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的足球》 第 1 章 第 1 章 谢尔盖背着书包从垒着小土堆的墙边走过,他听到墙那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砰砰”闷响,就几步上了土堆,顺着低矮的墙向那一侧看去。 一个男孩,穿了一身阿迪达斯运动装,戴着顶蓝色的扬基队棒球帽,鸦黑的发丝在帽檐下四处乱翘着,黑眼睛,正用膝盖顶着一个印着欧洲杯标志的足球,不时还将球往矮墙上踢。 装阔佬的东方人。 谢尔盖有点酸溜溜地心里道。 不过他这点小小的酸味是有依据的。 这个在春天才来到他们社区的东方男孩平时穿着打扮都很平凡,他家的大人仿佛没有一样,整天都不在家,偶尔他爸爸会出现楼下,但在小孩子们经常一起玩的午后里,谢尔盖很少能见到这位邻居叔叔。 然而,每当这个东方男孩下楼来到足球场时,他就会穿着整套的阿迪达斯或者耐克系列运动服,还有专业的足球运动鞋,带下来的足球也都颇有名气,衬得他们这些穿着山寨运动衣,玩着廉价足球的小孩很没面子。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玩。 这个男孩个性也是够傲慢,发现大家不带他玩之后,他就一直独来独往,从不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现在距离他搬来社区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可还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谢尔盖和他住在对门,却也只是在一天晚上,朦朦胧胧地听到过一次他那个神出鬼没的爸爸醉醺醺的敲着对面的房门,喊他“ann……” 安? 那是女孩才会起的名字! 男子汉谢尔盖对此嗤之以鼻。 谢尔盖没有再看,他收回了目光,从土堆上跳下来,不远处的前方是一个社区足球场,周围就有铁丝栏,少年们在那里玩的热火朝天,虽然没有阿迪达斯,没有扬基帽,也没有那醒目的2012年欧洲杯专用足球“探戈-12”,但大家一起玩得确实都很快乐。 足球本来就是项低门槛的运动,只要有球,无论在哪里都能玩起来。 尤其是他们的社区,因为两年前国家要举办欧洲杯,市政府就在这里不远处新建了一个社区足球场,从此,以前是草地的地方就变得更热闹了,整天回荡着男孩们——偶尔也有女孩们——吵吵闹闹的笑声。 谢尔盖大步向社区足球场走过去,想要迫切融进那股快乐里的心被他转化成了响亮和匆匆的脚步。 他过去的时候刚好遇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对方兴高采烈的迎上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嘿!谢尔盖!你猜今天马克桑斯的哥哥给他寄来了什么?” 马克桑斯是他们这里最让人羡慕的小孩,他的亲人时常能寄来一些“好东西”。 “什么啊?”谢尔盖被勾起了兴趣。 朋友拍了一下他肩膀,兴高采烈的把宝贝拿出来给他瞧:“看!” 是一个白色的足球! 那球上装饰着带黑边的飘带,飘带被蓝红绿三色填充着,在球体上盘旋,看起来动感十足。谢尔盖当然认识这颗足球——马上就要到巴西世界杯了,这可是全世界的狂欢盛宴,阿迪达斯公司早早就在去年十二月份推出了今年世界杯的比赛用球,而这颗足球就是巴西世界杯要使用的“桑巴荣耀”! 但仅仅是足球谢尔盖还不会那么激动,他在邻居男孩那里已经见过太多有名的足球了。 这一颗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上面有满满当当的签名!谢尔盖只用眼睛看了一眼,都已经快要认不清楚上面有多少个名字了! “这是托马斯·穆勒的,他的签名就只有一个和一个圈圈!那个是施威因斯泰格的,他的名字好长啊,签名也太累了,还有……” 托马斯·穆勒和施威因斯泰格都是德国队的国脚,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即将随着德国国家队出战巴西。 朋友一个一个指过去,一个一个地介绍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马克桑斯说,这是他哥哥帮忙要来的,”他大力夸赞道,“有这样的哥哥真是太好了,我也想有……” 谢尔盖没有朋友那么容易陷入梦幻的遐想,不过他也很喜欢这个签名足球,看了好久,才又恋恋不舍的还给了过来要球的马克桑斯。 这个长得并不高大但足够俊秀的男孩咧嘴一笑,把球抱进怀里,又带着一堆簇拥者走去了另外一边讨论他的足球。 或许是因为他带来了足够让所有男孩们羡慕的礼物,或许是因为他有着一头金灿灿的卷毛,虽然乱糟糟的,但颜色显眼,又站在一群男孩的最中间,所有人都面向着他,因此众星捧月,俨然是所有小孩里最闪亮的那一个。 没有人质疑这个足球和那些签名的真实性,大家都知道,这个有着西欧名字的德国小孩住在街道另一边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出门甚至还带着一个本地保姆,第一次来的时候夸张的让所有人都掉眼珠子。 据马克桑斯自己说,他的哥哥现在就在祖国踢球,已经进了德国u17足球队,想要球星们的签名易如反掌。 “这才是真的阔佬,”朋友感叹道,“那个——就那个你家对面的亚洲佬,在我们跟前显摆什么啊,他都没有马克桑斯家里有钱!他的国家穷死了还落后,哪里像德国,是我们全欧洲最有钱的地方,听马克桑斯说,他们家里还有奔驰和宝马……” 谢尔盖敷衍的应了一声。 朋友又道:“我讨厌他!一个东方来的小猴子,整天却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还总是不和我们说话。你知道吗,上次我只不过是笑了他一声,他就瞪我,我都想揍他一顿了,你非要拦下来……” 谢尔盖这次没再应声,他纠正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跟他打架,大家都知道他那么矮,又那么瘦,肯定打不过你,赢了也没什么可炫耀的,还可能会被你妈妈知道。” “……也是。”提到妈妈,朋友很快蔫了。 谢尔盖咳了一声:“不过我觉得,我们总这样互相不说话也不对……” 不远处这时又爆发出一片惊呼声,朋友没听到谢尔盖说什么,他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跑到他认为的真王子那里献殷勤去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谢尔盖也跟朋友告别,带着一身奔跑过后的汗,脏兮兮的往家里走。 他住在街道边的居民楼里,这种建筑被当地人称作“勃列日涅夫楼”,有八层高,修建的时间都在上个世纪,因此楼道比较狭小,墙上涂着看起来阴沉沉的绿漆,有很多都掉了,变成了白绿相间的“马赛克墙”。谢尔盖在上课的时候从课本上看到还有一种“赫鲁晓夫楼”,但他对历史并不感冒,也不知道这些楼和楼之间有什么区别。 对于曾经那个巨大的红色共和国在东欧土地上留下的遗产,谢尔盖只是单纯的觉得,上楼的时候不太方便。 他的家在六楼,对于剧烈运动过后的人很不友好,谢尔盖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的爬着狭窄的楼道。走到第四楼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那个似乎叫“安”的东方男孩站在四楼和五楼的中间,正面对着谢尔盖,他仰着头,扬基队的帽子不见了,脸色很苍白,看起来安静而死寂,甚至让人无端觉得诡异。 “……”谢尔盖张了张嘴,又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闯进了另一个领域,但又想不到这男孩站在那里做什么,迟疑片刻后,他继续往楼上走,边走边用自己的眼睛瞄着那个男孩。 快接近男孩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ander(安德)?你还在吗?不要急,我这就带你过去。” “什么?”谢尔盖迷惑,“你要带谁过去,妈妈?” 匆匆走下来的女人体态丰腴,却依然很漂亮,她用手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背着一个皮包,没有穿高跟鞋,看起来像是仓促之间才决定出门的。 见到儿子上楼,她松了一口气,嘱咐他:“你先回家,谢廖沙,我带安德去一趟医院。”元宝小说 “为什么要去医院?”谢尔盖问。 女人没好气的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有回答,就匆匆带着男孩离开了。 谢尔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料想跟自己没关系,因此没心没肺的就上了楼。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原来住在他家对面的那个男孩并不叫“安”,而是叫“安德”啊。 想起今年早些时候他路过学校附近那家小破电影院时看到的海报,谢尔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又觉得“安德”这个名字不那么像女孩了——电影男主角都叫这个名字呢! 他又想:我是整个街区第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吧?如果他明天看在我妈妈帮忙的面子上理我一下,那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但谁能想到,此后十年,除了在电视上外,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第 2 章 第 2 章 安德觉得自己现在漂浮在医院的走廊上,没有了知觉。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医生们抱着装病历的文件夹,低声同神情麻木的病人家属说着什么,护士们则更加步履匆匆一点,她们要么推着小车,要么手里拿着输液瓶和针管,走得飞快,擦过路人的身旁时还能带起一阵消毒水味儿的风。更多的是病人和家属,这些人就更加百态了,很难用一个统一的特征去概括,但总归都不怎么带笑,让气氛压抑和沉闷,加上医院的空调功力够大,还格外带了一些阴冷。 他从来都不喜欢医院,这里总让人联想到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 安德在这种状态下努力地吸了吸鼻子,企图让自己的感官重新连接上现实。 这样的心理暗示真的奏效了,有那么一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儿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闯进了安德寂静的世界中。 “安德?安德?孩子?你能听到吗?” 随着这个大嗓门的女声撕破了他和外界的隔膜,安德感到自己的知觉又回到了躯壳中,灵魂也从漂浮的走廊上空落了地。 他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邻居阿姨关心的神色落入眼帘。 “小伙子,没事吧?”这个热心肠把他送过来的斯拉夫妇女问道。 安德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到了医院。 “……谢谢,”他抿了抿唇,用俄语回答,“我……” 他说不出“我没事”。 女人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伙,别怕。我陪你进去。” 他们一起推门进了角落里的房间。 那房间比医院的走廊更加阴冷,而且推门进来后一片死寂,仿佛和刚刚外面的医院不在一个世界。安德颤抖着手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这里面除了白色就没有其他颜色,每个柜子上都还写着名字,正中的台子上则躺着一个人影,上面蒙着一张白布。 安德用剧烈颤抖的手掀开了那层布。 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个亚洲人,他静静地躺在白布下,紧闭着双眼,皮肤显现出病态的惨白;五官英俊,眉眼同安德很像,只是胡子拉碴略显邋遢。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工装夹克,格纹衬衫之前应该是被血浸泡过,胸口和腰间都有大面积的铁锈色痕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外一边的胳膊却已经消失,肩部下方只用强力止血带草草缠了起来。 下半身就更加不能看了,安德只是刚掀开了白布的一角,就被邻居阿姨强势的将白布盖了回去,用俄语告诉他:“够了。” 在这具尸体的正前方,泛黄的胶带纸贴着一个卡片,上面被人用西里尔字母潦草的写了一行【国庆安,中国】。 之前打电话通知他的人说,是车祸。 原来这就是车祸后人的模样。 安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没想到……”他用俄语磕磕绊绊地说,“我应该昨天晚上叫他待在家里的……” 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已经是个有点自尊心的男孩子,这会儿却在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外国邻居面前崩溃地开始流泪。懊悔、恼怒和无助的情绪随着眼泪一股脑儿地往出涌,眼眶就像是坏掉了开关的水龙头,往常的自尊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爸爸……”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死人的皮肤,触感粘腻而冰冷,难受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安国庆,他的爸爸,他们昨天晚上还在争执,他责怪他不好,说气话想要回国看奶奶,可今天,昨天那个还被他气得跳脚的人,却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停尸台上。 安国庆不是个特别好的爸爸,自从他在足球事业上遭受打击,又同妻子离婚之后,经常扔下安德出门和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才深夜回家。他把儿子扔给奶奶,自己在国外胡天胡地,他不关心儿子有没有朋友,只关心他考试考了多少分,更多的时候整日沉浸在酒精中,企图逃避自己的失败。 但这是他的爸爸。 他的爸爸曾经牵过安德的手,带他在训练场上玩那颗小小的足球,那时候的他对自己光明的未来坚信不疑,向儿子许诺自己一定会成为国家队的主力,将来为国出征世界杯;他高大而英俊,来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是最帅气的爸爸,让安德暗自得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最意气风发的那年还带妻子和儿子环游欧洲,见到什么好东西都想买给妻儿…… 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地。 安德什么都没了。 身后的女人忽然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温暖,臂弯有力,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热源。 “你大概不知道,孩子,”她声音哽咽道,“……谢廖沙也没有爸爸,而我一直都为此感到愧疚。” “……我不知道……”安德失魂落魄的回答。 邻居阿姨将他用力搂在怀里,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在我怀着谢廖沙的时候,他爸爸就因为醉酒落水离开了我们……我很多次都想过自杀,但是后来我还是决定活下来……很多时候,父母和孩子都只是被上帝安排在人间邂逅,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帝就会收回这段特殊的相遇,但我能肯定的是,你是个好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安德的肩膀上。 “谢廖沙一直很想和你交朋友……他只是很害羞,不敢往前迈一步。你看,孩子,你是个多么好的小伙子……要好好活着。” 安德并不信神,但他奇迹般地被这段话安抚了。 或许是知道了他身后的女人同他一样经历过亲人去世的伤痛,或许是他听到了一些对生命的肯定,还有,母爱。 “可谢廖沙还有您,”他喃喃道,“我妈妈……她……”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声音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在头顶炸开,急促的脚步和混乱的声音一瞬之间出现在了门口,有人敲响了这间停尸房的门:“快走!别待在这里!” 女人立刻紧张起来,她拉着安德跑出了房门,走廊里此时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的奔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焦急。 “怎么了?”女人急忙拦下一个路人问道。 “打起来了!”被拦下的也是个中年妇女,她神色焦急,但还是劝告道,“不远处已经开始交火了!快跑!” 她们说的是乌克兰语,安德听不大懂,但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不安和焦躁的氛围。 “怎么了?” 女人回身看他,这个男孩的脸上泪痕还未干,他刚刚失去了父亲,人生地不熟,甚至不懂乌克兰语,在这个国度寸步难行。而她还有一个儿子,傻乎乎的,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 她蹲下身来,尽可能快的说完这段话:“可能是附近在打仗,孩子,我知道你父亲的后事还没有处理,但是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待在医院里,我带你去防空洞,然后去接谢尔盖,我会暂时照顾你的,可以吗?” 安德懵懵懂懂,在巨大的防空警报声中,他连“战斗”这个俄语都听得不怎么真切。这个国家的局势最近似乎是有点紧张,但一个出生和成长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和平环境里的孩子,是很难想象在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外面打起来了”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德在这个国家刚刚生活了两个月而已,他来的目的也很单纯,就只是和爸爸生活一段时间。他只会一些俄语,还不能完全无障碍的同当地所有人交流,因此也很少看电视台里形形色色的节目和新闻。对于这突如其来发生响彻云霄的警报声,他在大脑里疯狂搜索,才想起来一星期前自己好像是看过一则中文的、有关这个国家局势不稳的新闻。 他站着没动,女人急了,拉着他的手就想向外走。 安德轻轻拂开了她的手,摇了摇头:“阿姨,我不和你走了。” “你!”女人对这个孩子的决定难以理解,她的眉梢眼角透出焦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现实,但这不是在开玩笑!等明天,如果明天安全了,我们再来看你爸爸!” “我想把他带回家……”安德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奇迹般地冷静,在混乱的局面下,这个刚刚丧父的小孩承受着心里巨大的痛苦和悲伤,脑海里的一个念头却异常的坚定,“既然现在外面很乱,那我更得早点离开。我本来也只是在你们国家暂居,过来看爸爸的,现在他已经……我得联系大使馆,把他的骨灰带回家安葬……我还是未成年人,现在监护人都不在身边,他们会帮助我的,而且……” 他想起自己远在祖国的奶奶,另一种伤感又涌上心头。但他没让这种感觉过多的在当下停留,努力回想起自己曾经背过的一串电话号码。 “我记得大使馆的电话,您能帮我个忙,拨一下吗?” 第 3 章 第 3 章 宽阔的江水将两岸分割开来,一边是高楼林立的都市天际线,另外一边则是突然拔地而起的小山,山顶矗立着千年前古人留下的朱红色楼阁,在最好的位置上俯瞰着它脚下这座生机勃勃的江城。 这座城市安静、祥和,待在这里的人很难想象数千公里之外的地方正在发生着怎样的惨剧。 安德坐在跨江的巴士上,趴在窗沿欣赏这久违了的熟悉风景。 现在距离他从乌克兰回国已经过了一周,一周之前,他所在的城市还在彻夜鸣响着防空警报,被卷入战争的恐惧随时笼罩在民众的心头,电视台天天都在报道亲俄派与亲欧派的斗争,有的地方甚至坦克都已经开到了街上。 而那个时候的他对外界的纷扰毫无知觉,他的心全然被父亲的死占据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变得麻木,身处异国他乡的处处碰壁又让他寸步难行。好在大使馆听说了他的情况之后立刻伸出了援手,他们替他联系上了还在国内的亲人,并且帮助他迅速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把他送上回国的飞机。 临走的时候,一个感性的工作人员姐姐甚至红着眼圈拥抱了他,夸他是“自己见过最坚强懂事的孩子”。 他就这样抱着骨灰盒上了飞机。 ——这个“骨灰盒”还是当地殡仪馆免费送给他的:因为殡仪馆那段时间很忙,刚开始甚至想用个袋子装给他。安德向他们用俄语说明了自己现在父母都不在了,才引起了工作人员的同情,给他找来了一个自己女儿装糖果的铁盒子,撕下了包装纸,用手帕擦干净,勉强算是让安国庆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有了栖身之处。 空乘人员可能是被提前告知过了他的情况,几个空姐时不时就过来看看他,还给他送了水和饼干。 安德感谢了这些陌生人的好意,但他没觉得自己“坚强懂事”,他并非是个“坚强懂事”的孩子,也并非不悲戚,只是他现在孤身一人,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去做,因此不能将眼泪长时间挂在脸上。 回到国内的时候,奶奶来接安德。 一见到那个不伦不类的“骨灰盒”,老人家瞬间软了腿,一向仪态优雅的女士差点晕倒在机场里。但她还是挺了过来,牵起了孙子的手,带着才十三岁的男孩一起把儿子安葬回了家乡。 他们没有办葬礼。 或许是安国庆常年在国外踢球,在国内也没有剩下多少至亲好友;或许是老人已经不想再来一次哀悼,提醒着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忍事实。 总之,他们没有替安国庆举办葬礼,一老一小只是默默的将他埋葬在了江城郊外的公墓里,让这个漂泊异乡多年的游子能够回到养育了他的故土。 而安德也跟着奶奶在江城住了下来。 “你现在十三岁了,本来如果一直在国内,都应该上初二了,但是那个时候国庆非要让你跟着他走,说那边的足球好,结果……唉,”老人叹息,“奶奶问你,你今年九月份从初一重新上起可以吗?” 安德想了想,问她:“我不能继续踢足球了吗?” 老人一愣:“当然可以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体育课的时候踢。” “我不要只在体育课上玩那么一下,我想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安德说,这是很多天以来,这个男孩唯一一次在大人面前真正显露出他的孩子气,“我和……我和爸爸说好了的,我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棒的足球运动员。” 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仔仔,你还太小了。” “是因为我爸爸吗?”安德仰头问她。他的提问一针见血,尖锐、咄咄逼人,显现出不符合年龄的锋利:“因为他失败了,所以您觉得我也不行?” 他的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酸楚的笑意。 这个年迈的、但穿着依然优雅得体,化着淡妆的女士打量着自己几年不见的孙子,仿佛从他的脸上能看到儿子当年的模样。 她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是的,你说的话就和你爸爸当年一模一样,而我已经因为他的固执失去了一个儿子。” 安德用力抿紧了唇,牙齿咬了会儿唇瓣,才开口:“我要继续踢球。” “我并不是在完全的否定你,仔仔,”老人淡淡道,“但这条路很难走,你爸爸不仅没有成功,反倒被失败打击得一蹶不振,不能接受自己过了三十岁还一事无成的现实……我是一个老婆子啦,不可能一直陪你走下去,也很难在你失败的时候为你提供什么帮助,你只能一个人。” “我可以,”安德说,他重复了一遍,“我行的。” 老人轻轻摸了摸安德的头。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并没有这个年纪的老人普遍有的那种粗糙和风霜,而且,很温暖。 “我知道了。”她说。 公交车平稳地过了江,再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停在一处站台旁。 温和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中山大道国际广场站,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下车的时候请注意脚下……” 趴在窗沿上的安德这才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身手矫健的跳下了公交车。 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广场上的人并不算多。商城外的大荧幕里正在播放前几天德国队同阿尔及利亚队的比赛,托马斯·穆勒颇为滑稽的“假摔”版任意球和门神曼努埃尔·诺伊尔的扑救集锦被反复播放着。 安德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身后绣着顿涅茨克矿工队徽的黑色背包里取出一个足球,边走边踢,让球在脚下打转,时不时还灵活的用广场上的路灯杆子演示一下如何带球过人。 就这么一路玩回了到了家门口,安德把脏了的足球从地上捞起来,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门。 “奶奶?你回家了吗?” 刚打开家里的门,安德就看到门口摆着一双款式精美的女士高跟鞋,他“咦”了一声,向屋里探头问道。 他们家的客厅面此时正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安德的方向,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对面就是安德的奶奶。女人漂亮的长发被盘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镶嵌着珍珠的发钗,显得气质格外温婉,她的风衣也很漂亮,是静静的蓝色,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听到安德进门的动静之后,女人转过了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晶莹的泪珠浮现在了她黑色的眼眸中,她抖着嘴唇,发出来的声音也带着泪意与颤抖:“……仔仔。” 安德愣在了原地。 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同爸爸死的那个时候不同,那时候他虽然痛苦,却知道自己必须要变得理智,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但现在,看到这个女人出现的面前,他过去所埋藏在心里的痛苦却一下子仿佛全都被激活了,那些过往带着刺痛从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开始向外冒,他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冷,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 他变得脆弱而不堪。 好像还是那个曾经在街角哭泣,等待着自己妈妈回家的小孩。 “……仔仔。” 在他愣神的时候,女人走到了他面前。 她长得真美啊,一如既往的漂亮,柳叶眉、桃花眼,眉目里就含着江南三月时用水花轻轻拍打鹅卵石的潺潺溪流,和春日里几只燕子轻巧拂过的柳枝的气息。更别提她今天还精心地化了妆,妆容很淡,却很显温柔,能让安德回想起自己当年被她牵着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两个人一起快乐的吃一份巧克力的记忆,还有她带着自己走过盛夏的艳阳,在铁丝网外温柔的注视着小孩们一起上足球课时的目光。 她那么好,但这样的好忽然有一天就消失了,不再属于他了。 安德不想怪她,他深知她的痛苦和无助,但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不可能完全没有怨气。 他轻轻“嗯”了一声,就当作是回应,然后避开了女人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身影,去看身后的奶奶。 “你要做什么?” 他的父母已经离婚好几年了,母亲远嫁去了德国,他们分手的并不体面,不是能做朋友的那种夫妻,因此这次葬礼安德也提前和奶奶说过,不要打扰她。元宝小说 但这会儿,她却跨过了万千公顷的土地,奇迹般地从西欧赶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用想,肯定是奶奶通知的。 她想做什么? 他的奶奶坐在长沙发上,望过来的目光十分清明:“你既然想继续自己的足球梦,那就和你妈妈走吧。” “……我?”安德指了指自己。 他的奶奶重重点了一下头,她站起身来,走到他们两人跟前。 这个传奇的女人已经变得苍老而年迈,但说话简短有力,语气坚定:“你说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最棒的足球运动员,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给你提供怎么样的环境,甚至不知道如果未来你不参加高考会成为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欧洲有着最好的足球,你妈妈能送你去那里的青训营,让你参与他们的训练,这应该会比我送你去体校强得多。” 她说罢,深深凝视昔日的儿媳,然后将安德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我会负担孩子上学和生活的全部费用——不要拒绝,就当是我弥补曾经的那些亏欠吧,我把他交给你了。” 第 4 章 第 4 章 安德和奶奶再好好的谈了一次。 他并非是不愿意和李玫(他的亲生母亲)重新生活在一起——毕竟有哪个孩子能拒绝从小就关爱自己的母亲呢?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和别人再婚,有了另外一个家庭,他对于她的那一个家庭来说,是格格不入的“侵略者”,或许还会造成他们之间的矛盾。他作为小男子汉的自尊心让他很难开口去询问李玫,是否她在另一个国家的家人愿意接受自己,或者说,自己是否会给她带去困扰和麻烦。 而且,奶奶现在已经失去了丈夫和一个儿子,孤身一人生活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中,安德得扛起爸爸的责任,照顾好奶奶。 但老人用自己的坚持说服了安德。 “我不想再看着一个孩子为梦想而折翼了,同你母亲走吧,”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有个关于十年的约定,那个时候如果你能进入国家队,光荣的披上五星红旗,就请我去现场看比赛吧;如果你不能,也不要觉得我会嘲笑你的失败,相反,我完全接受,并且将会送给你一份受用终身的礼物。” 安德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他用一张纸记好了奶奶的手机号码,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的文具袋里,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从乌克兰带回来的衣服,又拉着行李箱,再一次来到了江城机场。 这是安德一周之内第二次踏入江城机场,上一次的时候他抱着那个装有骨灰的糖果盒,从气氛低沉的机舱里走出来,这一次的旅行却已经没有那么沉重了。 李玫牵着他的手,没有理会他“我自己能行”的抗议,而是事无巨细的替他打印了登机牌,过安检之前检查好箱子里的物品,上飞机的时候替他拉下窗户的遮光板,还从空姐那里要来了一条毯子。 “你觉得怎么样?”在飞机起飞的颠簸之中,她问安德道,“难受吗?” 安德摇了摇头,放任自己躺在座椅里,悄悄用余光观察李玫的神色。 李玫坐得很放松,颠簸期过去了之后,她还有闲心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安德在心里悄悄比对了一下自己记忆里的李玫和现在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几年没有见面,他总觉得现在的李玫除了外表和从前一样漂亮之外,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变了很多。 曾经的李玫是温柔贤淑的母亲,但那种温柔是内敛而温驯的,现在的李玫身上却多了一种令她显得更加耀眼的气质……就像是,被打磨过的,已经完全绽放了光彩的玉石。 注意到安德的目光,李玫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小镜子,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安德赶紧闭上眼睛假寐,企图掩耳盗铃,又惹得他妈妈发笑。 长途飞机很耗精神,幸好他们是直航,飞机在慕尼黑机场降落后,两人一起去拿了行李箱,然后李玫就带着安德来到了机场的停车场里,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俩银黑色的大众。 安德看不懂德语,在这个陌生国度的陌生城市中,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默默跟着李玫,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好奇心。 李玫却顿了一下脚步。 她转过身,蹲下来和安德平视,告诉他:“妈妈现在的……现在的丈夫就在停车场里等着我们,他是个非常好的叔叔,未来也会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同意吗?” 安德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说实话,不在乎是假的——他刚刚失去了父亲,这会儿却要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样的情形着实别扭。 但安德又不可能真的不同意。从跟奶奶说好要走开始,他就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叔叔”,他只希望对方不要太难搞,他可以接受安安静静的缩在他们家的一个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成空气。 “我可以不叫他爸爸吗?”他只问了李玫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李玫说,“我们提前说过这个问题了,他对我说……你可以直接喊他的名字。” 安德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到车跟前时,从驾驶座里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对方个子很高,看起来也很健壮,留着络腮胡,方脸,是那种非常普通的长相。他穿着简单的衬衫t恤,戴一顶棒球帽,看到安德和李玫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走过来,向安德伸出了手,用英语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斯坦泽尔,斯坦泽尔·施耐德。” 安德安静的看了他几秒,随后也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也用英语说道:“安德。” “真是个好名字,”名叫斯坦泽尔的男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又给了安德一个笑容。 接着他转向李玫,毫不避讳地和她拥抱了一下,用英文说:“欢迎回来,辛苦了。” 李玫在这个短暂的拥抱之后同他分开,回身看了看安德,见他并没有表露出不满或者不耐烦的神色,才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塞给斯坦泽尔,招呼安德道:“好了,我们上车。” 安德知道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没说话,坐上了车。 慕尼黑到李玫所定居的城市乌文斯堡大概要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车上,斯坦泽尔和安德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在这短暂的相处中,安德对斯坦泽尔渐渐有了一些好感——首先,这个男人很照顾李玫。虽然从表面看起来他是个很粗糙的男人,但他来的时候特意给李玫带了保温杯,里面是泡着玫瑰花的热水。其次,他也很尊重安德。这种尊重从他能平等的同安德握手开始,随后为了顾及到安德,哪怕是他和李玫二人的交谈,也一直讲的是安德大概能听懂的英文,很少会说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德语。 安德一路上有点不平静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话不算太多,但斯坦泽尔说起了足球,尤其是聊到了最近的世界杯,安德的兴致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了。男人和男孩聊起德国国家队已经闯进了半决赛的事情,还有他们的下一个对手——五星巴西。 “虽然赢下了阿尔及利亚,但这一场并不是很轻松,”斯坦泽尔说起下一场世界杯半决赛来忧心忡忡,“巴西队的实力也很强,而且是在他们的主场,到时候我们的小伙子就得在全场所有巴西人的倒彩声里踢球了……” 安德很期待这场比赛:“德国队的实力很强而且很均衡,无论是他们的中场还是后场都有天才球员,而且拜仁慕尼黑还刚刚在2013年赢下了欧洲冠军杯,他们为这支德国队提供了不少的主力。巴西队也是传统强队,他们在皇马和巴萨都有主力队员,即使他们的头号球星内马尔不能出战,也应该会是很精彩的比赛……” 斯坦泽尔见他似乎很想看这场比赛,立刻说道:“后天我带你去我们乌文斯堡的中心体育场看比赛吧!他们会在球场中心的大屏幕上播放比赛,还会有很多球迷一起前去,气氛很好。” 安德听他这么说,看了一眼李玫,见她也含笑着望着自己,迟疑的点了一下头,答应下来。 斯坦泽尔就更开心了:“我听你妈妈说你是个非常好的球员,对吗?我们乌文斯堡的青训很好,出过很多的好球员,以后我和你妈妈一起陪你去那些俱乐部的青训营试训。还有,我可以陪你在家附近的草皮上玩,虽然我现在水平不太高,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我们小镇足球队的队员呢。” 安德感到了他的努力,对方看起来确实是想对他释放善意。 他也没有拒绝,一一应下,姿态也没有刚开始看起来那么僵硬了。 经过了不算太长的车程后,他们的汽车从小城的中心穿过,拐进了一处居民区里。 这边的房子基本上都是两到三层的独栋,一栋的面积也不大,很多都是老房子,但基本上都打理得很精心,花园没有被荒废过的痕迹。 车子在其中一栋房屋前停了下来。 斯坦泽尔打开了后备箱,拿出李玫和安德的行李,一手提着一个箱子率先走近房屋大门。李玫则从包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只不过她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门锁时,房屋大门就已经被从里面打开了,跑出来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裙子,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两个小揪揪,每个揪揪上还绑着粉色的蝴蝶结。 安德一时被这个粉红色的小炮弹给震住了,他惊讶的看着对方和李玫极其相似的脸,脑子开始发懵。 这小姑娘见到斯坦泽尔和李玫,先是甜甜的用德语喊了“爸爸”和“妈妈”,然后向外面再看的时候,就是一个对着她发愣的安德了。 随后,她飞快地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很轻,而且安德也不懂德语,完全不知道这个长相酷似妈妈的小女孩想对他说什么。 但他看到了李玫宠溺的,温柔的笑脸——只是这次并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那个女孩。 