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藏娇》 第1章 第一章 春色 中秋月圆,锦陵宫城新帝宴皇亲。 偌大的望秋台上,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然就在外头的偏殿处,一身鹅黄碧萝衫裙的纤弱女子,将将坐在了当朝容王身上。 姿势暧昧,烛光昏黄,晚风勾着珠帘擦出脆响,男子唇畔浮起一抹戏谑,半是惊讶半是深沉地看着羞得满脸红的娇人儿。 “皇,皇叔……抱歉,我只是想扶一下你,没想到……” 一个踉跄,就带着他一起跌在了地上。 还刚刚巧,成了这般尴尬的境地。 裴容一错不错地盯着,坐在他身上不敢动一下的小殿下。 此刻淡黄光线笼在她身上,将那层裹在如蝉翼的薄纱下的美好展露无疑。 女子柔软的身躯更像是方才饮下的醇香美酒般,一阵阵地刺激着他的心神。 裴容喉头一紧,眼里闪过玩味,“哦?既如此,公主还打算在我身上坐多久?” “我可是你皇叔,这样……不好罢?” 男子低醇的笑声入耳,惹起一阵酥麻。 “皇叔,是我疏忽了。” 宴时锦登时手忙脚乱地从裴容身上起来。 小姑娘许是心中太过慌乱。 裴容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 那份软糯触感就像是将什么一下子给点燃了,裴容目光幽幽地看着宴时锦。 “四公主今年,已是豆蔻之年了吧。” 屋内幽香浮动,好似将开未开的栀子香。 宴时锦也像。 一张玉容打扮素净,身形纤弱却勾人得紧。 神情似无辜似慌张,沉默不言间亦满是明艳的媚色。 啧,先帝哪来的福气,生得如此妙人儿? “嗯,皇叔好记性。” 宴时锦乖巧点头,纤细的脖颈上圈着的银链子随之一动。 铃声清脆,像是拨动了某根紧绷的弦。 裴容勾着笑意从地上起来,踱步上前,微微低了头。 “大好的日子,公主倒是穿得很素净,连首饰都如此简陋。” “怎么,新帝待你不好么?” 明知故问。 男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逼来,宴时锦方才身体里燃起的那股热意更盛。 宴时锦正想矢口否认,裴容却忽然逼到了她身前。 她被迫靠着楠木桌,被吓得本能抬头,对上那双暗藏波澜的眼。 “小殿下怕不是偶然来此的吧?你有事找我,是与不是?” “八年未见了,小殿下虽装得纯善,可这骨子里,还是那般恣意妄为啊……” 男人的指捻起锁骨间的那枚银铃坠子,低头细细地嗅。 宴时锦忽然觉得空气十分稀薄,小脸再次通红。 被戳破心机的她,紧张得狠狠抠住了楠木桌。 宴时锦勉强凝起笑意,声音清浅无辜,“皇叔这些年在关外,倒真是见多识广,时锦确实有求于皇叔,这才特地跟来。” 见眼前人仍端着那副纯真面孔。 裴容不由觉得好笑,故意伏在她耳畔,“倒是不及小殿下知道得多,连这闺房里用的玩意儿,都能寻来。” “催情之香,公主可知用了会如何,自个可又当真担得起那后果?” 裴容扭头望向宴时锦的眸子。 呼吸间,满是小殿下身上那勾人的香气。 见那份晦暗心思被彻底抖落出来。 宴时锦忽然就觉得身上附着的枷锁被击碎,她低笑出声,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 “皇叔,我没得选了。” “不想点法子,我可真要嫁给那个目不识丁的粗汉了。” “听说……他可花心得很,还惯喜欢磋磨人的,我可受不了那些。” 上一世,她就是那般被人活生生折磨致死。 老天既给她一次重活的机会。 她必须为自己早做打算。 巧媚纤弱,呵气如兰。 这才是真正的她。 裴容却不吃这套,伸手掐住她的细腰,逼她贴在自己身上。 那一刹他仿佛听到身体里在叫嚣着什么。 他强忍着冲动,语气残忍地开口:“小殿下,求人可不是用这个法子的,你可懂?” 第二章 屈辱 “还有,私下里,就不必那般称呼我了。” “不合适,也当不起。” 这皇族中人,有谁是真正看得起他的出身的? 清冽醇厚的檀木香气敛入鼻间。 和着裴容身上烫人的温度,一阵阵地刺激着宴时锦的心神。 她既怕他,又因他心乱如麻…… 八年未见,她根本不知眼前这个仅大她四岁的皇叔,究竟是何秉性。 可正如先前所言,她已经没得选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却不自觉中带了分娇软。 “那依王爷所言,应该如何?” “时锦……都行。” 小殿下鼓足了勇气,才将这短短四字坦言托出。 她曾经是整个皇朝最是受宠爱的公主,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可而今……却是时也命也。 她的骄傲和尊严,只能尽数踩在脚底。 只为这一世能好好活下去。 裴容轻笑出声,拨开宴时锦耳边的碎发,划过她的耳垂。 “小殿下当真不知么?你用这般阴毒手段,想赖着我抓我的把柄,却又舍不得这副身子?” “小殿下,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竹笛声忽然高亢入耳。 一阵天旋地转间,宴时锦亦被裴容以极屈、辱的角度,压在了软榻上。 她当即慌了神,顾不得其他,尖声问道:“裴容你要做什么!” 低笑声起。 裴容心情不错地开口:“这才像你,方才殿下跟我这装半天的温柔纯洁,看着都累。” “求人得有态度,还是当初你教我的,是吧?宴时锦。” 许是被迫跪伏着的缘故,大脑充血。 那一霎记忆回到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天之骄女的时候。 裴容并非真正的皇亲,而是皇爷爷认的义子。 她的父皇向来讨厌裴容,自皇爷爷走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她亦如此。 不仅拿鞭子抽过他,还想把他当马儿骑…… 而今想来,裴容会对她怀恨在心,再正常不过。 泪意涌上眼眶,宴时锦带了丝哽咽般开口:“王爷,以前是我年少不懂事得罪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我好不好?” 女子本是清冷的嗓音。 如今声音微微发哑,带了求饶意味后,竟像小猫呜咽叫唤似的。 没来由地惑,人,惹得心头犯痒。 裴容轻笑。 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那就今夜一起算了罢,如何?” “小殿下,你可只有这一次机会。” 身上的禁锢在一刹那撤去。 宴时锦却明白,此刻才是她面临抉择的时候。 裴容没说错,天底下哪有不费劲就能办成的难事。 听说裴容一心向佛,不近女色。 她在来的时候确实心存侥幸,想借着他的酒劲和栀子香的作用,引他失态,又不至于让自己失身。 寻个把柄让他能帮自己就够了。 可如今,却是上船易,下船难了。 “容王殿下……” 费劲起身后,宴时锦嗫嚅地开口。 似是想解释些什么,可不及她开口,面前人好似彻底没了耐性,又或是被她那一声喊得心痒。 直接挑开了她的衣带。 独属于男子的燥热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宴时锦被吻得差点窒息。 好不容易舍得放开,裴容抚了抚她有些发肿的唇瓣。 引来一阵瑟缩。 “乖一点,就像方才那样。” 宴时锦正晕得厉害,没意识地点点头。 待身子被翻过去之后,方才察觉到她答应了什么。 新帝雅致,望秋台上歌舞不停,乐声嘹亮。 偏殿里女子的哭喊声被乐音掩盖。 裴容冷漠离开。 年少时在她这儿受的欺辱,她高高在上的姿态,都在今宵化作泡影。 不知过了多久,宴时锦被人摇醒。 “公主殿下醒醒!皇帝陛下要传您过去献舞呢!” 第三章 血迹 身上的痛感无比的清晰。 榻上已无余温,想来裴容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宴时锦冷笑一声,任由婢女伺候她衣着。 “我这皇兄倒真真是惦记我的紧,就这么个家宴,都不忘念着我。” “还献舞?如此磋磨人的法子,也亏他一个当皇帝的能想出来。” 婢女迎春看着宴时锦身上的痕迹,一双眼直接泛了红。 “公主您这……您不让奴婢跟着,还叫奴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感到惊讶,您该有多苦啊?” 宴时锦浅浅笑了笑。 本想牵了迎春的手来宽慰一番,稍稍一动身上都酸痛得厉害。 迎春却是没说错。 裴容太过蛮野,她是吃了很多苦头,开始那会差点没缓过来…… 身下立马见了红。 一想到这,她就恨不得把裴容那厮给踩在脚底下! “好多血……奴婢去给您传太医瞧瞧吧?” 宴时锦虚虚垂眸看了一眼。 那绣着玉楼点翠的锦帕都被血浸湿。 她忽然计上心头,拿起帕子在四肢处擦了擦。 “不必,将错就错吧,就说我不慎伤了腿,我那皇兄总不至于让我瘸着跳舞吧?” 甫一下地,宴时锦就被痛得咬紧了牙关。 最后还是迎春去叫了藤木步辇来。 望秋台矗立湖中,从偏殿过去,还要上下许多台阶。 宴时锦觉得这副骨头都要被摇碎了。 真真是没了半条命。 路过一处耳房时,宴时锦眼尖地看到一抹蜷缩着的女子背影。 一阵啜泣声隐隐传来。 “去看看。” 宴时锦一个眼神,迎春就过去了。 这个地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熟悉。 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中秋晚宴上,新帝授意孟统领去和她多多接触。 她就在那个耳房处,被姓孟的一把搂住。 