不知道地理时令如何指导百姓种田? 以前的文人必学算术,明清有的文人甚至连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不会。 这样的文人,别说到汉唐,就算是到了北宋,都是会被嘲笑的。北宋文人再羸弱再目光短浅,他们至少会解多元方程啊! 陈标再次恳求道:“燕叔叔,我一生就只有这一次请求……唉?燕叔叔,你怎么哭了?!” 燕乾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比邵荣死的时候哭得更狼狈。 陈标已经习惯他爹大哭的时候帮忙擦脸,立刻从腰间解下汗巾,替燕乾擦鼻涕眼泪。 燕乾先端坐着平静却又狼狈地流了许多眼泪。当陈标帮他把脸擦干净后,他猛地抱紧陈标。 李文忠身体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要夺回标儿。 当看到燕乾眼圈红肿无声哽咽的模样,李文忠收回了手。 他不明白为何燕乾会突然流泪,但大概是好事吧。 或许以后义父都不用担心燕乾会背叛标儿了。 李文忠捏了捏下巴,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羡慕燕乾。 他家标儿可是能看到后世的神仙童子。标儿如此盛赞燕乾的祖宗,那燕乾那位叫燕肃的祖宗,即便现在名声不显,后世也一定很有名气。 好羡慕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祖先。 燕乾把陈标抱紧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尴尬道:“标少爷,我……” 陈标星星眼:“燕叔叔,叫什么标少爷?你是我长辈,叫我一声标儿就好!” 你都抱紧我了,那么手稿肯定会给我了吧? 搓手手。 中国的达·芬奇? 不!现在西方正在文艺复兴初期,我立刻就把老祖宗的著作传到海外。 以后,达·芬奇就是意大利的燕肃! 燕乾喉咙耸动许久,才压低声音道:“标儿。” 陈标使劲点头,继续星星眼搓手手。 手稿手稿! 燕乾失笑,眼泪又流了出来:“都给你,手稿都给你,我不要钱。我们有违先祖的期待,都看不懂先祖的手稿,只继承了一点巧匠的手艺。如果标儿你能完善先祖的手稿,我……” 燕乾使劲摇头:“不,不完善也没关系。只要能把先祖的思想传下去……你一定能看懂,对吧?” 陈标使劲拍着自己的胸脯:“放心!我绝对能看懂!” 我赌上大学高数线代几何门门分数优秀的尊严! 李文忠道:“标儿从来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他说他能,你就放心相信他就好。” 陈标继续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没错!我和爹不一样,绝对不说大话!” 燕乾失笑。 他看出来,小主公和主公的感情是真的非常亲近,而主公在小主公面前,好像也似乎真的是一点架(面)子都没有。 燕乾把陈标抱起来,将陈标放到凳子上摆好,自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解读和完善先祖燕肃的手稿,是燕家人世代的心愿。” 陈标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他使劲扶着燕乾,但他那小身板,哪可能把燕乾付得起来:“能为先贤整理书稿,是我的荣幸,何况燕叔叔是我爹的好友,是我叔叔,这是我该做的事!忠哥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把燕叔叔扶起来!” 李文忠:“哦哦。” 他心里酸透了。 呜呜,我也好想有一个能被标儿看重的先祖。 今日后,李文忠连续几个夜晚酸得睡不好觉。 陈标得知李文忠的“心病”后,无语极了。 他当即从书箱最底部掏出一本给弟弟们启蒙的小学数学:“忠哥,你真没出息。指望先祖为何不指望自己?你自己当会青史留名的科学家不就得了。你要能自学看懂这本书,我就教你更厉害的,让你成为科学家。” 李文忠犹豫:“我真的行吗?我祖上只是农民……” 陈标道:“燕肃先生也出身贫寒。” 李文忠抢了小学数学就跑。 不早说,我上我也行! 之后去往洪都的一路,护卫队的队长李文忠和燕乾都捧着小学数学不放。 陈标成了这两人的小先生,不再骚扰欺负燕乾。 为了燕肃先生的手稿,以后燕乾就是我亲叔叔! 什么邵荣?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能比得过燕肃先生的手稿吗? 嗷嗷嗷嗷,我好激动! 这一路上的事,自然很快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陈标是朱元璋的眼珠子心尖子命根子,就算朱元璋在前线和张士诚打仗,也要尽可能地迅速得知陈标的情况。 在得知陈标“收服”燕乾,燕乾现在对待陈标,简直和朱元璋其他心腹那样,连陈标下地走几步,他都紧张万分,怕累着陈标,每日就想抱着陈标,被陈标当人力坐骑。 朱元璋脑袋一歪,表情和迷惑的陈标非常相似。 这时候不知道是父子俩谁学谁,是陈标人称小朱元璋,还是朱元璋人称大陈标了。 “我这标儿啊……”朱元璋迷惑,“他怎么总能搞出点我预想不到的事来。话说燕肃是谁?很厉害?标儿提起孔圣人都没激动到这地步啊。” 常遇春担心朱元璋这话会得罪文人,立刻道:“若标儿能得到孔圣人的亲笔书稿,肯定也会如此激动。” 朱元璋使劲点头:“哦哦,是这样。那么谁知道燕肃是谁?” 这次朱元璋出征张士诚,麾下谋士全员出动,连出任知府的王袆、叶铮、叶琛等人也回到了朱元璋的身边。 王袆道:“燕龙图精通诗画,善工善乐。当时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已经失传多年,他仅凭借史料便将其复原。可惜他是一个只知埋头苦干的人,很少宣扬自己,所以作品大多散轶了。原来他还有手稿存世。” 宋濂道:“燕龙图制作的莲花漏计时十分准确,被仁宗下旨推广。燕龙图每在外地做官,就将莲花漏制作方法刻在石碑上,并制作样品加以推广。他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 刘基皱眉:“莲花漏的实物已经被元朝销毁了吧?” 历法计时也是朝代争夺正统的一个方面,所以莲花漏现在的实物已经失传。 宋濂笑道:“这就更说明燕龙图的远见。他当年传到民间的石刻和样品,肯定不会全被销毁。” 刘基捋着胡须道:“听闻他手稿中全是各种巧夺天工的工具图样。比起文人,他或许对自己匠人的身份更加看重。” 叶铮摇头:“不,伯温,标儿说了,只知道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的是匠人,而深究其中道理的叫科学家。这不也是格物致知的一种方式吗?” 几位文人听言,纷纷点头。 标儿说,这叫物理,事物的原理。 钻研物理,这不就是格物致知吗?燕先生是钻研格物的大儒啊! “主公,现在不用担心燕乾了?”叶琛笑道,“你把人放在标儿身边,又天天担心他对标儿不利。” 朱元璋挠头干笑:“我知道燕乾是个义士,但还是担心啊。不过标儿真给他爹我长脸!嘿嘿嘿,我当年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纳头就拜!” 朱元璋当年还在郭子兴麾下当九夫长,李善长就叩响军营大门,指明了要投奔朱元璋这个人。 只有朱元璋哪怕单人匹马随便逛一圈,都有人跪地要归服。 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天生帝王啊? 朱元璋得意。 看看!我和我儿子就是天命,就是天生帝王!这就是亲父子! 见朱元璋吹着吹着儿子,就开始吹嘘自己,他的心腹们纷纷给了朱元璋白眼。 除了常遇春。 常遇春现在还没习惯,自家主公的心腹团体怎么敢给主公白眼啊!你们都不怕主公当皇帝后,以你们拜见他的时候没有双脚同时着地,而以不敬的名义砍你们的脑袋吗! 朱元璋见所有人都在配合自己开玩笑,只有常遇春在发呆,疑惑道:“伯仁,你在傻愣什么?” 常遇春回过神:“啊,哦,我在想,标儿说以后有比小学数学更高深的格物致知的书,什么物理、化学、生物,不知道那其中讲的什么,我能不能看懂……?” 常遇春看着周围同僚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吓得倒退了半步。 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眼神跟饿了好几日见到了肉馒头似的!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条件反射差点掏出大砍刀了你们知道吗! 朱元璋却揪着自己的胡须,忧愁道:“标儿藏着许多本事,不一定给你们看,但一定会教我。可我要学的太多,唉,好难啊,不想学。” 其他人纷纷露出了愤慨的神情。 李善长本来想今日不咆哮他主公了,但他实在忍不住:“主公,你不想学,可以让标儿先教我们啊!” 朱元璋呲牙:“那怎么行?标儿写的书,我必须得第一个学。我不学,你们也别想看!” 我才是第一个,第一个! 李善长撸袖子。 宋濂和刘基已经非常熟练地劝架,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善长的手臂。 “百室,算了算了,” “主公逗你玩呢,你可千万别上当。” “生气伤身伤肝伤肺,冷静啊!” “你就算上手揍,疼的还不是你的拳头,主公皮糙肉厚,你又揍不动他,别白费力气!”…… 常遇春木然地看着这一幕他第一次看见,但很明显已经出现过无数次,这些人才会如此熟练的劝架,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是谁,我在哪,这还是我的主公和同僚吗? 我真的要模仿这些人,与他们合群吗?!我不敢啊!! …… “终于到了,鄱阳湖真壮观。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咱们泛舟湖上,也伪装一次风流才子。”陈标感叹道。 这个鄱阳湖,可比现代的陈标看到的鄱阳湖壮阔多了。 李文忠道:“你就不能有志气一点,成为真的风流才子吗?” 陈标瞥了一眼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的臭表哥,道:“不,我才不要当风流才子,我要修身养性。哼,等你新娶妻,我要和表嫂说,你的志向是当风流才子,在家里纳几百个美妾!” 李文忠:“……我怕你不成?!” 陈标道:“好吧,既然你不怕,那我就在你还没选定表嫂之前,先在应天宣扬,你成亲后立刻就要纳几百个美妾。” “噗……”正在喝水的燕乾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标儿,咳咳咳,你这么做,他就娶不到妻了。” 陈标呲牙,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牙洞:“他不是不怕吗?” 李文忠立刻苦着脸认怂:“我错了,你不会对你亲密无间的表兄,对不对?” 陈标从船上跳到了岸上:“嘻嘻,看你表现,看我心情。咦?英哥和正哥呢?怎么没来迎接我?” 李文忠和燕乾赶紧也跳到岸上,一左一右护住陈标。 李文忠道:“可能我们顺了风向,比他们预料中的来得早……看,来了!” 陈英策马疾驰,大老远地就喊道:“标儿!” 陈标向前迈了几步,越过护着他的李文忠和燕乾,跳着脚挥舞着双手:“英哥!” 陈英展颜,笑容十分明媚:“标儿!” 陈标蹦蹦跳跳挥舞着双手:“英哥!” “标儿!”陈英减缓速度,做好了翻身下马的准备。 陈标已经踮起脚,做好了被陈英抱起来的准备。 李文忠脑袋偏向一旁,牙酸道:“这两个家伙,我鸡皮疙瘩啊……” 陈标才不管李文忠,小靴子一踮一踮,笑得只见牙洞不见眼,就等着陈英下马,把他捞起来转圈圈。 这时候,一匹黑色的马突然窜出。 马上的人举起一根木棒,狠狠捣向陈英红色骏马的肚子,并同时狠狠在马背上非常高难度地飞起一脚踹向陈英。 陈英反应不及,马被木棒捶得一个踉跄,他自己也往旁边偏倒,好不容易才勒紧缰绳,稳住身体。 李文忠单手扶额,长叹一口气。 燕乾吓得赶紧护住陈标:“这是谁……咦?” 有点眼熟,不是敌人? 得手的朱文正哈哈大笑,率先到达,跳下马后把陈标捞起来就转圈圈:“标儿,有没有想我啊?” 目瞪口呆的陈标还在目瞪口呆中(废话文学)。 陈英跳下马,心疼地摸了摸两眼满含泪水的骏马脑袋,怒吼道:“朱文正!” 朱文正举着陈标原地跳起来摇摆舞:“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自己骑术不如人,你好意思吼吗?” 陈标两只小脚晃啊晃,终于回过神,狠狠一脚踩到朱文正脸上,咆哮道:“堂哥!正哥!你在干什么!英哥摔了怎么办!英哥的腿刚好!” 朱文正把陈标收回怀里揉了揉,继续哈哈大笑:“摔了就摔了,以后他就改名叫英瘸子,哈哈哈。” 朱文正用自己没刮胡子的脸使劲蹭着陈标:“想我了没?想我了没?” 陈标使劲推着朱文正的脸:“没有,滚!” 朱文正道:“我知道,你肯定非常想我。来,再飞一个!” 朱文正再次举起陈标,跳起了摇摆踢踏舞。 陈标继续咆哮:“放我下来!” 围观众人皆露出震惊的表情。 朱文正以骁勇暴戾闻名,许多人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智障的一面。 燕乾都没见过! “这……这?”燕乾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耸肩:“一个傻子哥哥终于见到了想念已久的弟弟,变得更傻了而已。” 陈英走到李文忠身边,手按在了刀鞘上,神情很是凶狠。 XX的朱文正!你等着! 燕乾看看陈英,又看看大笑的朱文正和表情狰狞的陈标。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的没见过! 朱文正是个非常厉害的天赋型将领,从第一次领兵的时候,就几乎屡立功劳,悍勇不输常遇春和花云,狡诈不输徐达和邵荣,且性情狂傲,除了朱元璋谁也不服。朱文正对待麾下将士虽公事公办,不会故意侮辱麾下将士,但也从未有过好脸色,不是好相与之人。 这个傻子被标儿不断踩脸的傻子是谁? 是大帅唯一赐予“朱”姓的义子,年轻将领中战功可以与老将媲美的大将军? 等等…… 燕乾压低声音问道:“文正不会真的姓……” 李文忠:“姓朱。” 陈英:“他是标儿堂兄。” 李文忠:“我是标儿表兄。” 陈英:“我和标儿一起长大,是标儿唯一的义兄。唯一!” 其他人虽然是义父的义子,但他们都不是标儿的义兄!不是! 朱文正终于和陈标闹够了,抱着陈标插嘴:“嗯,义兄,哈哈哈哈。” 陈英:“……”哈你个头! 陈标有气无力道:“放我下来。” 朱文正蹦到了船上:“不放,让哥看看你给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陈标惊恐:“别乱动!快按住他!” 啊啊啊啊我一船的军火原料! 第71章 他信了自己是沐英 朱文正不仅被按住,还被揍了。 燕乾作为下属,不好意思揍朱文正,就抱着陈标在一旁围观李文忠和陈英联手暴揍朱文正。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文忠和陈英的武力值比起朱文正还略有不如,必须二对一才能把朱文正按在地上拳脚相加。 陈标攥紧了小拳头,若不是燕乾抱着他,他已经扑到地上,跟着踹朱文正两脚了。 即便被燕乾抱住,他也嗷嗷直叫,给表兄义兄鼓劲。 朱文正可不是乖乖被揍的人。就算被二对一,他也奋起反抗,他被揍成了猪头,李文忠的嘴角和陈英的眼角也乌青一片。 这年头男人养得糟,武将们更是经常拳脚切磋。大家都对此都很淡定。 当朱文正终于告饶之后,船上的大夫立刻提着医药箱子走出来,给三人脸上身上贴满膏药。三人勾肩搭背,原地和好。 周围将士漠然旁观三位年轻将领当众打架斗殴,那表情,就差一把五香西瓜子。 燕乾眼皮子跳了跳,垂下视线看陈标洗眼睛。 陈标满意地看着朱文正满脸的膏药,终于消气。在朱文正再次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乖乖回到朱文正怀里,让朱文正把他顶在了脖子上。 “走!你嫂子给你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我教你怎么玩侄子!”朱文正疼得龇牙咧嘴,心情却很好,“我儿子可好玩了!” 陈标抱着朱文正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朱文正的后脑勺:“你别学我爹的臭毛病啊,儿子是给你拿来玩的吗?” 朱文正笑道:“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不用来玩还能干嘛?” 陈标又敲了敲朱文正的后脑勺:“都让你别学我爹的臭毛病!” 朱文正和陈标笑闹了一番,就这么保持着让陈标坐在他脖子上的姿势,骑马回程。 李文忠和陈英一左一右护卫,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抱着朱文正脑袋的陈标,生怕陈标掉下来。 燕乾跟在后面,满脸无语。 朱小将军,你骑马的时候好好把你弟弟抱在身前行不行?你把标儿顶在脖子上骑马,你们兄弟俩是在玩什么杂耍吗? 偏偏陈标一路上除了讨要手稿的时候都很早熟,此刻却和朱文正一样幼稚。 于是朱文正骑着马,陈标骑着朱文正的脖子,一路上如此招摇过市,顶着城中百姓们震惊的视线,回到洪都将军府。 一身布裙荆钗的宋氏已经站在将军府门口等着,见朱文正和陈标那奇葩的姿势,忍不住捂嘴笑出声。 她就喜欢朱文正和标儿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有好心情。 朱文正抓着陈标垂在他胸口的两条小短腿,从马背上翻身跳下,笑道:“夫人,我把标儿接回来了。” 陈标骑在朱文正脖子上笑眯眯作揖:“嫂子好!这段时间打扰了。我还带来了宋先生的家书!” 宋氏立刻回礼,然后招呼陈标和李文忠进府。 陈英还未婚娶,与朱文正一起住在将军府中。 将军府中很大,朱文正和陈英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少,现在还空着许多屋子。 陈标可不客气。立刻把将军府的空屋子占得满满当当,还把朱文正在洪都府被朱元璋赏赐的庄子上的观赏花全拔了,整地后做成工坊。 朱文正带着自己的兵来帮忙,陈标一边指手画脚还一边嫌弃。 朱文正立刻从地上团起一捧土,砸陈标头上。 陈标撸起袖子,就和朱文正对砸起来。 到陈英跑出来阻止的时候,两人已经变成了灰土人。 陈英忍不住吼李文忠:“你都不知道阻止吗!泥土多脏啊!标儿生病了怎么办!” 在一旁看热闹的李文忠装傻。 洪都自从经历了一场叛乱后,街上巡逻的朱家军士兵很多,百姓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陈标一来,朱文正带着陈标四处招摇,炫耀自己把洪都重建得多好,但三句话没说完,两人就会当街闹起来,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这不是朱将军吗?那个孩子是谁?” “听说是朱将军的弟弟,很有名的应天神童陈标。” “陈标?朱将军的弟弟不是应该叫朱标吗?” “啊,我记得是叫陈标啊,我记错了?” 就算是在乱世,百姓们也忍不住那颗喜欢看热闹的心。 朱文正和陈标一同出门的时候,总能搞出些事来,然后李文忠负责吃瓜叫好,陈英负责收拾烂摊子,十分热闹。 百姓们看了几次热闹之后,心中对一来洪都就几度大开杀戒的朱文正的恐惧少了不少。 当朱文正和陈标胡闹时,他们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朱将军也是个年轻人啊。 陈标让朱文正带他出门,可不是为了玩乐。 陈标性格过分谨慎,即使他爹对他拍胸脯,说洪都十分安全,他也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何况,他本来就是来洪都试验新东西。 洪都是朱文正和陈英的一言堂,现在李文忠来了,连辅佐朱文正的将军邓愈都乖乖闭嘴,任由“陈家”这几人胡来。 但陈标可不会轻易放过邓愈。他试图把邓愈也当成苦力。 如果邓愈是个严肃的老将,陈标就只会绕道走。但邓愈虽是最先跟从朱元璋的“老将”,人却不老,比朱文正还小一岁。 邓愈原名邓友德,家里原本也只是普通农民,只是他爹生来勇武,被乡人推举为团练,即民兵队长,勉强算得上“乡贤”。 后邓友德的父亲率领乡人起义,在与元军作战时中箭身亡。他的兄长接过其父旗帜后,不久便病逝。邓友德只能接过父兄的旗帜,继掌兵权。 那一年是至正十三年(1353年),邓友德才十六岁。 邓友德勇猛过人,治军严格,当时百姓纷纷寻求庇佑,他麾下部众很快扩充至万人。 至正十五年(1355年),邓友德率领万余人的部众前往滁州投靠朱元璋。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遇到有人率部来投,人数还这么多,都快比得上他当时的嫡系部队了。 朱元璋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为邓友德赐名为邓愈,封为管军总管。 之后邓愈屡立战功不说,但他作为第一个带着如此多的部众投奔朱元璋的人,在朱元璋心里地位很特殊。所以邓愈虽然年轻,在朱元璋麾下地位和徐达、汤和、周德兴等人一样,比常遇春还稍高一些。 不过邓愈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一是因为他太年轻,朱元璋担心他管不住嘴;二是邓愈并非朱元璋那帮穷兄弟,所以朱元璋发现儿子过分聪明后没天天写信给兄弟们写信炫耀,等邓愈打完仗回应天后,朱标已经变成陈标了,错过了知道陈标身份的好时机。 不过朱元璋让邓愈辅佐朱文正和陈英,又让陈标来洪都暂住,已经授意李文忠等人,必要时刻可以将陈标的真实身份告知邓愈。 所以朱文正等人已经把邓愈视作知情人,纵容陈标的时候并不避开邓愈,还让陈标和邓愈好好相处。 陈标知道邓愈这个人很厉害,在朱大帅心中地位不一般。 他爹和他多次提起过邓愈的名字,夸邓愈有眼光,慧眼识明主,朱大帅绝对会承邓愈的情。 “以后他少说追封个王吧!他要有女儿,说不定还能成为大帅的儿女亲家呢!” 陈标当即十分可怜邓愈。 大帅的儿女亲家?那岂不是很危险? 他好奇地询问了陈英,邓愈现在的家庭构成。 这个可能成为大帅儿女亲家的倒霉蛋,今年刚生了一个女儿。 不过陈英听到大帅说可能要和邓愈成为儿女亲家的时候,却非常不高兴。 陈标疑惑:“他人不好吗?” 陈英摇头:“邓将军人不错,治军严明,对老百姓也好。但他那个妻子曹氏,实在是令人不喜。” 陈英本不应该在背后说人家眷坏话,但他不会瞒着陈标。何况既然自家义父说了可能与邓愈结成儿女亲家,邓愈后院的事就和标儿有关系。 不过陈英对邓愈后院情况了解不多,只说曹氏每次见到他和朱文正,都颇有些傲气凌人之感,令他颇为不喜。 陈英认为,朱文正虽没有在外表露自己是义父亲侄子的真实身份,但无论是他与朱文正身为主公义子的身份,还是邓愈和自己同为朱文正副将,曹氏对他和朱文正如此态度,都不是明智之举。 陈英心眼不小,本不会和后院妇人计较,所以他与邓愈关系仍旧不错。 但这后院妇人所生的女儿可能成为标儿的弟媳,给标儿增添麻烦,陈英就不能不把曹氏的愚蠢当做没看见了。 陈英并不知道多少邓愈后院消息。这八卦起了个头就没了,让陈标心痒痒。 于是他仗着自己年纪小,去问堂嫂知不知道邓愈后院之事。 陈标拜访邓愈的时候,和曹氏有个一面之缘。 不过曹氏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回去,没和陈标多接触。 陈标装模作样道:“我见曹婶婶好似并不喜欢我,是不是正哥和英哥在哪里得罪过她?若是正哥和英哥的错,我年纪小,可以替他们周旋一下。” 宋氏点了点陈标的额头:“若是文正得罪了他,我自会替文正周旋,哪还需要你这个小孩替文正操心?” 陈标捂着额头,笑道:“一时习惯了。有了嫂子真好,我可以把正哥丢一边了。” 宋氏笑得花枝乱颤。 半晌,她笑够才收敛起笑容,道:“曹娘子的性格有些过分自傲,她给你冷脸,不是咱们的错。” 陈标眼睛一亮,知道堂嫂肯定知道更多消息,赶紧询问。 宋氏乐于和陈标分享八卦,以让陈标离曹娘子远一点。 邓愈的父亲起兵后,就一直想给两个儿子讨一个家世较好的媳妇。 曹氏是元朝致仕官员的老来女,诗书世家,据说还是高门豪族,族谱很长很长那种。邓愈的父亲征战时正好救了这个官员,便与其约定了亲事。 陈标好奇道:“难道邓将军的父兄去世后,曹家毁亲,邓将军把媳妇抢了回来,所以他媳妇才讨厌他?” 宋氏笑道:“你说什么呢,邓将军不是这种人。高门豪族重承诺,邓将军又有兵在手,不是什么破落户,他们怎么会毁亲?只是邓将军夫妇二人有些合不来罢了。” 宋氏起初没有说曹氏太多坏话,尽可能地为曹氏找补。 但陈标如此聪明,立刻就从宋氏那些理中客似的好话中,理清了邓愈后院的事。 邓愈的父亲可以说是挟恩图报,但曹家也可以说是想在乱世中寻得庇佑。所以邓愈才能攀得这门高贵的好亲事。 只是曹氏自幼生长在高门大户,与邓愈并无共同语言,更瞧不起邓愈身边出身和邓愈一样低的泥腿子将领,不爱出门应酬,导致夫妻之间感情十分紧张。 更让曹氏如鲠在喉的是,邓愈不仅是个无法沟通的粗人,生活也非常粗糙。曹氏自幼锦衣玉食,过不得邓愈那样粗糙的生活。 邓愈嫌弃曹氏奢侈,曹氏嫌弃嫁给邓愈之后就过苦日子,两人感情就更差了。 朱元璋得知此事后,让秀英夫人劝了劝。 邓愈身为朱元璋信任的将领,手中金银其实不少,只是不习惯太讲究的生活。在秀英夫人的劝说下,邓愈由着曹氏张罗,自己不再管曹氏的事。 曹氏也不再抱怨邓愈,只是对邓愈冷漠以待。在有了女儿之后,她干脆和女儿搬到了自己的院子,不与邓愈同住。 邓愈便纳了几个侧室,关上院门过自己的日子。 夫妻俩形同陌路。 陈标叹气:“她对我如此冷漠厌弃,大概是因为我是商人之子?” 高门豪族都挺嫌弃商人,就像是后世人嫌弃暴发户一样。 宋氏却道:“她对谁都是那副鬼脸,和地位没关系,她就是被家里人教坏了,性格十分骄纵恶劣,你别和她计较。” 陈标噗嗤笑道:“嫂子,你刚还给她说好话,怎么突然开始说坏话了?” 宋氏又点了点陈标的脑袋,道:“你心善,我怕话说轻了,你会受她的罪。” 陈标摸着额头,道:“她在后院,我只要不去邓将军家,能受什么罪?” 宋氏道:“我就是让你别去他家的意思。” 陈标问道:“嫂子在她手中吃过亏?” 宋氏冷笑:“我能吃什么亏?只是从她手中救下了几个可怜的差点被她打死的奴仆,被她厌恶了罢了。” 陈标目瞪口呆:“打死奴仆?!” 宋氏道:“她那等豪门豪族,何尝把奴仆当人?怕是洪都府这些百姓,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蝼蚁,打死了便打死了。” 陈标皱眉:“邓将军由着她乱来?” 宋氏道:“她用的人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仆人,邓将军能管到她嫁妆庄子上去?” 陈标再次皱眉,但也不好说什么。 以现代人的观念,他心里很不舒服。但在这个时代,他顶多和堂嫂一样,见到的时候劝一劝,没见到就只能当做没看见,不可能管别人家里的事。 就是邓愈也管不到自家妻子的嫁妆头上。 曹氏其实很可怜。 她一家人都是嫁给其他高门豪族,只有她被迫嫁给一个粗俗的泥腿子,心里肯定不自在。 她是官宦老来女,在家辈分高,年纪小,自幼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嫁给泥腿子后生活质量下降,连抽个奴仆出气都有人指手画脚,生活就更加难受。 陈标道:“现在寡妇也能再嫁,她这么痛苦,不如和邓将军和离。” 宋氏摇头:“他们俩和离不了。曹家有名望没兵,得靠着邓将军过活。邓将军曾经试图将曹氏送回家,曹家说什么家里要贞洁烈妇,曹氏若被休弃,就只能让曹氏自缢。邓将军便又将曹氏带回来了。自那以后,曹氏的脾气更加坏了。” 陈标道:“可怜。可怜又可恨。” 宋氏沉默着点点头。 她和陈标说这么多,其实也是为曹氏好。 家里人虽然没有告诉她陈标的真实身份,但她十分聪慧,朱文正又对她极好,遇到事愿意和她商量,所以她已经大致猜到了陈标的身份。 以“陈”家对标儿的看重,若是标儿厌恶曹氏,曹氏可能会被自杀。 宋氏不知道自己对曹氏是如何感受。 一边,她十分厌恶曹氏不拿奴仆和普通百姓的命的暴戾;另一边,她又同情曹氏被迫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并被家里人丢弃的痛苦。 陈标道:“她可怜又可恨,但最重要的是可恨。当她不拿人命当回事的时候,就失去了被人同情的资格。” 陈标眉头紧皱,厌恶道:“这个世间女子有谁不可怜?她在乱世中能随意浪费食物,将金银投到水中玩乐,心情不好了就抽死几个奴仆玩,她哪里可怜?!” 宋氏若有所思,再次沉沉叹气,对陈标也更加喜爱了。 陈标不管别人的家事。他也管不了。 但他可以给爹写信,让爹远离和邓愈之女结亲的那个不知道出没出生的皇子,免得对方后院起火,连累陈家。 陈标一边写信,一边向陈英抱怨:“邓愈现在唯一的女儿就是曹氏带在身边的亲生女吧?这个女儿如果和她娘性格一样……唉,藩王妃权力极大,不知道她会害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陈英道:“大帅心里有数,若他看到邓氏女品行不端,不会选邓氏女为儿媳。” 陈标摇头:“那可不一定。朱大帅自己教儿子都教不好,我听说他儿子各个暴戾,说不定和邓氏女一拍即合,共同鱼肉百姓。” 朱文正从窗户外翻进来,好奇道:“标儿,你从哪听人说义父的儿子不好?” 陈标白了朱文正一眼:“你偷听就偷听呗,怎么还翻窗户?门开着,你不会走门吗?” 朱文正道:“我听到有趣的话就走近路进来,谁还绕道?你还没说,你从哪知道义父的儿子不好呢。连我都不知道义父有几个儿子,你从哪知道?” 总不能会是四叔私下对标儿骂标儿的弟弟们吧? 陈英则比较阴谋论:“难道有人在你面前说主公儿子的坏话,抹黑主公子嗣的名声?”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李文忠也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陈标再次翻白眼。 堂兄表兄究竟是什么毛病!你们想听就光明正大的听,为什么要躲窗外,又为什么要翻窗户?门没关啊! 陈标道:“没人说。你们忘记我是神仙童子吗?我既然知道朱大帅要当皇帝,当然也知道一些其他的事。反正以后你们可不要和朱大帅的儿子多接触,他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陈标想起建文帝,补充道:“他孙子也不是好人。你们可千万别和朱家人走近了,会被连累。大帅不会杀儿子孙子,所以儿子和孙子犯事的时候,他儿子和孙子周围人就要遭殃。” 朱文正学着陈标翻白眼:“我不信。义父义母这么好的人,儿子能有多坏?” 陈标道:“你看我爹我娘这么好的人,他们有空教导我和弟弟吗?朱大帅和秀英夫人只可能比我爹我娘更忙。我猜他们估计没空教导孩子。” 陈标心道,除了没空教导孩子,或许朱元璋的孩子也遗传了朱元璋疯狂的那一面。如果没有约束,可能就会成为无恶不作的疯子。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有多少儿子,但朱家藩王早年不干好事,后来被养成了蠢猪,是出了名的。 建文帝和永乐帝打起来后,藩王们估计也要死几个削几个。 “反正和朱家人走近了没好事。”陈标叮嘱,“你们都有战功在身,不需要讨好谁。你们当你们的孤臣。等大明建国后,你们离朱家的孩子远一点,听到了没?” 朱文正:“哦。”远是不可能的,表弟们真好玩。 李文忠:“哦。”我现在面前就杵着一个你呢,我怎么远? 陈英:“……嗯。”他明白了,他会离义父家的庶子们远一点。只和标儿好。 陈标满意地点点头:“拉钩。” 陈标的堂兄、表兄、义兄心不在焉地和陈标拉钩。 陈标和他们拉完勾后,再次叮嘱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三位兄长敷衍点头:“嗯嗯嗯,知道。” 陈标道:“包括朱大帅的太子,你们也别和他好!” 三位兄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着笑:“好。” 朱文正把陈标抱起来,坏笑道:“怎么突然提起义父家那个还不是太子的太子?怎么,你担心咱们太喜欢那个义弟,冷落了你?” 陈标没好气道:“开什么玩笑?我是为你们好。” 陈英忍笑道:“标儿,你放心,主公即便再忙,对嫡长子的教导不会放松。嫡长子肯定还是很不错的。” 李文忠不住点头:“没错。” 陈标闷声道:“可能吧。或许他的嫡长子确实不错。但就是太不错了……” 朱文正眼睛瞪圆:“难道太子太优秀,义父会忌惮太子,诛杀太子?!!” 陈英猛地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不可能!主公不会这么做!” 李文忠差点栽倒:“标儿,你别吓我!” 陈标皱着脸,道:“没有没有,你们别乱想,朱大帅可喜欢他长子了,不会忌惮太子。罢了,这件事我只告诉过爹,本不想告诉你们,但是……” 陈标看看自己三位兄长,脸皱得更厉害了:“但是你们都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立了好多好多战功,未来肯定会被送到太子东宫与太子作伴,成为太子近臣吧?” 朱文正、陈英、李文忠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嗯,这倒是。现在他们就是太子“近”臣,陪着太子唠嗑。 陈标本来没想起来这件事。今天突然提到了朱元璋的儿子,他才意识到这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爹还能找借口驻守外地,不与太子多接触,或许能逃过一劫。 就算洪武皇帝发疯,他们只要在外地,发觉不对就逃往海外,他就不信洪武皇帝还能开着船追上来。 但他的哥哥们不一样。 哥哥们太年轻了,说不定会直接被塞到东宫和太子作伴。 陈标抱着脑袋,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东宫近臣是不是在太子死后遭殃了。 唉,脑子里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想? 早知道自己会穿越明代,他一定把《明史》背下来…… 好吧,不可能背下来。他顶多多看几遍。 陈英心疼道:“标儿,你头疼吗?不要想未来的事了。主动窥伺未来,泄露天机,不是好事。” 朱文正也回过神,立刻把陈标的脑袋按住:“对对对,你别想了。放心,你哥我这么厉害,能保护好自己!” 陈标道:“不算泄露天机……唔,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们更安全。等等,我想到了!” 陈标从朱文正怀里蹦起来,被朱文正按回了怀里:“大帅的义子你们都认识吗?!” 朱文正道:“认识大半。怎么?大帅哪个义子要谋反?” 李文忠和陈英也紧张起来。 陈标使劲摇头:“不是不是。我是问,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沐英的?” 三人皆露出疑惑的神情。 陈标道:“沐英,就是,呃,就是沐浴的沐,英雄的英,和英哥同名……等等……” 陈标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英哥,你现在是大帅的义子啊!” 陈英:“……嗯,是。” 陈标双手狠狠按住脸颊,手掌把自己圆润的下巴夹成了小V脸:“你该不会就是大帅那个很有名的义子,沐英吧!” 陈英:“……啊?我不姓沐啊。” 陈标道:“你原本也不姓沐?” 陈英道:“不记得了。不过大概是不姓沐。” 陈标疑惑:“大帅义子中有和你同名的?” “英”这个名字非常常见,同名也正常。 陈英道:“我成为大帅的义子时间较晚,和大帅其他义子并不熟悉。” 陈标看向李文忠和朱文正:“你们肯定知道吧?沐英现在就算没有成为一方大将,但肯定也已经从军了。” 朱文正:“我想不起来。” 李文忠:“我和大帅其他义子不熟。” 两人仔细想了想,虽然陈英的名字烂大街,但义父几十个义子,还真碰巧没有和陈英同名的人。 如果义父真的有一个叫沐英的义子,那么很可能就是陈英。虽然不知道陈英怎么改姓沐了。 难道陈英的亲戚找上门了? 陈英也十分紧张,很担心是不是有谁要找他认祖归宗。 他爹死后,他娘便被家里赶了出来,带着他乞讨过活,很快也死了。 他这辈子只认义父义母,只认标儿,可不想什么认祖归宗。 陈标不疑有他。毕竟朱大帅义子太多,他堂哥表哥记不全很正常。 他上学时一个班四十几个人,他上了几年学,也不记得全班同学的名字。朱元璋的那些义子们,彼此之间只会更生疏。 不过陈标真的很怀疑,自家英哥是不是陈英。 陈英也这么想。 他问道:“那个沐英怎么了?是个坏人吗?” 陈英双拳在袖子里攥紧,心中不由紧张。 陈标回过神:“啊,不是啊,沐英可好了,家里世代镇守云南,虽没有封王,但几乎就是云南王了。沐家与大明同休,末代沐王爷和末代南明皇帝一起死的,嗯,好像是一起死的。” 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朱文正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英一眼:“云南王啊,不错不错。不过那个南明是什么鬼?” 陈标道:“世间不会有不灭的王朝,南明就和南宋一样,是大明流亡的小朝廷,很快就被剿灭。” 朱文正:“……哦。” 算了,咱们大明还没建立呢,我去管什么大明灭亡?我就算想管,我都死得骨头化渣了,还管得了重孙辈玄孙辈吗? 陈标道:“我是想,如果你们和沐英认识,到时候就跟着沐英去镇守云南,或者更偏远的地方,别留在京城。不过这也得看大帅的意思。” 朱文正挑衅地看了陈英一眼:“我觉得我肯定会被义父留在东宫和太子作伴,沐英啊,如果沐英就是陈英,嘿嘿,让他一个人去云南吃土去吧。” 陈英脸一黑,非常想揍朱文正。 李文忠也取笑陈英:“说不准明天就有姓沐的人来认阿英的亲,阿英就要叫沐英了哈哈哈。云南王多好啊,阿英你一个人在云南也要好好过,我一定会想念你。” 陈英快被气得内伤了。 他才不要离开标儿,一个人去云南! 什么云南王,谁爱当谁当!我宁愿给标儿去当东宫的护卫! 陈标摇头:“我仔细想了想,沐英应该不是我家英哥。因为那个沐英可能是大帅留给儿子的亲卫一样的人,从小和朱太子一起长大,和朱太子感情极好。我家英哥可不认识什么朱太子。” 朱文正:“哦。”那个沐英果然就是陈英。 李文忠:“原来如此。”阿英原来叫沐英啊。 陈英垂眸道:“我姓陈,和什么沐英没关系。” 陈标点头:“对,我家英哥应该和沐英没关系。” 朱文正故意欺负陈英:“那可不一定,说不准他背地里还有一个干弟弟呢。标儿,你别相信他,他在外面藏了弟弟不让你知道!” 陈英无语:“文正,你想找揍吗?” 朱文正扬起下巴:“我怕你不成?” 陈标摆摆手:“肯定不是。就算本来会是,现在也不是了。那沐英和朱太子一起长大,朱太子英年早逝后,沐英得到朱太子去世的消息,吐血身亡。我家英哥直到现在都不认识什么朱太子,怎么会和朱太子感情深到同死?”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朱文正声音颤抖:“标儿,标儿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不兴胡说啊!” 李文忠张开嘴,好几次想发声,却发不出声音。 陈英只觉脑袋一阵一阵眩晕,几乎晕倒。 陈标摆摆手:“我虽然不知道未来确切的事,但大势走向还是勉强知道。你们一直知道我说朱大帅未来会变得暴戾,所以让你们小心谨慎,不可嚣张,也不可能与其他将领接触过多,对吧?” 朱文正抱紧陈标,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让声音变得正常了一些:“嗯,你说过。” 陈标道:“大帅就是接连送走了秀英夫人和太子,所以晚年可能受多了刺激。唉。太子再好,你们也不要和太子接触太多。明白吗?太子注定会早逝。这件事除了你们,就只有我爹知道。我娘都不知道。你们可要烂在肚子里。” 陈标愁眉苦脸:“如果不是你们立功太多,十有八、九会成为太子近臣,我才不会告诉你。你们就算被迫成为东宫近臣,也别继续辅佐太子的儿子。真的会死,明白吗?如果等太子死了,大帅离疯也不远了,我们一起找机会出海。” 朱文正:“啊……出海啊,好?” 他看向李文忠和陈英。 你们说话啊!不要让我一个人说话!我承受不住! 陈标看了一眼三个兄长,苦笑道:“好吧,看来给你们的刺激太大了。放心啦!我会为你们找好退路。我爹也知道,他和我说好了,等天下稍稍安定,就同意我出海置业。你们到时候找借口和我一起去,只要不和朱家人有太多接触,就没事。” 陈标从已经坐不住的朱文正怀里跳下来,跳到陈英怀里,担忧道:“喂喂喂,英哥你没事吧?你不会真的偷偷背着我,在外面还藏了一个弟弟吧?” 陈英摇头:“没有,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就算义父和义母其他儿子,也不是我的弟弟。我只有标儿一个弟弟。 英年早逝……英年早逝…… 陈英已经咬破了舌头,嘴里全是血腥味,才抑制住头上的眩晕。 与太子同死…… 他信了,他确实是沐英。 第72章 砸墙筑墙水泥徭役 当晚,个哥哥要和陈标挤一张床。 陈标怜惜他们被自己的预言吓到,纵容他们挤一张床。 结果,陈标这头小猪仔很快就睡着,个小伙子睁着眼睛睁了半宿无睡意。 于是,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人从床上爬起来,爬到屋顶上肩并肩看月亮。 看着看着,不知道谁开始哭,然后个小伙子都在屋顶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吓得晚上觅食的野猫野狗乱窜。 第二天,陈标一睁开眼就看到张放大的、眼圈极黑的脸,吓得直接出拳直捣对方眼窝。 啊~嘿嘿嘿! 拳后,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捂着眼窝蹲在地上,惨叫不已。 标儿的力气变大了! 陈标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拳头。 活该,谁让你们吓唬我! 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可怜兮兮围着陈标转悠,陈标却嫌弃他们烦。 陈标能理解他们。现在这么好的朱大帅,未来会变成疯子,陈家可能被疯子洪武皇帝灭满门。这仨小年轻一腔热血寄托在朱大帅身上,这个时代的人忠君思想又特别严重,他们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只是再难受,你们看着我掉眼泪干什么?搞得跟要英年早逝的是我似的!真不吉利! 陈标挨个摸摸哥哥们的头,满口抱怨:“别这么难过。都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现在难过什么?如今的朱大帅还是你们的好义父,你们可以放心依赖他。哎呀,我知道你们都心疼他,才会哭这么厉害。” 真是父子情深啊。 其实并没有为朱元璋难过的不孝义子人组呜咽点头。 对对对,我们在为义父难过,和标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标哄好哥哥们后,心里再次生出疑惑。 陈标:“英哥,你不会真的在外面还藏了一个相好的干弟弟吧?” 陈英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就只有你一个义弟。标儿,你想想啊,我才刚当上主公的义子没多久,主公怎么可能让我结识他的长子?倒是文忠和文正……” 总之,陈英先祸水东引。 陈标抱着手臂,仰着头道:“表哥,堂哥,你们在外面有一个比我更重要的弟弟?” 李文忠:“你听陈英胡扯。” 朱文正:“陈英就是找打。” 李文忠和朱文正此刻难得站在统一战线上,疯狂抨击陈英,坚称陈英可能就是那个沐英,背着陈标在外面养弟弟。 李文忠道:“标儿,以后别对他好。” 朱文正点头:“对对对,我们仨孤立他!” 好耶!终于轮到阿英被孤立了吗! 陈英道:“我的信誉可比你们俩强多了。标儿不会信你们。” 陈标忍着笑,小脑袋频频点头:“那可不一定。” 陈英震惊:“标儿!” 陈标:“哈哈哈哈哈!” 陈标大笑的时候,个哥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得知陈标可能会英年早逝,自家义父可能会变成疯子后,他们第一次这么畅快地笑出来。 标儿能说出自己的“未来”,那就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吧? 他们人终于明白为何陈标要在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在归位之前,陈标就只是陈标,不是朱标,这样才能逃过死劫吧? 人决定,以后陈标说什么他们都以陈标的意见为主。标儿每次坚持的事,肯定是冥冥中往好的方向发展。 陈标本以为个哥哥心情缓过来后,他们四人就能恢复原本的生活。 事实上会如此吗?谁也不知道。 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在得知陈标的预言后,当然立刻给朱元璋写了信。 朱文正还非常没眼见地询问自家四叔得知标儿和婶婶会早逝,自己会变疯子,是个什么感想。 朱元璋的感想是,非常想快马加鞭跑去洪都,抽死朱文正这个糟心侄子! 朱元璋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标儿可没和我说,有个叫沐英的义子会为他的死而伤心死啊。” 朱元璋很确定,那个沐英绝对是陈英。 不需要判断什么过往,朱元璋让义子们把姓氏改回来的时候,曾问陈英真正的姓氏,陈英总说不知道。 他就和秀英商量,陈英这个“陈”姓,在标儿归位后,肯定也得改。 但陈英即使将来会成为国姓爷,最好也是标儿为他赐姓。陈英就改为“沐”姓好了。 “沐”是祝福,他们祝福陈英的子孙后代永远都能沐浴在大明皇恩之下,与朱家子弟一样,永沐荣华。 这件事只有朱元璋和马秀英知道,所以标儿突然说出一个“沐英”,那就真的是预言了。 朱元璋又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 陈英和他其他义子不同,八岁便被他和马秀英收为义子,之后一直跟着他们生活。 陈英记不清父母的面貌,不知道家乡的方位,也对认祖归宗没有丝毫兴趣。他与朱元璋其他义子相比,更像是“养子”。 好孩子啊。 这么好的孩子,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会越来越深吧? 所以未来的自己如果先遭遇标儿早逝的噩耗,阿英也跟着去了,他要怎么熬过来啊? 呜呜呜,我的未来怎么会这么惨? 不行,我要去找人说说。 朱元璋当即走到徐达的帐篷里,跳到昨夜刚结束一场成功夜袭、今天正在补觉的徐达床上,一脚把徐达踹下了床。 朱元璋:“起来!睡什么睡!你老大我这么伤心,你怎么能睡得着!” 徐达:“#¥@*&……!!!” 帐篷就在徐达隔壁,听到徐达帐篷内的声响,好奇走到门口张望的常遇春:“……” 常遇春转身就跑,跑得比他精心伺候的黑脸战马还快。 经过这些时日混入核心圈的经验,常遇春直觉,这时候不跑,绝对要糟! 军营中巡逻的人一脸疑惑地按着常将军绝尘而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常将军怎么了?紧急军情?” “有紧急军情不该往主公帐篷跑吗?这是相反方向啊。” “可能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肚子也不用跑那么远吧?” 巡逻的人面面相觑。 洪都中,朱文正拆开信,信中满是粗鄙之语。 朱文正嗤笑。四叔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可不怕。 朱文正把信随手一丢,就从旁边摇篮中捞起儿子晃悠。 朱文正的儿子已经被晃习惯了,双眼紧闭,完全不给朱文正任何眼神。 宋氏放下手中书卷,替朱文正收拾起随手乱扔的书信,顺带看了一眼朱元璋和他侄子的亲密交流,无奈道:“你又怎么气义父了?” 朱文正道:“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宋氏失笑:“好。”秘密吗?那肯定和标儿有关系吧。 宋氏转移话题道:“标儿前些时日问我曹夫人的事,莫非曹夫人得罪了标儿?” 朱文正道:“没有。只是义父得知小邓有了嫡女,动了和小邓联姻的心思。标儿很好奇,哪个倒霉姑娘会嫁到义父家。” 宋氏微笑崩裂:“倒霉姑娘?” 朱文正坏笑道:“标儿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标儿说,义父要在外面打仗,没空管儿子,任由儿子野蛮生长,将来肯定性格不好。藩王妃多管得多了,可能被藩王折磨;藩王妃不管,藩王出事后,藩王妃肯定会被义父迁怒。给天家当媳妇,可不是容易事。” 宋氏揉了揉脸,埋怨道:“是是是,你知道就好。” 朱文正一手夹着儿子,一手把宋氏捞到怀里亲了一口,道:“我不一样,夫人可别冤枉我。” 宋氏轻轻捏了一下朱文正的耳朵:“好,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向标儿告状。” 朱文正立刻严肃道:“你向我义父告状,别找标儿!” 宋氏忍着笑道:“你可是自己说的,义父管不住你。” 朱文正厚颜无耻道:“所以才让你找义父啊。” 小夫妻俩没管这里还有个闭眼装死的儿子,腻在一起亲热了一会儿,才分开各自做各自的事。 朱文正玩够了儿子,处理好今日洪都府中需要他过目的事,又晃晃悠悠去找陈标玩。 前几日,他们带着陈标踩完了洪都府城的点,陈标重新手绘了一张详细的洪都府城图,并标注出需要修补的地方。 布防一事是邓愈管理。 邓愈还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但朱文正和陈英二人都全力支持陈标,陈标说什么,这两人就做什么,仿佛陈标变成了洪都镇守将军。邓愈这人虽年轻,但很有眼色,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支持。 当他看到陈标绘制的地图后,双手颤抖道:“只是在城里走访几日,就能得到这么详尽的地图?!” 陈标看着快被吓晕过去的邓愈,道:“我可以,别人不行。” 邓愈看看地图,又看看陈标,再看看地图,再看看陈标,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冷汗都吓出来了! 陈英道:“伯颜兄,你不用太担心。有标儿这本事的人,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陈标道:“不用这么夸我。不是我本事大,是我有你们陪着走访和观测城中情况。若换了其他人来,早被你们抓了。” 邓愈擦了擦冷汗:“倒、倒也是。” 但标儿这本事也太吓人了。怪不得主公会早早指定标儿为太子伴读,让标儿成为太子第一位近臣。 有标儿辅佐,太子的未来一定很稳固。 陈标等邓愈情绪缓过来后,道:“城墙这几处有裂痕,这里很薄弱,这里……哼,谁修的,偷工减料了啊。” 邓愈道:“洪都府经历多次战乱,城墙都为重新修补。不是偷工减料,实在是石头不够。” 洪都即后世南昌。 洪都位于鄱阳湖西南岸,全境以鄱阳湖平原为主,地势平坦,水网密布,能筑墙的石头都离城池较远,在西北的丘陵地区,开采起来费时费力。 这并非是洪都一处的困难。古时大部分城池修筑,在石料开采和运输上都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以一些不是很关键的地方,多会用土墙混合卵石夯实。 陈标道:“不是石材。土墙就罢了,这里估计连土都不是,就装了一抔裹着沙子的草。” 陈标骑着自己的小马,带着邓愈到自己标注的地段,让工匠拿出探土的铁斗,对城墙来了一下。 铁斗没入城墙两寸后,工匠在城墙上钻了一下,把铁斗□□,将土往地上一倒。 陈标蹲在地上,取下自己腰间的小匕首,在土上划拉了一下:“看,土只有不到两寸,里面全是沙子。” 筑墙的土都要经过特殊加工,才能夯实成土墙,否则就会垮塌。 这面墙里面就是混合着沙子的草心,外面糊了一层泥,看着是土墙,其实就和外面农人的稻草屋一样,很不结实。 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质检部门,其他城池肯定也有这种偷工减料的情况。陈标把这几面墙标出来,除了凡事从最谨慎的角度出发之外,也想光明正大的推了这几面墙,用他的水泥做实验。 邓愈看着泥土中明显的分成,脸色很难看。 朱文正正好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后好奇道:“标儿,你怎么发现的?” 陈标道:“密度不同,声音不同,敲一敲就知道。” 朱文正立刻让人取来大铁锤,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我来敲!” 陈标无语:“我说敲出声音,你是准备把墙敲了?” 李文忠道:“让他敲。如果墙没有偷工减料,就敲不坏。” 邓愈黑着脸道:“我也来!” 于是两位镇守将军你一锤子,我一锤子,一同敲起墙来。 陈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这两人想起自己也是镇守洪都的将领,让自己也去敲墙。 陈标在心里给两位将军配音。 大锤,大锤,大锤八十,大锤还是八十…… 轰的一声,城墙的土壳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一包草。 朱文正把锤子扛在肩膀上,大声笑道:“标儿果然从来不会出错。” 邓愈把锤子往地上一丢,黑着脸道:“城墙都是交给城中富户组织百姓修筑,我立刻查!” 陈标道:“查肯定得查,不过最重要的是修补城墙。” 陈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爹说现在陈友谅和张士诚都盯着应天,才让我来洪都避难。但我这人胆子小,凡事就怕万一。如果邓将军不嫌弃,可否让我陈家来组织修补城墙?” 朱文正道:“他嫌弃个屁。” 陈英道:“标儿,你不用这么客气。” 朱文正道:“他年纪比我还小,你叫什么将军,叫小邓!” 陈英道:“标儿还是和我一样叫伯颜兄或者伯颜哥吧。” 李文忠捡起大锤,对着草包墙来了狠狠一锤子,草包墙应声而倒:“快来砸墙,看标儿怎么修。你们不想知道标儿藏了什么好东西吗?” 朱文正摩拳擦掌:“对哦对哦,你不准我动你带来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惊喜等着我!” 陈英这次没有后退:“我也来。” 人带着自己的士兵,立刻热火朝天的干起了拆墙的事。 燕乾站在陈标身后保护陈标,也有些跃跃欲试。 邓愈瞠目结舌。 他有些头疼。虽然自己并不是不想同意,但你们这群陈家人不走一下程序,直接拆吗?你们这样肆意妄为,不怕被人向主公弹劾,说你们陈家一言堂吗? 在场的位主公的义子全是陈家亲戚,邓愈实在是不好说话。 他只好把求助的视线投向燕乾。 邓愈当然认识燕乾。他刚投奔朱元璋的时候,燕乾已经是濠州红巾军中老资历的将领了。 若不是被邵荣连累,即便他有举部投靠的功劳,比起燕乾地位也远远不如。 虽然燕乾现在被邵荣连累,从应天指挥使变成了陈英手下一员普通将领。但以燕乾的资历和声望,他说话,陈家的人可能会听? 燕乾看懂了邓愈目光中包含的意思,委婉提醒道:“邓将军,应天城的修建是陈家负责。” 邓愈:“……”对哦。 主公把应天城里里外外都给陈家人经营,怕是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洪都。 邓愈立刻加入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人,一同热火朝天的拆墙。 他也好奇,有许多神奇传闻的陈标,会用什么方法迅速修补城墙。 邓愈经过微弱挣扎后,被陈家这几兄弟拉入了拆墙大军后,陈标要修补洪都城城防的事就很容易了。 朱文正直接把城防布局标注到了陈标新绘的地图上,摩拳擦掌看着陈标施展。 邓愈默默地伫立在一旁,面对这几个陈家人,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燕乾看了邓愈一眼。 邓愈不知道标儿的身份,却能做出明智的行为。这个人的直觉和智慧都挺厉害。怪不得主公会如此看好他。 这不仅仅是邓愈带来的一万部众的功劳。 “搬石头难,挑沙子容易。洪都河多,沙子很容易取得。然后咱们去这几处,那里应该有我要的东西。”陈标要的东西自然是石灰矿。 石灰与火山灰的混合物和现代的石灰火山灰水泥物理和化学性质已经差不多。但即便是这种最原始的水泥,配方、制作工艺、替代材料等,仍旧耗费了陈标大量时间精力。 工匠们在尝试烈性火药的时候会用到煤炭相关化合物,而石灰火山灰水泥中火山灰质混合材料可以用燃烧后的粘土、煤矸石、煤渣等代替。所以在制作烈性炸药的时候,陈标也让另一组工匠用尝试烈性火药后的废料制作水泥。 应天是一块宝地,不仅有平坦的耕地、密布的水网,还有许多实用的矿产资源。论材料和人手,陈标都不缺。陈标脑海中还有水泥制作的大概原理。按理说,他应该很快就能把水泥制作出来。 结果,烈性炸药制作了多少年,水泥就尝试了多少年。 这玩意儿说着容易,真做起来,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 其实少量制作还是蛮容易,难的是减少工艺流程和耗费,让水泥制作和煅烧进入目前能达到的最顺畅的流水线工艺,减低水泥成本。否则水泥比起普通土墙、石墙就没有实用意义。 做实验容易,实验转化成工业生产,真的太难了。 陈标每次在实验失败的时候,都会不住叹气。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理科金融生,不是工科生?要是自己是工科生,现在就手搓核弹,世界从此核平,再无战乱。 咳,开个玩笑。 朱元璋在外打仗时掠夺的工匠,全塞给了陈标。 陈标带着朱家军中最强大的工匠团体,经过了日复一日的反复试验,终于掌握了一种成熟的石灰火山灰水泥制造工艺,可以批量生产,且参与生产的工匠很难知道正确配方。 这就是流水线的好处。 南昌缺乏矿产资源,但河沙、粘土、石灰石等并不缺。 让陈标惊喜的是,他还发现了硅藻石。硅藻石是天然的火山灰质混合材料,有硅藻石,在等待粘土煅烧的时候,就能提前制作水泥了。 制作水泥的第一件事是制造工具和烧窑。 陈家的工匠们指挥着洪都劳动改造营的人忙得团团转,劳动改造营的人还心甘情愿。 因为镇守洪都的将军们都露着光膀子和他们一同干活,还有一个传闻中小小的陈家大少爷忙前忙后,他们看到这几人,感觉自己的忙碌都不累了。 这些大人物都在干活,而且还是不拿钱不拿工分白干活,他们这群拿工分的人有什么可抱怨的? 陈标早就在自己的细布衣服上套了好几次粗麻布衣服,口罩和手套也戴上了,以免把灰吸进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工地上许多工作都由他协调和指挥。 在他个哥哥的带头作用下,工地上的朱家军和劳动改造营成员很快就开始听从陈标的调配,现场变得井井有条。 陈标又央求了堂嫂宋氏出面,带着家中女眷,发动城中女性,帮工地上的人烧水做饭送水送饭。 宋氏是大儒之女,虽宋濂以前生活贫寒,但宋氏出生的时候,宋濂的名声早就打了出来,家境也已经不错。所以宋氏没有吃过苦。 她跟着朱文正后,粗布衣服也穿得了,一头精致绢花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木簪,烧水煮饭甚至帮着运送粮食、沙土的粗活都做过,一双只会绣花的手甚至拿起了刀。 这不是朱文正亏待她。 朱文正打了这么多仗,手中的好东西无数。 以前都是陈标替他管着家。当朱文正成亲后,陈标自然迅速把朱文正积攒下来的家产全数交给了宋氏。 再加上陈标虽然自己生活只求舒服,不求排场。但陈家毕竟是掌握了朱家军经济命脉的大豪商,手中好东西无数。陈标对家人从不吝啬。 宋氏若想奢侈,她可以每天换一身丝绸衣服,满头珠翠换着戴,绣花鞋上的珠花褪色立刻就丢掉。 只是她发现,朱文正不仅能给她优渥的生活,还受了义父义母影响,能给她抛头露面和施展才华的机会。 宋氏自幼饱读诗书,从不认为自己比男儿差,只是没机会建功立业。 现在她有机会施展自己在书中学到的思想,为丈夫的事业也为自己的事业出一份力,比什么金银丝绸都更令她迷恋。 不过待回到了家,或者不用做事,只是野外踏青的时候,宋氏还是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擦着陈标特制版胭脂水粉,戴着陈家巧匠每月都会送来的新奇样式的首饰,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悠闲享乐。 他丈夫说,标儿说的,咱们陈家不是什么圣人家庭,努力的劳动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既然家里有这样的条件,就不必遮着掩着,该享受就享受。好衣服好首饰好食物烂在库房里,这是更大的浪费。 “嫂嫂,辛苦了!”陈标飞也似地跑过来,对宋氏挥挥手笑一笑,又飞也似地跑走。 朱文正扛着铲子路过:“嘿,我弟弟真可爱。夫人,给我嘴里塞个馒头,我手脏,懒得擦手。” 宋氏笑着用手绢给朱文正擦了擦嘴周围的灰土,喂朱文正吃了两个偷藏起来的肉馒头,然后挥挥手绢让朱文正继续去忙。 周围未娶妻的或者妻子不在身边的大老爷们眼睛都绿了。 陈标小声对朱文正道:“秀恩爱,了不起啊?” 朱文正道:“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就是了不起!” 邓愈一双脏手拿着馒头,蹲在地上默默吃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标虽知道曹氏不会来,也象征性地拿着陈家的拜帖,让人去邓家请了请。 曹氏直接让人把陈家的拜帖丢了出来,说陈家侮辱人。帮陈家递拜帖的人,还被曹氏派人责打了。 陈标心里挺愧疚,让人当着邓愈的面,“偷偷”给被责打的曹氏陪嫁下人送了些伤药和钱粮去,发誓以后把曹氏当空气,再也不来什么“礼貌性地交流”了。 邓愈闷头吃着馒头,看着朱文正和宋氏的交流,低下头藏起眼底的艳羡。 曹氏不来,邓愈家的侧室也不敢来,否则家里的规矩说不过去,邓愈会被人嘲笑。 再者就算他家侧室来了,他也不敢举止太亲密。人家朱文正和正室夫人在外亲密叫伉俪情深,他在外和侧室亲密就是妥妥的好色之人,这脸他丢不起。 陈标看着灰头土脸的邓愈,好心端来一盆水,让邓愈洗洗脸洗洗手再继续吃。 “如果手不空,你低下头,我喂你。”陈标取下手套,晃了晃自己白嫩的双手,“我的手比你们干净。” “标儿!”李文忠探头过来。 陈标抄起一个大白馒头塞进李文忠嘴里,差点把李文忠噎死。“ “哈哈哈……咳咳……”陈英忍不住大笑,然后也差点噎住。 “邓哥,来!”陈标举起大白馒头凑上去。 邓愈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惊恐后退。 朱文正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标儿,伯颜担心你噎死他呢!” 陈标板着小脸,严肃道:“邓哥放心,我只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的哥哥们,我对外人可好可懂事了!” 李文忠灌了一竹筒的水才咽下满头,笑骂道:“那我是不是还该为你的残忍对待说声谢谢?” 陈标严肃道:“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盛情难却,邓愈小心翼翼咬住陈标手中的馒头。 陈标没开玩笑,真的非常温柔懂事地喂邓愈吃了好几个馒头,一点都不耐烦。 陈标喂完邓愈后,又端着馒头去喂燕乾。 朱文正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站起来的邓愈,道:“我弟弟从小过分懂事,家里大人在干活的时候,他总会绞尽脑汁想着能帮忙的地方,所以喂咱们饭都喂习惯了。” 李文忠笑道:“陈家人忙起来都是没日没夜的,他几个叔叔也是一样。家里大人们聚在一起看文书,标儿就负责按时按点喂水喂吃的,否则那些人估计会忙得忘记吃饭。” 陈英点头,没说话。 他家标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会疼人,还用说? 邓愈道:“怪不得你们都这么喜欢他。主公也这么喜欢他。” 包括陈英在内的人都露出了略微恶劣的微笑。 义父都发话了,他们对待标儿时也就没有特意隐瞒标儿的身份,不知道邓愈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他们人都打赌了。 燕乾被喂着吃完馒头,喝完水后,道:“你不用这么忙碌,去歇息。” 陈标摇头:“歇多了难受。我只要每日保证充足睡眠,醒着的时候多跑跑,对身体更好。燕叔叔,你有空教教我功夫。我在应天的时候是徐叔叔他们轮流教我。现在来了洪都,我一个人练着,总觉得不对劲,怕是不是没练到位。” 他和燕乾终于熟了起来,今日才开口。 “好。”燕乾先答应,然后问道,“怎么不让文忠他们教?” 陈标皱着眉头道:“他们下不去狠手,我稍稍一流汗他们就心疼得不肯我再练。让他们教?我怕我将来会变成一个懒惰的大胖子。” 燕乾有些为难了。 下狠手啊,他怕他也下不去狠手啊。 半月之后,前期工作终于做完,第一批混杂着硅藻石的石灰火山灰水泥煅烧好,开始糊墙了。 陈标使用的是最简单的钢筋水泥结构,大部分地方用坚固的木架替代,比较关键的地方用较粗的铁架替代。 虽然比不过现代的钢筋水泥,但比起土墙不知道坚固到哪去了,且制作更加简便。 陈标本想烧制红砖,用水泥当粘合剂,这样制作起来的城墙,可能比简陋版本的“木筋水泥墙”更好用。 但是烧砖需要耗费许多染料,洪都周围不像应天有煤矿,烧制水泥后,还要烧砖,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很可怕。 后来在一个工匠的提醒下,陈标才想起水泥砖这种能应急的东西。 于是水泥砖替代红砖,用水泥当粘合剂,水泥墙的制作更加方便快捷。 洪都的百姓们看着朱家军们把泥糊上去,没几日就变成了坚固的石头,甚至都不需要发动他们百姓做艰苦的劳役,朱家军自己把砌墙当训练完成,都惊讶极了。 “不用我们啊?” “感觉浑身不对劲。城墙该我们来修筑吧?” “徭役呢?我们的徭役呢?这不该是我们的徭役吗?” “我本来还说,这次徭役真良心,还有大白馒头可以吃。结果不是我们的徭役?” “现在农闲了,不该我们来服徭役吗?” “我们做什么啊?”…… 百姓们窃窃私语,越说越忐忑,赶紧推举宿老作为代表,询问朱家军正在忙碌的将领们,自己需要做什么。 从古至今徭役都是百姓做,是赋税的一部分。 他们听说要重新修筑城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怎么能没有他们的事呢? 这么反常,他们害怕啊! 陈标得知此事后,先哭笑不得,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十分惆怅。 陈英帮陈标擦干头发,心想陈标该蓄发了:“标儿,你叹什么气?” 陈标道:“我只是想,这个世道百姓或者太难了。旁人给他们一点点好,他们都不敢相信,不敢接受。” 陈英敛眉道:“嗯。标儿想做什么?” 陈标道:“没想做什么。他们想干活,就干活吧。和朱家军一起干活,这样也能增进军民感情。英哥,你负责指挥百姓筑墙。换了其他人,我怕克扣他们的口粮。” 陈英道:“好。” 陈标摸了摸头发,感觉半干了,就伸手让陈英把他抱起来,去找正在核对耗费钱粮情况的朱文正和李文忠。 要让百姓们一起来,钱粮恐怕又要多耗费一些了。 不过邓愈发现城墙作假,气得发了狠,学着常将军搭着高台抄了几家富户,钱粮足够。 陈标捉摸着,能不能再想些法子多囤积些钱粮。 这年头动不动就打围城战。未雨绸缪,他就算用不上,将来正哥和英哥倒霉被围了,也能多坚持一些时日。 陈家的商队该动起来了。 陈标又想起离开应天时,他爹抄给他的富户们“腐蚀”应天将领官吏的名单。 陈标不由抿嘴笑了笑。 就你会用钱财开路吗?谁还不是个豪商? 他想,陈友谅、张士诚、陈友定麾下一定有许多将领,对陈家前来买粮的商队翘首以盼了。 卖主公的粮,钱进自己的口袋,美滋滋啊。 呵。 第73章 由曹氏想到的疏漏 陈家的商队带着陈标在应天偷偷仿造的海外珍宝四散离去,找老客人们以物易物。 朱文正从陈标手中要了一箱子珍宝下来,说要送给自家夫人。 陈标无语极了:“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你要送东西给嫂子,问我要啊。” 朱文正道:“就是这东西不值钱又看着值钱,我才要一箱子给她。否则她肯定不收。” 朱文正把玩着海外珍宝,啧啧称奇:“比我从元朝官吏府上抢得的真海外东西还漂亮。” “请称呼你的行为为缴获,不是抢。”陈标纠正,然后得意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外国。” 他现在做出来的西欧宫廷风,说不定西欧自己人都还没做出来。 陈标准备等自己年纪再大一些,就拿着这些仿造的金银器物、首饰,去打通海外宫廷的关系,让咱们大明制造真的成为西欧宫廷特供高档首饰。 到时候谁还说咱是仿品? 陈标早就在研制玻璃。但只有无色平板玻璃才能制作化学物理实验器械,陈标和工匠们绞尽脑汁尝试了几年,也没试出如何制作无色平板玻璃。 知道化学式后,做玻璃容易,做出自己想做的玻璃真是太难了。别说大块的无色平板玻璃,就是有色平板玻璃,陈标都没做出来,连做窗户都得用小碎片拼接。 陈标能做出的最大玻璃碎块,给自家爹墨了一副平光墨镜,在大太阳天行军途中保护眼睛。 废品玻璃都被陈标融了做成装饰品。它们也只有骗钱这一个用途了。 为了让玻璃废品利益最大化,陈标特意把玻璃商品藏着,没有透露陈家已经掌握玻璃制作方法的事。 所有的玻璃制品,都被陈标打造成了“海外珍宝”。 以陈标对海外的了解,就算是海外本国人来了,都挑不出这批海外珍宝的错。 甚至在朱元璋占领的那几个福建港口附近贩卖“陈标特制海外珍宝”时,抢得最疯的都是海外商人。 他们坚信,这些颇具自己国家文化特色、宗教特色,材质珍贵做工精致的海外珍宝,一定是陈家豪商从海外贵族手中拿到的宫廷流出的珍品。 陈标让自家顶尖工匠专攻一国艺术品,取了相应国家的外语名,并设计了花体字符号来代表自己。这些顶尖工匠们所制作的海外珍宝都会被他们刻下自己的外语名。 有了工匠名刻印,这些珍宝就更值钱了。 经过从华夏返回欧洲的海外商人们的造势,等陈家的商船能周游西欧列国,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在他国进行商业布局时,这些珍宝要变成真正的海外珍宝,就非常容易了。 这些商业上的事,陈标和哥哥们说过,哥哥们听过就忘,只记得这些东西虽然是假的,但陈标要卖得比真的还贵,并用来骗敌人的粮。 他们虽不懂,但都非常配合陈标,将这个秘密瞒得死死的。 原本这条线是陈英在管,陈英从军后,陈标无奈自己接下了这些事。 他也想找个信任的副手,但他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陈标也知道自家性质特殊,管着朱大帅的钱袋子,恐怕他要找副手,必须得朱大帅点头。 一定是朱大帅从中作梗! 陈标不会埋怨自家爹,就私底下气鼓鼓地给朱大帅又记了一笔。 反正他给朱大帅记再多笔,也没办法从朱大帅那里讨回来。所以他已经习惯有事没事就给朱大帅甩锅,朱大帅债多又不需要还,他和朱大帅都不愁。 朱文正也记得陈标的话,他一边把玩着一个漂亮的多彩玻璃黄金镯子,一边道:“你嫂子说,你以后有什么想卖的首饰,可以咱们先买一套,穿戴出去给你打开销路。” 陈标道:“嫂子倒是很有商业头脑。其实我也和娘说过,还给朱大帅写过信。但秀英夫人和我娘现在走的都是简朴款,不适合推销奢侈品。嫂子没关系吗?” 朱文正呲牙笑:“你嫂子确实简朴,但我不简朴啊。谁不知道我这个朱大帅唯一赐予‘朱’姓的义子最爱这些俗物?” 陈标生气道:“谁又说你坏话吗?亮晶晶的东西谁不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陈家是豪商,豪商拿不出几箱子金银珠宝叫什么豪商?何况你还有战功,那是你该得的战利品!别理睬那些人,他们就是酸你,哼!” 朱文正放下桌子,把陈标抱起来,揉搓了一下陈标的婴儿肥,遗憾道:“标儿,你长高了啊。再过一年,哥哥我可能就没法把你顶在脖子上跑了?” 陈标捂着自己被揉搓的脸颊,抱怨道:“那不是更好吗?说的好像我喜欢被你们顶着到处跑一样?你和爹都跑得飞快,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我都想吐你们头顶。” 朱文正哈哈大笑。 他把陈标放下,道:“东西我给你嫂子送去了。你想怎么展示这些东西,自己和你嫂子说。我可不想帮你传话,传得头疼,根本记不住。” 陈标道:“男女有别……哎哟,别揪我脸,知道啦知道啦。” 陈标气呼呼地踹了朱文正一脚。 朱文正一边喊着痛,一边扛着箱子跑得飞快。 陈标蹲下|身体,捂着脚呻|吟。 不知道他堂哥是不是真的被他踹痛了,但他的脚是真的踢痛了。 堂兄的小腿是铁打的吗!哎哟我的可怜的脚…… 陈英张罗完工作,回家找陈标时,就见到陈标蹲在地上喊痛,不由大惊失色。 当知道陈标的脚痛是踹朱文正的小腿,把自己的脚踹疼时,陈英不由背过身。 陈标气得跳起来,不断捶打陈英的后腰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你是不是在笑话我!英哥你学坏了!” 陈英单手捂着嘴,肩膀颤抖个不停。 李文忠拎着一只荷叶包着的烤鸡晃悠悠走进来:“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笑。标儿,邓愈推荐的这家烤鸡不错,尝尝?” 陈标跳脚:“不准笑!” 李文忠:“噗嗤……哈哈哈……咳,虽然不知道文英在笑什么,但标儿你现在的表情和动作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 陈标气得变成了一只弹跳玩偶,不断无能狂怒。 当晚,陈标在三个哥哥饭里放了少量巴豆作为报复。 三位哥哥在茅厕相遇时,立刻就知道是自家标弟小心眼犯了。 朱文正不断喊冤:“你们嘲笑他,为什么我也遭殃?”噗!~ 陈英拿着一卷书,边蹲边看:“因为标儿是因为踢你腿把脚踢疼了,我们才笑。”噗!~ 李文忠双手捂着鼻子:“对,罪魁祸首是你!”噗!~ 陈标背着手从茅厕路过,听到茅厕里的声音,仰起小脑袋转身离开,骄傲地就像是斗胜了的小公鸡。 邓愈来找朱文正的时候,听已经从陈英下属混成陈标专属保镖的燕乾说,朱文正、陈英、李文忠三人都在茅厕中出不来,有什么正事可以和陈标说。 邓愈疑惑:“同时吃坏了肚子?不会是我推荐的那家烤□□?” 燕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陈标掀开门帘走进来,十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干的坏事:“我给他们下了巴豆。” 邓愈立刻道:“那一定是他们活该。来,标儿,看看这份……呃,是叫验收报告吧?” 燕乾见邓愈和陈标无比亲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然后露出无奈的笑意。 自从邓愈在工地上被陈标喂了几次饭后,对陈标的态度就大转弯,对陈标的宠溺,快赶上陈标的三个哥哥了。 不过陈标过分聪慧,给洪都带来了许多好处,以及朱文正、李文忠二人拉着陈英一同太过“顽劣”,经常“欺负”陈标,也是邓愈想也不想就站在陈标这边的原因。 陈标翻看完验收报告后,疑惑道:“怎么受罚的还有伯颜哥你?你在建城墙上能出什么事?你还能自己坑自己?” 邓愈表情黯然。 陈标看着邓愈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是你夫人?” 邓愈没有隐瞒:“是曹家的亲戚。” “你究竟怎么想的,就任由你婆娘乱来?!”朱文正捂着屁股过来,正好听到邓愈这句话。 “婆娘”在这个时候不是指“妻子”,而是对已婚女性的贱称,即骂人的脏话。 朱文正虽性格暴躁,但被陈标逼着读书,又娶了个顺心如意的妻子后,脾气已经好许多。 他当着邓愈的面骂邓愈的夫人,可见是气得狠了。 陈标一看朱文正捂着屁股的动作就不由咧开嘴无声笑了。 朱文正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陈标,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邓愈垂着头,一言不发。 朱文正和陈标“眉来眼去”后,视线转向邓愈,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冷酷:“如果再出一次这种事,我就向义父禀报,你不适合待在守将的位置。” 邓愈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会处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逼死她。” 朱文正深呼吸,然后烦恼地挠了挠头发,道:“我能理解你。逼死她,你的名声也好不了。本来你家让你取个名门闺秀涨涨身份,结果……唉。标儿!” 因为事不关己,正在走神的陈标:“啊?” 朱文正道:“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伯颜休了那女人,还不伤及那女人的性命。哪怕过几年再死也成?” 燕乾知道以自己的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出声,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标儿才九岁!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陈标翻了个白眼。 没错,他如今九虚岁,周岁还未满八岁,怎么能掺和别人后院的事? 谁给了蠢堂哥遇事不决问标儿的习惯?是我爹吧?肯定是我那个傻子爹吧?! 朱文正央求道:“标儿,快动动你神童的脑子想一想,想不出来就算了。” 陈标:“……”堂哥的表情倒是很诚恳,但说出的话好像已经放弃邓哥了呢。 朱文正央求完后,对着邓愈叹气,耸肩肩膀道:“连聪慧如标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和岳家,我看你还是狠心一点吧。” 邓愈被朱文正这一番唱念做打搞得有点懵,神情更颓然了。 陈标实在是看不过去,狠拧了一下朱文正的胳膊,让朱文正发出“嗷”的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标道:“这件事要解决很容易。伯颜哥只是寻错了路。不要从你夫人那里着手,她决定不了自己的未来。能解决此事的,只有曹家。” 朱文正揉了揉被陈标狠拧的腰,得意笑道:“果然问标儿就没错……嗷!我肚子又痛了!你们慢慢聊!” 朱文正夺门而出。 陈标颇有些风中凌乱之感:“还没拉完,他来干什么?” 邓愈:“……”不知道。 燕乾:“……”谁知道。 陈标单手扶额狠狠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有个这么奇葩的堂哥默哀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咳,总之你后院的问题只在曹家,只要能对付曹家,你夫人不足为惧。” 邓愈低声道:“对付曹家……”他脑子里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仍旧想不明白。 陈标无奈道:“伯颜哥啊,你完全被曹家那层所谓高门世族的光鲜外皮蒙住眼睛了。这里是元末乱世,不是两晋南北朝。你还以为现在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的时代吗?什么高门世族,早就已经被揍了无数次,就剩一层皮了。” 邓愈和燕乾同时茫然出声:“啊?” 陈标爬上椅子,在桌子边缘冒出一个脑袋。 快满八周岁的他,终于能坐在椅子上时脑袋高出桌子,陈标十分满意,认为自己很威严。 “伯颜哥‘啊’就罢了,燕叔叔你读了那么多书,你‘啊’什么?”陈标疑惑,“这些东西看看史书就明白了吧?” 燕乾心说,不是人人看了书就自己明白了,不然老师是干什么的? 但他嘴上只能道:“我少年从军,荒废书本多年。有空我一定把书本捡回来。” “标儿!你在为伯颜出谋划策吗?你说到哪了?”李文忠一扭一扭地外八字走进门,打断了陈标的出谋划策。 陈标虎着脸道:“闭嘴,安静地在一旁听。” “哦。”李文忠看了一眼只冒出一个脑袋的陈标,把陈标抱起来放桌子上,然后肚子咕噜咕噜一叫。 李文忠脸色大变,夺门而出。 坐在桌子上的陈标怒道:“他来干什么的?!” 邓愈:“……”有点想把茅房的门用石头堵住。 燕乾:“……”朱文正和李文忠不愧是表兄弟。 陈标指挥邓愈和燕乾把门关好,又派人站岗,不准人进来后,才继续出谋划策:“就算是两晋南北朝,那些世族也会用女儿去笼络新出现的军阀豪强。到了唐时,世族就只剩下一层皮。至于元朝……世族?要是真的有点脸的世族,吃了汉家王朝这么多年供奉,早就陪南宋皇帝一起跳海了。首鼠两端的家伙,你们究竟对他们什么有什么滤镜!” 陈标说完之后,才想起有些词他们不懂。他解释了了一下叫滤镜,又用唯一不灭的世家孔家做例子。 要是孔圣人泉下有知,肯定会从九重天上一个流星爆捶,把曲阜孔家砸成一个陨石大坑。 “乱世之中,唯一有用的就是兵。你爹和你岳父就是一拍即合,一个要清名,一个要靠山。怎么在你口中,就好像你欠了他家似的?” “曹家不肯让你与他家女儿和离,哪是为了什么贞节牌坊。曹家既然生活在朱大帅的领地里,他们需要什么贞节牌坊?啊?秀英夫人做了那么多事,你没看到了吗?”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牢牢和你邓愈绑在一起。就算你夫人被休弃,回家被他们父兄逼着自杀了,以你的性子,肯定会因为愧疚而继续对曹家好,把曹家当岳家。” “我的傻哥哥啊,不是你巴着曹家,是曹家巴着你啊。你明明掌握着主动权,可以让曹家跪下来求你!”陈标盘坐在桌子上,抱着双臂,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拘着曹夫人,不准她出门,也不准她和曹家人联系,然后可劲儿地欺负曹家!” “欺负曹家的理由很简单,你把你家曹夫人那些事,都说成是曹家让她做的。曹家看不起你,不准你和曹夫人一起住,否则就要除曹夫人的名;曹家看不起你身边的同僚,所以不准曹夫人和同僚女眷交流,否则就要除曹夫人的名;曹家用陪嫁仆人牢牢控制住曹夫人的一言一行,你娶了妻子和没娶似的。” “这些都是因为你当时父兄双亡,拿着婚约上门的时候,曹家人想悔婚,但曹夫人说既然已经有婚约,所以一定要嫁。所以曹家故意用这些条件为难你。” 陈标伸手。 燕乾正想给陈标递水,被邓愈抢了,恭恭敬敬递过去。 燕乾:“……”有些无语。罢了,看来邓愈听进去了。 陈标喝了一口茶水,把杯子放一边,继续道:“曹家对外宣称,曹氏是个熟读《女诫》的世家贵女,对贞操观念看得极重。若是你休弃她,她就活不成了。” 陈标讥笑了一声。 曹家对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曹氏若自杀,可不是曹家要什么贞节牌坊,而是曹氏自己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太过懂事。 曹氏若死,怕是曹家和与曹家相好的文人们立刻就会造出一个烈女典范出来,邓愈就被踩着成为千古渣男了。 可不要小瞧文人的笔杆子。陈世美怎么变成渣男典范的? 邓愈不敢休妻,除了不想莫名其妙的担负起一条人命,更是不想莫名其妙遗臭万年。 他既然娶了曹氏女,就得一辈子供着曹氏女和曹家。即便他最后忍无可忍,良知磨灭,杀了曹氏女,他也得继续供着曹家。 甚至曹家还希望邓愈杀了曹氏女,这样他们就有更好的把柄。 而且更重要的是,曹氏女的所作所为,并不算出格——或许换一个平民女子,她的行为已经很出格。但作为世家女子,她所作所为确实是在底线之上。就算说出去,别人也挑不出她的错。 邓愈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曹氏女不需要奉养邓愈的家人;曹氏女虽没有生儿子,但生了女儿,也同意给邓愈纳侧室,并送了邓愈几个自己的丫鬟……至于心向曹家,生活奢侈,视仆人为私有物,这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世家女该有的模样。 从古至今,世家女都是向着自己娘家的。这一点,娶世家女的世家们也都知晓。这就是联姻。 至于曹氏不肯和邓愈的同僚女眷往来,这才更显示出曹氏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 邓愈只要不够狠,就完全被套住了。 陈标甚至觉得,不仅邓愈被套住,他爹和朱大帅也被世家女的光环蒙蔽了。 朱大帅甚至听说曹氏生了女儿后,想与邓愈结亲。在朱大帅心中,恐怕也认为世家女的教养一定非常好。 至于那些清高孤傲,那不是夸奖的词吗?世家女就是这样啊。 陈标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了现代社会那些宅男们捧的高冷女神。 “我本来不想管你家的事。我一个陈家的小孩,管你邓家的后院,这手实在是伸得太长。”陈标皱着小脸,揣着手手道,“但他们居然在城墙上动手脚,这我可忍不了。我两个哥哥都是洪都的守将,以后都会长期驻守洪都。若洪都出事……” 陈标咬了一下嘴唇。 他在想,如果自己没有来洪都,没有发现城墙的事。若有谁攻打洪都,那几段城墙正好塌了,他两个哥哥会遭遇怎样的危险? 即便他是豪商,在打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偷工减料滥竽充数的奸商。 什么曹家的远房亲戚,谁不懂世家这些弯弯道道?世家自己清高,从不经商。那怎么维持他们奢侈的生活?就让旁系经商供养他们,他们刷清名和官名,给旁系当保护。 曹家人能在洪都承建城墙,派来的人绝对是嫡系直属的商人。 邓愈看到了陈标的后怕和难过,手足无措,用眼神向燕乾求助。 燕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不要为不会发生的事害怕。只要把错处都推给曹家就可以了吗?曹家会认吗?” 陈标收敛心神,继续道:“曹家太自大。他们以为伯颜哥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出手很直白。而且……唉,他们对自己很自信,认为伯颜哥不敢和他们翻脸,需要他们曹家的名声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伯颜哥,你需要他们的名声来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把自己从泥腿子拔高成世家女婿吗?”陈标问道。 邓愈使劲摇头:“我去曹家求亲,只是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陈标点头:“你已经娶了,遗愿已经完成。我相信伯颜哥的父亲肯定不会留下遗愿让你捧着曹家。” 邓愈嘴角轻轻抖动了一下,燕乾也干咳了一声。 “曹家已经把自己女儿塑造成一个一心向你的贞洁烈女。你顺着曹家的话来就成。只要你不想对曹家好,就等着曹家来跪着求你。”陈标道,“我们陈家的写书人可以借给你,但你得出钱。” 亲兄弟明算账,出手帮人时什么都不要,反而会被人看轻。陈标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摊开小手:“出谋划策咨询费也得付。这个你用劳动来犯。你还有很多兵吧?你能指挥他们帮我干活吗?” 邓愈当即道:“随标儿吩咐!要多少钱,也随标儿说!” 能解决曹家的事,多少钱多少人他都能出! 陈标收回手:“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具体的措施,你按照我写的办。关键就两点,第一点,看住你夫人,别让她出门;第二点,你自己演技好一些,对外装出个深情的模样,让你的侧室也配合一点。这件事,就看谁脸皮更厚,更会恶心人。” 燕乾提出了问题:“曹家不会否认,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曹夫人身上吗?” 陈标挑眉:“不会。世家女性格骄奢,心向娘家,对丈夫高傲,虽然是世家的潜规则,但潜规则的意思就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们又太过自信,早早给曹夫人刷爆了贞洁烈女的名声,就不敢主动说曹夫人的不是。” “因为他们主动传出的世家女典范曹夫人若不是个好妻子,谁还敢娶他们曹家宗族的女儿?没有兵的世家,值钱的就是这张脸。他们也是太看不起伯颜哥,才会做出如此粗劣的事。”陈标摊手,“换了个稍微聪明老辣的将领,曹家早就趴在地上了。啧,伯颜哥你真的太年轻。” 曹家人运气很好,但如今主事人真的不聪明。 遇到邓愈这种十六岁统领万余人部族、父母兄弟皆亡的孤儿统帅,他们真的运气太好了。 但他们明明可以稍稍放下世家的傲气,对邓愈稍稍好一些,便能让亲缘断绝的邓愈把曹家视作亲人。他们却欺负邓愈这个孤儿不懂,非要用强压的手段。 若曹氏的父亲,那位迅速和邓愈父亲一拍即合的曹家老家主还在,或许曹家已经和邓愈一家亲了。 即便曹氏女是个典型的眼高于顶的世家女,只要父兄发话让她老实,接受世家教育的曹氏女没有娘家支持,也会老实起来。 陈标真的不懂曹家人脑袋是怎么长的。 邓愈这种人,是多少世家眼中的金龟婿啊。他们有什么底气作践邓愈? 邓愈拿着陈标的献策离开,陈标却仍旧盘着腿托着腮沉思。 三位兄长终于拉完,喝了陈标早就准备好的止泻药,神清气爽地来找陈标的时候,陈标的腿都盘麻了。 三人出茅厕后还洗了澡换了衣服,免得熏到让他们蹲茅厕的罪魁祸首。 陈英抱起在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陈标,问道:“想什么这么入神?” 陈标道:“我刚替伯颜哥梳理了一遍曹家的事,越梳理越觉得不对劲。燕叔叔,我看你在皱眉,你是不是也发觉不对劲了?” 燕乾道:“我只是想,他们要在主公麾下做事,如此对待邓将军不合常理。” 陈标点头:“我也是如此想。” 陈英最熟悉陈标,顺着陈标的思路想,道:“标儿怀疑曹家暗中投奔了其他势力?” 陈标道:“不一定是暗中投奔,也可能是多头下注。而朱大帅这一方,他们最不看好,所以才故意和邓将军搞得如此僵。他们的想法可能是,只要曹夫人生下嫡子,就算和邓将军相处不好,凭借曹家支持的嫡长子,也必定继承邓将军的位置。只是曹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和邓将军感情又不好,后续可能很难再有一个儿子。邓将军这里或许就变成弃子。” 朱文正听得满头雾水:“标儿,你能不能别说分析过程,直接说结果?” 陈标白了朱文正一眼,道:“我猜,可能近期就会有人来打洪都。” 在场人先鸦雀无声,然后都跳了起来,像是脚底下安装了弹簧一样。 陈英声音颤抖:“此话当真……不,就算有这个可能,标儿,我明日一早就送你回应天!” 陈标伸手拍了一下陈英的下巴,摇头道:“我不能离开。如果曹家真的和某个势力相约打洪都,那么我到达洪都的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你们说我是留在洪都安全,还是带着一小支护卫匆匆回应天更安全?” 朱文正拍着胸脯道:“我派大军送你回去!” 陈标扶额:“滚啊。正哥你一边去,这时候别开玩笑。” 朱文正着急道:“谁给你开玩笑了!标儿,你比洪都重要多了!” 众人纷纷点头。别说丢了洪都,就算把相邻的城池都丢了,只要能护得标儿安全,都划算! 陈标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别乱来。首先,我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不能以此乱军心;其次,如果谁来打洪都,那肯定是陈友谅了。虽然洪都不是战略要地,但以陈友谅心胸,他若不管什么战略目标,只想泄愤,那么或许真的会死磕洪都。” “首先,洪都是他的属下献给朱大帅的最大的城;其次,洪都有三个朱大帅的义子,其中一个还是唯一能跟着朱大帅姓的最特殊的义子。”陈标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向朱文正,“正哥,你身上的仇恨太大了。” 朱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好想大喊一声委屈。 难道是我连累了标儿?!陈友谅我草你大爷!!你真敢来打洪都,老子绝对要亲手弄死你!! 陈标道:“不过可能和我也有关系。我一来就大张旗鼓的修城墙,也暴露了我和你们的关系有多亲近,对陈家有多重要。唉,邵荣……” 陈标话说一半,闭上嘴。 燕乾知道陈标顾及他,接着陈标的话道:“我表兄谋叛时,曾经想带走标儿逼反陈国瑞。陈友谅恐怕也会如此想。” 朱文正和陈英早知道邵荣谋叛,却不知道邵荣还曾经打过陈标的主意。他们当即暴怒,朝着陈标挥拳。 不过陈标动作更快,飞出两本书,砸到两人脸上:“邵荣犯错和燕叔叔有什么关系?我爹还是邵荣至交好友,在邵荣处斩前夕,我爹还接邵荣在我家睡觉呢。你们顺带把我爹也揍一顿吧。” 朱文正和陈英当即收住拳头,用低头捡书来隐藏自己脸上扭曲的表情。 邵荣要逼反陈国瑞,陈国瑞带邵荣回家见标儿……虽然他们知道不应该,但为什么想笑呢? 邵荣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 已经知道陈标身份的燕乾现在得知这件事,心情就很复杂。 “好了好了,不迁怒他就不迁怒他。”朱文正把捡起来的书丢回桌子上,道,“不过标儿,我没开玩笑,即使有一丁点陈友谅会来攻打洪都的玩笑,我也要送你离开。” 陈标道:“你当我不怕死?我怕死才要留在洪都。即便是你把驻扎在洪都所有的军队都护送咱们离开,但依托城墙固守容易,还是在路上遇到大军围剿容易?你们倒是可以拼杀出去,我呢?被你们抱在怀里当累赘,然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求一个兄弟同死?” 陈英立刻道:“标儿,别乌鸦嘴!” 陈标苦口婆心道:“我不是乌鸦嘴,是说实话。我只是从曹家的行为分析他们可能会拿洪都当献礼投靠他人,不一定正确。就算正确,我们留在洪都固守,等朱大帅派人来救,也比乱跑安全……啊,洪都前面就是鄱阳湖啊。” 陈标的表情突然非常非常古怪。 震惊、懊悔、恍然……多种表情交织在一起,让陈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鄱阳湖怎么了?”三位兄长和一位刚认识不久的叔叔紧张道。 “没什么……”陈标双手缓缓抱住脑袋,“鄱阳湖啊,鄱阳湖……我怎么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陈标不知道历史,但读过《三国演义》。因许多中老年客户非常喜欢《三国演义》,陈标还仔细研究了一下《三国演义》。所以陈标知道,《三国演义》的赤壁之战原型是朱元璋大战陈友谅的鄱阳湖水战。 只是这点犄角旮旯的信息,他早就忘记了。 忘记了! 鄱阳湖水战! 陈友谅肯定要来打洪都啊!我的爹我的娘! 第74章 脑中模拟天生帅才 陈标躺在床上, 正冥思苦想鄱阳湖水战的前因后果。 他想了许久,脑海里仍旧只有“鄱阳湖水战是《三国演义》赤壁之战的原型, 交战双方是朱元璋和陈友谅”这一句废话。 鄱阳湖水战什么时候开始, 谁先攻击谁,为什么会选在鄱阳湖,双方大将有谁…… 完全不知道啊! 陈标气得以头抢地(床),身体以头为圆心, 呈三百六十度旋转爬行。 陈标:脑子!你不是开了记忆挂吗!你怎么连鄱阳湖水战的细节都不知道! 脑子:本体!记忆中根本没有的东西, 开记忆挂有什么用啊你说! 陈标旋转完后, 肚肚一翻, 躺成一条呈现大字型的咸鱼。 放弃。 “交战双方的将领有谁,前世的我肯定还是知道一点的, 比如肯定有徐达徐叔叔。”陈标睁着充满智慧(障)的双眼,努力为自己挽尊, “这一世的我还能说出更多的将领,比如汤和周德兴常遇春等一系列我的好叔叔们。是的,我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挽尊结束, 陈标更郁闷了。 理科生, 废物!作为穿越者,居然连重要战役的未来视都做不到! 如果他是国家首脑, 一定要下令改革教育机制, 无论什么学科高考都必须熟背二十四史!这样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穿越! 陈标在心底无能狂怒胡言乱语了一阵子, 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走进书房, 抓起一支笔写现在已经掌握的消息, 推断鄱阳湖之战可能发生的条件。 三个傻哥哥躲在窗外全程围观。陈标从床上爬起来后, 他们立刻翻到了屋顶上躲着, 等陈标离开他们才出来。 李文忠遗憾:“可惜我不会画画。” 朱文正搓手掌:“我要赶紧把这一幕记下来,给四叔写信。” 陈英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标儿实在是太可爱,哥哥们不能记录下这一幕时时回味,都非常难过。 三位傻哥哥如果有具有摄像功能的手机,陈标大概早已经把这三人以“侵犯**”告上法庭了吧。 陈英道:“标儿可能知道一点未来的事,但你们别问。” 朱文正白了陈英一眼:“还用你说?” 李文忠道:“咱们也要阻止标儿无意间说出来。虽然标儿能说出来的事可能对他不会造成伤害,还是要以防万一。” 三人不住点头。 朱文正问道:“这段时间我们绕着标儿走?” 陈英想了想,道:“没必要。等标儿开口时,我们打断他就好。我想标儿现在需要我们帮他收集讯息。” 李文忠叹气:“标儿真的太聪明了。他这么聪明,我都有些害怕了。” 别说陈英听到这句话心里不好受,朱文正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们听民间传说,早慧的孩子多劫难。特别是下凡的神仙,基本都是为了渡劫才下凡。这次洪都可能被袭击,难道是标儿的劫难之一? 陈英收敛情绪,板着脸道:“无论如何,我们会保护好标儿。” 朱文正洒脱笑道:“陈友谅如果要来,大概是冲着我这个义父唯一赐姓的义子来。到时候我就带着标儿投降,你们谁也不准拦我。” 陈英垂下眼眸,道:“到时候我可以把头颅借给你一用。” 朱文正立刻道:“可别啊,你想把标儿气死!” 李文忠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道:“我们谁出事,标儿都会气死。但就这么 定吧。到时候一颗脑袋可能不够,我和阿英的脑袋都借给你,你拿着去向陈友谅邀赏,要求保住陈家人全家的性命。” 朱文正把李文忠的手拍开,骂道:“那你们还不如用我的脑袋!他本来就冲着我来,我一个人的脑袋就能保住你们仨!闭嘴!不准再说这个!到时候我会死战不降,你们给我投降去!就这么定了!我才是老大!好了,走,看标儿需要我们做什么!” 李文忠和陈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狠绝。 走在前面的朱文正攥紧了拳头,已经猜到背后两人绝对想联合起来。 妈的!到时候各凭本事! 三人各揣心事,气氛十分尴尬和紧张。 待走到书房门口,朱文正停下脚步,看着书房门道:“以陈友谅的器量,或许我们三人都难逃一死。到时候咱们同死,把脑袋交给燕乾。有他表兄的事在前面,他投降会更受信任。到时候我们再放一把火,就当标儿和我们一起死了。” 陈英和李文忠同时拍了一下朱文正的左右肩膀,上前一步,和朱文正并肩:“那标儿肯定会直接被我们气死。暂时别说这个,我们一定能赢。” 朱文正左右瞥了两人一眼,抱怨道:“最先说这个的是你们,现在让我别说这个的也是你们,什么都让你们说了。” 抱怨完后,朱文正整理了一下表情,双手推开书房门,大大咧咧笑道:“标儿,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标飞出三个纸团,准确无误的砸中了三个哥哥的额头,暴躁道:“闭上嘴!圆润地滚走!让我自己想!” 三人立刻转身离开,并飞速关上门。 朱文正摸着额头道:“发火的标儿有点可怕。” 李文忠道:“标儿难得进入这种状态,我猜我们能赢!” 陈英:“……嗯。” 虽然不知道文忠说这个的依据,在战前就先顺着他说,别继续泄气了。 其实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对守住洪都、等到救援,信心还是蛮足的。 只是凡事要以防万一。万分之一让标儿出事的可能,他们都要做好预案。 反正最差也就是他们三人把脑袋都借给燕乾,让燕乾带着标儿离开。 他们告知燕乾此事后,燕乾差点暴走。 最后燕乾却还是应下了此事,失眠了好几宿,直到陈标兴高采烈地邀请他们去观看新修筑的城墙。 朱文正小心翼翼道:“你心情好些了?不会砸我们了?” 陈标收起笑容,骂道:“不就纸团砸了你一次吗?你至于记到现在?小心眼!” 朱文正松了一口气,笑着把陈标抱起来颠了颠:“陈家祖传的小心眼,你不也有。嘿嘿,标儿,你算出什么来了?” 陈标在朱文正怀里扭动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像个大爷一样靠在朱文正怀里瘫着道:“什么算不算,说得好像我是神棍似的。我只是分析了一下情况。” 从古至今的打仗,都不是粮草先行,而是信息先行。 “信息战”并不是现代才有的东西。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谋士们所谓的出谋划策,其实打的就是信息战。 古时候的信息传输方式极其缺乏,中的信鸽、老鹰送信,都增加了很多夸张的成分,实际应用中效果极其有限,基本必须靠人力传送信息。 所以古代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地方谋反,朝廷几个月之后才得知消息,下令平叛。 群雄逐鹿的时候,围城战的双方有一项激烈的交锋,就是城里的人要向外面送信求援,围城的人会阻拦他们所有求 援的人,尽可能拖延对方援兵得知此事的时间。 古代厉害的谋士大多掌握着主公的非官方情报来源渠道,提前判断敌人的动向,预判敌人的行为,在敌人实施军事行动的同时实施己方的军事行动。 你预判,我预判,你预判了我的预判,我预判到你预判到了我的预判……就看谁预判的层次最高,谁就技高一筹。 顶尖谋士的信息整合能力、逻辑能力、空间思维以及最最最重要的数学能力等等,都是肯定是第一等的。 在现代,顶尖谋士大部分基本能力都已经被电脑取代。现代将领只需要通过电脑计算出的对方的行动概率,结合自己的直觉做出判断。 换句话说,古代厉害谋士的脑袋,差不多就算一个人肉计算机了。 刘基就是这种顶尖的人肉计算机之一。但有人比刘基的天赋更强,那人就是陈标天天挂在嘴边的“傻子爹”。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在月余后才得知洪都被围,举兵去洪都解围。他不仅预判了会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就,还在战局不明朗、自己兵力比陈友谅少三分之一、长途跋涉被陈友谅以逸待劳的强大劣势情况下,分兵几路,提前戒断了陈友谅的逃跑路线。 是的,朱元璋在开打前、在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时,就先非常猖狂地先分兵把陈友谅的后路断了! 这种神操作,放眼古今中外,都难以见到。 正因为朱元璋的神操作,才在陈汉气数未尽时,就一劳永逸,以这一战定乾坤,不仅完全铲除了陈汉的威胁,也从各方割据势力都看不起的小势力一跃成为逐鹿中原不可忽视的雄主。 陈标就继承了这种天赋。 他还有一个开了记忆挂、堪比超小型老旧偶尔卡壳计算机的大脑。 两者相加,陈标虽然初次涉及军势争夺,各种信息很轻松地在他的小脑袋中交汇,变成动态的军势图。 他就像是在做一个策略游戏一样,脑海里输入数据,开始建模,逐渐细化,然后各方势力在山川河流中动了起来,开始连续模拟。 当脑海中的“游戏”开始模拟时,陈标就不需要窝在书房里安静思考了。无论吃饭睡觉走路,他都能一心二用在脑海中模拟运算,等待结果出现,就像是脑海里装了个真正的计算机软件一样。 顶尖谋士都这样,脑子动起来之后,接下来的就不需要特意去思考,它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陈标在几人的询问下,把自己脑海中的“模拟”告诉了他们,让他们安心。 当然,他用的不是什么计算机、建模、模拟运算之类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说的比较通俗易懂。 他告诉几人,自己还在思考,但不会殚精竭虑,身体和精力都十分充沛,非常省事,不用担心。 几人瞠目结舌。 心里承受了很大压力的燕乾喃喃道:“这样、这样也行?” 陈标道:“刘伯温先生应该也能做到。刘伯温先生还说,朱大帅比他厉害。” 朱文正纳闷:“我看刘先生天天都在对着义父皱眉头,没想到他私下还会夸主公?” 陈标道:“你们听听就行,可别告诉朱大帅,刘先生面子过不去。” 几人点头,然后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们和刘基不熟,大概率不会去招人嫌弃。 陈标道:“我和爹说起刘先生的夸奖时,爹说,徐叔叔也能做到。这样的天赋,就是帅才和将才的区别。” 几人频频点头。 燕乾点头的同时,眼神有些黯然。他想,自己表哥邵荣 肯定也能做到,甚至说不定比徐达还强。 陈标又道:“我去问了徐叔叔,徐叔叔说他那点本事不算什么,还不如我爹。唔,他说不如大帅我信,我爹还是个帅才?他都没领过兵啊。我看徐叔叔是因为偷了我爹的酒,怕被我爹揍,故意讨好我爹呢。” 除了邓愈之外的几人都在疯狂点头。 邓愈不知道为什么身旁几人为什么点头的幅度这么大,频率这么高。 难道这几人很嫌弃标儿的爹? 燕乾不想听徐达偷酒的事,转移话题道:“若说这种帅才,白起?韩信?卫青?他们的脑子都这么好?” 陈标摇头:“只从史书中记载的战役来看,只论预测战局,最应该是李靖。李靖在相隔上千公里的时候,分兵上千路同时开战,并且坐镇后方遥遥控制,无一出错。这人简直是神仙。” 陈标这一世虽是富商,但叔叔们都是将领,他爹勉强也算将领,那他也算是将门之后,所以古代将领们的事迹他学习了许多。 他万万没想到,让他直呼不可理解的神操作,居然不是非常有名气的战神白起、兵仙韩信等人做出来的,而是相比之下名气稍微低调的李靖的事迹。 相隔上千公里、分兵上千路遥控作战?这样的壮举,别说是没有卫星通讯的古代社会,就是在通讯科技发达的后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国家也不多! 这还是个人吗? 《封神榜》《西游记》张冠李戴,毁掉了“李靖”的名字。后世人只知道“李靖”是逼死哪吒的渣爹。 陈标在补习兵书的时候,才知道这么一位可怕至极的大佬。 噗通。 大佬看我跪得标不标准? 陈标被朱文正抱在怀里,嘴里炫了一路李靖的神操作,听得几人心生向往,恨不得立刻回去翻书。 朱文正叹息道:“这下你们知道我弟弟为什么能当好教书先生了吧?我弟弟的能耐,就在于他能勾起别人主动看书的心。我现在就想回去,把李靖的记载翻烂!” 众人纷纷点头。 今晚他们就回去翻史书,把李靖的故事背得滚瓜烂熟! 陈标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就是故意用李靖的故事激励这几人,让他们临时抱佛脚,面对“洪都之围”的大考。 陈标推测出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后,他的三个哥哥的忧愁,陈标都看在眼里。 不止他三个哥哥很忧愁。 这种事不能瞒着其他将领,特别是燕乾和邓愈。 邓愈得知这个可能,差点挥刀自刎谢罪,被陈标一个头槌狠狠撞了腰子,差点撞成腰间盘突出。 邓愈丢了刀,捂着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陈标安慰了他许久才安慰好。那之后,邓愈一直精神恍惚。 燕乾不愧是老将,是这几人中最淡定的。但最近燕乾的精神也越来越不好,陈标猜测燕叔叔恐怕是越临近大考越紧张的类型。 陈标用李靖的故事,不仅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别这么紧张,也告诉他们,古时有李靖这种能做出不可能的事的人,自己这一方占尽了天时地利和先机,守住洪都等到救援,比起李靖的神操作,简直轻而易举。 陈标并非盲目自信。 他通过脑中推演,猜测历史中的鄱阳湖之战,恐怕就是朱元璋来解洪都之围,直接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发生遭遇战。 他不知道朱元璋什么时候得知洪都被围,多久才赶到,赶到时洪都是否攻破。但以鄱阳湖之战是赤壁之战的原型这件事,他可以推测出,朱元璋定以火攻取得大胜 。 他再以朱元璋未来必定建立大明,成为洪武皇帝的结果往前推论,恐怕鄱阳湖之战就是朱元璋彻底压倒陈汉的决定性战役。 朱元璋好像当了三四十年的皇帝。以朱元璋现在的年龄往前推,他不到十年内就应该建立大明朝。 但朱元璋现在却还是众多小势力中的一个,没有形成逐鹿中原的气候。 鄱阳湖之战,或许就是朱元璋撕掉“缓称王”的伪装,正式站在台前,与群雄和元朝争夺中原的关键一战。 已知陈友谅以逸待劳,并可能设埋伏的前提下,朱元璋仍旧获得大胜。除了朱元璋技高一筹之外,恐怕围攻洪都这件事给了陈友谅军队极大的打击。 就算洪都当时已经被陈友谅攻陷,但朱元璋和陈友谅能在鄱阳湖决战,陈友谅没有回师修整也没有继续顺江而下,便说明洪都至少支撑到了朱元璋得知洪都被围的消息、率兵前来。 陈标提笔算了算。 假设堂哥在陈友谅出兵的时候就得到消息,然后派人去求救。 绕开陈友谅的阻拦,恐怕路上会浪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率领大军逆流而上,就算也是半月;如果历史中和现在一样,朱元璋正在和张士诚打仗,收拾残局,整理兵力,布置防线这些事,至少也要一月…… 他堂哥估计至少坚守了两月! 陈标再算上各种极端情况。他认为,最多只要能保证坚守三四个月,朱元璋的援兵就能到达。 陈标又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粮草情况、武器弹药情况、城墙情况、每日可能战亡情况……然后松了口气。 只要城内士气不崩溃,不开门投降,他能保证坚守四个月以上!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刀枪无眼,他的哥哥们作为守城将领肯定会身先士卒分守各处城墙,会不会战亡牺牲。 但这种事,陈标就算再聪明也无法模拟,只能听天由命。 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谋士的极限。 陈标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最惨烈的结论。但实际上的情况肯定会乐观许多。 “这种没来由的推测不好和大帅说,但我已经写信给我爹。我爹知道后肯定会观察我们这边的情况,一有动静就立刻报告大帅。大帅说不定能在陈友谅出兵的同时就做出动作,所以大帅获得消息的那一个月到半个月时间差就会缩短。” “同时,陈友谅说不定没那么厉害,我又有很多新式武器。如果他战损太多决定只围不攻,企图困死我们。我们只要粮不断,就没太大压力。” “还有,说不定哥哥们都是超级厉害的猛将,能守着城门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呢?” 陈标跳下地后,对着几人摊手:“谋士谋划的时候都会往最坏的方向思考,但现实可不是只有坏的事。” 陈标说完后,朱文正一把抄起刚落地的陈标转圈圈。 陈标骂道:“放我下来!” 朱文正猛亲了陈标脑门一口,哈哈大笑:“标儿说得对!凡事要往最好的方面想!咱四叔一定会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就说服义父收尾对张士诚那边的战争,陈友谅前脚拔营,义父后脚赶来;陈友谅的部下也一定贪生怕死,被咱们几员猛将追着打,哈哈哈!” 陈标捏紧小拳头胡乱飞舞:“放我下来!头晕了!” 李文忠和陈英一个按住癫狂乱舞的朱文正,一个抢走陈标,然后一同怒视朱文正。 知道你高兴,但别发疯啊!标儿都生气了! 不过朱文正这么一闹,众将领心里都轻松不少。 虽然守城四个月很艰难 ,但陈标只要给他们划了一条确定的线,他们只要盯着这个界限努力,有盼头就有希望。 若是他们仓促守城,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那心里压力才巨大。 现在求援信都已经送出去了,四个月说不定能缩短到三个月。他们又提前做足了准备,等着陈友谅来攻城。这希望,就更大了。 有一个厉害的谋士,能强有力的稳定军心。 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的事不可能瞒着将士和百姓。 陈标此番建城、以及他在应天流出的名声,已经颇令人信服。年纪过于小?正因为他年纪小,他做出了成年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在这个较为蒙昧的古代社会,他才能让人全心全意的信服! 陈标还让人把自己的推测写出来,详细地读给将领、兵卒、百姓听,告诉他们最差的可能是什么,但自己已经取得了怎样先机,情况如何乐观。 陈标宣布,自己已经预判到了陈友谅的军事行动,并且告诉陈友谅自己预判了他的军事行动,就看陈友谅敢不敢来! 朱大帅那里有比自己这个小屁孩更厉害的谋士,在洪都抢占先机的前提下,他们一定能利用自己的预判,把陈友谅揍得满头包! 陈标为了更有说服力,把陈友谅自称帝后立刻沿江而下去攻打应天,然后被朱元璋一路揍到了武昌,连刚定下的首都九江都丢了的事写成了评书,让军中的文吏们暂时化身为评书先生,向百姓们描述朱元璋蚕食陈友谅领地的过程。 徐达的一箭天雷附体轰城门,还有朱元璋的一箭九天雷霆炸楼船的故事,洪都百姓们早就听过了。 现在评书先生再细细讲出来,说这些是新的大炮和火铳的威力,而这些大炮和火铳,咱们洪都也有。 百姓们围了上来,目光炯炯:“那我们能参军,跟着一起守城吗?” 评书先生:“?” 守城的时候,当然要发动百姓。 朱文正与众位将领召开会议,已经决定分散部分老弱妇孺到城外农田中避难,降低城中粮食消耗。征部分青壮年协同守城,修筑城墙、运送兵器、补充兵力。 征来的百姓自然对其本身和家庭都有很多补偿。朱文正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义子,还是豪商陈家的“陈文正”,他敢拍着胸脯承诺自己的补偿绝对到位。 没想到,朱家军还没有开始征徭役,百姓们先举手跳脚报名了。 朱文正十分疑惑,连忙派人打听。 原来,百姓们首先舍不得自己分得的田地,知道陈友谅一来,即使不屠城,他们已经耕种了半年多,眼见着就要到收获季节的田地肯定就没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保护自己获得的田地,他们不希望朱家军离开。 再者,朱家军的奖励十分丰厚。朱家军的信誉又很厉害,百姓们相信朱家军会兑现他们的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百姓们主动要求守城,不难理解。 第三,陈标让人宣扬朱元璋和陈友谅的事迹,强化了百姓的信心。 陈友谅和朱元璋打仗,几乎都没赢过。百姓们坚信只要等到朱元璋来,陈友谅肯定失败。 知道自己必定胜利,为何不冒险求一个富贵?乱世中的百姓们害怕死亡,但只要代价足够,他们能看到好处,也悍不畏死。 最后,陈标本人是百姓们踊跃报名参加守城徭役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标为了稳定民心军心,再加上这些年和朱元璋通信的经历,让他稍稍放下了对朱元璋的忌惮,主动显示出自己过分也过早的聪慧。 陈标先展现 出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一面,又言之凿凿朱元璋一定能当皇帝。 百姓们视陈标为天上星宿下凡,辅佐朱元璋这个真命天子。 陈标虽然并非此意,但他目前的作用,怕是和宗教领袖差不多了。百姓们不认识他,也还没有获得他的任何恩惠,却愿意相信他,甚至为他赴死。 打探到这些事后,朱文正脑门一拍,把知道陈标身份的其他两兄弟与燕乾找来。 朱文正欲哭无泪:“标儿这么高调,我们几个的脑袋还能保住他吗?” 李文忠不安道:“标儿假死的话,应该能?” 陈英不确定道:“有燕将军帮忙伪装,应该能。” 燕乾第一次对这三个过分悲观的小伙子翻白眼:“你们还是好好完成标儿的计划,把城守住吧。最坏的未来是你们不小心战死,但城肯定能守住,标儿也一定能活下来。” 三人苦着脸道:“真的?” 燕乾无奈道:“真的。我打过这么多年的仗,标儿都做到这份上了,除非如史书中王莽、刘秀那一战,天上掉下一颗陨石把洪都城砸了,否则我真想不到我们的城怎么破。” 燕乾跟着陈标去巡视城墙时,看到前几日糊的奇怪的泥,居然已经与石头一样坚硬。 他拿着大锤子敲了许久,都只敲掉了些许碎块,真和石头墙一模一样! 有这个东西,洪都的城墙,岂不是全部能变成石头城墙? 而且就算有裂缝,咱们从里面往外面继续糊这个叫水泥的东西堵住缝隙,几日后缝隙是不是又变成了石头? 陈标还说,那种能炸掉城门的炸|药包他也带了几个,虽然为了安全,这几个炸|药包威力小了一些,但炸掉攻城车问题不大。 那陈友谅还怎么打?就只能围困洪都城,等洪都城断粮! 可陈标不知道从哪找的卖家,每日都在往洪都城连绵不绝运粮。如今的粮省着吃,应该可以吃半年。 陈标还在继续往城内运粮,百姓们自发的捐粮,老弱妇孺已经躲出了城不会耗粮……所以他们能坚持得更加久。 燕乾还知道,陈标就是主公嫡长子,且身负真正的神异来历。 陈标所谓向“陈国瑞”写信,信会直接到主公手中。援兵到来的时间绝对比想象中的早。 除了陨石天降,洪都城要怎么破,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三位悲观的蠢哥哥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英:“我相信老天站在标儿这边。” 李文忠:“陨石天降?有陨石也是标儿招来的。” 朱文正:“看来我得抓紧多砍几个人。标儿真的招来了陨石,把咱们的功劳都抢了怎么办?”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不至于不至于。标儿从来没有使用过神异手段。” “也是。标儿就是个普通孩子。” “嗯,标儿只是一个过分聪明的普通弟弟。” 燕乾听着三人胡言乱语,扶额长叹。 难道这城中能主事的人中最靠谱最理智的一个,是年纪最小的标儿吗? …… 陈标的信到了朱元璋手中后,朱元璋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当时朱元璋正在和徐达打架,因为朱元璋这几日有事没事就来找徐达聊天诉说对标儿的思念,但选的时机定是在徐达睡熟后。 徐达觉得,朱元璋是想让他死! 这是什么新奇的主公逼死功高盖主将领的手段啊!史书中定要记下这离奇的一笔! 于是徐达奋起反抗,和朱元璋打了起来,其他人围观。 被几人强迫拉来围观的常遇春表示心里很慌。 当陈家家丁,即朱元璋心腹亲兵担任的传信兵到达后,朱元璋连忙喊停:“等我看完再和你打!” 徐达抱着手臂,冷哼道:“快点!” 他今天一定要以下犯上,打得老大满头包! 然后,他就听到朱元璋一声惨叫,往旁边栽倒。 徐达惊恐地撑住朱元璋:“老大,怎么了!标儿出事了?你别吓我!” 朱元璋双手抖得像得了某种老年疾病,大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心腹们一拥而上,给朱元璋顺气拍背掐人中,朱元璋才缓过气。 “标儿……标儿……妈的陈友谅!我老朱和你不共戴天!”朱元璋怒吼道,“你他妈有病吗!不来打守卫空虚的应天,你去什么洪都!” 众人震惊无比。 刘基立刻拱手,道:“主公!出了什么事?陈友谅进攻洪都?他已经出兵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站直身体,冷静下来。 “没有。是标儿推断,曹家暗中投靠陈友谅,毁坏城墙。陈友谅应该会趁着我与张士诚纠缠,围攻洪都。”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其他人散开。 他抖开了信,皱着眉头仔细看信。其他人散在一旁焦急地等待,不敢说话。 半晌,朱元璋看完信,捏了捏眉头道:“刘基,你先看。” 刘基赶紧看信。 看完之后,刘基脸上露出羞愧和悲愤,立刻跪地磕头道:“是基之错,基误判了人心!”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起来说话。你误判了人心,我也误判了人心。在你预测陈友谅可能的动向之前,我就决定让标儿去洪都了,不是你的错。你们也看看吧。” 众人凑到一起,不管跪在地上的刘基,一同看信。 看完之后,徐达率先感慨:“标儿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他真的是天生的帅才!恭喜主公!” 朱元璋点头:“标儿早就显示出自己的能耐。他能发现陈友谅攻打洪都的蛛丝马迹,实在是陈友谅的不幸。”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我想先率领一支军队回援!如果我现在出发,或许正好能赶上陈友谅出兵!” 朱元璋很想同意,但最终他摇头道:“不。以我对陈友谅的了解,他恐怕会倾巢出动。你去只是以卵击石。” 常遇春道:“但我能为标儿争取到时间!” 朱元璋再次摇头:“不用你争取时间。标儿很自信,那我就相信他!” 朱元璋咬紧牙关,猛地一拍椅背:“全力出击!把张士诚打跑再说!” 第75章 陈友谅的性格弱点 朱元璋此战的对手是张士诚麾下大将吕珍。 吕珍是张士诚麾下战功最卓越、资历最老的大将。朱元璋手下的水军大将廖永安, 现在朱元璋一号水军大将廖永忠的哥哥,就被吕珍所俘虏,现在还在平江城的牢狱中。 张士诚麾下将领已经大多骄纵, 每当出外作战时都会先向张士诚讨价还价, 讨要到赏赐后,才会拔营出发。唯独吕珍是张士诚心腹,对张士诚的命令较为服从。因此张士诚派自己弟弟张士信出外作战时, 很多时候帮着吕珍一起,让张士信给吕珍做副将。 张士信虽然骄奢淫逸,但对吕珍很是信服。与吕珍共同作战的时候,他只负责在后方营中吃喝玩乐,打仗的事都交给吕珍,从来不给吕珍添麻烦。 去年,张士诚趁着朱元璋麾下多员将领反叛,终于肯动了动,遣吕珍和张士信带着号称十万兵众攻打朱元璋的诸全州。 原本历史中,胡大海等将领被叛徒所杀, 诸全州为谢再兴所镇守。 谢再兴鏖战百日,先败逃镇守定州的李文忠处, 李文忠与朱元璋派来的援军击退吕珍;谢再兴之后叛逃张士诚, 李文忠再次出兵,平定叛乱, 收复诸全州。 在这个世界里, 历史早早拐弯。 谢再兴早就叛逃;李文忠没有镇守定州,回应天等着成亲, 现在跑到了洪都。 吕珍和张士信攻打诸全州的时候, 遇到的是没被叛徒所害的胡大海父子俩, 以及一个正在搞后勤搞得一肚子火的常遇春。 常遇春带着他的劳动改造军一路冲杀,差点冲到正在欣赏歌舞的张士信的大帐中,把张士信吓得高烧几日不退,吕珍只能匆匆退兵。 吕珍和张士信回张士诚领地休整了一段时日,年底再次兵分两路,吕珍带着主要兵力再次攻打诸全州;张士信跟着另一员大将徐义,在左君弼的帮助下攻打安丰。 安丰是韩宋实际掌权人刘福通与红巾军名义上的“皇帝”韩林儿的都城。韩宋自从征讨元朝失败后,就退守安丰顽抗。张士诚此刻还是大元忠臣,为表对元朝的忠心,下令进攻安丰。 左君弼同样是打着白莲教的名号起义,所以也算是红巾军。他居然帮着投降元朝的张士诚攻打韩宋,可见红巾军们自己早已经各自为政,乱成一锅粥了。 原本历史中,诸全州的战役在年初就已经结束。李文忠虽打跑了吕珍,但吕珍并未有兵力上的损失,只是战略撤退。 年末吕珍和张士信率领十万大军攻伐安丰时,刘福通四处求援,红巾军将领们皆不理睬。 刘基等谋士也献策朱元璋,让朱元璋别去救韩林儿,韩宋干净利落地灭亡,朱元璋才好光明正大地称王称帝。 朱元璋却力排众议,甘愿冒着之后会亲手为韩宋送葬的小小污点,也要亲征安丰。 朱元璋的目的是给小动作不断的张士诚一个狠的,让张士诚在自己与陈友谅决战时老实点。 此战中,朱元璋击败吕珍,让吕珍所率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之后朱元璋回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时,张士诚果然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任由谋士们说破了嘴皮子也不敢出兵。 从此战就可以看出,朱元璋在全局上的战略眼光,是略高于他麾下谋士的。 现在的历史中,朱元璋亲率大军解诸全州的围,目的和原本历史中一样,准备给张士诚一个狠的,让张士诚不要在自己与陈友谅决战的时候捅自己的后腰子。 在途中得知安丰被袭击时,朱元璋本想着要不要去安丰解刘福通的围。 哪知道因为徐义威望比吕珍浅一些,张士信和吕珍合作的时候只负责当吉祥物,与徐义一同出兵,对付的又是穷途末路的韩宋,便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能耐。再加上带的兵力不够多,徐义和张士信被刘福通击败。 之后刘福通在阵前高喊,质问左君弼是不是要和元朝廷走狗张士诚一样去当元朝廷的狗。左君弼默默退军。徐义和刘福通僵持,各待援军,等候诸全州朱元璋和吕珍的大战情况。 朱元璋便没必要去趟韩宋的浑水,专心致志与吕珍决战便能达成战略目的。 朱元璋招来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将领们,告知他们陈标正在守洪都城,给他们击败张士诚争取时间,激励将领们勇敢作战,不要辜负标儿为他们争取来的时间。 汤和都快疯了:“主公!老大!你在逗我吗?!标儿才几岁?你说标儿才几岁?!” 朱元璋平静道:“九岁。” 汤和恨不得抓着他家老大的肩膀摇晃:“九岁!九岁啊!九岁的标儿守城?老大你认真的?!” 朱元璋握紧拳头,表情仍旧很平静:“标儿给我写信,说他会为我争取四个月的时间。我们要争取一个月就回去!” 汤和肩膀一垮,表情颓然:“标儿……标儿……我……” 周德兴脑袋嗡嗡响了许久,才回过神:“主公,守城的不是文正和文英吗?怎么会是标儿?” 朱元璋道:“标儿一去,就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洪都,我还想问是怎么回事呢!” 朱元璋把陈标的信丢到桌子上。 几位同乡兄弟脑袋挤一起看,看完后,都默然无语。 他们应该说恭喜主公的麒麟子是天生帅才,还是该说……不要啊老大,诸全州咱们不要了,先回去救标儿!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我相信标儿。一个月!一个月不仅要打败吕珍,还要把他号称十万的兵众全吃了!” 诸将领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猛地锤击胸口:“诺!” 朱元璋站起来,亲挂盔甲,身先士卒,率领着一群疯狗似的朱家军将领,抛弃朱家军的远程军火优势,竟然兵分三路,另两路由徐达和常遇春带领,直接插入吕珍军中近身厮杀。 吕珍听到报告时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是打一个诸全州而已,朱元璋和其将领怎么拿出了比穷途末路的刘福通更可怕的拼命姿态?搞得好像我把他逼入了绝路,他不砍死我,他自己就要死了似的?! 朱元璋在与吕珍拼命时,马秀英在应天接到了朱元璋的来信,直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马秀英秉性坚韧,遇到再困难的事都没有心生绝望过。 现在她看到朱元璋的信,居然一整日六神无主,只知道哭泣。 直到陈樉和陈棡不明白自家娘亲为什么哭,也嘴一瘪哭出来后,马秀英才勉强找回了心神。 她先哄好了孩子,然后穿上了朱元璋特意找人给她定制的皮甲头盔,让李贞暂时帮她照看孩子,她去大帅府坐镇。 为了与马秀英配合,朱元璋力排众议,让麾下两员女子大将,许淑桢和陈火星为主副将,镇守应天。 许淑桢和陈火星见马秀英到来,立刻意识到有严重的事发生。 “秀英夫人!有何吩咐!末将定赴汤蹈火!”主将许淑桢立刻道。 马秀英道:“陈友谅围攻洪都,大帅与吕珍决战,正是最关键时刻。我命你扼守应天要道,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以防应天生变。军中亲眷皆在应天,决不可出事。” 许淑桢想了想,道:“可否让应天小学暂时停课,让重要将领女眷带着子嗣前往应天小学同住。大家可以互相照看彼此孩子,也能分出更多人手巡逻。” 马秀英点头:“好。此事我会去做。你点好兵马,驱逐城中商队。” 许淑桢领命离去。 马秀英又道:“陈将军,我给你一个名单。你把这些人的府宅全围了,用封条封了他们的门,这段时间不准他们家中任何人进出家门。若需要补充粮食,由我们运送。谁擅自出入,格杀勿论!” 陈火星没有问原因,立刻领命离去。 马秀英吩咐完之后,先让人在城中放出风声,用了陈标的计谋,继续替邓愈的夫人曹氏刷烈女的名声,说曹家如何想悔婚,如何折辱邓愈,差点把曹氏逼死。 在曹家老夫人亲往大帅府求助,希望抓捕传播谣言的人后,马秀英在大帅府设宴邀请曹家人,以安曹家人的心。 曹家人赴宴,马秀英立刻令人将曹家赴宴之人全部软禁,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曹家当事人。 之后马秀英故技重施,将张家所提供名单上的人家,没有名望的富户直接软禁在家中,有声望的“名门”则邀请入宴,然后恭恭敬敬请他们留在大帅府做客。 一时间,应天城内欢声笑语变成了一片肃穆,人人闭门自危。 朱元璋得到张家名单后,因为牵涉过多,没有立刻抓人,只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他们下次有所动作时抓个人赃俱获。 但因曹家的通敌,陈标、朱文正、李文忠、陈英四人皆陷在洪都府,马秀英性子一急,可不管什么长线什么大鱼,先把人抓了再说。 之后没鱼就没鱼,名声她也不要了。只求赶紧抓了这些人,让他们别在自家孩子被包围时又做出什么坏事。 马秀英拼着名声受损的代价,没有证据就出手抓人。洪都城中,陈标也在不计名声地整治洪都城内部秩序。 乱世每逢攻城战时,百姓们大多会逃出城外。 别说乱世时地广人稀,就是在盛世中,若苛捐杂税过多时,百姓们都会逃往山中躲避。 在封建时代,城与城之间除了官道连接,基本都是荒山野岭。百姓们为了活命,早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古代城池规模大多不算大,城中百姓有四种。 第一种白日出城耕种,晚上回到城中自己家中歇息。若农闲时会在城中找活干; 第二种家中人在城外耕种,自己在城中找活干; 第三种是富贵之人,无数田庄都由管事和佃户打理,自己只偶尔巡视; 第四种乱世中罕见,盛世中才会出现,即抛弃了家中土地,纯粹来城中讨生活的商贩、流民等。 在古时候,人口和土地绑定,城中居民也是有田的。 洪都刚推行井田制,几乎人人手中都有田地。田地旁自然也有供农忙时居住的屋子。 洪都被围,城中无法供应太多百姓吃喝。陈标让哥哥们把城中百姓主动遣散出城,回到自己田地中。 离洪都城池较远的百姓可以躲在自家地窖中,离洪都城池较近的百姓则收拾家中粮食,结伴去山中躲避。 有朱家军组织,在新任命的里正和团练们的带领下,城中普通人家的老弱妇孺依次有序地撤离。 或许乱世中很少有军队在守城前还管老百姓死活的,百姓们离开时都颇为不舍。有些人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往维持秩序的朱家军脚下放一小袋粮食、几个鸡蛋、一小段布头……然后再匆匆跑走。 朱家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标借朱文正之口下令,朱家军继续站岗,无视百姓的举措,让东西就堆在他们脚下身前。 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百姓这种举措不仅代表了朱家军所获得的民心,也为洪都城离开或留下的百姓打了一剂强心剂。 当百姓和将士心中为即将到来的恶战担忧时,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都会坚定信念。 这个时代不懂军民一条心,但陈标懂。 洪都百姓想要朱家军留下,朱家军想着洪都百姓希望他们留下。他们看到了这件事,守城再困难,也不会动摇城中留守将士和百姓的意志。 普通老百姓的遣散非常迅速,但在遇到富户、特别是拥有较高名声的士族时,朱家军遇到了麻烦。 富户家中财富众多,让他们留下来,他们怕死;若让他们离开,他们又带不走所有财富,担心被抢。 人善被人欺。 若是寻常时候,这些富户都会自己想办法。若遇到损失,那也就只能认了。难道他们还指望这些军阀们给他们赔偿? 但朱家军是好人啊。于是他们就开始闹了。 他们推举了德高望重之人来和朱家军主事者商议,说要让朱家军清点家中财产,如果他们回来时家中有缺漏,就让朱家军赔偿。 如果朱家军不肯,他们就说留在城中,朱家军保证不征他们的粮和人,还要在他们生活困难时伸出援手。 他们头头是道,说已经认可朱家军是朝廷,所以朱家军就要担负起朝廷的责任。 洪都管辖的地方不止府城。洪都府类似于后世地级市一样的行政编制。 洪都知府章存道为了井田制和重建税赋体系,一直在县里乡间跑来跑去,很少回府城。 在得知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府后,章存道才回来主持疏散百姓的工作。 章存道是大儒章溢之子。这些德高望重的人见到章存道来安抚他们,便更加引经据典,大帽子一套又一套,要让朱家军保障他们的生活。 章存道正为难时,陈标领军前来,漠然道:“都抓了。” 德高望重的老人们惊恐:“你要干什么……” 他们话未说完,嘴已经被兵卒堵住,人也被捆绑起来。 章存道皱眉:“标儿,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 陈标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陈友谅已经在点兵点将了,我们没空和他们耗。” 他冷笑一声,拱手弯腰高声道:“既然认可我们为正统朝廷,朝廷已经张榜下令,违抗者便都是抗令不遵的刁民,合该被抓。大战之前,延误军机者,更是当斩。请知府下令,严惩闹事之人!” 章存道表情挣扎了一瞬,深吸一口,冷酷道:“是该严惩。闹事者打二十军棍,直接逐出洪都府城!责令所有人家一日内必须准备妥当!若再有闹事,家财一律充公!” 陈标见章存道主动承担起责任,松了一口气,站直身体道:“下官领命!走,跟我去……哎哟,干嘛呢章大哥!” 章存道像拎小鸡一样,把虚岁九岁,实岁到今年十月才满八岁的陈标单手拎了起来。 他一身文人衣衫,看上去瘦削儒雅,力气却好像有些过分大了。 “什么下官不下官,你什么时候当官了?抓人的事我会派人做,你跑这么积极干什么!”章存道把陈标抱进怀里,捋了捋陈标头上的两个小总角,“得罪人的事,你不可去做。” 陈标瘪着嘴道:“我刚帅气了一会儿,现在整段垮掉。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拎来拎去抱来抱去,我不要面子吗?” 章存道板着脸道:“你还是小孩,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揪呢,什么长大?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陈标使劲摇头:“那可不行。将士们都在加紧修补城墙、挖壕沟、在河中设栅栏。文吏们要疏散百姓、整理后勤。章大哥你也有很多事要忙。这些人人数不多,但嗓门特别大,还特别能惹事。就交给我了。”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个官牌:“我哥给我的,现在我真的是官。” 陈标继续从怀里窸窸窣窣掏啊掏,掏出一大堆,文臣武将的官牌和小印都有。 章存道甚至从中看到了“将军”“佐领”“知府”“参政”“指挥使”甚至“大元帅”“平章”的牌子,眼皮子直跳。 这么多东西,标儿藏哪了?难道标儿会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 而且这些官牌和官印……朱文正那混球就仗着是主公的亲侄子,随便乱刻是吧? 看那些不同的字迹,章存道不敢置信,说不准连一向理智冷静的陈英也掺和其中。至于那个叫李文忠的,他不熟,不知道是什么性格。但有个不熟悉的字迹,恐怕就是李文忠刻的。 除了这三个人,其他人没胆子。 你们三个傻哥哥这么乱来真的没问题吗?你们干脆刻个“如朕亲临”或者太子金印好了! 陈标东掏掏,西摸摸,然后高高举着一个金牌子。 “如朱大帅亲临”! 章存道:“……” 他双手举起陈标使劲抖,把陈标怀里的官牌和官印都抖掉,道:“别和他们一样乱来,官印官牌不能乱刻。” 陈标被抖得晃手晃脚晃脑袋:“我知道。但我还小,大帅不会和我计较这个。别晃了,我要赶紧去干活,延误军机打军棍!我不要被打军棍!” 章存道见陈标坚持,无奈把陈标放地上,然后从地上挑挑选选,捡了一块自己和朱文正能任命的文官武将牌子各一块,塞到陈标手中:“你确定这么做吗?就算你想做事,也不用做得罪人的事。” 陈标严肃道:“这些人嘴皮子很利索,十分狡猾。咱们将领心眼大多实诚,很容易被他们套进去,到时候若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恐怕会影响我们在洪都经营的好名声。虽然以大帅手中的兵力,或许不用在乎这个。但我们好不容易打造的名声,因为一二无赖折损,我忍不了。” 陈标拍着小胸脯,道:“知府大人放心,下官虽然个头小,脑子却非常灵活。这种事,交给我最放心。” 陈标用了一个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懂的柯南梗,成功打消了章存道的疑虑。 章存道叮嘱了陈标几句,面带忧虑地目送陈标离开。 章存道的副手文吏问道:“以标儿的才华,做成此事确实不难。但大人真的让陈家年幼的孩子做这等得罪人的事吗?陈国瑞将军会不会怪罪?” 章存道沉声道:“不会。走吧,做我们自己的事。” 朱元璋为了帮陈家商队出海,早早攻取了福建沿海的一些地区。这些地区,对朱元璋而言,算是一块一块的“飞地”。章溢被朱元璋委以重任,辅佐大将朱亮祖镇守福建飞地。 临走前,章溢在询问朱元璋后,将陈标身份正式告知了长子,让长子代替自己守护好陈标。 章存道没想到,陈标居然会来洪都,他还真的要担负起守护好陈标的重担了。 既然知道陈标是主公的继承人,章存道即使心中不忍,也没有理由阻止陈标。 陈标未来要当太子、当皇帝,手中不会少做这等“得罪人”的事。 一个道德君子,无法成为好的帝王。 为帝之道,就是王霸之道。标儿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已经显示出这样的特质了吗? 章存道又喜又忧。他喜的是标儿的天赋才能,忧的是担心标儿过慧易折。 希望主公有所考量吧。 陈标虽然是一个现代人,但他或许本性就不算太善良的缘故,也可能是听多了他爹和他叔叔们口中的“光辉往事”的缘故,处置起这些人,并没有任何不适。 陈标拿着联名信,挨个找人敲门,询问他们究竟肯不肯按照朱家军的要求离开。 若不肯,就立刻把人捆了,无论老弱妇孺和仆从,统统丢出城门,只留给他们一车粮食,其他东西全部充公。 陈标每丢出一户人家,就堵着这群人的嘴,当着正在疏散的百姓的面,说这些人在大战将至时既不肯离开,又不肯守城,还要朱家军派人去帮他们保护府宅财产,丢了东西还让朱家军赔。 “这等刁民,我就丢在这里示众了。洪都如此危急,还有人要当土皇帝,人上人。大家看好这些人的嘴脸,记住他们的相貌和名字,将来绕着他们走。” 陈标留下一个客串过说书先生的陈家下人(朱家亲兵),让他拿着惊堂木,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不断和离去的百姓们诉说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添油加醋? 那肯定是要有的。艺术加工嘛。 陈标要的是民心,不是这群不肯给钱也不肯干活的人的“士心”“富商心”。 “士心”和“富商心”那是当皇帝的朱大帅要考虑的事。他现在只想着怎么守城。 陈标才丢两户人家出去,走到第三户人家时,他还没下马,对方已经开门磕头迎接,说已经在准备,立刻走,马上走,并留下一半粮食供奉劳军。 陈标阴阳怪气地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苦呢?像我们朱家军这样守城全靠自己,不抢粮抢人的好人,倒是被欺辱到头上了。不过你悔悟得快,我们是好人,也不多责怪了。你自己派人把粮送到粮仓去,然后乖乖离开。” 一身富贵气却穿着文人衣衫的中年人不断磕头,感谢陈标的放过。 但陈标没有忽视他眼底的怨毒。 陈标并没有理睬他的怨恨。 自己做得这么绝,不招人怨恨不可能。故意做一些招人怨恨的事,也好冲淡自己在洪都府刷得过高的名声。 陈标深知为臣之道。名声太好了,可不是好事。 至于这些怨恨自己的人会不会惹事,陈标一点都不担心。 自己将来是将门,是勋贵,是太子身边第一近臣。只要他地位够高,怨恨他的人只会天天担惊受怕,想着怎么讨好他。 而且,洪都府中这群连豪强都算不上的人,无论将来是怨恨还是讨好,连他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 至于自己落魄后,这群人会不会像疯狗一样扑咬……那时候,陈标要担心的多了去,这些人也排不上号。 有第一个人献粮之后,陈标并没有讨要赔偿,后面的人不仅都十分老实的遵守朱家军之前下的命令,还都不约而同献上了钱粮。 有的甚至想要献上自己的女儿给才九岁的陈标暖床,陈标大为震撼,用厌恶的眼神打量对方,打量得对方满头大汗,两股战战。 “我爹娘要是在这,有人给他们年幼的孩子送女人,他们怕不是要打断你的腿。”陈标鄙视道,“再说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卖女儿的事都做得出来。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陈标跟避开脏东西似的飞速离开,离开时还不忘和身后人说,把这件事也记下来,陈家酒楼茶楼的评书先生,又有新素材了。 那人立刻瘫软在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去世。 “不能……别……” 这些事怎么能拿到外面说呢?还让评书先生说?这是要逼死我啊! 这人是不是被逼死了先不说,之后没人敢再试探陈标,给陈标进献美女了。 倒是有人不想给粮,想给些金银字画古董抵扣粮食,并暗示可以给陈标折扣。 读书人怎么会不喜欢古代书籍和名家字画呢?他以为,这是投陈标所好了。 陈标很生气。 他确实很喜欢这些东西。古董啊,名家字画啊,谁不喜欢! 可恶啊!你怎么能用我喜欢的东西来诱惑我! 陈标当然非常坚决的只要粮不要古董字画金银财宝,但割舍的时候他的心好痛! 古董和名家字画在融合了现代记忆的陈标眼中,就是国之瑰宝,该放进博物馆里的那种。 现在他让这个人带着古董和名家字画离开,这些东西可能就会散轶,到不了现代人的博物馆手中。 陈标都想捶胸顿足了! 你怎么能让我突然背上这么沉重的罪过!这不比逼死一两个富户严重多了?! 陈标冷着脸道:“希望你好好保护好这些名家字画。这些是应当流传百世的民族和文化的财富,而不是你用来讨好人的铜臭之物。” 陈标直接指挥人搬粮,连个眼神都不给试探他的人。 好气哦!让我做出取舍的都是坏人!这次我要搬走他粮仓里真正一半存粮,而不是他们自己嘴上说的一半存粮! 陈标气鼓鼓地策马离开,留下那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而后,他对着陈标长长一作揖,浑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丝清明和了悟。 陈标花了两日时间,把城中富户和“名门”全部送出城门,为军营讨来了能吃半月的粮食。 朱文正心痒痒:“没想到那群人这么富裕。早知道我就……” 陈标道:“你难道还想抢不成?我名声就已经够坏了,你还想比我名声更坏?求你保持个好名声,好罩着我这个可怜的弟弟?” 朱文正双手放在陈标脑袋上:“这么罩?” 陈标转身击打朱文正的肚子:“滚蛋!” 朱文正捂着肚子笑道:“放心,你的名声坏不了。别说出城躲避的百姓,就是被你赶出城门的富户们,都有不少在传颂你的贤名和德名。” 陈标瞠目结舌:“他们有病吧?”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章存道已经剃掉了自己的文人三缕胡须,换上了武将的战甲,免得胡须碍事:“是标儿太过善良,处事过于隐忍,才占得了道德上风。” 陈标瞪大着眼睛指着自己。 我,太过善良,过于隐忍? 你们说的是我吗?我还不够凶吗?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章存道,而是自己的三个哥哥,陈标肯定认为三个哥哥又在尬吹自己。 但章大哥……应该不至于吧? 陈标很不明白,大为震撼。 他再次感到,自己和这个世道或许有很深的隔阂。 陈标双手揉着脑袋,疑惑极了。 …… 陈标自以为很凶残地处置好城中乱象时,陈友谅终于得到了洪都府“陈家标儿”的消息。 据说有个叫“陈标”的神童预料到陈友谅想要攻打应天府,献策洪都守将和知府疏散百姓、修补城墙、囤积粮食,并提前求援。 陈标还放言,说已经预测到陈友谅的军事行动,狂妄地问陈友谅还敢不敢来。 陈友谅勃然大怒,差点抽刀把信使砍死。 那信使傲然背手站立,直视着陈友谅。 他自称是朱元璋派来。在出使前,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并不畏惧。 陈友谅脸上阴晴不定地看着那个信使,冷笑一声:“你想找死?我偏不让你死!把这个人关起来!好好养着!等我破了洪都城,就拿他口中的那个神童陈标做成一顿好肉,请他吃席!” 信使眼皮子跳了跳,冷笑道:“如此针对一个稚童,陈汉的皇帝不愧为外界所传言的那样胸量极小!” 信使拱手,在陈友谅的暴怒的视线中,转身跟着卫兵离开。 陈友谅咬牙切齿,想直接砍死这个信使,但又觉得这样太便宜他。 “那个神童陈标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突然冒出个神童来?!”陈友谅怒道。 陈友谅麾下将领们大多不知道陈标,但幕僚们多为文人商人,自然知道陈家那个非常有名气的标儿。 光是陈标在应天府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小学校长,又主持安抚应天流民以工代赈,就足以让他们对其聪慧感叹不已。 虽然史书中如此神童并不罕见,但现实中遇到一个,还是让他们感慨许久。 一幕僚献策道:“陈标确实是难得人才呃,而且他还是朱元璋的钱袋子陈家嫡长子。陛下万不可置气。留下陈标,可辅佐陛下的太子,还可招降陈家为陛下所用!” 陈友谅此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嚷着一定要把陈标杀了片肉下酒,幕僚们都十分无奈。 他们想,等攻占洪都之后,说不定陛下的气就消了,他们再劝劝。 若劝不动,真是可惜这样一个举世罕见的神童了。 陈友谅被陈标看破了军事计划,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倒是有人提议陈友谅绕开洪都,直接进取应天城。 据说应天城是朱元璋的夫人和两位女将军镇守。妇孺之辈,不足为惧。若把朱元璋的夫人和两位女将军纳入房中,对朱元璋的欺辱不是更大吗? 若按照常理,陈友谅确实应该绕开洪都,占领其他地方,甚至直接收复陈汉都城。 陈友谅之前选择洪都,第一是洪都有朱文正这个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侄子,第二是有内应,他知道洪都城墙薄弱处。 现在陈标已经在修补城墙,洪都做好了据守的准备,甚至朱元璋都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已经失去了战略主动性。 但是,陈友谅之所以称帝后,就被看不起的朱元璋打得节节败退,丢掉了陈汉将近半壁江山,他的性格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自从输给朱元璋后,陈友谅每日连做梦都梦见被自己杀掉的徐寿辉等人嘲笑自己没用,根本不配称帝! 