那个小女孩则亲昵的偎依进了李玫的怀里,她们脸贴着脸,任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一对亲密的母女。 “你们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女儿。” 安德用中文低声道。 没有人告诉他,李玫没说过,奶奶也没有过说,斯坦泽尔刚刚也没有提到,他一直以为,这个新家只有斯坦泽尔和李玫两个人。 李玫放开了怀里的女儿,转过来拉儿子的手:“这是海莲娜,是你妹妹,安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海莲娜还很小,她一直期盼能够见到自己的哥哥,你……” “那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和你过来。”安德说。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又令人感到熟悉的女孩,对方气鼓鼓的转身走了,没再理他。 李玫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们母子俩就这样僵在了门口,直到斯坦泽尔前来解围,才稍稍有些缓和。 安德突然觉得很无奈,但这会儿他已经不能转身再开四个小时的车然后坐飞机重新回到江城了,因此他只能强行压下心里的难受,随着斯坦泽尔走进了房门。 和李玫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妈妈低下了头。 但他没再说什么,他真的得自己静静。 第 5 章 第 5 章 “海莲娜,你不是说你哥哥来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下午,海莲娜迈着忧郁的步伐,抱着自己的羽毛球拍慢吞吞的来到市区里的儿童俱乐部,就见到了她的好朋友黛米。 黛米是个颇具好奇心的女孩,有张“厌世脸”,但性格其实傻乎乎的,很多时候都不着边际。海莲娜同她完全相反,她自诩是个聪明女孩,虽然看起来像块甜滋滋的棉花糖,其实内心很高傲,目前为止就只承认了黛米这一个好朋友。 两个小女孩同住在一片街区,上着同一所小学,黛米又总喜欢跟在海莲娜后面到处跑,因此两个家庭的关系也还不错。 海莲娜喜欢打羽毛球,黛米也就跟着她一块到儿童俱乐部训练。 “别提他了,”一聊到前天来的哥哥,海莲娜立刻瘪了一下嘴,“他不是我哥哥,我讨厌他。” “为什么呀?”黛米傻乎乎地问,“我记得你上周还告诉我,你给他准备了……” 海莲娜着急堵住小伙伴的嘴,立刻从身后的草莓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我就是讨厌他嘛,别问啦!我给你带了我妈妈做的巧克力饼干,你要不要吃?” “好啊!”开心的黛米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太喜欢罗斯(rose)阿姨了!她做的小饼干可太太太太——好吃啦!” 于是女孩们坐在儿童俱乐部的长椅上,一起分享了那几块巧克力饼干。 看着黛米无忧无虑的吃相,海莲娜忧郁的叹了一口气。 “傻乎乎的。” “你又说我傻,莲娜!”黛米从幸福的食物中抬起头,抗议道,嘴角还沾着巧克力碎屑,“我哪里傻了嘛!米利亚姆小姐还夸过我很聪明。” “我说过了,那是因为米利亚姆小姐收了你爸爸给她的学费,却什么都没有教给你,只能靠夸你来掩饰她的无能。”海莲娜道。 “是这样吗qaq,”黛米肉眼可见的沮丧起来,她看向自己的小姐妹,漂亮的琉璃色眼珠里又冒出一些小星星,“你懂得好多啊,海莲娜,我妈妈就总是夸你不像只有六岁的小孩。” “但我确实只有六岁,”海莲娜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连自己的家都无法捍卫,现在那个可怕的‘成吉思汗’已经在我的家里登堂入室了,他甚至让爸爸和妈妈在家里都只说英文——连我都被禁止说德语了。” “这么恐怖吗?”黛米倒吸一口冷气。 “是的,所以我叫他‘成吉思汗’,”海莲娜认真严肃的回答道,仿佛是在做什么学术报告,“我这么称呼他是有依据的,他是个中国人,又来到了欧洲,还让我体会到了难过,所以他是我们家的‘上帝之鞭’。” 黛米看起来很惊恐:“除了强迫你说英语之外,他还用鞭子打你了吗?” “没有,”海莲娜摇摇头,“但是我妈妈为他开始做中国菜,我爸爸今天还要带他去看德国队的比赛……他居然说因为要跟他提前去看球赛,所以就不来俱乐部接我回家了!” “太过分了!”黛米很有义气的跟着小伙伴一起谴责道。 谴责完后,黛米又想起来今天是德国队和巴西队的比赛,她立刻很有国家荣誉感地补充道:“我也想看,叔叔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去呢?” 海莲娜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由她来做充满了违和感:“谁知道呢,可能是怕德国队输掉比赛吧,”随后,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想去看。” 黛米没听到她的后一句,她歪了歪自己的小脑袋,睁大疑惑的眼睛看向小姐妹。“难道带上我们就会输球吗?” “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忍心让我们看到德国队输球。”海莲娜煞有介事地忽悠道,“今年的世界杯在巴西举办,巴西队赢了,德国队输了,我们的球队可能就会很惨。” 黛米被小姐妹的一本正经给绕进去了,丝毫没有理解这其中有什么逻辑,但还是很捧场的给小姐妹鼓掌:“你果然太聪明啦,海莲娜!” “唉,”但是聪明的海莲娜并不开心呢,她再次叹气,支起自己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边思考边道,“莫非就因为他喜欢踢足球爸爸才喜欢他吗?我也可以踢啊……” “他会踢球吗?”黛米好奇的问道,“踢得怎么样啊?” 海莲娜诚实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妈妈说他踢得很好……但是我妈妈也是他的妈妈,你知道的,她总是觉得孩子什么都很好,连我那毫无灵魂的画作她都说好。” “那说不定他踢球和你画画一个水平呢,”黛米说,她想起小姐妹的‘大作’就咯咯咯地笑起来,“那样也很好玩啊!” 海莲娜郑重地点点头:“如果他这方面的才能并不出众,我倒是愿意将我的绘画技能同他的足球水平相提并论,”说罢,施耐德小姐高傲的抬起了头,“毕竟本人擅长的领域并不在艺术上。” 安德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同母异父的妹妹和她的朋友嘴里沦为了“踢球跟海莲娜画画一个水平”的“上帝之鞭”,他这会儿正在李玫和斯坦泽尔给他准备的房间里看一本德语入门读物。 斯坦泽尔过来敲门的时候,他兴致也并不怎么高。 “安德?”高大的德国男人在门口喊了他的名字,探过头来叫他,“你可以准备出发了,孩子。” “我……”迟疑了一下,安德将书合起来,他站起身,有点拘谨地问道,“叔叔……” “叫我斯坦泽尔,”男人笑呵呵的说,“怎么了,孩子?” “好吧,斯坦泽尔……”安德顿了一会儿,改了口,“我还想再看会儿书,呃,你知道的,就这本……”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语言学习小册子。 斯坦泽尔看了他一会儿,尝试劝道:“让我说的话……学习语言并不着急?我和你妈妈在商量先送你去语言学校,那里的老师会帮助你学习的,我们今晚可以先去看比赛?” “但是……”安德迟疑道,“我想……您今晚本来应该去儿童俱乐部接海莲娜?她今天好像有点不怎么开心……” 斯坦泽尔笑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安德?其实海莲娜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她之前一直都很期待能有个哥哥的。” 安德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斟酌道:“那或许,我们可以先去儿童俱乐部接海莲娜,然后一起去看比赛?她对足球比赛感兴趣吗?” “我问过她了,她说不想去看,”斯坦泽尔把手放到男孩肩上,这个男人说起小女儿时柔和又慈爱,“海莲娜是个非常聪明、而且很有主见的孩子,一般来说,在我们家里,只要她说的有道理,我和你妈妈都会听她的,她说自己今天不想去看球,那么我们就让她和朋友去俱乐部里一起玩。” “那……好吧。”安德应下来。 “这就对了,我去开车了,动作要快一点啊,小子。” 斯坦泽尔笑了笑,走出去替他拉上了门。 可能是初来乍到,加上李玫没有提前告诉安德他还有个妹妹,总之,这个孩子在他们家表现得过分谨慎,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李玫又因为这事跟孩子不好亲近、海莲娜也有点生闷气,唯一和安德相处良好的斯坦泽尔干脆自觉承担起了家庭润滑剂的角色,开始在老婆、女儿和继子三方游走。 他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还算不错,美滋滋的哼着歌去开车了。 乌文斯堡的中心体育场并不位于市中心,而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 “这里曾经是乌文斯堡队的主场,”斯坦泽尔介绍道,“不过后来球队有了赞助商之后,搬到了另一座新的球场里,这里就被废置了,现在偶尔会承办一些大型的活动。” 他们开车到达体育场的时间比较早,因此找到了一个视野非常好的座位,就在球场大屏幕的正对面,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扭转身体,只要坐直就能观赏到放映的比赛。 斯坦泽尔买了一杯啤酒,和安德一起坐下来等比赛。 这个间隙,他也在不断地向安德介绍着乌文斯堡这座城市。 看得出来斯坦泽尔对于自己的家乡乌文斯堡,还有乌文斯堡队感情很深,他说起乌文斯堡的历史非常自豪,还谈起流经这里的莱茵河。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一道声音插入了斯坦泽尔的谈话中。 说话的人就站在斯坦泽尔身边,安德抬头望去,那个男孩逆着光站着,因为球场探照灯的光亮过强,因此面容显得模糊不清,但安德能清晰的看到他开朗阳光的笑容。 “我想坐在那边的座位上,”男孩指了指安德旁边剩下的一个座位,问道,“能让我们过去吗?” “当然可以。”斯坦泽尔友好的回答道,“这地方谁都可以坐。” “那就太感谢啦。”对方说。 他个子也很高,目测能有一米八五以上,长腿一迈,矫健地就从斯坦泽尔让开的空隙里跳了过来,落在安德旁边。 这男孩身上还穿着一件训练服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外套拿了下来,安德清楚的闻到了那衣服上的一股古龙水香气,混杂着其他的香水味。 安德皱了一下眉,他分辨不清这些味道,但总之不怎么喜欢,心里想着要挪动一下身子,远离这个男孩。 男孩却毫无所觉,还转过脸来同安德小声用德语打招呼。 “你好啊,男孩,你也是来看球的吗?” 见安德没有反应,他用英文又问了一遍。 安德这才应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安德黑发黑眸的特征非常明显,男孩有些好奇,继续同他说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嗯……你不是巴西人吧?” 安德人在异国,不想多生事端,他忍住不适感,勉强笑了笑:“我是中国人。” “啊,”那男孩恍然大悟,又不怎么好意思的笑起来,笑容非常好看,“你好啊,欢迎过来看德国队的比赛,我叫西格哈德。” 第 6 章 第 6 章 西格哈德就这样闯入到了安德今晚关于球赛的体验之中,并且他着实是个对于足球、世界杯还有德国队球员们都非常了解的小伙子。他对于德国队的了解,让安德觉得如果他不是德国队的狂热球迷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整天和这些队员生活在一起的人。 因为他不仅对于球场上大家熟知的主力队员颇为了解,而且能准确的叫出场边的替补队员和教练团队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知道他们曾经的履历。 因此,虽然安德不怎么喜欢他那件染着浓重古龙水和酒精味道的外套,还是同他一直聊了下去。 越聊越发现,这个他原本以为可能是个朋克少年的男孩其实教养良好,在同人交往中也很有分寸。在发现安德来自国外之后,他就一直同安德讲英语,偶尔还能很风趣地告诉他一些关于足球术语的德语发音。 他没有那种安德经常能感受到的优越感、或者说任何会让你觉得猎奇、偏见和傲慢的表达,他身上一直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既主导谈话,又能让你感到自然。 “那是汉斯·弗里克,他是塑造这支国家队的幕后功臣,”比赛还没开始多久,西格哈德就指着德国队主教练勒夫身边站着的另外一个男人对安德说道,“他的定位球训练在国家队里卓有成效,对攻防战术也有很深的理解。” “你似乎对德国队的夺冠很有信心?”安德问道。 他注意到西格哈德说起这场比赛的时候,完全没有如斯坦泽尔一样的紧张情绪,他神态自然,语气笃定,仿佛德国队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西格哈德冲安德笑了一下:“当然。” 这会儿他不再逆光,球场里的光源也都主要集中在了他们前方的大屏幕上,因此安德能将西格哈德的样貌尽数收入眼帘。 他真的有一张受到上帝偏爱的脸,金发,在强光的映照下是那种接近于白金的颜色,但在自然光里又恢复成了灿烂的纯金;笑起来的时候左侧脸颊会出现一个非常浅的酒窝,这让他的笑容显得亲和力十足。 安德总觉得他的脸有点熟悉,但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和他长相相似的人。 德国队和巴西队在世界杯半决赛上的比拼进行到第十一分钟的时候,托马斯·穆勒在禁区里接到了来自角球区的传中球,轻巧的抬脚将球打进球门。 坐在乌文斯堡中心球场里的观众,连同去到了世界杯现场的德国队球迷一同欢呼起来,被这种气氛裹挟着,安德也不自主的站了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欢呼,鼓掌庆祝这场强强对话的第一粒进球。 ——值得一提的是,斯坦泽尔大概是这一排庆祝大军里最激动的那个,他举杯欢呼,杯子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撞出晶莹的泡沫,他大喝了一口之后,又跟旁边已经脱掉上衣露出了光膀子的球迷拥抱起来。 安德见斯坦泽尔有转身找自己庆祝的意味,敬谢不敏,赶紧先坐了下来,把头转向另一边的西格哈德。 这男孩也正在看着他,见他的目光望过来,颇为自信地挑了一下眉,适宜自己说的一点不差。 “巴西队的角球防守居然漏人了!”安德半是讶异道。 西格哈德就大笑起来,脸上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不是说过了,我们的定位球训练卓有成效,而且我们肯定能赢。” 这一晚的比赛走向也确实如他所说。 接下来的比赛,米洛·克洛泽、托尼·克罗斯都相继进球,德国队在25分钟之内就打进了4粒进球,到了上半场四十五分钟的时候,德国队已经打进了五球!而东道主巴西队在自己的主场、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颗粒无收! 无论是远在巴西还是在德国国内的德国队球迷都已经欢欣鼓舞,很多人提前四十五分钟就开始庆祝这场比赛的胜利(而且是一场屠杀般的大胜!),而场内的巴西球迷则已经不忍再看,镜头给到一位心碎的巴西球迷,她已经哭得泪眼模糊了。 场上球员们的心态也随之发生变化。 到了下半场,明显的,德国队球员的状态开始变得放松起来,而他们的门神曼努埃尔·诺伊尔在下半场比赛开始之后接连挡出好几次巴西队的进攻,力保德国队的大门没有出现失球。 “看看曼努的延展性——”看到这几次扑救之后,西格哈德的眼睛都亮了,“他太强了!他的门线技术——那堪称极限的反应速度,还有他的柔韧性!” 他情急之下都激动的忘记安德听不懂德语了,一股脑儿地输出自己的赞美。 安德冲他无辜的做了个摊手的姿势,西格哈德这才想起对方听不懂德语,立刻切换回英语模式,将刚刚给诺伊尔的赞歌重新又念了一遍。 “……我真的太喜欢曼努了,他真的就是……怎么形容呢,是我的梦想,”他最后这么总结,“我喜欢他的侵略性,还有他的自信,在我还小的时候,青训教练对门将的要求总是‘不要犯错’‘尽力扑出每一个球就好’,一起踢球的孩子们也都不喜欢这个位置,他们总觉得这是离足球最远的地方……而曼努让我看到了,作为门将,你可以做的远不止这些。” 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眼眸里晶亮亮的,任谁都能觉察到他的激动。 安德敏锐的察觉到西格哈德对于门将位置的喜爱,处于接下来想要试训的想法,他询问西格哈德:“你是门将吗,西格哈德?” “是的,”男孩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冲安德露出一个含蓄而自信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目前是拜仁慕尼黑u17青年队的主力门将,也是德国u17青年队的队长。” 拜仁慕尼黑俱乐部是德国足球甲级联赛绝对的霸主,他们的青年队这些年发展的也还算可以,这些年轻人身处德国最顶级的豪门球队,不仅有比其他同龄人更强的关注度,还有随队进行青年欧冠比赛的机会。 而能够入选德国u17就代表球员已经是国家队的青年预备役了,这些年轻球员很多将来都有机会进入德国国家队为国效力,像大屏幕上他们今天狂扫巴西队的前辈们一样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啊……”安德眨了眨眼睛,他本以为就是跟着斯坦泽尔来看一场球,没想到随随便便的偶遇就见到了欧洲国字号青年队的队长! 难怪他说起德国队来如数家珍、又带着隐隐的自豪感。安德还以为那是因为他是德国人的缘故呢。 他没觉得西格哈德是在骗自己——各国足协征召球员的时候都有照片和新闻,编造这种随便在网络上搜索一下就能被戳穿的谎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嘘——”西格哈德冲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安德转头看了看斯坦泽尔,他的这位叔叔还沉浸在德国队大胜巴西队的喜悦中,跟一旁热情的球迷喝着酒唱着歌,没有听到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后面的比赛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西格哈德说,他想了想,邀请安德道,“小子,你会踢球吗?我们去附近的街头足球场玩玩?” “可以吗?”安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当然想和西格哈德去踢球!这可是德国队u17的队长——虽然他是门将位置上的球员,但那又怎么样,能近距离接触当然很好! “只要你叔叔同意。”西格哈德笑着揉了揉安德的脑袋。 往常要是谁对自己的头顶上了手,安德一准立刻逃开。但这会儿他太高兴了,都顾不上拂开西格哈德的手,就拉住了斯坦泽尔的衣角,尽量平静的问道:“斯坦泽尔,我想和西格哈德一起去踢球,就在附近的足球场,可以吗?” 斯坦泽尔和人欢呼得正兴起,听见安德的话,立刻清醒了一大半,他回过神来,皱眉看向站在安德背后的西格哈德,眼神怀疑:“和他吗?” “是。”安德点头。 斯坦泽尔的目光立刻清明起来:“安德,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和我待在一起。” “可是……西格哈德并不是什么坏人,”安德说,他回头征求了下西格哈德的意见,才对斯坦泽尔悄悄说,“他是u17德国队的队长,也是拜仁u17的队长——我想和他去踢球,就在附近。” 斯坦泽尔没想到自己只是去庆祝了一会儿,刚从中国接回来的便宜孩子就已经被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狐狸拐走了。 他颇为警惕的看向西格哈德:“可是我们乌文斯堡并没有德国队的训练基地,跟慕尼黑更是有着四小时的车程,如果他真是u17的队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格哈德有点无奈,解释道:“您忘了吗,离这里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就是斯图加特,青年队最近在那里集训,我和队友开车过来的乌文斯堡,正好赶上这里在放映比赛直播,所以……”他耸了耸肩。 斯坦泽尔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你说自己和队友一起来的,你的队友呢?” 这问题就让西格哈德有点难开口了,他迟疑了一下,说:“他们去别的地方……开派对了。” 他的迟疑让斯坦泽尔更不相信了。 最后,西格哈德只好打开了手机,他的社交媒体主页有认证标志,现在已经有了十几万的粉丝数,而且在关于青年队的新闻里,球员照片也都能对的上他的这张脸。 “好吧,就算你真的是西格哈德,”斯坦泽尔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到我们小孩的情况——他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不认识回家的路,不会说德语,如果和你在一起迷了路,我们都很难找到他。”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是我和他妈妈的珍宝,我们不是阻止他出门,而是希望他能够在有能力、熟悉这里的情况下出门去玩,希望你能够理解。” 听到斯坦泽尔这么说,安德的兴奋劲儿消散了一大截,他刚刚本来还跃跃欲试,想近距离见识见识西格哈德这位德国u17队长的水平,但这会儿斯坦泽尔的现实问题将他打回了鹌鹑状态。 西格哈德也表示了理解:“我明白您的担忧……我想您可能不觉得我有能力看顾安德,不让他没法回家?” “小子,”斯坦泽尔说,“在你进行保证之前,如果你的外套上没沾着夜店里的味道,我可能还会比较相信你。” 安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西格哈德身上那股古龙水、香水、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刺鼻香气是夜店里沾染上的……怪不得他刚刚说起队友的去向时要犹豫那么久。 西格哈德也想通了关键节点——斯坦泽尔以为他也是个“夜店咖”。 他头疼的捏了捏鼻梁:“这是我队友的,我和他们不一路……真的。” 不过他的话在家长那里是没什么说服力了,和安德去踢球的目标只能作罢。 他们最后只能互相交换了姓名。 “我过段时间要去试训,”安德说,第一次冲西格哈德露出他的微笑,“希望未来能在球场上见到你。” “祝你成功。”西格哈德回答。 第 7 章 第 7 章 西格哈德目送着男孩和他的父亲离开,自己则开了停在外面的一辆银灰色卡宴,一路从中心体育场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酒吧门口。 他的伙伴们在那里喝了酒,这会儿正在酒吧门口唱歌,见到西格哈德开车过来,纷纷带着一身酒气蹭上了车。 “嘿,西格!”刚坐上车,一个黑色卷毛的男孩就兴奋地嚷嚷道,“你看今天的比赛了吗?我们痛揍了巴西!” “我刚刚去中心体育场看的,”西格哈德边开车边回应道,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皱起眉,“怎么没见奥马尔?” 他一提到这个名字,坐在车上的男孩们都纷纷窃笑起来。 西格哈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一个明显喝大了的男孩搂着那个黑色卷毛男孩的肩膀,大咧咧的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道:“奥马尔啊……今晚过后,他的纯洁就——见上帝去啦!” “他一直都说自己不敢,今天兄弟就请他爽一爽!” “这种事情当然要亲身实践啦,每天躲着看小电影能有什么长进?我就说奥马尔现在都十七岁了,要还是个处男也太丢人了……” 其他人也笑起来,坐在车门边的平头男孩笑得最夸张,还冲西格哈德挤眉弄眼:“队长你现在要是过去嘛……说不定还能赶得上。” 西格哈德没想到都已经这个点了,男孩们除了喝酒还能道开出带颜色的笑话,轻轻斥了一声:“胡闹!” 他知道这些男孩平日里并不是那种整天在夜店厮混的角色,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都一直在努力训练,这次只是放假间隙出来放松一下,西格哈德和他们提前说好了只玩一个下午,今晚就开车回斯图加特的训练基地。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怂恿奥马尔去——!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年轻的荷尔蒙无处释放,居然敢在训练的前一天晚上就跟着外面不知道什么人乱搞! 他给奥马尔打电话过去,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就没接,第二次打的时候那边干脆关了机,让他的耳机听筒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提示音。 西格哈德又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他毕竟不是球员的父亲,做不出满城市的酒店找人,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事。 “我以为你们能有点分寸,”他冲后面坐着的三个男孩说,语调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冷意,“明天中午是训练时间,如果被布兰登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以为自己还能进下一场比赛的首发吗?” “嘿,你这样说就不好了吧,”平头男孩抬了抬下巴,“怎么,你还想去跟布兰登先生告密吗?” “告密是娘娘腔才会做的行为,”中间那个喝大了的男孩大着舌头说,“众所周知,我们队长不可能是个娘娘腔基佬……唔,虽然他是慕尼黑远近闻名的‘乖孩子’呢!” 大概是平时就对西格哈德有些怨气,接着酒劲,平头男孩不断挑衅:“那可是西格哈德啊,媒体和球迷的宠儿,布兰登先生的甜心男孩,他当然不会担心首发里没有自己了——” “《图片报》怎么说的来着?拜仁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诺伊尔的接班人,迈耶精神的继承者——” 他们这话讽刺意味十足,要是西格哈德是个受不住挑衅的人,这会儿都能跟两个醉鬼呛起来。 但西格哈德还是按捺下了心里那点气愤,他知道这会儿跟醉鬼争执并没有什么意义,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先把他们几个人送回去,然后向球队报告奥马尔不见的事情。 人是他从斯图加特载过来的,回去的时候却少了一个人,他不能当这事没发生,也不能毫无责任心的等着奥马尔明天自己回来,万一中途发生任何恶性案件,他的心里都不会好过。 三个人之中,只有黑发卷毛的男孩神志最清醒,他看了看表情冰冷的西格哈德,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两个已经喝高了的同伴,劝西格哈德:“没事的,西格,我们先开车回训练基地吧,奥马尔有分寸,他明天会在训练之前回来的。” 西格哈德一言不发,他神色冷漠,只是发动了汽车,驶向斯图加特。 身后这三个人,还不如刚刚遇到的那个孩子。 他想。 安德对于前几天晚上德国u17国家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自己非常走运,能在球场偶遇到u17的队长。 要知道,以西格哈德的这个年纪能当上u17国家队队长,而且在豪门的青年队里也是队长,说明他的能力和性格都不错,能够服众。 安德回到家里之后就在用手机在互联网上搜索了西格哈德的名字,他发现对方果然被一些媒体报道过,其中在《慕尼黑日报》的专栏里,作家还提到他是拜仁慕尼黑目前最看好的“诺伊尔接班人”,是明日之星。拜仁慕尼黑俱乐部的官方youtube频道也有他的采访视频,主要是介绍青训学院的一些情况。 网上的足球论坛里,关于西格哈德的讨论则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他据说在《足球经理》这款模拟经营类游戏里非常好用,很多玩家都表示自己把他卖出了天价转会费,还有就是一些球迷讨论他的脸,纷纷表示他可能是这一批天才少年里长相最英俊的一位。 由于年龄较小,看过他比赛的球迷还不多,因此在这个诚实的、看脸的世界里,无需赘言,长相英俊加上出身豪门就意味着你的关注度会更高。 安德顺藤摸瓜找到了西格哈德的stagra,果然已经有了十几万的粉丝量。他想了想,也注册了个空白账号,关注了西格哈德,这才退出了app。 “准备好了吗,安德?” 他刚关上手机,斯坦泽尔就敲门喊了他。 “准备好了!”安德说。 他把手机放进背包里,蹬上一旁的球鞋走出了房门。 今天他穿了一身自己从国内带过来的天蓝色阿迪达斯运动服,鞋子也是他最喜欢的f50adizero系列,白金配色,梅西同款,两年前,梅西正是穿着这款足球鞋在一年之内打进了91球,打破了德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前锋,盖德·穆勒所创造的进球纪录。 安德希望今天这款球鞋也能带给自己一些好运。 他们先是去了乌文斯堡俱乐部位于城市东南的训练基地。 乌文斯堡是本地最大、最知名也是级别最高的俱乐部,它是这座城市体育界当之无愧的主角,虽然球队尚处于德国足球乙级联赛,但是他们也曾经打入过甲级联赛,同拜仁慕尼黑、多特蒙德、勒沃库森这些顶级足球俱乐部一同竞争。这些年里,乌文斯堡在德乙也风生水起,很多球迷坚信他们下个赛季就能升入德甲,重新踏上德国最顶尖的足球赛场。 最近乌文斯堡在举办他们传统的“未来日”活动,这个活动是为了替俱乐部的青年队招募本土有天赋的足球少年,家长们只要替孩子报名之后,在约定好的时间带孩子过来踢一场比赛,就会有青年队教练现场教学,球探们也会在现场考察,如果他们觉得有哪个孩子不错,就会当场提供在乌文斯堡青年队踢球的机会。 安德到了现场之后,斯坦泽尔替他登记和沟通,然后他就被青训教练分去了b组,和他一组的还有另外四个孩子,接下来他们要踢一场室外小场地的5v5足球赛。 而教练们分好组之后就不再干涉孩子们商量阵型和战术的事情,只在一旁笑着看他们讨论。 安德知道这个环节可能也是在考察孩子们的沟通能力,还有他们对于足球比赛的一些简单理解,但这种考察方式让他犯了难。他分到的b组里只有自己一个亚洲人,其他的男孩都是德国本地人,他们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了什么,目前只学会了德语“你好”和“再见”的安德根本听不懂。 他向a组那边看了一眼,那边也有一个小男孩落了单,不过对方是金发,很明显的欧美人特征,不像是安德这样的外国人。 “你们……”安德不想坐以待毙,他尝试着用英文同其他孩子交流,“我们用英语交流好吗?” 有个男孩看了他一眼,但其他的孩子很明显没有反应。元宝小说 安德看向场边的斯坦泽尔和青年队教练,斯坦泽尔目露担忧,而那个把他分过来的德国教练冲他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是想向安德传达什么。 大概是……让我动脑思考? 他疑惑的在心里想。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跟队友说上话。 安德凑近其他四个孩子,他观察了一下,挑中了那个明显领头的、刚刚还扫了他一眼的男孩,对他用英语说道:“我很强,让我踢前锋,我们肯定能打败他。” 他边说,怕对方听不懂,自己做了个强壮的举臂姿势,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3”和一个“1”,并且用举着“1”的手指重重指了一下自己。 ——在5v5的足球比赛里,3、1是指三个防守队员和一个进攻队员,安德这是在主动争取前锋的位置。 男孩确实没怎么明白安德在说什么,不过他看懂了,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怀疑和打量。 安德没说什么,他跟对方语言不通,这个时候是没办法解释的,想要位置只能积极一些。 于是他跑到场边,从青训教练的怀里拿过那颗足球,然后自己又跑到小场的最中间,把球放在脚下,示意大家可以开始踢球了。 他这个举动其实有点自己给自己加封的意味。 在足球比赛中,前锋一般都会在比赛开始前来到中线位置开球,安德现在直接拿球跑到了这里,就是告诉b队的其他人自己要踢前锋了,反正就算他们不同意,他也听不懂。 场边的青训教练因为他的这个举动笑了,他拿起了脖子上的哨子,吹响了比赛开始的哨音—— 第 8 章 第 8 章 “哔——” 教练胸前挂着的长哨割破了球场上空的安静,5v5的训练赛正式开始。 安德此刻是控球者,在听到哨声响起后,他立刻佯装向左传球,上身前倾的同时,双脚灵活地一拉一捅,将皮球向自己的右前方踢去。 对面的前锋被他的假动作骗到,没能阻止足球离开,白色的皮球径直绕过防守安德的前锋,安德也顺势离开,他加速奔跑,灵活的伸腿再拦,将足球重新控制回自己的脚下。 此时,对面的防守球员也已经赶了过来,一人盯防他,另外一人则卡住了他的传球路线,防止他将球传递给身侧跑过来接应的队友。 面对这种情况,安德先减缓了自己的速度,冷静的把球控制在自己脚下。 其实在踏进这片球场以前,他内心里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忐忑。 安国庆早年在俄罗斯联赛踢球的时候无暇顾及家庭,李玫就带着安德在国内生活,他从小表现出了和父亲一样的对于足球的喜爱,因此除了进行小学学业外,李玫还送他去了江城足球班,在那里他完成了自己的足球启蒙。 后来,安国庆在俄罗斯的莫斯科火车头队站稳了脚跟,把李玫和安德都接去了冰天雪地的莫斯科,安德跟着爸爸一起加入了火车头俱乐部,成为u8儿童队的小队员。 安德那个时候还没发育,和他同龄的斯拉夫小孩普遍都比他高,比他壮,因此刚入队时没人主动和他交流。他们踢的正式比赛也很少,基本上都是一些训练赛。小孩们踢球还掌握不好分寸,安德那时候技术还不错,有一点天才球员的通病——喜欢炫技,所以经常被比他高大的后卫们推来铲去,吃到一次惨痛的教训后才慢慢改掉了炫技的毛病。 不过他的小问题解决了,安国庆在莫斯科火车头的职业生涯也宣告终结了,俱乐部认为他已经无法再帮助到球队,因此把他卖去了乌克兰超级联赛。在乌超,因为心态全线崩溃,安国庆的状态一塌糊涂,从乌克兰最顶级的俱乐部滑落到了次级联赛,然后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安国庆的生活不安稳,连带着安德也没再能进入较高级别球队的青年队。回国的时候,他以前在足校的那些朋友大都四散到了全国各地,而在乌克兰,他又因为语言不通、频繁搬家没有朋友,他很难找到一个和同龄人比较的标杆,因此对于自己目前的足球水平心里不是非常有把握。 但安德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不论青训教练将他分到这一组有何用意,他相信对方都会乐意见到自己展示自己的技术和能力。 面对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防守队员,安德降低了自己的重心,在对方跟过来想要伸腿断球的时候,他急速地晃了一下,轻盈的将足球从右脚内侧拨到了左前方,随后又是灵活地用左脚一扣,完成了这次突破。 “油炸丸子!”在一旁观看的斯坦泽尔开心的欢呼了一声。 这是西班牙球星伊涅斯塔的标志过人动作,简单实用,并不花哨,很多成名球星都很喜欢在球场上使用这个动作。 安德用“油炸丸子”过掉了第一个防守队员之后继续向前,第二个防守队员此时也已经补位了过来,他刚刚看到了安德是如何轻松过掉自己的同伴的,因此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拦在安德面前,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第一次过人的成功没有让安德松懈下来,他带着球,在观察第二个防守队员动作的同时,余光也在扫着自己队友的位置。注意到自己的右后稍远一点的地方此时已经有队友接近了这边,安德再次以极快的步频做了一个变向的假动作,同时用外脚背快速触球,踢出一道弧线,将皮球传给了另外一边的队友。 一旁观战的斯坦泽尔再次欢呼起来。青训教练点点头,第一次开口夸了他:“基础很不错。” 传完弧线球后,安德又快速前插,他这时想的是队友能再次将球传递过来,由自己完成一脚破门。但没想到,接应了他的队友自己带球向前,在对面两个人的看防之下强行起脚,将球打偏了。 此时已经跑到了禁区里的安德没有来得及叹气,他赶紧又折返回来,等对面门将发球门球。 之前那个领头的小孩踢的是中后场的位置,其他两个人明显经常把球交给他,让他来组织进攻。元宝小说 安德和他们难以沟通,但是他跑动很积极,而且刚刚队友浪射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平淡,没有抱怨,这让领头的男孩刮目相看,也开始给他传球,让他参与到全队的进攻中。 对面打的也还不错,不过在b组的攻势之下显得有点束手束脚,而且他们前锋的突破能力明显不如安德,在这种5v5的小场地中很容易就被后防线上的队友,还有赶过来协防的安德干扰,继而丢球或者射偏。 一场三十分钟的训练赛下来,a组和b组的最终比分定格在了3:6,安德打进三球,完成了“帽子戏法”,也成为了这场并不正式的比赛的“最佳射手”。 就在安德擦着额头上的汗往场地边走的时候,刚刚在赛场上给他传了几脚漂亮助攻的男孩走了过来。 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上面套了件b组统一发下来的黄色背心,肤色偏深,有一头黑色的小卷毛,眼睛很大也很亮,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酷,这会儿比赛赢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很大,显得就有点……憨。 他是b组里这些孩子中领头的,之前安德就是想跟他商量讲英语,但对方没搭理他。 这会儿,他却主动走了过来,冲安德伸出自己的手:“我叫内森,内森·麦伦。”他用自己含混不清的英语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然后似乎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艰难的从脑海里搜刮出几个英文词汇,“很高兴见到你(goodtoseeyou)。” 安德这下相信他之前不搭理自己不是因为高冷了,很可能是对方根本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他憋着笑,指了指自己,友好道:“安德。” 他们两个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摇了两下,确认了这段朋友关系,然后两个小孩又一起走向了场边。 内森似乎认识青训教练,走过去的时候,教练很高兴的对他说了一长段话,可能是表扬,因为他看起来很高兴。 接着,教练又转向了安德。 面向安德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德国男人把语言换成了英文,脸上带着刚刚没有的慈爱笑容:“我必须得承认,你太棒了,孩子!刚刚你的爸爸一直在担心你,觉得你会存在沟通上的问题,我也一直在注意这一点。我把你和另外一个外国男孩分别放到了a组和b组,就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跟本地的孩子进行球场上的有效沟通。你做的非常好!我从没见过内森这样称赞一个外来的孩子,他一直都很骄傲,但今天他愿意承认自己踢得没有你好……”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安德有点跟不上,但大致知道他是在表扬自己,而且这个老师似乎把斯塔泽尔喊成了自己的爸爸…… 安德没打断对方——这有些很不礼貌——因此也就没纠正这个让他有点纠结的错误。 老师还在继续夸他:“天赋很好,看得出来基础很扎实,一些小技术已经能够灵活的应用到比赛中了,这就是我们训练的意义。而且大局观也不错,虽然主动要了前锋的位置,但是不贪功,没有只想着自己射门,而是愿意配合队友得分……” 安德都被他夸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了,低下头偷偷抿嘴笑了一下。 年轻的教练见他害羞,揶揄地拍了拍他的头:“好啦,中国小子,恭喜你,我觉得乌文斯堡u13的教练会很欢迎你的,你很有可能跟着我们一起踢地区联赛哦。” 用英文说完这些之后,教练又对斯坦泽尔用德语说道:“虽然我本人认为以安德这样的天赋,完全可以在乌文斯堡进行训练和比赛,但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够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好好成长……他有点偏瘦弱了,虽然技术很好,但是对抗可能会有点跟不上……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处在身体的发育期,如果对抗太强,或者训练的强度太高,都会增加受伤的风险,一旦膝盖以下遭遇伤病,严重的要休养一年才能踢球。