那粗汉循着醉意,竟就想将她这堂堂公主给染指了。 如今她并未走这条路,还去找了前世无甚交际的裴容,那独自出来的孟林自然奸计落空。 “公主,那婢子说是被孟统领给……” 迎春面露难色,话未说全。 但个中意思,已经一目了然。 这孟林风流成性,又喝多了酒。 无处发泄只能可怜了那婢女。 宴时锦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镯子,差人递给了那婢子。 婢子擦了眼泪想来谢恩,宴时锦却是已经走了。 临近望秋台。 天子威仪在上,步辇就不好再往前。 迎春搀着宴时锦,艰难地挪动步伐,心疼得跟针扎一样。 “公主……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和苦楚啊?奴婢都替您不平。” 每走一步,宴时锦都痛得直冒冷汗。 但也正因如此,她这副模样才叫人挑不出错来。 “再不平又能如何?而今我不过虚虚担了个公主的名头,实则我和那个婢子又有什么区别?” “在这皇城里,没了倚仗,不过浮萍尔。” “迎春,你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迎春用力点头。 一股灼热的视线忽从台上飘来。 是裴容。 他一身墨色绣金衣袍,低调雅致,生的是俊美出尘,琪树瑶花,又沉默寡言,端的是佛子作派。 若是……没有今晚那一切的话。 宴时锦可能也会被他的表象迷惑。 至台上,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新帝眉头紧皱。 “皇妹这是又去哪儿消遣了?整得如此狼狈。” 细细看去,还有些殷殷血迹。 简直晦气。 消遣? 这是又想抹黑她了。 宴时锦柔柔一拜,温声回道:“臣妹不胜酒力,出去小憩了一番,回来时不慎跌了一跤,让皇兄见笑了,可惜这舞……臣妹是献不了了。” 裴容眼皮子一跳。 眼神隐晦地扫在宴时锦身上。 那血迹是…… 他忽然就联想到某些模糊场景,只觉心头发紧,便又抿了一口冷酒下去。 诸位皇亲皆在此处,新帝也不好太过苛待宴时锦,只好笑道:“皇妹身体要紧,瞧着是有些严重,难为你还专门过来一趟。” “孟统领,就由你护送四公主,先行回去歇息吧。” 第四章 清白 新帝非要如此着急地把自己塞给孟林吗? 孟林笑吟吟地正要接旨。 宴时锦忙道:“孟统领可是皇兄身边的能人,肩负护卫重责,让他来送臣妹,恐有不妥。” 上一世中秋夜宴,她虽没让孟林得逞,可也因此名声被毁。 宫中皆传她酒后失德,污了孟统领。 又道她任性妄为,扬言非孟林不嫁,新帝这才不忍地将自个妹妹下嫁给一介莽夫。 如此新帝不仅轻而易举地将她打发了走,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得了名声。 真是手段高明。 “四公主,你往常真是任性惯了,陛下可是天子,虽是家宴,你这般言语,可是在驳陛下面子啊。” 这起子见风使舵的主儿,宴时锦是熟悉的。 正是那孟家出的安庆郡主,孟韵。 先帝在时,她宴时锦虽为一介庶女出身,却享受了万千宠爱。 皇族众人莫不对她毕恭毕敬,孟韵即使贵为郡主,家族势力庞大,那时她也是不瞧在眼里的。 现下见她失了倚仗,便个个都想出口恶气,踩她一踩。 她这还没张嘴呢,却听左上位那边传来一道清凌柔软的声音。 “安庆郡主这可言重了,时锦向来都是这个性子,大大咧咧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没有冒犯皇兄的意思。” “皇兄尽管是贵为君王,却也有爱护血亲的职责,何况时锦说的也在理,左右今日也是场家宴,不必那般严谨,不如就破例一回,遂了她的意吧?” 如此境遇下,还能当着大伙面做大善人,并在皇帝面前有话语权的。 也就只有她那个美名在外的嫡长姐,宴微霜了。 若没有重新活这一次的话,宴时锦还会是以前那个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笨蛋公主。 可她如今揣着从炼狱里爬出来的灵魂,早已将那些熟悉面孔下的善恶看得门清。 宴微霜此人…… 若非上一世她在死前听孟林说漏了嘴,她也不会相信这个极为别人着想,善良无害的长姐,也是心术不正之人。 “行,还是皇姐思虑周全,今日已尽兴,都散了吧。” 见同胞长姐都发了话,新帝宴铭也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给宴时锦赐婚的事,不着急。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表现太过,叫人看出他急于将庶妹下嫁的心思。 于他名声也无益。 “恭送陛下。” 宴时锦退至一侧,身旁的迎春将她牢牢扶着。 饶是如此,她仍觉得双腿在打颤。 而始作俑者就站在对边,眉眼淡漠,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偏挨着他站的小王爷宴青要去凑句话。 “容王这些年来还是头一次进宫吧,今日这出戏如何?” “可惜,还不够热闹,好端端的,四妹妹的腿伤得太是时候了,但这瞧着,倒也不似装的,连站着都像是费劲的模样。” 裴容只是虚担了一个先皇义弟的名头。 宴家正儿八经的皇亲,都是瞧不上他这个皇族中人的。 故而称呼上,依然疏远。 裴容顺着宴青的话,下意识朝那头看去。 果然,宴时锦脸色发白,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身旁婢女身上。 虽然衣领被高高竖起,但底下的暧昧春光他再清楚不过。 那双轻轻打颤的腿,细长匀称。 搭在他肩上时都泛着白光。 “小王爷倒是观察仔细。” 看着宴时锦强撑着不让自己露馅的模样。 他这心头倒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来。 都说宴时锦行事荒唐,在坊间有个相好的。 可他却再清楚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宴时锦,今夜竟是初次。 他本该极厌恶她的,如今却觉有些滋味…… “公主,那容王刚朝您这看了好几眼。” 迎春的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宴时锦却连看裴容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她正拉着迎春往下走,不知谁伸手推了她一把。 “公主!” 第五章 下马威 裴容正有些不耐烦地在那应付宴家人。 视线被正往下走的女眷们挡了个严实。 却忽然听得一声女子的尖叫。 “哟,看来今儿这热闹还没完哪。” 耳边传来宴青幸灾乐祸的声音。 不知怎的,裴容陡然觉得有些心烦。 那厢。 宴时锦踩了空,从木梯上滚了下去。 先前随口扯的谎此时竟应验了。 意料中的疼痛,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汹涌。 这具本来就‘负伤’的身子,此刻当真要被摔得散架了。 “公主!” 迎春心疼又害怕地当场哽咽了起来。 宴时锦费劲地睁开眼,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脑袋直犯晕乎。 “无妨,还活着。” 宴时锦下意识安慰道。 走过一次鬼门关后,她连心境都变得开阔许多。 若是往前,她定是娇滴滴地喊疼,然后光打雷不下雨地发一顿脾气。 没得要让先皇心疼她一番的。 可如今,她这身子接连被折腾,人落地后说的竟是这句话。 迎春听着这心里更加泛酸了。 “公主,奴婢先扶您慢慢起来。” 宴时锦虽是未出阁的皇女,但先帝爷对她宠溺,破例赐了座大宅子给她,允她不宿在宫内。 如今先帝去了才没多久,宴时锦想着待在宫里好为先帝守孝,故而她的栖梧宫内常用药品一应俱全。 照顾她的嬷嬷,也是个精通医术的高人。 与其在这干等太医来,还不如先抄近路回寝宫疗伤。 “哎哟!瞧瞧我们尊贵的四公主,好端端的怎就摔成这样了?” “定是你这奴婢照顾不周!还不赶紧将人带走好好教教规矩!” 话音刚落,孟韵身边的嬷嬷就一把将迎春扯了过去。 迎春想要挣扎,嘴巴手脚都被牢牢缚住。 宴时锦崴了脚,这会子头晕眼花的,也没力气自个爬起来。 孟韵此举,就是故意想给宴时锦难堪,让她待在那起不来。 唇微启,女子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愠怒,“孟韵,你怎么敢……” 她自问以前虽然任性娇贵了些,可从不曾刻意与谁为敌。 唯一对不起的,也就只有裴容一人了。 如今也算是尝了苦果。 这孟家郡主,何故如此刁难于她?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孟韵浓妆艳抹的那张脸上浮起轻蔑的弧度。 “四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我一没触犯国律,二没违反宫规,还好心好意地帮你管教奴才,我可一点没错啊。” “公主向来身子金贵,旁人若是搀了扶了,出了问题可就不好了,只能委屈四公主您再在这坐会儿,静待太医至。” 孟韵虽话说得漂亮,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这十六年来,她日日活在宴时锦的阴影之下。 天潢贵胄,倾国之姿。 宴时锦的命太好了,生来便将所有人踩在了脚底,还总好管闲事。 