他急需一场大胜来激励军心,也是激励自己。 洪都在陈友谅眼中,已经和什么战略要地没关系。他就是要在朱元璋和洪都都做好准备的时候,把洪都攻克,把洪都里的人都杀光。 他要亲手把朱元璋的三个义子和陈家那个不可一世的神童都做成肉脯,给朱元璋送过去! 陈友谅视洪都为复仇战,把对朱元璋的仇恨,都迁怒在了那个胆敢挑衅他的陈标身上。 于是,陈友谅率领文武百官,坐上高高的楼船,亲率号称六十万兵众,出征洪都。 朱元璋在陈友谅手下的探子得到消息,并得到了自己派出使臣激将陈友谅的事。 朱元璋气得起身回头把自己坐的椅子砍了个稀巴烂。 “是谁!究竟是谁?!”朱元璋虽然做好了陈友谅因为自己的性格弱点死磕洪都的心理准备,但有人居然用激将法刺激陈友谅前往洪都,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有人要害他的标儿!究竟是谁?! “肯定是张士诚那边的谋士。”就连不擅长军谋的李善长都猜到了,“他们想逼迫主公回援。” 刘基声音颤抖:“不仅如此。他们故意把标儿提到明面上,让陈友谅的仇恨转移到标儿身上,可能存了逼反陈国瑞的心。他们想故意害死标儿!” 本来以陈标年纪,就算他声名在外,若洪都城破,其他人被俘虏,陈友谅大概率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陈友谅若理智的话,就会好好照顾陈标。哪怕陈家不因为陈标投向他,陈标只是个聪明的孩子,陈友谅完全可以把陈标收做义子,为自己出谋划策,也离间陈国瑞和朱元璋。 可现在,陈友谅已经放言要蒸了陈标。洪都城破,即使有众人保护,陈标活下去的概率也降低了。 “这确实是离间计。离间的是陈国瑞和主公。”宋濂闭上眼,深深喘了一口气,然后勉强挤出笑容,“可惜他们不知道,陈国瑞就是主公。他们更不知道,标儿有多大的能耐!” 朱元璋丢掉刀,双目赤红:“他不该说要蒸了标儿。若我擒获他,定要亲手蒸了他,让他知道就算是用嘴说,也绝不可以动我的标儿!” 众位幕僚拱手,虽沉默,却用沉默表示对朱元璋这项残暴举措的纵容。 此刻,就算他们心中认为不应该如此,但谁也知道,朱元璋的逆鳞碰不得。 在几方关注下,陈友谅的大军终于包围了洪都城。 洪都保卫战,正式吹响了号角。 第76章 以小胜扰乱他军心 陈友谅号称六十万兵众, 实际上加上后勤民兵,估计有三十万左右,精锐士兵估计不到二十万。 洪都城中, 朱家军有将近两万人, 劳动改造营有七八千人, 再加上征发的青壮百姓,实际人数三万左右, 号称四万人。 古代大城的城门,大多是包含铁栅栏在内的千斤闸门, 并非影视剧中左右开启,只靠一根木头栓的那种大木头门。 就算攻进了城门,城门中还有瓮城。无论有多少士兵攻城,进了瓮城就等于打巷战, 守城方可以各个突破。 至于城墙,若不是偷工减料,大城的城墙可以厚达十几米。至少黑火|药时代的大炮,是几乎不可能轻易轰开城墙的。 攻城方攻城时, 当然不可能像影视剧那样,弄个长梯子或者绳梯就往上爬,那是送死。 吕公车、云梯、火炮、投石车……攻城就是大秀各方工程师技术的时候。 城门虽然坚固, 但是城门和连接城门的城墙, 是整段城墙中最脆弱的地方。且攻城的目的不仅仅是占领城池,还有剿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无论从堵住守城方退路出发,还是从破城的角度出发, 攻城方的攻城机械都会集中在城门处, 集中击破一处。其他几处只是佯攻, 消耗守城方的兵力。 洪都在这时候算不上大城, 但因为处于水陆交通枢纽,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没有瓮城等大城守城配制,城门和城墙都算坚固。 可洪都城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足足有八个城门。 洪都城中兵力本来就少,分守八个城门,还守住了,简直不可思议。 陈标不知道历史中他堂兄每个门分两三千兵力,自己带一两千机动部队支援,居然守住了洪都城。 他拍拍脑袋,觉得没法守,于是他决定,用水泥堵住四个小城门,只留四个大城门。 陈标被陈英抱在怀里,就像是以前和陈家仆人上课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子,在挂在墙上的城池地图上指指点点。 因为显露出自己极强的用兵和谋算天赋,又有三个哥哥鼎力支持,陈标已经一跃成为洪都朱家军的小军师。 “以往守城门为什么不堵城门?这其中有三个重要原因。 第一,守城一般而言不会死守。 当城快守不住的时候,守城一方就会看哪个门敌军最少,进行求援或者突围。所以堵住城门,就是封住自己的退路。 历史中有封堵城门的守城战,除了南宋钓鱼城之战,守将在城内种粮,坚守三十六年,换了将领才举城投降之外,其他封堵城门的守城战几乎都是惨烈结局。 第二,大部分守城将领接到敌军将会攻打的消息时,顶多有时间调兵遣将,没空改变城门布局。 守城战城墙被攻破的时候,都是用木栅栏、铁棍、沙袋等堵漏洞,不是重新修筑。若拆城门修城墙,耗费时间至少以月计算。 第三,城门一多,攻城一方也得分兵。 守城方支援各个城门的路径比攻城方绕着城墙支援短太多。如果攻城方战略失误,守城方更容易各个击破。” 将领们纷纷点头。小军师说得对! “但我方时间充足,又有水泥这等利器,且已经提前求援,那么封堵城门就利大于弊。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在我方兵力和对方兵力中取得平衡。” 陈标说了城门多和城门少各自的优劣,报出一连串数字来佐证自己的判断,最后得出只留四个大城门,更有利于守城的结论。 除了为首几位将领,其他人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城门多也不好,城门少也不好,如何取中间值,好难判断啊。还好我们有小军师在! 朱文正点点头,摸摸下巴:“确实,标儿你算得很准。这么算来,八个门我也能守住。我带两千人随时支援就好。” 李文忠忍不住道:“你说什么大话。” 朱文正抱着手臂,道:“不信,你把城墙拆了恢复成城门,让我守着试试?” 陈标摆摆手,制止两个斗嘴的傻哥哥:“确实,如果要守八个门,就要选一员最悍勇的将领带着最精锐的士兵随时支援,成为机动部队。只要那个将领打得够快,城门就守得住。不过这就是走钢丝……走铁丝桥,出一点错都会死。” 朱文正立刻拍胸脯:“那员悍勇战将就是我!” 陈标道:“我相信我就算没来洪都,正哥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守得住。我来后,也就是让你们少死几个人而已。若洪都守住了,你战死了……” 陈标顿了顿,道:“你们谁这次战死了,每年清明我都去你们坟前偷吃你们的贡品,让你们在九泉之下饿肚子。” 一众大人们都被陈标孩子气的话逗乐了。 陈英笑道:“标儿放心,我不会给你偷吃祭品的机会。” 朱文正笑得直不起腰:“不愧是你,标儿,太有你风格的威胁。放心放心,只有你哥我偷吃别人东西的份,没有别人偷吃我东西的可能。” 李文忠嘴角微抽:“请把你口中的‘别人’换成我。” 众人再次大笑。 探子都回报,陈友谅的船快开进鄱阳湖了。他们却还能在这里大笑。如此乐观的态度,陈标心中佩服不已。 此事便如此定下。 朱家军以本身就很厚重坚固的城门为框架,用一天时间在城门前后左右砌水泥砖糊水泥墙。 现在天气已经到了二十度以上。为了预防水泥干裂,陈标在新铸造的水泥墙上覆盖了草垫,每日喷水保持湿润。只三四日的时间,水泥也干透了。 陈标非常损的把四个小木门露在了水泥墙外面。 验收的时候,陈标用手敲了敲硬邦邦的水泥墙,咧嘴一笑。 不知道陈友谅的军队会不会眼瞎,朝着小木门使劲浪费他们的力气。 到时候哥哥们会安排青壮百姓在伪装的小门上晃悠,尽可能让他们白费力气。 包括劳动改造营在内的朱家军们看着陈标背着小短手、迈着小短腿走来走去,都露出了笑容。 守城战虽然会很惨烈,但守住了城池,他们能得的赏也非常多。 有陈标这个神奇的小军师在,他们觉得自己活着守住城池的可能性非常大。 万事俱备,只等陈友谅来。 洪都守城方心中都很乐观,唯独邓愈眉头紧锁。 洪都城的四个大门分别是东门澹台门、西门章江门、北门新城门、南门抚州门,江水在西面。 因东门离江最远,这一面的琉璃门也已经被封堵,陈友谅所率领的是水军,要搬运攻城机械到东门非常困难。这一道门只有燕乾一人镇守; 西门靠近江水,以赵德胜为正将、牛海龙为副将镇守。西门附近的宫步门、桥步门、寺步门三道小水门已经被陈标筑成了城墙,这里是唯一会遇到陈友谅楼船的地方,城墙上有两尊陈标赶制的新火炮,用以砸陈友谅的楼船; 北门外较为宽阔,以薛显为正将、李文忠为副将,带着城中唯一一支重甲骑兵镇守此处。若有机会,骑兵可以出城打一波野; 邓愈和陈英带着火铳队镇守南门。 朱文正则带着一支轻骑,随时支援各处城门。 陈标推断,陈友谅可能会从南门进攻,因为曹家暗中做手脚的城墙,就在南门一侧。 虽然他已经放出消息,发现城墙问题,并及时修补。但陈友谅并不知道水泥有多厉害,更不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总角小子有能耐做什么,可能还是会从南门进攻。 按照常理,陈友谅率领的是水军,理应以西门为主要攻击对象。若陈友谅选择在陆地上的南门,那就证明曹家确实和陈友谅有所勾连。 如今对曹家所有的推断,陈标都没有证据。邓愈心里还抱着侥幸。 如果陈友谅来了南门…… 邓愈紧紧攥着大刀刀柄,心中紧张极了。 他倒不是对曹家还抱有什么奢望。而是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同袍同泽。 陈英拍了拍邓愈的肩膀,道:“把城守住,就没问题了。” 邓愈扯了扯嘴角,道:“还好标儿来了。” 陈英心道,他倒是宁愿标儿没来。即使标儿来了,增加了他们活下去的胜率,但标儿自己却有危险。 邓愈见陈英的表情,就知道陈英的想法,赶紧道歉:“抱歉,我……” 陈英道:“没事。标儿来了,确实是好事。” 邓愈见陈英没生气,松了口气,笑道:“不知道主公会不会给标儿封官。标儿年纪虽然小,但守城的功劳也足以他当个大官了。” 陈英道:“应该不会。标儿年纪太小了,不适合太劳累。” 邓愈点头:“也对。等主公当皇帝了,标儿一个爵位肯定少不了。陈将军肯定也有爵位,到时候就是一门双爵啊。” 陈英使劲绷着脸:“嗯,肯定。” 两人在聊天的时候,在西门的陈标已经用望远镜看到了陈友谅的船队。 因做不出无色透明玻璃,陈标的望远镜镜片是用水晶打磨而成,无论是原料成本还是手工成本造价都非常昂贵。 陈标让工匠们试了许久,也就做出一架倍数较高的望远镜。 用于打仗的好东西自然自己留一个,给打仗的爹一个,再先给朱大帅一个,然后是哥哥们。 娘不用领兵打仗,等哥哥们送完之后,再给娘留一个玩耍,之后再考虑叔叔们。 只做出一个望远镜,陈标要留着给工匠们做样品,就没有告诉爹,免得他爹把望远镜泄露给朱大帅,朱大帅心里不舒服。 但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标道:“来了来了,准备好。” 赵德胜摩拳擦掌,欲言又止。 陈标笑着把望远镜递给赵德胜:“赵叔叔,想看就和我说,你也是我爹老乡,不用这么拘谨。” 赵德胜不好意思道:“我和你爹虽然是老乡,但我不认识你爹,实在是有些……嘿嘿。” 他嘴上这么说,接望远镜的动作很利落。 副将牛海龙看着羡慕极了。 赵德胜原是元军。得知朱元璋名声后,他从元军中偷跑,投奔朱元璋。 他虽也是濠州人,但不像徐达、汤和等人一样,和朱元璋是同县同乡的发小,与朱元璋感情上没有这么亲近,自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 不过光是知道陈国瑞也是濠州人,他们也能攀攀亲。 赵德胜原本以为陈标就算不躲在城中,也会跟着自己的哥哥们。没想到陈标主动要求跟着自己。 当时朱文正不同意。 就算陈标要留在西门,也可以让李文忠或者陈英镇守西门。 陈标据理力争。 赵德胜为洪都城经历战役最多的老将,且经历多次水战,最为了解水军。由赵德胜镇守西门最为合适。 李文忠原本镇守定州的时候,手下就是骑兵队;陈英管的是火铳队。他们都该在最擅长的地方守城。 而燕乾也同样身经百战,独自镇守东门广袤的防线最为合适。 朱文正拍打着胸脯:“我可以镇守西门!” 陈标叉腰:“堂兄,你是半个帅才,眼光最为毒辣敏锐,只有你能根据城中情况,准确预测去哪里增援!” 朱文正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我是完完全全的帅才,不是什么半个帅才,标弟你别胡说。” 众人皆无语。 于是,赵德胜就战战兢兢地带着小军师陈标来城门了。 赵德胜大呼小叫:“真的看到了!好清晰!这是神器啊!” 陈标道:“不是什么神器,就是望远镜而已。现在制作比较困难,我只有这一架。等我摸索出怎么大批量制作,我就献给朱大帅……唔,献给主公,让主公给你们将领一人发一架。” 赵德胜乐呵呵道:“好啊,我等着!” 牛海龙的眼神更加酸了。 陈标注意到牛海龙的表情,拉了拉赵德胜的衣角,道:“赵叔叔,你和牛叔叔一起看啊。你们一起看才好商量用什么方式给陈友谅迎头一击。” 赵德胜道:“对对对,小牛,来看看!” 牛海龙:“……你叫我老牛行不行?” 赵德胜道:“你比我小!” 牛海龙:“……求求你叫我老牛,小牛好膈应。” 赵德胜道:“你还看不看了?” 牛海龙委委屈屈地接过望远镜。算了,小牛就小牛吧。 陈标忍着笑,去调试新式火炮。 他这两座新式火炮,是来了洪都后现做的。 陈标带了原料和图纸,但没想到洪都这么快就迎来守城战,制作出来两座新式火炮。 这两座新式火炮以黑|火药为底料,极少的黑|索金为起爆剂,再加上稳定剂和钝化剂制作而成。陈标命名为“国瑞炮”,让工匠把字都刻上了。 朱元璋想用陈标的名字命名炸药,陈标用自家老爹的名字命名火炮。他们的确是亲父子。 区别是朱元璋被谋士们按住了,没有让陈标和大规模杀伤武器绑定。但陈标身边可没有什么谋士提醒陈标。 陈标不是不想直接用黑|索金当炮弹。但他会制作黑|索金,用黑|索金制作新式武器……抱歉,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理科生,不是工科生,更不是学制作军火的。 陈标和工匠们已经十分努力了,这就是他们目前努力的极限。 这种炮弹,至少比普通的大理石蛋大铁蛋要强一些吧? 火炮威力不足,陈标就用精度来弥补。 国瑞炮为前装滑膛钢炮,在试验的时候,射程最远高达一千五百米,在千米内的精度都较高,威力十分巨大。 不过因为铸造工艺影响,为了不炸膛,国瑞炮十分笨重,只能作为定点火力。 为了弥补国瑞炮的机动性,陈标还和工匠们设计了一种自带推车、能灵活转向的后装炮。 后装炮炮膛炮尾在装填炮弹的时候需要分开,还是因为铸造工艺影响,小国瑞炮的密封性没做好,超过二十米连重甲都打不穿。 铸造工艺问题现在陈标还在摸索解决的方法,于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大小国瑞炮正好形成交叉火力。 小国瑞炮陈标做了十台,陈英的火铳队有四台,其余城门各有两台。 现在的火炮射程威力精度皆不如国瑞炮,像小国瑞炮这种可以推着到处跑的灵活小火炮更是从未出现过。 陈标就等着陈友谅来成为大小国瑞炮第一次实践对象。 希望陈友谅不要不识抬举,当好移动靶子。 陈标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制作的国瑞炮和小国瑞炮已经很接近原本历史中明末的红夷大炮和佛朗机炮。更不知道清政府迷信“射程即真理”,废弃了更灵活的佛朗机炮,只用红夷大炮,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交叉火力。 赵德胜和牛海龙一边吵闹,一边通过望远镜心算陈友谅的兵力和阵型,并让旁边文吏记录时,陈标已经趴在地上,和几个工匠用炭笔在地上写算式。 陈标已经将印度数字和竖式计算方法交给了工匠们,他们还人手一把算盘。 陈标早就让人测量好江岸离这里的距离,现在他根据望远镜,目测出陈友谅行船的大概速度。 现在他和工匠们计算,什么时候开炮,炮身提高多少角度,打到楼船的可能性最大。 看到陈友谅那群巍峨的楼船,陈标和工匠们心中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这么大的目标,怎么也能打中几个吧? 赵德胜和牛海龙算完大致兵力和阵型,他们俩正准备把自己得到的数据告知陈标,顺带教一教陈标小朋友自己的绝学。 如果目测对方的兵力和阵型,是当将领必备的技能。他们很愿意倾囊相授。 他们转身,没看到陈标在哪。 在身边士兵的眼神示意下,他们低下头,才看到趴在地上,和一群工匠撅着屁股,在地上写了一大堆东西的陈标。 赵德胜看着那天书般的文字,头皮发麻:“标儿,你在做什么?” 赵德胜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特别喜欢看戏剧和话本,陈家每次文艺团巡演,他都是常客。 戏剧话本中常说厉害的军师会用仙法,难道标儿也会?! 陈标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道:“计算火炮角度和射程呢,别闹。” 赵德胜:“哦哦哦。” 他和牛海龙去一边,小声安排士兵们如何驻守西门。 虽然看不懂小军师在做什么,但陈标这段时日已经让他们心悦诚服,他们只需要等候就成。 在陈友谅的船队已经到了可以肉眼看清的程度时,陈标一抹额头的汗,道:“算好了。” 工匠们都站起来,脸上露出兴奋到有点癫狂的笑容。 这群工匠已经完全被陈标带成了爆炸即艺术的技术宅,非常期待自己的宝贝火炮开门“砰”。 陈标道:“我先开炮,等击中后,赵叔叔牛叔叔你们就带着小国瑞炮冲出去,借着我在岸边修筑的矮墙为掩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标在城外用水泥砌了多道矮墙,以防他们大型工程机械轻易上岸。而他们在城墙居高临下,那些矮墙并不能起阻挡作用。 赵德胜和牛海龙摩拳擦掌:“好,我等你讯号!” 陈标亲自指挥人调整炮弹角度,拿出量尺量好后,装填炮弹。 “轰”的一声,炮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正中最华丽的一艘楼船。 炮弹在砸到楼船的时候,因弹壳前段遭到剧烈撞击,引发二次爆炸。 即使有少量黑|索金,黑火|药的威力还是太弱了,只喷射出小规模火星,在楼船上点燃了一小堆火,很快就被船员扑灭。 但船员骚动的这一点时间,足以让射速不怎么样的国瑞炮再来一发。 第二枚炮弹正中那艘华丽楼船的船身,第三枚炮弹正中华丽楼船的船尾。 华丽楼船剧烈晃动了一下,好似终于有下沉的迹象。 陈友谅正好就在这艘船上。 其实也不能叫正好。陈友谅作为陈汉皇帝,现在又不是需要迷惑敌人的酣战时刻,他当然乘坐最华丽的楼船。 这艘楼船上不仅有陈友谅和其妻妾家眷,还有许多陈汉高官。 船身晃动的时候,一些酒囊饭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一些人抽出武器喊着“救驾”,陈友谅也被巨响吓得手中酒杯掉在了地上。船上秩序十分混乱。 三炮后,华丽楼船开始漏水,陈友谅的臣子们请求陈友谅换一艘船。 陈友谅脸色奇差无比。 朱元璋的火炮为何射程如此远,威力如此大?!难道他们把火炮藏到了岸边吗?! 陈友谅军中也有缴获的火炮,但除了攻城的时候拖出来用一用,他并不依赖这种射程短、威力差、准头更是全靠随缘的武器。 陈友谅骂道:“跑什么跑!把船的窟窿堵上!沉不了!给我上岸看看,他们是不是在岸边埋伏了人!” 陈友谅胆气十足,当即指挥将士靠岸。 他们刚到岸边,又是一阵炮响。 赵德胜让牛海龙留守城门,自己亲自率领轻骑部队推着小国瑞炮出城迎战。 对方有号称六十万人,西门守卫只有四千人。 陈标敢提议赵德胜领着三千人出城门迎敌的主意,赵德胜还真敢照着做! 陈友谅的先头部队刚上岸,陈友谅本人还在船上,赵德胜军中两门小国瑞炮已经开火。 小国瑞炮离岸边有三十米,这种距离小国瑞炮的准头和威力都一般。 但陈友谅是水军,并非重甲骑兵,无论是速度还是耐揍程度都非常一般,而他们人数众多扎堆靠岸,小国瑞炮的炮手闭眼乱射,都能打中一堆倒霉鬼。 即使只有两门小国瑞炮,也打得陈友谅军队惨叫声不断,火炮造成的残肢血浆乱飞的效果,更是让许多新兵瞬间失去了胆气,丢盔弃甲逃窜。 陈友谅这号称六十万的兵众,大部分都是刚征伐来的百姓。就算是他本人的军队中,战斗素质也参差不齐。 这支杂牌兵,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有火炮这个东西。 再加上朱元璋军中曾经传出的“天降雷霆”神话传说,让这群蒙昧的人忍不住跪地求饶,请求神仙别杀他。 陈友谅大怒,让弓|弩手在船上朝岸上还击。 将领焦急道:“我们的兵也在岸上!” 陈友谅推开将领:“我命令你放箭!” 将领心中大恸,但无可奈何,只能放箭。 于是陈友谅刚上岸的千余人刚被火炮吓得乱了阵脚,就惨遭己方万箭穿心。 陈友谅虽楼船众多,但船只依次排开,这一小段只有几条船,能覆盖到赵德胜所在地的箭雨很少。何况赵德胜还藏到矮墙后,再顶个盾牌,他们没有一个人被流失射中。 可那千余人就惨了。 他们正好在箭雨扇形覆盖中,又没有防备过己方,几乎全军覆没。 赵德胜都傻了:“陈友谅他疯了不成?!” 赵德胜带来的士兵们也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即使对方是敌人,他们都不由同情,甚至有些愤怒了。 从己方人背后射箭,怎么会有这样的将领? 不过赵德胜很快冷静下来:“陈友谅先派下来打探情况的应该是强征来的百姓和新兵。他发现岸上有埋伏之后,就选择先清理岸边,压制我们的攻击,给自己的船留下修补的时间,然后迅速离开埋伏地点,修整之后再登陆,对他们更有利。” 陈友谅确实是如此打算。 即使他人多,但仓促下船需要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岸上有埋伏,就算陈友谅能靠着人数众多反吃掉埋伏的人,那损失也会较多。 所以陈友谅冷酷地选择牺牲掉这千余人,压制住伏击着的炮火,迅速修好楼船,离开埋伏地点。 赵德胜也的确被陈友谅压制住了。 他们顶着箭雨,无法再操作火炮,更不可能上前找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友谅指挥人快速推动船桨,离开这个设伏地点。 陈标的火炮就没停过。 但国瑞炮射击速度实在是太慢,眼睁睁地看着陈友谅船队浩浩荡荡地驶过去,一架船都没沉。 陈标气得直跳脚。 “带我去抚州门!”陈标气鼓鼓道。 牛海龙道:“火炮不带过去?” 陈标道:“不用。这里靠近水岸,他们楼船众多。当陆战受挫的时候,他们还会回这里来。” 牛海龙立刻答应,然后派人送陈标去抚州门。 陈标留下了两个工匠保养火炮,带着其他工匠快马加鞭往南门抚州门奔去。 赵德胜回来时,陈标已经离开。 赵德胜埋怨道:“标儿怎么哪里危险去哪里?你该把标儿留下来!咱们这里比抚州门安全!” 牛海龙讪讪道:“可标儿是小军师啊,军师都下令了,我哪敢阻拦?” 赵德胜想想陈标直到现在的算无遗策,也只能挠挠头:“倒也是。哎,嘿嘿,虽然只留下了千余人,但陈友谅那里的士气一定被咱们打击得很厉害吧?” 牛海龙也跟着“嘿嘿”:“小军师说,昔三国张辽领着八百人把围城的孙权十万部众打败,就是靠着孙权依仗自己人多势众轻敌,开城门趁着孙权战阵未列便冲杀进孙权军中取得小胜,扰乱孙权军心后,固守到孙权缺粮退兵。咱们完成小军师之策了吗?” 赵德胜呲牙得意:“我们没完全完成小军师之策,但陈友谅帮咱们完成了啊。他向自己人背部射箭,我就不信他那些将士不会心寒。” 陈标原本谋算中,小国瑞炮炮弹用尽后,率先往回跑。 赵德胜的骑兵砍杀一阵,待对方兵线压到最中间一堵矮墙,立刻策马靠着骑兵的高机动性回城。 不恋战的情况下,赵德胜恐怕能砍杀四五千人。 四五千人对陈友谅号称的六十万众,有将近百分之一了,对陈友谅的士气应该是不小的打击。 没想到陈友谅壮士扼腕,只损失了千余人。 所以陈标才气得跳脚。 但赵德胜作为老将,对军心把控比陈标更甚。 陈标气鼓鼓往南门赶去时,陈友谅比他气得更厉害。 他看着周围将领的脸色,看着士兵们面上的哀伤和胆怯,就知道刚才那中的埋伏对军心打击有多大。 陈友谅很想骂人,但他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最终还是用奖励来鼓舞士气。 抚州门有曹家的人动手脚,只要能迅速攻下洪都城,这点小小的士气损失不算什么。 陈标到达抚州门的时候,陈友谅的人刚下船排好阵型。 陈标登上城门,吓了邓愈和陈英一跳。 陈英焦急道:“你来干什么?!” 陈标道:“你们用不来新霹雳车,我来操作。让开让开,你们去射你们的箭,别理我。” 陈英:“……” 陈英无奈。陈标来都来了,仗也已经开打了,他总不能在如此紧急的时候,和陈标在城楼上争吵起来吧? 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了几句,忐忑不安回到了自己的指挥岗位。 陈友谅在抚州门上岸后,虽然抚州门前方地势较软,且被陈标派人修筑了许多水泥柱子,没办法用吕公车,但从元军缴获的火炮终于用上了。 他们顶着盾牌,冒着城楼上的箭雨来到城门两侧,用攻城木和大锤疯狂劈砍城墙。 他们撞啊撞,砍啊砍,人死了一波又一波,城墙就掉了几层皮。 邓愈的脸都黑了。 妈的!他们撞的地方还真是曹家修筑的那几段墙! 陈英拍着邓愈的肩膀道:“别气,陈友谅比你更生气。” 邓愈嘴角抽搐,心里居然诡异地被安慰到了。 “好了!” 陈标算完,让人把一个小罐子放在了霹雳车上,往下投掷。 霹雳车其实就是小型投石车,相传为曹操发明。 待有了黑|火药之后,小型投石车上多投掷火|药罐或者猛火油(即石油)。 陈标现在投掷的小罐子里装的却是水泥。 水泥很快就会凝结成块,陈标往下投掷水泥,若兵士没有洗澡,水泥凝结成石块,会给他们造成巨大麻烦。 但这不是陈标用水泥的主要目的。 他只是用相同水泥罐的重量,不断调整霹雳车的弹道。 当霹雳车的弹道调试完毕,落点正好在火炮附近,而火炮手发现投来的只是泥,没有太在意的时候,陈标把水泥罐子换成了有引线的炮弹。 这种炮弹仍旧是以黑火|药为基底,黑索|金为主要起爆剂,但黑索|金的含量占了五分之一。 “发射!”陈标一声令下,引线点燃,霹雳车操控手立刻压下扳手,霹雳弹被投掷出去。 连续“轰隆”巨响,霹雳弹在火炮附近爆炸,火炮手倒下几乎一半。 陈标看着血肉横飞的场面,立刻冲到一旁吐了一会儿,然后用腰间小竹筒里的薄荷叶泡水漱口,回霹雳车继续计算。 他的弹药有限,原始机械的精度更是极其有限。他每次使用之前,都要经过打量计算,大约找准位置后,再抛射霹雳弹,才能达到对霹雳弹的最大利用率。 陈英看到陈标呕吐的一幕,双目瞬间充血。 他和邓愈耳语了几声,离开城楼。 陈标继续用水泥罐子调试射程,然后继续给稍远的陈友谅军队制造麻烦。 陈友谅军队对城墙使了半天力,也没有撞破城墙。陈友谅知道情况有变。 他想起传闻。那个叫陈标的神童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军事目的。难道陈标真的已经在这么短时间把城墙修补好了? 他曾经派奸细来过洪都城,用锥子试过这几段城墙,那时候城墙绝对有问题! 陈友谅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继续派人攻打城墙,然后派其他人去骚扰其他几座城门,消耗城中守军的兵力,让他们不能救援抚州门。 他倒要看看,这么短时间,陈标能把洪都有问题的城墙加固到什么地步! 就在陈友谅发狠,让士兵不顾地势,抗来吕公车的材料,准备在抚州门安装吕公车的时候,抚州门居然缓缓上升。 正在使用云梯的陈友谅军队短暂一愣。 陈英面无表情下令:“放!” 四门小国瑞炮并排列在城门处,齐齐开火。 于此同时,小国瑞炮后面站着的一派火铳手也立刻开火射击。 小国瑞炮在二十米的距离内,连重甲骑兵都能炸翻,更何况这些步兵。 小国瑞炮炸开步兵们防城楼弩|箭的大盾,火铳手手中火铳立刻收割这些步兵们的性命。 “撤,上!” 陈英下令,最前方的火铳手后退,后一排的火铳手上前一步,举起火铳再次射击。 火炮手有条不紊地上炮弹,却不急着发。 “撤,上!” 陈英再次下令,第二排火铳手后退,第三排火铳手上前。火力无缝覆盖。 这时候,原本的第一排火铳手已经装填好弹药,举起火铳,随时准备上前。 与此同时,陈友谅军队也靠着前面的人抵挡弹药,组织起新的大盾手,还有人推出了弩车。 “放!” 小国瑞炮再次发射,将大盾炸翻。火铳手再次射击。 城楼上,陈标知道自家英哥要开城门,也已经做好准备,调试好霹雳车的弹道。 待弩车推过来的时候,陈标的霹雳弹立刻落到附近,把弩车炸毁。 邓愈也已经指挥弓箭手箭雨覆盖,让没有被炸到的弓|弩手无法操纵弩车。 在元末,华夏大地上成编制的火铳队仅有朱元璋手下这一支。 在陈标的点拨下,未来的沐王爷如今就已经熟练运用了三段击阵型。再加上陈标改良了火铳,让火铳的威力更加强大,射程更加准确。 若是元军,靠着骑兵的高机动性,还能冲垮目前机动性极差的火铳队。 但陈友谅攻城的只有步兵。步兵在三段击火铳阵型前不堪一击。 即使现在火铳威力差到连大盾都能挡住,有四门小国瑞炮虎视眈眈,大盾一来就开炮。陈友谅的军队几乎是排队枪毙。 陈英居然大开城门,用火炮和火铳打了陈友谅一个措手不及。 陈友谅之前遇到偷袭,背刺自己士兵,本就士气下降。现在更是士气大跌。 许多士兵都不肯再进攻,溃散而逃。 陈友谅下令后退者格杀勿论,可他督战队的刀哪有火铳和火炮杀人快? 溃逃的士兵脑海中权衡利弊,立刻继续逃跑。 最后陈友谅下令射箭,逼迫士兵们继续往前,士兵们才停止了溃散,坚持到了陈英火炮炮弹用尽。 只是陈英在最后一颗炮弹发射之后,城门就同时缓缓下降。 陈友谅的军队面临固若金汤的城池,再次回到了原点。 虽然他们没有再溃逃,但也几乎没有人再战斗了。 陈友谅无奈,只能暂时鸣金收兵,稍作歇息,再行攻城。 第77章 十分激烈的攻防战 陈友谅鸣金退兵后, 陈标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守城第一天,要不要这么激烈?! 陈标以为自己带的军火材料已经足够多, 现在他已经怀疑自己带的材料能不能支撑到一个月。 陈友谅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简直完全是用人命在堆, 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标儿,饿了吗?”陈英飞速跑上来, 担忧道, “先吃东西。” 陈标木木地点头, 看了一眼食物, 只拿着白馒头,就着凉白开吃。 连塞了几个馒头后, 陈标困意突然上涌。他就地一躺, 蜷缩在地面,瞬间意识陷入黑暗。 在秒睡之前,陈标想, 怪不得报道中说抗灾的战士们有餐车,但在干活之后只想吃没味道的馒头。人累极了, 真是什么都不想吃。 他还想,本以为今天第一次直面血肉横飞的战场, 自己还吐了好几次,恐怕会难以入睡。但神经一松懈下来,好像入睡并不难。 陈英见陈标躺下, 焦急道:“标儿!” 邓愈赶紧拉住想去晃动陈标的陈英,小声道:“他累得睡着了, 别吵他!” 关心则乱的陈英这才恢复理智, 观察到陈标的状态, 确实是睡着了。 他想把陈标抱进怀里,但又担心吵醒陈标,一时手足无措。 城墙上的士兵本来在欢呼,见陈标睡着后,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也担心吵到陈标。 他们都知道,今天陈友谅的攻势如此激烈,他们却无一伤亡,全靠小军师陈标料敌先机,且准备了这么多厉害的东西。 陈标用这场大胜,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工匠们或许是这群人中最冷静的人。他们拿出较为干净的毯子,将陈标裹起来,抱到城楼小房间内休息。 陈友谅主攻抚州门的时候,也派了人骚扰其他城门。 澹台门所在的东面区域较为广阔,遭遇的袭击虽零散,但最频繁。朱文正白日一直领着他那支机动部队支援澹台门。 还好陈标伪装的几个城门立了功劳,浪费了陈友谅那群傻子兵不少时间。 朱文正看他们砍着假城门砍了整整一日,直到传令兵说鸣金收兵。他甚至怀疑,这群人恐怕知道这是假城门,故意做样子给陈友谅看,其实是光明正大偷懒。 澹台门解围,朱文正询问了陈标所在处后,立刻冲了过来。 他大大咧咧道:“我陈家的孩子,哪需要这么娇惯?还抱到城楼里睡觉。” 朱文正的声音压低得陈英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他围着陈标绕了几圈,然后蹲下|身体,愁眉苦脸地继续嘟囔:“这小子就该多锻炼锻炼,经历多了就不怕了。文英!他怎么跑你这来了,你这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陈英小声道:“标儿似乎就是专门盯着陈友谅主攻哪个城门,就来哪个城门帮忙。” 朱文正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文忠也很快单人匹马跑了过来,见到陈标无事后,松了一口气。 三个傻哥哥,两个蹲在地上,一个站着。 陈英在朱文正和李文忠的目光控诉下,也跟着蹲下|身体,三人正好把陈标围起来。 邓愈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他希望标儿现在千万别醒,否则一睁眼,恐怕会被这三人吓出好歹来。 朱文正最沉不住气,率先道:“就不能想个法子把标弟关起来,别让他乱跑吗?” 李文忠:“你官最大,你关。” 陈英点头。 朱文正横了两人一眼,哼哼了两声,当然不可能应下。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狠下心做会让陈标生气和难过的事。 三人蹲在地上继续看着熟睡的陈标,蹲得腿都麻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叹气。 陈英道:“先把标儿送到城里休息。这样他睡醒再过来的时候,说不准第二日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李文忠道:“不锁门?” 陈英叹气道:“你说陈家家丁听我们的,还是听标儿的?” 朱文正道:“我们仨一同开口,肯定还是听咱们的吧?” 陈英道:“可能吧。但以标儿本事,他想出来,我们拦不住。” 三人再齐齐叹气。 以前他们总是得意自家标弟的本事。现在他们觉得,标弟的本事太大了也不好。 三个又怂又傻的哥哥最终只能悄悄把陈标送到将军府的床上,让宋氏看着标儿睡觉,希望舒适安全的环境能让陈标多睡一会儿。 但陈标有非常良好的作息习惯,第二日该醒的时候立刻就醒了。 他睁眼看到的是床幔,还以为昨日激烈的守城战只是一场噩梦。但他抬起手,感觉到胳膊的酸疼时,才回过神,那不是噩梦,是现实。 昨日记忆涌回脑海中,陈标忍不住又趴到马桶旁吐了一遭。 宋氏十分担心:“标儿,今日留在家里,不去城门了,好吗?” 陈标洗漱完毕,笑道:“不好。那些武器操作起来太困难,我不亲自看着,我怕他们操作不规范,把自己炸了。嫂嫂放心,我一定会把正哥完好的带回来。” 陈标停顿了一会儿,挠挠头,道:“完好……我不敢保证,反正肯定活着带回来。” 他三个哥哥都是身先士卒的人。陈标即使再不乐意,也知道哥哥们难免受伤。 见陈标这么小就要协同守城,宋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只能承诺:“城中的事交给我,我虽不如义母,但也能帮得上忙。” 陈标拱手作揖,严肃道:“后勤上就麻烦嫂嫂了。特别是我教给嫂嫂的一些急救措施,一定要尽力而为。” 宋氏点头:“好。” 陈标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再次去了抚州门。 陈友谅昨日为了鼓舞士气,又对自己过分自信,对抚州门进行了猛烈地连绵不绝的攻击,试图一天之内就拿下洪都城。 他的计划受挫后,今日仍旧不肯放弃抚州门,似乎想一雪前耻。 陈标离开的时候,宋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戴上陈标吩咐的厚面纱好手套,继续带领城中留下的青壮妇女们救治伤员,运送物资。 城中所有将领的女眷们都出门帮忙,只有曹氏被邓愈软禁,锁在了小院子中不准出门。 陈标到达抚州门的时候,陈汉的军队刚结束了一次攻城。 昨日有陈标骚扰,陈友谅几乎没用到大型攻城机械。 昨天夜晚,陈友谅摸黑让人组装好攻城机械,并把攻城机械悄悄抬到了城门附近。 在封建时代的夜晚,攻城双方不点火把几乎都是瞎子。洪都城人少,不可能出城巡逻,只能让陈友谅得逞。 当然,陈友谅摸黑运送东西,也摔死砸死了不少人。但那些征发的民工,是陈友谅最不缺的东西。死几个人,还能节省一些粮食。 陈友谅让人运来了投石车、弩车和云梯,又让督战躲在大盾兵的保护下,督促士兵们往城楼上攀爬,谁退后就砍死谁。 士兵们甚至用上了绳索抓钩,将抓钩丢到城墙上,直接通过绳索攀爬。 这种钩索只要割断绳索,人就会掉下去,并不是好用的攻城机械。 但若要割断绳索,守城方就要把身体探出城墙的女墙(即城墙顶端外沿上的墙垛),这样就会被石块和弩|箭射中。 且如果对方攻城士兵太多,守城方割断绳索的速度比不上攀爬的速度,就有士兵可能爬上城墙。 用上了绳索抓钩,陈友谅就是用以多换一,甚至以十换一的比例来消耗抚州门上的守城士兵。 昨日陈友谅已经摸清了霹雳车的大概射程,又连夜筑起土墙,让城楼上的霹雳车和投石车的作用大打折扣。 工匠们虽然可以再次调试投石车和霹雳车,但接连不断爬上墙的陈汉士兵,让他们没有时间计算和调试笨重的机械。 陈英冒着危险再次打开城门,在盾兵的掩护下,用火铳队和对方早就安排在城门外等候的弓箭手互相射击,依托小国瑞炮的优势,终于冲散了对方阵型,制止了对方爬墙的攻势。 工匠们这才抓住机会调试霹雳车,炸毁了对方的攻城机械。 “标儿,你怎么又来了!今天太危险,赶紧离开!”陈英一回城楼就看到陈标,差点心脏蹙停。 陈标摆了摆手,让陈英别废话,拿着望远镜开始观察对方的阵型和动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马上要下雨了。” 陈英:“啊?” 陈标对工匠们吩咐了几句,工匠们立刻跑下城楼,吩咐人搬东西。 陈标道:“我等会儿会搬许多装满生石灰的瓦罐来,你们藏在女墙内,把瓦罐不断往下抛就成,不用去砍绳子。生石灰遇到水就会变得和开水一样烫。” 守城门的时候,本就有往下泼滚油、烧开的金汁(粪水)这种守城方法。 但这样的方法需要大量人力当场烧滚油和金汁,且在使用的时候容易伤到自己,不够快捷便利。洪都守城人数太少,暂时没有用这个方法。 与滚油和金汁相比,往下砸生石灰就容易许多。 陈标在烧制水泥的时候就备好了大量生石灰储存在瓦罐中,用蜡密封好。等需要用的时候,就砸瓦罐,倒水,可以起到浇滚水一样的作用。 这些原料都有限,需要用在刀刃上。生石灰很容易受潮,十分容易毁坏。陈标是个悲观主义者,担心事先告诉其他人,人多口杂,城中有奸细,让人悄悄把生石灰毁了。所以他连三个哥哥都没告诉,只说那是需要修补城墙的材料。 现在需要用了,陈标才把生石灰搬上来。 今日可能有雨,还正好节省了倒水的工序。 或许老天爷都站在陈标这一边。当陈友谅重整旗鼓,再次攻城的时候,天空下起了中雨。 陈英和邓愈指挥士兵们躲在女墙后面,身后不断有人递来装满生石灰的密封瓦罐。士兵们偷偷伸出手,一个一个瓦罐往下砸。 城墙外爬满了陈汉的士兵。瓦罐接二连三砸在他们头上并碎裂,然后白烟喷发,陈汉士兵惨叫着从城墙上落下,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继续攀爬城墙的陈汉士兵踩成肉泥。 陈标躲在城楼的小窗户口,站在凳子上,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 他见到陈汉士兵趁着雨幕,从楼船上抬着组装好的小型攻城器械,想要靠近城墙,就从腰上抽出一杆小旗子,探出小窗户晃一晃。 昨日陈标调试后,根据强大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已经记住霹雳车投掷到大致地点需要的角度。 他腰间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就代表着霹雳车不同的角度。 当小旗子一挥,城墙上仰头看着城楼小窗户的工匠立刻调整霹雳车角度,毫不犹豫地点燃引线,发射! 引线中有火药、还浸了油,即使遇到雨水也不会熄灭。 当炮弹落下时,抬着攻城器械的陈汉士兵正好走到那里,“轰”的一声,被炸个正着。 从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幕的陈标再次胃中翻腾,立刻猛喝了一口水,压下反胃,继续时刻关注陈汉攻城军队的动向。 只有他有如此强大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能够通过目测敌人行进速度,预测霹雳弹的落点。 有陈标帮忙,守城再次轻松不少。但陈标并没有为错过了陈友谅第一波攻城,导致更多伤亡而自责。 他很清楚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该休息的时候就必须休息。否则他若累出了事,不仅没人能用自己带来的东西,还会让哥哥们难过。 待晚上的时候,他会再次回家睡觉,待养足精神之后,再来帮忙。 照顾好自己,他才不会给守城将士们添麻烦。 在陈标的指挥下,霹雳车再次轻松压制住了对方的攻势。再加上生石灰罐子这种在下雨天十分便捷的守城利器,陈友谅在傍晚时,再次无功而返,无奈鸣金收兵。 城墙上这次没有爆发昨日那样的欢呼声。包括操纵霹雳车工匠在内的守城将士们纷纷跌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有些精疲力尽了。 陈标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脑子,缓解用脑过度的一阵一阵的眩晕。 “标儿!” 陈英一边冲上城楼,一边脱掉自己染血的盔甲,然后一把抱住陈标:“赶紧回去休息!” 陈标抱着脑袋点头,声音沙哑道:“云已经散开,气温在回升,今夜和明日应该都无雨。英哥安排人趁着夜色把外墙修补一下。明日若是大晴天,一天之内水泥就会晒干。” 陈英道:“好,我知道,你赶紧回去休息。” 陈标晃了晃脑袋,晕乎乎地被陈英抱起来,交给一个工匠。 陈标为了保持精力,心算的时候就有不断的啃干粮,所以现在肚子不是很饿。他趴在工匠怀里,待回到将军府后,才啃了几个馒头,趴在桌子上睡着。 今日陈友谅用更多的兵力攻打抚州门,朱文正还是在到处支援,已经累得不知道在哪席地睡着。李文忠那里恰好没有陈汉士兵攻打,便独自回将军府看望陈标。 他见陈标趴在桌子上睡觉,忙抱着陈标洗了个热水澡,把陈标塞进了被窝里。 李文忠吩咐道:“标儿回来后,立刻烧水帮他洗澡。这样他会舒服一些。不用等他醒来。” 李文忠又叮嘱了一番如何照顾陈标,才匆匆离开。 宋氏今夜没有回来。 今天抚州门的伤亡达到了上百人,伤兵营十分忙碌,她便宿在了伤兵营附近。 第三日,陈标怎么也起不来。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艰难地爬起来:“今日陈友谅还在攻打抚州门?” 陈家下人:“是。” 陈标询问了战况后,却没有去抚州门,而是来到了薛显和李文忠镇守的北门新城门。 陈标来到新城门后,正在擦刀的李文忠吓了一跳:“标儿,你怎么来这了?你终于肯休息了?” 陈标白了表哥一眼,道:“今日陈友谅肯定会立刻来攻打新城门。” 薛显挠头:“真的?我听说陈友谅正在打抚州门,打得很激烈啊。” 李文忠却表情一沉,立刻穿戴沉重的盔甲。 金属盔甲太过沉重,在休息的时候,他把金属盔甲卸下,只穿着一身皮甲。 薛显见李文忠这模样,想起陈标这个小军师的“战绩”,也没有再多说话,立刻吆喝守城将士们打起精神,准备守城门。 陈标拿起望远镜观看了一番,道:“这里地势开阔,他们肯定会用吕公车。我猜测他们在攻打抚州门的时候,就已经用楼船运来吕公车的材料,会直接在城下拼装。” 薛显还是没忍住,好奇道:“小军师,你怎么猜到的?” 陈标道:“今日陈汉士兵只在抚州门不断用钩索攀爬城墙,没有用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没有用。” 薛显没听懂,李文忠听懂了。 李文忠替陈标解释道:“为防陈友谅就地取材,标儿把附近能用的木材早砍了。陈友谅只能用自己带来的攻城器械。所以他不在抚州门用攻城器械,就很明显要在其他地方用。” 攻城的时候,除了火炮之外,攻城方不会带现成的攻城器械,都是运材料到战场上现场拼装。 运送的材料有限,他们还会带许多工匠,直接就地取材砍伐木材现做一些比较容易制作的攻城器械部件。 比如弩车,车架部分就可以现砍木头现做,再把金属部分安装上去就能用。 所以守城方若早得知自己会被围困,肯定会提前把周围树木砍掉,为对方搜寻材料制造难度。 有时候,他们还会一把火把周围树林农田全部烧掉。这就是坚壁清野。 攻城守城烧山挖堤是常做的事,这时候肯定没有人有“不能破坏环境污染环境”的念头。 陈友谅短时间内无法补充木材,就无法在多个城门使用攻城机械。 他在抚州门不用攻城机械,肯定就会把攻城机械运到其他地方使用。 新城门地势开阔,又离水岸较近,便于从楼船上搬运材料,是最适合陈汉使用大型攻城器械的地方。 果然,陈标等到正午的时候,陈汉的楼船出现在了新城门外远处的水道中。 陈标冷静道:“来了。薛将军,你敢不敢出城?” 薛显呲牙笑道:“我正有此意!文忠,你留下!” 李文忠看了陈标一眼,把头盔戴上:“一起去。” 薛显也看向陈标。 陈标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撇着嘴道:“你们把人都带走,能上马的一个都不用留。我给你们发烽火讯号的时候,你们就往回跑。” 薛显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已经知道陈标在章江门和抚州门的战绩,现在非常信任陈标。 薛显本就是个有脑子但不喜欢动脑子的猛将。他非常高兴能不动脑子听军师指挥。自己只需要拼杀,真棒! 陈汉的楼船刚靠岸,士兵和民夫们扛着沉重的攻城器械的材料刚走到一半,陈标让人在城墙上往下丢了一块石头。 当石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已经披挂上马,在升起的城门口等候多时的薛显和李文忠,立刻抖动缰绳:“冲!” 披着重甲的将士和马匹如洪流一样从城门浩浩荡荡冲出,瞬间就与陈汉的人撞在了一起。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火铳,但仍旧属于冷兵器时代。冷兵器时代中,重甲骑兵对步兵就是降维打击。 薛显手中有五百人重甲骑兵,李文忠护送陈标,带来了三百骑兵。 陈标直接在洪都,用灌钢浇筑冷却的方法,给李文忠的三百骑兵手搓了三百幅质量很差的重甲。但重甲质量再差,对没有远程兵种掩护的步兵已经完全够用。 此刻陈汉上岸的已经近万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新城门早有准备,没有列阵,弓|弩手的箭都还插在箭筒里。当重甲骑兵撞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很懵。 根本不需要骑兵劈砍,马匹带甲冲撞就能撞飞人。 重甲骑兵在万余人中来回穿插分割,如入无人之境。 陈汉士兵经过短暂的呆愣,终于回过神来,丢下材料撒着脚丫子四散开来,完全没有反抗的勇气。 在重甲骑兵面前,这群没有列阵、没有远程弓|弩掩护的步兵和手无寸铁没区别,都是一面倒。 薛显和李文忠的盔甲很快就被血水染红,模样越发狰狞。 当军队开始溃逃的时候,人数多寡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薛显和李文忠就追赶着这万余人一路往岸边跑,有的人往楼船上攀爬,有的人直接跳入水中,还有的人往别的方位跑趁机逃走。 陈友谅在楼船上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逃回来的将领灰头土脸道:“突然窜出来一支重甲骑兵,我们根本打不过!” 薛显和李文忠已经把万余人全部赶到了岸边,站在百步远的地方大骂陈友谅,让陈友谅出来单挑,气势嚣张极了。 陈友谅当然不会上当。他立刻让弓|弩手准备。 这时候,船只剧烈晃动,居然开始漏水。 原来在薛显和李文忠拼杀的时候,陈标就已经派人通知了章江门的赵德胜,让赵德胜率领装满黑火|药、油料的小船,趁乱偷偷靠近陈友谅的楼船。 在薛显和李文忠吸引了陈友谅的注意力,抚州门又吸引住陈友谅其他将士大部分火力的时候,赵德胜从章江门水路偷偷接近陈友谅的楼船船队。 当靠近楼船的时候,他们点燃火药,跳下了船,潜水游到岸边。 小小的火船立刻引爆,点燃了陈友谅的楼船。 陈友谅的楼船太高大,他们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岸边的重甲骑兵身上,居然在小船起爆的时候才发现,立刻十分惊慌。 赵德胜爬上岸,叉腰大笑。 一个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将军,别笑了,赶紧回去,小军师说了,要谨慎!” “哦哦哦。”赵德胜和浑身湿透了的士兵们撒着脚丫子往重甲骑兵处跑,准备从新城门回城。 薛显和李文忠差点放箭。赵德胜从背上抽出旗帜使劲挥舞,才免于被友军误伤。 “小军师让我们把陈友谅的船烧一点。嘿嘿,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留在这,等有人上岸就揍他们。这也是小军师说的。” 赵德胜“嘿嘿”笑着传完话之后,继续撒着脚丫子往城门跑。 薛显目瞪口呆:“小军师连这都算到了?你家标儿究竟有多厉害?” 李文忠板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标儿足够厉害的时候,标儿立刻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 薛显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哈哈大笑道:“听到没有!小军师已经把陈友谅的船烧了!我们就等在这!陈汉的人上来一队我们杀一队!小军师给咱们送战功了!” 骑兵们抽出马刀举向天空,嗷嗷大叫。 陈汉的楼船被烧,无论要转移到其他楼船上,还是转移到岸上,陈汉的人都得先下船。 事发突然,陈汉这支杂牌军本就是临时拼凑,没有经历太多训练,所以乱哄哄地一拥而下,根本不可能保持什么阵型。 弩|箭手要压制住敌人,必须保持阵型。现在阵型一乱,弩|箭手相当于被废掉了。 薛显和李文忠策马上前,就围着岸上游走,有谁上岸就砍一刀,把人往水里驱赶。 于是这群人全堵在了水里,水中跟下饺子似的。 陈友谅本人要换船当然不需要上岸。楼船上有小船。 但他上小船时,水中挤满了被赶下河的士兵,船根本没法开。 骑兵们的武器不仅有马刀,弓箭更是必备。 他们见没人敢上岸,就取下弯弓,往河中射箭。 能披重甲的骑兵力量都很大,弓箭射得非常远。就算准头不行,河里密密麻麻的人,怎么也能射中几个倒霉鬼。 再加上楼船越燃越旺,熊熊烈火和烟雾将河面覆盖,不断有燃烧的木料往河里砸落,比流矢更可怕。 一时间,河面就成了地狱。 陈标见河面燃起火光,知道计谋已经成功。 正好朱文正也敏锐地察觉了陈友谅的动向,率领机动部队来新城门支援。陈标就让朱文正带着小国瑞炮去支援。 朱文正比陈标想象中的更为激进。 他用小国瑞炮火力覆盖上下游,吓唬楼船不敢乱跑。自己派人乘坐小船来到对岸,居然和薛显、李文忠将陈友谅的船队夹在这段浓烟滚滚的河岸中。 人天生畏惧火焰。 即使陈友谅大部分楼船还在抚州门附近的江水中,他只率领了十余艘先头部队过来运送吕公车的材料。但如果他们强势地离开这里,朱文正也阻拦不了。 可他们看到火燃烧起来,又听见炮声,居然慌神了,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陈友谅的小船被河中哀鸣的士兵阻拦,无法回到其他大船上,差点被无头苍蝇一样的楼船撞翻。 江面上一度十分混乱。 如此混乱的情况持续了近一刻钟,陈友谅终于上了另一艘楼船,才指挥楼船驶离了这段河流。 陈标用望远镜看到,陈友谅在其他地方的主力也已经赶来,立刻燃起烽火,下令退兵。 朱文正叹了口气,遗憾地乘坐小船回到洪都城这一边的岸上,与薛显、李文忠等人回城。 此次一战,陈友谅本想打新城门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居然被几千人杀了两万多人。 陈标看着薛显和李文忠卷起的刀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肯定今日不会再来,先休息吧。我让工匠给你们磨刀。”陈标发现,这次比昨日还惨烈,但他居然不反胃了。 他这么快就习惯了啊。 “标儿,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李文忠担忧道,“你这几日太累了。” 陈标点头:“好。我看陈友谅也会休息几天,你们也好好修整。” 陈标揉了揉眼睛,没有拿望远镜,只单纯地望向远处。 这才几日?他已经感到如此疲惫。守城的将士更是已经失去了上百人。 他真的能守住四个月吗? 陈标心里很担心。但此刻他再担心,也不会显露出来。 他已经发现,经过这几日的胜利,他在军中的声望空前高涨。别说士兵们,就是将领们看着他眼中都在闪烁小星星,好像有他在,就一定能继续获胜似的。 陈标知道,自己已经是士气的一部分。他绝对不能显出疲态。 这就是军师吗?好累啊。 他想爹,想娘,想弟弟们,想应天,想回家了。 陈标今日早早回去泡了个澡,缩在被子里,默默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 他吸吸鼻子,揉揉眼睛,不敢哽咽出声。 当军师很风光,但他一点都不喜欢。他好想回到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 陈标无声哭着睡着时,朱元璋正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他虽然浑身披甲,但因为冲得太猛,不小心变成先锋,身上还是挂了彩。 张士诚的军队比朱元璋想象中的还要顽强。他约好了一月救援,是指一月到洪都城,而不是一月才往回赶。 所以朱元璋只能更加拼命,希望早日把张士诚这支军队吃下。 这时候,对方是谁,有什么样的计谋和作战习惯,朱元璋的脑子里都没在想。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只需要用最强硬的态度对付敌人,把敌人杀得丢盔弃甲。 “洪都那边情况如何?”朱元璋问道。 他一边作战的时候,一边让人打探洪都的消息。一旦洪都守城有疲态,他就放弃所有战略目标,哪怕丢掉浙西大部分地,也要回去救儿子。 传信兵道:“洪都城局势很好。我离开时,陈友谅已经修整了足足五日没出兵,似乎想把洪都围困死。不过洪都城内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足够多的粮食,他的计谋不会得逞。” 朱元璋道:“以我对陈友谅的了解,他一定会猛攻洪都城,为何会修整五日?” 传信兵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朱元璋,然后道:“我根据他们的动向猜测,陈友谅可能在楼船起火的时候受伤了。”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道:“文正还真是厉害。” 他听到朱文正居然跑到对岸,用几千人去夹击几万人的时候,就眼皮子一直跳,心脏更是差点从胸膛跳出来。 这家伙,简直太是朱家的种,和他一样狂妄不要命。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标儿。 虽然传信兵在外围打探,并不知道城中防守的具体情况。但朱元璋太了解自己的侄子和手下的那些将领。他们绝对不是这种打仗风格。 洪都城里朱元璋熟悉的人用了不熟悉的打仗风格,那么这个变数只可能是标儿。 标儿年纪这么小,难道已经能够指挥动所有人按照他的风格行事? 朱元璋很好奇。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道:“他们这么努力,我们也不能比他们差。下我的命令,夜袭!” 朱元璋把盔甲重新穿戴好。即使这个时代夜袭非常危险,他也不顾手臂上的伤口,再次亲自率领将士们出击。 朱元璋如此身先士卒,其他将领自然士气如虹。 张士诚的军队经过了朱元璋多日猛攻,又本来就是进攻方而不是防守方。他们有退路,自然不会拼命。 如此下来,朱元璋的士气越打越高,张士诚这边则萌生了逃走的心思。 …… 洪都城中,已经防守了半月。 陈友谅休息了几日后,再次猛烈攻击城门。 这次他选择的是章江门,想利用涨水和楼船的优势,直接用楼船充当攻城机械登上城楼。 陈标当然也早就已经预测到了陈友谅的意图。 最近在下大雨,河水进入汛期,陈友谅有楼船,不用楼船,他是傻的吗? 所以陈标早就让人在岸边竖立起栅栏,阻挡楼船靠近。 第78章 不仅守城还要大胜 陈友谅之前攻占太平府, 就是靠着涨水,楼船靠近太平府城墙,以楼船代替云梯攻占城楼。 朱元璋虽然早预测到了陈友谅会来,提前通知了花云, 让花云不用死守, 稍微抵抗一下就突围。但花云和花文逊也在突围中受了较重的伤, 导致花云可怜兮兮在应天府一边养伤一边坐镇,当了不短时间的文官。陈标每次见到花云,花云都会念叨自己的不幸。 (划掉)圣斗士(划掉)朱家军不会被同样的招式打败, 陈标早就防着陈友谅这一手。 当河边竖起栅栏,攻防战就恢复以前的模样,陈标的国瑞炮再次大展神威。 赵德胜和花云一样, 有个“太岁”的绰号, 也是一员喜欢赤膊冲杀的猛将。 见陈友谅的楼船行动受阻,这家伙居然率领士兵出城门抢陈友谅的楼船, 把陈标气得跳脚。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挺过陈友谅最初的猛烈攻势后,双方都进入胶着期。这时候,他们只需要沉着冷静减少损失, 等待救援。 但是!城里这群包括他三个哥哥在内的将领, 都是有机会就要打开城门出去浪一波,砍几个人头回来炫耀功劳。 连守城的兵卒也悍不畏死。比起死亡,仿佛砍几个人头当功劳, 对他们吸引力更大。 陈标只能说, 谨慎苟命的他真的不懂这群人的脑回路。 于是陈标也只能改变自己的作战思路, 找机会放这群憋坏了的狼群出城门游猎放风, 满足他们对战功的需求。 赵德胜这次浑身戴伤满载而归,看着陈标的眼神满是期待:“小军师,有你在,咱们是不是有可能复刻张士诚的壮举,一千人杀退几十万人?” 陈标一边帮赵德胜包扎伤口,一边骂道:“滚!闭嘴!” 赵德胜被暴躁脾气与日俱增的陈标骂了,所有人都在笑话赵德胜。赵德胜自己也嘿嘿笑。 他们都知道,小军师对他们好,希望他们尽可能不受伤不战死,乖乖等着救援来。但他们被陈友谅围出了火气,有机会咬陈友谅一口,他们哪忍得住? 何况,有战功呢! 陈标帮赵德胜包扎完伤口,终于冷静下来。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在河对岸扎营的陈友谅,缓缓舒了一口气,道:“陈友谅大营中较为混乱,可能他又气得杀人了。我们又能休息几日。这几日不准出城!都给我好好休息!” 赵德胜点头如捣蒜。 小军师生气的时候,他们都不敢乱来。 所以赵德胜往城门外冲,就是知道小军师不会真的生气,还会帮他收拾烂摊子哈哈哈。 这群兵痞子,油着呢。 陈标看着赵德胜这副模样,又气得磨牙。 陈标是按照防守四个月的标准来制定兵略,所以他才头疼这群人老往外跑。 虽然他们扩大了战果,打得陈友谅士气一泻千里。现在陈友谅组织的攻城战越来越敷衍,似乎真的只是想围死他们,逐渐放弃登城墙强攻的希望。 但城里的人也死伤更多。 或许按照城中将领的打法,真的能在最后剩一两千人的时候把陈友谅几十万人士气完全消磨殆尽,他们带着一两千人把陈友谅冲得丢盔弃甲,来一场彻底的大胜。 可陈标只是想苟在城里,不要什么大胜,等着朱元璋来解围。 “小军师,累了吗?赶紧回去休息!”赵德胜见陈标走神,忙道。 陈标回过神,摇摇头,道:“今日后,我们就要进入僵持阶段了。大家一起开个会,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赵德胜道:“好!” 赵德胜吩咐传令兵后,道:“小军师,我知道你想尽可能地护着我们。但我们这些大头兵……” 陈标打断道:“你们更渴望一场彻底的胜利,我知道,我会尽力满足你们的需求。” 赵德胜咧嘴笑道:“谢了。嘿嘿。” 陈标又把眉毛竖了起来,火气噌噌噌往上涨。 现在他听到这群将领的“嘿嘿”就想揍人。 可惜这群人和他堂哥一样皮糙肉厚,他揍不动。 赵德胜知道陈标又要生气,赶紧把嘴角往下一撇,做出严肃的表情。 一旁的副将牛海龙给了赵德胜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会装就别装,你这么敷衍,小军师更生气了。 果然,陈标先跺了一下脚,然后抬腿狠狠踹了赵德胜一脚,气鼓鼓转身走了。 赵德胜转头又嘿嘿:“小军师真好玩!” 牛海龙无奈:“将军,要是其他孩子,早被你逗哭,再也不理你了。就算不是孩子,而是其他大文人军师,恐怕也不会再理你。” 赵德胜摸了摸鼻子,笑道:“我知道小军师纵容咱们。咱又不是没和文人接触过。他们或许也有本事,但指手画脚的时候从来不照顾咱们感受。小军师多好,一边关心咱们,一边又尽可能地顺着咱们想要立功的心。” 牛海龙叹气:“小军师这么善良,看着咱们受伤,比咱们自己还难受。” 赵德胜收起笑容,道:“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尽可能地获得大胜,别辜负了战死的兄弟们,也不辜负小军师对咱们的好。” 牛海龙点头。 陈标气得盘坐在墙角往嘴里塞馒头,差点把自己噎住。 路过的兵卒们一会儿问陈标需不需要喝水,一会儿问陈标要不要加个蛋加块肉,还有人献宝似的捧来一个青色的果子,说是出城抢陈友谅的船时,从楼船桌子上摸回来的。 陈标拿着那个果子,满脸无语。 他挠了挠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都给这群家伙当军师了,就认命吧。在这生气除了把自己气得难受,难道能阻止这群人去爬陈友谅的船,摸陈友谅桌子上的果子吗? 陈标恶狠狠啃了一口果子。 别看果子颜色青,还挺甜的。陈友谅随行的高官们过得不错啊。 陈标冷哼了一声。 当天傍晚,将领们齐聚章江门,席地而坐开会。 陈标道:“陈友谅经过今日大败,楼船又被毁了一艘,士气跌落谷底。接下来,我们会进入相持阶段。” 陈标举着长木棍,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道:“他接下来不会猛攻,而是驱赶部分民工和新兵骚扰各座城墙,不以破城为目的,消耗我们的武器和精力、兵力。他召集的人多,后勤又有水路持续不断的补充,耗得起。” 军队不是机器人,古代的军队更是大多为杂牌军,没经历过多少训练。 攻城就是用人命堆砌。攻城方若在最初的几波猛攻没能得逞,就只能与守城方进入相持阶段,围城打援,等待城中断粮。 这段时间,攻城方会持续不断骚扰守城方,以疲惫守城兵力、消耗守城有生力量为目的。 此刻,就是攻心战了。 陈标道:“他们人多,从攻势变守势后,我们出城就基本讨不了好。从今天开始,没我的命令,不准出城,明白吗!” 众将领面带难色。 陈标扶额:“我会瞅准机会让你们轮流出去放风。” 众将领:“好!” 朱文正吼得最大声,引来陈标瞪视。 朱文正笑道:“标弟,记得把机会多给我一点。” 陈标怒骂:“滚!” 众将领纷纷大笑。 小军师真有趣,再生气骂人也只是一个“滚”。 陈标磨了磨牙,继续说接下来的安排,并预测陈友谅可能的战略安排,让众位将领提前做好准备。 城中所有的将士都对陈标佩服得五体投地,否则也不会从朱文正下令变成陈标下令了。当然,朱文正刻意制造这样的局面,也是陈标变成洪都城实质领袖的原因之一。 朱文正自己不缺功劳。 他从渡江之战起,就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战功赫赫在朱元璋一众老将中也不逊色。 朱文正被陈标逼着读了许多书,知道自己最差是个藩王,最好也就是个藩王。功劳大小都这样,只要自己够老实不乱来,荣华富贵少不了。 但他也从史书中看到,太子这个位置好像挺多人争夺。朱文正可不希望除了陈标之外的人当太子,站在他头上。所以陈标崭露头角,他自然把立功的机会让给陈标,好让所有人都看看,除了自家标弟,没有人配得上太子和未来皇帝的位置。 标弟几个尖叫怪多动症和满屋子乱爬的弟弟也不例外,都不配坐在他朱文正上头! 陈标不知道朱文正的打算。 他和陈友谅斗智斗勇就已经殚精竭虑,谁还会思考自家人的背刺啊! 陈标将接下来的事安排下去之后,薛显感叹道:“小军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你怎么总能猜中陈友谅接下来想干什么?难道你能看到未来?” 陈标道:“不能。预测陈友谅的行为很简单,我爹和我唠叨过。” 难得听到陈标提起他那个神秘的影子将领爹,众人纷纷要求陈标说下去。 陈标无奈。看来战局还是太顺利,这群人居然还有闲心八卦。 陈标被一帮将领团团围住不准走,无奈只好和他们讲述他爹和一众叔叔拉着他瞎叨叨的事。 “自从陈友谅来打应天,我爹和徐叔叔他们每次吃肉喝酒嘴里说陈友谅的事就停不下来。” 赵德胜立刻道:“我也算你爹老乡!等回应天,我也要来你家喝酒吃肉!” “他们说,要预判陈友谅的行动很简单。陈友谅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优秀将领。” 薛显下巴一缩:“咦,他也算?” “陈友谅每次出征,必定聚集尽可能最优势的兵力、打造尽可能最优秀的武器、选中尽可能最合适的时机、做利益尽可能最大化的决断。” 邓愈若有所思:“这么一说,他攻打应天和洪都,确实遵循了这个道理。” “所以要预判陈友谅的行为,只需要先摸清楚陈友谅的兵力、粮草、武器等情况,然后代入陈友谅的视角,替陈友谅做出利益最大化的判断。”陈标接过陈英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陈友谅过分谨慎,每次亲征时的战略都一个样,很好猜。” 大部分将领都似懂非懂点头,一些副将还纷纷应和:“原来如此,确实很好猜。” 只有少数几个将领眉头紧锁。 邓愈思索了许久,道:“摸清陈友谅的情况,就需要己方在情报收集上比陈友谅更胜一筹;替陈友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至少自己谋略上不输陈友谅。这、这……” 赵德胜幽幽道:“标儿,你爹是谁啊,你确定他在认真教你,而不是说大话?虽然我挺讨厌陈友谅,但他能混到现在这地位,确实挺厉害。听你爹说的话,要预测陈友谅,就要全方面比陈友谅强,这是正经教人的话?” 薛显本来似懂非懂,听完邓愈和赵德胜的话后,终于想明白了:“陈友谅用最优势的兵力、抓住最正确的时机、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这样就算预测到了,有用吗?他还是全面占优啊!标儿,你爹真的不是逗你玩?” 几个将领惊讶得连“小军师”都不喊了。 燕乾知道陈标他爹是谁,自然不会认为陈标他爹在逗孩子玩。 他道:“预测是第一步。预测后还要采取行动。如应天水战,陈友谅确实全面占优,但主公用离间计和反间计,诱使陈友谅进入包围圈,获得大胜。标儿的爹教导得的确没错。” 燕乾见几位将领还是满脸不信,担心这群人到处叨叨“陈国瑞”的坏话,不小心得罪了主公,便继续道:“教导标儿的还有徐达徐元帅。虽然陈将军战绩不显,但徐元帅总不会说大话。” 几个将领这才微微颔首:“这倒也是。” 朱文正拍了拍大腿,道:“我叔叔和徐元帅一样都是帅才,标儿的本事你们也看到了。他们肯定把标儿从小往帅才培养,所以教的内容对旁人来说确实匪夷所思。不过标儿所做之事,已经证明他们教的对,不是吗?” 陈标道:“我不如主公和徐叔叔,用不来什么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我只是简单粗暴地利用我和陈友谅之间消息不对等,仗着陈友谅不知道我们城中的情况,先以逸待劳,然后用新式火器击破他的攻势而已。与其说我比陈友谅谋略厉害,不如说我的火炮火铳霹雳车比他厉害。” 众人纷纷笑着摇头。 小军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别说小军师如今的年龄,就是他们这种中年人有小军师的本事和功劳,都会得意得把尾巴翘上天。 八卦了一番后,将领们各自离开,回自己镇守的城门处休息。 陈标揉了揉眼睛,回将军府泡了个澡,然后去巡逻伤兵营。 他就算使尽浑身解数,战争还是不可能避免伤亡。 陈标已经囤积了伤药,伤病的死亡率还是高达五成,致残率就更不用说。 陈标很想再降一降伤残率,可他毫无办法。 他自获得父母的信任和支持,成为陈家“家主”之后,就在着手这件事。 乱世之中,他一家人都可能受刀枪伤害,抗生素消炎药就是救命药。 陈标脑海中有化学方程式,却这么多年一个实物也没做出来。 现代最常用的抗生素,自然是青霉素、头孢系列。 发现青霉素和头孢菌要么需要极强的运气邂逅命运的偶然,要么就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时间来高强度培养霉菌,提高发现的概率。 陈标没有这样的运气,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够,暂时没发现抗生素。 第二种较为容易取得的抗生素磺胺药,是某个动漫提起后突然在年轻人中风靡。 陈标没看过那个动漫,但化学课的老师特意把动漫那一集拿到课堂上来给他们科普,所以他也能记清楚流程。 可惜,动漫能手搓磺胺药,是集中了许多巧合和人力所不能为的“高精手工活”。 也就是说,理论上能,但实际上非常难。 陈家这样的人力物力费几年时间,确实能如动漫中一样,做出一捧磺胺药。 可也就是一捧。 这一捧,别说救世济人,就算救自家人都做不到。 现实可不会和动漫中一样,吃一口磺胺药,就多年宿疾药到病除。 就算是第一次输抗生素的轻度肺炎孩子,至少也要输一个星期的抗生素,一个疗程后看后续情况继续治疗。 陈标算了算时间和产量,就立刻放弃。 用这么多人力物力时间做出一小包药粉,除了能证明自己是个穿越者,简直就是“奇观误国”。 比起现在做磺胺药,陈标把更多精力用在提升工具精度和培养工匠知识上。只要这些能跟上,磺胺药就有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后稍稍大批量生产。这才有用。 青霉素和磺胺药都行不通,陈标现在唯一能大批量手工制取的抗生素就是大蒜素。 大蒜素的制取很简单,就算是文科生,也有手就行。 将大蒜清洗剥皮碾碎烘干,用五十多左右的高浓度酒精浸泡三个时辰以上,再抽取上层溶液就成。 是不是很简单! 制造大蒜素唯一的难点就只是高浓度酒精。明朝中后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起四十度左右的烧酒,就算是文科生,花钱找个酿酒老师傅,再改造一下工艺,不难吧? 可实际操作后陈标发现,大蒜素只能在家里使用。想要用于战场,几乎不可能。 首先,萃取大蒜素很容易,但保存大蒜素非常非常难,需要现代工艺。陈标要用大蒜素救人,只能当场制作大蒜素酒精溶液。 但谁都知道,乱世粮食非常紧张。朱元璋在应天城中都颁布不准私自酿酒卖酒的命令,更别说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吃饱肚子都是奢望,还用宝贵的粮食做高浓度酒精? 大蒜素用来救重要将领的命可能没问题,它成不了士兵们的救命药。 哪怕是将领,如果不想引起军中哗变,用军粮酿造酒的事,也不敢轻易做。 所以,大蒜素目前在战场上的实用价值,还不如军中惯用的有抗菌杀菌效果的中草药所制造出的“金疮药”,再用烧红的铁块烫平伤口。 是的,现在治疗伤口最主要的方式就是用烙铁烫。 陈标所做的改变,不过是更注重伤兵营的卫生条件,每日用开水洗涤纱布、被单等,并在有伤口后先进行缝合,再看情况是否选用烙铁烫平伤口。 他没有青霉素,做不出磺胺药,连大蒜素都倒在了高浓度酒精上。 为将者,需要做出取舍。 哪怕伤兵们都死光,他也不能做出拿军粮酿酒的事。 而早先从城中搜寻的酒,他也只能存着,用于火攻和……救治将领。 这不是一个人命平等的时代。 陈标巡视了一圈伤兵营,伤兵们看着不断有战友离开,却精神状态很好,甚至对未来充满希望,对陈标充满感激。 他们都知道将领有更好的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不满。 陈标最初看到这些人感激的目光,心里极其难受。 现在,他仿佛也有些麻木了。 只是在每次巡逻完伤兵营后,陈标会坐在伤兵营外面的大石头上,用树枝一遍又一遍的在地上描绘磺胺药的化学方程式。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能把抗生素的成本降低到普通士兵也能用的地步吗? “标儿?”三个哥哥一同过来寻找陈标。 果然,陈标就坐在伤兵营门口,用树枝描绘他们看不懂的符号。 “嗯?”陈标抬头。 “你要的东西我们找人定制好了。一同去看看?”朱文正使劲揉了揉陈标的头,“别难过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陈标丢下树枝,道:“我没难过。” 朱文正道:“好好好,不服气。走,一起去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陈友谅果然高挂免战牌,他们又可以休息几日。 朱文正等三人都知道陈标因为太过善良,压力比他们大得多。所以这段时间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 当了几年将领,他们都习惯该心肠硬的时候心肠硬,人命在他们心中就只是推演敌我双方攻势的数字。 在他们看来,现在城中的伤亡率已经降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程度,所以全体将士才兴高采烈想要出城扩大战果。 但在陈标眼中,伤亡率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即使在做出决定的时候,陈标从来不会因为心中善良而懦弱,该狠的时候没有手软过。 可三个哥哥都看得出陈标眼中的痛苦。 他们看出来了,却无可奈何。就算他们让陈标别管,他们的好标儿也不会停止帮助他们。 他们三人也想过,要不要劝将士悠着点,听标儿的话别出城。 但是将士都靠着军功吃饭。让他们在占据优势、可以捞得大量战功的时候退缩,军心就会出问题。 这一点标儿也发现了,所以标儿也在尽量满足将士们对军功的需求。 三人好几次劝陈标,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打仗哪能不丢命不受伤?标儿别为他们难过,更不需要替他们负责。 他们的好标儿怎么说?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不是强行为他们的性命负责,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到一条一条的性命消失本能地感到难受。不仅是咱们的兵,看到陈友谅军队中那些被迫参军被迫攻城的人在城墙下哀嚎,我也难受。我只是有点难受,不影响我的行为和判断。” 三个哥哥听了陈标的话,完全想不出如何安慰陈标了。 他们只能说,陈标的难受是人之常情……习惯就好。 他们能做的事,只有尽可能地配合陈标,高速完成陈标布置的任务。 陈标若知道他哥哥们所想,一定无奈极了。他真的不是什么过分善良,已经很自私很冷血了好吗?只能说,残存的现代人的三观确实道德起点就比较高吧。 攻守双方进入了僵持阶段。不再面对高强度的攻城,守城士兵的肾上腺激素下降之后,身体和精神的疲惫会与日俱增,情感上也会趋于脆弱。 这段时间,看似平和,其实是最危险的时刻。 虽然陈标早就递出了求援,给了大家一个四个月的期限,并且城池中粮草充足,守城方的士气不会崩塌得太快,但陈标还是以防万一,要给守城的士兵们找些事做。 一般这个时候,将领们就会带着士兵出城打游击,时不时地用小胜来激励军心。 陈标即使答应了他们会给他们找机会出城主动进攻陈友谅,但内心仍旧想让这群人在城中安分一点。 如果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那就别让他们闲下来好了。 于是陈标将城中文吏和识字的女眷、百姓组织起来,分发给他们黑板和粉笔,让他们给守城的将士上课,叫将士们识字识数。 朱家军中一百一十二人为一个百户。城中识字的人太少,正好一个人分管一个百户。 陈标先统计了城中将士姓氏占比,由占比高到低排列,找到包含了这些姓氏汉字的词语或者诗句,编写成简单的顺口溜,“文字课”每节课教一次。 “算术课”则是教导大写数字、小写数字和印度数字,以及九九算数表,循序渐进。 陈标并没有规定每堂课持续多少时间,只规定了学了多少就考试。如果全百户考试都合格,老师就会客串说书先生,给他们说一段新鲜有趣的书。 这些书都是陈标口述的现代动漫影视网络的故事,由陈家的说书先生整理而成。每一节都充满了断章狗的恶意。 更惨的是,每个百户所听的故事都不同,他们想知道后续,询问别人也没用。 所以,他们只能努力学习,并督促百户中其他同袍学习,赶紧通过考试,好听故事。 陈标甚至丧心病狂地让人把乐器都搬了出来,说书的时候还要配上一段背景音乐。 劳动改造营的许多人唱过戏,城中还有些读书人或者女眷会唱小曲,陈标召集了这群多才多艺的人,给故事高|潮处配上主题曲,作为画龙点睛。 有个主动服徭役的老匠人说自己会制作皮影。 陈标小手一挥,让老匠人教人做了几套皮影,给最优秀的“百户班”的故事增加了动画效果,每三天一评比。 将士们都馋哭了。 赵德胜傻眼:“说好的出城浪呢?” 牛海龙闷头在小黑板上写字:“没空,等着听故事呢!” 赵德胜在城墙上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兵全他妈在写字算数,气得靠在城墙上,双手抱胸直哼哼。 牛海龙抬头:“你哼什么哼?你不想听故事?那你要不要加入那个班?” 赵德胜疑惑:“为什么要我加入那个班?” 牛海龙道:“他们班有个叫张子明的千户学习速度太快,还会教人。他都得了两次第一了。你去拉低他们的成绩!” 赵德胜:“?”我他妈…… 赵德胜瓮声瓮气道:“我当然加入你这个班。” 牛海龙表情一僵,道:“别吧?唉……别揍啊!你还恼羞成怒?!” 张子明往打架斗殴的赵德胜和牛海龙这边看了一眼,得意一笑。 这面城墙的第一名,还是咱们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陈标带着一群工匠呼哧呼哧爬上城楼,惊讶道。 赵德胜和牛海龙立刻停止厮打:“没什么,切磋呢。” 陈标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俩身上都有伤,要切磋,等伤好了再切磋。来,给你们看个新玩具。” 赵德胜满脸敬畏:“不会又是什么识字卡片吧?” 陈标道:“不是。是篮球和足球。我在应天推行过,应天已经很流行,还没传到洪都府来。” 老压着这群人读书习字算数听故事,陈标担心他们还是会多思多想。 军营中也会定期举行体育比赛。或许体育运动能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陈标本想做一些扑克或者桌游,但桌游规矩都比较麻烦,将士们大多不识字,让他们记这些太困难,不如体育运动。 于是陈标让人在城墙上竖起篮球筐,又在城门后的空地上画了小小的足球场,教他们如何玩球类运动。 “这些球都是城中女眷精心缝制,记得谢谢她们。”陈标拍了拍球,本想自己投篮讲解玩法,想起自己那战五渣的投篮水平,把篮球丢给了赵德胜,教赵德胜投。 赵德胜不愧是武将,一个球高高越过篮板,准确无误地砸中了站在篮板后方几步远的牛海龙的脑袋。 陈标:“赵叔叔,你肯定是故意的。” 牛海龙:“赵德胜!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其他将士们:“哈哈哈哈!” 陈标见赵德胜和牛海龙又厮打起来,一边找人拉架劝架,一边扶额。 他是不是该把橄榄球拿出来,让他们打个够啊? 算了,为了以防他们伤口迸裂,还是别教他们橄榄球了。 陈友谅在城外等着洪都府士气下降。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派兵骚扰、传播朱元璋战败和朱元璋放弃洪都府的谣言、在城下故意大吃大喝、故意在城下杀人恐吓城中守城将士……什么让乐师们齐唱思乡歌曲之类的偏招,他也找人试过。 十日过去,陈友谅寻思着城中士气应该比较低落了,派人去打探城中消息。 陈友谅:“他们是不是已经显示出了疲态?” 打探者:“他们不仅没有疲态,城墙上还充满了欢声笑语,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友谅:“……”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群人被围困了近一个月,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士气就算朱文正治军严格了,充满欢声笑语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难道城中守将已经得到消息,朱元璋的援军要来了? 谨慎的陈友谅心头一梗,连忙派人去打探朱元璋的消息,并再次对洪都府发起猛烈的攻势。 这次进攻的攻势几乎和最初一样了,陈友谅不计代价地保护大型攻城机械,让吕公车和攻城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陈标几乎倾尽弹药,才毁掉了吕公车和攻城木。 陈友谅要用笨重的吕公车,能选择的自然只有薛显和李文忠镇守的新城门。 当时陈标要用掉所有储备火|药时,李文忠反对道:“标儿,现在就把你储备的东西用光?这才一个月!我们可以派人出去!” 薛显也赞同:“对!我们的重甲骑兵可以杀光他们操纵吕公车的人,然后拆掉吕公车!标儿,打仗就是要丢人命,你不要舍不得啊!留着火|药,以防万一!” 陈标摇头,冷静道:“不用以防万一了。陈友谅这么疯,只有一个可能,主公的援兵近几日就要到了。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后一次攻城。” 李文忠和薛显惊喜无比:“真的?!” 陈标点头,道:“相信我。” 薛显攥紧拳头:“我当然相信你!小军师,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陈标道:“你们不是想出去吗?等我把吕公车炸毁,把弹药都用光,就打开城门,你们重甲骑兵倾巢出动,杀个够!” 薛显和李文忠:“是!” 陈标道:“正哥应该马上就会到。告诉正哥不用上来,让他传令各个城门,所有城门开启,等我讯号,一同出击!出击的时候大喊,援军已到!投降不杀!” 薛显和李文忠:“是!!” 陈标深呼吸了几下,稚嫩的小脸上显露出一丝十分不和谐的疯狂。 陈友谅行兵打仗极其谨慎,那他就要当一个疯狂的赌徒。 此次他不仅要守城成功,还要一场大胜! 古有张辽八百破十万,今有张士诚率领千余人追着十余万人打,我洪都府驻军不比他们差! 第79章 我朱文正是常遇春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是不是真的来了。但他很确定, 陈友谅绝对认为朱元璋近几日就会到来,而且猜测城内守军已经得到了援兵将至的消息。 他不需要揣摩陈友谅做出如此判断的原因,只需要利用这件事。 陈标冷静地用猛烈的火力将城下陈汉主力轰得溃不成军,然后点燃了烽火。 烽火冉冉升起, 城门徐徐升起, 朱家军战旗猎猎,迎风飞扬。 为首将领身体伏低, 双腿一夹马腹, 不需要下令, 战马飞驰, 身后将士跟从,如利剑一般冲出城门。 陈标让人在城楼上扛来战鼓,有些瘸的伤兵、陈家家丁、将领女眷、以及曾经是歌伎现在是普通老百姓的青壮妇人, 他们手捧着城内能找到的所有乐器,都来到了战斗最激烈的新城门上。 战鼓最先擂动,而后是号角的声音, 琵琶筝琴与胡琴的声音。 就算是丝竹之音,上了战场,也能描绘出金戈铁马。 来,为将军破阵奏乐! 城墙上,不再有士兵,只有剩余的百姓拿着全城的乐器, 密密麻麻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奏乐。 陈标准备的这些东西本想是配合朱元璋大军杀到,鼓舞士气用。 现在,他提前让军乐团上阵。 陈友谅亲上战场, 听到连战场厮杀声都压不下的鼓音, 忍不住停下战马, 驻足眺望,神情惊疑不定。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要干什么?!!” 陈友谅见到城门大开时,已经问过一次,他又问了一次。 怎么还奏起乐来了?! 他身后将领道:“四个大城门全部打开,他们喊着援军已至,像疯了似的杀了过来!陛下,朱元璋难道已经到了?” 陈友谅没有说话。 即使接连不断的失败让陈友谅变得有些疯狂,但优秀的将领素养和长期以来习惯性的谨慎,仍旧能让他保持理智。 他看着战场上溃散的阵型,心里顿时明白,朱元璋恐怕真的来了。 那……收兵? 陈友谅心中有些茫然。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集中优势兵力偷袭应天,想要取得一场大胜巩固新生的陈汉政权,被朱元璋识破并打败,让他丢掉了陈汉的半壁江山。 第二次他集中更优势的兵力,趁着朱元璋和张士诚死磕的时候,只是想拿下一座洪都府城。难道又会失败? 如果这次还失败,他在陈汉还有威信在吗?那些本就不服他的将领会不会立刻倒戈相向?是不是会有和他一样的人,做与他一样的事,割下他的脑袋自立为王? 他能杀掉并取代徐寿辉,就是因为他自己接连打胜仗,声望节节攀升;而徐寿辉多次战略决策失误,在麾下将领中的声望直线下降。 所以陈友谅需要更多的胜利,更高的声望,来巩固自己抢夺来的地位。 洪都之战,他拥有如此大的优势,却再次选择退兵。接下来,他还能指挥得动军队吗? 可如果不退兵…… 陈友谅在犹豫的时候,陈标从城墙上方墙垛凹处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洪都城城门大开,三方城门将陈汉军队往新城门驱赶,现在三方城门的守将已经合流,其他三方城门已经关闭,只余新城门洞开。 洪都城守军将陈汉军队驱离至靠近江边的地方厮杀,新城门外空出了很大一片地,陈标不用担心远程武器取走他的小命。 当然,谨慎如他,就算推测很安全,也戴了一个小钢盔以防万一。 陈标拿出望远镜,观察战场前线厮杀的时候,非常碰巧看到了被陈汉将领团团保护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眺望自己这一边的陈友谅。 陈标不认识陈友谅,但战场能被如此严密保护,身穿最好的盔甲还愣在那里不动的将领,除了陈友谅,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陈友谅望向城楼,虽然他看不到城墙上代表陈标小脑袋的那个小点,但陈标用望远镜观察他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像是在和陈标对视似的。 望远镜倍数不够,陈标不可能观察到陈友谅的表情细节。但他能通过陈友谅伫立的行为推测,陈友谅已经陷入两难了。 与陈汉军队厮杀的洪都城守军在刚离开城门时,也听到了战鼓声和乐器声。 激昂的乐声仿佛在督促他们冲锋。他们的身体无端地涌出一股热流,一股想象不出的劲头,力气比平时大许多,精力也比平时集中许多。 就像是城楼上的百姓通过乐声鼓声,把自己的力量传了过来似的。 有些比较迷信的将士甚至在想,小军师无所不能,所以施展个让人变厉害的法术,似乎也理所当然? 当他们将陈汉军队驱赶到江边的时候,鼓声和乐声理应被陈汉军队的惨叫声和江水潺潺流水声掩盖。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乐声鼓声仍旧在他们脑海中回响,就像是他们的脑子里装了一支乐队,正在为他们的厮杀现场配乐似的。 或许是他们这段时间听有背景音的评书、看有背景音的皮影戏看多了的缘故? 别说,在激昂的背景音乐中,他们身手和胆气都比平常厉害许多! 陈友谅在陈标的视线中不断后退,一点一点退到了江边,退到了他高大的楼船前。 洪都守军没有大船,他只要上了船就能立刻逃离。 哪怕是逃到对岸的军营驻扎地,洪都守军也只能望江兴叹。 那么要退吗?这次还是继续退吗? 在陈友谅进退两难时,朱文正率领一支军队悄悄渡过江岸,摸到了陈友谅驻地中。 其他三门守军共同出击,如赶羊一样将陈汉军队驱赶到新城门时,朱文正带着他的机动支援部队独自行动。 陈标只让守军们主动出击,给陈友谅来一次狠的。 朱文正却更加疯狂,他居然要带着不到三千余人,劫陈友谅的营! 洪都井田制遵循朱元璋一贯命令,和民兵制相结合。 因武器和训练不够,一部分青壮民兵留在城里支援后勤,一部分民兵则护送百姓们离开,藏在深山里,以待反攻。 民兵们都很担心,真的能有反攻的那一天吗?没想到朱文正还真的联系了他们。 朱文正在附近山地绕了一圈,兵众增加到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中,能打仗的仍旧只有朱文正带着的不到三千人,剩下的作为民夫,帮朱文正等人驾船、搬东西。 “你们在这等着,我们成功了就来通知你们搬东西。”朱文正道。 民兵队长道:“我们也可以参战!” 朱文正嫌弃道:“我怕你们上了战场,人没砍几个,腿先软了。好好待在这,我让你们来帮忙,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说完,朱文正骑着马扬鞭离开。 有两千余民夫帮忙,朱文正他们连马一起运了过来。 看着朱文正远去的背影,被留下的民兵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酸胀。 “打仗我们恐怕不行,给将军们多扎几个木筏子运东西?” “先把船藏起来,要是将军们没成功,我们好带着他们跑。” “留几个人守船,一部分扎木筏子,另一部分人离那边近一点,将军找人才好找。” 民兵们议论纷纷,分工合作,热火朝天干起活来。 陈友谅虽然将大部分家当都放在了楼船上,但士兵们不可能都在楼船上吃喝拿撒,江水另一边仍旧有营地,并且囤积了许多粮草。 陈汉此番全力攻城,营地里只余下三万余人看守,其中约一万人是民夫。 朱文正艺高人胆大,连营中情况都没摸,直接策马从营地正门冲了进去,将一个连武器都没拿的守营士兵当场撞死在地。 “我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常遇春!我主公已经来取陈友谅狗命!陈友谅已败!尔等速速受死!” 朱文正一柄长矛挥舞得虎虎生威,每一次挥舞,都能刺穿挑起一具尸体。 朱文正浑身披甲,头戴半封闭的头盔,根本看不出长相。 陈汉驻守将士只见朱文正勇猛无比,联想常遇春的传闻,心中忐忑,难道朱元璋真的杀到了? 守营将领见状,来不及披甲,立刻上马,攥紧长刀与朱文正对着冲来。 朱文正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前线正酣战,守营将领居然不披甲枕戈,遇到劫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这陈汉军纪真是太松散。 不知道他们是对自己的水军太自信,还是对洪都守军太轻视。 朱文正仗着自己有盔甲,先用长矛架住对方长刀,卸掉对方力道,然后用胸甲硬接一刀,手中长矛顺势穿破对方喉咙。 他手臂猛地一抖,长矛带着对方往马下坠。待那将领落马,朱文正收回长矛时,那将领的脖子已经断了一半,脑袋耷拉在脖子另一侧,看上去特别骇人。 朱文正哈哈大笑:“谁能敌我常遇春一矛!” 常遇春是不是用矛已经不重要。 也的确不重要。 因为现实和评书、不一样,武将们大多不可能有一柄惯用的武器,因为这个时代的金属冶炼水平,可能一场激烈的战斗就要换好几次武器。 朱文正马战用矛和马刀,步战用厚背大刀,偶尔还要耍一下枪。常遇春也差不多。 陈汉众人见朱文正如此凶悍,守营将军居然只几招便落马,立刻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常遇春。 谁都知道常遇春正跟着朱元璋和张士诚鏖战。现在常遇春来劫营了,朱元璋的大军已经杀到? 这时候,一个浑身裹着湿泥巴,好像刚从河里出来的人尖声喊道:“陛下败了!败了!全完了!船队已经离开,我们被抛弃啦!我们完啦!” 听到这句话,民夫们立刻开始四处逃窜。 这一个月,他们亲眼看到陈友谅如何冷酷驱使民夫前去送死。 陈友谅很珍惜自己手下的精锐兵力,任何送死的活都是民夫和新兵干。现在听闻陈友谅抛下他们逃走,民夫们怎么会不信? 正好“常遇春”来劫营,陈汉的士兵没空理睬他们,此刻不逃,何时逃跑? 若陈汉此处的精锐将士和朱文正认真打一场,朱文正即便会获胜,也是惨胜。 但当这两万精锐将士混在了一万惊慌溃逃的民夫中,他们的情绪立刻被民夫裹挟,没头没脑地跟着一同乱跑。 将领们试图招呼士兵,但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万人中是那么微小,何况主将一个照面就被“常遇春”挑落下马,他们自己心里也慌得很。 在陈汉营中慌乱的时候,又有人不断高喊着前线的消息。 什么朱元璋已经进了洪都城,什么徐达与陈友谅激战鄱阳湖……更有甚者,高喊陈友谅已经死了。 这些乱喊的人有的是朱文正安排的,有些是民夫、兵卒自己太过惊慌害怕乱嚷嚷的。 朱文正见乱势已起,立刻吩咐人去寻找随行民兵前来助阵。 朱文正派去的人,一出营门就看到民兵们探头探脑。 他们说是离军营近一点,结果都摸到陈汉军营边了。 朱文正麾下士兵大笑:“来得正好,赶紧拿出训练时的队列,进去捡功劳!” 民兵们高兴不已,一路上一边往里冲,一边捡地上陈汉士兵丢下的武器。等他们冲到营帐正中间的时候,已经人手一把大刀,看上去有模有样。 “冲啊!杀啊!” 民兵们追着陈汉溃散士兵屁股后面追,声音极大,但步子有点虚。 但惊慌失措的陈汉士兵哪能观察得如此细?他们只知道又有许多朱元璋的士兵冲了过来,自己快完蛋了! 逃啊!赶紧逃! 于是一群虽然见过血但或许还没杀过人的民兵们,把陈汉士兵追得全数逃出了陈汉大营。 朱文正优哉游哉地开始搬东西点火。 马匹能赶就赶,粮草能搬就搬,搬不动就和帐子一起烧了。 更让朱文正兴奋地是,营地前方居然还停着两条没人看守的楼船。 于是朱文正把东西都运到了楼船上,招呼民兵们赶紧回来,不用再追。他们驾着两条楼船,楼船后面跟了几十条运着粮食马匹的小船,浩浩荡荡朝着江对面开去。 朱文正搬了张椅子上甲板,翘着腿指挥:“陈汉的劣质火炮呢?还有强|弩和小型投石机呢?轰他娘的!朝着他们的楼船轰!” 朱家军将士笑呵呵地把武器摆出来,对着完全没有防备的陈汉船队轰去。 民兵们则小心翼翼绕开战场,把粮食和马匹往洪都城中运。 当陈标得知朱文正干了什么的时候,民兵们已经把东西运到了新城门中,眉飞色舞地描绘朱文正如何冒充常遇春,用几千人干翻了几万人。 陈标疲惫的小脑袋上冒出了许多可怜的小问号。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狂,结果比起堂兄……陈标双手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军师没事吧?!”众人纷纷焦急。 陈标虚弱地挥挥手,道:“没事。你们有洪都城在外避难百姓的联系办法吗?让他们都回来。洪都城围已解,虽然仗还没打完,但咱们也要赶紧修补城墙,补种和抢收粮食。” 陈标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陈汉那边的东西还没运完吧?多派人去运几次,说不准能帮大家支撑到下半年。今年还是有望丰收一次,让大家过个好年。打完仗了,该想想怎么活下去了。” 陈标坐在地上,不断给身边人下令。 无论是保护陈标的朱家军士兵、抱着乐器下楼的协助驻守的百姓、还是逃难在外刚回来的民兵们,他们听着陈标有些沙哑的声音后,脸上或狂热或忐忑的表情都在逐渐变淡,变成了浅浅的笑容。 “小军师说得对,赶紧做!” “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回来!” “娘的陈友谅!把我们的田全烧了!要赶紧补种!” “要干的事太多了,赶紧赶紧!” “他们肯定不敢再来了,今年一定能过个不饿肚子的好年!”…… 百姓们都喜气洋洋离开,朱家军的士兵们围着陈标,为首的将领将陈标抱起来。 “小军师,你该歇息一会儿了。” 陈标打了个哈欠,但摇了摇头:“我那个堂兄啊……正哥这家伙,唉。不能浪费他冒的险。” 陈标拍了拍抱着他的人:“帮我送信!” …… 两个时辰后,朱元璋接到了陈标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有点懵。 别说朱元璋懵了,送信的张子明都懵了。 朱元璋疑惑:“标儿……标儿知道我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张子明回过神,道:“主公,小军师不知道主公在这么近的地方。小军师只是让我给沿岸朱家军占领的城池送信,请驻守将领分出几千人协同作战。陈汉军队已经溃败,军营都已经被朱将军……朱小将军烧掉。此刻不能给他们机会重整旗鼓。” 朱元璋喃喃道:“啊?小军师?陈汉溃败?军营都烧了?等等,让我缓缓……” 张子明焦急道:“主公,既然你在这,请赶紧出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基忍不住插嘴:“你说话挺有文化的,你是读书人?文吏?” 张子明虽不认识刘基,但见刘基站在朱元璋一侧,知道刘基是个大官,立刻道:“不,我是千户。文化……可能是守城的时候小军师教我们读书,我听得多了,就会了几句。” 刘基惊讶:“标儿还教你们读书?” 张子明脾气有点暴躁了。他忍不住磕了两个头,道:“请先出兵!我随后将城中之事告知主公!” 朱元璋回过神:“哦哦,对!廖永忠!” 廖永忠跪地道:“末将在!” 朱元璋道:“你率水军将鄱阳湖口所有水路都堵住,截断陈汉退路!” 廖永忠惊讶道:“主公,那得分十几路兵啊!” 朱元璋冷静道:“分!此战定要分个胜负!若我失败,便不用回去了;若陈友谅失败,必将他留在此处!” 廖永忠低头:“末将遵命!” 朱元璋继续下令。 他不清楚陈汉是否真的溃败,但即使陈汉实力尚在,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在历史中,朱元璋便是来到鄱阳湖口后,不顾自己兵力比陈友谅少,立刻分兵先截断陈友谅退路,然后再与陈友谅决战。 那时朱元璋都有如此魄力和远见,如今听到洪都城守军全员出动追在陈汉屁股后面砍,他的胆气就更足了。 说来碰巧,陈友谅以为朱元璋快到了,陈标猜测陈友谅确信朱元璋快到了,实际上,朱元璋也真的快到了。 他已经快到鄱阳湖口。即使水军逆流而上,最迟明日傍晚他就能到洪都城。 为了赶心里一月救援的死线,朱元璋可谓是拼了老命了。 陈友谅派来打探消息的士兵也已经得到了朱元璋大军将至的消息。但他正回去传信的时候,发现自家大军已经败了。现在他正在溃逃的大军中寻找陈友谅的踪迹,将朱元璋大军将至的消息告知陈友谅。 朱元璋给各个将领下令,并彻夜拔营赶路时,将张子明留在身边,细细询问洪都的事。 赶路时,将领们和智囊团们都集中在朱元璋的船上,听张子明说那洪都的故事。 张子明很想回去送信,但朱元璋不许,让义子花文逊暂代信使,领一队轻骑前去送信,顺带保护标儿。 张子明无奈,只能发挥自己极好的口才,将陈标来到洪都城后之事,绘声绘色地告知朱元璋等人。 “敲了敲城墙就发现哪段城墙作假?!” “他怎么判断出陈友谅会来攻打洪都?你说了我也没听懂啊,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泥糊一糊就成了石头?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国瑞炮和小国瑞炮,呃……”刘基和李善长对视了一眼,想起朱元璋曾经想要取名,被他们拦住的“陈标炸药”。 这父子俩真是亲父子啊! 朱元璋抓了抓自己很久没刮的络腮胡子:“嗯,不错,不错……” 张子明继续吹嘘陈标,并加入一些自己的主观色彩。 在他的口中,陈标能掐会算,料敌先机,甚至能呼风唤雨。在陈标的带领下,一众将士众志成城,以两三万人打败了陈汉六十万大军,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小军师!我们的神! “小军师说!他的谋略全是他的父亲陈国瑞将军教的!他对陈友谅的预判全是听从陈国瑞将军的教导!”张子明满脸向往,“不知道陈国瑞将军是何等人杰!” 朱元璋又抓了抓自己很久没刮的络腮胡子:“嗯,确实是人杰。” 在朱元璋身边一左一右充当(划掉)门神(划掉)护卫的徐达和常遇春,不约而同用眼角余光瞥了朱元璋一眼。 主公,你这样自吹自擂,不尴尬吗? 刘基已经嘴角微抽,撇过了脸。 李善长好奇道:“你既然是千户,怎么不去打仗,跑来送信?” 若洪都城情况紧急,标儿派心腹将领来送信还能理解。现在大家都在争抢功劳,千户算挺大的官了,怎么不去立功,变成了信使? 朱元璋的卫所制度改自元朝和唐朝。卫所最高长官为指挥使,燕乾之前就是指挥使。指挥使之下便是千户,然后是百户、总旗、小旗。 张子明为千户,已经是普通兵卒能当上的最大的武将。再往上,就是勋贵重臣了。 张子明犹豫了一下,道:“小军师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让我实话实说。但我……觉得不太好说。” 朱元璋催促道:“标儿让你实话实说,你就说!你不是说你们凡事都听小军师的吗!” 张子明道:“是!呃,这个,小军师说,我是被排挤打压了。” 朱元璋眼睛瞪圆:“什么?!居然还有这事?!谁干的?!我给你做主!” 张子明立刻道:“不是不是,主公,我这个排挤打压,其实也不算排挤打压,就是……呃,带着一点玩笑性质。” 张子明把前因后果道来。 陈标开始教将士们读书后,张子明因脑子灵活记忆力好,不仅自己学得最快,还能教班里其他同袍,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赵德胜和牛海龙联合起来,也没能让自己喜欢的评书变成皮影戏。 于是赵德胜和牛海龙就在要出城迎战时“排挤”张子明,让张子明留守保护陈标。 “你学得这么快,以后肯定要去当文官,要什么功劳,去去去,一边去!”赵德胜阴阳怪气道,“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就把你送给标儿,你别想当千户啦!我不要你啦!” 张子明耸肩:“赵将军对下属很好,军纪也很严明,就是偶尔对熟人有点小气。” 朱元璋扶额:“这家伙……打仗呢,他闹着玩吗?!”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听了张子明所说的前因后果,他们明白,赵德胜并不是真的排挤张子明。 张子明头脑聪明,可能有更好的未来。且张子明已经立下很多功劳,不缺这一点。所以赵德胜让张子明保护陈标,这也是信任张子明。 只是啊,这赵将军真的有点……有点输不起啊。 朱元璋笑道:“你想离开赵将军麾下吗?” 张子明老实道:“末将不想。” 朱元璋道:“那好。牛海龙经过此战应该能独当一面,我会让他去镇守他处。你去给赵德胜当副将。好好干,书也要好好读,争取早日也独当一面。” 张子明先惊喜道:“末将遵命!呃,主公,赵将军会很生气吧?他现在真的很嫌弃我。” 朱元璋大笑:“就是让他生气,谁让他这么小气?他啊,现在有机会了就该好好读书。你要带着他一起读书。” 张子明立刻再次道:“末将领命!” 朱元璋道:“来,再说说标儿的事。” 我的标儿真是太厉害了! 朱元璋反复询问陈标的事,有将领却不以为然。 朱亮祖嗤笑:“主公,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洪都守将朱文正正好是陈家人,说不准他为陈标刷名声呢。” 朱亮祖话音未落,张子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身后几名同来的洪都守军兵卒也纷纷站起来,对朱亮祖怒目而视。 朱亮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张子明抱拳道:“将军,小军师的事迹是真是假,你到了洪都城随便找个人问一问就知道。小军师是洪都恩人,若没有小军师,我们即使能守住洪都城,也会死伤惨重。请不要侮辱我们的恩人。” 张子明身后洪都守军也抱拳行礼,但脸上都薄怒未消。 朱亮祖讪讪道:“我只是合理质疑,没……” 徐达打断道:“战后自会论功行赏,不需要现在争功劳。” 朱亮祖赶紧闭嘴。 他谁都不服,就是有点怂徐达。朱亮祖曾为元军将领,被朱元璋俘虏后投降再叛,第二次是被徐达击败后再度归顺。 常遇春当时还为徐达手下一将领,被朱亮祖打伤过。 除了朱元璋之外,朱亮祖就只服气徐达一个人。徐达让他闭嘴,他就乖乖闭嘴了。 李善长慢条斯理道:“正如张千户所言,洪都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有功劳一问便知。” 他儒雅地笑了笑,继续道:“陈家功劳虽不能与外人说,但众人皆知咱们的粮饷大多由陈家筹集。标儿即便什么都不做,待主公当了皇帝,也能得一个世子之位,将来继承陈国瑞将军的爵位。朱文正何必撒下弥天大谎,给标儿揽功劳?就算朱文正、陈英、李文忠三人皆是标儿兄长,邓愈、赵德胜、燕乾等人可和陈家没关系啊。” 朱亮祖心头一颤,听懂了李善长的话外之意。 朱文正、陈英和李文忠是朱元璋最信任和看重的三个义子,朱文正与李文忠更是功劳不比他差,官位也比他高。他现在随口的质疑,可能就会得罪这三个朱元璋的亲信。 朱亮祖立刻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装憨厚道:“我这张嘴真是……主公,我就是不信一个九岁小孩能这么厉害。他这么厉害,我白长了这么多年了。唉,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不敢相信啊!” 朱元璋微笑:“我也惊讶,不怪你。好了,张千户,你们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就能与文正汇合,到时候有你们立功的机会。” 张子明等人道:“是!主公!” 朱元璋遣散其他人,只留徐达一人。 他威严的神情立刻垮了,眼眶变得通红:“徐达啊……我,呜呜呜,我的标儿……标儿他……” 徐达本想劝说,一张口,眼泪也涌了出来。 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朱元璋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老大,你居然忍得住。我听到标儿第一天累晕的时候,就出去哭了一场。” 朱元璋捶胸顿足道:“我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吧?我的标儿啊!朱文正这个混球他在做什么?!守城是他的事!他拉着标儿做什么!” 徐达拧了一把哭出来的鼻涕,哽咽道:“我猜是标儿主动帮忙。标儿要帮忙,朱文正他们拦不住。唉,老大,你想好怎么出现在标儿面前没有?你这次总要以朱元璋的身份见标儿吧?” 朱元璋一边哭,一边指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我专门半个多月没刮胡子,我就不信标儿能认出来!” 徐达擦了擦眼泪,认真问道:“如果标儿和你父子连心,认出来了呢?” 朱元璋哭声一滞,开始愁了。 但他完全不用愁,因为陈标已经离开了洪都城。 花文逊将朱元璋援兵已至的消息带到后,陈标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鄱阳湖主要容纳赣、抚、信、饶、修五大河流入水,然后在湖口汇聚,注入长江之中。 经过这一月观察,陈标判定,赣江上游正值汛期,而抚、信、饶、修四条河流水流平缓,甚至近段时间略有下降,恐怕遇见了旱情。 那么关系鄱阳湖水位的,就只有赣江这一条河了。 陈标做了一番心里挣扎之后,带着仅剩的两个用于突围、以防万一的烈性炸药|包,与朱文正一同去了赣江入湖口的上游。 陈标自嘲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朱家军的船有多小。我爹给我说了几年大话,也没给我弄到一条可以远航的大船。天时、地利、人和,天气干旱、陈汉军心溃散,主公已占两点。我让鄱阳湖水位下降一点,或许能让主公把最后一点地利占了。” 花文逊激动道:“真的能成?” 陈标道:“试试呗。” 朱文正抱着陈标,带着一队轻骑策马离开。 鄱阳湖决战是立功的好机会,陈英和李文忠都是功劳多不压身,只有朱文正已经不在乎什么功劳。所以朱文正就负责保护陈标,暂时离开战场,去谋划一个“地利”的可能性。 当他们来到赣江入湖口上游,陈标花了一天时间探查江岸和附近支流情况,炸开了赣江的堤岸。 江西战乱连绵不休,如今这里已经是千里无鸡鸣的荒野。 江水从缺口漫出河岸,涌向荒野,淹没荒地,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因为这个乱世,在河边最适合种植的沃土平原上,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陈标坐在低矮山丘顶部的石头上,漠然地看着浑浊的江水在无人的荒野上肆虐,将双膝抱得更紧了一些。 “正哥。” “嗯?” “河堤不该是用来炸开的,而是应该加固的。” “呃?” “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建水渠挖湖泊调节水面,让洪水不泛滥,两岸和下游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正常人做的事。”陈标把脸埋在膝盖上,“我好讨厌乱世啊。” 朱文正沉默了半晌,把陈标抱起来护在怀里。 “谁说不是呢?” 第80章 鄱阳湖之战结束了 陈标和朱文正炸开赣江河堤时, 朱元璋已经与陈友谅开始决战。 陈友谅不愧是能割据一方的优秀将领,很快就集结溃散兵力,在鄱阳湖一侧安营扎寨, 与朱元璋正面对决。 只是如今陈汉的士兵和民夫战亡、溃逃了近一半,兵力数量上与朱元璋已经差不多,士气更是无比低落。 陈友谅担心有士兵再次溃逃,于是将楼船用铁链绑起来, 合成一个超大的平台,在水中如平地般与朱元璋战斗。 朱元璋全是小船,无法撼动陈友谅的大船,一时间被陈友谅火力压制,暂时处于下风。 然后,朱元璋麾下智囊和将领观察鄱阳湖风向,提出了火攻的建议。 这一切,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历史中。 与历史不同的是, 洪都之战战死的将领们, 此刻正在朱元璋军中一同拼杀。 在洪都之战第一个月陈汉进攻最猛烈的时候,元帅赵德胜、左翼元帅牛海龙、左副元帅赵国旺、右翼元帅同知朱潜等十四位高级将领全部战死, 洪都中高级将领仅有朱文正和邓愈存活。 朱文正被围困多日,才成功派千户张子明突围求援。 张子明回城时被擒,假装投靠陈友谅,配合陈友谅谎报没求到援兵,但到了城门前却高喊“已见主上, 令诸公坚守,救且至”, 被愤怒的陈友谅用长槊当场杀害, 追封忠节侯。 如今的张子明并不知道, 他在某一个时空中牺牲后,被后人戏剧化加工,变成了一个书生,甚至还当过朱文正的琴师。大概这样的气节,只有书生才配得上吧。 现在张子明没能一举得侯,成了赵德胜副将,赵德胜冲杀一会儿,就回头嫌弃张子明一句,说张子明错过跟从小军师的机会,一定会后悔;牛海龙另领一支队伍杀敌,一边杀一边和同僚唠嗑自己守城的壮举,顺带吹嘘自己和小军师关系有多好;朱潜、赵国旺等人打一会儿,低头看一眼水,嘀咕着小军师什么时候发威…… 现在军中没人再质疑小军师陈标的功劳。 洪都两三万人对陈友谅六十万人,镇守城门的将领一个都没死,最后还撵着陈友谅跑到了鄱阳湖,与朱元璋的军队正面撞上。这群将领全都称呼陈标为“小军师”,这还能有假? 但他们就觉得洪都的守军太烦,无论将领还是小兵,总是一边打仗一边和人叨叨,“兄弟,你听说过我们的小军师陈标吗!”。 若陈标在这里,一定会尴尬地想用脚指头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们搁这安利还是传教啊?!求求你们闭嘴! 朱元璋的旗舰上,众人正在谈论洪都守军疯狂炫耀自家小军师的事。 李文忠没好气道:“守城将领死倒是没死,但标儿让他们乖乖守在城里等义父救援,他们瞅准机会就往外跑,伤了好几个,现在还在城里伤兵营趴着呢!” 陈英连连点头:“标儿心软,他们嚷嚷要功劳,标儿就绞尽脑汁在尽可能保全他们的情况下给他们找可以立功的机会。唉,标儿这一个月累坏了。” 朱亮祖再不说什么“黄口小儿”,他眼睛一亮:“有这么好的事?!小军师可以来我军里吗?!” 徐达板着脸:“一边去!” 常遇春黑着脸:“别胡说。” 李善长微笑:“你说笑了。” 朱元璋瞥了朱亮祖一眼:“我军中再缺人,也不至于依靠九岁稚童。” 朱亮祖直觉气氛很危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乖乖闭上嘴。 因资历较浅,不好在将领们互相唠嗑的时候突然插嘴的刘基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决定事后一定要好好教教陈标怎么拒绝那些无理取闹的将领。 听从军师指挥安排是为将为兵的第一要务。标儿怎么能因为将领闹着要功劳,就改变策略给他们找功劳呢? 这孩子,唉! 朱元璋水军元帅之一俞通海,虽然已经信了陈标的聪明,还是有点不信陈标把什么都算准了。 他道:“小军师还能让水位下降?真的假的?” 李文忠道:“标儿说不确定。如果水位不下降,用火攻也是一样。陈友谅如果把船用铁链子绑起来,正好火攻。” 俞通海更不信了:“他连陈友谅会把船绑起来都能猜到?” 现在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已经准备好火船,就等着风向改变。一众将领讨论出来的火攻,陈标都没在鄱阳湖现场看着,还能猜出来? 李文忠看了朱元璋一眼,道:“标儿说,他已经从我舅舅陈国瑞,和经常教他习武的徐达元帅那里了解了陈友谅的性格,被陈国瑞将军和徐达元帅教会了如何预测陈友谅的行为。这一月,标儿的预测都没出错。” 俞通海不认识陈国瑞,但他认识徐达啊。 他立刻看向徐达:“徐元帅,你教的?!” 徐达:“啊不是……呃,好吧,就是我教的!” 朱元璋白了徐达一眼。你教个屁!你就只会吹牛! 知情者纷纷侧目,用眼神鄙视徐达。 俞通海虽然年纪不大,但心眼很多,不像朱亮祖那么读不懂气氛。他立刻察觉到,朱元璋和其心腹们似乎很了解陈标,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他琢磨了一下,笑道:“那我也就安心等……唉?船是不是晃了一下?” 朱元璋等人纷纷出船,然后尴尬地发现,他们所乘坐的旗舰搁浅了。 李善长哭笑不得:“标儿确实成功了。但这怎么陈友谅的船还没搁浅,主公你的船先搁浅了?” 徐达忍笑:“主公,标儿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朱家没大船,绝对不会搁浅。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的船搁浅了,会不会认为你骗他,有大船不给他,自己坐?” 朱元璋踹了徐达一脚:“滚蛋!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换船!想被围攻吗?!” 于是一众将领呼呼呼立刻换船,陈友谅发现朱元璋的船搁浅时,他们已经分散到小船上了。 眼见着鄱阳湖的水位真的在下降,朱元璋等人退到江中,在湖口接连设下栅栏。 陈友谅不出湖则面临搁浅风险,出湖则江面不足以让楼船并排,朱元璋可以各个击破。 水位下降的时候,风向正好也改变了。 历史上十分出名的火烧赤壁……咳,火烧鄱阳湖,正式拉开了序幕。 此番战役挺激烈,但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这边的将领们都有些提不起劲。 大概是因为陈汉军队比他们更提不起劲,不太像是在大决战的缘故吧。 洪都守军又得意了:“那是因为我们把陈汉的士气都打没了!这都是小军师的功劳!” 其他朱家军:“啊对对对,是是是。” 两三万人把六十万人士气打崩了,可把你们牛逼坏了是吧? 确实牛逼(酸)。 鄱阳湖这里朱元璋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但那仗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打完。 就算是几十万头乱窜的猪,对付起来也非常困难。何况人。 朱文正知道现在鄱阳湖正在进行一场决定自家四叔未来的决战,但他却没有回去,而是招呼亲兵们去荒野打猎、下泛滥的江水里摸鱼,给陈标做一顿野味解解馋。 陈标十分无语:“正哥,你这是干什么?” 朱文正早就卸掉了盔甲。他光着上半身,脱下靴子,挽起裤脚,在江水中一边泡脚一边道:“休息。” 陈标仰头,满脸不敢置信:“啊?鄱阳湖正在打仗呢!” 朱文正懒洋洋道:“陈友谅的士气已经被我们打崩,兵力逃的顶多只剩下一半。义父手下那么多武将谋士,难道还需要我俩去帮忙?那他们也太蠢了。” 陈标抱着脑袋,感到头慢慢变大:“这不是他们能不能打赢的问题。鄱阳湖正在打仗呢!我们在这里休息,真的不好!” 朱文正伸出大手盖在陈标脑袋上使劲揉搓:“有什么不好?我不缺这点功劳,我的兵也不缺。你已经够累了,现在好好休息,慢吞吞回去,回去说不准正好赶上鄱阳湖之战结束。你不是老说担心功高盖主吗?这次怎么不担心了?” 陈标抱着脑袋偏头看着朱文正,诧异道:“正哥,你居然会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我还以为你是属于狂妄得没脑子的人设呢!” 朱文正:“……” 朱文正大手一捞,把陈标捞到膝盖上按住,开始挠陈标的痒痒肉:“啊?你说谁没脑子啊?你再说一遍?” 陈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坚持道:“就是你,就是你,正哥没脑子,哈哈哈哈,你再挠我你也没脑子,没有!脑子不存在!你的脑子被妖怪吃掉啦!” 朱文正想装作生气,但嘴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谁脑子被妖怪吃掉了?哪来的吃脑子的妖怪?坏标弟,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文正和陈标闹腾起来,旁边堆灶做饭的朱文正亲兵们都忍不住笑。 一个亲兵小声道:“好久没看见标少爷笑这么开心了。” 他对面的人道:“所以将军才在这停下来休息啊。” 他们纷纷点头,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去打野味、抓鱼、采些好看的叶子花朵送给陈标。 陈标看着那一堆色彩艳丽的花花草草,十分无语。 他又不是什么小姑娘,怎么会喜欢这些东西? 朱文正可不管自家标弟是弟弟不是妹妹,当即手十分灵巧地给陈标用树枝编了个环,插上鲜花和一个大叶子,戴在了陈标的头上。 那大叶子有点像芋头类植物的叶子,根茎插在陈标花环后脑勺处的位置,叶尖对着正前方,正好给陈标遮阴。 陈标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环帽子,低头从江水中打量了一番,居然觉得还不错。 “正哥,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艺。”陈标对朱文正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以用来哄嫂子。” 朱文正失笑:“你嫂子出身书香门第,哪会喜欢这个?” 陈标道:“这你就不懂了。你尽管去试,嫂子绝对喜欢!” 朱文正道:“好,那我回去就试试。这个是我娘教我的。” 朱文正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继续道:“逃亡路上,我每当又累又饿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娘就用树枝编些小东西逗我开心,还教我怎么编。娘说,等到了四叔那,有一门会编东西的手艺,就不算白吃饭,四叔才会养我。” 朱文正自从明白他娘是为了他而孤身离开后,就从不提起往事。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 几年过去了,他终于能鼓起勇气回忆以前和娘在一起虽苦,却也温馨的往事了。 陈标捋了捋头顶的大叶子尖尖,没有安慰朱文正,非常“市侩”道:“有道理!手工艺活可是很赚钱的!以后正哥你打不动仗了,就来弟弟这里做手工活,弟弟帮你卖!” 朱文正“呸”了一声:“老子就算打不动仗了,攒的钱够吃喝几辈子了!需要干个屁的活!” 陈标嬉笑道:“说话别这么粗俗啊,小心教坏我,我爹打你屁股。白吃白喝没事干可痛苦了,还是有点爱好才行。这爱好要能赚钱,那就更开心。” 朱文正道:“你总是有这么多歪理。反正将来我跟着你,你说怎么就怎么,我不会找不到活干。” 陈标认真点点头:“这倒是。我是闲不下来的人。” 陈标也脱掉草鞋,把脚伸进江水里晃悠。 兄弟俩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亲兵说肉烤好了。 按理说,千里无鸡鸣的荒年,树皮草根都应该被饥民们啃光了。 这一带的山林却很容易抓到野物,那些野物甚至都不怕人,看来很久没有遭到过人类的毒手。 “这里战乱太多了,青壮年一出现就会被抓去充军或者服徭役,家里有一点点粮食都会被抢去做军粮。”朱文正咬着肉,含糊不清道,“这里荒了太久,都变成野兽的家了。” 陈标小口小口吃着烤肉,道:“快了。主公很快就能平定天下,一切很快就能好起来。” 就算大明这个封建王朝百姓的待遇,现代人肯定完全看不上。但对于当下百姓而言,不是乱世就好。 “嗯。”朱文正见缺牙的陈标咬肉咬得困难,洗了手和匕首,又把匕首在火上烤了一下,用手和匕首把野味撕成条,堆在大叶子上给陈标吃,“你牙什么时候长好?缺了几颗牙的小军师,你不觉得丢脸吗?” 听了朱文正的嫌弃,陈标一边吃肉条,一边哼哼:“是是是,你没掉过牙,你没换过牙,就我丢脸。” 朱文正龇牙:“至少我现在没缺牙!” 陈标威胁:“你信不信我现在回去告状,我爹立刻就会按着你,让忠哥和英哥打掉你一颗牙!” 朱文正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于是他不敢再嫌弃告状狗弟弟,乖乖吃肉喝汤,顺便继续给陈标撕肉,直到陈标嚷嚷吃撑了吃不下了才停手。 朱文正带着陈标吃饱喝足之后,又扎营睡了一觉,才慢吞吞往回走。 一群轻骑兵骑马散步,就像是踏青似的,模样悠闲极了。 附近虽然饱经战乱,但江边湖边冲积平原是最肥沃的土地,总有些零零散散的百姓躲藏着,拼尽全力种地,希求能在抓壮丁或者抢军粮的缝隙中收获一场,让他们能活下来。 如今时近六月,田地正是抽穗的时候,百姓们无法逃跑。 他们见穿戴整齐的军老爷来了,只知不是对手,便派人主动拦住军老爷磕头乞求,愿意让村里稍稍有力气的青壮男女跟着军老爷走,甚至奉上了面目稍稍长开的小女孩,供军老爷们差遣。 朱文正赶紧捂住陈标的耳朵,怕陈标听到那些腌臜事污了耳朵。 “去去去,我们又不是陈汉的军队,才不做这些事。我们是朱家军!”朱文正的亲兵立刻上前,指着自己的大旗道,“我们朱家军自己种田,不抢你的东西。” 另一亲兵也立刻道:“对啊,我们朱家军不抓壮丁。咱们每年征兵的时候人满为患,门槛都被踏破了,人人都想来给我们主公当兵。你没听说过井田制吗?给朱家军当兵有田分。” 朱文正捂着陈标的耳朵道:“给主公当百姓就有田分了,当兵有双倍的好田分。你这里离洪都这么近,没听过我们朱家军的名声?” 底下人茫然摇头。 陈标眼神十分无奈。 这么近的距离,他堂哥怎么会认为捂着自己耳朵,自己就听不到他们说话?这是什么新版本掩耳盗铃啊? 陈标拍了拍朱文正捂着他耳朵的手,道:“现在通信困难,隔山相望的村落都不一定有交流。和平时代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不知道洪都太正常了。” 朱文正惊恐:“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陈标翻了个白眼:“正哥,你捂着自己的耳朵试试能不能听见?” 朱文正非常配合地捂住自己耳朵,示意陈标继续说话。 陈标:“……” 如果不是在洪都的这个月,他见识到了堂哥的才华和悍勇,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傻憨憨堂哥是独当一面的优秀大将。 陈标道:“这里离洪都不算远,以你们的脚程,顶多一日就到了。你们可以去洪都问问。我们朱家军挺出名的。不去问也没关系,陈友谅和徐寿辉的人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主公朱元璋的地盘。我们很快就会派人来给你们分田地、发种子,帮你们种田。不过赋税还是要收的,顶多免一年。” 陈标十分缓慢地讲述了一下朱家军的赋税政策和分田政策。 各地口音不同,陈标因为记忆力好,来到洪都之后学了当地的一些口音。但他不确定面前的村民是否能听懂。 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看到自己这一方如此宽和的态度,也应该不会视自己如敌寇吧? 陈标简略讲解完后,为首的小老头抬头道:“这位小少爷的意思是,咱们这里以后有官府管了吗?不是抢一波就跑的官府,是只要交税服徭役,就会帮助我们在这里活下去的官府?” 那小老头虽然有口音,但说的是官话。 陈标心念一动,扬起笑容:“对,是真正的官府来了。” 小老头问道:“你们能赢下去吗?不会被人打跑吗?” 陈标道:“我们肯定能赢。你看,这个乱世中就我们朱家军不抢百姓的东西,还给百姓分田,帮百姓耕地。除了我们,谁还有个当官府的样子?” 小老头低着头想了想,然后狠狠地嗑了几个头,没有再说话。 陈标回头对捂着耳朵的朱文正道:“我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不快点把老人家扶起来。” 朱文正睁大着眼睛道:“我捂着耳朵,听不到。” 陈标:“堂哥!” 朱文正“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将小老头扶起来:“记住和你说话这个人,他叫陈标。你去洪都城问问,小军师陈标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小老头问道:“哪个g,哪个bia?” 朱文正笑着拿出刀,其他百姓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只有小老头神色如常。 朱文正在地上一笔一画写道:“这个陈,这个标。不过他以后可能也会叫朱标。” 陈标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哈?为什么?因为我立功太多,主公要收我当义子?” 朱文正道:“笨!不一定是义子才能姓朱。国姓爷懂不懂?历朝历代功劳大的人被赐国姓的少吗?咱们陈家对主公这么忠心,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千金买马骨,咱们迟早是国姓爷,我义父说了!” 陈标眼睛一鼓:“有、有道理,正哥,你居然说话这么有道理,你还是我家正哥吗?” 朱文正得意道:“不然怎么能当你哥呢?老人家,陈标,朱标,都是他,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弟弟的名声,将来肯定会传遍华夏大地每一个角落。老人家要努力活,活到我弟弟名声传遍华夏大地的那一天。” 陈标尴尬地小脚乱晃:“好了好了,别吹嘘我了,求求你闭嘴吧!你不尴尬我都尴尬!” 朱文正道:“尴尬什么?我实话实说,对不对?” 朱文正的亲兵们纷纷笑着点头:“那肯定,标少爷最厉害!” 陈标都想抱着脑袋在马背上打滚了(虽然他做不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求求你们闭嘴,闭嘴!老人家,别信!啊,好了,快走快走,别再耽误老人家他们干农活!赶紧走!” 陈标开始咆哮了,朱文正没再逗弄陈标。 他从马屁股上解下来几只没吃完的野味,丢给了小老头:“你能在乱世中组织村民种田,还会说官话,肯定是个能耐人。拿去补一补,好好活下去,以后再听到我家标儿的名字,你好和人吹嘘,你和标儿见过。” 陈标咆哮:“堂兄!” 朱文正翻身上马,把陈标护在怀里:“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走走,说不定还能赶上鄱阳湖之战的尾巴。” 朱文正带领着一众轻骑兵,绕开了面前仍旧跪着的百姓,马蹄声哒哒哒,终于跑了起来。 陈标躺在朱文正怀里,满脸生无可恋。 他决定,回去后再给堂哥下一次巴豆。 他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哥哥,拿最亲的弟弟当玩笑开! 待朱文正等人离开,小老头等人才站起来。 他们转身看着远去的“朱”字旗,半晌无语。 “村长,这……”一个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农夫道,“朱家军的事,是、可能是……” 真的吗? 他们麻木的眼睛中,都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 那光芒可能比针尖还要微小,但总归是光。 小老头指着地上的野鸡野兔和半只野猪:“军老爷们都给咱们送肉了,你说是真是假?难道还能是我们有什么能耐,让军老爷们讨好我们?” 他们看着地上的肉,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啊,对、对啊,他们给咱们送肉!” “是肉啊!” “听我娘说,以前官府也会在灾年给咱们送吃的?” “有吗?但肯定不给咱们送肉。” “要不要去洪都城打探打探?” 他们齐齐看向村长。 村长把准备送人的小孙女抱起来,揉了揉自己唯一的家人的脑袋,道:“我去看看。若是真的,他们肯定缺人,咱们赶紧去,说不准还能得些好处,住进城里。” “爷爷……”小孙女抱住村长的脖子,蹭了蹭村长的脸颊,“我也可以去吗?” 村长笑道:“一起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村长是元朝致仕回乡的官员。乱世一来,他儿子儿媳全死了。他带着村里人东躲西藏艰难求生。 村里只剩下一个稍稍长开的女童。此次送出孙女保全村里的父老乡亲后,他本决定立刻去死,向九泉下的儿子儿媳赔罪。 救人和自救。 能不再做选择,真是太好了。 “陈标……”村长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朱文正带着陈标策马离开后,陈标一直一言不发。 朱文正有些心虚了。他刚心血来潮,标儿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标儿?标弟?我的小祖宗,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朱文正小心翼翼道,“要不你揍我一顿,就当无事发生?” 陈标回过神,白了朱文正一眼:“我揍你,是你疼还是我疼?” 朱文正道:“你让文忠和阿英揍我?” 陈标道:“好,我回去就告状。” 朱文正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好好,那别生气了?” 陈标抱怨道:“你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吹嘘我啊,什么名扬天下,亏你说得出来。” 朱文正笑呵呵道:“我看他应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这种人估计等乱世结束,就能联系上自己的人脉。到时候,他肯定为你扬名。” 陈标拧了一下朱文正的胳膊:“为我扬什么名?我需要扬什么名?我不需要扬名!” 朱文正敷衍道:“嗯嗯嗯,是是是。” 朱文正心中道,当然是为了你这个太子扬名。 经过洪都之战,朱文正的心态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标儿实在是太好了,标儿不当皇帝,他受不了。 虽说现在四叔视标儿为眼珠子,但标儿要弱冠之年才能归位。那之前,标儿不能以四叔亲儿子的身份出现。 而四叔地位越高,后院女人就越多,肯定会有其他女人给四叔生下儿子。标儿这个太子还未归位,说不准就有好几个皇子出现。 不知情的人远比知情人多,说不准就有人想要站位,也说不准就有那个不自量力的皇子想要当太子。 朱文正想让陈标在当太子之前就名扬天下,然后标儿把遮掩的布一撕,身份一亮,立刻群臣跪服、万民归心。其他皇子在标儿出现前积攒再多优势都是鸡蛋碰石头,乖乖跪在标儿脚下喊太子殿下。 可以说,朱文正就算知道陈标在朱元璋的支持下,太子之位绝对稳妥。但有任何人质疑和窥伺自家标弟的太子之位,他都受不了。 光是想一想就很暴躁! 暴躁的朱文正,怒搓标儿的狗头。 标儿表示自己不是狗,然后狠掐了朱文正胳膊一把。 “行行行,我知道你和爹一样,就喜欢炫耀自家人。”陈标道,“其实我也爱炫耀。你们不在应天的时候,我逢人就说我的哥哥们在外面多有本事。谁欺负我,我就让我哥去打他!” 陈标确实经常说。 陈国瑞的官职和功劳成谜,位高权重的人知道陈国瑞很厉害,不敢得罪陈家。但大部分小官小吏,他们可不知道什么陈国瑞。 但朱文正、李文忠两人,可就太厉害了。 陈英参军太晚,远不如朱文正和李文忠在军中的地位。这两人都是能独自镇守一府的“元帅”。 越是无知小人,越喜欢找事。 这时候陈标就会直接装纨绔子弟,“朱文正是我堂哥,李文忠是我表哥。我打断你的腿,看谁敢为你出头!”,对方立刻就怂了。 随着朱文正和李文忠战功越来越卓越,官职越来越高,陈标遇到应天小学的蛮横将领家长,也敢搬出自家堂兄表兄,让他们有意见去找朱文正和李文忠告状。 陈标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我还为你们写了很多话本戏本。” 可惜施耐庵和罗贯中和朱元璋不是一个阵营,不然陈标就找这师徒二人合写一本《元末演义》,成为名著,进入后世语文课本,让后世学生背诵并默写。 哈哈哈哈,想想就好得意! 朱文正听陈标说起炫耀哥哥们的事,他的嘴角越咧越大,快到耳根了。 其他骑兵们竖着耳朵听着,表情都羡慕极了。 自家将军怎么能有如此聪明且乖巧疼人的弟弟?这还是堂弟!亲弟弟都没见如此好的! “哥以后会更加厉害,让你说出去更有面子。”朱文正抱紧怀里的弟弟,保证道。 陈标唠叨:“安全最重要。” 朱文正道:“知道了知道了……唉,看,前面就是鄱阳湖。怎么这么快?” 陈标道:“本来就不远,咱们还骑马……哎?好大的烟,还没打完啊?” 朱文正嫌弃道:“这都两三日了吧?义父麾下真是一群废物!” 陈标无语:“正哥,现在忠哥和英哥都在义父麾下,徐叔叔汤叔叔周叔叔肯定也在,说不准我爹你四叔陈国瑞也在!你确定要把他们都骂进去?” 朱文正狂妄道:“我就骂,怎么了?” 陈标道:“有本事你去当面骂!把我送进洪都城,你去帮忙。” 朱文正道:“我和你一起回洪都城,我不放心其他人保护你。” 陈标道:“让你去你就去。我在洪都城的声望你还不知道?谁敢对我大声一点,洪都城的百姓和守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好了,快点!你不是要立更多的功劳,让我能更加嚣张跋扈吗?” 朱文正无奈:“是是是。” 他点了一半骑兵送陈标回洪都府城,自己策马去朱元璋营中,顺便路上迂回,砍了一队上岸运送物资的陈汉士兵。 朱元璋把湖口水路全堵了,陈汉的后勤物资从水路进不来,只能走陆路。 朱文正正好缴获了一批刚到的物资。 没了这批物资,陈汉要等下一批物资,估计会饿死不少人。 朱文正一来就立下战功,朱元璋非常高兴。 不过他第一句话可不是问战功:“标儿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 朱文正大大咧咧对朱元璋抱拳,连拜都懒得拜,径直走进大帐:“标儿回洪都城了。他急着主持修补城池和补种粮食呢。标儿说,守城成功只是第一步,怎么让百姓今年能过个好年,才是最重要的事。” 朱元璋得意道:“不愧是标儿。你不护送他回去,不会有危险吧?” 朱文正道:“我倒是想啊,但标儿让我赶紧过来帮忙。他说洪都城守军足够护着他了。标儿就是这种不爱和人添麻烦的性格,我也没办法。我派了一千骑护送他回去,肯定没事,义父你放心。” 朱文正扫了一眼众位将士,抱怨道:“义父,陈汉人跑了一半,士气早没了,船还搁浅了,怎么还没打完?” 朱文正虽然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是在座将领都明晃晃从朱文正倨傲的神情中看到了那两个字。 废物! 李文忠赶紧打圆场,以免朱文正引起众怒:“陈友谅的楼船被铁链子绑在一起后,即便是搁浅也难以抵挡。火攻用过一次后,他们就有防备,也不好使了。为避免太多伤亡,我们退守江道,等陈友谅自己出来。” 朱文正想了想,明白了朱元璋的战略意图。 既然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那就没必要耗费自己这方太多人命来强攻。现在他们把陈友谅堵在鄱阳湖中,就像是陈友谅围困洪都府城一样,围点打援,戒断后勤,让陈友谅要么主动出击,要么困死在鄱阳湖。 朱文正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众人见朱文正干净利落服软,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文正能守住洪都府,有他倨傲的本钱。年轻人只要知道低头,心性就不错。 俞通海问道:“你和小军师一同回来,小军师有没有对鄱阳湖之战出谋划策?”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朱文正打量了一下俞通海的神色,见他单纯是好奇,没有恶意,才道:“标儿说,既然义父来了,他脑子可以放空了,所以什么都没说。” “噗嗤……”朱元璋干咳一声,止住笑,“他是这种性格。” 俞通海叹气:“虽然咱们确实能打赢这一仗,但我真的很好奇,如果小军师在这里,会出什么主意?” 朱亮祖忍不住道:“对啊对啊,老听你们吹嘘小军师,不亲眼见到,还是不敢相信!” 朱文正淡淡道:“别人信不信无所谓,论功行赏的时候别忘记标儿就成。他的功绩,我们洪都守军记着就够了。” 朱亮祖讪讪道:“我不是质疑……” 朱文正懒懒拱手:“我知道将军的意思,希望标儿能加速战斗结束。毕竟这样等着也烦躁。不过标儿是徐元帅和我四叔教出来的,徐元帅就在这,标儿的本事还能大得过徐元帅?” 徐达斩钉截铁:“对,标儿我教的!” 朱元璋手痒,非常想暴起怒敲徐达狗头。 别说朱元璋,其他知情人也都用不善的眼神偷偷扫视徐达。 他们这群朱元璋的心腹已经了解徐达在人前人后两种性格堪比朱元璋,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什么谨慎谦逊不动如山徐元帅,全是假的! 特不要脸! 朱亮祖看了一眼徐达,再次怂了:“对,徐元帅就在这呢。” “好了,打起精神,就是多围个几天的事。”朱元璋得知标儿很安全后,放下心来,“待我们打赢这一仗,再去洪都见那位小军师,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是!主公!” …… 六月,陈友谅被围困在鄱阳湖,后勤被戒断,只能强行突围,妄图逃回武昌。 但朱元璋已经早就安排伏兵截断他逃跑的路线。陈友谅被乱箭射死。鄱阳湖一战终于告终。 朱元璋直接溯流而上,直取武昌。 待朱元璋攻占武昌,回洪都府接标儿的时候,已经七月了。 陈标得知朱元璋要召见他,紧张地睡不着觉。 他黑着眼圈来到朱元璋的临时元帅府,还没见到朱元璋,就看到他爹在东张西望。 陈标顿时飙泪:“爹!” 朱元璋眼泪喷射而出:“标儿!” “爹!” “标儿!” 父子俩抱头痛哭。 第81章 陈标初见假朱元璋 朱元璋原本打算晒得乌漆嘛黑, 留着满脸络腮胡子,再哑着嗓子冒充朱元璋……啊不,他就是朱元璋, 不需要冒充。 至于陈国瑞,就说这次没来洪都,留守应天好了。 结果朱元璋刚攻克武昌,彻底摧毁陈汉政权, 还未回航,他就开始刮胡子。 知情人纷纷吐槽。 “果然如此。” “让主公见到标儿后不亲近标儿是不可能的。” “朱元璋可以不在,陈国瑞绝对不可能不去洪都。” “我就说嘛,主公哪忍得住?” “主公这也太夸张了,刮胡子修理头发就罢了,见标儿的前一日还要洗澡熏香?” “你不懂,朱元璋不修边幅不拘小节, 但陈国瑞是顶尖的豪商啊, 可注重外貌了。” “不能理解, 完全不能理解。”…… 朱元璋可不管心腹们怎么吐槽他。他以陈标怕生为由,遣散了大部分将领, 只留几个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陪同。 作为他替身的心腹亲兵已经到位,背了许久的稿子。 平时朱元璋需要让陈国瑞出现时,就让心腹当陈国瑞的替身。平时行军打仗的时候,心腹也会偶尔冒充朱元璋迷惑敌人。 这样的替身,朱元璋不止一个。 作为主公, 不备几个“替身”怎么可能? 不过现在,大部分将领都以为陈国瑞是朱元璋的影子。虽然这也不算错。自己给自己当影子, 怎么能叫错呢? 朱元璋焦急不安地在临时元帅府来回踱步, 陈标哭着扑过来时, 他也忍不住哭了。 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江水一样完全止不住:“我的标儿啊,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陈标搂着朱元璋的脖子,仰着头哭嚎,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像要把这几个月心中的紧张、担忧、害怕、痛苦、悲伤全部都哭出来。 朱元璋听着陈标的哭声,有些站不住了。 老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搂着陈标,也不住地哭。 两人不仅是久别重逢,更是经历了命悬一线的重逢。见面时,两人心中都是后怕。 临时元帅府中的其他人本来看着两人抱头痛哭还觉得好笑,当朱元璋哭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们的笑容消失,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徐达揉了揉鼻子,哽咽道:“标儿没事真是太好了。” 几人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几位文人用宽广的袖子掩面低泣,几个武将则用不着遮掩,呜呜呜哭出了声。 陈标哭累之后,趴在他爹肩膀上,死死搂着他爹的脖子,根本不顾什么要去觐见朱元璋,窝在他爹怀里不肯下来。 朱元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从袖子里拿出帕子给陈标擦脸。 陈英赶紧跑过来,拿着刚准备好的湿布帮两人擦脸。 在朱元璋和陈标抱头痛哭的时候,陈英就去打了水,等着给父子俩擦脸。 “英哥。”陈标嘴一瘪,又想哭。 陈英劝道:“别哭了,你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个小桃子。我和你忠哥、正哥都没有受伤,还立了很多功劳。” 李文忠和朱文正走出来,两人眼眶都是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哥给你从陈友谅家里扒拉了很多好东西,还有一张黄金打造的大床。”朱文正炫耀道,“你以后可以在黄金大床上打滚。” 李文忠笑道:“作为豪商,标儿有一座黄金大床也是理所当然吧?” 陈标不好意思地在他爹肩膀上擦脸:“我才不打滚,我又不是陈狗儿,就喜欢在床上打滚。” 徐达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笑眯眯地揉了揉陈标的头发:“有没有想徐叔叔啊?听说标儿在洪都可给叔叔我长脸了。” 陈标脖子一缩,把脑袋埋在了他爹怀里,不好意思道:“我、我怕他们不听我说话,就、就假托徐叔叔名义,对不起……” 朱元璋拿着陈英给的帕子使劲擤鼻涕,然后攥紧鼻涕帕子往徐达身上丢:“什么对不起?他现在逢人就说你的兵法是他教的,不断往自己脸上贴金,简直不要脸!” 徐达身体一侧,笑着躲开朱元璋丢来的鼻涕帕子:“标儿都说是我教的,我又没说谎。” 朱元璋咬牙切齿:“标儿说是我教的!你是顺带!” 徐达无赖道:“那没办法,我是主公麾下第一元帅,你就是个商人。论用兵,你能和我比?” 其他擦干泪水、整理好表情和仪容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的几人,听到徐达的话后,都给了徐达一个“你很勇敢哦”的眼神。 恭顺谨慎谦逊徐达大元帅,怎么在有标儿的地方,就喜欢在主公暴怒底线上来回横跳?这是怎样大无畏的作死精神? 朱元璋给了徐达一个“你完了,你等着”的眼神,道:“走,进去见大帅,大帅在等你呢。” 徐达道:“叫主公。什么大帅,称呼记好!” 第82章 老人家送的一箱书 这个时代的一年两熟, 是以稻麦轮种为主,兼以双季间作稻。 早稻种子培育的年代比较晚。南方最初的多熟制,最初都是先种冬小麦, 然后种水稻。 原本的历史中, 在宋朝末期,早稻种子培育出来, 自宋到清,南方以双季间作稻为主, 即将早稻晚稻种子混种,再根据不同的时间移栽,可以一年两收。直到明末清初, 他们才逐渐摸索出双季轮作稻的办法。 陈标不是农学生,虽然经济学中会提一句多熟制的变迁, 但没有接触到的时候,陈标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现在, 他才向老农询问,可否直接双季轮作稻。 老农不敢用自己的田地尝试。但陈标因为功劳在洪都分了田, 陈家又买了许多家中没人耕种田地的兵卒的田地承包权。用陈家的地做实验, 老农没有心理负担。 他们决定明年尝试双季轮作稻, 如果比现在的耕种方式收获更多, 再向其他百姓推广。 陈标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土上戳洞:“双季轮作很耗费土地肥力, 这个要考虑进去。” 老农憨厚道:“这个我懂, 放心。” 陈标露出班门弄斧地尴尬微笑。 朱元璋见自家儿子羞窘的神色, 不但不安慰, 还哈哈嘲笑。 陈标瘪嘴:“爹, 你这笑容有点眼熟。” 朱元璋道:“我是你爹, 我们当然熟。” 陈标冥思苦想,然后脑袋上“叮咚”一响:“爹!你和主公哈哈哈的时候非常像!”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一下,道:“胡说八道,谁和他像!” 陈标想了想的,道:“正哥哈哈哈的时候,和你们也很像。” 朱元璋:“……”没办法,大侄子是他养的教的,不像他像谁? 陈标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他熟悉的叔叔们都是武将,“哈哈怪”实在是太多。 到了八月,陈标梳理了一下,发现自己留在洪都确实没有什么事可干了,才和朱元璋踏上回应天的船。 回去时,他看到曾经偶遇的那位老人家正在城门口和守门卫兵说些什么,好奇地过去询问。 原来老人家正在询问城里有没有帮工的需求。他们村子刚收割完麦子,又种下稻子,现在处于农闲季节,可以进城干活。 老人家笑着作揖:“多赚点钱,今年过个好年。” 陈标跟着作揖:“今年一定能过个好年!” 老人家看了一眼朱元璋,眼眸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笑道:“对了,小少爷,我正好想去寻你。为了感谢你当时送我们肉,我有些东西想要送给你。” 陈标连忙推辞。 老人家摇摇头,道:“是一些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小少爷,或许能让它派上用场。” 陈标推辞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这个时代虽然早就有了活字印刷,但活字印刷还是纯粹靠人力“盖章”,并未发展成机械运作,所以书本仍旧是金贵物品。许多书籍都是“绝版”,藏在各个书香门第的阁楼中,轻易不会拿出来。 陈标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多少爱好,就只能读书。能读到一本没看过的书,陈标就会高兴许久。 听老人家的话,这些书……有可能是家传的绝版? 陈标想了想,道:“老人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书印刷一套还给你……唔,如果书很实用,我们可以商量多印一点放在书店,大家都能看,分成好说!咳,如果是家传绝学,不好外传穿,那就算了。” 老人家笑 道:“不是家传绝学,是受人所托藏了一份。