家长需要了解这些风险,并且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我们俱乐部也会为小球员提供比较科学和宽松的训练计划,不会让他们太累的。” 斯坦泽尔对他这一长串的话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安德认真观察他们的表情,发现斯坦泽尔没有露出过什么负面情绪后,心里终于放松了下来。 今天是个非常好的开始,至少在这片球场上,他迈出了自己走向球员生涯的又一步。 第 9 章 第 9 章 试训完后的第二天,安德和斯坦泽尔再次来到乌文斯堡俱乐部的训练基地,今天他们是要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俱乐部的宿舍、餐厅和训练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安德未来几年都会在这里生活和训练。如果一切谈妥,随后安德就可以跟俱乐部签下一份一年期的青年合同。 “这里是我们的球员宿舍。” 昨天观看了安德试训比赛的那位青年教练今天也来到了训练基地,他自我介绍说名叫维克多·伯顿,这会儿他正带着满脸好奇的斯坦泽尔,还有安德,一起走进训练场旁边一栋三层楼高的红色建筑里。 “这些孩子都是从外地来乌文斯堡的吗?”斯坦泽尔问道。 伯顿笑了一下,带着点自豪:“准确的说,是从全世界各地来乌文斯堡的。” 他说着,敲响了一个房间的门。 开门的正是昨天和安德同在b组踢球的那个黑色小卷毛,安德还记得他介绍过自己,好像是叫内森·麦伦。 “这是内森,”伯顿教练用英语对安德说,“内森是从墨西哥来的小孩,现在就住在基地里,我们替他联系了附近的学校上课。” “你好。”安德跟他用德语打招呼。 “你好。”内森回答道,两个人暂时语言不通,所以对起话来就像两个刚刚学会“hello”的小学生。 伯顿笑了笑,揉了把内森的小卷毛,看得出他跟这个小孩挺亲近:“内森的母语是西班牙语,他现在还会说一点德语,不过英语一直是他的难题,他的老师都快为此头疼死了。你们两个以后多在一起玩,还能互相练习语言。” “我和他的妈妈商量过,想先替安德报名附近的语言学校,通过语言测试后再申请中学,”斯坦泽尔说,“训练的课程和学校课程会发生冲突吗?” “当然不会,”伯顿介绍道,“像这么大的孩子我们不会安排很多的训练,安德可以只在周末和平时有空的时候过来,一节训练课时间一个小时左右。” 接着他们进门参观了内森的房间,宿舍是双人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两个书桌分开放置,足球则是这间房子永恒的主题,有很多带着乌文斯堡logo的装饰品,墙纸上也印着乌文斯堡金黄色的队徽。 “这就是我们乌文斯堡俱乐部的标志,”伯顿向安德介绍乌文斯堡的队徽,“金色的环圈象征太阳和永不熄灭的体育精神,中间做出捕食动作的小鸟则是伯劳鸟,象征着俱乐部的勃勃雄心。” 出了房间后,他们又一起参观了乌文斯堡队提供给青年球员训练用的健身房,各种器械一应俱全,不远处还有餐厅,能够容纳俱乐部的全部工作人员、一线队所有成员、少年队队员们同时用餐,据伯顿说,这里的厨师都是专业人士,会做非常好吃的健康食品,供球员们享用。 安德从前在莫斯科火车头的少年队也训练过,但可能是受限于经济因素,即使处在俄罗斯超级联赛,莫斯科火车头俱乐部提供给小球员们的硬件设施也比不上只处于德国乙级联赛的乌文斯堡。 他边看边流露出羡慕的打量,深感这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实在太好。 “这块训练场是给一线队队员用的吗?那青年队的呢?我们能用训练场吗?”走到两栋楼之间那几片大场地时,安德指着旁边几片训练场,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区域划分,”伯顿笑笑,给他指了最大的训练场旁边那一块场地,“是的,你说的没错,安德,中间的训练场是我们一线队队员训练使用的,不过为了鼓励青年队的孩子们,我们把二队和u19的训练场设置在了一线队旁边,这样在孩子们训练的时候,就能时时刻刻地看到他们的榜样了。至于你们u15和u17,训练场还要更靠近北边一些,看,就在那里——这里会对你全天候开放,只要草皮管理员没有挂上‘维护中’的牌子,你就可以使用它。” 安德小小的开心了一下。斯坦泽尔瞥见了他快乐的小表情,也偷偷笑。 参观的结果当然是非常满意,在斯坦泽尔的陪同下,他们很顺利地就签了一份青年合同。 这一部分没什么好说的,在德国和欧洲大陆的其他联赛,未满18岁的球员都还不能和俱乐部签订职业合同,只有英格兰对年龄的要求稍稍宽松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从西班牙、德国和意大利联赛提前挖走那些还没来得及和母队签下职业合同的天才少年——其中最出名的一笔交易当属阿森纳从巴塞罗那俱乐部的拉玛西亚训练营签走了法布雷加斯——虽然他后来又回到了巴塞罗那。 签完合同之后,斯坦泽尔去乌文斯堡的停车场,准备开车带安德回家。 上车前,安德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孩子?”斯坦泽尔问。 安德难得在他面前露出了几分羞涩,他眨着眼睛,期许道:“我能去逛一下旁边的礼品店吗,斯坦泽尔?” 他们已经相处了快一周,斯坦泽尔知道这是个不轻易向大人提出要求的孩子,因此听到他的要求只是去礼品店后,十分爽快的就答应了,还给他了一些欧元纸钞。 “想买球衣还是足球?或者你都可以买。” “不用了。”安德没接他的钱,也没等他把钱塞给自己,一溜烟儿就跑了。 斯坦泽尔有点诧异,直到安德带着一个印有乌文斯堡logo的袋子小跑回到车上,他才发现这孩子并没有给自己买球衣或者足球,而是带了三样非常实用的礼品。 “这个是给你的,斯坦泽尔。”安德递过来一个蓝色的运动护腕。 斯坦泽尔接了过来,大力赞扬:“谢谢你,安德,我太喜欢了,最近在打网球,刚好就缺这样的护腕!只是……你哪里来的钱?” 安德轻描淡写道:“我以前存下来的。” 斯坦泽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他们驱车回了家。 李玫和海莲娜也有礼物。 安德送给李玫的是一双女士手套,她收到的时候很惊喜,立刻给了安德一个温柔的拥抱。 给海莲娜的则是一个女生用的小书包。 不过这个礼物似乎并没有得到小公主的欢迎,海莲娜看了一眼书包,再看了一眼安德,在斯坦泽尔的催促中才小小声说了句谢谢,接着就拿起背包离开了。 安德也没有觉得沮丧,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两天来受到了斯坦泽尔的太多照顾,想回报一下。 “我回房间了。”他用中文对李玫道。 “等一等,仔仔,”他的妈妈叫住了他,漂亮的杏眼中带着些忧虑,“海莲娜只是有点……别扭,她……” “我能够理解。”安德说,“如果我突然有一天知道我还有个哥哥,也不会觉得高兴。” “但……” 李玫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安德并不太想和她讨论关于青少年心理学的话题,他冲妈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什么想聊的了,紧接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玫有点泄气地看着斯坦泽尔。 高大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兄妹俩间冷淡的关系,他让李玫宽心:“放心,他们只是暂时还不熟悉,后面会好的。” “只能如此了。”李玫说。 第 10 章 第 10 章 “海莲娜——还有黛米!等等我!” 周一早上,在乌文斯堡市布里森基斯小学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小男孩追上了已经走进学校里的海莲娜和黛米。 他的个子要比两个女孩都矮一点,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还有点没褪下去的婴儿肥,看起来特别像只金毛小仓鼠。 这只“小仓鼠”肩上背着两个包,一个是书包,另一个似乎是尼龙材质的球袋,里面被塞得圆圆的。 海莲娜和黛米本来正手拉着手往教室里走,听到“小仓鼠”喊她们的声音,两个女孩才一起转过身来。 见到是他,黛米很友好的打招呼:“早上好啊,耶尔!” “早,黛米。”“小仓鼠”——也就是这个名叫耶尔的男孩冲她们露出大大的笑容,接着他很快向海莲娜惊喜地发问道,“海莲娜,你肩上的书包是乌文斯堡俱乐部的吗?你终于愿意来看我的比赛啦!我就说乌文斯堡队是最好的!” 海莲娜挑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身后的那个小背包。 粉色的,设计的很简单,符合当下小女孩们的审美,但也是烂大街的款式。唯一让它区别于其他书包的,可能就是最正中那个手工缝制的乌文斯堡标志,金黄色的小鸟和光环在粉色的布料上特别瞩目,还有些说不出来的和谐。 如果安德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惊讶,这正是他前不久送给海莲娜的礼物,但当时的海莲娜并没有表现出对于这个背包的一点喜爱之情,安德还以为它的命运是就此躲进柜子里吃灰,没想到海莲娜会立刻将这个新背包带到学校里。 “醒醒,耶尔,你加入的只是乌文斯堡儿童俱乐部。”黛米说。 耶尔抗议:“乌文斯堡儿童俱乐部也是乌文斯堡足球队的一部分!而我们是全乌文斯堡最强的儿童俱乐部,上周才打败了乌文斯堡阿普顿!” 他纠正完黛米之后,又看向海莲娜,眼睛因为期待而变得晶亮亮:“海莲娜,你现在是乌文斯堡的球迷了吗?” “不是,”海莲娜冷酷道,“我不喜欢足球,我的心是属于羽毛球的。” “可是你背着的是乌文斯堡足球队的背包!”耶尔说。 海莲娜没说话,她又摸了一下自己背后的粉色小背包,和上面的队徽。 黛米替她最好的朋友回答:“这是海莲娜的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礼物?”耶尔听了有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又抓住了黛米话里的一个词,“……等等!什么‘哥哥’?我记得海莲娜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 “我本来是的,”提起这个话题,海莲娜叹气,“但是现在不行了,邪恶的‘上帝之鞭’来了,我已经不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了。” “‘上帝之鞭’就是海莲娜的哥哥,”黛米飞快地为耶尔补充解释这些知识点,对于自己出色的记忆力还有点小得意,“他上周去乌文斯堡试训通过啦!现在已经成为乌文斯堡u13足球队的一员了!” 耶尔眼前一亮:“u13队!这么说,海莲娜你哥哥也是乌文斯堡的球员了?我想认识一下他!” “小仓鼠”全家都是乌文斯堡球迷,自己更是铁杆足球迷,因此现在听说好朋友的哥哥在乌文斯堡踢球,立刻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黛米拍了拍耶尔的肩膀:“别想啦,海莲娜和她哥哥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是的,”海莲娜点头,“而且这十句话里包括但不限于‘早上好’和‘晚安’。” “为什么啊?”耶尔奇怪,作为全家的欢乐果,“小仓鼠”想象不到为什么海莲娜会和自己的哥哥关系如此冷淡。 海莲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走到教室里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元宝小说 耶尔还想追着她问话,但贴心的黛米拦住了他。 “别问啦,海莲娜不想告诉你,”女孩软乎乎道,“她那么聪明,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如果连海莲娜都解决不了这种事情,我们也没办法。” 耶尔挠了挠头,觉得黛米说的话很有道理:“也是。” 小男孩问的时候很执着,但放弃的时候也很轻易,他和黛米一起走进教室,一边和同学们打招呼,一边坐到了海莲娜的前座。 孩子们笑笑闹闹,很快就到了上课的时间。 在距离乌文斯堡两百多公里以外的慕尼黑,西格哈德此刻也正在学校里面上课。 他目前已经读到了十一年级,平时的课程就变得非常重要,因为所有的成绩都会被记到未来的成绩单中。西格哈德虽然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的职业方向——那当然是做一名职业球员——但他也想顺顺利利的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因此在学习上还是一点都没有放松,十分努力。 下课后,他在学校里的朋友走了过来。 “嘿,西格,”朋友很熟稔地坐到了他前面课桌上,“你没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西格哈德反问他。 朋友拿胳膊肘捅他:“我看到《图片报》的报道了……你别想太多,不会有人怪你的。” 几天前,西格哈德从国家队集训地开车载了几个队友去乌文斯堡玩,他自己去看比赛,这些队友们留在了酒吧喝酒。没想到几个人喝多了,怂恿其中一位队友奥马尔“破戒”。 这件事情被西格哈德知道后,他告诉了u17国家队的主教练布兰登,布兰登先生大怒,在训练基地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后来又从乌文斯堡把跑去开房的奥马尔拎了回来。 没想到这次动静闹得太大,被媒体知道了。 ——尽管青年队球员的关注度并不高,但作为全欧最出名的小报之一,《图片报》在德语地区的发行量足够大…… ……这真的是个灾难。 无数的批评就这样涌向了u17国家队,连带着开车载人的队长都无辜遭殃。 “我今天收到了萨默尔先生的通知,下午要去见鲁梅尼格主席,”西格哈德边收拾自己的书包,边道,“你说这件事情我怎么不多想?” 朋友被这串名字吓到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 萨默尔是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目前的体育总监,主管一线队工作,为主教练瓜迪奥拉和管理层之间牵线搭桥。当然,在他的球员时期,这位还是鼎鼎大名的自由人、欧冠得主、金球先生。 鲁梅尼格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球员生涯比萨默尔还要辉煌,两届金球奖得主,上世纪八十年代最伟大的球星之一,现在是拜仁慕尼黑的董事会主席。 “你不过就是载了他们一程而已,后来他们去酒吧喝酒,还有奥马尔去嫖……那什么……也不是你怂恿的?怎么能闹到俱乐部主席那里?”朋友怀疑人生。 要知道他们只是u17的成员而已,要成为世界瞩目的球星,还要经历u19和二队的洗礼,只有最天资异禀,且被主教练看中的球员才能最终升入一线队。现在u17的球员犯个错(况且那根本谈不上是个‘错’),都能惊动俱乐部主席这个级别的大人物了吗? 西格哈德耸肩:“谁知道呢。” “哥们,你怎么这么淡定?”朋友见他不慌不忙,开始怀疑自己被耍了,“不是编的吧?” “当然不是,”西格哈德说,“就像你说的,我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天不该开车而已,我相信主席先生总不会因为我开车出门把我批评一通吧?那就没什么关系。” 他表现得风轻云淡,朋友也放下心来,开始想入非非:“诶,说不定是有什么好消息要通知你呢!万一……嘿嘿,你懂的~” 他撞了一下西格哈德的肩膀。 德甲的新赛季一般在九月份开始,二队踢得是地区联赛,开赛时间和德甲差不多。因为这赛季拜仁二队要考虑冲击丙级联赛,但他们现在的门将经常会被一线队要去做三门,因此u19现在的第一门将很可能会被二队提上去做二门,从而在u19空出一个门将名额……如果是这样,西格哈德很有可能会被提上u19…… “我也不知道。”西格哈德说,“只能祈祷不是坏事情了。” 他现在说的风轻云淡,实则心里也有些打鼓。 虽然平日里作为u17的一员,他经常能在训练场的另一边看到那些大牌球星,也偶尔能碰到在俱乐部管理层工作的这些大佬,但他还从没有进过俱乐部主席办公室一对一谈话的经历。这会儿看起来表面上淡定不已,其实心里早就在预演下午的情景,给自己打气了。 “唉,你那天就不该去乌文斯堡,”朋友嘟囔,“一堆麻烦。” 西格哈德想了想,摇头:“还是有点收获的。” “因为你见证了7-1的直播?”朋友问。 “嗯,而且我还遇到了一个挺有趣的外国小朋友,”西格哈德笑了笑。 第 11 章 第 11 章 在推开主席办公室大门之前,西格哈德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被诘问u17国家队那桩丑闻的腹稿,准备了自己的责任声明以及诚恳的改正态度,这才稍微定了定神,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不过,门后的场景还是让西格哈德愣了一下。 办公室的气氛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严肃,也没有一对一的什么问责,鲁梅尼格、萨默尔还有西格哈德在青年队的主教练沃格尔都坐在办公室里,笑呵呵地聊天。 西格哈德硬着头皮在大佬们的注视下走了进来,非常礼貌的问好,然后才轻声问道:“先生们,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坐,”沃格尔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坐下来。看出西格哈德有点紧张,这位u19主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西格,别紧张,就当是平常的聊天——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因为u17那点事叫你过来的吧?” “不是吗?”西格哈德眨了眨眼。 沃格尔和另外两位大佬都笑起来:“当然不是。” “况且那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鲁梅尼格开了口,他从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但这会儿说起话来声音温煦,并不显得非常强势,“西格,你又不是他们自己,怎么能决定他们怎么做呢?你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青训学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西格哈德终于放松了下来。 如果今天过来不是因为这个,那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坏事情了——而且看大佬们神态轻松,可能多半是好消息。 “你最近的训练表现都很好,西格,”一直没说话的萨默尔对他道,“沃格尔觉得是时候让你进入更高级别的比赛了。” “是的,”沃格尔接话,“我们u19下赛季少一个门将,你愿意过来吗,西格?” “当然愿意!”西格哈德惊喜道。 “但是有些话我们得提前说,”沃格尔又道,“门将是个很特殊的位置,很多时候都缺少上场的时间,尤其是作为第二门将,永远需要等待最好的那个时机,一直不懈怠地进行准备,才有可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机会。你明白吗,西格?” 西格哈德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德国出过很多好门将,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这个位置就是这样,总是需要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时间。有时候哪怕训练得再好,主教练考虑到球队的稳定性、磨合和熟悉的程度,都不会在第一门将健康的时候让第二门将出场…… “你不仅是我们的u17队长,还是国家队的队长,一直都是队伍里的核心,”沃格尔给他提前打预防针,“但是去了u19之后,你会和比自己大两岁的队员竞争——我不会给你保证首发位置,因为他也是我的球员。这里很残酷,我希望你做好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西格哈德抬起头,他看向办公室里坐着的三个人,第一次在这里露出属于他的笑容,自信,又有点属于少年的羞涩,“我虽然没有梦到过今天这种场景,但是我很早的时候就坚信,有一天您会将我带去更高级别的赛场。” 乌文斯堡儿童队今天下午的训练在三点钟开始。 李玫从语言学校里接了安德,然后开车带着他前往乌文斯堡训练基地。 “你学会了开车?” 路上的时候,安德冷不丁开口问道。 李玫通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小孩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座里,系着安全带,同她说话的时候不自然地看向窗外。 她不由得心里就冒出点涩涩的苦味。 如果这会儿是斯坦泽尔开车,安德会转头吗?应该不会吧,他们大概能兴高采烈的聊一些足球和学校相关的话题……斯坦泽尔是个非常好的男人,海莲娜超级爱她爸爸,连安德来到这个家庭之后,最亲近的都是唯一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斯坦泽尔。 这显得她们的母子关系异常别扭。 李玫知道,她当年离婚的时候走得太远,又一直没去看过安德,导致孩子现在不愿意亲近自己,纯属她的问题……但是,那是有苦衷的,她并非真的是个无情冷漠的母亲啊…… 然而她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同安德解释当年的事情,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和儿子重新亲近起来。元宝小说 “是的,我去年拿到的驾照,”李玫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考驾照的时候还出了一点小问题,不过幸好通过了。” “我记得你很怕开车。”安德又道。 如果不是这会儿正在路上,李玫很想停下来去摸摸安德的头,但因为正在开车,她只能止住了这个动作,认真同安德解释:“我害怕上路是觉得自己反应不灵活……但是斯坦泽尔鼓励了我,他说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人在尝试之前预设给自己的结果往往都不正确。” 这话倒是很贴合李玫的经历。 安德没再应声,沉默的看着窗外景物向后奔驰。 乌文斯堡的体量放在国内只能算是个小城市,李玫车开得很稳,她们很快就到了训练场。 安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李玫目送着他熟门熟路地进了训练场的更衣室,换好了自己的一身装备,然后又蹦蹦跳跳的出来热身。 今天下午在这片场地上训练的是u13和u15。u15的男孩们普遍更高,有几个都已经长到了一米七,u13的男孩们也大多都比安德高一些,他是其中最矮的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也就只有前几天见过的小卷毛。 安德还记得他叫内森。 “下午好,内森。”这是他今天刚刚学会的一句德语。 “你好。”内森也友好的冲他打招呼。 两个人都是外国人,内森稍微会些德语,安德则还处于基本听不懂的阶段,对视了半天也只能尴尬的停留在互相打招呼的程度上。 接下来的沟通里,内森只能靠手比划,安德一脸迷惑的猜他的意思,两个人迟迟没办法进一步交流。 还是旁边另一个男孩看不下去他们的鸡同鸭讲了,在旁边做起了翻译。 “内森刚刚想告诉你的是,教练一会儿就要来了,我们先热身。”他用英语说。 安德这才明白过来,向内森和这个男孩道谢:“谢谢你们。” “没什么,我叫格兰德。”男孩自我介绍道,他的口音里带着浓浓的德国味儿,安德也是连听带猜,但总算能大概听懂了。 “安德。”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三个男孩开始在一起热身。 u13的其他队友陆陆续续的也走了过来。内森的人缘明显很好,这个小卷毛笑容快乐地跟所有人都打了一圈招呼,而格兰德就比较高冷了,只是跟队友们点头示意。 他们两个身旁的安德自然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不停有人看过来。 这时候,主教练蒂尔纳先生乐呵呵的走了过来。他是个胖乎乎的德国老头,头发已经白了,有一点啤酒肚,看起来就像那种街上散步时你会遇到的最普通不过的老人。 安德有点惊讶,多看了几眼。 蒂尔纳立刻发现了自己球队里新来的这个小男孩,笑着问道:“你就是安德吗?伯顿说你是个小天才。” 他讲的自然也是德语。 安德一脸茫然,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他猜对方可能是问自己是不是叫安德,但又不能肯定,只好求助似地看向格兰德。 “教练问你是不是安德。”格兰德无奈的又给蒂尔纳和安德充当起了翻译。 “我是,”安德冲蒂尔纳重重点头,随后又自我介绍,“我是中国人。” 蒂尔纳笑了笑,让他又跟其他孩子也自我介绍了一遍。 这场训练是开放的,李玫站在铁丝网外围观,看到儿子和主教练两两对视却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她心里就开始有点忐忑。 这种忐忑在随后的训练中开始变得更加明显。 蒂尔纳先生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土生土长的乌文斯堡人,说德语的口音甚至还带着地方特色。而安德很显然完全听不懂教练在说什么,每次教练发出指令的时候,他都只能先观察周围队友的动作,然后照着模仿。要么就只能求助于唯一愿意给他翻译的格兰德。 但是格兰德和安德都不是英语母语者——安德的俄语比他的英语要好得多——有的时候两个孩子说英语都能牛头不对马嘴,格兰德不知道该怎么翻译教练的话,而安德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翻译过来对不对。 李玫有点焦急,她在场边踱步,边走边时刻留意着训练场上的情况。 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安德和蒂尔纳先生可以说是互不理解,而且很明显的,乌文斯堡u13的小男孩们也对安德表现出了一定的陌生感,除了小卷毛和格兰德,就没再有孩子主动和安德打招呼了。 李玫叹了口气。 以前在莫斯科的遭遇又浮现在了她心头。 第 12 章 第 12 章 安德没有接收到李玫的担忧。 他已经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训练之中,时而在场上做着带球绕杆的训练,时而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其他人的举动,一边照着做,一边把特定的动作同教练口中特定的发音联系在一起。 到了训练课结束的时候,安德已经学会了“热身”“传球”“接球”好几个德语口令。 他这个适应速度无疑算得上飞快,虽然暂时还搞不懂教练都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已经能够跟上训练的项目了。 蒂尔纳教练看起来对他也挺满意的,这个胖胖的德国老头临走前还笑呵呵的拍了拍安德的脑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安德不敢为此而自得,在这段短暂的训练中他发现蒂尔纳绝对是称赞式教学,动不动就要对着球员夸一句“好”和“不错”,次数多到安德都已经把这两句德语也学会了。 训练课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单人和集体联系,但是偶尔也会有需要双人组队的传接球训练。 这对安德来说就有点难解决了,他初来乍到,u13队里除了自己和小卷毛之外清一色德国人,其他的孩子都很熟,已经有了固定的队伍,而他到了这个时候就被单独拉下了。 幸好助理教练们还在场边,一位名叫福勒的中年助教主动接下了安德,带着他完成了双人训练项目。 对一个孩子来说,孤独可能会是致命的。尤其是周围其他人都有结队,而自己却被单独落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做任务,你很容易就能感受到那种似乎被孤立起来的尴尬。 不过安德早就已经在心里做足了这种准备。 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就因为典型的中国人特征而和身边的其他孩子格格不入,即使最后学会了俄语,也没有同火车头儿童队里的哪怕任何一个孩子交上朋友。到了乌克兰,大多数时候他也是独来独往,街区的孩子们都不太看得惯他,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他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踢球。 最孤独的时候,足球就是他最喜欢的朋友。 这个朋友不会说话,但足够忠诚,它可以在安德开心的时候随着脚尖起舞,也可以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像一颗炮弹供他狠狠地踢出去宣泄情绪。 安德熟悉自己拥有的每一颗足球的名字,他钟爱2012年欧洲杯的用球“探戈-12”和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普天同庆”,但最喜欢的还是阿迪达斯公司联合欧足联推出的欧冠比赛专用足球,fale系列。每一颗欧冠用球都使用星星作为装饰,群星之中则印有欧洲冠军联赛的标志——代表了这就是全世界高水平的足球联赛,欧冠,所使用的足球。 说实话,哪个热爱足球的孩子不向往欧冠呢?那是伟大的球员们曾经征服过的赛场,是至高无上的热土。 安德当然也梦想着未来。 他清晰的梦到过自己身穿球衣,站在欧冠主题曲响彻的草皮上的模样,并为此心醉神迷。 这时,他的孤独就得到了最大的排解。 当北半球的盛夏到来时,世界杯的决赛也要开始了。 这时候正值夏季假期,孩子们天天都在外面踢着球玩闹,大街小巷里人人都在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巴西世界杯决赛,酒吧和纪念品商店外都挂上了国旗,连啤酒杯都印上了德国标志。 自从德国队在南美洲那片遥远的土地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比分屠杀了东道主巴西队后,他们就成为了世界杯决赛最大的热门,即将在决赛对上由梅西领导的阿根廷队。 阿根廷和德国都是传统强队,这支阿根廷在锋线上拥有梅西、阿圭罗和迪马利亚,并且战术非常务实,以防守为主打造球队,而德国在前场、中场和后场这三条线上就更是群星熠熠,某种程度上他们的阵容要比阿根廷队更加均衡,阵容厚度也更强,甚至还可能获得球场内大多数球迷的支持—— 尽管阿根廷球迷距离巴西更近,很可能会压过德国球迷的数量(据媒体报道有十万阿根廷球迷涌入巴西,希望能现场庆祝自己的球队夺得世界杯冠军),但是,这可是在巴西!阿根廷死敌的土地上! 哪怕撇开两国在地域、历史、文化上的对立,只谈足球,作为南美洲最知名的两大足球强国,围绕着“谁是南美最好的足球队”这个问题,巴西队和阿根廷队所起的争执也足够写成一本书了。这次巴西队被德国人在半决赛灌进了7粒进球,阿根廷人立刻幸灾乐祸,球王马拉多纳更是在电视节目上唱起了歌,歌词是“巴西,告诉我丢了7个球的感觉怎么样?” 世界杯决赛开始的当天晚上,斯坦泽尔照例带着安德去了中心体育场看比赛。李玫和海莲娜也一起来了,尽管母女俩都不见得多么热爱足球,但这毕竟是全国的盛事,小姑娘脸上涂着黑红黄三色油彩,举着小旗,神情兴奋,安德和斯坦泽尔也一人穿了一件德国队球衣。 斯坦泽尔选择了他第二喜欢的德国队球员,施威因斯泰格的七号——至于他第一喜欢的球员马里奥·戈麦斯,很遗憾,对方因伤缺阵了这届世界杯。 而安德穿的是米洛·克洛泽的十一号球衣。作为前锋,他还是比较喜爱那些冲击力十足的中前场球员。 今天的球场要比前几天半决赛时更加热闹,小贩们推着车在场边售卖啤酒,许多家庭一看就是全家出动,从老人到小孩都悉数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安德环视了一圈,他有点喜欢现在这个氛围了。 “嘿,安德!” 一片欢腾的气氛中,有人和他打招呼。 安德有点奇怪的回头,发现是同在乌文斯堡u13训练的墨西哥小卷毛内森。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孩,也很眼熟,是他试训那天被分到对面a组的金发男孩。 “你好啊,内森。”安德惊喜地回应,他现在能说一点点很日常很基础的口语,虽然没办法和内森友好谈话,但至少在打招呼方面没有问题。 内森很热情地给安德介绍他身旁的小男孩:“这是阿历克塞·洛特尼科夫,来自俄罗斯,”说着说着,小卷毛的热情又有点颓了下来,“我听不懂他说话,也听不懂你说话。” 安德则很惊喜,阿历克塞长得确实很“斯拉夫人”,但欧洲人的血统有时候也挺混乱,他没敢到处乱认。这会儿听到这个介绍,立刻同阿历克塞说起了俄语:“我以前在莫斯科生活过。” 阿历克塞也眼睛一亮,大概是两个人同病相怜,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同样语言不通,因此很快聊了起来。 在交谈中,安德知道了阿历克塞目前在乌文斯堡u15,比他和内森都要高一级,而他的年龄也比安德大两岁。他是因为一个合作项目来到乌文斯堡的,之前在圣彼得堡的一个青训营踢球。现在赞助乌文斯堡的能源公司牵线,让那边的俱乐部同他们旗下赞助的乌文斯堡还有斯图加特两家俱乐部达成了合作,阿历克塞得到了来德国踢球的机会。 “虽然我算的上幸运,但还是有一些困难……”说起自己在训练营里的生活,阿历克塞有点心塞,“我想跟队友们说话,然而德语太难了……我的英语也说得很烂……” “我学卷舌音的时候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安德安慰他,“但你看,我后来还不是把俄语学会了吗?” 他们聊得愉快,内森的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伙计们,我感觉被世界遗弃了,你们在念什么魔法咒语吗?我已经听不明白了。”来自墨西哥的小卷毛用西班牙语问道。 安德和阿历克塞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内森这一长串西语又说了什么。 “他在问你们有没有说什么魔法咒语。”一道清脆的声音插进了三人鸡同鸭讲的谈话之中。 海莲娜咬着一根被做成大力神杯——就是世界杯的冠军奖杯形状的棒棒糖,脸颊上的三色油彩为她增添了几分特别的美貌。小姑娘表情冷淡,但嫩白的小脸蛋格外可爱,让内森忍不住想上手去捏。 “停,打住——”海莲娜拿手挡住自己的小脸,严肃地用西班牙语说,“如果你捏我的脸,我就不再替你翻译了。” “你会西班牙语?”内森惊喜地大呼。 海莲娜抬了抬下巴,用余光瞥了安德一眼:“当然,我很聪明的——虽然从生理学意义上来说,我和某个人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但我比他要聪明得多。” “海莲娜,”安德叹气,用英语提醒她,“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直觉那可能和我有关系。” “谁知道呢,你又听不懂。”海莲娜耸耸肩。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安德突然轻声笑了。 他走到海莲娜身边,向另外两个朋友介绍:“这是我的妹妹,海莲娜·施耐德小姐……嗯,是个小天才。” 第 13 章 第 13 章 海莲娜看起来对于“小天才”这个形容词接受良好。 她不仅矜持的点头赞同了安德的意见,甚至还第一次开口喊了他一声“安德”——尽管是“安德”而非“哥哥”,但这已经出乎安德自己的意料了。 “所以你的妹妹会说西班牙语,而你会说魔法语言,”小卷毛内森感叹,“神奇的一家人。” “纠正一下,他和洛特尼科夫先生说的是俄语,目前是俄罗斯的官方语言,也是世界第四大语言,全世界大约有57的人日常使用。”海莲娜对墨西哥小卷毛道。 “你能听懂吗?”内森问她。 海莲娜严肃着脸:“目前还不能完全听懂,但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海莲娜的加入让内森终于摆脱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的窘境,在目前四个人的食物链中,这位施耐德小姐无疑已经占据了最高的位置。 小卷毛甚至开始讲起了并不好笑的墨西哥笑话,想逗她笑,被海莲娜严词拒绝:“这并不好笑。” 总之,三个男孩在海莲娜时有时无的帮助下终于磕磕绊绊地聊起了天。 比赛进行到中场休息,德国与阿根廷的比分依然维持着0:0,比赛的气氛也同比分一样焦灼,两边都各自得到了一些机会,但都没能进球。伊瓜因的单刀球曾经让全场的德国人捂住了胸口,克拉默被撞倒的那一幕也让球场里响起了震天的嘘声。 安德他们看得聚精会神,没人舍得移开目光。海莲娜则百无聊赖,她重回缩回到了妈妈身边,留下三个语言不通的男孩子趴在栏杆上时而激动的振臂欢呼,时而紧张地举手呐喊。 李玫搂着小女儿,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前方变得活泼起来的安德,眸中带笑。 “妈妈?”海莲娜不满的嘟着嘴,才让李玫的视线重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摸了摸今天出门前给女儿扎的小辫子,问:“怎么了,海莲娜?” 小姑娘背对着她撇了下嘴,没说话。 李玫用手轻轻顺着海莲娜的头发,孩子之间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她有的时候也能够明白,不过她并不准备戳破这些,而是对海莲娜道:“我之前一直在担心哥哥……他初来乍到,不懂德语,和青训队的那些孩子没办法交流,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没想到我们海莲娜的语言天赋居然能帮到哥哥,让他交到了好朋友,谢谢你,海莲娜小姐。” 海莲娜从妈妈手里夺回了自己的小辫子,嘀咕:“不应该是他来谢谢我吗?” “今天晚上我就会提醒哥哥向你道谢,”李玫许诺,“还可以再奖励给你一个小心愿……嗯……想吃冰淇淋吗?奖给你两张冰淇淋券怎么样?” “三张!”海莲娜讨价还价。 “可以。”李玫答应下来。 怕孩子吃多了冷饮闹肚子,她在家里给海莲娜的冰淇淋供应设置了定额,只能在夏天吃,且一周只能吃一次,其他的次数要靠海莲娜自己兑换,一张冰淇淋券可以换一次冰淇淋。因此这会儿李玫多拿出三个额度奖给海莲娜就毫无压力。 海莲娜满意了,她点点头,接着又走到了安德身边。 安德没留意到海莲娜和李玫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自从下半场比赛开始之后,他就随着球场里的其他观众一起融入到了比赛之中。马拉卡纳球场里,身着蓝衣的阿根廷队与身着白色球衣的德国队依然在焦灼的战斗着,两边的观众们各自握拳,每一次错失良机时他们显得比场上的球员还要紧张。 0:0的比分维持到了89分钟,谁都知道,这会儿如果哪一方能打进一粒进球,那将会是一锤定音的绝杀球。 安德和阿历克塞身边的小卷毛比安德看得还要紧张,一直在咬着手指。 “你觉得哪一边会进球?”阿历克塞用俄语问安德。 安德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 他的话音在下一个转播镜头给到观众席的时候止住了。 阿历克塞奇怪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下去了?你在看……?观众席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观众席上确实有点特别的。 一个亚洲脸的球迷身穿着阿根廷球衣,手里却拿着一面红色的旗子,在转播镜头中一闪而过。 安德有点恍神。 他身边的阿历克塞和内森都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但他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来自他祖国的、属于新中国的旗帜,五星红旗。 这个场景有些好玩——安德刚开始是想要微笑的——明明上场的是阿根廷队与德国队,但却有中国球迷拿着五星红旗来到了现场。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止境的失落。 在这一届的巴西世界杯,中国队又没能突破重围,在世界杯预选赛里获得一张来到巴西参加足球盛会的门票。远道而来的中国球迷,也只能在赛场上举着一个同本场比赛毫不相干的旗帜。 安德想起自己记忆里的安国庆。 那是还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安国庆,他当时刚被莫斯科的球队买过去,那是能踢欧冠的球队啊!多少年了中国队都没能出一个能站在欧冠赛场上的球员!安国庆骄傲又自得,按着安德的肩膀,冲他兴高采烈道:“我要做欧冠进球的第一个中国人!然后带领国家队踢进世界杯!” 他还野心勃勃地畅想着未来:“我们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里只在小组赛输了三场球,什么都没留下,我如果能去南非世界杯,至少要在小组赛里替我们国家队留下一点什么东西——” 然而安国庆很显然没能做到,在莫斯科,他开始迅速陨落,替补上场的欧冠比赛他表现得平平无奇,没能踢进哪怕一粒进球。元宝小说 而中国队也没有打进南非世界杯,2008年的二十强赛中,中国队被分到了有着澳大利亚、卡塔尔、伊拉克的死亡之组,最终排名小组第四出局,没能得到通向十强赛的两个名额。