如今倚仗已逝,她自是要好好磨磨宴时锦的锐气。 宴时锦沉了沉气,冷声道:“本宫虽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推的我,但孟韵,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对迎春客气点,她要是真伤着了,谁动的手,本宫必不会也叫她也好过!” 宴时锦一身素色宫装,面无血色,五官却仍秾丽得紧。 此刻冷声冷语的模样,就像一只龇牙的狸奴。 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竟让孟韵心中生出几分惶然来。 奇怪。 明明这宴时锦都到如此境地了,她竟还会觉得犯怵? 还记下了。 她会怕一个没有爪牙的猫不成? “郡主,长公主还在前面等您。” 孟韵正想发威,身边人适时提了个醒。 也罢,现下新帝登基方不久,注重名声。 宴时锦再不济,也还是个皇族公主。 事情闹得太难看就不好了。 孟韵勾起一抹笑,“四公主,我先过去了,太医等会就来。” 金步摇的脆响逐渐远去。 先前还热闹非凡的望秋台,此刻却是冷冷清清。 有了孟韵那话,宫人们也不敢轻易去搀扶宴时锦起来。 一时间,她还真的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孤独无措地坐在那地板上。 世态炎凉罢了。 宴时锦心中也无甚怨念,正自顾自地按着脚踝。 面前却忽然出现一双黑底描仙鹤纹样的云靴…… 第六章 遐想摇晃 悠远沉静的檀香,混杂着淡淡草木味。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从头顶落下。 气息醇厚而霸道。 香如其人。 宴时锦心头咯噔一声,仰头喃喃道:“容王殿下。” 现下人都走光了,除了……一脸冷肃的裴容。 面前的男子连腰都懒得弯一下,只微微低了头,定定地瞧着宴时锦。 姿态闲适,沉黑的眸里情绪难明。 足像一位高贵的王。 在垂眸欣赏他的手下败将。 宴时锦被看得不自在,方才都无甚起伏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了波澜。 她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细弱,“皇叔若是再看久一会,我可都要觉得,皇叔是对我有心思了。” 眼波流转,方才还有些寡淡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生动起来。 宴时锦直勾勾地迎着裴容的审视,“皇叔看着我,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那柔美婉转的笛声,还是……那轮摇晃的满月?” 月亮端端地挂在天上。 怎会摇晃? 裴容心头一沉,瞧着眼前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与捉弄。 那唇齿间吐露的温声细语,都像是淬了光的钩子。 面上笑意不自觉地漾开。 裴容忽然屈尊般地蹲下身去,嗓音低沉,“四公主这身诱惑人的本领,可是比你这栀子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说话间,修长的指拂过那枚制作精美的银铃铛,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掠过那片玉骨冰肌。 他感受着宴时锦那一瞬不自觉的轻颤,面前也好似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影碎片。 “小殿下摇起来……可真厉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 裴容再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眼睁睁地看着,宴时锦那张清丽秾艳的脸,一点点染上胭脂色。 浓密卷翘的长睫,扑闪间将那些浮动上来的羞耻心,尽数收敛。 “你!” 宴时锦登时被气得不轻。 可脑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自动将那些画面浮现了出来。 她那分明是情难自已。 再说了,明明都是裴容先动的手,是他按捺不住。 倒真好意思拿话刺她。 不甘心败下阵来的宴时锦轻轻一笑,眼里添了抹艳色,“彼此彼此,皇叔也是‘身手’不凡,想来这些年在边关,过得也是不错罢?” 小公主特地将那身手二字咬得极暧昧。 话末语调上扬时,眼里亮晶晶的。 像是惠风和畅时,粼粼的水面。 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裴容顿觉蒙冤之感。 宴时锦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他风流成性,经验颇多。 天知道,他不仅是传言中的那般不近女色。 更是事实上的。 这几年他在边关受的苦……当是无人能理解。 “看来四公主今日摔这两次,身子也无碍啊,精神头足得很。” “既如此,本王就不必再多余的关心了。” 裴容丢下话就想走。 落在宴时锦眼里,就像是被说中了私事,故而羞愤离场一样。 宴时锦一慌,不禁乖乖喊道:“王爷且慢!本宫行走不便,可否帮忙叫顶步辇来,送我回栖梧宫?” 她这脚踝崴得有些厉害。 揉这么会子根本起不了任何用。 孟韵话说得周全,又哪里会真的给她叫太医来。 她今日吃这么多苦头,此时已是身心皆疲,饥肠辘辘。 若非这口气撑着,叫她衣着单薄地坐这儿吹冷风。 八成转眼间就能饿晕过去,根本等不到宫里的人来找她…… 裴容背对着她,轻轻一笑,声音有些闷闷地传来:“四公主这可又是在求我帮忙?” 第七章 心痛 裴容这副语气模样。 一下子就将宴时锦的思绪拉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眼前男人可真会得寸进尺。 若非她身处皇宫,知道面前人是军功赫赫的当朝容王。 就凭这副讨价还价的口吻,她都要觉得裴容是个惯会调戏姑娘的风流浪子了。 宴时锦嗤嗤一笑,费劲地摊开双臂,黛眉因痛感微蹙,声线清冷。 “容王殿下,我都这副模样了,您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不管怎样你还是虚长我几岁,辈分也摆在那的,这般嘴脸怕是有失你王爷的风度吧?” 小公主倒是牙尖嘴利,输人不输阵的。 裴容转过身来,眸光一暗,说的却是另一茬。 “我少时势弱,无人可依时,也曾渴望有人能帮我一把,扶我一下。” “那时,四公主你是如何做的?” 宴时锦心尖一颤。 下一瞬裴容的声音更加清晰地穿透耳膜。 “风水轮流转。” “公主如今混到如此境地,无人相助,终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连成亲这种大事都做不了主,不惜求到一个曾被你欺辱过的人头上……个中滋味,可是好受?” 方才那点暧昧气氛被彻底打破。 宴时锦的心头像被一团棉花给堵住了似的,闷得让人难受。 重活这一次,她是做好了许多心理准备。 是抛却了骄傲和尊严。 可不代表她心冷如铁,不会伤痛难过,不会无底线地任人践踏。 所以尽管她明知现在的处境不适合树敌,她也要和孟韵摊牌,护住自己的贴身侍婢。 哪怕她的灵魂已经历经两世,受尽了磋磨苦难,已经不是那个遭受不住一点挫折的小公主了。 此刻她依然十分想不通。 她究竟是怎样的罪大恶极,才会遭受这一切?才会落得这般田地…… “是,我有错,我荒唐任性,这都是我应得的,时锦不敢再麻烦王爷,王爷走便是了。” 宴时锦强忍涌上来的那股泪意,咬紧牙关。 短短的这一夜,她却好像历经了许多沧桑一样。 裴容的话就像刀子,在她身上不断地划拉。 冷风一灌,伤口处更是密密麻麻地发疼发痒。 饶是她再坚强,此刻都有些顶不住了。 见小公主这般眼红强忍的模样,裴容没来由地呼吸微乱,“别哭,我见不得。” 先前不想他走时,他不愿留。 现下叫他走了,人倒是还在这杵着。 宴时锦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湿润强行憋回。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不管王爷信不信,当年我都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 “那时我才八岁,哪里懂得什么勾心斗角,只是你的身份太尴尬了,父皇他厌恶你,我若是对你好,父皇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所以……” 时隔太久。 宴时锦不觉得此刻的三言两语,就能抹去裴容心中的愤恨。 但她总觉得应该真诚地说点什么。 那些任性荒唐的过去,那些无意间犯下的错。 她应该正视,应该将事实道明,给过去和现在一个交待。 当年初见裴容时,她是对其充满了好奇和好感的,可父皇却不许她和裴容走得近。 她是深得父皇宠爱,但同样的,别的皇子公主,都没被父皇看得那样严。 她只好说了违心话,做了违心事,变得跟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坏蛋一样。 