如果小少爷能刊印,我当然求之不得,钱就算了。” 陈标立刻严肃道:“那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反过来也成立。取之有道的财,为何不接受?如果人人都不接受取之有道的财,那不是君子活该受穷?好人不就一定比坏人过得差?这钱,你必须拿!” 陈标几顶高帽子丢过去,老人家愣了许久,然后哭笑不得道:“好,好,我不推辞。只是这书不是我的,钱我也不能拿,我给他的家人寄过去。” 陈标摇头:“你受他所托,帮他做事,也该拿钱。我会分成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原作者。” 陈标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豪商陈家的家主,经商,我是专业的!” 老人家心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个经商的。 他笑着问道:“你身后是你爹吧?你是家主,那你爹……” 朱元璋毫不顾忌地开玩笑道:“我?为陈家家主打杂的。” 陈标叉腰:“对!” 老人家开怀大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啊。 老人家见陈标要离开,让陈标稍等一会儿,让一个中年人扛了一箱子书来。 老人家道:“路上慢慢看吧。我一直在这,若有疑问,可随时来问我。” 陈标笑着道:“好!老人家保重!” 他想了想,让人拿了陈家的商票给老人家,道:“这商票可以换布,作为书籍刊印的定金。” 陈标没给钱,一是钱不好花,二是钱容易被抢。 既然老人家说家里丰收,可能暂时不缺粮食。但现在人人都为了不饿死赶紧种粮食,布匹很少。布应该是紧缺的。 老人家拿到商票,果然很高兴。 陈标挥挥手,和朱元璋一同离开。 离开的时候,陈标和朱元璋说自己运气好,刚好在城门口撞见这位老人家,否则还要等很久才看得到新书。 陈标搓搓小手:“让我看看是什么书!” 朱元璋赶紧阻止:“小心为上!” 陈标抱怨:“要多小心?里面还能飞出暗器吗?” 抱怨归抱怨,陈标还是乖乖躲在朱元璋身后,让家丁们先检查。 家丁们检查后,告知朱元璋无毒无异物后,陈标才开始翻书。 “唔……这……”陈标惊讶地瞪圆眼睛,“居然是治河的书?还是全手写的?这根本不是书,是治河心得啊!这落款……贾……友恒?” 这下轮到朱元璋眼睛瞪圆了。 他赶紧凑过去:“贾友恒?难道是贾鲁?” “爹,你认识……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陈标冥思苦想,“想不起来。” 朱元璋皱着眉头道:“你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你对他有点印象,可能是因为骂他的人多。标儿,你还记得我们起义时列数的元朝的罪状吗?” 陈标道:“开河变钞?” 朱元璋点头。 至正十年,元顺帝将中统钞变为至正钞,滥发纸钞,物价飞涨,即为“变钞”; 至正十一年,元顺帝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征发汴梁等十三路十五万民夫、两万兵卒开凿新河道治理黄河,即为“开河”。 开河变钞导致民不聊生,最初的红巾军就是来自黄河工地。民夫头裹红巾,杀官造反,很快形成燎原之势。 时人传唱着一则作者不详的小令《醉太平》,其言道“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 千”,可见“开河变钞”是百姓们心中公认的“乱世祸源”。 陈标叹气:“原来是这个贾鲁啊……” 朱元璋道:“这其中记载水利之事,那应该就是他了。” 父子两相对无语了一会儿,陈标道:“爹,这个贾鲁,他的下场是不是不太好?” 朱元璋道:“他死的时候还挺风光,死前还率兵打过咱们。不过他死后不久贼元的局势就不好了。他只是一个汉人,贼元皇帝不会对他后人多好。估计以百姓对开河的愤怒,他的后人大多流散了吧。” 陈标看着那一箱子书,心里总算想起“贾鲁”这个名字了。 他并不是记起元朝的治河尚书贾鲁,而是想起了“贾鲁河”。 陈标在郑州谈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贾鲁河。贾鲁河是郑州第二大水源地,前身是楚汉相争的“鸿沟”,因百姓纪念一个叫贾鲁的人而取名贾鲁河。 陈标道:“开河有罪,治河无罪。贾鲁过在当代,利在千秋。现在他可能连坟都被愤怒的百姓挖了,但后世,百姓还是会记起他治河的好。” 陈标小心翼翼捧起书本:“这箱子书我们不能留,要给主公。以后主公当皇帝,他也得治河。这些都是贾鲁治河的经验,可珍贵了。” 朱元璋眉头皱得死紧死紧:“啊?我……我们也要治河啊?治河费钱费人,又激起造反怎么办?” 陈标没好气道:“治河修路建城是封建王朝最重要的基础建设工作。不治河,等河水泛滥,那才叫真的民不聊生!爹!你书怎么读的?史书中这些都写了,你真的有好好看书吗?我在洪都这段时间,你该不会因为没有我的书信监督,就把书本放下了吧?” 朱元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十分心虚:“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他为了赶上一月救援之期,哪有空读书! 为了应付陈标,他在到了洪都之后疯狂看书,但看的都是陈标可能抽查的四书五经。史书就算以前看过,丢了这么久,他也不可能记起看过的所有细节。 治水在史书中只是只言片语略过,他怎么会记得住! “嗯?”陈标放下书本,抱着手臂,用严肃的目光审视朱元璋,“爹,我觉得你在说谎。” 朱元璋伸手把陈标发出审视目光的眼睛捂住:“不,你没有觉得。来,快和爹说,治河有多重要。” 陈标无语极了:“治河有多重要还用说吗?!爹你能用脑子自己想吗?!” 朱元璋厚颜无耻道:“这不是有标儿你在吗?” 陈标怒极:“我又不是你的脑子!你自己有脑子!” 第83章 陈标的学校被抢了 朱元璋和陈标在船舱里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陈标用尽了全力, 朱元璋用尽了嗓音和气势,两人打得势均力敌。 护卫们悄悄从船舱扣探头,然后悄悄把脑袋收回去。 “看着大少爷, 我也想有个娃了。” “自信点,回去就让你媳妇生。” “我能有个和大少爷一样招人疼的娃吗?” “站岗呢, 你睁着眼睛睡觉吗?” 护卫们纷纷叹气。 和陈标相处久了,陈(朱)家的护卫们一边馋着陈标这样的儿子, 一边嫌弃自家的孩子, 心境难免陷入分裂。 回应天的时候是顺流而下,沿江又已经全归朱元璋所管, 不用担心敌寇袭击,朱元璋和陈标的船扬起风帆,只两日就到了应天, 其中半日还花在了上岸后回城的路上。 陈标为给娘亲一个惊喜, 没有提前派人通知。 他和朱元璋扮作普通行商父子, 大摇大摆回到应天城。 他们刚到玄武湖畔,就听见吵闹声。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鬼鬼祟祟的表情,猫着腰往声音吵闹处走去。 走到墙根处,朱元璋和陈标一高一矮扒拉着墙边, 伸头看是谁在吵架。 这一看,朱元璋的火气就噌噌噌往上涨。 有一方小孩中,居然有他才八岁的二儿子陈樉,和才六岁的三儿子陈棡。 朱元璋当即就想冲出去,把居然当众斗殴的两个儿子按在地上揍一顿。 陈标拉住朱元璋, 压低声音道:“爹, 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 给了大儿子一个面子,抱着手臂冷眼偷看着这群小孩在捣什么鬼。 陈标竖着耳朵偷听了许久,明白了这群家伙在干什么。 他们居然聚众霸凌呢。 朱元璋麾下将领成分很复杂,除了朱元璋从濠州红巾军继承来的将领、自己从老家招募来的人,有投靠的,还有投降的。 或许朱元璋自己将领圈子中也存在鄙视链,朱元璋的老乡和老下属地位肯定更高一些。 但朱元璋收拢的那些降将大多能征善战,劳苦功高,朱元璋给了其不低的待遇。这导致一些朱元璋的老乡、老部下心里有点失衡。 战场上论功行赏,他们心中再失衡也不好意思在外面说什么,只回到家对家人抱怨一番。 朱元璋麾下将领大多出身不高,其家眷自然也一样。他们又与朱元璋一样长期在外征战,对孩子疏于管教。蠢兮兮的将二代们就把自家老爹的抱怨信以为真,在孩子圈中也搞起了歧视圈。 应天小学建立后,把蠢兮兮的将二代们聚集在了一起。人一聚集,就开始抱团。 陈标在应天的时候,有无数的法子整治得他们脑袋里没空想这些。 但陈标不在,即使有季仁寿坐镇,但这个时代对勋贵子弟的教育大多只停留在书本,除非确立了正式的师徒关系,才会关心弟子私下的生活。 于是才半年多的时间,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居然开始拉帮结派打群架了。 当应天小学的教学成就凸显,其他观望的将领也将子弟送来时,估计这情况会更加严重。 陈标看着人群中自家那喊得特别大声,神情特别激动的傻弟弟,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现在应该是劳动课时间吧?让你们上课,你们打架?学校里的老师们呢?就纵容着? 陈标仰头:“爹,如果我把这群小兔崽子都绑起来抽一顿,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标儿,光凭你自己的功劳,就可以把他们吊起来抽了。” 陈标撸起袖子:“那我……唉?” 朱元璋拽着陈标的后领,把陈标拖回来:“你去干什么?你还想自己动手揍人啊?受伤了怎么办?!” 朱元璋一挥手,一群凶神恶煞的亲兵扑了出去。 他们的身后、其他方位的街角、甚至屋顶树上,都跳下来不少人。 被朱元璋拽着后衣领的陈标目瞪口呆。哎哟喂我的爹!这附近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人! 应天小学的将二代们还没开始打架,只在对骂阶段,就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人们给按在了地上。 陈樉大怒:“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是……?是……” 陈樉声调从高到低,逐渐变成了小颤音。 陈标从墙角处走出来,温和道:“是什么?” 趴在地上的陈樉扬起乖弟弟的微笑:“是哥哥你。哥哥回来了?” 陈标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小脸:“嗯,我回来了,再不回来,学校都要被你们拆了。” 陈樉“嘤”了一声,把脸埋在了地上。 他非常想念大哥,但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大哥重逢。 “棡儿?”陈标起身,走到另一个趴地上的弟弟面前,“还认得大哥吗?” 陈棡:“嗯……” 他也学二哥把脸埋在了地面上。 完蛋。早知道就不跟着二哥出来助阵了! 陈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小学生们:“你们的校长回来了,开心吗?是不是很激动?” 一众见识过陈标的手段,从家中的小纨绔被陈标硬磨成劳动小能手的小学生们纷纷露出了激动的小尾音。 “校、校长,你回来了啊!” “小先生,好、好久不见,嘿、嘿嘿。” “校长,听说你立了大功劳,你真厉害!” “校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呃,校长?谁啊?” “你他妈就算是新生,也该听说过陈标陈校长陈小先生的名字吧!” “哦……草!他就是陈标?” “先生,他居然直呼你的姓名!我申请揍他一顿!”…… 小学生们有欢呼的,有讨好的,有赶紧求饶的,还有不知所措的……陈标微笑着看着他们,感受到了园丁工作者的喜悦。 “都站起来,排成一列,和我回学校。”陈标微笑道,“我才走半年多,还以为走了半辈子呢。” 小学生们老老实实排成两列,垂头丧气跟在陈标身后。 别说早就被陈标磨得没脾气的老生们,就算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一想到面前这人的丰功伟绩,就不敢生出造次的心。 何况陈标虽然个头小,但他刚刚呼唤出好多卫兵他们按住,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死对头也在这,自己都要吓哭了! 这里的骚乱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特别是负责劳动改造课的老师们。 老师们一看到陈标,脸上表情立刻僵硬。 陈标脸上的微笑也垮了下来,冷冷的视线扫过一众老师,他们立刻垂下头,不敢和陈标对视。 “先回学校。”陈标道。 老师们胆战心惊:“是!” 小先生上了一次战场,气势更足了。 陈标带着十几人护卫离开,其他护卫一闪身,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待人都离开后,朱元璋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和陈标说,自己身份特殊,不好出现在有些孩子面前,以免那些孩子多嘴多舌。所以陈标刚才是自己出来。 陈标要处理应天小学的事,朱元璋则脸色阴沉的先回了元帅府。 元帅府中,马秀英正伏案小睡,神色特别疲惫。 朱元璋脸色稍缓,为马秀英披上衣服。 马秀英睡眠很浅,朱元璋为她披上衣服的时候,她就醒来了。 “重八?”马秀英半梦半醒中,念出一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 朱元璋心疼道:“是我,我回来了。” 马秀英听到朱元璋的声音,这才完全醒来。 她立刻坐起身,道:“你回来了?太好了,我……” 马秀英话未说完,就被朱元璋揽进怀里。 “秀英,辛苦了。我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标儿身体好得很,本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哪知道路上遇到了老二老三在打架,这两个孩子……” 朱元璋絮絮叨叨,将一路上的事说给马秀英听。 马秀英安静地听完,在朱元璋怀里蹭掉了眼泪,道:“樉儿和棡儿在家里的时候挺老实,居然在学校打架?老师竟然没和我说过。这可不行!我得去问问!” 朱元璋松开怀抱,刮了刮马秀英的鼻子,笑道:“你问谁?咱标儿就是小学的校长,等他回来直接问他。现在标儿领着一众小学生回学校了,可能会晚些回来。咱们先回家,给标儿准备好吃的。标儿出门这段时间,可没有吃到过好东西。” 马秀英看着一桌的文书,然后果断道:“好,我现在就回家。” 朱元璋把文书叠起来,让人装好:“今天就不说麻烦事了,好好给标儿接风洗尘。等明日,我听你慢慢抱怨。” 马秀英坚毅的眉目中露出一抹温软和脆弱,再次点头:“好。” 朱元璋和马秀英回家时,陈标沉着脸回到应天小学。 应天小学的创始人和实际的校长,回到了他忠实的应天小学。 别说应天小学轰动,应天的小学生家长们都心头狂跳。 “小先生回来了?!” “我那皮孩子的功课应该没落下吧?” “糟糕,小先生走后,儿子的家庭作业我都是让其他人做,被小先生发现了怎么办!”…… 家长们惶恐不安,有些人还琢磨着要不要给小先生送礼,求小先生放过一马。 他们都听说了陈标在洪都的功绩,以布衣军师的身份参与洪都之战,用号称四万人的洪都守军打退了陈汉六十万人。 陈标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智,太过匪夷所思,让大人们都感到害怕了。 应天小学的教职员工们也有些害怕。 陈标没有立刻处置这群打群架的小学生们,让他们回班上继续上课。他先召开了教职工大会。 陈标扫了一眼人群:“季先生呢?” 陈标离开时,将学校中的事全权委托给季仁寿。以季仁寿治学的严谨,陈标可不信他能纵容这群小孩拉帮结派打架。 最早跟随陈标来小学校任职的一人道:“季先生在三月时病了。” 陈标没说话,只伸出手。 那人立刻将一卷书册递到陈标手中。 底下人脸色大变。 陈标翻开书册,将自己走的这半年情况一一过目。 陈标刚离开应天不久,朱元璋也率领众将领亲征。应天除了两位镇守的女将军,所有高级将领和官吏基本全部离开。 接下来只一个月的时间,应天城中出现了许多有名气的文人,纷纷说要投奔朱元璋。 因朱元璋不在,他们又对应天城中唯一的官学很好奇,于是纷纷说要先在应天小学就职。 这些人都是由朱元璋麾下官吏、将领引荐而来,有他人作保,且确实声名在外。只是给孩子们启蒙而已,应天小学本就缺教书师傅,将领和管理家眷们纷纷请求秀英夫人将这些有才之士留在应天小学。 更有甚者,应天城中流传起对陈标不好的言论。 说陈标就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小孩,来教人读书本就是误人子弟,只是应天小学无人可用,让陈标暂时应个急。 现在有真正的大文人来应天教书,他们终于不用担心了。 陈标冷笑:“哦?” 他放下书册,看着下方的人笑道:“应天小学是我创办的,主公已经应许我,小学中一切事都由我来处理。居然有人能联合小学生家属施压,架空季先生,改变我的课程,教坏我的学生?那几个大文人来了吗?” 递上书册的人道:“他们肯定是要让校长你去请,才肯过来的。” 陈标道:“我听说印刷机尝试成功了?” 递上书册的人道:“是的,效果非常好。” 底下人不知道陈标为何突然说到印刷机上。 那印刷机是什么东西? 陈标甩了甩手中书册,吩咐道:“把这事前因后果印刷成传单,散发给应天府每一个人,并让陈家的商队将其带到其他城市,免费宣扬出去,为这几个大文人扬名。” 陈标冷笑了一声,道:“我只听说过来其他书院讲学的大文人,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大文人跑到别人书院,骂走别人的代理校长,改变别人书院的课程,霸占别人的书院,整一个鸠占鹊巢啊!这还真是好大的文人威风!” “我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利益交易,我也懒得管你们谁收了谁的东西成了谁的人,谁敢把手伸到应天小学,我就剁了谁的手!” “把对应天小学施压的家属都请来,我要问问他们是不是看不上应天小学,看不上就带着孩子滚蛋!” “为这群文人担保的名单给我一份,我会一一写信询问,他们让一群人鸠占鹊巢是什么意思!如果对我不满,可以直接上书主公,让主公重建一个官学。如此小人行径,敢不敢当面与我对质!” 陈标瞥了一眼礼堂门口,道:“藏在那里干什么,都给我滚进来!” 一众本该在上课的小学生灰溜溜鱼贯而入,把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校、校长。” 陈标挑眉:“我离开后,你们的课程变得很轻松,是吗?” 小学生们:“……”不敢回答。 陈标拍了一下椅背。 “一群蠢货!课程变轻松了是好事?那你们不上学就没有功课做,是不是更是好事?!你们的脑子是猪脑子吗??” “一群居心不良还根本不掩饰自己恶毒的大人来抢咱们的学校,你们还傻愣愣地让人抢了?” “我花了这么大的精力给你们经营的好名声,应天百姓交口称赞咱们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现在你们又变成了纨绔,你们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陈标骂人的时候,小学生们都把脖子缩起来。 “那、那我们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啊。”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还能反抗先生们吗?” 陈标漠然:“为什么不能?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你们认为错误的事,就该据理力争,无论对方是师长还是谁,这才是历史中优秀的文人武将共同拥有的风骨。这次的事我来处理。希望下次有谁想要教坏你们的时候,你们能自己站出来保护自己。” 小学生们垂头丧气:“是。” 陈标站起来,往外走:“停课五日。你们都回家告诉家中长辈,以后应天小学一切还是我说了算,这是主公承诺的事。如果他们看不上应天小学,想要更厉害的先生,可自筹资金在应天再建一座书院。下次谁敢打应天小学的主意,我就拉着对方家主,一同到主公面前说去!” 小学生们脑袋扬了起来:“是!” 突、突然兴奋! 陈标离开大礼堂,小学生们一哄而散,自家校长说放假,那就必须得放假。 回家回家,告诉家中长辈校长回来了! “大哥……”陈樉和陈棡手牵手,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笑容。 陈标对两个弟弟笑了笑,道:“你们也先回家。爹也回来了,你们在家等我。” 他指着当时给他书卷的人道:“送我弟弟回去,顺便把今日的事告诉我爹,让他也给主公写封信好好抱怨抱怨,怎么我一走,应天小学就变成其他人的了。” 那人忍着笑拱手道:“是,大少爷。” 陈标离开应天小学时,李贞已经在门外等着。 “标儿!”李贞把陈标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皱着眉道,“轻了好多。” 陈标无奈:“姑父,我办正事呢。等我办完正事,再掂量我好不好?” 李贞把陈标抱进马车,亲自驾驶马车,道:“好。季先生养病时住在陈家别院,我带你去。” 陈标问道:“季先生真的病了?” 李贞道:“怒急攻心,确实病了。” 陈标磨牙:“好,好极。幸亏我在洪都立了功,否则还真不好处理此事!” 李贞道:“大不了把应天小学给他们,我们重开一个书院,比比谁的学生多。” 陈标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心里虽不满,但姑父的提议,确实是解决办法。 此事在陈标看来,对方就是不安好心。但在其他人眼中,或许是陈标自己的问题。 原因无他,应天小学并非陈标私人创立的书院,而是朱元璋创立的“官学”。 陈标年纪太小,朱元璋让陈标管理官学,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有正经的读书人来,陈标肯定是该让贤的。 陈标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 他让季仁寿成为代理校长,便是存了借季仁寿的名声,让应天小学在应天之外的风评更好一些,让小学生们将来提起自己的师承,更有底气一些。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特别重师承。 再者,陈标在应天小学设置的课程与时人不同,太过标新立异,在外人看来颇有过家家的性质,不属于正统教育。 所以有一队师承优秀、声名在外的儒生主动来应天小学教书,删掉陈标的课程,替换成正统的四书五经,在世人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即便他们做得有点急,别人也能理解他们对陈标误人子弟的心急如焚。 再加上学生家中长辈施压,就算是秀英夫人也无可奈何。 但这一切前提是,陈标没有在洪都城立功。 洪都城的将领们实在是太耿直,连自己的功劳都不吹,非要把陈标这个小军师捧上神坛。 陈汉才刚灭亡没多久,陈标的名声恐怕都已经传到千里之外的元大都去了。 师承和出身的确重要,但切切实实的功绩可以把一切都摧毁。 现在若陈标说要办个私人书院,恐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 年纪小?那不是更说明陈标的神异吗? 课程和其他书院不同?这就是天才的与众不同啊! 陈标下马车时,季仁寿披着衣服,已经在门口等候。 陈标蹦跳着扑过去:“季先生!我回来啦!” 季仁寿微皱的眉头展开,伸手接住陈标,哽咽道:“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陈标扬起笑脸:“季先生,我从洪都回来的时候,偶然遇见一位老先生,可能是大元致仕的官吏。他托付给我贾鲁的治河心得。季先生要不要一同看?季先生要看,我让人先复刻一份!” 季仁寿本以为陈标要问书院的事,没想到陈标开口的却是贾鲁的书。 季仁寿立刻有了兴趣:“贾鲁贾友恒的治河心得?!” 陈标使劲点头:“听说主公去征伐福建了。等主公回来,我就把书交给他。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好好观摩贾鲁的真迹。是他亲手写的哦!” 季仁寿立刻带着陈标往里走:“真迹?那我一定要看看。对了,你爹看了贾鲁的治河心得,有何感想。” 陈标苦着脸道:“我爹说,他的脑子就是我,让我想。我不想要这个爹了!他能不能上进一点!” 季仁寿先是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他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治河确实很必要,但要先等乱世平定、秩序重建、百姓勉强能不饿死冻死后,才能想着治河,否则就和大元一样,功绩变成灾祸。 朱元璋认为,他能做完前面的事已经很了不起,治河的大难题,估计会留给标儿。 季仁寿道:“你爹不想看,你就多看看,然后说给他听。” 陈标嘟囔:“也只能这样了。我爹是没牙的孩子吗?吃饭还得我咀嚼一遍后喂给他!” 季仁寿大笑,脸上郁气消散不少。 季仁寿的夫人见到此幕,心中松了一口气。 “标儿,回来了?”季仁寿的夫人摸了摸陈标的小脸,心疼道,“瘦了好多。” 陈标道:“不是瘦了,是长高了。就和柳树一样,抽条了。看,我是不是高了许多?” 季仁寿的夫人笑道:“是,是高了,裤腿都短了,回去让你娘给你做身新衣服。” 陈标点头:“我娘肯定早就准备了。季先生,我今天来这里只是看望你,顺带谢谢你帮我扛着小学的事。接下来交给我。” 陈标拍了拍胸膛,露出了超凶的表情:“无论是舌战群儒,还是直接耍横,我都应战!” 季仁寿愧疚道:“我没做什么。” 陈标道:“季先生做的可多了。若不是你最初阻止他们进入小学,之后又堵着他们骂,我也不会占据道德制高点。现在他们没能完全拿下应天小学,还只是外聘的先生,我才能一回来就掌控局势。” 陈标又拍了拍胸膛:“季先生赶紧养病。那群小兔崽子们拉下的课程,我要加倍给他们补回来!这是他们自己护不住自己学校的代价!” 季仁寿心中很是感动,又更是愧疚。他揉了揉陈标的头发,道:“好,我一定好好养病,尽快回来帮你。” 陈标坏笑道:“等我把贾鲁的治河心得整理出来,也加入课程中。虽说贪多嚼不烂,但多了解一些,才能知道他们谁更擅长什么,好针对性教导。我都能守城了,他们也该早点独立起来帮衬主公。” 季仁寿道:“好,就依标儿的。” 陈标在季仁寿家中吃了一盏茶,约好明日还会来后才离开。 陈标离开后,季仁寿的夫人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标儿真是好孩子。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咱们,要为你出气呢。” 季仁寿叹气:“他们以我没有归服朱元璋为由,说我没资格来应天官学授课,还侮辱我来应天官学上课是别有用心……我……” 季仁寿揉了揉胸口,气仍旧有些不顺。 他一直隐居,很少与人争执,面对这些无耻的文人刻意抹黑,他居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季仁寿的夫人一边帮着季仁寿顺气,一边咬牙切齿道。 季仁寿道:“不能把事都交给标儿。他们不是说我不是朱元璋的人,没资格教导朱元璋下属的孩子吗?哼。” 季仁寿的夫人惊喜道:“你……你肯了?” 季仁寿道:“若不是知道刘伯温不会做让标儿伤心的事,我都怀疑这群人是伯温请来的戏子,专门来激将我。” 说完,季仁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激将法老套,但有用,非常有用。 季仁寿的夫人忍俊不禁。 …… 刘基现在被朱元璋丢给了徐达,一同去福建吹台风。 一同征伐福建的还有元朝降将胡深。胡深为元朝打仗的时候,正好是章溢的同僚。章溢正在朱元璋打下的几块福建飞地中当镇守文官,与胡深再次当了同僚。 因章溢的长子章存道就是洪都知府,他自然十分关心洪都的事。 胡深见章溢急洪都急得嘴角长泡,感叹章溢和章存道父子情深。 他根本不知道,章溢急的是陈标,而不是儿子。 当得知洪都守城成功,第一功臣的名字叫陈标时,胡深一头雾水,身为朱元璋高级将领边缘人物的他根本不知道陈标是谁。 章溢则欣慰地哭了一场,看得胡深头上的雾水更多了。 胡深这才开始打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军师陈标是何方神圣,然后心里卧了个大槽。 徐达与胡深汇合后,胡深向徐达进一步打探陈标的事。刘基和章溢也正在说起陈标。 刘基陪着徐达匆匆回了一趟应天,自然知道应天小学的事。 章溢皱眉:“有这事?你居然不管?” 刘基捋着文人胡须道:“管什么管?应天小学的校长是标儿,我可不会越俎代庖。” 章溢不赞同道:“你想用这件事磨砺标儿?标儿才刚从洪都回来,连口气都没喘,你怎么忍心?” 刘基道:“难道陈国瑞看着傻乎乎的,咱们的主公朱元璋就真的是个傻子?应天城中的事,你认为主公会不知道?” 章溢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紧皱。 刘基冷笑:“不是我要磨砺标儿,是主公……” 刘基顿了顿,道:“主公也不会故意磨砺标儿,他舍不得。我猜主公只是想用这些人为标儿树立更高的威信。” 章溢皱着眉道:“如此小道,主公不该用。” 刘基道:“主公本就是不拘泥手段的人,你以为他有多光明磊落?不过此次我倒是站在主公这一边。比起我们出手,不如让标儿出手。无论是对标儿,还是对主公麾下的势力,标儿出手才更有利。” 章溢叹气:“确实如此。” 刘基笑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和师兄对上,哈哈哈哈。” 章溢见刘基难得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忍俊不禁:“我本以为山甫会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不会出仕,顶多给标儿当幕僚,没想到……唉,若不是知道你不会让标儿难过,我都猜测这群人是你诓骗来的了。” 刘基继续大笑:“这可和我没关系,是师兄在外儒雅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很少人知道他是个经不起激将法的爆炭脾气,哈哈哈哈。” 章溢笑着摇头:“若不是你反复提起,我也不信。” 身在应天的朱元璋,得到了一个惊喜。 季仁寿主动来求官,官不需要太大,主管经学的就行。 朱元璋被吓到了,先搬出了一堆官职让季仁寿自己选,然后劝慰季仁寿赶紧养病,养好身体再说,别和人置气。 “有标儿在呢!标儿会为你出气!”朱元璋拍胸脯的姿势和陈标如出一辙。 季仁寿无奈:“主公!标儿年纪这么小,应该多休息!趁着我还能动,我想多帮帮标儿啊。” 朱元璋讪讪道:“季先生,你说得对。” 确实,趁着自己还是壮年,应该是自己替标儿出头,让标儿休息。 但看着标儿气鼓鼓地撸起衣袖找人算账,真是可爱了!我想多看一眼!就一眼! 朱元璋就喜欢看自己儿子大展神威,他在后面嗑着西瓜子鼓掌。 这比他自己打胜仗都高兴! 朱元璋继续劝说道:“这次的事,标儿都说要自己处理,咱们就在一旁看着,待标儿遇到麻烦再出手,这也算磨砺标儿了。” 季仁寿狐疑:“主公舍得磨砺标儿?”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舍不得!但这点小事,哪算得上磨砺?我就是让标儿出气!” 季仁寿扶额失笑。 陈标本打算回应天后就躺平当咸鱼。但有的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他这小爆炭脾气一下子就冒起了火。 张士诚那边的?元朝那边的?还是其他发现朱元璋可能有成龙之姿,跑来应天找存在感的文人? 我管你是谁呢! 你们仗着名气大,想要压我一头是吧?我让你们出名! 无论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其工作量和人力耗费都十分巨大,除非进入机器时代。 陈标知道最初的印刷机的原理,但知道原理,陈标摸索合金活字的金属比例、改良印刷油墨和纸张、设计类似螺旋压机的印刷机……从陈标能指挥陈家人做事开始,到如今都已经接近六年了,陈家工匠才终于做出了第一台印刷机。 常用汉字比英文字母多太多,做出印刷机之后,活字和排版仍旧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但印刷的时候,已经比之前直接拿着印版“盖章”轻松许多。 陈标不差钱,他将这件事图文并茂的印刷成册,不计代价地在应天城传播。 陈家酒楼茶楼中的说书先生也换了故事,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群不要脸的文人,如何赶走应天小学的教书师傅,骂病应天小学的代理校长,借他们的小神童小军师陈标年龄小为借口,鸠占鹊巢霸占陈标创立的学校的事。 有人向陈标求情:“你是想逼死他们吗?!” 陈标冷笑:“他们堵着季先生的门骂时,有想过会不会逼死季先生?自己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何况,我可不相信他们敢去死。要不要赌一赌?” 那人沉默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标也沉默了半晌,道:“朱先生,抱歉,但是我一步也不会让。” 前来说情的朱升苦笑着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不让就算了。我只是怕脏了你的手和名声。难道我还会同情他们不成?” 陈标松了一口气。 第84章 印刷机与识字卡片 抱团前来投靠朱元璋的人中, 有和朱升的师门沾亲带故的人。 古代读书人就这么点,现在大家又都是朱子门生,师门关系弯来拐去沾上点关系很正常。朱升并没有因为这点关系就想护着谁。他确实只是担心陈标此事做得太绝, 坏了仁慈的好名声。 但听了陈标半赌气的话,朱升放弃了劝说。 陈标并不是一时意气, 而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并一开始就想到了自己会承担的代价。那他就不用劝说了。 仁慈的帝王虽然好, 但帝王可仁慈却不可软弱, 也该有雷霆手段。 朱升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看陈标已经有了很厚的滤镜。比起他心目中的圣明君主, 他更信任陈标自己的考量。 略微劝过后,朱升提起陈标新的印刷术的事,担心陈标会不会为了这几个人花掉太多的钱。 现在朱元璋虽然已经正式站在逐鹿中原的棋盘上当棋手, 但福建有陈友定盘踞, 浙西张士诚根基稳固, 大元气数未尽,朱元璋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没必要为几个别人抛弃的棋子耗费太多代价。 陈标本来因为朱升来劝他,心里还有些气。见朱升只略微劝了一下,便任由自己任性,他又有些尴尬了。 “呃……其实我现在做了个机器, 可以比较容易地印刷……哎,靠说说不清,朱先生,一起去印刷坊看看?”陈标露出乖巧的笑容。 朱升看着陈标卖乖的笑容,忍俊不禁:“好。” 就算会露出雷霆手段, 标儿还是那个心软的好孩子啊。朱升捋了捋长须。 朱升去到印刷工坊的时候, 工人们正在印识字卡片和识数卡片。 陈标介绍:“这是给军队里印的。我给洪都守军启蒙后, 主公写信问我能不能送一批人去军中帮其他士兵识字识数。所以我先印识字卡片和识数卡片。” 朱升仔细观察印刷机。 印刷机一面放着雕版,中间放置一个墨辊,一面是压纸板。压纸板一压,墨辊自动完成上墨均墨,再放入纸张,直接印刷即可。 朱升观察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印刷机的原理,对其称赞不已:“有了这台机器,印刷效率提高何止十倍!” 陈标却叹气:“十倍太低了,印刷效率还是不行。” 朱升道:“标儿,你知道读书人有多少吗?多做几台印刷机,或许每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 陈标继续叹气:“读书人少就是因为买不起书,读不起书。我家工匠发明印刷机,是希望买不起书、读不起书的人能读书习字,不是做给已经能读书识字的人用。” 陈标愁眉不展:“效率还是太低了。” 朱升哑然。 正在印刷识字和识数卡片的工匠回头看了一眼,对陈标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然后继续热火朝天地干活。 朱升沉默了许久,拍了拍陈标的脑袋,道:“你说得对。咱们还需要再努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陈标摇头:“我暂时想不出如何改进印刷机。” 在学习和普及上,汉字先天就要比字母文字稍稍困难一些。 比如西欧发明了第一台印刷机之后,很快文盲人数降低三成,可见其印刷成本有多低,书籍普及率有多高。 但同样技术条件下的印刷机,汉字印刷成本要比外文印刷机高出许多倍。因为外文加上字符一共就不到三位数,而常用汉字有两千多个,排版的劳力成本高许多,对排版工人的要求也高许多。 在近现代时,有许多有志之士看到了汉字的缺点,为了尽快扫盲开民智,曾经想抛弃汉字,另造一门字母文字。 当然,后来这群人都清醒地放弃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文字是文明的载体。生造的文字怎么可能替代中华几千年文明的沉淀?若文字都没了,我们要如何面对祖先和历史? 汉字确实难学。难学那就认真学,努力学,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学。 字母文字可以作为辅助学习汉字的手段,但绝不可以也绝不可能替代汉字本身。 现代陈标所处的时代,扫盲率早就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这个实例足以证明古老的汉字能够普及。 因为汉字本身特性的印刷成本无法降低,陈标就只能从材质和设计上降低印刷成本。 “比如这个墨辊,现在是用牛皮熬制而成,成本高,且很容易坏。” “还有这个液压杆……唉,要是有更好的设计就好了。” “排版我从竖排改成了横排。竖排更适合毛笔书写,横排更适合书籍,我还增加了许多标点符号。” 陈标在介绍排版后,仰头看着朱升。 朱升疑惑:“你看我干什么?” 陈标道:“我改变了传统排版,你不会生气吗?” 朱升更疑惑了:“为什么要生气?有的话本还是斜着排呢。” 陈标:“……”居然有斜着排的话本?这怎么看啊! 横排印刷更适合,也更适合以后有了硬笔之后的书写习惯。但陈标不是故意这么早改革百姓的习惯。 他可没有这等豪情壮志,只是单纯这样印刷成本更低,排版更加紧凑,也更容易使用标点符号。 陈标在普及识字、常识的书本采用横版印刷,尽量压缩成本;但在印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等规格较高的书籍时,全部采用竖版印刷,并加大行距,让排版显得更加美观。 不同的书籍做给不同的人看,且要符合当时社会的习惯。用横竖排将书籍分成文人心中的“三六九等”,也可以避免文人对他印刷的普及常识的书籍指手画脚。 陈标没有对朱升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这些书卖得更便宜,所以在排版上选择了更加省钱的方式。 陈标又拿出之前试印刷时印刷的《论语》。这本《论语》不仅是竖版,甚至没有断句,非常符合文人最古朴的需求。 “等主公当皇帝后,主公肯定会召集文人为经史子集进行官方认可的断句,到时候再发布有断句的官方教材。”陈标道,“主公已经同意了。朱先生到时候肯定也会加入教材制定。” 朱升紧张出一头冷汗。 为圣贤书断句做注,并且成为官方使用的版本?朱升内心说自己不配,但嘴上却应道:“到时我一定尽力而为。” 有哪个文人能经受得住为圣贤书断句做注的诱惑?没有! 朱升深吸了一口油墨香气,有些飘飘然了。 有这样的印刷机存在,主公派人断句做注的圣贤书,很快就会取代存世的书籍吧?朱升看着印刷机,清醒地认识到,那些人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他们可能骗得过主公,能从主公手中谋夺对外说话的权力。 但主公有标儿。 标儿不仅内心思想坚如磐石,根本不为外界所动,还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和地位。 离开印刷工坊时,朱升道:“标儿,这次来的文人只是弃子,之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的人来影响你和主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标百无聊赖道:“嗯?哪来的人?算了,哪来的人都无所谓。来就来呗,怕他们不成。” 朱升微笑着点头:“说得对。你不怕他们。对了,印刷机的事,季山甫知道吗?” 陈标摇头:“季先生病着。我怕告诉他印刷机,他会守在印刷工坊不肯回家好好休息。” 朱升的笑容立刻扩大:“对,等他病好了再告诉他。” 朱升还有许多事要做,离开印刷工坊后就登上马车离开。 陈标看着朱升的背影,总觉得朱先生的脚步过于轻快雀跃。 唔,看来朱先生看到印刷机之后,心情非常好。 陈标挠了挠头,回印刷工坊,告诉工匠们不用再印刷那群文人抢应天小学,全力印刷识字识数卡片。 陈标并不想用舆论逼死谁。 他知道,若他真的用舆论逼死了人,那么等印刷机推广后,一定会有人将印刷机用于党同伐异。 文人的战争,向来就是互相泼污水。陈标不可能制止这个局面的到来,但朱升提醒了他,至少他不能开这个先河,脏了自己的手。 这群人还不配。 舆论战暂时告一段落。那几个文人发现陈标能瞬间弄臭他们的名声后,连找陈标说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有些放得下身段的人登门道歉,有些人灰溜溜地离开,还有些人放下狠话后离开。 陈标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这几人来的轰轰烈烈,行事风风火火,陈标一回来就丢盔弃甲半个回合都没撑住便灰溜溜离开。如此狼狈,说“弃子”都抬举了他们。 如是做过一场后,陈标“小军师”之名再次响彻南北。 比起朱元璋麾下那群劳心劳力的谋士,陈标的功绩显然更具有戏剧效果,更让百姓津津乐道,传播范围和速度也就更加厉害。 水军元帅廖永忠因鄱阳湖之战受伤,正在应天暂时休息养伤。 他的家眷一直随军,所以儿子并未在应天小学读书。 现在新的招生季刚过,廖永忠的夫人急得不行,希望廖永忠能走走门路,让儿子“插班”进入应天小学学习。 因朱元璋公开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陈家。廖永忠一直没有答应。 在旁观陈标还未用力,那群看似高不可攀的“德高望重大文人”便俯首认输后,廖永忠同意了:“我去元帅府求一求秀英夫人,看能不能介绍小军师给我认识。” 廖永忠心里想,小军师如此多智,不知道能不能求他想个法子,把兄长救回来。 廖永忠的兄长廖永安,被张士诚俘虏后誓死不降,已经身陷囚笼六年了。 第85章 自作聪明和巧合事 应天小学的事, 待将领们打完陈汉回应天时,许多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要么应天小学之后就被这群文人把持,要么朱元璋再次得罪文人,好不容易因为厚待百姓而增加的一丝丝文人好感度又清零。 对方用的是阳谋。 朱元璋的下属们先回家敲打自己的家眷, 让他们别掺和这件事。已经不小心没脑子掺和进去的将领, 只能备了厚礼等着朱元璋回应天, 然后通过朱元璋去向陈标道歉。 他们都知道陈标只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陈标的想法不重要, 关键看朱元璋如何做。 谁曾想,朱元璋还未出手, 他们以为的棋子陈家标儿直接大杀八方,差点把棋盘都砸了。 朱元璋的下属们拿到应天城中的情报,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这真的是陈标自己的想法, 没有高人在背后支招?”朱亮祖吓得嘴唇直哆嗦,话都差点说不圆。 他想起自己在去打陈汉的路上, 嘀咕了不少陈标的坏话。 不不不,他不是说坏话, 只是合理质疑! 但陈标这个小孩子, 会不会心胸比较狭窄,记他的仇啊? 俞通海瞥了朱亮祖一眼,不想说话。 他和朱亮祖都为庐州人。朱亮祖归服朱元璋后,就认他为老乡,攀关系。 朱亮祖很会打仗, 否则朱元璋也不会对朱亮祖二擒二纵,在朱亮祖反叛过一次后, 还纳他为大将。 多个老乡多条路, 俞通海自然也认了这个老乡。 但俞通海现在有点后悔。 朱亮祖虽然打仗脑子很好, 但为人处世真的很没有脑子。 俞通海的父亲俞廷玉和廖永忠的兄长廖永安同为巢湖水军首领之一,一同投靠朱元璋。 俞廷玉战死,廖永安战败被俘,朱元璋的水军元帅才变成俞通海和廖永忠。 巢湖水军不仅是朱元璋第一支水军,也是朱元璋麾下目前固定编制的水军。俞通海跟随朱元璋已经八年,自然也混到了半心腹的位置。他地位稳固后,看没脑子的朱亮祖就有点自己被拖后腿的感觉。 可这老乡都认了好几年了,也不可能撕破脸,俞通海只能拐弯抹角提点朱亮祖:“陈标是不是真厉害,洪都府守将都快把陈标奉为神了,你还不了解吗?赵德胜是主公的同乡和元老,邓愈是在主公最困窘的时候第一个率部投靠主公的人,薛显是个性格暴虐的亡命徒……这些人个个眼高于顶,他们都声称自己功劳远不如陈标,还能有假?” 朱亮祖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俞通海又道:“再说那神秘的陈国瑞。虽我没见过他,但陈家的名声你还不知道?我们大军吃的用的穿的,全是陈家一手经营。陈家家主的脑袋,悬赏金额比咱们徐达徐大元帅还高得多。还有那城中赋税制定、商业规则……凡是和钱沾边的事,哪一点没有陈家沾手?” 朱亮祖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啊,有点厉害。” 俞通海扶额:“不是有点厉害,是很厉害!独一份的厉害!你我算是厉害的将领,但能替代我们的人数不胜数!即便是主公麾下水军将领奇缺,我死了还有我弟弟,还有廖永忠。陈国瑞死了,陈家散了,你想想,有谁能替代陈家?” 朱亮祖这才在脑海里细思陈家在朱元璋麾下做的事。 这些事不思索的时候,很少有人在意。待细思之后,陈家所做的事仿佛润物细无声,已经融入朱元璋麾下领地方方面面,仿佛一张大网,将朱元璋所有势力都套了进去,仿佛无冕之王。 朱亮祖惊出了一身冷汗:“主公、主公 居然如此信任陈家?还是……还是……” 朱亮祖眼神游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陈家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些?” 俞通海道:“我原本也以为陈家太嚣张,虽立的功劳很大,但风险也很大。谁能容忍自己的势力全部被另一个人掌控?但现在看来,主公和陈家是真的相互信任。你认识陈国瑞吗?” 朱亮祖疑惑:“你说什么废话?” 俞通海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和低智商的人说话,真的非常非常难受! 他只好不再打哑谜,直白道:“除了主公少数发小心腹,几乎没有人见过陈国瑞。陈国瑞的官职不显,功劳也未曾公开过。他简直就像是白干活不拿钱。而陈标却异常高调,不仅成为主公麾下将领后代的小先生,此次陈标小军师之名,显然也有主公帮他宣扬。” 朱亮祖若有所思,但没思出个好歹来,继续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俞通海。 俞通海再次扶额,道:“我猜陈家和主公已经形成了默契。陈家的功劳可能直到主公当皇帝也不会显露;陈家现在的人脉将来会直接交给主公,成为主公的文官,甚至现在陈家实质上的家主可能就是主公本人。” “陈家的这些牺牲和退让,主公会全部补偿到陈标身上。主公把自己的嫡子藏得死死的,却早早宣布陈标为嫡子伴读,将未来太子和陈标绑定。这是承诺陈家百年富贵啊。” 俞通海分析着分析着,对陈家越来越佩服。 能舍下当下富贵,去拼一个朱元璋未来的承诺,陈家的心胸和眼界,真是令人感叹。 陈家如此信任朱元璋,朱元璋是否能不辜负陈家的信任? 俞通海换位思考,他认为未来陈标只要不反叛,恐怕就算太子换人做,朱元璋也会让陈标成为新的太子的辅佐。 这沉甸甸的信任,是个人就会被感动吧? 朱亮祖有些坐蜡了,他焦急道:“我、我……你、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因为一时嘴欠,得罪了主公未来的心腹重臣?” 俞通海白了朱亮祖一眼:“你看看陈标在洪都立下的功劳,又看看陈标在应天轻描淡写便让我等以为非常难处理的那群大文人丢盔弃甲,你说他是主公未来的心腹重臣?有才华的人,是不需要看年龄的!” 朱亮祖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俞通海见朱亮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拍了拍朱亮祖的肩膀,道:“不过你只是嘴欠了几句,以陈家连眼前的富贵都能舍弃的心胸,大概率没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主公小小的惩戒了一下你,敲打了一下你而已。” 朱亮祖茫然:“啊?主公敲打我了?什么时候?” 俞通海:“……” 俞通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从亮,你在开玩笑吗?主公都做得这么明显了,你完全没发现?” 朱亮祖更加茫然。 俞通海顿时不知道是同情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主公,还是这个脑袋完全不开窍的朱亮祖。 朱亮祖连主公如此明显的敲打都看不懂,将来怕不是直接一路走到黑,往抄家灭族的绝境走吧?! 俞通海解释:“从亮啊,主公不是最初有让你率兵攻伐陈友定的意向吗?后来换成了徐元帅亲自领军?” 朱亮祖道:“是啊。原本徐元帅不去,我就去;徐元帅去了,那还轮的上我?” 这不是很正常吗?不正常吗? 俞通海反问:“从亮,你就没考虑过,主公临时让徐元帅替代你出征,可能是对你不满,让你反省一下?” 朱亮祖:“……” 反省?完全没有反省。 朱亮祖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有任何问题呢! 原本历史中,陈汉政权要在第二年才会被完全消灭。消灭陈汉政权之后,朱亮祖率军攻打陈友定,虽因狂妄轻敌让倒霉的胡深马失前蹄阵亡,但他也一鼓作气平定闽广,累功封侯。 朱元璋信任朱亮祖,让其坐镇两广。朱亮祖却狂妄自满,勾结两广豪族为非作歹,诬告番禺知县道同,导致道同被冤杀。 之后,为非作歹的朱亮祖父子二人被朱元璋召回处死。 但朱亮祖又没开千里眼,他怎么知道自己封侯的功劳就来自福建两广?徐达替代了他,他恐怕凑不够开国就封侯的功劳,更不可能去两广当土皇帝了。 他不知道,所以他没反省,他还在应天府提着鸟笼四处闲逛,每日去戏楼里追新戏连载,过得可潇洒自在。 俞通海看着自家没脑子老乡的眼神略带忧伤。 朱亮祖看着自家有脑子老乡的眼神还是如此迷茫。 俞通海破防了。 他连连摆手让朱亮祖快滚。他再看着朱亮祖这张智障脸,恐怕会气得心窝子疼! 朱亮祖挤出眼泪,抱着俞通海挥舞的手不撒手:“别这样啊!救救我啊!老乡!我们是老乡!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乖乖在家里吃素反省吗?” 俞通海骂道:“为什么反省要吃素啊!反省就是认真反省,思索你什么地方做错了!以后更加谨言慎行!” 朱亮祖:“……”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懂”。 俞通海把朱亮祖赶走了。 朱亮祖再不走,他都想揍人了。 朱亮祖灰溜溜离开,倒也没有记恨俞通海。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蠢蠢的模样有些气人,但他也没办法,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 如果朱亮祖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在第一次被朱元璋抓住并厚待后叛离了。 朱亮祖摸了摸脑袋,去找另一个老乡廖永忠。 廖永忠是无为州巢县人。无为州属于庐州府管辖,大家都是老乡,都可以依靠! 廖永忠听完朱亮祖来意后,哭笑不得。 他与俞通海守望相助,早已经结成义兄弟。能把他那个有着十足耐心的兄弟气得赶人,朱亮祖这功力也是绝了。 廖永忠道:“我夫人希望能让儿子提前入学。你儿子也到了该上学的时候了,何不与我一同备礼去应天小学拜访陈标?主公说不准我们接触陈家,但有正当的理由,去应天小学寻找陈标,应该是没问题的。” 朱亮祖眼睛一亮:“对啊!等我儿子给陈标当了学生,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陈家了!” 廖永忠哭笑不得:“恐怕不能。应天小学中的学子们的长辈也是不被允许去陈家的。” 朱亮祖眼神黯淡:“那、那也行吧。至少能多送点礼,表明我只是嘴欠,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陈标喜欢什么?如果送的礼他不喜欢,会不会认为咱们轻视他?陈标是读书人,我可不会挑给读书人的礼物。” 朱亮祖是个大老粗,就喜欢金银财宝。但陈标身为豪商之子,恐怕见腻了金银财宝。 廖永忠道:“结交友人和行军打仗一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准备派人观察陈标一阵子,摸清陈标的喜好。” 朱亮祖想也没想,认为应该跟着聪明人走,于是立刻道:“我也加入!” 一个不聪明和一个大聪明就这么派出了自己的家丁,偷偷跟踪和打探陈标的喜好。 他们才派出人跟踪了陈标一天,当 晚朱元璋就得到了自家宝贝儿子被跟踪的消息。 朱元璋大怒,以为谁要对陈标不利。 经过严查后,朱元璋脱掉了陈国瑞的马甲,气势汹汹来到元帅府,让朱亮祖和廖永忠滚过来问话。 朱亮祖和廖永忠都十分茫然,不明白为何朱元璋会如此生气。 当朱元璋把跟踪陈标的人丢到他们面前时,两人虽然心慌,但也没认为自己错到哪,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们只是想送礼,所以提前摸清陈标的喜好而已!我们没打算对他不利!主公你请严查! 朱元璋的谋士们都被派去了各大将领身边,连宋濂这个不太会打仗的人也被派到地方上修学校去了。 现在朱元璋身边只有朱升和刚投靠的季仁寿。 朱升和季仁寿一左一右站在朱元璋背后,看着这两个自作聪明的人,都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给两人赐座。 他对廖永忠道:“就朱亮祖这个蠢货,想不出这个主意。主意是你出的吧?” 廖永忠讪讪道:“是、是我。”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发现了,你经常派人打探同僚的消息,也打探我的消息,摸清众人的喜好,才能在众人那里如鱼得水。你是好意,我便没有提醒你。不过……唉。” 朱元璋对朱亮祖道:“从亮,滚过来陪我喝酒。朱先生,季先生,你们好好和廖永忠聊聊吧。” 朱亮祖一头雾水被朱元璋拎到旁边,被朱元璋猛灌酒。 廖永忠看着两位板着脸的老先生,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萎缩了一下。 时人都尊敬读书人。身为武人,对上有学问的大先生,总会觉得矮一头。 朱元璋离开,朱升和季仁寿就径直坐下了。 下人奉上茶水,三人喝着茶聊起来。 主要是朱升和季仁寿在苦口婆心教导廖永忠。 他们看出来,主公对廖永忠容忍度很高,给予的希望也很高。廖永忠目前看来对主公也很忠诚,且人很聪明。 但最容易死的不是蠢货,而是自作聪明的人。 廖永忠八面玲珑,善于揣测别人的心思,常自作主张。若将来主公当了皇帝,这就是窥伺圣踪,私揣圣意,是最犯忌讳的行为。 经过朱升和季仁寿苦口婆心教导后,廖永忠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朱元璋多次下令不准其他人接近陈家,明显陈家有大秘密。他派人跟踪陈标,就是窥探朱元璋不准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朱升道:“现在你不要再把主公当做大帅,而是该把主公当做未来的皇帝了。你想想你做的事,去跟踪皇帝的心腹重臣,揣摩心腹重臣的喜好以讨好,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会被皇帝厌恶的事。” 季仁寿道:“我听闻你还交好元帅府文吏,询问主公的生活。在你看来,你是关心主公,但若主公是皇帝……唉,你自己想。” 廖永忠冒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连连对朱升和季仁寿抱拳作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生,谢谢你们,我、我糊涂了……” 季仁寿见廖永忠真的在反省,笑道:“你明白便好。主公故意避开,让我们与你好好说道,就是现在并未恼你,只是担心以后的事。你明白就好。” 朱升继续板着脸;“我知道你对主公忠诚。但忠诚就该时时以主公为主,向主公汇报,而不是打着为主公好的旗号自作聪明。你这次接触标儿,可不只是为了孩子入学吧?” 季仁寿不了解廖永忠。他看了朱升一眼,又看了不断擦汗的廖永忠一眼,暂 时沉默。 廖永忠擦着脑门上的汗,道:“我……我只是……” 朱升半阖的眼目一张,怒喝道:“都到此刻,还不招来!” 廖永忠心头激荡,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我只是想让标儿帮我算算,能不能救回兄长!” 他说完后,身形瞬间佝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塌了。 季仁寿疑惑:“兄长?” 朱升怒张的眼目又半阖上,变回温和的老儒生:“他兄长在六年前被张士诚俘虏,如今在张士诚牢中。” 季仁寿更疑惑了:“这种事,为何他不向主公询问,却要找标儿?” 朱升道:“所以说他蠢。他擅自揣摩主公的意图,大概以为主公已经放弃廖永安。” 朱升深深叹了一口气,对季仁寿将当年之事道来。 廖永安被张士诚俘虏后不久,朱元璋俘虏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张士诚便想用张士德换廖永安。 但廖永安只是朱元璋麾下一普通将领。张士德不仅是张士诚的亲信,还是当时张士诚军中实权的二把手,深受张士诚将领军士爱戴,和张士诚另一个废物弟弟张士信完全不同。 张士德在张士诚势力的地位,相当于徐达再加上没背叛的邵荣,且还要再加一个朱文正——那个朱元璋唯一的侄子朱文正,不是现在的“陈文正”。 这种交易,怎么想都是做不成的。 不过朱元璋也是真的想换回廖永安,所以和张士诚谈条件。 这谈判本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朱元璋狮子大开口让张士诚投降,等着张士诚还价时,张士诚却得到张士德让他投降元朝的信,张士德还“饿死”了。 于是张士诚投降元朝,廖永安之事也不了了之。 季仁寿眉头紧皱:“以主公谨慎,张士德怎会有机会向张士诚递信?再说这饿死……若主公不愿让张士德饿死,张士德没那么容易死吧?” 朱升看了廖永忠一眼,道:“所以也有人猜测,张士德是被主公斩杀。” 季仁寿摇头:“不可能。张士德活着,可比死了有价值多了。” 朱升道:“谁知道呢?总之就是张士德死了,张士诚得到张士德的信后向元朝投降了。” 当时张士诚骂朱元璋逼死他弟弟,朱元璋骂张士诚自导自演……这一段无头公案,怕是永远也扯不清,将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任人猜测。 而廖永安被放出的希望,也渺茫了。 听了这段往事,季仁寿终于明白朱升话中的含义。 廖永忠以为朱元璋已经放弃营救廖永安,甚至当年张士德可能就是朱元璋杀的。所以他才会想要偷偷接触陈标,借用陈标的聪明和陈家的力量,看能不能私下做些什么。 廖永忠此举并不是背叛朱元璋,反而是自作聪明,以为不揭穿此事,自己私下行动,就能保全朱元璋的脸面和品德——放弃营救被俘虏的将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但廖永忠此举无论成功失败,被他人得知后,岂不是坐实了朱元璋的错处吗? 季仁寿十分无奈:“你怎么……唉,特别是事关主公名誉的事,你以后别自作聪明!” 廖永忠耷拉着脑袋:“是。” 朱升道:“据我所知,主公每年都会写信给张士诚,希望张士诚放回廖永安。只是他们因张士德之事交恶,张士诚从不回信。杨宪出使张士诚时,也有贿赂张士诚手下官吏,让他们厚待廖永安。只要张士诚不称王,还在给元朝名义上管着,廖永安就会无事。我们还有时间。” 廖永忠抱拳 哽咽:“是!” 看到廖永忠哽咽的模样,朱升有些不忍心了。他叹着气,又提点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宁愿去打扰主公,也不要打扰标儿。” 廖永忠再次抱拳答应。 朱升不知道廖永忠是否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 朱元璋和朱亮祖酒过三巡,朱亮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朱元璋嫌弃地赶走。 他解开衣襟,用袖子扇了扇酒气,道:“和他说好了?” 朱升道:“说好了。” 朱元璋向廖永忠问道:“你听懂了?” 廖永忠擦了擦眼泪,道:“听懂了。” 朱元璋皱眉:“听懂了就赶紧滚。你儿子的事,我会和标儿说。成就成,不成就等。你先找个先生教你儿子认字!” 廖永忠赶紧滚了。 等廖永忠离开后,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找标儿的目的是不是不止和入学有关?” 朱升道:“或许吧。” 季仁寿皱眉:“你刚教训廖永忠教训得头头是道,说有事不准瞒着主公。怎么现在你自己在和主公猜谜?这事难道还有主公不能知道的?” 朱升脸色一沉,有点想挥拳给季仁寿一下子。 朱元璋失笑:“还真有事瞒着我?” 季仁寿道:“我们不说,主公也会知道。廖永忠想求标儿出主意,救回他的兄长。” 朱元璋神色一愣,然后平静道:“这样啊。居然想求到标儿头上,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 朱元璋没打算告诉陈标,廖永忠想找陈标出主意救回廖永安的事。 这等麻烦事,朱元璋集齐麾下所有将领谋士都想不出办法,朱元璋不认为陈标有办法。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在元帅府“审问”廖永忠和朱亮祖时,陈标也在说廖永安的事。 朱元璋有一个心腹叫杨宪。 杨宪不仅经常被朱元璋派去出使张士诚和方国珍,时常被扣留又总能找到机会脱身,是个优秀的使臣人才,还是朱元璋的“检校”头子。 元以后的检校只是掌管文书的普通低级官员,但杨宪这个“检校”干的却是唐时检校的活,即情报头子和督查头子。 放在明朝中后期,杨宪的官职就相当于锦衣卫指挥使了。 无论是出使还是情报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朱元璋偷懒,直接让陈标和杨宪对接,所以杨宪还客串了一把陈家的“商人”,和陈家其他人一起在各地开辟商线。 作为检校头子,杨宪自然也是知道陈标真实身份的。因朱元璋让他事事禀报陈标,并可以直接按照陈标吩咐做事,陈标倒像是一众检校实际的首领了。 此次杨宪出使张士诚,惯例被张士诚扣留后用金银脱身,带回来一个紧急的消息。 朱元璋还在大帅府,杨宪便先把消息告知陈标了。 陈标给杨宪递过去一杯蜂蜜冰沙润嗓子,顺便消一消秋老虎的余威:“张士诚又要称王了?他脑子贵恙?” 杨宪抿了一口蜂蜜冰沙,凉得打了个激灵,笑道:“他麾下的谋士们也觉得他脑子有病,纷纷劝说。但张士诚似乎决心已定。” 陈标摇头晃脑:“搞不懂。” 张士诚在可以保持独立的时候投降元朝,向元朝送粮;现在他地盘缩水,朱元璋灭掉陈汉后逐渐强势,该是他苟着的时候,他倒是又要称王了。 这不是有病吗? 杨宪叹气道:“张士诚自取灭亡,对我们是好事 。只是……唉,可怜廖将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陈标知道廖永安的事。 廖永安被俘虏的时候,陈标已经记事。之后杨宪用来给廖永安买待遇的钱,又是陈标批的。陈标对廖永安的了解,比他弟弟廖永忠想象中多得多。 甚至陈标通过杨宪,还和廖永安对过话,指导廖永安如何在张士诚面前凸显自己的英雄气概,获得张士诚的尊敬,以得到更好的待遇。 在陈标的努力下,廖永安虽然说是被囚禁在牢中,但待遇就像是被软禁一样,生活并不差。 “也不一定。”陈标道,“说不准这是接廖永安将军回来的契机。” 杨宪激动道:“大少爷可有办法?” 陈标道:“算不上多好的办法。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归什么都要尝试一下。张士诚要背叛元朝重新自立为王,以前因为元朝残暴所以反抗的理由已经说不通,他现在的名声就是背主自立的小人。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能光明正大地称王,甚至还能留下对他失望的幕僚。” 杨宪双手捧着冰沙,又啜了一口,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大少爷的意思是……” 陈标老气横秋地耸肩摊手:“当年张士德之事,主公说是张士诚为了投降元朝派人谋杀他弟弟,张士诚说是主公忌惮张士德所以斩杀了张士德,怎么就不能是元朝为了挑起同是起义军的张士诚和主公的纷争,下手暗杀张士德,然后借张士德的名义让张士诚投降元朝呢?” 杨宪皱眉:“这……这以前也有人说过,但张士诚不信啊。” 陈标道:“他当时不信,是因为高邮之战太过惨烈,让他再也不想被大军围剿,所以内心倾向于投降元朝,偏安一隅;现在他要反叛元朝自立为王,他就应该信了。” 杨宪沉思了一会儿,重重点头:“大少爷言之有理!” 陈标接着道:“再者,难道他不希望他弟弟成为英雄吗?高邮之战如此惨烈,他麾下将领和跟着他的百姓几乎死光,元朝和他张士诚有血海深仇。张士德参与了此战,理应与元朝也有血海深仇。张士德因一己之私,不肯投降朱元璋,便撺掇张士诚向元朝投降。那些跟着张士诚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将领们如何想?” 杨宪嘴角耷拉道:“谁知道是不是张士诚让张士德替他背上了这个污名?” 陈标的神情略带冷漠,道:“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士诚要如何选择。他既然想重新当吴王,又不想被人说成背主的小人,这个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杨宪叹气:“的确如此,只要张士德是元人害的,张士德的书信是元人伪造的,那么张士诚现在背叛元朝重新自立为王,就是为弟弟报仇。” 陈标道:“同时,他弟弟撺掇他背叛和他一起起义而战死的兄弟们,接受元朝招安的污点,也可以一并被洗清。要举起这一杆道德的旗帜,只需要主公一点小小的配合。” 只要朱元璋也宣布“找到元朝暗害张士德的证据”,张士诚就能顺理成章自立为王了。 如果朱元璋和张士诚之间的“弑弟之仇”解决,张士诚为表诚意,把朱元璋被俘虏的将领送还,不是理应之举吗? 同时,朱元璋在诸全州与吕珍鏖战时,俘虏了不少张士诚的人。朱元璋把这些俘虏送还给张士诚,也算是全了张士诚的脸面,是名义上的“俘虏交换”了。 以陈标对朱元璋目前处事风格的了解,朱元璋会同意。 杨宪激动道:“此事大有可为!我明日就出发!” 陈标摇头:“先等等吧。我先请宋先生向他的师弟写封信。我想宋先生的师弟陈基定也和宋先生一样,是真正的 有才之人。他一定知道名声对张士诚有多重要,会帮着我们劝说。” 陈标想了想,皱眉道:“我再求求季先生,不知道季先生能不能给他的师兄师侄写信。” 施耐庵师徒二人似乎在张士诚麾下地位挺高。 杨宪道:“那我就静候大少爷佳音。” 陈标再次老气横秋道:“回去好好过个中秋,中秋后再去出使。” 杨宪笑道:“好。” 杨宪将所有情报告诉陈标后,没有等朱元璋回来,便直接离开。 他知道,情报告诉陈标就行了,不需要重复一遍。陈标会一五一十地转告自家主公。 朱元璋心事重重回来后,陈标将杨宪的文书递给朱元璋,说了如何尝试救回廖永安一事。 陈标感叹道:“张士诚称王,既是廖永安将军的死劫,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朱元璋神思恍惚。 半晌,朱元璋抱起陈标,泪眼汪汪:“儿子……” 陈标满脸嫌弃:“干嘛干嘛?怎么突然这副表情?” “没什么?”朱元璋压抑着心中复杂的情感,把陈标抱在怀里使劲挼头发。 陈标怒吼:“干嘛干嘛!找碴啊!放手!不要搓我脑袋!头发都被你搓没了!” 朱元璋哽咽道:“再搓一会儿,就搓一会儿。” 陈标使劲挣扎:“叫你住手!” 朱元璋牢牢把陈标按住:“就搓一会儿,标儿的脑袋真好搓。” 陈标气得头顶的小鬏鬏快炸毛了:“你是撸猫撸狗吗?咱家有陈狗儿陈猫儿,你去撸他们!” 朱元璋立刻露出嫌弃的神色:“不去。” 陈狗儿陈猫儿正是喜欢乱拉屎乱撒尿的幼童时期,身上每日换洗也带着一股子屎尿味,朱元璋嫌弃极了。 朱元璋挼了陈标许久,把陈标挼地奄奄一息后才松手:“标儿,等廖永安被救回来,就让廖永安在咱们家里住一段时间,把他身体养好了再让他回廖家,好不好?” 陈标有气无力道:“我无所谓,你说了算。” 朱元璋笑了笑,道:“他是水军大将。坐了这么久的牢,恐怕身体无法再带兵打仗。但你不是想要出海吗?他帮你培养一帮出海的护卫,应该还是做得到。” 陈标皱眉:“啊?让主公的水军大将军给我培养出海的护卫?亏你想得出来。你说这大话,主公会同意吗?” 朱元璋道:“主公肯定会同意。主公对出海很感兴趣。” 陈标道:“那你和主公说去吧。如何救回廖永安,你也和主公说去。我只负责出主意,不负责执行。” 陈标挥舞了一下小爪子。 回到应天了,他就只负责指手画脚。干活是他爹陈国瑞的事! 回家真好啊,标儿躺平中。 朱元璋道:“当然。” 陈标道:“对了,杨叔叔老在外出使,家中又无长辈管教,只一幼弟管家。我看他弟弟整日不学无术,不如来我们应天小学打杂,我能帮杨叔叔看着点。” 杨宪为陈标做事,陈标便把杨宪划到了半个自己人的圈子里,自然管一管杨宪的私事。 朱元璋道:“我明日就和杨宪说。对了,城中有许多将领想让孩子入学,但入学季刚过,他们等不及明年了。” 陈标没好气道:“哦,好。那就中秋节之后公开补招一次。哼,之前他们不肯把孩子送来,现在发现我这么厉害,他们就赶着送孩子来上学,连半年都等不及了。我就该让他们急一急,多等一等!” 朱元璋刮了刮陈标的鼻子:“就这次。这次他们不抓紧机会,以后不会再给任何人优待。” 陈标伸长手也刮了刮朱元璋的鼻子,礼尚往来:“呵,你说话不算数。主公如果下令,我还能拒绝?” 朱元璋开玩笑:“我会和主公据理力争,他不同意,我就和他打架!” 陈标嫌弃道:“然后像徐叔叔说的那样,让主公求你别受伤,以免耽误工作吗?” 朱元璋沉着脸道:“总有一天,我要踹死他!” 陈标敷衍道:“哈哈哈,爹努力。” …… “阿嚏!”徐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道,“肯定是主公在骂我!” 刘基一边写信,一边头也不抬道:“那一定是你活该。” 徐达道:“你写什么?在马背上就开始写,小心摔下去。” 刘基道:“老马识途,没听过吗?” 他草草写完信,吹了吹墨汁,把信递给徐达。 徐达疑惑:“你写的信,给我看什么?” 刘基道:“让你看你就看。” 徐达接过书信。 书信只有寥寥几行,全是讽刺之语。 总结一下,就是刘基对施耳说,你主公名声臭了,你这个谋士不行,身为师弟的我看不下去了,我给你出个主意,让你主公能风风光光背叛元朝。还记得玄武湖畔的张士德吗? 徐达眼皮子跳了跳:“你这计策真……罢了,能救回廖永安,就是好计策。” 刘基懒懒抬眼:“这计策可不是我出的,而是标儿出的。标儿得知张士诚要称王后,立刻就让杨宪抓住这个机会,救回廖永安。不只是我,我师兄和宋景濂也被标儿说动,写信给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了。” 徐达立刻改口:“标儿果真神机妙算!此计妙不可言!” 刘基:“呵。” 和主公一个德性! 第86章 最后一策和过中秋 施耳接到两个师弟来信的时候正在喝酒。 施耳已经六十多岁, 他这种年龄,已经不该多喝酒。但他这几日一日醉过一日,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罗本劝了几句,劝着劝着自己也喝了起来。师徒俩一起嚷着李太白的诗句, 嗷嗷嗷就像两个普通的酒疯子。 时间十分碰巧, 信寄到的时候正好是中秋节。 月亮很圆, 施耳和罗本喝得很尽兴。他们还邀请了陈基等人一同喝酒,但没有人前来。 张士诚也举办了中秋宴会, 但他们都没有去。 这群谋士在家里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好像要把这几年屯着的酒全部喝光。 “刘伯温那小子, 又来嘲笑我吗?”施耳醉醺醺拆开信,躺在软塌上,半眯着眼, 就着灯笼昏暗的光芒看信,“果然又是嘲笑我。” 罗本喝了一盏茶, 稍稍清醒了一点:“季师叔也有信。” 施耳撒开衣襟,散着醉酒的热气, 醉眼惺忪:“季山甫?这家伙总不至于嘲笑我。我先看他的信。” 施耳把看了一半的刘伯温的信丢给罗本, 坐起身来,从罗本手中接过季仁寿的信,一边按压着太阳穴,一边仔细看。 看完之后,施耳愣了许久, 灌了一杯热茶,晃了晃脑子, 让神色稍稍清醒一些。 他抬头, 看着罗本略带兴奋的神色。 施耳叹息道:“刘伯温那竖子的信, 大约也是说了和季山甫一样的事。” 他和弟子交换书信,皱着眉看刘基满纸的嘲讽。 刘基果然和季仁寿说的是一件事,希望他能劝说张士诚,将朱元璋和张士诚交恶的张士德之死一事扣在元朝身上,这样张士诚能顺理成章自立称王。 罗本兴奋了一番后,冷静下来:“如此做,的确能弥补主公名声。但这对朱元璋有什么好处?难道他还想与主公修复关系不成?” 施耳挑眉:“修复什么关系?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为了名声和朱元璋合作,张士德死在朱元璋地盘上的仇恨也不会一笔勾销。” 施耳冷笑一声,道:“就像张士诚就算用这个借口骗过了天下人,得到了好名声。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施耳说完后,手按着胸口,不断大喘气。 罗本赶紧扑过来,帮施耳顺气。 见到老师这模样,他不由泪如雨下,哽咽地说不出话。 他想问老师,是不是要离开主公了。 但他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也无法留下来了。 从朱元璋领地回来后,罗本满腔热忱投入张士诚的领地建设。 他试图以工代赈,吸引更多劳动力。 张士诚却将以工代赈的事交给弟弟张士信和女婿潘元绍,一项善举反倒激起民怨。 他试图学朱元璋给百姓们分田,只是和历朝历代一样不禁止买卖,并非复刻井田制。 分了一圈田后,罗本出外打探消息,发现百姓的田刚到手就变成了富户的田,百姓都变成了佃户。过倒是过得下去,就是人身自由绑定了富户的佃户们,无法为张士诚提供兵源。 他试图严整军籍,让张士诚重新掌控军队,而不是让将领们以作战要挟张士诚。 可张士诚对属下一个都下不去手,无法杀鸡儆猴,最后整顿不了了之。 张士诚的仁命再次远播,无数诗人歌颂张士诚的美德。给张士诚出主意的罗本,倒是落下了一个刻薄寡恩的恶名,不得不退出张士诚核心谋士团。 罗本以前也是歌颂 张士诚美德的其中一人。 现在他变成了被友人们“割席断交”的恶棍之时,他问友人,问主公,也是问自己,“仅仅靠着美德,能成为帝王吗”。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关上的门扉。 施耳冷静下来时,罗本跪坐在地上,仍旧不断垂泪。 施耳视线放空,半晌,缓缓起身:“去找敬初吧。敬初应该也收到信了。” 施耳晃晃悠悠站起来,罗本也赶紧站起来,扶住了醉酒的老师。 施耳颓然道:“去找敬初,再去找道源……” 罗本扶着施耳,师徒二人踉踉跄跄往前走,往外走。 施耳的老奴为马车拴上了老马。施耳在罗本的搀扶下,慢吞吞爬上了马车。 爬上马车的时候,施耳两眼无神,嘴里还在叨叨:“找了道源,再一起去找找介之,找明甫……然后一起去找主公,找张士诚……” 找张士诚,献上他的最后一策。 张士诚举办中秋宴会的庭院里,摆放了无数珍稀菊花。 有的菊花栽种在贵重的白瓷盆中,有的菊花在生长得最娇艳的时候被摘下,编进翠绿的藤蔓中,被能工巧匠们做成一棵世间并不存在的菊花树。 这些菊花树都是用金桂树做成。中秋满月的银辉中,菊花和桂花在树叶中相映成趣。 歌伎们吹拉弹着丝竹小调,温婉的吴侬软语唱得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张士诚嗅着桂花的甜香和菊花的淡香,酒还没喝多少,人已经微醺了。 这时候,有人禀报,施耳、陈基、刘亮、饶介等人联袂求见。 张士诚还没回过神,他身旁搂着两个腰肢纤细歌伎的张士信破口骂道:“这群迂腐老不死又来扫兴吗?以前元朝强盛,我们接受招安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元朝自己乱成一锅粥,弱成那个吊样,难道我们还要屈居于下不成?” 潘元绍推开身上歌女,整了整衣服,道:“泰山大人,如今你是士林中名声最好的明君。士林中人人期盼你称王称帝,好光明正大归顺你。看朱元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怕不是他都快自称吴王了。难道泰山大人要将吴王的称号让给朱元璋?” 张士信捏了一把歌伎的屁股,挤出了两滴眼泪:“想我那可怜的哥哥就死在朱元璋手中,大哥,我们怎么也不能将吴王的称号让给朱元璋啊。” 这两人开口后,其他醉醺醺的名士们也纷纷劝说张士诚,如今元朝内乱,正是称王的最好时机,可千万不能被小人阻拦。 张士诚摆了摆手,低头看着酒杯中倒映的圆月,酒杯晃动,圆月荡开,他将细碎月辉一饮而尽,淡然道:“他们为我出谋划策多年,倒也不会害我。姑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吧。” 施耳等人前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衣冠,用醒酒汤驱散了醉意。 这次来觐见张士诚的人都是张士诚亲自邀请出山的名士,罗本没有资格前来。 罗本替代马夫,亲自驱使着马匹送师长们来这座极尽典雅的园林前,现在正躺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喂马的稻草,看着天空发呆。 张士诚宴请的人都醉醺醺的,施耳等人则表现得很清醒。他们来到张士诚面前时,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张士诚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惯常对待文人的和蔼笑容:“几位先生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施耳拱手作揖,道:“主公既然已经决意称王,我等也不再阻止。只是主公两叛元朝,恐怕对名声有碍。我等有一策,可让主公顺利脱离元朝,还受世人交口称赞。” 施耳话音未落,一名 士怒喝道:“你这是何意思?!主公名声……” 那名士话还未说完,施耳腰间长剑脱鞘而出,剑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位名士的颈侧。 那名士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似的,顿时哑声。 看着施耳如此动作,一些名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一些名士寻找卫兵,一些名士则怒喝施耳以下犯上。 施耳收回长剑,剑锋还鞘,道:“耳之上仅主公一人,便是把你们全砍了也不算以下犯上。主公,事关主公名节,是非对错,主公心里应该明了。此刻阻拦我等之人,其心可诛。” 施耳暴起时,张士诚虽吓了一跳,但还算冷静。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即便现在耽于享受,倒也不至于被一介老书生吓到。 张士诚扫了一眼众名士此刻姿态,起身作揖道:“请先生教我。” 施耳看着张士诚谦恭的姿态,目光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寒冰封闭:“请主公屏退左右,此计绝不能被他人得知。特别是……” 施耳随着张士诚的目光扫了一眼场中之人:“特别是某些居心不良的人。” 张士诚在该从谏如流的时候都从谏如流,只是偶尔不按照谏言做。 他不蠢,虽然此刻被说动,很想称王,也知道如今叛离元朝,恐怕对名声有碍。 张士诚已经完全被“名声”二字套牢,特别爱惜在士林中的羽毛。若既能称王,又能占据道德制高点,他当然乐意,于是欣然同意。 张士诚与施耳等人离开,去书房单独议事。这中秋宴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张士信和潘元绍相约去其他地方继续玩乐,其他名士纷纷回家。 有些名士急匆匆回家后,立刻写信让人带离平江城。 他们背着手站在门口,举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心中忐忑极了。 …… 张士诚等人举办中秋宴会的时候,陈家也正在过中秋节。 朱元璋先给城中留守的养伤的将领们过了个节,吃了顿饭,然后直言道“中秋节该和家人过,你们快滚回去与家人团聚”,然后赐下大笔赏赐,自己迅速回到陈家。 朱元璋的下属们捧着大笔赏赐,嘻嘻哈哈,回家的速度不比朱元璋慢。 显然,所有人都不想在中秋节还与同僚们应酬。 朱元璋回到家时,陈标已经指挥着家丁在家里挂上了灯笼,摆上了菊花盆和桂花树。 马秀英道:“是不是有些浪费?” 陈标笑道:“娘,咱家里这些东西,到了明日就会卖出去。不要小看我这个豪商啊!娘你知道现在富户家流行一种叫菊花桂花树的东西吗?把桂花树上划条口子,把菊花枝插进去,基本第二日,菊花和桂花就都枯得差不多了,需要换上新的。所以这几日的菊花和桂花特别好卖!” 马秀英笑眯眯地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好。是娘的错,小看了标儿。” 马秀英先展露笑容,然后脸色瞬间一冷,训斥道:“陈棡!” 正往桂花树上爬的陈棡立刻原路滑下来,转身背着手对马秀英憨笑。 陈樉牵着陈标的手,对陈标道:“哥哥,你看,三弟还是那么傻。不像我,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好孩子。” 陈标看着和他个头一样高的陈樉,略有些心酸。 其实陈标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是第一梯队,朱元璋都在叹息以后再把陈标顶在脖子上有些不太好了。 但无奈陈标的几个弟弟的个头就像是窜天猴似的,无论纵向还是横向,都把陈标比了下去。 看着虎头虎脑的二弟,陈标试着抱了抱,陈樉脚勉强离地。 陈标感叹道:“再长几年,大哥就抱不动二弟了。” 陈樉立刻道:“没关系!以后我会越长越壮,可以把大哥扛着跑!” 陈标脸一黑:“你最好别做这种事。” 陈樉低下头,弓着背,脑袋在陈标胸口碾来碾去,就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牛犊。 在马秀英训陈棡,陈樉向陈标撒娇的时候,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的陈狗儿和陈猫儿手牵手在奶娘的照顾下走过来。 陈猫儿奶声奶气向娘亲和哥哥们问好。陈狗儿只向娘亲和大哥问好,然后解下裤头,要对着一盆菊花撒尿。 陈标赶紧冲过去把陈狗儿的裤头拉起来,带陈狗儿去茅房。 “不要随地大小便!”陈标训斥。 陈狗儿扬起小脑袋:“可是爹随地。我学爹。” 陈标满头黑线:“不准学!” 陈狗儿偏头疑惑:“那学谁?” 陈樉跟着陈标一同走过来,道:“我都和你说了,要学就学大哥。学那个爹干嘛?” 陈狗儿堵嘴:“可大哥不常在家。” 陈标道:“我再不常在家,也比那个爹在家的时间多。” 陈狗儿点头:“对。大哥,我们比谁尿得远!” 陈标再次黑线:“不比!” “我来比我来比!”陈樉立刻解下裤头。 陈标默默退出茅房,让仆人准备两套新衣服。 这两人比完撒尿,十有八、九会尿到衣服上。 二弟啊二弟,你刚还说你是个成熟懂事的乖孩子。 陈标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二弟现在还不到七周岁,是最顽皮的时候,不能只能二弟成熟懂事。 陈标回忆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呃,这辈子的我似乎没有中二叛逆期,直接进入操碎心的家主角色。 我怎么这么惨! 陈樉和陈狗儿比完撒尿,果然尿了一身。仆人立刻帮两人擦身体换衣服。 陈标左手一个弟弟右手一只弟弟回院子时,表情好像老了好几岁。 陈猫儿扑上来,送给陈标一朵红色的大菊花。 陈标扫视一眼院子,果然有一盆花惨遭陈猫儿的毒手。 不过介于陈猫儿辣手摧花是为了他这个哥哥,陈标还是非常开心地道谢。 罢了,少卖几盆花也不会耽误陈家豪商的地位,就给弟弟们掐着玩了。 当陈标同意弟弟们摘花之后,朱元璋急匆匆回来时,院子中已经一片狼藉。 朱元璋疑惑:“不是说赏菊吗?菊花呢?” 陈标面无表情道:“菊花残,满地伤,谁的笑容已泛黄。” 朱元璋:“标儿,说人话。” 陈标道:“被你除了我之外的儿子们玩没了。” 马秀英笑眯眯道:“都像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今日菊花的钱,都从你的小金库里扣。” 朱元璋:“……” 虽然他不缺这点钱,但非常想揍儿子。 朱元璋用挑剔的目光,仔细打量满手满脸菊花瓣菊花汁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和本以为很乖巧的五儿子,斩钉截铁道:“一点都不像我!” 马秀英和陈标异口同声道:“那像谁?” 朱元璋想了想,目光在马秀英和陈标中来回游移,然后不确定道:“大概像……像他们爷爷?” 马秀英和陈标同时笑出声。 朱元璋也笑了起来:“好了,是不是该开饭了?我快饿死了!” 马秀英道:“呸,中秋佳节,不准说这个犯忌讳的事!我立刻让厨房上菜。” 马秀英风风火火地离开,陈标好奇道:“你不是说主公特意回来过中秋吗?主公还能饿着你们?” 朱元璋道:“主公分发了赏赐后就立刻离开了,他也要回家陪家人过中秋啊。” 陈标笑道:“主公还挺有人情味。” 仆人将中秋早就备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来,除了用菊花和鸡骨、牛骨、猪骨熬制的锅底涮菜之外,中秋也该吃一吃蟹。 只是陈标把蟹端上来,他爹他弟弟都在使劲啃湖蟹壳子,看得他十分着急。 陈标试图示范如何拆卸。蟹八件他都做好了,按理说不会太难。 但他爹他弟弟都继续啃湖蟹壳子,并没打算用什么蟹八件。 陈标只好帮他娘拆蟹,仍由其他人去了。 朱元璋把蟹咀嚼碎,舔干净之后,道:“标儿,这个不好吃,全是壳子,没肉啊。” 陈标有气无力道:“我帮你拆。” 他帮朱元璋拆了一只蟹。 朱元璋一口把陈标拆掉的蟹黄蟹膏蟹肉吃掉,仍旧道:“标儿,这个真的不好吃,真的没肉。” 陈标道:“爹啊,你知道蟹为什么贵吗?因为它味道鲜美,能吃的部位还不多啊!” 朱元璋看着满桌子的蟹,有些心疼:“很贵?” 陈标道:“我卖得很贵。自家吃,就是从自家池子里捞的,和钱没关系。” 陈标用下巴指了指满地的菊花残骸:“这些菊花也是自家种的。放心,我卖花和卖蟹的钱绝对能让你们吃个够。花自家赚的钱,就算花得再多都不算浪费。” 朱元璋失笑:“说得对。来,你教我。” 陈标教了,朱元璋还是继续用牙齿啃,教了个寂寞。 陈标看了一眼弟弟们。弟弟们用蟹壳磨牙磨得很开心,他便放弃了教导弟弟们拆蟹。 陈标想,以后还是别搞那些花样,直接大鱼大肉伺候着吧。 陈标也送了许多蟹给应天中相熟的人家。 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的杨宪,也收到了蟹和蟹八件和吃蟹须知。 杨宪琢磨了一阵子,立刻把蟹八件玩出了花。 他笑道:“这个有意思,卖到张士诚那里,至少一只蟹一两银子。” 杨希圣抱怨道:“哥,你现在满嘴银子,越来越像个商人。” 杨宪道:“商人不好吗?当了商人,才知道万物都有价值。” 杨希圣撇头:“好好好,是是是。” 杨宪一边拆蟹,一边道:“你不想当商人,就好好当个文人。标少爷抬举你,让你搬去应天小学住,你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杨宪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陈标的真实身份,所以有些担心弟弟会耍横,得罪陈标。 没想到杨希圣缩了缩脖子,道:“这应天城谁敢在小军师面前惹事?不知道小军师指挥着四万人打退了陈汉六十万人吗?我哪够人家打的!” 杨宪不由大笑:“确实如此。” 他眼睛充满亮光。 以九岁稚龄指挥四万人大败陈汉六十万人,直接导致陈汉灭亡。这样的旷世奇才,就是他的少主啊。 谁家和自家一样,主公和少主都已经显示出了雄主之风雄主之威? 唐朝的李渊和李世民吗? 但少主是太子,不会和李世民一样有玄武门之变的污 点。少主是完美无缺的。 主公和少主定能携手创立比盛唐更辉煌的王朝。 身在如此前途锦绣的势力,即使因明日要出发不能喝酒,杨宪也不由醉了。 …… 深夜,施耳等人离开张士诚府邸。 施耳、刘亮、鲁渊站在一边,陈基、饶介站在另一边,相对作揖洒泪,然后各自离去。 第87章 吴王就位明王就位 时元朝内乱, 彼此攻伐不休。 元朝此刻皇帝未来庙号是元惠帝,朱元璋登基后给其的尊号是元顺帝,这里称元顺帝。 元顺帝曾也有励精图治的时候, 但他的励精图治都没有好结果, 便渐渐摆烂了。当他杀了脱脱后,就彻底成了昏君。 元顺帝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年少气盛, 逼迫元顺帝禅位。朝廷内部因为父子二人斗法,剧烈内斗了起来。 在朝廷之外, 因镇压红巾军而崛起的军阀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打得不可开交。察罕帖木儿死后, 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继承了察罕帖木儿的军队,继续与孛罗帖木儿争斗不休。 元朝从里到外都内斗起来,完全没精力管起义军的事。 可惜如此好时机,红巾军内部却也在内斗不休。 除了朱元璋吞并陈汉, 正举兵福建两广扫灭陈友定的势力。其他红巾军在内耗中渐渐失去了地盘, 连内斗的元朝军队都打不过。 唯一坚持抗元的刘福通在朱元璋救援洪都城的时候战死。韩林儿被张士诚送去了大都讨要吴王的位置。 韩林儿被元朝处死,但张士诚想要的吴王的位置却没要到。这成了张士诚叛出元朝,重新自立为吴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月, 张士诚再次举起叛旗,自立为吴王,停止为元朝供粮。 张士诚哭诉, 自己之前因弟弟张士德之死而接受元朝的招安, 但他被元朝骗了, 他弟弟其实是被元朝害了。 元朝为了让他和朱元璋内斗, 暗杀了他弟弟。现在他和朱元璋都找到了证据证明此事。 所以为了给弟弟报仇, 他要重新反了这贼元, 自立为吴王。 朱元璋亲自写信恭贺张士诚“弃暗投明”。张士诚终于肯接他的信了。 杨宪将朱元璋的信递给张士诚, 等待张士诚回信的时候, 他提着酒肉去牢中看望廖永安。 廖永安不过四十三岁,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了。 即使有杨宪挥洒着陈标给的金银,让人尽可能地照顾廖永安。囚禁生活仍旧耗尽了廖永安的心神,让他面目如同垂暮老人。 杨宪看着目光浑浊的廖永安,不由哽咽:“将军,主公已经想到了法子救你出来。请再熬几日。” 廖永安的眼神恢复清明。 他刚才只是在睁着眼睡觉,所以眼神才稍显浑浊。 “嗯?主公要怎么换我出来?”廖永安接过酒肉,“如果是不利于主公的事,我宁愿去死。我受不得这个委屈。” 杨宪凑近,压低声音道:“将军放心。具体的事,等将军出来,我再慢慢同将军说。” 廖永安看着酒肉愣了半晌,才失笑道:“被关了这么多年,突然说我能出去了,我倒有些不自在了。你可别骗我。若是这次你骗了我,我可能就没那个毅力再等下去了。” 杨宪抱拳:“将军请静候消息,就这几日。这几日将军你要保护好自己,小心有人会动手脚。” 廖永安挑眉:“还会有人想要暗杀我?” 杨宪道:“那真说不准。” 杨宪很快离开。 廖永安吃着肉喝着酒,从肉里摸出一把油纸包的匕首。 油纸上写着,“这是给你防身的,不是让你自杀的,你可别千万会错意!我会哭死!”。 廖永安差点笑出声。 廖永安将匕首贴身藏好,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家家主”好奇极了。 杨宪每次来见他,都对他说,让他在狱中好过的金银和计谋全是陈家家主陈标出的。杨宪还会带来陈标的书信,给他描绘外界的情况,鼓励他振作,朱大帅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陈标的书信大多是写在可吃的肉脯上,一边吃一边看信,颇有些趣味。 陈标让杨宪带来一些不需要考脑子的跳棋、扑克、麻将等玩物。廖永安有时候还会和看守的人一起玩。 反正张士诚这几年已经把他忘在脑后,只要金银使够了,看守的人并不会为难他。 这次出去之后,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陈家家主。 廖永安在心中描绘陈标的形象。 陈标是富商,他可能身形有点胖,面带商人和善的微笑? 陈标肯定才华横溢,也可能更像是一个教书先生,虽是商人却一身正气? 陈标还可能是一个孔武有力的武人,不仅是富商和书生,还是主公麾下一员得力大将? 无论是哪种形象,陈标一定是一个一眼看去,就非常吸引人注意的大才吧? 廖永安在心中描绘陈标的形象的时候,在元大都一处官宅中,也有两人也在谈起陈标。 这两人一人名叫张昶,乃是元朝户部尚书,为元朝定下理学为官学,并用“君臣之义”取代“华夷之辩”的当时大儒。 另一人名为陈祖仁,乃是至正二年状元,元朝中书省参议、翰林院直学士。 “陈标,又是这个陈标,事事都有这个陈标。”张昶背着手,仰天长叹,“真不知道是那个黄口小儿真的有如此能耐,还是他身后有神人相助。” 陈祖仁道:“文舒你真的要出使朱元璋领地?你这一出使,恐怕就回不来了。” 张昶道:“我要的就是一个回不来。唉,谁让我派去的人悉数被赶走。朱元璋如此对待普通文人,恐怕只有我的名声,能让他留任了。” 陈祖仁沉默,然后俯首作揖:“文舒高德,我不如也。” 张昶摇头:“我算不上什么高德,也不知道能有多少用处。但只要我不暴露,总归是性命无忧的。倒是你,留在旋涡的中心,恐怕有性命之忧。你不如和我一同离去。” 陈祖仁笑道:“我身为大元臣子,深受皇恩,岂会贪生怕死?此时皇上正是需要人劝诫的时候。你在外,我在内,我们携手共进,定能让大元度过此难关。” 张昶又是叹气,道:“虽这话大逆不道,你可能不喜。但如今皇上……唉,还不如禅位给太子。我看太子倒有几分雄才大略,且太子依附的王保保,也却有几分熊将之风。” 陈祖仁苦笑着摇头:“我何尝不知。但太子性格太过急躁,怎能威逼皇上禅位?他若稍稍和缓些……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定会举荐扩廓帖木儿以救朝廷危急。” 张昶道:“希望皇上能听得进去吧。” 两人相对一叹,都对这风雨飘摇的朝堂深感无力。 但身为大元忠臣,他们即便肝脑涂地,也会尽自己的忠义。 张昶再次将视线落在江南来的书信上。 如今朝廷内斗,朱元璋的势头却越来越大。张昶担忧朱元璋趁着元朝内斗而举兵北伐,便让在江南的眼线撺掇张士诚称吴王。 张昶相信,朱元璋在灭掉陈汉之后,定会想称吴王。若张士诚抢在朱元璋之前,以朱元璋这等草莽的脾气,定会将张士诚列为第一目标。 到时候朱元璋与张士诚打了起来,就能给大元留下几年喘息时间。 这几年间,无论朝中谁占得优势,胜出的人总应该会将大元的势力整合起来,南下消灭叛贼。 张昶对大元的军事实力十分有信心。若不是大元在镇压起义军的时候突然内斗,那群乌合之众早就被大元的铁骑踏成了泥。 张昶的注意力原本只在张士诚身上。 高邮之战让大元朝廷深深忌惮张士诚,所有人都认为张士诚是未来大元最主要的敌人。 张昶的注意力也只集中在张士诚身上,不断派人稳住张士诚,不让张士诚反叛元朝。 直到朱元璋举兵攻打陈汉的时候,张昶才注意到这个离经叛道,不为当世人所喜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离开应天时,他稍稍一挑拨,便有文人因不喜朱元璋麾下那应天小学所教授内容,要为朱元璋麾下教化拨乱反正,重订纲常。 他的人也混入其中。 哪知道这些人居然败于一黄口小儿的无耻行径。张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惊讶,那陈标不过总角之年,心性居然如此恶毒阴险,处事手段毒辣果决,仿佛一个枭雄。 若此举是朱元璋所做,张昶并不惊讶。可一黄口小儿?张昶真是对这个陈标好奇极了。 经过这些年的观察,张士诚已经褪去了以前的英雄豪气,张昶不再认为张士诚可能会危及大元。 此次为了替大元挡灾,张昶决定让张士诚自立为王,吸引朱元璋的仇恨。 哪知道,张士诚倒是如他所愿称王,陈标又中途插手,让张士诚和朱元璋签订了短暂的停战协议,共同将矛头对向大元。 张昶真是亲手杀了这个叫陈标的孩童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他究竟是师承何方。”张昶看着书信,喃喃道,“他的师承,为何要掀起乱世,导致这民不聊生?” 宋末乱世如何,难道那些人没在史书中读过吗? 只有一个稳固的王朝,一个和平的环境,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这些人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就掀起乱世,导致群雄争霸。 群雄倒是争霸了,百姓何怜?! …… “阿嚏。”陈标揉了揉鼻子,“廖永安将军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吧?” 朱元璋赶紧替陈标披上毛茸茸披肩:“应该吧。” 陈标将毛茸茸披肩丢开:“这个时候就穿毛皮了,冬天的时候穿上了?我套个棉外套就好。” 朱元璋锲而不舍把毛茸茸披肩往陈标脖子上套:“冬天就多穿几件。快穿上,别感染风寒。” 陈标使劲逃跑:“不穿,不穿,哎哟……” 他一头撞到满脸怒气的李善长身上,被李善长扶起来。 朱元璋看到满脸怒气的李善长,立刻神色慌张,转身就跑。 李善长提着袍角跟在后面追:“你给我回来!赶紧回去干活!” 朱元璋突然打下了很多地盘,李善长车马劳顿在各地出差,亲力亲为统计了各地情况之后回到应天。 他一回来就发现朱元璋居然把公务都堆到柜子里,上面张贴了一张纸条,“李百室亲启”。 李善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勤劳的主公,何时变得如此惫懒了?!这天下都还没打下来,主公先把勤政的优点丢了? 岂有此理! 李善长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怕吓到陈标,他已经提着自己的几米大刀,当街表演一个弑主了! 朱元璋心虚。 陈标被困洪都府,他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父子俩团聚,朱元璋就想多享受一下父子温情、天伦之乐。 公务嘛,紧急的他已经处理了。这些不是很紧急,等李善长回来,李善长多熬几个夜就能做完。 我朱元璋没有偷懒! 先跑了! 陈标歪头:“爹这是怎么了?李先生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李贞抱起陈标,道:“你爹把他该做的工作推给了李先生。标儿,风大,回房。” 陈标下巴一缩,面露嫌弃的神情:“啊?爹怎么能这样?” 他双手在嘴边做喇叭状:“爹!你别跑啊!你有本事把工作推给李先生,你有本事挨李先生的揍啊!” 朱元璋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坏标儿!等会儿我就过来踢你的屁股!” 陈标大笑。 李善长本来满肚子气,听了陈标和朱元璋的对话,气消了,还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主公还是得抓回去加班的。不能纵容主公把工作推到别人身上的坏毛病! 李善长拖着朱元璋离开,朱元璋没能踢到陈标的屁股。 朱元璋这一走,就几日没能回家。 陈标已经习惯朱元璋的忙碌,何况他最近有些嫌弃每日在家和弟弟们吵架的幼稚老爹,并未想念朱元璋。 他安心待在家中,一边张罗扩建印刷工坊,一边教弟弟。 陈标看到家中又有小孩用的东西被他娘支取出去,心头一梗,但还是给了他娘一箱子家里工匠新做的绘本和玩具。 “让人好好教他们,我不想为他们收拾烂摊子。”陈标沉着脸道,“娘你盯紧他们,如果他们被仆人教导成有飞扬跋扈的苗头,可以把他带回家,我来教。” 陈标已经接受了自己封建家族嫡长子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会被庶出的弟弟妹妹拖后腿的现实。 与其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累赘甚至敌人,陈标愿意培养他们。 马秀英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揽住陈标,道:“你如今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妹。那个庶出的妹妹该启蒙了,我才在家里拿了一些东西。不过明年或者后年,你可能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出生。待他们成长到需要你教导的时候,你估计都十五六岁了。” 陈标疑惑:“为什么是明年或者后年?算了,无所谓。十五六岁?娘你要帮我挡这么久?不需要,我现在就已经接受现实。” 马秀英哭笑不得:“不是你接不接受现实……标儿啊,虽然你从你弟弟刚出生便带起,但我怎么可能让你这样费心费力照顾其他女人的孩子?他们需要启蒙读书的时候再由你教导,刚好合适。” 陈标心头舒服了一些:“也对。不过娘,三岁看老,这群人小时候就不能娇惯他们,否则将来他们会看到我的手段。” 陈标做出了一个超凶的表情。 马秀英道:“放心,她们不会。如何教养孩子,由我说了算。” 马秀英底气十足。 因朱元璋将自己分成了朱元璋和“陈国瑞”,小家变成“陈家”,所以去见其他女人的时间很少,见面也就是睡觉。那些女人连争宠的机会都没有,每日战战兢兢,哪敢有一点跋扈? 马秀英尽心尽力照顾这些妹妹们,让她们颇为依赖自己。 马秀英甚至怀疑,或许自己在妹妹们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朱元璋。每次妹妹们见到她,都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陈标听娘亲这么说,立刻把这件事丢到一边。 六七年后的事,六七年后再说。既然他娘说他不用管,他就不用捏着鼻子委屈自己了。 不过陈标还是在疑惑,为何明年或者后年,爹就会有新孩子出生? 很快他就不疑惑了。 正月,陈标还在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他听周围人欢呼的声音,才知道朱元璋在正月初一正式自立为“明王”,以李善长和徐达为左右相国,置百官。 明王?这是什么鬼? 陈标疑惑极了。 李贞为陈标解惑:“这是明王与吴王约定中附加的条件。主公放弃‘吴王’的称号,不与张士诚争抢。” 陈标挠了挠头顶的毛茸茸小帽子。 朱元璋是先称明王,再建立大明朝吗?呃,脑子中空空如也,不知道。 不过这不重要。 “我爹得了什么官?”陈标激动道。 他爹的官职关系他之后的生活质量! 李贞的表情略有些尴尬:“国瑞……啊,国瑞没有官职。” 陈标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嘎?我陈家为主公出生入死殚精竭虑赴汤蹈火,为何我爹没有官职?!” 李贞为朱元璋打圆场:“可能国瑞的职务特殊,不好安排明面上的官职。再等等,国瑞肯定会有官职。” 此刻,刚就任明王的朱元璋双手托着下巴,语气幽深:“你们想好没有?我给我自己安排个什么官?” 李善长无语道:“什么你们?就我们三个人!主公,你能不能写信让其他人也参与此事!” 现在朱元璋的心腹们都还在各地打仗的打仗,屯田的屯田。应天中能给朱元璋出主意的知情人,只有李善长、朱升和季仁寿。 李善长一点都不想自己在百忙之际,还要为朱元璋的私事出谋划策! 朱升按着眉头道:“主公,你忙着筹备称王的时候,就没想给自己什么官职吗?” 朱元璋讪讪道:“这不是太忙了,所以忘记了吗?我今天回家,听标儿哭诉,为什么咱没有当官,咳,才想起来。” 季仁寿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家师弟每次提起这个主公就满脸嫌弃。 他本以为主公如此优秀,是师弟自己的问题。 现在…… 季仁寿也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主公,标儿本就心思重,你这样,让他如何不乱想?” 李善长双手按住额头:“唉,标儿又要操心一些功高盖主的事了。” 朱元璋摆摆手:“没事没事,只要我没砍了你和徐达,标儿就不会太害怕。” 李善长忍不住磨牙:“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啊,主公。” 朱元璋用傻笑蒙混过关:“所以我给陈国瑞一个什么职位好?现在什么职位都需要出现在人前啊。” 三人想了想,都扶额叹气。 最后,朱元璋只能写信找刘基帮忙。 这种偏谋,是刘基最擅长的方面! 正在广东海边撬生蚝吃食的刘基狠狠将生蚝壳子丢到地上:“偏谋?!主公管这个叫谋?这是什么谋?这就是给他收拾烂摊子!” 徐达哈哈大笑,差点被生蚝肉呛到。 刘基骂归骂,最终还是帮朱元璋出了主意。 于是陈国瑞摇身一变,变成了太子太师。职位高,和太子绑定,很符合陈家现在在他人心目中的地位。 但因为明王世子不知道在哪,所以陈国瑞也可以不出现。 对了,朱元璋的儿子“朱大”已经被册封为明王世子。 陈标笑破了肚子:“主公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 朱元璋心虚道:“等、等主公登基的时候,才会给儿子正式取名。民间说,贱名好养活。越晚取名字越好。” 陈标笑得前俯后仰:“主公的儿子好倒霉!就算他以后改了名字,肯定后人都会叫他朱大,哈哈哈哈,朱大这个蠢名字,他不仅要背一辈子,还要背负千秋万世哈哈哈!” 朱元璋心虚地移开视线:“嗯,好倒霉。” 手足无措,手足无措。 第88章 如何迅速扩充文官 陈标笑完之后, 问朱元璋:“爹,都说主公那个明王和那个明教有关?不会和我说以后主公会建立大明朝,你和主公提议的吧?” 朱元璋连忙摇头:“标儿, 我怎么会出卖你?主公称‘明王’, 有吸纳红巾军的意思,但主公当皇帝后, 肯定会禁止那玩意儿。” 朱元璋自己都是红巾军,还不懂弥勒教白莲教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对其一点好感都没有。 难得在儿子面前卖弄一下, 朱元璋得意洋洋解释道:“标儿, 你知道大元的国号来历吗?” 陈标道:“不知道。” 朱元璋惊讶了:“标儿,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陈标无奈:“我学过的知识才会知道。没去关注过,怎么会知道?大元为什么叫大元,和我什么关系?” 朱元璋失笑:“好好好, 你说得对。大元国号的来历, 出自《周易》对乾卦的解读。” 陈标:“哦。” 朱元璋:“……哦?” 陈标疑惑:“怎么了?” 朱元璋更疑惑:“标儿,我不信你背不下《周易》。我都告诉你大元国号来历的范围了,你不是应该立刻答出他们用的哪一个典故吗?” 陈标懒洋洋地抱着暖手炉道:“爹, 精准调动记忆力的东西要耗费精力的好吗?谁会在日常聊天的时候动脑子?” 朱元璋:“呃……”总觉得该对儿子这懒惰的状态说些什么,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说什么。 懒得动脑的陈标不断催促:“爹,你愣着干嘛?继续说啊。” 朱元璋:“哦。大元国号的来历是, ‘大哉乾元, 万物资始, 乃统天’。” 陈标:“嗯。” 朱元璋无语。我都说了上句了, 你接一下下句, 能动多少脑子? 他在陈标的眼神催促下, 叹了口气, 失去了向儿子卖弄的乐趣:“大明的国号取自于,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陈标抱着暖手炉点点头:“哦,主公承认大元为正统王朝。” 朱元璋笑了笑,道:“虽然现在我……我们打着的是驱逐蛮夷的旗号,但其实在咱底层百姓看来,什么鞑子啊,汉人啊,其实没那概念。我们想的就是,谁能让我们活下去。” 陈标知道自家爹要忆苦思甜,忙将暖手炉放在膝盖上,捧起一杯热牛奶,用眼神示意朱元璋继续。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抢过陈标的热牛奶,一口喝掉半杯:“你爷爷就是在元朝的庇佑下活着。”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他安静地听完朱元璋的话,明白了朱元璋话中的含义。 “华夷之辩”是士大夫提出的概念。老百姓连不冻死饿死都难,没那么多闲心思索汉人或者元人的事。 他们只知道跟着宋朝的时候日子过得特别惨,忽必烈当皇帝之后日子好起来了。所以他们就怀念忽必烈。 从制度上,元朝整体上对汉人的压迫十分严重,把汉人划分为最低等的种族。 但实际上,对于大多数底层老百姓而言,根本不存在上升渠道。所以元朝的“歧视”,在他们眼中就等于没有歧视。 无论是汉是蒙还是其他民族,最底层的百姓过得都一样惨。 甚至汉人能种地,而蒙人底层百姓因为元朝皇帝防止汉化,不准其种地,过得比汉人还惨。 特别是元朝战乱后,蒙古人被大量征集去打仗,武器马匹都要自备,不去就要杀全家。大批蒙古平民卖掉自己的妻女换装备,甚至连自己都卖掉为奴。 在如烈火燎原的起义中,北方起义军有许多穷苦蒙人参与。红巾军中也有虽是汉姓,但看个头就知道是蒙人的将领和士兵。 陈标伸手,朱元璋把一口闷了一半的牛奶还给陈标。 陈标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杯沿上自家爹的口水,小口小口喝着牛奶。 喝了几小口后,陈标舔了舔嘴角的奶渍,道:“主公是不是还认为,元再不好,幅员至少广阔。说政权继承自宋,有些没面子。” 朱元璋被陈标窥破了小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公可能也有这个想法。” 陈标道:“主公能想到老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当皇帝来自哪个民族,这就是主公出身的优越性了。元朝统治者的罪责不在于他是蒙古人,只在于他没有当一个好皇帝。若这天下海晏河清,百姓不说温饱,哪怕只是不饿死冻死,那么他的统治就能持续下去。” 说完,陈标讥笑了一声:“元朝国祚不过百年,有大半部分都处于极端混乱的情况。百姓能过的安稳好日子,能有十年吗?就这十年,百姓都会怀念,都会认可,这明君真是太好当了。” 元朝真的好吗?好个屁。 忽必烈打仗是厉害,但统治上完全被士绅忽悠瘸了。别的王朝是皇权不下县,元朝是皇权不下省。 经济上执行包税制,税率还特别低。元朝就算是自称盛世那十几年,爽的也只是统治者和汉族大地主。 陈标恶狠狠地将牛奶一饮而尽。 士绅豪强维护元朝的统治,比蒙古人自己还积极。若不是现在元朝已经式微,他们知道大势不可逆,要摇身一变投靠下一个王朝,延续自己的富贵生活。指不定现在他们还在为元朝呐喊助威。 陈标突然问道:“对了,之前邓将军的老岳父家如何了?不会不了了之?” 虽然不明白陈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朱元璋立刻回答:“都杀了,全部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陈标眉头皱了皱,没有再多问。 抄家灭门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但他总归是不喜欢,所以就不去听了。 这也算是“君子远庖厨”。 他放下牛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道:“主公承认元朝为正统,也有分化北方元朝官吏,希望他们能投降的意思吧?毕竟这仗能少打就少打,乱世早一天结束,百姓就多过一天好日子。” 朱元璋笑道:“标儿,什么都瞒不过你。” 陈标叹气:“我真讨厌政治,比经商麻烦多了。爹,你要提醒主公小心。现在大地主大豪强已经被元朝的皇权不下省给惯坏,习惯了当土皇帝。他们就算投靠主公,也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延续元朝的制度。我看啊,很快就会有人来接触主公了。” 朱元璋挠头:“不会这么快吧?我……们也不是很厉害。” 陈标道:“已经挺厉害了。不过爹,你突然拉着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是有什么话中话吗?我懒得思考,你直白一点说出来行不行?” 朱元璋看着完全不想动脑子的儿子,开始双手加倍功率挠头:“儿啊,你就不能自己想吗?” 陈标模仿朱元璋的语气:“爹啊,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朱元璋愁眉苦脸:“儿啊,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陈标摇头:“爹,有你在,我为什么要动脑子?我还小,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黄口小儿,总角少年。我甚至还没断奶。” 陈标指了指牛奶杯:“我现在正是依赖爹的时候。爹有脑子就行了,年幼的儿子不需要脑子。” 朱元璋:“……”盯。 陈标盯回去。 朱元璋陷入沉思:“标儿,这对话有点耳熟。” 陈标乖巧笑:“爹,绝对是错觉!” 朱元璋再次开启二倍功率挠头,然后深深叹一口气,道:“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怕你对主公的妥协不满吗?我看你提起元朝和蒙人贵族的时候,语气非常愤怒。” 陈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他爹今天罗里吧嗦难得说了元朝这么多好话,是在担心这件事啊。 这完全是现代人和古代人的代沟。 现代年轻人都是嘴强王者,但实际上,除了脑子有问题的人,基本都将“民族平等”印在了心底。他们的不满只是不满“不平等”,而不是想让汉族“高人一等”。 “爹,你想多了。”陈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爹,你知道在唐朝时,皇帝其实不喜欢‘汉人’的称呼吗?” 朱元璋摇头。还有这事?他真不知道。 陈标笑道:“我以前和你说过,汉朝给了百姓几百年的安稳生活,所以在之后漫长的乱世中,百姓们自称汉人,是怀念和认可汉朝的体现。唐朝的君王其实是很想用‘唐人’取代‘汉人’的称呼,可惜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而唐……没能达成在乱世中给了百姓二次盛世的奇迹。” 朱元璋眼中慢慢浮现激动的光彩:“标儿,你的意思是……” 陈标伸出双手:“元朝让少数民族的百姓知道,就算换了少数民族的皇帝,对他们的压迫还是一样的重。这个时代是缓和民族矛盾的好时机,就看主公有没有本事让他统治下的人都自称‘明人’了。” 朱元璋使劲点头,心中兴奋不已:“对,对。汉朝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称什么汉人!以后大家都是明人!呃,标儿,你伸手干什么?” 陈标理直气壮道:“困了,要午睡。天气太冷,穿得太多,不想动。” 朱元璋无语极了:“懒死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人抱,你害羞不害羞?” 朱元璋虽嘴里抱怨着,但行动上还是非常利落地把裹得圆滚滚的陈标抱去卧室午睡。 路上,朱元璋道:“标儿,你自从回应天后就越发惫懒,我看你是不是变圆了?” 陈标缩缩脖子:“我没有,别胡说,爹闭嘴!”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肯定圆了!” 陈标磨牙。他悄悄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考虑重新把习武拾起来。 唉,这个身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容易发胖?一定不是我最近吃太多懒得动的锅。 朱元璋把儿子抱去午睡后,立刻兴高采烈地回到改名叫明王府的元帅府,召集智囊讨论“如何让百姓自称大明人”的办法。 朱元璋的智囊仍旧只有李善长、季仁寿、朱升在应天。他们三个人现在都因为朱元璋称王改制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朱升:“主公,你先把天下打下来再考虑这件事好吗?” 季仁寿:“主公,你的想法很好,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 李善长最不客气:“忙。自己想。” 朱升和季仁寿“唰”地扭头看李善长,表情震惊极了。 李百室不是一个很圆滑的人吗?他居然对主公这么不客气? 朱元璋搓手手:“现在咱打下了这么多地方,已经需要治理。确实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所以就要从现在开始走啊!百室,我知道你事情多,但这件事很重要!你想想,多想想!” 李善长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和眼袋,强忍住哈欠,道:“我想不到,你写信给刘伯温他们,我的文书还没处理完,先走一步。” 朱元璋赶紧上前揽住李善长的肩膀:“文书我帮你处理,快想想!” 李善长怒极:“什么叫帮我处理!主公!是我在帮你处理!你非说现在与张士诚的谈判最至关重要,你要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把庶务都推给我!” 朱元璋心虚道:“确实至关重要,要不,要不我把标儿借给你?标儿最近太过惫懒,都发胖了。” 李善长沉思了一会儿,道:“成交。”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 李善长虽然不擅长排兵布阵,但在关乎百姓民生的庶务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这时候没有李善长献策,是真的不行啊。 李善长要了一杯浓茶,一边喝一边思索。 朱元璋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季仁寿和朱升对视了一眼,也要了一杯浓茶,开始思索。 文人这无缘无故的攀比心又来了。李善长要献策,他们也要献策。 当一盏茶喝完,李善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主公,其实模糊民族的事,你早就在做了。这件事,常将军做得很好。” 朱元璋道:“你是说,分田?” 李善长点头:“常将军眼高于顶,恃才傲物……”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也可以说,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他主持分田的时候,可没有因为谁的身份地位不同,就高看或者低看别人一眼。标儿也早就做了准备。出自标儿之手的劳动改造制度和流民积分制度,都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 朱元璋若有所思。 李善长道:“当初苗将叛乱,苗兵没有一同跟着叛乱,便是这政策的好处了。只是当时我们并未觉察,直到今日主公提起,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主公不必着急,将百姓变成明人的事,我们已经在做了。” 朱元璋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原来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啊。” 朱升拱手道:“主公,现在你只需要将已经在做的事整理好向全天下公布,并颁布法令将此事固定下来。布告可由宋景濂经手,法令刘伯温最擅长。” 季仁寿拱手道:“主公,教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标儿已经印刷了许多识字识数卡片和课本,虽先满足军中,但也可在民间推广。农闲之时,当地官员或许能召集百姓,教导百姓识字。有黑板和识字识数卡片,只是教导简单文字数字,应该不难。” 朱升想了想,又道:“秦时达成书同文的壮举,或许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推广官话。让百姓之间交流更加顺畅。” 季仁寿看向朱升:“推广官话需要更简单的代表读音的符号,如今的切字法恐怕有些困难。” 朱升道:“大元带来了许多外文书籍,我看外文基本都是只有读音的文字,我们根据他们的文字自创一套表音的符号即可。” 季仁寿想了想,点头:“我大明将来定是万国来朝,天下万国都要学习我大明语言。用番邦类似的读音文字,正好便于他们学习我大明雅言。” 两位文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定下,然后看向朱元璋,询问朱元璋的意见。 朱元璋的意见是没有意见。 他和李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冒出了一头冷汗。 他们只是想着怎么让治下百姓变成大明人,这两位大文人都想着让天下万国学习大明话了。 这就是他们和顶级文人的眼界差别吗! 李善长决定今后要更加努力,追上顶级文人的脚步。 朱元璋……朱元璋当即回去向儿子炫耀。 看,主公多厉害!他都想着推广官话了! 被朱元璋戳破最近长胖了的事实,正努力练武的陈标差点腿一软,从梅花桩上掉下来。 用外文来表音?这不就是拼音吗? 其实陈标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他想着,用别的国家的文字来表音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以后别的国家说什么我们汉字读音是照抄别的国家? 听完自家爹对当时会议众人谈话的复述,以及爹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陈标不由有些恍惚。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仰头看了看光圈特别大,但屁用没有,完全不温暖的太阳,不由咧嘴一笑。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笑什么?” 陈标笑嘻嘻道:“没什么。好了,我继续练武了,别打扰我练武。不然我长胖了都是你的错。” 陈标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时代的人最大的不同。 他虽然来自于一个比这个时代优秀许多的现代社会,但他那个社会中,华国还在努力追赶发达国家的脚步。 所以,他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而这个时代虽然是乱世,时人心中却认定即便华夏再乱,也是世界中心,天|朝上|国。 所以,朱先生能毫不犹豫地借用别的国家的文字来为汉字注音。 在朱先生等人看来,我华夏借用你们的文字,是看得起你们。将来你们都是要来学习我华夏文字,这正好减轻你们学习华夏文字的困难,是我天|朝上|国对你们的恩赐。 这个时代华夏就是如此自信。 从强汉盛唐的历史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强汉和盛唐包容并蓄,海纳百川,经济文化艺术宗教方面都非常自信地吸收外来者精华,并很快将其糅合成自己文化的形状。 陈标感到自己这个穿越者,至少在这方面,真是完败如今时代的人啊。 哈哈,陈标心里一高兴,在梅花桩上蹦蹦跳跳更起劲了。 朱元璋搬了把椅子,坐在梅花桩旁边给陈标鼓劲。 他鼓劲的声音太大,导致陈标起跳时吓了一跳,“啪嗒”摔了下来。 梅花桩下面都铺着软草垫,陈标没摔疼,但一头草屑非常丢脸。 陈标震怒:“爹!不要捣乱!” 朱元璋鼓掌:“标儿,摔得真好看,再摔一个!” 陈标气得追打朱元璋。朱元璋用非常滑稽的高抬腿小跳步逃跑。 马秀英牵着猫儿和狗儿正散步中,见到这一幕,秀眉微蹙:“这爷俩又在干什么?” 陈狗儿嚎叫:“坏爹!追爹!揍!” 陈猫儿左顾右盼。 马秀英好奇:“猫儿,你在找什么?” 陈猫儿轻声细语十分秀气道:“找石头,砸爹,救大哥。” 马秀英:“……”你没看见是你大哥在追打你爹吗! 马秀英开始犯愁了。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孩子啊?之前她不常在家,老二老三没教好,她还能找借口。现在狗儿猫儿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带,她找不到借口了。 不过马秀英转念一想,标儿带大的老二老三似乎也是这副德行,或许不是她和标儿的问题,而是…… 马秀英看向已经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对陈标大肆嘲讽的某大龄顽童,一副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表情。 …… 宋濂和刘基在百忙之中接到朱元璋加急书信,被指派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但这两人看到这重要任务的时候,并没有自己被重用的感动和参与打造一个美好世界的激动,他们俩的想法此刻非常一致,那就是“累死”。 主公麾下文吏已经逐渐变多,各地底层文官队伍逐渐充实,政令运行顺畅许多。 可主公麾下的“文官”还是非常少。稍稍有名气的文人都爱惜羽毛,不敢投奔朱元璋。 “好不容易”有一帮文人来投奔朱元璋,还被陈标骂走了。甭管这些文人是不是活该,但物伤其类,其他有名望的文人也歇了来投奔朱元璋的心了。 看看正常王朝的文官配制。六部光是一把手尚书二把手侍郎,加一起都有十二个。他们这帮朱元璋麾下能承担重任的文人,连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凑不齐,更别说尚书和侍郎下面还有干活的人。 以往朝代的文官还需要争权夺利,划分地域和师门搞什么党同伐异。现在朱元璋麾下文官就算勾心斗角也仅限于日常斗嘴。不是他们没有文人内斗的传统,实在是太累了,斗不起来。 宋濂和刘基相隔千里同时仰天长叹。他们写了那么多封信,就没有一个和他们学识能耐差不多的师门友人回应一下吗? 你们再不回应,等主公当上皇帝,让你们后悔去吧! 宋濂和刘基痛苦地在百忙之中为朱元璋起草诏书和政令,看得随行武将同情不已。 他们却不知道,朱元璋现在正讨论一个邪恶的计划。 “文官确实是太少了。我看常遇春当文官当得挺好,其他人应该也有这个潜质。”朱元璋双手交合,放在下巴处,“花云镇守应天的时候就做的不错。只要他们识字,其实大部分事都能处理好。” 已经忙疯了的三个文官纷纷点头。 李善长睁眼说瞎话:“古时哪有什么文官武将的区别?武将可治民,文官可带兵,本就是一体。” 季仁寿从古籍中找根据:“周时贵族皆是军功封爵,文官也一样。汉时朝廷文官也多有爵位在身,都立下过军功。” 朱升试图从展望未来中说服朱元璋也说服自己:“主公麾下将领将来在主公立国称帝后,都是勋贵高官,都需要主镇一方。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将来没仗打了,勋贵无所事事定会滋扰百姓。主公定是要好好教导他们才行。” 朱升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可不是吗!这群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们没仗打之后,说不准会变成大号混混!一定要让他们读书明志! 朱元璋非常赞同。他决定轮流让武将们来应天陪他识字读书,处理庶务。 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头一回做官,一起学习一起努力嘛。先从本就识字的武将开始培养! 李善长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不会在大明朝建立之前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他放松地笑道:“主公,我听标儿说,燕乾燕将军家中其实是耕读世家?祖上是龙图学士?如燕将军这等投笔从戎的武将应该不少。主公何不筛选一下武将的出身和家世,让他们退伍从文?即便他们想继续打仗,也可学常将军啊。” 常将军的“模式”非常成功,李善长非常有信心。 朱元璋点头:“燕乾、花云、康茂才三人都处理过庶务,能将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转为文职。我义子李文忠、朱文正、陈英读书也很厉害,为标儿一手教导。他们可以身兼文官之职。” 三位大文人齐齐道:“主公,请立刻下令!” 朱元璋立刻下令,李文忠、朱文正、陈英身上多了一个文官职位,给他们安排的文官被调到了急需文官的地方。 李文忠、朱文正和陈英看到朱元璋的亲笔书信,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什么叫做“既然你们识字,那你们自己当文官,文武配合更默契”?我们就算识字、就算能当文官,但我们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李文忠:“我去,义父,舅舅,你……我……我要不要装病?” 朱文正:“累了,毁灭吧,我这就反了四叔,让标儿当主公。” 陈英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和知府做工作交接,询问知府的工作该如何做。 朱元璋看了一眼三位义子的回信,特别是朱文正那言辞激烈的抱怨,默默将回信丢到了炭盆里。 回信烧了,就当没看见。 燕乾、花云和康茂才接到调令,回到了应天。 他们回来时是被朱元璋骗回来。三人还以为朱元璋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们,比如北上攻打大元,或者西进去打明夏之类。 结果朱元璋直接接触了三人的军中职务,送给三人一套文人长袍。 花云当即哭出来:“主公,是云哪里做得不对吗!” 康茂才更是心中惶恐。难道因为他和陈友谅有过旧情,所以主公终于想起来秋后算账了? 只有燕乾若有所思。他跟随陈标的时候,听陈标抱怨过“陈国瑞”说文臣不够的事。 朱元璋赶紧把伏地痛哭的花云扶起来,道:“你们没有哪里做得不对,只是我麾下文臣太少,你们都是出身耕读世家,会读书习字,通晓经义,所以让你们暂时当一段时间的文官。待需要的时候,你们还是会随我披甲上阵。” 燕乾心中叹气。果然,他没猜错。 燕乾和康茂才都同时跪地,接下了文人长袍。 只有花云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花云指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大黑脸:“我?文官?主公,你不是消遣我?” 朱元璋道:“我消遣你做什么?你当初在应天,不是干得很好吗?” 花云的泪顿时飚得更厉害了:“主公!请别提应天的事!你知道我掉了多少头发吗!主公,这文臣,请另请高明,我做不来!我不当将军,重新给你当护卫成不成?” 朱元璋严肃道:“我不缺亲卫,只缺文臣。你还当我是主公,就给我老老实实当文臣去!” 花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仿佛朱元璋不是让他当文臣,而是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个粗黑汉子哭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看得燕乾和康茂才都不忍心了。 两人移开视线,看不到就当自己没看到,这样就能忍心。 突然从武将变成文臣,不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而是要在文书间案牍劳形,他们二人其实也不愿意。 所以看见比他们更不愿意的花云也与他们一同当文官,他们心情就好多了。 花云曾经是朱元璋的宿卫统领,对朱元璋的忠心程度日月可昭。所以,他哭得再伤心,朱元璋下令,他也只能遵从。 花云将家眷接到应天,抱着夫人又大哭了一场。 花文逊专门请假从驻地赶回来,给花云践行。 郜氏实在是忍不了了:“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以后你不用再去行军打仗,我们母子俩能和你一起在应天过安稳日子,这不是好事吗?若说功劳,你现在立下的功劳也不少了,何况当文臣也是有功劳的。” 花云嚎啕大哭:“可我就不想当那劳什子的文人!我看见文书就头痛!娘啊!我九泉之下的娘亲啊!为什么你要教我读书识字!为什么你要改嫁到耕读世家去!” 郜氏无语道:“娘教你读书识字,你还埋怨上了?花文逊,你好好说说你义父!” 花文逊苦笑。他哪敢说?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身兼知府一职,不但要练兵剿匪出外打仗,还要分田、断案、收税、教化……这惨状已经传遍他们这群主公收的义子耳中了。 主公说,常将军做得到的事,其他将领一定都能做到,先从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开始尝试。 现在军中将领都“恨”透了常遇春。 大家原本都是大字不识的普通猛将,上战场砍杀敌人就算完事。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文官武将一肩挑? 常遇春,大明开国内卷王第一人。 所有将领看着常遇春,都感受到了内卷的恐怖。 常遇春得知此事之后,默然无语,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负责屯田和劳动改造之余,努力向主公展现自己的勇武,所以带着劳动改造营的人去剿匪而已,怎么就又吸引了同僚的仇恨? 他并不是又当武将又当文臣,而是努力向从文臣的大坑里爬出来,卖力地在犄角旮旯里立战功啊! 常遇春委屈,常遇春垂泪,常遇春带着劳动改造营的人又出去锄了一遍大地。 朱元璋发布诏令称赞常遇春,号召将领们向常遇春学习。 特别是最近抱怨情绪越发浓厚的朱文正,被他四叔兼任义父责令抄写诏令十遍,寄给他检查。 朱文正深呼吸,找来几个道士行巫蛊之术。 我四叔我不敢诅咒,我难道还不敢诅咒你常遇春吗! 朱元璋得知朱文正行巫蛊之事,愣了许久:“那、那常伯仁没事吧?” 信使:“常将军好着呢,他的劳动改造军都快打到川蜀去了,和明夏军队好几次交锋。” 朱元璋扶额:“看来这巫蛊之术也没什么用。” 朱元璋写信痛斥朱文正的荒诞行径,并警告朱文正,如果朱文正再乱来,就收了朱文正的军权,让朱文正回应天当文官。 朱元璋还在信中说,常将军被朱文正诅咒之后更勇猛了,现在打得明夏丢盔弃甲,天天写信给自己,请求出兵川蜀。 朱文正气得把巫蛊娃娃全烧了,从此再不信这些歪门左道! 旁观了这场闹剧的陈标吃瓜吃爽了。 他决定亲手培育更好吃的瓜,于是拿出了一套《将领文臣速成教材》,将识字、识数和最简单的经济、社会学知识结合起来。 “爹,给你这个!别说是我印的!”陈标笑嘻嘻地把教材给朱元璋。 朱元璋:“好!”然后转头就把陈标卖了。 第89章 太湖之上伪鸿门宴 朱元璋卖掉陈标的时候, 照旧把锅推到“朱元璋”身上:“儿啊!我和主公说了要他保密,他嘴上说着好好好,立刻就为你扬名, 还说是为了你好!” 陈标信了。 陈标他又信了陈国瑞的鬼话!甚至还在安慰陈国瑞! “爹啊,主公大概以为臣子做了好事, 就应该宣扬出来,这也是给咱们的恩赐。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咱们受着就成。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和主公生出芥蒂!” 自从陈标知道自家已经在朱元璋的船上下不来后, 一改老怂恿自家老爹跑路的作风, 开始劝说老爹忍耐。 大明皇帝已经变成大明王, 离洪武大帝越来越近了, 能不忍吗? 围观此事件的几人都对披着陈国瑞马甲的朱元璋感到特别无语。 朱升和季仁寿正式加入朱元璋阵营比较晚, 看到朱元璋这一番举止非常震惊。 朱升问道:“主公,你现在把一切都推给你自己。未来标儿知道你身份后,你想好怎么安抚标儿吗?” 朱元璋背着双手,仰望天空:“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我解决。” 朱升:“……”主公你真厉害(贬义)。 季仁寿再次明白,为什么他的师弟刘伯温每次提起朱元璋时, 眼神都略带嫌弃。 主公, 你真的非常很厉害。这厚脸皮和连未来的自己都坑的心机,真的非常适合当皇帝。 不过陈标不会“坐以待毙”, 等着和内卷之王常遇春一同被将领们“记恨”。 既然自己已经入局,那就把水搅得更浑。陈标当即和笔友大明王写信, 说“事功”和“德教”应该齐头并进, 只会做事不修道德可能会成为做事很麻利的坏官。 所以, 主公,你明白的,几位大先生不编点思想道德教材吗?写通俗易懂一点,也可以作为识字教材之一啊! 朱元璋深深赞同,朱元璋麾下的文人更是赞同无比,对陈标本就高得离谱的好感度,再次突破了天际。 季仁寿哽咽:“好孩子啊,真是清醒的好孩子。有如此认知,他定为圣明君主!” 朱升叹着气点头,彻底对朱家父子归了心。 仅凭这句话,他对朱元璋所推行政策的诸多不满,也能释然了。 朱元璋担心叶铮会不满,特意把陈标的信和自己解释的话一同寄给叶铮。 叶铮看到陈标的主张,不但没生气,还拍掌大笑。 “谁说我事功学派只修事功不修道德?我们只是更注重结果,而道德教化也是我们需要追求的结果之一。”叶铮笑道,“标儿真是越来越令我惊喜。陈麟,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陈麟服气道:“小军师小夫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是麟轻视了。” 陈麟是叶铮三位入室弟子之一,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止斋先生陈傅良的族人,擅长商贾、税收等事。 叶铮的三个弟子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叶铮早就想让陈麟跟随陈标,陈麟因为陈标的年龄不太乐意。 他们此番出仕,自然想跟随将领身边搏一搏功劳,在仕途上有更大的成就,才能更加自如施展自己的才学抱负。即便陈标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们现在不去立功,而是跟随一小孩过家家,怎么想都很奇怪。 叶铮并不辩驳,只让三位弟子自己考虑。若他们哪一日想要跟随其他人,无论是陈标还是其他将领,叶铮都会帮他们争取。 叶铮让三位弟子跟随陈标,并不是存了提前接近太子的心思。 以朱元璋麾下文臣缺乏的情况,他的弟子在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只要自己能稳住,未来前途都不可限量。就算陈标继承了皇位,也会继续重用他们,不需要他们特意讨好。 只是陈麟所擅长的正好也是陈标最擅长的,叶铮为弟子着想,希望弟子能跟随陈标学习。 叶铮也给其他学生找好了目标。 擅长谈兵说剑,屯田兴兵的大弟子陈启继续跟随常遇春左右最为合适,推行井田制和劳动改造营的过程一定会让陈启学到更多的东西。 更擅长学术理论研究的三弟子薛知默,陈启准备找机会让其回应天,跟在季仁寿身边学习。 季仁寿精通《易》、《诗》、《书》、《春秋》四经,人称“四经师”。跟随季仁寿学习,薛知默一定能在理论知识上更上一层楼。 只是薛知默年少气盛,对季仁寿朱子门生的身份有些抵触。叶铮也在等待薛知默自己想明白。 若薛知默自己不愿意也没关系,自己也能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铮和常遇春打了一声招呼,让陈麟带着自己的书信回应天。 应天正缺文吏,主公肯定会将陈麟留在身边。至于陈麟能不能被主公信任,得知陈标的身份,成为陈标的“家臣”,就看陈麟自己的造化了。 常遇春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不会阻拦下属上进,十分爽快地放陈麟离开。 只是他有些疑惑:“叶大先生不回应天吗?制定道德规章之事,叶大先生不去争一争?” 叶铮笑着摇头:“不争,也不需要争。” 常遇春见叶铮在打哑谜,立刻闭上嘴。他很头疼这些文人有话不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让人猜的性格。每次见到叶铮打哑谜,他都懒得再问了。 反正如果是需要他得知的事,叶铮见他不询问也不想猜,总会直白地告诉他。常遇春已经和叶铮配合出了默契。 叶铮这哑谜确实没想让常遇春询问。 常遇春虽然已经得知了陈标的身份,却还没有看过天书。所以叶铮不会告诉他,主公若要进行思想道德教育,大概率会从天书中截取片段。 他没有想错。 朱元璋把天书捧了出来,让朱升和季仁寿仔细研读,把大白话改成文绉绉的骈俪字句。 朱升和季仁寿差点吓傻了。 朱元璋疑惑:“我没给你们看过天书吗?” 朱升和季仁寿快把发髻摇散了。 朱元璋一拍脑门:“啊,我忙忘记了。” 朱升和季仁寿总算知道李善长为何会对朱元璋举起拳头。他们现在也非常想对朱元璋报以老拳。 朱元璋看出了两位大先生的愤怒,讪讪道:“就真的是忙忘记了,不是故意瞒着你们。这天书的内容,标儿说未来一定会应验,但不是现在,而是几百上千年后。”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标儿还说,那时候华夏饿不死人已经不是盛世的标准,而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真想看看那时候的盛景啊。” 朱升立刻紧张道:“主公!慎言!标儿所言未来之事,你怎能和他人说!” 季仁寿刚刚还没反应过来,朱升提醒后,才脸色大变:“主公,天机不可泄露!” 朱元璋赶紧捂住嘴,使劲点了几下头,才松开捂着嘴的手,道:“标儿总说这些书上的内容不可公布,但我看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可公布的。” 朱元璋指着天书,道:“儒家的圣人说过民贵君轻,说过恢复禅让制,说过天下为公不该有私产……其他学派的圣人也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过平等兼爱非攻,说过最好的施政方针就是什么都不做……” 朱元璋笑了笑,道:“这些话,在皇帝眼中,可能都挺刺目。但历朝历代,也没禁止过这些言论啊。所以只是学说的话,就算不符合现在的情况也没关系。” 朱升和季仁寿两位老儒生细细思索,然后都赞同朱元璋的话。 圣贤们在描述自己理想的世界时,基本上都要么没有皇帝,要么皇帝不能世袭,要么皇帝干脆是吉祥物。皇帝也没当回事,圣贤书仍旧是科举官方教材。 朱升叹气道:“以标儿的话猜测,这些书籍未来可能会被海外一些国家禁止。我想禁止的原因,可能是有人将书中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朱元璋点头:“是的。所以只要它没变成现实之前,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忌惮。” 朱元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笑道:“这话说起来真奇怪,未来最忌惮这本书的应该是我和标儿啊,哈哈哈哈。” 听着朱元璋爽朗的笑声,朱升和季仁寿不由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朱升苦笑道:“主公,你推行天书,究竟是做何想?” 朱元璋道:“这世间不会有不灭的王朝,与其我和标儿的哪个不肖后裔死死扒拉着皇位不放,变成了炎黄的罪人,倒不如几百年后让红巾军再次出现,令不肖后人干净利落地当亡帝之君,而不是亡国之君。” 朱元璋又笑了笑,道:“后人拿了我和标儿的书,肯定承我和标儿的情。到时候我和标儿合称大小朱子,不比某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名声更响亮?推行这本书又不会给我和标儿现在的统治造成威胁,还能在几百上千年后被人捧成圣人,何乐不为?” 听着朱元璋洒脱到市侩的话,两位道德高尚的老儒生都傻愣了许久。 而后,他们看着朱元璋的眼神都忍不住充满嫌弃。 大小朱子?主公你也配?你也就是个小朱子他亲爹! 至于大朱子……理学门生遍布天下,朱元璋麾下这些文人也是理学门人,朱熹不太可能从孔庙被抬出来的。 朱元璋听完朱升和季仁寿的委婉劝说,心里有些不乐意。 我儿子将来肯定是小朱子,但大朱子不是我,我不高兴。 即使朱元璋知道不可能对朱熹做什么。朱熹是他麾下文人的祖师爷呢! 朱元璋道:“没事,后世将我和标儿合称小朱子也不错。” 朱升忍不住了:“主公,你怎么这么确定后世也会尊称你为小朱子?” 朱元璋笑道:“以后标儿要刊印发布的书籍,我都会把我的名字写在标儿的名字后面,嘿嘿。” 朱元璋发出标志性的“嘿嘿”笑,朱升和季仁寿皆露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震撼表情。 主公这种人,以文人的标准看,该遗臭万年! 可怜的陈标不知道以后自己编纂的书籍都会增加自家老爹一个“二作”。 他现在连自己未来会编纂哪些书籍都没想过。 将领们的道德教材,一时半会儿还编不出来。朱元璋已经召集心腹文人们干完各自手头的活之后就回应天编书,只是不知道这群可怜的被压榨的文人什么时候才能把活干完。 比如刘基接到朱元璋问他能不能这个月回来的书信,“撕拉”一下把信撕成了两半,怒吼道“我就算真的是张良转世也不可能这个月踏平闽广!行军的时间都没这么快!主公你的脑子呢!”。 徐达差点笑岔气。 只是一个可怜的高级将领边缘人物、降将胡深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不想听主公的坏话,不想听。 章溢拍着老同僚的肩膀:“习惯就好。” 胡深捂着耳朵使劲摇头。不不不,我一点都不想习惯! 徐达再次差点笑岔气。 