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国庆的名字被从火车头的名单里划走,然后又是被从中国队的名单里划走,最后,这个名字彻底变成了灰色,张贴在殡仪馆的糖果盒上,终结了他雄心勃勃又碌碌无为的一生。 和他曾经的设想完全相反,他没能在中国足球的历史上留下印记,甚至早就被人遗忘。 “安德?”阿历克塞又喊了他一声。 安德这才从繁杂的思绪里抽头,他回到现实中,德国队与阿根廷队的比赛依然进行着,还没有球队打入进球,比分依然维持在0:0。 “你怎么了?”俄罗斯男孩担忧的看了他一眼。 安德甩了甩脑袋,没把刚刚看到自己国旗的事情说出来,只是道:“没什么,球场里的声音太大了,我刚刚可能没听到你说话。” 阿历克塞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解释,不过他也没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快速道:“要踢加时赛了!” 这场世界杯决赛已经进行到了93分钟,主裁里佐利果断地吹响了哨声,没再给两队补时的时间。由于未分出胜负,双方将会再踢一场加时赛。 “加时赛会持续三十分钟,”安德对身旁的海莲娜解释道,“如果还是没有分出结果,比赛就将最后进入点球大战。” 海莲娜点点头。 这会儿球场里的很多人都已经站起来了,大家买酒的买酒,有的还买了小吃,从脸上看得出一些紧绷和担忧。 安德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当自己的主队陷入这种境遇时,球迷们都免不了要担忧一二:九十分钟的比赛本来就很消耗球员的体力和注意力了,到了加时赛,在体能被大量消耗的情况下,很多动作都变得难以控制起来,经常能看到有球员在加时赛里抽筋倒地,或者体能不支无法继续比赛,甚至一些球员会发生动作变形,增加受伤的风险。 这时候球队要拼的就不光是技战术了,还有意志力、专注度以及抗压能力。 尤其是在世界杯这种举国瞩目的比赛中,抗压能力才是最为关键的。想一想,如果你在这样的比赛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犯了一个错误,很有可能就会沦为民族罪人,不仅在以后被反复提及,甚至还有可能被疯狂的球迷报复。 ——这不是危言耸听,在1994年的世界杯中,哥伦比亚队的一名后卫在对阵美国队时不慎将球踢进了自家大门,导致哥伦比亚队爆冷出局,随后该名球员回到国内,被歹徒连开十二枪杀死在了酒吧里,震惊全球。 尽管这只是极个别案例,其他国家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在世界杯上,各国球员们面临的压力也都不小。 球场上的德国和阿根廷球员们都在全力以赴,加时赛已经来到了第112分钟。 突然,许尔勒在左侧加速带球,将球传到了门前,在下半场被换上来的球员马里奥·格策胸部停球,随后一脚扫射,将皮球踢进了球网里! 全场球迷沸腾了! 解说在刚刚还在猜测点球大战的名单,然而此刻他已经用自己几近破音的语调,欢呼着格策的名字!这是怎样一粒价值千金的进球! 乌文斯堡中心球场里的欢呼响彻夜空,这些德国人们彻底兴奋了,内森和阿历克塞都已经被欢呼的人群卷了进去,大家互相拥抱庆祝,仿佛已经看到了眼前熠熠生辉的大力神杯! 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根廷人,有球迷的眼里已经开始积攒起泪花。这一悲一喜的一幕在马拉卡纳球场里上演,是人类最原始的热血所带来的情绪的碰撞! 德国球迷疯了一样的庆祝着!他们为这粒进球已经等待了两个小时!等待了八年!等待了二十四载光阴! 进了球的年轻前锋张开了双臂奔跑和欢呼,那一刻他是世界的宠儿和全德的英雄,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围绕在他身旁,荣光爬上他的眉宇,让他的身影在那一刻熠熠生辉。 安德站在看台上,身边是欢呼雀跃的人群,耳边是庆祝胜利的歌声,他定定地看着屏幕上年轻球员张扬的笑脸,突然伸手捂着了自己正在怦怦跳动的心。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正在为这样的荣光而目眩神迷。 第 14 章 第 14 章 世界杯的胜利让这一个月的德国完全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海洋,无论你走到哪座城市,身处哪个街区,只要在这片土地上走,总能看到庆祝世界杯夺冠的场景。 由巴西归国的英雄们参加了在柏林举办了庆典,在本月出生的小孩被取名时父母嘴里也经常提及“曼努埃尔”和“巴斯蒂安”。 安德在电视上观看了这次庆典,办的很热闹,球迷们也都很热情。然而每次看到那尊金闪闪的大力神杯时,他的眼前总会出现一粒白色的足球如同炮弹般冲入球网,荡漾起一片白色波浪的画面。 ——那粒进球至今还令他心驰神往。 过了八月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杯决赛的热度渐渐开始降温,而德国国内的足球联赛也即将开始新的赛季。 拜仁慕尼黑是贡献国脚最多的大户,当然还有多特蒙德、门兴格拉德巴赫、勒沃库森等传统豪强也有国脚刚刚从巴西归来。国脚们在整个八月进行了休假和恢复性训练,现在,他们需要忘记之前捧起大力神杯时的荣耀,开始准备迎接下面的比赛了。 九月,德甲联赛率先开赛,随后,甲级联赛之下的乙级、丙级和地区联赛也都相继展开。 安德目前所在的乌文斯堡u13属于巴符州——全称为巴登-符腾堡州,参加的是d-jund级别的联赛。这个级别的联赛以各州为单位进行,而巴符州最出名的足球俱乐部当属斯图加特。这支红白球队的青训一向是全国一流水平,培养出过很多球星,其中最为出名当属“金色轰炸机”克林斯曼,还有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希尔德布兰。 不巧的是,乌文斯堡u13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正是斯图加特u13。 训练场上,蒂尔纳教练正一个一个的给男孩们布置任务。 “内森,刚刚的比赛里你为什么不试试向前传球呢?其实有几次很好的机会——如果你向前传给安德的话,他就很有可能把球带到禁区里完成射门了!” “格兰德,我们强壮的小男孩,今天表现的很棒!但是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多练习一下自己的盘带,你觉得呢?” “安德,好小伙,”说道安德的时候,蒂尔纳教练放缓了语气,用词也变得尽量简单了一些,“我喜欢你的进攻欲,但是也要多练练你的左脚呀!”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还有日常生活里的练习,安德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和词汇了。他带着询问的神情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蒂尔纳教练就笑着点了点头,表明他听到的是正确的。 今天的训练课就到这里结束,男孩们欢呼一声,带着浑身的汗水往更衣室里跑去。 小卷毛内森一蹦一跳的跑在前面,安德和格兰德则拖在大部队的最后。 “后天我们就有比赛了,”格兰德说,“真希望我能够首发。” 格兰德长得很高,胳膊也比安德要粗一圈,是那种校园电视剧里常见的会跟小团体一起搞校园霸凌的类型。但这个男孩实则性格比较内向,不是特别开朗。 安德来这里的第一天,格兰德主动地充当起了安德和小卷毛之间的翻译,那时候安德还以为他是想要交朋友,后来渐渐发现,格兰德有可能只是想拿他俩练英语……交朋友的想法纯属他自作多情。 当然了,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这个“自作多情”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安德冲格兰德笑了一下,没有回应他这个首发的话题,而是问他:“你以前和斯图加特u13踢过吗?他们是不是很强?” “唔……这个也说不好啦,”格兰德解释道,“我们青训球队和成年队不太一样……每一年的阵容都不会固定,而且青训球队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财政差距,一些踢的好的球员很可能会被快速提拔到更高级别的队伍,所以‘强’的意义有点像是流动的……” 安德明白过来,格兰德解释了这么一大段,其实就是在变相地回答“我不知道”。 “那么,后天我可以让我的家人来看比赛吗?”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格兰德多想一点的话,能从这里看到安德的野心勃勃。他自己都只是祈祷一下蒂尔纳教练让自己首发,而安德的话却问得很肯定,似乎后天他肯定就能首发似的,还想让家人现场观赛。 但格兰德没怎么思考这些,他说:“当然可以了!我们青年队的比赛又不需要门票,直接进场就可以了——教练其实很欢迎家长们来看球的,还能充当啦啦队,你还可以让你爸爸和妈妈给你多拍点照片!” “知道了,谢谢你,格兰德。”安德也没纠正他的用词,爸爸过世是他内心的伤疤,并不想为了别人的口误一次又一次提及。 安德回到家后,在餐桌上告诉了李玫和斯坦泽尔他要比赛的消息,两位家长都很兴奋,决定带着海莲娜一起去现场看比赛。 “我有乌文斯堡的球衣!”斯坦泽尔无疑是家里最兴奋的一个,“那还是好几年前买的呢!当时乌文斯堡还在德甲!我们那时候的前锋是7号皮普斯,他从前是多特蒙德青训的,但是多特没有给小伙子机会,于是他去了凯泽斯劳腾——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创造了神话的球队——在那里皮普斯踢得不错,于是我们把他从德乙带回到了德甲……哦……” 他说着说着,声音从兴奋到紧张,音量也小了起来。 安德还在等他把这个故事讲完,见斯坦泽尔不言语,他眨了眨眼睛,眼里全是疑问:“然后呢?” 海莲娜老神在在地放下手里的勺子,叹了口气:“每当爸爸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往往都是搞砸了。” 被女儿拆台,斯坦泽尔尴尬地笑笑:“……后来嘛……确实皮普斯表现得不怎么样,”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他刚转会过来的时候还是有过一些进球的,所以我有一件他当年的球衣……” 海莲娜很不给面子:“但这不能改变事实,你买了一个失败者的球衣。” “海莲娜!”安德打断了妹妹的话,他喊了一声海莲娜的名字,神情严肃,“你不能因为一个运动员的表现不好,而把他称为‘失败者’。” 安德自从被李玫带回家之后就一直小心谨慎,说话也很温和,海莲娜从没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 小姑娘还不习惯这个远道而来的“哥哥”这么跟自己说话,而且她的世界里有自己的那一套逻辑,并不能够轻易被说服。 “我说的是事实,只不过大人们总是不想承认罢了,”她撅起嘴,“足球比赛里从来不分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只有冠军,或者什么也没有。” 安德愣了一下,他知道妹妹是个小天才,但他没想到她才仅仅6岁,却能清晰而准确地说出如此冰冷残酷的事实。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妹妹,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似的。 接着,安德放低了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地用英语道:“海莲娜,思考一下,如果你在学校里参加比赛,没有得到第一名,而老师对你说,所有除了第一名之外的小朋友都是‘失败者’,你会开心吗?” “我一直都是第一名。”海莲娜说,“所有比赛都是。” 安德被小姑娘这副冷酷的大佬摸样气笑了,扯了下嘴角。 然而海莲娜却立刻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笑?”她用德语说了一遍,怕安德听不懂,又用英文再重复了一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你非要纠正我,是你不讲道理,我不开心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李玫都没拦住她。 海莲娜走后,李玫和斯坦泽尔面面相觑,安德则头疼地扶了扶额。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该去惹她的,但他也不想海莲娜小小的年纪就用弱肉强食的思考方式去看待世界,所以忍不住纠正了——元宝小说 但海莲娜是怎么生气的?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很温和,并没有生气,也没有特别高声的说话啊? “我不是有意的,”安德向李玫和斯坦泽尔解释,“我只是……” 斯坦泽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安德,这件事情你做的很好,我也希望你和海莲娜能够多交流一点,兄妹就是这样嘛,吵吵闹闹才好。” 为了让安德宽心,他笑着挤了挤眼睛:“我小的时候,在家里还跟兄弟打架呢!这很正常!” 李玫也安慰他:“海莲娜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小孩,下次我牵线,再让你们聊聊好吗?现在你还是先准备比赛。” 然而似乎就是从这场家庭风波开始,安德掉进了一个“不顺利”的怪圈。 斯坦泽尔穿上了自己那件乌文斯堡球衣,带着李玫如约来看安德的第一场比赛,但他们的小孩却没有出现在场上。 ——球场旁边的板凳席上,安德坐在另外一个男孩身边,托腮看着场上的比赛,目光有点可怜巴巴。 第 15 章 第 15 章 时间倒回今天的比赛开始之前。 这是安德即将迎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并不是说以前他踢的比赛都不正规,而是这场比赛太正规了! 德国人在青训上有一整套体系,他们这个d-jund级别的比赛是同整个巴符州区的正规的青少年俱乐部进行对抗的u13联赛,在这个级别之上,还有u15的c-jund、u17的b-jund等等,并且从u17开始,联赛的规模会变得更大,整个德国会分为南部、西部和北部三个赛区,他们也就能遇到除了巴符州之外的来自其他州的对手。 这种比赛有专门的教练和裁判,有积分和排名,如果拿到冠军,到时候还会有奖杯!安德在乌文斯堡的青训基地里见过前几年的小球员们赢回来的奖杯,还上手摸了摸。 因此,这场比赛让安德有点兴奋。 赛前他还从设备保管员爷爷那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球衣,上面清晰的印着“ander”这个名字,还有他的号码:19号。 安德其实是想选10号的,他无比青睐这个号码,贝利、马拉多纳、巴乔、齐达内、梅西……10号可以说是足坛最具传奇色彩的号码,通常也会是球队核心的号码。 然而安德加入乌文斯堡的时间比其他所有队友都晚,大部分比较小的号码都已经被别人选走了,并没有剩下几个靠前的号码。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19号。 19,1和9,1+9=10。 把数字拆开再相加,姑且也算是个十号。 安德这么安慰自己。 他穿好球衣,整理好了鞋带,在他们用的更衣室里等着蒂尔纳的到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傻了眼,蒂尔纳先生确实带着他的小本子来了,这个胖胖的德国老头,前两天还在不断地夸他,赞美他的技术有多好,鼓励他要好好练习,今天却只是对着他轻轻一笑,然后开始念首发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被念出来,内森最先被叫过去,随后是格兰德,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男孩……直到他念到了最后一个属于他们门将的名字,安德也没有听到自己被选中。 他用惊讶的目光望向这个总是乐呵呵的,一直在夸他的教练,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和难过。 蒂尔纳却没再冲他笑,他拍了拍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小孩,鼓励他们:“要好好干啊,小伙子们!在比赛的时候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那些话,集中精神,全力以赴,让我看到你们的进步,好吗?” 所有男孩兴奋的应了下来,安德坐在他们背后,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已经开始收紧,鼻子也有些发酸,他有点难受,更多的是委屈,但他这会儿不能在房间里流泪,因此只好拼了命的吸气,无声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方法似乎奏效了,只有他右眼的眼角落了一点水花,剩下的眼泪都在小男子汉的拼命忍耐中没有掉下来。 安德趁着没人看他的时候迅速用手抹了一下眼角,把那点眼泪擦在了手背上。 但他心里的烦闷和委屈却久久难以消散,他跟着大部队到场上热身,然后又跟着几个男孩坐回到了替补席上。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随波逐流,大脑完全不在工作状态,也根本不想关心外面的世界。 随后李玫和斯坦泽尔也进场了,他们站在看台上,看到安德的时候还笑了,但很快,斯坦泽尔和李玫就发现小孩并没有上场。 安德觉得自己一定是丢人极了。他前天矜持又开心的邀请李玫和斯坦泽尔来看比赛,今天他们来了,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替补…… 他越想越难过。 看向蒂尔纳的目光又带了些委屈。 说真的,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在训练的时候,蒂尔纳明明很喜欢他,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是很能互相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但蒂尔纳对他一直很关注,而且总是大力夸赞他。 他们曾经搞过分组的对抗训练,只穿球衣的是a队,在球衣外面套了件背心的是b队。安德在a队的时候是a队的射手王,一个人打进6粒进球,兴奋的蒂尔纳一直揉他脑袋。后来他又从a队被分到了b队,也表现得非常好,比赛结束后教练组统计,他在所有人里进的球最多,而且技术也明显是最好的几个之一。 后来格兰德告诉安德,蒂尔纳一直在跟他们夸安德,说他是个天才,很有天赋,有一只“黄金右脚”。 安德的训练课目也是蒂尔纳亲自给他修订出来的,还专门拉来了会英语的助理教练,给他一句一句翻译为什么要练这个项目,具体要怎么练才能练好。 这么多赞许和关心,安德一直以为蒂尔纳很欣赏自己。 ……算了,安德自暴自弃的想,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反正事实证明,“蒂尔纳教练青睐自己”只是他的错觉。 他托着腮,用余光悄悄去瞥身后的李玫和斯坦泽尔。 而且……说实话,家人在看台上,而他不能出场这件事情,真的很丢脸。 ——李玫和斯坦泽尔到达球场之后,安德一直强撑着没有回头,只敢偷偷用余光去看他们,也都是自尊心作祟。 但安德只能强撑着,虽然他已经经历过很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想都不敢想的时刻,然而他毕竟只有十三岁,尚且没有修练出成年人的脸皮厚度,只能僵硬的坐在板凳上,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李玫和斯坦泽尔大概也没有料想到现在这个场景,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用眼神沟通。 “不然我们现在离开?”李玫做着口型问道,“让仔仔看到我们可能有些尴尬……干脆我们现在就走,告诉他我们今天有事没来。” “我们不能做言而无信的大人,”斯坦泽尔低声说,“答应孩子的事情就要做到,不然以后在海莲娜和安德那里我们都没有信用了。” “可是我们在场的话安德会很难过的。”李玫说。 “但是万一被他看到了呢?他会不会以为我们是觉得他没上场才走的?或许我们留下来还能安慰一下他。”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呃……” “只是……你要知道,小男孩都很需要面子的。”李玫补充。 “……”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现在就离开比较好。”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还是没确定自己现在是走还是不走。 因为没商量出结果,斯坦泽尔又悄悄往下面板凳席上看,他向下的目光刚刚好对上安德偏过头往观众席上看的目光,两个人在一瞬间对视上了一秒。 斯坦泽尔:“……” 安德:“……” 斯坦泽尔更僵硬了,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手来跟安德打了个招呼。 李玫见他这样,不解,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下去,就看到她的儿子正呆呆地转头看着他们。 李玫:“……” 她也只好挤出微笑,同样冲安德招了下手。 “他看到我们了。”李玫用气音说。 其实他们距离板凳席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只要说话不太大声,并不用担心会被安德听到。但是李玫和斯坦泽尔都一致忽略了这个问题。 夫妻俩脸靠得很近,斯坦泽尔同样用气音道:“想点好事情,至少我们不用考虑到底是走还是不走了。” 第 16 章 第 16 章 尽管此刻气氛尴尬——尴尬到如果赛场边能有个洞的话,安德可以立刻就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去,但是这是球队的比赛,他不能离场,只能坐在场边看完了上半场。 说实话,乌文斯堡u13踢得还不错,但是显然斯图加特的少年队更强,配合也更好。 那些身穿着斯图加特红白色球衣的男孩们比他们要更多出一些默契,看起来很熟悉今天的战术,执行的也不错,其中还有一个比较高大的男孩,虽然看起来又高又壮,但小技术相当的好,好几次都一对一过掉了乌文斯堡这边的后卫。 而乌文斯堡的男孩们看起来对今天的阵型还不太熟练,有好几次都出现了失位,或者跑动重叠的情况。 安德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们虽然已经在一起训练了一个多月,但要知道,俱乐部现在这个阶段为了不让孩子们有过大的压力,给他们安排的训练时间还是很短的,一周只有2到3节训练课。这么短的时间里,教练组是没有办法把一支球队捏合得像成年队那样战术分明,纪律充分的。 半场结束,乌文斯堡u13队1-4落后。 安德看了眼球场边一点也不着急的蒂尔纳教练,有点茫然。 蒂尔纳教练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再向观众席看了一眼,斯坦泽尔和李玫两个人站在那里,特别显眼,也特别尴尬。 老教练没多说什么,也没跟安德解释为什么今天自己不让他首发,而是摸了摸安德的头,问他:“那是你爸爸妈妈吗?” 安德抿了抿唇:“我妈妈……和她的丈夫。” 他这么说蒂尔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老头笑嘻嘻道:“那就去陪陪你的家人吧,安德,也可以带他们在我们基地转一转。” 安德难以置信。 他只觉得晴天霹雳,“啪啦”一声雷击,把他当场电住在了原地。 ——教练这么说的意思,不就是他今天连替补登场都不会有吗?!如果他会替补出场,教练是肯定不会让他带着家人去参观基地的!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就那么差劲?以至于蒂尔纳教练平时那些夸奖都是在安慰他而已吗? 安德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猜自己这会儿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蒂尔纳教练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多想,安德,下次训练之前你单独来找我。” 教练说得太过直白,以至于安德飞跑到李玫身边的时候,神色看起来快要哭了。 李玫被儿子弄得手足无措,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怎么了,仔仔?别哭,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妈妈——是不是教练刚刚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瞎说,你很优秀——” 安德把头靠在她胳膊上,心里又委屈又难过。 在今天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可是突然一切都变了,他从那个被教练夸奖的天才少年一下子变成了教练看不上的球员,而他本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不是种族主义者吧?” 安德忍不住在心里想。 然后他自己又很快否决了这一点:“如果他之前夸我的样子,对我笑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那也太恐怖了……应该不是吧……听说乌文斯堡之前也有过一个日本球员,也是蒂尔纳带出来的……” 那是为什么呢? 安德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 斯坦泽尔见状立刻道:“安德,别伤心了,我们和你妈妈去别的地方转一转,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不在家里做饭,去餐厅吃,你想吃什么?中餐可以吗?” “对啊,”李玫温柔的抚摸他的脊背,安抚道,“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们家附近有个很好吃的广东茶餐厅,或者还有一家火锅店,你喜欢哪个?” 安德迅速在心里做了自我调节,虽然他还是觉得委屈和难过,但已经稍微平静下来了,大脑也不再嗡嗡作响了。 “吃火锅。”他说道,声音别别扭扭的,“我要吃麻辣锅。” 这顿饭安德全程也吃的心不在焉。 他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过去一个月自己来到乌文斯堡队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找出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蒂尔纳教练,或者是做错了什么但并没有意识到。 然而安德费劲的回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出这样的时刻,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德国老头儿一直都在夸他。 还是斯坦泽尔看不下去他这样神游天外,打断道:“教练不是让你下次去找他了吗?安德,下次我陪你去,我们一起问问他为什么好吗?” “好吧……”安德无精打采道。 李玫赶紧用公筷给儿子夹菜:“先好好吃饭,别着急,仔仔,你也说了教练一直很欣赏你,说不定这次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呢?别瞎想。” 海莲娜坐在斯坦泽尔旁边,正费力地用木制筷子从盘子里夹一块肥牛,闻言用余光瞥了一眼安德,没吭声。 ——他们兄妹的冷战已经持续两天了,准确的来说,是海莲娜对安德的单方面冷战。 小姑娘在她的这个年龄层里简直有毅力得可怕,李玫和斯坦泽尔都哄着她,试图让她跟安德和解,但海莲娜硬是做到了将女孩心事藏在心里,怎么也不肯说出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 而安德也不是那种会用热脸贴冷屁股的个性,他和海莲娜相处时间不长,感情不深,再加上最近这两天他的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自己要踢比赛的快乐里,根本没把海莲娜那点儿气性当作大事对待。 至于今天他就更不可能分神了,满脑子都还沉浸在教练看不上自己的猜测里,李玫跟他说话的时候魂都跑了一半,就更没空注意海莲娜的态度了。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直接造成了兄妹二人目前的冰点状态。 李玫很无奈,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调节这对兄妹矛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在足球上受了挫的儿子。 斯坦泽尔也无奈,他也不知道和乐融融的家庭气氛怎么突然就变了。 总之,这顿火锅里,只有汤底徐徐向上冒着的锅气是热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海莲娜和安德之间的气氛也没好多少。 安德提前躲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打开手机,玩小游戏,以此清空自己的大脑,想忘掉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 开手机的时候,正好stagra弹出了提示,安德一愣,他的stagra是新注册的账号,目前只关注了西格哈德一个人,那这个消息提示只能是西格哈德发了新的动态。 安德犹豫了一下,点进去查看。 果然是西格哈德,这位德国u17青年队队长大概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之情,连发了两条动态,全是他身披26号球衣在训练场上的照片,加了英语tag,写着“当你得知自己可以进入u19时努力,好运,慕尼黑男孩”。 哦。 安德心想。 之前说的“球场见”看起来就更好笑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忍不住又在心底给自己刚刚的想法补上了一句。 说不定西格哈德已经忘记你是谁了。 第 17 章 第 17 章 布里森基斯小学今天也是和谐快乐的一天。 海莲娜结束了自己的算数课,背着自己的小熊饼干背包从教室里向外走。 她的好朋友黛米今天在学校里参加绘画俱乐部,海莲娜要走过去等她。但她也不想站得离绘画俱乐部太近,免得被绘画老师看到。 她们俱乐部的绘画老师米利亚姆小姐是个刻薄的女人——至少在海莲娜的面前是。她曾经用那种非常冷酷的语气评价海莲娜的绘画作品,并且对她的绘画手法表现得十分不屑,包括但不限于在海莲娜画画的时候站在一边摇头叹气,还有就是将她不完美的作品贴在其他画得不错的作品旁边,让同学们一起打分。 虽然米利亚姆小姐没有用言语表达过对海莲娜的任何不满,也没有对她冷暴力,但她搞区别对待,而且非常明显,一度让海莲娜特别讨厌去绘画俱乐部上课,也讨厌上了这个女人。 她找了个能看到绘画俱乐部教室门的角落,站在那里等黛米。 黛米还没出来,耶尔先跑了过来。他在跟几个男孩子一起踢足球,小脸被运动过后的热气蒸腾得通红。 看到海莲娜,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和她打招呼。 “嗨,海莲娜,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黛米,”海莲娜恹恹道,“她今天参加绘画俱乐部。” “哦。”小男孩眨巴了下大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伙伴们都已经追了上来,于是干脆把自己脚下的足球一抛,给男孩子们扔了回去,自己跑过来和海莲娜说话:“那我和你一块等黛米吧。” “为什么?”海莲娜奇怪的问,“你不是最喜欢足球了吗?” 耶尔的脸被蒸得更红了,带着小仓鼠独有的可爱微笑:“是……是啊,”他结结巴巴,边说还边摸脑袋,“我是最喜欢足球了,但是……呃……对了,你不是说你哥哥在乌文斯堡足球队吗?我想问下他最近有没有比赛!” 他说到这个,语气从结巴又变得轻快起来:“我要去看比赛!好好了解一下我们乌文斯堡的梯队实力!说不定很快我就能从儿童俱乐部去u8级别的队伍了!” 他一提到安德,海莲娜的表情立刻变得有点一言难尽。 “他……”海莲娜刚想说点什么,黛米就从绘画俱乐部里出来了,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小姐妹身边。 “海莲娜!下午好!还有耶尔也在啊!”黛米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叽叽喳喳,瞬间驱散了海莲娜的奇怪情绪。 两个小姑娘手挽手贴到了一起,黛米问:“海莲娜,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耶尔想知道我哥哥最近有没有比赛,”海莲娜回答,“这个答案是,没有……很不幸,他似乎落选了,这件事情导致最近我们的家庭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了,我好烦他。” “哎呀,你哥哥肯定很伤心,”黛米说,“你要好好安慰他。” “可是我前几天刚跟他生气了,”海莲娜说,“我说‘我一直都是第一名’,他居然笑话我。” 耶尔好不容易插进两个小女孩的话题,弱弱道:“他确实不应该笑话海莲娜,她在班里一直都是最好的女孩。” 黛米也同意:“好吧,这是你哥哥做的不对。” “可是……”得到朋友支持的海莲娜又犹豫了,“我之前说一个球员如果没有成就就是‘失败者’,他会不会认为我再说他……” 黛米看着自己的小姐妹,神情严肃:“海莲娜,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呀,自己猜的话是猜不对的,你应该直接去问他,就像我不知道这道题选a还是选b的时候,可以翻答案书。” “你说得对,黛米。”海莲娜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同意。 为了这句话,她专门给了小姐妹一个拥抱:“你真是太好啦!” 耶尔看着女孩子们又抱成一团,眼里带着点羡慕:“我也想抱抱……” 他的请求被黛米严词拒绝:“不行,这是海莲娜给我的抱抱,不是给你的,你想要抱抱就得自己努力。” 在海莲娜和小伙伴们度过校园生活的时候,安德和斯坦泽尔一起去了乌文斯堡训练基地的办公楼。 这栋楼的一、二层都是工作人员们的办公室,三楼则是俱乐部管理层的地盘,安德从来没上去过。 他在位于二楼最角落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走了进去。 蒂尔纳教练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一见到他和斯坦泽尔,老头立刻眉开眼笑:“安德!还有施耐德先生!” “你好,先生。”安德很有礼貌的跟他打招呼。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敢相信蒂尔纳的笑容了,自从昨天之后,这个德国老头在他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从和蔼慈祥的老爷爷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 蒂尔纳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他的冷淡,老头笑呵呵的招手让他过来坐,一边给他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电脑上正在播放着昨天的比赛录像,屏幕前还摆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德语,安德都看不懂,但他在最上面一行瞥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能会有些失望,我为什么昨天没有让你上场。”老头说,他声音放得很慢,尽量发好每一个音,让安德能够听清楚,也好让斯坦泽尔给安德翻译他听不明白的部分,“因为你太兴奋了,孩子,我看得出来你对这场比赛非常激动,这是一件好事,我们需要球员在场上保持着好胜心,但是有的时候这也是一件坏事情。” “为什么?”安德皱眉。 他完全不理解蒂尔纳教练说的话。 老头给他回放了一段录像,是昨天乌文斯堡队首发的前锋被斯图加特队员撞倒的画面。 他指着这个场景,问安德:“告诉我,孩子,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会带球过掉他,”安德说,“我会让他知道,我没有那么弱。” “然后你就会被他们铲倒、撞倒,”蒂尔纳说,“我知道你的技术很好,孩子,但你也是我们队里个子最矮,最瘦的一个,最容易在和同龄人的肉搏中落败。” “我不怕这些,”安德反驳,“我可以躲开——” 蒂尔纳看着他,很认真:“这说明你还不会保护自己,安德,保护自己才是在球场上第一位的,而你昨天太兴奋了,很难冷静下来。” 他说完看向斯坦泽尔:“我们的儿童俱乐部,还有青年队,一直都是以让孩子快乐地学习足球为宗旨,我们关心他们的学习、身体健康,其次才是足球,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鼓励大家,而不是经常批评孩子们。男孩们需要知道,他们来到乌文斯堡,最重要的事情是健康快乐的成长。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踢球而耽误学习,最终生活得不幸福,也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落下什么病根。” 他讲得很诚恳,斯坦泽尔神色动容,连连点头。 “是的,我承认,我们确实是一个选拔制的俱乐部,很多孩子都不可能在这里完成从小球员到职业球员的蜕变,他们会在成长的过程中一步步被残酷淘汰,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保证这些被淘汰的孩子未来也能更好,”蒂尔纳解释道,“我说这些不是因为安德不好,而是他太有天赋了,好胜心也很强,我希望他能够让自己‘冷’下来一点。” 他说着又笑:“我知道自己对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要求有点高,但是我觉得安德可以做到。” 斯坦泽尔看起来已经被蒂尔纳征服了,他笑容满面,格外诚恳地道谢:“您说的太好了教练,我和安德的妈妈也一直认为,孩子的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安德则忧心忡忡:“可是我想比赛。” “你会有比赛踢的,安德,”蒂尔纳笑呵呵地向他许诺,“只要你再长高5厘米,我就让你上场。” 第 18 章 第 18 章 在得到了蒂尔纳先生的保证之后,在安德的日程表里,最重要的事情赫然变成了快点长高。 李玫和斯坦泽尔也都配合着他,李玫会在每天的餐桌上给他送上一杯牛奶,而斯坦泽尔则帮助安德用家里多余的木板打造了一个能立起来的量尺,放在安德二楼的卧室里,让小男孩每天都能自己量一量长到了多高。 家里的气氛霎时间又和谐了起来——除了安德与海莲娜依然不怎么说话。 前两天是满脑子委屈自己没上场,没来得及考虑家庭矛盾,现在一件事已经解决了,安德觉得自己在家庭问题上还是要让着点妹妹。 他在一天晚上吃完晚餐后,主动拦住了海莲娜,询问道:“你有空吗,莲娜?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说着他还挥了挥手里的可乐罐——这也是李玫和斯坦泽尔明令禁止小姑娘经常享用的零食之一,但安德有奶奶给的小金库,可以悄悄从外面买,然后藏在书包里偷渡回家。 海莲娜对于可乐其实不感兴趣,施耐德小姐自觉自己已经过了馋嘴小朋友的年纪,她看了看安德,犹豫了一下,扭捏道:“好吧。” 安德笑了笑,带着海莲娜出了家门,准备和妹妹边走边说话。 “海莲娜,”安德问她,“我们去附近的社区足球场好吗?我带你去那里玩。” 海莲娜立刻摇头:“不要。” 她说着心里还觉得有点委屈,抬眸瞪了年长的男孩一眼。 ——安德连自己喜欢跟讨厌什么都不知道,社区足球场明明是他的最爱,谁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撇下自己,跟他的足球继续去“相亲相爱”呢? 安德立刻察觉到了海莲娜的不满,他赶紧补救:“那我们一起去羽毛球馆?我记得你有那里的会员。” 海莲娜木着一张脸:“也不要。” ——她现在真的不想运动,一点都不想。为什么这些可恶的男孩子满脑子都是那些要流汗的运动呢? 安德完全不明白海莲娜的内心想法,他在心里“呃”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那……你想玩什么?或者想吃什么吗?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海莲娜感受到了他笨拙的示好,早慧的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问安德:“假如是我想要跟你和好,然后请你和我一起去拉丁语俱乐部,你会同意吗?” “我不……等等,拉丁语?”安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姑娘。 