可她明明有暗地里给裴容送东西弥补的,明明有的…… 裴容垂眸轻嗤,眼底一片暗色,“过往种种,公主如今几句话就想揭过去了?” 第八章 草芥 男人的语气平静。 再没有先前的戏谑,捉弄。 听起来却更令人揪心。 宴时锦听到自己无助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容轻笑。 “助纣为虐,一同为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宴时锦,你都不值得被原谅,别妄想今日你同我说了这些之后,你能逃过良心的谴责。” “我也更不会因此对你改观,永远不会。” 当年他在角落里听到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们,出言侮辱他的出身,骂他卑贱,恬不知耻。 更有甚者,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那时宴时锦就坐在藤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小脸上洋溢着夺目的光彩。 她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说:“那个裴家的,我也好讨厌,他哪里配和我们待在一起,同住宫中?” “这宫里头的下人,怕是都比他尊贵些呢。” 便是那一刻起,他彻底恨上了宴家人。 皇太祖对他确实恩同再造,许他旁人得以仰望的皇族身份,将他带来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可之后呢? 太祖一死,他的人生就彻底变得晦暗。 后来,他连唯一待他好的阿叔都没有留住…… 如今想来,那笔账还得算在宴时锦头上。 若非她故意刁难,他岂会来不及回去救他的阿叔? 这些,宴时锦哪里会知道? 可就算知晓了又能如何? 人命草芥,向来如此。 她不会懂。 宴时锦凄凄一笑,眼里闪烁着盈盈水光,“看来在王爷眼里,我当真是坏透了呢。” “如今这一切,也算是我的报应罢。” 见她这般颓然模样,裴容没来由地心烦。 忽然一阵响亮的“咕咕”声钻入耳里。 宴时锦羞得攥紧了被脏污的衣裙。 “本王会给你传步辇来,夜里风大,公主回去可得好好养身子,来日方长,四公主如今能倚仗的,可就只有你自个了。” 那双黑底云靴渐行渐远。 裴容虽帮了她,但宴时锦心里很清楚。 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好活着,才能继续受这世道熬煎。 宴时锦已经饿得浑身发虚,忍不住想吐了。 连步辇都不知道何时来的。 待再有意识时,人已经在栖梧宫了。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迎春坐在床边,徐嬷嬷站于一旁,都是一脸的担忧心疼之色。 宴时锦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歹在这世上,她并非完全的孤立无援,无人在意。 她也还是有人疼,有人在乎的。 “公主醒了!快些用口粥吧,应是饿了许久了。” 迎春约莫是守了她一整夜,正在打盹。 还是徐嬷嬷眼尖,看到她双眼睁开了些许。 宴时锦张了张嘴,只发出干哑的声音,“先不用,我想……沐浴。” 听到“沐浴”二字,徐嬷嬷顿时变了神色。 垂眸抿唇,一副悲伤的表情。 迎春醒来,“公主您身上还有伤呢,不便沾水,您放心,婢子和嬷嬷都给您擦过身子了,还是用些清粥吧,这都温着呢,公主喝了人才会舒服许多。” 原是如此。 既给她擦了身子,当是都瞧见那些痕迹了。 难怪徐嬷嬷是那副神情。 “都是奴才们没用,护不住公主……” 徐嬷嬷一边去拿粥碗,一边慨然道。 宴时锦喝了迎春喂的茶水,人有了些精神。 反过来宽慰道:“哪能怪你们?迎春这次可有受什么伤?你若有事,来日我可不会放过孟韵那起子人。” 迎春红着眼摇头,“婢子无事的公主,您身子向来娇贵,如今这一番遭罪,怕是要养好一阵子了。” 尤其是被裴容弄伤的那里。 会累得宴时锦生活很不便利。 宴时锦不在意地一笑,“还好,你家公主这身子骨,如今可结实多了。” 全拜上一世所赐。 刚用完早膳,却听下人一声通传。 长公主和孟统领来了。 第九章 不要闹 几乎是一瞬间。 宴时锦听到自己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哪怕隔了这么多时日,重新活了一次。 她对孟林的恐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孟家是皇城里有名的望族,根基极深,孟林身为禁卫军统领,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以他风流的性子,会看上宴时锦也是情理当中。 她记得当初,她也是努力反抗过的。 宴家两代皇帝虽是寿数难长,但家中祖母还在世。 可哪怕她用尽了方法去反抗那门婚事,祖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反过去劝慰她宽下心来。 “孟统领虽有些花心,但却实在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这日子一旦好好经营起来,总少不了我们阿锦吃亏的。” “好孙女儿,听祖母的话,莫要再闹了。” 皇祖母面上虽带着慈祥怜惜的笑。 说出来的话,就像一记重锤一样,落在她心上。 宫中都说她失了名声,爱慕孟统领成痴。 她的好皇兄宴铭更是直言,叫她莫要给皇族丢脸,辜负父皇待她的千万般好。 后来闹也闹了,眼泪流干,嗓子哑了,她还是被塞进了那顶华贵的花轿。 沿途百姓都在赞扬,当今皇帝真是疼爱幼妹,弄出这么大阵势,十里红妆。 可又有谁知道,她当时被孟林压在耳房那张满是灰尘的木桌上时。 心里是多恐惧,多绝望…… “公主,您若是不想见,奴婢去给您回了去。” 徐嬷嬷的温声细语,将宴时锦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迎春满是心疼地看着她,“公主,您方才是在想什么?脸色都白了。” 她不想嫁给孟林的事,徐嬷嬷和迎春这两个贴身之人是知晓的。 她只说孟林并非良配,为人不端,据说还有虐待人之嫌。 徐嬷嬷和迎春是自她幼时就伴在身侧的,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怜惜她。 上一世新帝并未叫她献舞。 只发生了耳房那档子事,把好端端的中秋宴给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世为了摆脱命运,她去找了裴容,自然许多事情的发展都超脱认知之外。 宴时锦想了想,“无事,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孟林是跟长公主一块儿来的,宴微霜极注重她那‘慈悲心肠’的名声,有她在,孟林当是不敢做什么的。” 徐嬷嬷:“是,奴婢为您简单梳妆。” 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 不消多时,铜镜里就映出一张略施粉黛,清冷楚楚的脸。 此刻她看起来既身体虚弱,又不至于面色苍白得失了体面。 宴时锦大大方方地往轮椅上一坐。 面上表情倒是淡淡。 迎春知她向来骄傲,就是受了什么委屈苦楚也惯不愿叫人瞧见的。 登时小嘴一撇:“公主……不如奴婢去请长公主进来吧。” 宴时锦笑了笑,“哎,这点面子算什么,可得坐几天轮椅了不是?再说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以前她没心没肺,不屑于玩弄这些心机。 如今她倒是看开了。 这世道就容不得心思无暇之人。 她就要这般坐轮椅过去,才显得郑重。 宴时锦没叫人通禀,过雕花长廊而去就是接待贵客的正厅。 她素来喜静,又极为讲究,便叫人在地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 此刻,她便悄无声息地来到正厅外。 只听得里面传来孟林愤怒的声音。 第十章 蛛丝马迹 “当真是晦气的紧!” “昨儿个居然没能把那小美人儿收入囊中,反而碰了个下贱的奴婢!” “白白叫人扫兴!” 收入囊中? 合着在孟林眼里,她宴时锦就是个可以塞兜里的物什? 以前她还以为,是她一直不乐意同孟林圆房,才惹得他施虐。 如今她才看透,孟林此人从根上就是烂透了的。 宴微霜温吞却带了丝严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孟统领,说话要注意分寸,这毕竟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呢,时锦再怎样也是个公主,并非那些你可以随意玩弄拿捏的女子,你可要看明白些。” 这便是她尊敬的好姐姐。 哪怕与恶人为伍,都不忘浪费口舌,同坏人说一番道理,劝坏人下手注意轻重。 也是好笑。 孟林告诉过她,当初真正想到要撮合他两在一起的人,就是宴微霜。 后来好不容易逃回宫里时,也是宴微霜故意漏了道口子,叫孟林去了她的寝宫给她带走。 她是被先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打小就娇气怕疼,可孟林将她关在公主府里,迎春和徐嬷嬷为了护她死的死伤的伤,她无人可用。 