他再笑下去,恐怕会比原本历史上死的早,死因捧腹大笑坠马而亡,成为历史中的大乐子。 …… 朱元璋作为明王、主公,一方势力首领,就像是后世的甲方一样,提出需求之后,就拍拍屁股做下一件事了,根本不管自己下属如何焦头烂额。 张士诚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他明明与朱元璋已经达成了协议,并将廖永安从牢中放出来,送往别院休养,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用廖永安交换之前诸全州之战中被俘虏的将士。 知道朱元璋如约称“明王”,没有抢他的“吴王”称号,他的面子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才不继续拖拉,愿意与朱元璋在太湖当面商谈。 张士诚的势力范围的中心是平江(苏州)和杭州,太湖正好是他势力范围内;朱元璋的水军较弱;廖永安就是在太湖被俘虏……张士诚选择太湖这个地点,简直和鸿门宴差不多了,完全没给朱元璋面子,极其傲慢。 但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张士诚不是项羽,没有碾压朱元璋,倒是有被朱元璋碾压之势。他此番行为,让麾下谋士们颇为不满。 当朱元璋欣然接受这离谱的商谈地点,毫不畏惧地深入敌方领土后,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们就对张士诚更不满了。 张士诚如此挑衅,就像是一个心胸狭窄的跳梁小丑。对比朱元璋心胸气度,简直不堪入目。 准备在张士诚和朱元璋签订停战协定后就离去的施耳又忍不住醉酒哭了一场。 他甚至都懒得和张士诚分析这其中利弊了。因为张士诚自己挺得意的,好像自己又胜了朱元璋一筹。 廖永安得知此事后,若不是杨宪拦着他,他都气得想自裁了。 若不是他,主公怎会遭受如此屈辱! 且不说主公前往太湖签订停战协定,就说主公放弃了“吴王”的称号,就让廖永安难以忍受。 古代称王,有地盘的都会以所占领地盘命名称号。若是自创的称号,基本都是草莽出身,要么没地盘,要么没文化。 只有在称帝的时候,才会自创称号。 江、浙、广、闽皆是旧吴国所在地。主公已经几乎将旧吴国土地收入囊中,仅有浙西一小块还在张士诚手中。主公才是真正的吴王! 廖永安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配朱元璋用这样的退让来换取! 他带着巢湖水军投靠朱元璋,但巢湖水军也不过万人罢了,和带着部族来投靠的邓愈差不多。何况巢湖水军并非他一人势力,还有部分军士是俞廷玉、俞通海父子的部族。 他的地位,只是因为朱元璋手下缺水军,才比其他投靠的将领稍稍高一些。 可巢湖水军有他弟弟,有俞通海,且这么多年已经完全变成了朱家军,不再是他廖家的部族。 他廖永安已经对巢湖水军没有任何用处,对朱元璋没有任何用处。朱元璋来救他,只是处于纯粹的感情因素。 廖永安恸哭不已。他在朱元璋麾下也没待多长时间,何德何能得朱元璋如此看重? 杨宪安慰:“你压力别太大,这些代价主公和陈公子都算过,不是什么大事。吴王算什么?主公现在是大明王,以后是大明的皇帝,一个称号,虚名而已。用虚名换你,主公和陈公子都认为很划算。” 廖永安仍旧不能释怀。 杨宪道:“你若心里难受,等回主公身边后,对主公和陈公子更好一些便是了。你还有几十年好活,几十年还还不了这恩情吗?” 廖永安立刻道:“我廖永安这条命就是主公和陈公子的!” 杨宪笑道:“那你还愁什么。不过你在外可别说你这条命是陈公子的,特别是别在陈公子面前说。” 廖永安擦干眼泪,道:“我明白。我只是对你说说心里话。我相信你不会对外人说。” 杨宪心道,我可是检校,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和主公、小主公说。 不过廖永安这句话,他还是只和主公说,不和小主公说了吧。免得小主公遭到额外惊吓,又在思索什么功高盖主的事。 杨宪每每想着小主公担心陈家功高盖主的表情,都忍不住想笑。 他真的很期待小主公得知真实身份那一天。不知道主公会不会用出征或者出巡逃避小主公的愤怒。 咳,即使逃不了一世只能逃一时,但以主公的性格,一定会想着能逃一时是一时? 虽然作为忠心下属,嘲笑主公很不对,但这种事,谁能忍得住不笑? 廖永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再次好奇:“不知道这次商谈,陈公子会不会来。” 被关在牢中许久的廖永安出来后又被关在别院,没人和他说陈标的事;唯一给他传递消息的杨宪是个隐藏乐子人,故意隐瞒了陈标的年龄。这导致廖永安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陈标是个九岁孩童。 哦,已经过了至正二十四年正月,刚满八周岁的陈标,如今虚岁已经十岁了。 这虚岁可真虚啊,一虚居然多虚两岁。十虚岁的孩童过分有才华,或许不会把廖永安吓坏? 杨宪笑道:“陈公子不会来。他在应天编书呢。主公正准备教将领识字,以后主公麾下将领个个能文能武,什么官都能当,不会被文官拿捏。哈哈,我自己是文官,说这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廖永安道:“你上战场也是一员猛将,自称文官也……” 杨宪再次笑道:“我真的是读书人,可别乱说。我比起常将军差远了。现在常将军是主公麾下公认文武双全第一人。” 廖永安快被震惊得眼珠子都跳出来了。 他被俘虏的时候,常遇春还大字不识呢!常遇春怎么还能变成公认的文武双全第一人了?这公认是不是水分太大了? “等廖将军你回到应天就知道了。主公麾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杨宪又笑了笑,道,“这些变化,几乎都是陈公子带来的。” 廖永安对杨宪口中的无所不能的陈公子,更加心生向往。 在他心中,陈公子已经完全是他看过的演义话本中那种羽扇纶巾的模样了。 二月龙抬头,张士诚和朱元璋第一次在太湖见面。 两人敌对了许久,如今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打量了一番对方,心中都不由称赞起对方的英雄气度。 张士诚在心中称赞朱元璋后,立刻生出了警惕之心;朱元璋在心中称赞张士诚,生出的却是怜惜之意。 张士诚才四十多岁,算不上老人。但朱元璋竟然从张士诚身上看到了英雄迟暮,垂垂老矣的黄昏之景。 当年高邮之战,即使是自傲如朱元璋,也为张士诚的英雄气度深深心折。 朱元璋甚至想,就算张士诚与他敌对到底,他也要尽全力招揽张士诚。 如此英雄,他不收入麾下,心中定会遗憾。 现在,朱元璋心中遗憾消失了。 我的标儿总角之年以四万对六十万,难道比张士诚差吗? 哼,张士诚,不过如此! 朱元璋淡然地和张士诚谈论停战协议的事。 其实这没什么好谈的。两人都知道,未来他们必有一战,现在所签的协议就是用来撕毁的。 在签订停战协议之前,朱元璋和张士诚已经交换了俘虏,廖永安已经回到了朱家军的船上,朱元璋便懒得和张士诚虚与委蛇了。 他直白道:“我们俩都都是草莽出身,不来那些士族的弯弯道道,直接一点。在攻破元大都之前,我不会与你开战。” 张士诚眉头跳了跳,道:“你就不怕你打元大都的时候,我从你背后攻击你?” 朱元璋笑道:“你重名,不会主动撕毁停战协议。就算你撕毁了也没什么,我进攻元大都的时候,肯定江南闽广已经尽数落入我的手中,我不怕你攻打。不过你会问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有些失望。” 张士诚虽没有被朱元璋激怒,心中也生出不喜:“你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我以为你会说,你攻破元大都之前,也不会攻打我;或者说攻破元大都的人是你。然后我们定下一个谁先攻破元大都的赌约什么的。” 朱元璋说完,看着张士诚逐渐难看的脸色,笑容中带了一抹嘲讽:“有人将我此行比作鸿门宴,但我们都不是楚霸王,也不是汉高祖。” 张士诚很想说些什么,在气势上赢下朱元璋。 但他张开嘴,却连撒谎都难以说出他要攻破元大都的话。 似乎“攻破元大都”这五个字有着千钧的重量,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难以承受。 最终,张士诚只能说一些“竖子狂妄”“小人得志”之类不伦不类的屁话,然后按照朱元璋所说的,定下了攻破元大都之前不会互相攻击的协定。 朱元璋上了张士诚的战船时,张士信曾提议在船上暗杀朱元璋。 但朱元璋带来了自己已经吸纳了陈友谅楼船的水军,内在不知道如何,但在气派上不输张士诚。再加上张士诚确实上不想和朱元璋开战,否定了张士信的提议。 当签下协议的时候,张士诚心里却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应该把朱元璋留在这里,否则可能永远都杀不了朱元璋了。 但他刚露出杀意,就看到了朱元璋那十分气人的嘲讽笑容。 朱元璋仿佛用这充满嘲讽的笑容问他,你就算现在想杀我,你杀得了吗? 张士诚心中的杀意更浓,却没有任何举动。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朱元璋敢来这里,就是确定自己一定能安全回去。他杀不了朱元璋。 如果非要玉石俱焚,他就算仗着这是自己的船,拼命杀了朱元璋。朱元璋的水军也会一拥而上,把他也留在这里。 张士诚板着脸道:“我想你大概不想留下来入宴?” 朱元璋却道:“为什么不想呢?早听闻平江城歌姬舞伎是一绝,我也想见识见识。” 朱元璋嘴上说着声色的事,神色却很清明,并无半点期待之意。 张士诚假笑道:“既然明王都这么说了,我可要尽好吴王的地主之谊。你若喜欢哪个歌伎就告诉我,我送给你。” 朱元璋道:“这就不用了。我刚收了几个侍妾,可不想得寸进尺,惹夫人和儿子难过。吴王,请。” 朱元璋对张士诚的阴阳怪气半点不接招,反倒自曝惧内其短。 张士诚看着朱元璋,直想冲上去揍朱元璋那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几拳。 朱元璋实际上也没怎么,但张士诚就是火气噌噌噌往上涨,怎么也控制不住。 开宴后,张士诚为了炫耀财力和自己这方文人的才华,宴会极尽奢华,歌姬舞伎个个身揣绝技,所唱的词曲皆为苏杭才子新做。 没演奏完一支歌舞,张士诚就会向土包子朱元璋介绍这些诗词是哪个大才子所作,做出来的引起了多少轰动,诗词的含义是什么。 张士诚还让平江和杭州的名媛才女女夫子也来演奏她们自己写的词曲。朱元璋十分配合,赞不绝口,称这些女夫子的确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输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们。 朱元璋身后两个充当门面的老儒生朱升、季仁寿嘴角都有些抽搐。 自家主公大概是在家里和标儿斗嘴斗习惯了,明明是草莽出身,损人从不带脏话,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发挥到了极致。 张士诚只是直觉有些不对劲,而他身后的幕僚们的脸色已经黑透。 他们在和女夫子们喝酒作诗的时候,也会奉承女夫子才华不输男人。但朱元璋指名道姓说女夫子比他们强,他们就不乐意了。 张士诚的幕僚都是有名的儒生,有些还是元朝的官吏,进士举人出身的更不在少数。朱元璋居然说他们的才华比不过几个妓子?这种侮辱,简直让人如鲠在喉,恨不得拔剑在朱元璋身上捅几个窟窿。 更让这群幕僚难受的是,他们的主公张士诚居然没有听懂朱元璋的粗鄙之语,还在那得意点头? 你还真以为朱元璋在夸你吗! 虽然决定离开张士诚,在最后一场陪同张士诚出席的宴会上,施耳也要为主公找回尊严。 他上前一步道:“耳原本以为明王是光明磊落之人,没想到居然欺骗我主公心肠耿直,指桑骂槐,实在不是雄主之举!” 朱元璋疑惑皱眉:“先生此言何意?” 施耳见朱元璋装得如此像,立刻将朱元璋指桑骂槐的话解释了一遍。 朱元璋脸上表情变成了调色盘,三分疑惑三分委屈三分愤怒还有一分茫然:“先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一般人会如此想吗?即使你对本王有意见,又怎能随意误解本王的话?这些女夫子一直有不输男子的名声,本王难道说得不对吗?” 朱元璋一番反问,让施耳十分震惊。 他不能理解,朱元璋居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被揭穿了,还装得有模有样的地步。 季仁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道:“主公交谈,岂有下属私自出来说话的份?你如此不知礼,真是愧对师门。” 施耳:“……”他在季仁寿抬头并说话的时候,才发现面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年文士,居然是他的师弟! 他几年前见到的师弟比现在更显苍老,身穿补丁长袍,头发已经全部灰白。 如今季仁寿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年岁比他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连灰白的头发都变成了斑白。难怪施耳没认出来。 我师弟不是只去应天当个教书先生吗?为什么现在站在朱元璋背后? 就算他投奔了朱元璋,但这时候站在朱元璋身后,在如此危险的宴会上与朱元璋同生共死的谋士,必定是朱元璋的心腹。我师弟去朱元璋那里才多久?这就心腹了?! 施耳没认出来季仁寿的时候,还以为季仁寿是李善长呢! “他也只是误以为自己主公收到了侮辱,情急之下出来辩驳,也不算失礼。”朱升打圆场,“主辱臣死,他只是有血性了一些。山甫不用太生气。” 季仁寿懒懒道:“主辱臣死,老夫也如此。不过是一下属,无礼驳斥老夫之主公,老夫也应当反驳。” 朱升道:“不过是误会,不要扰了主公雅性。” 朱升对施耳拱手:“我主公只是直性子之人,不懂文人那些弯弯道道,你不必想太多。” 施耳震惊完之后,话已经被朱升和季仁寿说完,将此事定性在他想多了上。 张士诚觉得有些丢脸,斥责施耳退下。 施耳默默退下,死死盯着季仁寿的脸。 季仁寿给了施耳一个轻飘飘的“你看什么看”的眼神,仿佛将施耳的眼神当成了挑衅,与施耳并不熟。 施耳有点心梗。 他怎么也想不到,朱元璋那个离经叛道之人,为何会得了最重礼的师弟的青睐?! 难道朱元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优点吗? 施耳在心底过了一遍朱元璋的优点,然后郁闷地发现,朱元璋纵然有许多不好,但目前朱元璋是最有可能称帝的人,或许这一个优点,就已经能抵过所有缺点了吧。 这场宴会在施耳的打岔下,张士诚炫耀不下去了。 因为经过施耳解读,即使朱元璋声称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但张士诚也忍不住把朱元璋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往阴阳怪气的方面解读。 他越解读越生气,偏偏又不好发作,因为朱元璋表面上说的都是好话。 接下来的宴会,张士诚食不知味,歌舞看到一半便草草结束,让朱元璋快滚。 张士诚如此无礼,朱元璋居然也不生气。 朱元璋十分大度抱拳告别,脸上还是那十分爽朗、但怎么看都带着点嘲讽意味的笑容,看得张士诚更加火大。 朱元璋回到自己船上,船队没有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退出了太湖,沿着长江溯流而上,返回应天。 回到平江城后,张士诚越想越气,忍不住把施耳召来骂了一顿,数落施耳在宴会上让他丢脸。 施耳默默承受张士诚的怒骂,漠然发现,自己心中居然并没有委屈和愤怒。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对张士诚的敬仰之情,早已经在张士诚无数次的拒绝纳谏中磨没了。 他原来早就想走了,只是没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施耳回到平江城后,先装病淡出张士诚的视线,然后借赡养老母,离开了张士诚。 张士诚并没有挽留施耳。 在他看来,或许施耳已经老了,已经不需要他挽留了。 罗本见张士诚如此绝情,也离开了张士诚。 张士诚更没有在意。因为罗本的名声早就因为劝他不仁慈而烂透了。 第90章 没有威胁的张士诚 施耳和罗本师徒二人的离开, 并没有引起张士诚的在意。 施耳年迈迂腐,罗本行事偏激,又得罪了张士信, 张士诚早就已经疏远二人,只是碍于施耳是他亲自请来, 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尊重。 不久之后,鲁渊和刘亮也相继请离, 才让张士诚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鲁渊,字道源,元朝进士, 官至浙江儒学提举。他曾经在脱脱麾下效命, 参与了围攻高邮。称病回乡后, 被原本是敌人的张士诚请出山。 刘亮, 字明甫, 吴郡人,是张士诚麾下最早投靠的文人之一。 同时,他们二人也是施耳好友。 张士诚见两人在施耳之后请辞,以为两人因自己没有挽留施耳而闹脾气,特意给了些金银安抚。 但两人坚持请辞,张士诚也来了脾气, 认为这两人心胸狭窄, 不再挽留。 张士信对施耳及其友人十分不满,立刻向张士诚说坏话, 污蔑这些人是要投劳朱元璋。 张士诚此刻却没有听信张士信的谗言。 他很认真地对张士信道:“那几位先生虽心胸狭窄,认为我没有重用他们, 所以自请离去。但他们大体上的品德操守不会有问题, 他们既然说是致仕归家, 就不会投靠朱元璋。” 张士信完全不信:“他们以前还是元朝的官呢,不还是投靠大哥你?” 张士诚摇头:“那不一样。” 张士信不懂为何不一样,但见张士诚没有杀掉施耳、鲁渊、刘亮等人的意思,便也不再纠缠。 在他看来,这些人只要不在平江继续碍他的眼,便可以放过。 施耳等人确实如张士诚猜测的那样,各自隐居山林,没有投奔朱元璋。 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张士诚君臣多年,终于默契了一回。 饶介、陈基二人仍旧在张士诚麾下效力。他们二人不再为张士诚出谋划策,平日深居简出,只作为内吏为张士诚的诏令代笔,颇有些大隐隐于朝的风范。 二人得知了张士诚和张士信的对话,感叹不已,将此事写信告知了友人。 希望看到主公这番言行,友人能稍稍释怀。 他们与主公的君臣情谊,其实也并非真的完全磨灭。 张士诚自认为坐稳了吴王的位置后,虽有三两幕僚离开,但又有更多的人才加入麾下,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又像是被朱元璋刺激了一样,一改之前颓废,开始勤政起来。 张士诚兴建官学、举行乡试,四方文士纷纷前来投靠,无数优秀学子在吴国出仕。一时间,张士诚的名声越发响亮,为张士诚写诗,歌颂张士诚纳贤和教化美德的文人越来越多。 应天府城中,陈标拿着刚回来的杨宪递来的第一手资料,露出了无聊的神情。 杨宪问道:“大少爷可是不喜他的措施?” 陈标打着哈欠道:“倒不是不喜。他所作的事都很正确,兴建官学和乡试,对他现在的统治来说挺必要。只是对比他当大周皇帝的那几年的举措,让我觉得有些感慨。” 张士诚曾经是个没文化的草莽,至正十三年(1353年)建立“大周”,建元“天佑”,自号“诚王”。 天佑政权持续了四年,在张士诚接受元朝招安时灭亡。 在这四年间,张士诚也与现在一样,为了巩固政权,颁布了许多政令。 他带领军队和老百姓一起在郊外屯田;下令废除苛捐杂税;颁布《州县务农桑令》抑制土地兼并和官吏奢华之风…… 除此之外,他还兴修水利、赈灾救贫、融佛铸钱,当时朱元璋还在为一块能落脚的地盘而努力拼杀,张士诚已经显示出了明君雄主之风。 谁也想不到,那样的张士诚,为何会突然接受元朝招安。 陈标和杨宪聊了聊当初的张士诚,道:“主公现在许多扶贫救民的措施,都学习了张士诚当年的经验。虽然主公嘴上不会说,但张士诚确实是他的引路人。在这个乱世,所有割据势力中,只有张士诚当年认真做到了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现在……” 陈标叹了口气:“现在张士诚也是好皇帝,只是不再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泥了。” 杨宪听了陈标的话后,也不由心生怅然。 他说起张士诚麾下一些核心幕僚离开后,隐居山林不再出仕的事:“我本以为他们愚蠢。但纵观张士诚以前作为,也不难理解他们此刻选择。” 陈标点头。 说俗一点,这大概就是“爱过”吧。 咳,有点肉麻。 分析了张士诚那边情报后,陈标认为如今的张士诚已经没有了威胁,便不再在意张士诚。 张士诚此举虽然吸纳了许多优秀的读书人,但现在争夺天下最重要的是“人口”。 张士诚顾忌城中士族富户,没有像他还是“诚王”那样执行惠民济民政策。虽然他麾下领地看上去欣欣向荣,但能参军的普通老百姓人口会逐渐流失。他的兵力得不到补充,自然也就不成威胁了。 甚至他麾下有了更多读书人当官,就要赐予官吏更多的土地,那么他那点领土面积更加紧张,只能从老百姓手中拿田给官吏,土地兼并更加严重,人口流失会加剧吧。 此后张士诚的领地在优秀的官吏的治理下,商业经济会更加繁华。但那繁华,很难转化成张士诚本身的实力。 陈标将这些情报整理成奏本,准备让他爹抄一份,向朱元璋上奏。 他一边整理一边抱怨:“爹的公务让儿子来做,我这个爹真是不要脸。” 他正骂着,朱元璋领着一个面容苍老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标儿!你又在说爹的坏话!” 陈标写着奏本,头也不抬:“说实话不叫说坏话。你既然回来,就赶紧抄奏本。我写了一半了。” 朱元璋道:“奏本之后写,看看我带谁来了?” 陈标放下笔,抬头道:“这位是……” 朱元璋道:“你猜?” 陈标白了朱元璋一眼。我猜你个大头鬼! 他跳下椅子,作揖行礼:“来者可是廖永安廖将军?小子陈标久闻大名,有礼了。” 廖永安:“……” 廖永安:“谁?” 陈标疑惑道:“小子陈标……我给廖将军写过信,廖将军应该认识我。” 廖永安再次道:“……谁?” 陈标皱眉,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家爹。 爹,我怎么感觉廖将军被关傻了! 朱元璋忍笑,没忍住,哈哈大笑道:“老廖啊,你在装什么傻,把标儿都吓住了!你不是想见标儿吗?他就是标儿啊哈哈哈。” 杨宪也忍不住笑了:“廖将军,不用怀疑,这位就是你认识的陈公子。” 廖永安瞳孔颤抖:“你、你就是陈标,陈家家主,率领四万兵力击退陈汉六十万大军,在应天舌战群儒赶走一群儒生,管理应天官学的陈标?!” 陈标有点尴尬:“呃,夸张了夸张了。” 朱元璋道:“哪里夸张了?这不是实话吗?” 陈标脚指头都扣紧了:“真的夸张了。我只是参与了洪都守城,不是领军;我也没有舌战群儒,甚至没和他们见面……啊,管理应天官学的其实是季山甫季先生,我就是个教书的。” 朱元璋连连摇头:“标儿,太过谦虚可不好。做过的事就要承认,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承担责任。” 陈标抬起脚,在朱元璋脚背上狠狠一跺:“闭嘴,臭爹!我没做过!率领四万守军击退陈汉六十万大军的是洪都守将朱文正,你侄子,我堂哥!别仗着堂哥脾气好,就把堂哥的功劳乱送人!” 朱元璋满脸嫌弃:“脾气好?朱文正脾气好?标儿你扪心自问,朱文正脾气好在哪?” 陈标道:“哪都好!” 朱元璋:“放屁!” 陈标道:“不准说脏话!堂哥脾气本来就很好!” 父子俩为朱文正脾气是不是很好一事争执起来,把杨宪和廖永安都晾到了一边。 朱元璋确实是旁若无人,陈标则是故意的。 他猜测廖永安可能对他有一些不正确的认知,现在正处于三观重组中,所以借着和老爹吵架故意让廖永安冷静一下。 他一边吵架一边用眼神示意杨宪,让杨宪带廖永安到一旁安慰解释一番。 杨宪拉着廖永安来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愣呢,小主公才华横溢,如此年轻就立下赫赫功劳,你不应该对小主公更加敬仰吗?” 廖永安声音颤抖:“小、小主公?” 杨宪疑惑:“主公带你过来,难道没告诉你他现在是陈国瑞,标少爷是他儿子吗?” 廖永安使劲摇头。 杨宪:“……”我他妈…… 杨宪作为一个情报头子,对于情绪管理十分严禁,轻易不会骂人。但此刻!他不仅想骂人,还想拎着主公的衣领施以老拳! 主公我知道你的恶趣味,但你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廖将军带到屋里来,不怕廖将军说话露馅吗! 还是说你十分了解廖将军,知道廖将军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不会揭穿你?! 无论哪一点,你这个主公都%#¥%&!! 杨宪在心中骂了一连串不可描述的话,脸都气红了。 廖永安被吓到了:“杨宪,你没事吧?” 杨宪深呼吸:“没事。总之,主公就是陈国瑞,标儿就是少主。因为相师预言,少主必须隐瞒身份到弱冠方能归位,所以少主并不知道陈国瑞就是主公。你现在要住到陈家养身体,可千万别露馅。” 廖永安愣了许久,才消化了这拥有庞大信息量的话。 他揉了揉脸,道:“我还是回弟弟家住吧!” 弟弟救我! 第91章 廖永安怀疑是幻觉 回弟弟家是不可能的。已经进了陈家的门, 还想跑? 朱元璋和陈标的“争吵”中场休息的时候,杨宪拽着满脸不乐意的廖永安重新回到屋中。 朱元璋似笑非笑道:“和他说清楚了?” 杨宪看着朱元璋运筹帷幄的模样,瓮声瓮气道:“说清楚了。” 以前他见到朱元璋运筹帷幄的模样, 心中只有对主公的敬佩敬仰。 但今日, 他只想一拳揍到主公脸上, 把主公鼻子揍歪。 主公,你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朱元璋看出了杨宪脸上的不赞同表情,他当做没看见,又向廖永安问道:“相信他就是陈标了吗?” 抱,举! 陈标生气了:“爹!我都十岁了, 你能不能别老把我举起来?你手不酸吗?” 朱元璋把陈标放在地上, 甩了甩胳膊:“手臂还真是有点酸了。唉,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朱元璋看着开始从乖巧孩童向俊秀少年郎变化的陈标, 心中惆怅极了。 他现在还能想起当初陈标满床爬的时候, 努力自己给自己换尿布的模样。 怎么一眨眼, 标儿都十岁了? 虽然他一直焦急等待陈标弱冠,但看着自家宝贝儿子一不留神就真的长大了, 老父亲还是满心惆怅。 现在的标儿, 已经无法趴在他的肚子上睡午觉。老父亲的人生乐趣之一被剥夺。 陈标嫌弃道:“爹,你这是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马上要离家出走似的。” 朱元璋立刻虎着脸道:“不准离家出走。” 陈标道:“放心,我很在乎自己的小命, 离家的时候肯定会和你说。咱们别吵了, 把廖将军晾在这里多不礼貌?” 廖永安立刻道:“不礼貌不礼貌, 不不不不对,我是说礼貌, 很礼貌!” 陈标:“……” 他再次用眼神询问朱元璋, 廖将军是不是被关傻了。这症状看上去比较严重啊。 朱元璋一把将廖永安肩膀揽住, 道:“标儿,给你廖伯伯弄几个好菜,我和你廖伯伯好久没见,今天多喝点。” 陈标立刻双臂在胸前比了个叉,拒绝道:“廖伯伯身体不好,不可以喝酒。” 说完,陈标不等朱元璋回答,拉住杨宪的手,道:“走,我们去选今天吃什么菜,让他们俩慢慢聊。” 杨宪脸上立刻浮现微笑:“好。” 陈标牵着杨宪离开后,廖永安震惊道:“标少、少主和杨宪感情这么好?” 朱元璋白了廖永安,道:“叫标儿,别乱称呼。标儿对谁都这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廖永安道:“是……呃,主……陈、陈将军,我还是回我弟弟家住吧。” 朱元璋揽着廖永安往院子里走:“不行。” 廖永安焦急道:“我真的不会演戏!” 朱元璋道:“不用演。我很快就会离开应天,巡视其他地方。只要你不叫陈标少主,就不会露馅。” 廖永安道:“但是我还是在弟弟家……” 朱元璋压低声音道:“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你住在我家吗?” 廖永安使劲摇头。 朱元璋叹气:“你的身体以后不适合上场厮杀。你的命是标儿救的,你以后肯定对标儿忠心耿耿。所以我让你待在标儿身边,教导标儿水军之事。这是其一。” “其二……”朱元璋脸上笑容褪去,双目中露出一丝冷酷,“你被关这么多年,廖家和廖家所管理的水军都已经习惯认你弟弟为主。我知道你不想争,你弟弟和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好。但你弟弟家里的人可不一定怎么想。” 廖永安立刻脸色煞白:“主公,这……” 朱元璋道:“你再说错称呼,我就把你丢水里去。反正你喜欢水。” 廖永安赶紧闭嘴。 到了小院子中安放着石桌石椅的小亭子中,朱元璋把廖永安按在石椅上,道:“廖家一些人短视。以你的能力和对我的忠心,以后廖家至少一门双侯,哪需要争抢什么家主的位置?等封侯后,你们大可分宗,各当各的家主。再说那水军……” 朱元璋也坐到石椅上,先招呼下人们上茶上点心,才接着道:“那是主公的,和你们廖家有什么关系?” 廖永安心里已经冷静下来,道:“是,所有军队都是主公的。” 他被抓之后,廖家人这么浮躁吗? 朱元璋道:“你弟弟倒是有着几分聪明,可惜有时候太过自作聪明。” 朱元璋将廖永忠收集他麾下将领喜好,八面玲珑与各位将领交好之事告诉廖永安,又说了廖永忠和朱亮祖试图讨好标儿,派人跟踪标儿,被他抓住骂了一顿的乌龙事。 廖永安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抱拳道:“舍弟愚钝,让……让将军费心了。” 他这次终于没说错称呼。 朱元璋笑着嫌弃道:“你只比他大三岁,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他爹一样,比他成熟多了。不过看看我家的孩子也一样,标儿只比老二大一岁,却好像大十几岁似的。嗯,标儿情况特殊,这个不算数。” 廖永安见朱元璋对他推心置腹,连廖永忠做的那些蠢事都如此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心中因时隔多年而生出的生疏感终于消失。 他也笑道:“标儿确实很特殊。我在狱中的时候多次听杨宪说起标儿,完全想不到标儿居然还是个稚童。” 他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杨宪那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朱元璋大笑:“以杨宪的性格,十有八、九是故意的!他就等着你被吓住呢!” 廖永安嘀咕了几声“那家伙”,嘀咕着嘀咕着不由扶额笑出了声。 对于杨宪这点无伤大雅的恶趣味,他当然不生气,只是当朋友间的玩笑。 朱元璋和廖永安把话说开之后,两人就不再聊廖永忠和廖家的事,廖永安也没有再说回弟弟家。 朱元璋打开了话匣子,和廖永安说起廖永安被俘后,他麾下势力的变化。 陈标和杨宪选定了今日吃爽口的小凉拌菜加鸡汤煨的粟米粥后,各端了一盘卤味去小院,给朱元璋和廖永安先垫肚子。 他们还没见到朱元璋和廖永安的人,就听见朱元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那里疯狂吹嘘。 什么我家主公英勇无敌,什么我家标儿庙算无遗,什么我陈家三个孩子朱文正李文忠陈英都已经独当一面,什么我陈家豪富甲天下…… 陈标的眼神死掉了。 他爹没有喝酒吧?他有叮嘱家仆不上酒吧?怎么他爹还没开始喝,就吹起牛来了?爹知道这些狂妄的话传出去,很容易招人嫉妒吗? 如果这些话传到主公耳中,那更是直接完蛋,洪武帝出了名的最讨厌手下邀功! 我怎么会有这样得意忘形的爹! 陈标端着卤猪耳朵,气呼呼地来到小亭子。 他把卤猪耳朵放在桌面上,叉腰道:“爹!” 吹嘘被打断的朱元璋疑惑道:“怎么,标儿?” 陈标沉着脸道:“请你谦虚一点,不要炫耀!” 朱元璋道:“实话实说,怎么能叫炫耀?我和你廖伯伯说这几年的变化呢,别打扰我。” “好了,标儿,让陈将军和廖将军继续聊吧。”杨宪忍着笑拦住陈标,道,“他们兄弟俩很久没见面,有很多话说。武人们聊天时说自己的功绩很正常。” 因为有杨宪和陌生的廖伯伯在,陈标忍下了训斥,给了他爹一个“等会儿算账”的眼神,气呼呼去厨房忙碌。 “杨叔叔,你留在这,帮我看好爹。”离开时,陈标把杨宪留下来,踮起脚尖在杨宪耳边请求道。 杨宪俯身听完陈标的叮嘱后,给了朱元璋一个“你又惹标儿生气了”的眼神。 待陈标离开后,朱元璋立刻笑道:“我那标儿,还担心着陈家功高盖主啊,哈哈哈哈。” 杨宪入座后,道:“陈将军,你既然知道标儿担心这个,就不该老是故意说让标儿担心的话。” 朱元璋道:“冤枉啊,我可没有故意。就算是普通兄弟喝酒聊天的时候,不也是吹嘘自己吗?是他想太多。” 杨宪道:“忧虑过重对身体有碍,陈将军自己掂量着吧。” 朱元璋立刻道:“知道了知道了,杨宪,你以前不是这么啰嗦的人。” 杨宪很想说,怪我啰?主公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 但朱元璋从来不在下属面前反省自己,他坚持认为杨宪是年纪大了,婆婆妈妈了。 刚满四十没多久的杨宪道:“我年纪不大……” 朱元璋道:“你年纪比我大!” 杨宪:“……”这倒是。但我年纪比主公你大,我就年纪大了吗! 廖永安看着朱元璋和杨宪斗嘴,十分惊奇。 因为巢湖水军是朱元璋第一支成编制的水军,朱元璋在讨教水军问题上,和廖永安私下接触许多。 那时候的朱元璋虽然礼贤下士,但在私下也是一个很严肃很有威严的人。就算是面对徐达等发小,朱元璋也很少开玩笑。 杨宪是在朱元璋攻克集庆(应天)后才投靠朱元璋,朱元璋居然对杨宪如此亲近,杨宪也丝毫不惧怕朱元璋,胆敢与朱元璋斗嘴,难道这位杨检校特别受朱元璋喜爱吗? 廖永安正想着,又有两位同僚来蹭饭。 燕乾被花云拉着过来,满脸不情愿。 朱元璋见花云和燕乾过来,忍不住笑道:“你们俩是狗鼻子吗?嗅到味过来的?” 花云道:“我来送文书,听到廖彦敬在这,就来蹭一顿饭。陈老大不会不允许吧?” 朱元璋道:“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你赶走?琅琊,你这是什么表情?来我家吃饭还委屈你了?” 燕乾立刻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不请自来,有些不好意思。” 花云用粗黑的胳膊箍着燕乾的脖子,把燕乾往亭子里拖:“有什么不好意思?老大迫害咱俩,让咱俩当个苦哈哈的文吏,我们吃他一顿饭怎么了?不许跑!” 廖永安自然认识红巾军的老资历燕乾,以及朱元璋曾经的宿卫统领花云。他在花云和燕乾走近时才发现,这两位勇猛将领居然穿了一身文人长衫。 燕乾就罢了,还算合适。花云面相粗狂,身材高大,一套宽松的文人长衫也遮不住他结实的筋肉,让他这一身看上去不伦不类,很不和谐。 廖永安嘴角抽搐:“文、文吏?” 朱元璋辩驳:“不是文吏,是文官!” 花云看着廖永安不断抽出的嘴角,给了廖永安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好笑是不是?你笑吧,你也会成我这样。主公说要把咱们都培养成文武双全,将领轮流当文官,嘿嘿,你不是身体不好,不能上战场吗?文官多适合你。” 廖永安脸一黑,道:“我虽认得几个字,但文官肯定当不了。” 花云露出恶劣的笑容:“不用急,不用急。你现在住在陈家,和标儿朝夕相处,标儿会教你。咱们当文官要学习的书籍,都是标儿编写的。有标儿手把手教你,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文官。” 廖永安不敢置信:“……标儿编写?” 燕乾道:“标儿很会教学生。” 廖永安表情呆滞。 他已经知道标儿很厉害,没想到连主公麾下将领也要称标儿为夫子。 主公,你这个儿子是不是有点过于厉害了? 廖永安现在终于明白相师的预言为何如此苛刻了。标儿这么厉害的孩子,老天爷肯定不会轻易让他留在凡间吧? 陈标端着一盆凉拌猪头肉出来的时候,发现桌子边多了两个人。 他当即脸色一黑。 花云逗弄道:“标儿,怎么?不欢迎花叔叔来?” 陈标狠瞪了朱元璋一眼,道:“欢迎。只是爹也不遣个人来告诉我花叔叔和燕叔叔来了,我换几个菜。” 花云道:“对我们那么客气干什么?你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剔。” 在场除了廖永安都是熟人,陈标也懒得装,皱着眉头抱怨道:“不是客气,是你们武将的饭量太大啦!多了花叔叔和燕叔叔这两张嘴,我如果今晚上还是以凉拌菜为主,要喂饱你们,做饭太麻烦。我该直接给你们烤头猪烤头羊敷衍敷衍。” 花云一张粗狂脸露出了辣眼睛的心碎表情:“标儿,我和你燕叔叔来了,你就要敷衍我们?不行,我就要吃标儿做的凉拌菜!燕琅琊,你也说话啊!” 燕乾道:“现在换成烤羊也行。” 花云拍着大腿道:“燕乾!你站哪边!” 燕乾面无表情道:“标儿这边。” 他以前从未想过,花云居然是如此麻烦的一个人。 自从他和花云成为文官同僚后,每日都听到花云一边处理文书一边长吁短叹自怨自艾,听得他恨不得用纸团把耳朵堵住。 康茂才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当他无法忍耐花云无时无刻的抱怨时,就立刻申请外出,跟着标儿提议组建的“政策科普巡逻队”去县里乡间宣传和监督主公的法令。 花云发现,听他抱怨的人走了一个,立刻盯紧了他,燕乾遭受的精神污染更加严重。 若不是因为表兄谋叛之事,他在主公麾下地位降低了不少,不好惹是生非。他一定会和花云打一架。 花云也发现了这一点,才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现在到了陈家,在外面的身份地位都不重要了。大家都是标儿的长辈,标儿的地位才是最高。 燕乾话音刚落,陈标就板着脸道:“对!燕叔叔站在我这边!花叔叔你有什么不满!有不满我就加重你的功课!” 花云举起双手:“我错了,标儿,烤全羊也不错。” 陈标刚板着的脸立刻破功,弯着眼眸笑道:“不会敷衍你。我只是想,你和燕叔叔整理文书辛苦了,忙了一整日,大概中午也就吞些干粮草草应付了事。爹该告诉我你们来了,我好给你们做点热腾腾的食物。” 他说完,小跑着离开,离开时转头对花云等人挥挥手:“你们先吃着,我给你们多烧几个菜。” 花云虽然长相粗狂,感情却很充沛。他立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老大,标儿真好。他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朱元璋毫不客气道:“你不配。只有我配。” 花云吸了吸鼻子:“是是是,只有老大你配。” 朱元璋得意:“没错!” 廖永安见花云和燕乾入座后,也很自然和朱元璋夹枪带棍地聊了起来。就连表兄邵荣谋叛的燕乾,都十分自在地与朱元璋聊天,让廖永安分外惊讶。 他本以为杨宪在朱元璋面前如此轻松自在,是杨宪非常得宠的缘故。 若花云和燕乾在以前就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现在改变怎么会这么大?何况燕乾与朱元璋中间还有邵荣这根刺? 廖永安真的看不明白了。 他假借自己对现在应天情况不了解,身体也不好,所以多听少说。其他人照顾廖永安的情况,也乐意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现在应天的情况。 六年的囚禁生涯磨平了廖永安的棱角和浮躁,让他更加耐心和冷静。 现在主公的改变非常大,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适应这件事,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主公。 不过…… “陈将军,你让标儿给我们做菜?”廖永安见陈标又送了几次菜,忍不住了,“怎么能让标儿为我们做菜?” 朱元璋咬着筷子,回味着刚才茄饼的味道:“嗯?标儿做的菜好吃。” 廖永安:“……”他不能理解!谁会让自家儿子去厨房帮忙啊! 朱元璋道:“标儿说是做菜,其实只是指挥他人做菜,不会累着,放心。” 廖永安道:“……陈将军,标儿在厨房和我们这跑来跑去,还不够累?” 朱元璋道:“标儿自己乐意,我也没法子。” 廖永安:“……”他一时间很想说一些激烈的话,但他不敢。 杨宪叹着气道:“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私下对陈将军不客气了吧?” 廖永安深呼吸,扫视了一遍自己许久未见的同僚:“但你们不也吃得欢吗?你们已经习惯了?” 花云、杨宪、燕乾三人皆停下筷子,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廖永安背上,差点把廖永安拍桌子上:“让你吃饭,你哪那么多废话?” 廖永安疼得直咧嘴。 他有些同情标儿了。标儿被主公骗,标儿小小年纪给主公当幕僚谋士,标儿回到家还要为主公做饭?! 主公你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 廖永安扪心自问,若是他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他一定把儿子供起来,什么庶务都不让儿子做,把儿子护得比眼珠子还紧! “呼,好了,差不多了。”陈标终于上席,“剩下的菜厨房自己会做,不用我指挥。” 廖永安忍不住道:“标儿,不用这么麻烦。做饭的事交给厨子就好,哪用你亲自去?” 陈标笑道:“我尝试了从海外得来的新的调味料,没有我的指挥,厨子做不好。而且下厨是我的爱好。看见叔叔伯伯们吃得开心,我也开心。” 廖永安不知道为何,眼眶有点热:“标儿……唉。” 陈标忙道:“廖伯伯,只是下厨而已,和养花养马一样的爱好而已,别太在意。” 朱元璋也点头附和道:“对。你还要在我家养身体,迟早得习惯。” 廖永安嘴唇蠕动,差点把“主公你闭嘴”五个字说出来。 他开始怀疑自我,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是真的被救了,还是被关太久关出了幻觉。 面前的这个“陈国瑞”真的是自己主公吗? 我那威严肃穆气势无比强大的主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放开你的手!不要掐标儿的脸! 廖永安一激动,差点把筷子捏断。 第92章 爹请你帮我带个话 陈标陪了几人一会儿, 吃饱肚子后反复叮嘱自家爹不准喝酒,然后去找娘和弟弟。 今天正好是马秀英身体不舒服的日子,所以马秀英才没有出面接待朱元璋的下属们。 陈标给几人做饭时, 早就先把马秀英和弟弟们的饭菜端了过去。 陈标四个弟弟白日里很活泼, 现在已经耗尽了精力, 早早睡觉。马秀英身体不舒服,却还是点着蜡烛看账册。 陈标不满道:“娘,有什么账册非急着现在看?就算真的很紧急,我这个儿子是摆设吗?” 马秀英摸了摸儿子的脸,微笑道:“你爹把他的工作推给你, 我怎么能再增加你的负担?” 陈标坐到马秀英的身边, 靠着马秀英道:“为娘做事不叫负担,为爹做事才是负担。” 马秀英忍俊不禁:“好。不过这些账册你肯定不想看。我看完这本就睡觉。” 陈标的脸立刻垮了起来:“是我爹新收的妾室?” 家里钱财的支出陈标都会过目, 所以即使他爹娘不说, 家里多养了几个女人的事, 他当然也知道。 经过这么多年对封建时代的习惯,陈标已经不会再对自家爹的妾室产生多大的负面心理波动。但自家娘居然要忍着不舒服熬夜因为她们看账本, 陈标就生气了。 马秀英叹气:“有一个妾室身份特殊, 是我养父的庶女。其他妾室能稍稍忍一忍和其他人一起住,这个人需要特殊关照一下。” 陈标的小脸更垮了。 他知道自家娘和秀英夫人一样,都曾经成为过将领的养女。 这太常见。陈标的叔叔伯伯们只要是从军后才结婚的人, 大概率夫人和妾室中有他人养女。 自家没那么多女儿, 也舍不得让身世不高但有能力的下属娶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将领们大多广收养女,有的送给他人, 有的自己收为妾室。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 收养女为自己活着儿子的妾室不是什么罕见事。 陈家只是一介商人, 且在陈标担任家主后才成为豪商。所以陈国瑞自然没资格娶将领的女儿,只能娶将领的养女。 陈标自懂事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家娘亲的娘家人。 他曾听娘亲说过,亲外公家已经没有亲人,而养父母家和自家爹起了冲突,现在已经不来往了。 没想到,养父母家居然会将亲生女儿嫁给老爹做妾?! 就算是庶女,也可以窥见那一家人屈辱求和的表情。 马秀英观察陈标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她一直犹豫,是否把这件事告诉陈标。 标儿如此聪明,一看家中支出,就能明白这次妾室中有了一个“特殊”的人。 为了避免标儿误会朱元璋对他们母子俩不好,在外面有了“新宠”,也为了让标儿了解想要贴上来的郭家的事,马秀英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有必要相信自家儿子,不能瞒着儿子。 陈标先膈应了一下,然后很快冷静下来:“娘,说一说你养父母家和我家的往事。” 马秀英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将陈标揽进怀里,道:“我养父母也是商人。你爹原本在我养父母的商铺干活,因为他非常能干,很快就被提拔臣管事。我养父和养兄们才干有限,很快我养父母家的生意就全靠你爹打点了。”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是他们因为忌惮我爹而伤害了我爹和娘亲你,还是我爹直接把娘亲养父母家业夺了?” 马秀英道:“都有。他们先忌惮你爹,摘掉了你爹大管事的帽子,还差点把你爹害死;你爹便白手起家,虽名义上在我义父手下干活,但实际上已经另起炉灶。后来养父没有你爹帮忙,家业差点被人夺了,被你爹夺了回来。养父死后,因他生前的产业大多是你爹所赚得,所以那些管事们都依附了你爹。” 马秀英摸了摸陈标的脑袋,没有说接下来的事。 陈标问道:“娘,你养父的儿子呢?” 马秀英继续沉默。 陈标双手使劲挠头,把自己头发抓成了乱鸡窝。 马秀英替朱元璋解释道:“不要怪你爹。义父的儿子在义父死后,曾想过谋害你爹。” 陈标停止挠头,道:“娘,我不是怪我爹。这种事我都是无脑站在我家人这边。如果有谁威胁到你们的安危,别说爹,我也会心狠手辣。” 陈标做了一个恶狠狠地杀头表情。 马秀英帮陈标梳理头发:“你不怪他就好。” 陈标道:“我只是担心娘因为这件事和爹起芥蒂。既然娘不在意,我就更不在意了。现在你义父家终于发现需要讨好我爹,所以送女儿当妾室了?” 马秀英:“嗯。” 陈标道:“那女人跋扈吗?” 马秀英摇头:“她本人性格还不错。但你养父家希望排场大一点,和其他侍妾有区别。” 毕竟马秀英和朱元璋靠着郭家发家,郭家两个嫡子还一个战死,一个被朱元璋杀了。这个女人进了朱家的门,马秀英和朱元璋都得偏宠她,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哦。”陈标等马秀英重新帮他绑好头发后,跳下床往外走,“娘,你先睡。这事我来解决。” 马秀英无奈:“标儿,就算你爹再宠你,你管天管地也不能管你爹纳妾啊。” 陈标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管。娘,你相信我,我不是乱来的人。” 马秀英叹气:“好。” 陈标道:“娘,你快休息吧。再不休息,我就真的管了。” 马秀英连忙道:“好。”她不知道自己告诉陈标这事,究竟是对是错了。 陈标回到小院,闻到很大一股酒味。 他火气立刻上头。 是的,没错,儿子管不了爹纳妾。 儿子连爹喝酒都管不了! “爹!”陈标气沉丹田,高声咆哮。 朱元璋正和下属们喝得正酣,听到陈标的声音,差点吓呛到。 “咳咳,标儿,你不是去睡觉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朱元璋赶紧把酒坛子藏在脚下。 廖永安等人都很无语。 主公,你这是掩耳盗铃! 陈标板着脸道:“你们喝酒没关系,廖伯伯要是身体喝出问题来,你们都有责任!” 朱元璋赶紧把廖永安面前的碗端起来递到陈标面前:“是水,他喝水!” 陈标闻了闻,点头:“那就好。对了,爹,我有个事要和你说,你过来一下。就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睡觉,你继续喝。” 朱元璋立刻把水碗放下,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看着朱元璋殷勤的模样,廖永安再次被震惊。 他似乎发现主公在小主公面前有点……咳,一定是错觉。 陈标带着朱元璋来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道:“到这里,叔叔伯伯应该听不见了。” 朱元璋蹲下|身体,平视着陈标道:“标儿,你好像很不高兴。有什么烦心事?爹为你解决!” 陈标叹气:“其实这事我不该说。但我们父子俩和其他父子不一样,没什么不可说的,对不对?”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 陈标道:“爹,我这个儿子管天管地也不该管你纳妾,我也没打算管,何况我知道你后院那些妾室大多是其他将领、甚至主公送来的女人,有特殊的意义。你能把妾室都安置在别院,从不让我接触到你的妾室,我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 陈标展开手臂,抱住朱元璋的脖子:“爹,谢谢你。”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搂住儿子:“怎么,你娘受委屈了?你要来告状?谁欺负你娘,赶紧和爹说。就算是主公送的女人,爹也不会饶恕她!” 陈标摇头:“我娘那性格,怎么会受委屈?就算我们觉得她受了委屈,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委屈。爹,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向与你联姻的家族带句话。” 朱元璋道:“什么话?” 陈标收紧手臂,道:“联姻是为了利益。陈家以后是我当家,若他们不想等我当家之后利益受损,就给我老实点。”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语气古怪道:“标儿,你这话也是在警告你爹我吧?” 陈标道:“怎么会呢?爹对我和我娘最好了,才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也不会做出宠溺庶子高于嫡子的事。” 朱元璋讪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警告我,哎!” 朱元璋一把将陈标抱到怀里,笑道:“我知道你只把你的爹娘,和你的同母弟弟们当家人。我不会让你为难。” 陈标板着脸道:“而且我超凶!超记仇!超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面子!谁让我的家人不自在,我就让他们全家都不自在!爹,我是你儿子,肯定死在你后面,你保不住他们。嗷呜!” “好好好,嗷呜。”朱元璋兴高采烈道,“儿啊,平时看你不争不抢,又过分善良,我还担心你被人欺负后不会还手呢。你现在有这个意识,爹很高兴。” 陈标继续努力板着脸道:“我一直都很凶!陈汉六十万军队都知道我超凶!” 朱元璋哈哈笑道:“是是是。但他们是敌人,不一样。标儿,你自己都没发现你有多心软。无论谁冒犯了你,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用你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去欺负人。爹真的很担心你。” 陈标的脸板不下去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善良……啊,你也是,娘也是。娘今天和我说了她养父的事,大概是担心有谁背着你和我娘对我说闲话吧。她一直在说你是情有可原的,你是迫不得已的……唔,娘想太多。她这种大善人在遇到爹和我的事上都会无视任何事,立刻站在我俩这边,我还没我娘善良呢。” 陈标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欺负你和娘的人,都得死!” 朱元璋呆住了。 陈标抬头:“吓到了吗!” 朱元璋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 陈标:“!!!!”爹难道还能被我吓哭! 第93章 陈国瑞劝诫朱元璋 朱元璋把几个喝酒的老兄弟丢一边, 借口自己醉了,抱着儿子去泡澡睡觉。 他们现在住的别院是温泉庄子,随时可以泡温泉, 不需要烧热水。 头发烘干之后,朱元璋就抱着儿子挤进了马秀英的被窝。 陈标有点羞耻。他都这么大了, 怎么还能和娘亲一起睡?但他太困了,羞耻了一会儿, 很快就睡着。 睡着后, 陈标手推亲娘,脚踹亲爹,在床正中央睡成了一个嚣张的大字形。 还好床够大, 朱元璋和马秀英悄悄往一边挪动, 给陈标让出了一个大大的睡觉范围。 “夫人,这小子的睡姿真是嚣张。” “嗯, 像你。” 朱元璋明知道马秀英才暗暗嘲笑他, 还是“嗯”了一声。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睡相差, 但夫人说标儿像自己,完全没办法否认。 “夫人。” “嗯?” “……算了, 睡吧。” “好。” 睡成大字形的陈标:“呼……呼……” 当他睡醒之后, 朱元璋已经离开。马秀英靠在床榻上,轻轻拍打着他的肚肚, 神情慈祥温柔。 陈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娘,爹起这么早?” 马秀英道:“他说有重要的事。” 陈标转了一下脖子,再使劲伸了个懒腰, 抱怨道:“我长大了, 不想再和爹睡。完全伸展不开。” 马秀英闻言, 点了一下陈标的鼻子,嘲笑道:“你还伸展不开?昨晚你把爹娘都快挤下床了。” 陈标道:“娘你没证据,别胡说。” 他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使劲伸了个懒腰,才晃了晃脑袋,穿衣下床。 廖永安要住进家里的温泉庄子,陈标得去安排。 陈标抱怨:“爹每次都是想一出是一出,都不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马秀英也下床,先帮陈标洗脸后,才自己洗漱:“他做事就是风风火火。” 陈标想自己洗漱,拒绝无果,乖乖被娘折腾。 折腾完后,他就去把自己的懒虫弟弟们叫起来做早操。 做早操的时候,廖永安也已经起床。他被陈标邀请着一起做早操。 廖永安满脸通红地跟着陈标晃晃胳膊踢踢腿,心中颇有些尴尬。 不过这早操虽动作怪异,但舒筋活血方面还真的挺有效,很适合现在身体亏损严重的廖永安。 毕竟以廖永安现在的身体,恐怕连一套拳都打不全。 新的一天到来,陈标精神饱满地开始每日日常生活。 他并不知道,昨日他“超凶”的一番话,让他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朱元璋下令,除了现在他后院中已有的女人,以后再进后院的女人不会给名分,顶多死后有子嗣的女人会被追封。他还道,他与下属的君臣关系不需要进献女眷来维系。 朱元璋没有明着拒绝将领进献女眷和将来选秀。在如今的时代这么做,恰好马秀英又经常抛头露面帮朱元璋处理后勤内务,一个“牝鸡司晨”的帽子就扣在了马秀英头上。且原本进献女眷的将领,脸面上恐怕过不去。 但他这命令,也已经非常清楚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所有送女眷入宫伺候的家庭,都是为了搏外戚的地位。如果他们进献的女眷没有名分,他们就成不了外戚。就算将来会追封,但死人吹不了枕边风。 若是有人还是想着就算进献的女眷没有名分,只要诞下了孩子,他们还是能依靠孩子争一争权力。朱元璋第二道诏书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期待。 朱元璋第二道诏书,称自己嫡长子朱大“相师言,命格贵重,需隐姓埋名,弱冠之年方可出现在人前”。所以为了稳固嫡长子地位,在朱大弱冠之年前,他不会给所有子嗣取名封爵,也不会让他们出仕。 朱元璋第一封诏书若还能找一个“不好美色”的借口粉饰,第二道诏书简直如晴天霹雳,有违伦常。 在这个时代,后院的女人是外人,但她们生出的孩子都是血脉至亲,都该被一视同仁。 朱元璋说长子弱冠之前,连名字都不给庶子取,这也太过绝情。 许多人劝诫,还有许多文人写诗词文章讽刺朱元璋性格残忍冷酷,连舐犊之情都没有,将来一定是一个暴君。 但朱元璋此刻就真的展现出自己纲常独断的暴君一面,所有劝诫一概不听。若有人想以此为由辞官,他也不阻止。 许多文人因这件事再次止住投奔朱元璋的步伐,并写信给朱元璋麾下文人询问和斥责这件事。 有的人骂朱元璋残忍,有的人则委婉说朱元璋这样把继承人藏得死死的,不利于政权稳固。 接到他们书信的某几个文人,直接把书信丢进炉灶中,连回信都懒得回。 朱元璋为自己后宅的事发布诏令,引起震动无数。 陈标吃着吃着瓜,瓜一个回转,砸在了自己头上。 因为朱元璋下旨夸奖陈国瑞,说是陈国瑞的进谏,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朱元璋说,陈国瑞拒绝了他赏赐的女人,并请求他和其他将领说一声,不要再给他后院塞女人了。 糟糠之妻和幼子陪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他发达了,后院里不断进新人,生新的孩子,他倒是美色环绕多子多福了,他的妻、子可不好受。 若是其他人再送女人来,他若不好拒绝,那就一律当通房丫头。他绝不能让别人威胁妻、子的地位。 朱元璋深受感动,联想到了陪伴他的秀英夫人和嫡长子。 从感情上来说,他不应该在自己称王后广纳后宫,威胁秀英夫人和嫡子的地位;从政权稳固上说,他的继承人命格特殊,不能早早出现在人前,若其他庶子比继承人早出外造势,恐引起兄弟阋墙。 因此朱元璋在承诺不再向陈国瑞赠送美女之后,也听从了陈国瑞委婉的劝诫,颁布诏令保护秀英夫人和继承人的地位。 这个时代对君王和普通人的后院评价标准是非常双标的。 朱元璋做此事被骂不当人父,陈国瑞却被夸奖“伉俪情深”。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后,满头西瓜汁顺着脸颊流淌,整个人傻掉了。 “标儿,这下放心了吧?”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 陈标还傻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标儿?”朱元璋晃了晃怀里的陈标。 陈标傻傻地搂住朱元璋的脖子,把脑袋靠在朱元璋的肩膀上:“爹……” 朱元璋道:“嗯?” 陈标咬了一下嘴唇,闷声道:“没什么。” 朱元璋叹气:“值得你这么惊讶吗?我们和寻常父子不一样,只要标儿你不喜欢的事,爹就尽力不去做。” 陈标把脸埋在朱元璋肩膀上:“嗯……” 陈标以前都对朱元璋的侍妾表示漠不关心,从未在朱元璋面前提起过侍妾的事。 因为陈标知道,现在是封建时代,他和自家爹关系再好,去管爹睡女人的事都遭人厌烦。 现代的陈标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在现代的父亲就有很多情人,他已经习惯了。 比起现代的父亲,这个封建时代的爹其实还好一些。即使封建时代男人一妻多妾是世间常态,礼仪和法律都允许,自己和娘亲的地位很稳固,爹也从不让侍妾来烦自己。 所以陈标顶多表现一下对亲娘和胞弟之外的人的冷漠,没有向自家爹提过任何要求。 昨日他是第一次逾越儿子的身份,对自家爹提出了一点小小的要求。 这要求也不是不让自家爹不纳妾不生庶子,只是警告自家爹,不可以宠妾灭妻、重视庶子多过他的弟弟们而已。 可今日他爹给他交了一份他意想不到的答卷。 爹居然拒绝了朱元璋赏赐的女人,还让朱元璋代为出面,帮他婉拒其他将领送来的女人。就算以后再有不能拒绝的女人进后院,也一律不给名分。 陈标的脸在朱元璋的肩膀上碾来碾去,蹭来蹭去。 朱元璋低头,看着陈标在自己肩膀上擦眼泪揩鼻涕,本想笑话几句,但见陈标哭得厉害,还是体贴地保持着安静。 当陈标把自己的脸和朱元璋的肩膀都糟蹋得一塌糊涂后,才瘪着嘴哽咽道:“爹。” 朱元璋道:“嗯,爹在。” 陈标道:“你是最好的爹!” 朱元璋得意道:“当然!” “国瑞!”马秀英匆匆跑来,见儿子正在朱元璋怀里哭。 朱元璋立刻虎着脸,道:“我知道你贤惠,但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不可以劝我!” 马秀英缓步停下,然后纵身一扑,将丈夫和儿子都搂在怀里:“我不劝……” 马秀英话音未落,也呜咽出声。 朱元璋先是一愣,然后眉目间先是恍然,然后流露出浓浓的愧疚:“夫人,你……” 马秀英凶巴巴道:“别说话!” 朱元璋赶紧闭嘴。 马秀英抓着朱元璋的衣服,道:“我本来不在乎你后院有多少女人,因为我知道我和儿子在你心中地位肯定是独一份,她们威胁不了我的地位。但国瑞,你会为了我和儿子做这样的事,我很开心。” 马秀英的贤惠是真贤惠,她真的不在乎也不委屈,甚至她还挺心疼朱元璋后院那些战战兢兢的女人。 朱元璋把侍妾养成了外室,还吝啬地只管对方吃饱穿暖,连脂粉钗环钱都没想起过给。那群侍妾的生活,全靠马秀英张罗。 但马秀英不在乎那些女人,不代表她不在乎朱元璋,不在乎朱元璋为她做的事。 “夫人……”朱元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住马秀英,“标儿说,你和标儿都想着保护我?” 马秀英道:“当然!” 朱元璋把脸埋在马秀英发顶:“谢谢你。战场上不算,战场上我是将军。私下,我第一次有人以家人的身份,说保护我。” 朱元璋颠沛流离半身,父母兄长早早去世,当过和尚当过乞丐,都是自己独自咬牙活下去。 他在乞讨时曾想过,如果自己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会庇佑保护自己的亲人长辈,那会是什么滋味。 等他成为大帅、成为主公后,他身边会保护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标儿自以为很凶、其实表情颇为滑稽地告诉他,会保护他时,朱元璋才恍然,原来自己已经实现了乞讨路上的梦想。 马秀英和陈标骨子里都是这个时代难以找到的良善人。母子俩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很高。 但马秀英和陈标为了保护自己,却说可以不看立场、不看善恶。 以朱元璋对陈标和马秀英的了解,这两人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虚情假意。所以他们是认真的。 朱元璋知道这话很不正确。作为妻子,作为儿子,他们都若不分是非的护着自己,那就是助纣为虐。 可那又如何? 他们一家就是自私,怎么了? 朱元璋抱着儿子挤在马秀英床上那一晚,做梦梦见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牧童,父母都没有去世。他虽然吃得差,但还能勉强吃饱。 放牧回家,他趴在娘亲怀里,看娘亲为他纳新鞋,说过年穿。 他父亲从怀里摸出一寸鲜艳的布头,献宝似的捧给娘亲。爹说是在地主家帮工时,地主家丫鬟裁废的好料子,顺手丢给了他。村里的布没有鲜艳的染料,这寸布头正好可以给娘和阿姐做头绳头花过年戴。 他高举着双手挥舞,说“我也要”。 父母和兄长、阿姐都笑话他,说只有女娃才能戴花。 他在地上又哭又闹又打滚,非说自己也要戴。 睁眼时,朱元璋枕头湿了一片。 他有多少年没有梦到过家人了?他以为多年的颠沛流离已经将之前并不算幸福的童年记忆全部磨灭,原来他还记得童年少有的欢笑时刻。 虽然欢笑的是父母兄长阿姐,自己在地上打滚耍赖。 自己也有被家人包容着,可以打滚哭闹耍赖提无理要求的时候。 朱元璋又想着标儿出生之后这几年的事。他发现自己好像在夫人和儿子的包容下,性格有点向梦中那个顽童偏移了。 这就是幸福的体现吧? 这样的家,他应该更尽心地护着。 朱元璋和马秀英相拥垂泪,场面令围观的陈家下人们都红了眼眶。 李贞本以为马秀英会劝朱元璋,急忙过来帮朱元璋劝说马秀英,没想到撞见朱元璋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的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妻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在场的人中,只有陈标没有红了眼眶,因为陈标整张脸都涨红了。 被爹娘夹在中间的陈标已经快窒息,偏偏父母现在气氛正好,陈标认为自己不能出声打扰父母。所以他只能憋着,努力在朱元璋衣服缝隙里找空气。 他非常后悔。刚刚他趴在老爹肩膀上哭着好好的,为什么要缩脖子趴在他爹胸前哭? 如果他现在趴在老爹肩膀上,呼吸就不成问题了! 啊,老爹你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你单手抱着我,都不嫌弃沉吗?你和娘还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 我不行了。我要窒息了。我…… 陈标忍不住了:“爹!娘!我要窒息了!” 朱元璋和马秀英立刻分开,满脸“唰”地涨红。 马秀英转过身,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仪容,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朱元璋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则开始捏儿子的脸蛋,道:“你就不能再忍忍吗!” 陈标气得使劲挣扎,从朱元璋怀里跳下来:“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脸都憋红了!” “噗……”马秀英最先忍不住笑出声,朱元璋也傻傻地笑了。 紧接着,李贞笑着走过来:“别杵在这,太阳出来了,不显晒得慌吗?” 其他躲避的陈家下人也面带笑容地走出来,做各自手头没做完的事。 廖永安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然后拍了拍和他一同躲在院子口的陈狗儿和陈猫儿的背:“快去。” 陈狗儿拉着陈猫儿,像是脱绳的小狗一样冲过来:“娘!大哥!爹!” 陈猫儿:“啊啊啊啊啊!” 陈标赶紧冲上前制止住狗弟弟的狗狗冲锋,把差点被拉得跌倒在地的猫儿护在怀里。 他使劲捏着狗弟弟的腮帮子,训斥道:“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拉着小五跑路!” 陈狗儿扬起小脸,凑上去让哥哥捏:“下次一定!” 陈标:“……”狠狠捏! 朱元璋背着双手,虎着脸来两个幼子面前刷存在感:“好好听你大哥的话!” 陈狗儿和陈猫儿此刻非常有双胞胎的默契,齐齐避开不太熟的亲爹的视线。 朱元璋:“……” 陈标赶在亲爹恼羞成怒之前转移话题:“对了,爹,小四和小五都四岁了,你是不是该给他们取名了?别说下次一定!” 朱元璋嫌弃地冷哼道:“老四后脑勺有条杠,就叫陈杠好了。” 陈标暴跳如雷:“爹!把这个蠢名字收回去!给我认真取!” 马秀英走过来,狠狠拧了朱元璋胳膊一下。 朱元璋惨叫。 陈狗儿和陈猫儿取名的事再次搁浅,因为朱元璋即使被老婆孩子怒瞪,仍旧坚持要给陈狗儿取名叫陈杠。 朱元璋如此取名的原因除了陈狗儿后脑勺真的有条杠之外,还因为听了陈标以前多次骂人“杠精”。 他认为,对他丝毫不尊重的陈狗儿,就是一个纯粹的杠精,叫陈杠再合适不过。 对此,陈标让他爹闭嘴,想不出好名字就继续想,不准敷衍。 朱元璋后宅的琐事告一段落。 在朱元璋的坚持下,其他人也不好长期对朱元璋的后宅指手画脚,此事就这么顺了朱元璋的意。 外界都认为朱元璋麾下重臣可能会因为朱元璋这奇葩的决定而考虑另投他人,纷纷私下递来招揽的书信。 朱元璋后院进不进新的女人倒是没什么,但朱元璋居然要把儿子藏到二十岁才拿出来,那之前还不给其他儿子取名。这简直让人想要问他脑子贵恙。 朱元璋若是在战场上有三长两短,明王政权不立刻完蛋? 但除了最初“挂印离开”的人,之后朱元璋麾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哪怕是因为拿乔,在朱元璋说“今日之后入我后院的女人不可有名分”时没来得及把庶女送过去,导致现在送不了的郭家,也把书信直接烧了,厚颜无耻让朱元璋给这个庶女指一门好婚事。 既然朱元璋不肯给之后进后院的女人名分,自家女儿肯定不能送了。但他们提前透露了风声,不送也不好。所以只能让朱元璋出面解决这件事。 朱元璋此刻很给郭家人面子,给郭氏指给一个战功赫赫的无子大将做续弦,自己和马秀英以娘家人的身份出席婚礼并添妆。 两家人明面上看上去也算和好了。 朱元璋因后宅之事在应天耽搁了一段时日,七月才离开应天,巡视各地井田制推行情况。 出发之前,他和陈标一边在凉凉的池水中泡脚,一边让他儿子剥莲蓬喂他吃。 马秀英带着其他四个儿子在浅浅的池子里练习游泳。 陈标喂了朱元璋一颗莲子,自己吃了一颗,感慨道:“爹,我第一次有改变历……改变未来的实感。” 朱元璋咀嚼着莲子道:“你改变什么了?” 陈标道:“主公的未来啊。主公下达了那样的诏令,未来恐怕不会再有近三十个儿子了。” 朱元璋差点被莲子噎住:“多少?!” 陈标凑上前,挤眉弄眼道:“近三十个儿子!还有近二十个女儿!” 不知道历史的陈标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们那个时代康熙朝的影视剧数不胜数。每次提到康熙很能生的时候,都会带一句朱元璋更能生能活。网络上也经常因为这个骂朱家王朝是“猪”家王朝。 朱元璋腿有点抖。 五十多个子嗣?他现在才多少个?才六个而已!接下来他能再活四十多年吗?这一年至少一个?! 朱元璋吃惊道:“这、这不好养吧?” 陈标凑到他爹耳朵边,道:“爹,我只和你说,你可别和其他人说,这是会抄家灭族的话。” 朱元璋双手也开始颤抖了:“快说快说!” 陈标悄悄道:“后世明朝的财政被拖垮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养不起那么多藩王,主公是罪魁祸首,他生得多,还要求以后子子孙孙都不纳税,且由国库供奉。所以后世人说明朝灭亡的主要原因就是养不起‘猪’,那个‘猪’,谐音,你明白吧?” 朱元璋不敢置信:“明、明白……”朱朱震怒! 陈标叹气:“如果主公未来提出这件事,爹你劝一下,用棋盘放麦粒的故事劝。” 第94章 都是蛀虫利益交换 陈标指着莲蓬当棋盘, 给朱元璋讲了关于指数爆炸的印度传说故事。 印度国王奖赏发明国际象棋的宰相麦子,宰相说在棋盘第一个格子放一粒麦子,第二个格子放两粒麦子, 第三个格子放四粒麦子……以此类推,每个格子放上一个格子两倍麦子。 陈标故事没讲完, 朱元璋打断道:“这么少?这不是很容易吗?” 陈标把剩下的莲蓬剥开,全塞进朱元璋嘴里:“这个放麦子就像是生孩子一样, 就当每个宗室只生两个孩子, 主公近三十个孩子……你不是又要出差吗?出差路上慢慢算。” 朱元璋戴着一肚子的疑惑踏上了出差的旅途。 路上,他召集最会算账的李善长,将这个故事改成陈标和他下象棋赢了, 要奖励。 李善长笑道:“这不算太难。主公你应该学一学《九章算术》了。” 说完, 李善长从腰间解下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陈麟捧着纸笔在一旁记录数字。 叶铮的二弟子陈麟已经回到应天。朱元璋当然不会立刻把陈麟带去陈标身边, 而是留在了自己身边查看其品行。 李善长非常喜欢陈麟, 把陈麟要到了自己身边当助手。 二人一个计算,一个记录, 刚开始还面色轻松, 而后越算脸上笑容越多。 与两人忍不住的笑容相比,听着看着陈麟笔下不断增加的数字的朱元璋脸色越来越苍白。 象棋格子算上楚汉河界, 一共有七十二格。李善长只算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主公,标儿和你开玩笑呢。”有不知道陈标身份的外人在,李善长用开玩笑掩饰道, “标儿调皮, 你可别恼, 要恼就恼陈国瑞将军去。” 朱元璋怔怔道:“啊,哦……” 李善长笑得更厉害了:“主公,你真该学一学算术。” 朱元璋使劲点头:“学,学。” 天气本就炎热,他现在背后都被汗湿了。 李善长现在所算的麦粒数字,估计都要种几百年。 大明是“养猪”养垮的这句话,他信了。 因为朱元璋现在就考虑过,我老朱家以后当皇帝,内库养老朱家子孙应该问题不大。 我怎么这么蠢! 大明的灭亡,在我这一代就开始了?! 等等!我不会算术,我的大臣会啊!我做了这么离谱的决定,我的大臣难道不劝吗! 朱元璋屏退陈麟,留着李善长单独道:“李公,这不是标儿要的赏赐,是标儿说起的未来的事。” 李善长不满道:“别让标儿再说未来了!” 朱元璋道:“我立刻就让他别说了!你先听我说完。标儿说,我以后有五十多个孩子!” 李善长倒吸一口气:“主公!你少生点!你知道养宗室王爷有多费钱吗!” 朱元璋讪讪道:“先听我说完。标儿说,以后我会下令让宗室子孙后代都由国库养。我寻思着,就算我蠢,李公你们会算术啊,应该会劝我吧?” 李善长愣了愣,然后皱眉苦思。 朱元璋慌了:“不会吧?李公,这还需要思索?” 李善长见朱元璋那一脸收到了伤害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道:“现在的我肯定会,但我不知道标儿所说的那个我会不会。” 朱元璋疑惑:“为什么?” 李善长叹气:“主公,因为劝诫你不养宗室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并非皇家的事。所谓国库养宗室,主要是宗室田地不纳税,对吗?” 朱元璋点头:“对,给宗室分田,田地不纳税。” 李善长向朱元璋讲解历朝税收制度。 与后世人印象中不同,官员只是俸禄不交税,无论是家中田地还是店铺的税都是照交不误的。 只是豪强官吏把控地方,可以操作出许多“隐田”。比如买走穷人土地后,把土地仍旧挂靠到那家穷人、甚至一个死人头上,造成实质上豪强官吏不纳税的情况。 但在法令上,官员仍旧需要纳税。 官员可以堂而皇之逃税,是从北魏起。 北魏为保障百官生活,以官员品级给予“职田”。官员收取职田中的产出作为俸禄。 职田不纳税,很快就变成豪强土地兼并的工具。无数豪强将自家田地挂靠在职田中,官吏更是明着抢劫百姓的良田。 朱元璋感叹道:“职田啊,这个我知道。” 李善长道:“元朝官府不收税,所以职田成为土地兼并帮凶的事,就更常见了。标儿肯定和主公说过,元朝的官吏豪强生活过得非常不错,可能比唐宋时期过得更不错。” 朱元璋点头:“标儿给我上过课。” 李善长听朱元璋坦然地说“标儿为我上课”的话,嘴角不由浮现笑意,他继续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只会想越过越好,到手的利益就绝对不会想在让出去。主公登基后,或许官吏士绅不止想要职田,还想要更多,比如干脆不交税。” 朱元璋皱眉:“我不会同意。” 李善长道:“若是利益交换呢?百官同意宗室不交税,世代被国库赡养;主公只需要免除高官的赋税?” 朱元璋眼皮子颤了颤。 李善长道:“主公,我是小吏出身。官员许多脏事都是让小吏做,我对他们太了解了。” 朱元璋委屈道:“你未来可能会站在百官那边?” 李善长道:“如果未来真的出现这件事,我是否站在百官这边,肯定是看主公的意图。如果主公强烈要求宗室世代免税,我肯定不会不服从主公的命令。” 李善长自嘲地笑了笑,道:“主公,你也了解我。因为你和标儿是品德高尚的主公,我李善长才是品德高尚的臣子。我本质上并不是多么高尚的人。” 朱元璋乐道:“你这么夸我,我多不好意思。” 李善长见朱元璋笑出声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浓了。 他现在能非常直截了当的把官场中那些弯弯道道、以及自己不怎么高尚的心思都坦然告诉朱元璋,这样的君臣关系,史书中也罕见吧。 善长之幸。 朱元璋道:“我明白了。我想让宗室当蛀虫,百官就和我利益交换,大家一起当蛀虫。所以我这提议非常离谱,他们也不会给我说明其中利害关系,好和我讨价还价。正直的官员顶多沉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开口,就是站在天下官吏的对立面。” 李善长点头:“人性怯懦。” 朱元璋叹气:“这不是怯懦。皇帝都想当蛀虫了,那这利害关系也不需要说了。说了有何用?我明白了。” 李善长皱眉:“主公,宗王免税或者有收税的权力,是古往今来都有的政策,这一点主公肯定会延续。所以主公少生一点。” 朱元璋诉苦道:“你以为我不想少生吗?我问了许多名医,名医都告诉我话本中那些绝子汤全是假的!” 李善长愣道:“假、假的?” 朱元璋使劲点头:“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避子汤。无论男女喝的避子汤都不存在!顶多降低生子概率!但那些降低生子概率的药材全都带,唉。” 李善长道:“那、那没有安全的避孕的方法?” 朱元璋道:“标儿说,可以根据女子月事算不易怀孕的日期,再辅以羊肠道具,可以降低一点怀孕概率。我之后试试。” 李善长满头黑线:“标儿怎么连这个都懂。” 朱元璋耸肩:“我也很想知道。罢了,这事你烂在心里。以标儿的性格,别说宗王,就是皇庄都得交税。你们官吏也别想免。” 李善长拱手:“等主公登基后再慢慢讨论吧。不过主公,我知道你不喜欢职田,但职田也不能全面了。历代官吏的俸禄都不高,需要额外收入供养家庭。” 朱元璋摆摆手:“等回去后,你问标儿。我不耐烦听这些,头疼。” 李善长:“……” 他才感动了没多久,现在就想给朱元璋两拳头。 你才是皇帝啊!别什么都指望标儿!要你何用!你只会打仗吗?! …… “阿嚏。”大热天的,陈标居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十分肯定道:“我爹一定又在计划什么坑害我的坏事!” 燕乾忍住了笑,因为打仗受伤而回应天当坐镇将领的汤和笑得差点滚地上。 “老大要是坑害你,我就帮你揍他!”汤和吹牛道。 陈标给了汤和一个礼貌又敷衍的微笑。 你次次都被我爹追着揍。我信你个鬼。 陈标又揉了揉鼻子,不再理睬只敢在自家爹不在的时候嚣张的汤和,小心翼翼翻看燕乾带来的古籍。 他戴着棉布手套,以免手中油污汗渍毁坏脆弱的古籍。 燕家保管的祖先手稿藏在老宅,燕乾今日才将其取回。 取回祖先手稿的时候,燕乾还遇到了麻烦。 燕氏宗族知道燕乾被邵家连累降职,还以为燕乾要用祖先手稿去讨好权贵。燕乾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请了季仁寿帮忙写信,以季仁寿的名声做担保,才取出祖先手稿。 陈标对燕家对祖先手稿的谨慎态度十分敬佩。 燕乾紧张地看着陈标。 如果连神仙童子标儿都看不懂祖先的手稿,这世上估计找不到能理解祖先的人了吧。 燕肃的手稿图文并茂,其图一点都不像是毛笔所画,工整精确仿佛后世工科生作业,每一张图稿上海都标注了比例。 陈标不是工科生,他只能艰难地根据图稿上的文字描述,辅以燕肃所画的透视图,猜测燕肃的手稿所做研究。 燕肃在手稿首页描述,他所做的研究是复制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传说自走版。 第95章 论薪火相传的浪漫 诸葛亮的木牛流马, 据考古学家考证,可能是独轮车相似的便于在山间小道上行驶的小板车。 但因为诸葛亮本人在历史中有诸多神话传说,他许多行为和发明都被神化, 所以后世记载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时,多称这种小车不需要人力推动就能自己行驶。 古代的科学家们明知道不可能,也想尽办法复刻传说版本的木牛流马。这些执着,大概就是科学家们共有的浪漫。 燕肃也一样。 燕肃在数学和机械上都非常厉害。他从古籍中寻找资料复制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说是复制,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在史书中就只有一行简略的记载。 这“复制”过程, 相当于你在里看到“电脑很好使”的描述, 然后手搓了一台电脑出来,完全是古人谦虚的说法, 其实就是自己将已经失传的东西,重新发明创造出来。 指南车不是安装了指南针的马车,而是通过差速齿轮原理, 让小人的手一直指向南方;记里鼓车也是通过一套齿轮组,在行驶的时候自动计算距离,每行驶一里小人敲鼓,行驶十里敲铃铛。 二者的本质是一套复杂的数学模型。 具体原理在这里不赘述,只能说懂的已经懂了, 不懂的就算在这里粘贴一整篇论文,还是看不懂。 燕肃是宋真宗和宋仁宗两朝元老。他试图“复原”传说版本的木牛流马, 有一个现实的原因,就是北宋的军事太拉胯了。 燕肃晚年,正是宋仁宗执政时期。 宋仁宗时期西夏称帝, 宋仁宗对其三次大战皆以失败告终。宋仁宗送给西夏大量“岁币”, 换得西夏对北宋称臣, 勉强保住了北宋的脸面。 除此之外,北宋的大敌大辽也虎视眈眈,北宋也要送给大辽许多岁币。 宋仁宗十分惧怕大辽,惧怕到试图让黄河改道成为阻挡契丹的天险。这就是臭名昭彰的“三易回河”起始,“六塔河决堤”事件。 “六塔河决堤”事件的前因是宋仁宗想要把黄河水引入一条小小的六塔河内,以“契丹不能南侵矣”。 六塔河工程刚开始,就已经发生多次小型水患。作为一线负责人的河北转运使周沆上奏,六塔河“分大河之水不十分之三,滨水之民丧业者已三万户”。 周沆断言,若六塔河分水工程继续执行下去,“齐、博、德、棣、滨五州之民皆为鱼鼈食矣”。 但在北宋君臣看来,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之后六塔河工程完成,黄河果然漫出堤坝,冲毁了河北最富饶的地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滨、棣、德、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史书中短短一句记载,是多少无辜枉死百姓鬼魂在嚎哭? 那之后,黄河生态系统坏了,后续两任皇帝继续治水。宋神宗试图让黄河老老实实按照改道的河道流下去,宋哲宗试图让黄河回原来的河道,皆失败,让黄河成为元、明、清三朝的心腹大患,也给河北留下了可怕的“黄泛区”。 自此,北方最繁华的经济区域被摧毁,王朝的经济中心渐渐转移到南方。 若说宋神宗和宋哲宗两朝君臣是蠢比坏多,宋仁宗君臣就不愧“仁”之名,也不愧为文人们吹嘘的“守成贤主”,“嘉祐之治”了。 燕肃作为科学家,自然清楚地看到强行让黄河改道六塔河的弊端。 在他生前,宋仁宗当时也还年轻,还有励精图治,打败大辽的信心,虽然曾提起让黄河改道的事,并没有下定决心。但燕肃仍旧为此深深痛心。 皇帝和大臣惧怕契丹人的铁骑,居然会想出毁掉半个河北这么可怕的事。如果大宋军事力量强大起来,就不会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了吧? 大宋对契丹的劣势在于马匹稀少。 骑兵对步兵的战略优势太大,直到岳飞训练出了一支纪律严明,骑兵冲上来也不退缩的铁军,才挽回宋朝兵种的劣势。 燕肃心想,如果真的有不靠人力和畜力,自动就能行走的机械,是不是取代骑兵,弥补大宋兵种的劣势? 古代的一种重型兵器叫做“战车”。“战车”就像是古代畜力版本的坦克,撞上去没人抵挡得住。 但大宋没有马。 燕肃晚年将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一个虚无缥缈的“木牛流马”传说中,希望用木牛流马替代马匹,驾驶战车,对抗大辽和西夏的骑兵。 燕肃的这些思想,都在手稿中细碎地阐述。 陈标从字里行间读到燕肃的痛苦和幻想,视线不知不觉模糊了。 燕肃不知道,他死后十几年后,宋仁宗决意让黄河改道,他的担忧成真。 这份手稿是一个负责任的士大夫,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自己的研究中,所凝结出的心血结晶。 怪不得燕肃在临死时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有人能继续这个研究。 陈标站起来退后了几步,把眼泪擦干,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才继续翻阅燕肃的手稿。 他担心眼泪滴落,会毁掉燕肃的手稿。 手稿很老旧。陈标一边看,一边尽可能地誊抄手稿中的内容。 燕乾见陈标拿着奇怪的工具,将手稿中那些精细的画稿一一复制到新的纸上上,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标儿果然看得懂图纸! 燕家人曾经想过把祖先的手稿多复制几份保存。但文字可以誊抄,最重要的图纸他们却无能为力。 这类工具图,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不是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所复制的图也就只是个大概的模样,不可能复原祖先手稿中的机械。 标儿只看了几眼,就能埋头自己描绘,肯定是看懂了才会如此迅速! 陈标不是工科生,但高考和高等数学把许多知识强硬地塞进学生的脑子里。他的金手指又是记忆强化,曾经牢记过的东西都会保存在记忆殿堂,可供他翻阅。 如今高考和大学考试,很喜欢用华夏古代的发明创造当题干。陈标做过关于指南车和记里鼓车的数学题,所以对这一套自动齿轮装置还算了解,勉强看懂了燕肃的设计意图。 但他毕竟不是工科生,没学过机械设计,越看脑壳越疼。 若不是陪客户玩机械玩赛车等的时候需要自己手动改造机械,以便于向客户吹牛逼,展现自己和客户是“同类人”,陈标就算有理论知识,也看不懂这些机械构造。 只一遍,不可能看懂一个伟大科学家的心血结晶。 陈标先把文字部分和简单的图纸誊抄了一部分,勉强弄懂了燕肃的意图,然后召集工匠们一同研究这份手稿。 工匠们看不懂手稿中的计算内容,但能通过经验猜测图纸中机械的用法。 经过陈标和工匠持续一月的研究,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燕肃已经制造出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能自动行走的机械,但这个机械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个机械不用人力和畜力驱使,就要用其他动力驱使; 第二个问题,有些机械零件太过精细,运转一部分时间造成磨损之后,机械功能就会衰减,这和指南车、记里鼓车一样。 第一个问题,燕肃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 他从烧开水中获得灵感,试图用“燃烧”和“蒸汽”来获得动能。 但他还未实践就已经重病,只留下了这一个天马行空的构想。 陈标捧着燕肃最后一张潦草的手稿,双手不断颤抖。 燕肃最后已经无法起身,自然无法实验。 他只能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画成图,用科学的计算,来空想一个不需要人力和畜力的“动能机”。 燕肃将其称之为“木牛流马的心脏”。 燕肃在图纸最后写道,这个理论上的“心脏”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更多的实践,而且可能还需要新的计算方法。 不知道后来者是否有大才出现,补全这一颗“心脏”,将他的空想变成现实。 燕肃在图纸上写了两句诗,诗句文字已经模糊。但陈标能猜到他想写什么。 燕肃的想法,大概和清代龚自珍《己亥杂诗》中一样,“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帮他实现遗愿。 “公子,这个心脏,这个心脏真的有可能做出来吗?” 为首的工匠痴痴地看着图纸。 所有的工匠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表情。经过这么多年,他们已经明白,只要公子说能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再匪夷所思,都能一定能做出来。 陈标想抑制住双手的颤抖,但不但没能抑制住,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能。这个心脏,还有个名字。” “蒸汽机和内燃机。” 内燃机和蒸汽机的动能原理都是“烧开水”。蒸汽机是通过烧热水的活塞运动供能,内燃机是通过燃料本身的剧烈燃烧产生气体供能。 燕肃所预想的是蒸汽机,但他的“木牛流马”需要的是内燃机。这就是他设计“心脏”后,迟迟无法突破困境的原因。 燕肃已经找到了替代人力畜力的办法,但他当时想到的办法并不适合他所制造的精密机械。 但燕肃认为自己的思路没有错。他试图减小蒸汽机的体积,一直没能成功。 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改变思路,准备从燃料入手,寻找能燃烧后直接产生气体的燃料,这样就可以减少烧开水的步骤,让燃料直接变成“开水”。 这就是内燃机的原理了。 可惜,上天给燕肃的时间太少了。当他想到了这个办法的时候,他已经大限将至。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陈标也在感叹,悠悠苍天,何薄于大宋,何薄于华夏? 但凡燕肃晚死一两年,这历史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哪怕因为材料问题,大宋没办法做出“木牛流马”,但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出现,会提前导致社会变革。 而南北宋的时候,外面还是黑暗的中世纪。这次,华夏能占尽先机。 陈标早就在试图做蒸汽机和内燃机了。 他不知道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具体构造,但只要明白原理和动能公式,以工匠们的手艺,摸索个几年,一定能把蒸汽机和内燃机造出来。 其麻烦,也只是从“实验用品”,变成“可普及的工业用品”而已。 但只要有用了“实验用品”,经过一代代的改良,普及也是迟早的事。他用不上,后世人能用上。 工匠们研究蒸汽机和内燃机已经有了进展。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不知道要如何运用蒸汽机和内燃机。 发动机有了,如何制造汽车火车轮船,这些陈标一概不知。 理科不考手绘机械工程图啊! 陈标只能放缓蒸汽机和内燃机的研究,将人力物力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黄火|药和新式大|炮的研究。 燕肃的研究手稿解决了陈标一直头疼的问题。 陈标知道如何制造“心脏”,燕肃已经做出了“身体”。只要把“心脏”放进“身体”里,木牛流马就从传说中走了出来。 其他工匠们虽然激动,但他们有陈标以前多次制作神奇物品的经验,所以情绪波动不是特别大。 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何自家神奇的公子,会手捧着这一份潦草的手稿泣不成声。 他们不知道,陈标的“神奇”,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站在巨人肩膀上,从后世学来的知识。 而现在这份手稿,代表着华夏人自己的心血。 从无到有,从传说到现实。 这不是穿越者自带优越性的“我要用后世的科技在这个落后的古代掀起工业革命”,而是一个元末明初的后辈拿到了北宋时期先人的手稿,遵循着先人的智慧走下去的路。 这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切实可循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未来和过去交融,古代科学家的幻想将在陈标手中变成现实。 陈标捧着手稿的时候,好似一个身穿北宋官服的士大夫正站在他面前,垂首与他对视。 当陈标仰起头,视线和那人交汇时,那人似乎对陈标笑了一下,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都变成了欣慰。 而后身影消失,星星点点的光芒飞上天空,化作了亘古不变的繁星,悄然注视着这个即将剧烈变化的时代。 这就是薪火传承的浪漫。 “北宋要是能有这个机械,说不准真的能平推大辽和西夏。”陈标稳住情绪后,带着泪笑道,“不过现在也不迟。我们一定要把燕龙图的图纸复原,用来打元朝,给宋朝报仇。” 工匠们笑道:“这个有点难,说不准我们把它复原的时候,明王已经把大元打跑了。” 陈标道:“打跑了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就算他们也融入了咱们大明国,大明国之外也还有其他国家虎视眈眈。再说了,这也不止能用于打仗啊。” 陈标兴奋地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不需要黄牛,自动耕地的机器。如果有这东西,百姓们耕地一定容易许多,能开垦更多的荒地。 工匠们想象着那个画面,脸上不由浮现出向往的笑容。 黄牛过度劳累会生病,拉到其他地方去还会水土不服,小牛犊长成能用的黄牛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机器不会劳累,不会水土不服,造好了就能用。 木牛流马制作出来本就是用来运粮,它一开始就不是战车! 陈标把手稿仔细放好后,开始手舞足蹈。 工匠们看自家沉稳的公子突然笑着跳起了看不懂的舞蹈,个个忍俊不禁。 自家公子,还是个孩子呢! “公子,咱们现在就开始做?” “公子,你先教教我们这些数字,看不懂的话,好复原有些难。” “唉,别催啊,让公子多乐一会儿!” “我们要不要也加入?” 陈标:“来啊来啊!” 在陈标傻呵呵地邀请下,工匠们也跟着跳了起来。 燕乾等人过来时,差点被吓死。 这是在举行什么奇怪的宗教仪式吗?!标儿会不会中邪了!! 陈标拉着燕乾的手激动道:“燕叔叔!你的祖先真的太厉害了!他的手稿将会改变整个世界!” 燕乾:“啊?” 汤和道:“什么改变世界?怎么改变?标儿,你别学文人说谜语!” 陈标笑道:“没说谜语!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燕龙图要做的是不需要人力和畜力的木牛流马!这是可行的!” 汤和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用人力和畜力?那不就成了神仙吗? 燕乾结结巴巴道:“真、真的能?” 陈标不满道:“你祖先的手稿,你自己没看过吗?你祖先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但凡你们能够跟着他的手稿做一遍实验,说不定最后一步已经走完了!” 燕乾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可是我们看不懂啊。我们连前面的图纸都看不懂。” 陈标不明白:“燕龙图不会不教自己孩子啊,你们怎么会看不懂?” 燕乾道:“祖先的孩子要研读四书五经,考科举,对这些不感兴趣。当先祖去世后,他们试图重新学习这些知识,完成先祖的遗憾,却发现自学非常困难,完全无法解读手稿内容。” 陈标问道:“他们没有去找其他人吗?” 燕乾摇头:“先祖的子孙们想,自家先祖的愿望要自己完成。” 陈标长叹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不是燕家遭遇战乱,子孙弃笔从戎,书稿的寿命在代代露天保管中也快到极限,或许燕家人仍旧不肯拿出来。 这个时代是这样的,祖先的手稿都是家族不传之秘,怎么能轻易示人?如果这些心血被他人盗取怎么办? 何况燕肃所做的是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啊。谁都知道木牛流马做出来后会有多厉害。这种荣耀,怎么能被他人篡夺呢? 所以燕家人不到最后关头不把手稿给别人看,也情有可原了。 就算是后世,许多人也宁愿家族的点子烂掉,也不肯让他人来研究。 燕家能现在把手稿交给陈标,已经很开明了。 陈标道:“燕叔叔,我看你对数字挺敏感,我给你讲的课你学习进度很快。要不要跟着我学习,和我一起研究和复原你祖先的手稿?” 燕乾瞪大眼睛:“我真的可以?” 陈标挠了挠头,道:“啊,还是算了。等明王变成大明皇帝之后再说吧,你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该放在建功立业上。跟着我研究这个,可封不了爵。” 汤和插嘴:“如果真的能研究出来木牛流马,一个封爵小意思。” 陈标道:“世人皆轻视工匠。即使这个发明非常重要,但皇帝给的爵位,肯定比战功封爵小多了。反正大明没几年就能建立,到时候再来学吧。” 汤和继续插嘴:“几年?且不说大元还挺强,十年内能不能打完。就算能打完,十年的时间,还不够标儿你把这个木牛流马做出来?” 陈标道:“当然能。给我十年时间,我绝对能做出来!” 陈标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特别有信心。 汤和道:“那你还说什么?他现在不跟着你学,之后就没机会了。” 陈标无奈:“汤叔叔,你能不能闭嘴?” 他只是给燕乾一个台阶下,汤叔叔为什么嘴这么欠,非要把这件事揭开? 怪不得汤叔叔老被人揍! 对于燕乾而言,亲自实现祖先的遗憾是他身为燕家后辈“孝”一字的体现。 但若他现在跟随陈标,又可能无法建立更多的功勋,对他和燕家都不利。 陈标兴奋之后,意识到自己这时候不该说这种让燕乾为难的话,主动给了燕乾台阶下。可是汤和这个莽汉,一通上下左右王八拳,把台阶给锤烂了。 “这件事不需要任何考虑。”燕乾跪地道,“请标儿收我为徒!” 汤和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 陈标挠了挠头,不由笑了。 第96章 绝不能当炎黄罪人 燕乾原来是一个读书人, 深受儒家孝道文化的洗礼。 燕家本来已经放弃亲自实现祖先的遗愿。现在陈标给了燕乾一个机会,让燕乾可以以燕家后人的身份完成祖先遗愿,别说放弃武将的身份, 就是赴汤蹈火,燕乾都会去做。 何况陈标不知道自己是“朱太子”,燕乾跟在陈标身边,拜陈标为师,前途绝不会差。 陈标心知燕乾跟着他捣鼓木牛流马不符合燕家的利益,但他真的很高兴。 比起自己这个穿越者去实现燕肃的遗愿, 燕肃本人肯定也更希望实现他遗愿的人中有燕家后人。 华夏人慷慨又自私。他们慷慨地让所有后人都能传递他们的薪火, 他们又自私地希望最好传递自己薪火的人是自己的血缘后人。 陈标高兴了不到半日,就开始为难了。 燕乾这个人不愧是耕读世家, 骨子里非常重视儒家的礼仪。所以他说要拜陈标为师,就真的是磕头递茶要视陈标为父辈那种拜师。 陈标傻掉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燕乾给他磕头行拜师礼。 汤和道:“磕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以后咱们都会给标儿磕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 陈标使劲摇头:“不不不,你们是我的长辈,我怎么能让长辈给我磕头?” 汤和揉着陈标的脑袋道:“你要习惯。你这么厉害,以后成为咱们的上峰,我们迟早要给你磕头。” 陈标皱着脸:“我不喜欢。” 汤和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 但你不要和别人说你不喜欢,免得有些人仗着你心软, 对你不礼貌。” 陈标使劲抓了抓脑袋,道:“啊啊啊啊,汤叔叔, 不要打岔!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教导燕叔叔, 不是收徒!不是!我要是教别人东西, 别人就要给我磕头,那应天小学那些学生是不是都要给我嗑一个?” 汤和道:“当然,让他们嗑!” 陈标跳起来踹汤和的膝盖:“汤叔叔,你闭嘴!燕叔叔……我求你了!” 作揖作揖,标儿作揖,可怜兮兮猫猫眼也用上。 燕叔叔你不会让标儿我为难对不对? 燕乾无奈:“拜师礼你收着,以后我以老师称呼你,我不磕头,可以吗?” 陈标想了想,道:“好吧。哈哈哈,那燕叔叔以后是不是我入室弟子了!我收了好大一个弟子!” 汤和道:“你收他当弟子,是他占了便宜。” 汤和若不是知道燕乾不是那种上杆子爬的趋炎附势小人,绝对会想燕乾是不是借此机会借标儿的势。 当未来皇帝的入室弟子,这好处可大了。 不过以燕乾的性格,他若拜标儿为师,以后不但不会借势,还会为标儿肝脑涂地,成为标儿绝对的死忠臣子。所以汤和一力促成此事。 虽然大家伙都支持标儿这个未来皇帝,但标儿也该有一个只属于他的心腹。 老大肯定也知道,当燕乾拜标儿为师之后,燕乾就不再是老大的臣子,而是标儿的心腹了。老大也同意燕乾拜师,看来和自己想法一致。 燕乾为了学习祖先手稿,在太子还小的时候和皇帝说,他要成为太子的心腹,这人啊……怎么说呢,如果他遇上的不是老大和标儿,恐怕会被皇帝给厌弃。 但他遇上的是老大和标儿,这样的人就还不错,很适合标儿。 燕乾笑道:“是我占了很大便宜。不过标儿放心,我会约束好家人,绝对不会让家人借你的势。” 陈标摆摆手,道:“我相信你们燕家。燕龙图的后人,家教绝对没问题!主公交给你的工作,你还是得做,每日来我这里学一个时辰就好。” 燕乾道:“我若提前完成工作,可以多学习一会儿吗?” 陈标道:“不可以!我要休息!我会给你布置功课,你自学,学不懂再问我。” 燕乾遗憾道:“好。” 他再急切也不能累着标儿,只能自己自学了。 陈标最终收下了燕乾的拜师礼,但拒绝了燕乾的敬茶。 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时代的规矩,知道他接了燕乾的茶,就真的成了燕乾的老师。陈标如此谨慎,怎么能成为朱元璋麾下将领的老师呢? 就算朱元璋专门写信给陈标同意此事,陈标也回复,“主公,咱们不能开这个先例”。 朱元璋十分无奈。 朱元璋看着手上另一封陈标写给陈国瑞的信,更无奈了。 这封信中满纸都是陈标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 比起陈标表现在外人面前的兴奋,陈标对自家爹就更容易倾述自己内心的阴暗情绪。 木牛流马和内燃机、蒸汽机的零件需要的精细度都很高,现在几乎都要手工打造,只能用于实验。 陈标担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批量制造这些机械的办法。 陈标还担心,朱元璋会不会容忍这些跨时代的机械出现,会不会担心别人用这些机械,直接禁止这些机械使用。 陈标更担心,技术很难隐藏,如果外国看到了这项技术,也开始研究,华夏进度没有外国快怎么办。 陈标在信中颠来倒去,絮絮叨叨,一会儿说怕被其他人学了,一会儿说绝对不能藏着掖着……看得朱元璋头都大了。 朱元璋没有召来其他人询问。他自己安安静静思考木牛流马的未来。 朱元璋不是一个会被其他人左右思想的人。他会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更忠实于自己的本心。 如陈标所说,木牛流马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做好决定。 他现在做的决定,以后会影响华夏、甚至世界的历史进程……呃,好激动! 朱元璋激动了一夜,立刻招来王袆,让王袆代笔为自己写信。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召集更多的人一同学习研究!”朱元璋美滋滋道,“标儿说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决定生产关系,木牛流马出现后,我才有了这句话的实感啊!” 中途被迫加入朱元璋巡视队伍的王袆皱眉道:“如此利器,若是被他人得到……” 朱元璋摆摆手:“钢铁冶炼、火|药制作、盔甲制作、钱币制作……哪一样不是被他人得到就会威胁统治?难道我让所有人都不准用铁器,只能用木头和石头吗?” 王袆松开眉头:“主公说的是。” 朱元璋又道:“以标儿信纸中透露出的不自信,在他能看到的历史中,或许这些伟大的东西都是外国先创造出来,然后用来打咱们……” 王袆打断朱元璋道:“还有这事?!” 朱元璋挠挠头:“标儿经常嘀咕,什么百年耻辱,神州陆沉。不过那都是大明已经灭亡后,替代大明的下一个王朝末期发生的事,所以他让我不用管,想管也管不了。” 我朱元璋连大明灭亡都管不了,哪还能管下一个王朝末年的事? 不过朱元璋暗自祈祷,既然没有不灭的王朝,那就让大明成为华夏历史中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朱家人当亡帝之君,不比当亡国之君强? 所以朱元璋并不在乎现在做出会影响“皇帝”存在,但会有利于现在百姓的事。 朱元璋自己就是穷苦百姓出身,太明白老百姓脑子里想什么。老百姓就图个安稳,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就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不会想着改变。 如果有一日老百姓不需要这个皇帝了,那就是这个皇帝让老百姓无法忍受了。这样的皇帝,即使他朱元璋再世,也该加入老百姓这一边,再次举起红巾军的大旗。 王袆脑袋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主公!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关心?!” 朱元璋呵呵笑道:“我关心也没用啊。我只能把我能做的事做好,让百姓好过一点。我的要求不高,就和汉朝一样,明君除了我和标儿,再持续个三四代,百姓在宋元受的苦,可能会抚平一些吧。” 王袆不断叹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心梗啊。 朱元璋安慰道:“标儿说,现在这个时间,也是海外开始高速发展的时间。只要咱们比海外发展更快,咱们本就比他们强,他们哪赶得上咱们?别太忧虑。” 王袆这才稍稍安心:“主公说得对。我泱泱华夏一直屹立于世界之巅,只要我们继续往前走,他们就赶不上。” 朱元璋道:“是这个理。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朱元璋扬了扬陈标的信:“就算时代改变,咱们也是领着时代改变的人。不用瞻前顾后,往前走就成了,反正大明也不可能在我和标儿手中灭亡,你说是吧?” 王袆忍不住给了朱元璋一个白眼。 这让他怎么回答?是吧?不是吧? 好想给主公那欠揍的笑容上狠狠一拳! 朱元璋见王袆有些生气,收敛住玩世不恭的笑容,干咳一声,严肃道:“总之,阻拦炎黄往前走,才是罪人。我和标儿,万万不可当炎黄的罪人。我朱家的子孙,也绝不当炎黄的罪人!” 王袆深呼吸,对朱元璋拱手:“主公英明!” 朱元璋道:“好了,别拍马屁了,快给标儿写信。我也给标儿写信。” 朱元璋抓着毛笔,用自己总算稍稍能看一点的字,兴高采烈地给陈标写信,继续劝陈标收燕乾为徒,最好让燕乾多磕几个头。 你问这有什么好处什么利益? 朱元璋没想这个,他就是觉得好玩,就是想看燕乾给陈标磕头喊老师,为陈标鞍前马后把陈标当爹伺候。 谁让燕乾也是他老兄弟之一? 邵荣和燕乾,都是他信任的老兄弟。 第97章 秀英夫人在乎的事 陈标接到朱元璋长长的回信时, 已经九月了。 几日前,他接到了陈国瑞的来信。自家老爹的来信除了“儿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爹爹全力支持你”, 以及“收燕乾当弟子啊!让他给你磕头!一定要收!”, 什么有营养的话都没有。 朱元璋的书信, 则是先非常感性地感慨先辈的付出,再非常理性地分析了木牛流马出现后世界将会到来的改变, 然后以一个“我华夏本就屹立于世界之巅,当变革到来, 我华夏引领变革,永远屹立于世界之巅”的豪迈话语结束。 陈标看得热泪盈眶,感动不已。 爹!你看看人家朱大帅, 啊不,看看我们主公!这胸襟!这眼界!这睥睨一切的气魄! 经过与朱元璋多次通信, 陈标唾弃那个曾经想要让自家爹替代朱元璋的历史地位的自己。 爹不配! 没人配! 人杰就是人杰, 我等穿越者怀揣着现代人的知识回来就可以替代人杰?有这种本事,在现代社会的时候, 早就成为人杰了! 几百上千年出现的一个天命所归的“历史”人物, 是我等穿越想篡夺就能篡夺的吗? 陈标服气了。 原本历史中的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陈标已经不在乎了。但他现在认识的朱元璋, 是一个绝对值得跟随的人物。 怪不得许多穿越者穿越后面对历史名人纳头就拜, 只想着辅佐他们,不会想取代他们。实在是人格魅力不分古今中外, 抵挡不住啊! 陈标当即给老爹写信。 学着点,哪怕学了主公一成的气魄,就够老爹你吹一辈子! 陈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对主公的敬仰钦佩中回过神, 恢复了冷静。 陈标吹干纸上墨迹, 叠好后交给送信的陈家下人,甩甩手去找娘玩。 好了,今日份对主公敬仰钦佩额度用完,陈标又继续站在自家角度和“现代陈标”角度,继续警惕朱元璋,以及……给封建王朝挖坑。 陈标到书房的时候,马秀英正在练字。 马秀英用来练字的字帖,是陈标亲手写的大白话版本的历史课本。 陈标没有打扰马秀英。他径直搬了个椅子坐到马秀英身边,双手撑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娘亲练字。 马秀英偏过脸对陈标笑了一下,继续聚精会神练字。 待一张字帖练完之后,马秀英将字帖收起来。 “娘,这是给女校的课本?”陈标问道。 马秀英道:“不是课本,是字帖。季先生说我的字还不错,可以给女子临摹。” 陈标疑惑:“有无数书法大家字帖,为何需要娘亲你来写字帖?” 马秀英叹气:“有些女童家里比较注重这个,不肯临摹男子的字。” 陈标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马秀英的手臂:“娘,辛苦了。” 越底层的妇女,在走到上层社会之后,就越趋于保守。因为她们自卑,希望能够通过更严苛地遵守礼教,获得上层社会的认可。 她们并不明白,礼教都是约束底层人的鬼话。世家贵女们很少将礼教当回事。 比如对女性礼教约束最重要的一条,嫁出去的女性就是夫家的人,只应该为夫家利益考虑。世家贵女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可都是娘家才是本家,夫家是为娘家和自己牟取利益的地方。 马秀英现在没看得这么透彻,也没想得这么远。她只是单纯又懵懂地认为女子应该多读书,这一定很有好处。 朱元璋的心腹将领们大多是底层百姓,他们的结发妻子自然也以乡野村妇居多。 为了说服那些披上绫罗绸缎,戴上华丽首饰,战战兢兢模仿别人口中“贵族女眷”的将领夫人们,马秀英便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做出了许多妥协。 比如不让书院中的女子接触道“陌生男人”的东西。 马秀英笑道:“不过你可不算不上陌生男人。若是你的墨宝,书院的女学生们就争相传抄,很是喜欢。她们不知道听谁说,多沾染你的气息,将来说不准能生个和你一样聪明的孩子。” 陈标嘴角微抽。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读书的原因只是为了找一个更好的婆家,养育出更优秀的孩子。这种迷信能在女子书院中流传开来,也情有可原了。 陈标问道:“娘,这事让秀英夫人操心就成了,你不过是女夫子中的一员,何必如此劳心劳力?” 马秀英轻轻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微笑道:“因为娘喜欢啊。” 陈标偏了偏头,脚无意识地踢了两下:“哦。” 马秀英休息了一下,继续练字抄书。 陈标看着马秀英专注的神情,心中不由想起了前几个月娘亲和老爹相拥而泣的场景。 他很少见到娘亲情绪因为爹失控,而娘亲在那一次失控后,很快就回到了原本的生活步调,无论是对爹还是对爹后院的女人,行为都没有任何改变。 倒是爹有些过分黏着娘了,和自己传递书信的时候,总有一封肉麻的书信给娘。 娘也会回以温言细语的唠叨。 但陈标看着娘写信的神情,没有甜蜜,没有思念,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娘这情绪波动,还不如提起书院女学生时来得多。 这个封建家庭啊……陈标想,自己家应该算是封建家庭中难得幸福温馨了。但每个人关系中扭曲的一面,仍旧不断提醒陈标,不要沉迷于虚幻的幸福中,不要报虚幻的期待,这是一个封建时代。 在这个封建时代,爹和娘都已经很不错了。而他,可以让爹娘更幸福。 娘的幸福,显然不在爹的后院。陈标终于确定了。 “娘,书院的事,我有个主意,让女子蜂拥上学,不用你一家一家敲门去说服。”陈标道。 马秀英眼睛一亮,脸上果然迸发出鲜活的喜悦。 她将陈标抱到怀里,用未涂抹脂粉的脸蹭了蹭陈标的小脸:“标儿有什么好主意?” 陈标道:“我是个商人。我认为世间人皆是庸俗的人居多,都是利字当头,无利不起早。指望其他女子像娘一样,因为读书明智本身而读书不现实,所以我们当诱之以利。” 马秀英道:“娘明白。所以娘告诉她们,若她们大字不识,就无法与家中丈夫好好交流。将来生了孩子,也无法教导孩子启蒙,辅导孩子功课,历代先贤的童年都是母亲教导启蒙。” 陈标点头:“这已经足以让她们进入学校,但不足以让她们认真学习。因为为了他人而学习的事,虽然在这个世道是事实,她们也认可这个事实,但她们内心的动力仍旧不足。” 马秀英道:“标儿的意思是,娘该给她们奖励?” 陈标没有直接回答,问道:“娘,你知道我正在研究燕肃的手稿吗?” 马秀英道:“娘知道。” 陈标道:“娘看过天书吗?” 马秀英再次点头。 陈标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科学技术又是第一生产力,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学科决定科学的发展。但咱们这个时代,并不重视科学技术。因为科举只考四书五经,他们就只学四书五经。” 马秀英略有所思。 陈标继续描述读书人的现状。 以前的读书人都是全才,别说文武双全,科学技术方面,他们也都很擅长。 翻看史书,有名的文人天文地理数学理工都是全面发展,著名的科学家也都是著名的大文人。 比如宋朝。虽然宋朝皇帝废物居多,但宋朝的文化真的非常兴盛,不仅涌现出许多语文必备文人,历史中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也有许多。 宋时可以说是封建文化趋于保守的时代,也是文化思想最为开阔的时代。 那时候的文人为了救国图存,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用。 事功学派是其一,如燕肃那样将希望寄托在科学身上也是其一。 经略安抚使沈括、龙图阁直学士燕肃、丞相苏颂……这些青史留名的著名科学家皆是高官。 只是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庸俗的人,因理想和抱负让他们学习什么,那是痴人说梦。 当官要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其实为了让全民开始学习理科,唯一的途径就是把理科和科举绑定。 但这不可能。就算是屠刀锋利如朱元璋也做不到。 大刀阔斧改革科举内容,就真的是和全天下读书人作对,朱元璋一定会被赶下台。 步子太大会摔跟头,从古至今的教训太多了。 朱元璋唯一能做的事,是在“尊古”,将古代科举中本就会考试的一些科目,比如“算术”,重新纳入科举,然后再加大“官员就职再培训”,教导官员一些便于做官的浅显的天文地理等科学常识。 朱元璋是皇帝,他能做的就是改革吏治和官场。 科学本就是和吏治官场平行共存的一条线,强行将其纳入官场体系,不仅会被天下读书人反对,效果也不好。 陈标道:“我的想法是,现在要研究科学,就要从有钱有闲,且不需要科举晋升的人中着手。勋贵子弟是其一,贵族女子也是其一。” “但勋贵子弟将来也要为官做宰,着重教导他们为官做宰应该学的知识,对他们、对百姓都更有利。我会给他们开放选修课程,若有勋贵子弟不喜官场,喜爱科学,也可继续学习。” “而贵族女子,则可以施以小利,将研究自然科学这一条路,成为她们的晋升渠道。” 马秀英思索了一会儿,道:“贵族女子在科学中做出的贡献,和诰命联系起来?” 陈标笑着点头:“对!现在诰命只能依靠丈夫和孩子。但若诰命能依靠自己努力获取,女子能不努力争夺吗?女子有个诰命不仅能得到朝廷钱粮补贴,还能跻身贵族圈子,丈夫和孩子都能获利,家人能不支持吗?” 马秀英小小的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揉搓了陈标的脑袋。 陈标抱怨:“娘!你怎么和爹学坏了!” 马秀英道:“我只是想摸摸看,标儿这小脑袋瓜子怎么能长得这么优秀?” 陈标叹气道:“那娘你搓把,我忍着。” 马秀英又轻轻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标儿这主意太厉害了,娘这就和秀英夫人说去,秀英夫人一定会支持。” 陈标点头:“既能解决大明将来需要自然科学人才的事,还能督促女子读书,提高女子地位,一举两得。秀英夫人满意,也解了主公燃眉之急。不过娘亲你说服秀英夫人的时候,只说解决主公燃眉之急,可千万不能往深了说。” 马秀英眼眸闪了闪,脸上浮现无奈的笑容:“嗯,娘明白。” 陈标问道:“娘,你真的明白吗?” 马秀英轻轻捏了捏陈标的脸:“娘真的明白。标儿,谢谢你。” 陈标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我说过,娘你是我心中第一重要的人。娘开心,哪怕爹不开心,我也开心得哈哈大笑。” 马秀英忍俊不禁。 马秀英又向陈标请教了一番,如何以“利”驱使女子读书。 陈标引导马秀英举一反三,自己思索。 马秀英想到在朱元璋提出想在民间开办启蒙书院,教导孩童识字算数常识。 将来孩童若有钱有出息,就自己去更高一等的官学学习科举相关的之事;若没钱没本事,从启蒙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也能让他们将来受益无穷。 马秀英提出,或许可以将启蒙书院教书先生的性别,固定为女性。 第一,有本事的男性读书人,肯定都想出人头地,拼一拼科举。 在乡间启蒙小学读书的男人,要么没本事,要么没盘缠。这导致他们要么流动性极大,有点机会就会离开启蒙学校,去追寻自己的前程;要么就自怨自艾,对孩童不上心。 若是换做女子。女子不能科举,无法做官,可能启蒙书院就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事业。她们肯定会倾尽所能当好这个教书先生。 第二,启蒙书院会规定孩童们的年纪,朱元璋暂时设想为十岁以下。 这十岁是虚岁,周岁就岁。女子更擅长照顾和教育孩童,和这种年纪的孩童经常接触也不会伤害女子的清白名声。 若女子当好了这个启蒙学校的老师,就证明她很会教养孩子,也很有学问。将来她教导过的孩子还可能承她的情。 这样的女子,不仅能得到钱粮补贴,还能得到极大声望,家里人肯定都很乐意她出来教书。 “一个启蒙书院不止一个女先生。为了当这个女先生,是不是能促进民间女子读书?”马秀英眼睛亮闪闪,居然有些小女儿羞涩和憧憬之态。 只是比起天真烂漫的小女儿脑海中想着的可能是某个优秀的男人,马秀英脑海中出现的是一副女子正在读书教书的画面。 陈标一听自家娘的想法,就立刻清楚,娘亲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是真的懂得他的言下之意。 人都会有野心。 女人也是人。当她们开始“抛头露面”,在事业上取得成果的时候,她们会自然而然地萌发野心。 女子未必不如男。她们会想方设法地攥紧自己手中的权力,延续自己手中的事业。 这就是历朝历代盯紧了宫廷女性,生怕她们沾染权力的原因。只要她们尝到了权力和事业带来的满足感,她们就会与男人争抢。 可这个世代掌握权力的毕竟是男人。她们一点点异动就会被反扑。所以封建时代聪明的女人在掌握了权力之后,很难做出提高女性地位的事。 单独一两个女性掌权不会改善女性的地位,她们不会让女性参与科举,不敢让女子做真正的官。 如武则天时期,她的“女官”都没有正式的身份,而是以后宫女官和贵族女眷的身份成为她的“智囊团”。 从历史地位来看,武则天让有才干的女性知道女性也能当皇帝、当好皇帝,她们的视野被开阔。这有利于女性争夺应有的权力。女帝的地位毋庸置疑。历史中必须要有这么一位“女帝”。 但在当时,武则天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马秀英不想当皇帝。她的想法“保守”“温和”,论影响力来说,却又“激进”和“疯狂”。 她居然想试着做出一些奠基的事,让女性地位缓慢提高,等待陈标口中那个千百年后的“未来”。 或许只有看了天书,听了陈标对千百年后未来的描述,马秀英才会萌生这种想法。 女帝让女性们知道女性也能身居高位,站在男人头上;她则缓和地提升整体女性的势力,让更多的女性意识到这一点。 相辅相成了。 陈标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抱住马秀英的脖子蹭了蹭:“娘,你真厉害,这个主意太好了!” 即便有少数的男人同情女人,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力。但性别斗争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一个阶级总体上不会让下面的阶级轻松顺利往上攀爬。而少数几个人的阶级跃升,就像是贫寒学子考得状元一样,对整个阶层的跃升也没有多大用处。 马秀英若想女性的地位都提高,就得先让女性自己拥有“想要地位变高”的意识。 读书,是唯一的途径。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马秀英可以让渡其他一切权力,减少外界对这个目的的警戒心。 围绕着女子不能做官这件事,陈标让贵族女性组建“科学院”,马秀英让民间女子担任启蒙书院的老师,都是一样的手段和打算。 这既有利于当下,也不会抢夺男性的权力,还会给男性利益,更容易获得男性的支持。 女性看似在相夫教子之外还要承担科教的责任,肩上担子更重了。但这就和赚外快一样,只要她们能咬牙维持住“赚外快”的渠道,就能让自己的“小金库”充盈,攒下第一桶金。 万事开头难。所有创业都是攒第一桶金最困难。 陈标撒娇道:“娘,你为何总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信爹没有给你取名字。若他没有,你就自己取个名字。青史留名的人,怎么能叫马氏呢?你一定得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马秀英护着怀里“一把年纪”还要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儿子,轻声笑道:“娘有名字,但娘不告诉你。” 陈标不断偏头,用头顶轻轻撞击马秀英的脸颊,耍赖道:“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对我,你还要讲什么礼教约束吗?我不管,你一定要告诉我!” 马秀英扣住陈标的后脑勺,制止住陈标的撒娇,道:“娘等事情做成之后,再告诉标儿名字。这是娘给自己的奖励。” 陈标拉长语调:“啊?~~~~~娘你能不能换个奖励?标儿想知道娘亲的名字!现在就想!” 马秀英笑道:“不行,不换!标儿是娘最重要的人。告诉标儿娘亲的名字,就是娘最大的奖励!” 陈标装委屈:“哦。那娘你快一些。别弟弟们都知道了娘亲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我会生气!” 马秀英道:“嗯,那如果标儿生气了,会责怪娘吗?” 陈标扬起茶杯口大的拳头,气鼓鼓道:“不责怪娘,我去揍臭爹!” 马秀英:“啊?哈哈哈哈……好,好,标儿去揍臭爹!” 母子俩笑了许久,才忍住。 在千里之外,某个臭爹狂打喷嚏,一边打一边说一定是秀英和标儿在想念他。 他身边的心腹们并不以为然,并叮嘱主公多穿一件衣服。 应天中,想念朱元璋的母子二人还在对话。 “标儿,这件事……” “我知道,不告诉爹,嘻嘻嘻!” 第98章 陈标版本格物致知 陈标和马秀英商议了半个多月, 待金秋十月来临的时候,才敲定贵族女子书院课程改革的事。 之后无论是女子诰命还是启蒙书院,陈标都没有再插手。 秀英夫人会和自家亲娘、和一群已经清醒的女性们研究出达成目的的手段。 陈标只能是一个引路人, 不需要也不应该深度参与这件事。 陈标仍旧认为, 自己来自未来、又是男性。他就算竭尽全力想要站在自家娘亲这边换位思考, 但仍旧有很多疏漏和不现实的地方。 只有让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摸索的道路,才是她们能走下去的道路。 试问没有女性先烈们为民族独立和复兴所流的热血, 伟大的领袖们也不会将“男女平等”写入宪法。 陈标和他带来的天书或许是娘亲甚至秀英夫人的“精神导师”,但无论是开辟道路还是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流血流汗甚至付出性命, 都只能由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做出选择。 若秀英夫人和自家娘亲的努力因这个时代女性的背刺而失败,那也是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的选择。 不过是几百年后,再有一群伟大的女性重新开辟道路而已。 马秀英重新忙碌起来, 二弟三弟在学校里乐不思蜀,陈标开始承担起带四弟和五弟的重任。 陈标并不认为“吃亏委屈”。他喜欢带弟弟玩, 而他也喜欢自己多努力些, 让爹娘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专注自己的事业。 不过陈标也没有耽误自己的事业。 只是身后多了两个乖巧的弟弟尾巴而已, 怎么会耽误陈标自己的事业? 陈标也开始改革应天小学的课程。 其实也不叫改革, 而是有些孩子该升入高年级了。 高年级的课程自然和低年级不同, 总不能一直研究那个四书五经吧?勋贵子弟又不需要科举, 他们只要懂得四书五经中的典故和思想就成,不用熟背并默写全文。 陈标给高年级安排了更多“杂课”。 生物课现在对这个时代而言太过超前, 陈标不敢教他们。但物理化学都可以教起来了。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能开阔眼界,让他们不至于被一些江湖术士的小把戏蒙骗。 陈标把物理和化学合为一门课,叫“格物课”。 程朱理学不是说, “格物致知”吗?物理化学都是研究物体本质原理, 不是“格物”是什么? 格物致知的意思, 不就是学好物理化学吗? 我这是真正的程朱理学精髓啊! 没毛病。 别说陈标认为没毛病,连朱元璋麾下唯一比较正统的真正程朱理学文人朱升都认为没有毛病。 他甚至认为,这是陈标找到的一条程朱理学真正的道路。 格物致知不是在那里傻坐着看着面前的物体就叫格物啊!你要去研究啊! 什么是研究?那不就是找寻这些物体的本质吗? 何况物理化学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朱升和季仁寿带着一帮学生挤在陈标的实验台前,看陈标做实验。 陈标这次要教的是滑轮组实验。他先做实验,再教力学理论和计算。 滑轮组在此时早就开始运用。只是民间许多习以为常的事都是靠经验,而不是“科学”。 陈标现在要将经验和理论结合起来,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就是“格物致知”。 陈标要教导的不是理论知识,而是应用物理和化学。 他让在座的勋贵子弟们对物理和化学感兴趣,知道物理和化学的利益,课程的目的就达到了。 完全不思考产出的理论研究,那是秀英夫人的女子学院要考虑的事。 几日后,朱升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长子朱异和幼子朱同。 朱异本就跟着朱升在应天处理文书,朱同被朱升留在家乡,闭门读书。 朱同在经书方面的研究比朱异优秀许多,是朱升衣钵真正的传人。而朱异所擅长的更世俗,他擅长经商。 朱升带来长子,留下次子,也是想给家里留一条后路。 现在,后路被他带来了应天,丢到了应天小学,修习“格物”课程。 朱升摇晃儿子肩膀的模样就像是着魔了一样:“大同啊!你一定要学好格物课!格物课就是理学的未来!理学才是正确的道路!心学绝对是错误的!” 研究心学的季仁寿给了朱升一个鄙视的眼神。 他也给儿子说:“你一定要学习好格物课。研究透彻了事物的本质,你才能更了解内心。” 季仁寿的儿子:“……嗯。” 所以他爹把他从家乡叫来,后路不要了,全家都待在应天,就是为了这个“格物课”? 两个冤家对头的儿子对视一眼,建立了惺惺相惜的友谊。 爹都有点坑,非要他们在一个孩童手下读书,他们很难不建立友谊。 不过很快,他们就被这个神奇的孩童折服,认真学习起来。 两人携手并进,互相学习和鼓励,最终共同攀登上了格物致知的高峰,创立了千古友谊佳话,这是后事。 现在他们只是皱着眉头,满脸怀疑地翻开了印着“格物致知”四个字的薄薄课本。 和他们一起学习的大龄学生,还有燕乾和廖永安。 廖永安处理完廖家的事,和廖永忠说清楚一些利害关系之后,找回了回娘家的妻妾,一同就正式住进了陈家别院。 廖永安被俘虏后,廖永忠在礼法上不好养着一个没有子嗣的兄长妻妾,便让兄长的妻妾回了娘家,每月给予钱粮上的照顾,直到她们再嫁。 那时候,兄弟二人都不认为廖永安还有活着回来的一天。 现在廖永安把没有再嫁的妻妾们找了回来,大家又组成了一个家庭。 廖永安身体确实虚弱得厉害,恐怕要养好几年才有起色。他歇了回战场建功立业的心思,回宗族把家主的位置正式让给了廖永忠,自己尽心尽力教陈标水军的事。 结果廖永安教了之后,郁闷的想,陈标虽没有实践,但在纸上的水军本事,比他还厉害一些。 最后倒是陈标在教他了。 陈标开始教格物课后,廖永安也加入学习。 廖永忠现在虽没有打仗,但也在外地练兵,不常回应天。每当廖永忠回应天见哥哥,都发现他的兄长大人要么在认真读书做功课,要么在和陈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悠闲极了。 廖永安在牢狱生涯中本就掉了许多肉。现在跟着陈标读书,身上有了读书人的气质,再换上一身文人长衫,就真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文人模样,半点看不出违和。 廖永忠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酸了。 “哥,你还是好好锻炼身体,早日回战场,咱们一起率兵打仗,建功立业。”廖永忠酸溜溜道。 廖永安淡淡道:“主公已经承诺我,待他当皇帝后,我肯定是个侯爷。我已经不需要建功立业。你努力,看能不能当个国公爷。” 廖永忠酸溜溜道:“哥,你也可以努力努力,当个国公爷啊。一门双国公多好?” 廖永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哥我现在是在养身体,造孩子。没有性命,没有孩子,当个国公爷有什么意思?。” 廖永忠道:“那你也可以回我家养身体,玩我的孩子啊。你侄子和你更亲近。” 廖永安摇摇头,道:“我侄子会教我读书吗?会给我做美味佳肴吗?会带着我玩各式各样有趣的游戏吗?啊,扑克真好玩。” 廖永忠:“……” 廖永安从袖子里摸出一盒扑克牌:“来,标儿还没有往外贩卖的新游戏,哥给你一盒,规则在盒子里的说明书上有。你继续忙去吧,哥要要和燕琅琊一起去工坊做实验了。” 廖永安挥挥手,给廖永忠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廖永忠攥紧着扑克牌,心里更加酸涩和委屈。 哥,我还是你唯一的亲人吗?我在你被俘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结果你好像回来后并不是很想我? 陈家就那么有趣吗! 廖永忠回家后,拆开扑克牌盒子,黑着脸研究这个游戏究竟有多好玩,能把兄长的心勾住。 他研究之后,找来妻妾一起玩了几把。 然后他看着妻妾脸上的纸条,又摸了摸脸上的纸条,心中大骇。 他居然和妻妾点着蜡烛玩了一个通宵的扑克牌,一点都不困! 廖永忠的夫人问道:“夫君,这扑克牌哪里有卖?” 廖永忠恍惚了一下,道:“啊,没得卖。我哥从标儿手里拿的。” 廖永忠的妻妾立刻围了上来,眼睛噌亮:“大哥能从标儿手中拿到未曾贩卖的好东西?!胭脂水粉和护肤脂膏也可以吗!” 廖永忠:“……??!” 第99章 廖永安决定坑弟弟 陈标做出了许多不卖的好东西, 其中大部分是给马秀英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以及和弟弟们一起玩的玩具。 原因无他,这些东西原料不够, 太难生产,只能满足自家人, 顶多多做一点拿给娘亲和老爹送人做人情。 比如那扑克牌需要用到彩色油墨印刷机。现在印刷机火力全开印刷课本, 完全没空印刷什么扑克牌。 陈标倒是想找其他商家的印刷工坊合作, 自己出主意,他们出钱出人。但应天其他商家的落后印刷工坊都在火力全开印刷陈标的盗版课本, 全部没空。 陈标就做几副扑克牌自己玩了。 陈标脑海里还有许多新奇游戏,比如可以用桌游的形势复刻一些古早电脑游戏。但这些都得用上印刷机、工匠和陈标他自己的脑子。 陈标的脑子已经被朱元璋麾下资源调度、出海探索、教书育人占满了,实在是没空做游戏造福广罗大众。 等天下太平, 他爹回来接过陈家家主的重担, 弟弟们也已经长大, 他或许才能投入游戏制作吧。 不过也可能他那时候还有新的感兴趣的事做,仍旧不会做游戏。 人生赢家、事业达人标儿, 对游戏并不感兴趣。 至于应天贵妇们喜欢的护肤彩妆,陈标不是不想卖,是真的没材料。 现在的护肤彩妆还是会加重金属,越用脸越烂。 马秀英因为节俭,仅用油脂涂脸, 以免在外的时候伤到皮肤,几乎不用粉黛,再加上天生丽质, 她的皮肤状态比同龄人好许多。 但陈标稍稍长大后, 就不同意马秀英如此对待自己。 如果自家娘亲不喜欢梳妆打扮就罢了, 陈标很清楚的看到, 娘亲在看到漂亮首饰和漂亮衣服的时候,视线都会停驻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世上人类无论男女,就没有不爱美的,顶多是懒惰战胜了爱美的心,懒得打理自己。 马秀英不懒,她只是为了维持节俭质朴的名声而已。 陈标通过一哭二闹三耍赖,终于让马秀英接受了“女不仅为知己者容,也为己者容”,和“家里有好东西不用堆在仓库烂掉才是天大的浪费”的理念,用上了陈标准备的东西。 钗环绫罗,胭脂水粉,陈标作为一个前世为了事业连女朋友都从未交过的钢铁直男,居然凭借着网络上看到的只言片语,为马秀英全套准备齐全了。 只是无论是精油还是珍珠,在朱元璋狭小的地盘都难以获得。陈家商队走南闯北上山下海获得的那一点东西,出了够马秀英自己使用,剩下的东西,陈标全交给马秀英收拢人心。 打赏家中妾室侍女也罢,送给应天官吏将领女眷也罢,珍贵的护肤彩妆对于贵族女子而言,恐怕比金银珠宝更令她们动心。 廖永忠的夫人从马秀英手中获得过一小盒“茶树碧玉膏”。她脸上油脂多,稍稍一劳累就容易起小痘。擦了“茶树碧玉膏”之后,脸上小痘飞速消失,她惊为神药。 可惜陈家只送不卖。陈家夫人更是深居简出,与陈国瑞一样神秘,只有秀英夫人会和其往来。她想多要一点都没途径。 廖永忠的夫人为了在后院树立自己的威信,忍痛将秀英夫人赏给她的护肤品匀了一些给妾室。 妾室们使用过一次之后,虽说一点点东西看不出效果,但那香气已经令她们神魂颠倒。 几日后她们发现自己皮肤更好,睡眠更香,身上一些小毛病都没了,对那些“神药”更加痴迷。 当然陈标后来得知了这些女性的疯狂,让陈家到处宣扬,这些护肤品就只是护肤品,对皮肤有一点点好处,但不是药,更不能治百病,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可陈家越是宣扬,女性们就越疯狂。反正陈家不让她们买来试试,她们就不相信。 陈标非常郁闷。他猜测那些所谓神奇的疗效有一部分是安慰剂效应,有一部分是以讹传讹,逼迫陈家卖货。 但咱家真的凑不出那么多原料啊! 陈标为了打消这些女性的疯狂,特意把护肤品配方和简易制作方式张贴在店铺门口。其他商家和女性争相抄阅,回家尝试,目前还没人成功,也有可能成功了不肯告诉别人。 但陈家都凑不出来的原料,其他商家就更凑不出来。就算陈家慷慨地分享制作方法,也无人拿新式护肤品贩卖。 应天有钱人家的女眷们更是只认定了陈家的铺子,就算有店家贩卖,也一律斥责为假货。 于是,现在廖永忠被妻妾团团围住,走不了了。 “相公!” “夫君!” “老爷!” “大哥能帮我们买一点陈家的护肤品吗!多少钱,我们自己的小金库出!” 廖永忠被妻妾的热情吓得不轻,但理智还在,没有立刻应下。 他心思多,猜测这些东西除了秀英夫人送人的份额,其他人都拿不到,恐怕除了材料珍贵之外,还有让秀英夫人用这类世间难得的珍惜物品收买人心的原因。他贸然向大哥求取,或许会引发麻烦。 不过妻妾都恳求了,廖永忠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问。哪怕大哥能拿一小瓶出来,他也算给家里人有交代。 廖永安得知后,回去给了廖永忠拳头大一瓶:“你不早说,给你,我自己做的。” 廖永忠瞠目结舌:“哥,你、你自己做的?你还会做这个?!” 廖永安道:“标儿教的。” 廖永忠更加瞠目结舌:“标儿这个都教?!” 廖永安笑道:“对啊。你说这赚钱的独门秘方,标儿都说教就教,多好的孩子。唉,听说你派人跟踪他?” 廖永忠使劲摇头:“误会!我只是想知道标儿的爱好,想给他送礼!我已经被主公训过了!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廖永安道:“嗯,你知道便好。和弟妹说,陈家不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真的只是因为材料稀少。等主公平定天下,陈家能获得更多物资时,自然就会卖了。现在别急,急也没法子。” 廖永忠问道:“是何材料,若我能寻来,大哥可帮我做吗?” 廖永安道:“所用的材料陈家公布过,无论是大量的花卉还是珍珠,少量获取用不了多少金钱,但要大量获取……唉,现在种粮食的田都不够,谁家会种花?再者,那些对女子容颜最有用的珍稀花卉和植物,都是来自海外。现在这世道,出海难啊。” 其实材料并不是来自海外的好,陈标只是为了鼓吹出海,提前铺垫舆论而已。 廖永忠道:“大哥,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了解……陈家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廖永安笑了笑,道:“标儿就是如此慷慨,倾囊相授。以后我也懒得当什么将军了,陪着标儿经商,给标儿当个护卫队长也不错。” 他拍着廖永忠的肩膀,道:“廖家的未来看你了。” 廖永忠嘴角抽了抽,总觉得不对劲。 他只比廖永安小两岁,自家大哥什么性格他能不知道?他大哥绝对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无论眼界还是能力,作为家中顶梁柱的大哥都比他强几分。这样的大哥,怎么可能在牢中几年便磨平了雄心壮志? 廖永忠把护肤品丢给妻妾后,自己独自在屋里冥思苦想,越想心里越疑惑。 他不仅是一个凡事喜欢多想的人,也是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人,虽然已经被朱元璋敲打,不敢再派人跟踪其他将领。但自家老哥,跟踪起来问题应该不大吧? …… “标儿,我对我那个弟弟特别了解,他就是喜欢自作聪明,然后作死。”廖永安一边帮陈标研墨,一边道,“他觉得我举止异常,一定按捺不住好奇心,会派人跟踪我。到时候咱们故意给他看一个大秘密,就能拿捏住他。” 燕乾端着刚热好的羊奶过来,无奈道:“你设计你弟弟做什么?” 廖永安笑道:“陈友谅的那些造船匠小心思很多,需要一些熟练的造船匠管着他们才会安心做事。廖家养着许多厉害的造船匠。这些是廖家家产,就算是主公也无法强迫廖家拿出来。要让廖家把这些人送给标儿,得我弟弟也同意才行。” 燕乾的良心痛了一瞬,然后很快道:“怎么设计?加我一个。” 陈标无语:“倒也不至于这样,我就不信重金聘请不到……啊,好好好,廖伯伯,别做出一副委屈心碎的表情!恶心!” 廖永安大笑。 陈标无奈:“那给你弟弟看什么大秘密?” 燕乾给廖永安使眼色。你该不会想把标儿的真实身份告诉你弟弟吧? 廖永安微微摇头。 他不是不信他弟弟的忠诚,但他真的不相信弟弟那喜欢自作聪明的脑子。 廖永安道:“我们不需要真的告知他秘密,只让他自己乱猜就好。我们把他引到城外的破庙,再做出一副要进暗道的模样。” 陈标狐疑:“这有什么用?” 燕乾明白了廖永安的意思:“标儿如此聪慧,主公肯定会隔一段时间让人送标儿去和世子见面,教导世子功课。彦敬回来后深受主公信任,表面上是留在陈家休养,其实是隐藏身份去了世子身边,与标儿一同教导世子。” 陈标恍然:“这很合理!” 廖永安笑道:“这么大的秘密,足够弟弟以后再也不敢自作聪明派人跟踪任何人,也足够弟弟拿廖家的工匠出来买命了。撞破了这个秘密,就算是我这个大哥,也护不住他啊。” 燕乾叹气:“他真的是你亲弟弟吗?” 廖永安挑眉:“当然。” 陈标使劲点头。不是亲弟弟,才不会往死里坑呢。 第100章 廖家兄弟鸡同鸭讲 涉及陈标的事, 廖永安都不会自作主张。 他在陈家常住,自然可以随时找陈家家丁给朱元璋送信。他也向马秀英汇报过。马秀英还非常善良地问会不会这样对廖永忠不太好,朱元璋的回信中满是乐子人的味道。 其实朱元璋虽要隐藏陈标的身份, 但这隐藏只是相对的。他信任的人和在关键岗位上的下属肯定必须知道陈标的身份,这样陈标弱冠之年归位时, 太子之位才会稳固, 免得一些人轻视陈标。 朱元璋手下第一支水军的统帅, 自然也是有资格得知陈标身份的,只是朱元璋还在观察他们。 几个水军统帅中, 论忠心,朱元璋很相信廖永忠。但因为他查出廖永忠派人跟踪陈标的事,发现廖永忠忠心可嘉, 脑子不行。 为防廖永忠得知陈标身份后自作聪明做出危害陈标利益的蠢事, 朱元璋才瞒着廖永忠。 所以, 朱元璋可以让廖永忠知道陈标和太子有关,对陈标更尊敬一些。 让喜欢胡思乱想的廖永忠自己吓自己, 朱元璋显然期待极了。 朱元璋高举着双手跳着脚同意,马秀英只能沉默。于是用假消息坑廖永忠的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廖永安鬼鬼祟祟从陈家离开,进入一个不起眼的马车, 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半夜出城驶入了一个荒废的小庙。 廖永忠派去跟踪的人立刻回报。 廖永忠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阴谋论猜测,自家兄长不会是在被张士诚关着的几年中背叛了主公, 现在偷偷摸摸出外给张士诚的线人传递消息? 不怪廖永忠如此猜测, 廖永安这样偷偷摸摸一看就有问题, 他当然先往最严重的想。如果没事, 皆大欢喜;如果有事,也做好心理准备。 廖永忠没有打草惊蛇,继续派人盯梢。 他发现每隔三日,廖永安都会偷偷出城去破庙。如此频繁出城,让廖永忠更加担心。 廖永安反跟踪意识特别强,廖永忠派去盯梢的人每到破庙附近,就感到有暴露的危险。廖永忠思来想去,决定去亲自“抓”大哥。 如果是误会,他作为弟弟,廖永安不会把他怎么样;如果不是误会,他、他就亲自绑着大哥去向主公认罪! 廖永忠想起朱元璋对他的好,想起朱元璋为了救回大哥做的事,下定了最坏的决心。 于是在又一个月黑风高…… 陈标在马车里打瞌睡:“为什么又是月黑风高?” 老天爷啊,我的老爹亲娘啊,我是个需要精致睡眠的孩子,为什么我非要半夜被这群乐子人放进马车在城里兜圈圈? 古代的马车可颠簸了,我一点都不想晚上遛弯飙车! 一个不太大的马车上,原本挤着廖永安、燕乾、汤和、花云四个大汉。 陈标实在是受不了这狭窄的车厢里挤着的四个大汉,试图把汤和和花云踢走。 但汤和仗着自己官职高,和朱元璋关系更铁,给燕乾和花云安排了许多需要他们熬夜才能完成的文书工作,自己每晚陪着陈标遛弯。 在此只能唾弃一句,可恶的狗贼上司! 因为不知道廖永忠什么时候会上钩,陈标每晚都要跟着一同出门遛弯。 廖永安拍着胸脯说,以他对弟弟的了解,这个急性子弟弟特别容易脑袋发热,要不了两三次就会中计。 陈标满腹怨气,听着廖永安拍着胸脯那可怕的响声,担心身体不好的廖永安把自己拍出个好歹来,只能叹着气从了。 廖永安确实非常了解弟弟,说两三次就不会到第四次。今天廖永忠终于中计。 马车上,汤和不知道从哪顺了个响板,一边打着响板一边冒充说书人,张口就是“月黑风高”。 陈标扶额。汤叔叔这样的说书人是不会有酒楼茶楼要的! 汤和把响板给陈标:“那标儿给汤叔说一段?” 陈标撇头:“屁股痛,不想说。” 汤和失笑:“你不是现在每日都在骑马练武吗?屁股还没磨出茧子?” 陈标没好气道:“汤叔叔,你还好意思说?” 陈标很努力,但周围人都很娇惯他,生怕他练出个好歹来。即使他只要稍稍一露出疲惫的模样,教他骑马练武的廖伯伯、燕叔叔、花叔叔和面前这个汤叔叔,立刻就不肯让陈标再练了。 对了,汤叔叔年纪比爹大但是是叔叔,廖伯伯却是廖伯伯的原因是,陈标他爹认为汤和就是个弟弟,而廖永安的六年坚持不降感动了他。 陈标试图以“我将来很可能还会上战场”为由增加训练。叔叔伯伯们有赌咒保护他的,有呸呸呸说童言无忌,还有哭天抢地的……显然陈标在洪都被围了一月,把这群叔叔伯伯弄出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陈标赶紧住嘴,不敢再提。 之后这群长辈商量,陈标绝不可以在前线拼杀,顶多在后面当军师,骑术和体力足够骑马逃跑就行。 陈标真是服了。 他以前嫌弃徐叔叔教他习武和玩似的。现在他不嫌弃了。徐叔叔比起面前的长辈们,都可以算得上严格了。 听了陈标的抱怨以及对正在东南海边吃海鲜的徐达的怀念,汤和骂道:“屁!那是在洪都之战前!现在他绝对和我差不多!” 陈标耷拉着死鱼眼:“经历了洪都之战,你们不该对我更严格吗?” 汤和道:“理是这个理,但谁做得到啊!还是别让你上战场更好!彦敬,你说是吧?” 廖永安点头。 当他不知道陈标是主公世子时,他只是对陈标很佩服。 当知道陈标的身份,后怕就占据了上风。 当他知道陈标是早就推测出陈友谅会围困洪都,主动留下来替主公争取时间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能说,主公能真的让标儿被围一个月,不知道该说主公太过相信自己才总角之年的儿子,还是该说主公的真心狠。 或许两者都有吧。 陈标把耳朵捂住:“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这不是乖乖待在应天,哪都不去了吗?我爹原本同意我长大后可以去哥哥们镇守的城池玩,现在都不准我出应天了。” 汤和道:“别去!特别是别去朱文正那!他运气差!” 陈标无语。居然嫌弃我正哥,小心我正哥回来打你! 社会我正哥,脾气一上头,可不给你讲究什么尊老爱幼。 廖永安道:“听主公说,洪都之战中朱文正功劳也甚大,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听见别人夸他哥,陈标就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十分得意道:“我正哥在洪都之战前就立下了很大功劳,我忠哥也是!英哥虽然从军晚,但英哥也特别厉害!” 一提起三个哥哥,陈标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也不困了,小嘴叭叭叭细数哥哥们的大小功劳,就差没叉会儿腰了。 