海莲娜又想叹气了,不过她还是忍住了,给愚蠢的哥哥留一点面子:“我已经熟练的掌握了西班牙语、德语和法语,学拉丁语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不,我只是……”安德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意识到海莲娜在问什么之后,立刻改了口,“是的……我很惊讶,海莲娜……妈妈,还有斯坦泽尔,他们知道你是个天才吗?” 他说着说着,大脑又回想起前几天海莲娜在晚餐的时候说自己“一直都是第一名”。那时候安德没多想,因为他知道海莲娜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孩,但他没想到,海莲娜居然这么……天才。 “全家人都知道,”海莲娜很无语,“你没发现他们要求我在家里要说英语的时候没有丝毫勉强的意思吗?” “我以为德国人的英语都很好?”安德做出个纠结的表情,“比如斯坦泽尔?他也会……” “我的同龄人们还在磕磕绊绊的读着‘apple’‘banana’和‘oran’,”海莲娜面无表情道,“德国人英语还行,但这不代表德国小孩生下来就会说英语。” “好吧……”安德说,“对不起,海莲娜,我向你道歉……我之前不够了解你,还有,关于在家里说英语的事情。” “没关系,”海莲娜宽容大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后奇怪的问:“如果你不明白的话,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喊我‘天才’?” “我以为那只是在夸你很聪明……呃,我的意思是,我以为,只是那种普通的‘聪明’……”安德有点舌齿打结,“呃……总之,不是说你不聪明的意思,海莲娜,你能明白吗?” 海莲娜对于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很不屑:“如果你英语都说得这么艰难,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学好德语。” “我在语言学校里的进度还可以,”安德想耸肩,但一想到眼前的妹妹是个货真价实的语言天才,他顿时收起了自己在语言学校里获得的那一点儿自豪感,“老师说如果我能够保持这个学习进度到年底的话,明年就能正常入学了。”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安德看着海莲娜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又惊讶,又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不想再让小姑娘误会,因此抬起头掩了一下自己上翘的嘴角,才接着道:“我最近回想了很多次那天的事情……海莲娜,你生气是因为我当时笑了吗?” 海莲娜很直白地点头:“是。” 安德郑重地看着她:“那我想你应该是误会我了,海莲娜,我不是在嘲笑你,也没有觉得你说话很好笑。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优秀……当然,刚刚你刷新了我对‘优秀’这个词的认知,我已经因为之前看低你向你道了歉,你也已经原谅了我,那么,我们可以和解了吗?” 海莲娜想了想,矜持点头:“可以。” 安德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怎么知道跟女孩打交道。 以前在国内,男孩和女孩们下课基本都不会在一块玩,谁要是跟女同学走得近,多半会招来其他孩子的起哄。后来他到莫斯科上学,刚开始的时候语言不通,跟班里的同学距离就更远了,乌克兰也是一样。现在到了语言学校里,也只是交到了同龄的男孩作朋友。 海莲娜和李玫是他生活里仅有的,每天都要打交道的两位女性。元宝小说 对于李玫,安德心情复杂,这种心情在面对海莲娜时偶尔也会出现,这就导致目前在家里,跟他最亲近的人是斯坦泽尔,而非有血缘关系的李玫和海莲娜。 “那么……海莲娜,我还想说一件事,”安德说,“我会和斯坦泽尔还有妈妈聊一聊,让我们家重归德语环境。” 海莲娜看向他。 安德解释:“之前大家在一起说英语是因为我不懂德语……我现在正在学习,也需要在生活中大量练习,所以你不需要再勉强自己了。” “哦。”海莲娜云淡风轻地应道,但小姑娘的嘴角却掩饰不住的向上翘,“我同意你的看法。” “嘿,西格,该走了!你在看什么?” 更衣室里,科恩凑过来叫西格哈德一起出去,却发现自己的这位队友正在拿着一叠文件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西格哈德身旁,才发现金发门将正在翻的是他们的u19赛程表。 “我看看接下来的比赛。”西格哈德说。 “我们下一场不是踢法兰克福吗?”科恩说,“再下一场就是青年欧冠啦!我们要去踢曼城。” 他说起欧冠的语气明显比地区联赛要兴奋的多。 西格哈德没有兴奋,他的目光挪到了赛程表的下一行,那里写着另一个球队的名字。 【乌文斯堡u19】 第 19 章 第 19 章(捉虫) 安德最近还没来得及关注乌文斯堡u19的赛程,他正沉浸于每天量自己身高的焦急等待之中,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语言学校里上学,和海莲娜一起练习自己的德语口语,并且一周有两天时间都跟小卷毛内森、高大壮格兰德一起在乌文斯堡训练基地里练习。 蒂尔纳先生实行鼓励教育,是个超级爱夸奖人的老头,但安德已经识破了他的套路,不再轻易被教练的一句夸奖搞得面红耳赤(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但原谅小男孩的薄脸皮),而是经常私下找助理教练,询问他自己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他和乌文斯堡u13的其他队友相处得也越来越好,除了内森和格兰德,其他男孩也渐渐开始跟他熟悉起来,还有u15那边的俄罗斯小伙阿历克塞,因为目前整个乌文斯堡他只认识一个会说德语的人——就是安德——所以阿历克塞简直把安德当成了亲人,时不时从u15那边过来找他玩。 阿历克塞用俄语告诉安德,虽然已经来了几个月,但在这里他经常想家,只是平时不敢表现自己的软弱,只能拼命把思乡的情绪藏在心里。 整个交换项目里,也只有他一个俄罗斯孩子来到了乌文斯堡,剩下的两个男孩都在斯图加特青训营。 安德很能理解这种情绪,开解阿历克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乌文斯堡唯一的中国人。” “但你的家在这里,”阿历克塞无精打采道,“你有个德国家庭。” “呃,”安德想了想,回答道,“可是,阿历克塞,我是个中国人,当然也会想念我的祖国。” 他们俩聊着聊着,彼此又多了点说不出来的战友情。 聊了一阵之后,阿历克塞才想起来正事:“哦!对了!安德,你知道乌文斯堡队马上要在主场踢杜塞尔多夫了吧!你想不想去当球童?” 他说着,颇有点跃跃欲试:“我好想去啊!乌文斯堡主场有三万球迷呢!我想去感受一下这个气氛!” 安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沉吟道:“你有点太高了,阿历克塞……球员们牵着你出场会有点尴尬,而且,球童不都是更低年龄的孩子们去吗?” 阿历克塞撒娇:“我德语不好,你找教练说一下嘛!试一试!万一可以呢?” 安德顶不住金发小男孩湿漉漉的狗狗眼,而且他自己其实也挺想去的,于是答应下来:“……好……好吧。” 蒂尔纳教练听到他俩的来意,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告诉安德,让乌文斯堡少年队的孩子们给成年队的球员当球童,一直以来都是德国各个俱乐部的传统,他们很乐意给孩子们提供这种近距离参与比赛的机会。 “阿历克塞长得高也没关系吗?”安德替阿历克塞提问。 蒂尔纳笑呵呵道:“当然没关系,你看过前不久的世界杯吗?带领我们国家队赢得了大力神杯的队长菲利普·拉姆,也牵过个子很高的球童。” 于是事情很顺利的就定了下来。元宝小说 到了比赛日,安德和阿历克塞两个人兴奋的站到了球员通道里,一边畅想自己要牵哪个球员的手,一边小声嘀嘀咕咕。 乌文斯堡队这个赛季踢得是德乙,不过这家俱乐部今年野心勃勃,高层从凯泽斯劳特俱乐部挖来了他们的主力前锋米林-马克斯,从奥格斯堡二队买来了后腰b-佩里斯,想要冲一波甲级联赛。 而且他们这赛季还有个特别惊喜,就是高层从日本职业联赛引进的山田和也牢牢坐稳了左边锋的位置。 这个日本男人在场上的斗志和顽强的拼搏精神激发了整个球队的活力,在已经出场的三轮联赛之中,他打进了2粒进球,领跑着德乙射手榜,也让乌文斯堡球迷惊呼他们看到了又一个“孙兴慜”的崛起。 ——孙兴慜,德甲当红炸子鸡,2010年在汉堡俱乐部完成个人在德甲联赛的首秀,并且攻入一粒进球,成为汉堡最年轻的德甲进球者;在2013年,他以汉堡俱乐部创纪录的1000万欧元身价转会到了外号“药厂”的德甲俱乐部勒沃库森,并且坐稳了主力位置。 “我要牵山田和也。”安德开心地说,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引来旁边其他人的目光。 安德吐了吐舌头,立刻缩了回来,不过还是很坚持。 “他是乌文斯堡唯一的亚洲球员,我是乌文斯堡唯一的亚洲小孩!” 孙兴慜与山田和也的崛起之路,也是亚洲球员在德国联赛的闪光之路,安德很喜欢看这两位日韩球员的比赛,他们的技术都绝不比欧洲球员逊色,而在赛场上的努力和拼搏更是肉眼可见,他们不断证明着亚洲球员也有实力和能力参与最顶尖的足球联赛,是能够完美驳斥“人种论”“亚洲球员身体素质不行论”这样带着种族歧视论调的例子。 但让安德隐隐感到失落的是,当日本球员和韩国球员在五大联赛大放异彩的时候,中国却迟迟没有球员能够在海外打出一定的知名度和成绩。 在国内人们提起留洋,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孙继海和蒿俊闵的那个年代,新生力量迟迟没有涌现。 阿历克塞很能理解安德的心情:“就像俄罗斯足球一样……到现在了,当主流联赛的球迷提起俄罗斯,也只知道阿尔沙文一个人。”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 安德说:“我要努力超过他们!不仅做中国最好的球员,也要做欧洲联赛最好的球员!” 阿历克塞也说:“我要超越阿尔沙文,做俄罗斯的足球先生,我想拿欧冠!” 然后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嘿,小朋友们。”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嘀嘀咕咕。 那是句带着很重日本口音的德语,因此听起来特别怪异,阿历克塞就听得一头雾水,安德也只是勉强听懂了两个单词。 两个人一起抬头,发现他们刚刚讨论的山田和也就站在他俩旁边。 看到安德的脸,山田和也眼前一亮,试探地问:“日本人?” 安德迟疑的微笑,摇了摇头:“不,我是中国人。” 山田和也有点失望,但在这种场合下看到同样肤色的小朋友,他还是挺开心的,友好的用德语问:“我刚刚听到你们在说我的名字了?但似乎不是德语?” “他是俄罗斯人,”安德指着阿历克塞介绍道,“我们刚刚讲的是俄语。”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们都太喜欢你啦!先生!亚洲的骄傲!” 山田和也被小朋友的一连串的夸奖输出得有点害羞,轻轻笑了笑,冲安德伸出了手:“谢谢,那我们一起上场吧?” 安德欢呼一声,回头冲阿历克塞眨了眨眼,立刻迫不及待地牵着山田和也的手走进了队列里。 日本球员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温热。安德被他拉着,两个人站在球队前锋米林-马克斯身后,随着队列一起步入斯泰因能源球场。 主场球迷的欢呼声照亮了球场上空的巨大照明灯,安德仿佛被这欢呼一下子托起在了云端,只有山田和也牵着他的那只手是真实的。 他甚至听到有球迷在用不熟练的日语喊着山田和也的名字,为这个来自千里之外岛国的男人送上最大的欢呼和敬意。 “真好。”安德情不自禁道,“他们太好了。” 他们此时已经跟着队列一起站在了球场上,安德站在山田和也的前排,而这个日本男人正笑着冲面前球迷们挥手致谢。 在感谢完球迷后,他又专门弯下腰捏了捏安德的脸,对他道:“加油!” 这是个让安德铭记了一声的“加油。” 第 20 章 第 20 章 在绿茵场上,球童大多数时候是个默默无闻的工作,他们跟着皮球在场边运动,每当球员们把球踢出边界时,最好的球童往往能迅速跑过去,把新的足球抛回到场上。这样的存在就如同草皮管理员,观众们绝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发现他们在什么地方默默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但这样的工作又不可或缺,影响着比赛的进程,甚至比赛的胜负。 ——当然了,大出风头的球童也有,只不过很少,都是球童中的“秀儿”,他们在各种偶然的时刻做出了偶然的举动,从而让摄像机破例将镜头给了自己。 安德显然是个好球童,他时刻注意着场上球员的跑动和皮球的去向,以便在适当的时候迅速捡回那些被踢出界外的皮球。 但他没能像很多小说里那样大出风头,他只是默默的干活儿,直到比赛哨音吹响。 当球童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近距离观看比赛。而现场观看比赛和在电视机上观看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安德近距离的体验了这场德乙的普通比赛。 他的第一个感受是关于球迷的。说真的,虽然欧洲球迷对于足球的热情非常高涨,但是普通乙级联赛的比赛,安德还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球迷前来观看。而且乌文斯堡队的球迷,怎么说呢,他们简直太——棒——了!亲眼目睹球迷们聚拢在一起,尤其是南看台的死忠球迷,那么多人,站在一块,齐声高呼着所有球员的名字,站在球员的视角,你真的能感受到万众瞩目的、被寄予厚望的那种激动心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在他们高声呐喊着你名字的那一刻,你仿佛就成了整座城市所期盼的英雄人物! 在呼喊完所有球员的名字之后,球迷们也不会停歇,南看台前挥舞着旗帜的球迷领袖开始组织大家一起唱助威歌,歌声响彻整片天空。 他们还会在比赛最热烈的时候用欢呼声和嘘声增添气氛,在对方进攻的时候不遗余力地捣乱,在己方取得领先的时候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与呐喊。 安德毫不怀疑,假如乌文斯堡政府允许在球场旁边修建居民楼的话,球迷们发出的分贝甚至可以震碎附近居民的玻璃——当然了,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一般的球场修建都要通过层层政府审批,而且大多建在郊区。 其次是关于这场比赛带给安德的震撼。 他目前都只是在u13队踢球,甚至都还没能参与到u13的正规比赛之中,但乌文斯堡u13和成年队的足球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哪怕是他们上次的对手斯图加特u13,他们的技战术、他们的配合方式拿到乌文斯堡成年队这里,都是降维式的全方位打击。成年队的比赛流畅度也是碾压级别的,这些人高马大的球员们踢着漂亮的足球,他们的爆发力和一瞬间带来的冲击你都不可能在孩子们的身上看到。 而这还只是德乙联赛! 乌文斯堡队今天踢的是4141,他们站位非常紧凑,4个后卫和1个后腰在中后场形成了一道钢铁长城,牢牢将对手的进攻绞杀在禁区之外。 安德之前在电视上看比赛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b-佩里斯有多么天才,屏幕上的后腰出镜时的动作看起来都那么朴实无华,简单的铲抢和简单的传球,没有哈维那样精准到毫米的精确制导,也没有莫德里奇那样的潇洒自如,电视里的b-佩里斯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只是在做着简单的体力活儿。 但当安德真正的站在球场边,才发现他是个多么天才的球员! 他干的事情真的很简单,防守,将球从对方的进攻人员那里抢回来,然后传球,把球输送给前场的队友。这种时候是没有漂亮的过人动作的,简单的过顶长传,简单的短传配合,甚至是经常性的回传给中后卫或者门将,但就是这样工作,b-佩里斯可以做到丝毫不出错! 这就很可怕了!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没有那些天才的灵光一现,他只是机械的完成着自己的任务,但是却能一直运转下来,成为整个机器里最严丝合缝的一环,化解任何天才的发挥,用最朴实无华的动作破坏最具想象力的创意! 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b-佩里斯的一举一动,如果说之前他为本田和也的冲击力神魂颠倒,那么现在他的目光就已经完全被b-佩里斯吸引住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足球! “安德?安德?”阿历克塞将手在安德眼前挥了挥,让他回神,“你还在看什么?比赛结束了!” “什么?”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走向球迷看台的b-佩里斯,看得出神,闻言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啊?” “我说比赛已经结束了。”阿历克塞无奈的重复道,“球员们都去球迷看台下面致谢啦!我们赢啦!你怎么还在走神啊!” “我在看……” 安德的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的看到b-佩里斯已经掀开了自己的球衣领口,似乎想要把这身累赘脱下来。 他立刻就撒开腿往南看台的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喊:“布拉沃!布拉沃!” ——布拉沃是b-佩里斯的名字,因为球队里还有另外一个佩里斯,所以球迷们通常用“b-”将两个佩里斯区别开来。 佩里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站住脚,停了下来,疑惑地向后看。 安德沿着球场边缘一路小跑,加速冲到了佩里斯身边,他的脸因为突然的剧烈运动变得有点红润,眼神晶亮:“能给我你的球衣吗,布拉沃!”元宝小说 佩里斯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德,看他穿着是球童的衣服,了然地点了点头,友好微笑道:“当然可以。” “谢谢!”安德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雀跃,他无比开心的接过还带着汗水的球衣,兴奋道,“我是乌文斯堡u13的球员!你太棒了布拉沃!你是我最喜欢的球员!” “小朋友——” 安德和佩利斯的对话没有避开其他人,本田和也刚刚看到安德跑过来时,还以为男孩是想要自己的球衣——他今天正好又打进了一粒进球,目前领跑射手榜,球衣非常有纪念意义。 然而等安德跑到跟前的时候,本田和也正想跟男孩打招呼,却发现对方径直跑去了自己的旁边,去到了b-佩里斯身边? 他悄悄地走近正在说话的两人,发现比赛前还在说自己是“亚洲骄傲”的男孩,现在正在用同样热烈的、崇拜的语气夸赞着自己的队友。 于是,本田和也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喊了安德一声。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 21 章 第 21 章 被抓包的安德当即小脸发红。 看到男孩抱着球衣红着脸,本田和也恶作剧的目的达到了,随后他非常宽和的笑了起来,又给安德解围:“好啦!小朋友!要好好努力啊!” “嗯!”安德狂点头。 b-佩里斯看着他们互动,忍不住也笑了。 他揉了揉男孩的脑袋,也跟他讲了一句:“要好好训练啊,孩子。” 球员们感谢完球迷之后就要回更衣室了。安德懵懵懂懂的跟着他们一起往球员通道走,边走本田和也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安德说,“我现在在乌文斯堡u13踢球。” 本田和也有点感慨:“现在越来越多的亚洲球员都来到了德甲。” 安德点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转眼间,球员们的更衣室也到了,那是一线队球员们的专属地盘,安德不能进去,就在走廊里同本田和也告别。 安德在斯泰因能源球场上作为球童捡球的时候,西格哈德正跟队友们一起走下飞机,坐大巴前往酒店下榻。 大巴车是一个球队不可缺少的部分,它在每个赛季的奔驰里程往往也是一支球队奔波的里程。球员们在国内比赛的时候经常会乘坐大巴出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位置。 虽然西格哈德他们的大巴不像拜仁一线队的那样豪华,但也是由赞助商曼恩提供的,设施齐全,座椅舒适。 西格哈德在大巴上的固定座位在第四排,他很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身后就是咖啡桌,能随时取用热咖啡。 他旁边的座位则属于他在球队里的好友科恩,他们俩都是土生土长的慕尼黑男孩,西格哈德来拜仁青训的时间最早,8岁开始就在这里训练了,而科恩则是15岁的时候来的,两个人这赛季同时被提上了u19,目前西格哈德已经占据了一个首发的位置,而科恩还一直都是替补。 他们俩个靠在椅背上放松,西格哈德在看手机,科恩塞了一只耳机在听歌,身后的那排传来队友的交谈声。 “一线队的大巴有星空顶!座椅也更宽,可以当房车使用!”一个带着北威州口音的声音道,“据说那辆大巴是曼恩专门提供给他们的,只定制了那么一辆,前排留了好几个四人座的位子,给穆勒他们打牌——” 男孩们齐齐笑起来。 拜仁队内的打牌风气由来已久,要真想追溯的话,最早甚至能追溯到上个世纪,目前的球队主席鲁梅尼格那一代。他们喜欢玩的是一种叫做“羊头牌”的巴伐利亚传统棋牌游戏。这个传统现在被球队队长拉姆、副队长施威因斯泰格、托马斯·穆勒,还有球队门将曼努埃尔·诺伊尔贯彻了下来,连带着新转会来的巴伐利亚人格策都一起加入其中,简直成了球队的名梗。 甚至有种调侃的说法,说赞助商曼恩之所以要给拜仁大巴设计能够相对而坐的四人座,就是为了队内顶级球星们打羊头牌比较方便。 处在u19的男孩们对一线队充满了向往,还有一些想象。 虽然他们要比其他球队的小球员更为接近一线队的生活,但这中间也还是隔着那么一层。 所有人都清楚豪门的残酷,纵然他们现在身处于豪门的青训队中,但永远只有那少之又少的幸运儿才能在未来真正踏上安联球场的草皮,成为万众瞩目的巨星。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按照以往无数的血流教训,都必须接受自己平庸的现实,从不切实际的巨星梦里醒过来。 西格哈德有的时候觉得这很像在走平衡木,你知道自己有非常大的可能会掉下那根木头,但心底里依然会有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坚持一下”、“走下去”、“你会成功的”、“为什么那个幸运儿不能是你”。 这听起来像个鸡汤,但这就是u19球员们的现实情况,大家都在成功的路上向前奔跑,为了奔向下一个赛道。 竞技体育的冰冷残酷与它富丽堂皇的一面并存着,豪门球员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你不是进了一线队的更衣室吗,卢卡斯?”那个北威州口音的男孩又在好奇的问其他问题了,“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回答他的男孩态度很自然,仿佛进一线队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我进去的时候参观了一下……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我们一样吧……每个球员都有柜子,我还悄悄摸了一下属于罗本的那件球衣。” “他用生发水吗?” “哈哈哈哈那我怎么知道啊,我进去的时候大部分球员都还没到呢,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还是大卫好心给我指了个地方。” 男孩们挤眉弄眼的笑起来。 大卫·阿拉巴在小球员中人缘很好,因为他同样出身拜仁青训,同样是在少年时期就离家来到德国踢球和生活,因此很能理解小球员们的处境,也没有大牌球星的架子,每个青训出身的孩子都喜欢找他。 而刚刚说话的卢卡斯·绍尔在青年队的这些孩子里地位就最特殊了。 他的父亲梅尔穆特·绍尔是拜仁曾经的宠儿,这里的球迷们从他21岁来到慕尼黑起、直到他36岁退役,都亲昵的喊他“绍利”。在那支世纪之初的拜仁,绍尔的灵动飘逸让他成为了球队的指挥官,而他也几乎在安联度过了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退役的那天,拜仁特地用身着七号球衣的另一个法国年轻人换下了身披七号球衣的绍尔,以“七号换下七号”这样一个童话般的结尾为绍尔的职业生涯画上圆满的尾声。 有这样的父亲,卢卡斯·绍尔从来到拜仁青训的第一天起就赚足了眼球。 媒体们将他和他的父亲比较,猜测下一任七号球衣的主人会不会是他,媒体的采访、球队的短片、甚至是一线队的目光都尽数投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一线队的主教练瓜迪奥拉甚至过早的将这个才仅仅17岁的年轻人召入到了一线队,和大牌球星们一起训练。 而那些大牌球星,比如之前提到的大卫·阿拉巴,甚至曾经还跟小绍尔的父亲学过任意球。 同风光无限的卢卡斯·绍尔相比,在u17出尽了风头的西格哈德就显得没那么亮眼了。 尤其是他这个位置还是门将,相比进攻球员来说更少一些关注度。 身后热热闹闹,西格哈德身旁的科恩则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哥们,别不说话啊,”他小小声道,“你迟早有一天也能进一线队的——而不像那个,”他歪了下头,隐蔽地用下巴指了下身后,“靠爸爸。” 西格哈德对这话并不买账:“谢谢肯定,不过我没觉得卢卡斯能去一线队训练是靠关系,”他说着耸耸肩,“难道瓜迪奥拉是那种靠关系就会夸你的主教练吗?” 科恩鼓起脸颊,看起来一下子有点泄气:“好吧,谁知道呢,我只是有点……你懂的。” 他跟卢卡斯·绍尔都是踢攻击型中场的球员,但境遇天差地别,科恩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西格哈德看他蔫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想想明天的比赛吧,科恩。” 明天他们踢曼城u19,那可不是个可以轻视的对手,要知道拜仁u19去年也在青年欧冠上遭遇到了曼城u19,而双方的比分是0:6! ——他们是那个0,人家曼城u19是那个6。 笑容回到了科恩脸上,这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确实,哥们,”他说,“一想到明天你也有可能被灌6个,我瞬间就好多了呢。” 第 22 章 第 22 章 第二天的比赛西格哈德和科恩都得到了首发的机会。 科恩能在青年欧冠这么重要的比赛里得到他的第一次首发纯属运气,同位置的两个球员都一个得了流感,另外一个黄牌停赛,教练只好让科恩出场。 虽然嘴上是在幸灾乐祸,用上一次比赛的六个丢球的事情来调侃西格哈德,但是当真正在场上比赛的时候,科恩还是非常努力的。 很多和他一个年龄、被媒体已经捧成“天才少年”“希望之星”的年轻球员在比赛中往往会有一些态度上的不足之处,因为这些孩子大多是进攻球员,当球队攻防转换的时候,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需要承担什么样的防守任务,也很难特别卖力的回防,做好球队的第一道闸。 但科恩不是这样的球员,作为一个攻击型中场,在球队4231的阵型里,他是“3”里最中间的那一个,踢得很卖力气,有好几次都已经回防到了己方的大禁区前。 西格哈德视野极好,在门前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多少还有点宽慰。 虽然科恩嘴上不靠谱,但人是真的很靠谱,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两个在u17能成为朋友。 不过很可惜,曼城u19队的实力明显比他们要高出一筹,尤其是他们队最近这几周好几个年轻球员都被抽调上了一线队,整体没有在一起合练多久,非常缺乏默契,所以在比赛进行到第23分钟的时候,西格哈德就被迫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丢球。 这粒进球在射门的时候速度并不快,线路也短、平、直,在训练中是非常好进行扑救的那类球。 但是在比赛里,由于整条后卫线的球员都没有和西格哈德配合过,因此当中后卫很明显的卡住了西格哈德的视野时,西格哈德的大喊声并没有让他立即反应过来,反而因为紧张过度伸了一下脚,让皮球在飞行的过程中改变了线路,从原本往左下角飞的路线改成了直挂球门的死角而去。 而西格哈德,因为视野被挡住了,他甚至都没看到皮球变线。当足球从球门的死角落入球网时,他还在以一个颇为滑稽的狼狈姿势张开双臂想要捞走原本要射向左下角的足球。 第一粒失球就这么产生了。 西格哈德以侧身的姿势摔在了地上,他肩膀有点疼,但应该没什么大碍,爬起来的时候,刚刚踢进了乌龙球的中后卫一脸懊恼地走了过来。 “我的错,兄弟。”他说,伸出胳膊拉起倒地的西格哈德。 西格哈德点了点头,用手拍拍他后背:“下次注意,哥们,关键是别挡我视野了。” 对于门将来说,刚进入一个新球队就是这点不好,后防线上的每一个球员都不熟悉,就很难预判他们的行动,指挥防线的时候也可能会因为不了解而出错——这样的错误往往是致命的,丢球很多时候就产生在这种差之毫厘的失误中。 如果是个过于害羞的年轻门将,那么情况就更加糟糕了。沉默寡言意味着在球场上你很难和队友之间进行沟通,年轻则意味着后防线上的大部分球员都比你有资历,很多时候你很难指挥得动他们。 西格哈德这场比赛中并没有苦恼于“指挥不动”,虽然不够默契,但在他指挥防线的时候他的队友们都还算配合。对于他来说,棘手的地方在于默契度和扑救的难度。 尽管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里,西格哈德贡献了两次精彩的扑救,扑出了对方的两个必进球,但曼城u19依然凭借着他们前场球员强大的攻击力踢进了三粒进球,再加上己方中后卫的一粒乌龙,有总共四粒进球落入西格哈德身后的网兜。 4:0的比分维持到了下半场,前场的进攻球员终于打进一球,将比分改写为4:1,稍稍挽回了一些颜面,没有被对面“剃头”。元宝小说 这场比赛可以说是一场完败,无论是战术层面还是实际执行层面,他们的表现都不够好,尤其是第三粒进球,几乎是擦着他的手指尖进的球网,让西格哈德对自己的欧青赛首秀颇为不满。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擦了把额头的汗,没跟谁说话,径直往更衣室里走去。 安德在语言学校的时间过得飞快。 他每天要上好几节基础学科的课程,全德语教学,为的就是培养他们的课程能力,为将来进入中学做准备。 这些课程安德都听得很认真。 他在国内的时候算不上个好学生,但也还过得去,成绩没有太差。 到了这边,为了能够尽快练好日常用语,听懂蒂尔纳教练说的话,安德就更加努力了,几乎把自己除了训练之外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语言学校的学习之中。 和成群结伴的孩子们不同,他总是独来独往,埋头于学习之中,其他的时间大部分则都给了足球。 安德热爱踢球,在语言学校里也选修了足球课,老师知道他加入了乌文斯堡的青训,每堂课都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足球单词,安德也就是从这里一点点累积自己的词汇量。 但不热衷于社交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尤其是需要组队完成小组作业的课堂,学校里的中国孩子本来就很少,大多还都在高年级的班里,安德的班上一个也没有,这就导致组队的时候经常是欧洲孩子和欧洲孩子一组,中东和中东一组,安德落单。 这天正好是语法课,有小组作业需要组队,安德看了看自己的四周,他的同学大都组好了队,很少有像他一样没有固定队伍的,因此有点犹豫。 语法老师发现了安德的窘迫,她迅速走了过来,笑着用德语问他:“你还没找到伙伴吗,安德?” “没有。”安德回答。 “好吧,那让我们一起来努力,”老师替他看了看周围,大部分的三人小组都已经成形,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小组还只有两个学生。 她望了一眼那边的两个孩子,询问道:“嘿,巴赫扎,还有萨拉,你们愿意和安德一个小组吗?” 角落里的两个孩子抬起头,他们是一男一女,典型的中东面孔,上课的时候沉默寡言,也不怎么开口,因此存在感颇为稀薄。 安德这个时候觉出了些窘迫,他尽量友好的冲他们微笑,希望能被接纳。 巴赫扎没让老师和安德一起尴尬,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在老师的帮助下把自己的书桌和安德的搬到了一起。 萨拉则继续沉默着,一切都听巴赫扎指挥。 安德拿不准他们来自哪里,不过可想而知肯定是阿拉伯国家。他完全不懂阿拉伯语,因此只用德语和他们打招呼:“嗨,你们好,谢谢你们让我加入小组,我叫安德。” “你好,我是巴赫扎,她叫萨拉。”男孩自我介绍道,顺便替他身旁身旁低头不语,只用头巾包裹着自己的女孩也做了介绍。 但这个介绍完全没有什么信息含量。 “嗯……你们好。”安德说道,他看着不说话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试着同她搭话。 说不定他们那里有什么风俗……不能和别人多说话或者之类的? 他不着边际地想。 “那我们开始完成小组任务吧,安德。”巴赫扎的声音将安德拉回现实。 “哦哦,好的,”安德应道,翻开了自己的课本,“或许……我们可以写一些和音乐有关的句子?” 第 23 章 第 23 章 虽然青年队以4:1的比分输掉了比赛,但是成年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瓜迪奥拉的球队在第一轮以后卫博阿滕的一粒进球从伊蒂哈德球场带走了三分。 西格哈德和其他几名青年队球员一同观看了这场比赛,然后他们蹭成年队的专机一同飞回慕尼黑机场。 他们俱乐部的赞助商之一是汉莎航空,因此回国的时候也是乘坐汉莎的飞机。 西格哈德照例和科恩坐在一排,他的朋友从上飞机开始就变得无比兴奋,趴在前排的座位上,探出脑袋观察几个已经上了飞机的一线队球星。 西格哈德失笑,把他拉下来:“动作小一点——你可不想一会儿被随队摄像师拍到这个场景吧?” 随队摄像师们酷爱抓怕一些有趣的画面,如果科恩的动作被拍到了,很可能会被放在球队的社交媒体上。 科恩立刻缩了回来,在飞机座椅上正襟危坐,摆出端庄的态势。 站在他俩后面的摄像师憋着笑,拍了一下他们的座椅,表示:“别装了,科恩,我已经拍好了。” “哦!”科恩哀嚎一声,“不是吧?你不会真的把我刚刚的模样拍到了吧?” “很不幸,当然是真的,”摄像师说,“我会记得提醒领队把刚刚那张照片专门挑出来的,不用谢,科恩。” 科恩捂脸,西格哈德和摄像师同时笑出了声。 他们后面一排闹成一团的时候,下面的球员们还在陆陆续续登机。 曼努埃尔·诺伊尔走进飞机机舱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挑了一下眉,路过西格哈德座位的时候停了下来。 “嘿,小伙子们,”这位已经在全世界都声名显赫,捧起了世界杯冠军奖杯的门将身材高大,肩宽臂长,弯下腰来的时候投射出的阴影都让人格外有压力,“今天在看台上干得不错。” 他们俩今天在看台上就只干了一件事——给球队加油。诺伊尔这句干得不错想也知道是准备过来勉励他们两句。 西格哈德脸有点热,他舔了一下嘴唇,小声说:“我们前天输掉比赛了。” “你们不可能总是在赢球吧,”诺伊尔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很可爱,像头毛茸茸的小熊,一下子就消弭掉了因为身形高大而带给人的巨大压力,“放松点,西格,还有科恩,青年队的比赛最重要的是积累经验,还有,学着怎么进步。” “你说得对,曼努!我会努力的!”西格哈德感觉自己完全被偶像的微笑给被安慰到了,他现在浑身暖洋洋的,“我一直希望能像你一样……我在好好学习了!” 诺伊尔被他逗乐了,开玩笑道,“好吧,西格,不过你比我在这里的资历都要老呢!” 诺伊尔是拜仁在2011年花费重金(在三年前,3000万欧元在德甲确实是一笔重金)从沙尔克04引进的门将,2010年南非世界杯之前,德国国内还在讨论诺伊尔和阿德勒谁是更好的门将,大多数人更看好阿德勒,但当时的拜仁主席赫内斯力挺诺伊尔,并且力排众议在球迷的反对声中邀请诺伊尔加盟球队。 而西格哈德06年就来到这里了,确实比诺伊尔还要早好几年。 只不过他前几年一直在比较低级别的梯队,接触一线队大牌球星们的机会也只有当球童或者训练场外要几个签名,没指望他们能详细的记得自己是谁。 现在得知偶像甚至还知道自己很早就来了球队青训,西格哈德简直不要太开心。 送走了诺伊尔,西格哈德开心的转过头,对着科恩“哇”了好几声。 科恩很受不了:“西格,别‘哇哇’了,你是青蛙吗?” 他强行转过西格哈德的肩膀,让他对着前方,然后用手机打开他们4-1输球的战报,怼在他面前,让他冷静一下。 “醒醒,哥们,我们回去之后还有南部地区联赛,那是跟乌文斯堡踢,千万可别再输了。” 布里森基斯小学的小朋友们今天在一起上手工课。 他们的老师萨尔娜小姐是个非常活泼的年轻姑娘,并不在意小学生们在她的课堂上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创作,因此课堂气氛非常自由,孩子们可以边做手工,边聊天,也可以用自己做出来的手工玩具玩游戏。 今天的手工课主题是“神奇的泥巴”,萨尔娜发了一些彩色橡皮泥、卡纸和膜具给小朋友们,要求他们三个人一组,每一组都必须定一个主题,然后分工合作,完成自己的橡皮泥作品。 海莲娜自然是跟自己最好的朋友黛米一组,两个小姑娘手拉手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接着耶尔也凑了上来,男孩子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海莲娜旁边,要求加入他们的小组。 “好吧,”黛米很好说话,答应了下来,“不过我们还没有想好主题要做什么,你得帮帮忙,耶尔。” “当然是足球!”听到她们说主题还没定,耶尔眼睛一亮,立刻要求大家一起做他最喜欢的运动。 海莲娜托着腮,叹气:“那就得捏小人了,太难了。” “那你想做什么呢,海莲娜?”作为小组长,黛米对组员们一视同仁,非常公平地询问了好姐妹。 海莲娜还真想了想,犹犹豫豫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什么?小猪佩奇?——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你自己也是这个年龄的啊,海莲娜。”黛米指出,不过她也不喜欢小猪佩奇,因此否决掉了这个主题。 耶尔小声在旁边叭叭:“足球!足球!我们就做足球吧,拜托了,海莲娜~黛米~” 小男孩拖长了音调冲两个小姑娘撒娇,就快扭起来了。 海莲娜有点遭不住,她转过头去不看耶尔,问黛米:“你怎么看?” 黛米严肃的想了想,点头:“那好吧……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耶!”耶尔超级开心,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非常积极的继续提议,心里已经有了自己橡皮泥帝国的宏大蓝图:“那我们就做三个泥人吧!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捏一个,然后让他们在一起踢球!” “捏泥人啊……”黛米觉得有点难,“我不太会。” “没事!”耶尔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家里就有好多球员小人!还有桌上足球!我经常看他们!应该可会了!” 海莲娜泼冷水:“你只是经常看,不代表你会做。” 耶尔丝毫没有被她打击到,他笑眯眯的鼓动海莲娜:“你不是跟哥哥和好了吗,莲娜?你可以试试做一个你哥哥的小泥人啊!反正他也踢球!”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开心道:“我可以给你捏一个泥人!这样你就能跟你哥哥一起踢球了,怎么样?” 海莲娜有点想说他幼稚,但是话到嘴边,小姑娘又犹豫了一下。 耶尔和她一起上了好几年小学,自认为已经能读懂莲言莲语,立刻替海莲娜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做足球主题的泥人,然后这周末我带你们一起去看乌文斯堡的比赛,怎么样?” “我对德乙并不感兴趣,黛米也不,”海莲娜说,“而且我妈妈是不会让你一个小孩带我和黛米两个小孩出门的。” 黛米小鸡啄米式点头,赞同好姐妹的话。 “是乌文斯堡u19的比赛,他们马上要迎战拜仁u19了!”耶尔说,“你哥哥是不是还没有带你出来玩过,莲娜?你找他呀,他肯定很感兴趣的!到时候我就可以见到你哥哥了!而且他可以用零花钱给你买小零食!你不想体验一下有哥哥带出来玩的感觉吗?” 海莲娜思考了一下,随后严肃道:“你说的有点道理,耶尔,我同意了,但是我不是为了出门玩……就只是,给你的一点奖励,这门课我要拿到a+。” “遵命!”耶尔冲她敬礼,干劲满满地开始撮橡皮泥。 第 24 章 第 24 章 u19的比赛通常不需要门票,球队很欢迎当地观众们前来支持青年队的比赛。 