连想安乐死都不易。 便只好选了个极痛苦的死法。 故而如今只要一看到孟林,听到他声音,她就觉得痛不欲生。 里头传来孟林笑嘻嘻的声音,“微臣知道的,有劳长公主提醒。不过臣听说四公主知道了我宠幸那婢子的事,还给了那小蹄子一个镯子呢。” “届时她若以此事为把柄拒婚,该如何是好?” 宴微霜笑着反问:“什么把柄,哪里来的把柄?这事可有人真真切切撞见了?” “就算看见了,又能如何?” “难道不是那婢子勾引统领你的?” 在这深宫里,除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之外,奴才们的命不过浮沉。 想要抹掉一件事的痕迹,太过容易。 就算宴时锦将此事说出来,她们也有法子颠倒是非黑白。 孟林一拍脑瓜,恍然大悟,“微臣懂了,还得是长公主聪明啊!” 宴微霜睨了孟林一眼,没好气道:“你也是,好好的人跟丢就算了,就当真那样憋不住么?中秋宴上就敢做出那样的丑事来,还刚好被宴时锦发现了?” 孟林回道:“说来也怪,微臣明明打听了四公主的行踪的,过去了却不见人,最后听说人是从那偏僻地界上出去的。长公主您说,四公主她是不是在那会男人啊?” “不过……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被那眼高于顶的金枝玉叶看上呢?” 说完孟林还当真好好思索了起来。 听得外头的宴时锦不由心里一紧。 昨夜宫里头多数人都在望秋台那边当值,而裴容本身就喜静,所以他特地去了处偏僻殿宇休憩。 之后她刻意打听了一番,宫里人也不知道裴容具体是从哪里回宴席上的。 她相信以裴容的才智,定能掩盖好和她的那些蛛丝马迹。 可若有心之人细究起来,大胆猜想,此事也并非没有突破口。 “宫人侍卫……不太可能,那些人连微臣的风采都赶不上,那,会不会是昨夜宴席上的人呢?” 是那些天皇贵胄们带的俊俏侍卫呢,还是…… 等等,天皇贵胄? 孟林难得地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就将如此荒唐的猜测说了出来。 “席上不是还有个假皇族吗?” “那驻守边关八年,方才回京的容王,可也是离过席的!” “好一会儿才回去呢!” 闻言,搭在轮椅把手上的纤纤玉指,忽地狠狠收紧…… 第十一章 相互做戏 那夜旖旎的种种。 浮动的暗香,晃动的珠帘。 还有裴容那双克制又隐含情欲的眼…… 点点滴滴,俱在眼前浮现。 正厅内,宴微霜轻诧:“你是说皇叔和宴时锦他们……昨夜离席私会?” 宴时锦心头的躁动终似冰窖里升腾起的烛火一样。 微弱,一息即灭。 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和裴容之间的那些事,目前绝不能叫外人知晓。 先不说裴容不会认下和她的那档子事。 就算是她和裴容的事被别人亲眼瞧见,板上钉钉了,以宴铭宴微霜两兄妹的秉性。 他们非但不会顺水推舟地让她嫁给裴容,反而将以此为把柄,把她随意打发了去。 届时,她的一切算盘可都落空了! 一刹那,脑海中涌出千头万绪,就在宴时锦为此事想破脑袋时,只听得宴微霜一声轻笑:“孟统领,你这是太看得起宴时锦呢,还是太把裴容看轻?” “裴容此人,莫说是本宫,就连皇兄对他都知之甚少,难以看透和拉拢,你以为这些年来皇家就单单看着他裴容在边关坐大,没派过眼线去?” 镶金边的浮云海棠花团扇轻轻摇晃,宴微霜眼里浮起一抹轻蔑,“他那边啊,就是铁桶一块,不好女色,生人勿进,更何谈对方是宴时锦那个空有美貌的废物公主了。” “更何况他们之间有很深的积怨,他裴容看上谁,都不可能看上她,听说昨夜宴时锦很是求了一番裴容,才得了一顶步辇回了栖梧宫呢。” 瞬间,宴时锦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落回了原地。 她倒是忘了,宴微霜这般最爱背地里搅弄风云的伪善者,往往有着绝对的自信心。 自诩对局势和人心看得通透,把所有人当棋子一般玩得团团转。 上一世宴微霜也确实是赢了。 可惜如今的她,并非是前世那个蠢货。 现下她反倒很感谢宴微霜的自负,和对她的看轻,才叫她逃过这要命的猜疑…… 孟林:“也是,长公主说得有理。” 宴时锦给迎春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高声道:“四公主到——” 屋内顿时噤声。 宴时锦特地又等了会,才慢悠悠地由迎春推进去。 “长姐来了?怪我,贪睡了些,这才来晚了,叫皇姐好等。” 宴微霜仔细看了宴时锦的脸色。 见其仍如平时那般娇憨,神情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无事,倒是我这当姐姐的疏忽了,不仅昨儿没好好看着你,今辰又不知道你伤了腿脚,还在这等你过来。” “阿锦可怨我?” 眼前宴微霜还是以前那副温柔长姐的模样,为了表示体贴,还想拉过宴时锦的手以示抚慰。 宴时锦反应迟钝地躲开,嘴上“哎呀”了一声。 她将手翻过来,露出上面的擦伤痕迹,“长姐,疼……时锦想着你来了,就没来得及换药包扎。” “不过长姐你来就来了,怎的还带着孟统领?” “看来皇兄是当真极看重长姐,连这贴身统领都能派来相护,不过左右都在这宫中走动,如此是否有些大题小做了?” 宴时锦假装不知新帝要撮合她和孟林。 故意装作一副不懂世事的样子。 好更叫宴微霜放松警惕。 果然,宴微霜脸上笑容更盛,倒是替孟林说项起来:“好阿锦,孟统领除了是想一起来探望你的病情之外,更是想为昨夜的一桩事来跟你讲清楚的。” 宴时锦思忖了片刻,微一扬唇,“是那婢子的事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种事可不值一提,我昨夜也就是瞧她哭得可怜,才赏了个物什罢了。” “时锦的安危才是大事呢,昨夜分明是那安庆郡主推的我,之后又扣走我婢子,不叫人送我回去,当真是可恶至极!长姐你可要替我出气啊!” 第十二章 着迷 宴时锦故意这般娇蛮,不惜人命。 好不叫宴微霜怀疑。 轩窗厅旁种了一片金澄澄的桂花树。 正值花期盛,馥郁的清香远远飘来。 让人不觉沉醉,着迷。 一如此时一脸嗔意的宴时锦一般。 黛眉将蹙微蹙,天生的一双含情眸,此刻正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水雾涌动。 湿漉漉的,有股致命的吸引力。 孟林看在眼里,简直气血翻涌,不自觉就开了口:“这安庆郡主简直过分,四公主当真是受委屈了!” 宴微霜幽幽地瞥了孟林一下。 只见他那双眼都像是长在宴时锦身上似的,再无一点思考能力。 心中顿觉无语。 自个幼妹的这副美貌,实在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从小到大,她作为皇长女就得守好规矩,做好皇族表率,克己复礼,可无论她做得再好,都换不来父皇多一点的垂青。 十年,自记事起,她恨了这个幼妹整整十年! 偏生宴时锦那个罪魁祸首,还当真是把她当好姐姐看,每每都爱笑着唤她,同她推心置腹,做出一副娇滴滴的姿态…… 正如眼前这般。 宴微霜敛下心中情绪,慢悠悠地摇着团扇,思索后开口:“好阿锦,长姐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戕害皇族这罪,得讲真凭实据。” “我已仔细询问过在场之人,许是谁不当心撞了你一下,才致你摔倒。若说真是安庆郡主推你的,明面上可不能服众。” 宴时锦似生气般垂眸,“那也不能叫她那般嚣张!” “她故意想让我难堪,不叫人送我回去,还搬出那一套歪理来!” “长姐,你一定要罚她,才能给阿锦出这口气。” 这般做戏姿态,属实叫宴时锦内心犯呕。 她情不自禁地拍拍胸膛,想压下那股不适。 这般动作落在孟林眼里,便觉宴时锦是身体抱恙,于是便更加心疼她了。 孟林:“长公主,纵使这郡主再有理,也不当这样当众撂下四公主不管,此事关于皇家颜面……” 后面的话,因宴微霜的笑容戛然而止。 “阿锦想要长姊如何罚她?” 宴微霜这是故意将矛头指向宴时锦。 人虽是宴微霜罚的,可始作俑者却是宴时锦。 知道的人只会觉得她这个长公主,太过心软。 而四公主当真蛮横霸道! 宴时锦甜甜一笑,睁着无辜的眼道:“禁足十日,以示惩戒便可。” 按前世的轨迹来看,七日后,孟韵暗恋的那位公子哥要开始选妻。 这惩罚看似不重,实则极要紧。 她和孟韵这梁子早已结下。 多把火少把火都无关紧要。 眼下她虽无甚势力倚仗,需委曲求全,但也并非要一味地忍让。 否则她一旦成了好欺负的纸老虎,那人人都将来踩她一脚…… 宴微霜一口应下:“好,我看你身子还不爽利,便不多打扰了。” 宴时锦笑着送走宴微霜。 临走时,孟林那赤裸裸的目光,黏腻得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待两人走出老远后,宴时锦方才从一阵痛苦里回过神来。 “公主,世子那边来信了。” 宴时锦展开信笺一看。 面上的沉郁终于尽数散去,展露了一丝欢颜…… 趁着养伤,宴时锦很是休息了两日。 这夜终于能自如行走时,却在碧云居凉亭那边,瞧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一道婉转娇媚的声音从里传来—— “容王殿下戎马多年,可曾觉得寂寞难耐?” 第十三章 寂寞 这声音…… 居然是她那“声名在外”的三姐宴昭澜? 一抹笑意逐渐浮现在唇畔。 宴昭澜行事亦是荒唐,同她这个四公主没什么两样。 先帝在时,就和男子不清不楚,爱逛花柳巷。 