汤和忍着笑附和“是是是”,手指头不断揉搓,特别想捏捏陈标软乎乎的腮帮子。 廖永安看着陈标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忍不住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神色。 他想他一定要早日养好身体,也养上自己的孩子。 陈标,应天公认的催生活广告。 在廖永忠满脑子坏结局展开,已经脑补了无数次兄弟相残、大义灭亲,挥泪斩大哥的画面,心情沉重无比的时候,他大哥和汤和一起正看着陈标傻笑,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陈标说累后,从怀里掏出三个果子,他和廖永安、汤和一人。 三人在马车上啃着果子,等着廖永忠自投罗网。 月黑风高……略过,他们终于到了城外破庙,廖永忠终于带着亲兵跳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廖永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亲兵们点着火炬,围绕马车站成一圈,看上去气氛紧张极了。 廖永安啃完果子,忍住笑,板着脸跳出马车,惊恐不安地怒喝道:“廖永忠!你想干什么!” 看着廖永安脸上完全不掩饰的惊恐,廖永忠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眼前的真的是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吗?! 廖永忠闭上双眼,然后猛地将双眼睁得像铜铃:“大哥!这句话该我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每三日就出城一次,是和谁见面!” 廖永安震惊:“你居然派人跟踪我!” 廖永忠握紧缰绳,痛心疾首:“是!” 廖永安愤怒道:“难道你忘记主公说的话,让你以后不准再打探别人的行踪吗!” 廖永忠沉声道:“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大哥!主公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背叛他!” 廖永安:“……”咳,场景过于好笑,有点忍不住,演不下去了! 汤和使劲拉着陈标,不准陈标去破坏乐子。 陈标实在是尴尬地脚指头快把车厢抠穿了,他狠狠一拧汤和的手背,在汤和“嗷”的一声后,终于从马车窗户探出个头。 在火光照耀如白昼的抓兄现场,被围住的马车里探出了一只标儿猫猫头。 廖永忠:“……你居然挟持了标儿?!” 廖永安:“……”弟弟,你睁大眼睛看看标儿的神情,是被挟持了吗? 汤和伸手按住陈标探出去的脑袋,自己把脑袋伸了出去。 廖永忠震惊:“你还劫持了汤将军!” 廖永安露出了不忍直视(弟弟智商)的表情。 汤和露出了“你怕不是傻”的表情:“谁?谁劫持我?廖永忠!你怎么回事!你想造反吗!” 廖永忠更加震惊:“汤将军,你也背叛主公?!你怎么能背叛主公?!张士诚给了你多少好处?!” 汤和:“……” 他转头看向廖永安。你弟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算我们设计他,到这地步了,他还没清醒?什么叫做我背叛主公?我他妈在这里出现,就证明了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好吗?! 廖永安想扶额了。完蛋!我只想坑一下傻弟弟,没想到傻弟弟这么傻,居然把汤和得罪了! 汤和气得咬牙切齿:“啊呸!背叛主公的不是你吗!快把刀放下!别吓着标儿!” 廖永忠眯着眼道:“你想颠倒是非?把标儿交出来,和我一起去向主公请罪吧。” 廖永忠已经被今天撞见的大阴谋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不仅他哥背叛了主公,连汤和都背叛了! 他更没想到,之前他哥故布疑阵,居然是为了抓走陈标! 如果陈标出了事,陈家怕不是会发疯!廖家就全完了! 还好他没有过多等待,果断出击,拦下了马车,阻止了这场阴谋。 廖永忠都快哭出来了。哥,张士诚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拿捏了你多少把柄,让你做这等将廖家全部推入火坑的事! 陈标在马车里听了一会儿,感觉这群人鸡同鸭讲,实在是尴尬,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推开马车门,准备跳下去解释清楚。 汤和吓得一把将他抱回来:“别去!小心刀枪无眼!” 廖永忠立刻跳下马,拔刀指向马车:“汤和!把标儿放开!只要你把标儿放开,我放你们走!” 陈标不断翻白眼,高声道:“我的好叔叔好伯伯啊,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说清楚好不好!肯定是误会!要是引来了应天守军,消息传了出去,你们全部都要被主公打屁股!” 廖永安叹气道:“我和汤将军护送标儿去一个秘密地点,这是主公的任务!你睁眼看看,这是陈家的马车,护卫都是陈家的人!” 护卫看了半天乐子,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标志。 看!陈家! 廖永忠皱眉:“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假扮陈家?” 陈标对汤和道:“放我下去!我再不下去,没完没了了!” 汤和不同意:“他真的伤了你怎么办?” 陈标无奈:“我和廖永忠将军曾经在鄱阳湖之战是共同上场杀敌的同袍战友。我信他。” 汤和犹豫了一下,把陈标抱下了马车,自己护在陈标身前。 陈家的护卫也围成一个小圈,将汤和和陈标护住。 陈标道:“看,我没有被他们挟持。” 陈标说完还单脚转了个圈:“可自由了。他们真的是在护卫我。既然将军跟踪我们多日了,应该知道前段日子出城的时候我也在马车上啊。” 廖永忠傻眼:“前段时间……你也在?” 陈标无奈:“嗯。” 他虽然演技很好,但不忍心演下去了。 廖永忠将军,有点可怜。 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看来今日我是去不了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家睡觉了。” 说完,陈标打了个哈欠。 廖永安跳下马车,叮嘱道:“把标儿安全送回去。” 陈家护卫强忍着笑,驱车调头,居然真的把廖永安和汤和留了下来,不顾还被廖永忠的亲兵围着,直接驱车回城。 汤和骂道:“还不快让路!” 廖永安道:“赶紧让开,还想惹更多的祸事吗?” 廖永忠犹豫了一下,分出一队人马,护送陈标回陈府,自己留下和汤和、亲哥对峙。 陈标独自回到陈府,打着哈欠跳下马车之后,对满脸茫然的廖永忠亲兵道:“放心,这则乌龙事不会责罚你们。我知道你们无辜,我会力保你们。辛苦了,赶紧回去吧。” 领队的人已经觉察到问题,立刻跪下道:“谢小军师!” 陈标听这人叫自己小军师,不由尴尬道:“快起来吧,本来我们也有错,引起了误会。我已经不是军师了,叫我名字即可。” 陈标可怜这些被一群乐子人卷进来的无辜军士,虽然他知道这些军士都不会被惩罚,但受了惊吓也是无妄之灾。 他让人取来一些铜钱分给护送的人后,才叹着气回房睡觉。 马秀英正绣着东西等着他回来。 陈标立刻抢走马秀英手中的绣活,生气道:“娘!” 马秀英立刻道:“好好好,娘知道,晚上不可做绣活,伤眼睛。我只是等着无聊,就绣了几针。标儿,赶紧洗漱睡觉。” 陈标见娘亲立刻认错,冷哼了一声没有胡搅蛮缠:“没有下次!” 马秀英道:“好。对了,廖大将军的计谋成功了吗?” 陈标提起这件事就不住叹气:“成功了,可成功了,就是太成功了,差点打起来。” 马秀英惊讶:“打起来?” 陈标描绘了当时的事。马秀英忍不住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 陈标更无奈了。怎么娘也带上了一丝乐子人属性?这是该笑的时候吗? 他在躺到床上时,还在琢磨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行动。就算想借廖家的工匠,也可以通过利益交换,哪需要这样啊? 我的这群长辈真的好不靠谱,带着我也不靠谱了。我以后不能再和他们这样混下去,会变成糟糕的大人。 陈标三省吾身,然后翻身把脚翘到大抱枕上,睡觉。 …… 第二日,陈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当他洗漱完毕后,廖永安和汤和已经非常不客气地带着廖永忠吃陈家的早餐了。 陈标走过来时,被汤和在嘴里塞了个肉包子,本想询问昨夜事情如何收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廖永忠现在神情非常颓靡,看上去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恐怕昨夜一晚上没睡觉,两个黑眼圈弄得就像是涂成了后世烟熏妆。 “标儿,原来你会去给主公的儿子上课……”廖永忠怅然道。 汤和道:“你撞破了主公隐藏的秘密。” 廖永安道:“你差点直接找到了世子隐藏地。” 汤和道:“你完了,负荆请罪吧。” 廖永安道:“我早说,让你不要自作聪明。你就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把别人都当傻子!” 陈标鼓着腮帮子咀嚼着肉包子,听廖永安和汤和两个混蛋长辈欺负可怜的廖永忠。 廖永忠将军虽然有点活该,但真的很可怜。 其实廖永忠将军仔细想想,就能看穿其中很多不合理之处,他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 陈标虽然可怜廖永忠,但他们演了这一出戏,正在收场敲锣丰收的时候,他不能拆台,只好闷闷吃完早餐,躲开了。 这一幕被廖永忠解读为陈标对他愚蠢的不忍直视,心里更难过了。 我怎么这么蠢啊!差点葬送廖家的是我啊! 廖永安和汤和对视一眼,隐藏住眼底的笑容。 好了,可以谈生意了! 和标儿相处久了之后,他们都变成了合格的商人! 十月底,陈标心心念念的海船制造厂终于筹建成功。 在应天城郊江边,从陈友谅手中俘虏的造船工匠们分了一部分人出来,与廖家的工匠们一起研制大海船。 陈标还从闽广找来了几个工匠,并找了几艘现在比较流行的海船供他们拆卸学习。 海船和江船区别很大。许多水战乌龙事,就是把海船开进了内陆,把江船开进了海里,导致船体要么搁浅要么侧翻。 从陈友谅那里抢来的造船工匠几乎都只擅长江船。朱元璋以为陈友谅的船大,一定能在海里航行,所以眼巴巴地抓着陈友谅的造船工匠们来给陈标献宝,真是很无知了。 不过陈友谅那里的工匠不行,陈友定那里的工匠总能行! 闽广造船厂很多,但熟练的造船工匠都是不传之秘,他很难挖角。只有等徐达平定福建,从陈友定那里抢人了。 对了,这里提一句,陈友谅和陈友定名字很相似,但陈友谅是湖北人,陈友定是福建人,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不是陈家友字辈亲兄弟。 造船厂建立之后,陈标的困难除了工匠没做过海船,还要现学之外,还有很难让海船试航。 应天虽然离长江出海口很近,但偏偏离应天这么近的出海口,全在张士诚地盘上。 所以陈标只能等着徐达赶紧打下闽广,把造船厂搬到福建或者广东去。 陈标给徐达写信:“徐叔叔今天打下闽广了吗?” 徐达擦汗回信:“快了快了,今年一定!” 陈友定你突然当什么元朝大忠臣!赶紧投降!标儿急了! 第101章 陈友定他城里炸了 陈友定,福建清流人,和朱元璋麾下女将军陈火星是老乡。 八闽曾经为反抗元朝付出极大代价,不过五六十年的时间足以抚平一切。 元朝很重视海外贸易,福建广东因经商过得不错,所以百姓中有维护元朝统治的人,也算正常。 只是这后世被称为元朝忠臣的陈友定,真的不能算元朝忠臣。 陈友定是农民出身,为平定起义军应召入伍,称为将领,割据八闽,杀掉不服从他的元朝官吏,自命官员,逼迫元朝下令封他为福建行省平章知事,怎么看都不像个忠臣。 他之所以被捧为元朝忠臣,是因为城破的时候他说要为元朝效忠而吞药自杀,被押解到应天后大喊“国破家亡我要为元朝赴死”,然后朱元璋把他和他儿子处死了。 先不管他算不算元朝忠臣,被后世营销号吹忠君气节。只说现在徐达和刘基、标儿的火炮强强联合,飞速攻城略地,很快就把陈友定围困到了孤城中。 因路途遥远,天气潮湿,工匠们运送火|药时没有严格按照规定等原因,新式火炮|弹药消耗比预料的更快,只剩最后一座城后,徐达没有办法火力开路了。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徐达和刘基又不是不会攻城。围住这座孤城,我们就在城下吃烤馒头和烤海鲜,等陈友定自己吃光粮草强行突围,不断蚕食他们出城突围的有生力量,也就是多等一会儿而已。 出身福建的女将军陈火星、许淑桢在这次攻打陈友定中立下很大功劳。她们根据同乡优势和先祖加成,不断劝说城中军士投降。 她们的劝说很有效。城中许多将领都劝说陈友定开门投降。 咱们为元朝拼什么命?没必要。现在投奔朱元璋,以后不也还是能当官。 陈友定不同意。 但陈友定不同意投降,也不同意出战,就这么在城里花天酒地。 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守大城必野战”。 就算对方号称百万大军攻城,也不可能每个城门都屯兵,只能集中几个城门攻击。 一个厉害的守城将领(没错,就是朱文正)会观察甚至预判敌人的兵力,瞅准机会就打开敌人兵力较薄弱处的城门,出城打野战,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增加己方士气,寻求突围或者求援。 陈标准备据城不出的时候,是已经确切知道救援的时间,且前期用野战击溃了陈汉的士气,己方可以休息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能据城不出,反倒是变成了倾巢出击,还获得了大胜,实在是出乎陈标自己之前预想。 福建多山。如果陈友定不想投降,完全可以趁着自己本地人的优势,在如大雨大雾之类的天气出城奇袭,寻求突围。 将领们不断请求出战,陈友定就是不同意。 将领们人都麻了。出战你也不同意,投降你也不同意,你闹什么? 将领们闹得厉害了,陈友定怀疑将领们会背叛他,于是砍了几个主张出城迎战的人。 徐达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惊呆了。 陈友定年纪也不大啊,比主公还小一岁,就只有三十六岁而已,怎么感觉都老年痴呆了? 徐达和刘基商量后,立刻收缩展现,架起更多的火堆,烤了更多的馒头和肉干,还派军队时不时去海边捞鱼回来打牙祭,海鲜烧烤弄起来。 福建富饶,我们执行了几年井田制的福建飞地粮草支持,不急,慢慢来。 徐达和刘基甚至把陈标心心念念的海鲜火锅给弄了出来,每天尝试用什么样的锅底煮海鲜更好吃。 就在他们吃着火锅烧烤唱着歌的时候,陈标的信来了。 他们的标儿眼巴巴道,船厂的人员和工具配制都到齐了,就是出海口被张士诚堵着,造了船也没办法试航行。标儿想来福建或者广东的大港口造船,徐叔叔记得帮标儿留意地方。 大冬天的,徐达冒出了一头汗:“我们是不是太慢了?” 刘基面色深沉道:“确实有点慢。有标儿的新式火|器,我们都打了一年!” 徐达虚弱地笑道:“我和标儿说,我们今年一定打完。我有信心!” 刘基鄙视道:“是,你有信心,明明还没到除夕,你在信上落款日期是正月初二!” 今年一定打完。 现在正月初—。 再打一年你徐达就算是派人去应天找标儿新做一批弹|药补充支援,时间都足够了! 徐达叹气:“欲速而不达。现在陈友定自取灭亡,只需要多等些时日……只能让标儿失望了。” 刘基劝慰道:“标儿只是向你撒娇,不是催促你出兵。标儿守城的风格你又不是没看到,你要真为了他强攻城池,你是想把标儿给气死。” 徐达笑道:“的确如此。” 徐达和刘基正准备下令继续坚守的时候,—道春雷劈到了城中火器局,引发火|药库猛烈火灾。他们在城外,都能听见城中爆炸声阵阵。 徐达和刘基面面相觑。 徐达:“标儿这个神仙童子.....” 刘基:“闭嘴!不准说!小心天机!” 徐达立刻闭嘴,然后下令猛攻城池。 当日,陈友定发现城中火器局火宅导致城中大乱,仰面恸哭“天亡我大元”,好像他跟了大元多少年似的。 将领们争先恐后打开城门,迎接明军进城。 徐达和刘基骑马进城的时候,表情仍旧有点懵。 他们进城后才知道火器局发生火灾,引发城中大爆炸。真是……天意? 徐达感叹道:“看得出来,标儿想要在这里建海船厂的念头非常猛烈。” 刘基恶狠狠道:“闭嘴!这只是意外!不可胡言乱语!连主公也不可说!” 徐达点头:“明白明白,我就只是对你感慨一句。”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底,徐达率大军进攻闽广。 次年,方国珍父子降。 又次年正月,据城顽抗的陈友定因城中火器局失火爆炸城破,陈友定吞药未死,与子一同押解到应天,等候朱元璋回应天审判。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二月,朱元璋派廖永忠、汤和率水军沿着海岸线前往福建和广东,帮助徐达收复福建、广东零散失地。 陈标的造船厂员工和管事也在水军中,跟随水军一同前往东南沿海。 当这支水军浩浩荡荡驶出长江入海口的时候,正歌舞升平的张士诚摆了摆手,没阻拦。 反正不是打他,他为何要耗费自己的力量阻拦朱元璋? 此刻,已经没人在张士诚耳边唠叨,朱元璋收取了福建广东之地后,便会对他形成包围如何如何。会唠叨的人已经离开许久,剩下的人要么假装泥塑木雕,要么只会奉承。 歌颂张士诚的诗词集中,已经有百余首了。 徐达和刘基没有回应天,他们打完福建广东之后就趁势直取广西; 廖永忠和汤和几乎做的是屯田大将军常遇春同款文官活,常遇春对他们发来贺文信; 常遇春已经借练劳动改造营和新兵为名,打下占领川蜀的明夏政权一半领地,明夏皇帝明玉珍重病; 北方大元皇帝和太子打成了一锅粥,军阀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和军阀孛罗帖木儿借皇帝和太子不合继续争夺不休,孛罗帖木儿攻入大都,元太子出逃投奔扩廓帖木儿; 我们本文的主角陈标在试图跟随水军前往福建未果之后,正气鼓鼓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放假,把朱元璋的、陈家的所有事务全部打包快马加鞭送给陈国瑞同志头疼时,得知了一个差点吓死他的消息。 朱元璋唯一赐姓“朱”的义子,他的好脾气堂兄朱文正,犯了错被免职,被朱元璋亲自抽了几鞭子,现在回应天反省养伤。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双手交合放在腹部,躺在软软的贵妃榻上装死晒太阳。 啊,春日的太阳真棒。这一面晒足了阳光我就翻个面。 然后,陈标从贵妃榻上滚了下来。 他已经抽条了,不圆滚滚了,仍旧吓得从贵妃榻上滚了下来! 陈标化身二弟同款尖叫鸡,尖着嗓子叫道:“什么?!不可能!!我堂哥犯了什么罪!!” 李贞苦笑:“文正啊,明王想让他去当广东主政一方,他当众说要反了明王,并把自己官印砸了。” 摔得灰头土脸的陈标傻愣愣道:“去广东主政一方?这不好吗?这很厉害啊。” 现在朱文正坐镇州中。明清的“府”就是元末的“州”,现在朱元璋已经陆续把“州”改成府,比如应天府,相当后世于大一点的“市”。 朱文正去了广东,就是从市长变成省长,并且兼任一省军事长官,就相当于古代的州牧、刺史了。 陈标想破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子也想不明白,自家堂哥发什么脾气,惹得主公居然亲自抽了他一顿? 李贞继续苦笑:“文正本就不耐烦庶务。他耐着性子一边当将军一边当知府,本就积攒了许多火气。现在明王让他从主政一府到主政一省……唉,朱文正说明王想累死他,忌惮他功高盖主呢!” 陈标的嘴张张合合,半晌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主公太压榨人,还是该说自家堂哥这次真的非常作死。 陈标已经完全不知道谁对谁错了。 主公这里吧,他重用正哥那是信任正哥,谁不想当封疆大吏? 正哥这边吧,让正哥当省长,真的会累死他。 嗷。差点被气死的主公好惨,差点被累死现在还被抽了一顿的正哥也好惨。 陈标使劲抹了一把脸。我没笑,真的没笑。 我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吗? 第102章 等到一位不速之客 陈标已经很久没见到三个哥哥了。 陈标小的时候朱元璋的地盘还很小,陈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先不说,朱文正和李文忠虽然已经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但每年都能回来好几次。 现在朱元璋的地盘急速增大,哥哥们被委以重任,便没空回应天了。 陈标在心里算了算,像现在这样一年多没见到哥哥们,或许将成为常态了。 不过随着朱元璋的地盘增加,陈家能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多;陈标年纪逐渐长大,积攒的声望让他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所以陈标自己忙了起来,只觉得时间飞逝,倒也不是特别想念他们。 比如去年下半年,合伙欺负廖永忠,从零开始建造船厂,再筹办一下除夕庙会元宵灯会,时间直接就跳到第二年的二月。 接下来是紧张刺激的新生入学和老生开学考试,汤叔叔和可怜的廖永忠将军携手离开,自己逃离应天未遂开始躺着摆烂,这就三月末了。 所以陈标真的不是特别想念他们。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李贞无奈:“标儿,文正受了伤,马车肯定驶得慢,没这么快到。” 自从陈标得知朱文正要回来后,就每日“路过”城门探头探脑,等城门关闭再失望而归。 陈标辩解:“我没有等正哥,我只是路过。” 李贞点头:“好好好,标儿只是路过。我会派人在驿站守着,等得知文正快进城的时候来通知你好不好?” 陈标垫着脚尖远眺了一眼,失望道:“哦,好。” 李贞欣慰地点点头。 然而陈标不愧是老朱家的人,答应得爽快,屡教不改。第二日,他又路过了。 李贞只好作罢,和廖永忠、燕乾、花云轮流陪着陈标路过城门。 陈标每日去城门不是干等着,他每日抱着学生们的作业在城楼小屋内批改,偶尔帮城门卫兵算账,无聊的时候趴在城楼小窗口眺望来往进出城的人,还抓到几个扮做商队的其他势力的探子。 汤和被朱元璋“赶”出应天后,花云又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临时的应天镇守大将。当然,文官的工作也得做。 朱元璋尝到了压榨下属的甜头,在朱扒皮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陈标在城门口观望没几日就抓到了探子,花云特别好奇,抱着一叠文书和陈标一起在城楼上办公,向陈标请教原因。 陈标道:“他们扮做其他人我看不出来,扮做商人我就能一眼看出来。非要说原因,直觉?他们身上没有那种,嗯,很想赚钱的劲。” 花云听完后,鼓着眼睛观察了许久,也没观察出什么商人很想赚钱的劲,倒是抓出一个装成商人护卫,想要进应天城打探消息的贼匪。 陈标道:“花叔叔能看出他当护卫当得不对,我能看出别人当商人当得不对,原理都一样。” 花云明白了。但这和没明白没区别,反正别人学不会。 不过每天跟着陈标在城楼上对来往行人指指点点,观察人生百态挺有意思。花云便把办公地点固定到了城楼上。 没多久,燕乾和下乡归来的康茂才也跟着一同来城楼上办公。朱升和季仁寿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因为城楼上多了这几尊大佬,内里布置稍稍更改了一点,让其更加舒适宽敞。 季仁寿见观察人生百态这种事内里蕴含着很多学生,便让应天小学的每日劳动课增加了来城门观摩一职,还能帮卫兵们做些文书杂务。 陈标从城楼上探出脑袋,看着在城门口喧闹的学生们,道:“他们这个年龄,该军训了。” 花云好奇:“军训?” 陈标道:“就是军事化训练。先教他们如何成为士兵,然后教他们如何成为底层军官、中层军官、将领。将领都是可以教的,元帅就要看自己天赋了。” 季仁寿本能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舒展开来:“也是。他们将来都是要领兵的。” 季仁寿习惯性的把这群学生当文人教导,但作为功勋之后,这群孩子将来可能都会上战场。 就算这一代把天下平定了,但扫尾工作至少还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三代人的努力。这天下只是局部安宁,边疆不会少战事。 和陈标不是很熟悉的康茂才好奇道:“小军师认为,好将领需要培养什么?智谋?勇武?” 陈标道:“康叔叔叫我标儿便好。好将领只需要学会一点,那就是练兵。大部分时候两军对战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用不上智谋;将领要指挥作战,虽身先士卒但不一定非得多勇猛。只要兵练得好,就能获胜。” 康茂才捋着胡须道:“标儿,我孩子比你年纪大许多,或许我比你父亲年纪大,你该叫我康伯伯。” 陈标道:“可是父亲让我叫康叔叔,是不是康叔叔生孩子比较早?” 康茂才疑惑:“是吗?既然你父亲这么说,那应该是。” 康茂才没见过陈国瑞,不知道陈国瑞具体的年纪。但陈国瑞特意教过,应该没问题。 花云和燕乾对视了一眼,悄悄耸了一下肩膀。 不,主公让标儿叫康茂才“叔叔”,绝对不是因为年龄问题。不过这时候还是别拆穿了。 花云岔开话题:“标儿,你说兵练得怎样才算好?” 陈标道:“当然是纪律严明啊。” 花云道:“让送死的时候就能果断送死?” 陈标嫌弃道:“花叔叔,你真的是很会领军的将领吗?纪律严明怎么用送死来一言蔽之?就算是送死,也有不同送法。” 花云继续逗陈标:“那你说怎样的送死才算你心中纪律最严明的军队?” 陈标道:“我都说不能叫送死……纪律最严明,当然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众人皆黯然,共同叹息道:“岳家军……” 朱升感叹道:“要做到这一点,岳将军自身的道德水平和教化水平都很高。” 陈标笑道:“不仅如此。‘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所体现的不仅是纪律,其中包含着很复杂的练兵和用兵本事,只靠教化是不可能的。训练、奖惩、后勤保障等每一样都要跟上……啊,那个人绝对有问题!花叔叔,赶紧派人去盘查!” 陈标话说了一半,刚把一众人的胃口吊起来举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露出不悦的神态。 陈标只以为这些人对又有探子前来而愤怒,挥舞着手指头道:“就是那个,那个打扮得很简朴,很像文人的文人!” 花云见陈标如此激动,顺着陈标的指向看去:“他不是像文人,本就是文人吧?” 陈标摇头:“不,他绝对不是文人,而是文官!” 众人先愣了一下,然后挤在窗口上往下看。 “这隐藏不住的傲气,确实像个官。” “背挺得这么直,下巴抬这么高,肯定是个高官。” “难道是来投奔主公的人?” “明摆着是使臣吧?” “那你还不快点下去!” 虽然花云是镇守大将,燕乾和康茂才官职比花云低。但混熟之后,他们可不和花云客气,双双一脚踹花云屁股上。 花云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骂骂咧咧道:“我去就我去,踹什么踹!” 朱升捋着胡须:“不知主公何事回来。” 陈标道:“应该快了,城里陈友定都到应天了,主公肯定会立刻赶回来。” 季仁寿忧虑道:“高官……这人难道是大元的说客?” 朱升皱眉:“莫不是来劝说主公接受招安?主公肯定不会同意。若主公不同意,大元会不会率先攻击主公?” 陈标道:“不会。” 朱升问道:“标儿为何如此确定?” 陈标道:“陈家的商队在大都有店铺,一直关注着大都的消息。大元皇帝和太子打了起来,太子现在刚逃到王保保地盘。接下来他们会乱很久,一时半会儿没空理睬我们。” 朱升和季仁寿并不太了解北方军事动向,听言后,双双松了一口气。 康茂才道:“既然贼元没空管我们,那大官来我们这里干什么?莫不是来投奔主公?” 陈标道:“若他只是来走个过场,敷衍地念一下大元皇帝的旨意就回去,那我们不用操心;若他留在应天与他人交好,甚至留在了应天愿意为主公效命,才该警惕了。” 燕乾疑惑:“为何?” 陈标抱着手臂:“自己想!不要都和我爹一样,就知道问问问!” 几位大人噗嗤笑出声,不再询问,自己思考起来。 花云已经下楼。 城中穿着一身撑得鼓鼓的文人长衫的黑壮汉子,就只有花云了。即便守城的卫兵不一定见过花云,一见这装束就不确定地打招呼:“花将军?” 花云对卫兵点头,道:“先退下,继续守门去。这位大先生,你是贼……北元大官吧?来我们这出使的吗?这里请。” 张昶隐藏身份,扮做投亲富户进城,正细心观察城门口卫兵的应对和来往百姓的神态,听到花云这句话,不由诧异,不明白自己如何暴露了身份,更不明白怎么自己刚到城门口就能遇上朱元璋手下的“将军”。 按理说,将军不应该在城门口啊。 张昶打量了一番花云,看着他这奇怪到让人眼睛略微有些不舒服的装束,拱手道:“这位将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花云道:“没认错。一看就知道你是北元的大官。北元的大官来应天肯定是拿着狗皇帝的圣旨出使的。跟我走,先去使馆待着,不准乱走。” 花云话音一落,一列卫兵将张昶所在的马车围了起来。 其他百姓探头探脑,连赶着进城的人都不急了,都离得远远的伸长脖子围观。 在花云说“狗皇帝”的时候,张昶就立刻脸色一沉。见卫兵将他围了起来,张昶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虽然不知道花云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但既然花云已经点明他的身份,他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张昶抖了抖袖子,单手背在身后,沉着脸道:“我乃大元皇帝天使,你岂敢对我无理!” 围观的百姓中发出“哗”的一声喧闹。那声音就像是他们在围观有人杂耍似的,听得张昶脸色阴沉无比。 花云抬了抬眼皮,嗤笑道:“正因为你是什么劳什子天使,我才对你无理。就算是张士诚那家伙派使臣来,我都会恭恭敬敬做足礼数。我们明王起兵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你贼元,我为什么对你客气?别耍嘴皮子了,是你自己跟着我走,还是我绑你过去?” 卫兵齐齐上前一步,腰刀出鞘。 张昶本以为朱元璋麾下的人会更客气一些,没想到草莽贼寇就是草莽贼寇,居然如此无礼。 他又甩了甩袖子,冷哼了一声,不再和贼寇废话,转身上了马车。 花云也冷哼了一声,挥了一下手,让卫兵带着马车入城。叮嘱这列卫兵守死了使馆,不可让任何人进出后,花云转身上城楼,并不跟着一同去使馆。 接待?看你趾高气昂的模样,我不揍你一顿算我脾气好! 花云走上城楼后,对陈标笑道:“怎么样?我的气势很足吧?” 陈标对花云竖起大拇指:“很足!” 花云好奇:“朱先生,季先生,我对他这么不客气,你们不说我两句吗?比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什么的?” 朱升没好气道:“你不是没斩吗?” 季仁寿冷哼:“看好他,我倒是想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花云挠了挠后脑勺:“你们认识他?”怎么态度突然这么差? 燕乾道:“两位先生猜测,这个人来应天并非单纯出使,恐怕另有不好目的。如今北元内乱,恐怕他是担心我们趁乱攻打北元,想要稳住我们。” 花云好奇道:“哦?他要怎么稳?” 燕乾摇头:“不知道。只能多小心。” 康茂才看了一眼陈标,道:“标儿说他提出投靠主公,才是大麻烦。这一点我没想明白。他就不能是看到北元气数已尽,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好前途吗?” 陈标道:“廖伯伯说,他一直不投降,除了忠诚之外,还有个原因是一家子都在主公麾下,怕连累家人。” 康茂才黑线:“标儿,这个你可以不给我说!” 陈标道:“廖伯伯说可以说,主公也知道,他性格坦荡磊落,没什么不可以说。” 廖永安的妻妾终于怀孕,他欣喜若狂,正在筹备搬家的事,所以这些日子没有一直陪伴在陈标身边。 有了孩子,廖永安总不能还蹭陈家的别院。 不过等安排好家人后,廖永安还是会每日来陈家拜访,一边教导陈标水军的事,一边继续向陈标学习那些奇妙的“格物”。 康茂才感叹道:“廖大将军确实是一个英雄。但标儿,廖大将军比我年纪小,为何你叫他伯伯,却叫我叔叔?” 陈标道:“我爹说的。我也很奇怪,但我爹说就该这么叫。这其中有什么我不懂的理由吗?” 康茂才虽疑惑,但也不好为难一个小孩,便道:“既然是你爹说的,那先这么称呼吧。” 康茂才想,他得找机会问问陈国瑞。 只是他要怎么才能见到陈国瑞?这是个大难题。主公不让他去陈家啊。 花云干咳一声,打断康茂才的纠结:“标儿,你的意思是,那家伙的家人都在贼元手上,不可能主动投靠咱们?” 陈标点头:“能在大元当高官的人,家族势力肯定不小。那么一大家子人,他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何况他看上去年纪偏大,自己的前途已经没几年。在他这个年龄,应该子嗣传承才最重要。” 花云摸了摸络腮胡子,道:“也对。他这个年纪就算取新妇也不一定能生出孩子。他投奔主公,家里人被砍了,他岂不是绝后?那即使当了大官有什么意思,死后什么都没了。” 康茂才也明白了:“所以如果他主动投奔主公,定是身在应天心在大都,是想潜伏进咱们这里捣乱来着。” 陈标道:“肯定如此。待主公势力越来越大,这样的人或许会越来越多。也可能咱们中早就混了他人进来。” 花云不由紧张道:“真的?要怎么把他们踢出去?” 陈标摇头:“难。不过不踢也没问题。只要主公自己能分辨是非,再严格制定和执行律令,臣子皆按照律令办事。那么这个臣子内心是忠是奸有区别吗?论迹不论心,他们做的是忠臣的事,他们就是主公的忠臣。” 陈标这番话一说出来,朱升和季仁寿眼中都带了点激动的高光,那嘴角上钩的幅度特别可怕。 燕乾先若有所思,然后笑着点点头:“标儿所言极是。” 康茂才恍惚了一下,看着陈标的眼神不由带了些意外。 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话,这天下有名的小军师、小先生真是名不虚传,不仅聪慧,更是一位狂生。 只要君王圣明,那么无论忠人奸人都会成为忠臣,只是何等狂妄之语? 不过一想小军师的战绩功劳和打仗风格,陈标如此狂傲,康茂才也不太惊讶了。 花云嘿嘿笑道:“标儿,如果那人真的要留下来,你难道会同意?” 陈标摊手:“我同意不同意有什么意义?要看主公是否同意。” 朱升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道:“若是标儿你,会同意吗?’ 陈标道:“会。他若真想留在应天做些什么,定是要身居高位、成为主公心腹才行。以他大元高官的身份,他想要获得主公青睐,不使出浑身解数怎么行?他在达成目的之前,一定会比忠臣更忠诚,比贤人更贤能。主公麾下正缺人,有人主动来干白工,不好吗?” 花云很损地道:“他若最后背叛主公,肯定丢脑袋。没了命,什么功名利禄都没了,确实是干白工。” 众人都不由莞尔。 虽然这很损,虽然君子不应该幸灾乐祸,但季仁寿还是差点没忍住笑:“标儿,你说主公会留下他吗?” “我哪知道?”陈标趴到窗台上,“啊,今天正哥还是没来。为什么会这么慢?难道正哥真的伤得很重?” 被陈标惦记的朱文正真的伤得很重吗? 也不是很重,至少不耽误他丢官之后,开开心心骑着马去李文忠和陈英那里转悠了一圈。 “唉,我挨了义父的打,还丢了官,只能回应天陪着标儿了,我好惨啊。” “没有官职的我,每日无所事事,先睡到日上三竿,再跟着标儿吃喝玩乐,生活好空虚啊。” “不知道标儿是不是又钻研了什么新菜,新菜是咸口还是甜口。丢了官的我,只有标儿亲手做的美食聊以慰藉了。” “你怎么光听不说话呢?你们是我至亲手足啊,都不安慰一下可怜的挨打了还丢官的我吗?” 朱文正得意洋洋。 李文忠和朱文正打了一顿,提着刀追了朱文正两条街。 陈英叫人把朱文正的行李都丢了出去,把朱文正关在了将军府外,闭门给朱元璋写信。 朱文正叹着气,感叹着“人心真坏,我丢了官,连手足至亲都不肯收留我”,嘴角疯狂上扬,心满意足回应天。 朱元璋得知了此事,李文忠和陈英的信还没到,他的信已经加急送了出去。 两个小兔崽子!不准学朱文正!你们要是敢学他,我就罚你们双双去广西打仗,今年也别想回应天! 就算是朱文正那个小子,伤好之后也得立刻去广东上任! 李文忠和陈英接到信,深深叹了口气,被迫息了挂印辞官的心思。 第103章 朱元璋朱文正回家 陈标的望眼欲穿还没等到朱文正,先等回了自家老爹。 朱元璋很感动:“标儿!你怎么知道爹要回来了?你已经守了很多天吗!” 陈标击碎了朱元璋的感动:“爹,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等正哥呢。正哥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朱元璋心情跌到谷底。他想,他把朱文正抽得还不够狠。 朱元璋立刻对陈标告状:“你那个正哥啊,哪伤得重了?主公心善,在他去广东走马上任之前,先让他回应天休息。哪知他居然跑去文忠和文英那里打架,打完才往回赶。我看就不该准他的假!” 陈标目瞪口呆,下巴差点落地。 挨了揍还去找打?正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免官了吗?正哥还要去广东吗?”陈标问道,“我还以为主公会嫌弃他很久呢。” 朱元璋道:“嫌弃是嫌弃,但越嫌弃他,越要让他干活对不对?” 陈标抱着双臂,不住点头:“主公心真狠。” 朱元璋抱起陈标:“让爹看看,标儿是不是又重了。” 陈标虎着脸道:“爹,你应该问标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朱元璋笑道:“好好好,标儿是不是又长高了,啊嘿!” 朱元璋掂了掂,感叹道:“是重了。” 陈标道:“是高了!” 朱元璋道:“好好好,高了高了。” 朱元璋把陈标掂了掂,继续唏嘘。 陈标如今已经九周岁,年底就要满十周岁了。 即使是现代九岁的男孩子,都已经很少被父母抱在怀里。古代九岁的孩子,都已经是可以出门求学的俊朗少年郎了。若是军中子弟,已经开始跟着父辈行军打仗。 朱元璋仍旧视陈标如孩童,抱着陈标不撒手。其他人见到这场景,也不觉得奇怪,甚至想亲手上前抱一抱。 朱元璋和陈标腻歪了好一阵子,才放下陈标,牵着马秀英的手嘘寒问暖,和马秀英腻歪起来。 陈标不想看父母的感情戏,驱赶着一众不知道为何,见到亲爹就跃跃欲试想和亲爹打架的弟弟们离开。 朱元璋哈哈大笑:“夫人你看!标儿就像是在驱赶一群猎狗。” 马秀英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国瑞啊,除了标儿这个早熟的孩子之外的儿子们都讨厌你是有理由的! 陈标回头瞪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在陈标生气前拉着马秀英逃开,躲掉了陈标的唠叨。 虽然身高和陈标差不多,但比陈标壮实一倍的陈樉学着陈标抱着双臂,没好气道:“这个爹回来干什么!没有他我们家更自在!” 陈棡也不住点头:“是啊。他回来,娘和大哥就要陪着他。特别是大哥!每次爹回来你就只陪着爹!” 陈狗儿道:“对!把爹赶走!大哥和娘都是我们的!” 陈猫儿虽没说话,但点头的频率非常高。 陈标哭笑不得:“爹在的时候,我也每日陪你们玩耍,哪里有只陪着他?” 陈樉和陈棡嚎叫:“不!爹回来后大哥你根本没时间陪我们玩耍!只有时间监督我们功课!” 虽然陈狗儿还没有功课,也跟着附和:“对对对!” “对你个头!”陈标挨个敲完陈樉和陈棡的脑袋,道,“那是因为我没有监督你们,你们就不肯好好做功课!总要等着我催着你们做!若你们在我找你们之前把功课做完,我们不就可以一起玩了吗!” 陈樉和陈棡捂着脑袋:“哦。” 陈狗儿又站到了大哥这边:“说得对!” 陈樉和陈棡对陈狗儿怒目而视。 陈猫儿退后一步,把自己藏在了陈狗儿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狗子哥哥惹的事,你们不要瞪猫儿。 陈标见弟弟们的相处,不由笑出声:“好了。爹这次回来肯定又给我们带了很多好东西,哥哥带你们去一人选一件当礼物。” 弟弟们这才开心起来。 这抢娘亲和大哥的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朱元璋回来之后,和家人只温存了一日,便要回归明王的身份。 陈友定父子俩和张昶都等着他,应天挤压的需要他处理的事也很多。花云看着朱元璋的时候,都哭出声了。 朱元璋十分无奈。花云生得魁梧,性格刚烈,怎么偏偏是个哭包? 花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朱元璋不住给花云递帕子,反省自己回来晚了。这副君臣相宜的场面,在场的人并没有感动,反而觉得眼睛有点疼。 一直在外镇守,难得回应天一次胡大海,脑海里不由想起之前主公幕僚们“调戏”他的诗句。 自古臣子爱自比美人,将君王比作夫君或者爱慕之人。主公和花将军这一副场面,真的有点像是丈夫安慰哭泣的妻妾……嘶!糟糕!我的脑子被叶琛那个家伙荼毒了! 胡大海忍不住恶狠狠瞪了叶琛一眼。 叶琛给了胡大海一个“你瞅什么”的眼神,胡大海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怕叶琛生气。 自从胡大海没有听叶琛的劝,没有让几个苗将进劳动改造营,把叶琛气回了应天,结果遭遇叛乱之后,胡大海就对叶琛怂得慌。 为了不让叶琛去洪都,胡大海扛着被他灌醉的叶琛跑回驻地,让叶琛继续给他当搭档之后,胡大海就对叶琛更怂了。 所以他只敢在叶琛看不到的地方瞪叶琛,叶琛一看过来,他就立刻缩着脖子装乖巧。 这两人眉来眼去被其他人看到,他们的眼睛更疼了。 宋濂忍不住打断道:“花将军,别哭了,先说说那个张昶的事可好?” 花云捏着手绢,一边哽咽一边吸着鼻涕道:“那个人,是贼元户部尚书。” 朱元璋瞪大眼睛,下巴微缩:“哇哦!” 李善长忍不住手痒:“主公!不要学……你儿子!” 朱元璋嘴硬:“我没学!” 知情人都露出了嫌弃的眼神。这神态和标儿一模一样,主公你不是学标儿,是学的谁?标儿是个孩子,这个动作很可爱。主公你知道你这样多恶心吗? 即使朱元璋是一个能让郭子兴在人群中一眼相中,直接提拔到身边当近卫队长的美男子,但那是二十多岁的朱元璋。现在朱元璋都快四十了,还学标儿的动作,实在是让人感到反胃。 但朱元璋自己不觉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学习了陈标的神态。 朱元璋催促道:“户部尚书?户部尚书都来当使臣了?他被贼元朝廷排挤了?是个能人吗?有可能留在咱们这吗?” 刚才还嫌弃朱元璋的李善长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主公记得咱们缺人,不在乎对方是大元的官,愿意接纳人才,还是不错的。 花云使劲擤鼻涕,抹了一把眼泪,终于哽咽结束,将陈标当日在城楼上的话重复了一遍。 花云确实是个好文官苗子。他记忆力非常好,重复陈标的话时几乎没疏漏。 朱元璋听完花云的话后,不但没有因为张昶可能是个来搞破坏的奸细而生气,嘴角上扬的幅度简直快咧到了耳朵处。 哈哈哈哈哈,我的标儿真棒!听听这话,多霸气!天生的皇帝! 朱元璋频频点头:“没错,标儿说得对。他敢来,我就敢用。李公,你一定有许多不涉及机密,但很需要人才的重要事。” 李善长冷笑道:“当然。这样的事很多很多。比如主公你该学学如何当皇帝的礼仪了。” 朱元璋立刻道:“贼元未灭,当什么皇帝,搁后再说,换一件事!”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十分无奈:“好吧。现在主公是明王,麾下官制也该变一变了。这事我本准备交给宋濂,但他说他忙。” 在正式场合,官员们会互相称呼名字。再说了,李善长比宋濂职位高,按照礼数,他本就该称呼宋濂的名字。 不过李善长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他对同僚都很和善。此刻他居然直呼宋濂之名,显然和宋濂有了间隙。 这间隙李善长不说,其他人也能立刻猜出来。大约就是李善长给宋濂分配工作,宋濂说我不干之类的很常见的事吧。 朱元璋点头:“这确实是紧迫之事。” 朱元璋等人商量好对张昶的处理后,又提起如何处理陈友定父子。 陈友定在吞药失败后,没有继续寻死。朱元璋认为,可以尝试招降陈友定。 不过花云认为招降不了,陈友定没去死,只是想骂朱元璋一顿。 朱元璋把花云打了一顿,然后去招降陈友定。 陈友定果然骂了朱元璋一顿,朱元璋又把花云打了一顿,这是后话。 现在画面转到标儿这里。 陈标好几日的翘首以盼,终于在城楼上盼到了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的朱文正。 陈标飞奔下楼,把陪同护卫的廖永安吓了一跳:“标儿!小心脚下!” “正哥!” 陈标人未到,声音传过嘈杂地进城人群,清晰地落到了朱文正耳中。 虽然老老实实接受盘查,没有利用身份压人,但满脸不耐烦的朱文正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标儿?”朱文正一眼就看到了从城门里飞奔出来的小短腿弟弟。 他立刻翻身下马,不顾卫兵正在盘查,朝着弟弟飞奔过去。 卫兵听见陈标的喊声时,虽然不认识朱文正,也立刻闪身让出一条通道让朱文正离开。 陈标在这里守了多日,卫兵们早就对陈标很熟悉了。 见陈标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守城门的卫兵们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唉?你在等我啊?”朱文正一把将陈标举起来。 虽然陈标长高了,但对朱文正而言,这点体重小意思。 陈标这次没有抱怨朱文正老喜欢举着他,眉眼弯弯道:“没有等你!只是路过!” 朱文正举着陈标,眼睛也变成了弯月:“那我们就是心有灵犀!” 第104章 喜欢标儿值得信任 当陈标说自己只是路过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乐了。 “是,小军师只是连续路过快半个月了。” “陈公子,你这路过的频率有点高。” “现在等到了哥哥,陈小先生还来吗?” “唉,以后每天见不到小军师了。” 听着卫兵们的调笑,朱文正晃了晃举着的陈标,得意地笑道:“每天路过。” 陈标横眉冷对,抬脚踢朱文正的胸口。 虽然他不能在朱文正脸上跳踢踏舞了,但可以顺利踢到朱文正硬邦邦的胸膛。 朱文正将手臂收回来,抱着陈标笑出了声:“好好好,你每天路过,哈哈哈。” 陈标把脸埋在了朱文正怀里,即使朱文正满身汗臭味,也不肯抬起头。 廖永安忍着笑对朱文正拱手:“朱将军,久仰了。在下廖永安,廖永忠的大哥。” 朱文正道:“廖元帅,我又不像我义父那样老年痴呆,咱们俩以前并肩作战渡江攻打应天,我怎么会忘记你?” 陈标听朱文正口出狂言,赶紧抬起头阻止道:“正哥!闭嘴!你想被主公丢去喂鱼吗!” 朱文正冷哼:“义父把我丢去喂鱼,我就把鱼打晕扛回来给你做鱼汤。” 朱文正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严谨的说法:“扛回来让你做鱼汤。” 陈标无语。成吧,还要我给你做鱼汤。 廖永安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只能说,主公这个大侄子一定很得主公的宠,才会被免官责打之后,还敢在城门口大喊“义父老年痴呆”。 看那些卫兵们都傻了。 陈标发现人越聚越多,赶紧拉了拉朱文正垂下的鬓发,让朱文正别堵塞城门。 离开前,陈标对卫兵们招招手,说现在城门也是应天小学劳动课的教学地点之一,他以后会跟着学生们一起来。 卫兵们没忍住,也对着陈标招招手。管着卫兵的小队长们都装作没看见。 朱文正再次得意:“不愧是我弟弟!走到哪都最受欢迎!” 陈标道:“那是我人好,不像正哥你,骑在马上的时候眼睛快长头顶上,你一直抬着下巴不难受吗?” 朱文正想了想,道:“好像有点难受。但为了气势,这点难受能够忍受。” 陈标道:“没发现你有气势,只觉得你有点傻。没人和你说吗?” 朱文正不满道:“哈?!哪里傻了!!我这么强的气势!!” 陈标道:“你跟我一起在城里逛几圈,看看那些走路抬着下巴的人是不是很傻。他们不说你,是因为你是将军,是老大,他们不好意思拆穿你,背后说不定怎么嘲笑你。” 朱文正怒道:“谁敢!” 陈标鄙视道:“你管天管地还能管着别人心里嘲笑你?哼,傻子正哥。啊,放我下来,你好臭!” 陈标双手捂住鼻子。 朱文正把陈标的脑袋使劲往自己怀里按:“刚见面你就嫌弃我?我哪里臭了?不臭!别想跑!臭死你!” 朱文正一边和陈标玩闹,一边丢下自己的马队上了陈标的马车,剩下的人和东西都不管了。 朱文正的亲兵们也习以为常,牵着马慢慢走,目送朱文正蹭着陈标的马车离开。 朱文正成亲后,在应天有大宅子。这些亲兵会把东西送进朱文正的宅院中,然后送几套换洗衣服到陈家。 虽然宋氏已经提前回到了家中打理许久不住的宅子,但朱文正显然要在陈家住几天才会回自家住。而且就算回了自家,每日也会去陈家无所事事。这才是休假啊。 朱文正和廖永安见面后,就把老领导丢到一边,继续和陈标玩闹,这非常不礼貌。 不过廖永安早就知道朱文正是个什么性子,懒得和他计较。 而且比起朱文正和他寒暄客套,看朱文正和陈标闹腾,廖永安心情还更好一些。 廖永安笑着看兄弟俩折腾,直到陈标对他伸手,喊“廖伯伯救我”的时候,才一手挡住朱文正,把陈标抢回来。 朱文正虽然看似对廖永安不怎么客气,实际上心里很敬佩廖永安。廖永安这瘦削的模样当然按不住他,朱文正还是乖乖让廖永安把陈标抢走。 陈标到了廖永安怀里,立刻对朱文正做鬼脸:“正哥,我回去就和主公写信告你的状,你说他是老年痴呆!” 朱文正冷哼:“好啊,小告状狗,去告,我怕你不成!” 廖永安把陈标放到车座上,笑着道:“文正,主公已经是明王,将来是皇帝,你嘴上还是收敛点。” 朱文正道:“我不收敛说不准才更好,是吧,标儿?” 陈标看着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的堂哥,道:“那也要注意分寸。” 朱文正摆摆手:“好,好,回去你教我怎么注意分寸。哥这次给你带了很多皮子回来,还有几只老虎皮子,够你做好几身衣服!” 陈标板着脸道:“虎虎那么可爱,还是保护动物,不要伤害虎虎,牢底坐穿。” 朱文正疑惑:“标儿,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陈标道:“我的意思是,谢谢堂哥,但老虎太危险了,堂哥不要去狩猎老虎。而且你都有空狩猎,怎么没空工作?主公看到你狩猎了那么多皮子,怕不是又要骂你玩物丧志。” 朱文正仰天长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显然,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休息几日,就立刻请缨去打仗!我愿意为徐达大元帅阵前一先锋,也不想再当那累死人的地方官。”朱文正骂骂咧咧道。 陈标无语极了:“你宁愿战死也不愿意累死?何况累一累又不会死。” 朱文正道:“标儿,你不懂!” 陈标翻白眼:“得了吧,有什么你懂的我不懂?” 朱文正想了想,脸上浮现坏笑:“当然有,比如……啊?廖将军,你干什么!” 廖永安袖中短剑出鞘,扎到了朱文正旁边的车厢壁上:“没什么,手滑。” 廖永安收回短剑,瞪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讪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乱说话。” 陈标再次翻了个白眼。 朱文正没把话说完,他也知道自家堂哥要放什么屁,也就是说几个带颜色的话题而已。 被廖永安吓了一跳,朱文正也没生气,他转移话题:“对了,标儿,你怎么叫廖将军伯伯?以四叔的性格,他会让你叫别人伯伯?” 陈标道:“爹说,廖伯伯不一样,值得敬佩。” 朱文正道:“这倒是。” 廖永安道:“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只有我是伯伯?若不是我身体不好,汤和他们似乎都要和我打一架了。” 朱文正道:“因为四叔说,其他兄弟都是弟弟。标儿曾经试图叫别人伯伯,四叔就去找他们麻烦。久而久之,标儿见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随着四叔的意,都叫叔叔了。” 陈标老气横秋地耸肩。 他擅自叫谁伯伯,自家老爹、徐叔叔、汤叔叔、周叔叔就会去找人麻烦。他也很无奈。 据说老爹那十几个老兄弟自认当他的“叔叔”,谁想当伯伯都得挨揍,除了李叔叔。他们虽然不敢揍李叔叔,但会去李叔叔家捣乱。李叔叔烦不胜烦,也就随他们的意了。 所以陈标之后叫宋濂、刘基等人都是叫“先生”,免得那群和老爹一样,偶尔脑回路很不正常的叔叔们找宋先生他们麻烦。 廖永安嘴角微抽:“原来是这样啊。标儿,你还是叫我叔叔吧。” 就我一个人当伯伯,我怎么敢? 陈标叹气道:“我爹说了你是伯伯,我叫你叔叔,他也会欺负你。唉,这就是职场霸凌吧。我爹真不是个好人。” 朱文正使劲点头:“没错,四叔和义父一样,都不是好人!” 廖永安扶额。是是是,你四叔和你义父就是一个人! 他现在头疼极了,虽然主公对他好,但早知道这个“伯伯”分量如此沉重,他可不敢要。 等主公有时间门,他和主公好好说说这件事,希望主公能让标儿改口。 陈标心里虽然知道自家老爹没事找事,但他发现身边的叔叔们都很乐意陪着老爹乱来,便纵容老爹了。 反正他们都很开心的样子。这大概是自家老爹那帮兄弟发小之间门特殊的交流感情方式吧。 朱文正回到家的时候,马秀英正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一边看书,一边看滑滑梯的孩子。 陈标已经将院子里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园,滑梯、跷跷板、秋千、木马应有尽有。 “婶婶!”朱文正一回家就大喊,“我回来了!” 马秀英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她将书放在竹榻上,迎上去道:“文正,回来了?赶紧去泡个澡,换身衣服,婶婶给你做好吃的。对了,你的伤结疤了吗?可以泡澡吗?” 朱文正笑道:“那点伤不算什么,早就好了。唉?狗儿猫儿都能满地乱跑了?” 陈狗儿和陈猫儿从各自正在玩的玩具上跳下来,飞速跑到陈标背后躲起来。 他们抓着陈标背后的衣服,一左一右探出小脑袋,用非常警戒的眼神等着朱文正。 朱文正疑惑:“就算忍不住我这个堂哥,你们也不至于怕我吧?难道我看上去很吓人?” 马秀英道:“狗儿,猫儿,这是你们堂哥朱文正,叫堂哥。” 陈狗儿声音超大道:“他就是爹说的会吃小孩的堂哥吗?!” 朱文正:“?” 马秀英:“?” 廖永安:“……” 陈标:“!!” 陈标怒道:“爹又给你们说什么胡话了?!他回家后我就让他带了三次孩子,他才带三次孩子就能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朱文正楞过之后,却放声大笑道:“对对对,我就是你们爹口里那个会抓小孩吃的超可怕堂哥!哇!我来抓你们!” 说着,朱文正又举起手做野兽装,摇头晃脑地朝着陈标和陈标身后两个傻弟弟扑过来。 陈狗儿和陈猫儿尖叫一声,挡在了陈标前面。 陈狗儿低下头,给了朱文正一个蛮牛冲撞;陈猫儿满地找石头砸人。 陈标无奈:“好了好了,别闹了,你们堂哥不吃人,爹逗你们呢。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们,你们还会被骗吗?你看,我和堂哥一起回来,我被吃了吗?” 被朱文正一只手抓住脑袋的陈狗儿茫然:“爹又骗我?” 陈猫儿也抓着手中的小石块,瘪着嘴道:“爹又骗我和哥哥?爹说不是骗人。” 陈标叹气:“他就是骗人。别闹了。” 朱文正松开陈狗儿的脑袋,笑道:“你揭穿干什么?我还想陪他们多玩玩。” 陈标板着脸道:“是你玩他们,不是陪他们玩。快去洗澡换衣服!晚上的大餐还吃不吃了!陈家远航的船队前阵子回应天了,带回来许多海外的香料,今天我给你做西餐。” 朱文正好奇:“西餐?番邦菜?番邦有什么好吃的?他们不是啃树皮吃生肉吗?” 陈标目瞪口呆:“哥,你得多无知才会说出这种话?外国也有国王,有贵族,有美食。不过我做的西式美食,是准备让陈家人卖给西方贵族的经过咱们改良的美食。” 等大船造出来,陈家人不仅要去西欧北欧做生意,还要在当地买地开商店,留下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民以食为天,到时候自己的华夏风味西方美食,一定能成为西方贵族正统美食,到时候再返销回华夏,两边都赚得盆满钵满。 朱文正道:“啊,好吧。反正标儿你做的东西肯定都好吃。” 他一把抓住浑身脏兮兮的陈狗儿:“来,陪堂哥一起洗澡。堂哥把你洗干净后好吃掉。” 陈狗儿挣扎:“大哥!他真的会吃小孩!” 陈标道:“真的不会。算了,我陪你们一起去。”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嫌弃道:“满身都是正哥的汗臭味。猫儿,咱们去洗澡。” 陈猫儿丢掉手中的石块,抓住陈标的手:“好。” 陈标转头:“廖伯伯一起来吗?” 廖永安道:“我就不了。我去统治一身国瑞,告诉他文正回来了。” 朱文正一到城门,肯定立刻就有人通知朱元璋。廖永安只是想去找朱元璋,让他收回让陈标叫他“伯伯”的话。 廖永安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询问。 他已经能想象,等主公那群同乡兄弟们回来后,挨个找自己喝酒的痛苦了。 陈标道:“那就麻烦廖伯伯了。廖伯伯今晚上会来我家吃饭吗?我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马秀英笑着道:“多做些。你的叔叔伯伯们都知道文正回来,你会为他做很多新奇的食物,肯定会有好几个人来蹭吃的。” 陈标无奈:“哦,蝗虫过境又要来了,痛苦,知道了。猫儿,不要挂在大哥身上,大哥抱不动你。” 已经挂在陈标脖子上的陈猫儿,委委屈屈从陈标身上滑下来,继续牵着陈标的手。 陈狗儿疯狂挣扎:“放开我!我要牵着大哥!你好臭!不要你!” 朱文正熟练地把陈狗儿按在怀里:“怎么和你大哥一个德性?嫌我臭是不是?来,一起发臭!” 陈标一边牵着陈猫儿往温泉池子走,一边骂道:“正哥!你都快成为封疆大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别欺负狗儿,放狗儿下来自己走。” 朱文正继续欺负陈狗儿:“我就不?你打我啊?” 陈标嘴角直抽:“你就仗着我没办法召唤英哥和忠哥来按着你打,你就使劲作妖是吧?” 朱文正得意:“对!” 陈标冷哼:“你等着!等爹回来,我让爹揍你!” 朱文正夸张道:“哇哦,我好怕哦,让他来!四叔老胳膊老腿,我不让着他,他能打得过我?” 看着兄弟几个一边闹腾一边离开,马秀英笑着摇摇头,吩咐家丁去学校接陈樉和陈棡回家,今日不住学校。 陈标早就将大半菜式教给了厨房和马秀英,只有少数几个菜需要用到大量香料,厨子没办法大量尝试,所以要等陈标来调味。 马秀英先进了厨房,让厨子们先准备着。 标儿的话虽不礼貌了些,但很正确。国瑞的臣子们一同前来蹭饭,可不就是蝗虫过境?可要准备很多的肉才够他们吃。 廖永安去找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正手撑着下巴发呆。 他面前放了一堆文书,包括被迫上岗的花云、燕乾、康茂才在内的所有心腹文臣都在一边翻看文书一边讨论,吵得趋于白热化,有的文臣已经撸起了袖子。 花云正拍着胸脯怒吼:“要打架吗?要打架是吧?看看我这胳膊!我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廖永安走进门,愣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了?怎么还打起来了?” 朱元璋回过神:“廖永安?你怎么来了,难道是标儿遇上了什么麻烦?” 在座的心腹们立刻停下争吵,齐齐看向廖永安。 唯一还没被朱元璋纳入心腹群体的康茂才虽然很疑惑,为了合群,也将目光投向廖永安。 廖永安道:“文正回来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破口大骂道:“那混蛋还知道回来?他不是去刺激文忠和文英刺激得很开心吗?!文忠和文英都被他刺激地想挂印辞官了!!好了,别吵了,今日标儿肯定会做大餐,咱们先去吃顿好的,慢慢吵。” 李善长道:“何不将文书搬到陈家慢慢看?让标儿也看看。” 朱元璋犹豫道:“这样压榨标儿是不是不太好?” 宋濂温和道:“现在不给标儿看,之后主公不还是会让标儿与我们一同商量?这些事标儿必须知道。” 朱元璋叹气:“唉,也是,都抱走。你们……嗯……” 朱元璋看向现场唯一一个不知道标儿身份的人,康茂才。 其他人也想起来,在场众人中混进了一个不知道标儿身份的人,康茂才。 康茂才茫然地看着众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看着自己。 他直觉自己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总不会这里所有人都能去陈家蹭饭,就我一个人不能去吧? 不会吧不会吧?大家都是同僚,不会这么残忍吧? 朱元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康茂才投降归服他后的经历和战功,有些不乐意让康茂才去自家吃饭。 不过现场的人都要去,就康茂才一个人不去,康茂才肯定会乱想。他可不想因为一顿饭,把康茂才逼反了。 朱元璋很郁闷。他刚忘记了康茂才还在这,否则肯定先把康茂才支走才说吃饭的事。 朱元璋道:“康茂才,你见过标儿,对标儿印象如何?” 康茂才道:“标儿虽年幼,却有经世大才。若不是陈将军怜惜标儿年幼,不肯让标儿出外建功立业,标儿恐怕立下的功劳比我等老将还要多。” 朱元璋哈哈大笑:“倒也不至于。不是恐怕,他立下的功劳已经比你多,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好了,你喜欢标儿就好,我带你去吃饭。燕乾,花云,你和康茂才说说,到了陈家,他应该注意些什么。” 燕乾和花云抱拳:“是,主公。” 两人拉着康茂才到隔壁去讲解到陈家蹭饭注意事项,其他人开始收拾文书。 李善长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康茂才可信吗?” 朱元璋一边帮忙收拾文书,一边道:“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康茂才这些年很忠心,他又喜欢标儿,我给他一次机会。” 李善长无奈:“主公,他夸一句标儿,你就信他? 朱元璋笑道:“对。他真心夸奖标儿,知道标儿身份后,他会好好帮标儿隐瞒。” 李善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要真心喜欢标儿的人都不会是坏人,都值得信任?主公你筛选人才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第105章 混入心腹的康茂才 康茂才坐到去陈家的马车上时,汗已经把后背衣服浸透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陈国瑞脑子有问题,让陈标喊人都喊叔叔。原来陈国瑞就是主公,主公和心腹兄弟们开玩笑呢。 他还凑上去一本正经纠正陈标,并且私下吐槽陈国瑞脑子有问题,故意折腾陈标。 不知道主公知不知道我在私下说他脑子有问题。 康茂才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有问题,很想撞破马车车厢逃跑。 “主公,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今日我就不去了。”康茂才虚弱道,“我、我回去练练演技再去。” 朱元璋开玩笑道:“我看你就是吓的。怕什么怕,陈家又没有埋伏刀斧兵。” 康茂才道:“可是.....&t; 花云把自己沉重的胳膊压在康茂才肩膀上,挤眉弄眼道:“标儿难得亲手做一次大餐,听说这次还是做异国风味的大餐,你现在不去吃,以后就没机会了。” 李善长也笑着安抚道:“寿卿,吃了这顿饭,以后你也能多和标儿相处相处。你家孩子也快入学了,不和标儿处好关系吗?” 康茂才想着自己六岁的嫡长子,道:“我去!” 虽然他快被吓死了,但为了儿子以后的教育环境,他必须去! 花云用胳膊使劲压着花云道:“对。必须去。哈哈哈,大海还不知道标儿身份,他知道我们去吃饭不叫他,一定很难过。” 叶琛道:“谁让他不肯留在应天帮我们干活,早早跑去城郊练兵?他活该。” 朱元璋一拍脑门:“对哦,我还没告诉大海呢!罢了,等下次机会。” 可怜的胡大海。 人的发展,除了靠自身,还得看运气。胡大海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康茂才,但康茂才碰巧在这,胡大海却吃住在军营以免被朱元璋抽查功课。这就是运气不好。 康茂才再次擦起了汗。他又想用脑袋撞破车厢逃走了。 知道陈标心腹的人,都是主公的心腹。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立下了不少功劳,但远远称不上是主公心腹。 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但自己混进了主公的心腹中,真的就感觉是一条狗混入了狼群中,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对于重要的秘密,身份不够的人知道了祸大于福啊! 但无论康茂才心里再害怕,他已经知道了陈标和陈国瑞的身份,想跳下马车也晚了。 当他们下马车时,康茂才走到了最后面,不断在脑海里催眠自己,“他是陈国瑞不是朱元璋他是陈国瑞不是朱元璋”,让自己进入演戏状态。 康茂才作为当初陈友谅进攻应天时反间计的主要执行者,演技自然是不差的。当陈标见着他的时候,他已经很很自然地叫朱元璋“陈国瑞”。 虽然他身上衣服已经湿透。 陈标看着这一大帮子叔叔们,叉着腰道:“我今天弄了一头牛两头猪三头羊四只鹅五只鸡!绝对能把你们吃撑到!” 叶琛笑着问道:“标儿,为何正好是一二三四五?” 陈标道:“因为这样比较有趣。&t; 众人皆纷纷大笑。康茂才不知道这对话有什么好笑,也只能咧开嘴跟着笑。 陈标道:“来来来,先洗手洗脸,再把袖子挽起来。外国菜需要用刀叉自己切肉,大家入乡随俗。先上汤!” 花云揉了一下肚子:“啊?吃饭先喝汤?喝汤喝饱了岂不是吃不了多少东西?标儿你真小气!” 陈标道:“每人就一小碗汤,喝不饱。花叔叔不爱喝汤,可以把汤给别人喝,哼。” 燕乾道:“嗯,你可以给我。 &t; 花云立刻道:“想也别想!” 众人又纷纷大笑。康茂才还是不知道这对话有什么好笑,但也只能咧开嘴再次跟着笑。 他脑袋都快爆炸了。这演戏怎么比演反间计还难?! 还好很快陈标就让人上菜了。 汤是奶油蘑菇汤,前菜是水果沙拉,然后就是烤鸡烤鹅烤羊排烤牛排,鸡肉披萨鹅肉披萨羊肉披萨牛肉披萨…… 陈标让人砌了烤炉和烧窖,试验了许多次,才能用最原始的设备制作出装逼的西餐。 加入了香草、迷迭香等各种外国调料的西餐非常美味,但陈标试图科普的西餐礼仪并没有任何人理睬。 只有李善长、宋濂、叶琛这三位文人比较好奇西方宫廷礼仪,尝试了一遍。 李善长感叹:“虽然简陋了些,但没想到西方人也是有严格的礼仪。” 陈标道:“啊,现在没有。等我出海了就教给他们。” 西方礼仪是法国太阳王时期,太阳王路易十四创造的。路易十四是康熙朝的人,现在离西方有成套的贵族礼仪的时间还早着呢。 李善长沉默了一会儿,道:“哦。”顿时不想学了。 于是,他们让人家丁们切好肉,开始用筷子。而粗鲁一点的武将,直接上手了。 陈标只是单纯想看大明开国天团拿着刀叉吃西餐的模样,然后回屋画下来。他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就心满意足的让人把筷子拿上来,不强迫众人用刀叉。 这个陈标特制、西方没有的西餐果真非常美味,吃得康茂才精神有点恍惚。 原来这就是当主公心腹后的待遇啊。世子亲手做饭给我们吃!饭菜还这么好吃! 等等,饭呢? 康茂才不好意思道:“标儿,这就完了,没饭吗?” 陈标盯着康茂才撑得鼓鼓的肚子:“啊?没吃饱?” 康茂才道:“吃饱了,但没饭啊。” 陈标和康茂才鸡同鸭讲了许久,才明白康茂才的意思。 虽然已经吃饱了,但现在不是行军打仗,既然是正式的一顿饭,康茂才没有吃到米饭就不自在。 康茂才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很有道理。 花云大声嚷嚷:“标儿!给花叔叔上一桶饭来!我正好裹着盘子上的剩菜吃!” 陈标看着盘子上披萨掉下来的奶酪和配菜,面色复杂道:“米饭?没蒸。” 花云瞪大眼睛:“怎么连饭都没有?!” 陈标道:“谁知道你们吃饱了肉还要吃饭?好了,别抱怨了,你们正好休息会儿,我让人把饭蒸上。” 花云道:“好好好,快去,我要吃一桶!” 燕乾道:“嗯,标儿,他是真饭桶。” 花云点头:“对……啊,燕乾!你骂我!” 燕乾道:“嗯,我骂你。” 花云和燕乾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其他人伸伸懒腰,在院子里点燃灯笼,就着夜风的凉意继续讨论。 朱文正和陈标也被拉着一起讨论。 朱文正捂着耳朵:“我已经被免官!我不听我不听!” 朱元璋骂道:“等你养完伤,还是得去广东!你以为你逃得掉!” 朱文正立刻背过身:“你再抽我一顿。” 朱元璋踹了朱文正一脚:“想都别想!赶紧来!难道你想标儿一个人忙活?!” 陈标指着自己,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射向正哥的箭会“biu”的一下拐弯,射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我就是个围观群众,不要误伤!! 但在场有如此多的长辈,朱文正和陈标都可怜兮兮地被赶鸭子上架,一起参与讨论。 这次讨论的内容是大明官制。 虽然现在朱元璋还只是明王,不是大明皇帝,但朝廷已经可以组建起来。待大明朝建立之后,沿用同一套班子即可。 张昶果然不出陈标所料,待朱元璋回来、他禁足被解除后,立刻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和德行,并迅速与朱元璋麾下文臣交好。 若不是陈标提前让朱元璋和其下属对张昶产生了警惕,或许许多人已经成为张昶的朋友。 如今朱升和季仁寿没来赴宴,就是陪着张昶开诗会去了。 张昶如此卖力炫耀羽毛,朱元璋遛了张昶一会儿,就如他的希望,将他留下来任命官职,让他负责建立大明官制一事。 朱元璋知道元朝主动丢掉省一下基层管理权的弊端,没打算直接沿用元朝的制度。所以他要求张昶建立的大明官制,要从唐、宋、元中吸取精华,鼓捣一个明朝自己的官制。 张昶仅仅用了三日的时间,就将官制奏折呈给了朱元璋。如此的效率,可见张昶确实将典籍熟记于心,信手拈来。 张昶呈上来三套官制供朱元璋选择,分别倾向于唐、宋、元。之前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便是争吵用哪个朝代的官制。 朱元璋问道:“你们俩有何意见?” 朱文正看了一眼,双手扶着额头:“不行,头开始晕了,快吐出来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鞭子。 陈标没有像朱文正那样摆烂。他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和记忆中唐宋元完整的官制作对比,道:“这、这有坑啊。” 朱元璋立刻问道:“什么坑?” 陈标道:“唐宋元都在前人官制基础上进行改革。比如唐朝三省六部是为了削弱相权,增加君权;宋朝进一步削弱相权和将领权力,用两府代替三省,增加官制,导致冗官冗兵冗费三冗;元朝看到了宋朝的弊端,借鉴了金国的官职,结果没整合好,导致中央官制十分混乱……“ 朱元璋赶紧摆手:“停停停,标儿,你慢点说!我听不懂!” 陈标无奈:“爹啊,我不是让你多读史书,多读史书吗!官制变化是读史书最需要重视的内容之一!你怎么会听不懂!” 朱元璋捂住耳朵:“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陈标看向仍旧捂着耳朵的朱文正,又转头看着同样捂着耳朵的朱元璋,仰天长叹:“爹,你和正哥才是亲父子吧?” 众人纷纷点头,连混入心腹的康茂才都忍不住悄悄点头。 第106章 教导朱元璋的时机 看见众人的反应,朱文正面有喜色,朱元璋面带嫌弃。 陈标看着朱文正的神色若有所思。 堂哥天天嘴上嫌弃自家爹,一副白眼狼侄子的模样。实际上堂哥其实很在乎老爹吧? “标儿,你说什么傻话?”朱元璋嫌弃道。 陈标笑道:“我和爹也是亲父子。所以我和正哥像亲兄弟,对不对,正哥?” 朱文正见到朱元璋的嫌弃,本来嘴上条件反射想顶嘴,听了陈标的话立刻道:“为了标儿,我就勉为其难和你像亲父子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啪”地一声拍朱文正头顶:“勉为其难?你还嫌弃上了?” 马秀英领着一群人端来茶水和熏蚊子的香炉,道:“好了,你们爷俩别再打岔,不是说正事吗?” 陈标拉着马秀英:“娘,你也来听听。” 马秀英微笑道:“这种事,我妇道人家还是不用听了。” 马秀英很聪明,为了获得权力,她就要做出不愿意沾染权力的态度。 陈标看见马秀英使的眼色,明白了马秀英的意思。 娘的意思是,等明日有空单独给她授课。 陈标道:“那娘早点睡,不用守着咱们。” 马秀英点头:“娘不困,我去哄你弟弟们睡觉,再来看你们。” 说完,马秀英和众人告辞离开,陈标等人继续回到正事上。 陈标见自家爹对官制变迁一问三不知,为了让爹看懂张昶写的三种官制中蕴含的陷阱,先简略地介绍了从唐开始的官制变迁。 最了解典籍的宋濂先频频点头,然后越听脸色越苍白,甚至冒出了一头冷汗。 未濂道:“标儿,停一下!” 陈标正说得起劲,见宋濂喊停,疑惑道:“宋先生,怎么了?” 宋濂抹了一头冷汗:“你、你……” 什么君权和相权的矛盾、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朝廷和豪强的矛盾、君王和武将的矛盾……这些事是你能大大咧咧说出来的吗? 这还真是陈标能说出来的!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但标儿并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却能毫不畏惧的说出这些话,让宋濂颇为惊讶。 难道是因为标儿是神仙童子,所以对俗世权力没有任何敬畏吗? 朱元璋看了欲言又止的宋濂一眼,心中略一沉思,恍然笑道:“标儿,你把宋先生吓到了。你说这话,就对皇帝没有一丁点害怕吗?” 陈标疑惑:“我们不是都该不害怕吗?我们都是造反的人,还怕什么皇帝?” 朱元璋拍着大腿大笑:“哈哈哈哈哈,标儿你说得太对了!” 朱文正看了朱元璋一眼,道:“现在咱们头上那个皇帝,我当然不怕,我还想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朱元璋笑容戛然而止,瞪了朱文正一眼。 他虽然知道朱文正说的是元朝那个皇帝,但这兔崽子瞅自己干什么? 其他被陈标吓到的人愣了好一会儿,都浮现出无奈的笑容。 完全没体会过陈标平时有多喜欢扔炸|弹,被吓得最厉害的康茂才也不例外。 陈标说的没错,他们现在都算造反。 朱元璋道:“标儿,过来。” 陈标蹦到朱元璋身边,一屁股把朱元璋挤开,挨着朱元璋坐着,偏着头道:“怎么,爹,我说的不对?” 朱元璋揽着陈标的肩膀,道:“标儿说得对。我们是造反的人,是最不怕皇帝的人。只是现在大帅成了明王,将来会成为大明的皇帝。我们不怕大元的皇帝,会怕大明的皇帝啊。” 听了朱元璋说的太过直接的话,其他人都丢给了朱元璋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康茂才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小心脏,被人格分裂的主公吓得不轻。 陈标道:“爹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真不像你。爹你不是最信任主公的人吗?” 朱元璋道:“信任是一回事,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陈标笑道:“如今的现实是,主公还不是皇帝,所以我们该把这些皇帝将要面临的问题告诉他。所有王朝,就算第一代皇帝不能解决问题,也要把解决问题的根基打好,让第二代、第三代皇帝做到。若第二代、第三代皇帝都做不到,那这个王朝就积重难返了。” 大宋不就是那样吗? 虽然陈标也嘲笑宋太|祖夺取孤儿寡母的皇位,来位不正。但若宋朝做得好,这事连污点都算不上。 评价皇帝的唯一标准,就只有他这个皇帝本身当得好不好,其他都是虚的。哪怕他把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都杀光,私德上是完全的不可回收垃圾,只要他是个好皇帝,无论史书还是后世人都会纪念他。 赵匡胤自己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试图完成柴荣未完的一统河山功绩。 赵匡胤本人是个很厉害的武将统帅,若他再活个十几年,大宋恐怕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惜,他暴毙了;可惜,他的继承人是那个高粱河车神,拿着沙盘阵图在后方遥控指挥前方打仗第一人。 被吓破胆的赵光义知道自己很丢脸,担心武将们不服他,定下了大宋重文抑武的基本政策,之后代代皇帝在“祖宗家法”上挣扎。 人人都骂大宋,不是不喜欢大宋,而是太喜欢大宋的文采风流,因此恨其不争,遗憾大宋本可以创造出的文武盛世。 后续朝代鄙视大宋,又都是大宋。 大元、大明、大清,之后每个朝代积重难返的问题,也都是从朝代建立一开始就留下的病根。 陈标希望大明不要太像大宋,能从一开始就解决一些问题,让老百姓多几代人的好日子过。 哪怕乱世必将到来,也有一个辉煌的盛世存在于文明记忆中,免得让人说大明几百年给人留下的只有暮气沉沉苟延残喘的黑暗。 所以,朱元璋一定要了解这些开国时就要控制的矛盾。否则一二代皇帝要么被这些矛盾坑死,要么全部精力都用来解决这些矛盾。 王朝缺少了两代皇帝的休养生息,百姓就又要多痛苦几十年。 陈标以宋朝和元朝做例子后,道:“主公现在还不是皇帝,所以我们才要告诉他如何做一个皇帝,做皇帝要面临的大问题是什么。若主公做了皇帝,再说这些就晚了。” 陈标苦笑了一下,道:“主公做了皇帝,再以臣子的身份和他讨论皇帝和大臣会有的矛盾,除了不怕死的圣人,谁敢做?” 朱元璋抬起手,使劲揉了揉陈标的头发,道:“标儿说得对。”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眼神温柔至极。 他想,如果没有标儿,大概这些当皇帝应该注意的问题,没有人敢教他。 就算有人想到了这一点,也只会委婉的提意见。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根本不懂其中弯弯道道,靠自己琢磨,能琢磨懂多少? 但朱元璋不怪身边的人。 他站在陈国瑞的角度道:“标儿,别怪我们胆小。人要活着,才能考虑其他事。比如我,我再敬仰主公,但我有夫人、有你、有你的弟弟还有文正、文忠、文英,我一个都舍不得。所以有危险的事,我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陈标靠着朱元璋蹭了蹭:“爹你有这种想法就好,我就担心你对主公太忠心,把我们一家人的安危都抛到脑后。哼。” 朱元璋轻笑:“放心,不可能。” 其他人的眼底隐藏着震惊,又隐藏着一丝不可觉察的温暖。 康茂才若有所思。有点明白“陈国瑞”存在的意义了。 陈标又哼哼了两声,没脸没皮地和爹撒了会儿娇,才继续道:“现在主公让我们商量官制的事,正好是将官制中的弯弯道道详细解释给主公听的好时机。我们的坦白,一定会让主公很高兴和感动,才会让‘君臣两不疑’的时间延长。” 陈标见几人似乎快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道:“你们换位思考一下,主公如此信任我们,如果我们在这么重要的事上对主公隐瞒。到主公自己醒悟的时候,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信错了人,会不会感到自己被背叛,会不会觉得心里很受伤、很难过?” 陈标手放在心脏处,道:“主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会受伤、会失望、甚至绝望。若是他失望后再也不肯相信大臣?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危险啊。” 众人背部皆立刻挺直。 朱元璋笑着拍拍陈标的脑袋:“好了标儿,别吓唬你的叔叔伯伯们。” 陈标嘟囔:“我没吓唬。” 李善长深呼吸,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道:“标儿说得对。如今是我们可以与主公开诚布公,聊以后主公当了皇帝后无法聊的事的时机。” 朱文正曲着食指,揉了揉鼻子下端,道:“我们是反贼,主公现在也是反贼,反贼和反贼说话,当然可以无视什么皇帝的威严。” 陈标对朱文正竖起大拇指:“堂哥,你说得非常正确!堂哥你好厉害!” 朱文正得意:“那是。” 陈标问道:“那你看了这三套官制方案,有什么想和主公提的话吗?” 朱文正摊手:“没有。完~~~全看不懂!” 朱元璋本来正欣慰地点头,心道这个侄子原来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现在,他单手捂着脸,又想抽大侄子一顿。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因朱文正的耍宝,心中惧意消散了许多。 他们看着陈标的眼神都温柔极了,纷纷赞同陈标的话。 “标儿说得对,此刻不说,今后就没机会说了。” “主公什么都不懂,若让主公自己摸索,让朝纲起了混乱,岂不是我等陷主公于不义?” “呃,我能说我真的不懂吗?不是我不想和主公说啊!” “其实我也不懂。” “标儿,你再仔细说说!” “老师,我们看的是同一卷史书吗?官制我也研究了许久,我完全没看出这么多矛盾。”燕乾叹气,“除了格物,老师你能不能也教我如何读史书?” 康茂才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老师?!” 花云酸溜溜道:“没想到吧?他是标儿入室弟子,送过拜师礼的那种。” 陈标脸红彤彤,使劲摇头:“没有没有,不能这么算……好吧,算就算,但别叫我老师!怪不好意思!我教你!” 燕乾笑道:“谢谢标儿。”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略有些好笑地看着燕乾。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点狡猾。 不过这种狡猾只是为了能向标儿请教更多的学问,朱元璋懒得管。 朱元璋道:“标儿,你继续说,这三套方案中有什么问题。” 陈标道:“这三套方案看似不同,其实只是官职名称和架构的不同,其内在的本质都差不多,挖的坑也一样。” 陈标不意外这些人看不出来其中的坑。 就像是他之前所说的皇帝将要面临的几大矛盾,他点明后,宋先生等人可能恍然大悟,但他没提之前,即便宋先生和叶先生对史书倒背如流,也不一定会想到这里去。 原因无他,现在的人对皇帝天生敬畏,不会往那边想。 现代人在智慧心机上不一定比得过古代人,但他们有两点,只要是经历过正统教育的人都能比得过古代人。 第一是对皇权没有丝毫畏惧;第二是盖棺论定和高屋建瓴的视野。 这两点能让现代人站在“全知视角”上,对史书进行评价。 陈标虽是理科生,但理科生也要经过统考。大部分学生在统考的时候都是“开卷考试”,或者直接理科抄文科,文科抄理科。 但陈标是个优秀学生,即便他学的是理科,文科的课他也好好听了,考试也认真地准备了。 不过陈标现在知道的知识很浅显,大概就是“键政”的级别。 若是让文科生来,历史高考题除了极少数的背诵题,全是材料分析,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指点上下五千年。 陈标本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当一个“键政高手”,但他爹说官制的制定是他当负责人,陈标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不说服了这群人,没有解决官制中的坑。当朱元璋变成了洪武皇帝,这些坑在之后朝政实际运作中逐渐显现,朱元璋肯定会发现自己被坑。那自家爹不是死定了? 好一点,他和自家爹父子被处死,其他人流放;差一点,全家人都完蛋。 再者,陈标也不想看着朱元璋陷入陷阱,更不想看着喜爱自己的长辈们因此事埋下抄家灭祖的隐患。 陈标一边说,一边无奈想,他在这个世界牵挂的人越来越多,真不是一件好事。 朱元璋要了纸笔,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其他人见状,也都学着朱元璋做笔记。 陈家的人调亮了灯笼,并从屋内搬来了更多的灯架,让附近照亮如白昼。 张昶在管制上挖的坑,主要有三点。 第一,他加强中书省的权力。 宋朝为削弱勋贵、丞相、外戚、武将等权力,故意设置许多官职,让百官职权既分散又重叠,因此宋朝无外戚勋贵相权之忧,但冗官成了沉重的负担。 张昶在方案中详细阐述了宋朝官制混乱,“差遣、本官阶、散官阶、勋官、爵位,贴职”等官制并行,所以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砍掉职能相同的职位。 这一点很正确。 但张昶将包括武将任命的全部权力都集中到了中书省,宰相几乎成为“副皇帝”。朝政中所有事,宰相不需要禀报皇帝就能自己处理。 若宰相谨慎,或许会事事禀报皇帝再处理;若宰相权力欲大,恐怕皇帝就被架空了; 第二,他增强地方的权力。 原本封建王朝收的税都要千里迢迢运进国库,路上肯定有损耗,这部分损耗一般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 如果地方上受灾,朝廷又从国库调拨钱粮,千里迢迢运到灾区,途中又会有损耗,且耽误时间。 而且这运输的过程中,贪官污吏就很容易伸手层层吃拿卡要。 于是张昶建议,就地建仓库,各省直接就地入库,只分很少一部分入国库。这样各地有事,立刻就能开库救人,百姓身上的负担也轻了。 这一点也很正确。 但以前朝代难道不知道钱粮运输会消耗吗?他们不这么做,是因为各地钱粮上缴,是朝廷控制地方的主要(甚至是唯一)手段。 且大笔支出,比如出兵、治河、修路、赈灾等都需要朝廷负责,国库没钱,你指望临时从地方上调集吗? 何况说什么运输途中会层层克扣吃拿卡要,钱粮直接放在地方,以如今的科技条件朝廷没可能经常查库,怕不是直接整个库都被搬空了。说不定被搬空了好几年,天高地远的皇帝都不知道。 第三,文武关系更加割裂。 武将只能当武将,文臣只能当文臣,两者泾渭分明,按照升官途径完全没有交际。 如果文臣要参与武事,就要当“督军”,即直接成为武将的上司,监督和掌控武将的人。 这看上去好像是不让文臣武将抢占各自赛道,也给了朱元璋控制武将的手段。但仔细一想,文臣武将割裂,文臣一旦和武将合作就是当“督军”,这不是人为制造他们的矛盾吗? 而且文臣除了当督军就不能上战场,那除了能自学的天赋异禀的文人,其他督军不都是纸上谈兵?督军对武将指手画脚,这军队战斗力能好? 陈标叹息道:“我想他本能还是遵从宋朝文人一定要压制武将这一套吧。你看看这条,以后各地封疆大吏的折子和考评都要经过中书省,现在徐叔叔、常叔叔他们地位比李叔叔之外的文臣高,对吧?但一旦按照这个官制,他们若想过得好,连中书省的小官都得讨好。” 在场披着文臣皮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一口气。 武将除非年纪大了,否则肯定都会被派到各地镇守。他们若所有和皇帝联系的手段都必须通过中书省,岂不是身家性命都在中书省的文臣们手中? 文臣们的脸色也不好看。给中书省这么多权力,最初他们都事事禀报朱元璋,可能看不出弊端。但不是人人都能经受得住权力的诱惑,总有人野心越来越大,到时候恐怕官场就会被震怒的朱元璋大清洗。 他们这群跟着朱元璋的老臣们知道朱元璋有多厉害,所以绝不会小看朱元璋,一定会恭恭敬敬。 可朱元璋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他们都已经五六十岁了。当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可能没几年宰执就会换成一些年轻人。那些年轻人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不一定看得起朱元璋这个乞丐皇帝。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他现在心中涌现出暴虐的杀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张昶千刀万剐,剥皮充草。 一个官制,张昶居然都能埋下这么多隐患!再让张昶活下去,不知道张昶会做出什么事来! 朱文正不知道张昶的事,疑惑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义父委以重任?” 陈标道:“他这么会挖坑,就说明他真的很有才干。只要主公和主公身边的人知道他的问题,他翻不出花样,还能帮着干活。” 朱文正道:“至于那么麻烦?找没问题的人干活不是更好?” 陈标笑道:“堂哥,若只找能完全信任的人干活,叔叔伯伯们就要累死了。你行军打仗的时候,手下所有军士都令你完全信任吗?” 朱文正摇头:“怎么可能?” 陈标道:“主公统帅文武百官,和你行军打仗一样。主公座下那么多大臣,以后还要开科举,别说以后大臣是忠是奸,主公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陈标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奏折:“将来主公当了皇帝,就只能从臣子上的奏折中揣测臣子的真实意图,判断采用什么政策。主公明知张昶不忠诚还留用他,正好拿张昶练手。我们要相信主公。” 朱文正瞟了朱元璋一眼,道:“义父明知张昶是奸细?那没事了。义父肯定撑得住。” 朱元璋心中杀意散去,颇有些头疼:“标儿说的有道理。只是……唉,主公以后都要从这些奏折中研究人心吗?是不是太困难了?” 陈标道:“当皇帝当然困难。” 朱元璋扶额,头更疼了。 朱元璋还不是孤家寡人,就已经窥得了孤家寡人的痛苦。 若以后他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地下站着的都是不知忠奸的人,每一封奏折都要嚼碎了琢磨那群人的心思,真不寒而栗。 陈标见朱元璋露出痛苦神色,疑惑道:“爹,怎么了?吃撑了肚子不舒服?” 朱元璋放下手,把挨着自己坐的陈标抱到怀里,抱紧:“没事。” 蹭蹭标儿,我老朱才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不怕。 第107章 噩梦噩梦快快消散 陈标打开了思路之后,朱元璋和心腹们挑刺的速度就很快了。 有些或许是张昶故意挖坑,有些应该是张昶以文制武的惯性思维无意间挖的坑。 不管张昶是无意还是有意,朱元璋都将锅丢给了张昶。 不过朱元璋经过酣畅淋漓的挑刺,也明白了留下张昶的好处。 他不仅需要正确的献策,也需要张昶这种暗藏陷阱的献策,才能学习如何分辨谏言中的陷阱。 当他成为了皇帝,大部分奏折都带着私心,他得从现在就学会分辨。 许多皇帝不是不想当一个好皇帝,而是能力不够,当不了好皇帝,辨别不了忠奸。 家丁们把蒸好的米饭端上来,挑刺挑饿了的朱元璋吃了一大桶,拍拍肚子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王朝一定会灭亡。王朝好坏,全看皇帝个人的能力。只要有一个皇帝是傻子,王朝就完蛋。” 陈标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爹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你看把叔叔伯伯们吓得脸都白了。” 朱元璋打了个嗝,拍了拍陈标的脑袋,道:“汉武帝曾说,‘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主公这么豁达的人,肯定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汉武帝还真说过这话,出自《太平御览》。 诸位心腹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元璋拍着脑袋的陈标,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他们脸上是笑着的。 如果主公的目标只是“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那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 标儿会亡国?就算主公乱来差点亡国,标儿一脚把主公踹下龙椅,自己往龙椅上一坐,大明的江山马上稳固。 就以标儿今日对官制的分析,他绝对是一个厉害的皇帝。 朱元璋拉着心腹们继续加班。陈标揉揉眼睛,长身体的小少年不可以熬夜,被朱元璋催着睡觉去了。 到天蒙蒙亮时,朱元璋才将心腹们送出陈家大门,准许他们补觉半日。 离开时,宋濂对朱元璋拱手,半开玩笑道:“主公,你的功课又要加重了。” 朱元璋叹气:“加吧加吧,你们肯教,我就肯学。唉,标儿老说我不好好学,我是真的没空啊。” 别人催儿子读书上进,朱家是儿子催老爹赶紧读书上进,立场完全颠倒,令人啼笑皆非。 叶琛失笑:“这就只能让主公多苦一苦了。” 朱元璋继续叹气:“我尽量。&t; 李善长则没好气道:“你们别再给主公增加压力。小心主公自暴自弃,让标儿监国,自己只负责打仗。” 朱元璋眼睛一亮:“老李!好主意啊!” 李善长气得橹袖子。 宋濂和叶琛一左一右抱住李善长的胳膊。 “李公,算了算了,主公和你开玩笑,别信。” “主公不是如此不负责之人,他舍不得累着标儿,别担心。” 朱元璋哈哈大笑,“啪”地关上大门,把心腹们关在了门外,特别没礼貌,特别嚣张。 李善长气得直跺脚。 康茂才缩在花云和燕乾正中间,喃喃道:“主公和你们私下居然是这样?简直、简直……” 李善长转身冷哼:“那不是主公,是陈国瑞。你既然能进出陈家了,就要分辨好朱元璋和陈国瑞的区别,否则小心脑袋搬家。” 李善长好心提醒了一句,转身上马车离开。 花云拍着康茂才的肩膀,道:“李公的意思是,有标儿在,主公就是陈国瑞,别搞错了。” 康茂才坐在马车上回家时不断琢磨李善长和花云的话,琢磨了半天,越琢磨越头疼。 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感慨,自己没到这个地位,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秘密,真的很危险啊。 朱元璋把心腹们关在门外后,哼着歌去看了一眼陈标。 陈标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不断翻身乱动。 朱元璋把陈标抱在怀里轻轻拍了几下,陈标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这么大了,还做噩梦?”朱元璋笑着点了点陈标的鼻子,把儿子塞回了被窝,自己回房睡觉。 陈标回房睡觉后,一直在做噩梦。 或许是今日分析明朝官制分析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晚上做到了相关的梦。 陈标没有系统地看过明初相关历史,对明初的了解除了零星从影视剧瞥见的片段,上网时偶尔看到的网友们“键政”,就是上经济课的时候老师们介绍的明朝的经济制度和变迁。 但今日的梦境中,他以第一人称过了一遍明初三大案。 陈标知道明初有四大案,是朱元璋“暴虐”的体现。但他不知道细节。 在梦中,好像零散的信息整合了起来,也可能是陈标白日说了太多官制的事自己脑补,他“看”到了一些细节。 空印案,官吏在文书上预先盖上印章,需要用时再填写上具体内容。 几年后朱元璋才得知此事,震怒,但官吏们都告诉朱元璋这能增加效率,是官场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做,很多人都骂朱元璋暴虐。 郭恒案,从户部侍郎郭恒开始查起,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侍郎、工部侍郎等皆牵连在内,贪污精粮两千四百万担。 朱元璋让追缴贪污的粮食,审刑司吴庸等人磨刀霍霍向全国小地主小富户,激发民怨。 朱元璋杀郭恒等及审刑司,朝堂换血。 然后就是被后世人称之为“冤案”的胡惟庸案。 朱元璋最初杀胡惟庸时,确实是罗织“谋反”罪名。 胡惟庸被杀的唯一原因便是他独断专行。许多重大政务的处理都不告诉朱元璋;朱元璋麾下许多将领回到应天时,会先拜见胡惟庸,以求胡惟庸庇佑。 但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杀的时候,牵连的人并不多;直到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突然重查旧案,株连胡惟庸同伙无数。 十年后,朱元璋是真的查出了什么?还是他这十年每每想起胡惟庸觉得没杀够,突然失心疯还想再杀一批人? 陈标没从梦中看到原因。 他只看到自己坐在面容模糊的老爹身边,用朱笔一个一个圈出要诛杀的人的名字。 世人皆说朱标仁弱,却不知翻开史书,看看明初三大案的主要处理人是谁。 别的王朝大臣扮白脸,皇帝扮红脸收买人心;他们爷俩皇帝嚷嚷要杀人扮白脸,太子说“算了算了”扮红脸提升在朝堂的声望。 开朝皇帝将能杀的人杀光,继任皇帝得了仁善之名休养生息。 朱标为朱元璋亲手带大,能是什么良善柔弱的人? “爹,没事,有我陪着你。&t; “爹,安心,你还有我。” “爹,什么事我都和你一起扛着。” “爹,我只是出一趟远门,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别担心。” “爹,只是风寒而已,看,我都能给你递折子分析迁都的事,这病能有多重?” “爹……对不起……你一个人也……不,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弟弟……我……” 陈标翻身。 “爹……” 陈标再翻身。 “对不起……” 陈标使劲翻身,被朱元璋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背。 梦魇散去,陈标一夜无梦,四仰八叉酣睡。 待太阳晒到屁股的时候,陈标神清气爽爬起来,昨夜噩梦内容全部忘光,只记得他爹抱着他哭喊“标儿别离开我”。 陈标对睡得“早”起得和他一样“早”的朱元璋道:“爹,我昨晚梦见我在前面跑,你抱着我的腿被我拖着跑,哭喊别丢下我,哈哈哈哈哈,爹你哭得好惨。” 朱元璋低头看着陈标的小短腿:“我要抱着你的腿哭,这难度有点大。” 陈标恼羞成怒:“我十四五岁还会再往上蹿一截!到时候一定比你高!” 因为完全听不懂什么官制不官制,和陈标一样提前跑去睡觉的朱文正咽下嘴中的茶叶蛋,抬头道:“标弟腿长了,四叔就可以抱着标弟的腿嚎哭?” 朱元璋的筷子“啪”的一声敲朱文正头上:“闭嘴!我看你是真的还欠打!” 朱文正摸了摸脑袋,道:“可以,打吧!我受伤了就可以不去广东了!” 朱元璋怒道:“滚!” 陈标大笑,差点笑呛着。 朱元璋笑道:“好了,吃你的饭,吃完再笑。标儿,你不是说在庄子里骑马骑不过瘾吗?让文正带你去城郊军营逛逛,顺便去帮我监督一下胡大海的功课。” 陈标道:“啊?这不好吧?我和他又不熟。” 朱元璋道:“说是帮我监督,其实是帮主公监督。主公看他不顺眼。你等着,傍晚天气凉爽了再去,主公给你写一封诏令。你顺带看看军营中军士识字识数情况,给他们讲讲课。” 朱元璋不是心血来潮。 他同意朱文正回应天休养时,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标儿在核心文臣和核心武将中的地位已经足够高,朱元璋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但洪都之战后,他看见“小军师”之名传遍全军上下,不由贪心了些。 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自己认定了标儿这个继承人,他们一定会对陈标忠心。 但标儿若在军士中地位也很高,那么即使以后有大臣为了自己利益不想支持标儿,军心和民心也掌握在标儿手中,他们无能为力。 朱元璋自己就是这么发家。 濠州红巾军的将领被换了一遍又如何?后期士兵是他招的,能征善战的底层将领全是他收服的,就算他被解除了兵权,军士们还是听他的话。 这就是声望。 朱元璋不忍心让陈标去打仗建立功勋,便想着让陈标去军营当老师。 第108章 不想读书的胡大海 当天下午,陈标就接到了朱元璋的手谕。 陈标再次感叹:“主公的字真好看,爹……” 朱元璋赶紧道:“我现在的字也很好看!” 陈标想起自家爹的字,虽然比主公差远了,但也能算得上工整,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练习。 他只好违心道:“是,爹的字现在也很好看。” 看着自家爹眉开眼笑的模样,陈标在心底叹气,自我反省。 不知不觉,他居然升起了无缘无故的攀比心,就像是现代那些满口“别人家孩子”的坏家长,老拿自家爹和朱元璋比。 这样不好。反省反省。 陈标反省后,道:“爹,你什么时候写幅大字,我挂书房里。” 朱元璋更高兴了:“好啊!最近有点忙,我有空给你写。” 朱元璋摩拳擦掌。他要好好练字,给儿子一幅最好看的字! 朱文正想说点什么讽刺他四叔,被陈标察觉后一脚踹小腿上,乖乖闭嘴。 待朱元璋继续去明王府干活,朱文正带着陈标上了去郊外军营的马车时,朱文正好奇道:“标弟,你难道会读心?怎么我刚想开口损四叔几句,你就踹我?” 陈标无语:“不用读心,看你表情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什么都直接写脸上。” 朱文正摸了摸脸,得意道:“我确实是心直口快的人。” 陈标更加无语。这有什么值得堂哥骄傲吗? 路上,朱文正和陈标介绍了一下军营的情况。 军营是在山下,整座山都是训练地点。胡大海现在和两个儿子一起,吃住都在军营里,完全不回家。 陈标疑惑:“为什么?主公应该不至于如此苛待他们。” 朱文正道:“他们仨都为了逃主公检查功课,才不肯回应天府城。” 无论是胡大海,还是装作胡大海义子的长子胡德济,或者胡大海的二子胡关住,都不喜欢读书。 胡大海自身非常尊敬读书人,并且时常为朱元璋举荐文人。当时举荐浙东四先生也有胡大海一份功劳。 可胡大海敬佩归敬佩,让他自己读书,他就开始逃避了。 叶琛和他搭档的时候,经常追着他抓他去读书。 一介长官,怎么能连字都不认识?以后胡大海肯定会成为封疆大吏,谁家的封疆大吏不识字? 朱元璋专门叮嘱叶琛,至少要让胡大海学会读写。叶琛领了朱元璋的命令,手持着朱元璋赐予的“教棍”追着不想读书的胡大海揍,是当地官府和军营一道非常亮丽的风景线。 胡大海回到应天后,趁着叶琛和朱元璋都很忙,躲在了郊外军营中,如今已经快一月了。 当得知陈标要过来时,胡大海眼泪都快淌了出来。 主公,何至于逼迫我如此? 胡德济和胡关住双双叹气,劝说父亲。 “父亲,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爹,我这么废物的人,现在都已经能自读四书五经了,你怎么能比我还废。” “咳,大哥,你少说几句……父亲,你也不想被小军师骂吧?小军师年纪那么小,你被他教训多没面子。” “爹,你别欺负小军师年纪小。你敢瞧不起他,叶二先生手中的棍子不会饶你。” “咳,大哥,你说话三思。父亲,好好复习一下叶先生给你整理的识字课本。” “别丢咱胡家的脸。&t; 胡大海恼羞成怒,追着“义子”胡德济打。 胡关住见拦不住胡大海,便只好和大哥一起跑。 胡德济一边跑一边疑惑:“爹又不揍你,你跑什么?” 胡关住面无表情道:“重新和你见面后,我不都说了吗,以后同甘共苦。” 胡德济心头一暖,嘴角微不可见的往上弯:“好。” 当两兄弟年幼的时候,胡关住是胡德济带着长大,兄弟俩关系很好。 后来胡大海带着二儿子从军,老太太舍不得大孙子,把大孙子留在了身边。胡关住被教得和胡大海性格一样坚毅,胡德济被宠成了废物纨绔。 胡大海有心想要把胡德济的性子扳回来,但老太太不准,妻子也哭着闹着说要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免得都在战场上出事。 胡大海南征北战,没有空闲和家里人闹,便把胡德济留在了应天。 不想跟着胡大海出去吃苦,是胡德济自己选的路。但胡大海同意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时候,胡德济又开始埋怨了,并且恨上了优秀的弟弟。 说白了,就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废物,嫉妒弟弟罢了。 被常将军和叶大先生教训的时候,胡德济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做不到。他只要想做,也能做得很好。这些嫉妒就散了。 虽然他现在只是义子,胡家将由弟弟当家。但这是他自己造的差点害了全家的孽。何况他只要足够努力,也能给自己赚一份前程。 胡德济道:“还记得小时候咱俩怎么逃吗?” 胡关住使劲点头。 兄弟俩相视一笑,突然转身朝着冲着他们追来的胡大海跑去。 胡大海一个愣神,兄弟二人一个假装朝着胡大海扑过来,让胡大海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另一人蹲地上一个扫堂腿,像鞭子一样抽在胡大海腿上。 胡大海被壮硕的儿子一扫,朝着地上扑去。 我擦呦!两个弑父的不孝子! 胡大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当即调整姿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了扑地的力道。 胡德济和胡关住已经跑远了。 胡大海站起身,气得跳脚:“你们有本事就别回来!” 朱文正牵着陈标走过来,疑惑道:“谁别回来?胡将军,谁惹你了?” 胡大海骂道:“还能有谁!我那两个不孝子!我现在追他们去!” 胡大海拔腿就想跑,被朱文正一把抓住:“等等,别想逃。义父说了,今天一定要检查你的功课。等我们检查了,你想怎么揍儿子,随便你揍。对吧,标弟?” 陈标仰起头,给了胡大海一个萌萌哒的微笑。 胡大海看着陈标温文尔雅还带着小酒窝的微笑,那个心脏拔凉拔凉,浑身被儿子们激起的怒气立刻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胡大海瓮声瓮气道:“我让人把老大和老二抓回来,我们父子一起!” 这是我胡大海最后的倔强! 朱文正完全不忍笑:“好,哈哈哈。” 陈标瞥了朱文正一眼。朱文正立刻干咳两声,努力止住笑:“我们先找个地方坐着等。” 胡大海看见陈标和朱文正的无声交流,心里有了计较。 朱文正能力出众,傲气和脾气和他的能力一样出众,连主公有时候都会气得直接上鞭子抽,还不一定抽得动朱文正这头倔驴。 陈标却只用了一个眼神,便让朱文正学会给人留面子。 这位举世闻名的小军师小先生,真的是名不虚传。 于是胡大海的心里更加拔凉拔凉了。 胡德济和胡关住得知朱文正和陈标到来后,立刻跑了回来。 谁都知道朱文正什么鬼脾气,他们怕跑慢一步,就会得罪朱文正。 当两人到了之后,立刻向朱文正和陈标请罪。 朱文正皱眉:“你们这么客气是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是多不讲理的人似的。标儿,你别信他们,你堂哥我是很好相处的人,他俩太客气。” 陈标失笑:“我当然知道正哥脾气好。” 陈标跳下椅子,对胡德济和胡关住拱手打招呼:“两位小将军,久仰。” 胡德济和胡关住立刻道:“小军师,久仰。” 胡大海催促道:“他们已经来了,赶紧也考考他们!” 胡德济和胡关住疑惑地对视一眼,这么快爹就考校结束了? 陈标道:“两位小将军可要休息一会儿?” 胡德济和胡关住赶紧道:“不需要,小先生请。” 陈标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卡牌。 胡德济和胡关住疑惑极了。不是考校读书习字吗?这是什么? 这是陈标给弟弟们准备的识字游戏卡片,游戏内容和连连看类似。 卡片分两堆,一堆是图画,一堆是文字。卡片洗牌后,摆成一个大方阵,能连线的配套图画和文字就能“消除”。 进阶版本还会有道具卡牌,和消除规则,从连连看升级为消消乐,陈狗儿和陈猫儿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打十几把,识字速度飞快。 陈标粗略介绍了一番游戏规则后,胡德济和胡关住都惊呆了。读书习字还能这么玩吗? 两人立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中跑出来的汗,嚷嚷要试试。 错一次算一条命。胡德济五命通关,胡关住七命通关,两人的识字水平都达到了可以自主读书的程度。 陈标给他们算的十条命通关就算及格,三条命通关算优秀,最终成绩要达到无伤通关。 胡德济意犹未尽地好奇道:“爹几条命通的关?” 胡大海的脸立刻黑了,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 陈标笑而不语,想给胡大海一个面子。但朱文正不是会给人面子的人,他立刻道:“胡将军用的穷举法。” 胡关住疑惑:“何为穷举法。” 朱文正道:“我家标弟说,把所有可能都试一遍,叫穷举法。” 胡德济和胡关住:“……噗。” 兄弟俩赶紧捂住嘴里发出的笑声。 胡大海的脸色已经比他古铜色的肤色更黑了。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听说叶二先生已经教了胡将军一年多了,就算成年人学习慢,胡将军能抽出来学习的时间也不多,但怎么能…… 跟着“浙东四先生”之一的叶琛先生学习一年,归来仍旧是文盲? 叶琛先生手中不是有教杖吗?居然没打死你? 陈标想,叶琛先生真的是好脾气。 为了给胡大海流点面子,陈标让朱文正去和胡德济、胡关住兄弟俩“去外面玩”,自己留下和胡大海聊天。 陈标不相信叶琛得了朱元璋教导胡大海的命令,会敷衍了事。胡大海究竟为何一年了,玩识字连连看游戏还需要穷举法? 听了陈标委婉地询问,胡大海耷拉着脑袋道:“我有努力学,当时是学会了,第二日就忘记了。” 胡大海结结巴巴委委屈屈说起自己学习读书习字的痛苦。 我会了,我忘了;我又会了,我立刻又忘了。 他简直就像是后世语言天赋极差的人背诵英文单词一样,背了一个月,来来回回还在第一页,愣是不翻篇。 陈标看着胡大海,幻视了在现代时学校里的那些学渣同学。 光是听他们的描述,就能感到他们的痛苦。 越背不下来,越厌学;厌学后逼着自己继续学,学不会后更厌学……无限恶性循环。胡大海对朱元璋忠心耿耿,从来不违背朱元璋的命令;他自己也知道读书习字有多重要。一个连死都不怕的悍将,为了不读书躲到了军营中,可见胡大海的厌学情绪有多严重了。 两人对坐着沉默。 陈标喝了半盏茶,道:“以主公如今高歌猛进的姿态,恐怕没几年就能当皇帝。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胡将军的后人们还是得好好读书,至少要读书明理,才能当得了太平王朝的官。” 胡大海沮丧道:“我知道。” 陈标道:“主公有意在应天开办扫盲班,让将领们轮流回来上课,考校将领们的文化课水平。谁能及格就能继续打仗,不及格就补习。” 陈标说到这件事时,心里很是唏嘘。 如今天下每个势力会打仗的优秀将领都屈指可数,只有主公这么任性,敢说“文化课不及格就不准出去打仗”,压根不担心仗没人打。 主公麾下优秀的将领太多,随便拎一个上场都是外面势力得捧上天的猛将。连常将军这样的常胜将军主公都能把他按在大后方当“屯田元帅”。 得知这个消息后,徐达叔叔当即给自家爹写了一片洋洋洒洒的骈文。 骈文文采没多少,但字迹工整、格式正确,可见徐达叔叔已经完全不需要回来补课。 自家爹“哗啦”一声把徐达叔叔的骈文撕了个粉碎,那骂骂咧咧地模样,好像非常期待徐达叔叔回来补课似的。 胡大海整个人都傻掉了:“小军师,你说的是真的?” 陈标道:“胡叔叔叫我标儿即可。是真的,我也是补习课老师之一。” 陈标无奈,希望那群大龄学生懂事一些,否则他就只能请出“如明王亲临”的金牌子,打这群大龄学生屁股了。 陈标可不担心得罪人。这个时代尊师重道是基本道德,若这群将领因为自己严格教学而记恨自己,将来会出事的人是他们。 胡大海眼泪珠子滚了出来:“不,这不是真的。我胡大海为主公流过汗流过血,攻过城守过城。我现在就要去见主公!主公不能这么对我!” 陈标:“……” 他开始怀疑胡大海是不是穿越者,为什么说的话这么有梗? 还是说,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后世许多网络梗都是先人在史书中玩过的? 陈标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绢递给胡大海,道:“主公是为了你们好。待这天下没那么多仗打了,或者将领们老了、受伤了打不动仗了,难得就只能在府里颓废长胖吗?主公也想让你们继续当官啊。无论当什么官,不读书不识字不理解公文里那些弯弯道道,你们被带进坑里,以前积攒的功劳可都不一定保得住命。” 胡大海猛男瘪嘴:“小军师,你别吓我!” 陈标道:“我吓唬你做什么?胡叔叔没读过书,也肯定听过故事。咱们主公是好人,将来肯定不会亏待兄弟。但如果兄弟犯了法,主公也不能包庇,否则和贼元的昏君有什么区别?你跟着主公,肯定不希望主公变成这样吧?主公已经为你破过例了。” 胡大海浑身一颤。 他想起他的大儿子是本应该被处死的。若这件事传出去,将为主公的声望带来极大损伤。 这是他欠主公的,他不能再欠主公! 胡大海使劲擦了擦眼泪,道:“我、我会努力。如、如果我不及格,那就不去打仗了。我跟着常元帅当屯田将军去!种田我是一把好手!” 陈标见胡大海终于不再回避读书,心里松了一口气。 果然,对于胡大海这样道德感很高的好汉,就得道德绑架。 主公对你如此好,你怎么能让主公失望,对吧? 陈标等胡大海整理好仪容,冷静下来后,亲手为胡大海添茶:“胡叔叔,你玩这个卡牌的时候觉得心里难受吗?” 胡大海不好意思地洗了把脸,虽然不哭了,声音还有点哑:“什么难受?” 陈标笑道:“我看胡叔叔虽然玩这个游戏用穷举法,但尝试许多次都不气馁,应该是不抵触这种学识字的方式。” 胡大海想了想自己玩识字卡片的心情,点头:“不抵触。” 陈标道:“我想胡叔叔识字困难的原因有两点。第一,胡叔叔目前生活中用不上识字,所以练习的时候太少;第二,识字太枯燥,胡叔叔行军打仗本来就很累,还要集中注意力识字非常困难……” 陈标想起了常遇春。 常遇春也是大字不识,但他决定识字后,没有找人教导,就在一月之类识得了近百个字,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写公文。 据说常遇春在行军途中,都一边骑马一边认字,真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坠马。 老爹有自己帮忙编写有趣的教材,常遇春全靠自己,甚至学识字的时候连个正经先生都没有,全靠硬逼着自己死记硬背。 像常遇春这么狠的人,放在哪都能成功。 这大概就是常遇春作为一个贼寇,投奔主公时间也较晚,还能成为仅次于徐达叔叔的大元帅的原因之一吧。 胡大海频频点头:“小先生说得对!” 胡大海已经从小军师,改口小先生了。 陈标无奈:“胡叔叔,我都说叫我标儿就好。你如此客气,我都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标儿,标儿,我的好标儿,快继续说。”胡大海立刻道,“我这状态有救吗?” 陈标差点条件反射说出“没救了等死吧告辞”华佗三连,好不容易才忍住嘴瓢,道:“只要胡叔叔不把识字当负担,而是当兴趣,就没那么难了。胡叔叔可以把要求放低一些,我们不需要科举,只要识字便可。” 陈标又把识字卡片摆出来:“我们来玩一把,这次加道具。” 炸|弹、锤子、变色……加了道具的消消乐才更好玩,虽然识字效率低了许多,但才更像游戏。 陈标示范了一把,胡大海就能上手。 他很快就搞懂了道具的用法,卡片内容又没变过,他很快就能读懂卡片的意思,把“相同”卡片记住。 只打了四把,胡大海就没有再错过,玩得十分顺畅。 陈标没有增加卡片内容,就以这副卡片和胡大海玩了十几局,知道朱文正和胡德济、胡关住各自打过一场,大获全胜后得意归来。 “标儿,你在干什么?还在考试?”朱文正脑袋上搭了一根浸透了凉水的毛巾,为了不让汗臭味熏到陈标,刚在井水边冲完凉。 陈标摇头:“不是考试,是玩游戏。正哥,你要玩吗?” 陈标又拿了一副卡片出来:“这副卡片和胡叔叔现在玩的卡片一样,你们俩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道具的用法不需要我再提醒吧?” 朱文正道:“不需要。我来?胡将军能行吗?不会大受打击?” 陈标笑道:“试试就知道了。” 朱文正道:“好,来!” 胡大海有些忐忑。 陈标给了胡大海一个安抚的眼神,胡大海才应战。 然后,运气很好的胡大海很快开出全局炸|弹,玩游戏运气一直不好的朱文正惨败。 第109章 混入了军营当小兵 朱文正高呼:“这根本不是考谁识字多!” 陈标平静道:“嗯,这只是个游戏,考敏捷和运气。” 其实不只是敏捷和运气,还要考对空间图形的预判。 优秀的将领脑内空间感都很强,这一点上胡大海和朱文正优势差不多,朱文正还比胡大海多了一个对游戏更熟练、识字更多的优势。 但无奈朱文正无论玩什么游戏,运气都太过逆天。 朱文正如果在后世玩抽卡游戏,一定是不到保底不出货,小保底必歪,所有没有保底的游戏都不能玩的那种“神仙”。 如果朱文正玩游戏上的运气用在了平时的生活上,恐怕他吃饭喝水都要担心噎死。 朱文正玩游戏运气如此之差,但他本人却对此感觉良好,并未察觉。 有时候陈标认为,自家堂哥脑袋里可能缺根筋。 当然,这也可能和陈标发觉朱文正玩游戏运气极差之后,总会“黑箱操作”,让朱文正感受到欧非平衡有关。 所以陈标用自家堂哥当工具人增加胡大海的信心这个目的就很容易达到了。 朱文正真的很愤怒,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输,这不是演出来的。 朱文正如此真实的反馈,让胡大海大为震惊。 “我、我赢了??”胡大海看着面前的牌,“我赢了?!” 陈标笑道:“对,胡叔叔你赢了。只要当做游戏,识字其实很容易,对吧?” 胡大海使劲点头:“对!我这么快就学会了!” 胡德济和胡关住也震惊无比:“学会了?!” 朱文正用鼻子喷气:“再来!” 胡大海又和朱文正玩了一把,再次胜利。 朱文正气得直跳脚:“再来!我就不信了!” 陈标赶紧拦住朱文正:“正哥,好了好了,我们今天还有其他的事做。” 朱文正愤怒道:“不行!我一定要赢一次!” 陈标道:“赢一次多简单,我换一副胡叔叔不认识的卡片,你不就赢了?” 朱文正愣了一下,顿时没了兴致:“也是。” 他看了一眼乐得找不着北的陈标,终于发现自己被弟弟当做工具人了。 朱文正笑着狠狠揉了一把陈标的脑袋,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陪你去。” 陈标见朱文正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死磕下去,松了口气:“主公还让我逛一逛军营的学堂,给军士们讲几节课。” 朱文正对胡大海道:“胡将军,等会儿再乐,先陪我标弟去军营。” 胡大海立刻跳起来,手上摩挲着卡片道:“好!” 陈标见胡大海对识字游戏卡片爱不释手的模样,道:“胡叔叔喜欢这套卡片,就拿着。等胡叔叔不看卡片也能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再送一套新的。” 胡大海记下了陈标的情,并不推脱:“谢谢标儿!” 陈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胡大海这模样,真的很像自家狗儿弟弟和猫儿弟弟。 黄昏时,军士们已经结束了训练。 胡大海带着小孩前来视察,军士们皆投来好奇的眼神。 当知道这个小孩是著名的小军师陈标时,军士们看陈标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尊活神仙。 洪都之战的奇迹,已经让主将朱文正和军师陈标成了将士们心中标杆人物。比起在洪都之战之前已经打过很多次胜仗的朱文正,陈标年纪小、又是横空出世,更具传奇性。他们对陈标的印象最深。 军营生活非常枯燥。 朱元璋麾下的军士闲暇时要种田、要帮百姓们修屋子干农活,有很多活干,所以精神状态还算好。 其他军阀麾下的军士除了训练就没有其他事可干。军士一般都是底层青壮年,大字不识,没文化也没追求,空了的时候不是想女人就是赌博斗殴。 若是连训练都疏忽了的封建军队,对百姓而言,恐怕比土匪更可怕。 陈标在洪都守城的时候,给洪都守军增加了许多趣味活动。 读书识字、评书唱戏、团队合作、小组竞争……陈标此举提升了洪都守军的士气,在他离开洪都之后,守将们也没有停止这些活动。 陈标在信中把自己丰富军士精神文化内核的构想告诉了朱元璋,朱元璋以陈标教导过的洪都守军为试点,等他们搞好之后,就分派到其他军队教导他们模仿洪都守军。 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准备让常遇春将这种模式推广到劳动改造营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做了类似的事。 劳动改造营本身就有识字课;为了改造他们的精神,戏曲戏剧最先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自己还会搭台子唱戏;陈标弄了几个球类运动之后,为了推广球类运动,特意和叶铮交流,将球类运动推广到劳动改造营…… 所以劳动改造营的军士们在赚取积分的时候,已经在充实精神文化内核。 陈标得知此事后感觉有点囧。 这么一看,劳动改造营的人似乎比其他军士日子还过得更好啊,训练也更科学。 陈标本没打算插手军队。王朝通知的根本就是军队。陈家已经掌握了朱家王朝的经济命脉,再插手军队,那是找死。 陈标为军队所做的事,不过是给提供装备而已。 但人算不如天算,陈标被陈友谅堵在了洪都,为求生存不得不掺合进军队里。 掺合进后,陈标转念一想,自家三个哥哥都是朱元璋的心腹将领,陈家本就和军队牵扯很深,他的过分谨慎没必要。主公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才是理性的谨慎。 所以,朱元璋想要在军队中推广精神文化建设,陈标便不推脱责任了。 哪知道,陈标还没开始发力,常遇春已经完成试点。 等等,劳动改造营的相关制度好像我有出力,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有功劳?? 陈标陷入沉思。结果我嘴上说着不帮主公做事,其实已经帮主公做了很多事。我将来会不会功劳比徐叔叔还大,主公准备杀功臣,先从我杀起吧? 陈标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徐叔叔的功劳,拍了拍小胸口,放下心来。 徐叔叔的功劳还是比自己大得多,不怕不怕。 应天是朱元璋暂时的都城。精神文化教育经常遇春的劳动改造营试点成功后,应天府城城郊的军营自然是第二批试点。 陈标本以为既然是在都城周围,这次试点效果就算赶不上自己亲自教授,和常元帅的劳动改造营差别应该不大。 但他逛了一圈,了解了一下情况,小脸立刻垮成了小猫批脸。 精神文化教育已经试点半年了,这群军士的教育成果和胡大海一样,学了和没学似的就罢了,他们心中还生出了对学习的浓浓厌恶,好像学习成了压榨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怨气横生。 陈标找来将领询问原因,将领挠挠头:“学习太难了,大家畏难,所以难受。” 陈标摇头:“不会是这个原因。应天守军的文化程度和洪都守军差不多。洪都守军守城时十分疲劳,都不认为读书是负担。应天守军只是每日训练,按理说不应该畏难情绪比洪都守军还严重。” 将领再次挠头。小军师说的很有道理,但他确实说不出原因。 他自己都学得很痛苦。 胡大海道:“标儿,我多找几个人问问?” 陈标再次摇头,道:“胡叔叔,我和正哥可以宿在军营吗?我在军营住几天。” 胡大海道:“当然没问题!不过军营条件差,你受得住吗?” 陈标笑道:“我不是娇生惯养的人。” 朱文正道:“不,你是。&t; 陈标抬起腿,一脚踹朱文正膝盖上:“闭嘴。” 朱文正叹气:“标儿啊,义父的兵,他自己去管。你还这么小,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只要把事情报上去,让义父去想。” 陈标道:“对军队进行精神文化教育是我献的策,若这个政策出现问题,反倒让军心涣散,那就是我的罪责。” 朱文正欲言又止,最终妥协。 他不妥协也没办法。标儿认定了的事,就是义父义母来了也不好使。 军营条件虽比不过陈家,但将领住的地方也差不到哪去。 陈标睡得很踏实。 第二日一大早和军士一起抢饭,一起训练(但训练量超级减量),一起去上课,还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 胡大海忙完自己的事,跑去看陈标的时候,陈标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兵的一员,脸上抹着灰,差点没认出来。 陈标学着旁边士兵的憨憨咧嘴笑:“本来我也不怎么吃得了苦,在洪都吃了一次苦后,现在就能吃苦了。” 胡大海本想劝陈标,但他忽的又想,陈标身为将领之子,将来肯定会带兵打仗,现在习惯军营生活也不错。他儿子也是这么过来的,便由陈标去了。 朱文正也想劝陈标。但他不但没有劝动陈标,还被陈标劝动,自己也隐姓埋名装成小兵,跟着陈标一起混入训练队伍中。 朱元璋忙完之后,回家没看到陈标,立刻被害妄想症发作,准备满城找标儿,被马秀英骂了一顿,才知道陈标住进了军营里。 朱元璋当即要派人接陈标,并哭天抢地“我的标儿怎么能受这种苦!”,又被马秀英骂了一顿,乖乖等陈标回来。 朱元璋每日在明王府,一边处理干不完的公务,一边询问标儿在干什么。其他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们也竖着耳朵听。 “少爷今天跑了五百米。” 朱元璋颤抖。 “少爷今天挥棍一百次。” 朱元璋使劲颤抖。 “少爷今天随军练习急行军,脚上都走起水泡了。” 朱元璋一巴掌拍断了椅子扶手:“胡大海!老子要剐了你!” 第110章 因材施教也是狂妄 胡大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对两个儿子夸奖道:“标儿看着娇生惯养,没想到韧性这么强,我还以为他坚持不住。” 胡关住道:“父亲,小军师年纪尚小, 你这样训练小军师, 如果伤到了他怎么办?” 胡德济点头。他觉得自家老爹就是找揍。 胡大海道:“咱们军中有不少和标儿同龄的孩子,我有分寸。他的训练量不大, 每日又跟着我们吃住, 还有大夫每日把脉, 能有什么事?” 胡德济道:“爹, 小军师是读书人,陈国瑞将军恐怕没有想过让标儿从军。你这样,或许陈国瑞将军会不高兴。” 胡大海道:“标儿年纪这么小,他能做什么决定?肯定是他爹特意把他丢在军营, 让他磨炼。说不准他爹认为标儿书生气太浓,早就不满标儿了……阿嚏!” 胡大海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道:“难道我感染风寒了?我也下去跑几圈。” 胡大海把外袍一脱,光着膀子下场和军士们一起练习慢跑。 胡关住和胡德济对视了一眼,双双叹气, 也跟着一起跑。 陈标脚上起了泡, 挑掉水泡并包扎后, 他今日的训练量自然减半又减半。 陈标此次跟随军士们训练,除了想打入军士中, 探得军士们真正的需求之外, 也是趁着这难得的机会, 好好看看自己的极限。 周围都是武将, 陈标即便不想上场杀敌, 也想练就一身武艺,到再次遇到洪都那种倒霉事的时候,能够不拖累别人。 可惜陈标身边的人都太过溺爱他,他无法挑战自己的“极限”。 今日在军营中体验了一番封建时代的军训,陈标总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几斤几两,大概就是战五渣吧。 陈标叹了口气,心想得快点弄出精确度更高的火器,用火|枪代替火铳。 以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金手指,只要拉开距离,当一个神枪手问题应该不大。 坐在场外休息的时候,陈标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和做成类似铅笔模样的炭笔,在小本本上记录今日心得。 路过陈标的军士们看着陈标,都不由自主露出慈祥微笑。 陈标混入军队当小兵的时候没有隐藏身份。若是其他小兵训练偷懒,周围将士们心里肯定很鄙视。但陈标这个身份的人和他们一同训练,即便是没有完成训练量,他们都对陈标十分敬佩。 封建社会人的身份地位阶级森严,所以才有“礼贤下士”、“屈尊降贵”才能让那么多人感动。 陈标比起其他将领之子,多了一个厉害的读书人的身份。他来到军营,就更让人感动。所以现在他再和人聊天,打探消息就容易许多。 陈标终于打探出在军营中推行读书识字基础教育十分困难的原因。 这事,如他猜测一样,果然出在教书先生身上。 陈标虽然给军营基础教育定下了教学大纲和教学方式参考,但所有教书先生都没有按照他的方法来。 并不是军营中聘请的教书先生故意使坏,是时代和现实的缘故。 封建时代,读书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学习的过程,自然也非常严肃。 如陈标那样在玩乐中学习,在读书人眼中,当然不够严肃,有辱斯文。 若是如宋濂、季仁寿那等大儒,他们已经不拘泥于形势,怎样教化更有用,他们就会选择怎样的教书方式。 但学识、地位越低的读书人,越注重读书和教书的形势。他们没有大儒们那样有底气,若不循规蹈矩,他们心里就很忐忑。 同时,循规蹈矩也是他们维持自尊的方式。 盛世文人大致都比武人更受重用,但在乱世之中,谁拳头大谁就能活到最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大多生活凄惨。 若是有本事的文人,还能找割据一方的军阀投靠。可惜这样的文人太少,大部分文人都也就会读几本书多认几个字。 在盛世之中,他们可能会考个秀才,好一点就考个举人。在乱世,便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明王的军队聘请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来教书,他们就算不是故意想为难学生,长久以来对军士们的怨气和自己文人的傲气,也让他们的教学不会顺利。 就算是小孩面对趾高气昂的老师都学不进去,更何况这群手中有刀的老兵油子? 陈标合上小本本,不由叹气。 这些问题,就算朱元璋下令,甚至砍几个人的脑袋,都无法解决。因为这是社会的现状,是需要很多年的教育,潜移默化移风改俗。 在这一个处处都很割裂的社会,推行什么都好难。 陈标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思索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让正统的文人们来军营教导军士识字恐怕是不行了。或许他应该从军队中找会读书习字的人,自己先手把手教会他们如何教书,让这群人再去教导更多的弟子。 再进一步压榨劳动改造营和流民,将教导军士识字识数纳入“积分任务”,当教学和老师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或许就会摈弃无谓的“自尊”,怎么教得快怎么来了。 结果还是得用上绩效考核这种该挂路灯的方式吗?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啊。 陈标又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正叹气的时候,头上多出一片阴影。 陈标抬头看,朱文正擦了擦跑出来的汗,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张巨大的芋头叶子。 陈标抱住大叶子的根茎:“谢谢正哥。” 朱文正咧嘴笑了笑,道:“要解决的问题想到答案了吗?” 陈标点头。 朱文正道:“那就好。可以回去了?你再不回去,四叔恐怕要差人来绑你回去。” 陈标抬起下巴:“他不敢!” 朱文正道:“那可不一定。怎么,还不想回去?” 陈标道:“我想试着改一改这里的教学方式,试过之后才能给主公写折子。” 朱文正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说,但让我教学生免谈。” 陈标笑得直不起腰:“不准免谈,就让你教学生,偏要你教学生!” 朱文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义父如果这么做,他已经闹开了。但标儿的请求,他只能捏着鼻子照做。谁让他是标儿最好的哥哥?李文忠和陈英就是个屁! 军营中基础教育的事由陈标全权做主,他十分无情地给够了军营中所有教书先生的教资,遣散了众人。 虽然拿了钱,那些教书先生口中也多有抱怨。 陈标无所谓他们的抱怨。反正他在正统读书人中的名声已经够差。不知道有多少人诅咒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等着看他“江郎才尽”。 作为朱元璋的心腹大臣,刷名声的事,陈标不做才叫谨慎。 遣散了教书先生之后,陈标让人搭了个大台子,像动员会一样,拿着没有扩声器只能当个摆设的大喇叭向军士们喊话。 你们学不好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不是你们笨,是老师不好好教。现在我来教你们,你们立刻就会学会。今天咱们就试试! 胡大海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扯掉:“标儿这么狂妄?” 朱文正没好气道:“胡将军,注意一下你的说辞。就算是你,说标儿的坏话,我也会揍你。” 胡大海立刻道:“不是坏话,只是……” 胡关住和胡德济见朱文正都在捏拳头了,为免朱文正和自己父亲打架斗殴引爆就在应天城的明王殿下的怒火,他们一个抱手臂,一个揽肩膀,让自己父亲闭嘴。 陈标简短的动员之后,就开始叫名字。 这些名字是将士中识得字的人,粗略有十几个。 这个世界的文盲率真的是太高了。 陈标回头,朱文正摸了摸鼻子,耷拉着脑袋走上台。 好了好了,人不够,哥来凑。 朱文正带来的二十个陈家家丁也跟着上台。他们原本不识字,但保护了陈标这么多年,他们是陈标第一批学生。 陈标对胡大海父子三人招招手:“胡叔叔,你们也来。” 胡大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来?我识得的字不多!” 陈标笑道:“我要教的字也不多,快来!” 胡大海父子三人忐忑不安地走到了陈标面前。 陈标翻了翻手中的小册子,又叫了一批人。这些人有随行将领的家眷,有偶尔来帮忙做饭的村中妇人,还有附近村庄的老先生…… 陈标写好教学小册子后,早就让人带去陈家印刷工坊印刷了几百本。他把这些小册子分发给临时先生们,先用一个时辰的时间给众人进行了简略教导,第二日让他们去分班教导军士。 黑板竖起来,沙盘和树枝发下去,临时先生们走马上任。 “陈公子统计了咱们军中的人的姓氏,姓李的人最多,所以我们今天先学一个‘李’字。姓‘李’的人认真学。就算不姓这个,也该学会写自己身边兄弟们的姓。” 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军士们脸上还有以前上课时一贯的头疼表情。听了临时教书先生说的话,他们的头立刻不疼了,眼睛瞪得比今天吃的饼子还圆,树枝唰唰唰开始跟着在沙盘上写。 …… “这个字是‘明’,就是咱们主公‘明王’的‘明’。抬头看看咱们的旗子,不要告诉我你们不认识。不认识的人,大概在战场上已经跟着敌人跑了吧。” 军士们皆大笑,然后不用学,就在沙盘上写了“明”字。 还有人嚷嚷,他们不仅会“明”字,“朱”字也会写。因为以前咱们是“朱家军”。 还有军士说自己会写“马”字,因为后勤运送基本都是秀英夫人率领的妇人们在负责,他看多了这个旗子,就认识字了。 …… “今天字已经学了十个了。咱们再学十个数字。贼元不准老百姓们取个正经的名字,咱们和父辈的名字都是数字。我想一到十的数字大家都认识。不过这次咱们还要学相应的大写数字和数字符号。” 军士们想起自己和父辈的名字,眼神认真了许多。 即便大写数字很难,他们学习的劲头也丝毫不减。 …… 一天的课程结束,陈标让人考试。 这些军士们对今日教学内容的合格率达到百分之百,满分的都有好几个。 陈标道:“看,学习不难吧?” 获得了如此成绩,军士们都很懵。 他们学了半年都学不会写字,怎么今天突然变聪明了。 陈标道:“我来给你们说说我在洪都怎么教大家读书。” 陈标开始说故事,军士们都侧耳听着。 胡大海等将领也和士兵们一样坐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高台上的小少年说洪都的事。 他们虽然知道洪都之战,但不知道细节。 陈标从他为何想教导将士们读书说起,然后说到自己临时编写的教材。 他将将士们的姓氏编纂成儿歌,又将平时将要用到的物件编进故事中,将士们学习都很有劲,即便是在城门上守城,他们也没有感受到疲惫。 那时候他教导将士们读书,成为了将士们打仗之余休息娱乐的一种方式。 胡大海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陈标口中的故事,比评书先生们讲述的那些话本还有趣精彩,精彩的都不像是真事。 “原来如此,不是我们笨啊。”有一个士兵小声道。 很多士兵和将领开始点头附和。 他们以为自己学不会是自己笨,因为笨就更不想学。结果今天他们就很快乐地学会了很多字。 学习似乎并不难? 陈标解释:“识字识数是大家平常需要用到的工具,所以找对了方式就不难。若是要读更多的书,甚至研究四书五经,就需要难度了。不是那些教书先生们自己学问差,只是他们教的东西太难,且不是你们现在用得上的东西,你们才学不好。我先教你们识字识数,以后天下太平,你们对读更多的书有兴趣了,就自己找机会去读。” 将士们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小先生的话了。 读书和军事训练一样,都要从基础的线练起。 先跑一圈,再跑两圈、三圈……如果一开始就让人跑三圈,大部分人都坚持不下去。 陈标笑道:“现在你们放心了吗?能学了吗?” 有人起哄:“有小先生教我们,我们就能学!” 陈标道:“我就一个人,能教多少?我会印更多的教材和教学大纲,在你们中选择学的好的人当你们的老师。老师是自己的兄弟,你们一定能学得很快。” 又有人起哄:“如果老师是我关系不好的人呢?” 陈标道:“那不是学得更快吗?赶紧出师,免得被关系不好的人嘲笑。” 众人皆大笑,陈标也跟着笑了。 胡大海听着周围人的笑声,感叹道:“居然能在军营中听到所有人都在笑,难得。” 大多数将领和士兵们的生活也很割裂,只有少数将领能做到和士兵同吃同住。他们自然也不可能一起笑了。 陈标是这个军营的“外人”,居然能带动大家一起快活地笑,这种本事比他教书的本事更厉害。 胡大海心中忍不住生出忧虑。 陈标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展露出可怕的人格魅力,这将来是祸是福还说不定。 主公肯定容得下陈标,但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太子是什么样的性格,会不会嫉妒过于完美的陈标。 胡大海能猜到主公的想法。陈标的声望越高,将来太子弱冠归位,陈标成为太子副手,陈标的声望就会成为太子的声望。 但这样陈标和太子两不疑,才能达成主公的希望。 陈标将来会不会因为声望过高而生出野心?太子又是否器量大到能容纳陈标这样优秀的人?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标又试验了几天,新的教学效果非常好。 其实他一开始就制定了类似的教材,只是正统的教书先生不肯按照他的教材教,仍旧从《三字经》《千字文》教起。 陈标在信中向朱元璋反省,自己太想当然。 要做到陈标这一点,就要“因材施教”,为每个军营的将士们都编写不同的教材,才能按需教导他们最想学的内容。 可陈标能为洪都的将士们重新编写教材,其他教书先生不太可能这么做。 不只是学识和能力,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编书一事看得特别重,让他们根据一群大字不识的将士们编写书籍,那简直就是谄媚,谄媚的对象层次还特别低。 他们若这么做,可能会自绝于正统文人群体。 陈标离开军营的时候,为了让军士们不责怪那些离开的教书先生,也做了自我检讨。 不是教书先生们不愿意教,而是他太想当然。 自己只是一个孩子,他做出再荒诞的事也不会有人斥责他。而且他的身份高贵,就算有人不满也拿他没办法。 可那些教书先生们不是这样。 此话传开之后,那些有些愤愤不平或者惴惴不安的离开的教书先生们心里舒服了许多。 虽然他们心里不舒服也拿陈标没办法,但现在终于有台阶可下,他们也就顺着陈标给的台阶下了,还在外夸奖陈标明事理,确实不愧“小军师”之名。 军士们心中感觉比离开的教书先生们复杂得多。 夜深的时候,他们睡不着觉,和室友们窃窃私语。 “小先生说,这个时代只有有名气的人的事迹能进入书本里,所以那些教书先生们不敢乱来。” “不只是这样,读书多高贵的事啊,都是别人求着学。那像小先生,他是求着咱们学。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以前在贼元的县官家当过长工。县官千金聘请举人给自家孩子启蒙,那个老师也算敬业,但从听说过谁敬业到为学生现编一本教材。” “我听了小先生的话,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何德何能……” 是啊,我们何德何能? 别说士兵们,就是未来已经肯定能封爵的将领们都如此想。 就算是皇帝,启蒙的时候读的也是那几本书。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信,不由感叹:“就算是皇帝读书,也不会有人为皇帝专门编几本教材吧?标儿真的是……” 众多文人武将皆沉默。 陈标没有点明此事的时候,他们也没想到这件事,只感叹陈标很会教学生。 但推广军营基础教育遇到问题,他们疑惑为何他们咬牙从军费里挤出钱粮聘请的教书先生,没有一个达到他们的要求时,陈标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得到了原因。 这原因让他们惊讶之余不由叹气。 的确如此。 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让人专门为他编写课本,陈标却愿意为根本不认识的、以后也不可能给他提供帮助、甚至将来都不会再见面的将士们量身定做教材。 这样的心境,陈标是真的认为“众生平等”吗? 这就是“神仙”吗? “标儿……唉。”朱升叹气,“主公,你要派更多的人保护标儿。还有,以后可不能再让标儿去军营了。军营劳累,标儿若是生病,那可如何是好?” 季仁寿皱眉:“主公,能打仗的人那么多,标儿即便有这个本事,也不该让他去。” 朱元璋郁闷道:“你们当我想让他去吗?可标儿决定的事,我能怎么办?” 众人皆无语。 他们就不信,就算“陈国瑞”没用,“朱元璋”下一道诏令,标儿还敢不遵从? 自家主公连“下令”都舍不得,任由标儿在军营吃苦。这种奇葩的溺爱,真是让他们不知道如何说。 第111章 朱元璋迁怒胡大海 朱元璋看了看自己的心腹们,突然让人搬来一堆书。 他大笑道:“来看看,都来看看。别的皇帝没有人专门给他们编书,但我这个未来皇帝,每本读的书都是有人为我专门编写,哈哈哈哈,嫉妒吗?” 众人看着那些书的封面,就知道这些书全是陈标的手笔。 陈标都能为不认识的将士们编写识字儿歌了,当然只会对自家亲爹更好。他一边看书一边整理笔记,笔记就成了朱元璋的“教材”,字里行间还有陈标太过想念朱元璋而生的抱怨和撒娇,看得一众人眼睛都绿了。 想抢回家! 无论是标儿还是标儿的笔记,他们都想抢回家! 李善长自诩心胸开阔,都忍不住嫉妒了:“主公,你为什么能有这么好的儿子?” 朱元璋叉腰大笑:“我不仅有这么好的儿子,我还有最完美的妻子,很多好兄弟,还能当皇帝,嫉妒吗?” 李善长扶额笑:“是是是,嫉妒极了。”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朱元璋唏嘘道:“我前半辈子吃的苦,都变成了后半辈子的福气了。好了,不说了,标儿快回来了,我回家等标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朱元璋就丢下加班的心腹们,兴致勃勃回家。 他回家,看到变瘦了的陈标,不愧他“标儿的爱哭老爹”之名,抱着陈标哭得不能自已,指天发誓要砍了胡大海的脑袋祭奠陈标失去的肉肉。 陈标对老爹拳打脚踢,气得变成了一只河豚。 他认为,自家老爹在内涵他以前肉多,是个小胖子。 朱元璋是真的难过。 正史中,朱元璋对儿子教育非常严格。 朱元璋除了太子之外的儿子们,都是从七八岁开始与士兵们一起穿着草鞋进行耐力训练,如小兵一样在军营中进行军事训练。所以朱元璋大部分儿子都很会打仗。 虽然这也让他们小小年纪就习得了军中的痞气,无法压抑着性格中恶劣的一面。即使未来他们接受了大儒教育,一些人恶劣的性格已经养成,难以更改。但朱元璋对子嗣的教育是很苛刻的。 但正史中的洪武皇帝,和本文溺爱标儿哭包老夫妻陈国瑞有什么关系呢? 陈国瑞一看到标儿脚底还没好的水泡,怒火差点把他烧成了光头。 他当即给胡大海一道诏令,让他独自回应天,赶紧来陈家。 胡大海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为什么急诏是让他去陈家。 胡关住焦虑道:“是不是小先生在军营劳累过度生病,主公让你去赔罪?” 胡德济道:“我就说,老爹你这么欺负标儿,绝对会出事。” 胡大海道:“我非常了解主公。就算陈国瑞生气,主公也绝对不会让我向陈国瑞赔罪。他一定能理解我的苦心。我想我这次去陈家,恐怕是和标儿在军中推行教育有关。” 胡大海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道:“标儿自己已经发现,他以自己给洪都守军编写的儿歌为例子,让其他教书先生以教导军中将士姓氏、数字、地名等方式来激发将领识字兴趣。标儿是好心,但其他文人恐怕会责怪标儿侮辱教化、侮辱圣贤书。” 胡德济灵魂质问:“但这和你去陈家有什么关系呢?” 胡大海嘴张了张,抬起手试图把冒充义子的大儿子揍一顿。 他的手被胡关住眼疾手快抱住,胡德济飞速逃走。 胡大海气得直跳脚:“胡关住!” 胡关住松开胡大海的手,也转身逃跑,把胡大海气得脑门都突突突疼了起来。 两个不孝子!等老子从应天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胡大海气冲冲骑着马回应天,回城后他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从库房里找了几车据说是古籍的战利品当礼物,忐忑不安地来到了陈家。 