而德国足球的气氛很好,像乌文斯堡u19这样的队伍也有固定会前来观赛的观众,他们大多都是乌文斯堡队多年的死忠球迷,很享受这样看着青少年们一步一步成长的过程。 这些球迷在场边为青年球员们助威的时候甚至有自己的球迷协会旗帜、助威口号,他们追随球队的热情让第一次见识到德国球迷的安德吃了一惊。 当时向他介绍这些死忠球迷的青训教练非常自豪:“乌文斯堡俱乐部和这座城市有着相同的名字,和市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兴衰,也曾经带给这里荣耀和激情,它是整座城市的骄傲。” 乌文斯堡是巴符州第二大城市,拥有超过30万常住人口——当然,在欧洲这算得上大城市,但是在中国,这个体量还比不过一个百强县的人口。 但就是靠着只有30万的常住人口,乌文斯堡一个城市养活了大大小小几十家俱乐部,乌文斯堡队作为其中最知名的俱乐部,拥有一座能够容纳3万名球迷的专业足球场,而且场场爆满,球市火热非常。 也就是说,如果不考虑人口的流动和客场球迷的因素,只做一个简单的数学题,这座城市的每一百名居民中就有十个人会在每一个周末到现场观看乌文斯堡队的比赛。 安德不得不感慨德国人对足球的热爱程度。 这天正好是周五,下午语言学校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安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到了家里。 他觉得有点疲劳,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语法课他被迫和那对中东兄妹——他这么猜测的,虽然没有证据——结成了一个小组,但是对方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说话,另外一个虽然说话,但是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话,问什么都是“嗯”“好”“行”,安德和他们一组弄得身心俱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沟通交流。 他把足球包丢到玄关,自己瘫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准备放松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放松自己身体的肌肉,门口就传来一阵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海莲娜,你哥哥会同意吗?”小男孩兴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回答他的是个熟悉的女孩子声音:“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 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提问了,她的声音更软,更甜,像甜滋滋的棉花糖:“海莲娜,你哥哥会给你买小熊软糖吗?我想吃小熊软糖。” “我也不知道。”虽然说着差不多的话,但是海莲娜对待她的态度就显得非常温柔。 安德这下知道门口都是谁了,一定是海莲娜和她的小伙伴。 他扶额笑了笑,从沙发上坐起来,等着海莲娜他们开门。 大门打开了,海莲娜果然带着两个小孩一起走进来。她身旁的那个小姑娘有点反差萌,看起来很高冷的小美女,一开口却是软绵绵的嗓音,说话也软软的,特别甜。而走在两个小女孩身边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很可爱,一头乱糟糟的小金毛,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安德和他们友好的打招呼:“你们好啊,是海莲娜的朋友吗?” “是的,哥哥!”小男孩迫不及待道,声音非常轻快,并且及其自来熟,“我叫耶尔,是海莲娜在布里森基斯最好的朋友……”他悄咪咪用余光看了一眼海莲娜和黛米,弱弱补充道,“……之一。” 安德失笑。 黛米也自我介绍道:“我叫黛米,海莲娜的哥哥,你好呀,虽然你和海莲娜长得有点不像,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就也很喜欢你。” 小姑娘童言童语,安德在心里大呼可爱。 他对着黛米格外和颜悦色:“你好,黛米,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叫安德,你可以直接这么喊我。” 说完,他看向海莲娜:“莲娜,你和朋友要在家里玩吗?家长们今天都没回来,不能出去。” 海莲娜摇头:“不,我们不在家里。” 提到这个,那个叫耶尔的小男孩立刻跳了起来,蹦跶着往安德身边凑:“安德哥哥!海莲娜说你非常厉害!已经是乌文斯堡u13的队员了!我也是乌文斯堡的呀!” 他非常自豪的给安德看自己别在衣服上的属于乌文斯堡儿童俱乐部的胸针型队徽,眼眸中充满了认亲的期待。 耶尔目光灼灼,安德的重点却放在了他的第二句话里:“莲娜说我很厉害吗?这可是不经常听到的夸赞,谢谢你,莲娜。” 海莲娜撇过头,嘟嘟嘴:“耶尔自己补充的。” 和黛米的气质不太一样,海莲娜的模样是甜美挂,哪怕是做这种动作也显得特别可爱。 安德微笑,心里想着刚刚听到的小朋友们的对话,他们显然有什么事需要找自己,而海莲娜听起来其实还挺……期待的?如果她经常性口是心非的话? 果然,耶尔咋咋呼呼的开始对安德发起了撒娇攻击:“安德哥哥!明天有乌文斯堡u19和拜仁u19的比赛!你会带我们一起去看的吧?去吧~去吧~我特别想去现场给我们的球队加油!我们都是乌文斯堡的嘛~” 安德有点惊奇,没想到是为了这个,他转向海莲娜:“莲娜,你也想去吗?” 海莲娜顿了一下,点点头:“耶尔在手工课上帮助我们拿了a+,这是我答应他的。” “没想到我们的小天才在手工课上表现也这么好。”安德夸她,一口答应下来,“好吧,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要先和耶尔还有黛米的家长联络一下,你们到时候也要乖乖的,好吗?不要乱跑。” 耶尔和黛米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解决了这件事,孩子们都超级开心,黛米推了推海莲娜的肩膀:“莲娜,你不是还有一个礼物给安德哥哥吗?你不给他看吗?” 耶尔也挤眉弄眼:“对啊!莲娜!那可是我努力了好几天的成果呢!萨尔娜小姐还特别夸奖了我们小组!快给安德哥哥看一下呀!” 海莲娜看起来却有些犹豫,小姑娘的手上提着自己的粉色小书包,手指放在拉链上,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把拉链拉开。 安德听到孩子们提到“礼物”,心里涌起一些喜悦。 都已经来到了这个家这么多天,而且斯坦泽尔对他一直都非常好,他当然也慢慢的接受了斯坦泽尔、海莲娜,以及这里的一切。在他的心里,海莲娜早就已经是他的亲人了。 而现在,他妹妹愿意送给他礼物,作为一直苦于和妹妹不怎么亲近的兄长,安德尤其开心。 “是什么,莲娜?”他好奇的问。 要送礼物的还练按却半拉不拉地垂着手,咬着下唇,看起来十分纠结:“呃,或许也不能说是礼物……总之,或许会有一点……” 耶尔是个急性子,他嚷嚷着就要替海莲娜拉开背包,一边拉还要一边表功:“就是礼物!而且莲娜做的可认真啦,安德哥哥!” 他拉开了粉色的小书包,露出里面一个透明盒子,盒子是罩在黑色底座上的,还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有黛米、海莲娜、耶尔三个小朋友的名字。 被套在盒子里的则是三个橡皮泥人,其中一个捏的非常可爱,安德能辨认出来那是海莲娜,因为那个小橡皮泥人有着金棕色的头发,脑后的两个小揪揪和李玫经常给海莲娜扎的小辫一模一样,而且橡皮泥人穿的衣服也是海莲娜现在身上的这一件。橡皮泥人“海莲娜”做出了一个奔跑的姿势,看起来非常快乐。 而另外两个小人安德就完全辨认不出来了,其中一个身材臃肿如水桶,看起来就像是吹涨了的气球,脸上——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脸——那毛毛虫般粗的眉毛和香肠嘴让安德已经放弃了辨认那是谁,他端详了一会儿小人的手,上面好像揣着一把水枪之类的东西? 另外一个橡皮泥人看起来就更滑稽了,脸上的黑色眼珠子向外凸着,张着血盆大口,上半身仿佛僵尸再临,而下半身则以一个滑稽的姿态扭曲着,左腿拌着右腿,令人怀疑它为什么还没有摔倒,综合起来看这个橡皮泥小人仿佛处于“人体极限动作演示”现场,或者应该被收录进《作死的一百零一种方法大全》。 “这个莲娜真的很像,而且非常可爱,”虽然看不明白另外两个小人在干什么,但安德为了不打击小朋友们的自信心,还是夸奖道,“是你们一起完工的吗?呃……创意很独特,主题是莲娜大战……外星人?” 三个小朋友互相对视了一眼,海莲娜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生无可恋,黛米看起来也快哭了,两个小姑娘一起转过了身,带着自闭的气息,决定五分钟内都不会再跟安德说话了。 第 25 章 第 25 章 海莲娜和黛米都拒绝沟通,因此安德最后还是从耶尔那里知道了那两个被他误认为“外星人”的橡皮泥小人事实上是……他自己,还有可怜的斯坦泽尔。 安德不由大为震惊,他真的很难想象那个臃肿如水桶、有着毛毛虫般眉毛和香肠嘴的小人是斯坦泽尔,更难想象另外一个左腿拌右腿的僵尸小人是……自己。 “那……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安德问。 刚刚转过身的黛米小朋友又转了回来,认真道:“你们一家在踢球呀,安德哥哥,你看一下你的腿前面,是不是有一颗白色的球,那不就是射门吗?还有,斯坦泽尔叔叔还拿着一个哨子,正在给你和海莲娜做裁判。” ……哦,原来那个水枪一样的东西居然不是“水枪”。 安德想。 ……而是根本看不出来是“哨子”的哨子。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小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角,怯怯道:“安德哥哥,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萨尔娜小姐都表扬我们小组啦!说我们很有创意!而且你的那个小人海莲娜捏了好久呢!还有黛米和我,都是照着斯坦泽尔叔叔和海莲娜捏出来的!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呀!”元宝小说 安德重新将呆滞的目光投回橡皮泥小人身上,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开口:“我知道了,谢谢你,耶尔。” 如果不是耶尔的目光过于清澈纯真,他真的很怀疑这小孩小小年纪就知道如何阴阳怪气的说话。要知道他给海莲娜捏的那个小人甜美可爱,堪称艺术佳作,而海莲娜和黛米捏出来的……不提也罢。 不过当然了,安德还不至于觉得海莲娜和黛米是在故意丑化自己,拿出他们的橡皮泥大作时,海莲娜明显很羞耻,看起来小姑娘也并不愿意将自己不行的那一面展示给他。 安德迅速调整好心态,主动蹲下来,感谢了耶尔和黛米:“谢谢你们的礼物,也谢谢你们愿意帮助莲娜一起完成她的礼物,明天下午我去你们家里接你们,好吗?” 孩子们看起来都满意了,安德又去哄海莲娜:“谢谢你,莲娜,你的礼物很可爱。” 海莲娜转过头,平时非常骄傲的小姑娘现在看起来有点蔫:“——如果你真觉得它‘可、爱’的话。” “它当然很可爱了!”安德笑道,“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做这个……莲娜,说实话,我挺惊喜的,谢谢你愿意参与我的运动,尽管我知道你可能不是非常喜欢它,也谢谢你愿意捏出一个我。” 他真心实意的感谢海莲娜,除此以外,还有一句未尽之语。 ……谢谢你愿意把“我”加入到家庭活动之中来。 海莲娜看起来好多了,被他哄好的小姑娘重新仰起头来,和自己的小伙伴又开开心心的凑在了一起。 安德笑笑,去给他们拿饮料。 “谁要喝芒果汁?还有草莓汁哦。” 他边走向厨房边问道。 送走了几个小朋友,安德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骨头有点发软。 他看了一眼屋外,天还没黑,再想想今天的学校作业并不多,于是决定拿着足球出门玩一会儿。 他们住的社区附近就有一个社区足球场,大概有正常足球场的一半大小,因为紧靠着居民区,因此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周围的小孩儿们经常会来这里玩,设置铁丝网就是为了杜绝熊孩子们今天又踢碎了哪一户人家的玻璃。 傍晚正是野球场最热闹的时候,一群小孩子在球场上奔跑着,其中一个穿条纹衬衫的男孩抱着一只小足球站在一旁,他约莫7、8岁大的样子,看起来很孤独,因为四周那么多小朋友,却并没有人上前和他一起玩。 看见安德,小孩眼睛一亮。 “安德!”他身上那股孤独劲儿似乎一下子就消散了,挥舞着手臂就跑了过来。 安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下午好,小马丁。” 叫马丁的小孩肤色比较深,黑头发,高眉骨,下面是一双非常漂亮的大眼睛,有很明显的中东特征。他看起来很瘦弱,个子刚到安德的腰上一点,德语也说得磕磕绊绊,只一个劲的喊着“安德”,用手指着球场。 “我带你去球场上玩?” 然而安德很容易的就理解了小朋友的意思,他一手把马丁手里的足球拿过来,一手搂着小朋友,两个人一起走到了草皮上。 这一个月来他经常会到这块球场练习足球技术,很多住在附近的小孩都认识了他。再加上他还穿着乌文斯堡的球衣——这可是这座城市里最受欢迎的俱乐部,因此不一会儿就有一群孩子围了上来。 “男孩们,今天又是谁最厉害?” “我!”“不是你,是我!”男孩们笑嘻嘻的打闹成一片。 “是安德!”一个孩子说,“他可是乌文斯堡青年队的!” 安德跟他击了个掌。 “想看我颠球吗?” 孩子们点头。 他就拿着马丁的小足球,向上一抛,用大腿跟脚尖快速地颠起来,一次又一次将白色的球顶过头顶,让它停在头上、肩上,脚尖上…… “一、二、三、……一百、一百一、一百二……”孩子们齐声数起数来。 安德从小踢街头足球,颠球的花样本来就很多,现在刻意表演,更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他颠了几百下后把球从半空中摘下来时,围着他的小朋友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在给他鼓掌跟欢呼。 “安德!安德!安德!” 安德笑起来。 “这是小马丁,”他把马丁拉到自己怀里,介绍给其他孩子,“他踢得也不错,想跟你们一起玩,好吗?” “好!”男孩们兴奋的应道。 安德推了推马丁,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道:“eibkuratalqada(踢足球吧)” 大概是他的发音有点滑稽,马丁听到这句话后咯咯地笑了,这孩子回头乖巧的应了一声“ja(好的)”,就跟着那些男孩们一起跑了出去。 安德目送着这群小孩嘻嘻闹闹地跑远,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他脚下稍微用力,将刚刚放在地上的足球用脚背捞了起来,准备自己练一会儿基本功。 “看来你很受小朋友们欢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安德没认出这声音的主人,但当他转过头时,却立刻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 之前还仅限于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脸突然出现在了一个普通居民区的普通的社区足球场边,让他顿时觉得普通的现实都变得虚幻起来。 “西格哈德!” 在铁丝网之外,金发门将插兜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地冲他招了招手:“晚上好啊,热心助人的小伙子。” 他没穿带着俱乐部标志的运动服,神情放松而惬意,“我真的没想到,今天能够再次见到你。” 第 26 章 第 26 章 西格哈德会出现在这里超出了安德的意料。 “可能因为我和马丁在这个城市里都是‘少数人’,”安德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说法,“他抱着自己的小足球,在足球场上看起来格格不入……而我有能力影响其他孩子接受他,为什么不呢?” “你听起来像是感同身受。”西格哈德说。 安德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还在顿涅斯克的时候,处境和刚刚的小马丁又有什么区别呢?周围的孩子都带着有色滤镜看待自己,没人愿意伸出友谊之手,于是他也就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找到了一面能避开所有人的墙,心里想的是:“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们看不上我,我也不需要你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强烈自尊心已经化成了能够轻描淡写一笑而过的情绪,安德觉得可能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的生活都太过安定,他周身竖起来的刺渐渐软化,不必再将自己裹在保护壳里,也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只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你们明天就要比赛了?” 明天就是比赛日了,怎么想西格哈德都应该在慕尼黑的家中,或者是在乌文斯堡的酒店里,而不是姿态闲适地出现在乌文斯堡的社区足球场外,看一堆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踢足球。 安德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西格哈德笑笑:“我今天来乌文斯堡做医疗检查,明天再去和球队会和。请过假了,不用担心。” 安德一愣:“你……受伤了吗?” 他问完就有些后悔,身处德甲霸主的西格哈德肯定不可能舍弃俱乐部队医,跑到乌文斯堡来看病。 “没有,是一个恢复性检查,”果然,西格哈德摇头否认道,“我之前的家庭医生最近搬到了乌文斯堡,所以我今天是请假来这里找他的,刚好路过看到了你,觉得很眼熟。” 他没就这个问题再往下说,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个玩笑:“明天我肯定是能上场的,到时候就要在足球场对上乌文斯堡u19了——你不会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听你说要去他们那里试训?” 安德面对这个玩笑显得很坦然:“不好意思了,西格哈德,我和他们真的是一伙的——我加入乌文斯堡u13了。” “哦,”西格哈德没想到他来看国家队比赛时随便遇到的一个小朋友居然真的通过了乌文斯堡的青训选拔,他耸耸肩,“恭喜你了,男孩。” 安德侧着头再看了一下他,比起报道和网络上的他,这时候的西格哈德看起来是那么亲切,仿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邻家小哥哥,随意的跟你开玩笑,询问你的近况。 “我也要恭喜你升上u19,”安德认真道,“或许你很快就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最好的门将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去现场看你的比赛,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忘记我。” 西格哈德没想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一个小朋友对自己的光明前程抱有如此强烈的自信。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不能实现梦想,而是觉得被一个外国小朋友这么夸赞有些惊讶和开心, 于是,西格哈德问道:“原谅我的疑问……我有点想不明白,我们只见过两面,而且从来没有在一起踢过球,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 安德很不解的看着他:“当然是因为你在全德国最好的球队踢球。” “可我们只是青年队……称不上全国最好。” “那可能就是,你距离全德国最好的球队最近吧,”安德说,“我有时候很难想象……你懂的,就是想象我能和那些平时只有在电视上看到的球员朝夕相处……我离诺伊尔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在球场里看世界杯决赛的转播了,就算我现在去慕尼黑,也只能找他签名,签完之后他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而你不一样,西格哈德,或许你已经把在塞贝纳大街训练当作了稀松平常的小事,但相比起全国千千万万的普通男孩,你已经处在最接近偶像的那个位置了,你当作日常的小事其他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元宝小说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安德眼神认真,而西格哈德忍不住开始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这是我今天之内听到最动听的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现在想想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非常‘优秀’。”安德纠正。 西格哈德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了……谢谢你,安德。顺带一提,你的德语水平提升之快令我惊讶,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还在说英文,现在你的语言流利程度已经让我忘记那时候你面对德语的茫然神色了。” “这还比不上我妹妹,”安德最近提到海莲娜的时候将“妹妹”这个词用的特别顺口,“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语言天才,虽然才6岁,但已经学会好几门外语了,我在家里时常都感到打击——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学习的动力特别充足。” “哇哦。”西格哈德发出一声惊叹。 安德矜持微笑:“明天我还答应了带她去看你们的那场比赛。” “那看起来我可得好好表现一下了。”西格哈德道。 他们两人又聊了几句,西格哈德提出了告别:“我得走了,车还在对面等我呢。” 安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街道旁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驾驶座上看起来有人。 “那就祝你明天比赛顺利,”安德挥挥手,微笑同西格哈德告别,“只不过可惜我不能祝你赢下比赛了,我现在可是乌文斯堡人,得跟这座城市的所有球迷站在一起。” 西格哈德面对着他向黑车的方向倒着走去,边走还边冲他笑着大声说:“还是好好学德语吧,朋友,我可是门将!你祝我比赛顺利和祝我的球队赢下比赛没有什么区别!” 天色渐晚,两人的说笑声惊动了停在足球场外围铁丝网上的麻雀,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成为这一幕的唯一见证者。 不过鸟类的脑容量究竟有限,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很有可能彻底忘记今晚发生了什么。 但安德会记得。 金发少年倒着走向远方,带着他明亮的笑脸和开朗的声音,带着一颗朝气蓬勃的、对比赛与胜利永远充满着憧憬的心。 “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歌德《浮士德》) 第 27 章 第 27 章 第二天。 乌文斯堡u19的比赛在距离乌文斯堡训练基地不远的中心球场进行。 这座球场其实在改成中心球场之前,有另外一个名字,施特劳斯球场。 之所以被冠名为施特劳斯,并不是为了纪念那位著名的音乐家,而是为了一位普通的建筑工人——他是乌文斯堡队的球迷,在修筑这座球场的时候因为意外丧命,因此俱乐部和市民为了纪念他,将他的名字,也就是施特劳斯,作为球场的名字保留了下来。 但是在1998年左右,一家名为“中心石化”的企业看中了施特劳斯球场的冠名权,以现在看起来非常低廉的价格将冠名权买了下来,将施特劳斯球场改成了中心球场。 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的乌文斯堡球迷当然怒不可遏,他们不仅呼吁球迷们在比赛开始前10分钟全体噤声,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议,还有球迷举横幅痛骂管理层“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丢掉了自己的灵魂”。 不过这样的抗议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因为球迷们和俱乐部闹翻了,乌文斯堡队的整体气氛都受到了影响,他们开始接连输球,一度降到了德乙降级区,差点下个赛季就要去踢丙级联赛了。 主教练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队长主动站出来和球迷沟通,最后以俱乐部将训练基地的名字改名为施特劳斯训练基地作为向球迷的让步,才让大家停止抗议活动,而那个赛季的乌文斯堡最终得以堪堪保级。 后来,乌文斯堡队得到了巴符州能源企业的大额赞助,加上一些有优惠政策的低息贷款,俱乐部修建了另外一个大型的专业足球场,设施完善,能容纳3万名球迷到场观看,自此便迁出了中心球场,而这里也渐渐演变成了乌文斯堡青年队比赛的场地。 不过乌文斯堡的球迷并没有完全忘记施特劳斯,至今为止,在每个主场比赛的第33分钟,球迷们都会全体起立,高声歌唱“施特劳斯,你看到我们的球队了吗”。一代又一代,这样的歌声在老少球迷之间延续着,逐渐形成了球队的传统。 安德第一次听到这段歌声的时候只觉得无比震撼,了解了歌声背后的故事后更是对球迷文化有了深深的钦佩。因为这个故事,他开始喜欢起了中心球场,每天雀跃着想要长高,尽快上场比赛。 今天他领着海莲娜、黛米和耶尔三个小朋友来到中心球场观看比赛。 海莲娜和黛米都穿着简单的t恤,她俩并不是球迷,只是想被安德带出来玩,耶尔则全副武装,小朋友穿着有自己名字的乌文斯堡队服,别着乌文斯堡儿童俱乐部徽章,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儿童望远镜,看起来就特别专业。 u19的比赛不收门票,安德把他们领进场的时候球迷们已经稀稀拉拉的填满了半个看台,专业的球迷俱乐部在南看台的一角,已经开始挥舞着队旗,一起唱歌了。 耶尔超级喜欢他们那个角落,抱着安德的大腿,撒娇道:“哥哥!哥哥!我也想过去!我想和球迷们一起!” 安德无奈:“耶尔,不能过去,那边人太多了,我怕你们三个被人群挤散了。而且还记得我们约好要一起保护海莲娜和黛米吗?你过去了,谁来保护她们呢?” 他这一套下来,耶尔立刻拍拍胸脯:“那我就不去啦!我要跟莲娜和黛米在一起!” 安德心里吐槽这小子说话听起来怪怪的,表面上却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就是这样。” 他们选的看台人不多,原因当然是安德考虑到要让三个小孩都停留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因此当比赛开始的时候,这边看台就显得很没有氛围,耶尔趴在栏杆上,羡慕的望着对面南看台上球迷组织在一起唱歌和呐喊的画面,眼神里充满向往。 安德倒是没过多注意看台上的因素,比赛开始之后,他就聚精会神的盯住了场内——准确的来说,是拜仁u19的禁区里。 在那里,西格哈德一头金灿灿的短发,身披红色球衣,站在球门前。 耶尔咋呼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回头一看,海莲娜和黛米两个小女孩正坐在球场的座椅里分享一盒刚刚安德买给她们的草莓冰淇淋,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声音,而最能理解自己的安德哥哥则盯着场上的某一个方向。 耶尔顺着安德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他正在看对方的门将。 耶尔:?这有什么好看的吗? 小男孩很直接的问安德:“哥哥,你为什么看对面的门将啊?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安德回过神,他冲耶尔笑了一下,并没有将自己认识西格哈德的事情分享给这只咋咋呼呼的小仓鼠,而是说,“我刚刚在观察拜仁u19的阵型,他们站位很明确,是个很标准的4231。” 在足坛阵型多样化趋势普遍的今天,拜仁慕尼黑是为数不多一直坚持使用4231阵型的豪门,连带着他们的青年队今天也使用了这个阵型。 4231阵型对两翼和前腰的要求都很高,而今天对方u19的首发阵容里,出任前腰的球员是颇受媒体关注的卢卡斯·绍尔,而两翼也都是这段时间大火的天才少年。安德观察了一会儿他们,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回到了西格哈德身上。 金发门将参与后场出球的次数很频繁,他踢得很投入,而且非常主动,完全不是那种传统的只在门前的区域里活动的门线型门将,反而很像他的偶像诺伊尔,控制的范围很大,也更愿意投入精力在指挥后防线上。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片段发生在比赛的第30分钟。 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由于中场出球失误,乌文斯堡u19的前锋有了一次绝妙的单刀球机会,此时拜仁u19的后防线因为压得过上而没办法及时回防,前锋快速带球突进,直奔禁区而来。 西格哈德选择主动出击,他一边余光观察着正在拼命赶过来的己方和对方球员,一边迎着对方前锋的正面干净利落地将球铲向了右前方。在那里,他的队友刚刚跑了过来,成为了那个区域唯一有能力控下球权的人。 乌文斯堡球迷组织所处的看台都在叹气。 耶尔也叹气。 “为什么不挑传呢?或者带球绕过门将呢?他应该避开的。” 安德在足球场上也踢前场,因此将这一切看得很清楚:“人在加速奔跑的状态下很难立刻停下来,”他给耶尔举例,“就像汽车要刹车一样,行驶速度快的汽车是很难立刻完成刹车的,因此当前锋带球高速冲刺的时候,往往也很难强迫自己立刻做出一些花哨的动作,因此门将出击的时候必须要选好角度,把握好时机,要注意前锋带球时候的动作,还要快、准、狠的将球击出,并且选择一个合适的落点……刚刚对方的门将选位就很好,出击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后卫也默契的封住了球门远角……” 耶尔被他这一长段话搞晕了,小男孩懵懵懂懂的听完,半晌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一直在夸对面的门将!” “有吗?”安德丝毫不觉得,“我没有特别夸他,我只是在说实话。” 第 28 章 第 28 章 安德那些夸奖西格哈德的话确实不是无的放矢。元宝小说 比赛进行到第38分钟,西格哈德又一次贡献了精彩扑救。 当己方后防被乌文斯堡u19的进攻球员晃开之后,他没有惊慌,聚精会神的注意着场上的形势,在对方起脚射门之前就做出了正确的关于射门方向的判断,立刻飞身扑救,用双拳将飞驰而来的白色足球重重击飞—— “嘭!!!” 一声足够沉重的声音昭示着这球的力道,而刚刚直面了这一球的西格哈德面无惧色,只是拍拍自己的球衣站起来,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训练。 耶尔来不及为乌文斯堡队丧失机会而惋惜,先张大嘴巴惊叹:“哇哦——!” 安德耸了耸肩:“看吧,我确实说的是实话。”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又牵着几个小朋友的手——具体的操作方法是:安德右手拉着海莲娜,海莲娜拉着黛米,左手牵着耶尔,四个人串在一起走路,这样方便他看顾好小朋友们——然后一起去球场外的商店里买东西。 安德给海莲娜和黛米买了特别可爱的布偶玩具,给耶尔买了一个能踢能扔的小足球(带乌文斯堡队徽的那种),然后又专门去给小朋友们买了一大罐小熊软糖。 耶尔和黛米都特别开心,两个小朋友蹦蹦跳跳的围着小熊软糖的罐子转圈圈,只有海莲娜若有所思:“所以……你那天听到我们在门口说的话了?” 前些天小朋友们坐校车回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黛米就问了海莲娜一个问题“你哥哥会不会给你买小熊软糖”,当时海莲娜说自己不知道。现在,安德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妹妹,他会的。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安德立刻替自己澄清,“只是……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刚好在客厅里,所以不小心听到了,抱歉,莲娜。” 海莲娜奇怪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向我道歉?难道你认为我会因为你送给我一件我想要的礼物而生气吗?” 她真的是个非常敏锐的小姑娘,安德不知道其他女孩像海莲娜这样的年纪都应该是什么样子(原谅他吧他见过的对照组只有黛米),但是海莲娜无疑非常聪明,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能看穿人心的犀利。 “呃,”安德字斟句酌道,“我想……我得承认自己还不够了解你,莲娜,而且偷听别人说话确实不是一个好行为,虽然我主观意愿上没有像要这么做,但确实偷听到了,所以……” “好吧,我原谅你了。”海莲娜说得很轻松,她一点儿也不像安德那样纠结,很快就高高兴兴地和黛米还有耶尔一起分享起了那罐小熊软糖。 因为他们在商店里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当四个人一起回到中心球场内时,下半场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而且比分已经变成了1:0。 ——乌文斯堡u19是那个0。 “哦!”耶尔原本因为小足球和小熊软糖高涨的情绪瞬间坍塌,小男孩大呼了一声,“我们只是离开了那么一会儿!怎么会!” 他说着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的小伙伴,发现她们又坐回了球场边的座椅里,亲亲热热的说这话,完全没理会自己。 还是安德拍了拍耶尔的金毛小脑袋:“别急,耶尔,比赛还有四十分钟呢,说不定我们能扳回来,还能反超。” “好吧,”耶尔皱着小脸,丧气地说,“希望如此。” 但球场上的形势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发展。 乌文斯堡u19队或许是因为丢了一个球还没回过神,或许是下半场刚开始还没进入状态,总之,比起上半场比赛时他们的目标明确和全神贯注,下半场大家的精气神稍显涣散,尤其是被进球之后,本来就已经丢了一个,在防守的时候,中后卫和右后卫还出现了防守区域重叠,两个人差点跑到一起的情况。 耶尔看得好焦急,小男孩握着拳头,急得在原地撑着栏杆直蹦跶,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反击啊!反击!” 安德失笑,第一次觉得这小子还挺可爱。 不过他也在思考乌文斯堡u19现在的对策,在对方已经打进一球的情况下,上半场踢着防守反击的乌文斯堡这边或许可以将阵型稍微向前移出来一些,加强自己的进攻,力争能够挽回比赛。 ——尽管安德和西格哈德认识,但他毕竟也是乌文斯堡的球员,心里还是更倾向于乌文斯堡u19一些。 然而,比赛的第72分钟,对方获得角球,随后在罚球过程中由身材高大的后卫将皮球顶进了球门。 2-0!乌文斯堡u19毫无还手之力! “啊呀!” 耶尔看得很是懊恼,小朋友原地跳脚,“我们怎么又丢球啦!” 安德也很无奈:“盯人失误……还有,对面的后卫个子很高,身材也比较壮硕,顶开了我们的防守球员……” 两个人都叹了一口气。 海莲娜在他们身后吃糖,闻言终于出声:“输了吗?” 耶尔鼓起了腮帮子,没有说话。 还是安德转头对妹妹说:“莲娜,比赛还有十八分钟,或者更长一点,所以乌文斯堡还没有输。”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经常说一句话‘足球是圆的’,这句话来自一个德国人,赛普·赫尔贝格,他曾经是德国队的主教练,带领德国队在世界杯决赛战胜了当时的强队匈牙利。那场比赛中,匈牙利用了8分钟打进两球,率先2:0德国队,然而德国队之后也只用了8分钟就扳平了比赛,并且在比赛还剩6分钟结束的时候打进了反超比分的一球,最终3:2胜利。这场比赛被称作‘伯尔尼奇迹’。” 几个小孩还小,没听说过这场来自1954年的遥远的比赛,因此都听得很认真。 耶尔尤甚,他仰起小脸,傻乎乎的发问:“可是我们没有扳平啊……” 黛米对比分不感兴趣,她一直在纠结赫尔贝格的名字:“我好像听我爸爸说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只有海莲娜若有所思。 “所以,”小姑娘认真总结道,“你讲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我们,比赛不进行到最后一刻,什么结果都不好说。” 安德欣慰:“是的,”他补充,“这也很像我们的生活,莲娜,很多故事都告诫我们,不要轻易放弃。” 海莲娜想了想,对这个观点还算赞同:“似乎是这样的。” 安德不由微笑。 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好玩之处,但在安德看来,他妹妹哪里都好,聪明伶俐,认真的模样也很可爱。 不过随后很快,海莲娜就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但是,”她指向球场,“你说的只是不能过早的下结论……但是,他们还是有很大概率输球的,这是个数学问题。” 好吧,安德不得不承认,他有的时候招架不住这么聪明的孩子。 “是的,我承认,”他说,“看起来我们确实……落于下风。” 海莲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比赛行将结束,眼看着乌文斯堡就要彻彻底底的输掉了,安德牵着垂头丧气的耶尔,对两个女孩道:“走吧,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再玩一会儿,然后我就要把你们都安全的送回家了。” 耶尔叹气:“我不想玩了……” 黛米则无所谓的眨眼:“我想跟莲娜在一起。” 海莲娜看了一眼两个小伙伴,接着也看向安德,提议道:“我们可以一起回家,我想和黛米一起完成我的作业。” “还有我。”耶尔小小声补充道。 他颓废的模样实在太好笑了,安德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小孩的柔软头毛。 “那走吧,小朋友们!我们一起回家了!” 第 29 章 第 29 章 因为还带着小朋友们,所以安德并没有在赛后去找西格哈德。 他牵着三个小朋友的手把他们安全的送到了家里,然后又细心的给孩子们准备了零食和饮料,让他们去海莲娜的房间里一起做作业,自己也回到了房间里休息。 他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社交媒体,发现西格哈德果然在赛后迅速发了一则庆祝胜利的动态,安德给他这条动态点了赞,在留评论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最终只是发送了一个笑脸,没有配上任何文字。 ——要说他不想跟西格哈德相互关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安德并没有那个自信认为西格哈德会在互联网上回应自己,所以与其求关注被拒绝,他干脆选择了默默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波澜不惊,他继续着语言学校-训练场两头来回跑的生活,德语水平和自己的个头都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提升,和蒂尔纳先生的交流已经不再是难事,离对方给他划的身高线也逐渐接近。 这天,安德照例结束了自己的一天的学习,背着足球袋去学校的操场上锻炼。 他穿着乌文斯堡的橙色客场球衣,背后印着自己的“19”号,还有名字,特别显眼,是那些在足球场上奔跑的男孩子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是谁的显眼程度。 果然,有几个男孩立刻停下来向他挥手,大声喊道:“安德——!过来一起踢!” 安德认出其中有一个是比他们高一届的阿兰特斯,他们之前也在一起踢过球,于是很快跑了过去。 等他跑近一看,果然是阿兰特斯和他的朋友们。 阿兰特斯全名非常长,安德根本记不住,朋友们也都只称呼他为“阿兰”。