如今新皇即位,管得有些松懈,她就堂而皇之地在府里养起面首。 日日纵乐。 偏巧她会来事,性格好,与谁都能聊上几句,较之宴微霜的高雅姿态来说,更加平易近人。 故而这皇族公主里,最不讨喜最叫人瞧不上的,依然是空有美貌,蠢笨任性的宴时锦。 “三公主特地叫本王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裴容的声音依然裹着浓烈的寒意。 如同他人一样。 模样俊美无铸,却无甚生气,像具冰雕。 难怪旁人不乐意和他来往。 在这一点上,他和自己倒是有些相似。 宴时锦将身子藏在暗处,偷偷窥伺亭中情景。 亭内宴昭澜掩唇妩媚一笑,倾身抬手给裴容斟酒,“王爷亦是我皇族中人,自当多来往。且王爷这些年来更是为了我朝安危鞠躬尽瘁,昭澜理当敬王爷一杯。”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针绣交龙锦短衫,和火砖色平绣龟背王字纹锦裙。 玉带系腰,红宝石缀于胸前,整个人被衬得艳色更浓。 裴容挺直了脊背坐于石凳上。 一动不动。 并未接过三公主亲自给他倒满的那杯酒。 只懒懒掀了眼皮随意一瞧,便看见了对面佳人似有意无意间,微微敞开的领口。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用不客气的语气开口说道:“三公主应当知晓自己名声不好吧?” “寂静良夜,约外男相会,可于礼不合,更于己无益。” 这裴容,当真是如此不近人情,冷血直接? 几乎是那一瞬间。 宴时锦和宴昭澜俩姊妹,心头浮过同样的惊诧。 宴昭澜是品行不端不假,可她好歹乃皇女出身。 裴容这话的杀伤力真是极强。 不留一点情面。 宴时锦心头忽然闪过一股莫名的庆幸。 那夜裴容要是对她也是这般态度,她就算是脱光了站他面前。 估计也无用。 宴昭澜也变了神色,收起那副笑吟吟想要勾人的模样,将身旁的婢女阿七拉到身边。 “王爷可是嫌本宫了?” “那我这婢子如何?她可是冰清玉洁的娇花一朵。” 宴昭澜心思简单。 想着许是裴容不好她这一口。 旁人都觉得男子都该喜欢美艳有风情的。 可这样的美人儿裴容都不曾收下,那……清粥小菜呢? 躲在暗处的宴时锦努力想要看清阿七的模样。 但还不等她眯眼瞅清楚,裴容忽地站起了身,“让三公主失望了,本王心思不在于此,告辞。” 裴容在皇宫里也有住处。 且新帝看他劳苦,许他留宿的特权。 这般良夜,红粉当前,倾心邀约。 合该上演一出话本里的桥段。 可惜了。 “真是块木头。” 宴时锦正暗暗吐槽,忽觉腰身上一紧。 她想出声却连嘴也被捂住。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肩颈上,“四公主深夜至此,可是……寂寞得紧?” “是否需要本王这块木头解解闷?” 第十四章 上瘾 碧云居畔,夜色涌动,暗香萦绕。 却都不及面前粉雕玉琢的小殿下身上,那股淡淡橙花香。 前调青涩微苦,可悠然一转后,变得温暖馥郁,回味绵长。 就像宴时锦这性情一般。 瞧着蠢笨不通情爱,可只有他知晓,只需稍微摸上一摸,她就会露馅。 然后本能迎合,天赋惊人地与他好好折腾一场。 宴时锦被吓得没了三魂两魄,见裴容松了手,方才低声道:“方才时锦什么都没瞧见,皇叔……可莫要说笑。” 眼前人儿虽微垂着头,但裴容也能从她轻颤的双睫上,感知到她慌张的情绪。 她似是想躲,却发现无处可去,惊惶的模样像只小兔子。 这般模样,倒是和他记忆里很是不同。 许是这些年来变了性情,又或是不善于与他相处? 明知他不爱听“皇叔”这个称呼,为了拉开和他的距离,却非要叫上一叫。 真是不如在榻上时听话。 “哦?那公主在说什么木头?哪儿的木头这么能吸引我们四公主的目光?” “可要本王给你锯来?” 裴容的气息不容忽视地直往身上逼。 她这才迟钝地捕捉到一股醇厚的酒香气。 此情此景,晚风醉人,酒气醉人,被裴容圈在这小小天地里,他的气息亦醉人。 宴时锦倒真真是觉得腿软。 “胡说而已,哪敢劳烦皇叔?时辰有些晚,我该回宫去了,皇叔请便。” 若说第一回见裴容时,她尚有些胆量。 如今。 她所有的勇气,都在中秋那夜耗尽了。 更何况裴容同她说的那些话,都在不断提醒着她以前有多混蛋。 她对裴容有多亏欠。 当下面对面站着,她都不知一颗心要如何安放才好。 宴昭澜一行人早就走得没影了,裴容大胆地顺势一搂。 很轻松地将宴时锦拦腰抱起。 “皇叔……这是要做什么?” 宴时锦感觉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下意识地抓住男人的手臂。 裴容的怀抱依然很热,和那晚的温度一般无二。 她竟……都还记得。 可裴容明明没中情香,亦没喝得意识难控,面对三姐时都不为所动,瞧着是清明得很。 又怎会做出如此举动来? 喉头发出一声低笑,裴容低首盯着作龟缩的宴时锦,“难道就许四公主由着性子胡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成?” 他是在暗指那夜她勾引他的事。 打算要报复她么? 宴时锦有些不解,“皇叔不是厌我?” 竟还会同她有亲密之举? 裴容身上的玄锦披风,被夜风撩动着,胡乱拍在宴时锦身上。 惹得人心愈发浮动。 “这两者之间,冲突么?” 带着恨意和厌恶的发泄。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祇跌落凡尘。 陷入泥泞。 卑微索求。 这种滋味……好像比世间一切都叫人难忘。 惹人上瘾。 亦是此时,裴容才忽然意识到,同样是被勾引,他好像只能接受宴时锦一个。 宴时锦当然不懂裴容的所思所想,只觉得他喜怒难测,当真是可怕得紧。 “那王爷,想做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 但与上次全然不同。 似试探,似疑惑。 抑或是带着那点连她自个都没觉察到的……引导意味。 裴容没来由地呼吸一紧。 先前他抱宴时锦起来只是无意之举。 而今,他却当真是不想放过她了。 裴容故意揶揄道:“如此良宵美景,自当不负。小殿下,上次你求我的事,我可还没答应你呢。” 第十五章 贪婪 什么意思? 堂堂容王,居然跟她耍无赖? 如今上下唇一碰的,就想不认账。 宴时锦有些气急,娇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嗔意。 “合着皇叔是在逗我玩?” 他把她当什么? 秦楼楚馆里可以随意攀折的花枝么? “皇叔既看不上我,现下又这副样子作甚!” “皇叔既瞧不上三姐姐和那貌美的阿七,我可以帮皇叔引荐别的美人儿。” 小殿下语气不满道。 活像一只傲娇的白猫,在和人赌气。 她并非不通风月之人,自然知晓裴容这个冷血疙瘩,给她抱起来是想做点什么。 只是她尚不清楚裴容对她的态度。 若只是一味地卑微顺从,刻意求欢。 她不仅做不到,想来裴容亦会觉得乏味。 今夜就算是要再度献身,她也要找回一些主动权来。 裴容眸光一沉,唇角微勾,“小殿下,抓紧了。” 他盯着前面碧云居的方向,忽然腾身一跃! 猎猎的风直往脸上刮来。 “你!” 宴时锦从小就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登时就被吓得抱住了裴容的腰身,一张小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 万籁寂静时,温热厚实的胸膛轻轻起伏。 她都能听到男子有力的心跳。 “殿下恐高?这种时候倒是乖觉。” 待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时,她只听得男人带着狡黠意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容此人虽然瞧着难以接近。 可他的声音里却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尤其是在这般溶溶夜色下,肌肤相贴时。 好似带着魔力,叫人听得心痒痒。 宴时锦没好气地睨了男人一眼,并不理会他的嘲讽,“没想到皇叔居然还有如此癖好,喜欢做这梁上君子,干翻窗窃贼之事。” 碧云居是座五层塔楼,在里间赏花听琴,或是观月品名,都是极好的。 却不曾想。 有人会在这般高雅之地里,意图做下些风流韵事。 裴容将宴时锦放在八仙桌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殿下既说本王是梁上君子,那本王不得做点什么,好称殿下的意?” 距离太近,宴时锦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脑子也被这一晚上的事闹得不够清醒。 “皇叔可有心仪之人?或是喜好哪一类的女子?” 局势紧张,她心乱如麻。 只好捡先前的话接着来说。 裴容微眯了眼,薄唇轻启,“殿下很想为本王张罗?可惜了,本王现在……就只想要你。” “什么?” 宴时锦登时头脑嗡嗡作响。 下一瞬,视线却是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唔……” 裴容在这亲密事上向来举止霸道。 这次的势头丝毫不比先前那次弱。 宴时锦只觉得呼吸都要被人尽数夺走了,一直受不住地敲裴容的胸膛。 方才被他放开。 “小殿下今夜倒是玩起了欲擒故纵这一招,不乖。” 宴时锦抿了抿发肿的唇瓣。 眼神清澈润泽,丝毫没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谁让皇叔不吃顺从那套的?