刚进陈家大门,他就看到自家主公抱着双臂,一边抖腿一边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朱文正站在主公身旁,明明很威武的脸,挤出了一个狗腿子的表情:“义父,标儿正在小学授课,你吼再大声标儿都不会发现!” 朱元璋正在抖的腿立刻抬起来,狠狠踹向朱文正的屁股:“闭嘴!狗儿和猫儿还在家,他们已经记事了!别说漏嘴。” 朱文正拍了拍屁股:“对哦。我去后院看着他们。” 朱文正给了胡大海一个“你完蛋了”的眼神,屁颠屁颠去后院玩两个堂弟了。 胡大海发愣:“主公,你让我来陈家,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有。”朱元璋伸手,一个家丁递来一根棍子,“揍死你!” 胡大海:“.....” 朱元璋握着棍子劈头劈脸朝着胡大海抽过来,胡大海原地蹦来跳去,就像和朱元璋配合着杂耍似的。 “主公!主公!怎么一言不合就揍人!先说个原因啊!” “啊?主公,你还真揍啊!” “这棍子居然不是空心的!嗷嗷嗷!” “主公息怒,息怒啊!你为什么生气,能不能先告诉我?” “我就算是死,好歹当个明白鬼啊!” 胡大海被朱元璋追着抱头鼠窜。 朱元璋怒道:“标儿是我儿子!” 胡大海:“啊?” 他一愣,被朱元璋一棍子抽到了屁股上。 胡大海捂着屁股,继续抱头鼠窜:“标儿是主公儿子?主公为什么……这个不重要,我又没得罪标儿!我对标儿可好了!标儿离开的时候还送了我礼物!主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朱元璋大骂道:“误会?标儿脚底的水泡现在还没好,误会个屁!” 胡大海:“……” 他捂着屁股回头:“主公,水泡而已,你至于吗?我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朱元璋把棍子舞得密不透风:“标儿和皮糙肉厚的我们能比吗?啊?标儿要是累出了病,老子一定亲手把你脑袋砍下来!” 胡大海继续逃窜:“主公,既然你担心标儿累着,为什么不让标儿回来?” 朱元璋吼道:“我倒是想啊!但标儿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让他做,他生气了怎么办?!” 胡大海:“……” 这他妈是我主公?我主公是这么个溺爱孩子到居然惧怕孩子的玩意儿? 胡大海曾经说,“没有人比我更懂主公”。 现在胡大海想对曾经的自己说,“你懂个屁”。 原来我英明神武的主公,私下居然是这个鬼样子? 我的老天啊,我们大明未来还有救吗? 呃,标儿是主公的儿子?那大明未来其实挺光明? 最后还是被揍了一顿的胡大海鼻青脸肿地想,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大夫给胡大海上完药,胡大海龇牙咧嘴地揉了揉乌青处,对揍了胡大海一顿后神清气爽的朱元璋道:“主公,你如此惧……疼爱标儿,那你不担心瞒着他这么多年,标儿知道自己身份后,会不会和你生气?” 朱元璋幽幽道:“那是九年后的我需要愁的事,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胡大海:“……” 我走一步算百步的主公,你现在这样真的好吗? 朱元璋道:“我也是无奈。标儿会理解我。” 胡大海老实道:“主公瞒着标儿确实是无奈,但之后你做的许多事……啊,不是说打完了吗?主公!棍子放下!主公,你说好的从谏如流呢?” 朱元璋道:“现在的我不是明王朱元璋,是陈标的爹陈国瑞。朱元璋从谏如流,和我陈国瑞有什么关系?看棍!” 陈标回家的时候,看见自家爹拎着棍子追着胡大海满院子满窜,小小的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爹,你在干什么?”陈标疑惑道。 朱元璋扔掉棍子,露出憨厚的笑容:“和你胡叔叔切磋呢。你胡叔叔今天难得回一次应天,一回来就给你送来很多书感谢你。还不谢谢胡叔叔?” 胡大海:“……”我是被你一纸诏令叫回来的! 陈标不疑有他:“谢谢胡叔叔。” 胡大海挤出笑容:“不谢,不谢。” 陈标道:“胡叔叔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胡大海道:“不用了,我要立刻赶回军营。” 胡大海可不想留下来,他怕自己演技不够好,在陈标面前露馅。 再说了,不趁着主公看见陈标回来后停下棍子逃走,等陈标有事离开,他又继续挨揍吗? 胡大海匆匆离去,陈标送胡大海送到大门口,回头就板着脸道:“爹,你那叫切磋?你拿棍子,胡叔叔抱头逃窜叫切磋?你不能因为我多在军营多待了几日,你就迁怒胡叔叔啊。” 朱元璋一手叉腰,一手揉自己头发:“啊,又没骗过标儿。” 陈标很想严肃训斥老爹的错误行为,看着老爹一脸耍无赖的表情,没绷住表情笑出了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我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再去军营找罪受了。我本就是吃不得苦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标在心里叹气。陈标儿,你这样溺爱老爹不行啊。老爹现在的脾气,都是你溺爱出来的! 但看着老爹耍无赖,自己就没办法继续生气,陈标也很苦恼。 朱元璋揉完自己头发,就去揉陈标的脑袋:“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我还是担心。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不会拦着你,但我不保证不会迁怒别人。” 陈标笑道:“爹,你迁怒别人也就是用棍子挥十次打别人屁股上一次。我看胡叔叔也玩得挺开心,一边逃还一边笑,你可以继续迁怒。” 朱元璋忍俊不禁。 …… “爹,为什么你一身乌青还笑得这么开心?”胡德济和胡关住都被吓到了。 时不时傻笑一会儿的胡大海瞪了儿子一眼,又忍不住继续傻笑:“你们不懂。” 第112章 助教制度没想到吧 哪怕胡德济“死”了一次,他也确实不懂胡大海现在高兴的原因。 朱元璋积威甚重,胡大海还是第一次与朱元璋私下如此“玩闹”。 胡大海和汤和共事的时候,汤和说“朱老大”曾经是一个很风趣很和善的人,他每天跟在老大身后转悠,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觉得每日很开心。 胡大海见到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是颇具威严。即便在朱元璋被解除了所有军职,一无所有的回乡募兵的时候,不认识朱元璋的路人也会被朱元璋的气度折服,恭恭敬敬叫一声“朱公子”。 以“朱公子”当时行为举止气度神情,若他自己不说,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出身。 胡大海今日才见到了当“朱公子”之前的朱元璋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陈标的身份,让陈标和士兵一起去急行军,磨了一脚的水泡。他看得出来,主公又气又急,是真的很想揍他。 但主公气成这样,也只是拿着棍子在陈家庭院里追着他上蹿下跳。 都说君心难测,如主公这样有气当场就出了,出气的方式还如此“儿戏”。作为臣子,有这样的主公,还不笑出声? 比起他挨揍的事,陈标是少主这件事对胡大海都不算什么了。 主公藏得严实的少主肯定很厉害,胡大海从来不担心少主的本事。只是现在他心目中那个厉害的少主,换成了“陈标”这个具体形象而已。 他现在笑的内容若告诉别人,不知情可能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怎么挨揍还高兴? 但和他一样看着朱公子一步一步成为朱大帅、明王,离皇帝的位置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高深莫测的将领们,肯定都能理解他。 胡大海轮流拍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肩膀道:“好好打仗,好好读书,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 胡德济和胡关住点头。 虽然他们偶尔会惹胡大海生气,但都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既然爹如此说了,他们就相信。 胡大海又道:“对了,主公和我说,你们也要轮流回来读书。你们可要护好标儿。如果不长眼的人得罪标儿,你们就算违背军令,都给我狠狠揍!”胡德济和胡关住都捏拳头:“明白!不用爹/父亲你说!” 一个能为他们现编识字识数教材的先生,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若不是陈标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恐怕已经有人纳头就拜,跪称义父了。 他们总算明白朱文正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为何在跟着陈标的时候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们有这样的弟弟,恐怕也会说话都不敢声音太大,怕震坏了弟弟的耳朵。 什么叫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陈标的三个哥哥怕不都有这个烦恼。 胡大海叮嘱了儿子们后,做了一顿心理建设,乖乖回到了应天,拎着礼物拜访叶琛。 叶琛把礼物收了,把胡大海赶了出来。 如此连续三次,叶琛才让胡大海进门,继续教导胡大海读史书。 叶琛对胡大海也算是因材施教了,只是叶琛希望胡大海能学得更多一些,以后仕途能走得更顺畅。 这教导内容一复杂,胡大海就想摆烂。 现在胡大海诚恳道歉,叶琛还是原谅他了。 谁让胡大海虽然大字不识,却是个大好人呢? 胡大海曾说,他不识字,不懂什么道理,带兵就只坚持三件事,那就是不杀普通百姓,不掠夺妇女,不焚烧百姓的房屋。 胡大海还到处拜访厉害的文人,希望他们能出山辅佐朱元璋。 这样的人,如果多学些本事,当更大的官,管更多的人,一定是百姓之幸。 为此,叶琛这个普通读书人程门立雪都不一定能拜师的大儒,愿意拎着腰间宝剑追着胡大海教书。 胡大海:“喂喂!教书就教书,你别拔剑啊!草!你还真砍!” 从今天开始决定努力读书的胡大海,开始想念小先生陈标的耐心和温和。 背不出书就会被剑砍,这老师你喜欢吗?! …… 陈标出城一趟,又闹出大动静。 明王军队的基础教育方法全部改革,不肯用陈标所给的方法教书的先生们都被请走。 朱元璋的命令措辞很委婉,我们的军士们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又过了最佳学习的年龄,无论是学习的记忆力、意志力都很差,正统的启蒙方式对他们不适用。 朱元璋的要求很简单,这些人能认得常用字,会算衣食住行最基本的账,以后离开军队也能有谋一个好差事,就够了。 在识字识数的同时,朱元璋还增加了一门思想道德课,希望这门课能和军令一样约束军士们的行为。 增加的思想道德课的内容由季仁寿负责。 当季仁寿和朱升都对朱元璋归心后,朱元璋也给他们看了天书。 朱升病了一场,病好后身体更好了;季仁寿则撒开衣袍从应天这条街大笑着跑到另一条街,又跑回来,许多人都以为季仁寿疯了。 天书中虽然是辩证唯物主义,但有许多内容也和季仁寿研究的“心学”一致。 那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 认识世界继而改造世界。当人的主观能动性足够强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唯心所变。 这个“方法论”,天塌了补天、洪水时治水、有了暴君就揭竿而起的神州大地老百姓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 天书中的“人民英雄史观”更是让季仁寿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又想起陈标的话,“心学的本质是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成圣”。这不就是和天书中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教化之道啊! 朱元璋询问季仁寿的身体是否撑得住的时候,季仁寿恨不得再撒开衣服绕着应天城跑一圈,吓得朱元璋不敢再提这件事。 朱升不高兴了:“他去管教化,我继续和张昶过家家?!主公,凡事是不是该讲一个先来后到?我资历比他老!” 朱元璋看着吹胡子瞪眼的朱升,生怕朱升一个过于生气,就气晕厥过去,只好也同意朱升与季仁寿一起执掌军队教化的事。 两个老头子就直接拖家带口住进了军营里。 标儿能做的事,他们也能做到! 陈标得知此事后,挠了挠后脑勺。他还以为思想道德课的课本也要他来写。太好了,有人帮忙! 陈标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将领扫盲再教育上。 他的扫盲班的第一批学生都是自家老爹的老乡,和老爹同一个地里走出来的泥腿子兄弟。 陈标为了能让这些学生们听话,特意向朱元璋请了一根“如明王亲临”的教鞭。 朱元璋给陈标打造了一根镀金的棍子,上面写着“如朕亲临,朱元璋”。 陈标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金棍子,面无表情地捏着棍子正中间转了许久棍子。 教鞭?不,这是如意金箍棒。 现在吴承恩还没出生,《西游记》还没有现世,但孙大圣的故事本就是民间传说,戏曲中已经很常见,只是有一点黄那个暴,还不具有文学性。 齐天大圣的金箍棒自然也已经在民间出现了。 陈标总觉得朱元璋是故意的,但他作为臣子不敢问,只能拎着他的如意金箍棒去上课。 周德兴看着陈标手中的棍子,忐忑道:“标儿,你不会真的用这个砸叔叔吧?” 陈标对着周德兴笑了笑:“我这点力气,就算抡圆了砸,也砸不疼你们。我肯定会另带人帮我砸。” 周德兴松了口气:“也是。” 被标儿揍,多丢脸!他宁愿陈标让其他人的帮手。 陈标把帮手的人带来了。 周德兴看着陈标身后那一排袖子上戴着个“纪律”红袖套的年轻人们,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那群戴着“纪律”红袖套的年轻人中,有一个人对周德兴露齿得意一笑。 傻了吧?老爹? 陈标板着脸对接受再教育的扫盲班学生道:“我的精力有限,所以找了助教,对你们实行一对一辅导。你们的成绩,关系助教的成绩,助教的实习成绩将来和授官考核挂钩。” 陈标抱着金箍棒,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叔叔们:“希望你们不要拖累你们的助教。对了,提醒你们一点,在课堂上只有助教和学生,没有其他身份。所以你们的助教有惩罚你们的权力。” 助教们脸上的露齿微笑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 没想到吧?我最敬爱的父亲! 陈标看着大龄学生们如遭雷劈的表情,冷冷一笑。 这些叔叔们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才不会像老妈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催促他们念书。 叔叔们将来都是勋贵,所以从现在开始给他们以一对一的贵族教育吧。 有一个将领突然感慨:“还好我还没有儿子,只有女儿!” 陈标笑道:“放心,此次助教会联动女子书院。别跟我说什么男女之别,你们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那个将领:“……” 陈标笑道:“刚说到她们,人就来了。” 将领颤颤巍巍回头,看到他的女儿对他露出了十分亲切的笑容,差点眼皮一翻晕过去。 又有个将领双手捧心:“还好还好,我儿女都还小!” 陈标再次笑道:“这个也不用担心。成婚较晚的人,妻子大多出身耕读之家,有的还是书香门第,教你们绰绰有余。看,来了。” 那位将领回头,看着自家妻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顿时双手捂住脸,不肯面对这个现实。 周德兴忍住脑袋的眩晕,声音颤抖道:“标儿,你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有点……” 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陈标现在做的是。 陈标叹气,道:“周叔叔,徐叔叔和汤叔叔有话带给你。” 周德兴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陈标道:“徐叔叔说,让你读书你不肯读,现在被儿子教读书,开心吗?汤叔叔说,没想到吧,我们几兄弟就你一个是文盲,孤立你。” 周德兴气得差点跳起来:“这两个混账!老子迟早要揍死他们!” 周骥开心道:“老师,我爹他骂人!是不是违反了纪律,可不可以揍他!”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周德兴:“……?!” 陈标看了一眼满脸怀疑人生的周德兴,道:“今天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此事,明日再说。” 周骥遗憾道:“好。” 他清了清嗓子,对自家老爹道:“爹,你可要认真学习。我教书非常严格,不会手下留情。” 周德兴开始心梗。 他的儿子以前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刚进应天小学的时候成绩倒数,经常拿成绩单回来就挨揍。 现在……风水轮流转? 你这个儿子岂敢揍你爹!!! 将领扫盲班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正式开班,实行助教一对一帮扶教学制度,助教皆由他们的子女、妻子等亲属担任。如果那个人无亲无故,或者亲故都不识字,那就找一个和他关系最不好的人担任助教。 来啊,互相伤害啊。 将领们都哭了,不需要再教育的将领们笑出了猪叫声。 朱元璋偷偷摸摸来旁观了几堂课,每次旁观完都笑疼一次肚子。 其他文臣们轮流来将领扫盲课帮陈标减轻负担。他们每次来上课,都要做好久不笑场的心理准备。 损,太损了。 标儿这小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好主意? 正在广西喂蚊子的刘基在一个月后才得知此事。他得知此事后,感叹道:“标儿‘小军师’的‘小’字该摘掉了。观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标儿更适合‘军师’之名?” 徐达点燃驱蚊的草药:“你口中的军师,难道就是足够损吗?” 刘基道:“不是损,是聪明。你能想到标儿会如此做?你能想到比标儿现在做的事更能调动将领学习积极性的办法?” 徐达失笑:“我想不到。我只知道,出来打仗后荒废了读书的汤和现在正在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生怕下次考试没过关,被主公丢去扫盲班。” 刘基遗憾道:“你怎么通过了考试?我就没见过你读书。” 徐达道:“我读书都在晚上睡前读,你没见过正常。标儿以前读书的时候,笔记都会分我、汤和、周德兴一份,我们和主公一样,都被标儿教导过。只不过周德兴学不进去,直接跑了;汤和学习拖拖拉拉,学一阵子,荒废一阵子;只有我和主公坚持了下来。” 刘基道:“有标儿手把手教,周德兴还不好好学习。怪不得他比你和汤和职位低很多。” 听了刘基的毒舌,徐达笑了笑,没说话。 没什么好辩驳的,事实就是如此。 周骥以前那副烂性子,周德兴老说是自己出外打仗管不了,但他却看着,周骥完全遗传了周德兴的懒惰和容易得意忘形。 周德兴仗着自己是主公发小,就算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主公也能保他几代人富贵。徐达和汤和则越发低调谨慎。 “周德兴那副性子,如若不改,将来必有大祸。”徐达道,“不过有标儿在,他要酿成大祸就难啰。不能亲眼看见他被自己看不起的儿子教训,真遗憾。” 刘基点头。如此乐子,不能亲眼看到,真是太遗憾了。 “张昶还在应天吧?他官倒是越做越高了。师兄和朱允升先生都去军营执掌教化,不知道现在是何人看着他。”刘基叹气,“真想回应天和他过几招。徐元帅,你能不能再努力一些?” 徐达翻白眼:“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我一个稳健派身边跟了一个激进的谋士,真的太难了! …… 应天因将领扫盲班更加热闹,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 外来的行商好奇地询问那“陈先生”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居然能做出如此大胆的事。 当知道“陈先生”就是应天小学的“陈小先生”后,陈标的名声再次随着行商的商队,传遍大江南北。 民间传说,陈标是“文曲星下凡”;民间还传说,陈标是“诸葛武侯转世”,即使陈标和诸葛武侯八竿子打不着。 只能说,在百姓心中,即使历史中有许多神仙般的人物,对诸葛武侯的好感度也数一数二。 民间甚至有了一句顺口溜,“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陈军师”。 陈标听闻这个顺口溜后傻了许久。 朱元璋的渡江直取应天府都变成他出谋划策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民间传说就离谱! 应天上下皆为此事喜笑颜开的时候,有三个人笑不出来。 第一个人自然是张昶。他来朱元璋麾下就是亲身当奸细,他的事暂且不提。 剩下两个人,都是徐达进攻闽广的时候绑回来的。 一人是主动投降的方国珍,一人是被抓回来的陈友定。 当朱元璋回到应天后,方国珍再次书写长文,请求朱元璋的原谅;陈友定则大骂了朱元璋一顿,说要为元朝皇帝赴死,当大元忠臣。 朱元璋把他们俩都晾在了一旁,既没有再劝降,也没有杀他们。 两人好吃好喝的住在应天,方国珍隔三岔五给朱元璋写信服软,陈友定隔三岔五骂朱元璋一顿,朱元璋皆无反应。 这两人心里都忐忑极了。 方国珍不想死,心中自然忐忑。陈友定本存了必死的心,本应该无所畏惧。但现在他被朱元璋晾在一旁,今天没死明天没死,这天天等死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陈友定想过再自杀一次。 但第一次自杀后没死,那劫后余生的滋味太难熬。陈友定宁愿被杀,也没有勇气再自杀一次。 他苦苦熬着,骂朱元璋的心思逐渐没了,开始关注应天的大事。 朱元璋没有拦着陈友定和外界联系,他自然也知道了陈标做的两件大事。 当听到朱元璋命令陈标为目不识丁的普通士兵教授学问的时候,陈友定心情很复杂。 他最初也是个名字只能用数字的普通农民,后来成了元朝大官。 他当官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没名字时候的事。朱元璋却以自己曾经出身贫寒为由,希望能惠及军中同样出身贫寒的普通士兵。 佩服?不解?陈友定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但每日不再骂朱元璋,变成酗酒了。 方国珍十分积极地请求朱元璋原谅,希求能保下一家老小的性命。他当然也对外界的事很关心。 得知这件事后,方国珍不知为何,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他的三个儿子皆叹气。 方国珍老早就奉表投靠朱元璋,但仗着自己离朱元璋很远,总幻想着能独占一块地,占山当个小王,所以一会儿给这个势力写信,一会儿向那个势力问好,还接受元朝招安给元朝送粮……称王又不敢称,归顺又不甘心,就这样反复无常左右横跳。 方国珍的三个儿子到了启蒙年龄的时候,方国珍已经有了兵马地盘,能给儿子们请得起好先生,所以他的三个儿子皆有才华,特别是小儿子方行,才情见识特别出众。 方行多次劝说方国珍,方国珍也有意动,但方国珍并非一人,他拉着整个方家反元,现在整个方家都是他领地高层。兄长侄子不肯归服,方国珍不能舍弃他们。 就这样一步一步拖着,方国珍拖到了最坏的局面。 方行道:“明王有如此见识和仁心,身居高位也记着曾经的苦楚,愿意对平民百姓好,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方国珍哭着叹气:“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恐怕我们父子皆要掉脑袋了。” 方行道:“我想再试试。” 方国珍抹了抹眼泪:“我们都不能从这屋里出去,你怎么试?” 方行道:“只是乞求原谅,明王可能不搭理我们。如果是献策呢?听闻明王打造大船,有探索大海的意图。我们方家占据福建一隅后,常派船下来,与周边贸易,最远处甚至到达了大秦。明王手下可能没有经常出海之人,如果我们奉上海域图,明王或许见我们有用,就愿意见我们。” 方国珍立刻道:“好,我试试!唉,不知道我们的信能不能呈上去!我都怀疑我写的信,明王根本没看。” 方行安慰道:“如果是献策和地图,明王肯定会看,父亲放心。” 方国珍哀叹:“就是不知明王对出海有多大渴望。” 方行心里也没底。 但一家人总不能一直被软禁着。他看陈标所作所为,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跟着陈标一起做事。 被软禁一生,他不甘心。!hsybk 这人和我志趣相投(三更合一,五十八万和五十) 朱元璋看到方国珍的献策时,才恍然自己最近太忙,把两个俘虏丢到脑后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 若按后世地域划分,长江以南广西还在打,长江三角洲在张士诚控制下,川蜀自立,云南归服元朝,贵州有部分地区还未降服,其他已经尽数落入朱元璋手中;长江以北,朱元璋拥有河南,以及山东部分地区。 只以中原论,朱元璋已经占据了大半壁江山;以元朝疆土全域论,最富饶的地方除了长江三角洲和川蜀,已经全在朱元璋控制下。 而川蜀明明行路这么难,居然快被常遇春打崩了。 更让占领川蜀的“大夏”皇帝明玉珍愤怒的是,常遇春打他,还没有朱元璋的命令。 朱元璋只说,“常遇春你实在是憋不住的话,就带劳动改造营去练练兵,随便打哪。你管着后勤,军费自己算,不耽误我的事,也不准压榨百姓,其他随意”。 常遇春缴纳了赋税后,扒拉了一下军屯收入,带着兵就上了,钱粮打完就停下来,打下的地盘立刻分田屯田。 明玉珍的臣子皆禀报,咱们大夏也得分田了。再不分田,人都要往常遇春那里跑光了。 得益于秦朝都江堰工程,以及季汉诸葛亮时的经营,成都平原沃土千里,本来十分富饶。 但经过多年兵荒马乱,明夏朝廷又不懂治国,只是一群军阀“过家家”,川蜀平原千里沃土无人耕种,百姓皆逃窜。 常遇春这里能安稳分田种地,百姓就出川逃到了常遇春这里。 明玉珍虽称帝,但即便川蜀小小的一块,他麾下将领都各自为政,彼此征伐不断。 原本除了明玉珍看到了危机之外,其他人都仗着川蜀天堑,没把常遇春当回事,反正常遇春打的是明玉珍控制的地方,和自己没关系。 这群人打来打去发现,征(抢)不到兵了,这才开始重视常遇春的“小打小闹”。 不过这群人着急后,只提议让明玉珍分他占领地盘的田,自己领地的田不分。 毕竟川蜀平原沃土千里,大家分一分后各自手中的土地并不多。为了满足自身奢侈需求和军队屯田需要,哪有那么多田分给老百姓?明玉珍是皇帝,百姓的事该明玉珍来管。 明玉珍身体好不容易好转了一点,再次气病。 常遇春趁他病要他命,兵不够他打硬仗,就领着小部队纵深入川,专打屯田的地方,领着一众被约束在屯田地打白工的老百姓出川分田。 当时川中老百姓民谣传唱,常元帅神兵天降,带着他们前往能吃饱肚子的仙境。大家要努力地活下去,等常元帅一来日子就好过了。 常遇春后来纵深入川的时候,旗帜飘过的地方,就有百姓揭竿而起,闻风来投。 投奔的人多了,常遇春就一点一点扩充地盘,就地分田屯田,稳扎稳打蚕食明夏的地盘。 反正朱元璋没让常遇春打明夏,常遇春没有业绩负担,打的很悠闲。 悠闲的常遇春试图引诱明夏主动出兵,给重病的明玉珍写信,说大家曾经都是因元朝□□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的红巾军,现在你割据了一小块地方称帝,实际上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治下百姓的生活还不如红巾军。红巾军有你这样的元帅,真是颜面无光。以后你别说和我家主公明王殿下都出自红巾军,你不配。 明玉珍气得吐了一口血,精神好多了,仿佛回光返照,写信给朱元璋骂常遇春。 朱元璋把信放在一旁,叹了口气,把川蜀振兴计划提上议程。 看来地盘马上又要多上很大一块了。 朱元璋回顾往昔,前年他还是逐鹿中原众多势力中地盘最小的一个。就两年时间,他的势力和滚雪球似的急速扩大,眼见着不但不担心元朝来打他,他甚至都可以整合兵力北伐了。 势力发展太快,朱元璋连官制都还没制定好。为了夯实根基,朱元璋现在连带兵打仗都没空,每天案牍劳形,提前体验了皇帝生活。 每天这么多事,忘记两个被俘虏的败将,这不是很正常吗? 朱元璋有点心虚,又不是很心虚。 方国珍他本来就准备放出来。虽然方国珍反复无常,但他胆子太小,基本避战,和朱元璋没有过太大的冲突。 千金买马骨,朱元璋厚待方国珍,也能让其他势力的军阀放心投降。 至于陈友定,若他能降,朱元璋还是会给他一个官做;若不降,杀了就杀了。朱元璋有方国珍这个马骨,(划掉)再加上陈友定骂他(划掉),并不在意陈友定的死活。 朱元璋万万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忙忘记了”,居然把方国珍一家子吓得献策,要当大明能臣了? 他拍了拍脑袋,“嘿嘿”一声,给自己放了一日假,揣着方国珍一家子的献策,去找儿子玩。 出海是标儿的执念,标儿一定会对方国珍的献策感兴趣。 朱元璋也不是什么魔鬼,他放假的时候给下属们也放了一日假。 张昶走出明王府的时候仰头看天空,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没被围墙框住的广阔天空了。 在明王手下当官,怎么跟坐牢似的? 张昶想起自己在元朝当户部尚书的事。元朝皇帝昏庸,很少早朝。他每日睡到自然醒,起床打一套养生拳,读一会儿书,慢吞吞去官署,一边喝茶一边看当日的文书,然后去酒楼食肆寻找街坊美食,吃饱后回官署看看有没有新的工作,没有就回家或者去应酬。 那才是当官的生活啊! 张昶背着手,摇摇头。 之前朱元璋派朱升和季仁寿两个老成持重之人监视他。现在朱元璋已经对他放下心,遣走了监视的人呢。但他居然累得完全没有办法做间谍应该做的事? 更让张昶郁闷的是,他做了那么多事,怎么都没见到成果?朱元璋为何收了他的奏折,就和此事已经完成似的,搁置不提了? 张昶决定振作起来,趁着今日难得的假期,与同僚增进友谊,潜移默化地将其拉到自己阵营。 但他刚决定振作,就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阵眩晕,身体也随之晃了晃。 张昶按住额角缓了缓,转身上马车,决定回去补觉。 命没了,什么筹划都没了。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去当间谍。 张昶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就脑袋一耷拉,靠在马车厢睡着了。 朱元璋兴高采烈地揣着方国珍一家的献策回到家,陈标正在院子里垒了烧炉做烧鹅。 朱文正回到应天后,把陈标的弟弟们烦得嘴角都冒出了泡。 为了降火,弟弟们最近吃得都很清淡。 十月刚起头,朱元璋就把朱文正赶去了广东。陈标的弟弟们嘴边的泡立刻就消了。 马秀英笑得直不起腰。 陈标的弟弟们不上火后,立刻围着陈标蹦蹦跳跳,要吃大餐。 正好汤和知道陈标爱吃,给陈标送来了几个广东厨子当礼物。 陈标询问了他们的拿手菜,又和他们切磋了一下,弄出了一道“陈氏秘方”烧鹅。 烧鹅据说源于烤鹅,是文天祥等南下抗元的时候,将北边的烤鸭厨师带到了福建广东,用当地的鹅替代了鸭子,变成了当地的特色菜。 比起烤鸭,陈标个人更喜欢吃烧鹅。特别是沾了青梅酱的烧鹅,陈标一人能吃一整只。 新厨子先去陈家酒楼拿食客们当小白鼠,调整了配方和火候。陈家又都要陪着哭闹不止的陈家小公子们饮食清淡,除了陈标之外的陈家人还是第一次吃烧鹅。 陈樉和陈棡中间牵着个陈狗儿蹦蹦跳跳,哈哈大笑着“吃烧鹅,不带爹”,陈猫儿的小手拽着马秀英的衣角,时不时小幅度点头。 烧鹅已经在庭院中烤了大半日,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陈标一边指挥人调整火候,一边道:“烧鹅这么多,你们吃不完。等会儿烧鹅好了,我给爹送一只去,就说是你们一起送的。” 陈标的二弟三弟四弟齐齐发出高分贝噪声尖叫:“不送!不给他吃!” 陈猫儿小声附和。 陈标无奈转头:“爹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给爹吃……啊?爹?你在啊。” 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家,正背倚着一棵大树,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善地用刺人的目光不断打量几个不孝子。 朱元璋板着脸冷笑道:“我也想知道。” 陈猫儿立刻藏到了马秀英身后。剩下三个弟弟飞速跑到陈标身后,就像是玩老鹰捉小鸡一样,最小的陈狗儿抓着陈标的衣服后摆,老三陈棡抓着陈狗儿,老二陈樉自觉断后。 陈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们,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就算藏在我背后,爹想揍你们,我也救不了你们啊。 朱元璋板着脸继续冷哼:“我问你们话呢!” 老二陈樉最先探头:“爹你让堂兄到家里欺负我们!” 老三陈棡抱怨:“爹你回来也只知道欺负我们。” 老四陈狗儿勇敢道:“爹坏!只知道吼我!” 老五陈猫儿小声道:“对,爹坏。” 马秀英笑骂道:“听到没有,你这个坏爹自己反省一下!每次回来不是板着脸训人,就是把你儿子们当玩具玩。活该儿子们不欢迎你回家!” 陈标叹气:“爹,你改改吧,至少别故意抢狗儿和猫儿的玩具,然后把他们的玩具放在柜子顶。” 朱元璋脸皮使劲哆嗦了一下,板不住脸了:“我就逗逗他们。我是他们爹!” 陈标道:“爹也不可以欺负儿子。好了,爹是要先换身衣服,还是在这里等?估计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朱元璋道:“回来的时候就换了衣服,我在这里等。” 陈标拿着火钳在火堆里刨了刨,刨出个黑黝黝的芋头:“爹,先吃着这个垫肚子。好了,别藏在我后面了。樉儿,去拿蘸料;棡儿,去找李叔,问李叔要点新酿造的葡萄酒;狗儿,回娘身边去,别摸,小心烫着。” 陈狗儿收回手,仰着大脑袋,向哥哥撒娇:“大哥!我也要吃芋头!” 陈标拍了拍陈狗儿那小孩特有的鼓鼓小肚子,道:“你们食量小,现在吃了芋头,等会儿吃不下烧鹅。先让爹多吃点芋头,爹才不会抢你们的烧鹅。” 陈狗儿瞪大眼睛:“嗷!爹,赶紧多吃芋头!” 朱元璋想一脚把陈狗儿踹进烧炉里去,把陈狗儿变成烤狗肉。 他怎么会有这么糟心的儿子? 更糟心的是,这么糟心的儿子,他有三个半——陈猫儿因为不爱说话,被朱元璋勉强划为半个糟心儿子。 陈标笑着把陈狗儿往马秀英身边推:“别气爹,小心挨揍,我可救不了你。” 陈狗儿朝着马秀英扑过去:“娘救我!” 马秀英笑着接住陈狗儿:“好,娘救你。” 朱元璋一边吹着滚烫的芋头,一边抱怨:“夫人,不要太溺爱他们,小心把他们溺爱成纨绔。” 马秀英笑着摇摇头,道:“孩子们对外人都很礼貌,从不欺负弱小。标儿教得好。” 朱元璋满脸不信:“真的?他们连爹都不尊敬!” 陈标道:“他们挺尊重你,就是和你撒娇。蘸碟来了,尝尝?” 陈樉已经九周岁,虽还是爱腻在陈标身边撒娇,但继承了朱元璋的高大身材,现在已经是个健壮的大孩子。 他捧着蘸碟过来,朱元璋不需要弯腰就能蘸到调料。 朱元璋打量了一下被自己忽视的二儿子,道:“老二长大了啊。” 陈标笑道:“是啊,我总觉得昨天樉儿还会抱着我大腿呜呜哭,现在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大孩子。学校里骑射和武艺课,樉儿能压着十几岁的人打,真厉害。” 朱元璋用掰去了焦黑皮的芋头蘸了调料粉末,轻咬了一口:“好吃!标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老二这么厉害?不愧是我儿子!是不是该送到军营中适应一段时间?” 听了朱元璋的夸奖,陈樉眼睛一亮,脸上不由浮现开心的笑容。 陈标拍了拍陈樉的肩膀。他知道,就算有自己照顾,弟弟们还是很需要父亲。可惜这个父亲一面对弟弟们,就只知道当严父,嘴里难得夸奖一句,才让弟弟们疏远他。 “明年开春,我会选择最优秀的一批学员去兵营服役。”陈标叹气,“我还没想好他们是只跟着训练,还是如士兵一样得去打仗。” 身体素质优秀的人将来恐怕会成为新的将领。若现在不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让他们熟悉战场,之后他们上了战场,恐怕会误人误己。 但就算再周全的保护,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这群学生们都有可能受伤甚至死亡。陈标不知道自己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 朱元璋想了想,道:“先训练,不上战场。需要上战场的人,我……会禀报给主公,让主公安排他们去各自长辈军中。” 陈标长舒了一口气,道:“姜还是老的辣,爹一下子就解决了我的难题。” 朱元璋得意。 陈标问道:“那弟弟们去爹麾下?” 朱元璋得意表情一僵:“啊这……” 陈标见朱元璋为难的模样,道:“爹的军队不适合弟弟们去?那拜托徐叔叔?但徐叔叔恐怕不敢让弟弟们上战场。” 朱元璋想了想,道:“让他们跟着文正。” 朱元璋知道自己很护短,如果儿子出事,就算是徐达他都会迁怒。 思来想去,只有唯一的侄子朱文正能带他的儿子们上战场。只要朱文正不造反,朱元璋就不会动他。 陈樉开心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去!” 陈标道:“不想去就不去。我们家的孩子,也不一定要上战场。” 陈樉低下头,十分为难。 他想当大将军,但又很讨厌堂兄,太为难了。 朱元璋淡淡道:“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想,慢慢想。不想当将军,就跟着你哥继续读书,以后当个大文官。” 陈樉嘴一瘪。他才不想当文官,看着字多的书他就头疼。 李贞和陈棡抱着酒坛子过来时,朱元璋也将此事告知了陈棡。 陈棡没有犹豫:“比起读书,给堂兄当小兵都能忍受了。” 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有陈标变着花样教导,陈樉和陈棡的文化课成绩都不错,但仍旧没有让两人爱上读书。这两人大概除了长大后自己醒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读书了。 比起陈樉和陈棡,陈狗儿和陈猫儿这对孪生兄弟倒是对书本挺喜爱。哪怕是陈狗儿也能安安静静听陈标给他们念诗歌。 陈标只能把教出个厉害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幼弟的身上了。 两个弟弟当将军,两个弟弟当文臣,正好对半分。 烧鹅出炉,厨子拿着刀把烧鹅片成薄片。 朱元璋看着耍刀的独臂厨子,道:“你刀法倒是不错。” 陈标道:“汤叔叔说,他送来的人曾经都是抗元好汉。厨子上了战场刀法也能派上用场,下了战场刀法更精湛。” 朱元璋看着碟子里的烧鹅肉。 削人练出来的削烧鹅肉?怪不得刀法如此熟练。 陈标催促道:“别关注刀法了,快尝尝味道。” 朱元璋蘸了陈标强推的青梅酱,赞不绝口,然后用烧鹅蘸刚才蘸芋头的烧烤粉料蘸碟吃。 陈标小脸一垮。爹真敷衍。 他再看看弟弟们,除了陈猫儿真心喜欢青梅酱,其他弟弟们口味和爹一样。 还好娘也喜欢青梅酱。看来只有自己和猫儿像娘。 陈标问道:“姑父,你喜欢哪种调料?” 李贞微笑:“我也喜欢青梅酱。” 陈标松了一口气。三比三打平! 不过为什么我要为这种事松一口气?陈标咬着筷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吃烧鹅。 吃了几个芋头垫肚子后,朱元璋吃得更多了。 他还把吃完的烧鹅骨头装好,让人送给周德兴。 “月考不及格,他只能吃鹅骨头。”朱元璋一边剔牙,一边跷着二郎腿,恶趣味道。 陈标让送鹅骨头的人顺道去酒楼取一只烧鹅,和鹅骨头一起送过去。 既要满足老爹的恶趣味,又要不让周叔叔太尴尬。陈标真是操碎了心。 送烧鹅的人实话告诉周德兴,鹅骨头是“陈国瑞”送的,烧鹅是大公子送的。 周德兴一边吃着烧鹅,一边对着鹅骨头骂骂咧咧,指鹅骨头骂陈国瑞。 在他身后,他曾经很溺爱儿子的妻子和父母正指着他骂。 不及格!丢脸!害得儿子/孙儿助教成绩垫底! 周骥在后面频频点头。对对对,爹就是又笨又懒,该骂! 周德兴啃着烧鹅,心里流着泪,感觉只有标儿的体贴能稍稍治愈他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陈家,一家人吃完烧鹅后,朱元璋考校了儿子们的功课,然后在陈标的瞪视中,不情不愿把敲打的话换成了夸奖的话。 看着儿子们开心的模样,朱元璋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他就喜欢看儿子们被他打击得哭唧唧的模样,多有趣。 可惜标儿管得严,秀英也越来越不赞同他的“打击教育”,朱元璋只能遗憾放弃自己的爱好。 “爹,今天这么早回来,有什么事吗?”陈标道,“我可不相信是主公那个工作狂人良心发现,给你们放一日假。” 朱元璋:“……主公其实也不喜欢工作。” “哦。”陈标伸出手,“主公有什么要让我做的工作吗?” 朱元璋:“……”突然感觉怀里的书信有点烫。 陈标催促:“快给我,别耽误。” 朱元璋叹气,将书信交给陈标:“不急不急,主公只是给你看看,你不是喜欢海外的事吗?” 陈标拆开书信:“出海?我看看……哇哦,方国珍他们想通了?我就知道,他们当初想往海外跑,一定很了解海外。” 朱元璋道:“天色晚了,明日再看,小心伤眼睛。” 陈标道:“那爹你也不准熬夜看书。” 父子二人对峙,然后就变成一二三,看谁先眨眼睛的比赛。 陈标意志力没有朱元璋强,再次输了比赛,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朱元璋哈哈大笑,试图把儿子抱起来一丢,然后发现儿子已经长高了,虽然能抱起来,但不好丢了。 朱元璋立刻就难过了起来。 儿子怎么长得这么快?我软绵绵圆乎乎的儿子,现在已经长成一个俊秀的少年郎了。 陈标疑惑:“爹,你怎么脸突然垮了?我输了又不是你输了。” 朱元璋摇摇头:“没什么。” 标儿长大了所以心里怅然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和标儿说? 朱元璋道:“我不看书,你也不准看。一起睡。” 陈标推了一把朱元璋:“不和你一起睡,你去和娘睡。娘也等了你很久,你没有话和娘说吗?” 把朱元璋推给娘后,陈标到陈樉房间。 陈棡果然待在陈樉房间,兄弟俩正在讨论以后去哪从军的事。 “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加大哥我一个?”陈标掀开鼓鼓的被子包,和两个弟弟六目相对。 两个弟弟往旁边蠕动,在中间让出了好大一个空。 陈标躺在中间,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弟弟,人生赢家。 “哥,你上过战场,快和我们说说战场的事!” “嗯……从哪说起?” “哥!在战场上受伤会疼吗!” “你在问什么废话?” 陈标和弟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闹到半宿。 不熬夜看书信,但可以熬夜陪弟弟,陈标可没有骗老爹。 第二日,朱元璋陪马秀英算账;陈标让人送陈樉和陈棡上学后,将陈狗儿和陈猫儿接到自己屋内,不让陈狗儿和陈猫儿打扰老爹娘亲难得的温存。 陈狗儿和陈猫儿很听陈标的话,两人坐在地毯上,很老实的玩玩具。 只是一旦陈猫儿的积木堆得比陈狗儿高,陈狗儿这只狗就会把弟弟的积木打塌。 陈猫儿面对兄弟的时候脾气特别好,被打塌了积木也不哭不闹,继续乖巧堆积木。 后来陈狗儿不堆积木了,专注等着猫儿弟弟堆好积木,然后把猫儿弟弟堆的积木推倒。 陈标本想训斥陈狗儿,但他见到猫儿的积木被推倒的时候,猫儿脸上带着开心的笑,便叹了口气,任由两人去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大概就是小四小五兄弟俩玩乐的方式吧。既然小五很开心,他就不插手了。 陈标将信纸展开,认真看方国珍的献策,和自己搜集的信息做印证。 方国珍的书信很有意思。他为了想朱元璋全面展现自己家人的能耐,让家里每一个人都单独写了献策。 他的几个侄子也不例外。 陈标看完厚厚一叠书信后,从中选出了三个人的献策。 第一个人是方国珍的幼子方行,字明敏。 明敏原来是方行的名字,他原为方国珍二兄方国璋的次子。方国璋死后,因他年幼,方国珍做主将其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所以他现在是方国珍幼子。 方行的书信字迹很漂亮,文辞很清丽,一看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同时方行对海外见识很广,看得出他读了很多海外的书籍。他还在信中说,自己精通多门外语。 第二个人是方国珍的长兄方国鑫之子,方明善。 方明善不仅是方国珍侄子,也是方国珍的义子。他是方国珍集团中和朱元璋军队交战最多的将领。 方国珍投降的时候,曾把这个义子的名字点出来,推脱是方明善性格暴躁,不服从朱元璋,自己才多次反复。 不过朱元璋没有杀方明善,方明善也在应天被软禁。 虽然方国珍卖了方明善一手,但这次也给了方明善献策的机会。 方明善的字迹和他暴躁的性格完全不同,非常的中正平和。他所献的策是关于治民安民的经济之策。 方明善认为,琉球和琼州都是对外重要的门户,应当好好经营。他经过多年经营温州的经验,提出了如何基于商业,将当地经济盘活,让当地百姓归心。 陈标听自家爹提过方明善。 方明善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却是方国珍麾下唯一一个懂治民、懂水利的人才,具法度、有善政。 主公麾下很缺懂治民的人才。方明善能看到琉球和琼州的重要性,这战略眼光也不错。 以上两个人都能成为主公急需的文臣人才,陈标决定为他俩写推荐信。 第三个人的献策,陈标很喜欢,但陈标认为他的主公可能不喜欢。 第三个人叫方明谦,方国珍弟弟方国珉的儿子。 这人听说是个存在感挺低的闷葫芦,性格非常好,还没上过战场。 但这人字迹刚正锋利,献的策更是锋芒毕露。 方明谦在信中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隔壁倭岛一岛宵小,倭寇肯定为患,一定要在沿海多修筑工事抵御倭寇”。 方明谦还暗示,给他时间,他要训练一支海军,跑去倭岛端掉倭寇大本营。 陈标合掌。这个我喜欢! 但陈标又知道,目前大明做不到打到倭岛去。 若非必要,若没有足够的好处,大明不应该对外大规模征战。 打战略游戏的时候,陈标会尽可能压榨本地经济,一波推平周围,然后慢慢休养生息,整个国家会逐渐转好。 但在现实中,战死的人是真的,饿死的人是真的,人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另一个人的父亲、儿子、兄弟。 不提战争巨大的损耗,打完周边之后,能不能把这巨大的损耗补回来。就这一条条人命,就让执政者必须慎之又慎。 无论什么时候,战争都是最后的选项。 为何后世经常夸奖的开疆扩土的皇帝,当时百姓恨不得噬其血肉?因为开疆扩土是由这些百姓的尸骨铺就而成。 就算将来经济好转了,但战死的人饿死的人呢?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作为执政者,心里会有一杆秤,如何在功绩和当下中取舍,都是执政者必修的课。 陈标不是执政者,但他很了解朱元璋这个执政者。 朱元璋如今真的将贫苦老百姓放在心上。他北伐南征是为了巩固这个新生的王朝,结束乱世。 但倭岛远离大陆,土地狭小,又难啃又没用。且现在没有进入工业革命,海军耗费比陆军大许多,朱元璋打不起海仗。 在沿岸修筑攻势抵御倭寇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打到倭岛去,朱元璋绝对不会同意。 陈标倒是很想推平倭岛。 他那个时代的华国人,大多都想推平倭岛。 但他算了一笔账,也知道大明打不起。就算打下来,治理的费用也远远高于好处。 要对付倭岛,还是只能用武力威慑加经济手段了。陈标学着他爹,捏了捏他肉已经不多的下巴,把这个人的书信揣进怀里。 方行和方明善交给主公,我想要这个叫方明谦的人。不知道主公肯不肯给我。 陈标捏了捏下巴,又捏了捏下巴,跳下椅子,跑去找和娘温存的老爹。 姜还是老的辣,遇事不决找老爹。老爹一定有办法! 陈狗儿见大哥跑了,疑惑道:“大哥去哪?” 陈猫儿道:“内急?” 陈狗儿点头,继续鼓着眼睛等陈猫儿搭积木。 陈标跑到父母房间,先询问里面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事,在知道父母只是单纯在一起算账后,推门进去:“爹!快帮帮我!” 朱元璋放下算盘:“什么事?” 陈标道:“我想找主公要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向主公要。” 陈标把怀里书信递给朱元璋:“我讨厌倭岛,他也讨厌倭岛。虽然咱们不能打倭岛,打了也没好处,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我想让这个人来帮我,我和他一定很合拍!” 朱元璋已经看过信,扫了一眼,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小辈的献策:“讨厌倭岛?为什么?” 陈标道:“从理智上来说,现在倭岛南北分裂,战败的势力组织海船来我们这劫掠,特别讨人厌。” 朱元璋好奇:“不理智呢?” 陈标抱着手臂,缩着下巴,鼻子喷着气:“我对倭岛的厌恶深入灵魂。或许我上辈子和倭岛有血海深仇!” 朱元璋愣了愣,道:“知道了。方明谦是战败将领,主公不信任他,恐怕很难让他跟着你。” 陈标不顾自己已经十周岁,如幼年一样撒娇道:“爹,我就知道爹最厉害!什么事到了爹这里都能迎刃而解!” 朱元璋得意。 夸,继续夸。我最喜欢听标儿夸我! 陈标拍马屁的甜言蜜语不重样,拍得朱元璋每一根胡子都要翘了起来。 马秀英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才忍住了大笑。 给标儿当下属,肯定得知道标儿的真实身份。方明谦仅凭着一纸献策就想跟着标儿显然不可能。 但标儿都发话了,老朱都被夸得飘飘然了,这事再难,老朱都得把事办妥当了。 陈标拍完马屁就跑,回去继续看护弟弟。 马秀英这才笑出声:“国瑞,你要怎么把方明谦给标儿?就算你同意,你那些护标儿护得和眼珠子似的臣子们会同意?” 朱元璋从飘飘然中“啪嗒”一声摔到地上,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答应了此事。 他双手抱头:“我现在和标儿说,主公不同意,我没办法,行不行?” 马秀英笑道:“好啊,你可以说。但以后标儿不相信你,不来找你帮忙怎么办?” 朱元璋狠狠道:“都是主公的错!全部推给主公!” 马秀英继续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朱元璋继续抱着脑袋自闭。 可恶,这个叫方明谦的人究竟有什么妖法,居然勾得标儿非要收他当下属! 给标儿培养点人手(三更合一,六十万和六十一) “总之就是这样。”朱元璋双手交合撑着下巴,运气深沉道,“快帮我想个法子,我已经答应标儿,不想在标儿面前丢脸。” 所有心腹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公。 大家已经很忙了,能不能不要给大家增加工作负担? 李善长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道:“主公,你不是很擅长将做不到的事推到朱元璋身上吗?” 朱元璋叹气:“总不能老这样。以前标儿还小,可以敷衍。现在标儿长大了,我敷衍他,会丢失父亲的威严。” 所有心腹的眼神更加难以言喻。 主公,你在标儿面前有个屁的威严! 宋濂用袖子捂着嘴,表情狰狞地抑制住哈欠,有气无力道:“主公,你可以先拖着,和标儿说,帮他掌掌眼。或许过一两月,标儿就忘记了。” 朱元璋再次叹气:“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我又想啊,标儿长大了,身边也该有自己的人了。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我的人,都没培养出一两个心腹,做什么都不方便。他若有些不想告诉我的事都没法做,这样不行啊。” 所有心腹已经不想给朱元璋眼神,非常想翻白眼了。 主公,你以后是皇帝啊!太子一切行为都在你掌握中,不是更好吗?什么叫太子可能有不想告诉你的事?你是说逼宫篡位吗? 这个念头很荒唐,但所有人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这个念头。 而且以他们对朱元璋的了解,他们的主公说不准脑海里想的也是这件事。 燕乾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了:“主公,这话不能乱说!” 朱元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摸了摸脑袋,讪讪道:“你们也知道,我瞒着标儿这么多事,标儿得知真相后肯定会生气。说不准,他就要反了我,自己当皇帝呢?我不给他留点人手,他气憋在心里,憋坏了怎么办?” 燕乾:“……” 这话你让我怎么回答?我的老师才不会做这种事! 眼见朱元璋越说越离谱,李善长赶紧制止:“主公!标儿绝对不会做这等事!标儿对你有多孝顺,你不清楚吗?不过标儿现在长大了,确实身边应该有些得用的人。标儿又立下了那么多功劳,让他当个官也正常。若一直晾着他,反而显得奇怪。” 花云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也道:“无论是应天小学、洪都之战、军中基础教育普及还是将领扫盲班,标儿立下的功劳足以当官封爵。以前标儿年纪小,身上没有官职不会有人疑惑。现在标儿已经快十二岁,古人有十二岁拜相,标儿还是白身,确实奇怪。”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比起主公麾下的两个女将军,陈标的年龄完全够不上被限制当官的条件。就算放到其他势力,若陈标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他身上也该有官职了。 再者,陈标现在手中的权力很大,却没有相应的身份地位。他现在全靠自己的声望和少数知道他身份的人来执行自己的权力,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宋濂感叹道:“若标儿没有参与洪都之战,让标儿藏起来按部就班的等到弱冠之年显露身份当太子,或许最为妥当。但标儿太厉害,他应该更多地参与进主公的政事。” 燕乾只点头,不说话。 他非常赞同宋濂的话。虽然依靠主公的声望,老师作为继承人的地位肯定稳固。但若老师有本事不依靠主公也获得声望,那么就算主公将来老糊涂了,老师的太子之位也稳固。 在场都是自己人,李善长说话没那么客气:“主公,你与其担心标儿得知真相后气得要夺了你的皇位,不如担心你将来老糊涂了,又宠了哪个年轻貌美的妃嫔,生了个溺爱的幼子,想要废长立幼。” 朱元璋破口大骂:“放屁!俺绝对不是这种人!” 李善长把朱元璋气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当朱重八变成朱元璋之后,他就很注意说话的语气和措辞,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更有文化更威严。特别是有了陈标之后,朱元璋要冒充富商,说话就更要注重措辞,不能露馅。 李善长能把朱元璋气得自称“俺”了,可见这件事真的触及了朱元璋的怒点。 李善长知道朱元璋真的生气了,却一点都不害怕:“主公现在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说的是以后。史书中那么多壮年时溺爱太子的皇帝,晚年都开始猜忌太子。人老了之后,脑子可能会变糊涂。主公曾见过世间百态,肯定也见过这种事。” 所有人都非常敬佩李善长。除了徐达之外,就只有李善长敢对朱元璋说这种话,让朱元璋预防将来老糊涂。 李善长非常了解朱元璋。朱元璋听了他的话后,不但没生气,还若有所思,十分忐忑。 朱元璋当然见过老糊涂的人。 他当和尚的时候,就见过一家原本十分和睦,老头子生了一场病后突然老糊涂,非叫着儿女要饿死他,还是一边吃鸡腿一边叫。 普通人老糊涂了解释一句就罢了,皇帝老糊涂了,他说太子要杀他,太子就真的谋逆罪了。 朱元璋想过,等陈标长大后,自己早早把皇位让给陈标。 他只会打仗,治国理政现在才开始学。刚开始学,朱元璋就发现,自己真的很不擅长这个。这一堆乱麻的东西,他真想利落地刀起刀落,哪那么多折腾? 可他理智上知道,用屠刀能得到一时安静,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如果皇帝声望和实力不够,挥舞不动屠刀,那这个王朝恐怕就完蛋了。 他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无论怎么想,陈标都比他更适合处理国政。 现在朱元璋担心,自己如果老糊涂得太快,还没让陈标继位就开始猜忌太子,那他的好标儿该怎么办? “确实应该早早让标儿培养更多的人手。”朱元璋叹气,“若标儿现在是太子,我把你们都塞进东宫给标儿当大臣,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李善长哭笑不得。这是主公能做得出来的事。 正史中朱元璋也确实这么做了。詹事府就是洪武年间创立,满朝重臣都在詹事府当兼职。 詹事是执事的意思,本来是官名,掌管皇后和太子家中之事。辽金元都有詹事院,但只是一个类似清朝“内务府”的部门。直到洪武年间改詹事院为詹事府,詹事府才成为一套完备的东宫官制体系,仿佛一个小朝廷。 詹事府在明朝中期就基本废置,成为翰林们升官的跳板,与太子无关了。后来清朝重新设置詹事府,但在康熙废太子时也一同废了。之后詹事府又变成翰林们的跳板,没有实权。 自古以来的皇帝很少会给太子放权,洪武和永乐两朝罕见地把太子当副皇帝对待。 可惜这个世界中,陈标“不是太子”,朱元璋没办法这么偷懒,只能另辟蹊径。 朱元璋想给陈标安排一个实质上的“东宫”,心腹们再困都不能困了,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陈标打了几个喷嚏,兴致勃勃去拜访方国珍。 朱元璋为了保持身为父亲的尊严,先给了陈标“甜头”,以明王的名义给了陈标一道令牌,让陈标可以直接接触方国珍一家。 朱元璋幻想,说不准这些人就只是纸上谈兵。等标儿见到了那个叫方明谦的狐媚子,就看不上了呢? 陈标要去见降将,李贞紧张极了,恨不得让陈标把家中护卫都带上。 紧张过头的李贞还写信骂了儿子一顿。如果儿子在这,就可以陪着陈标去。为什么儿子不在! 李文忠接到信后委屈极了。你当我不想回来?义父就是对侄子和外甥区别对待,凭什么朱文正能有几个月的假期,自己没有?! 李文忠忍不了了,学了李贞的谨慎和低调的他,第一次给朱元璋写信抱怨(撒娇)。 舅舅!虽然我只是你的外甥,但我也是你义子啊!你怎么能如此偏疼朱文正,不疼我!我也要假期! 李文忠还撺掇陈英和他一起写信。舅母最疼陈英,比疼朱文正和自己更疼。陈英向舅母写信抱怨,一定有用!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贞骂完李文忠后就开始在陈家点兵点将,东挑挑西选选,甚至想让这群人把刚造出来没几把的鸟铳带上。 鸟铳就是火绳枪。陈标刚制作出来,还没量产。他也不太想量产,想再跳一跳,至少跳到燧发枪去。 燧发枪的威力可能不比火绳枪大多少,但比火绳枪方便太多,更便于训练和使用。 不过如果北伐前若做不出来燧发枪,火绳枪也能勉强用用。 新式火铳也是火铳,陈标可不能让自家英哥带着难用的火铳去草原。好歹也要火铳换枪吧? 陈标准备出发时,看着自家护卫全都扛着枪,赶紧阻止他们。 且不说新式火器不能这样大大咧咧拿出来,他只是去和方家和和气气地聊天,这怎么跟要灭门似的? 在陈标的好说歹说下,陈家护卫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火绳枪。 他们看着被收走的火绳枪,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 哪个上过战场的人会不爱新武器呢? 陈标道:“等做多了,第一批量产的新式火器给你们一人配备一把!” 护卫们高兴,纷纷拍自家大公子的马屁。 跟着大公子,不仅有书读有钱赚,连新武器都能最先得到。这样的好去处,他们祖坟一定冒了青烟! 哄好自家护卫后,陈标才得以出门。 李贞跟着出门时,不由扶额叹气。 陈标疑惑:“姑父,你叹什么气?” 李贞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说,标儿脾气太好,连身边护卫都哄,担心标儿以后压不住别人? 不过现在这些护卫都对标儿很尊敬,或许他想太多。标儿的驭人之术应该可能大概还是蛮强,不用他担心。 陈标以为李贞还在担心他的安全,对李贞曲着手掌勾了勾,然后从袖子里和衣襟里掏掏掏,掏出一堆小球:“姑父,看!” 李贞疑惑:“这是什么?” 陈标得意:“是摔炮!还记得我们今年春节玩的那个吗?扔到地上就会很响的响炮。这个是有烟雾的版本。我这么谨慎,当然带了防身的东西!” 如果方家人真的发癫,他就把小球使劲往地上砸,噼里啪啦还冒烟雾,吓死他们。 陈标把小球收好:“我和护卫大哥们一同训练过。他们见我丢了摔炮球,就会立刻拔刀护卫。哼,这不比什么摔杯为号强。” 李贞哭笑不得:“来,给我几个。” 陈标摸了几个小球给李贞,道:“新的军用炸|药没研究出来,新的烟花爆竹倒是做出来不少,今年希望哥哥们都能回家过年,我们一起放烟花。” 李贞点头:“我也希望。” 他也想儿子了。 知道陈标做了万全准备,李贞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他甚至有些期待方家惹恼陈标,陈标噼里啪啦甩出一堆摔炮的场景。不过方国珍都向主公称臣,又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李贞紧张归紧张,理智还是有。 陈标到了方家,守门的士兵早就得到消息陈标要来访,紧张得不得了。 陈标下马车,看着大冬天满头大汗的士兵,疑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守门的士兵快哭出来了:“陈公子,快到期末考了,我紧张。” 陈标“噗嗤”笑出声。 对哦,今年他接手应天守军的基础教育后,也给他们制定了期中期末考试,考试成绩和将来升职挂钩。 这个升职的意思是,以前小兵升职除了看军功,就是看将领的眼缘。现在把眼缘这一块变成成绩了。 这个士兵能来方家守门,当然不是普通的兵。他正卡在升职的关键时刻,要是考试不合格,哦豁,请下次再来。 所以他看到出题官和考官陈标,紧张地想哭也可想而知了。 陈标笑嘻嘻道:“考试加油,好好考,争取当个头几名。我会和主公建议,给你们戴大红花,当众表彰。” 守门士兵更想哭了。 头几名公开表彰,后几名是不是就要公开批评啊?陈先生,你是罗刹鬼吗! 陈标轻快地跳过门槛,面带笑容走进方家的门。 方国珍带着几个儿子侄子已经在中庭等着了。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信刚递上去,陈标就要来拜访。 在陈标来之前,方国珍擦着脑门冷汗道:“明王这么快就有反应是好事,怎么先来见咱们的是陈标?” 方行则高兴道:“来者是陈标,恐怕才显得明王更看重我们。爹,你不知道,陈标现在已经在教将领们识字,他将来的声望在朝中肯定是独一份。” 方明善板着脸道:“他的声望在朝中已经独一份。我们千万不要得罪他。” 方国珍使劲点头:“你们要尽可能地谦虚!都把声音收小一点!” 方家人都是武将,嗓门都挺大,方国珍很担心自家人嗓门太大被陈标误解。 陈标笑着进门时,方家人在中庭排排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僵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让陈标的笑容也跟着一僵。 陈标忙拱手:“方将军,小子陈标有礼。” 方国珍可不敢托大,立刻还礼:“陈先生,久仰久仰,赶紧进来。” 方国珍转身,一群人哗啦啦涌入堂内。 陈标摸了摸脑袋,疑惑极了,不知道这一家人在干什么。 不过他们看上去很和善,陈标摸了摸怀里的摔炮小球,点了点头。 嗯,看来他们不会被自己吓到了。 李贞见方家人都没有佩带武器,松了一口气。 想想也是,软禁他们的时候,主公肯定收走了他们所有武器。就算他们有拳头,自家护卫拿着刀也能以一敌多。 陈标走入堂内的时候,方国珍亲自给陈标斟茶。 陈标没有喝茶,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我们都是武人,不寒暄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方国珍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道,陈先生你的模样看上去哪里像个武人? 但陈先生说是,那就是! 陈标见方国珍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心中略微生出一丝怅然。 方国珍作为割据一方的军阀,算不上英雄,曾经也能算一方豪杰。现在他对着一个白身少年点头哈腰,陈标心里不太舒服。 陈标想,或许换一个人对他点头哈腰,他也心里不舒服吧。 即使这是这个世道的常态。 陈标知道现在让方国珍放轻松些方国珍也不敢,也懒得做那些收买人心的事。 他展开信纸,道:“方明谦是谁?” 方明谦立刻出列:“是我!” 陈标看着这个嘴上无毛的青年,惊讶:“你真年轻!” 方国珍立刻道:“明谦虽然刚二十出头,但一直跟着我打仗,很有本事!” 陈标笑道:“我不是说他没本事。再年轻,能有我年轻?方明谦小将军,你是不是经常和倭寇打交道?” 方明谦点头:“我负责沿海驻防,保护海边渔民,经常和他们打仗。” 陈标摸了摸脖子,对方国珍道:“方将军,能不能让你的儿子和侄子坐下来说话?我个子矮,仰着头好难受。” 听了陈标就像是自家晚辈撒娇般的请求,内心紧张的方国珍稍稍放松了一些:“好、好,你们都坐着说话。” 方明谦等人这才坐下来。 陈标把方明谦的书信摊开后放在腿上,念着里面的献策,一条一条详细询问。 方明谦都回答得井井有条,显然已经思索过无数次。 陈标抬起头,又问起一些信上没有的事。 比如这些倭寇背后的势力,现在倭岛的局面,他们勾连了谁,是不是倭岛内部也有人支持。 方明谦居然连倭岛内部的事都略知一二,更对其背后势力了如指掌。 陈标惊讶:“你会倭国的话?” 方明谦点头:“为了审问,学了点。” 陈标笑道:“那好。看来我不用担心了。我也讨厌他们,迟早会上倭岛看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方明谦愣住。 方国珍激动道:“还不快点跪谢陈先生!” 方明谦立刻起身,跪下磕头道:“谢陈先生赏识。” 陈标没有阻止方明谦磕头。 他现在算是方明谦的“伯乐”,按照这个世间的常理,他应该受方明谦这个磕头。 待方明谦磕完头后,陈标才道:“起来吧。我已经和主公说了,主公恐怕要考验你一二,才会让跟着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讨厌倭岛和倭寇,以后我们俩一定能共事!到时候我就要请多多看照顾了。” 方明谦起手后抱拳:“是!” 陈标让方明谦坐下,又拿出一封书信:“方明善,你有治民的才能,但品德稍稍欠缺。主公的意思是,你们方家和其他降将一样,都会先进劳动改造营。你要多一门课,多读书,多学经济学问。我会专门为你列书单。” 方明善也立刻磕头:“谢先生。” 陈标道:“现在主公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让你们掌兵,我想你们心里也明白。不过在大明朝建立之后,比起武将也更缺文臣,你有这个天赋就好好学,将来成为封疆大吏也未可知。” 陈标笑了笑,打趣道:“你们方家地盘最多的时候也就三郡之地,将来你能干一点,当个一省大员,管得地盘更多。若你干得好,也会青史留名,说不准百姓还会为你建造庙宇。” 方明善也起身抱拳:“是!” 他很激动。被陈标认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心情澎湃。 陈标点点头,道:“你们方家和我主公一样都生于微末,被元朝逼得起义,本应该都代表着最贫苦百姓的利益。我希望你将来能铭记你的出身,铭记你应该帮助的人。只要你记得这一点,你将来的前程肯定不会差。” 方明善道:“在下定铭记在心!” 方国珍的脸色略有些怅然。 陈标现在说起这件事,他才想起,自己确实出身微末,连对元朝举起叛旗都是被冤枉。 方国珍最初没想当起义军,但被官吏诬告臣起义军,无奈只能真的起义了。 他领着一众方家人奋力拼杀,其实只是想活下去,根本没有什么大志向。被陈标这么一说,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些怅然和愧疚。 其余方家人也一样。 他们现在模糊意识到为什么他们比不过朱元璋。 这可能就是眼界和志向的区别吧。 陈标又道:“方行是谁?” 方行压抑住内心激动,起身上前跪地下拜。 终于轮到我了! 方行心里略有些酸。论才学,他绝对是方家同辈第一。 本以为陈标前来方家会第一个问他,没想到第一个问的居然是同辈最不起眼的方明谦。 方行酸溜溜想,方明谦哪里比得过他?方明谦确实懂一点倭岛的话,但是自己精通多门外语啊! 方行却不知道,方明谦的才华或许比不过他,但他投了陈标所好,这就是运气。 陈标道:“起来吧。你精通多门外语,还看过许多海外的书籍,和我说说你对海外的见解。” 方行起身,滔滔不绝讲述起自己对海外的见解。 陈标频频点头。 看来这个人是真的做了许多调查,不是凭借想当然。 自己出海的时候,或许也能把他带上。 不过方行本身是个会骑射打仗的文人,关注海外的事多和文教有关,对科技并不在意。 这一点是封建文人的通病,陈标不会因此降低对方行的评价。 方行有这个底子,他就好继续教导方行。 不过方行同时又是个厉害的文人,陈标有些担心,自己把方行要到身边,会耽误方行的前程。 于是陈标实话实说道:“我想建立海外商线,让大明比大元走得更远,看得更广。但我看得出来你很有文采,如果留在朝中,应该能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文人。勉强将你要走,可能会耽误你的前程。” 方行不由有些犹豫。 身为文人,他当然不愿意经商。不过他又想跟着陈标。 方行问道:“在下通过劳动改造后,可以考入应天小学吗?” 陈标失笑:“你的学问还读什么小学?这样吧,反正还有时间,我先给你布置一些海外的功课,你一边劳动改造一边做着。你不想随我经商,便留在朝中翻译和编纂海外书籍,也是一项好工作。” 方国珍忍不住道:“经商怎么了?以前我们穷的时候,想经商还不行呢!陈先生这样的大儒都愿意经商,你有什么丢不下脸!你这个文人难道比陈先生还厉害!” 陈标赶紧道:“方将军,不能这么说。现在文人大多都是不喜经商的。我本就是豪商之子,所以继续做这等事没什么。但方行最好还是别挑衅正统文人的思想。我爹护得住我,你护不住他啊。” 方国珍愣了愣,黯然道:“说得也是,谢谢陈先生提醒。” 陈标如此推心置腹,让方国珍心里感动不已。 他想,怪不得朱元璋麾下将领对陈标交口称赞。和陈标相处真的舒服。 陈标先问完最关心的三个人之后,又点了一遍其他人的名挨个询问,一个不漏。 他照顾了其他方家人的面子,但这些方家人都看得出来,陈标最重视的是方明谦、方明善和方行。因为陈标只和这三人说了“未来”。 方国珍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也无话可说。 除了一直很低调、不怎么受重视的方明谦,方明善和方行都是他子侄辈中一文一武的佼佼者。陈标能挑中他们,确实是有眼光。 当陈标说完之后,正准备离开,方国珍结结巴巴问道:“先生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陈标愣了一下,失笑道:“方将军说笑了,能问方将军的只有主公。为了安抚人心,主公至少会给方将军封个王爵。不过方将军将来能不能领实职,我可就说不准了。主公的心意,当臣子的不能随意猜测。” 方国珍遗憾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年纪也大了,也该致仕了。” 陈标摇头:“能不能致仕,方将军说不准能自己争取一下。这不是还有劳动改造吗?” 方国珍眼睛一亮,立刻道:“谢先生指点!” 他赶紧向儿子使眼色,让儿子捧出个匣子。 方国珍道:“我只带了这么点东西来,请先生不要推辞。” 陈标道:“这个我就要推辞了。你们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是自己留着吧。我都说了,我家是豪商,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我没见过的,我三个哥哥也帮我抢来了。” 陈标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我能见到方明谦和方行两个志趣相投的人,就已经很高兴了。说不定以后我们不但是同僚,还可能是朋友。所以现在这东西我就不收了,免得尴尬。” 陈标见方国珍仍旧很是忐忑,打开匣子,从一匣子珍珠中抓了一把塞进袖口:“这样就行了吧?我会送书来,你们好好看书,等你们与我共事的一天。我要先和主公禀报了。” 方国珍拦住:“再抓一把,就抓一把!” 陈标哭笑不得:“好。” 他又抓了一把,方国珍才放他离开。 陈标离开的时候,先从袖口掏出几颗珍珠丢给守门的士兵,道:“你应该没为难过他们吧?” 守门的士兵立刻道:“没有没有!那是违反军令的事!我不敢!” 陈标点头:“做得好。好好考试,以后什么好处多得是,不要因为蝇头小利影响未来前程。” 叮嘱完之后,陈标又将袖子里珍珠分给护卫和李贞。 李贞不肯拿,陈标撒了一会儿娇,李贞才无奈同意。 陈标笑道:“剩下的给弟弟们留一点,哥哥们留一点,爹和娘也分一点。嘿嘿,这是我第一次收受贿赂!” 李贞无奈笑:“这能叫什么贿赂?标儿你……唉。就这么几颗品相不好的珍珠,你至于笑成这样?” 陈标点头:“至于,挺好玩。” 陈标回家后,先写信给朱元璋禀明此事,并且给朱元璋送了几颗珍珠。 他又将给正在加班不回家的陈国瑞同志的珍珠也捎带在里面,用非常孩子气的口吻叮嘱朱元璋,不可以私吞他给爹的珍珠。 之后,他在家里挨个分珍珠,剩下的写信给哥哥们,问哥哥们今年能不能求求主公,回家过年。 陈标看着自家主公南征北战的架势,猜测主公恐怕马上就要北伐。 北伐不知道多少年,哥哥们估计都要出征,又有好长时间难以见面了。 陈标送出书信后,怅然道:“英哥和忠哥可能能够回来,正哥估计回不来。” 李贞忍俊不禁:“他才刚走呢!主公当然不会让他回来!” 陈标鼓了鼓腮帮子,虽然知道自己很没有道理,仍旧在心里稍稍骂了一句自家主公。 再让正哥在应天待两个月,过年再走不行吗?主公没有人情味,就喜欢压榨人,讨厌主公! “就算是官员也应该有假期。”陈标撸袖子,“我要给主公上奏章!不可以这么压榨官员,官员也是人!” 李贞只以为陈标在使小性子,宠溺道:“好,我也这么想。” 陈标可不是使小性子,他是认真的。 官员若全年无休,对百姓不一定好。毕竟现在是人治的时代,官员心情好坏关系百姓的生活质量。 何况不给官员们假期,消费税怎么收?他当然要让官员们有假期,能消费,才能把官员们手中的钱骗到国库中,拨给百姓用。 直接要假期肯定不行,陈标准备和自己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税收折子一起递上去,给咱们的明王殿下一套完整的揽钱政策。 现代的税收政策不可能直接套用在古代,陈标还要经过许多调研,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调整政策。 希望在大明朝建立之前能写完吧。不在大明朝建立的时候把官员的假期定下来,将来我一定会非常惨。 陈标趴在桌子上不住叹气。 以他现在的功劳,再长大一点肯定会被老朱抓壮丁。看看老爹和哥哥们的惨状,自己当官后估计也难得回一次家。 这种事不要啊! 不知道我还能逍遥几年?主公至少会等我到十四五岁才压榨我吧?我的哥哥们都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才随军,我不会比哥哥们还惨。 陈标趴在桌子上,脸蛋在桌面上滚来滚去,不断嘀嘀咕咕,祈求老朱能良心发现,最好等他及冠的时候再授官。 十四五岁也就是初中生,初中生就应该好好学习,不应该全年无休。 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了就回家补觉多好? 陈标满怀期待,朱元璋则干劲十足。 没几日,他就建立了一个新部门,叫“詹事府”。 这个詹事府据说是培养少年英才的地方,年轻人都要在里面过一圈。詹事府具体干什么事,直接由朱元璋任命,相当于直属于朱元璋的“秘书”部门。 陈标看来看去,觉得这詹事府类似锦衣卫但没有昭狱,有点像书房行走又不让翰林来当。 朱元璋的直属部门的官员们一定很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管这个机构。 不过詹事府这名字有点熟悉啊?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陈标正冥思苦想从哪听到过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接到了朱元璋的诏令。 他,陈标,十一岁,成为詹事府的中书令。 詹事府?中书令?这是什么官?介于朱元璋目前大部分官职要么照抄元朝要么自己乱编,陈标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陈标唯一知道的是,手下缺文臣缺疯了的朱元璋终于对他这个可怜的小少年下手了。 我虚岁也就才十一岁啊!主公你不当人! 朱元璋又坑陈小标(三更合一,六十二万和六十) 朱元璋兴高采烈回家看标儿狂喜的模样时,陈标穿着厚实的棉袄,脸朝下趴在软榻上,宛如一只玩偶。 朱元璋吓了一跳,忙把陈标翻了个面。 陈标在军营中瘦下来的脸颊又因为秋膘而鼓了起来,软乎乎的婴儿肥再加上委屈又明亮的眼睛,让陈标显得特别委屈特别可怜。 朱元璋先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腮帮子,心里感叹了一声手感还是这么好,才问道:“标儿,怎么?当官了还不高兴?” 陈标委委屈屈地瞥了自家老爹一眼:“我才十一岁。” 朱元璋乐呵道:“十一岁就当官了,多高兴!” 陈标瘪嘴:“十一岁就被抓去干活,我为什么要高兴?我想睡到自然醒,我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哥哥们都十五六岁才参军呢。主公不做人,压榨童工。” 朱元璋被陈标的抱怨噎住。 他顺着陈标的思路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些过了……不对!当官是好事,怎么儿子跟被抓壮丁似的? 朱元璋试图和陈标说当官有多好。陈标不断和朱元璋说给明王当官有多倒霉。 什么没有休假,什么工资极低,什么伴君如伴虎……朱元璋差点都被陈标洗脑,认为当官是个苦差事了。 他捂住了陈标叭叭叭个不停的嘴,晃了晃脑袋,从陈标的魔音灌脑中清醒过来。 “不对啊,人人都想当官,你怎么还一嘴的歪理?”朱元璋哭笑不得,“说的好像主公害你似的。” 陈标使劲把自家爹捂嘴的手推开:“一家只要有一个人当官就够了。一个官就能保一家的荣华富贵。你在朝中当官,我当什么官?何况我年纪还这么小,我需要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想早早给朱家当牛做马!不想!” 朱元璋心道,也亏得你也姓朱,否则凭借你这句话,老子就要砍了你! 他使劲挼着陈标的脸颊软肉,道:“让你当官又没给你规定做什么。你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标含糊不清道:“真的?” 朱元璋道:“当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哪轮得到你干活?” 陈标冷哼:“我现在为主公干的活少了?” 朱元璋心虚。呃,标儿现在干的活确实有点多。 但他还是继续为“主公”辩解:“主公至少没让你去官府里点卯。” 陈标期盼道:“我今后也不用去?” 朱元璋道:“至少现在不用。你知道詹事府是干什么的吗?” 陈标把朱元璋揉自己脸蛋揉上瘾的手拍开,摸了摸自己被揉红的腮帮子,道:“詹事府不知道,但‘詹事’知道。詹事是管皇后太子家事的官,相当于大管家。元朝的詹事院就负责管理太子的家事。詹事府和詹事院差不多?但詹事院可没有什么中书令。” 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长官,相当于丞相。元朝为了限制相权,让皇太子担任中书令,肉烂在锅里。于是太子成年后要么中书令形同虚设,要么皇帝和太子打出了狗脑子。 詹事院哪来的中书令? 朱元璋笑呵呵道:“来,看看咱们的詹事府!” 其他官制朱元璋还没改,先和心腹们把詹事府理顺了。无中生有,比在已有架构上修改容易。 陈标打开卷轴,念叨:“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左右詹事同知詹事,大学士谕德洗马……这么多官?这是给太子的东宫配制?” 朱元璋得意点头:“对,这些官名义上教太子读书,实际上都归太子管!” 陈标疑惑:“那中书令呢?” 朱元璋道:“詹事府中书令就是管詹事府的!” 陈标更加疑惑:“主公不是说太子弱冠才出现在人前吗?詹事府在太子出现前干什么?” 朱元璋道:“主公诏令上不是说了吗?太子出现前,詹事府由他直管,不设常态职责,直接由他下令。” 陈标:“……那不就是锦衣卫和书房行走吗?” 朱元璋疑惑:“那是什么?” 陈标简略地描述了一下锦衣卫和书房行走的职责,道:“为了加强君权,皇帝手中有一套只听令于他、凌驾于六部之上的班子。这套班子历朝历代都有,名称不同。” “在仁慈的皇帝手中,这套班子形同虚设;在厉害的皇帝手中,这套班子能平衡朝堂大臣势力;在暴虐的皇帝手中,这是残害百官和百姓的刀;皇帝昏庸时,他们就会变成别人手中的道。”陈标犹豫了一会儿,道,“主公是个厉害的皇帝,这个詹事府估计会很忙碌。” 朱元璋恍然:“还有这么个机构?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标道:“史书中当然有,但读书人肯定都不愿意提起这种鹰犬。” 陈标瘫软在软榻上,侧躺着道:“我就这么成了鹰犬,未来不知道多少人恨我入骨。” 朱元璋明白为什么给他讲书的大先生们不提这个机构了。皇帝监督文武百官的鹰犬,他们肯定恨不得自己永远不知道。 这个“鹰犬”一听就不像明君该养的东西。 不过朱元璋也明白,皇帝手中或许必定要有这么一把刀,做一些正常途径做不了的事。 但这个“鹰犬”怎么可能是标儿?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想多了。主公只是看你年幼功高,想给你一个较高的官职,但又不好过分压榨你,所以让你给他当直属的文书,以后你还是像现在一样,主公要你干活的时候,会直接给你诏令。” 陈标瞥:“真的?” 朱元璋点头:“真的。明天咱们去见主公,主公肯定这么说。” 陈标从榻上爬起来:“明天要见主公?” 朱元璋笑道:“这么期待?” 陈标使劲点头。 他虽然老和朱元璋通信,却只见过朱元璋一面。书信看不出人的神态表情,还是见到本人后,他才更放心。 陈标养足了精神,第二日兴奋异常地拉着自家爹见“朱元璋”。 朱元璋的替身也养足了精神,在众位大佬的环绕下,第二次接见少主。 “别紧张,你不是已经见过标儿一次了吗?”李善长看着自家主公的替身满头大汗的模样,皱眉道,“你在战场上给主公当替身都没这么紧张。” 朱元璋的替身委屈得想哭。少主和敌人能一样吗? 朱元璋牵着陈标到了明王府,父子二人乖乖给“朱元璋”磕头行礼。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寿命被折了十年,估计很快就要暴毙。 朱元璋的心腹们心中同情极了。未来的皇帝和太子给自己磕头,他们怕之后喝水被噎死。这个替身真不好当。 他们本来劝说朱元璋先过来,就在一旁坐着。等陈标来之后,立刻让他坐下。这样就能免了行礼。 但朱元璋坚持做戏做全套。标儿那么聪明,次次都免礼,一定会生出疑惑。 不就是磕头吗?演戏而已,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什么? “朱元璋”在心里咆哮,我真的很在乎啊!我怕我腿发抖!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太子归位后,他立刻自请去边疆屯田,希望能求个善终。 “起身吧,不必多礼。”“朱元璋”心里在疯狂咆哮,脸上还是保持住了明王的威严。 若没有这点演技,他也成不了朱元璋的替身了。 “朱元璋”微笑着赐座之后,非常慈祥地询问陈标的生活琐事。 有些事,陈标在信中说过,朱元璋和心腹们特意帮“朱元璋”编的台词。 陈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见到的不是朱元璋,本来就没有怀疑。现在“朱元璋”又和他提起信中的事,他当然就更不会生疑。 他非常乖巧地回答“朱元璋”的提问,偶尔有些“藏拙”,说出一点颇具孩子气的话,把“朱元璋”逗得捧腹大笑。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嫌弃。这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捧腹大笑仰头大笑,我明王怎么如此不威严?不行,以后得让他多注意注意。 聊完家常后,“朱元璋”才说起詹事府的事。 詹事府的事很简单,陈标今后仍旧和现在一样,自己下达什么任务,陈标就做什么,只是给了陈标一个“身份”。 今后自己将会让一些年轻人跟在陈标一同干活,让陈标像教学生一样教导他们庶务,为明王世子培养人手。 所以这“中书令”,就相当于为明王世子培养心腹的人。 “这也是为我大明培养未来栋梁,你要多尽心。”“朱元璋”叮嘱道,“你要定时向我报告那些人做得好不好,就像是李公曾经做的一样。” 以前投奔朱元璋的人,都会先在李善长手下干活。李善长考验之后,将评价报告给朱元璋,朱元璋再安排这些人的职务。如果有李善长特别推荐的人,朱元璋就会亲自接见。 若陈标现在报告的人是明王世子,那么他对于明王世子,就相当于当初的李善长之于朱元璋了。 不过陈标猜测,自己的人才评估报告恐怕会直接到太子手中。 朱元璋设置“詹事府”,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未来的太子。 太子不出现在人前,又要参与朝政,就从“詹事府”入手。 给已经立了大功劳的自己官职是顺手为之,建立“詹事府”的主要原因是让世子培养识人用人之能。 作为未来皇帝,“识人用人”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能力。 陈标立刻领命:“是!主公!我定竭尽所能,辅佐世子!主公,现在詹事府其他官员是谁?” 李善长起身,将一卷卷轴递给陈标。 “朱元璋”笑道:“回去慢慢看。今日就再给你爹放一日假,你们爷俩好好商量,我不留你了。” 呼!收工! 陈标高兴地道谢,拉着他爹走了。 “朱元璋”立刻瘫倒在椅子上,喘着大气道:“下次换个人行不行!我不行了!” 李善长拍了“朱元璋”脑袋一下,没好气道:“你当标儿认不出换人吗?好好再练练,我看主公在隐晦地瞪你,他肯定对你不满意。” “朱元璋”抱怨:“主公肯定会说,他没有笑这么大声,他应该更威严。但他就是这样啊,我如果按照他说的去演,那就不是主公了,肯定立刻就会露馅!” 李善长的脸板不住了,忍俊不禁:“按照你理解的去演,别理睬他。” 宋濂扶额:“主公既然知道怎样更威严,怎么自己不肯威严一点?” 花云嘀咕:“如果主公真的很威严,我们就不敢再抱怨他啰。” 其他人都露出怅然的表情。 说得也是,主公现在这样其实挺好。 陈标出门的时候很忐忑,回家的时候就和欢快的小鸟一样,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拆卷轴,看自己多了哪些可以压榨的手下。 哦嚯嚯嚯,我现在不是光棍司令了!让我看看可以使唤哪些人! 朱元璋制止住在车厢里蹦蹦跳跳的陈标:“你可以现在拆开看。” 陈标笑道:“不!我要回家看!我第一次有手下,需要有点仪式感!” 朱元璋无奈:“你是不是还要焚香沐浴?” 陈标道:“那倒不至于。但至少要回到书房,坐在太师椅上,露出非常威严的表情,缓缓展开卷轴吧?” 朱元璋想了想自家奶包子儿子露出威严表情的模样。 嘶,想不出来。 朱元璋道:“好吧,你高兴就好。” 陈标疑惑:“爹,你这句话有点耳熟。是不是我经常对你这么说?” 朱元璋板着脸:“没有!” 陈标大笑,又被他爹捏了腮帮子。 他委屈地揉了揉脸,心想得再努力练武了。他可不想和后世某个姓林的明星一样,四五十岁了还一副婴儿肥娃娃脸。 现在的人到了中年都要留胡须。婴儿肥娃娃脸留胡须像样吗?! 回到家,陈标一步三蹦去书房仪式感开卷轴。 朱元璋背着双手,在陈标身后慢吞吞跟着。 难得看到儿子如此高兴,他想多看一会儿。 儿子还说不想当官,现在听说自己能管许多人,不是很高兴吗? 陈标进入书房,指挥朱元璋把窗户都打开,在透亮的屋内坐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鬓发,板着脸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威严的表情,缓缓展开卷轴。 朱元璋背着手弓着腰,装作不知道卷轴里写着什么,低头一起看卷轴上的内容。 太子少师李善长,太子少傅徐达,太子少保常遇春,詹事副詹事杨宪、汤和、周德兴,府使副府使廖永安、燕乾、胡大海、康茂才,谕德朱升、季仁寿,赞善大夫刘基、章溢、叶铮,太子宾客王袆、叶琛…… 除此之外,在陈家蹭过饭的所有叔叔们都榜上有名,大官没蹭上也要蹭个六七品的小官。 整整一张卷轴,居然找不出一个陈标不认识的人! 陈标惊呆了。 朱元璋得意道:“开心吗?” 陈标默默将卷轴卷起来,脚一缩,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将卷轴高高举起。 朱元璋:“嗯?” 陈标怒摔卷轴:“坑我呢!说好的给我一堆能干活的手下呢?!这些人哪一个我能用?!我不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吗?!” 陈标出离愤怒,甚至想把卷轴再摔一次! 这个名单看上去很华丽,但干活的人呢?干活的人呢?!! 我他妈就问问,干活的人是谁?!! 这里面有谁我能指挥得动?就算我装可怜求叔叔伯伯们帮忙,但他们有的在外面带兵打仗,有的在应天忙得昏天暗地,谁能帮我?! 主公坑我!!! 朱元璋:“嗯……” 他听了陈标的咆哮,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作为东宫配制,这个名单确实非常华丽,能显示出他有多看重太子。 但一是标儿还不是太子,恐怕不好使唤这群人;二是这群人都有自己的事干,分身乏术。 这么一看,能干活的……只有标儿? 朱元璋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囧”字,心虚极了。 这个大疏忽,怎么没人提醒我一声呢! 陈标站在椅子上,举着双手搭在朱元璋的肩膀上,使劲摇晃自家爹:“主公是不是很过分!主公是不是很过分!他说他要给我增加人手,就是这么增加的?!他还让我给太子选人才,这些人才需要我来考核?!他逗我玩吗!!主公是不是很过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是!他就是很过分!” 对不起了,未来的我,需要你向标儿解释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但我也没办法。这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 陈标在太师椅上气得跳脚,朱元璋护住陈标,不让陈标不小心跌倒。 朱元璋安慰道:“主公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这些人是太子的门面,应该不是让你用的。他或许是想让你为太子招兵买马,组建一套年轻人的班子。” 陈标气冲冲道:“官职都占满了,我怎么安排?!” 朱元璋想了想,道:“伴读不限量,你推举的人,都成为太子伴读!” 陈标仰天长叹:“太子伴读是陪伴太子读书,太子在哪?” 朱元璋安慰道:“总会出现,别急!” 陈标无语极了。 他怎么感觉,自家这明王都快统一天下了,班子还如此草台呢? 看着詹事府这一套班子,他有点担心,大明建国的班子是不是也如此混乱。 这还不如直接按照张昶的方案安排官员呢。不就是坑吗?知道坑在哪,填就是了! 陈标生了一顿气,完全丧失了当官的乐趣。 什么官啊,就一光棍司令。 一般的光棍司令就挂个名,虽然没人干活,但自己也不干活。 但自己这个光棍司令活特别多,以今日主公的话推测,他将来的活会更多。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陈标后悔了。当初他为什么要去洪都看哥哥们?如果他不看哥哥们,就不会被陈友谅围城,就不会被主公盯上…… 呃,哥哥们没有我也一定能打败陈友谅!哆啦a梦呢!哆啦a梦在哪?我需要时光机,回到过去告诉过去的自己,不要去洪都! 陈标想了想,如果过去的自己知道洪都被围,怕不是立刻火急火燎地亲自押送着更多的炸|药赶过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历史的惯性。 “我累了,今天随便吃点,我要睡一整天。” 陈标跳下太师椅,耷拉着脑袋耸着肩膀,一步一叹气往卧室走。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日的标儿要在床上发一整天的呆。 朱元璋没敢跟过去。 他火急火燎回到明王府,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标儿生气了!怎么办! 心腹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些人大多都知道标儿的身份,就算不知道,也知道标儿的能耐。标儿若要使唤他们,都使唤的动。”李善长道,“主公不需要担心。” 朱元璋抱怨:“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我站在标儿的角度,意识到上了官场和私下里拜托长辈们做事不一样。在官场上,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是很大的官,他为了不显得自己嚣张,不让朱元璋忌惮,肯定不会使唤这些人。” 哦,对哦,标儿还在想什么功高盖主、太过嚣张会被主公灭满门的事。 心腹们皆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们居然忘记这件事了。毕竟谁会把“陈家功高盖主被朱元璋灭满门”的事放在心上啊。 宋濂道:“主公,你不是说还有伴读吗?年轻人自然不可能一来就授官,东宫的官职本就不会授予他们。所以太子伴读这个职位很合适。主公只需要再点几个人成为太子伴读,标儿就会以为主公早有决断,只是诏令下晚了一天,让他误会了。” 朱元璋再次叹气:“也只能这么办了。你们宗族子弟有谁适合当太子伴读的,先把名单呈上来。我可说好了,如果标儿说这些人不好,你们别来找我抱怨。你们也不可告诉他们标儿的身份。” 众人立刻领命,琢磨家里有没有能帮衬陈标的人。 这是亲近太子的好机会,但若机会使用不当,那就是祸事了。 至于家中年纪较小的人则十分遗憾。还好在应天小学读书也能经常和陈标见面,他们只能叮嘱自家儿子好好读书博得陈标喜爱了。 除了眼前的心腹,朱元璋也从其他臣子家中子弟选人。 名单看上去很广,朱元璋选来选去,仅选到了宋璲、刘琏、朱异三人,简直无颜面对陈标。 他万万没想到,能选的人居然这么少。 原因无他,武将子弟中,跟随他一起起兵的将领年纪都和他差不多。大部分穷兄弟都是跟随他之后才有钱娶媳妇,所以孩子都和陈标年纪差不多。 陈标这个年纪已经名扬天下,但其他将领与陈标同龄的孩子,还在为应天小学的期末期中考试成绩痛哭流涕,有个屁的用。 将领的子弟稍稍年纪大一点的人,就已经跟随自家父辈从军在外,没空回来给陈标打下手。 文臣的孩子也差不多。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已经被极端缺文臣的朱元璋抓了壮丁在各地为官,还有的比如章溢的儿子,又当武将又当文臣,累得和他爹抱怨过很多次。 朱元璋希望能找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给陈标打下手,结果他发现,二十岁左右厉害的年轻人他早就用掉了,现在正在呼哧呼哧给他努力干活呢。 就连这三个人,也是被自家父亲认为学问和为人处世火候都不够,怕放出来招揽祸端,束缚在身边教导,朱元璋才能留给陈标。 朱元璋心里的小人泪流满面,愧疚极了。 我对不起标儿啊,都是我这个爹手下的人才太少,给标儿扒拉不出人才了。 朱元璋现在不骂方明谦是狐媚子了。他只希望方明谦快点通过劳动改造营的考试,早点到标儿身边干活,弥补他对标儿的歉意。 陈标接到自己多了三个手下的诏令后,倒是没那么难过。 有三个人使唤总比没有好。这三人他也见过,都是好相处的人,应该……嗯? 陈标看着噼里啪啦打起来的刘琏和朱异,疑惑地问宋璲:“仲珩哥,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为了让詹事府显得更加正式,朱元璋在应天小学旁边安排了一个小院子作为詹事府的临时办公地,免得陈标多跑。 他第一天上班,就看见三个下属有两个在打架,还有一个手揣在袖子里围观。 宋璲对这个可爱又聪明的小弟弟笑了笑,道:“刘孟藻和朱大同先聊着经书,聊着聊着就不知道怎么聊出了火气,开始比试了。他们用的是木剑,标儿不用担心。对了,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中书令了?” 陈标板着脸道:“记得加上前缀,詹事府中书令!詹事府中书令和中书令完全不同。” 宋璲笑着拱手:“是,詹事府中书令。” 陈标脸一松,笑嘻嘻道:“他们吵什么?我不信你听不懂。” 宋璲慢悠悠道:“不,我真的听不懂。” 他总不能对标儿说,刘琏和朱同聊着聊着,很快指着对方大骂“孙氏贱儒”“孟氏贱儒”,然后大打出手吧?那不是污了标儿的耳朵。 这两人也是真的年轻气盛,即使心里这么想,荀子和孟子都是圣人,修荀子和孟子学说,他们怎么能骂出声? 这三人的父亲和陈标都很熟,但陈标对刘琏和朱同都只见过几面,没有深聊过。虽然宋璲长姐嫁与朱文正为妻,宋璲与陈家走得很近,朱文正却是个面憨心细的人,宋氏也守口如瓶。所以这三人都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也不耽误他们喜爱和敬佩陈标。 喜爱和敬佩之余,他们又有些不服气,总会时不时地挑战陈标。 但他们这个年龄的读书人还在知识积累阶段。陈标有记忆力挂,还有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积累的前人的知识精华,实际能力如何暂且不提,但打嘴炮,陈标可不会输。 宋璲已经放弃和陈标争锋;朱同在“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只有刘琏越挫越勇。 刘琏脾气耿直又暴躁,心里仿佛藏着一只平头哥。陈标很疑惑,喜欢玩阴的刘伯温先生,为什么会有这么耿直和暴躁的儿子。 后来陈标见到了刘基的二儿子刘璟,发现刘璟的内心也装了一只平头哥,开始怀疑自家刘伯温先生估计心里也隐藏着一只平头哥,只是年纪大了,懂得了伪装。 现在平头哥刘琏和平时似乎脾气还不错的朱同打了起来,宋璲在一旁乐呵呵围观,看得陈标很想大喊一声加油。 不过刘琏和朱同见到陈标过来后,立刻收好了木剑,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才同时对陈标拱手行礼:“陈詹事府中书令。” 听见这么长一串称呼,陈标忍不住笑出来:“好了好了,还是叫我标儿吧。不打了就来帮我整理文书。” 陈标没有和他们客套,直接把人拉来干活。 宋璲看着桌上高高一摞文书,惊讶道:“这么多?这些都是标儿你平时的工作?” 陈标无奈道:“现在还算少的。季先生和朱先生负责了军中教育,文书差不多都由他们处理,我只偶尔和他们书信商量。这些文书都是将领们的作业。” 陈标今日召集新收的手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批改作业。 将领们的作业会由助教们批改,他审核。 但审核也需要精力,他看着那些作业就头大。以前他都是拉着应天小学的老师们一起批改,老师们颇有怨言。 应天小学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却还是那么几个,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现在多了将领们的作业,就算加工资,他们也忙不过来了。 优秀的学生已经动员起来,仍旧只能勉强应付。 现在多了三个手下,陈标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批改作业。 感受成为老师的苦痛吧! 宋璲、刘琏和朱同听到他们将为将领们批改作业,心中十分兴奋。 他们听闻詹事府没有常态的工作,还以为自己进了詹事府,只是去给大臣们添茶送水打杂。 没想到陈标居然给他们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 这可比以前的国子监老师还要厉害,是给将领们批改作业呢! 陈标看着三人兴奋的神情,心中叹气。 这三位兄长真是太年轻了,没有经过现实的毒打。很快你们就会暴躁吧? 陈标捧着茶杯,仰头喝茶,呼。 有手下了,今天标儿不批改作业,围观手下批改作业。 陈标在一旁偷懒,三人并没有意见。 陈标年纪小,精力不足,且可能还存着考验他们的心思,他们当然没意见,只会全力以赴。 一刻钟后,三人眉头紧锁; 两刻钟后,三人面色青黑红紫不断变换,仿佛吃了毒蘑菇; 三刻钟后,三人的屁股就像是猴屁股一样,开始在椅子上不断摩擦摩擦…… 半个时辰后,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朝外面冲去。 小院子有个小型练武场,是陈标专门为自己准备的锻炼身体的地方,武器全是木头雕刻而成。 现在三人各抽出一把木头长剑,挥舞得虎虎生风。 陈标捧着茶杯,慢吞吞踱步出门看他们怒气冲冲舞剑。 仰头,喝茶,呼~。 能忍半个时辰,真厉害。陈标还以为他们顶多一刻钟就要暴跳如雷呢。 三位文人的涵养不错,被作业气得肝疼也只是舞剑发泄。 舞出了一身汗后,三人面含怒气一言不发回房间继续批改作业。看他们那神态举止,不像是回去批改作业,倒像是要回去找人寻仇似的。 陈标捧着茶杯,屁颠屁颠回房继续围观。 又是半个时辰,三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又冲出门舞剑。 如此循环几次,他们终于批改完所有作业,将桌上文书整理妥当。 宋璲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半晌,才道:“标儿,你每日都要批改这么多功课?” 陈标点头:“每日都要布置作业,自然每日都要批改作业。” 宋璲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标儿,辛苦了。” 陈标使劲点头:“确实很辛苦。” 趴在桌子上仿佛小憩的刘琏站起来,对陈标拱手作揖道:“我以后再也不挑战你,我服了!” 朱同两眼无神:“我也服了。当老师这么难?” 陈标笑道:“我这还算好的了。这些人毕竟是将领,他们成为将领后,知道读书的好处,曾请了先生教导一些知识,只是大部分人行军打仗太忙碌,没能坚持下来。朱先生和季先生现在做的事才叫难。” 陈标感叹道:“将领都知道自己只要读书,将来会有更大的成就,再加上还有晚辈和亲戚监督,主公训导,再难也会坚持下去。军中那些底层士兵们可就不一定了。他们就算学了字,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用处。就算有用,他们也习惯将未来托付给孩子。” 宋璲问道:“他们自己不学,为何还要教他们?” 刘琏和朱同也点头。 在这个时代,读书是奢侈品。不愿意读书的人就不配读书。为何还要追着他们求他们读书? 陈标笑道:“大概主公认为,他的兵没有堕落懒惰的权力吧;大概两位先生也认为,他们教化的人没有不接受教化的权力吧。” 三人皆微怔。 陈标感慨:“如果有一个国家,不允许自己的百姓成为文盲,不允许自己的百姓饿死冻死,哪怕百姓自己不肯努力也不允许。这一定就是圣贤书中的‘天下大同’。” 三人垂下头,略有所思。 陈标放下茶杯:“好了,这些是要当皇帝的人和要辅佐皇帝的人考虑的问题,咱们别想那么远。先想想怎么教教这群文盲将领吧!” 三人脸色一白,同时抱头绝望呻|吟。 新火炮和准备北伐(三更合一,六十四万营养液) 把批改作业的工作交给了三位“大助教”, 三位“大助教”将每个学生的薄弱处统计出来,陈标只需要看统计后的表格就行,能把更多的时间用在授课上。 宋璲、刘琏、朱同三人跟着陈标当了一月的将领老师, 身上浮躁和锐气被磨平了不少,看上去更加成熟了。 陈标总觉得, 这不叫成熟,叫被批改功课折磨得心如死灰。 身在应天的宋濂看到儿子的变化, 十分欣慰, 也十分感慨。 太子伴读都会选择聪明伶俐且博学的孩子, 以带动太子勤奋学习。大明的太子伴读怕不是都成为太子学生?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快到年末的时候, 将领第一期扫盲班马上结业。朱元璋趁着陈标受季仁寿所托去城郊军营讲学,偷偷潜入了将领扫盲班中,查看老伙计们的学习情况,顺便考核一下三位太子伴读的能耐。 朱元璋粘了一脸大胡子, 往衣服里塞了点棉花, 以比平时壮实一圈的姿态进入詹事府时,三位太子伴读正在批改期末考试试卷。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坐下,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道:“你们可有什么收获, 可有什么困难?别紧张,一个个说。宋璲, 你先说。” 宋璲是侄子的小舅子,朱元璋当然要优待。 宋璲斟酌了一下语言,道:“晚生本以为为将军们扫盲, 不过是教些识字识数。扫盲班一期只有三个月,也只能教这么多。没想到陈先生会教这么多内容。许多内容我并不了解, 只能一边教书一边自学。这是困难,也是收获。”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朱元璋失笑:“居然是这个困难和收获吗?我还以为你们遭遇的困难是批改他们的功课。”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刘琏胆子很大,拱手主动开口道:“最开始确实很痛苦,但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进步,就不痛苦了。” 他们最初批改功课的时候,恨不得拿剑把这些功课劈成碎片。 三人非常疑惑,这些人真的有认真学吗?陈标这么努力地教导真的有意义吗?他们甚至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不服从陈标的教导,故意学这么差。 陈标没有为他们解惑,只是将批改作业的事都交给了他们,并让他们给每个将军都列出学习进度表格,以检验他们的学习情况。 第二次、第三次……十几次,他们看着自己列出的表格恍然发现,最初列出的问题基本消失了。 虽然这些将军们的功课仍旧很差,但确实每一次功课都有进步。他们真的很努力,只是底子太差了。 三人看着自己列出的表格,心中对这群扫盲班的将军们的轻视消失,变成了敬佩。 “他们真的很努力”——当看到这些人有切实的进步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就不是后世用来挽尊的调侃和讽刺,而是实实在在的敬佩甚至感动。 朱同反省:“陈先生没有告诉我们答案,而是让我们自己寻找,让我们自己发现自己的短见。” 朱元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标儿就是这样的人。他学识渊博,眼界高远,视线却放得很低很低,看得到周围人任何微小的进步和长处。” 我的儿就是这么厉害!朱元璋心中的小人叉腰得意大笑。 宋璲道:“我们教导将军们的时候,将军们也在教导我们。陈先生每日给将军们教导的识字识数‘课文’,都结合了行军打仗、经世济民、律令法规的实际内容。除了‘课文’中需要学习的文字和算术,‘课文’本身的内容也是陈先生想要教给将军们的内容。说到将军们擅长的内容时,陈先生会让将军们上台讲课。” 宋璲苦笑:“我真的没想到短短几月,陈先生居然如此贪心。他仿佛想将将军们现在和今后能用到的知识一股脑全塞给他们,不管他们是否能理解。” 刘琏叹气:“陈先生说,现在不理解没关系。只要他们把自己要教导的知识背下来,将来遇到需要用到这些知识的情形时,总能派上一些用处。” 朱同好奇:“主公看过陈先生编写的课文吗?”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自家宝贝儿子教导别人的内容最先肯定会先交给他,一些用在课文中的明王军中的事例,还是朱元璋提供的材料。 这三个人不敢说,朱元璋却知道,陈标不仅教导这些人军事、治民、缉盗等知识,还教给他们“政治”。 如果上峰索要好处怎么办?如果朝中有权相从中作梗要求他们投靠怎么办?如果亲戚宗族打着自己的名义做了很多坏事怎么办?如果自己被朝中污蔑怎么办?…… 陈标对他说,许多底层出身的将军会打仗,但不会“政治”。 他们成为朝廷高官,自己的命运就不仅仅是打仗能不能打赢决定,甚至也不是对主公的忠诚而决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陈标不认为几月的课程能让他们懂“政治”,但他至少要提点这些人,让他们将来遇到这些事的时候不要慌,要相信主公。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就写信询问主公吧。”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陈标亲眼看到的现在的主公是一个对下属很好很宽容的人。每次见到主公,主公总是很不注重形象地哈哈大笑,好像心胸非常开阔。 陈标不知道如今的主公是怎么变成那个历史中暴虐的洪武皇帝。但人的变化,总该是有原因的。将军们如果自己不改变,仍旧“遇事不决问主公”,给朱元璋以足够的安全感,朱元璋或许就不会举起屠刀。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答案,如果这样做都没用,那陈标也无计可施了。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陈标对着自家老爹感慨。朱元璋频频点头,然后轻轻揉着儿子的脑袋,夸赞儿子说得对。 朱元璋看着三个曾经自恃才高,对陈标还有些不服气的年轻人,如今一口一个“陈先生”,提起陈标的时候眼中都有光。 朱元璋又想起自己的心腹们在累得动弹不得的时候,趴在桌子上提起标儿,提着提着脸上就忍不住浮现笑容,眼中也有光。 他不由笑了笑,眼中仿佛也闪烁着点点星辉:“你们有收获就是好事,我就能和你们的父亲交代了。”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这羞赧或许是他们曾经看不起那些文盲将军们,也或许是他们曾经试图向陈标“挑衅”。 刘琏道:“听了将军们讲解的治兵之法,至少在带兵打仗上,他们都是我的老师。” 朱元璋脸一黑。 什么叫“至少”?你这个毛头小子还认为自己说得很谦虚了是不是?怪不得刘基会把你压在家里不让你出仕! 朱元璋忍不住苦口婆心道:“你们不仅要学习标儿的学识,更要学习标儿的为人处世。以后你们做官,与人打交道的本事比你们做事的本事更重要。标儿能获得文臣武将交口称赞,连守城的士兵和与陈家打交道的行商都对他赞不绝口。你们能学到标儿的一两成,和同僚就能和睦相处。” 刘琏皱眉,似乎对朱元璋所说的话不太赞同。 宋璲打圆场道:“陈先生也这么提点过我们。就说这批改功课,自己一个人闷头做和三个人一同做,效率完全不同。以后做官后,不仅同僚,还有上峰和下属需要联络。人际交往就像是水道,只要堵塞了一处,就可能造成决堤。” 刘琏也想起陈标的话,眉头舒展开来,瓮声瓮气道:“主公教训的是。” 朱同也拱手听教。 朱元璋见三人听从教诲,心里却不是特别高兴。 他突然发现,自己给标儿找了三个助手,怎么仿佛又加重了标儿的负担,给标儿多加了三个学生? 应该是错觉。我今天晚上回家问问标儿! 朱元璋又和三位太子伴读聊了一会儿,勉励了他们之后,“卸妆”等陈标回家。 陈标当晚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陈家郊外的工坊看火器。 蒸汽机做了出来,但仍旧不知道怎么用于实际,倒是火器改良有了新突破。 这次火器改良和枪支性质没关系,改良的是子弹。 现在的火铳所用的“子弹”就是铅丸。黑火|药爆炸的时候,把铅丸从枪口“喷出去”。这样的枪威力可想而知,当然破不了重甲,还不如重|弩。 陈英现在手中的新式火铳所用的铅丸改成了圆锥形,为陈标依照后世子弹的模样改造,发射速度和打击力度都高不少,但还是破不了重甲。 陈英的新式火铳队比以往先进的地方,在于他将子弹和火|药分包装进了一个纸包里,要用的时候将火|药和子弹一同送入火铳中,精度和速度都得到很大提升。 若要比这个更先进,就要把火|药放入子弹中。 黑火|药燃烧后的杂质太多,只有使用无烟火|药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陈标已经做出了无烟火|药,却找不到如何安全地批量将无烟火|药塞进子弹里的办法。 朱元璋已经将军中火|药工坊交给陈标管理。陈标提出了需求,工匠们群策群力,也一筹莫展。 现在工匠们虽然没有将无烟火|药塞进子弹里,但找到了把黑火|药塞进了铁管里,从后膛发射的办法。 以前不用铁子弹用铅子弹,是因为铸造工艺的问题,火铳内部凹凸不平,铁的硬度太高,与火铳内部摩擦很容易炸膛。 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工匠脑袋一拍,在火铳内点燃炸药,铁子弹容易炸膛。那把火药装进小铁管里不就好了吗?正好陈公子说要在子弹内部放火药,咱们试试。 这一试验,就试验出问题。 黑火|药果然杂质过多,打几枪铁子弹就容易堵塞,需要清一清,效率非常慢,综合杀伤力还不如铅丸喷豆子。 效率不够威力来凑,咱们放多一点黑火|药? 但这样又容易炸膛。 把子弹做小一点?在火铳内部刻一根膛线,尾部用活木塞撑着? 工匠们改来改去,改出一根很长的金属棍子。 这根金属棍子的后上方开了个门,把小门打开之后把装有火|药的铁管放进去,再把小门关上,用燧石击发。 陈标看着怪模怪样的成品,心中一阵无语。 后膛放入铁管的枪最有名的是施耐德步|枪,有膛线的最早的枪是来|复|枪,都是十九世纪发明。 自家工匠把两者魔改到一起,弄出个不伦不类的大长棍。 陈标不是军火专家,只是为了陪客户聊天勉强了解了一点点枪械的历史用于吹牛逼。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枪大概在他前世的历史中,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不过无论发展到哪一步,这枪都不能量产啊。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实验品是工业品的第一步,至少自己跨出一步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个要怎么用,直接按动扳机就可以了吗?”陈标问道。 工匠们使劲点头。 陈标实验了一番,威力比起装着铅弹的火铳……也就八斤八两吧。不过这枪不用点火,方便许多,也不需要装火药,培养火铳手更方便。 如果能量产,或许能替代现有的火铳。 “这个威力不行,我们有一个威力很厉害的火铳,就是不方便使用。”工匠们又扛了一个金属管子过来。 这个金属管子更长,上面还立着两个铁环。 陈标问道:“这个铁环是干什么的?” 工匠们拿了两个水晶片安装上,两个铁环就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望远镜。 陈标额头突突突跳。 光是这两个水晶片,这枪就不可能量产。 他自我安慰,实验室出品不计成本,正常正常,以后慢慢改。 然后工匠们开始装弹药,居然是把枪立起来,把子弹从枪口塞进去。 这么高的枪,从枪口塞子弹,这是给对面的人当靶子吗?陈标无语极了。 但当工匠们用这把滑稽的枪打靶后,陈标不无语了。 这把枪的射程高达两百米,且精准射到了靶子上,射程堪比强|弩,且比强|弩威力更大,射击精度更高。 这个时代的狙击|枪? 不过这个后坐力和填弹速度……陈标惊喜之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两种新式火器都很厉害,但前者设计太过精巧,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无法量产;后者倒是可以量产,但在战场上用就是找死。 陈标赏赐了金钱后,道:“方向正确,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努力。” 工匠们纷纷举手:“还有还有!我们还有新发明!” 陈标嘴角抽搐:“好,我一个个看。” 不知道今天我还能看到多少奇葩的发明,但大概没法回家睡觉了。 陈标心里叹了一口气,让人回家报信,自己宿在了火|药工坊附近。 说是附近,但他严格控制了距离,就算发生安全事故也炸不到他。 朱元璋在家里等了一晚上没等到陈标回来,第二日也去了火|药工坊,逮夜不归宿的陈标。 他观看了新的火器发明展览后,略有所思:“标儿,不能批量生产的火铳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是火|炮,就算数量少,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陈标一拍脑门:“对哦,我钻牛角尖了。先试试改造炮弹。唉,精度还不够,不知道研究车床的人什么时候能研究出东西。” 朱元璋疑惑:“什么是车床?” 陈标道:“就是利用齿轮差分原理高精度加工零件的工具。燕龙图的手稿中有图纸。” 车床在工业革命之前就有了,只是工业革命之前用脚踏或者手拉作为动力,有时候可以用水力。工业革命之后换上了热动力。 指南车和记里鼓车所要求的齿轮精度非常苛刻,靠工匠目测不可能。这两种高精度机械所用的零部件,就用了车床。 其实批量制造火铳的时候,也用了简易车床,才能批量生产制式较为统一的火铳。 朱元璋赶紧道:“打住,先打住,现在我们没水战打,船上安装火炮的事先放一边。” 张昶在他们提起标儿的时候,眼神波动最大,这人绝对想要对标儿做什么。 陈标打点行装,叮嘱弟弟和学生,也准备跟着北伐。 张昶待在应天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大元比朱元璋厉害。现在朱元璋嚣张,只是大元腾不出手。等内乱平定,皇帝和太子分出个高下,再调转兵锋攻打朱元璋,朱元璋绝对抵挡不住。 马秀英见朱元璋意动,拉住朱元璋的衣袖,用眼神恳求道:“国瑞……” 马秀英想回答,但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理科生啊。学金融经济的理科生和数学系中隔着一道银河好吗?我真的做不到! 洪都之战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名声,但残酷的战争也成了他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张昶想,他必须找机会接触陈标。或许拯救大元,这个叫陈标的人就是突破口。 我他妈就是明王朱元璋,我怎么不知道我下令让你跟着北伐! “什么?你要去北伐!我怎么不知道!”朱元璋擦了擦嘴,惊诧道。 李善长收敛心神,继续在会上讨论后勤,并不避讳张昶。 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有谁想去目睹? 张昶虽然很有学问,但因为一直在大都做官,所以狡猾程度上比不过李善长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他的思维有定式,又很轻视朱元璋这边的人。只要拆穿他一次,再拆穿他第二次、第三次就十分容易。 不过工匠们又提出了一个新构想,可以将小炮安装在船上,咱们就有较为精确的船载火器了。 有这个思想,朱元璋对百姓一定不会太差。 朱元璋哭笑不得。之前谁说我说话不算数,还说我是乌鸦嘴? 如果换作石块之类当然也能用,但这样大炮就只能固定在城墙上无法移动,说不准还会震碎城墙。 有了只需要几个时辰就能凝固的混凝土,才让这种后装膛重炮有了实用价值。 刀枪无情,刀剑无眼。他就算再拍着胸脯承诺,谁也不会相信他上了战场就能万无一失。陈标怕死,但偶尔热血上头,大概是叛逆期到了吧。 陈标在心里自嘲地想。 饭桌子上,马秀英被茶水呛到;朱元璋差点喷了一桌子,浪费了一桌子好菜。 那些文绉绉的话,说实话,百姓听不懂。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 陈标跳下椅子,走到马秀英身边,抱住自己落泪的母亲:“娘,放心,我一直在最后方,不会有危险。你相信我。” 陈标倒是仔细研读了一番。 马秀英瞪大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南方已经扫荡得差不多,虽说没有完全平定,但能给朱元璋造成麻烦的势力已经没有了。 他努力伪装着平静,竖起耳朵听众人讨论,然后从这些人的口中听到一个频率非常高的名字——陈标。 朱元璋这心血来潮,确实挺让人震惊的。在除夕放假的时候,朱元璋还说再看看情况呢。 不过这次朱元璋没有乌鸦嘴。 但陈标不能不去。 张昶得到了重要军事情报也递不出去。而他们能利用张昶对北方的了解,选定攻打大都的路线。 朱元璋认为,百姓过得不好,就证明这个王朝腐朽了,该被取代了。民心即天意。 此诏书由宋濂经手,文采飞扬,但百姓们听了后都没什么反应。 朱元璋脸一黑。标儿,你这个要求真的太不高了,估计就和日月星辰肩并肩吧。 如果陈标能参与北伐并且立下大功劳,陈标的太子之位就能稳固到哪怕自己突然发疯,陈标也能成为第二个“唐太宗”。 李善长的位置正好和张昶相对,他将张昶的神色收入眼中,目光越来越冰冷,就像是在看死人。 有了之前国瑞炮和小国瑞炮的经验,工匠们又做了一款技术差不多,但威力减小了不少的“小炮”。 只要提前半日时间将重炮扛到战场上,用混凝土“焊”住,就能参与攻城。移动的时候,只要敲碎混凝土就行。 当陈标注意力足够集中的时候,他能“看”到远处的东西。这一点朱元璋当然知道。 朱元璋皱眉:“主公肯定会让工匠随行。” 最终,马秀英抱住陈标,将脸埋在陈标的发顶,呜咽痛哭。 主公这句话就是告诉张昶,他可以去死了吧? 朱元璋失笑。他拍了拍陈标的肩膀,道:“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那时候自己不理解娘亲,心里甚至有些埋怨。现在自己长大了,却做出了和娘亲一样的事。 陈标知道胡克定律,但现在只给大炮做缓冲,用不上胡克定律,只需要将钢铁浇筑臣螺旋形,作为缓冲部件即可。 他在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内,就凭借着惊人的才华和毅力成为了朱元璋麾下重臣,能参与这次军事会议。 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人手不够,你向主公多申请些。” 这次赶在除夕夜发明出来,不是天意是什么? 只有他最懂得这些火炮有多危险,懂得必须执行安全规章制度。而也只有他的声望和名声能压得住前线的将士,让他们不怕麻烦,严格按照规定来。 朱元璋给工匠们放了半月的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六过完元宵节再回来。 于是朱元璋在正月初二拍板决定,二月收拢所有兵线,三月北伐! 张昶心中骇然无比,惶惶不安。 陈标道:“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只有我会计算射程,能精密操作大炮。而且那种可以超远距离射击的火铳,恐怕也只有我能用。” 陈标让人研究的车床精度更高,且试图用上蒸汽机替代人力。若靠人力,加工金属零件的时候就很困难,需要多人协同,大大增加了成本。 朱元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哪有那么严重?我……我会和主公说,严格按照你写的安全规章执行,我让你徒弟燕乾去监督好不好?燕乾不够,我把廖永安也叫去。他声望总够!廖永安身体不适合打仗,管个炮弹总没问题!” 经朱元璋提议之后,陈标在车床技术发展之前,将技术攻坚从火铳改到了火炮,居然在除夕夜传来了好消息。 恍若隔世。 张昶并不知道自己看不起的这群人已经看穿了自己,他积极参与北伐的讨论中,仿佛对大元恨之入骨,要亲手斩落大元皇帝的脑袋似的,演得逼真极了。 这个重炮,如果陈标没有先把混凝土拿出来,就完全没法用。因为它在使用的时候,得用混凝土把后面“焊”住。否则大炮一响,它就会以炮口为,往后做高速运动。 炮弹砸敌人,炮身砸自己,干脆改名叫同归于尽炮吧。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天命。他们都知道工匠们在陈标的带领下一直在研究新式火器,一直进展缓慢。 朱元璋道:“可以让主公颁布招贤令,招揽你所说的数学人才。宋时有许多官宦都在钻研算术,这一百年总不会所有人都不肯研究了。” 陈标摇头:“没有一个管理的人,工匠们把大炮运到前线,炮弹先把我们的人炸死几个。” 不过朱元璋可不会揭穿陈标的前后不一致。难得儿子崇拜自己一次,他怎么也要办妥当了。 陈标装出星星眼,双手合十:“爹,我相信你!爹你只要承诺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只用在攻城上,那么这提前半日的时间,军队等得起。 但怎么第一次参加军事会议就是北伐?而且时间还这么赶! 直到胡克定律发明后,“弹簧”才作为机械中的零件出现。 陈标不知道自己前世的历史中朱元璋的北伐诏书中写了什么,但现在这诏书挺符合他的心意。 张昶心思浮动的时候,朱元璋和他的心腹们一边讨论,一边都在偷偷打量他。 陈标叹气:“好吧,希望老天爷能给我天降一个数学家。我可不想最后变成没人做理论研究,我去顶上。” 大炮精准度不行的最主要原因是后坐力,每次大炮发射都必须复原。所以现在的大炮都是闭着眼睛往前砸,不追求落点。 朱元璋深呼吸了几下,缓缓拍了拍马秀英的手背,下定了决心:“去就去吧。我们陈家的男儿,不惧怕上战场。” 陈标眼睛“噌”的一亮:“对啊!咱们的船上安装了火炮,出海就完全不怕危险了!” 必须要有一个单独管理炮火的军需官。这个军需官除了他,还有谁能做? 陈标道:“我肯定要去。我不去,那些炮怎么办?” 谁喜欢战争?谁想参与战争? 陈标苦笑一下,继续道:“真的只有我能用。爹,你知道的。” 朱元璋原本还有点犹豫,心想要不要再发展一段时间,积攒了更多的力量再去打元朝。 陈标也不想去啊。 朱元璋跟着陈标一起学习,勉强能听懂陈标的话。 陈标摇头:“规矩是死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变。不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怎么能随机应变?工匠们可能懂,但工匠们无法与官员们沟通。只有我能与他们沟通。” 陈标嘀咕:“爹你失信多少次了?我根本不信你,你是乌鸦嘴,好的不准坏的准!” 但是陈标臂力太弱,拉不开强弓,所以他有这个本事也没用。 陈标叹气:“我缺的人手是数学人才。我现在要做的事靠工匠一点一点尝试非常困难,要用到理论研究。可惜女校那边刚起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培养出几个数学人才。我要求不高,祖冲之那样就行。” 这不是陈标给自己脸上贴金,就算是燕乾也听不懂工匠们的话。而且工匠们也只会在他面前“没大没小”,有什么话就敢说什么话,不隐瞒任何事。 工匠们说这种带滑膛的炮叫“小炮”,但加上滑膛装置,那个头也非常大了,只能作为守城定点炮台使用。 应天的官员们都没有这么长的假。 但现在元朝的皇帝和太子打出了狗脑子,他唯一比较看重的王保保,又和同在甘肃、投靠了元朝的军阀李思齐、张良弼打了起来。元朝内乱,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众人有些震惊,又不是很震惊。 有了这种超远距离射击火铳之后,陈标的本事就能用的。只要敌军将领暴露在射程中,陈标就有很大概率对对方执行斩首行动。 陈标:“爹!” 他们通过自己发明的火铳膛线进行思维发散,把大炮当做子弹,弄了个滑膛。大炮每次发射的时候就会沿着滑膛退后,再推回去就能回到原本的位置,大大提高了大炮的精度。 他就算给大都递消息,等消息到大都的时候,朱元璋这里都出发了! 朱元璋开始犹豫。 他们只过了除夕和正月初一,就回到明王府,商量北伐的事。 朱元璋捻须微笑,对张昶夸了又夸,许诺以后一定让张昶当丞相。 这群工匠们连年都不肯过,终于肝出了能用于战场的新式火炮——后装膛重炮。 至少朱元璋点出了民心。 陈标轻轻拍着自家娘亲的背,想起几年前自家娘亲跟随秀英夫人出征的时候,自己好像也这么哭过。 众位心腹想起朱元璋曾经说过“丞相的位置还是别安排了”的话,心里不由笑着叹气。 如果因为大炮和新式火|药保管和使用不当炸了,导致朱元璋北伐失败,乱世再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个罪谁背? 但他现在在会议中听了众人的讨论,才恍然朱元璋好像真的有力量反叛大元了。 朱元璋决定北伐,首先就要下达讨贼诏书。 不过听闻工匠在除夕夜发明出可以移动的重型火炮时,他们又不震惊了。 有了混凝土,炮身才能被固定住,不会变成同归于尽。 朱元璋:“……”心虚。 “不先打张士诚吗?”张昶快吓死了。 他们在滑膛后和两侧还放了缓冲装置,比如加入了弹簧。 两种新式火炮敢在除夕夜被工匠们发明了出来,朱元璋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催促他北伐。 换作其他官员,工匠们担心被惩罚,当事情没暴露之前,肯定会想先瞒着,自己寻找解决方法。 朱元璋干咳一声,道:“主公现在肯定不会让咱们在船上安装火炮,我们陈家自己出钱!我和主公说,我们先在船上试验,以后主公为了防备海对面的倭寇,肯定会组建更厉害的水军,到时候就用得上!” 弹簧装置其实很早就开始运用,大型弩|车上就运用到了类似弹簧的装置。只是这时候弹簧就只是个蓄能和缓冲装置,且需要手工制作,没办法精确运用,自然也不能成为精密仪器中的零件。 诏书中肯定了元朝是正统王朝,朱元璋讨伐元朝是因为元朝连出了几个坏皇帝,导致民不聊生。 当然,他们不会完全相信张昶。经过这些时日的共处,他们已经学会如何分辨张昶献策中的利与弊。 “爹,我必须去。”陈标平静道,“结束乱世需要用我,我就要去。” 他并不是犹豫陈标参加北伐会给自己的北伐带来的好处,而是思索陈标参加北伐给陈标自己带来的好处。 陈标?那个自称小军师小先生的黄口小儿?这次北伐怎么又有他的事?! 而以大都现在的混乱,恐怕朱元璋都打到了大都,他们还没有握手言和,统一力量对抗朱元璋。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 醋。溜''''儿,文\学#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我的记忆力非常好(三更合一,六十五万营养液) 朱元璋让陈标先去休息, 自己安慰马秀英。 陈标还像小时候一样,用脸颊蹭了蹭自家娘的脸颊,蹭掉了马秀英脸上的泪水之后, 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陈标离开之后,来到小四和小五的房间, 坐在地上看小四和小五堆积木。 哦,不是, 是小五堆积木, 然后指挥小四去推积木。 陈猫儿堆了高高的积木房子, 然后示意哥哥来推。陈狗儿就撸起袖子, 憋足劲使劲一推。 如果陈狗儿能一把就将积木房子推到, 兄弟俩就会一起鼓掌欢笑;如果陈狗儿没能将积木房子一次性推到,兄弟俩就一起唉声叹气。 两人坐都坐不稳的时候就爱这么玩。现在能满地跑了,他们仍旧玩得十分开心。 陈标想,如果在现代, 这俩一个修房子一个拆房子, 正好组建一个建筑公司。 不过猫儿修房子给狗儿拆,或许没办法组建建筑公司,只能组建“建房拆房俱乐部”,成为一桩可怕的奢侈爱好。 陈标发完呆, 看到陈狗儿和陈猫儿都坐到了自己面前,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陈标勉强挤出微笑。 陈狗儿瓮声瓮气道:“大哥, 该我问你怎么了。” 陈猫儿低声细语道:“大哥,你好像不高兴。” 陈狗儿和陈猫儿都已经五周岁半,说话非常清楚。 陈标看着两个弟弟小大人般担心自己, 伸手将两个弟弟揽到怀里:“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陈猫儿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 乖乖趴在陈标怀里,小脸蛋红彤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陈狗儿则非常粗暴地用手吊着陈标的脖子,没好气道:“大哥,你说话怎么老得和爹似的。” 陈标黑线:“什么老得和爹似的?” 陈狗儿嗤笑道:“不过爹老不在家,大哥比爹更像爹。” 陈标松开抱着弟弟的手,开始使劲掐陈狗儿的脸蛋:“闭嘴吧狗子,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小心又挨爹的揍。” 陈狗儿哼哼了两声,乖乖仰着脑袋让陈标掐。 陈标只掐了一下就放开手,并心疼地揉了揉陈狗儿脸上的红印子。 陈猫儿靠在陈标怀里小声道:“大哥,你还没说为什么不高兴。” 陈标揉了揉陈猫儿的脑袋,道:“我把娘惹哭了。” 陈狗儿和陈猫儿都瞪圆了他们的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个家里谁不知道大哥对娘有多体贴,大哥还能把娘惹哭? 陈狗儿探头往外看:“天要下红雨了?” 陈标弹了陈狗儿的额头一下:“这话和谁学的?” 陈狗儿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和大哥你学的!” 陈标:“……” 我穿越后仍旧满嘴现代梗,真是对不住啊。 陈猫儿蹭了蹭陈标,安慰道:“大哥肯定有大哥的道理,不是故意惹哭娘,娘肯定会理解大哥,大哥不难过。” 陈狗儿无语:“猫儿,你对大哥的滤镜是不是太厚了?这时候我们不是该劝大哥赶紧向娘道歉吗?” 陈标震惊。狗儿怎么会懂得“滤镜”? 哦,又是从我嘴里学的,没事了。 陈标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主公马上北伐。” 陈狗儿歪了歪他的大脑袋:“北伐?去北边打仗?” “小四真聪明。”陈标夸奖道,“都知道北伐是去北边打仗了。” 陈狗儿把一双大眼睛眯成了兔斯基眼,不悦道:“大哥,不要把我当小孩,我已经长大了。” 陈标敷衍:“好。” 他心里感慨,只有小孩子才会不断在嘴里念叨“不要把我当小孩”。像他,心安理得地当小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猫儿想了想,道:“大哥又要出远门?” 陈标点头。 陈狗儿道:“不只是出远门,是去打仗,很危险。” 陈猫儿立刻抱住陈标:“危险?能不能不去?” 陈标摇头:“大哥必须去。等北伐成功,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其实还是会打仗。张士诚还没打,云南王正在观望,倭寇没有肃清,王氏高丽如今也是元朝的大忠臣……要打的仗还很多。 只是灭掉元朝之后,今后的战争都只是“局部战争”,大部分百姓可以喘一口气,自己的父母应该也不用再长时间离开家了。 陈猫儿紧紧抱着,眼见着快要掉金豆子。他的孪生哥哥陈狗儿一巴掌拍陈猫儿的后脑勺上,道:“你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哥更难过。” 陈猫儿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哦。” 陈狗儿道:“与其哭,不如早点长大。以后大哥去哪,我们就跟去哪,我们保护大哥!” 陈猫儿使劲点头:“快点长大!” 陈标感动之余,又哭笑不得。 这个“长大”,是想快点就能快点的吗? 不过被陈狗儿这么一闹腾,陈标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又把两个弟弟揽着,脑袋埋在两个弟弟簇拥在一起的小脑袋的缝隙中。 陈猫儿一直很安静。陈狗儿也难得安静下来。 兄弟二人静静地窝在大哥怀里,等大哥自己把情绪缓过来。 他们很少见到大哥的情绪如此低落的模样,除了静静地陪伴,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由心里难过极了。 陈标抱着两个弟弟回了一番血条和蓝条,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他一只手揉着一个弟弟的脑袋,道:“等哥哥去北边立下大功劳,给你们带许多战利品回来。你们想要什么?” 陈狗儿大声道:“小马驹!” 陈猫儿小声道:“想看画着漂亮草药的书。” 漂亮……草药?陈标虽然疑惑陈猫儿的爱好,还是点头应下。 等攻占大都,他就去宫廷藏书里挑几本画多的医术给猫儿弟弟。 希望元朝皇帝逃跑之前别把书烧了。 今日不想工作。陈标抱着两个弟弟讲故事。 他靠在软垫上,两个弟弟一左一右睡在他腿上,听到激动的地方就会滚来滚去,有时候脑袋还会撞到一起。 陈标便用手掌隔着两人的脑袋,让他们撞自己手上,别互相碰撞。再撞几下,他们脑袋上就要起大包了。 马秀英和朱元璋找来时,陈标的故事正说到高|潮处,两个最小的儿子在陈标腿上滚来滚去。 “娘。”陈标仰起头,目光中有些担忧。 马秀英鼻头再次一酸,脸上勉强保持着笑容道:“去就去吧。正好你爹和我都得去,我们仨可能还不是同一路军。大家都要好好的,等北伐结束,一家人安安全全团聚。” 陈狗儿震惊:“爹和娘也要去?那谁带我们?” 陈标道:“樉儿和棡儿已经到了可以带弟弟的年龄了,姑父也会留下来,你们乖乖等我们回来。” 陈狗儿耷拉着脸道:“啊?二哥三哥?他们俩带我和猫儿,我和猫儿还能活着等到你们回来吗?” 朱元璋训斥道:“说什么胡话呢!” 陈狗儿懒得理他那一位总不回家的爹,对陈标撒娇道:“大哥,要不你把我也带去北伐吧。我不怕吃苦。” 陈标板着脸:“你不怕吃苦,我怕你吃苦。相信你二哥三哥,何况还有姑父在。大哥以后也不能一直陪着你们,你们也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撑起偌大一个陈家,让陈家成为天下第二的豪商了。” 如果不是陈家老往外面撒钱,现在天下第一豪商的帽子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戴在沈家头上? 陈狗儿嘀咕:“那不是因为爹没用吗?” 朱元璋撸起衣袖,就要提着陈狗儿抽。 陈狗儿利落地爬起来,躲到陈标身后。 陈猫儿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着陈标的腰,脸死死埋在大哥身上,一副我看不到爹就没有揍我哥的逃避态度。 陈标阻止道:“干什么呢!小孩子口无遮拦,爹你和还没启蒙的弟弟计较什么?别这么小气。娘,快拉住爹!” 陈狗儿仗着有大哥保护,梗着脖子道:“对!” 被马秀英抱着一条手臂的朱元璋怒气冲冲往前挪动:“这种不孝子就该狠狠抽!别拦我!” 陈标道:“快跑,去找姑父。” “好!”陈狗儿利落翻窗逃跑,离开前不忘记把弟弟拽起来一起跑。 看着翻窗离开的陈狗儿和陈猫儿,朱元璋气得跳脚:“你就宠着他们!溺子如杀子!” 陈标揉了揉被两个弟弟压麻的腿,慢吞吞站起来:“爹,他们是我弟弟,不是我儿子。他们是你儿子。而且这不叫溺爱,只是保护他们免于被恼羞成怒的爹暴力对待而已。” 陈标左晃晃,右晃晃,啪嗒一声坐回了地上,哎哟道:“腿麻了!” 正生气的朱元璋“噗嗤”笑出声。 马秀英赶紧松开朱元璋,把陈标扶起来:“摔疼了吗?” 陈标道:“下面垫着地毯,不疼。” 朱元璋笑道:“摔疼了活该!” 陈标白了朱元璋一样,不想理睬这个喜欢看儿子笑话的老爹。 朱元璋对马秀英道:“夫人,你去教训教训老四和老五,我有话要单独和标儿说。” 马秀英点了点头,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才离开这要说悄悄话的爷俩。 “坐吧!”朱元璋坐到地上,拍了拍地毯。 刚站起来的陈标很无语地再次坐下。 朱元璋叹了口气,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请缨。” 陈标道:“这有什么没想到?我不是已经说了原因?” 朱元璋摇头:“原因不重要,关键是你想不想去。” 陈标沉默。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头顶,道:“你以前更像神仙童子,除了对我、对你娘、对你弟弟、对你的家人有点在意,其他都不关心。” 陈标死鸭子嘴硬:“谁说的?我对所有人都很好!” 朱元璋点头:“你确实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也确实对他们不是特别关心。至少你不会抱着可能会死、会让家人难过的觉悟主动上战场。” 陈标继续死鸭子嘴硬:“我在洪都不也上了战场。” 朱元璋道:“你那是被迫上战场。正如你说的,洪都当时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篓子,你身为陈国瑞嫡子的身份是很好的人质。与其贸然出城回应天,被陈友谅派军拦截,不如留在洪都城中等候救援。” 陈标仰着头看房梁不说话。 朱元璋又道:“倒是你去开河堤的时候,确实是主动参与战争了。” 陈标撑在身体两侧的手掌握紧。 朱元璋轻轻将手臂搭在儿子肩膀上,父子二人一同靠在软软的背垫上沉默了许久。 半晌,陈标低声道:“爹,你知道我记忆力很好。” 朱元璋道:“嗯。” 陈标道:“我给洪都守军上课时,是拿着守军名单,用他们的姓名编顺口溜。” 朱元璋再次道:“嗯。” 陈标往朱元璋身上靠了靠:“我记忆力很好。所以和我打过招呼的人,我都能把他们的名字和面貌对上号。” 朱元璋眼眸闪了闪,眉头紧皱,低头看着陈标。 陈标的眼神放空,仿佛看着不存在的风景。 “我砸墙的时候,有个叫王五的百户很好奇,跟着一起砸,结果用力过猛锤子木柄断了,砸到了他的小脚趾,他疼得抱着脚在地上使劲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大夫帮他看脚趾的时候,他一直嚎。他说他特别怕疼,大夫骂他软蛋。” “王五在城楼上被流矢击中。他把箭头拔下来之后一边流血一边继续砍杀,我为他收尸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我就和他在同一处城墙,他站在我前方几米处,帮我们争取时间计算射程,一直战斗到血流尽那一刻。” “他明明那么怕疼。” 陈标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人,又浮现那个看不出相貌的血人。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继续说。 “修城墙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有灰和泥,所以有妻子跟随的人都会让妻子喂饭,据说这样能空出手来。我怀疑他们就是想秀恩爱。比如其中有一个叫张德的人,他吃饭的时候会故意带着妻子晃悠一圈。” “张德和他岳父家是邻居,他和他妻子是青梅竹马。天下大乱的时候,元朝缺兵,让各地地痞流氓组织乡勇军‘剿匪’。那些地痞流氓大多四处抢掠,杀良冒功。张德和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家破人亡。他和他妻子躲在地窖中,逃过了此劫,然后被红巾军一个将领捡了回去当义子。” “洪都被围的时候,他妻子刚怀孕不久。他不知道听谁说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懂,追着我问妇人安胎,他需要做些什么。我让他去找大夫,他说能找的大夫都找过了,还是不安心。我烦他烦得不行,骗他孕妇要心情好,让他去他妻子面前耍把戏逗他妻子开心,他还真的去了。” “赵将军那日率领人马冲出城门去烧陈友谅的楼船。张德断后,不慎落马。赵将军想回去救他,张德看到人追来了,一边喊着‘快走,不要救我’,一边挥舞着大刀朝着陈汉的追兵一瘸一拐地冲去……” 陈标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双膝,身体微微颤抖。 朱元璋将儿子搂住,收紧手臂道:“他妻子有好好安置吗?” 陈标摇头道:“他妻子悲伤过度流产,流产后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自缢身亡,我没救下来。” 张德的妻子流产时正昏睡。当时伤兵太多,陈标只安排大夫照看好他,没空去一个一个安抚伤亡士兵的家属。 当陈标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而张德的妻子,也不是唯一一个自尽的家属。 朱元璋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若是话本,张德成为英雄,他的妻子会扶养他的遗腹子长大,之后继承张德的遗志,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但现实比残酷太多。张德的妻子与他相依为命多年,怀孕时又遇到攻城日日担惊受怕,悲伤过度时保得住孩子才是奇迹。 陈标又说了几个人。 有赡养老父母的家中独子,有家里孩子还在襁褓中的父亲,有每天嚷嚷攒钱娶媳妇的亲戚都死在战乱中的独夫…… 陈标都记得。 当他没有上战场的时候,听到前线战争再残酷,到了他耳边,那些名字和数字都是一个个抽象的符号。 