这是个从南美来的男孩,他的名字“阿兰特斯”来自球王贝利的真名,阿兰每次提起这事来都很兴奋。他在乌文斯堡市的另一家足球俱乐部青训基地受训,家里和安德的情况差不多,也是父母离婚之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一起来的德国。 阿兰身上有着所有拉美天才少年的影子,酷爱足球、小技术一流,随便从什么地方拿个易拉罐都能玩得像模像样。安德之所以跟他认识,就是因为两个人经常在学校的足球场上碰到。 有一次,他们临时凑了两个队伍踢7v7的比赛,安德靠自己的大局观闪耀全场,阿兰则是靠着小技术差点把全场人都闪瞎了——运球行云流水、过人炫酷花哨,跟他同队的安德差点都看呆了,在心里吐槽这个男孩仿佛不玩个彩虹过人就不会踢球似的,各种花里胡哨的炫技脚法不要钱的往出显摆。最后,他们俩一起踢了对面球队一个16:0,自此结下友谊。 阿兰也确实性格外向,在语言学校这两年已经能够呼朋引伴,经常跟他在一起玩的男孩都能凑足一个足球队了。 ——当然,这跟阿兰到目前为止都没办法通过德语等级考试、没能顺利进入中学学习也有很大关系,这位巴西来的天才少年,虽然在足球上天赋极佳,但是在语言学习上确实不太行,是语言学校远近闻名的学习困难户,老师们提到他都很头疼。 安德跟阿兰打了声招呼,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一群小弟,很惊讶的发现今天“南美帮”来操场踢球的人并不多,大部分男孩都没在,只有阿兰和他几个关系特别铁的哥们在操场上。 安德指了指阿兰身后,向他做了一个疑问的表情,阿兰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嗨”了一声,无所谓道:“他们打架去了。” “打架?”安德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阿兰说错了。 但南美人很随意的耸了耸肩:“是啊,打架。低年级刚入校的中东人骂里瓦尔多是毒/贩和ji/女的儿子,里瓦尔多骂了回去,说他们是恐怖分子,所以——打起来了。” 安德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阿兰轻描淡写的语气,还是该惊讶他就这么把事情告诉给了自己。 “你不担心我去跟老师说吗?”他狐疑地眯起眼。 阿兰大笑:“拜托,中国男孩儿!别做那种一有问题就去找老师的宝宝,你知道没人喜欢这种人的对吧?而且我给你个忠告——” 他凑近安德,神秘兮兮道:“虽然那个中东男孩确实嘴贱,但里瓦尔多的爸爸真的是毒/贩,你不会想惹他生气的。” 安德觉得自己过去十三年都没有没想过自己的同学里能有这样的存在,他惊疑不定地看了阿兰半晌,确认对方不是在耍自己,而是认真的。 阿兰大概也是觉得安德的表情太好笑,他拍了拍安德的肩膀:“朋友,别担心,里瓦尔多是个好人,他脾气很好的。” 被阿兰吓了那么一通,安德当然就没能踢成球。 他拒绝了阿兰的邀请,独自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回班级里拿作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在储物柜的角落里,在语法课上跟自己搭档的“两兄妹”正在说话。 那个叫萨拉的女孩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连珠炮一般,根本看不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而那个叫巴赫扎的男孩则呲牙咧嘴地伸着胳膊,等着女孩给他上药。他手肘处的擦伤触目惊心,伤口大面积的暴露在空气里,表皮全部擦破,露出里面红艳艳的肉,看得人都觉得疼。 安德推门的时候,他们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正一同抬头看了过来。安德也在看着他们,三个人目光相接,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以,萨拉会说话。” 沉默许久,安德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他的这一声仿佛什么开关似的,萨拉和巴赫扎同时动了起来。 女孩继续给巴赫扎包扎,巴赫扎负责和安德说话:“萨拉当然会说话,”他用那种带着浓重中东口音的德语说,“而且她学得很好。” “……好吧。”安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那女孩,人家自顾自地缠着绷带,完全不见了之前连珠炮似说话的模样,而巴赫扎也显得态度冷漠。 安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打扰到了他们,他走到储物柜跟前,快速的抽出了自己今天的作业,在背包里装好。 在这个过程中,巴赫扎和萨拉都沉默的看着他,他不由得抖了抖脊背,撇开一丝不该存在的寒意。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安德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回头,有点迟疑:“唔……我听高年级的一个学长说,今天有人打架?” 那一瞬间,他感觉这对来自中东的兄妹(存疑)齐齐瞪了自己一眼。 不过随后,教室里的沉默告诉了安德答案,尽管他没有得到只言片语。 安德立刻扭头往出走,没来由的,他觉得再停留在教室里有点危险。 原来世上真的处处存在着巧合……和不可思议。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这么想到。 第 30 章 第 30 章 “早上好。” 又是周末,安德结束了这周在语言学校的学习,稍微放松了一些,睡到自然醒才起床。 他下楼的时候,李玫已经做好了早餐,自顾自地在听歌,斯坦泽尔则在看杂志——他们家订阅了好几份日报和杂志,尽管现在互联网媒体已经日渐取代纸媒,在新闻报道上更具时效性,但斯坦泽尔似乎还是更偏爱传统纸媒,用他的话说“报刊还是比互联网更具有权威性”。 他翻开的正是这周上半期的《踢球者》,这是一家总部位于德国纽伦堡的老牌足球杂志,在它发行长达将近100年的历史中,一直坚持着报道和评论足球这项运动,是远近闻名的权威足球媒体。 每一个赛季,踢球者都会推出他们的德甲/德国球员赛季评级,其对“世界级”球员严苛的评价标准是这家媒体的特色,有的时候,因为评价标准过于严格,而且只评价球员当赛季的表现,甚至会出现在“世界级”这个档次里没有球员能够入选的情况。 于是中国球迷戏称“keer(空缺)”才是足坛第一人,甚至能够包揽《踢球者》从前锋到中场到后卫再到门将的所有世界级榜单。 安德走下楼梯的时候,瞥到斯坦泽尔在看《踢球者》对于前几天欧冠比赛的评述。 这个赛季入围欧冠的德甲球队有四支:拜仁慕尼黑、多特蒙德、勒沃库森和沙尔克04,其中,拜仁和多特分别是2013年的欧冠冠军与亚军,在欧战中竞争力比较强,而勒沃库森和沙尔克04相对来说实力没有拜仁和多特那么强劲,因此斯坦泽尔非常关心这两支球队的晋级情况。 ——欧冠前期是小组积分赛的赛制,32支球队会分成8个小组进行比赛,每个小组的积分前二名进入淘汰赛阶段。 勒沃库森和沙尔克04这次被分到的小组都很不错,避开了强有力的对手,因此有很大希望出线。 “所以你在德甲喜欢的是勒沃库森和沙尔克吗?”安德好奇的问斯坦泽尔。 对方顿了一下,随后爽朗的笑起来:“不,不,安德,我哪个球队都不喜欢!我对德甲球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恶!” “但我看到你非常关心这两支德甲球队。”安德说。元宝小说 “那是我希望在欧战里,德国的俱乐部都能走得稍微远一点,”斯坦泽尔说,“让英国佬也能知道,除了拜仁和多特,我们还有其他的好球队!” 安德终于搞懂了斯坦泽尔的心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吃饭。 今天他有一节训练课,要在中午的时候赶到乌文斯堡的训练基地。 安德一吃完早餐就迫不及待地背上足球包准备出门,顺便例行公事地在身高墙上量了一下自己的个头。 出乎他的意料,今天他抵着自己的头用铅笔往木制的身高墙上划线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一夜之间就蹿了两厘米! 1米65! 这是蒂尔纳先生给他划的身高线! 安德欣喜若狂的确认了一下,随后迅速跑回到了餐厅里,给了李玫和斯坦泽尔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斯坦泽尔乐呵呵的抱了一下他,倒是李玫被吓到了,差点把耳朵里的耳机撞掉。 “我长高啦!”安德在餐桌前宣布,“我长到一米六五了!” 斯坦泽尔和李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恭喜了他。 安德喜滋滋的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心里上次没能出场比赛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冲他们说:“我马上就能比赛了!我要参加u13的正式比赛了!” “好好好,”李玫替他整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和因为做大动作而七歪八扭的背包,“那要好好加油啊,崽崽。” 安德带着这样的好心情一路去了乌文斯堡训练基地。 他到得非常早,其他的孩子们都还没来,一线队和二队的球员们也都还没开始训练,整个基地的训练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安德没管这些,他一溜烟小跑进了蒂尔纳先生的办公室,象征性的敲了敲门,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要向德国老头儿报告这个好消息。 “嘿!教练!我个子长够了!”他语调兴奋地大声道。 “……” 回应他的是一片安静,三个人同时坐在蒂尔纳的办公室里,除了蒂尔纳自己,还有一个棕色头发和络腮胡子、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和另外一个已经银发苍苍,但是也穿着正装,气质十分儒雅的老人。 三个人似乎是正在说话,闻言全都转了过来,看向安德。 安德也没想到办公室里是这样的情况,他愣在了原地,和蒂尔纳先生无辜的对视。 “安德,没关系,进来吧,过来坐在我身边,”蒂尔纳说,老头看起来还是乐呵呵的,招呼安德坐下来,然后才给另外两个人介绍道,“这是我们u13最聪明的小子,相当出色。” 那个儒雅老人听到安德的名字后点了点头,笑容非常亲切:“我知道这个孩子,伯顿和我夸过你好几次了,男孩,你认识我吗?” 安德眨巴了下眼睛,他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这个老人他当然认识!他叫加布里埃尔·施瓦茨——全乌文斯堡都认识他,他的名字被印在俱乐部所有文件的最前面!在外界看来,他就是这家俱乐部的代名词! “当然,我知道您,施瓦茨先生,您是我们的主席——” “哈哈哈,”老人笑起来,“没错,我的办公室在三楼,以后有什么问题欢迎你来找我。” 安德很乖的点了下头。 管他将来会不会真的去找,反正先点头,总不会错。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安德能听的了,主席先生和蒂尔纳先生也都没再向他介绍另外一个西装男人的身份,蒂尔纳先生悄悄塞给了他一个棒棒糖,打发他去找球队的设备管理员,让他问对方要一下一会儿训练要用到的装备,然后先去训练场自己玩。 安德这时候心里的兴奋劲儿也过去了大半,知道大人们可能是有正经的事情要做,所以相当乖巧的听了蒂尔纳先生的话,迅速从办公室里遛了出来。 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屋子里的男人们提到了一个词。 “转会”。 安德在高兴自己长高的同时,西格哈德也在这段时间里过得顺风顺水。 他先是顺利在u19站稳了脚跟,随后又在一门课上取得了非常好的课堂成绩,这让西格哈德非常开心。 时下年轻人中社交媒体盛行,西格哈德自然也不能免俗,因为心情好,他接连发了好几条动态在stagra上,还颇有兴致的翻了翻自己的stagra评论。 现在关注西格哈德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他认识的朋友、同学、在俱乐部和国家队的队友,还有就是一些球迷。因此他每个动态的评论一般也就几十条,最多不过一百来条,很容易就能看完。 西格哈德顺手翻了翻,手指掠过一个空白头像的账号,这个粉丝关注他好像有几天了,但只是偶尔发一下笑脸,从来没有文字。 ——大概是哪个球迷吧? 西格哈德不确定的想,不过他并没有知道这是谁的兴趣,随手一翻就掠过了这个人,开始回复一些现实中认识的朋友的留言。 第 31 章 第 31 章 等安德从蒂尔纳的办公室里退出来之后,屋子里的那个棕色头发、戴眼镜、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才看向蒂尔纳教练和主席施瓦茨,脸上带着笑,嘴里却抱怨道:“你们甚至都没给我和那位小球员做个自我介绍的机会——外公,你也太防着我了吧?” 被他喊外公的老人,也就是乌文斯堡的球队主席施瓦茨挑了下眉,说道:“你得小心一点,杰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经纪人了,要不是你今天代表科贝尔来谈判,我都不想让你踏进乌文斯堡的大门。” 杰克,那个中年男人,闻言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您说了可没用,我打小就在大街这里玩了,这里人人都认识我,怎么可能不让我进门!” 他说的理直气壮,施瓦茨也就笑了笑。 蒂尔纳不管他们祖孙俩打什么家庭官司,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只想一件事情,”他说,“科贝尔自己知道他要面对什么吗?” 杰克笑了,显然他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但是蒂尔纳在乌文斯堡已经待了很多年,颇有威望,因此他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了:“彼得,你知道,我的客户一定是做出了深思熟虑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的,他已经为乌文斯堡效力很多年了,也有过很多功绩,但在球队里,他却一直不是主角,外来的球员们占据了舞台中心,而我的客户却没能得到与自己的能力相匹配的东西……” 蒂尔纳对他这一套说辞颇感无奈。 “没错,科贝尔确实在我们这里待了很多年,他还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球员,”蒂尔纳道,“但我不认为他准备好为红牛效力了——我没想要阻止他转会,杰克,只是他应该慎重的选择自己的下一站,而不是去一个你们给他推荐、而他根本就不可能上场的球队。”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施瓦茨主席微笑的表情却一点没变,杰克也不怎么在意。 毕竟,蒂尔纳再怎么德高望重也只是一个青训教练,而杰克却是科贝尔的经纪人,他最主要的工作是为客户争取想要的东西。 “你有你的观点,我有我的。”杰克这么说道。 眼见着他们谈不好了,蒂尔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对着主席施瓦茨说:“我要去训练场了,这会儿孩子们应该都已经到了。” “你去吧,彼得,”施瓦茨同意了,他拉开靠椅,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一下杰克的肩膀,“走吧,小子,去我的办公室,我们再谈谈。” 还能谈什么?当然是谈科贝尔的转会。 蒂尔纳其实心里很无奈,他并没有那种因为自私而非要让球员留在乌文斯堡的心理,也不反对球员们去别的俱乐部试一试——对很多球员来说,踢球只是一个工作,赚钱养家和功成名就都很重要。 但是科贝尔的情况不太一样,这个球员是蒂尔纳教了好几年的,已经颇有感情,他深知对方的性格较为软弱,面对竞争的时候很容易退缩,而球员本身的身体素质也不是特别强壮,在对抗激烈的德乙联赛本来就比较吃亏。蒂尔纳跟他说过好多次这样的问题,但要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改变身体肌肉情况就会改变踢球时的动作水平,球风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球员踢惯了一种风格,自己是很难下定决心改变的。 人对于未知的恐惧永远最大。 还没等蒂尔纳扭转过来科贝尔的想法,他就已经被经纪人说动,不愿意留在乌文斯堡了。但是他的下一站却是的 同在德乙的莱比锡红牛。 乌文斯堡和莱比锡红牛都是这个赛季有望升上甲级联赛的德乙强队,但是莱比锡红牛野心更大,资金支持也更加充足,这家俱乐部从2009年组建完成起就定下了10年之内从第五级别联赛冲上德甲,并获得德甲冠军的目标,为此他们招兵买马,为打上德甲并且争夺德甲冠军而组建球队阵容。 在蒂尔纳看来,科贝尔目前还没有在莱比锡红牛打上首发的能力,对于一个青年球员来说,不能出场、难以积累比赛经验、枯坐板凳这样的循环是不可以接受的。 ……然而他的球员可能不这么想。更高的薪水和更大的平台令人向往。 蒂尔纳微微摇了摇头,准备走出办公室。 出门前,杰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他一句:“刚刚到你办公室来的小球员……我记得他叫安德是吧?好名字啊,电影男主角一样,他是哪个亚洲国家的男孩?”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蒂尔纳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施瓦茨就已经微笑着回答了外孙的问题。 “安德是我们这里的中国男孩,”他说,“是个很棒的小伙子,很有天赋,只是老彼得总是压着他,觉得天才还需要打磨打磨,一直没让他上场踢过比赛,对吧?” 他说完,甚至还冲蒂尔纳眨了下眼睛。 蒂尔纳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佯装自己很急,找借口立刻离开了办公室,因此没能听到后面杰克和施瓦茨说的话。 “中国——哇哦,那可是片很大的市场。”杰克说,“爷爷,现在所有的俱乐部都在开发中国市场,皇马和巴萨的中国行,曼联在中国做商业开发,拜仁和多特也喜欢那里,拜仁今年就让瓜迪奥拉带着他的球员们去了上海,他们可是都觉得这片土地充满了商机啊。” 施瓦茨看不出什么表情:“这男孩只有13岁。” “能在13岁被乌文斯堡看中,这在中国球员里也不多见了,”杰克说,他最后又补充道,“虽然中国有着广袤的市场,但他们的球员——”他耸了下肩,一切鄙夷都写在表情里。 他感叹完这个发现施瓦茨没有理他,继续问道:“你们怎么会发现一个中国球员?他是哪个经纪人介绍过来的?就我所知,在德国,做日本球员经纪工作的比较多,韩国也有,但似乎还没有中国人。” “安德在这里居住,”施瓦茨说,“他妈妈移民到了这里,现在他和妈妈还有继父住在乌文斯堡,你的话让我们听起来很像人口贩子,杰克,或许你在这一行做得太久了,已经忘记决定球员好不好的不是经纪人,而是他自己。” “但有我们在,他们能变得更好。”杰克满不在乎道,“蒂尔纳是个老古板,他不管科贝尔在更衣室里尴不尴尬,不管科贝尔现在的薪水能不能匹配他的实力……”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在做对球员来说天使的工作,尽管有的时候会被看做魔鬼。” 第 32 章 第 32 章 (1) 安德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故事,他还沉浸在自己长高了的快乐之中,正恨不得向所有跟自己认识的人都说一下身高的问题。 小卷毛内森烦不胜烦,他仰头望天,生无可恋,对安德的兴奋无动于衷。 格兰德则因为个子太高而逃过一劫——他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安德在面对格兰德时必须得仰着头看他,这让男孩对于和格兰德讨论身高问题毫无兴趣。 “认真的,安德,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内森说,“拜托,就算你长高了,但你还是我们几个里面最矮的。” 他的话直白而不留情面。 安德戳了戳他的一撮小卷毛,一点没生气,笑嘻嘻道:“内森,你和我差不多高,就别互相攻击了,我们应该联手起来对付格兰德!他再高就踢不了中场了,教练组说不定要把他放到后卫线上去。” 虽然在足球场上,并没有什么身高对应什么位置的说法,但在大家进行训练和比赛的过程中还是普遍存在一种对于身高的不成文惯例。 比如后卫和门将大多身材较为高大,那是因为门将需要在门前高接低挡,身高足够高的话很有助于他们摘下高空球;后卫们也是同理,弹跳力好或者个子稍高的后卫一般来说头球和防空能力都很不错,有许多球队都会看重这一点。当然,特例也不是没有—— “拉姆也才一米七,但是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边后卫。”格兰德说。 菲利普·拉姆是德国国家队和拜仁慕尼黑的双料队长,他身高只有一米七,甚至因为在场上看起来过于迷你而得到了“松鼠”的外号,但是他却在边后卫这个位置上发光发热,带领拜仁和德国队都获得了各自领域的最强锦标。 内森很赞同格兰德的说辞,疯狂点头,小卷毛在空气里乱晃,他还补充道:“梅西也只有一米七,可他还是能主宰足球这项比赛!” 安德看着他俩,神色充满不解:“……我没有说小个子就不能踢足球吧?” 他只是在开心自己长高了。 “但是你很像是高兴自己终于摆脱‘小矮子’这个称呼了,”内森提醒他,“我们差不多高,兄弟” 安德这才解释:“因为蒂尔纳先生告诉我,只有长到一米六五我才能出场比赛。” “居然还有这个规定?”内森不可思议。 格兰德也凑了过来,颇为惊讶:“这就是蒂尔纳先生的要求吗?可我之前没有听说过。”元宝小说 这个要求之前除了家人之外,安德谁也没告诉,小男生比较要面子,不想让同龄人们知道他没能首发出场的原因是因为矮。 现在他长到了基准线,终于能说出来了。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半天,训练场旁边盯着他们热身的助理教练走过来,在三个小脑袋上挨个拍了一下,叫男孩们停下聊天,集中注意力做热身活动。 “好了好了!”助教笑着说,“内森,格兰德,安德,你们三个快点做热身运动!一会儿蒂尔纳先生出来的时候你们要是还没好,小心被他罚跑圈。” 三个人连忙闭上了嘴巴,霎时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如鸡,只剩下大家热身时喘气的声音。 安德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开始规规矩矩地做起热身活动来。 由于今天是周末,球队安排的训练时间比工作日要长一点,因此做完热身活动和日常的训练之后,他们又迎来了一节分组对抗的训练课。 安德被分到了红背心的那一队,和格兰德一组,对面是小卷毛内森的黄队,两组男孩从哨声响起时就开始了对抗,安德面对的是平时经常在比赛里首发的后卫组合,他不如对方壮硕高大,但他比对方更加灵活,一旦寻觅到时机,安德就会立刻插上,比赛中途他就在禁区外游弋,伺机找到突破对方后卫封锁的机会。 他踢球的姿势很写意,带着点特别的味道。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很多都爱现,安德也不能免俗,虽然他减少了自己使用花哨动作的频率,但还是偶尔展示一下漂亮的过人技巧和不俗的带球功底。 在他来训练场上奔跑的同时,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训练场外则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正是杰克,他站在场地边缘,正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场上的小球员们,安德无疑非常吸睛——他是个中国人,只需要这一点就够了。 杰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蒂尔纳瞄到自己之前就离开了会场。 训练赛以安德这边的6:5宣告结束。格兰德今天传给了他两次助攻,为安德的进球增砖添瓦,就是这比分偶尔会让人怀疑两边的防守水平是否半斤八两。 而安德回到更衣室后快速打理好了自己,整理了仪容,同队友们告别后,就准备回家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还没走出俱乐部训练基地所在的这片街区,就有人拦住了他,而来者正是刚刚在蒂尔纳教练的办公室里所见过的杰克。 “……叔叔?”安德见他拦下自己,心里一瞬间将警惕值调高。 杰克也确实很像是在拐骗小孩:“你好啊,安德,我叫杰克,”他说着还准备了拐骗小孩的其他道具,“可以试试这个?牛奶味儿的棒棒糖,我小时候的最爱!或者你想吃巧克力吗……?” 安德没弄明白他突然地过来,突然地给他小零食是想做什么,他的思想就很简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立刻礼貌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杰克没有表现出被拒绝的沮丧,依然笑嘻嘻的向安德自我介绍:“我是施瓦茨主席的外孙,杰克。” 安德点了点头,刚刚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就能看出来这个中年络腮胡和施瓦茨认识,但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具体关系,现在知道是祖孙,一点儿也不意外。 但接下来杰克说的事情却让安德睁大了双眼。 ——“我想……或许可以做你的经纪人。你应该拥有一个职业经纪人。” (2) 安德瞪着眼前的男人,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没搞清楚对方口中的“经纪人”是什么意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亲切地把他带到了路边一家咖啡店外,买了两杯大号汽水,请他在咖啡店门口的露天桌子上坐下。 安德:…… 安德:“您动作挺快的。” 他认真的感慨,不是在阴阳怪气,也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单纯的就是对于杰克的动作发出了一声真诚无比的……赞叹。 坐在椅子上,大吸了一口汽水的男人露齿一笑:“谢谢。” 安德于是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抓起男人给他的那杯汽水,泄愤似的也端起来大吸了一口,二氧化碳激发出的气泡在口腔里爆发,喉咙里传出一股清凉的味道,大量的糖分从舌尖开始抵达大脑中枢,让安德不由抄起杯子再喝了一大口。 杰克觉得好笑,问他:“难道平日里你的家人都不让你喝汽水吗,小朋友?” 安德扫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很奇怪,他说:“我是个运动员,你见过哪个运动员整天喝高糖汽水的?” “运动员又不代表他们需要时时刻刻地忌口,”杰克说,“而且安德,你见过那些南美来的少年吗?我想应该有吧,毕竟你们u13的内森就是——在二十岁之前,这些来自南美的天才别说是喝汽水了,哪怕在夜店狂嗨、约炮、搞极限运动,甚至加入黑帮、吸食毒品……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天赋足够他们尽情的挥霍自己的青春,很多根本不自律的球星都能加入豪门,在万众瞩目中踢球……” 安德耸了耸肩:“你说的都是特例,而且你这么说会让我怀疑你作为经纪人的职业素养。” 杰克笑了:“所以我很欣赏你安德,你认为自律是件好事情,这很好,这是我们所有职业经纪人最希望自己的球员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的咬字着重在“职业”一词上,来强调自己的身份。 “那你想说什么?”安德没想跟杰克就自不自律的问题说太多,对他半天不进入正题有点烦躁,略微皱了下眉。 杰克终于进入了自己的正题:“当然是说服你选择我作为你的经纪人,好小伙。” 安德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自己现阶段需要一个经纪人,首先,这些经纪人给他的印象不太好,很多经纪人在签约之前都能吹嘘的天花乱坠,但是在签约之后却瞎搞;其次,作为一名球员,安德并不认为经纪人能对球员的发展起到多大帮助,他们再有人脉再有能力,手里的客户不够好,难道他们还能上场帮助球员踢球吗?最后就是,安德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经纪人去做的工作……想想吧,他才多大?这个年纪里的男孩大部分都还在青训营里摸爬滚打,根本没有接受过职业足球的训练,未来他们的真正职业也不一定是足球,很多人可能会申请大学,最后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他张嘴就要拒绝对方。 但杰克似乎知道他要拒绝似的,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先发制人道:“别急着拒绝我,安德,你也应该先听一听我要对你说的话。” 安德闭了嘴,冲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讲。 杰克带着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侃侃而谈:“我听说你是刚来乌文斯堡u13,那你可能不清楚,在欧洲,很多年轻的球员都会有自己的经纪人——你听说过那些12、13岁就辗转在很多俱乐部青训的球员吧?如果没有经纪人,他们怎么处理自己的合同呢?还有,你可以思考一下这些问题:比如,当一个小球员想要从乌文斯堡青训转会去阿森纳的时候,没有经纪人,谁替他和乌文斯堡谈转会,谁来替他和阿森纳谈薪水、住宿、学校、生活等等问题呢?” “……我想这些事情,家人就可以代劳。”安德不确定的说。 杰克摇头,他等的就是安德这句话,闻言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哦,男孩,”他夸张的感叹道,“你知道吗,所有那些被家人坑惨了的球员都这么想过。” 安德挑了下眉,有点不信他的话。 杰克则继续道:“我只这么说,你可能不信,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吧!就是我们公司前不久签下来的一名球员,很有天赋,我不夸张的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赌博挥霍完了他的所有薪水,你一定会在今年的金童奖名单里看到他。这位先生之前的经纪人就是他的父亲,他相信他爸爸,把所有的存款和合同都交给对方来打理,但是最后呢?他爸爸在跟俱乐部谈判的时候贪婪的索取签字费,甚至忠诚奖金,这些钱和他的薪水都被用在了赌桌上,而他一无所知。” 安德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他还真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在他们这个年纪,当男孩们谈论起球员的生活时,更多的还是关注那些球星的豪车、豪宅,他们那夸张的年薪和转会费,或者他们收集的球鞋,还有那些看起啦很酷的墨镜和衣服。除非是某个球星的球迷,很少有人会去关心他们的家庭,大家都习惯了看着《太阳报》的花边发笑,对桃色新闻习以为常,但并不怎么在意球星们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他们的经纪人,更不要说去想称不称职的问题了。 “……所以,当那位球员得知了自己父亲的情况后,”杰克的故事还在继续,“可想而知的,他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迷茫,在球场上的状态也肉眼可见的低迷了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信任的人会把自己的生活和职业都搅得一塌糊涂,他甚至不知道那一笔巨额债务要如何去解决——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他找到了我们公司。” “哇哦。”安德这次感叹出了声音。 杰克矜持微笑,坐在椅子上比了一个鞠躬的动作,非常自得:“没错,没错,正是我们帮助他解决了债务问题,帮助他和俱乐部重新谈判签了条件优厚的合同,也是我们帮助他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投资计划,找到了靠谱的投资经理,甚至我们还帮他买好了保险,为他的未来准备好了所有保障——本职工作,无需惊叹,这就是职业经纪人存在的意义。” 安德显得像是被他说服了,问道:“那么,这位……先生?”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氏,犹豫了一下。 “杰克·施瓦茨,”杰克又自我介绍了一遍,“请叫我杰克就好,我所有的客户都这么亲密的叫我。” “好吧,杰克……叔叔,”安德说,“我承认你的故事很动人,职业经纪人也有很大的作用,但是我并没有一个赌博成瘾的父亲,也不需要跟俱乐部谈合同,我才13岁,甚至还有5年才到签成年合同的年纪。” 他看着对方,眼神非常真诚,但神态很从容,甚至完全不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杰克忽然就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孩特别矛盾,有的时候,他完全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因为长高而闯进主教练的办公室里大声欢呼,有的时候他却显得过于……早熟,像是比同龄人多经历了什么似的。 “不,你需要的,安德。”杰克斩钉截铁地说,对于孩子,他有他的说话方式,但对于早熟的孩子,那是另外一套,“你想过吗,你可能不会顺利地从乌文斯堡u13升上u15,或者u17、u19、二队……当然,也有可能有例外的情况,但你应该心里清楚,现在和你一起在青训营踢球的大多数孩子都不会跟你一同走到最后,你们会在突然有一天分道扬镳,然后散落在全国各地,有的人会埋没在低级别联赛,从此岌岌无名,有的人可能会奋发向上,真正成为德乙和德甲联赛上的职业球员,甚至有的人会青云直上,为拜仁、或者英超西甲联赛的那些豪门球队踢球——” “我们要做的,是让你能够有选择。如果你不能加入乌文斯堡二队,那么没关系,我们会为你推荐适合你的队伍,让你能够踢得上球,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为未来加入职业联赛做好准备……我们在全国有很多人脉,会向各个俱乐部的球探们推荐你的资料,让你有机会去试训……如果你表现得很好,豪门的大门就由我们为你打开。” 安德必须得承认,杰克这一席话完全说中了他的内心。 他已经见过残酷的故事了。 他在祖国的足校同学,他们中的一些人尽管天赋异禀,但最后很可能也只是在高考里靠足球这个特长加上几分,然后按照父母理想的轨迹规规矩矩地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莫斯科火车头青训营里的天才少年们,有的因为家庭困难而停止了练习,有的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走出俄罗斯联赛;乌克兰草地上的那些孩子,已经在极小的年龄经历了整个国家的分裂和炮弹扬起的战火…… 而他的生活已经比这些好太多了,至少他还有可能继续自己的梦想,而他的生活也没有被外界的纷扰所干涉。 但安德依然不能放松,杰克说的是对的,尽管他已经顺利的进入了乌文斯堡u13,但在全德国,这样的青训队伍至少有成千上百个,他们现在能踢得也仅仅是南部地区联赛,在北部,还有大名鼎鼎的云达不来梅青训;在西部,则有勒沃库森、沙尔克04、波鸿等青训队;甚至在欧洲,在南美,比他天赋更高的那些孩子,比他更加努力的那些孩子……如果他不能在淘汰制的青训里一级一级向上攀登,那么等待他的就是掉下去,然后亲自摔碎捧在手里的梦想。 杰克看出他已经动摇,也不再说话,递给他一张名片,笑着说:“好了,男孩,把这个带回去给你的家长吧,我想我更应该和他们谈谈,这样你也可以放心了,我总不可能是什么要面见你父母的坏人。” 安德接过那张名片,他扫了一眼,上面写着【(fantasysports)奇幻体育公司,杰克经纪人】,他对杰克的观感瞬间从靠谱变成了不靠谱,他眯着眼重新打量刚刚还把一席话说得气宇轩昂的男人,疑惑道:“奇幻?体育?” “唉,”杰克叹了一口气,捂着脸道:“是的,别笑,我们公司确实叫这个,这是我们老板起的名字——我每次出门都不想给人介绍自己在哪里上班,这是有原因的。” 他说完,又悄悄把捂着脸的一只手往上面挪了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安德:“你可以去谷歌我们公司,我是认真的,孩子,不是什么愚人节玩笑。” 安德再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还是觉得很不靠谱,不过他没有再出声询问,把名片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对杰克说:“我会给我的家人看看的,先走了。” “再见。”杰克说,他却没动,坐回到了椅子里,准备再要一杯饮品。 他们就在这里告别了。 第 33 章 第 33 章 安德回到家里的时候,李玫还没回来,斯坦泽尔则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把自己的足球包挂到墙上,走到厨房里拆了一瓶猕猴桃汁,这才又重新走到客厅里,坐在斯坦泽尔的身边。 这一系列的动静让斯坦泽尔从电视剧的世界里抽离了出来,男人斜着头看向安德:“怎么了,小子?你不是说要跟蒂尔纳教练报告自己长高了的好消息吗?”他说起这个的时候满脸揶揄的笑,是那种家长们看到孩子犯蠢的时候就会有的笑容,“蒂尔纳教练有没有说让你出场比赛?” “他也很高兴……只是没说会让我首发。”安德让自己瘫在沙发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柔软的靠枕里,放松着训练过后疲惫的肌肉群,“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哦?”斯坦泽尔奇怪,“是什么事?愿意告诉我吗,安德?” 孩子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当然是愿意说的,斯坦泽尔深谙这一套。不过他还是很礼貌的问了问,表明自己的尊重。这还是他跟育儿杂志学来的——当年李玫怀孕之后,欣喜若狂的准爸爸斯坦泽尔买了超级多育儿杂志,开始学习知识,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里面有很多内容根本无用且无聊,但还是有一些小技巧被斯坦泽尔用上了,并且效果很好。元宝小说 “是今天有个人找了我,”安德吸着杯子里的猕猴桃汁,含含混混道,“他好像是我们主席先生的亲戚吧——我是在蒂尔纳先生的办公室见到他的,当时那个办公室里还有施瓦茨主席,而那个男人后来又说自己姓施瓦茨……” “施瓦茨主席?”斯坦泽尔眼睛一亮。 他可是乌文斯堡铁杆球迷!当然清楚乌文斯堡现在的主席是谁! “他人怎么样?看起来亲切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话?” 安德有点惊讶:“上次我给山田和也当球童,你知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激动,斯坦泽尔。” “山田和也只是乌文斯堡的球员,而且他是这个赛季才来的,”斯坦泽尔解释,“但施瓦茨主席可是我们的主席啊!他已经在球队很多年了!从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就在乌文斯堡当总经理,后来又成为了主席!球迷们都很喜欢他的!” 安德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歪着头回想今天的谈话:“唔……那主席先生还是挺亲切的,而且他还知道我叫什么呢,我当时真的很惊讶!” 斯坦泽尔就显得很自豪了:“施瓦茨主席认识你,当然说明你很优秀,安德!” “呃,也有可能是他认识所有乌文斯堡的球员……”安德说,“我不觉得我一个青训球员能得到主席先生的关注,他应该就是觉得我比较特别?毕竟我是乌文斯堡队里的唯一一个中国人。” 他们说着说着,话题有点跑偏,安德发现了,赶紧正了回来。 “不说这个了,斯坦泽尔,”他有点纠结的问,“你认为,我需要一个经纪人吗?” “经纪人?”斯坦泽尔一愣,很显然,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安德从沙发里坐起来,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送到斯坦泽尔手上:“我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斯坦泽尔,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斯坦泽尔拿起那张名片两面都看了看,他蹙起眉头,看起来非常认真,莫名的很是严肃。 