我是有求于你,但也并非你的玩物。” 裴容眼里兴味更浓。 “哦?左右你我之间不差这一次,小殿下什么时候打动我了,我便帮你,如何?” 这是想将她套牢? 宴时锦眸中的春色被怒意驱散。 她正想反击两句,却又再度失去主动权…… 高处的夜风卷来丝丝寒意。 身旁的人却火热滚烫。 子时已至。 裴容扫过躺着一动不动的宴时锦,唇畔噙了一抹笑,随后悄声离开。 甫一落地,一直守在暗处的贴身侍卫就走上前。 “主子,这外头有人,给四公主递信了。” 第十六章 在意 侍卫名叫二虎。 自小家贫,父母就给取了这么个贱名,图个好养活的寓意。 乃裴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裴容并非沉溺酒色失去判断之人,故而中秋宴当夜,他就派了二虎去监视宴时锦那边的一举一动。 “外头的人?谁?” 裴容虽依然面无表情。 可稍重的语气泄露了他的心思。 二虎恭恭敬敬地将密信呈上,“消息是从锦春阁里递出来的,主子请看。” 他跟了裴容多年,倒是第一回在裴容身上看见宽舒之意。 可惜了,稍纵即逝。 如此看来,主子是在乎公主的。 这倒很是让人吃惊。 “……” 裴容眉头一皱,并未动作。 那信笺瞧着很是雅致,虽并未落款,但字体中有流云之意,走势洒脱。 看得出写信之人是用了心的。 裴容紧紧盯着那信,活像是要看出个洞来,语气冷硬,“你来拆,本王不想碰,脏。” 锦春阁是皇城里有名的大酒楼,销魂窟。 若裴容没记错的话。 传闻中宴时锦的相好,便是那座楼里的人。 自家主子何时这般爱干净了? “是。” 二虎心中虽有疑虑,手中动作却干净利落。 一封沾染了花木熏香的信笺,就这样被展开在了裴容面前。 裴容没言语。 气氛变得很是凝重,压抑。 饶是在裴容身边见过大场面的二虎,此刻都紧张得忍不住吞了几口唾沫。 “崔牧之……” 好半晌,裴容的嘴里才吐出这三个字来。 随后没了下文。 裴容脚底生风,走得突然。 “主子!!” 二虎根本来不及反应。 草草扫了那信笺一眼,左不过写的是满腔的思念,还提到了一枚银铃坠子。 瞧着无甚稀奇。 怎就惹得主子丢下他就跑了? —— 很快,兵部尚书夫人将举办秋日宴的事情,传遍了宫闱上下。 连栖梧宫都收到了尚书府的口信。 宴时锦素来讨厌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所以一般的帖子都不敢递过去。 现下她的地位又不同于以前,更是没人乐意与她结交了。 薛尚书的夫人倒是另类。 “嬷嬷,先前吩咐你配的那些药,可要带上。” 临行前,宴时锦特地嘱咐起此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明目张胆地摆了孟韵一道,这次宴会,想来并不会太平。 “好。” 徐嬷嬷找出两枚精致小巧,颜色各异的鼻烟壶,放于百鸟朝凤的锦袋内。 “红色瓶里装的是清灵散,可以延缓和减轻情药的发作;白色瓶里的是特制迷香,可作防身用。” 话毕,徐嬷嬷又担忧道:“公主当真不需要奴婢跟着一同前去?” 宴时锦笑了笑,“有迎春在就够了,再带上你,可太招摇。” “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薛尚书的府邸就建在最繁华的马庆街。 坐马车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迎春小心地搀扶着宴时锦下马车。 人还没落地,只见尚书府的守卫就迎了上来。 “来者何人?可有请柬?” 宴时锦一瞬便明白了,这是薛家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迎春皱眉,“混账!这可是四公主!还要什么请柬?” 守卫:“公主恕罪,府上的规定是,不持请柬者,不能入内,还请公主在旁等待。” 第十七章 阴毒 “什么?!” “如此烈日,你这奴才敢让公主在外面等!” 迎春被气得全然没了高等婢女的风度。 她拳脚功夫不俗。 若非现下身处这繁花街巷上,她恐怕都能上去给那些狗奴才几拳。 “姑姑息怒,公主恕罪,已经有人进去通传了,只需稍等片刻即刻,望公主见谅。” 说完那守卫就麻溜地回到大门口,提棍驻守。 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也无人出来殷勤伺候一番。 给宴时锦搬把椅子,撑个伞。 “这些狗腿子,真真是欺人太甚!公主您稍候,奴婢今日定不让您吃亏!” 宴时锦倒显得平静多了。 樱唇微启正欲言语,却听后面传来一声调笑声。 “欸,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四公主吗?怎的,竟被拦在外面了?” 孟韵倒是来的凑巧。 宴时锦转过身去,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今日梳了高高的云髻,缀以低调雅致的宝丝流云华胜。 首饰选了一套简单的蓝水翡翠,穿着冰洋蓝露香园绣春纱玉锦,细腰曼妙系着深蓝色仙鹤纹样的腰封。 整体打扮得既似神女般端正,又不过分隆重。 相比之下,安庆郡主孟韵就显得用力过猛。 打扮得满身招摇,若不是她穿得并非大红之色,就这般隆重程度,都可以直接同人拜堂成亲了。 “郡主也来了。” 这便算是同孟韵打招呼了。 宴时锦语气平缓。 从头至尾面上表情都无懈可击,当真有几分神祇的高贵之感。 孟韵见此情形,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凭什么! 她无论怎样打扮都会被宴时锦比下去! 宴时锦都狼狈得被一些个下贱人拦在门外了,却还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 真真是可气,可恨! “见过四公主。” 孟韵压下心头怒火,不情不愿地维持着表面平和。 转头却对着迎春道:“你这奴才倒是皮实。先前挨了几巴掌,受了签指,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回栖梧宫,看来是受的教训还不够,如今又粗心大意,伺候不好主子了。” “四公主多娇贵啊?哪能在这外头晒呢?” 孟韵话里虽说的迎春,可余光却一直在留意宴时锦的神情。 果不其然。 宴时锦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迎春也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在孟韵那儿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孟韵如今拿出来说,却是明明白白地在打宴时锦的脸。 打狗都要看主人。 更何况宫里人皆知,宴时锦最是个护短的主儿。 如今她却连自己贴身宠婢都护不住,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公主……”迎春退至宴时锦身后,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她怕宴时锦气她的隐瞒。 更怕宴时锦怒意上头,做出什么事来。 如今她们可是没有靠山了。 宴时锦默了默,清澈的眼眸里雾气缭绕。 “孟韵,可是长姐特许你出来的?” 不提这还行。 一提这,孟韵就恨不得跳上去打人。 她爱慕薛尚书之子已久,好不容易等到他家中为他选妻的消息。 宫里头却传来了一道禁足令! 虽则她和宴微霜关系极好,背后撺掇之人也并非长公主。 可若是要解这禁足令,难免会驳了宴微霜面子。 她好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提前解了禁足。 思及此,孟韵便连装都不想装了,阴恻恻笑道:“长公主仁慈,体恤我认罚态度诚恳,才不像有的人,阴毒得很。” 啧,搁这点谁呢? 论阴毒谁都比不上那位仁慈的长公主。 宴时锦凤眸微眯,声音清冷道:“哦?你还欠本宫一个道歉,就现在吧!” 第十八章 暗涌 此时的春华巷上。 来往行人已是很多。 那些个刚到的官家小姐们,瞧见宴时锦这边的光景,个个都被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远远行了个礼后,就乖巧地站在一旁。 孟韵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声音拔尖了道:“四公主当真好大的威风!孟韵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大罪过,惹得公主非要于众人面前这般折辱于我!” “我出身虽不如公主金贵,可自幼也是受了良好教养,循规蹈矩长大的,自问行事从不荒唐,公主若想以势欺人,孟韵也确实只能顺从!” 宴时锦一向名声不好。 出了名的为所欲为。 这孟韵口中的“荒唐”二字,实乃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周遭人听了,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宴时锦不怒反笑,“受了良好教养,循规蹈矩?本宫看未必吧。” “中秋夜本宫不知被哪儿的黑手推倒在地,是郡主‘关怀’不叫人扶本宫起来,让本宫坐湖边活活喝了一肚子冷风。” “而今郡主这般先下手为强,刻意贬低自己好指责她人的作派,倒不像是规矩人会有的。” 