但当他上了战场,当死在战场上的人变成了之前和他说过话的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名字和数字就变成了一张一张鲜活的面容。 陈标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世隔绝”。 他没有患上创伤应激,心理恢复状况还算好。只是偶尔晚上会梦到那些人,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战争再持续几年、十几年,战火会不会烧到更多他认识的人身上。 谁让他认识的人大多都是武将呢? 英哥、正哥、忠哥会遇到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围城,其他叔叔们也会遇到,他爹也会遇到。 战场上瞬息万变,随时都有危险。 就算将领不会时时在最危险的地方拼杀,但流矢、坠马甚至天灾,都可能让上刻还安全的人陷入绝境。 陈标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他只有在有能力且很安全的时候,才会稍稍显露一些本事。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而已。 若外面很危险,自己没那么多权力地位,他只想保护好身边在乎的人。 洪都一战让陈标醒悟,覆巢之下无完卵,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唯有尽快结束乱世,才能保证自己的亲朋好友不会因为战争丧命。 陈标问道:“爹,你也会记得那些人吗?” 朱元璋点头:“记不住所有人,但记得很多人。” 陈标又问道:“是不是习惯了就麻木了。” 朱元璋道:“麻木是对不在乎的人。若在战场上死的是关系好的人,该难过还是会难过。” 陈标胡乱抹了一下眼睛,道:“说的也是。” 朱元璋问道:“你现在积极为主公做事,是不是和你想结束乱世一样,希望改变主公晚年暴虐的未来,救下更多人?” 陈标沉默了许久,道:“我不知道。” 朱元璋用袖子替陈标擦脸:“你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积极给主公当臣子,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没有用?” 陈标道:“可能都有吧。” 朱元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自豪又头疼。 我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善良?我真怕他被欺负。 朱元璋帮陈标擦干净脸之后,狠狠揉乱了陈标的头发,没好气道:“别想那么多。你还是孩子,你爹你娘都在呢,我们会护着你,哪需要你操心那么多事?” 陈标捂着乱鸡窝头发,更没好气道:“爹,你说这话你不心虚吗?你说我几岁当的陈家家主?啊?你说啊!” 朱元璋心虚地移开视线:“等你长大了就当!” 陈标愤怒地指责自家老爹:“屁!我早就是了!” 朱元璋道:“小小年纪,不要说脏话。走,去书房,你第一次随大军作战,我有很多要教你。” 陈标:“哦。” 朱元璋站起来后,发现陈标半天没动静,疑惑道:“怎么了?” 陈标伸手。 朱元璋哭笑不得:“懒死你!” 陈标伸直手臂,还晃了晃。 朱元璋蹲下:“行行行,爹背你,懒标儿。” 陈标嘻嘻笑着趴到朱元璋背上,让他爹背他去书房。 朱元璋抱怨:“你这么大了,还要爹背,羞不羞。” 陈标道:“正因为我快长大了,所以让爹多背背我。再过一两年爹就没机会背我了。你看,我多心疼我爹,给了我爹背我的机会。” 朱元璋对陈标的强词夺理厚颜无耻震惊不已。 不过他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一想到以后没办法把儿子拎着抱着背着到处走,老朱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涩。 他不由又嘀咕道:“标儿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快?爹还想多背你几年呢。” 陈标趴在朱元璋肩膀上,道:“大概是我想背爹了,所以特意长得飞快。” 朱元璋被逗笑了。 父子俩露出如出一辙的笑眯眯表情,往书房走去。 …… 朱元璋宣布北伐名单的时候,陈标名字赫然在列,吓坏了一群人。 众人纷纷劝说,朱元璋拿出了陈标当日所说的理由。 “标儿自己非要去,我也没办法。”朱元璋苦涩道,“他说这些新式火器只有他能管理好。如果我不让他去,新式火器在战场上出了岔子,以标儿的善良,他恐怕会把一切都拦在身上,认为是自己的错。” 众人皆皱眉沉默。 花云嘀咕:“主公,新式火器这么不稳定,那就不用呗。没有新式火器,我们也能打下大都!” 朱元璋道:“我也这么说,但标儿又说,元大都城墙坚固,不用新式火器,攻城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他守过城,知道攻城有多难。” 花云抱住脑袋呻|吟:“标儿太聪明了也不好,什么话都让他说完了,想劝都没法劝。” 朱元璋道:“他想去就去吧,我让徐达带着他,他不上战场,不会有危险。” 李善长道:“只有徐元帅一人不够。主公,让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都跟在标儿身边吧。以他们的身份,不需要立功也能封爵。” 燕乾道:“主公,请将我也派到少主身边!” 朱元璋摇头:“人太多了,标儿会起疑。就文正、文忠和文英三人陪着标儿,标儿在军营中也自在一些。” 朱元璋想了想,道:“就让文正、文忠和文英与赵德胜、邓愈等人一路军。” 洪都当时的守军对标儿十分信服,再让标儿与他们一路,他们一定会好好听从标儿的意见。 燕乾再次请求跟随陈标。三番五次后,朱元璋无奈,便让燕乾领了一队护卫,专门保护新式火器。 廖永安本也想去,但他身体实在是太虚了,现在正生着病。 朱元璋命令廖永安留守应天大本营,廖永安无奈领命。 朱文正刚到广州就接到信让他回应天,准备北伐。 朱文正又是高兴又是郁闷。他总觉得兼任义父和主公的四叔在耍着他玩。 既然你今年春季就要北伐,为什么去年仲秋要把我赶去广州?!从应天到广州路上都要一月,我到了广州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启程回应天! 朱文正骂骂咧咧整顿军队,千里迢迢又赶了回去。 他在路上得知陈标也要去北伐,气得把自己的兵丢到后面,先快马加鞭跑死了几匹珍贵的骏马,回应天冲着他义父咆哮。 “标儿才多点大?!他连强弓都拉不开!用刀子砍了人,刀子卡在骨头里他都拔不出来!义父你怎么能这样!” 朱元璋扶着额头。 第三个了。 陈英和李文忠得知此事后,也把自己的兵丢到屁股后面,快马加鞭回应天哭着请求让陈标留下。 朱元璋道:“你要能劝得动标儿,我就不让他去。你当我想让标儿去吗?” 朱文正暴跳如雷:“放屁!如果义父你不想让标儿去,有一百个理由不让他去!标儿一定说服你了!” 朱元璋听着朱文正满口脏话,让人把朱文正按住,取来鞭子抽了朱文正一顿。 没大没小! 朱文正这么暴躁迟早惹祸! 朱文正早就被朱元璋抽习惯了,挠挠屁股上的乌青,回家找陈标又哭了一顿。 我的标儿弟弟啊,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北伐有什么好的?我们不去好不好? 哥哥我也不去了,我在应天镇守,我陪你一起留守大后方。 咱们搞搞屯田,教教学生,赚赚钱,不好吗? 陈英和李文忠也这么说。 他们都宁愿不去立功,也想把标儿留在应天。 即使标儿不上前线,但北伐路途遥远,我们娇生惯养的标儿路上生病了怎么办?! 洪都是守城,物资又充足。这和北伐完全不一样! 陈标捂着耳朵。不听不听,哥哥们念经。 反正主公已经同意了。你们反对也没用,略略略。 陈标虽然有满腹的理由,但他明白,对溺爱自己的哥哥们而言,所有理由都不是理由。所以他只能耍赖糊弄过去。 反正我现在已经在北伐名单上,你们拿我没办法! 三位哥哥第一次后悔,以前为什么那么溺爱标儿。现在看到标儿耍赖,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是他们但凡有一点哥哥的威严,就能训斥标儿,让标儿乖乖待在家里。 见陈标油盐不进,朱元璋又开始躲着他们,三人只好去找马秀英求助。 马秀英叹气:“你们应该知道,标儿决定的事,我和你们义父也只能同意。” 陈英、朱文正和李文忠都面露苦色:“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现在让标儿怨恨也没关系,我们把标儿锁起来好不好?如果标儿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三人想想这个可能,就不由浑身颤抖。 马秀英道:“我们锁不住他。你们不知道标儿的本事有多大。好了,事情已经决定,就不要抱怨。到时候标儿的安全就交给你们。” 三人只能苦着脸接受这件事。 然后,三人商量怎么在军中尽可能保证陈标的生活。 虽然他们明王的将领在军中都不怎么讲究生活质量,但标儿不一样。那个张士诚的弟弟,叫什么来着,他在军中吃喝玩乐一条龙,日子过得和在城里一样舒坦。我们的标儿也可以。 标儿一个人能用得了多少物资?其他将士们一定也能理解! 于是他们开始疯狂张罗,陈标无语地任由他们张罗。 反正用的都是陈家的钱和东西,没有用军中物资,他们开心就好。 陈标知道自己年纪小,又没有长途行军的经验,不会为了面子逞强。 朱元璋这边物资调动起来,幕僚们再次汇聚。 攻打元大都这样的大事,朱元璋手下那群大先生们可不想错过。什么地方官都先交给别人,我先去大都打个卡。 章溢把自己的活交给了二儿子,把二儿子也抓了壮丁。 他二儿子现在正在写信给大哥吐槽,暗暗鄙视那个以前满口“我要留你在老家,给我们章家留条后路”的爹。 所以为了父亲你参与北伐的心愿,你就不给章家留后路了吗? 爹你还记得你曾经帮着元朝打红巾军吗?你曾经也算半个元朝的官员啊! 你忘记了,你现在只知道你是明王麾下谋士! 章溢的大儿子接到弟弟的信,将信好好的保存起来,准备等父亲回来就告状。 这弟弟欠收拾,需要父亲再教育。 已经成为明王的官,他还说什么“父亲曾经是元朝的官”,这不是给一家人招祸吗? 怪不得爹不让他跟着一起出仕。 给章家留一条后路?把弟弟约束在老家,就是给章家留后路了。 章溢在出发前,得到了大儿子的信。 他无语极了,找到朱元璋,希望北伐回来后,把二儿子也丢给陈标当伴读。 “你看看这混账写的什么?!如果我的主公不是明王你,这封信就能让我立刻辞官归隐!” 看着老成持重的章溢难得气得满脸胀红,朱元璋哈哈大笑,被三个天天来抱怨的义子影响的心情好转。 “好,到时候丢给标儿,标儿制得住他。”朱元璋笑道,“他连刘琏那小子都能制得住。” 刘基脸一黑。 主公你说章溢就说章溢,突然提到我儿子怎么办? 朱元璋又道:“标儿说,刘琏那小子的弟弟和刘琏脾气一样,甚至更火爆。伯温啊,你怎么养的儿子?儿子没有一个像你。” 王袆戏谑道:“主公,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兄的两个儿子都像年轻时候的他。” 宋濂也跟着打趣道:“主公,伯温当年从元朝辞官,就是因为脾气太耿直得罪了权贵。” 刘基挑眉:“主公,难道我对你很恭敬吗?” 朱元璋:“……” 朱元璋生气道:“刘伯温!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要打你板子!” 刘基道:“打我廷杖?正好。被打廷杖的都是清官好官,会青史留名。所以才有官员想出名就骗廷杖的说法。主公你试试?” 朱元璋立刻道:“想都别想,你别想踩着我的名声成就你自己的名声!” 众人皆忍俊不禁,除了康茂才。 康茂才脑袋狂冒冷汗。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刘先生。当时鄱阳湖之战的时候,刘先生就已经是主公心腹幕僚之一。 但他当时见到的刘先生很谦逊知礼,对主公毕恭毕敬。现在这个刘先生是谁?!他怎么能对主公冷嘲热讽!! 这不是我认识的刘先生!! 康茂才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开心地笑,完全没把刘基和朱元璋的斗嘴当回事。 他不明白。 这难道是可以不当一回事吗?! 如果常遇春在这,一定会拍拍康茂才的肩膀,十分赞同康茂才的想法。 可惜常遇春不在。 北伐这么重要的事,常遇春居然不在! 本来朱元璋想把常遇春也带着一起北伐,但是,明夏的皇帝正月病死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当傀儡皇帝?! 朱元璋一拍大腿,还有这种好事?那常遇春你别北伐了,继续慢慢侵吞川蜀的地盘。说不准等我北伐回来的时候,川蜀已经归我了。 常遇春特意骑马回应天,当面跪下委屈道:“主公,我想北伐。攻打元大都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不去?” 但朱元璋永远有他的理由让常遇春留在后方。 朱元璋任命常遇春为征南大元帅,每个城池留守的兵马他都可以调动。如果有势力,比如张士诚撕破协约,在他们攻打元大都的时候进攻应天,常遇春就要负责抵抗。 如果张士诚乖乖遵守约定,常遇春就图谋川蜀和云南,争取在北伐结束时,他能在川蜀和云南拿下一些地盘。 常遇春哭着回去了。 好惨一常元帅。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 醋。溜''''儿,文\学#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重火力下势如破竹(三更合一六十六万营养液) 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明王朱元璋三十九岁(虚岁),离他从军已经度过十二年。 三月,明王大军集结,通过运河北上,浩浩荡荡直取大都。 三月二十日,徐达先锋军来到海津镇,即后世天津。 船上新安装的明王小炮对准海津镇重要建筑一通射击,海津镇守军弃城逃亡。不到一个时辰,明王大军占领海津镇。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指挥这场炮战的就是陈标。因为只有他能通过望远镜目测计算射程,决定明王小炮的射击角度。 这个时代男子十五岁束发,陈标的年纪还没有到束发的时候。 明王军队参军年龄限制为十五岁以上,所以军中只有陈标一人留着齐刘海,扎着小揪揪,显眼极了。 徐达率领先锋军,陈标跟着徐达在先锋军中;明王在大军中段指挥调度;秀英夫人在大军末尾负责后勤调度。 一家三口上了战场,正好位于大军前中后段。 知道陈标是明王世子的人不由感慨,明王殿下也真是敢。 其实明王殿下一点都不敢。但徐达率领的先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是邓愈、赵德胜、朱文正、李文忠的部众,和陈英的新式火铳队。先锋军中中低层将领,几乎全是经历过洪都之战的人。这群人一听小军师和他们一路,直接建议徐达听小军师的出谋划策,绝对能稳拿开门红。 朱元璋没有下达确切的指令,让陈标一直待在后方,只让徐达看着办。 “反正如果标儿出事,你也别回来了。” 朱元璋表示,这绝对不是吓唬和威胁,而是徐达作为标儿徐叔叔,他保护不了标儿,难道不该羞愧自尽吗? 徐达思来想去,只是出谋划策,不会有危险。既然标儿来到了军中,总该立点功劳。正好先锋军都信任标儿,就给标儿一个机会。 徐达询问陈标的时候,陈标正用胳膊夹着一卷地图正好来献策。 “让安装了新式火炮的舰船先试试。如果我打探的消息没错,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迅速占领海津镇。”陈标摊开地图,点了点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 他所画的圈,是海津镇堡垒所在处——这些堡垒上都安装了弩床或者大炮,是海津镇守城的“远程重火力”据点;海津镇的军营指挥部所在处;海津镇海运仓库所在处——大都连年天灾,全靠张士诚等人漕运接济。海津镇是最重要的漕运中转站之一,仓库储存有不少漕运物资。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陈标道:“这些据点都在离河岸不远处。以新式火炮的射程,我们可以在安全距离进行射击。先试试呗,就算不能摧毁对方重要据点,先用火炮给他们打个招呼,也能提升我们的士气,降低他们的士气。” 徐达思索后,同意道:“好。按照你说的做。我来指挥。” 陈标叹气:“这场战斗只能我来指挥,否则打不准。这个功劳我就先揽了。” 徐达当即拒绝:“你去前线?太危险?不许!” 陈标道:“都不上岸,哪危险了?” 经过陈标的说服,徐达无奈同意让陈标尝试一下。 徐达本来思索,要如何说服将领们同意陈标的尝试。 第一仗打赢了就是首功,和攻城的“先登”一样,为北伐之战中最重要也最显眼的功劳之一。他担心将领会争功。 对于将领而言,有时候士兵伤亡率不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事,功劳才是。 但没想到,将领们听说陈标负责首战,各个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小军师一定有办法。” “不费一兵一卒?确实是小军师的风格。小军师最关心就是将士伤亡,宁愿自己多劳累。” “我得知小军师在先锋军后,就知道我们这次打大都估计会很轻松。” “轻松还是不轻松,但说声胜券在握没问题。” 徐达率领的先锋军,仅次于他的大将除了陈标的三个哥哥,就是赵德胜和邓愈。 两人和自己的老下属们简直把陈标封为神算子军师,一听是陈标的建议,没有半点不满,只想一起去先锋舰船上围观。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先锋军被架空了?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徐达甚至有个荒谬的想法,如果陈标这次首战获胜,干脆先锋军交给陈标指挥算了。自己正好统筹安排其他军队,少些事。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先锋军得去前线,他不敢让标儿去。 陈标就这样获得了指挥北伐第一战的权力,然后轻描淡写地获得了胜利。 将领们在船舷上挤作一团,争抢陈标用水晶镜片制作的高贵手工望远镜。 岸上的溃兵乱作一团,有些人还对着海岸跪下磕头,仿佛遭遇了神灵天谴似的。 将领们口中啧啧称奇。又不是没见过大炮,这些人至于吗?不就是大炮射程有一点点远,落点又有一点点准确。 徐达对将领们拳打脚踢:“过去!都过去点!我才是元帅!我先看!” 朱文正顶回去:“元帅怎么了?我是标儿的堂哥!我先看!” 陈标坐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观察战场情况,当他确定河岸守军已经溃散逃跑时,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望远镜。 大炮的射程和精度和现代的火炮肯定没法比,也就是对着河岸的大目标进行摧毁而已。不过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热|器时代和冷兵器时代,确实是降维打击。 陈标准备从瞭望塔爬下去的时候,见船舷上挤了一堆人,不由大怒:“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在打仗!!” 陈标还不到变声期,声音十分清脆高昂,吼得底下将领们一个哆嗦。 陈标就像是猴子似的从瞭望塔上滑下来,冲上前又是一顿咆哮:“火力打击之后,立刻整列上岸乘胜追击!你们一个个都是老将军,还需要我来教吗?你们现在打成一团是干什么?以为在观光吗?!” 徐达:“……对!你们在干什么!赶紧整列出发!”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朱文正笑哈哈道:“被标儿训了吧?标儿在战场上可是很严肃的。他对军纪军令特别看重,就算是我也会被训。” 陈标板着脸道:“你再多说一句话,军棍伺候。” 朱文正立刻闭上嘴,乖乖去整列了。 在场都是老将,虽然因为罕见的火炮超远距离打击乱哄哄了一阵子,被陈标吼醒后,立刻就整顿好军队,准备登岸。 陈标阻止了徐达让枪兵队在盾兵队的配合下率 先登陆的命令,让陈英的火铳队先登陆。 “岸上有马的人都先跑了,留下的都是步兵。步兵基本不戴甲。火铳队先登陆在岸边列队,逐步推进,更能避免我军伤亡。” “弓箭手在火铳队之后,如果遇到较为整齐的军队,就先一轮射击,打乱对方进攻,等对方进入火铳队射程,再进入第二轮射击。” “先锋队所有人都报先登之功,不需要抢夺功劳。徐元帅,你和我一起向他们保证。” 陈标献策后,徐达还没说话,将领们纷纷点头同意。 “就按照小军师你说的做,我们都相信你。” “放心,我们都是老战友了,抢什么功劳?如果能在大军到来前打下更多的城池才是大功劳。” “我们会约束好士兵,小军师你放心大胆地去做!” 徐达:“……听你的。”我他妈确确实实是被架空了吧?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徐达眼神一软,道:“听你的,我相信你。” 陈标道:“我不懂行军打仗的策略,只懂得如何火力压制,在不需要策略的时候如何花费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徐元帅放心,我现在的献策都是有十成的把握。哪怕有一成败率,我都不会开口。” 徐达无奈道:“有七八成的胜率你就放心开口,还有我把关呢。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模式 徐达看着陈标一副阵前小将的模样,不由心酸极了。 他怎么感觉自己出外打仗没多久,那个小小的团子一样圆润可爱的标儿,就快变成可靠的少年郎了?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徐达按照陈标的建议,调整阵型,让火铳队和弓箭手步兵先登陆,骑兵营在两侧护卫。 如果敌人没有被火铳队冲散阵型,就由骑兵营从两侧出兵,通过机动优势将敌人切割消灭。 海津镇城池就在岸边,即使只通过步兵稳扎稳打推进,也很快就到了城池边上。 因为守将弃城逃跑,城门居然半开着。 为稳妥起见,陈标让人把可以架在车上的小国瑞炮推出来,对着城门中轰了几发。 城门两侧立刻有人出门投降,显然被这不合理的炮击吓破了胆,以为小国瑞炮就是之前射到岸上的如同霹雳一般的炮火,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心情。 朱文正兴奋道:“他们往通州跑了?我请令带一支骑兵追击!” 徐达皱眉:“不可冒进!” 陈标想了想,拉了拉徐达的衣袖,道:“或许可以。徐元帅,你还记得史书中金人如何南下吗?被吓破胆的败兵只需要少量兵马追赶,就会一路逃窜,不会抵抗。” 朱文正立刻道:“对!如果海津镇的溃兵冲击通州,或许我们一举拿下大都门户!” 通州是大运河和抵达大都的通惠河的交汇处,是大都的门户。只要拿下通州,元大都几乎就已经在囊中了。 邓愈想了想,也道:“此计可行。对方绝对想不到我们能以如此雷霆之势占领海津镇。只要我们能在今日拿下通州,大都恐怕很难反应,我们就可能包他们的饺子!” 陈英想了想,道:“我与文正同去。经过改良的火铳队,在马上也可以射击。” 李文忠道:“孛罗帖木儿攻占元大都,成为丞相后,元大都的守军基本都是孛罗帖木儿的人。我听闻贼元太子和扩廓帖木儿正准备出兵攻打孛 罗帖木儿。根据情报,我们出兵的时候,孛罗帖木儿正好派出了部分军队去大同抵御扩廓帖木儿的进攻。元大都现在守备空虚,或许能冒进一些。” 徐达脑海里闪过李文忠所说的情报,终于有些意动。 朱元璋决定攻打元大都时,只是因为“天意”。 但事有凑巧,元大都中,皇帝和占领元大都的军阀孛罗帖木儿在年初的时候正好起了争端,逃出京城的太子与身在甘肃的军阀扩廓帖木儿趁此机会攻打孛罗帖木儿在山西的地盘。 当朱元璋出兵的时候,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也正好各自出兵。 元朝仍旧认为自己很强大,没想到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就北伐。 而且朱元璋这次决定北伐也太过“随意”,几乎是一拍脑门就上了。 若不是朱元璋对手下大军掌控力极强,经过这些年井田制的耕耘,后勤物资也极其充沛,可以立刻调拨,也不可能正月说北伐,三月初一就能出发。 甚至朱元璋调配军队的时候,其他人还不相信朱元璋会北伐。 他们宁愿相信朱元璋会去打张士诚,也不相信朱元璋会先去和元朝死磕。 现在他们即使知道朱元璋来攻打元大都了,但已经打起来的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不可能立刻就停下来一致对敌。这个缓冲时间,是朱元璋军队能以最小代价攻占元大都最合适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什么时候停战,明军利用这个缓冲时间,就得争分夺秒。 徐达原本没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差。 因为就算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再拖沓,在明军出发十日左右,应该得到了明军北伐的消息。 即便他们再有血海深仇,在关系元朝存亡的事上,他们也会勉强握手言和,然后一同回援大都。 徐达粗略估计,如果他们足够果断,半月时间足以让他们到达元大都。 而自己这边,要沿岸攻打海津镇、通州这两个坚固的小城池,就算速度太快也要十日左右。再加上路途上的时间,到达元大都的时候,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可能已经回援了。 所以在攻占元大都的战略计划中,徐达是把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所有军队都算在敌人中保守估计明军需要对付的敌人。 但没想到他们刚到海津镇就迅速拿下了这个运河军事和物资中转重镇,这计划或许就能调整一下了。 徐达思索之后,新的战略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闭着眼睛让脑海里的战略进行推演,就如同陈标当初在洪都一样,脑海先下了一盘军棋。 “步兵留守,骑兵全员出击驱赶溃兵。”徐达睁开眼睛后,做出了一个比朱文正的请求更加大胆的决定,“标儿,你和燕乾率领重火炮营通过水路继续前进。我再给你留一个步兵营。这些人只听从你和燕乾指挥,你们可以便宜行事。” 陈标皱紧眉头。我来指挥打仗?! 他抬头看了燕乾一眼,又看了徐达一眼,深呼吸了一下,抱拳道:“卑职领命。” 燕乾也抱拳:“末将领命。” 徐达道:“如果能冲击通州成功,元朝皇帝很可能会弃城逃跑。赵德胜、邓愈,你们急行军绕行居庸关,从居庸关逼近元大都!” 邓愈和赵德胜抱拳:“末将领命。” 徐达道:“我留守海津镇接应后续大军。朱文正、李文忠、陈英,等你们占领通州后立刻来信。”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抱拳领命。 下达命令之后,先锋军迅速分成三支出发。 朱元璋使劲抓挠头发。 徐达那个大傻子甚至说,如果我来的太晚,标儿和我三个义子可能就拿着这么少的人把元大都打下来了? 就算元朝还有甘肃、山西、辽东、草原,但中原大地已经基本落入了明军手中。 当初洪都之战陈标让城门大开,所有守军全员出击,以当时仅剩的一万余精兵追击陈汉几十万的溃军;或者高邮之战中,张士诚率领一千余精兵出城冲杀,追着元朝几万溃兵打,也是这个计策的运用。 他们不会去看后面有多少人追,不会去想自己这群人团结起来能不能打败追兵,只会担心自己跑得不够快,不能跑赢身边的人。 在出发前,陈标问徐达道:“徐元帅,你是想截断甘肃和山西来兵?” 徐达听陈标对扩廓帖木儿评价如此高,对扩廓帖木儿的警惕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有结果,就是溃兵被杀光,或者溃兵把城门冲开。 陈标知道扩廓帖木儿的另一个名字——王保保。 王保保是《倚天屠龙记》中女主角赵敏兄长的原型。他那个年纪的男性几乎没有不看金庸的,其中一些设定也是被他们掰碎了研究。 传令兵立刻领命离开。 元大都的门户通州甚至是陷落在溃兵手中,和明军关系不大。 溃兵们果然如同在通州一样,疯狂劈砍元大都的城墙。 燕乾疑惑:“为何?他可以等待扩廓帖木儿的援军。” 等溃兵和陈标的火炮将城墙打开了一条小口子之后,朱文正等人才派出斥候进城开城门,从城门中冲了进去。 “不要冒进,不要冒进,不要冒进!北伐前你写了十篇不要冒进的大字,你忘记了吗!” 陈标也率领船队,离开运河,进入通惠河,也朝着元大都驶去。 朱元璋愤怒道:“放屁!” 一切还是得靠自己啊。 徐达自我安慰之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成那个镇定自若的徐元帅。 标儿曾经说过,神仙不会管凡人的事。如果要管,那就自己下凡变成凡人,和凡人们一起经历世间的事。 刘基道:“先锋军的将领几乎都经历过当日洪都之战,对标儿如同对神灵般崇拜。如果标儿献策,他们一定会竭力说服徐元帅。而徐元帅具有真正的元帅之才,他能分辨出什么是最优的计策。所以标儿要说服徐元帅非常容易。” 朱元璋恍惚了许久,才道:“好,加速。等等,如果这是真的,徐达那个大傻子把我的标儿派到前线去了?甚至他自己都在后方,把我的标儿派到前线去了!他怎么敢!” 马秀英愣了许久,又闷头哭了一场。 现在朱文正、李文忠、陈标三人再次执行了“赶羊”计策,沿路不眠不休地将溃兵往通州驱赶。 陈标仰头看着天空:“今日恐怕元大都就落入我们手中了。元朝就覆灭了。” 如果城门被攻陷,元朝皇帝就没有时间逃跑了。 在他们看来,陈标的计策如此优秀,徐达不接受,就是故意压制陈标,抢夺陈标的功劳。 即使他知道陈标在船上不会有危险,但把陈标派到前线去一事…… 此刻有些溃兵们已经奔跑了半日,又在城门处劈砍了许久的城墙,早已经精疲力尽。 他笑道:“好,我不会招降他。我也会劝主公不要试图招降他。” 溃兵们一片一片的倒下,倒在了自己人的弓箭中。 “标儿……”燕乾担忧道,“你先休息一阵子,等有结果了我再来 叫你。” 但如果提前知道会这样,朱元璋也会做出现今的决定。因为他绝对不能让陈标受委屈。 陈标双拳紧握,脑海中浮现出洪都之战中一幕幕人间炼狱场景,嘴中却没有停下开火的命令。 他强撑着回临时驻地休息,一关上门就开始用脑袋轻轻撞墙。 火炮难免落在溃兵中,炸出一片血肉模糊。 他本意是让陈标的行事更加自在。但这自在的后果就是,如果陈标拿出了切实可行的计策时,这群人会一同说服徐达接受这个计策。 元大都的守军们居高临下朝着溃兵们射箭,完全不顾溃兵们也是自己人。 如果元朝皇帝铁了心要守城,那么溃兵不可能把城门冲开。他们就等着溃兵消耗元大都守兵的弓箭弹药和精力。 他们就像是河中的小石块一样,迅速被溃兵洪流吞没,有的被溃兵打死,有的被溃兵踩死,还有的聪明人调头就跑,融入了溃兵洪流中。 所以求神拜佛没用,会听人的心音的神佛已经在凡世间了。 而且他们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所以并不会知道陈标的性命比立功更加重要。 徐达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忍不住攥紧拳头挥舞了几下:“好!好!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明王!大军分一半直接西进!” 正如陈标所猜测的那样,元大都的重要性对于元朝皇帝和孛罗帖木儿而言,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地位和性命重要。 陈标一边让船载火炮攻击城门,一边让重火炮营将其他重火炮搬下船,在城门前方安装。 刘基面无表情道:“关于这件事,主公你该负最大的责任。” 人的情绪很容易被群体感染,当身边的人都在逃命的时候,被裹挟的人根本不会生出反抗的念头,就会丢盔弃甲跟着逃命。 溃兵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狠狠拍在了通州城门上。 陈标通过通惠河,来到了元大都的城门口。 朱文正等人立在马上愣愣旁观这一幕,没有出兵。 元朝将不复存在了。 可他们不敢停下脚步,就算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也不断往前奔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逐似的,一停下来就会被猛兽吞噬。 虽然只要标儿没事,老大不会惩罚自己。但老大一定会想出许多办法折腾自己。 王袆兴奋道:“主公!我们加快速度啊!不然真的赶不上了!世子果然厉害!” 陈标率领重火炮营将大小国瑞炮和大小明王炮都搬到城门前,并扛来水泥袋子,现场取水活泥,给大炮做底座。 “但我也没办法,标儿率领的重火炮营实在是太厉害,好好利用这个重火炮营,真的可能会用极小的代价拿下元大都。”徐达抱着头喃喃自语,“现在除了标儿,没有人能将重火炮营运用到极致。要怪就怪老大,为什么脑门一拍就北伐啊,先让标儿培养一批会使用火炮的将领不行吗?” 如果徐达拿出确凿的理由反驳陈标,就不能服众,会引起将领们不满,进而影响整个先锋军的士气。 陈标点头,和船队离开。 朱元璋微微一愣,然后继续骂道:“怎么可能?军令是儿戏吗?徐达怎么管不住标儿!” 步兵营在城门外排兵列阵,树立起明王的旗帜,仿佛朱元璋的大部队已经到来,正在安营驻扎,并组装大型攻城器械似的。 徐达说完后,感慨道:“元朝的皇帝不算什么,但流落在外的太子和那个叫扩廓帖木儿的人,可能会成为我们大明的心腹大患。” 徐达看着船队渐行渐远,眼 皮子开始疯狂跳。 徐达笑道:“他们都说标儿你是帅才,果然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果通州真的被溃兵冲击成功,以元朝皇帝那个昏庸和胆怯的性格,肯定会立刻弃城逃跑,元大都不足为惧。我留在海津镇等候消息,如果朱文正他们能获胜,大军就可以分一支部队直接西进,以逸待劳击溃扩廓帖木儿。” 马秀英想求满天神佛保佑她的标儿和丈夫,但在生出求神拜佛的心时,她突然想到标儿自己就是神仙童子。 陈标感叹了一句之后,冷下心肠,下令炮轰大都城门,给元朝皇帝更大的压力。 当他看到溃兵朝着通州城门奔来时,命令火炮全线开炮,狠狠轰在通州小城的城门上。 朱元璋和陈标的举动落后了几日才传到马秀英耳中。 “徐达!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让标儿上前线,你自己留在这里?” 徐达嘀嘀咕咕吐槽了自己许久,然后抱着脑袋原地蹲下,甚至想在地上滚一圈。 呵呵,他已经可以预见那位心脏很黑心眼极小的老大会在后半辈子都疯狂找他茬了。 哭过之后,马秀英擦干眼泪,继续率领妇女们运粮。 刘基吐槽:“主公,你为何不说徐元帅在海津镇吃了大败仗,被刺激成失心疯了?” 朱元璋问身边人:“你们认为这封书信是真是假?是不是徐达的书信被人截获,改成了假信?” 何况,徐达自己也被陈标说服了。 但作为元朝都城,元大都的城墙最厚的地方高达几十米,根本不可能劈砍开。 北宋就是这么灭亡。 在陈标几兄弟这边,朱文正、陈英和李文忠率领骑兵在后面驱赶溃兵,就像是赶羊一样。 元朝之所以能变成“北元”,王保保是首功。若不是他大败北伐的明军,元朝就不可能继续在草原上苟延残喘。 他亲自率领一路军队登陆西进,把守甘肃和山西的元军进入元大都的关隘,迎战扩廓帖木儿。 你逗我笑呢! 朱文正等人冷酷无情地将溃兵围起来,不让溃兵四散逃开。溃兵们只能在城门处哀嚎,尽全力攻打城门,希求进城就能活命。 朱文正等人带领的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不可能攻城。他们只是围堵元大都的城门,围点打援,等元大都自己粮食耗尽投降,或者出城突围。 我那三个义子和我的标儿已经不等大军到来,先去打元大都了? 陈标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骂骂咧咧了许久,然后整理好仪容发冠,也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命令。 皇宫中,苍老的皇帝已经换上了许久不穿的戎装,和儿子、妃子一起,在孛罗帖木儿的带领下,朝着明军最少的城门跑去。 其他人继续北上,听从徐达指挥,攻打元大都。 人的极限就如此被激发。他们仿佛陈标在现代社会看过的影视游戏中的丧尸一样,不知疲惫地朝前奔跑。有的人奔跑着奔跑着就倒地不起,被身边人踩踏成了肉泥。 就算元朝还活着,也和北宋成为南宋一样,从元朝成为北元。 是的,都是老大的错。 水路比陆路快,陈标提前等候在通州附近的河中。 打顺风仗,就是这么势如破竹。 溃兵们玩命地跑,沿路的军营和小城纷纷被溃兵冲散,然后形成了更大的溃兵洪流,朝着通州城冲去。 被谋士们这么一提醒,他也意识到如今的局面,在他把和陈标并肩作战的将领全部调到了陈标身边后就注定了。 只一日,海津镇和通州就已经落入我的手中了? 叶琛叹气:“说的也是。若标儿跟随的先锋军中皆是陌生的将领,他们虽然知道标儿的小军师之名,但仍旧可能会因为标儿的年龄,下意识的排斥标儿的献策,更不会让标儿上战场。但洪都曾经的守将却是和标儿并肩作战过,他们非常信任标儿。” 朱文正派回去的人给陈标的重火炮营列了首功,毕竟打碎城墙有火炮的一份功劳。 陈标道:“如今皇帝和太子势同水火,支持太子的扩廓帖木儿不是皇帝的援军。如果扩廓帖木儿过来,就算元大都解围,皇帝也会立刻退位。但如果皇帝突围前往元上都,就能继续当他的皇帝。” 如此战役在史书中出现过许多次。比如其中较为出名的一战便是霍去病带着一支小部队“迷路”到了匈奴大帐,俘虏了远比他的兵力多得多的匈奴士兵。 当朱文正等人的骑兵冲入城池中,还准备抵抗的守军立刻失去了战意,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跟着溃兵一起往元大都的方向逃去。 刘基摇头:“不是管不住,是被说服了,就像是主公被标儿说服,让标儿北伐一样。如果标儿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又能取得更大的战果,徐元帅为何不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手下的将领会同意吗?” 而此时,天才刚黑。 陈标点头:“元朝太子也没什么用处。那个扩廓帖木儿必须死。” 朱文正等三人留下副将占领通州后,继续驱赶溃兵,朝着元大都一路奔去。 在火炮的攻击和溃兵那几乎疯狂的兵器劈砍下,通州城墙被砸出了一道小缺口。 只一日,海津镇和元大都的门户通州相继陷落。 现在兵分两路,她也需要统筹后勤,做出变化,才能让朱元璋率领的西进的军队衣食无忧。 …… 马秀英看着自己身旁“秀英夫人”的旗帜,神情越发坚定。 溃兵立刻从小缺口涌入通州城,通州城的守兵见到和他们一样穿着元朝兵服的溃兵,短暂的愣神了一下,就立刻被溃兵席卷进去。 所以元朝的皇帝和太子算个屁,王保保才最重要。 又是熟悉的只听见炮声看不到大炮的影子,来自海津镇的溃军们心中的恐怖记忆被引发,哭天抢地地砸着城门和城墙,一副完全疯了的模样。 何况有时候一个朝代的灭亡,是以首都的沦陷为标志。 徐达兴奋地让人传信。朱元璋看着信愣了许久。 陈标摇头:“不,我看着。我想皇帝肯定会立刻出逃。” 陈标讽刺地笑道:“他都当不了皇帝了,元朝如何又有何用?所以他知道仅凭借自己的兵力守不住元大都的时候,就一定会逃走。何况孛罗帖木儿也在大都中。如果元太子大军进入大都,孛罗帖木儿必死无疑。给哥哥们传信,佯装和溃兵们一起攻打城门,留下通向居庸关的城门不进攻。” 陈标叮嘱道:“不要招降他,不会成功,白白折损我们去招降的人。” “一开始行军打仗,你怎么就变了个人,凡事就要按照最好的战略方向走呢?老大知道后,你一定会完蛋!” ( 第119章 民心归服才算归服 朱元璋并非故意选取元朝皇帝和太子内讧的时候出兵。 原本历史中,至正二十四年,朱元璋才灭掉陈汉。 朱元璋和陈友谅打成一锅粥,张士诚、陈友定等南方军阀偏安一隅,力主北伐的韩宋势力已经被张士诚消灭。元朝不思南进,让南方的军阀们自己相互争斗,北方朝堂逐渐安稳。 朝廷里的人没事干之后,皇帝和太子又争起来了。 在镇压红巾军中崛起的两个军阀,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也相互征伐不休,想要夺得那一人之下的地位。 至正二十四年,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攻打孛罗帖木儿,七月战败。孛罗帖木儿率大军入京,成为右丞相。 至正二十五年,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再次攻打孛罗帖木儿,同样是七月,孛罗帖木儿被皇帝派人刺杀身亡,太子入京。 不过扩廓帖木儿原本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与皇后谋划,拥立想要南伐的皇太子为帝,逼迫昏庸的皇帝退位。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反抗了他父皇这么久,这时候却要当一个孝子了。他命令扩廓帖木儿解散兵马,乖乖回去孝顺他的亲爹,明明打了胜仗,权力地位比之前还不如,甚至母子二人还被他爹揍。 扩廓帖木儿此时自然和太子反目成仇。若不是元朝变成了北元,两人都要试图夺回中原之地,他们俩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范君臣,成为明朝的心腹大患。 在这个时空,洪都守城变成了洪都大捷,朱元璋在至正二十三年便轻松击败陈汉。 至正二十四年时,朱元璋南进闽广,取得了节节胜利;又与张士诚签订和平盟约,约定一同将矛头对准元朝。 当徐达率军南进闽广的时候,胡大海等朱元璋的部下不断向西扩展,威胁元军占领的甘肃山西等地。 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为抵御明军进攻,没空内讧。 直到朱元璋正月要求全面收缩战线,准备北伐的时候,因常遇春在川蜀打得风风火火,明夏节节败退,扩廓帖木儿和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以为朱元璋此举是要入蜀,便趁着这个空隙攻打孛罗帖木儿,试图回到京城。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十分落后。 和现代社会能实时传递的信息战不一样,这个时代一处军事行动要传到另一地耳中,途中时间少则以旬计算,多则以月甚至以年计算。 信息的传递甚至不能只看路途远近。 一方势力决定奇袭,乱世之中千里无鸡鸣,几乎不会落入他人眼中。就算落入了普通老百姓眼中,老百姓们也四处逃亡,不可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被攻打的城池如果没人出去传信求援,那便是死守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孤城远悬与本部势力之外,可能他们坚守几十年,朝廷都不一定知道。 唐朝的安西便是如此。 所以古代战争多悲壮。这种孤军奋战的悲壮,现代人很难想象。 因不可能用实时的消息来决定行动,所以才会有“谋士”这种职业。 谋士的作用就是“庙算”和“预判”。 所谓“庙算”,就是一群文物高层在决定出兵的时候,就在庙堂之上预测这次军事行动,提前进行军事安排。其实也算是大型“预判”的一种。 而后军事调遣行动,将帅和谋士几乎都是“盲猜”,简直是一场大型的心理和行为逻辑分析。 因此,有时候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例如现在,朱元璋决定北伐,扩廓帖木儿和皇太子却猜测朱元璋要入蜀,趁此机会挑起与孛罗帖木儿的决战时,朱元璋已经提前锁定了北伐战争的胜局。 说“时也命也”也罢,说扩廓帖木儿和元太子略输一筹也罢,结果已经注定。 其决定不了的,不过是通向这个结果的过程,比如伤亡多少。 陈标故意给元大都留的那一扇城门果然开启,元大都所有守军护送皇帝冲出城门,朝着居庸关奔去。 之后就看邓愈和赵德胜能否拦下逃命的元朝皇帝。 元朝皇帝逃走之后,立刻就有被丢下的大臣开启城门投降。 陈标在哥哥们的护卫下,以替代徐达的元帅的姿态,执掌“明”字旗进入元大都,接受元朝被丢下的大臣的献城。 陈标此次已经骑上了和哥哥们一样的高头大马,身着一身银色铠甲,腰间别着一支新式短火铳,马匹一侧挂着一把拉力非常一般的长弓,背手背着一杆银色红缨长|枪,装备上倒是像个小将了,就是个头和脸蛋过于稚嫩娇弱,看上去不伦不类。 他的马蹄踏过城门口堆积成山的残破尸骸,马蹄沾着血,一步一个血色蹄印地走进大都城门,穿越狭窄如迷宫的瓮城,踏上了元大都宽广笔直的官道。 这时候,马蹄已经不会踏出血印,但血腥味仍旧直冲脑门,熏得陈标眼睛有些疼。 他揉了揉眼睛,四顾北大都的景象,和自己记忆中后世的都城作对比。 找不出一处熟悉的地方呢。 陈标见城中不时有火焰浓烟冒出,问道:“军中可有人违背军令?” 陈英摇头:“不会。我们进城前有严令过。” 李文忠猜测:“可能是某些被贼元皇帝丢下的大臣殉国了吧。” 朱文正嗤笑:“都被丢下了还要殉国,蠢。他们还不如包袱款款跟着贼元皇帝马屁股后面跑,看那狗皇帝会不会带上他们。” 陈标制止道:“好了,派人去救火吧,不要让火焰蔓延到其他地方。” 朱文正骂骂咧咧领命去救火了。 陈标原本只是随意让几个百户千户带着人去救火,但朱文正一想到等会儿可能面临和献城官宦的扯皮,就宁愿去指挥救火,也不想被迫听那些让人烦躁的废话。 正好朱文正是明王唯一一个赐国姓的义子,在外界看来,和明王的亲儿子无异。朱文正率领军士去救火、抚民,正好为明王增加声望。 陈标就同意朱文正去了。 李文忠和陈英一左一右护卫在陈标身侧,开玩笑道:“他走了正好,不然我们几人还不好排位置。” 陈标无语:“你们不把我护在中间不就成了?” 李文忠道:“徐元帅命令你暂代统领一职,这次攻占元大都你也是首功,你不走中间谁走中间?让朱文正去吗?” 陈英笑道:“他敢走中间,我们就敢把他赶下马让他用两条腿走路。” 其他将领听言纷纷大笑,有的和朱文正比较熟悉的老下属还起哄,让李将军和陈将军把朱将军赶下马试试,他们绝对支持。 陈标见身边人脸上都带着喜色,自己也不好再苦着脸。 对明军来说,他们当然面带喜色,甚至狂喜。 军师真的做到了自己所说的,带着几万先锋军不费一兵一卒打下元大都(陈标:我没说过)。 他们不畏死,但没人想死。元大都如此坚固,他们一个人没死就能攻占元大都,如何不狂喜? 陈标理智上知道自己也该欣喜,只是看到元大都门口那些死状凄惨的溃兵,怎么也欣喜不起来而已。 为了不打扰身边众人的兴致,陈标便板着脸,假装自己是在“装威严”,以掩盖自己笑不出来的事。 李文忠和陈英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说些高兴的事,试图转移陈标的注意力,但见效甚微。 他们只能装作没发现,以免给陈标更大的压力。 这两个哥哥早就发现了,在陈标眼中,只要进入了他视野中的人都是“人”,敌人也一样。“人”的悲惨境遇,都会让陈标共情。 这时候他们有点想学习历史中伺候昏君的奸臣,把不想让陈标看到的事都隔绝在陈标视线之外。 可惜他们那个“义父”有不同意见。标儿如此聪慧,也不可能瞒得住,还会鄙视地说“你们傻了吗”。 陈标一路来到了元大都的宫城。 元朝皇帝虽然将金银细软都席卷一空,但并没有放火烧宫。 因为元朝对自己的武力自信惯了,他们离开的时候认为此次失利只是因为疏忽大意。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大都。若现在把东西烧了,以后还要花钱重建,得不偿失。 陈标也不想听那些元朝官吏歌功颂德,他让两个哥哥猜拳,三局两胜,李文忠输了,被迫去和元朝官吏见面。陈标带着陈英直奔元朝藏书的宫殿。 看到满屋子的书后,陈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把军中读过书的人都叫来,把书本整理一遍。嘿嘿,特别是那些孤本,全部整理出来。”陈标苍蝇搓手手,“我马上让陈家的印刷工匠来,把孤本印它个几千本,又可以卖钱攒重建大都的基建费用,还能让孤本流传后世。” 双赢!我赢两次! 陈英见陈标终于高兴起来,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好,我会派重兵把守。” 陈标在藏书的宫殿里来回转悠,板着脸道:“什么金银财宝都是其次,取点闪闪亮亮的东西出来犒劳大家,这是攻城的惯例,咱们先进城就先得好处,别顾忌我。不过这些书,一本都不准赏人!书要全部留给明王,这就是大明开国的底蕴,明白吗?” 陈英严肃道:“是!末将领命。” 陈标的脸板不住了,像小时候一样,拉着陈英的袖口道:“英哥帮我张贴个布告,召集大都中读书人抄书。只要他们能抄够十本书,就能随机拿走一本。” 在印刷术进入机械时代之前,书籍就是底蕴、是财富。藏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历朝想要在文治上有所功劳的皇帝都会下令编书,把一些孤本重新整合抄录,比如《永乐大典》,在当时儒家一言堂的情况下,将被当时儒家不容的杂家学说统统编入其中,才让它们流传下来。 不过也有的皇帝编书是为了毁书,一边编书一边毁掉原版书籍,以篡改不利于王朝统治的事,比如《四库全书》,又被戏称为“四库毁书”。 陈标不是皇帝,没资格像永乐大帝那样编纂《永乐大典》。他只能趁着自己这次短暂的没有让战火燃得太厉害就拿下元大都,让元朝官方藏书都完好无损的时候,让许多人来抄书,让孤本有传世的机会。 同时,以元朝官方藏书为诱饵,原本已经认可元朝为正统,想要避世的读书人们,可能会咬住这个诱饵留下来,为明王所用。 而且明王占领了元大都,也是时候称帝了。天下读书人黑了明王这么久,总要给他们一个参加科举和举荐,来大明做官的台阶下。 这次组织人整理和抄写元朝官方藏书,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陈标在书库席地而坐,只卸掉了手臂盔甲,潦草写了一篇奏章呈给明王。 此时他虽然“先斩后奏”,但这个“奏”必须及时,这是为臣之道。 吹干墨迹,陈标对传令兵道:“顺带帮我打探一下我爹我娘。” 传令兵点头:“是。” 他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遗憾。高兴的是他传这种好消息回去,肯定有封赏;遗憾的是说不定跟在军师身边,拿到的赏赐更多。 军师只要书,书还是给主公留的,其余财物一概不拿。该他拿的份额,他也送入军中,以向元大都百姓购买物资。 陈标让明军打出当年岳家军的旗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军中基础教育普及的时候,戏剧等文艺活动也在军中普及。不仅给士兵们看戏,也让士兵们自己编排戏剧。 此时陈标挑选了一些有一技之长的人,脱去军服穿上戏服,先演“岳王爷”,再演“常元帅”,不靠公告,靠戏剧戏曲来告诉百姓,咱们明军是好人,是继承岳王爷的遗愿北伐的好军队。 就算是元朝的都城,百姓们也知道岳王爷和常元帅。 岳王爷的威名,哪怕元朝皇帝都要礼待。 而常元帅的威名,正陪着常遇春对川蜀虎视眈眈的叶铮的笔杆子,深藏功与名。 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差不多,就算是再危险的时刻都忍不住看热闹的心。 明军搭台唱戏,他们怕这群被元朝宣传成吃人的明军怕得不得了,仍旧“偷偷摸摸”来围观。 几出戏之后,百姓们居然开始往台上丢花丢铜板了。 陈标赶紧让人宣传,咱们明军演戏不要钱,但百姓们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听好看的戏,非要打赏。 陈标只好让人在台前放了个箱子,想打赏的就往箱子里投钱。投的钱一成给演戏的士兵当辛苦费,九成就以明王的名义,来赈济大都中的贫苦百姓。 “这就是义演。”陈标道,“没什么丢人,慈善,懂吗?” 又能得钱,又能得名声,陈标真是把慈善的定义搞明白了。 陈标现在威望极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将领们就听从了。几天下来后,效果极好,百姓们都不怕明军了。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改朝换代什么的无所谓,只要对他们好就成。 元大都年年饥荒,换个皇帝说不准还是件好事。 只有元朝官吏们十分害怕。 明军轻而易举得到元大都已经出乎了他们的想象,明军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就获得元大都百姓的认可,丝毫没有抵抗的就让这座元朝耕耘了近百年的都城真正归服了明军。这比元大都陷落更让他们惊恐。 打下一座城池不算真正有用这座城池,特别是人口众多的大城。民心的归服,才是拥有这座城池的真正体现。 收拢民心这么容易吗?他们甚至没有给百姓好处!还让百姓为他们花钱! 别说元朝那些没有殉国的官吏,就连明军的将领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标解释:“首先,给百姓们一些小恩小惠很容易,百姓们不会因此就相信我们,他们甚至会更加惧怕我们会不会千百倍地赚回来。但给百姓们演戏唱戏的军队独一份。他们相信,我们费这么多工夫,一定不会骗他们。” 这就是时代的差异,如果换到现代,百姓们都对这些花言巧语免疫了,还不如给粮油米面鸡蛋。 这个时代,文化和娱乐都是上层人士的奢侈品。军士们给百姓们演戏唱戏,让百姓们享受一番当“看官”的乐趣,百姓们就知道,这群军士们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了。 “再者,感谢岳王爷和常元帅吧。他们俩的声望,也是我们能这么快收拢民心的关键。”陈标道,“听说常元帅为了我们北伐有稳固的大后方,自请留在南方继续屯田和防备张吴和明夏。常元帅有如此胸襟,真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啊。” 将领们纷纷点头,都从自己的战利品中选了些好东西,等回去之后送给“自愿留守”的常元帅。 常元帅身为军中公认最勇猛的一员大将,居然心甘情愿不要北伐的功劳,他们的胸襟、气度和眼界真的远远不如。 陈标道:“这戏要继续演下去。应天已经把井田制和新法令都编成了戏文,用这种新方式给百姓们宣传。大都的百姓能接受戏文这种方式,我们就继续用这种方式来宣传大明的制度律令。此事就忠哥你来安排。” 李文忠有气无力道:“是。” 陈标忍笑:“好了,知道你辛苦了。我已经让英哥接替你了,来,笑一个。” 李文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该让文正接替我。那些阴阳怪气的人,都献城当俘虏了,还一副他们是官,我们是匪的态度。” 朱文正点头:“啊对对对,让我去,我给他们鼻子两拳,他们才知道谁是官谁是匪!” 陈标给了朱文正一小拳头:“啊对个头,你又想被主公抽一顿吗?” 朱文正笑道:“他抽呗,反正几天就好了。能揍他们几拳,我乐意被抽。” 陈标虎着脸:“我不乐意!乖乖陪我守着书,什么都不准做!” 朱文正耸肩:“好吧,真无聊。对了宫里那些女眷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有个据说是太妃的人乞求与你见面。” 陈标疑惑:“找我?” 朱文正道:“大概因为你年纪小,她们知道你对女色没需求,所以只想和你见面?” 朱文正这话刚说完,李文忠按住他的后脑勺,就把他往地上扣。 朱文正立刻半下蹲扎马步,啊嘿,你扣不动! 陈英面无表情伸脚一勾,朱文正身体失去平衡,被李文忠扣在了地上。 朱文正大喊:“你们怎么能二打一!” 陈英抱着手臂,一脚踩在朱文正背上:“你再在标儿面前胡言乱语,我就禀报干爹干娘,四打一。” 朱文正道:“我就开个玩笑!标儿都没生气,对吧?” 陈标道:“英哥,让开。” 陈英收回脚。 朱文正得意:“我就说……哎哟!” 陈标蹬掉小靴子,踩在朱文正的背上蹦蹦跳跳。 朱文正惨叫连连,李文忠捧腹大笑,陈英抱臂冷笑。 “标儿!标弟!我的好弟弟!你已经长大了!你当你还是小时候吗!你哥我的背要断了!” “嘻嘻嘻,不管。” 将领们探头,见这几兄弟又闹起来,那个最喜欢逗军师玩的朱将军又被军师欺负,也忍不住嘴角上弯。 行军打仗时还如此热闹和快活,也只有跟着军师出战会这样了。 陈标欺负了一顿朱文正后,在朱文正的护卫下,来到了元朝皇帝的后宫。 元朝皇帝只带走了皇后和宠妃,大部分女眷和太妃都被留了下来。 在都城被攻占时,这些宫廷女眷一般都会被分给将领们当战利品。将领们如果有分寸,会将有身份的女眷送给自己主公,等主公分配。没有分寸,就自己抢了。 乱世之中,貌美的年轻女子,和金银珠宝一样,都属于“财物”。 陈标既然说不准掳掠妇女,那么宫廷女眷也自然算在内。 就算朱元璋之后要用这些女子赏赐别人,至少现在,这些女子不能被人抢走。 安抚了几日后,宫廷女眷们知道明军没有强迫她们的意思,便心思浮动,想要为自己求一个好未来。 对这些女眷而言,她们并不是不乐意给明军的将领们当妾室,只是不愿意被“抢”。 因为被“抢”,那可能就连个名分都没有,说不定一夜之后,就面临死亡了。 陈标到了后宫之后,宫廷女眷见到陈标稚嫩的脸庞,表情更加放松。 老太妃扫视了她们一眼,那些女眷立刻低下头,不再直视陈标,十分恭敬。 宫中女眷的礼仪大多是不错的,很懂得如何对待贵人。 老太妃跪地道:“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去处。” 这时候“大人”并不是专指官吏,而是一个口语的敬称。对长辈或者有声望的人,也可称“大人”.若是在书面用语和官场称呼中,都是不用“大人”这个词,而是直接称呼官职。 老太妃不知道陈标是个什么官,才以“大人”尊称。 其他女眷也都伏地磕头,请求陈标。 陈标待她们这个头磕完之后,才故意倨傲道:“我们明王愿意给所有愿意当百姓的人一个机会。你们谁有一技之长,种地也好,织布也好,刺绣也好,可以自己选择分田、做工。” 他扫视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道:“如果吃不得当普通百姓这个苦,就继续在这宫里待着,等明王把你们赏给将领。” 宫中女眷心头一松。 老太妃又磕了一个头,道:“谢大人!” 陈标道:“你协助我们登记宫中女子的姓名,如果想要当百姓的都可以去,不准阻止她们离开。你们要明白一点,现在你们都是明军的俘虏,没有什么宫里的娘娘女官奴仆的分别。我听说有人在宫中打骂宫女?” 老太妃立刻惊恐道:“我已经阻止了她们!” 陈标淡漠道:“你阻止得很及时。如果让我来阻止,我就按照伤人的罪名发配边塞了。” 一些女子伏在地上的脸庞出现怨毒和不甘的情绪。 陈标知道有人会怨恨自己,他也懒得去观察谁怨恨自己。 这些人的未来比浮萍还不如。浮萍至少还知道团结一致,在江河中结成一片。 她们就算再怨恨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何必去观察? 陈标让人现场登记了愿意立刻出宫当百姓的宫廷女子。其他还在犹豫的女子,只要在明王来之前,都有机会。 后宫的普通宫女几乎全部第一时间按手印,要当普通百姓。 她们争相报着自己会的东西。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刺绣和纺织,有的人还会医术、厨艺。 陈标把这群人先单独安排到一处宫殿,给她们一些东西,说之后会给她们安排考核,若是技艺出众者,会优先安排工作。 其余的人,有家可回的人就回家;无家可回或者家中父母兄弟不是好人,不愿意回家者就等候分田,去各处生活。 “无家可归或者不愿归家的人,写明自己的意愿,我会安排你们去别的城池。如果你们想要嫁人,也等田分下来之后,去当地找个好人家。分田的时候应该也会同时组织相亲会,你们慢慢挑,不急,这是一辈子的事。” 陈标面对这群积极登记出宫的女子时,表情缓和不少,脸上带着笑了。 一个宫女大着胆子问道:“还能挑?” 陈标点头:“你们长得好看,又会织布刺绣厨艺,想迎娶你们的人多得是,慢慢挑,就算挑不好也不用急,律令中允许女子提出和离,你们好好研究律令。” 又有宫女道:“我们、我们也可以进将领的房中吗?” 陈标心中一叹,脸上仍旧带着笑:“如果有将领看中你们,你们也乐意,当然没问题。这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过既然你们愿意跟随将领,为何要出宫?等着被明王赏赐不是很好?” 那个宫女红着脸道:“我不是想嫁给那种很大很大的将领,就、就很小很小的官。” 她身旁一人小声道:“就是不想当妾,想当平头正脸的娘子。” 陈标失笑:“这样啊。那你们可要看准第一次相亲会了。第一次相亲会有许多将要在大都驻兵的军士会参加。但比起官位,你们还是要多注重一些个人品行。你们都是在宫里见惯了富贵的人,嫁给外表光鲜的人,你们的生活不一定光鲜。” 宫女们使劲点头。 朱文正无语地瞅着自己的弟弟。你真是什么都操心啊,连这群女人找丈夫你都操心。 陈标敢如此安排宫中女眷,自然有明王朱元璋和明王妃马秀英两人共同的诏书认可。 本来盘活攻占城池就是陈家的工作。大都地位特殊,陈标本没打算越俎代庖,但明王给他写信让他按照旧例做,大都也没什么特殊的,自己甚至都懒得第一时间过来,正赶往甘肃。陈标就老实干活了。 或许是陈标年纪小,也或许是陈标的笑容太亲切,宫女们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都小心翼翼询问陈标那个“安排工作”和“相亲会”的事。 “明王开办了许多官办的工坊,急需绣活和织工出众的人。宫廷向来会把最厉害的织女绣女养起来,我们可是很馋你们的技艺。我会派人教导你们识字,说不准以后你们会成为工坊女子的老师。” “厨艺和医术也一样。你们不想再给人当奴仆,就让各家派人来向你们学习。不用担心因为你们有一手绝活,就被人强迫为奴为婢。” “相亲会为秀英夫人主办。乱世中多家破人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再适用。秀英夫人便以官府的名义,给大家牵这条红线。男子可追求女子,女子也可追求男子。有意愿者就在红帖上写名字,优先你情我愿者。名帖都保密,直到订婚那一刻交换名帖。具体情况,等秀英夫人派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陈标坐着侃侃而谈,宫女们都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神情越来越激动欣喜。 大都城内明军给百姓们演戏唱戏的事也传到了宫里,她们对明军十分好奇。 宫中女子大多有一技之长,又懂礼仪,是世族勋贵抢手的奴婢。所有她们很难脱离有自由身。她们只能奢望,自己也能有普通百姓一样的待遇。 现在奢望轻松成真,她们对未来又期盼,又忐忑。 陈标离开后,去军营告诉将士们,宫女们已经出宫登记为百姓,许多人有意愿在军中找婆家。 “宫廷女子有多优秀,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仗着我们有先入城之功,我会向主公请求先在军中举办一次相亲会。”陈标道,“不过你们要明白,因为她们很优秀,有钱有势的人都想抢她们当小妾甚至奴婢,你们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不住她们。自己琢磨吧。” 朱文正无奈:“你吓唬他们干什么?我就不信在我们麾下,还有人敢抢下属的妻子。” 陈标摇头:“我们不会,其他人不一定不会。就算是主公,也管不到全天下所有角落。先把事情说明白了,免得以后出事。” 陈标继续对军士们道:“你们不要抱侥幸心理。大家都是经历过乱世的人。” 军士们窃窃私语,有些人遗憾,有些人忐忑,还有些人跃跃欲试。 陈标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后,待秀英夫人派女官前来后,就将这些女子都交给了女官,不再过问。 在军营提前开启的相亲会的事,也是由女官负责。陈标不能也不会越俎代庖。 至于宫里那些身份较为高贵的女眷,女官到来之后,也奉明王和明王妃的命令,给了她们去处。 令陈标惊讶的是,明王居然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一人,全赏给了将领。 朱文正道:“有什么惊讶的?我也没要。” 陈英道:“我也不要。” 李文忠泪流满面:“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妻?娶妻之前我哪敢要!没有好女子肯跟我怎么办!” 李文忠娶媳妇一事十分坎坷。马秀英本来说给他介绍一个,但随着李文忠功劳越来越大,原本合适的也不合适了——李贞坚持不肯让李文忠娶重臣的女儿,让马秀英很头疼。 陈英不急婚配。朱文正虽然婚事也坎坷,但现在已经有儿子了,所以他肆无忌惮嘲笑李文忠。 “不急不急,等我儿子娶妻的时候,你一定也已经娶妻了。”朱文正叉腰大笑,气得李文忠想揍他。 李文忠仰天长叹:“我也去参加这次相亲会好了。” 陈标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娘说已经帮你看好了,正在征询对方同意。你别急。本来事情没成,我没打算告诉你。” 李文忠立刻把陈标抱起来飞圈圈:“标儿!真的吗!” 陈标道:“真的,别转了。我都这么大了,小心把我甩出去。娘也在帮英哥相看,你们都别急。” 陈英没经历过李文忠的痛苦,倒不怎么惊喜:“劳烦干娘操心了。” 三人正闹着,卫兵求见:“邓愈、赵德胜二位将军得胜归来。” 除陈标之外的三人跳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狗皇帝抓住了?!” 卫兵脸上的喜色抑制不住:“抓住了!” 朱文正捞起陈标往肩膀上一扛,拔腿就往外跑:“好耶!” 陈标肚子被朱文正的肩膀一膈,差点吐出来。 放下我,禁止好耶! 李文忠和陈英迟了一步,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吼:“朱文正!把标儿放下!” 朱文正大笑着往前跑:“标弟腿太短,跑不快,我带他去!” 陈标扯着嗓子尖叫:“放我下来!呕!” 第120章 得国之正唯汉与明 朱文正扛着陈标,跑得没有李文忠和陈英快。但他手上有陈标这个“人质”,李文忠和陈英不敢阻拦他,怕把陈标摔着。 于是他扛着陈标,一路跑到了得意洋洋的邓愈和赵德胜面前,引起众人震惊。 “文正,你这是干什么?”邓愈得意的表情僵住。 朱文正和李文忠因曾经颠沛流离,连名字都是朱元璋给取的,自然没有字。 李文忠本打算成亲的时候取字,但迟迟没成亲,所以延后;陈英的字“文英”,其实是他原本的“朱文英”。 许多宗室王爷都不会留下“字”,只有称号。留下“字”的王爷,要么是封王之前父辈取的,要么是为了和文人交往自己取的。以朱文正的性格,他估计这辈子都懒得要字。 直接称呼“某王”不更帅气吗? 所以邓愈直接称呼朱文正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朱文正地位比他低。 但邓愈绑来的人似乎误会了。他打量了一下朱文正,眼神中有了计较。 朱文正把奄奄一息的陈标放下来,大大咧咧道:“标弟腿太短,我……唉?!在俘虏面前给我点面子!” 陈英和李文忠一人扣住朱文正一边肩膀,把朱文正往外面拖。 陈标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大喘着气道:“你让我没面子,你还想要面子?英哥忠哥,揍他!” 朱文正“嗷嗷”直叫,像个疯子一样脑袋乱甩,被陈英和李文忠拖出了门,拖去外面“切磋”了。 邓愈:“这……” 赵德胜差点把胡子扯断。 面前是大元皇帝啊!你们仨平时多严肃靠谱,怎么今日如此不成体统?好歹在大元狗皇帝面前装一装! “先生,没事吧?”赵德胜参加了将领第一期扫盲培训班,于是习惯性的把“小军师”的称呼换成了“先生”。 他把陈标扶起来,担忧道:“伤着了?” 陈标青着脸道:“肚子压在正哥肩膀上颠簸了一路,想吐。” 邓愈赶紧让人倒温水,捧着水杯给陈标喂下:“该揍!” 朱文正这傻东西!活该在大元狗皇帝面前丢面子! 陈标喝完水,揉了揉肚子,终于缓过气。 他看着身穿龙袍,双手背缚,身体挺得笔直,傲然站在中堂的人,疑惑:“你们说的大元皇帝,难道是那个穿龙袍的人?” 赵德胜和邓愈板着的脸立刻又喜笑颜开,异口同声道:“当然!就是他!” 陈标无语:“他很明显不是大元皇帝啊!!你们难道抓了他就收兵了?!” 赵德胜和邓愈同时笑容一僵。 两人共同指着那个穿龙袍的人道:“就是他啊,他穿着龙袍!” 陈标双手抱住脑袋,无语的长叹了一口气:“就算咱们不认识大元皇帝,大元皇帝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昏君的事你们总知道吧?你看看他的精气神,像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人吗?你们看看他的神情,看看他的仪容姿态……” 陈标抱着脑袋打量那个穿着龙袍的人,更加无语:“而且他又矮又瘦,看着像个元朝皇室吗?” 赵德胜和邓愈愣了一下,从喜悦中稍稍醒过来。他们也仔细打量着那个“大元皇帝”,心里越来越虚。 赵德胜结结巴巴道:“看、看他的龙袍,很合身啊。如果是临时换的衣服,哪能如此合身?” 陈标抱着脑袋,脖子晃来晃去:“只是裁剪而已,他们整兵突围的时间足够了。你仔细看他龙袍,只是针线匆匆缝了几下,看上去像是合身,针脚并不紧密。就算打仗的时候你们看不清他的衣服,看他身材也该发现问题吧?这个替身都如此敷衍了!” 陈标无语极了。 他和徐叔叔算尽了一切,让邓愈和赵德胜两位将军都堵在大元皇帝回上都的必经之路上了。如果是经过激战,人没抓住就罢了。抓错了人?这简直不敢相信! 一个人看错就罢了,邓愈和赵德胜怎么会双双看错? 陈标抬起头,看着邓愈和赵德胜如遭雷劈的表情,想起他们俩之前的神情,猜到了原因。 “你们以为我和徐元帅事事算尽,轻松攻取大都,并派你们堵在了大元皇帝逃跑的必经之路上,以为胜局已定,就疏忽大意了?”陈标放下抱着脑袋的手,皱眉道,“你们自傲浮躁了。” 赵德胜和邓愈垂着手,身体微微颤抖,表情又是愤怒又是自责。 骄兵必败。 他们在最紧要的关头骄傲自满浮躁松懈,抓到了一个如果稍稍冷静一点观察都不会抓错的替身皇帝。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回忆,抓捕大元皇帝的时候有诸多疑点。 但他们当时都视而不见,直接乐呵呵收兵,以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实际上犯了天大的错误。 “呵,一群废物。”矮小老头不装了,他冷笑道,“我大元皇帝已经脱离险境,移驾上都!待我大元军队整合,铁蹄浮屠必踏平你们!” 陈标没好气道:“闭嘴吧,不可能。就他那昏庸模样,你指望他打回来,还不如指望成吉思汗或者忽必烈破开虚空,穿越时空,跳到这个时间点帮元朝打江山。” 矮小老头:“……” 陈标的话太奇怪,让他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标在说什么。 邓愈和赵德胜扑通跪下,红着眼眶道:“请军师/先生责罚!我立刻派兵去追击!” 矮小老头眉头一跳,疑惑地看向陈标。 显然他不能理解,为何两个将军会跪在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面前。 如果这小少年的称呼是“世子”或者“少主”就罢了,“军师”和“先生”的称呼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出陈标是个什么身份。 陈标板着脸道:“现在追击来不及了。责罚肯定要责罚,你们先各自领五十军棍,然后写检讨,在全军面前朗诵,好好反省你们这次因骄傲浮躁乐极生悲的事。你们的职位暂时不动,等主公裁定。这段时间你们好好做事,将功赎罪。” 这事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他们并非故意放过大元皇帝,只是疏忽。战场上疏忽大意的时候很多,只要没造成严重后果,有弥补的机会,以陈标对现在这个朱元璋的了解,朱元璋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明军已经占领大都,一个昏庸年老的大元皇帝,对大明的威胁还没有在甘肃的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大。以邓愈和赵德胜的功绩,顶多功过相抵。不过陈标也担心此事会引起一些人攻讦,逼迫朱元璋为稳定军心,“挥泪斩邓愈、赵德胜”,所以先给了两人较重的惩罚。 五十军棍,一个不小心就能打死人。虽然陈标肯定会叮嘱执行的人悠着点,别打太重。但这个军棍数量,已经很有“诚意”。 再者在全军面前做检讨,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脸面都丢光了。若是对文人这样,恐怕比死还难过。 陈标了解邓愈和赵德胜,他们不会因为当众检讨的事而“羞愧自尽”。但和军棍一样,这个“折辱”也显示出此次惩罚的“诚意”,提前堵住想要趁此机会除掉邓愈和赵德胜二人的“政敌”的嘴。 陈标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政敌,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听了陈标的话,两人略一琢磨,就知道陈标在帮他们,立刻领罚。 赵德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都是我蠢!先生此次计谋完美无缺,明明能不费一兵一卒一举覆灭贼元!为什么我这么蠢!” 邓愈双手攥紧,心中除了愤怒和自责,也有许多对陈标的愧疚。 他们只有几万人的先锋军能轻松夺得北伐最大的功劳,陈标厥功至伟。明明此场战役可以完美收官,都毁在了他们手中。 若是能抓到大元皇帝,陈标恐怕凭借此战,就能成为历史中堪比张良、诸葛亮的传奇军师。 “好了,你们错在骄傲自满,疏忽大意,论造成的结果,倒是误打误撞。”陈标瞟了一眼那看着邓愈和赵德胜悲愤欲绝,一脸痛快的小老头,道,“我本就建议主公把那狗皇帝放回草原。” 小老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陈标冷笑:“你家老皇帝有多昏庸,看你年纪已经是老臣,你心里门清。我主公占领大都,建元大明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扫平中原,然后才会慢慢收拾贫瘠草原上的北元残存势力。” 陈标见赵德胜还在哭,丢给赵德胜一方帕子,道:“把眼泪擦汗,安静听我说。” 赵德胜攥紧陈标丢来的帕子塞进袖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邓愈一起一左一右站到陈标身后,就像是陈标的护卫。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地咆哮和骂人声,陈英和李文忠正在联合起来殴打朱文正,根本不知道这里刚上演了一出乐极生悲。 “残元的老巢在草原,把他们赶出长城外,他们仍旧能积攒实力骚扰大明边境。但此时我们不能继续深入北伐。北伐草原弊大于利,还可能后院起火。先收复中原,重整河山后,才能对草原徐徐图之。” 陈标慢条斯理地解释。 这不是他现想的,他真的写信给了朱元璋,建议朱元璋抓到元朝皇帝之后悄悄把人放走,安排奸细在元朝皇帝身边,在残元朝廷中送入一颗钉子。 现在虽没能把钉子送出去,其他战略目标还是能达成。 “虽然我也看不起元太子,但他好歹年富力强,脑子比老皇帝清醒多了。扩廓帖木儿也比孛罗帖木儿厉害。若老皇帝被俘虏,元太子就能光明正大登基。到时候草原上残元势力恐怕拧成一股绳索,直接从北方侵入甘肃。” “若老皇帝安全回到上都,元太子就仍旧是太子,草原上的残元部落只会听老皇帝指挥。”陈标讽刺一笑,“以老皇帝的胆小和多疑,你们说他会不会派人去甘肃救太子?” 邓愈被北伐大胜冲昏的头脑如今恢复了清醒:“他不会。他胆子小,肯定会让军队拱卫上都。” 陈标摊手:“残元有志之士肯定会想要救援太子,与扩廓帖木儿里应外合攻打大明;但老皇帝身边还有其他年长皇子,他们本来对元太子的地位毫无威胁,但若是元太子死了呢?就算大元变成了残元、北元,老皇帝不死,他们的内乱就不会结束。希望老皇帝多活几年,给大明多几年发展时间。你说是不是,大元的老忠臣大人?” 老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是一门心思忠君报国,才会想出偷梁换柱的主意。 其实穿着龙袍的并不止他一人,还有身量长短体型各异的人穿着龙袍离开,老皇帝当然没有穿龙袍。 所以邓愈和赵德胜只盯着穿龙袍的人,抓的任何人都不会是皇帝。 只是这两人实在是眼瘸,抓了个最不像的,虽然他们二人并不知道元朝皇帝长什么样子。 陈标说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时候,老头嗤笑,认为陈标是故意虚张声势。 但陈标细细将预测道来后,老头惊恐发现,未来恐怕真的会如这小孩所言。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顺着小孩的话想,若是皇帝死了,对大元收复河山才更加有力! “你、你是谁!”老头声音颤抖,双眼死死瞪着陈标,试图朝陈标走来。 邓愈和赵德胜横跨一步,挡在陈标身前,亮出半截腰刀。 邓愈抬脚飞踹老头膝盖,老头身体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道:“你是不是陈标!那个妖孽陈标!” 邓愈和赵德胜长刀出鞘,勃然大怒。 陈标伸出双手抓住两人衣角,把两人拽住:“别动怒。俘虏越逞口舌之快,就说明他们越害怕。我是陈标。不要技不如人就骂妖孽啊,你这么大年纪,输不起吗?” 陈标露出乖巧的笑容,说的话比砒|霜还毒。 老头勉强稳住了身形,颤颤悠悠站起来,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陈标大大咧咧坐在上首处,满脸恶毒笑容;邓愈和赵德胜黑着脸握着刀,一看就是刽子手的角色。 他们看上去才像反派,逼迫老头这个铁骨铮铮的忠臣。 老头骂道:“你拥有如此才华,为何要帮助贼寇乱世!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都是因你们而起!百年之后,你们在青史中绝对逃不过万世唾骂!” 陈标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他很难得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快地大笑。因为这样大笑姿态很滑稽,不好看。陈标要面子。 但这次,他真的忍不住了,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老头见陈标大笑,心中更加认为陈标是天生祸害,不见脏字的骂人之语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可见其文化底蕴绝对很强,在朝中恐怕是大儒级别的人物。 朱文正揉着嘴角进门的时候,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疑惑道:“怎么了?” 邓愈和赵德胜愧疚道:“我们抓错了人。” 朱文正扫了一眼那个无视他们,仍旧在破口大骂的龙袍小老头,淡然道:“哦。那就去领罚吧。标儿应该已经说了如何惩罚你们。那个老头子是谁?” 朱文正捏着拳头,准备揍人。 陈标揉了揉笑出来的眼泪,也没有理睬一头雾水的三位兄长,笑着道:“好了,老先生,别骂了,先不说成王败寇,我大明成为覆灭元朝,一统江山的新王朝之后,史书中只会记载大明开国皇帝的伟岸事迹。” 他站起来,向前大跨一步,越过邓愈和赵德胜,毫不畏惧地站在小老头面前。 陈标为了混入抄书的读书人中打探大都的情况,特意穿了一身文人大衫,把两个总角束成了高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模样很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小书生。 他双手举到胸前,轻轻抬了抬,让双手从袖口中露出来。 “自秦时陈胜吴广起义,不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暴君昏君,就会被揭竿起义的百姓赶下龙椅。” “大元入主中原后,中原没有过一日安稳日子,百姓民不聊生,所以要推翻大元。尔等居然信口雌黄,颠倒是非,将天下大乱的祸归结于反抗的人身上?!” “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到百姓饿殍遍野?” “哦,你们这帮忠臣陪着元帝过潇洒日子,每日酒足饭饱,怎么会看得见饿死的百姓?” 陈标上前一步。小老头不自觉后退一步,手捂着胸口,怒视陈标。 陈标倨傲道:“你以为你现在宁死不屈,后世会称颂你为忠臣?” “若元朝曾经有过一个盛世,百姓有过哪怕十几年的好日子,你恐怕就会被尊称一声大元忠臣。” “可惜没有啊。百姓从大元入主中原后的每一天都生活在黑暗中。他们早就盼着人驱逐鞑靼,恢复华夏。” “你阻挡乱世结束,阻挡一个好皇帝取代一个坏皇帝,阻挡天下百姓的好日子。你是助纣为虐,你是为虎作伥!” “你将会被永世钉在耻辱柱上,后世千秋万代都会记载你的话,天下大乱是因反抗之人而起,和昏庸的皇帝无关!” “老大人,你可记得有一句‘何不食肉糜’?” “恭喜你,包括你的后代子孙在内的每一个读书人,都会用上你刚刚贡献的新典故。” 小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眦欲裂。 陈标微微俯下身,慢悠悠道:“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大元状元、翰林院直学士、中书省参议陈祖仁,身量矮小瘦弱,有一只眼睛受过伤,瞳孔颜色比正常略浅,几乎失明。你就是状元郎陈祖仁吧?” 小老头强撑道:“是又如何!” 陈标冷哼:“你通晓四书五经,自诩直臣谏臣,竟然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你读的什么书?” “其实你对大元灭亡也不是很在意,你在意的只是我主公的出身对吧?” “我告诉你,你们世家门阀那一套只有世家门阀才能当皇帝的言论早就该被扫进故纸堆中。” “何为天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民意即天意!” “除汉朝刘邦是起义军中一员,覆灭六国旧贵族,登上皇位之外,历朝历代平民百姓起义的胜利果实,都被世族豪强所掠夺!” “后世唯独我主公明王!出身微末!起兵行伍!与世代富贵的世家豪强毫无瓜葛!” “你和我说史书?说后世?” 陈标双手抓着袖口,双臂展开,广袖舒展,随风轻荡。 他头微微仰起,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那我告诉你!史书中只会说,得国最正者,唯汉与明!” “陈祖仁!你将被后世万代唾弃!” “而大明!将再创盛世,远迈汉唐!” 小老头心脏狂跳,想要反驳,却感到气血上涌,脑袋一痛,眼前一黑。 他颤颤巍巍倒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居然这样没了声息?! 第121章 我只是声音大了点 陈祖仁,汴梁人,延佑元年(公元1314年)出生,至正二年(公元1342年)状元,授翰林修撰,官至中书省参议。 他在前文出现过,和张昶是同僚和至交。 张昶虽是户部尚书,但经常出使南方各大起义军势力;陈祖仁在朝中,与张昶互为犄角。往南方派出探子,多由两人决定。 他们的做法十分单一,无外乎就是让一群文人对那帮大字不识的草莽们歌功颂德,教导他们如何享乐,引导他们失去民心。 因如今世道对文人的推崇,这手段虽粗暴单一,居然战无不利,仅在朱元璋这里出了岔子,引得张昶铤而走险,亲自出马。 两人分别的时候,泪洒长亭。 他们知道,这一分别,大概就不会再见面。 若元朝覆灭,那么张昶会被朱元璋处死,而陈祖仁大概会留在大都为君王殉葬。 在原本的历史走向中,他们也确实是按照自己的预想死去。 元朝皇帝北逃,陈祖仁独自留守太庙,被乱军砍死;张昶在朱元璋面前书写“身在江南心思塞北”,被朱元璋诛杀。 两人的死法,挺符合世人眼中的慷慨赴死。 可惜明朝后来烂成那副鬼样子也没有老百姓怀念元朝的统治,只靠着士大夫吹嘘,他们也没能混上个铁骨铮铮的忠臣待遇。只有后世搞名人故里旅游的时候乱折腾,在媒体上吹嘘了一下大元忠臣,无人理睬。 这慷慨赴死,没人捧场,就显得不是很慷慨了。 原本陈祖仁就够惨了,在这个时空居然还能更惨。 他今年五十一岁,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高龄。元大都连年天灾,皇帝和太子又多次内乱火拼,耕地几乎抛荒,全靠张士诚等人漕粮救济,每年仍旧要饿死万余人。 元朝贵族当然饿不死。 后世说元朝明文政策将百姓分四等,那其实是清末某个文人杜撰。元朝实际上没有颁布过明文规定,只是社会现象上蒙人比汉人地位略高。而且也只分蒙人和原本宋朝统治的人。 明朝建国后,官方文人撰文抨击元朝黑暗统治的时候蒙人高高在上的一些事,多是蒙古贵族欺压汉族平民。曾有蒙古平民试图学习蒙古贵族殴打汉族平民,结果被地方官驱逐出境。 清末文人只是对其进行了一点点加工,把社会现象变成了明文规定。 在此阐明这一点不是说元有多好。大元的民族政策和大清一样,表面上没有规定谁比谁更高一等,但肯定要出台方方面面的政策维护蒙古人的统治。 这里只是想解释说明,所谓汉人遭遇的歧视和痛苦,和汉族官宦贵族没关系。 蒙古官员俸禄比汉族官宦高?但蒙人官宦懂政治的人少,汉族官宦执掌实权,和地方豪强相互勾连,在元朝的包税制中赚得盆满钵满,比蒙古大部分贵族日子都好过。 蒙古平民在元朝入主中原后并未得到好处。他们被蒙古贵族视为私产,重要兵源,人身自由被严格控制,不准种田以免汉化,不准随意进入中原以免逃跑。汉族地方官也视他们为牛马。 所以大元的官吏大概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百姓要反大元,复华夏。 大元的皇帝干得挺好啊?哪有不平等?哪有歧视? 身为大元的高官,陈祖仁当然也是牛羊肉每日管饱。 只是元大都近年来耕地抛荒,缺少新鲜蔬菜瓜果。他的饮食结构趋同蒙古贵族,又不像蒙古贵族那样热爱骑射运动。虽然他看着瘦弱,其实有点三高。 瘦子三高比胖子三高更危险。这不,陈标的声音太大,把老年人吼得脑出血了。 陈标小爪子缩在袖子里藏着,瞠目结舌,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陈标!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你不知道有许多案例都是老年人主动和别人吵架,吵着吵着自己就倒下了吗! 现在这个元朝重臣俘虏死在了你面前,你要如何向主公交代! 陈标神思都恍惚了。 以如今的价值观,陈祖仁不能杀,至少不能死在陈标手中。 陈祖仁身上光环太多了。虽然后世不认什么元朝忠臣,但现在大明还没有建立,文人们大多还认可元朝的统治,所以陈祖仁以身代替皇帝被抓,是能称之为道德楷模的。 再者陈祖仁乃是翰林状元郎,当世有名的大儒。他还曾经以“劳民伤财”为由劝说皇帝不要整修被打烂了的上都,在世间颇有刚直清正之名。 明王朱元璋在读书人中的名声极烂。 这不仅仅是一个放脚戳痛了文人们见不得光的性|癖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朱元璋节节胜利,有一统江山之势,文人们已经做足了姿态等着朱元璋递台阶,朱元璋不但不给台阶,居然跑去军营中现培养人识字。 这一点才是真正把他们脸抽肿了。 朱元璋不礼贤下士,姿态傲慢至极。有才华的读书人多清高自傲,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陈标从应天几位大先生口中得知了这些文人们的小心思之后,此次来到大都专门组织人抄书送书,就是给文人们台阶下。 自家主公总要做了有利于天下文人的事,文人们才好改旗易帜,为自家主公歌功颂德。 但陈祖仁死了。 大元铁骨铮铮的大儒忠臣陈祖仁在自己面前碰瓷身亡。 伟大的大元忠臣用自己的生命阻挡了陈标的计划。姜还是老的辣,他这次技高一筹,陈标要哭了。 陈标脑海里一片空白,维持着面无表情垂首看着面前猝死老人的姿态。 邓愈和赵德胜以为自己抓到了大元皇帝,十分得意。此次拉着俘虏回来的时候,特意宣扬了一番。所以朱文正扛着陈标来围观大元狗皇帝的时候,也有许多将领和被派来协助陈标的文官兴致勃勃跑来围观。 武将们有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地在门口窗口探头探脑,有的装作护卫光明正大来围观;文官有的冒充小厮站在近处做出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有的摸出纸笔客串记录文吏。 不仅明军这一方有很多人。 邓愈和赵德胜自以为满载而归,当然不会只抓了一个“元朝皇帝”就傻乎乎收兵。他们这次俘虏了许多元朝官吏和宗室子弟。仅元朝皇帝、皇后和皇子在孛罗帖木儿的护送下,十几骑仓皇逃回上都。 这些人都被捆缚着双手,被明军士兵押在地上跪着。陈祖仁站着,是因为他是“元朝皇帝”,邓愈和赵德胜稍稍给了他一点面子。 现在陈祖仁就在众多同僚和众多俘虏面前被陈祖仁用生命上了一课,想找借口脱罪都找不到。 陈标心中十分精彩的小剧场已经开演,完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摆脱这场危机。 总不能他和邓愈、赵德胜一样自请军棍,再念检讨吧?检讨无所谓,就他那个小身板,就算执行军棍的人手下留情,他也挨不过十棍子就得完蛋。 朱元璋还不是洪武皇帝,我陈小标就要命丧于此? 陈标脑海里刮起了暴风雪的时候,在外人惹视角中,是陈标活生生骂死了大儒,正用悲怜又不屑的表情,静静为这一位曾经举世闻名的大儒默哀。 在这个《三国演义》还不存在的世界,诸葛亮骂死王朗的典故还没出现。 正史中,王朗早早病逝,和诸葛亮没交锋过。正经史书中,没有文人直接舌战骂死人的先例。 不过文人确实有许多骂战,“舌战群雄”是许多文人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两个文人舌战之时,能活活把对手骂死,那就像和西方贵族吹嘘的“荣誉决斗”差不多了。 若不是文人有这样的“舌战梦”,《三国演义》也不会写一段诸葛亮骂死王朗;这一段“舌战”更不可能成为后世经典,让许多人误以为是正史。 因为历史中没记载过,在场的人也没在身边见过,“身边即世界”,他们就以为这件事是前古未有之奇事。 他们也不懂什么心血管疾病脑出血猝死。只知道陈祖仁刚刚还精神矍铄,来这之前还吃了明军一大碗肉,骂陈标的时候更是中气十足。结果陈标一顿反驳,把陈祖仁骂得节节败退,直接骂死了。 骂……死了? 他们看着陈标发愣。 陈标看着陈祖仁发愣。 陈祖仁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看着屋中横梁发愣。 他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他,他眼神空洞看屋顶,看了半晌。 直到赵德胜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好大一声响,才毁坏了这个静谧又恐怖的气氛。 赵德胜手一松,刀“哐当”落地。他死死捂着肚子,羞愤欲绝。 陈标听着刀落地的响声,才从惶恐中镇定。 他强装平静道:“赵叔叔路途辛苦,赶紧去吃饭吧。来人,为陈祖仁收敛。张贴布告,让他亲属前来领遗体归葬。若头七后无人来领,就在城郊寻一处青山绿水面向上都埋了,也算是全他对大元昏君一生盲目的忠诚。” 既然已经被碰瓷,陈标认为,自己只能强撑着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能乱了方寸,以免示弱之后,引人攻讦。 是文人,就要傲。足够狂傲的文人,做违背礼仪的事也不会被人骂得太厉害。 陈标今日不当武将和军师了。他就是朱元璋麾下年轻一代第一文人,年少气盛与老儒生对骂,活活把人骂得脑溢血。 陈标心里小人疯狂捶地。我根本就没骂人啊!我连个脏字都没说!实事求是能叫骂人吗! 我冤枉啊! 陈标平静的目光扫了跪在地上的俘虏们一眼,俘虏们皆畏缩,仿佛担心陈标又来骂死个人似的。 “将他们松绑,分开关押,不可做出虐待俘虏之事。主公得知你们抓到大元皇帝的事后,肯定会很快北进。等主公来到大都,再行定夺。”陈标语气平淡,心里惨淡,“虽非我本意,但口舌杀人也是杀人。杀俘违背军令,我会自请卸去职位,禁闭反思。” “标儿!你不用这样。他的死和你没关系!”朱文正瞪了一眼周围人,开口护短道,“你都没骂他,他自己羞愧身亡与你何干?” 陈标的同僚们终于回过神,纷纷出言维护。 即使他们被军师这一手吓得头皮发麻,也绝不能让军师担上违背军令一罪。 军师卸担子,大都这么多事谁来负责?! 何况骂死俘虏怎么能叫杀俘?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说法! 陈标却去意已决,当即张贴布告,朗诵检讨,然后把自己的官职前面挂了个“代理”二字,就等朱元璋下旨免官。 陈标以为自己的姿态放得特别低,但他这一番举措,却以讹传讹,变成了他骂死了一个元朝忠臣还不过瘾,特意阴阳怪气全天下的元朝忠臣。 道歉?陈标解释自己没有骂人,只是实话实说,顶多声音大了一点,吓死了老年人,这叫道歉? 这不是阴阳怪气,怎样才算是阴阳怪气?! 朱元璋最近经历了悲喜几重天。 首先,他知道陈标去了前线,差点吓死; 然后,他知道陈标真的指挥先锋军不费一兵一卒,连克海津镇、通州、元大都,差点乐死; 紧接着,邓愈、赵德胜报喜的传令兵到来,说抓到了大元皇帝,朱元璋高兴得找不着北;但半个时辰后,第二封信寄过来,那俩傻子抓错人,大元皇帝和孛罗帖木儿两条大鱼都跑了。 朱元璋这心情一高一低,差点短暂闭气。 他喝着静气凝神的苦药骂骂咧咧的时候,第三封信到来,朱元璋人傻了。 他傻乎乎地召集自己的大儒谋士们道:“我听评书里说你们文人喜欢舌战,原来舌战真的能骂死人啊。” “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这五人纷纷摇头。 “闻所未闻!” “史书中未曾有过!” “世上居然真有如此奇闻?!” “为何我竟不能亲眼见之!!” “主公,我今日就出发去大都帮衬标儿。”刘基道,“标儿一定吓坏了。” 其余四人纷纷道:“对对对,我们也去!标儿一定吓坏了!” 朱元璋骂道:“滚!你们就是想去看热闹。我回去,你们乖乖留在这里继续守着王保保!你们不是说谋士就该在这个时候出谋划策,非要跟着我来甘肃吗!” 王袆笑道:“如今不过对峙,用不了这么多谋士。抽签如何?留两人在此辅佐胡大海将军和耿再成将军,其余的人跟随主公去大都?” 刘基摇头:“我们倒是可以抽签,主公最好别去。主公总不能让替身安抚大都百姓,接见大元官宦俘虏?而标儿身为北伐功臣,难道主公去了大都,不与标儿把酒言谈?” 朱元璋板着脸道:“标儿不喝酒。他酒量极差,喝一点第二日就会头疼。” 刘基眯着眼瞥朱元璋。 朱元璋干咳一声,恢复正经:“标儿年纪轻,有北伐之功,就该回去休息了。他如今被那姓陈的徒子徒孙口诛笔伐,正好回去避一避风头。” 沉默了许久的李善长揉了揉胸口,终于缓了过来。 标儿得到占领元大都首功的消息没吓到他,抓了大元皇帝但抓错的消息没吓到他,标儿骂死大元老状元的消息差点把他吓死。 他揉着扑通扑通的心口,有气无力道:“标儿不可回应天。标儿骂死人的事可能被千夫所指,也可能成就他的英名。主公必须要强硬地站在标儿这边,肯定标儿的正确。即便标儿想退,主公也不能让标儿退!” 李善长这个不算太正统的文人发话后,几个正统文人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也纷纷点头。 宋濂道:“主公,文战交锋如武人狭路相逢,若一步退则步步退。标儿此事前古未有,不可轻忽。” 王袆摊手:“一个老匹夫,先开口骂标儿,被标儿反驳后羞愧气绝,还能是标儿的错?若标儿有错,以后主公麾下众臣日子可要难过了。” 朱元璋听了王袆的话,很想翻白眼。 你们也知道你们每次议论事务都在破口大骂啊!我还以为你们没有自知之明呢! 叶琛笑道:“若不是常元帅那里需要族兄,此事让族兄去帮衬标儿,或许最为合适。族兄很擅长此事。我学到了族兄些皮毛,主公让我去大都吧?” 众人纷纷鄙视。你前面几句废话,就是为了争着去大都。 章溢打圆场道:“确实,标儿此事不但不应该被责罚,主公须得奖赏标儿才是。” 朱元璋想了想,道:“把大都改成北平府,让标儿当知府。大都打了下来,明年正月我应当在应天登基了。我登基的时候标儿可不能在应天。” 以陈标现在的地位和功劳,若在应天,有资格随驾旁观朱元璋登基。 朱元璋总不能登基的时候还让替身去吧?就算他无所谓,替身估计宁愿自尽也不肯去。 李善长继续道:“主公必须去大都,但可以先遣走标儿。主公明年要登基,标儿执掌主公印信依仗,代替主公回家祭祖如何?” 朱元璋笑道:“李公这主意好!他是我儿子,本就该代替我去祭祖。” 无论是扩大北伐战果,还是筹备应天登基,朱元璋都没空回乡。陈标身为明王世子和未来大明太子,当然应该代替朱元璋去祭祖。 不过当皇帝本人没空,又没有子嗣或者子嗣过于年幼时,皇帝也会派宗室或者心腹重臣去祭祖。 朱元璋现在对外宣称亲戚都死绝了,所以只能派心腹重臣。陈标若被朱元璋派去祭祖,既能短暂和他回元大都的时间错开,又能让外界都知道,朱元璋不但没有因为陈标骂死人而冷落陈标,还对陈标更为欣赏看重。 “可惜标儿安排人抄书,帮我在文人那里博取名声的计策失败了。”朱元璋叹气,“我倒是无所谓,但标儿一定不开心。” 沉默了半晌的刘基突然大笑。 朱元璋郁闷道:“我叹气,你何故发笑?” 刘基笑道:“我想明白了。标儿此举看似被世人口诛笔伐,实际上正好是主公破局之机!主公何不昭告天下,让支持元朝的文人和反对元朝的文人来一场舌战?有标儿骂死人的先例,恐怕许多文人都热血沸腾,想要成为第二个能骂死对手的文人。” 朱元璋震惊。 刘伯温你是认真的吗?全天下文人还能因为我家标儿骂死人热血沸腾而不是义愤填膺?他们甚至想自己骂死个人试试? 你逗我玩呢! 朱元璋认为刘基这次献策有点不正经。恐怕是刘基自己想骂死个人玩玩,故意推说别人也想。 朱元璋本想如此嘲笑刘基,但他看到自己面前的文人们都露出了过分灿烂的笑容,连李善长都在捋胡须。 朱元璋再次震惊。 我家文人怕不是都有点那个大问题! 第122章 比免死金牌更免死 朱元璋入大都要和陈标错开,陈国瑞不用。 儿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这个当爹当然要去庆祝。去大都的途中,他还在途中接了马秀英,夫妻俩一同乘船去看儿子。 一路上,马秀英唠唠叨叨:“标儿怎么还能把人骂死?真的不是那个人本来就有病,正好碰上了?” 朱元璋则得意洋洋:“胡说什么,我们儿子就是这么厉害!” 马秀英使劲拧了朱元璋腰间并不软的肉一把,道:“我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我的标儿哪是会骂老头的孩子?” 朱元璋“吸溜吸溜”疼得抽气,但还是坚持道:“他都能上场杀敌了,骂死个人算什么?我们的标儿长大了,出息了!” 马秀英倒吸一口气:“标儿还上场杀敌了?” 朱元璋得意洋洋:“用火炮杀敌也是杀敌。” 马秀英无语。她还以为软乎乎的标儿还能骑着马去战场拼杀呢?吓死了。 夫妻俩带着明王的旨意来到上都皇宫,陈标早早翘首以盼,一看爹娘来了,就扑进了爹娘怀里。 爹娘的怀抱各占一半,陈标两个都要。 陈标忍了这么久,见到父母,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哭嚎了:“我冤枉啊!我根本没骂他!我也有好好道歉,没有阴阳怪气!” 朱元璋正准备夸儿子骂死老匹夫,真是太出息,就被陈标的哭嚎堵了回去。 马秀英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给了朱元璋一个白眼。 看吧?我就说我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标儿怎么会骂人。 朱元璋想一把将干嚎不掉眼泪的儿子提溜起来,这一提,朱元璋疑惑道:“标儿,你怎么又长高了?” 陈标抬脚踹他爹:“什么叫又长高?说的好像你不想看到我长高似的。我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窜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让两位义兄弟去干活,自己在陈标身边充当侍卫的陈英微笑着迎过来,道:“标儿现在每个月的裤腿都会短一截。” 马秀英低头看着陈标的裤腿。 陈标的裤腿居然是挽起来的。 马秀英笑道:“衣服短了就做,怎么还做了一套长得不合身的衣服穿着?我们家是富商,还差这点布吗?标儿,你可是说过,布烂在库房里才是浪费。” 陈标道:“布没什么,但做衣服多麻烦。便服而已,将就着穿着。若是穿出去见外人的衣服,我还是有做合身的。爹!放手!你还要把我提多久!” 朱元璋这才把抬着陈标咯吱窝的两只手放下来,嘴里还嘀嘀咕咕:“长高了脸颊还是鼓鼓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陈标气愤地瞪大了眼睛,给了他爹的肚子一记软绵绵的直拳:“谁五六岁?!爹你该去找大夫看眼睛!” 朱元璋乐呵呵地揉了揉肚子,然后伸手捏了捏陈标鼓鼓的婴儿肥。 陈标气得又给了他爹几记直拳。朱元璋笑呵呵地挺着腰鼓着接下。 看着陈标孩子气的举动,陈英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陈标忙得脚不沾地,连对他们兄弟三人也不再肆意撒娇,十分老成。朱文正几度试图用找茬作死的方式让陈标放松,结果被陈标丢去带着军士修缮大都。李文忠和陈英立刻停止了所有馊主意。 “阿英,辛苦了。”马秀英乐呵呵地拍了拍陈英的肩膀,“许久不见,已经长成一个俊小伙了。等干娘给你找个好妻子。” 陈英道:“谢谢干娘,不过还是先给文忠找吧,他快急死了。”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好,好,一起找,不会亏待他。” 朱元璋一边和陈标玩闹,一边转头道:“文正和文忠还老实吗?有没有给标儿增加麻烦?” 陈英道:“没有。干爹是知道的,文正和文忠干正事的时候都十分利落。” 朱元璋一把抓住陈标用自己的肚子练拳击练上瘾的手,将陈标夹在胳膊下挠痒痒:“利落是利落,不着调的时候还是不着调。把他们叫回来,我问问。” 陈英道:“已经让人去叫了。” 他用眼神向马秀英求助,希望干娘去拯救刚哭嚎没掉眼泪,现在被挠痒痒肉笑出了眼泪的可怜弟弟。 马秀英却微笑着围观儿子被欺负,没有出手拯救的意思。 陈英心里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被义父欺负的标儿。 没办法,干爹干娘站在了同一边,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了。 朱元璋把陈标欺负了个够,被气得神智返回幼年时期的陈标咬了胳膊后,才开始干正事。 他将明王的诏令丢给陈标,道:“主公听到你骂死了老匹夫,特别高兴。大都改称北平府,以后你就是北平知府了。” 陈标:“……啊?” 朱元璋一直没动静,陈标就知道朱元璋大概是不在意他骂死俘虏,又让明王殿下背了文人骂名的错。 只是北平知府……陈标瞪着手中的诏令,感觉很烫手。 边疆重镇一般地方官很少轮换。如果他从小到大都坐镇北平,以后怕不是会卷入朱棣夺位争端? 应该不会,我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以后肯定会去太子殿下身边辅佐太子。 陈标稍稍安心,又没完全安下心。 “对了,北平知府的官位先给你,你不用马上上任,先帮主公做件事。”朱元璋道,“主公明年就要登基为帝,今年应该去祭祖。但你也知道中原还乱着,主公很忙,暂时没空衣锦还乡,就让你代替。” 陈标惊讶:“啊?我?” 朱元璋点头:“世子情况特殊,暂时不能出现在人前。主公认为你有个神仙老师教授学问,就和张良他们一样,所以你去祭祖最吉利。” 陈标想起自己在朱元璋面前的“背景人设”,不再惊讶:“也对。但我不会啊。” 朱元璋道:“你是主祀官,有很多官员辅佐你。季仁寿和宋濂会陪你一起去。” 陈标点头:“哦,那没事了,我就当个木偶人,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朱元璋笑着拍了拍陈标的脑袋。 陈标道:“对了爹,我们和主公是老乡,祖坟也应该在濠州吧?之前几年兵荒马乱,我们没机会回家祭祖,这次我也该顺道回去给祖先扫扫墓。我们家祖坟在哪?” 朱元璋笑容一僵。 马秀英立刻补救道:“标儿,别说这件事了。我们家的祖坟,要从你爹开始算起了。”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皇帝,以后祭祖当然从他这个明太|祖开始算起,以前的坟都不算作数。历代王朝都这样。马秀英这话没有说谎,只是容易引起误会。 陈标就误会了。他误以为,自家祖坟已经在乱世中毁掉,没有祖宗可以祭拜了。 怪不得爹以前从来不提祭祖的事,他问起也推脱以后。 “爹,现在我们出息了,可以建家庙,把祖宗的牌位都供奉上,和祖坟没区别。”陈标拉着他爹的袖子道,“别杵在这了,先进去。大都新鲜的蔬菜瓜果少,我让人培养了些豆芽。爹你不准只吃肉不吃豆芽。”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垮了,耷拉着眉毛抱怨道:“你怎么老把你爹当牛羊养,我只想吃肉。” 马秀英噗嗤笑出声,点了点朱元璋脑袋,道:“大夫也让你吃清淡些,你这个当爹的,可要给标儿当好榜样。” 朱元璋摆烂道:“我儿子自己就能成长成个最好的人,没有我这个榜样也没关系。” 马秀英笑骂:“出息!” 朱元璋继续摆烂:“我儿子很出息,我可以不出息。” 就摆烂,就得意! 陈英听着义父不要脸的话,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都想做出朱文正对义父专属表情,眼皮子一翻“啊对对对,你最不出息,也就是马上要当一个开国皇帝而已”。 朱文正和李文忠得知义父义母来到大都,急匆匆将工作安排好,回皇宫见义父义母。 李文忠还知道先洗个澡,朱文正故意不洗澡,给了朱元璋一个熊抱,蹭了朱元璋一身汗一身泥,然后在朱元璋气急败坏的追打下逃跑。 朱元璋骂道:“都是孩子的爹了!他怎么还是这个德性!” 陈标双手捧着茶,老神在在道:“堂嫂就喜欢正哥这个调调,每次说起正哥在家里做的蠢事都满脸宠溺,就像是关爱傻大儿。” 朱元璋无语极了。他本想给朱文正找一个能规劝朱文正的贤妻,结果这贤妻确实很贤良贤惠,却把朱文正宠得更没脑子。 马秀英笑道:“文正在外做事极有分寸,只在你和标儿面前闹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事,这德性怎么了?我看就很好。” 朱元璋抱怨:“你看什么都很好。罢了,反正今天也要洗澡换衣服。标儿,你明日带我逛一逛皇宫,我还没见过皇宫呢。宫里的人都关起来了吧?” 陈标低头喝了一口茶,老气横秋道:“想当老百姓的人已经分田干活相亲去了,妃嫔们等主公来分配新饭票等得都不耐烦了,我就让她们识字的帮着抄书,懂刺绣的帮忙绣东西,什么都不懂的就学点东西。不懂也不学的我也没办法。” 朱元璋疑惑:“何为饭票?” 陈标叹气:“大都灾荒,我们接手了大都,也接手了大都的灾荒。还好宫里和官员府上有点存粮,我勉强能用以工代赈安抚百姓。之后,咱们要尽快从南方运粮了。” 陈标低着头,在双手捧着的茶杯中酌了一口,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露出浓浓的疲态。 管理一座大都城实在是太难了。陈标就算有满肚子主意,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 陈标满口抱怨,朱元璋却越发惊讶。 他无奈道:“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你怎么还想一个人都不饿死?” 怪不得他进入元大都之后,发现元大都欣欣向荣,百姓们脸上的喜色仿佛过年似的。 陈标疑惑:“当然是尽可能的保证有手有脚能干活的人都不饿死啊,这不是当地方官最基本的要求?” 朱元璋哭笑不得:“谁告诉你这是当地方官最基本的要求?就算不是乱世,饿死人多正常?你哪还能救得了每一个人了?” 陈标先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自家明明挺在乎老百姓的爹居然此刻说出如此绝情冷酷的话。 而后他的眼睛困惑地半眯着:“哦,说的也是。不过我现在能勉强做到,那就做呗。做不到的时候我也没办法。” 陈标意识到自己确实给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在这个农作物低产的时代,能保证能干活的人都不饿死,那就是史书中能飚着热泪歌颂的千古难得盛世了。 朱元璋叹气:“我的好标儿啊,你当了知府心可别这么软。心太软,可干不好地方官的活。” 陈标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没经验吗?而且我只做能做到的事。我以前也没有事事都管啊。” 朱元璋道:“你心里有分寸就好。这次去祭祖,你多在外面走走,增加些经验。” 想了想,朱元璋补充道:“但是别去招惹危险!爹不在乎你是否立功,只在乎你的安全,知道吗?” 陈标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主动招惹过危险?就算这次,我也不危险。” 陈标一口气喝完茶,明明都是小小少年郎了,还和稚童时一样蹦蹦跳跳窜出门,去厨房看厨子们的饭菜做得如何。 他离开的时候只喊了一声“我去厨房”,都没有恭恭敬敬和父母告别,寻求父母同意,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一幅场景若被文人们看到,陈标才是真会被文人口诛笔伐吧。 朱元璋笑着看陈标离开,待陈标跑得没影子后,他笑容淡去,声音多了一丝威严:“可有人给标儿惹麻烦?” 陈英从袖子中拿出一本折子,递给朱元璋:“曾为难过标儿的人和他们所做的事,我都记下了。” 朱元璋没第一时间看折子。他将折子放入怀中,事后再看。 他又问道:“邓愈和赵德胜如今表现可好?” 陈英道:“他们做事都很卖力,知道标儿在保护他们,竭力清缴周围残兵败将和山匪,想将功赎罪。”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有些不满:“他们知道感恩就好。五十军棍还是少了,标儿太仁慈。罢了,这次给标儿一个面子,让他们欠标儿的情。” 在朱元璋看来,北伐攻占元大都的功劳都是自家标儿的,顶多给徐达那个敢在战场上信任标儿的老兄弟分一点,再给有苦劳的义子们分一点。 本来邓愈和赵德胜也该有苦劳。但标儿和徐达把功劳送到他们手边,只让他们辛苦一下,他们都能出错。 若陈标不保他们,他们又是不知道陈标的身份的人中最崇拜和听从标儿的人,朱元璋此次虽不会阵前斩将,也会收走他们的兵权,让他们回家好好反省。 陈英道:“标儿让他们当着全军的面检讨。跟随他们一同出征的将领们也都写了检讨书。我看这效果,比再打五十军棍效果还好。” 朱元璋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标儿的鬼主意总是很乱来,偏偏很奏效。快和我说说标儿怎么骂死的那个老匹夫?” 马秀英插嘴:“标儿都说了,他没骂。” 陈英道:“当日很多人来围观皇帝,其中有好几个文吏,他们都把标儿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这时候没有先进的自动记录工具,文吏的能力堪比现代的速记员。 他们拿着纸笔兴致勃勃来围观元朝皇帝,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谁知元朝皇帝是假的,但他们还是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几个文吏相互对照记录的内容,又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陈标增补细节。现在陈标和陈祖仁当日的对话已经被记录在陈标在大都试验的“报纸”上,被行商带去了更广阔的地方。 很快,好奇这一场骂战的文人们估计就会人手一份陈标的骂战内容了。 陈标留了几份报纸做收藏,给马秀英和朱元璋留了一份。 朱元璋道:“这个就是报纸?这东西确实能让政令传得更广,但太耗钱了吧?” 陈英指着其中几个板块,道:“这个叫广告板块,广告取‘广而告之’之意,商家花钱可以在上面刊登他们宣传自己商铺的词。现在广告板块还没启动,等启动后,标儿说就不缺资金了。只是这报纸的造价仍旧太贵,印刷机的效率还是不足。” 朱元璋展开报纸,边看边道:“能看懂报纸的人不多,有些读书人可能还一家人买一份,标儿还想每日印个成千上万份不成?哪有那么多读书人看报纸?嗯,这个不错,挺有趣。” 朱元璋先看了报纸上几个小故事,才翻到记录陈标当日骂战的话。 陈标说的话不多,他一扫眼就看完了。 看完后,朱元璋愣神了许久。 陈英静静地垂手侍立,没有打扰朱元璋的沉思。 当换完衣服的李文忠过来的时候,朱元璋才回过神。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手中的报纸,猜到朱元璋已经知道了陈标当日骂战的情况。 他笑道:“标儿一直很委屈。他说自己没骂人。” 朱元璋长长舒了一口气,坚毅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这不是骂人,怎么才算骂人?标儿骂人也太狠了,怪不得那个老匹夫会被气死。” 我大明立国之正,堪比炎汉;将来必再造盛世,远迈汉唐。 尔奸臣小人,助昏君为虐,当遗臭万年。 朱元璋捧着报纸,仿佛报纸有千斤之重似的。 “标儿啊,他真是……唉。”朱元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就算他不是“朱元璋”,有另一个“明王”听到标儿这番话,也不可能猜忌,也不能猜忌标儿。 对大明有如此殷殷期盼的标儿,只要他不谋反,皇帝就不能动他。 标儿有北伐之功,又说出如此忠君言论,恐怕将来会成为和岳王爷一样的公认的大明忠臣。 若是有皇帝敢杀标儿,那就是让自己成为虽然文人百般粉饰,但在百姓中名声堪比秦桧的宋高宗。 标儿啊标儿。 朱元璋不禁失笑:“他倒是给自己铸造了一块比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更有用的免死金牌。” 谁都知道,皇帝的免死金牌一点用都没有。与其说那是免死金牌,不如说那是皇帝给臣子的警告。 但标儿这“免死金牌”可是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了。 不会有皇帝愚蠢到在有了宋高宗的前车之鉴之后,还做同样的事吧? 李文忠愣了一下,才发觉义父是站在“明王”的角度评价陈标的所作所为,背后不由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冷汗了。 因为陈标蹦蹦跳跳窜了回来,大喊道:“爹!饭好了!今天我们去御花园吃饭!” 朱元璋立刻把重于千斤的报纸随手一丢,笑道:“走,去看看狗皇帝的御花园长什么样!标儿,我看到你骂人的话了!痛快!” 陈标气得又拿他爹的肚子练拳击:“我都说了,我没骂人,我没骂人,没有!” 朱元璋摇头晃脑学陈标说的话,听得陈标满脸胀红,更加恼羞成怒。 他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被人重复之后,他才恍然发现,自己说的话居然如此中二羞耻。 混蛋爹,不要复读了! “娘!”气疯了的陈标开始找外援。 马秀英忍着笑上场救援,手指头精准地捏住朱元璋腰间最疼的肉肉:“不要欺负儿子。” 朱元璋惨叫,陈标叉腰大笑。 李文忠和陈英对视了一眼,也面露轻松的笑容,快步跟上这热闹的一家三口。 第123章 正哥你可别领藩国 朱元璋兴致勃勃跑到御花园围观,然后兴致大减道:“这御花园不好看,还没咱们家里的园子好看。这些稀稀拉拉的草丛,有什么好看?” 陈标给朱元璋分羊肉刀削面,羊肉片比面片多,又加了一大筷子豆芽铺在羊肉上:“御花园不能有太高太密的草木,河流和较深较大的池塘,以防刺杀。” 朱元璋捧着大碗,先皱着眉苦着脸把豆芽吃光后,才道:“有道理。” 陈标失笑:“有什么道理?皇宫里几乎都是光秃秃的石板,除了几个稀稀拉拉的花园,几乎没有什么绿意。但历朝历代的皇帝一年大半的时间门都不住宫里,而是住在行宫别院。” 陈标给朱元璋解释皇帝们如何冬泡温泉夏避暑,就算在都城内,除了皇宫之外的地方,也会修筑许多皇家园林。 那皇家园林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引活水做湖泊,景色秀丽壮阔。 所以宫里不准栽种大树以防刺杀的规矩,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皇帝住在其他地方的时候,栽树挖湖就不怕刺杀了? 陈标帮还没过来的朱文正把面片放入冰水中凉着,以免面片腻做一团。 待朱文正来了之后,把面片捞起来,浇上热汤头就能吃。 他一边给朱文正分羊肉,免得自家爹和哥哥们把肉全吃光,一点都不给正哥留,一边道:“现在宫里不能太过高大的树木什么的,都只是为了守历朝历代皇帝的规矩而守规矩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朱元璋嘀咕:“真麻烦。” 陈标叹气:“主公当皇帝后,会遇到许多这种没什么意义,但以前的皇帝都这么做,所以他也得这么做的规矩。以主公的性格,大概会和群臣有一番吵闹吧。爹,这朝堂上君臣第一次交锋,你可不要掺和进去,站哪边都会出事。” 朱元璋夹起一片羊肉放入嘴中,边吃边说话道:“知道。” 朱文正急匆匆跑来,看见陈标已经给他留好了羊肉,抱着陈标的脑袋揉了揉,被陈标嫌弃地推开。 他呼噜呼噜吃饱后,瘫在椅子上道:“四叔,你要在这留多久?” 朱元璋道:“标儿被主公派去祭祖,祭祖回来就任北平知府。我会等主公来了再离开。” “祭祖?”朱文正勉强坐起身,“也是,该祭祖了。哈哈哈,主公这次肯定给我封个王当当!” 朱元璋笑道:“当然。” 朱文正得意地扫了两位兄弟一眼。 他知道只有自己身为宗室,能开国就封王。这两人就算能封王,也得等标儿继位后封。 不过以这两人的谨慎,大概率不会同意封王。 “不知道我的封地在哪。”朱文正揉搓着下巴道。 陈标板着脸道:“如果主公让你镇守一方你就去,如果是给你藩国封地,一定要推辞!” 朱文正道:“标儿,你放心,主公不会猜忌我。” 陈标摇头:“这不是猜忌的问题。主公当皇帝后,把国家当小家,重启分封制。但他的任性最终只会让子孙……” 陈标没有把“自相残杀”四个字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主公看了那么多史书,只看到了分封制,没看到有分封制的皇帝都要削藩吗?这国家不是小家,哪是能分就分的?汉朝执行分封制,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大一统王朝如何统治的经验,摸着石头过河。” 朱元璋放下拍肚子的手,皱眉道:“标儿,你细说。” 陈标疑惑:“我以前没和爹你说过?” 朱元璋摇头:“没有。” 陈标挠了挠头:“对哦,藩王的事和我们又没有关系,是皇帝该操心的事,我给爹讲史书的事就略过了。” 朱元璋无奈:“标儿,你怎么能跳过……罢了。你继续说。” 陈标点头。 秦始皇之前,天下执行分封制,并未有大一统王朝。 秦二世而亡,执行郡县制还是分封制,在汉朝开国的时候群臣进行了激烈地讨论。 最后结果是,皇帝统治核心地区,将边远地区分封出去。 他们先给异姓王分封,后又给王子分封。待这片地区被“治理熟”后,就削藩将已经教化的百姓和地区收为中央管理,逐渐摸索了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方法。 之后历朝历代也采取了这个方式,对待“藩属国”的方式就和曾经的藩王一样。 这个时代没有便捷的交通和联系方法,中央对地方的管理非常困难。对于不便管理的地方,不如派人去当实质上的“藩王”,既能拱卫中央,条件不便处也难颠覆皇帝统治。 但朱元璋却傻乎乎地把中原大地都封了。 陈标皱眉:“完全搞不懂主公为什么会生出这个主意,难道周围人不劝他吗?” 朱元璋讪讪道:“劝了,只是没说得这么清楚。他们总不能对主公说,你儿子会反了太子,就算儿子辈不反,孙子辈,曾孙子辈也迟早会自相残杀。” 陈标松开眉头:“说得也是。我也不会和主公说,这可能会掉脑袋。” 朱元璋叹气:“以前主公的属下都会畅所欲言,现在主公地位越来越高,他们的献策就越来越隐晦,主公都不一定听得懂了。” 陈标耸肩:“那没办法,伴君如伴虎,没人愿意死,还带累全家去死。反正藩王一事总能解决,等冒出问题的时候再解决就好了。” 朱元璋黑着脸:“是是是,反正都能解决,自相残杀的反正不是他们的后代。” 陈标再次耸肩摊手,把朱元璋气得把陈标抓起来就继续挠痒痒。 朱文正立刻把陈标从朱元璋手中抢走,把陈标护在身后道:“四叔,你和标儿发什么脾气!标儿说的不对吗!主公自己蠢,别人劝诫都听不懂,还怪标儿吗?”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你什么态度!他是你义父!” 朱文正展开手臂保护我方标儿:“那又怎么!” 那又怎么……那又怎么……那又怎么…… 别说李文忠和陈英,就连马秀英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直愣子,今天大概又要被揍了。 果不其然,朱元璋气得抽出腰间门的鞭子,就要朝朱文正抽过去。 陈标一弯腰,从朱文正手臂下钻出来,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神色不悦道:“爹,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正哥护着我,你还要揍正哥?就算你忠于主公,正哥就说了一句实话而已,惹着你什么了?行,你连我一起揍。” 朱元璋手高高举起,僵在半空中。 朱文正阴阳怪气:“就是就是。难道你还想让标儿给主公劝诫,说你别分封,小心子孙后代自相残杀?那主公怕不是要把我们全家都流放了。” 陈英单手捂住下半张脸,遮住抽搐的嘴角,脸侧到一旁,不敢再看下去了。 文正,你就这么喜欢挨打吗?就算标儿现在能护着你,但标儿马上就要离开大都,回濠州祭祖了啊。 李文忠赶紧拉住朱元璋,道:“舅舅,舅舅,别气了,文正就是这种人,你气什么?” 他凑到朱元璋耳边小声道:“以后再收拾他。” 朱元璋收起鞭子,恶狠狠瞪了朱文正一眼,用眼神告诉朱文正,你小子等着! 朱文正笑着把手臂垂在陈标肩膀上,给了朱元璋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他知道会挨揍,但那又如何?他就看不惯明明是四叔自己的问题,还欺负标儿。 马秀英对着朱文正微笑了一下,用表情告诉朱文正别怕,标儿走了她还在,她护着! “哼,主公只是说封王,又没说封在哪,说不准也是边远地方。”朱元璋冷哼,“到时候再提前颁布那个,对,那个叫《推恩令》的东西,不就行了?” 陈标道:“那主公的儿子们估计就不会好好经营藩国,而是趁着自己地盘大的时候使劲捞钱,纵情声色了。” 朱元璋道:“好好教,肯定没问题。” 陈标给了他爹一个“你白痴啊”的眼神:“要是好好教导就没问题,那就不会有昏君了。” 朱元璋:“……” 他开始头疼了。 朱元璋问道:“那标儿,你说该如何?” 陈标道:“我说?我说别掺和,随便主公怎么做。” 朱元璋焦急道:“不能这样啊。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一脚踩进坑里。如果这天下又乱起来了怎么办?” 陈标叹气:“我也不想。但家天下就这样,本来就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他给自家爹说了几个安置皇子的办法。 让皇子就藩,给了太大权力?皇子会和未来皇帝自相残杀,导致民不聊生,甚至直接摧毁国家; 让皇子就藩,不给多少权力?就相当于养一群废物,苦了百姓,拖累国库,算是缓慢死亡; 把皇子留在京城安排职位?就算立了太子,也会跟养蛊似的,让朝堂因皇子进行争斗; 把皇子留在京城养着?同样养一群废物,如果太子出事,还找不到合格的继承人。 其实非要说起来,第三点对国家的伤害最少。既能把皇子用起来干活,又能在太子出事的时候立刻找到继承人。争斗也仅限于朝堂,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嗯,这第三点就是陈标即便不关注历史,也听闻过无数次的“康熙朝九龙夺嫡”。 所以后世史学家多夸赞清朝养皇子的方法,这确实对国家和百姓伤害最少。 至于主动或者被迫卷入夺嫡,而被皇帝亲爹逼得各个都有严重心理疾病的皇子们,那就只能成为这“最好办法”的牺牲品了。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朱元璋两眼无神,脑袋嗡嗡直响,遭受了极大打击。 第124章 张昶和陈标的交锋 每次看到自家爹露出这种表情, 陈标就感到很晦气。 虽然朱元璋已经是他的主公,但也不至于主公家里死了人,我们家跟着哭丧……呃, 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 我家还真的得一起跟着哭丧。 陈标郁闷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所以老爹你千万别掺和进去。无论选哪种, 未来都会出事。如果你参与进去,就算皇帝不清算你,史书里也会记你一笔,说这个垃圾政策是你制定的。”陈标叮嘱道。 后世键政王者可不会想什么当时社会实际,人人都是我上我也行。虽然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 但能避免的恶心还是避免一下。 谁不喜欢身后名呢? 朱元璋恍恍惚惚道:“哦, 好。” 马秀英急了:“标儿,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王后世子孙……” 马秀英话说了半截就停下来, 仿佛只是将这些话说出口,就难受极了。 陈标可以对他爹敷衍,但娘也难过了, 他就要好好说了。 陈标把椅子拉到马秀英身边,握住马秀英的手道:“这个世间门没有永世不灭的家族,就像是没有永世不灭的王朝。所谓千年世家, 仔细顺一顺他们的族谱, 现在的嫡系和原本创立这个家族的人可能血缘远得就比五百年前大家都是一家人好些。” 陈标安抚地笑了笑,继续道:“之前我和爹说过, 管得了儿子, 说不定连孙子都管不了。人两眼一闭,就算想为子孙操心都不可能。甚至就是亲手带大教好的儿子,待自己离世之后, 他可能就脑袋坏了,变成了败家子。” 马秀英黯然:“说得也是。” 陈标又道:“我之前说的对王子安排的弊端,有些是立刻会显现,有的是逐渐成为积弊。其实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选择‘积弊’。每一个王朝都有无数问题,有英明的帝王,一切问题都能掩盖。轮到一两代混账帝王,什么弊端都会冒出来,也不差宗室这一点。” 朱元璋嘀咕:“说白了,还是要坐在龙椅上的人厉害。标儿,你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会选哪种。” 陈标无语:“爹,你说这样的话是会掉脑袋的。” 朱元璋扫视了一遍家人们,道:“我这话传出去,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所以肯定没人会传出去。” 三位义子:“……” 啊对对对,我们都要被株连,谁让你是我们义父呢。 朱文正道:“标儿,你说,我也想知道。毕竟我可能会成为异姓王呢!” 陈标板着脸道:“什么异姓王,你姓朱,不是异姓王。以后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切记不能再说自己是陈家人!” 朱文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标儿,别打岔,快说!” 陈标先瞪了朱文正一眼,才道:“为什么要选择?没用的人才选择,聪明的人全都要!” 众人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陈标。 李文忠打蚊子的手都停了下来:“标弟,你逗我们玩?” 陈标道:“哪有?我认真的。为什么非要遵循一个政策?遵循一个政策是因为担心未来子孙脑袋不清醒,只能给他们一个错误少的选项。我这么厉害,哪个孩子适合干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喜欢打仗的派去边镇守土开疆,给他安排个忠诚的文臣兢兢业业搞后勤,把他打下来的土地都教化成大明的土地。” “喜欢搞后勤的也派去边疆,给他安排个忠诚的武将,两人文武并济相得益彰。” “不爱出门的就留在京城,去六部啊,搞文学科学啊,平衡朝堂势力,增加皇帝对朝堂的控制。” “若是实实在在的废物,就教导他小心谨慎,不要惹事。待需要人参与烦琐的礼仪的时候就把他派出去,就算废物利用。” “若真遇到那种性格顽劣,祸国殃民的人,要么直接软禁一辈子,要么就流放到边疆屯田去。” 陈标摊手歪头:“是不是很简单?” 朱元璋下巴都快掉下来:“就这样?” 陈标把脑袋回正:“对啊,遇到一个脑袋清醒又聪明的帝王,几个毛头小子还收拾不了?而且我又不是特别想当这个皇帝,等我年纪大了,太子也长成了,我就退位让太子登基,我去管管教育啊,巡视江山啊,给太子当钦差。等我死的时候,太子肯定已经坐稳了皇位。这皇位更替绝对顺利。” 朱元璋心头一松:“说得也是。” 陈标道:“至于我的儿子、孙子,他要如何对待他的子嗣,他就自己定。要是做不好,史书上骂的也是他。还是那句话,人只能管自己身前事,管不了身后事。既然管不了,为何要为此焦虑?我顶多给后世子孙做个好榜样。”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说得也是……标儿,爹饿了。” 心头一松,朱元璋突然就饿了。 陈标扶额:“爹,我们才刚吃完饭……我让人拿点果脯肉干点心你先垫着肚子?” 朱元璋拒绝:“不要,我就不信羊肉面没有了。再来一大碗!” 朱文正连忙道:“我也饿了!” 李文忠继续打蚊子:“给我也添点。” 陈英不好意思道:“标儿,我……咳,我也来一点。” 陈标:“……哦。” 他转头看娘。 马秀英忍着笑道:“娘就不用了。他们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陈标:“……哦。” 长个屁的身体,就是一群饭桶! 陈标还是担心这群人吃太多不消化,去厨房为他们单独做些好消化的清淡食物,没给他们继续吃羊肉面。 陈标一离开,朱元璋就瘫在了椅子上。 陈英连忙给满头大汗的朱元璋擦汗打扇子,李文忠则给马秀英奉茶。 只有朱文正仍旧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义父,标弟说得对,选什么未来都会有问题,那就什么都选也什么都不选。把王子先培养着,看谁有用就用谁,谁没用就养着。” 马秀英想了想,狠心道:“标儿曾经不是给你说那个什么麦子还是谷子的故事吗?养也不能都养,咱们能养到孙子辈,难道还要养曾孙子?没爵位的人就给咱们老老实实的读书习武,自己挣个未来。” 朱文正点头:“我们吃不饱穿不暖都能打下一个天下,后世子孙在蜜罐子长大,从小名师教导,若还能长成一个废物,那还养什么?直接丢出门自生自灭,我丢不起这个脸。” 朱元璋拉了拉领口,大喘了几口气:“让我再想想吧。” 他不是不知道儿子说得对,只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以标儿的说法,确实他这一代、标儿这一代的孩子不会有太大争端,但若皇帝脑袋不清醒,比如立了太子但偏爱宠妃幼子,或者年老智昏猜忌优秀的太子,甚至干脆没子嗣又不肯提前培养优秀的宗室子弟……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王朝要持续下去好难啊。 朱元璋正纠结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标儿送给他的天书。 这个念头就像是当头给他浇下一头冰水,不但让他清醒,还让他有点哆嗦。 朱元璋想起以前自己的志向,想起自己曾经生出的要当开天辟地的那一个人的念头。 现在,他却想着怎么让朱家人永远当皇帝?让大明永世不灭? 这世间门怎么可能有永世不灭的王朝?这世间门怎么可以又有永远站在百姓头上的皇帝?! 我建立大明,只是标儿说,现在生产力没发展到不需要皇帝的时候。 我大明的末代皇帝不能成为亡国之君,要成为亡帝之君! 朱元璋心中的焦躁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仅存庆幸和羞愧。 “这世间门没有,也不该有永世不灭的王朝。我只要昭告子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要把百姓看得比自己重要。若真到了朝廷腐朽到无法弥补的那一步,厉害一点的人就学我,带领反抗的百姓推翻腐朽的大明;若做不到,至少不能成为百姓走向更好未来的阻碍。” 朱元璋挺直脊梁,坐直身体。 他的三位义子,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都一样或坐直或站直了身体。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算我舍不得杀自己的儿子,也该关他们一辈子。只要能做到这一点,皇位争夺再乱也乱不到哪去。如果做不到,就说明大明是该被推翻的时候。那就没什么可留念。” 朱元璋的表情缓和,露出了轻松惬意的笑意:“反正大明不会在我手中、在标儿手中灭亡。标儿也一定教导好他的孩子。我们爷孙三人的目标是缔造一个如标儿所说的那样远迈汉唐的盛世。之后,就看后代子孙自己的本事吧。朱文正。” 朱文正起身,单膝跪下:“主公。” 朱元璋道:“我会先命你为燕王,辅佐标儿整顿好北方。” 朱文正得意扬扬:“是,主公!嘿嘿嘿。” 他扫了自家两个表情嫉妒得面目全非的兄弟一眼。 没想到吧?是我陪着标儿! 朱元璋摆摆手,朱文正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上做好。 朱元璋又道:“李文忠。” 李文忠跪下:“末将在!” 朱元璋道:“我命你为韩国公,名义上辅佐燕王,实际上辅佐标儿。能不能封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文忠立刻道:“谢主公!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望!” 朱元璋道:“陈英。” 陈英紧张地跪下:“末将在。” 朱元璋笑道:“标儿说你本该去云南,不过现在你若是去云南,恐怕你会不高兴。” 陈英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凭主公吩咐”,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单膝跪下变成双膝跪下,磕头恳求道:“主公,我功劳不够封爵,可否让我跟着世子再历练一番?” 朱元璋起身,将陈英扶起来:“好,你就先跟着标儿。跟着标儿,你有的是功劳立,别急。云南那地,让那群闲不住的老将打,打完给你治理。虽然我知道你想一直陪着标儿,但除了你,谁给标儿守好西南边陲?” 陈英哽咽道:“谢主公,谢义父,是孩儿任性了。” “趁着你还年轻,我也没老,任性就任性吧,我能帮你们兜着。”朱元璋笑道,“好了,都坐回去。别等标儿回来露馅了。不知道标儿做了什么好吃的。” 朱文正揉揉肚子,没好气道:“啊,结果我们仨都要跟着标儿?没意思,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标儿可别做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想大口吃肉。” 李文忠和陈英瞪了朱文正一眼。 如果不是义父义母还在这,他们一定会和朱文正好好切磋切磋。 标儿给你做吃的,你还挑挑拣拣?脸呢? 朱元璋点头同意:“没错,我就想大口吃肉。” 李文忠和陈英:“……” 他们不敢瞪兼任主公的义父,所以他们决定,等会儿多和朱文正切磋一场。 陈标端来的东西,确实有些花里胡哨。 他将豆芽、牛羊肉切成小丁状,和新鲜的豆花、青豆一起做成了豆腐羹。 “加水,加很多水,喝水管饱。”陈标一边调味一边絮絮叨叨,听得厨子们都在忍笑。 陈标做好一大桶豆腐羹,让人给他家几个饭桶抬过去。 刚吃饱又想吃,把胃撑坏了怎么办?都给我喝水! 陈标把豆腐羹抬来后,朱元璋和朱文正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看他们如出一辙的神情,仿佛他俩才是亲父子似的。 “我厌恶豆腐。”朱元璋沮丧道,“标儿,你知道翡翠白玉汤吗?” 陈标给他爹舀了一大碗:“知道,不就是白菜豆腐汤吗?” 朱元璋道:“你知道?” 陈标道:“我陈家酒楼里有这道菜。” 朱元璋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所说的翡翠白玉汤,绝对不是陈家酒楼卖的那种。烂菜叶子和馊豆腐做的汤,才是他记忆中的翡翠白玉汤。 朱元璋真的很厌恶豆腐。他乞讨的时候,吃馊豆腐吃太多了。 但陈标给他舀了一大碗,他不好拂儿子的面子,便浅尝了一口,然后撒谎吃饱了,等陈标睡觉,他再去厨房找肉吃。 但这八宝豆腐羹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好鲜!” 陈标道:“爹,你在惊讶什么。我给你做饭,难道还会做翡翠白玉羹吗?这叫八宝豆腐羹,但是没有八宝……呃,凑合着。” 朱元璋埋头呼噜呼噜苦吃。 他的三个义子早就头也不抬吨吨吨。 虽然知道陈标给他们弄汤汤水水“居心不良”,但这豆腐羹真的太好吃。 马秀英好奇:“这么好吃吗?标儿,给娘来一小碗。别舀多了,娘就尝尝味道。” 陈标像个店小二一样:“好嘞!来了!” 今天陈标成功用豆腐加水喂饱了家里的饭桶,没让他们撑坏肚子,可喜可贺,陈标十分满意。 入夜后,义父子四人在厨房相遇。 一人手中拿着鸡,一人手中拿着鸭,一人手中提着一大块肉骨头,还有一人抱着个坛子。 陈英问:“宫廷陈年佳酿,来点?” 三人:“来来来!” 马秀英在朱元璋偷偷出门的时候,就起身叹了口气,披着衣服去找人熬制消食药。 家里已经不缺吃很多年,这几个人怎么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第二日,朱元璋就催着陈标回应天。 陈标无奈,将事务匆匆交接后,和朱文正一起回应天准备祭祖。 朱文正作为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义子,确实有资格参与祭祖。外界传闻,朱文正不作为主祭,而由陈标担任主祭,既是朱元璋看重陈标,也是敲打朱文正。 “朱元璋一定想告诉朱文正,他虽然被赐予了‘朱’这个姓氏,但毕竟不是朱家人,不要因为世子迟迟不出现,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张昶对属下道,“或许这一点可以利用。” 挚友陈祖仁被一黄口小儿活活骂死之事,张昶根本不信。 他坚持认为,陈祖仁一定是因为宁死不降,被明军杀死,而后还被如此侮辱。 即使报纸已经到了手中,张昶也不肯信。 陈公心智如此坚定,怎会被黄口小儿三言两语骂得乱了心神? 即使张昶看到“得国之正”和“远迈汉唐”之后也心神激荡,但他仍旧不信,不肯信,也不能信。 “和张士诚那边的人联系,从他们那里放出朱文正对祭祀一事不满,要叛逃投靠张士诚的消息。”张昶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很多夜没睡好觉,“我会亲自煽动朱文正!” 那下属犹豫道:“朱文正真的会叛逃吗?他叛逃后,张士诚给他的待遇也不会超过在这里啊。” 张昶道:“他想不想叛逃不重要。待周围人都说他要叛逃的时候,他就必须叛逃!让朱元璋最信任的义子叛逃,朱元璋一定会痛苦,这才能告祭子山兄在天之灵!” 说罢,张昶衣袖掩面,泣不成声。 下属见状,不再劝说。 为了替陈学士报仇,一点风险值得冒。就算朱文正识破了他们的计谋,没有被逼叛逃,也能在朱文正和朱元璋心中扎下一根刺。 他们选择朱文正还有个原因,朱文正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时叫“陈文正”,乃是陈标的堂兄。 他们不信陈祖仁死于和陈标的骂战,但相信陈祖仁的死恐怕和陈标这个妖孽有关系。或许就是他出的馊主意。 若让世人相信朱文正因为祭祀一事不满,不仅能挑拨朱元璋之间门的关系,还能挑拨朱文正和陈标的关系,让陈家分裂。 如果朱文正真的叛逃了,说不定还能挑拨陈家和朱元璋之间门的关系,顺带收拾那陈家小儿。 大都中。 陈标离开前,特意给朱元璋留了信,让朱元璋一定要召见和封赏张昶的儿子,并公开表扬张昶早年在元朝为朱元璋卧底,现在成为朱元璋心腹的君臣相得的事。 陈标把戏本子都编排好了,就等着朱元璋来推广这出戏。 陈标得意扬扬向自家爹道:“爹,你一定要和主公说,千万别因为张昶是大元内应就膈应,一定要重赏他这个迷途知返的大元臣子,这样才能吸引更多担心不被接纳的大元朝臣来投奔大明。” 朱元璋心里真的很膈应:“他内心不向着我们,还奖赏他?” 陈标趴在他爹肩膀上,坏笑道:“家里人以张昶出仕大明为荣,之后归服的大元旧臣以张昶为榜样和主心骨,世人皆将张昶作为心系百姓所以反叛大元昏君的英雄,张昶内心向着谁重要吗?” 朱元璋心里仍旧很膈应:“何必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 陈标道:“爹,他是大元高官,是主公安抚北方士族很重要的棋子。主公将来治国,还是得用士族。咱们现在麾下文臣都是南方人,虽然我相信先生们的忠诚和操守,但若不在开朝之初就奠定南北制衡的局面,待朝堂旧臣换代后,恐怕新来的人就不一定坚持操守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劝说主公。” 陈标笑道:“再说了,现在张昶没有露出马脚,主公不能轻易杀人。他干活干得好,主公还得用他。主公心里不舒坦,让张昶心里更不舒坦,主公心里就舒坦了。” 朱元璋想了想,不由失笑:“还是标儿的坏主意多!” 陈标不满:“什么坏主意?这么好的主意!” 朱元璋把陈标东倒西歪的身体扶正,帮陈标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摸了摸陈标脑袋上的发髻。 陈标现在提前松开了总角,束起了头发。 “一路小心。”朱元璋不舍道。 刚见面,他们父子又要分开了。 陈标笑道:“嗯!爹放心!” 第125章 元太妃的唯一请求 陈标前脚刚走, 叶琛和王袆后脚就到达已经改名北平的大都。 当得知陈标已经离开之后,两位大先生气得跳脚,要和主公打架斗殴。 朱元璋确实是和他们开了个小玩笑, 故意让陈标先走一步。所以面对两位暴怒的大先生,朱元璋哈哈大笑, 拔腿就跑, 把两个大先生气得在后面咆哮。 匆匆扫灭北平附近元军溃兵贼寇回来的邓愈和赵德胜傻傻站在一旁, 看着主公和两位大先生跑过去,又跑过来,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赵德胜:“我可能出现了幻觉。” 邓愈:“嗯。” 最终, 朱元璋站着让两位大先生用老拳拳不痛不痒地捶了两下, 安抚了两位大先生的怒气。 但两人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主公要这么做。 朱元璋实话实说:“就是想看你们暴跳如雷, 开个玩笑而已。” 叶琛和王袆:“……” 有这样的主公, 怪不得李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都是被逼的。 朱元璋笑道:“你们见到标儿, 也不过是问他是不是真的骂死了人。标儿最近一直为这件事困扰, 被人拉着反反复复询问这件事, 还是让他耳边清净一下吧。想知道这件事的细节, 你可以问这里的文吏们。” 叶琛和王袆一愣, 然后同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王袆是朱元璋的代笔, 与朱元璋更熟一些,不由抱怨道:“主公,你这个理由可以直说,何必戏弄我二人?” 叶琛也颔首。 朱元璋十分正经道:“这句话不是理由,刚才说的才是理由,这句话是我刚想的。” 王袆和叶琛:“……” 毁灭吧, 这个主公不能要了,赶紧让主公退位,扶标儿登基! 三人开了一会儿玩笑,这件事便略过不提了。 朱元璋能和他们开玩笑,王袆和叶琛其实很高兴。只是表面上,他们还是要矜(傲)持(娇)一下。 大文人嘛,都很矜(傲)持(娇)。君臣都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邓愈和赵德胜不习惯,他们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个被罚站的人没有听到朱元璋和王袆、叶琛之后的对话,只呆立着不敢动弹。 待朱元璋和臣子玩闹结束,才把他们叫来骂了一顿。 两人耷拉着脑袋,连请罪的话都不敢说,完全不敢打断。 朱元璋看着两人,恨铁不成钢。 他都准备把这两人培养成标儿的嫡系了,为什么他们能功劳摆在眼前都拿不到! 骄兵必败,骄兵必败!标儿提出的对将士们进行思想教育的建议非常正确。看看这两个兵头子,自己还没登基呢,就骄傲自满了! “若不是标儿提前罚过你们,我这次一定要让你们卸掉盔甲回去读书!等把你们的脑袋读清醒了再回来!”朱元璋骂道,“幸亏标儿有后手,否则你们俩也别读书了,老老实实进常伯仁的劳动改造营屯田去吧!” 朱元璋终于骂完,邓愈和赵德胜连连磕头,终于找到机会请罪。 朱元璋让他们滚起来,才询问他们北平的情况。 虽然他已经从陈标和义子们口中得知了情况,但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在悔改,对北平周边了解多少。 邓愈和赵德胜当众磕磕绊绊念了检讨之后,真的很努力反省,铆足了劲将功补过。 朱元璋的气终于消了一些,道:“你们继续在北平待着。标儿之后会来北平当知府,我三个义子也会留在这里。我给了标儿自主行事的权力,他让你们打哪就打哪,不用管南方的事。” 邓愈和赵德胜瞠目结舌。 就算他们很信任军师,主公给军师的权力也太大了。难道主公真打算把标儿培养成诸葛武侯? 两人激动道:“是!” 朱元璋本想告诉他俩标儿的真实身份,但看着两人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便如此信任陈标的模样,他思索了一下,将这件事继续瞒了下来。 比起知道标儿身份后对标儿示好的人,标儿身边也应该多一些单纯因为“陈标”这个人而聚积在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自己将来脑子出问题,想要废了标儿这个太子,他们肯定也能聚集在标儿身边保护标儿。 朱元璋不是因为邓愈和赵德胜这次犯了错而不信任他们,反而是非常信任他们,才决定继续瞒着他们。 眼见着自己马上就要当皇帝,朱元璋每天都在翻史书,看历史中其他皇帝和太子如何相处。 事实上和平时期的王朝皇位更替大多都是太子安安稳稳就继了位,但每个王朝都有那么几个闹得特别厉害的父子,这少数人在史书中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仿佛皇帝晚年一定会猜忌太子似的,看得朱元璋焦虑极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几十年后瞅瞅自己有没有年老昏庸。如果自己年老昏庸,就立刻帮标儿把年老的自己关起来,扶标儿继位。 朱元璋现在就数着日子,等陈标弱冠之年,把权力先移交到太子手中。 邓愈和赵德胜都是朱元璋的老部下了,立刻感受到了朱元璋的期待和信任,赶紧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听标儿的话,这次绝对不会拖后腿。 