孟韵一愣。 没想到宴时锦如今是这般的头脑灵活,口舌伶俐。 她只好搬出先前那套说辞,嘴硬道:“天地明鉴,我也是怕下人们蠢笨,不慎挪动公主导致哪儿伤势加重,这才没叫人扶公主起来。” “公主若因此记恨孟韵,孟韵也无话可说,自当认错,只是公主可莫要质疑孟韵的良苦用心啊!” 孟韵收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装作一副可怜巴巴受人欺负的模样。 屈膝弓着身子。 倒是又将势头挽回。 “这四公主当真跋扈!这般不依不饶的,丝毫没有皇族风范!” “可不是?听说今日是薛尚书家设宴,请了许多的达官贵人、千金小姐前来。四公主当众如此下孟家郡主的脸面,当真是毫无顾忌!” 庶民妇人大多长舌,喜好议论是非。 又素来没有见过大场面,少了些敬畏之心,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宴时锦不为所动。 她只看着孟韵,语气依然温和平缓,“郡主倒是很爱给人扣帽子,联想颇多。那夜你弃本宫于不顾,你所言确有自己的道理,可要是本宫情势危急,你这疏忽又当如何定论?” “责罚你的意旨是长姐所下,她一向公平公正,善名在外,自不会昏庸错判。吾所求不过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郡主却在这扯一车轮子的话,郡主究竟是对本宫不满,还是质疑长公主的旨意?” 宴时锦自信从容,语速不急不缓,神情亦是平淡。 就像在对待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可她说的话却像一座座大山,朝着孟韵身上压去。 罚孟韵的命令是宴微霜下的。 若孟韵此刻不照单全收,再作辩驳,伤的可是宴微霜的脸面。孟韵顿时慌了起来,“孟韵没有质疑长公主,更不敢……对四公主有所不满。” “那夜望秋台上,是孟韵错了,还请四公主责罚。” 不敢? 宴时锦神情未变。 只鼻子里发出了一道极轻的嗤声。 孟韵所受“教养”确实不错,都到这般地步了,用词依然讲究得很。 宴时锦忍着厌恶上前去将孟韵扶起,“郡主言重了,是非对错讲清楚就行,本宫只在乎这个。” “时辰也不早了,都进去吧。” 孟韵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又反应过来此刻不好做那样的举动。 只身上抖了一下。 抬头对上宴时锦含笑的眼。 “是,公主。” 宴时锦走了两步,却又堪堪停下。 “瞧本宫这记性,没请柬可不能入内呢。” 第十九章 心机 尚书嫡女薛莹莹听见门房传来的消息后。 便急忙慌地带着婢女往大门口赶。 待听到宴时锦那句话后,顿时心头咯噔一下。 “臣女参见四公主,安庆郡主,都怪门房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东西!脑袋不知道转弯,竟有这豹子胆敢拦下四公主!” “还请公主息怒!都是我尚书府的疏忽,忘记递请柬过去了,才叫公主在门口好等……” 她原只是想讨好新帝和长公主,所以故意给宴时锦下绊子。 可如今听宴时锦和孟韵这番动静,她们这位素来刁蛮的四公主,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好惹得很。 且此事说到底也是她尚书府理亏,怠慢了公主。 现下众人瞧着,还需得将宴时锦好生哄着,全了礼数,方能不落下把柄。 宴时锦莞尔道:“无事,尚书府的奴才倒真真是忠心,不畏皇权。既是尽忠职守,也不好责罚他们,便免了他们的不敬皇族之罪,小惩即可。” 迎春接腔道:“冒犯皇族,可是大不敬的罪过,重则杀头祸及亲人!如今公主开恩,你们还不快谢恩?” 先前拦着宴时锦的那几个守卫,闻言立马跪在了地上。 “多谢公主宽恕之恩!” 方才迎春那话,倒是点醒了他们。 宴时锦就算再不济,也有个公主的身份。 他们这些下人就是贱命一条。 唐突公主的后果,自然是他们来背。 索性宴时锦没有多加计较,否则他们这命运很是难测。 薛莹莹笑意盈盈地招呼起来:“公主和郡主想来也是累了,快些里面请。” 宴时锦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提步往前时,一旁的孟韵很明显地呆了一下。 方才跟上。 她看着前面宴时锦的背影,眼里闪过怨毒…… 春华巷尾,在离薛尚书府百丈远的地方。 停着一辆瞧着不太起眼的马车。 车厢内的装饰却很是不俗。 波斯毯纯铺,锦缎作帘,小桌上冰着新鲜果盘,金玉雕就的酒壶放置一边。 正位上的男子坐姿慵懒,骨节分明的手正转着色彩瑰丽的琉璃杯。 “主子,瞧这情形,应是四公主占了上风,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裴容眼皮一掀。 眼中古井无波。 二虎却被盯得心里发毛。 正暗暗盘算着,自个可是说错了什么? 裴容一声轻嗤,懒懒开口:“怎么,连你都知道宴时锦蠢笨了?” 还出人意料。 那位小殿下可憋着不少招呢。 单单拿中秋夜那晚的事来说。 她就不可能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二虎摸了摸头,“属下是听说的,如今看来,传闻大约也都是虚的。” 裴容勾了勾唇,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她的心机,应该还不止于此,今日……想来有的是热闹看了。” 后宅里的那些动静。 他向来不感兴趣。 宴时锦难得出这一次宫,他更想知道的是…… 她之后会不会去锦春阁,会情郎。 薛尚书府中。 九曲回廊,颇有韵味。 “前面就是可供歇脚的院子了,四公主,请。” 宴时锦脚迈一半,忽而想到了什么,“就本宫一人过去么?” 第二十章 有诈 薛莹莹倒是没亏待她。 仅仅管中窥豹,那院子就瞧着很是不错。 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就是这儿人气尽无,显得过于冷清。 薛莹莹陪笑道:“是的,这次宴席府上特地从南边请了会做汤的名厨来,那汤要现煨上两个时辰,方见精髓,故而今日来赴宴的贵客们都要等上一等,才能喝上最鲜美的汤品。” “这院子景色秀美,平日里都不招待人的。四公主您身份尊贵,又素来喜欢雅静,我便特地给您单独留了这处,供您休憩。” 薛家竟这般会做人了? 那下马威又是做给谁看的? 这里面怕是有鬼。 心头千思万绪,宴时锦面上却笑了笑,“倒确实是个幽静的好地方,薛小姐费心了。只是……本宫却想邀安庆郡主叙叙话。” “先前同郡主闹得有些不愉快,这便想着多些相处,毕竟都是亲戚,关系好些总是新帝乐意瞧见的,郡主不会拒绝吧?” 孟韵的脸色有一瞬的僵住。 她在听到宴时锦提到自己的那一刻,心中别提多惊讶了。 可偏偏,宴时锦把路都给她堵死了。 面前人儿笑得一脸温柔,美目里都是潋滟的光彩。 孟韵倒真看不透宴时锦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难不成是看出什么了? 孟韵想了想,回道:“阿韵也很想陪着公主,可……我有些要紧东西,要亲自带给薛夫人,只怕当真是抽不出身来,只能拂了公主好意。” “等会席上,孟韵一定自罚三杯,给公主赔罪。” 宴时锦脸上笑意未减。 可眸中光彩却暗了些许。 看来真的有诈。 孟韵竟是怎么也不愿同她待一起。 “既如此,本宫便同你一道去吧,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待着,也着实无甚意思。” 孟韵一愣。 许是没料到宴时锦会这般反应。 薛莹莹适时开口:“四公主,郡主,臣女还要去帮着做些杂事,便不多陪了。” “嗯,薛小姐去忙吧。” 薛莹莹一走,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许多。 宴时锦走了两步,复又回首。 “郡主?怎的不走了?” 孟韵忽然抬手捂了捂肚子,面露难色,“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 还真巧啊。 说要走的时候就想要如厕。 看来在这院子里等着她的,会是一个“大惊喜”。 如此才不枉费安庆郡主放下脸面,这般卖力的表演。 宴时锦假装关怀道:“行,那我们就进院子里歇歇脚,本宫等你。” 孟韵佝偻着腰,急得一阵小跑往里面赶。 姿态滑稽可笑。 迎春:“公主,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她虽没有宴时锦的玲珑心思。 却也足够了解自家公主。 看得出来宴时锦并不愿意在这停留。 宴时锦:“要啊,怎的不要?”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可不得继续看下去?” 宴时锦逛了一圈水榭。 甫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她登时就退了出来。 还有些不放心地掏出鼻烟壶闻了闻。 若是有人想动手脚,不一定会选择在茶水里,那熏香就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突破口。 她正想领着迎春在石凳上坐下,却听一道惊呼声传来。 “四公主不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