虽然他们绝对不知道朱元璋在期待什么,这态度算是过关了。 朱元璋又召来北平其他官吏,询问北平有没有人捣乱。 当得知有几个大家族试图用百姓和名声来挟持陈标获得额外利益,被陈标轻描淡写糊弄过去后,朱元璋叹气:“标儿这身份还是不合适啊,如果他是太子,可以直接把这些人全砍了。” 王袆冷漠道:“标儿还小,他稍稍应付一下,接下来的我来做。” 朱元璋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悠着点,你也需要名声。” 王袆脸上冷漠冰雪消融,恢复了之前爽朗到有点吊儿郎当的笑容:“主公放心,名声我不缺。” 叶琛也拱手:“主公请放心。” 朱元璋道:“我自然放心,我只是想自己动手。” 王袆和叶琛立刻板着脸:“不许!” 朱元璋露出遗憾的神情,嘀咕道:“我就知道。” 欺负标儿的人,他不能亲自动手,真的好痛苦。希望这两人能吃点苦头,这样自己就能顺理成章的出手。 朱元璋在一般情况下已经能做到身为帝王所必须的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涉及马秀英和陈标。 所以王袆和叶琛立刻看出了朱元璋心里在想上了,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次他们必须得好好努力,可不能让主公出手。 主公要当皇帝,动手的事就该让臣子来。主公的手从现在开始,就要尽可能的干净。 朱元璋坐镇北平剿“匪”和分田;马秀英接管了宫廷女子的事。 当马秀英得知被陈标单独关起来的妃嫔曾在被关期间做出伤害宫女太监的事,便知会了朱元璋一声,将这几个女子流放去边塞屯田了。 至于她们娇贵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她们走到屯田的地方,就像是她们被俘虏之后还要拿奴仆出气,不在乎奴仆的死活一样,马秀英也一点都不在意她们的死活。 流放了几位宫妃后,剩下的人立刻老实。 马秀英自知需要宫廷礼仪知识,又得知一直勉强管着这些宫妃的老太妃是个汉族罪官之女,征得老太妃同意后,让老太妃在自己身边当了个管事姑姑。 老太妃一家卷入朝堂争斗,在丞相脱脱被昏君奸臣迫害时力挺丞相脱脱,遭满门抄斩,仅老太妃因是先帝有份位的妃嫔,才得以幸免。 老太妃其实年纪并不老,今年才四十多岁。但她一头灰白头发和脸上深深皱纹,仿佛六七十的老妪。 老太妃愿意辅佐马秀英,把元朝秘辛悉数奉上,仅求一件事,就是将老皇帝害死脱脱的事写到报纸上。 老太妃磕头,愤恨道:“没有昏君,哪来奸臣?!他杀了哈麻,就可以洗净他的昏庸吗?!他既然不在乎名声,那就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有多么昏庸!” 马秀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老太妃扶起来,将老太妃抱到怀里,轻轻拍打老太妃颤抖的背,道:“好,我准了。” 老太妃在马秀英怀里泣不成声。 在马秀英的帮助下,老太妃将自己被幽禁期间已经整理好的书稿交给了马秀英。她在知道有报纸这个东西时,就动了为家人、为丞相脱脱报仇的心思。 马秀英将书稿先给了朱元璋看。 丞相脱脱曾是红巾军大敌,曾差点将红巾军覆灭。但这个敌人,朱元璋和马秀英都不是很了解。 他们俩出身不高,元朝大都内的政治斗争,他们当然不知道。 在看了老太妃整理的脱脱相关事迹,又结合自己听闻的脱脱的一些事迹,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即便他与红巾军为敌,其功也可入太庙。” 马秀英也感叹:“若他能遇上一个明君,或许你就当不了皇帝了。” 朱元璋失笑:“我恐怕就继承寺庙当主持,也娶不了你,生不出标儿这么好的孩子了。” 夫妻俩半开玩笑,但又有一半真心。 脱脱入朝为官的时候,天下大乱已经初见端倪。 他力主重启科举,注重汉学,治理黄河,改革钞制,镇压红巾军,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勉强将元朝从乱世边缘拉了回来,出现了“至正中兴”的苗头。 无论是道德,还是治军、治国,脱脱都不输给历代青史留名的贤相。 但脱脱在努力把大元往好处拉扯时,皇帝和大臣们都感觉亡国危机解除了,这个贤相可以死了。 于是脱脱便死了。 第126章 树立脱脱贤臣典型 朱元璋对脱脱了解不多, 只知道脱脱打仗厉害,也做了一些对老百姓好的事,比如减税。 红巾军众虽挺怕这个打仗厉害的贤相, 但对脱脱却也是佩服的。 看了太妃的书稿,朱元璋才知道脱脱之前有个奸相叫伯颜, 是脱脱的伯父。朱元璋最痛恨的元朝政策之一, 汉人不得有寸铁、不准养马等恶政, 就是出伯颜之手。 伯颜不仅禁止汉人拥有兵器,连铁制农具都禁用;在朝堂中罢免儒臣、停止科举,排斥汉学就罢了, 还不准汉人学习蒙古、色目文字;元朝朝廷的长官不准用汉人的政策, 也是出自他之手。 更荒唐的是,他觉得汉人太多, 要求诛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当时还是个怯懦的小皇帝的当今老皇帝, 都被伯颜这蠢话吓得不轻,坚决不允许。 伯颜不仅歧视汉人, 也肆意迫害蒙古贵族。比如因郯王没答应嫁女, 他直接把郯王抓了处死。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渐渐对元朝离心。 朱元璋看得瞠目结舌。他甚至怀疑, 这个人是不是深恨元朝, 故意来覆灭元朝的。 若后世翻看这一段史书, 会惊讶的发现, 元朝后世被人唾弃谩骂,让元朝看上去就不像个正经王朝的政策,居然几乎全是出自这个元末权臣伯颜之手。 伯颜拥立小皇帝之前,忽必烈和铁穆耳之后,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三任皇帝皆逐渐推行以儒治国、重用汉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等政策,元朝逐渐走上正规, 国势大有好转。 如果能持续下去,元朝在吏治上的水平大概能成为清朝。虽然歧视绝对存在,弊端非常严重,但天下百姓总归有一二十年能勉强吃饱肚子的日子,好歹能让后世电视剧演个“XX盛世”。 可惜,元英宗的改革触及到了蒙古守旧势力的利益,在北巡回归途中被人弑杀。 元武宗在位四年,元仁宗在位九年,元英宗在位四年。元朝帝王励精图治的时间居然不超过二十年。而后,就是漫长的皇位争夺和权臣奸相胡作非为,几乎每个皇帝都是傀儡。 在如此内乱中,元朝几乎放弃了国政这一块,只搜刮民脂民膏为贵族权臣享乐之用。 伯颜上台后倒是对国政感兴趣了,感兴趣得就像在玩过家家。 直到脱脱扳倒伯颜上位。 脱脱先废除伯颜制定的对汉人的歧视政策,让汉人可以用铁器、马匹;减免南方盐税赋税;整顿地方吏治;将伯颜废除的太庙制度重启;重开科举,任用汉族官吏;开经筵,建宣文阁教导皇帝读书;安抚蒙古贵族,重新整合草原势力…… 他还退猎屯田、监修三史、整顿兵务,文武一把抓,明明身揽大权却不好财不好色,对皇帝毕恭毕敬,从不逾越。 脱脱仿佛要以自身为标杆,规正元朝自英宗以后的风气,重新树立帝王权威,消弭朝堂内乱,挽救大元江山于微倾。 可惜脱脱干得太好了,好到朝堂前所未有稳固,外面的农民起义军也不足为惧,皇帝和奸臣闲得修炼起“喜乐禅”。 他们不仅抓来良家妇女,连公卿命妇也不能幸免于难,皆成为君臣和大和尚们修炼“喜乐禅”的对象。 飘飘欲仙的皇帝听从奸臣谗言,给正率大军围困高邮的脱脱下令,免去脱脱军职,将脱脱押解回京。 坐船通过运河回应天的陈标,也正在翻看这一份书稿。 没有他的支持,老太妃不可能这么快完成这份书稿。所以书稿他自然截留了一卷。 陈标试图让朱文正一起学习,朱文正往甲板上一躺,让陈标给他念。 陈标先踹了朱文正两脚,然后也坐在甲板上,把朱文正当靠背,给朱文正念书。 “脱脱接到诏书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领们都知道朝中只有脱脱是好大臣,他们都想让脱脱活着。” “将领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他们让脱脱别打开诏书,先继续攻城,得胜后率大军回去勤王。” “脱脱却说,如果他不遵守君王的诏令,就是违抗君臣之义。他宁愿回去赴死。” 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目小憩的朱文正眼睛睁开,嗤笑道:“迂腐。” 陈标点头,继续道:“脱脱离开前,还不忘安抚愤怒的将士,希望他们能继续打仗,为国效力,并把自己的马匹、盔甲、武器送给将领们。” “有一个愤怒的将领说,丞相被害,他们也会死于奸臣之手,不如死在丞相前面,然后他就自刎了。剩下的将士都十分悲愤。”解说到这,陈标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张士诚千余人能追着几十万元军打。脱脱被押解回京的时候,这支元军就打不了仗了。” 朱文正道:“后来呢?他怎么死的?被昏君砍头?和岳将军一样?”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对朱文正将脱脱之于元朝,比作岳飞之于南宋感到惊讶。 从感情上来说,陈标认为脱脱远不如岳飞。但这个元朝老皇帝,确实可以和宋高宗比一比了。 陈标道:“他没能入京面圣阐述冤情,被频繁贬谪到各地。奸臣见他怎么折腾都不死,还想着面圣,就矫诏令他饮鸩自尽。哦,对了,至正二十二年,老皇帝为他平反。今年又有大臣进一步为他伸冤,要皇帝追封他爵位、赐予他谥号。” 朱文正沉默了许久,然后继续嗤笑:“现在后悔了?晚了。那个叫脱脱死的时候,这个大元已经死了,活不成了。” 陈标点头,虽然觉得元朝活不成很好,但也难免黯然。 王朝已经注定灭亡,并不是从真正灭亡那一刻开始。 如东汉党锢之祸,唐朝藩镇割据,南宋冤杀岳飞,和现如今的脱脱之死……对王朝来说,可能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苟延残喘就是苟延残喘,已经能一眼望到灭亡的结局,之后挣扎也不过是续命罢了。 朱文正双腿交叉,一双大脚丫子晃了晃:“标儿,你说主公会如何对待这卷书?” 陈标道:“我不知道。” 朱文正道:“如果是你呢?” 陈标无奈:“你怎么和我老爹一样,喜欢提这种可怕的假设。” 朱文正道:“哪里可怕?说说而已。说呗,这船头就我和你,船夫都在船尾,听不到咱们说话。” 陈标叹了口气,小声道:“如果是我,就把脱脱捧上神坛。脱脱的地位越高,就显得元朝越该灭亡。把灭亡的责任都推给昏君奸臣,其他在元朝做官的人也能心安理得来大明做官。” 朱文正道:“这样啊,也成。敌人中也有厉害的人,才显得我们更厉害。我同意。” 陈标哭笑不得:“你同意有什么用?关键得看主公怎么做。别忘了,脱脱对元朝最大的功绩之一就是镇压红巾军。” 朱文正厚颜无耻道:“红巾军和我大明军有什么关系?” 陈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踹了躺地上不起来的朱文正一脚:“可闭嘴吧,你就是喜欢被主公抽吗?好了,起来,咱们靠岸休息一下,明天一口气顺流而下回应天。” 朱文正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还耍了个花架式:“啊……嘿!” 陈标也非常配合地比了个花架式:“啊嘿!” 然后两兄弟以二分之一倍速缓慢对招,就像是后世老爷爷打太极。 船工停船后到船头叫两位公子下船,就看到他们又闹了起来,特别滑稽。 他虽然是朱文正亲兵,仍旧认为自家主将脑子有病,把陈小公子也带坏了。 希望主公得知此事后,不会又抽主将一顿。 他们这群朱文正的亲兵,已经对主将频繁去主公那里找打一事非常习惯。 按照陈小公子的话,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他们主将就是欠揍。 经过几日航行,陈标回到了阔别几月的应天。 他的弟弟们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就像当初他翘首以盼等朱文正一样,弟弟们在城门口路过了好几天,一见到陈标就扑了过来。 “哥哥,我只是路过!”陈樉虽然长大了,嗓音还是那么尖锐。 陈标本来很开心,闻言脸色一垮,立刻转过头看朱文正。 果然,朱文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就是路过,都是学你这个大哥路过。” 陈标对朱文正呲了一下牙,然后左手一个二弟右手一个三弟,问道:“狗儿和猫儿呢?他们没有路过?” 陈樉和陈棡紧紧握着陈标的手,并不断往陈标身上挤。 陈标十分无奈。他都快被两个弟弟挤扁了。 “他们年纪小,不能去人太多太杂的地方,容易染病。”陈樉老成道,“我已经派人回家通知他们,他们正在家里等哥哥。” 陈标欣慰道:“樉儿已经是很好的哥哥了。” 陈棡跳着脚道:“我呢我呢!” 陈樉翻了个白眼,道:“你已经成了一个很会带坏弟弟的哥哥。” 朱文正非常感兴趣:“哦?说给堂哥我听听,他怎么带坏弟弟。” 陈棡红着脸道:“不准说!我没有!” 陈樉可不会给三弟面子,立刻告状:“他带着狗儿爬树,把我吓了个半死。幸亏猫儿及时赶来通知我。” 陈棡的脸色从红转紫:“小告状猫!以后不带他玩!” 陈标眯着眼睛低头看向陈棡。 陈棡立刻挺直身体:“大哥,我有找下人护着!不会摔!” 陈标冷声道:“护着也会摔。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不准你爬树。你如果偷偷自己爬树,是你的错。下人纵容你和狗儿爬树,还要猫儿通风报信,你们的错一人一半。” 说完,陈标加快了脚步。 陈棡被拉得一个踉跄,赶紧小跑跟上陈标的步伐。 陈樉小声道:“该!让你不听话。” 陈棡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朱文正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捏了捏下巴,脸上看乐子的表情更浓了。 陈标板着脸回到家,本来脸上喜气洋洋的陈家下人们立刻不敢笑了。 陈标是家里的开心果,定心针,也是货真价实的家主。他若板着脸,那家里肯定会有人倒霉。 陈狗儿和陈猫儿扑上来后,见自家大哥板着脸,立刻也做乖巧状,连最嚣张跋扈的陈狗儿都不敢吭声。 “正哥,你想吃什么叫厨子做,我先和姑父聊一会儿。”陈标道,“你们都过来。” 朱文正立刻道:“我也去!难道有什么我不能看!” 陈标无奈:“不是你能不能看的问题,是我饿了!赶紧去厨房点菜!等我们吃饱了再教训人。” “哦哦。”朱文正知道看乐子不会少了他,这才开开心心离开。 陈标去找李贞的时候,李贞得知陈标已经回应天,正急匆匆回来。他现在是陈家豪商大管事之一,每日非常忙碌。 陈标见到姑父,开门见山道:“我才走几月,就有下人带坏我弟弟?” 李贞愣了一下,道:“带坏?” 陈标说了爬树的事,道:“任由家中小主人做危险的事,并瞒着管事的人,这就是谄媚。我不记得我有这么教过他们。” 李贞见陈标说的这么严重,不由打了个激灵。 陈家的家丁皆是朱元璋亲手挑选的亲信,如果真的出现二心之人,那绝对是重大的威胁。 李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狠戾:“是姑父疏忽了。姑父这就查。” 陈标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先吃饭,吃饱睡足之后再慢慢收拾。” 陈标转过身,在陈棡和陈狗儿额头上各弹了一下,道:“再慢慢收拾你们俩。” 陈棡和陈狗儿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樉看着大哥眉眼间疲惫的模样,也忍不住瞪了弟弟们一眼,然后愧疚地低下头:“大哥,我真没用。” 陈标抱着陈樉,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要是没用,我怎么会一回家就发现问题?小孩子发现问题,大人解决问题。你做得非常棒,不愧是我弟弟。我离开家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长兄,长兄如父,你做得非常好。” 陈樉抱紧陈标,害羞道:“嗯。” 陈棡酸得脸都要扭曲了。不就比我大两岁!装什么长兄!我的长兄只有大哥一人! 但他不敢说。 陈棡虽然迷迷糊糊,并不太懂为什么大哥会这么生气,但只要大哥一生气,家里所有人都得提着心。特别是大哥很难生气,每次生气就更可怕。 陈标没有立刻教训弟弟们。 他先带着弟弟们一起泡澡,在泡澡中增进感情,并一同殴打了从十米外冲刺开跳砸入浴池中的堂兄朱文正。 在殴打堂兄中,弟弟们和陈标重新恢复了亲密,不再因为陈标发怒而害怕。 为家庭和谐做出巨大贡献的朱文正,被陈标赏了一个大鸡腿。 但朱文正正准备吃鸡腿的时候,陈狗儿跳起来咬了鸡腿一口。 朱文正无语:“你名字叫陈狗儿,就真当自己是狗了吗?” 陈狗儿:“啊呸!” 他把嚼碎了的肉吐到朱文正身上,然后转身就跑。 陈标:“……” 他不敢置信:“狗儿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坏毛病?” 陈棡立刻道:“这不是我教的!我绝对没教过!我顶多教过他比撒尿!” 陈标拍桌子:“闭嘴!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陈标匆匆塞完饭,然后被陈猫儿领着去找陈狗儿躲藏的地方,把陈狗儿拎出来打了一顿屁股。 陈标的力气小是对比朱元璋这一帮天赋异禀的武将弟兄。他勤于锻炼,打个皮孩子的肉屁股,还是能打得皮孩子嗷嗷大哭。 陈标真不明白,自己才走了几月,不是几年,弟弟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这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陈标忧愁极了。 还好,陈狗儿只是皮了一点,本性还是个好孩子,被揍了之后乖乖向朱文正道歉。 朱文正没生气:“小时候皮一点正常,标儿你不也喜欢在我脸上踩来踩去?” 陈标鄙视道:“你说我踩你,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被踩?嗯?” 朱文正道:“反正你踩我,你调皮。” 陈标又想踩朱文正了。 有朱文正的插混打趣,陈标心态稍稍轻松一点。 李贞第二日就把事情查清楚。他十分头疼,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陈家家丁都是朱元璋的亲信,能贴身伺候陈家孩子的更是亲信中的亲信。换句话说,这些人都知道陈家孩子的真实身份。 所以,当明军北伐成功时,他们就知道,这家孩子最迟明年就要当皇子,自己即将成为皇子近侍。 这些人便失去了些分寸,从原本严格执行陈标的命令,变得对孩子们有些过度纵容和讨好。 他们可能是本能敬畏“皇子”,也可能是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但在李贞看来,这就是对朱元璋和标儿的背叛。 如果没有隐瞒身份这种事,只需要把他们调开皇子身边即可;但现在谁也不知道调走他们后,他们会不会生出恨意,将秘密告诉其他人。 李贞叹气,一边将此事加急告知朱元璋,一边改了理由告诉陈标,只说陈标在北伐立了大功劳,所以这些人认为陈家要一飞冲天,所以心飘了。 陈标却不认为会这么简单。 他弟弟身边的人,都经过他几乎啰嗦的教导。几月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大差别? 陈标板着脸道:“姑父,请你再查一查,哪怕求一求留守应天的廖伯伯,梳理一下棡儿身边的那几人详细的经历。不用查多久,就查近半月。” 陈标想了想,又道:“查陈祖仁死的消息传到应天后,到现在。” 李贞心头一颤:“陈祖仁?!难道此事和元朝廷有关系?!” 陈标摇头:“我不知道,但时间就这么凑巧。” 李贞疑惑:“标儿,你怎么会知道具体时间?” 陈标道:“他们太小看孩子的敏锐了。我只需要询问棡儿,他身边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纵容溺爱他。” 世人皆小瞧孩子们的敏锐和聪明。陈标和陈棡讲明其中危害之后,陈棡立刻就回忆起身边人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陈樉也一直关注着弟弟身边的人。陈棡的感觉和陈樉的记录一比对,就能得到大概的时间。 李贞脸色煞白。 他从未怀疑过陈家下人有二心,即使这次他是按照这些人可能有问题的预想来查的。 查出这群人只是心态飘了后,说实话,李贞松了口气。 他帮朱元璋看护着孩子,如果孩子们身边的人出事,即便这些人都是朱元璋自己选的,李贞也难辞其咎,更难逃良心谴责。 如果这些的改变和残元有关…… 李贞已经想杀人了。 陈标见姑父脸色难看,立刻安慰道:“我相信他们,可能他们真的只是心态飘了。但是他们心态飘也要有一个诱因,不会因为我在北伐立了大功劳,他们就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贞深呼吸了几下,压住心中恐慌,道:“我知道。” 第三日,朱元璋的书信就到了。 看传信兵的模样,肯定是日夜兼程不换马跑回来。 随传信兵来的还有杨宪。 杨宪儒雅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公说,这些人都是老兄弟,就交给我来询问。” 李贞立刻知道,朱元璋发怒了。 他虽然心中不忍,但仍旧将所有探查的结果交给了杨宪。 但杨宪准备带走这些人的时候,却遭到了陈标的阻拦。 “杨叔叔,你做什么工作我还不清楚,我的人交给你,就活不回来了。”陈标道,“他们只是对棡儿更纵容了些,罪不至死。我先审问,然后再向主公请罪。” 杨宪好奇:“标儿,你怎么知道我是奉主公的命令?” 陈标无语:“我和杨叔叔一同共事这么久,我还不知道谁能使唤得了杨叔叔吗?” 杨宪脸上和善的笑容淡去,道:“那标儿,你就应该知道,主公命我出手,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明王亲临’牌子,能不能拦?” 杨宪脸色一僵。 陈标继续从怀里掏:“这、这、这,一共十块‘明王亲临’牌子!全是真的!看背后!陈标专用!” 杨宪揉了揉僵硬的脸,哭笑不得:“标儿,我当然信你。只是你怎么这么多‘明王亲临’牌子?” 这种牌子,一块就够了啊! 陈标道:“主公写信,说怕有人为难我,给我这个牌子。他又怕我弄丢了,所以多给了几块。” 杨宪:“……”嗯,是主公做得出来的事。 那么主公,你给了标儿十块“明王亲临”牌子,你让我怎么越过标儿提审?! 远在北平暴跳如雷的朱元璋:“阿嚏!!” 第127章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拿出了整整十块“明王亲临”的牌子, 陈标和杨宪终于能坐下来喝茶。 杨宪叹着气道:“我会写信告诉主公这件事。在主公回信之前,我会继续按照你这个上峰指示办事。标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标把十块牌子哗啦哗啦收好, 揣进了怀里,看得杨宪眼皮子直跳。 他一直很好奇,陈标究竟是如何在怀里、袖口塞进那么多东西。 陈标把十块金牌好好揣进怀里的内袋后, 先亲自给杨宪奉茶, 然后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咆哮:“别躲了,给我滚出来。要听就进来听!正哥你那大块头藏得住吗?” 朱文正笑呵呵从窗口翻进来。 杨宪没在意。显然,朱文正在外偷听的事,他也早就发现了。没这点本事,当什么检校头子。 以朱文正的身份,这些事没必要瞒着他, 杨宪便没揭穿。 朱文正翻进来之后, 从陈樉到陈棡, 依次翻进了窗户。 陈标:“???” 杨宪:“……” 陈樉和陈棡翻进窗户后,踮起脚使劲拉着陈狗儿的胳膊, 试图把陈狗儿拉进来。 陈标:“!!!” 杨宪以袖掩面。 陈樉道:“三弟,你出去推他们。” 陈棡点头,又从窗户返回去, 然后把陈狗儿抱起来,让陈樉拽着陈狗儿拖进了窗户。 他们如法炮制,把陈猫儿也运了进来。 陈棡再次翻窗回屋,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四只弟弟齐刷刷地抬头看陈标, 表情都傻乎乎,一看就是亲兄弟。 陈标捂着胸口,有点心梗了。 杨宪用袖子掩面无声笑了许久才道:“文正,你怎么把孩子们也带来了?” 朱文正抱着手臂,笑眯眯全程围观堂弟们一个一个翻窗。闻言,他放下手臂道:“涉及处理他们下人的事,最好让他们听听。” 陈标吐槽:“不,你就是觉得好玩。” 朱文正让人搬来椅子,让堂弟们自己爬上椅子后,自己坐在陈标身边,大大咧咧道:“这次你可冤枉我了,我真的认为不能瞒着他们。” “好吧。”陈标点头。 朱文正惊讶极了:“这种理由你都接受?你不反驳我?” 陈标道:“不反驳,我也是这么想。你不把他们带来,我也准备让人叫他们来旁听。” 朱文正一脸挫败:“还有什么不在你掌控中?” 陈标没好气道:“你会带着弟弟们在窗口偷听,被揭穿后不走门,非要一个一个傻乎乎地翻窗户,确实不在我的掌控中。” 朱文正得意笑,一脸“我赢了”的表情,看得杨宪脑仁有点疼。 他发现,朱家人到了陈标面前,行为都有些奇奇怪怪,主公是这样,朱文正也是这样。 损了朱文正一句后,陈标切入正题:“杨叔叔,我希望你能帮我查几个名单上的人。”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递给了杨宪。 杨宪展开之后,道:“就这几个名字?标儿,虽然这话你可能不爱听,杨叔知道你是善良的好孩子,但有时候,心慈手软只会带来更大的弊端。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一些血腥手段不可避免。” 陈标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弟弟们,笑了笑:“我知道。杨叔叔,你还记得我上了战场吧?” 杨宪打趣:“这还用问?你杨叔我还没有老年痴呆。” 陈标道:“无论是在洪都,还是在北平,火|炮射击的方向落点都是由我指挥。我知道洪都攀爬城墙的人大多是无辜被抓的壮丁,我也知道溃兵中混杂着一无所知被裹挟的普通百姓,但我仍旧果断下令攻击。” 杨宪皱眉,长叹了一口气,道:“标儿……” 陈标打断杨宪的话,道:“洪都之战前,我先清理了内部不稳定的豪户。虽然我没有直接下手诛杀,但我拿走他们的财物和武器,把他们丢出了城门,他们恐怕活不到当天夜晚。那些人中,有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 杨宪眉头皱得更紧。 朱文正忍不住道:“标儿,他们都是咎由……” 陈标抬起手,阻止朱文正说下去。他继续道:“在北平,我的权力更大。无论是分田还是推行新的政令,都遇到无数阻碍。我没有分辨这些人是否有苦楚,是否真的可怜,一律按照律令处罚。” 陈标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人怨恨的眼神,自嘲的笑道:“我是个商人,商人最懂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在面临一刀切能取得最大利益的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但这不代表,我在能细分责任和惩罚的时候,也懒得多做些事。” “爹和我说过,陈家家丁都是在战场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人。能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人,更是早早就成为了他的心腹,和他不止一次并肩作战。” “从我懂事起……唔,我懂事有点早,从一岁多起,这些人就跟在我身边。我教导他们读书识字,一点点将他们培养成我趁手的下属,让他们跟随在弟弟身边教导和照顾弟弟们。” “不说他们和我爹的感情,就说我与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因为他们没看住我弟弟爬树,我说杀就杀了?” 陈标拿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道:“这是人命。就算身边陪伴多年的阿猫阿狗,也不能如此滥杀。我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力越大,我就越该告诫自己,将这些权力放进笼子里。如果连我身边的事我都查不清楚,只能一口气把人全杀了,那我还能管好北平吗?” 把权力放进笼子里…… 杨宪和朱文正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朱文正还好,他的笼子就是陈标。杨宪却不由后背生出了冷汗。 他的权力非常大。朱元璋给了他监督百官的权力。他沉浸在这种权力中,在看待百官时,都隐隐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在杨宪和朱文正沉默的时候,陈标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在自省。 封建时代的贵族手中拥有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就像是能腐蚀心智的毒药。 人是同类,是有感情有智慧的生物。杀人如果没有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仅仅因为“我寻思着有威胁”或者“我懒得深究”这种原因就杀了,这样不把人当人看,心智一定会扭曲。 陈标又喝了一口茶,恢复了平常乖巧的笑容:“再说了,这样杀人痛快是痛快,但没用啊。这事的起因是什么?我愚蠢的弟弟再次不听话,又跑去爬树。我杀了他身边的人,他就不爬树了吗?以他们这种年龄,可不懂生命的可贵。” 陈标对陈棡招了招手,陈棡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主动把脑袋凑到陈标手下。 “他们只知道,自己爬树杀了一群人,自己下河玩水杀了一批人,自己调皮捣蛋杀了一撮又一撮的人。呵,杀到最后,他们只知道,身边的这群人可以随便杀,而不是反省自己做错了。” 陈标使劲揉搓了一下陈棡的脑袋,然后捏住三弟的腮帮子。 “我不怪弟弟。这个年纪的孩子很调皮,你叮嘱他一千遍一万遍,他们也会故态复萌。别说小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他也管不住自己。比如我爹,我说了无数次别熬夜,别只吃肉不吃菜,大夫也如此叮嘱他,他还因为熬夜病倒过,他听吗?他什么都懂,就是不听。” 后世的成年人喝快乐水喝奶茶吃油炸吃甜点,每天晚上不过零点不肯睡,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样是在猝死预备役,但有谁能控制住自己? 还有好好读书认真工作不闯红灯不横穿马路……道理都知道,但做得到的有几人? 人都这样,心里都懂,捂着脸喊着“别骂了别骂了”,下次继续。所以陈标并不生弟弟们的气。 “我教导你们,不是指望你们按照我所说的正确的事做,而是希望你们在做错误的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犯错,并自己承担结果。”陈标苦口婆心。 陈棡瘪着嘴点头。 陈标又抬头看向杨宪道:“如果他们犯错后,倒霉的都是身边的人,他们才不会受到教训呢。我现在能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待他们长大了,他们也会有。”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他和老爹已经撑起了一个勋贵家庭,他的弟弟们就算是铁废物,也能享用同样的权力。 “我可不希望以后他们犯错后第一件事是把身边的人砍了,然后一脸不耐烦地对我说,哥,人我已经杀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陈标再次捏住陈棡的脸颊使劲扯。 朱文正笑出了声。 杨宪笑不出来。因为他经手的许多百官纨绔子弟的弹劾,还真是这样。 “这次事件,有试图讨好棡儿的,有盲目只听从比他们权力更大的人的要求的,还有帮助猫儿搬援兵的。”陈标又对陈猫儿摆摆手,陈猫儿朝着陈标扑了过来。 陈标接住猫儿,将猫儿抱在腿上坐着,道:“就猫儿这小短腿,能在棡儿和狗儿刚爬上树的时候就带着樉儿过来?” 陈樉若有所思,然后道:“显然,有人一边找借口拖延棡儿和狗儿的行动,一边立刻派人抱猫儿来寻我。并且他知道我在哪,才能立刻寻到我。” 陈标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些人中有没有该杀的?如果有人故意使坏,那当然可以杀。杀掉故意使坏的人,惩罚玩忽职守的人,嘉赏随机应变的人。不只是我,你们也一样。樉儿,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你要学会尽可能细致地决定他人的命运。” 陈标对这几个月陈樉看顾弟弟的行为很满意,认为该教陈樉多一些东西。 封建时代的贵族子弟十五六岁可能就会有差事,陈标早一点让陈樉学会这些,才能让陈樉有更大的作为。 遇到事只会杀人的人在明君的统治下无法身居高位,若身居高位肯定将会是很多人的灾难。陈标让陈樉从身边人管起,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练手,才能将伤害范围控制到最小。 “棡儿,你只比樉儿小两岁,你也该学着如何管理身边的人。”陈标道,“哥哥不是不准你以后犯错,但你犯错后,要知道责任首先在你,因为你坚持做正确的事,身边有小人也无法教唆你。” “你犯错了,你的错最大;其次是教唆的人;再其次是纵容的人;然后是麻木听从的人。这些人处罚各不相同。而你还要奖赏劝阻你的人,和随机应变将危险消弭的人。下次在你再忍不住犯错的时候,就有人劝阻你,劝阻不了你也会有人帮你收拾善后。” 陈棡点头:“明白了。” 陈标摇头:“不,你不明白。你要先把哥哥的话记住,背在脑子里。以后再慢慢明白。” 陈标把怀里的猫儿放下来,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狗儿招招手。 狗儿迫不及待的冲了过来。 陈标道:“狗儿,你年纪小,说这些对你太早了。但你如果能记住,也要努力记住。哥哥也会继续教导你,一遍记不住就唠叨你们百遍。” 陈狗儿冷哼:“我记忆力好,能记住!不用大哥唠叨!” 陈标笑道:“那就好。” 陈标抱住陈狗儿揉了揉,在陈狗儿露出开心的笑容后,才把陈狗儿也放下来。 他站起来,对杨宪作揖:“杨叔叔,此次让你协助我教导弟弟,实在是过意不去。主公那里我会好好解释,不会给杨叔叔造成麻烦。赔礼我会让……呃,让我爹准备赔礼。总要给他找点事干!” 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个爹把教导儿子的事都交给我,我让你赔礼道歉怎么了? 杨宪嘴角微抽。若不是标儿不知道亲爹是朱元璋,这话绝对是威胁,还是死亡威胁吧? 朱文正已经快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让四叔赔礼去!他没空教儿子,帮儿子赔礼道歉总该做。” 陈标使劲点头:“就是这样。” 陈樉也抱怨:“我那个爹,家里有他没他都一样。” 陈棡抱着双臂:“我们家有爹吗?有吗?” 陈狗儿想说什么,被陈猫儿捂住嘴。 陈标笑道:“好了,等爹回来,咱们再抱怨个够。现在要处理家事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抱怨道:“如果此事时间不是正好和陈祖仁的消息传到应天的时间重合,我也不会这么紧张。不过是思想松懈,让他们抄一百次检讨的惩罚就够了。” 朱文正笑够了后,道:“是这个理。有什么让你最优秀最可靠的哥哥帮忙做的事吗?” 陈标道:“有。但英哥不在这,我就算有,他也帮不到我啊。” 朱文正笑容消失,不满道:“我!我说的是我!” 陈标摊手:“你说最优秀最可靠的哥哥,那当然是英哥。退一万步,那也是忠哥。你?三天两头主动找主公挨揍的你?你脸红吗?” 朱文正把陈标提起来:“不,就是我。快说,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杨宪赶紧把陈标从朱文正手中抢回来,瞪眼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陈标对朱文正做了一个比拳头的姿势,才下令道:“没什么要正哥你做的。你非要做,就和廖伯伯说一声,在城门口盯死了。” 这一件小事中是否真的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就看这些名单上的人会不会出城了。 陈标在心中叹息。 他希望没有。 当日,陈标备了课,召集家丁来上课。 他此次要上的课,是弟弟们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家丁们要怎么更改对待弟弟们的方式。 就算是家长,也不能不给孩子**。弟弟们将有自己的秘密,将有不想告诉父母兄长的事。如何把握这个度,是陈标需要教导他们的内容。 等弟弟们弱冠或成家后,陈标会彻底撒开手,让弟弟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人。他只会从旁人那里打听外面人都能听到的消息,或者让弟弟们自己告诉他身边的事。 陈标讲课的时候,弟弟们也在听。 他们也需要知道,自己“**权”的分寸和范围在哪里。在多少岁之前,什么事他们需要告知父母和大哥;在多少岁之后,他们需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陈标还提到了陈家地位上升可能会造成的问题。 当跟随的小主人可以决定身边人的未来的时候,难免会有人因此惧怕。 就算不惧怕,他们也可能为了在小主人身边夺得更多的利益而选择无底线的谄媚,威胁主人家的权益。 他们甚至为了“更进一步”,挑拨小主人之间的关系,撺掇小主人与其他小主人敌对,争夺权力。 这种人,就算自己足够仁慈,也绝对不会容忍。 “樉儿、棡儿、狗儿、猫儿,你们都记住,我和爹娘都会很努力地干活,努力让你们只要有才华,就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施展自己的才华。你们会自己创造财富,不用抢夺兄弟的东西。”陈标板着脸严肃道,“如果你们自己不肯努力,非要抢夺别人的东西,那时候就别怪大哥我无情,不认你们这个弟弟。” 陈樉立刻道:“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争不抢!” 陈棡拍着胸脯:“我只会分东西给兄弟!” 陈狗儿想了想,把自己手中的玩具狗递给了陈猫儿。 陈猫儿说了声谢谢,把自己手中的玩具猫递给了陈狗儿。 这对孪生兄弟的举止,差点让陈标板不住脸笑出来。 陈标干咳一声,道:“今天的课就此结束。我会分发课件,今天所有人都要抄写课件。樉儿、狗儿、猫儿身边的人抄十遍;棡儿身边的人抄一百遍。” 陈标话音落下后,人群中几个人脸色大变。 陈标没有多解释,宣布下课,然后坐到书房里,叮嘱守门的家丁不需要通报,有人来直接进来。 陈狗儿和陈猫儿年纪小,折腾了一会儿就犯困。陈标让最小的两个弟弟先去休息,自己带着陈樉和陈棡在书房等着。 一刻钟后,有人来书房跪地请罪。 半个时辰后,陈樉身边的人依次来请罪。 陈标都会问他们,你们知道哪里犯错了吗,然后听到各种奇怪的回答。 陈标都会假装接受了他们的请罪,然后安抚他们离开,说这只是小事,罚抄就算结束。 陈樉疑惑:“哥哥,这样就行了吗?” 陈标笑了笑:“先吃点东西,我给你们讲北平的事。等我讲完,这件事就结束了。” 陈樉和陈棡虽很好奇,但仍旧乖乖听话。 陈标给两人讲北伐的故事,才讲到邓愈和赵德胜抓了假皇帝时,朱文正一脸煞气地推门进屋。 “抓住了一个人。”朱文正咬牙切齿道,“或者说该说是一家人!” 陈标神色黯然,长长一叹。 第128章 阴谋未逞看我阳谋 陈标依次抱着两个弟弟揉了揉, 心情稍稍好转后,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杨叔叔了。正哥你想插手也去瞧瞧。” 朱文正给了陈标一个熊抱:“别难过。” 陈标想说自己不难过,但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 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陈标和这些人朝夕相处几年,就算是相处几年的宠物出事都会哭一场,他被背叛了, 怎么会不难过愤怒? 陈标很想冲到那个人身边询问, 自己对陈家的下人们还不够好吗? 不说他这个现代灵魂对下仆肯定比其他封建时代的贵族好很多,就说把陈家下仆换成现代公司员工,他也能问心无愧。 福利待遇、工作时间、教育养老住房基金,他现在有钱,每样都给下人们拉满了。如果在现代社会,他也是被员工们哭着供上神坛的好上司。 他还反复强调,想要出人头地的人就和他说一声, 陈家不会给人签死契, 要出外打拼的人都能放出去。 他爹也告诉他, 如果这些人的子孙中有想建功立业的,可以直接送给三位兄长, 不可阻拦。 将心比心,他们真的好意思背叛自己吗? 就算不说良心,光凭利益, 离开了陈家,他们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吗? 陈标怎么都不明白。他难以接受。 “我不会去看他。正哥帮我问出理由,告诉我一声。”陈标很想忍住, 但仍旧没能忍住哽咽。 陈家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和脸,他都视作自己人。理智上知道不应该为背叛者流眼泪,但陈标忍不住。 他忍不住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像幼时一样,躲在朱文正怀里大哭。 朱文正紧紧抱着陈标,轻轻拍着陈标的背,表情越来越狰狞。 “好,你不去,也不准去。哥哥帮你问。”朱文正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变得柔和,掩盖住自己心中生出的暴戾,“标儿乖,别难过。咱们马上就要去祭祖,你把眼睛哭肿了,会被人笑话。” 陈标嚎啕大哭道:“笑话就笑话,反正我年纪小。谁笑话我就是他们的错!” 朱文正立刻道:“对对对,谁笑话你,哥哥揍他!” 陈樉和陈棡站在陈标身后攥紧了小拳头。 陈樉稚嫩的脸庞上露出狠戾的神情,十分不协调。 陈棡又是愧疚又是着急,眼中不由生出一丝恨意,心中窝着好大一团火。 兄弟俩都知道自己哥哥有多么好。不仅对他们好,对陈家所有人都好。这样的好的哥哥,谁能忍心让哥哥哭? 他们的哥哥在走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代替几乎不存在的爹撑起了这个家。他们从小到大只有哥哥没有爹。陈樉和陈棡很少见到陈标哭,更何况哭得这么伤心。 兄弟俩此刻深恨自己为什么年纪小,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他们只能干站在这里,想帮哥哥出气都做不到。 朱文正看了一眼两个露出了阴狠暴戾表情的小鬼头,心中不由嗤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朱家只有标儿一个良善人。无论是他四叔、他自己,还是这几个堂弟,心里都住着嗜人的恶兽。 就算是那个看上去最乖巧的猫儿,小小年纪就露出出奇的冷漠和算计,更别说狗儿。 狗儿根本不是狗崽子,是一条小小年纪就不掩饰自己凶残和霸道的狼崽子。如果不是有标儿这头“头狼”压着,这条狼崽子长大后大概会为了头狼的位置六亲不认。 人很多时候讨厌和自己性格很像的人,所以朱文正与其他堂弟的关系并不好。 他只和堂弟们在陈标面前关系好。这不是伪装,而是在陈标面前,他们都是性格各异的兄弟,相处起来确实融洽,并不是性格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狠戾人。 现在看着堂弟们露出内心的戾气,朱文正难得不厌恶。 有这样的恶狼恶虎弟弟也不错,标儿还是太柔软了,需要豺狼虎豹的守护。 陈标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止住声。 他看着陈樉和陈棡分外不好意思。自家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能在弟弟面前嚎啕大哭呢? 陈标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试图掩耳盗铃。 陈樉和陈棡已经准备好湿帕子和水,一个给陈标擦脸,一个为陈标喂水。 陈标享受了一下弟弟们的殷勤,差点被陈樉喂的水呛着,赶紧说自己已经好了,让他们俩别瞎忙。 “这件事结束了。”陈标强压着心中的难过,继续教导弟弟,“你们看懂我做这些事的目的吗?” 陈樉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哥哥……哥哥一边讲课稳住他们,一边派人搜查他们?” 陈棡抱住脑袋,结结巴巴道:“大哥讲课,是让他们自己来认罪?真的背叛咱们的人,会认为大哥已经知道一切,所以逃跑。” 陈标欣慰道:“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没用什么复杂的计谋,这件事很简单。但你们都能猜出来,真厉害。” 陈标见弟弟们一语中的,心里舒坦了许多。 只要弟弟们有成长,这件事……这件事还是好他妈的生气啊! 陈标又给弟弟们讲了一些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举措背后的意义,比如讲课其实不仅仅是为了稳住他们,讲课本身也是这件事中最重要的一环。 不立规矩,不成方圆。陈标本以为这些人能自己好好做事,如果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做,就自己划定规矩方圆,定好奖惩。 接下来,陈标就要免除一些人抄写一百遍课件的惩罚,并奖励他们;其他人依次减轻或者增加惩罚,并进行相应的单独谈话。 陈标还要卖惨,将自己遭人背叛的事说出来。他会问其他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少东家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最信任的人捅了心窝子。 适当的示弱卖惨,再加上强势又准确的奖惩,就能在每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增加这个团体的凝聚力。 没有不出问题的团体,将每一次问题都当做磨炼,团体才会越来越成熟和稳固。 陈标教育弟弟们,把自己也教育了一遍。 心情不可能不变坏,眼泪下次可能也憋不住,但不能让这件事影响自己今后的行为,更不能因此就埋怨上没有背叛的人。 陈标不但没有埋怨,还给所有人加了一个月的工钱。 得知陈家居然有人背叛的时候,陈家家丁们先是呆滞,然后有人抄起了挂在床头许久没用的老伙计,要找人拼命。 李贞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从战场上拼杀受伤,不能再上战场的人安抚下来。 陈棡身边的人更是捶胸顿足,被奖励的人把奖励退了回去,说抄一百遍绝对不含糊。 他们怎么知道一件小事,背后居然还隐藏着这样险恶的用心? 陈标眼见着陈家下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身边人时,赶紧叫停,给他们开了一场文艺表演会,每个人都要组织团体上台表演节目,把插混打趣把这个小危机应付过去。 “大家曾经是战友,现在是同事。背叛的人是少数,不要影响大家的感情。背叛的人的事件分析我已经写好,你们多看看,以后绕过这些坑。”陈标叮嘱,“我不希望影响我们陈家和乐融融的气氛。为了一个背叛的人,不值得。” 陈标已经知道了那个人为什么背叛。 那个人被审判的人提点,才知道自己被人下套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背叛陈家。 他好心救下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被那女子以身相许。然后那女子找到了母亲,又被远来寻亲的富商舅舅找到。 富商舅舅非常感谢他,给了他更多钱,经常与他一起吃饭。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这富商舅舅还是个读书人,曾经当过元朝地方官。他听到这个人夸陈家的好主人时,说他对待小主人的方法不对,这样会被小主人记恨。 “陈三公子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你事无巨细地听陈大公子的话,陈三公子以后肯定会厌恶你。”舅舅苦口婆心道,“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你就帮着他瞒着。这样他才会信任你。这不是背叛你的大公子,只是小事而已。” 他听从了。陈棡果然对他很好。 事情就这么开了个小口子,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只是纵容陈棡一些小事。待尝到被奖赏和看重的甜头后,他开始主动教唆陈棡做一些陈棡喜欢,但家里禁止的事。 从偷吃零食,到功课偷懒。因为只是小事,代替陈标照顾弟弟的陈樉并没有发现,只以为大哥不在,三弟开始偷懒耍赖。 直到陈棡带着狗儿爬树,这个危险性超出了“小事”的范畴,才让陈樉开始严格管教陈棡。 这时候,那个人又开始顺着陈棡的心情,挑拨陈棡与陈樉之间的关系。说大公子就罢了,二公子只比陈棡大两岁,凭什么管着陈棡。 那人一直以为,他所做的事都是出自自己想要获得更多好处的本心,只是想着三公子以后肯定被封王,他跟着三公子会有享用不尽的富贵,所以要成为三公子的心腹。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出自那个“曾经当过官读书非常厉害的富商舅舅”的潜移默化引导。 陈标看完后,心中一声叹息。 陈标并不知道,这个人所面临的诱惑,是成为一位王爷的心腹的诱惑。 所以他叹息,不过是给棡儿当心腹的利益,就能让原本忠诚可靠的家仆变成谄媚的小人。腐化真是太容易了。 陈标同时很疑惑,如果只是这样,他大可不必逃跑。他诚实向自己请罪,自己顶多让他远远离开陈家。 这个人跟在陈棡身边,可不知道什么机密。自己不会取走他的性命。 他至于急匆匆逃走吗? 朱文正道:“你顶多让他离开陈家,但我和四叔可不会。他是四叔的老下属,知道我们的性格。” 陈标挠了挠头:“好像是这样。唉,他……算了,我不问。” 朱文正懒洋洋道:“问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给他留了个全尸,他有问题的家人就给杨宪处理了。可惜那个什么富商舅舅跑了。看留下的痕迹,应该是张士诚那里的人。” 陈标叹气:“张士诚?这手段很像朝廷中人的手笔,以张士诚的性格……不过他麾下聚集了许多元朝旧官,这确实有可能。没想到正哥你给那人留了个全尸,我还以为你和爹一样有剐人的爱好。” 朱文正骂道:“屁!谁和他一样,哥我是正经人!” 陈标失笑,心中因这件事生出的阴云彻底散去。 他本就是比较凉薄的人,对家人之外的人会难过,但这种情绪不会持续太久。 朱文正见陈标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他当初真的想剐人。但他得知这个人哪怕怕死逃走,也没有泄露陈标的身份,甚至预防自己逃走后说出来,剪了自己的舌头,就心软了。 朱文正想,他大概也受了陈标那番话的影响,仔细考虑了这个人的罪责。 谄媚确实有罪,但若不是这个人知道陈标的身份,离开陈家后断不可留,他本不必死,顶多发卖流放。 朱文正做出这个决定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怀疑了好久的人生。连他已经可以摇摇晃晃走路的儿子在他身后用小木剑戳他的背都不动弹,把宋氏吓坏了。 当朱文正将自己的困惑告诉宋氏后,宋氏扑哧笑出声:“这不是好事吗?该死的人死了,你也没有做太暴虐的事。标儿得知那个人留了全尸,心情或许也不会太差。” 朱文正似懂非懂。但他看到陈标确实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之后,认为自己一时心慈手软也算值了。 就是义父暴跳如雷,骂自己为什么要擅自给那个人一个痛快,不等他回来亲手剐了。 朱文正对义父骂人的书信嗤之以鼻,连擦屁股都嫌弃墨水多。 义父的心情算个屁,标儿开心就好。 花了几日处理好家里事之后,祭祖的筹备也做好了。陈标又要离开应天。 这次他爹来信,让他把陈樉和陈棡也带上。两个孩子都到了可以长途跋涉的年龄,正好去见见世面。 明王也来信,叫他带上樉儿和棡儿,免得又被人钻了空子。至于请罪就不用了,这本是陈家家事,他只是怕陈标下不去手才让杨宪出手。既然陈标能自己解决,那就没问题。 明王随信还寄过来半个兵符,说拿着兵符可以调动任意军队,如果祭祖路上出现什么事,他随意用,相信他。 杨宪吐槽:“还好这次只是半个兵符,不是复制了十块兵符过来。” “十块?什么十块兵符?”季仁寿疑惑。 杨宪阴阳怪气道:“主公给了标儿十块‘明王亲临’的金牌,怕标儿弄丢。” 季仁寿:“……标儿,你可千万收好!” 陈标掏出一面金牌:“背后刻着陈标专用呢,丢了也不怕。” 季仁寿忍俊不禁。 陈樉和陈棡虽然头一次跟随哥哥出门很开心,但又担心狗儿和猫儿。 “哥哥,要不我留下,你带三弟去。”陈樉犹豫了一宿,失眠了半宿,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陈标笑着摸了摸陈樉的黑眼圈,道:“狗儿和猫儿由姑父带着。娘说还有几日就回来了,娘会照看好狗儿和猫儿。” 马秀英得知此事后,急得差点骑马回来。朱元璋怕马秀英累着,好说歹说才让马秀英坐船。 朱元璋处理完北平的事后也会尽快赶回来。 居然差点被偷家,夫妻俩简直吓得肝胆欲裂。 陈樉松了口气:“不早说。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好吃的吗!” 陈标沉思了一会儿,非常正经道:“有。好看的有尸横遍野千里荒芜;好吃的有树皮草根观音土。” 陈樉小脸一僵。 陈棡结结巴巴道:“啊,我们吃树皮草根?” 陈标摇头:“我们当然会带干粮吃。但路上可能会遇到遭遇灾荒的饥民和山贼,恐怕会有恶战。这一路杀的不一定是该杀的人,我们不可能把自己的口粮给他们。你们……唉,你们好好看看。应天太繁华了,你们还没见过乱世。” 陈樉和陈棡顿时紧张极了。 陈标摸摸弟弟的脑袋,笑道:“出门走走也好。虽然哥哥舍不得,但你们或许已经到了该出门增长见识的年龄了。” 陈标真的很舍不得。樉儿也不过今年十二月才到十周岁而已。若是在现代社会,这该是除了读书之外都无忧无虑的年龄。 在这个时代,樉儿已经到了该懂事的年龄。 陈标正心疼地摸摸弟弟们的脑袋时,张昶从门外大步走来。 他见面就对陈标笑着深深一作揖:“你可是陈家标儿?陈军师骂死陈状元的逸闻,老夫真是敬佩极了。” 陈标笑着回作揖:“张先生,没有这事。我已经在报纸上说了,我可没骂人。可能是陈翰林跟着狗皇帝路途劳累,一时撑不住,正好倒了。” 张昶差点没控制住脸皮的抽搐,双手在袖子中握紧。 季仁寿护着陈标道:“当然,标儿从不骂人。我也看了报纸,标儿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能叫骂人?” 实话实说…… 张昶站直身体,笑道:“的确是。” 陈标热情道:“早已经听闻张先生弃暗投明,心系百姓。今日见面,张先生果然气宇轩昂,只看面相就知先生的才气和道德之气充沛。” 张昶忍着厌恶,慈祥笑道:“陈军师如此过奖,老夫可不敢当。” 陈标更加热情:“实话而已,张先生太过谦虚。小子正好有差事想要张先生帮忙,等祭祀之后,我还要叨扰张先生一段时间,和张先生当一阵子同僚。张先生可不要嫌弃。” 张昶还没回答,季仁寿立刻道:“什么事?!” 主公怎么能让标儿和张昶单独相处! 陈标收起笑容,挤出一个悲伤的神情:“主公来信,北平有多人为丞相脱脱申冤,状告昏君奸臣。主公看了脱脱的事迹后,决定宣扬脱脱的贤名,以警示当世人和后人昏君奸臣的危害。” 说到这,陈标衣袖掩面擦拭眼角,把眼角擦红:“我之所以说汉明得国最正,是因为无论汉高祖还是我的主公,都是平民小吏,若在太平之世,只会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其他王朝争夺皇位的豪门世族,无论乱世盛世,他们都过得很好。我的主公真的是被逼无奈,活不下去了啊。”陈标哽咽,“若是脱脱早早遇上了明君,让大乱消弭,百姓有活路,谁还愿意过刀口舔血的生活?肯定早早接受招安,解甲归田了。” 陈标又衣袖掩面,身体颤抖了两下,放下袖子露出殷红的眼眶:“这样的好丞相,是不是应该纪念?” 张昶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是!” 陈标道:“所以主公让我给张先生打下手,好好整理脱脱的事迹。我们应天发行的第一期报纸,就用来阐述脱脱的事迹,为脱脱正名申冤。主公还说了,待他登基为帝后,脱脱这样好的官,得在太庙供着。” 张昶身形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季仁寿见状,心中敌意消散了一些。 他叹息道:“贤臣忠臣不遇明主,确实可惜。主公有心了。” 陈标又擦了擦眼眶,道:“主公还说,大元的官吏知道大元气数已尽,但要投靠大明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咱们让张先生祭奠脱脱,正好给他们这个理由。” 张昶心脏猛地一跳。 陈标感叹道:“张先生曾是元朝户部尚书。张先生因脱脱一事看到元朝皇帝昏庸,决定另投明主。这不是背主,而是心系天下苍生啊。脱脱死的时候,大元就该一同和这位贤明的忠臣陪葬了。张先生为脱脱丞相写祭文,想来天下元朝旧官知道大明会厚待他们,就愿意来大明做官了。” 陈标袖子半遮面:“张先生,你说是吧?” 张昶脑袋里嗡嗡直响:“是。” 陈标感叹道:“张先生是汉人,是心系百姓的大儒,是为脱脱丞相鸣不平的大元贤臣。这样的人,离开狗皇帝另投可以结束乱世的明主,理所当然。我想全天下的大元旧臣都会以张先生为标杆,尊张先生为模范。张先生也确实是这样的人,再高的赞誉都受得起。” 季仁寿看向张昶,隐藏住眼中的同情,颔首道:“确实如此。张公才德兼备,堪为模范。” 季仁寿好奇极了,标儿这一招,张昶要怎么接? 不过无论张昶怎么接,这一局都是标儿赢定了。 这可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势不可挡。 第129章 陈樉陈棡首次出门 从应天到濠州大部分路程都是坐船, 只有一小段江河到城门的距离需要坐马车,这也是朱元璋放心让二子和三子跟随陈标出游的原因。 这个时代,车马劳顿,水路是最安逸的出行方式。 陈标和陈樉、陈棡一辆马车, 季仁寿和张昶一辆马车。其余随行文官的马车会小一些, 乘坐的人也多一些。带队的武将朱文正和燕乾一首一尾骑着马护卫车队。 燕乾不声不响变成了陈标的专属护卫队长, 这一点让陈英极其羡慕。 陈英本以为这个位置属于他。但朱元璋从陈标那里得知陈英将成为后世有名的“沐王爷”后,就不肯暴殄天物,让陈英当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 悉心培养和重用陈英,让陈英颇为无奈。 燕乾因被邵荣谋叛牵连, 有罪在身,现在让他重新领兵, 其他将领心里难免犯嘀咕。让燕乾跟在陈标身边, 既能活用他的才华, 又不至于让他看上去地位过高, 仿佛没被惩罚似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燕乾已经自认陈标的弟子,想要服侍师长左右。对燕乾这种思想较为顽固的书香门第子弟, 朱元璋很信任燕乾护卫陈标的决心。 季仁寿和张昶已经是“朋友”。他们年纪也相仿。若是以往, 两位老头已经高谈阔论,谈诗论道。现在张昶却以疲惫为由,上车后就靠在椅背上小憩。 季仁寿也跟着闭目小憩, 虚着一条眼缝观察张昶。 另一辆马车上,陈标卷起了马车车帘,让陈樉和陈棡探出头看马车外的世界。 陈樉和陈棡第一次离开应天府城。 应天府作为朱元璋的大本营,被陈家经营了近十年, 即便与盛世王朝相比,也算得上繁华。 马车驶出应天府城门后,画面更替地就像是马车从一个世界驶向了另一个世界。 应天府城外,阡陌连天的景象也算是繁荣。 应天在陈家找来的南方老农的教导下,也已经普及一年两熟,如今正好是夏收秋种的农忙时节。屯田的军士和种田的百姓互相帮助,在田地里忙碌,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 只是细看那些百姓的身体,可以看见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若不是脸上的喜色让他们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仿佛干尸骷髅一样。 陈樉疑惑:“难道有贪官污吏吗?还是明王税收太高?他们看上去好可怜。” 陈标摇头:“没有贪官污吏,明王税收在这个时代也算正常。在应天周围种田的百姓,生活已经算是这个乱世中很不错的了。你看他们脸上表情,他们很满足。” 陈樉更加疑惑:“他们那么瘦,怎么会满足?他们看上去就不像能吃饱肚子啊。” 陈标道:“就算是在风调雨顺四海升平的盛世,农人也不是每一顿都能吃饱。一家人都饿不死,就很满足了。” 陈樉嘴唇翕动,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他趴在马车车窗上,继续看着在田野里忙碌的农人。 一些农人正行走在官道两旁。当他们看到明军仪仗中的旗帜颜色,就知道这支仪仗代表着明王。 明王有下令,当见到行军的仪仗,百姓不可下跪,以免扰民。 经过这几年的习惯,农人们没有下跪,但都整理了一下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服,朝着仪仗低头弯腰。那动作和文人作揖的礼仪不一样,更像是上庙时求神拜佛的姿态。 陈樉看得很清楚,那些农人们脸上都有兴奋和感激,似乎看到明王仪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陈樉又问道:“他们很感激明王?” 陈标道:“当然。明王给他们分田,让他们不被饿死,他们就感激明王。” 陈棡嘀咕:“不饿死就够了?获得百姓的感激这么容易?” 陈标没有嘲笑三弟的幼稚,道:“你们年纪已经到了可以干农活的时候了,这次回家我在庄子里给你们分田,你们带领下人们自己试试。靠嘴说的你们也难以理解,实际自己操作一下才会明白。” 陈棡兴奋道:“真的吗?分给我?不会收回?” 陈标点头:“不收回。这些田和产出都是你们的零用钱。你不是老抱怨你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吗?以后地里的东西都是你辛苦得来的,这下就不用抱怨了。” 陈棡攥紧小拳头:“大哥,你等着!我一定种出好多好多粮食,卖钱给你买礼物!” 陈樉立刻道:“我也是!” 陈标笑道:“好。” 陈樉只比陈标小一岁,陈棡比陈标小三岁。但不是人人都和陈标那样早熟,他们心智都是纯粹的小孩子。听到有田地可以分,他们立刻高兴起来,将因看到路上百姓贫苦生活而产生的心情低落抛到脑后。 陈标由着他们高兴。 会产生怎样的心情和感悟,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自己声嘶力竭质问“你们怎么能不同情”也没用,只显得脑子有病。 再说了,他们家姓陈,又不姓朱,培养那么多忧国忧民干什么?给朱家当耗材吗? 有他和他爹两个苦逼的朱家忠臣就够了,弟弟们只要有简单的是非观,不惹是生非,祸及性命即可。 马车到了长江边上,就换了大明水军的大船。 在陈标的努力下,大明水军终于有了几艘看得过去的大船,不再拿着渔船充数。 陈标此次乘坐的,是大明水军最好的船。华夏人从古至今都好脸面,祭祖就是最大的脸面体现的时候。朱元璋不会在这个时候节俭。 陈樉和陈棡第一次坐船。两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半点没有晕船的迹象。 陈标都被他们晃晕了。 叮嘱了两人不准靠近船舷以免落水后,陈标将看孩子的事交给了搬了张贵妃榻在甲板上吹风的朱文正,和在船头指挥水军前进的燕乾,自己回船舱睡觉。 陈标现在的事越来越多,所以有时间他就睡觉,每天坚持睡够是四个半时辰。 如果可以的话,睡六个时辰他也不介意。 待陈标睡醒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两个热源。 起身一看,果然是两个玩累的弟弟趴在自己左右一同午睡。 陈标无奈极了。一起睡就一起睡,挤什么挤?一身汗。 他起身冲了个澡,在燕乾和朱文正的指导下进行今日的习武训练。 不一会儿,弟弟们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也跟着习武。 看他们那架势,比陈标差不到哪去。陈标甚至非常郁闷地发现,别说陈樉,就连比他小三岁的陈棡,力气都比他大多了。 陈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枪,一脸的怀疑人生。 朱文正捧腹大笑,不放过这个嘲笑陈标的机会。 燕乾手忙脚乱地安慰:“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老师大部分的能力都在学问上,身手弱一些很正常。” 陈标瘪嘴:“我究竟是不是武将的孩子啊?我怎么看樉儿和棡儿才像爹的亲儿子,我就是个捡来的?” 陈樉立刻道:“我和大哥一起捡来的!” 陈棡满脸惊恐,丢掉手中木头刀,抱紧陈标:“要大哥,不要爹!” 朱文正道:“标弟啊,我知道你力气输给你弟弟很不高兴,但也不能骂人啊。” 陈标:“……” 我自怨自艾,怎么变成骂人?我说我的弟弟们是爹的亲儿子,我不是爹的亲儿子,难道不是我自己骂自己吗! 陈标再次看清了亲爹在堂兄和亲弟弟心中的地位。 “别这么说,爹非常厉害。”陈标试图扭转亲爹在堂兄和亲弟弟心中的印象。 朱文正道:“我知道四叔非常厉害。” 陈樉道:“真的吗?” 陈棡使劲摇头:“我不信。” 朱文正再次捧腹大笑,那夸张的笑容让陈标想把朱文正丢下船。 比起陈家这艘船上欢声笑语一片,另一艘载着大部分负责这次祭祀的文官文吏的船上,就充斥着压抑的气氛。 张昶上船后仍旧一言不发,只把自己关在船舱中房间不知道做什么。 季仁寿年纪大了,也不想出来吹风,便也待在船舱中休息。 剩下的文官文吏们都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知道顶头的两位长官为什么气氛这么压抑。 他们偶尔听到前面船上连江水都压不过的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由心生感慨。 “以前觉得孩子们的尖叫声很吵,现在想,吵一吵也不错。” “顽童令人头疼,但现在我宁可头疼。” “我想和陈小公子一个船,问问他骂死陈状元的细节。” “现在那艘船上有三位陈公子,你该改口叫他陈大公子。唉,我也想。” “别说这件事了!我听说张大人和那位陈状元曾经是好友。在他面前说这件事的人都被他训斥过。” “哦?还有这事?” “挚友反目,张大人心里恐怕很痛苦吧。” “但为了百姓,张大人也无奈啊。” “是啊,张大人就是元朝旧官吏中的清醒人。听说他要写诏令,号召元朝旧官吏都归顺咱们明王呢!” “有这事?” “有!我亲耳听见!是陈小……陈大公子和张大人说的!陈大公子也会参与这件事。” “不愧是张大人!……张大人?” 在船头窃窃私语的文官文吏们疑惑地看着一脸愤怒的张昶。 张昶刚走出船舱透气,就听见这令他火冒三丈的话。 下属关心道:“张大人,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晕船了?” 张昶背在身后的手拳头捏紧,沉声道:“嗯。” 说完,他再次转身回船舱,在靠岸休息之前,再也没出来过。 第130章 陈国瑞二谏朱元璋 从应天到濠州, 先通过长江水路到达大运河,再从大运河西进淮河,濠州就在淮河边上。 濠州是个很大的范围,下船后到朱元璋祖地, 还得坐一日的马车。 朱元璋因家境贫寒, 父母兄嫂的坟墓极其简陋。 朱元璋从一介乞丐即将变成皇帝, 心中当然难免有暴发户心态。他曾想过迁都凤阳,又想过给父母兄嫂修建最华丽的陵墓,后来想着给祖父曾祖等也修建华丽陵墓。 朱元璋和陈标说起此事时, 因为陈标并不知道朱家就是他家,抱着他爹捶胸顿足干嚎了许久。 “主公还没登基, 就要变昏君了!爹,咱们还是找机会出海逃命吧!” 朱元璋震惊不已:“标儿, 有话好好说, 主公怎么变昏君了?” 陈标拉着朱元璋, 给朱元璋算账, 修建豪华陵墓需要多少钱,要在凤阳凭空建立一座都城又要花费多少钱。 修这座陵墓的钱粮和劳力,我都可以再组织两次北伐! 陈标都念起《阿房宫赋》了。 朱元璋心虚:“这个, 慢慢修, 不急,是不是……唉,主公发达了, 总要对祖先好一点吧?” 陈标道:“有太庙啊!我也不是不让主公修陵墓。皇帝嘛,肯定要修陵墓。皇帝的陵墓那么大,把祖先的灵柩请进来,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不好吗?后世也能一起供奉, 少了许多事。” 陈标一想起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要为了修建豪华陵墓而飞走,他那个心脏啊,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给主公的军队投钱,给主公的基建投钱,给主公的基础教育投钱,陈标虽然嘴上抱怨,但知道这些钱花得值得,他勒紧裤腰带花了就花了。 但给父亲和祖父各修建一个陵墓,这是哪门子的必要啊?!修了之后还得遣人管理,又是一大笔钱! 陈标对自家爹干嚎之后,悲伤道:“涉及祖先的事,就算再荒唐,身为臣子也不敢劝诫。修吧,修吧。修陵墓耗费巨大,把陈家家产全捐了都不可能,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朱元璋脸皮狠狠一抽搐,立刻道:“我去劝诫!” 陈标死死拉着自家爹:“爹!不可以!会丢命!” 朱元璋胀红着脸:“我相信主公!” 陈标哀嚎:“爹!真的不能去!” 朱元璋撇过脸:“我就试探一下,不行就不行。标儿,你把修陵墓要花费的钱计算一下,我给主公看看。主公如果看了花销仍旧一意孤行,我就不劝。” 陈标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同意:“好,爹,你可不能勉强。” 朱元璋心虚地快装不下去了。 之后朱元璋又询问了迁都的事,才知道选择都城有那么大的学问。 不说政治上的考究,只说一个城市要容纳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口,天时地利都需要严格的考究。 比如在平原上建立城市,当然比在丘陵地带建立城市容易。 能容纳许多人口的地方,古人早已经选过了。所以在原本的大城池中选择都城,基本不会有错,顶多考虑气候和地形变化问题。 濠州正好地处丘陵地带,以现在的科技,建城修路的原材料运输都十分困难,要整地修建城池更为困难。 后世可以用工程爆破,有各种重型机械辅助修城。这个时代就只能肩挑人抗,就算有炸|药也没用。在连绵的山林中修建一座巨大的城池,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累死多少百姓。 朱元璋听后,感慨道:“明王他怎么能这样!还未登基就要成为昏君吗!” 陈标也感慨地点头:“是啊。希望明王只是一时昏了头,能及时清醒过来。” 马秀英路过,嘴角微抽,头也不回的走了。 连马秀英都认为,自己丈夫是不是有些灵魂分裂的症状。 因为忠臣陈国瑞的及时劝诫,明王朱元璋放弃了在濠州建城和修建豪华陵墓的想法。 但祖先也不能怠慢。朱元璋想的是,先让陈标祭祖,然后移棺,将父母兄姐的棺木先移到应天暂时安葬。待朱元璋修好自己的陵墓后,将父母兄姐的棺木一同放入帝陵,与他共享香火祭拜。 朱元璋的祖父安葬在泗州盱眙县,即后世江苏淮安盱眙县。 从大运河西进淮河,前往濠州的时候,正好会路过盱眙。 朱元璋让陈标去查一下自家祖父的墓葬还在不在,若在,就在此地也举行一场小型的祭祖仪式,把祖父的棺木也带走,之后一同带往应天。 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葬在山沟沟里,连马车都进不去。陈标虽心疼两个弟弟,但他们身为臣子,不能慢待主公的祖父,所以他只能带着弟弟们骑马。 陈标骑半个时辰就想让弟弟们休息,哪知道弟弟们一个个精力充沛,甚至想独自骑着大马撒欢。 朱文正笑道:“两个小家伙韧性不错啊。这次回去后,把他们交给我训练。” 陈标立刻拒绝:“不行,你肯定带着他们惹事。我会让爹找个靠谱的好老师教他们。” 朱文正气得直哼哼:“小瞧我?” 陈标严肃道:“我从来不敢小瞧你惹事的本事。” 朱文正不气了:“说的也是。” 燕乾和周围偷听的文臣武将们:“……” 真不知道朱文正在得意什么。 连陈标都从小习武——虽然总有人在陈标成为武林高手的路上用溺爱为名设置障碍,陈樉和陈棡自然更不会例外。 比起对陈标的溺爱,朱元璋对这两个儿子的武艺和骑马训练严格许多。 陈标其实知道陈樉和陈棡已经能独自骑马,双腿和屁股早就已经磨出茧子,但他仍旧认为在校场和庄园骑马是一回事,在野外是另一回事,坚决不允许陈樉和陈棡单独骑马。 朱文正将此事记在心中,心想要和干爹说说,得让陈樉和陈棡脱离标儿庇佑才行。否则这两个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保护标儿。 身为干爹的嫡子,标儿看似被娇惯溺爱,却早早上了战场。其他孩子也不能太拖标儿后腿,好歹能骑马打仗,自己建立功勋,别老巴着标儿不放。 经过艰难地跋涉,询问了许多人,陈标终于来到了朱元璋祖父的坟包处。 或许是这坟包实在是太偏僻了,居然完好无损,连坟包上的石头上都能依稀看到“朱初一”三个歪歪斜斜的字。 朱家人自己当然不识字。朱初一下葬的时候,朱家还不算太穷,天下还没有大乱,所以他们用了半篮子谷子求得村里一老书生帮忙写“墓碑”,然后朱元璋他爹朱五四亲手刻在了石头上。 虽然这老书生的字完全不值得半篮子谷子,有了这三个字,陈标不用在荒山野岭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陈标十分感激那位不知名的老书生。 找到墓葬后,陈标一行人先在附近山林安营扎寨,然后选良辰吉日祭祀起棺,将朱初一的尸骨转移到华丽棺木中。 三月北伐,三月底攻占大都;陈标在大都坐镇两月处理完杂事,回到应天已经六月底。 当陈标来到盱眙时已经七月底,正值秋雨连绵。 他们安营扎寨时,正好下了一场缠缠绵绵的秋雨。 陈标拎着想去玩水的陈樉和陈棡进大帐篷,强迫两人泡了一个热水澡,泡得两人额头微微冒汗之后,又强迫两人喝了一碗姜汤。 骑马和淋雨没让两个弟弟蔫掉,这碗难喝至极的姜汤让两人彻底蔫了。 陈标将两人塞进被窝后,才去隔壁帐篷商议祭祀的事。 参与祭祀的文臣们吵了起来,一部分以季仁寿为首,认为天降细雨是吉兆;一部分以张昶为首,认为这是凶兆。 季仁寿要求祭祀按照事先选定的吉时进行;张昶则认为应该停留在原地,等雨停。 在雨停之前,陈标应该率领众臣每日朝着上天叩拜,祈求雨停。 陈标进门时正听张昶引经据典,顿时脸皮一抽。 让自己每日淋雨跪在烂泥中叩拜?张昶你就是想方设法让我死! 陈标道:“不用争了,将这件事交给上天吧。” 季仁寿看着张昶的眼睛都要冒火光了。如果张昶再敢争下去,他就要对张昶拳头伺候,以力服人! 主公留着张昶,除了还未抓到张昶确切的马脚之外,能重要的是用张昶的学识做事。 平时张昶那点小打小闹他们没看在眼里,张昶居然想让标儿生病,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允许! 听陈标开口,季仁寿在张昶说话前抢先道:“标儿,交给上天是何意?” 陈标道:“我在主公的祖父坟前烧一点纸钱,如果纸钱能在雨中点燃,就说明祖先不介意在雨中祭祀起棺;如果不能燃,就再等等。” 陈标进帐篷后,燕乾和朱文正一人捧着一个大盒子进来。 燕乾和朱文正扫了在场的人一眼,眼光让本就淋过雨的人感到一阵恶寒。 陈标道:“主公祭奠祖先所用的黄纸都是主公亲手制作,让人快马加鞭送来。每一盒代表主公亲自祭祀的黄纸都用蜡印封好。我现在启封,先烧一张问问祖先。” 张昶正犹豫,季仁寿皱眉道:“纸怎么能在雨中点燃?” 季仁寿如此说,张昶立刻反驳道:“主公受命于天,天自然会为主公让步!季公怎么能用俗人常理来推断主公,你是何居心!陈标,你这个建议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季仁寿拳头硬了。 你当我没读过历史典籍,不知道历史中那些超出常理的祥瑞是什么?! 第131章 争吵半天但是无用 见季仁寿和张昶还要再次争执下去, 陈标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坐在了椅子上,听两人继续吵。 燕乾和朱文正捧着盒子坐在陈标左右,将刀横在腿上, 暗暗将支持张昶的人的模样记在心中。 在他们看来, 这些人都是潜在的陈标的敌人。 陈标也好奇地打量那群想让自己跪在雨中泥地中的人。 他以为自己的人缘不错, 没想到在场居然有近半的人嚷嚷让他出去淋雨。 有些人只是被张昶说服了,并没有故意针对陈标。他们认为祭祀就该侍天至诚,吃点小苦头理所当然。不只是陈标, 他们也会跟着陈标一起跪在泥地中祈求上天。 别说这个时代,后世也一样。有的人会苛待自己去祈求老天垂怜老天不垂怜就等死, 有的人把不灵验的神像推倒后自暴自弃,有的人则自强自立。 汉武帝时天命学说不过是用来甩锅的理论, 西汉几个皇帝都是上天降灾送丞相祭天, 丞相是高危职业。君臣用来博弈的天命学说, 居然被后世一些读书人信以为真, 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靠意志力改变气候了。 陈标津津有味地看这场辩论的时候,其他人也在默默关注他。 特别是那些说要让陈标去雨地里跪着的人,在陈标旁听后,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有些心虚。 如果陈标和他们争论,或许他们会越杠越厉害。但陈标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们吵闹,他们看着陈标稚嫩的脸, 想着陈标身上的功绩,琢磨着陈标身后的势力,有些慌了。 如果陈标因他们的建议生病甚至出事,他们这群人怕不是都要给陈标陪葬? 看看陈标身边两个武将, 那眼光和要杀人似的。 在陈标兴致勃勃旁观时,在场文臣的讨论渐渐偏移了原本分庭抗争的局势。 支持季仁寿的人,仍旧坚持按照原本计划祭祀。搭个棚子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支持张昶的人,态度渐渐缓和。 他们有的说如今正是秋雨连绵之际,如果在这里空等,恐怕会耽误差事,不如写信去询问明王定夺;有的仍旧坚持祭祀,但只说祷告上天,多做一场仪式,就可以继续原本计划,不用一直等;还有的人坚持等待,但让陈标带领一群人先去濠州,留一部分人等待…… 总之,坚持让陈标去淋雨的人渐渐没了,张昶再提起让陈标去淋雨的时候,他身边的人还会劝说。 “陈大公子年幼,怎么能日日淋雨?若是祭祀时出了事,且不说如何向陈将军和主公交代,这也不吉利啊。” “没错,张公,我知你最重礼仪,但也要分情况。历朝历代祭祀,也没说让幼年皇子去淋雨。陈大公子还不是皇子。若传出去,岂不是被外人说主公故意折腾功臣?” “不如就先试试陈大公子的法子?若能点燃纸就直接按照原定计划;若不能,就多做一场祭祀祷告上天。总不能雨不停,我们就一直等着。历代大祭也未曾有因为下雨而停下的先例。” “这倒也是。秋雨连绵可能持续月余,虽途中会有几日停下,但那几日不一定是黄道吉日。”…… 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达成了一致。 张昶独木难支,逐渐也闭上了嘴。 他想要针对陈标,又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在针对陈标。大元皇帝已经退守上都,为了帮助皇帝夺回中原,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忍辱负重,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异心。 于是张昶也只能同意同僚的看法,认可先尝试一下,不行就多加一场祭祀。 张昶在心里自我安慰,纸在雨中肯定点不燃。让朱元璋丢一点脸,再多耗费一场祭祀的钱,也算给朱元璋添麻烦。 针对陈标的计谋无法得逞,张昶便将此事搁置一边。他现在开始思索,要如何利用“朱元璋亲手做的黄纸在祭祀的时候点不燃”这件事,消除朱元璋登基的合法性。 至于黄纸点不燃是因为下雨,听到消息的人可不知道。就算有人辩解,愚民们更愿意相信耸听的危言。 季仁寿见意见渐渐统一,没人再说让陈标去淋雨,松了一口气。 他提起的这口气除了担心标儿,也是担心同僚。同僚不知道陈标是世子,若陈标淋雨出事,这里的人恐怕全部都会被暴怒的主公灭满门。 “标儿,就按照你说的做。”季仁寿擦了擦额头上吵架吵出来的汗,道,“先试试能不能在雨中点燃黄纸。” 陈标笑道:“好。辛苦季先生了。” 季仁寿摇摇头,关切道:“快去休息。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太过劳累。” 陈标乖乖点头照搬。他身后的燕乾和朱文正根本没理睬这群文臣,抱着箱子跟着陈标离开。 季仁寿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们这群人吵了许久,但吵架的只有文臣,包括在这支队伍中官职最高的朱文正在内所有将领都未曾参与。 别说一言不发,那些人甚至都没来议事帐篷。 主祭是陈标,副手是朱文正。将领们全部听从陈标和朱文正的话。或许,他们吵来吵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季公,你为何呆在这里?”一人关切道。 季仁寿摇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主持这场祭祀的是标儿。” 那人疑惑:“对啊,怎么了?” 季仁寿苦笑:“所以我们吵来吵去,最终都会由标儿来定夺;而不是我们吵出一个结果,让标儿按照我们说的做。” 还未散场的文臣们都愣住。 张昶皱眉:“一个黄口小儿……” 季仁寿收起笑容,冷冷打断道:“官场以官职定上下,不是以年纪定上下。不如说,正因为陈标年纪如此小,就立下赫赫战功,被将士所敬爱,被主公重用,我们更该好好听命。” 季仁寿没有撑伞,走出了帐篷。 其他文臣愣了一下,也跟着冲出帐篷。 帐篷外,将士们已经就地砍伐木头,搭建祭祀场地。 简陋的坟堆已经被巨大的布幔遮住,有将士小心翼翼在地上点燃蜂窝煤,待蜂窝煤燃尽之后,再把蜂窝煤碾碎。 他们如此反复,将泥泞的山泥烘干,把煤渣铺成了路。 “哪来的煤?”跟着冲出来的张昶惊讶道。 一个将领笑道:“小军师早就料到会遇到秋雨天气,所以专门装了两船的煤备用。用煤垫在纸下,再直起布幔挡雨,再大的雨也不会影响祭祀。” 另一个将领道:“蜂窝煤点燃烘干地面,再用煤渣铺成场地,小军师说,虽然奢侈了些,但为了顺利举办祭祀,迎回主公先祖的灵柩,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张昶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被秋风吹的:“他怎么没和我们说过!” 将领疑惑:“为何要和你们说?” 季仁寿平静道:“主公只让我们负责祭祀典礼的礼仪和规章。祭祀时间的选定、场地的搭建、人员的构成……这些都是朱文正和标儿商定,我们本就没有权力。只是标儿尊重我们,才特意过来听我们吵闹,征询我们的意见。”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天色渐黑,他看不出同僚脸色。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季仁寿说完,自己率先离开。 其他文臣文吏在议事帐篷前伫立半晌,也各自散去。 张昶留到了最后。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将士们热火朝天干活的景象,心神有些恍惚。 可能是着凉了。他打了个寒颤,身形微躬,深一步浅一步地往自己的帐篷走。 季仁寿到帐篷时,陈标亲自送来了姜汤和热水。 “哎?他们居然会想让我跪在雨里好几天!我惊呆了!”陈标一边帮泡澡的季仁寿擦头发,一边抱怨,“我本来只是来通知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哪知道他们居然自己商量起来了,还要让我在雨里跪几天?!” 季仁寿本来也觉得有些尴尬,见陈标毫不在意地过来送东西外加抱怨撒娇,他心中的尴尬变成了哭笑不得:“不是他们,是你们。我也有份。唉,你的年纪还是太小了,连我都忘记你才是主事的人。” 陈标继续抱怨:“年龄小怪我啰?我也不想年纪这么小就管这么多事,都怪我爹!” 季仁寿先愣了一下,差点以为陈标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他试探地问道:“为何要怪你爹?” 陈标理直气壮道:“作为臣子,主公给臣子安排差事,主公怎么会有错?所以都是我爹的错!” 季仁寿还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标道:“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主公的错,那错就是爹的。谁让他是我爹?” 季仁寿脑袋里绕了半天圈子,然后差点笑得把水花溅出来:“好,都是你爹的错,是他到处炫耀,没把你藏好。” 季仁寿泡完澡,换好衣服,接过陈标端来的姜汤一口喝下,然后才道:“让你出去淋雨的事为张昶挑起。他已经视你如仇敌,不可再留。” 陈标点头:“待他办好主公给的差事,主公自有安排。主公留着他,是放长线钓大鱼。” 陈标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季先生,前阵子我家有下人背叛的事,你应该知道。” 季仁寿脸上难得出现阴郁表情:“知道。” 陈标道:“虽杨叔叔查出来是张士诚那里的人动的手……” 陈标讥笑了一声,道:“很早之前胡三舍的事,以及之后每一次关系应天一些富户士绅的事,查出来的线索都指向张士诚。但张士诚只是一个盐贩子,他打仗天生厉害,但如此阴谋手段,只有朝廷中习惯了阴谋诡计的人才能用的出来啊。” 第132章 张士诚或是第一个 陈标早就发现问题, 为什么每次自家这里有人偷家,都是张士诚派人干的。 如果张士诚有这等心机手段和野心,也不会从元末农民起义军最大的英雄, 混成了偏安一隅的家里蹲狗熊。 以前张士诚的号召力多强啊?振臂一呼, 群贤毕至;现在张士诚让手下人打仗都还得讨价还价, 不给足了好处没人愿意上战场。 要在别人家里搞坏事,并且许多事追寻线索,几年十几年前就在布局, 不知道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张士诚十几年前还是个盐贩子, 哪来的人脉财力? 但线索指向确实是张士诚那边。张士诚所在平江城一定是他们的老巢。 平江城是这群人的老巢, 张士诚却不是主使,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张士诚恐怕是这群人最先腐蚀的人。 听了陈标的话之后, 季仁寿呆愣了许久。 他曾被推举为官,但很快就因这世道和官场黑暗而辞官归隐,所以对这些阴谋诡计并不擅长。 史书中可以窥见这些阴谋诡计的只鳞片甲,但没有经历过,到底难以理解全貌。 季仁寿叹气:“我和朱允升都不擅长这个。” 陈标吐槽道:“我看主公麾下,就没有一个擅长的。” 季仁寿失笑:“好像的确如此。” 就算是自诩智谋明王麾下第一, 顶多看着陈标感叹一声“后生可畏”的刘基, 也不敢说自己擅长政治斗争。 在政治上, 他们都是失意人, 哪怕考上进士,当了个地方官就升不上去。 元朝廷那种情况下,能在朝堂混得如鱼得水的汉臣,各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只说在政治斗争上, 手段心机不知道高出刘基多少。 季仁寿有些担心了:“这些事可能是张昶做的?” 陈标道:“不一定是张昶,但肯定是元朝的汉臣。” 蒙古贵族忙着内斗,且这些政治手段太过传统典型,充斥着史书故纸堆的味道,只可能是汉臣所为。 季仁寿更担心了:“张昶就罢了。以后有更多的元朝旧官宦,或者元朝旧官宦的子弟入朝为官,不知道大明的官场会变成怎样。” 陈标倒是很轻松:“并非是大元的官场是这样。官场斗争,说白了也就是利字当头。就算不让元朝旧官宦做官,为了谋夺更多的利益,官场中人该争斗还是会争斗,做实事的人心不在那里,肯定会吃亏。这就要看皇帝能不能识别忠奸,保护能臣。我们多想也无意义。” 季仁寿想想大明将来的两个皇帝,顿时不担心了。他失笑道:“的确如此。能臣得遇明君,如鱼得水。这种事得看命,急也无意义。标儿看来已经将陈家的事算在张昶身上?” 陈标立刻道:“什么叫算在张昶身上?就这个凑巧的时间点,除了主事者本就在应天,哪可能如此迅速的发作?再加上张昶和陈祖仁是好友……哎,我真的没骂死他!我冤枉!” 听陈标再次喊冤,季仁寿笑得差点岔气。 “好好好,不是你骂他。”季仁寿道,“他今日后,恐怕不会再针对你。” 张昶使出再多阴谋诡计,都被陈标堂堂正正破解。他为了不暴露,恐怕要蛰伏一段时间了。 陈标却摇头:“他针对我不是什么,现在他针对主公的小动作可多了。季先生,你可知主公前阵子有意在盱眙和濠州为先祖修建豪华皇陵的事?我后来才得知,除了主公想衣锦还乡,还有一个原因。” “有人告诉主公,他的先祖所葬之处是龙脉龙穴!所以他才能当皇帝!因此需要修建两座大陵墓镇守和保护大明龙脉! 陈标一字一顿说完后,季仁寿大惊失色。 …… 应天,朱元璋以明王身份安抚好北方百姓后,终于沿着大运河回到了家。 马秀英早已经回来,一边检查女校的功课,一边督促狗儿和猫儿启蒙。 狗儿虽然跳得欢,调皮劲儿比两个哥哥只多不少。但难得的是,他比两个哥哥都喜欢读书,能沉得下心读书。 猫儿就更不必说了,他是除了陈标之外,难得一个对书本爱不释手的人。 马秀英对两个小儿子十分满意,朱元璋回来时候,她对猫儿狗儿夸了又夸。 朱元璋考校了两个儿子的功课之后,因为已经经历了陈樉陈棡的“笨拙”,他不再以对陈标的水准要求陈狗儿和陈猫儿,对两个儿子勉强满意,十分隐晦地夸了夸他们。 陈狗儿和陈猫儿没有表现出高兴,因为朱元璋夸得太隐晦,两个小孩子没听出来,让难得夸奖除了陈标之外儿子的朱元璋十分郁闷。 马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标儿已经在盱眙了。听说那里下着雨,有人让标儿淋雨祷告上天祈求停雨。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马秀英虽很少在朱元璋面前主动提起政务,但事关陈标的事,她不能不提,“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知道这祭祀仪式,我只知道标儿要是因为这件事生病,看我不削你!” 看着马秀英难得泼辣,朱元璋感觉心底酥酥麻麻,赶紧道:“怎么可能?他们要是真敢让标儿淋雨,我亲自过去削他们!” 马秀英皱眉道:“就算你去了,标儿不也淋雨了?你就没做点什么提前预防这个?比如告诉他们,标儿的健康优先。” 朱元璋拍着胸脯道:“我怎么没说?我早就和朱文正燕乾说过,其他将领也提点过!” 至于那些文官,朱元璋只想用他们的学识,没想过他们会自以为自己能做决定。所以听到此事,朱元璋纳闷了许久,谁给的他们胆子。 “秀英,你要相信标儿,标儿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儿子,厉害着!”朱元璋得意道。 马秀英冷哼一声:“标儿再厉害也需要我们护着。他才多大一点?就被你安排了那么多事,引了那么多人仇恨。他还没有世子身份护身,今后遇到的麻烦更多。” 说到这,马秀英伪装的怒气变成了真的有些埋怨,狠狠拧了朱元璋胳膊一下。 朱元璋“哎哟哟”叫疼,连连哄着马秀英,把马秀英哄消气。 那群人居然把黑手伸到了马秀英的儿子们身上,难怪马秀英会生气。 朱元璋当然也生气,只是不愿意在马秀英生气的时候表现出来。 待回到明王府后,朱元璋大发雷霆,骂廖永安没管好应天。 廖永安连连告罪,即使陈家的事他管不着,心里也半点不敢委屈。 朱元璋骂完人之后,又好好清理了一遍应天。 连朱文正都在陈标的教导下学会了细分责任,朱元璋脾气上来可不管。 只要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都杀了个底朝天。应天富户顿时人人自危,但没人逃离应天。 应天在这乱世中算安稳的地方,离了这里,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朱元璋杀了一批人,勉强用血腥压制住心中火气,才继续关心陈标祭祀的事。 他知道陈标已经离开盱眙,带着祖父的灵柩前往濠州时,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 “我就说标儿怎么会被这群人拿捏。”朱元璋对着传令兵道。 传令兵道:“世子说要在雨中点燃黄纸,来验证老天是否同意这次祭祀。本来世子在那群人商量之前就已经修建祭坛,他们以为世子只是说说。他们没想到,世子说到做到,真的走出棚子,在雨中点燃了黄纸。” 朱元璋立刻紧张起来:“走到雨中?!他淋雨了!” 传令兵道:“有打伞。不过朱文正将军还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朱元璋愤怒道:“他敢对标儿发脾气?!” 传令兵道:“没有,他对着树发脾气,用腰刀砍了一棵树,把刀都砍钝了。” 朱元璋:“……哦。” 我这个侄子怕不是有一点点傻。 朱元璋并不意外纸能在雨中点燃。 那些黄纸当然不是他亲手制作,是陈标在给明王的信中,特意提出要明王以亲手制作的名义,准备的“易燃黄纸”,以应对可能的风雨天气。 陈标说,就算遇到风雨,但若黄纸点不燃,恐怕仍旧有人会以此来造谣主公登基的正统性,所以要准备特殊的黄纸。 这些黄纸都浸透了松脂,就算放在水面上都能燃起来。燃起来的时候,还会有好闻的香气。 朱元璋能想象,当陈标在雨中点燃松脂黄纸,黄纸燃得比一般的黄纸还旺盛,并传出阵阵幽香的时候,那群嚷嚷什么老天爷的文人们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什么都提前料到了。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得意极了。 第133章 雨中燃纸是小把戏 陈标在雨中点燃松脂纸, 黄纸在雨水中静静燃烧,还传出阵阵幽香,吓坏了不少人, 甚至有人跪下高呼上天显灵。 陈标却没有故意纵容这样的迷信。 他已经和明王朱元璋在信中商量过了。他的那个现在还十分英明神武且自傲的主公说, 不需要用神佛之事煽动人心。 现在他用这种事煽动人心, 将来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煽动人心。 “我朱元璋的皇帝之位是来自于民心,来自于一刀一刀尸山血海的拼杀,何须要上天证明?我自有天下百姓为我证明大明的正统!” 朱元璋这话, 完全是陈标骂人的翻版。 其实朱元璋心里想, 非要说什么“承天之意”, 不如把自家标儿举起来。 大楚兴,陈胜王? 莫道石人一只眼, 挑动黄河天下反? 哪需要那些煽动民心的手段, 看我手中举起的标儿!这就是我老朱被老天选中的最确凿的理由! 作为被上天真正选中的人,朱元璋很乐意让陈标去拆穿那些假手段。 “都起来。明王有令,不可用这等神鬼手段蛊惑人心,让我将此事与大家道明。” 陈标拿出一盒松脂,向大家科普这些黄纸的制作方法。 松脂易燃,就算在雨中, 松脂也能点燃。这一点有砍柴经验的百姓都知道。 可松脂浸透了黄纸, 却能用来做一些“水中点燃纸”的花把戏了。 陈标板着脸道:“我主公明王受命于天, 这天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 而是天下的百姓。民心即天意,明王能当皇帝,是百姓们共同的选择。不需要用一些街头把戏手段来证明明王背负的天意。” 陈标又拿出一张纸,轻轻一抖,那张纸没有点火便自燃, 很快变成了黑烟,连灰烬都没留下。 “这个是不是更神奇?”陈标板着脸道,“这个纸里是火药。具体做法就不告诉你们了,这可是军事机密。” 后世魔术中的“火纸”,就是用硝化纸。说是火|药不算错,但和黑火|药没关系。这一点陈标不会解释,只是用将士们都知道的火|药来打消这件事的神秘性。 将士们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火药?那个确实没火也容易燃。” “没炸?没炸?量太少了?” “火药还能这么玩?!” “啊呸!什么玩!小心炸死你!” 将士们脸上对陈标在雨中点燃黄纸的敬畏立刻消失了。 文臣们也一脸恍然,原来是松脂和火药。 陈标缓步走上祭坛,道:“主公言,何谓天意?”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天上有窟窿就补天,洪水来了就治水,为了驱赶野兽和寒冷就钻木取火击石取火。” “我们的食物和衣服都是来自于种田、狩猎、养殖、纺织,不是跪着祈求上天,从天上掉下来的。” “历代明君治下,洪水干旱,蝗灾瘟疫,可曾少过?灾荒来了就赈灾救灾,多难只会兴邦。” “就说‘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彗星出现乃是天下大变的征召。但翻看史书就能知道,这彗星每隔七八十年就能见到一次。当彗星出现的时候,不乏汉文帝、汉武帝、唐武帝等有为君王。” “天灾即上天的考验,扛过去了就是明君,抗不过去就是昏君。明王面对任何天灾,都只会积极应对,这才是老天想要看到的君王。” “而不是跪求上苍垂怜!” 陈标蹬到祭坛最高点,天空中居然轰隆一声,炸开了一道秋日难得见到的雷霆。 而后,一道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漏出。虽然天空仍旧下着雨,但每一根都映照着太阳的光芒,仿佛降下的是一根一根金丝。 陈标点燃香烛,拱手下跪,叩九拜。 朱文正在陈标身后半步,一同叩首。 将士们皆下拜,还未有文臣唱和祭祀悼文,便高呼“万岁”! 季仁寿笑了笑,也不顾事先制定好的礼仪,一同跪下高呼“万岁”。 其他文臣接二连参差不齐地跪下,唯独张昶呆立了许久,才和脊背膝盖被打折了似的,直直跪了下去。 他跪伏在煤渣铺就的地面上,听着排山倒海的“万岁”声,脑海中空白一片。 明王祖父朱初一的坟墓顺利被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破旧瓦罐。 中原的传统原本是土葬,但在佛教传进中原之后,因“涅槃”文化的影响,一些佛教信徒选择了火葬。 但朱初一的火葬,和佛教关系不大。他单纯是因为穷而已。 穷人无立锥之地,自然也没有埋骨之地。 贫寒百姓,无论是农民还是城中的小手工业者,在亲人死后,多一把火将尸骨烧了。若孝顺一点的可能会放进瓦罐木盒里,找一处山林悄悄埋了;不太注重这些的直接将骨灰抛至荒野。 自宋元后,贫民百姓火葬已经变得很普遍。宋史曾记载,“河东地狭人众,虽至亲之丧,悉皆焚弃”。 这对朱元璋来说,本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所以当有人让他为祖辈修建豪华陵墓的时候,他才如此意动。 不过他听陈标说,后世人基本都火葬,他心中这点羞耻就没有了。 标儿还说,后世人不会在乎他出身贫寒,反而会因为他从和尚、乞丐一路拼到皇帝而更加敬佩。有什么好羞耻? 在场的人看到朱元璋的祖父只有一个骨灰罐子,果然如陈标之前和自家爹所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生出轻视和鄙视之心,连张昶也没有。 就像是官场上出现一个寒门高官,会让人敬佩不已。张昶知道朱元璋如此出身能走到离皇帝一步之遥的地步,有多么厉害。 陈标将骨灰坛子抱出来,没有取出骨灰,只是清洗干净坛子,将坛子用鹅黄色绸缎裹好,放进一个华丽的黑檀木匣子中。这就是朱初一以后的灵柩了。 之后的祭祀终于按照文臣们提前准备好的步骤来了,全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除了原本的阴雨变成了亮晶晶的太阳雨。 祭祀之后,陈标用艾草泡澡,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他一回自己住的帐篷,就看到季仁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季先生,你这是什么表情?”陈标条件反射性地跳到和他一同泡完澡回来的朱文正身后,从朱文正背后探出个小脑袋。 朱文正高兴道:“肯定是那道雷霆和半露面的太阳太给标儿面子,季先生高兴呢。” 季仁寿微笑着捋胡须:“的确如此。” 陈标郁闷道:“我本来在宣扬不要迷信,万事万物有其规律……唉,怎么就打雷了?太阳还露面了?这让我很尴尬啊。” 陈标听到雷声的时候,如果不是心志坚定,当场就要失态。 他都能穿越,老天和神灵或许真的存在。只是这存在并非一个全知全能不可理解的东西,这就是唯物主义神灵观。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上天,肯定不会关注“低维生命”,就想人类不会故意去观察蝼蚁一样。这场雷霆和太阳雨肯定是意外。 就是这意外很碰巧,正在他杜撰“明王说”的时候出现,搞得好像苍天为明王捧场一样。 其实说杜撰也不算,这些话是他和明王在信中聊过的,他只是把自己说的话和明王说的话整合了一下,为明王造势而已。 明王一直担忧,他在红巾军中发家,红巾军又和白莲教牵扯不清。而白莲教,说白了就是个邪|教,盛世造反,乱世也造反,日子过得不好自然造反,日子过得太好吃饱了撑着也造反……无论什么时候都想造反,和汉人元人官宦平民的利益关系都不大。 明王很担心自己当皇帝后,白莲教又出来蛊惑人心。 陈标就趁机提议,让明王强调“民意即天意”,明王登基只是因为民意,而不是祈祷上天而来,以杜绝未来妖言惑众,并趁机拆穿一些方士、和尚迷惑百姓的小手段。 这雷霆和太阳怎么就这么不给面子呢? 听了陈标的抱怨,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连燕乾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明明面前是他老师,他不应该笑。 “标儿,你呀……”季仁寿笑着道,“放心,这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陈标郁闷道:“真的?百姓们得知今日之事,肯定说老天爷显灵。” 季仁寿道:“天意真的存在。但天意是站在明王这边,肯定了明王所说的天意即民意的说法,不需要用任何祥瑞来证明,这不就是标儿你想达到的目的吗?” 陈标抱着脑袋:“嗷,好像是哦。算了,事情都发生了,不纠结了。我该给明王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其实陈标已经发现,明王恐怕挺在乎老天,就是现在被他的高帽子给架了起来,强撑着一种“老子不在乎“的模样。 陈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信纸中看到明王的真实心情。 更让陈标想笑的是,每当他如此脑补明王强撑着维持高逼格的时候,脑海里都会冒出自家老爹傻乎乎的脸。 虽然今日是意外,但这个意外,或许能让明王开心许久,更加坚信自己所走的道路的正确性吧。 陈标放下抱着脑袋的手,转身看向帐篷外的太阳雨。 两个弟弟啪嗒啪嗒地跑来,抓着陈标的手又叫又跳,很喜欢今天天空的景色。 其他人也站起来,与陈标一样伫立在帐篷口,有些人还站在了帐篷外。 外面有许多文臣武将甚至都伫立在雨中,仰头看着半遮半掩,并不刺目的太阳。 第134章 在邵荣墓碑前喝酒 朱元璋放下书信, 愣了半晌。 秋雷和太阳雨? 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围着庭院跑了好几圈,边跑边跳边嗷嗷嗷。 陈家的下人们都低下头捂住耳朵,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马秀英把陈狗儿和陈猫儿揽进怀里:“别学!” 陈猫儿点头,陈狗儿目光炯炯, 看得马秀英分外头疼。 “不准学!”马秀英捏住陈狗儿的耳朵。 “嗷!”陈狗儿回答。 马秀英:“……” 她将陈狗儿紧紧按在怀里, 不准他去看去听自家老爹的奇怪举动。 朱元璋跑累了后, 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得意地哈哈大笑。 马秀英无奈。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让朱元璋自己疯去。 朱元璋笑完之后终于冷静下来。 他看着蓝天, 心中的狂喜渐渐淡去, 变成了惆怅。 朱元璋又想起了陈标曾经说过的关于朱元璋被老天爷认可, 又被老天爷放弃的话。 他想起了陈标命中注定的“英年早逝”。 现在, 他是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吗? 朱元璋在心中思索自己一路走来的得与失, 又想起他和陈标在修陵上不算争执的争执。 要坚持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下去,控制住自己因为权力地位上涨而来的贪念, 真的太难。 就比如修陵,他自己不要奢侈的生活,也没打算修建豪华的皇宫,但涉及先祖和“龙脉”的事, 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差点着道。 朱元璋想起陈标另一封写给“陈国瑞”的信。 陈标在给自家亲爹的信中很没有道理地宣称,“陈家的事一定是张昶做的!虽然我没有证据, 我说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我记住他了!”。 陈标还在信中嘀咕,张士诚可能是这帮人第一个目标,而张士诚麾下腐蚀他的人, 不止张昶这一派的人。 张昶等元朝旧官吏是为了消灭元朝的敌人,才派人腐化张士诚;一部分地主士绅豪门是为了让张士诚成为他们的代言人,所以带着张士诚享乐,哄好了张士诚后,用张士诚的权力地位帮自己获得利益;还有人就是纯粹的蠢,他们真以为自己和张士诚日日谈诗论道,就叫明君贤臣。 这三伙人目的各不相同,手段倒是出奇一致。可怜曾经算得上英雄的张士诚,不怕元军千军万马,却在这裹着糖的箭雨下溃不成军。 自己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朱元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他轻松地笑了笑。 朱元璋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俗世中那些腐蚀人的东西,对自家标儿恐怕没有一丁点效果。 在地上滚了一身灰的朱元璋换了身较为素净的衣服,提着一壶酒,去了应天城郊外一处义庄。 这义庄的意思是廉价公墓。穷人们无处安葬自己的亲人,朱元璋便花钱修了一座公墓。 他本打算让百姓们能享受富贵人家的土葬,但被陈标批评,都自己出钱做慈善了,就一定要做好项目管理,注重实际效果,不要搞那些噱头。 如果按照土葬规格,一人一个大坟包大棺材,应天能划分出多少地? 穷人们已经习惯火葬,那么用火葬就好了。到时候低价贩卖一些质量更好的罐子盒子,埋到地下或者供奉在架子上也不占地方,可以安葬更多穷苦人。 陈标所做的是后世的公墓模式,稍稍有钱的是“独栋别墅”,一般有钱的住“联排别墅”,没钱的就放在墙里,算是公寓。 别墅有墓碑,公寓也有牌位,可以让后代们逢年过节来祭拜。 朱元璋提着酒壶来到公墓,来到一座“独栋别墅”前。 那“独栋别墅”的墓碑上,写着邵荣的名字。 邵荣因罪处斩,身首分离,在这个世道是“大凶”尸骸,不能入祖坟。 他又是谋叛,家中孩子年纪较小,族人不敢为其收殓。 燕乾本来想为邵荣在家乡找一处地安葬。朱元璋却在得知此事后,在公墓中给邵荣选了一个独栋别墅,自己出钱维护。 横死之人本就需要火葬。朱元璋派人亲自为邵荣收殓,燕乾便不再操心这事了。 有了朱元璋的吩咐和燕乾的打点,邵荣的墓碑擦得亮晶晶,没有因为他是罪臣就被敷衍。 朱元璋提着酒来到邵荣墓前时,邵荣的墓前还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哪位邵荣的亲朋好友来祭奠过。 因朱元璋为邵荣收殓,邵荣原本的亲朋好友和老下属便不用因为邵荣谋叛而忌讳,不敢来祭奠。 献花也是陈标的主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历来祭祖是火灾高发期。 还未进入工业社会,陈标不用担心工业污染,但公墓发生火灾,就是慈善事变坏事了。 所以陈标在公墓一处划分了专门的焚烧纸钱的火炉,上面刻着“天地钱庄”的字样,说钱要汇到“天地钱庄”才能分发到黄泉地府的亲人们手中,否则这里坟挨着坟,谁知道纸钱烧给了谁。 陈标扯了一大通道理,又搬出佛家道家的典籍为自己站台,百姓们就信了。 甚至家人葬在远方,或者已经找不到祖坟的百姓们在逢年过节,也会来“天地钱庄”烧钱“汇款”,希望以明王的伟力,让“天地钱庄”找到自己或许还未投胎转世的地下亲人,将钱汇给亲人们。 以前他们都是在自家烧钱,或者去寺庙道观。现在“明王”所说的“天地钱庄”,变成了他们最相信的“汇款渠道”。 “汇款”的时候,他们也更相信天地钱庄自己卖的纸钱香火,认为这个更正宗。反正也不贵。 陈标为此大赚了一笔。赚的钱正好维持已经被百姓们叫做“天地钱庄”的公墓运行。 朱元璋和下属们都为陈标盘活产业的本事叹为观止。连死人的产业陈标都能盘活,还有什么是陈标那个小脑袋瓜子想不到的? 朱元璋摆弄了一下邵荣坟前的花,一屁股坐在墓碑前,从怀里摸出两个酒杯。一杯斟满,另一杯自己拿着,沉默着喝了起来。 李善长提着从陈家酒楼买的卤味来祭奠邵荣的时候,就看见朱元璋坐在邵荣坟前喝闷酒。 李善长投靠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还是濠州红巾军中一小将。所以李善长自然和濠州红巾军的元老邵荣挺熟悉,每年有空就会来祭拜邵荣。 见李善长过来,朱元璋招呼了一声,扯开李善长用来供奉邵荣的卤味包裹,用卤味下酒。 李善长嘴角微抽。他想起陈标用来威胁人注意安全的话,“如果你死了,我就在你们每年祭日的时候赶到你们坟前,吃光你们的祭品,让你们饿肚子”。 主公不愧是标儿亲爹,标儿只是说说,朱元璋真的吃起了邵荣的祭品。 李善长撩起衣摆,也坐到邵荣墓碑前:“主公怎么想起来邵荣了?” 朱元璋道:“快到老邵祭日,我来祭拜一下,不是很正常?” 邵荣在中秋节伏诛。陈标七月底从应天出发,现在已经快中秋了。 李善长道:“看主公喝闷酒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事来祭拜,肯定心中有事。”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酒杯,道:“确实。” 李善长好整以暇,等待朱元璋倾诉。 他不来,或许朱元璋就只是对着邵荣的墓碑在心底倾诉。他碰巧来了,就和邵荣的墓碑一起听吧。 他这把年纪,听再多秘密也没关系了。 “标儿写信给陈国瑞,说杨宪虽然查出来陈家的事为张士诚所做,但他认为是张昶所做。张士诚是这群元朝官吏腐蚀的第一人。”朱元璋盯着手中酒杯,果然开口。 李善长叹气:“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惊讶,但思索一下,这事也很正常。 张士诚当初对元朝的威胁不比韩宋小,元朝官吏对他下手很正常。 朱元璋又道:“标儿还说,想要腐蚀张士诚的并不只是元朝官吏。” 李善长点头。他知道这其中情况很复杂。 朱元璋道:“之前有人让我给祖先修陵,说能镇压龙脉。如果我决定给祖先修陵,老李,你会劝阻我吗?” 听朱元璋喊“老李”,是以“朱重八”和“陈国瑞”的身份询问,李善长便不做掩饰道:“不会。你若要修豪华的皇宫,我肯定会劝一劝。但为祖先修陵,谁敢劝?这可是祖先。” 朱元璋哑然失笑:“对啊,谁敢劝。如果不是标儿对我哭一场,说主公给他出难题,这么豪华的陵墓,把陈家卖了也凑不齐钱,只能苦一苦老百姓,我也不会清醒。不说什么龙脉,谁发达了不是最先修祖陵,在祖先面前炫耀一下?” 李善长点头:“主公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就对吗?为了我炫耀的心态,就苦一苦百姓……这不对!” 李善长静静地看着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知道朱元璋此刻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他只需要安静地聆听。 因为朱元璋已经做出了判断。 “邵荣在处斩之前叫我主公,他说背叛我只是因为我如果当了皇帝,邵家的日子不会好过。我心里很委屈,邵家的日子怎么会难过?就算分田,他们的田比别人多,还能租别人的田。人的贪心就这么可怕吗?” “邵荣说,人的贪心就是这么可怕。当我当了皇帝,我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事。” 朱元璋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还没当皇帝呢,就要苦一苦百姓给我祖先修祖陵。等我当了皇帝,我还会做什么?” “我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大到天下都在我掌心中,天下没有人可以约束我,只有我自己能约束我。” “我真的能约束好自己吗?” 朱元璋又将酒一饮而尽。 李善长见朱元璋说完了,才接话道:“所以主公就来找邵荣喝酒了?” 朱元璋又吃了一口邵荣的祭品:“嗯。老李,你明白么,我想到邵荣,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我。” 另一个贪心不足的我。 邵荣已经死了。另一个我就埋葬在这座墓中,已经被砍了头烧成了灰。 朱元璋不仅是来找邵荣说心里话,也是用邵荣来提醒自己。 李善长听了朱元璋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何止主公?我也还没当上开国功臣呢,李家已经做出强夺民田的事了。还好只是一些不熟的族人,我立刻亲手送他们去监牢。但以后这种事恐怕会越来越多,说不定我的至亲也会狐假虎威吧。” 朱元璋道:“我知道。老李你做得很果决。” 李善长笑道:“我不果决,难道让主公出手?若是主公出手,我李家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朱元璋没有否认,他道:“你一定要管好你的家人。” 李善长道:“我现在能管得住。但等我年老了,恐怕就不一定能约束好自己的家人了。我只能不断地提醒他们,让他们自己注意分寸。这些提醒能不能控制得住他们的贪念,谁也不知道。” 说到这,李善长有些黯然。 朱元璋安慰道:“我何尝不是如此?文正此次回濠州,也要处置一些人。标儿也说,若皇子为祸,恐怕主公难以决断。” 李善长苦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主公马上要建立一个新王朝当皇帝了,麻烦事却越来越多。” 朱元璋点头:“是啊。我对未来也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没有信心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朱元璋晃了晃酒坛子。 酒不多了,他拎着酒坛,将残存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朱元璋将另一杯酒倒在邵荣墓碑前,吃掉了李善长带来的所有贡品,一片肉都没有留给邵荣。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老李,事还很多。” 李善长同情地看了一眼邵荣的墓碑。 主公还真的吃光了你的贡品,可怜的老邵,如果泉下有知,肯定都气笑了。 “好。”李善长也站起来,整理了衣衫,和微醺的朱元璋一起离开。 邵荣的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安静。 除了那束半枯的花束,他的墓碑前多了一个空荡荡的酒坛子和两个酒杯。 一阵风吹过,一个酒杯被风吹倒,在墓碑前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 陈标一行人从盱眙启程后,很快来到了濠州。 到了濠州,陈标再未遇到意外,十分顺利地举行了祭祀,将朱元璋亲人的骨灰转移到了华丽的灵柩中。 朱文正中途离开了一会儿,说去为亲娘上坟。 陈标想一块儿去,被朱文正阻止。 朱文正阴恻恻笑道:“标儿,正哥要去做一些义父吩咐的清理门户的事,你别去,这事只有我这个姓朱的义子能做。” 陈标立刻明白:“怎么?朱家族人打着主公的旗号鱼肉乡里,为非作歹?” 朱文正趁着自己现在仍旧比陈标高,揉乱了陈标的发髻,被陈标踹了一脚后,才继续道:“对啊。义父落难的时候,这些人将义父拒之门外,还有多有侮辱。现在义父当皇帝了,他们倒是提前摆起了皇亲国戚的架子了。” 朱文正说完,又笑了一声道:“咱们起棺的时候,还有朱家人想来闹事,不准咱们移走坟墓呢。若不是义父家人埋葬的地方太偏远,他们不知道葬在何处,否则早就守在这了。” 朱元璋家里太穷,家里人都葬在荒郊野外一事,倒为他免去了许多麻烦。 许多达官贵人回乡的时候,都要面临乡邻宗族围在祖坟前“勒索”。 比如常遇春的夫人蓝氏面对蓝家宗族唯唯诺诺,便有蓝家宗族挟祖坟和祠堂威胁的原因。 不过他们遇到了蓝玉那个虽然被叶铮教导,仍旧很头铁的愣子,带着兵把祖坟和祖宗牌位强势移走,以后没办法再来威胁蓝氏为他们谋好处了。 但蓝玉在乡野声名狼藉。许多文人都在写诗文骂他。 或许几百年之后,蓝玉被写入戏文中,成为第二个陈世美也不一定。 为此,叶铮已经有灵感,为这个记名弟子先下笔为强,就等蓝玉自己立下能够吹嘘的功劳。 陈标道:“哦,那你小心,别出太多人命,特别是和主公血缘特别近的人,可别死了。免得主公年老之后思念亲人迁怒你。” 朱文正大大咧咧道:“好,知道了。” 我就是义父除儿子之外最亲的亲戚,他为了旁亲迁怒亲侄子?那真是老糊涂了。 朱文正在心里吐槽,然后杀气腾腾离开。 那些人对朱元璋凉薄的时候,对他母子二人更加凉薄。甚至他的母亲回乡后很快病逝,未必没有这些所谓乡邻乡亲闲言碎语的“功劳”。 朱文正的娘王氏因为带着朱文正寻亲路上一些事,死后没有主动葬入祖坟。 但朱元璋现在让陈标带走的灵柩中却有王氏的骨灰。 朱元璋已经想通了,谁也没资格用这件事侮辱嫂子,他做决定,以后嫂子还是要进祖坟。 进他朱元璋的帝陵。 朱文正倒是无所谓。他对亲爹没什么印象,不如让亲娘和自己进一个墓。 之后王氏进哪个墓,朱文正和朱元璋自己商量。现在先带走骨灰再说。 这些陈标都不知道。 来到濠州后,朱文正说为了效率,分头行动。陈标只去取了朱元璋父母,也就是陈标并不知道的亲祖父祖母的骨灰,朱元璋兄姐的骨灰都是朱文正去找的。 陈标等了朱文正三日,听说朱文正虽没有人杀人,但打断了不少人的腿,抄了不少人的家。 陈标嘴角微抽。 他想,海外逃命的事还是得准备起来。就算他用不上,正哥一定用得上。 就正哥这个臭脾气,主公就算忍得了,未来太子不一定忍得了。 而且正哥对主公都那副模样,对未来的小太子怕不是鼻孔能翘到天上,就等着小太子一朝登基,拿他杀鸡儆猴。 一朝天子一朝臣,然而正哥或许永远也不懂何谓低调苟命,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陈标小声对燕乾抱怨。 燕乾既然已经认他当老师,就是铁铁的自己人,这种涉及主公和世子的事,他就能和燕乾抱怨。 燕乾听到陈标信誓旦旦,太子登基必取朱文正项上狗头,自己要为朱文正找退路,眼角跳了跳,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朱文正以后会更嚣张了。 这真的是有恃无恐啊。 朱文正回来,听到陈标抱怨他,果然哈哈大笑,不顾陈标的愤怒,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被陈标一顿不痛不痒地揍。 两兄弟闹完这一场,终于可以屁股拍拍回应天。 正好,陈樉和陈棡也已经蔫哒哒,再不回应天,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两兄弟毕竟娇生惯养,坐船的时候还算活泼,这几日的马车颠簸,真是差点要了两人的小命,让两人知道,自家大哥在外奔波,真不是什么享福的事。 更别说他们看到这一路远离应天的贫苦百姓的惊吓。 濠州虽是朱元璋的起兵地,但早早就丢了,然后几经好几个势力来回拉扯争夺。陈标所说的“尸横遍野”,陈樉和陈棡终于见识到了。 兄弟俩做了几宿噩梦,之后,不抱着陈标,和陈标挤在一个被窝就不肯睡。 幸亏天气渐凉,否则陈标估计会被这两个小火炉贴身热中暑。 看着两个不再咋咋呼呼,好像有了许多心事的弟弟,陈标又心疼又感慨。 不知道这一路的见识,弟弟们会不会快些长大。 真是舍不得啊。 第135章 去北平开辟新分校 回来的时候带着灵柩, 路途需更小心。陈标回到应天时已经九月底。再过三个月,朱元璋就要登基了。 陈标满怀希望,等着观看朱元璋的登基典礼, 却被他敬爱的主公催着去北平当知府。 陈标的小脸立刻就垮了。 这可是洪武皇帝的登基典礼!会写进课本里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在场! 我陈标为主公出了这么多力,开国典礼上怎么能没有我一席之地! 我不服, 我不满, 我要装病! 陈标骂骂咧咧, 朱元璋苦笑着安慰自家儿子。 老实说,如果他不是朱元璋而是陈国瑞, 也认为主公颇不厚道。 就算需要标儿去北平坐镇,也可以让标儿临时回来围观临时典礼啊。这是多大的荣耀, 标儿难道不配吗? 配, 配极了。陈标不仅配站在大臣里当吉祥物, 还配和朱元璋一起祭天呢。 朱元璋心虚极了, 给陈标放了一月的假, 让陈标十月底再出发去北平。 陈标便丢掉所有工作,除了给将领们扫盲, 连小学里的教学工作懒得过问,全交给了“太子伴读”。 反正他离开应天的时候,教学工作都交给了“太子伴读”。 朱同、刘琏、宋璲三人跟随陈标,本来是听从陈标教导, 成为陈标左右手,居然被陈标丢去管应天小学和将领扫盲班。 三人叫苦不迭,但连教学工作都做得磕磕绊绊, 不敢要求陈标给他们安排更多的事。 在得知陈标是北伐第一功臣,还骂死了陈祖仁之后,他们就更不敢质疑陈标的安排。 待明王登基后, 应天小学将升格为国子监,但并非以往朝代的国子监,而是分成小学、中学、大学。 小学为勋贵官宦子弟启蒙,中学可以推荐优秀的举人入学,大学就是官员再培训的地方。 明王成为大明皇帝之后也会开科举。进士以往会进入翰林院进行再教育,优秀者会授官。 现在翰林们也要进入大学再教育,大学分走了部分翰林院原本的功能。 之所以说“原本”,是因为翰林院后来几乎失去了“再教育”的功能,成了许多翰林混日子熬资历的地方。 朱元璋原本不喜欢科举。他认为学四书五经,学成之后也不通俗务,不一定有用。 何况他一直不被程朱理学门人喜欢,科举却要考程朱理学,他不乐意。 朱元璋更想让各地举荐人才,想先把世人交口称赞的人才揽入囊中。 原本历史中,朱元璋最初也不太喜欢科举,试图停了科举让各地举荐。后来,他也是科举和举荐并行。 不过后来,朱元璋发现盛世中举荐的人才和乱世中举荐的人才完全不一样。他在当朱大帅的时候,各地举荐的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现在他当了朱皇帝,各地举荐的都是豪门世家子弟,才华还没看到,给他找事的本事一流,还不如科举选上来的人,才作罢。 后来豪强世族用南北榜案试探朱元璋,又是另一件事,这里暂时不做赘述。 这个时空的朱元璋和陈标商量了之后,知道了科举和举荐各自的好处和弊端,仍旧选择了科举和举荐并重的做法。 只是科举的科目会改一改,科举和举荐后都要进大学学习三年,经过大学结业考试才能授官。 厉害的学生可以申请提前结业;笨拙的学生三年之后延毕三年就退回原籍,取消进士或者举荐之位,重新科举。 李善长找了南北东西分布非常均匀的共一百位文臣,联名写奏折向朱元璋提出科举改革的事,为陈标和陈国瑞背锅。 陈标感动得泪眼汪汪,亲手为李善长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制作非常困难的奶油大蛋糕。 李善长看着精美的奶油大蛋糕,差点没舍得吃。 哪知道有一位即将登基的主公从天而降,带着三个老兄弟抢蛋糕。李善长只分得了一小块。 李善长看着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参加明王登基的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位明王的狗腿子,真想以一敌四,把包括主公在内的四个人的狗头捶爆。 陈标从李善长口中得知,自家爹带着三个最熟悉的叔叔吃掉了李叔叔的奶油蛋糕之后,忍不住对自家爹说:“爹,你不做人,你是真的狗!” 朱元璋厚颜无耻:“我是狗,你就是狗崽子。骂啊,反正都是骂你自己。” 陈标:“……” 我有一只越来越厚脸皮的狗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亲爹又不能扔。 朱元璋的三个发小都回到了应天,陈家又热闹了起来。 朱元璋天天和三个发小吃饭喝酒吹嘘,偶尔把陈标的弟弟们提起来玩,然后长吁短叹标儿为什么长得那么快。 陈标连连翻白眼。 虽然他挺想念徐叔叔、汤叔叔和周叔叔,但见了面就恨不得这三人与老爹一起滚蛋。 谁希望看到自家老爹天天和老兄弟们在家里没事干,就知道喝酒吹牛? 中年油腻老男人的特点,他们四人占全了。 因为这四个人天天在陈家吹牛,导致陈标离开陈家前往北平的时候非常积极,一点都没有迟疑,连主公的登基仪式都不想去了。 陈标离开的时候,朱元璋让陈标把四个弟弟都带走。 朱元璋胡扯道:“陈家在战时掌控着主公的钱袋子,待主公称帝,陈家的事要转移到户部身上,陈家该功成身退,以免被猜忌。所以陈家以后的中心转移到北平,为主公开拓边疆。我们一家人都搬去北平。” 陈标并无意外:“也对。反正我是陈家家主,我都镇守北平了,陈家也确实该搬到北平去。” 徐达:“对对对。” 汤和:“是是是。” 周德兴:“咔嚓咔嚓咔嚓。”他在嗑瓜子。 这三人回到应天后,就完全从元帅将军退化成“陈国瑞老大”的狗腿子,每日负责在朱元璋和陈标进行正常谈话的时候捧哏,仿佛没有自己的事做似的。 陈标和徐达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 看看现在这个徐叔叔,想想战场上的徐元帅,陈标怀疑徐达人格分裂。 陈家弟弟们对于要离开应天,去环境更加恶劣的北平并无意见。 只要跟着哥哥走,他们就很高兴。 只有马秀英很难过。 马秀英知道,自己恐怕就要长期待在后宫,替朱元璋管理后宫,轻易不得离开了。 幼子们在北平有陈标照看,肯定不会有事。但她这个当娘的长期见不到儿子,马秀英十分愧疚。 马秀英一直在隐藏自己心中的难过,不想让朱元璋知道。但朱元璋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决定给马秀英一个惊喜。 后宫又怎么了?他又没打算在后宫里增加多少人,以前怎么管,现在就怎么管。 标儿所在的地方就是陈家,虽然应天会成为暂时的都城,但别说皇后,就算他这个皇帝也不一定非要待在应天。 朱元璋已经翻烂了史书,知道历代皇帝平时能有三个月待在京城皇宫就算不错了,大部分时间不是避暑就是避寒,要么就去京郊园林待着。皇帝所在的地方,就是朝廷所在的地方。 他又不是不去享乐,只是去“镇守边疆”,大臣们不会说他,说他也不听。 让陈标没想到的是,自己带着弟弟们前往北平的时候,三位太子伴读带着应天小学第一批学员,也踏上了去北平的船,要和应天小学首任校长一同去北平开辟应天国子监分校。 宋璲道:“主公说,勋贵子弟们不能一直待在应天这个安稳的环境中,应该去吹吹北平的风,看看北边的战场。” 陈标脸都黑了:“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宋璲道:“主公让我们放心,他们的父辈会轮流去北平带队出征,出事了他们的父辈自己抗。” 陈标的脸立刻不黑了:“哦,那没事了。” 也就是说,自己到了北平还要操心这群勋贵子弟。罢了,都操心几年了。 陈标抱头哀叹:“主公还真是压榨人啊。这么压榨我,我会长不高!” 刘琏和朱同在那没心没肺的傻笑,唯一知道陈标身份的宋璲叹了口气。 那有什么办法,你是太子,主公不压榨你压榨谁? 陈标又问道:“这些人跟着我去北平,他们日常生活怎么办?” 宋璲心中更可怜陈标了:“主公说,你看着办,反正他们平日也多住校。” 陈标:“……” 陈标:“毁灭吧。我现在就挂印辞官,别拦着我。” 我要带自家四个弟弟就罢了,我还要管这群学生们的日常生活?! “咳,标儿,别这么生气,我会帮你。”宋璲看着气疯了的陈标,安抚道。 刘琏道:“对啊对啊,放心,有我在。” 朱同严肃道:“我也可以。” 陈标怒道:“可以个头啊!你们单独生活过吗?离开过家吗?我需要照顾的人除了那群学生,还有你们仨!!!” 三人同时沉默。 他们虽然很想反驳,但他们心里真的没底。就算他们的父亲在外地奔波,他们留在家里的时候,也有母亲和长辈照看。现在独自出门生活……难道真的要被标儿照顾? 不,我们的自尊心不允许! 刘琏傲气道:“不要小瞧我!” 宋璲和朱同纷纷点头。 陈标“呵呵”一声,带走了他们的书童,让他们尝试着自己在船上过几日。 别说几日,就第二日,三人便因为穿不好衣服梳不好头发而不敢出门。 他们三人都算得上寒门。但寒门寒门,身边也是有仆人照顾的。 陈标面无表情道:“我先让人教你们独自穿衣梳头。” 陈樉陈棡:“什么,居然有人不会独自穿衣梳头!” 陈狗儿陈猫儿:“还不如我们?” 宋璲、朱同、刘琏三人羞愤欲绝。 第136章 常遇春千骑夺巴蜀 不止宋璲、朱同、刘琏人, 船上其他应天小学第一期学员虽然在文治武功上有了些许进展,但在生活上都是离开了仆人连衣服都不会穿的一级废物。 他们虽然住校,但他们年幼时便进入学校, 学校算是半个托儿所,一直有伺候他们穿衣梳头的人。 陈标原本也没打算教导他们独自生活能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启蒙先生,教这群人学识和做人便罢了, 生活该由父母来教。 这些人以后都随身有家仆伺候,自己没必要做那等徒劳的事, 吃力不讨好, 且教了也没用处。 陈标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能被朱元璋丢上自己的船,他们的父母居然也都同意。 更可怕的是,除了宋璲、朱同、刘琏个“助教”,其他人都非常潇洒的独身一人跟随他去北平。 这件事,他们的船开动后陈标才知道。学生们试图给陈标一个惊喜。 陈标没有惊喜,只有惊吓无比:“你们就不能带一个家仆书童吗!” 学生们都讪笑。 显然, 这群人对自己独自生活能力非常自信, 甚至有几个学生和陈樉差不多大, 他们也统统很自信。 更让陈标绝望的是, 这群熊孩子如此自信, 他们的父母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居然真的就这么把他们丢来了。 当这群人刚上学的时候, 家中长辈还经常偷偷抹眼泪,站在围墙外垫着脚望眼欲穿,十分不放心。 现在自己是去北平,是去北边战场啊,你们怎么就放心了? 就算再放心孩子们跟着我远行, 你们能不能带个伺候的人?!你们对自己孩子的独自生活能力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现代当父母不用考试,古代更不用。显然,这群学生的父母心里都一点逼数都没有。 在第一批学生中年纪最小,和他二弟陈樉同年的常茂小声道:“陈先生,我出发前娘亲教过我怎么照顾自己,请先生放心。” 其他学生们也纷纷点头。 陈标露出疲惫又慈祥的微笑:“哦,是吗?你们学会生活自理了?” 学生们的脑袋点得十分厉害,就像是小鸡啄米。 陈标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呵,我不信。” 学生们:“……” 陈标甩了一下袖子,将手背在背上,严肃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要去北平,那么就在船上临时加一趟课外教学。若能考试成功,你们就能留在北平;若船只靠岸时你们仍旧没能考试合格,那就随船只返航。” 陈标扫了一眼学生们,道:“你们以为北平是什么地方?和应天一样繁华的城池?它还是元大都的时候或许如此,但现在,它是大明和残元战争第一线,是战场!你们来了北平,不是在城内好吃好喝地被供着,都要上战场!” “你们肯定都从父辈口中听过战场的残酷和艰苦。以你们娇生惯养的性子,真的能受得了?” 陈标的视线再次扫过一脸不服气的学生们,冷笑道:“我不信你们,除非你们向我证明!听懂了吗?回答是与否!” 学生们高声道:“是!” 陈标嘴角勾起残忍的幅度:“好,很有精神。今日再让你们休息一天,从明日起,希望你们也这么有精神。” 学生们回答地非常热血,心里却直打鼓。 他们当了陈标这么多年学生,都知道陈标露出这种笑容时,他们之后会有多倒霉。 但他们就算明白,谁也不愿意退缩。 学生们并不是低估陈标新增加的考核的难度,他们只是很明白,如果此次退出,以后大概就永远无法跟上陈先生的步伐。 陈先生只比他们当中最小的常茂大一岁。他们不奢望自己达到陈先生那样的高度,但作为陈先生第一批学生,他们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也得跟上陈先生,站在能看到陈先生背影的地方。 否则,他们以何种面目见父母,见同窗,见外人?! 陈标看了一眼陈樉和陈棡,道:“你们也去。” 陈樉和陈棡立刻道:“是!” 然后他俩就像是在学校里上劳动课和军训课一样,跑步入列。 陈狗儿使劲站直身体,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瞅着哥哥。 看我看我,哥哥看我! 陈标问道:“你也想去?” 陈狗儿使劲点头。 陈猫儿小声道:“我、我也想去。大夫说,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陈标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板着脸道:“那就去。” 陈狗儿和陈猫儿也学着哥哥们跑步进学生们的队列,站在最末尾。 学生们没有惊讶。因为当初陈标当应天小学的先生时,正和陈狗儿陈猫儿差不多大;陈樉和常茂入学时,比这两人还小一岁。 只是因为陈狗儿和陈猫儿是双生子,身体比寻常孩童弱一些,才没有早早入学。 但这可是陈先生的弟弟。陈樉和陈棡已经证明了他们作为陈标的弟弟有多优秀,他们不会轻视两个还未入学的陈标的幼弟。 是的没错,陈樉和陈棡在家吵着“一看书就睡着”,一副学渣摆烂的态度。实际上他们俩期末考试无论文武功课都名列前茅,综合成绩永远排名前五。 这两个小家伙在家里总是被陈标追在屁股后面要求学习,一到了学校,不,应该是一到了陈标看不到的地方,就拼了命地学。 陈标知道这一点,但纵着他们玩闹,顺着他们的心思板着脸说“虽然你们很聪明,没怎么学都能名列前茅,但这不是更应该努力吗?唉,别跑!”。 陈樉和陈棡也知道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里,他们偷偷学习的事都藏不了,但他们也和陈标十分有默契地保持着这“调皮弟弟”和“操心哥哥”的鸡飞狗跳日常。 朱元璋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哪门子的兄弟默契。 陈狗儿和陈猫儿本打算明年入学。陈狗儿已经提前向哥哥们下了战书,待他进入学堂之后,无论什么考试,排名都一定比二哥哥高。 陈樉和陈棡对此只翻白眼。 都不是一个年级,你随意。我多给你一个眼神,就是我输! 陈标又训了几句话,说了些让他们准备的东西,然后让他们解散,再玩耍一日,明日开始真正的“军训”地狱。 然后,他赶紧写信给朱元璋和亲爹。他抱怨了朱元璋一番,以孩童的口吻控诉朱元璋让他带孩子的险恶用心;他又抱怨了亲爹一番,问亲爹为什么不拦着主公,你就这么想看儿子给其他人当奶爸吗! “还有!狗儿猫儿已经正式入学,快给弟弟们取个正式的名字!我不管你想没想到好名字,先取一个!他们总不能上学了还被叫狗儿猫儿!速度!” 朱元璋摊开两封信,疑惑道:“为什么标儿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我给他送这么多人手,难道不是好事吗?我就是怕他累着啊。” 好不容易回到应天的常遇春看着满脸疑惑向他求助的主公,嘴张了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是徐达,现在已经带着讥讽的语气反问朱元璋,“老大你确定是送人手,不是送麻烦?”。 常遇春很尊敬朱元璋,哪怕朱元璋老让他待在后方,去北伐都不带他,他也不会说话如此没大没小。 常遇春思索了半晌组织语言,委婉道:“毫无经验的新兵不好带,且他们都第一次出远门,有可能水土不服。世子会担心忧虑很正常。” 朱元璋更疑惑了:“这些人不都是你们主动送去的吗?难道出了什么事还能怪到标儿头上?” 常遇春无语。主公,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就算知道有危险,就算不舍得,但世子第一批学生都要去北平,谁愿意中途退出?谁中途退出了,以后还能抬得起头吗? 常遇春只能更委婉道:“当然不怪。但世子善良,恐怕会自责。” 朱元璋被说服了:“这倒是。真是的,标儿自己想太多,骂我这个当爹的干什么?没大没小,不孝顺!” 常遇春:“……”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知道标儿身份的同僚们,都对标儿越来越尊敬。 摊上这个爹,标儿真的辛苦了。 朱元璋趁着儿子不在,嘀嘀咕咕说了儿子不少坏话,彰显了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后,又扯着胡子忧虑道:“标儿好像真的有点生气,我该怎么办?” 常遇春:“……”他真的不想站在这了。为什么他非要这个时候来汇报?正好赶上标儿的信? 常遇春努力维持着黑面将领的表情,道:“世子只是抱怨,如幼子向父亲撒娇,主公只需要哄一哄,世子就不会生气了。” 朱元璋失笑:“没想到你这个经常不着家的人,还有这样的经验?说得对,标儿怎么会对亲爹生气?给他找麻烦的是明王,又不是我!我陪他一起骂骂明王,他一定就消气了。” 常遇春再次在心中发出“……”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该吐槽“主公你还知道我被你派去大后方每个城池轮流跑,很难回一次家”,还是该吐槽“主公你把什么事都推到‘明王’身上,想好身份暴露后怎么面对标儿了吗”。 但他什么都不敢吐槽。 这并不仅仅因为常遇春对待朱元璋很谨慎,和那些面对“陈国瑞”就开始开启吐槽模式的同僚不同。常遇春更担心的是,主公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让自己也朝着“不尊重陈国瑞”滑坡。 连不小心混入核心圈的“外人”康茂才都逐渐呈现滑坡趋势,“陈国瑞”的威力太可怕。 朱元璋自以为找到了解决办法,又询问下一个问题:“伯仁啊,你怎么能在你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取名字?难道你没有想不到好名字的时候吗?” 常遇春道:“按照辈分,寻找吉祥的字眼,再找个算命先生算一下合不合命即可,不算难取。” 朱元璋摸着自己的胡须叹气:“一个人能这么取,但人多了不好取啊。” 常遇春疑惑。 主公目前只有个儿子没有取名字,除了乳名狗儿猫儿的两位嫡幼子,就只剩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庶子。且不说标儿只让主公替两个胞弟要名字,就算给个儿子取名字,应该也不是很为难吧? 朱元璋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几年都没想好名字。 朱元璋解释结束,常遇春想翻窗逃跑。 他担心自己如果不尽快找借口离开,会忍不住露出同僚们同款“主公你是不是该去看大夫”眼神。 听听他的主公说什么?主公说,他取名字,要把子孙后代的辈分“字”一口气全取了,所以才想了几年没想出来好名字。 常遇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这样想几年想不出好名字多正常。因为主公要替子子孙孙都把名字取好啊。 是个屁啊!主公你是不是脑子…… 常遇春压下了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板着脸道:“确实很难。但世子说得有道理,主公嫡幼子入学时还没有名字,的确不妥。我听闻有些书生会在启蒙的时候先起字,后起名。主公若实在想不出名,可以先为他们取个别字,之后再换。” 朱元璋点头:“不愧是伯仁,脑子就是聪明,有道理!我先让标儿给他弟弟随便取个别字用着!” 常遇春:“?” 常遇春以为自己没说清楚:“主公,世子想让你取……” 朱元璋道:“我日理万机,哪有空想这个?” 取名废朱元璋开始摆烂,并将锅甩回了陈标身上。 先不提陈标拿到亲爹回信后跳到凳子上,高举着信,使劲将信摔在了桌子上。 常遇春飞速找借口告辞,再也不想留在这里听主公瞎逼逼。 他担心再听下去,自己不是被事后为了断绝黑历史的主公砍了,就是被知道真相后的世子迁怒砍了。 当心腹真不容易,他当初为什么想挤入心腹圈中?当个边缘人不好吗? 朱元璋搞定敷衍宝贝儿子的事后,笑着让人换了茶水,拦下试图告辞的常遇春,说回正事:“当时我说我北伐的时候,你有机会就南伐入蜀。没想到你还真的就用了那么点人,将巴蜀地拿了下来。不愧是常十万。” 常遇春立刻谦虚道:“是明玉珍重病时自知儿子年幼,不可能守住巴蜀,主动请降。” 朱元璋讥笑道:“我和明玉珍打过交道,他是个颇为自负的人,如果不是你未率大军就能将他逼入绝境,他即便是死,也不会去想投降的事。你功劳很大,不用推脱。再者他儿子虽然请降,但不是被吴友仁挟持了吗?这巴蜀,还是你打下来的。” 明玉珍的儿子明升与朱元璋的儿子陈樉同岁。 虽然陈标早早就能肩负重任,但寻常人在他那个年龄,还是总角稚童,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明升自然也是个无知稚童,不可能继承明玉珍的政治遗产。 明玉珍在看到常遇春不带大军就能逐渐蚕食自己的地盘,终于在死前清醒了一次,让儿子登基后立刻向朱元璋请降。 其实他在重病时请降,他家人未来的待遇会更好。但以明玉珍的眼界和心胸,他能想通请降就不错了,“亡国之君”可不想当,所以就把一切推给儿子。 明玉珍的夫人彭氏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儿子投降朱元璋还有活路,如果继续当这什么“大夏皇帝”,恐怕会死在“大夏”几个争权夺利的军阀手中。所以发丧的时候,她就立刻派人去请常遇春“天兵入关”。 可惜明玉珍死后,年幼的明升根本控制不住身边人,立刻就有人向明玉珍麾下最强大的军阀吴友仁告密,吴友仁就入成都“勤王”,将明升挟持,命令大军与常遇春开战。 明玉珍麾下的将领们虽然不一定服明升,但比起和自己同级的军阀们,他们宁愿尊明玉珍的儿子当一个傀儡皇帝,好歹名正言顺,能说服自己。 朱元璋已经几乎占领了中原大地,眼见着只要能扫灭张士诚,就可以对他们动手。他们要么投降元朝请求帮助,要么投降大明。 比起元朝,原本就同属于红巾军的明玉珍下属当然更乐意投降朱元璋,未来肯定能换个地方吃香喝辣。 元朝的大都都被朱元璋占了,皇太子在甘肃做困兽之斗,他们就算再没脑子,也不认为投降元朝,元朝就能帮他们抵抗朱元璋。 常遇春得到投降的密信诏书时,就立刻率领千余旗兵,飞速启程去成都,想在明夏将领进入成都之前接到明夏小皇帝。 没想到,他还是迟了一步。 但迟了一步问题也不大,吴友仁的阻拦不痛不痒,一路投降的人比阻拦的人多。 但最重要的不是投降的人,而是巴蜀的老百姓们。 常遇春在巴蜀中已经颇有仁名,巴蜀的老百姓们就等着常遇春来救苦救难。 当常遇春拿着明升的投降诏书光明正大来接管明夏的地盘时,巴蜀百姓们心中最后一丝被明夏报复的担忧消失,立刻喜迎大明王师。 吴友仁以为巴蜀天险,能守很久。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斩断了铁索木桥,麾下就有士兵通知附近老百姓,偷偷去给常遇春带路,从山中小路绕过天堑。 常遇春见此机会,心头一横,居然就率领这千余骑兵长驱直入,铤而走险,靠着巴蜀老乡指路,直接一支奇兵进入成都。 当常遇春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成都时,吴友仁还将大军驻守在各处天堑关隘,等着与常遇春正面决战呢。 吴友仁看着骨头硬,常遇春突然出现在成都城中——成都城门也被老百姓和守城士兵打开了,常遇春一点抵抗都没遇到,直接被城中百姓带路去了皇宫,他立刻膝盖就软了,当即投降。 最坚定的抗明投元将领吴友仁都投降了,常遇春已经在成都接受了明升当众投降,其他巴蜀将领就不攻自破,纷纷赶紧投降,生怕晚投降一步,就比其他人少一分投降的“功劳好处”。 常遇春只能说,这是他打的最容易的一次仗,辛苦都只在赶路上了,他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有多大的战功。 常遇春道:“功劳不在我,也不在降将,在巴蜀的百姓身上。” 听了常遇春的描述,朱元璋先畅快大笑,笑完之后,他叹气道:“在百姓身上啊。” 常遇春点头:“嗯,这次功劳最大的是巴蜀的普通百姓。” 朱元璋道:“明年建国之后,先减免巴蜀百姓年赋税。” 常遇春立刻起身跪下:“谢主公!” 朱元璋将常遇春扶起来,道:“谢什么?有功就该赏,这是他们应得的。伯仁,你现在还怨我把你放在后方吗?” 经此一役,常伯仁应该知道我的苦心了吧。朱元璋感叹地想。 常遇春耿直道:“若主公不把我放到后方,或许这次北伐,我也和其他将领一样,正在赶路的时候,就一脸懵地听说世子带着几万人一两日内轻松直取大都,自己什么都没赶上。所以这次还是后方好,幸亏我没去。” 朱元璋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你啊,确实是这样。你没能去北伐,反倒是立了大功。那些北伐的将领什么都没捞到,都在埋怨我为什么要让标儿当前锋呢。” 常遇春严肃道:“主公,以后你准备派世子亲征的时候,要么让我给世子当先锋,要么就把我另派一处吧。世子有大气运,又有大才华。若和世子一同出军,又不和世子一路,恐怕臣很难获得功劳。”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他拍着常遇春的肩膀道:“不至于,不至于,下次不让标儿当先锋就好。这件事要怪徐达,谁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居然让标儿当先锋,我已经骂过他了。” 常遇春不接话。 他表面上粗暴耿直,实际上性子圆滑,可不会顺着主公的话去说徐达不好,与徐达结怨。 朱元璋知道常遇春的性格,没有继续吐槽徐达。 他又问道:“我不是说这次北伐。我是说,我将你放在大后方,不让你带兵打仗,你真的不怨吗?” 常遇春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怨肯定不怨。我现在的名声和功劳,恐怕比去前线拼杀更大。” 朱元璋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常遇春脸色一整:“但是我还是想去当先锋!主公!让我回前线战场吧!我不想屯田,更不想当文官了!” 朱元璋:“……”有点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