安德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斯坦泽尔才道:“……这看起来很正经,孩子,但我或许不能给你答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很认真的愧疚,而且他很坦诚——很多家长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而选择不在孩子面前示弱,但斯坦泽尔不这样,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会很坦诚地说不知道,孩子们也不会觉得什么“父亲高大的形象坍塌了”。 “我虽然很爱足球,但我距离它最近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在乌文斯堡的体育场里观看比赛了,”斯坦泽尔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需不需要经纪人,我想……假如,给你名片的这个人是认真的,我和你妈妈可以同他见个面,面谈一下,我们也能了解一下经纪人都需要做什么……”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懊恼,低声道:“该——,我都忘记思考这个问题了,对不起,安德。” “这没什么,斯坦泽尔,”安德说,“这又不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 他很好的安慰了斯坦泽尔,后者又振作起来,开始想办法:“我和你妈妈不了解这个,没办法给你建议,但是安德,或许你能问问自己的朋友?你在乌文斯堡u13的队友都有经纪人吗?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或许他们能给你很多有用的建议呢!” 安德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拿出手机,当着斯坦泽尔的面开始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斯坦泽尔则拿出电脑,在谷歌上搜索这家【奇幻体育公司】,希望能找到多一点的信息。 两个人分工明确,很快,斯坦泽尔就找到了公司主页,而安德也从内森和格兰德那里问到了答案。 “他们似乎都有经纪人,格兰德说他的妈妈目前是他的经纪人,阿历克塞有一个俄罗斯经纪人……而内森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他说自己目前的经纪公司在巴西,不过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因为他还受过另外一家公司的资助……” “哦。”斯坦泽尔说,“那你怎么想的呢,安德?你认为自己需要经纪人吗?” 安德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会一直留在乌文斯堡的话,我觉得是不用的……毕竟在18岁成年之前我并没有什么合同问题需要跟俱乐部谈判,”他边想边说,“但是……假如,我在青年队时期需要转会,那么我可能确实需要一个经纪人帮我处理这样的事情,斯坦泽尔,你觉得你和李玫可以担任这样的角色吗?” 斯坦泽尔摇了摇头:“安德,我的想法是专业的人可以做专业的事,因为谈判和合同都涉及到很专业的问题,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去处理……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和你妈妈可以为你试试。” 安德明白他的态度了:“所以,我还是选个专业的经纪公司比较好?” 但这又让他犯了难:“那这可怎么找呢?我们也不清楚这家公司怎么样?还有其他的公司会不会愿意和我签经纪合同……我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让他们心动的利益啊?” 斯坦泽尔和他四目相对,两人的眼里都有些困惑没能得到解决。 安德的小伙伴们情况不一,关系好的他已经问过了,这时候也不知道再去问谁。 他在脑海里思索片刻,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或许……我能去问问西格哈德……”他说,“他应该是有经纪人的,而且他可能见过更多的球员?” 但是,怎么联系西格哈德呢?安德并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stagra,犹豫许久,在私信里写到: 【嗨,西格哈德,你好,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叫安德,是乌文斯堡的……】 第 34 章 第 34 章 西格哈德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stagra私信,他正忙着在更衣室里整理柜子。 就像大部分门将一样,他在这个年纪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九,并且还在持续长高,因此衣服总是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显得不合身。 今天西格哈德穿了身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并不是多么昂贵的奢侈品,就是那种大街上很常见的平价物。和很多男孩儿不同,他对那些时尚潮流没什么兴趣,平常也不太在意自己穿的是不是潮牌。至于球鞋,他有赞助商——耐克公司在他成为德国u17队长之后就签下了他,跟他签了一份合同,从此承包了他的比赛用鞋。 科恩和他的柜子挨着,他刚刚冲完澡,这个时候也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换鞋,看到西格哈德穿戴整齐的模样,他冲对方挤挤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小声问:“刚刚沃格尔教练叫你去做什么?” 西格哈德也不瞒他,小声对他道:“是萨默尔先生和瓜迪奥拉先生找我——他们说让我跟着一线队一起去卡塔尔。” “哇——”科恩张大了嘴巴,双眼睁得圆圆的,他是想发出一声惊呼的,但又想到这里是更衣室,还有其他队友在,又硬生生把惊天大吼憋回了自己的肚子里,“——哦。” 但这一憋显然让人不过瘾,科恩拉住了西格哈德的袖子,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兴奋:“我的天!西格!西格!你也要去卡塔尔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替好朋友开心。卡塔尔冬训是拜仁慕尼黑最近这几年冬天的保留节目,德国的冬天比较长也比较冷,因此德甲联赛在冬季的休息期比其他几大联赛更长,这段时间被称作“冬歇期”。 毋庸置疑,能跟着一线队去卡塔尔,就说明球队准备让西格哈德跟着一线队——也就是诺伊尔他们几个门将在一起训练了!那可是一线队! 西格哈德已经兴奋过了,因此这会儿看起来非常镇定,还能把科恩扒拉着自己袖口的爪子从身上拉开,故作沉稳道:“没什么的,卢卡斯和詹卢卡他们也去。” “那不一样!”科恩兴奋的语调都变了,他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你见到瓜迪奥拉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元宝小说 虽然佩普·瓜迪奥拉已经在慕尼黑待了有一个半赛季了,但青年球员们对这位平时不怎么好接近的六冠王主帅还是充满好奇。 西格哈德想了想,回答说:“瓜迪奥拉先生会说德语,而且说起话来感觉还是挺温柔的,他就只是问了我训练上的一些想法,没说别的,萨默尔先生和我聊的比较多。” 当然,说不开心是假的,西格哈德语气平静,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 在更衣室里,他尚且还能忍住欢呼的冲动,但刚一回到家里,他就立刻原形毕露,对着花园里修剪树枝的男人大声喊道:“我要去卡塔尔啦!!!!!!” 男人抬起头来,那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和西格哈德长相有几分相似,但和西格哈德给人的少年朝气迥然不同,男人看起来就板板正正,十分可靠。 ——当然了,前提是他别说话。 “清醒一点,西格哈德,这我今天下午就知道了,”他说话的时候尾音上挑,无端有点轻佻,表情也很是不逊,让端正的五官都跟着他变得张扬起来,“说点我不知道的。” 西格哈德眨巴了下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你都不为我高兴吗,叔叔?” 他的小叔——眼前的这个男人,兼他的经纪人,敷衍的笑了一下:“行了吧?” 西格哈德显然同他感情很好,凑上来,神秘兮兮道:“那我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 “什么?”男人问。 “我今天下午收到克拉默教练的短信了,”西格哈德语气欢快,“他说,欢迎我加入u20青年队,我就要去明年的世青赛了!!!!新西兰!!!!!” 男人听到这里,定定地看了西格哈德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自己的笑容。他扬起眉梢,眼角也流露出同西格哈德一样的喜悦之情,叔侄俩对视一眼,互相给了彼此一个有力的拥抱。 “恭喜你,西格!”他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当然可以!”西格哈德的语气都变得自得起来,今天下午自从知道了自己要跟一线队一起去卡塔尔冬训之后,他其实心里就已经乐翻了天,只不过在外面顾忌着要沉稳,就没跟人到处炫耀,现在回了家,被压抑着的情绪一起释放,让他说话的语气里都带了洋洋自得的孩子气,“我要代表德国队参加世青赛了——!克拉默教练说,我会是他心中最好的那个门将!而且他会考虑我作为球场上的副队长!还有,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瓜迪奥拉也问了我参加u17欧青赛的事情,萨默尔先生还说我会跟诺伊尔一起训练!诺伊尔!一起训练!他会指导我吗?他会指导我吧!我听说他很愿意关照年轻门将的!我到时候……” 他一张小嘴叭叭不停,这对于西格哈德来说,是很难得的事情。 男人看着他,都有点不忍心打断。 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成熟,5岁那年他被父母送到了他们家里时就已经知道不哭不闹,让大人无比省心,后来他坚持要踢球,走职业球员的道路,在家里的百般阻挠之下自己跑去报名,向球探推荐自己,最终还真的被拜仁看上,自此开启天才之路。 ——但就算是天才,这条路又哪里是这么好走的呢? 西格哈德也受过伤,在球场上流过血,练习扑救的时候脑袋被撞出过大包,被足球击打头部导致轻微脑震荡……但这个孩子从来不宣扬这些,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去医务室,一个人默默消化这些伤痛,面对别人的时候,他总是摆出另外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似乎他就是永远可靠的那面墙,无论场下场上。 “西格,”男人收起了自己玩世不恭的神情,伸出手,握紧拳头,放在男孩面前,“这是个很好的,但远远不是你的终点,加油。” 西格哈德带着笑容,同样伸出手,和他碰了下拳头:“加油!” 他在花园里消化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深吸了一口气,往房间里走。 但心情实在太过美妙,往常普通的物件,这会儿都成了冲他微笑的奇妙魔法产品,西格哈德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下自己挂在卧室柜子里的德国队和拜仁球衣,打开stagra,准备发一条动态,隐晦的炫耀一下。 ——感谢社交媒体,不然他会恨不得冲着窗外的鸟儿抒发自己的高兴。 他的stagra有一周都没上了,不过目前关注他的人不是很多,私信箱里大多数都是广告和想钓他的骚扰信息。西格哈德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扫了一眼,刚准备全部清理掉,就发现私信里好像有一条正经消息,写得很长,但有个很熟悉的名字夹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点开了那条私信。 【嗨,西格哈德,你好,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叫安德,是乌文斯堡u13的一名青年球员,我们在中心球场见过,还记得吗?那晚德国队大胜巴西,我还记得你当时是多么的激动和自豪。 我写这条私信是想向你求助,就在昨天,一个名叫杰克的经纪人找上了我。说真的,我不觉得自己目前需要职业经纪人,但他巧舌如簧,让我也变得不确定了起来。他向我陈述了职业经纪人和父母经纪人的区别,也说明了自己的公司(叫奇幻体育公司,多么不正经的名字),但我来德国的时日实在尚短,身边的朋友大多也对此没有研究,再加之那位经纪人是乌文斯堡主席的亲戚,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求助于俱乐部——因此,西格哈德,非常冒昧的,我想起了你。你在豪门俱乐部踢球,或许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能给我一些建议,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吗? 你真诚的,安德。】 西格哈德认真看完了这条私信,又点进那个用户的主页看了看,就在昨天,这个用户发了自己的第一条stagra动态,是一张捏得惨不忍睹的三个橡皮泥人照片,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一场……太空大战? 照片的右下角则写了【海莲娜赠予安德,2014年秋】的字样。 西格哈德这才大概确信对方就是自己在乌文斯堡遇到的那个男孩。 他思考了一下,先关注了对方,然后开始写回信。 【你好,安德,我当然记得你,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还祝我比赛顺利了,不是吗?当然,那天的比赛真的很顺利:)】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一顿,觉得自己有点太不给乌文斯堡面子,于是改了改,把后面那句删掉了。 【……我很开心能在这个问题上帮助你,如果你想要我的建议的话,那么,去找一个职业经纪人吧。父母经纪人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如果你的父母在体育这个领域并无人脉,职业经纪人才能真正帮助到你。】 【但我不建议你签约奇幻体育,这家公司……】 他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又跑出来到院子里,问自己的叔叔:“嘿,我有个朋友,被奇幻体育的经纪人找上了……” 男人挑眉:“你朋友多大?——应该没成年吧?奇幻体育这段时间真是到处招揽人才。” 西格哈德捏着手机:“我想建议他不要跟奇幻体育签约,但是……” “但是你又觉得自己没办法给出这么具体的建议,因为这是在左右他人的决定?”男人替他把话补全。 西格哈德点了点头。 他叔叔就笑了:“哦,西格,你太好心了。有的时候被这种公司看上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们虽然对待小球员广泛撒网,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经纪公司,比有的时候任由亲戚朋友瞎搞来得强多了——当然,我们这样的是例外,我的本职工作就是体育经纪,不像很多父母,他们甚至连合同都看不懂,就敢去跟俱乐部谈判了。” “但……我的这位朋友是个中国人,”西格哈德苦恼道,“他说联系他的经纪人是他所在俱乐部主席的亲戚,而且对方……” “中国人?”他的叔叔捕捉到了关键词。 西格哈德皱眉看向他,他看了好一会儿,从男人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兴味的光芒。 “你不会是要……?” “西格哈德,他踢球怎么样?”他的叔叔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花剪,一把搂过西格哈德的肩膀,“如果是你的朋友,能在赛场上认识,踢球应该很不错吧?你怎么不介绍给我?我可比奇幻体育那群家伙好多了——不过幸好,还不算太迟,你现在跟我先聊聊这位……我的未来客户。” 西格哈德觉得自己就不该多嘴,他挣脱男人的手臂,头痛道:“我就见过他两面!我甚至都没看过他踢球!不过他入选了乌文斯堡u13,我想作为一个亚洲球员,这似乎已经很不错了?” 他扭头看向男人,发现对方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手机,西格哈德立刻将自己的手机捂在手心里,神情警惕:“你真想签他?” “为什么不呢?”男人反问他,“拜仁一直想找一名中国球员为他们效力,以此开发亚洲市场,只是一直没有球员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罢了。如果我能够签下一个来自东方大国的未来之星,他的价值将不可限量!况且,与其签去奇幻体育,跟一个刚刚入行的经纪人在一起,还不如和我签约,西格,你的耐克赞助是谁为你谈下来的?” “你可真是个标准的商人。”西格哈德语气平平。 男人笑道:“多谢夸奖。” 他还不忘提醒西格哈德:“记得跟你的朋友提提我,如果他愿意等待的话,我可以明天,不,今天就去乌文斯堡。” 西格哈德:“……” 这么多年了,他叔叔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表演双重人格,刚刚那个跟他击拳鼓劲的热血青年一下子就变成了油滑的威尼斯商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西格哈德往楼上走,边走边给安德继续回私信,他删去了关于奇幻体育的那段内容,打字道: 【下周我就要随队前往卡塔尔了,回复社交媒体上的私信不会太及时,可以给我一个私人手机号吗?或许我们可以在电话里详谈。】 他没说奇幻体育的坏话,也没有替自己的叔叔说好话——这就显得太刻意的,像是他想给自己叔叔招揽客户似的。 西格哈德准备等联系上安德之后,听听对方的想法,再做打算。 当然,他也没忍住暗戳戳的将卡塔尔放在了文段里,这是一种隐秘的炫耀的小心思——原谅西格哈德吧,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恨不得暗示现在见到的所有人自己就要跟着一线队去卡塔尔冬训。 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楼梯上走,随口哼起安联球迷们非常喜欢的一首歌:“i"gonnaworkthestraw……andi"bleedgrightbeforeylord……” 然而此时的西格哈德还想不到,他随口哼起的小调成了他第二天训练场上的注脚,他没能按照自己预想的同安德在电话里详谈—— 那时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同外界交流的心思。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下降。”(尼采) 第 35 章 第 35 章 今天的慕尼黑下了大雪,鹅毛一般的雪花覆盖住了塞贝纳大街的道路,凛冽的寒风夹带着碎小的雪屑,落在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人群身上、鬓发上、以及肩膀上。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了,所有人都出奇一致的将头转向了训练场边缘的方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严肃或悲悯的表情,就连平时最喜欢嘻嘻哈哈的u19球员们都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探头张望,眼里带着一点紧张。 “小心点!别急!”有人在喊。 “先让西格哈德别动!不要挪动他!再等等,队医很快就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西格哈德则呆呆地坐在原地,此时此刻,他已经听不到人们在他耳边说什么了。 巨大的不知所措如同忽然从九天之上降下的雷击,重重地砸在他的心脏上,他感觉到仿佛有人攥紧了他目前的感官,让他被笼罩在一片抹不开的混沌里,这混沌遮云蔽日,可怖又可惧,一瞬之间模糊了整个世界同他的联系,让他宛如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空荡荡的旷野里,再难找到生门。 西格哈德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如果他能够知道的话,或许他就不用再这样傻傻地坐在训练场的草皮上,等待着外界的嘈杂声将他唤醒。 ——但他又不怎么想醒,假如这只是他的一场噩梦,那就让生活尽情的用梦境来惩罚他吧,而不是将一切作用在……现实里。 他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裤管,指尖和布料接触着,柔软的指腹在布料上摩挲出一片痒意——如此真实的触感,怎么可能会是梦境? 西格哈德绝望的想。 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和科恩有说有笑地在更衣室里换着球衣。 他们聊起卡塔尔的天气,聊起即将到来的那趟训练行程,西格哈德说自己可以给科恩带卡塔尔的礼物回来,科恩则认为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容易带上飞机的东西。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这个,又谈起明年世青赛的教练克拉默,科恩提到波鸿青训,他们的u17和u19两队在过去的几年内接连斩获西部联赛冠军,而率领他们夺冠的教练正是克拉默,这位教练也因此在业内积攒了一些名气和口碑,被德国足协看上,让他来担任u20世青赛的主教练,在明年带领青年国家队征战新西兰。 “我喜欢他。”科恩说,憧憬的神色毫不遮掩,“克拉默可真是个新潮的教练,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他之前在波鸿的战术实验,他们已经开始喊他小瓜迪奥拉了!” “我们这里都有真正的瓜迪奥拉了。”西格哈德说,他还是指了指一线队的训练场方向,“喏,就是那里,他最近每天都站在那个位置,风雨无阻,而且我听俱乐部的管理员说,瓜迪奥拉先生还经常在办公室里加班研究战术,你要是真的喜欢,可以每天都去蹲点,用你对战术实验的热爱感动他。” “哇,你怎么把我说的这么像个stalker?我只是喜欢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科恩嚷嚷,“你不觉得这种战术狂型的主教练都特别有……怎么说呢,就是学院气质吗?” “那你口味还挺多变的,”西格哈德吐槽,“你之前还告诉我你喜欢克洛普教练那种在场边激情四射的类型。” “这并不冲突嘛,嘿嘿,”科恩傻笑,“人类的本质就是慕强,我就是喜欢厉害的主教练!” “那沃格尔先生呢?”西格哈德挑眉。 科恩滴水不漏:“那当然是我的最爱啦!——毕竟我的生死就掌握在沃格尔先生手中。” 西格哈德被他逗笑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最近的流行乐。 西格哈德对此全无了解,他还活在大街小巷都唱着《baby》的年代,而科恩则迷恋小众乐队、摇滚、rap和哥特,聊起这些来滔滔不绝,西格哈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基本没听出来他在讲什么。不过科恩的这个话题吸引了更衣室里的其他人,好几个队友都凑上来分享自己的歌单,一时间更衣室里的气氛其乐融融。 接着就有人开始恭喜起了西格哈德,大家七嘴八舌的又说回到了卡塔尔,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钦羡,西格哈德则低调的矜持微笑,大方接受了队友们的恭喜,谦虚地说希望自己能跟着诺伊尔一起学习。 ——门将这个位置的竞争性没有其他位置那么强,大伙心知肚明西格哈德最多也只是跟着一线队一起训练,诺伊尔在一线队的地位稳如泰山,二队也有自己的门将,如果不发生意外,西格哈德基本上不可能被抽调过去,因此倒没人产生类似嫉妒这样的情绪。 更衣室里换完球衣,就到了常规的训练时间。 沃格尔教练在训练场外面等待着他们。 这些男孩们在一起训练也有一个赛季了,沃格尔教练不是个特别严厉的人,相反,他挺好说话的,对男孩们每一个人都很是关照。男孩们也投桃报李,人人都喜欢沃格尔,人人都愿意为他出战,训练的时候大家也都很听话,没人瞎捣乱。 西格哈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按照平时例行的训练安排,按部就班的完成了热身和扑救的练习。 练习的中途,沃格尔教练还走到了他身边,心情很好地同西格哈德打招呼。元宝小说 “嗨,西格,早上好!” 西格在压腿,闻言立刻转过头,向沃格尔轻轻笑了一下:“早上好,先生!” 今天天气比较阴沉,天空里飘着一点小雪花,训练场上则开着地暖,暖烘烘的将落下来的雪花全部融化掉了,只有一些雪花还顽强的挂在了人们的身上,抗拒着落回到大地,再被供热系统融化。 沃格尔发现西格哈德的眼睫毛上就挂着雪花,不由得笑了起来,帮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眼睫,开玩笑道:“西格,今天天气这么阴,我们训练场上如果说还有什么灿烂的话,那一定就是你的头发了。” 西格哈德换了个腿继续压着,跟教练说笑:“您都这么说了,要是探照灯不够用,我愿意把头发剪下来,送给设备管理员林奇先生。” 沃格尔哈哈大笑。 “对了,西格,”笑完之后,沃格尔又同西格哈德说起去卡塔尔的事情,“上次你去见了萨默尔和瓜迪奥拉先生,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在卡塔尔的训练安排是跟着曼努一起的?” “告诉我了!”提到这个,西格哈德的声音都变得亮了,他的蓝眼睛晶亮亮地看着沃格尔,显然对此安排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瓜迪奥拉先生说,我到时候会跟塔帕洛维奇先生还有曼努一起!” 塔帕洛维奇和诺伊尔是非常好的朋友关系,他曾经是沙尔克的二队门将,后来拜仁从沙尔克签下诺伊尔的时候,为了诺伊尔的心愿,就把当时这位年仅32岁,没有任何联赛执教经验的退役门将也一同签了回来,让他成为了队内的门将教练。 西格哈德对接下来的训练颇为憧憬,沃格尔笑呵呵的拍了下他的肩膀:“那要好好干啊,西格!” “我会的!”西格哈德肯定地说。 热身结束之后,沃格尔开始按照计划安排分组对抗赛,他让西格哈德去红背心的那一组当队长,并且给他配了一套完整的这个赛季的主力后卫阵容,但同时又将所有的主力进攻球员都放到了对面蓝背心那组。 这个分组还挺有趣的,球员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西格哈德举手示意红组的队友们围上来,稍微商量了一下该怎么踢,怎么防守,接着就开始了对抗训练。 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训练赛,和平时他们进行的百十场训练赛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恶意犯规,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冲突,大家都知道分组对抗是教练组为了锻炼球员们的实战能力而提出来的建议,因此大部分人都精力集中,全力以赴,争取能表现得好一点,让教练组看中,然后在接下来的正式比赛里争取首发出场。 西格哈德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好胜心强,一直都是公认的球队领袖,队长袖标从俱乐部戴到了国家队。所以,虽然他的位置相比其他人更稳,但他也毫不懈怠,在门前蹦蹦跳跳,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到场上,力图争取一球不失。 坏就坏在了这里。 对面蓝队的前场是他们的主力阵容,相比红队的前场要更强一点,中场也略胜一筹,因此红队的球门前很快便风声鹤唳,让西格哈德绷紧了自己身上的肌肉,随时准备做出扑救。 在蓝队的第二次进攻中,蓝队前锋斯托尔茨带球过人,绕过了后卫线,直直向球门袭来,在高速奔袭的状态中扬起右脚,极为大力地抽射——但是!!!这一次大力抽射没能正中足球,在他身前,西格哈德已经出击! 他穿着红色的背心,按道理来说应该比较夺目,但斯托尔茨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右脚和足球上,而西格哈德更是为了封堵他的射门角度,甩出自己的身体,倒地斜铲,脚尖捅向足球! 天还下着雪,训练场之前开了地暖,很多雪花都融化成了水,场地有点湿滑。 斯托尔茨已经收不住发力的右脚了,西格哈德也被湿润的草皮带得更向前了一点—— “砰!” 西格哈德的右腿撞上了蓝队前锋斯托尔茨,两个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声巨响,足球被高高铲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落在了球场外围。 而在场内,西格哈德已经捂着自己的膝盖倒在了地上,他侧面倒着,神情痛苦。而斯托尔茨也被绊倒在了草皮上,正艰难地用胳膊撑着地,试图爬起来。 斯托尔茨被铲得那下很重,他倒下来的时候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讲点道理,这只不过是一场训练赛而已,西格哈德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就为了显示他能跟着一线队一起训练的实力吗?拜托,训练又不是必须三军用命的重大比赛,幸好我身强力壮,没有出问题,不然…… 斯托尔茨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撑起自己的身体,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还没在心里抱怨完,抬头就发现许多队友都围了过来,沃格尔教练也正在快步朝这边走来,面色阴沉严肃,看起来已经十分生气——等等,教练怎么会这么生气?确实,这是危险动作,但也没有必要…… 斯托尔茨觉察到不对,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已经爬起来了,但西格哈德还侧躺在地上,紧紧地闭着双眼,额角渗着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鼻尖一滴一滴地滴在草皮上,抱着自己右腿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西格!”这是科恩冲了上来。 “西格!”更多的队友也凑了过来。 “西格!你还好吗?”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俱乐部的理疗师也已经闻声从医务室的窗户里探出了头,沃格尔越走越快,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冲天的怒火,重重踩在地上,仿佛草皮就是导致这场冲撞的罪魁祸首。 “科恩!别急,你先别动西格!让队医来!”有人已经在喊了。 一位理疗师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跑,大声问:“要不要担架?” 他这一句出口,所有围着西格哈德的u19队员都颤了一下。 科恩的表情看起来最为难过,他的眉头已经纠结成了一团,整个人蹲在倒地的西格哈德旁边,看着好友的身体在草皮上轻微抖动,他的手却悬在半空,连挨都丝毫不敢挨过去。 “哥们,”科恩颤着声音问,“你还清醒着吗?你没事吧?” 西格哈德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他依然闭着眼睛,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让周围其他人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终于,队医汉塞尔风一样的提着医疗箱跑了过来。 他一赶到,人群立刻摩西分海般为他让出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汉塞尔看到西格哈德这样的时候也有点震惊,他安抚般的将西格哈德的手从他的膝盖上取了下来,用比较轻柔的力道上下摸了摸西格哈德的小腿,接着冲沃格尔摇了摇头。 “天啊——” “我的天——” 人群中,年轻的u19球员们爆发出一阵小声的低语。 沃格尔教练则重重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汉塞尔——”他沉痛地询问,“那我们现在……?” “担架过来了没有?”汉塞尔回头问道。 人群再次分开一条路,两位理疗师带着担架赶到了。 汉塞尔拿自己的手帕替西格哈德擦了擦濡湿的额头,看了看他,说:“去沃尔法特博士那里做一个检查吧——沃格尔,还有西格,你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比凝重,说完后甚至还补上了一句:“非常坏的心理准备。” 科恩协助理疗师们小心地将西格哈德挪到了担架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沉默不语的西格哈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沃格尔看他这个样子,也没让他再留在训练场里,他拉起科恩,吩咐助理教练:“让其他球员就地解散吧,今天……今天改成单人的训练项目,你们监督孩子们完成……马上就是冬歇期了,再让男孩们都把自己的更衣室柜子整理一下……” 助理教练眉头紧锁:“那我们之前的安排……” 沃格尔平时都是老好人,今天难得又严肃又严厉,冷冰冰的看了助理一眼:“分组训练肯定不能做了,你看着办吧。” 安排完其他球员的事情,他拉着科恩,跟随着队医一起往担架行进的方向走。 科恩此刻已经傻了,他愣愣地坠在沃格尔身后,撞到人也不自知,直到脑袋上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科恩,”沃格尔严肃道,“你是西格在u19最好的朋友,我安排给你一件事情。” “对……对,我是他队里最好的朋友,”科恩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显得如梦初醒,“您说……要我做什么?” “去通知西格的家人、经纪人,现在就立刻赶往市中心沃尔法特博士的诊所,”沃格尔说,“我要跟着西格哈德一起上救护车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到达那里,你务必要通知到,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如果沃尔法特博士判断要立刻进行手术,我希望西格的家人能及时到场。” “好……好的。”科恩说。 他伸手去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却忘了自己现在还穿着球衣球裤,球裤没有口袋,他掏了个空,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沃格尔:“先生,我去拿手机。” 沃格尔点头:“快去!” 科恩就迅速往更衣室里跑去。 沃格尔捏了捏眉心,准备去医务室里见队医。 他疾步走到医务室的时候,刚刚被撞到了地上的前锋斯托尔茨也已经到了医务室门口,正眼巴巴地往里面看。 见到沃格尔过来,生性急躁的前锋转过头来,可怜巴巴的喊:“先生……” 沃格尔赶他走:“去训练吧,别待在这里。” “但是,先生!”斯托尔茨急了,“我不是有意——不对!不是我撞上去的!我当时就是要射门来着!西格他……” “别急,孩子,先不说了,我去看看西格,你去训练。” 沃格尔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西格哈德的受伤,多半的责任在他自己,还有一些意外的因素,斯托尔茨最多就是收脚不及时,但当时那个情况,他刹不住是正常的…… 但沃格尔心里同样清楚的是,这一下碰撞,撞走了西格哈德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机会。 卡塔尔的冬训营、新西兰的世青赛,如果伤情严重的话,甚至…… 沃格尔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斯托尔茨被沃格尔强硬的赶回到了训练场里,他推开医务室的门,队医们正在忙碌地给西格哈德做着详细检查。 他们俱乐部的医疗机器大部分都是合作伙伴西门子提供的,非常先进,核磁共振、ct、x光、超声波等医疗检查器械一应俱全。 西格哈德此时正躺在放射室的一台核磁共振仪器里,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一位理疗师在里面陪着他,不断帮助他轻轻地调整动作,而队医们则在放射室外面,用机器观察着西格哈德的腿部肌肉群和骨头,交换着意见,表情都不太好。 沃格尔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样了?西格的伤是什么?” 汉塞尔关掉了连接着放射室的麦克风,小声对沃格尔道:“胫骨骨折是肯定的了,”他端详着电脑上的核磁共振结果,慢慢地说,“腓骨可能也全断了……更糟糕的是右膝前十字韧带撕裂……我们不敢轻易下结论,但这孩子……我有点悲观。” 沃格尔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放射室里捂着脸的西格哈德,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到身上。 “这伤得多久?”他问。 汉塞尔叹气:“给你一个参考吧,沃格尔,我们上一个十字韧带撕裂的球员是巴德斯图贝尔,他去年因此休战了半年,整个2013年都没能比赛,错过了五冠王……他的运动能力也因为韧带的损伤而受到了影响,我们已经在比赛中看到了……” 汉塞尔说的是拜仁一线队的一名球员,同样是拜仁自己培养出的青训球员,沃格尔曾经的得意门生。 接连两个弟子遭受重伤,其中一个至今受其困扰,而另一个还直愣愣地坐在放射室里,看着情绪就已经非常不好了。 沃格尔心里涌上一股悲哀。 他执教已经很多年了,对于伤病,尤其是对于这些天才球员们的伤病,他总是怀着最美好最不切实际的愿望,希望他们能够从痛苦中振作起来,希望他们能够摆脱这些烦忧,尽情在足球场上挥洒自己的天赋。 但是,这样的简单愿望却往往最难实现,因为重伤而陨落的天才太多了,多得沃格尔现在就能报出一连串的名字,他不想里面再添一个西格哈德。 残酷的竞技体育! 汉塞尔见他神情悲怆,安慰道:“我这个只是初步的诊断结果,去沃尔法特博士那里再检查一下吧……他说过,核磁共振的检查结果很多时候都是错的,让他看一看,万一没有这么严重呢?” “只能这样了。”沃格尔这么说,但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救护车到的很快,队医们迅速将西格哈德从核磁共振仪器里挪了下来,两名强壮的理疗师顶着寒风、抬着担架,将他送上了救护车,沃格尔跟了上去,一行人前往慕尼黑市中心。 汉斯·沃尔法特博士在慕尼黑市中心经营着自己的诊所,这位医生可谓大名鼎鼎,牙买加飞人博尔特、篮球运动员迈克尔·乔丹、科比·布莱恩特、网球运动员贝克尔等等知名运动员都曾经是他的病人,球迷们将沃尔法特称为“神医”,博尔特则不厌其烦地向媒体们重复着着自己对于沃尔法特的赞歌,称他为“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最伟大的男人”。 “神医”沃尔法特和德甲联赛渊源不浅,早在1975年,他就担任了德甲球队柏林赫塔的队医,在1977年的时候,沃尔法特来到了拜仁慕尼黑担任队医,自此同这家俱乐部结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深厚情谊,并在1995年成为德国国家队队医,其间经手过无数球员的治疗和恢复进程,并且广受赞誉。 沃格尔和西格哈德到达沃尔法特的诊所时,这位声名显赫的医生已经在提前等着了,他详细的对西格哈德的右腿再做了一遍检查,并且用双手摸遍了西格哈德的右腿肌肉,得出了和汉塞尔差不多的结论。 “胫骨骨折,腓骨骨折,右膝前十字韧带撕裂,”沃尔法特博士说,“你知道我的,沃格尔,我从来都不提倡让运动员们开刀手术,但是这一次,手术是必须得了。” 沃格尔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见他眉头紧锁,沃尔法特博士就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朋友是非常看好这个男孩了,他是俱乐部的队医,当然也认识西格哈德,看到沃格尔这样,安慰老友道:“没事的,西格很坚强,而且他很年轻,我会尽其所能让他恢复健康的。” 沃格尔愁眉不展:“你不知道,汉斯……西格本来已经能够跟着一线队一起去卡塔尔了,现在出了这件事……还有明年的世青赛,本来国青队已经定下来他当副队长了……” 沃尔法特摇头道:“新西兰的世青赛肯定赶不上了。” 他这话说的特别肯定,沃格尔也料到了这个结果,前十字韧带撕裂对于球员们来说是大伤,再加上两处骨折……这在成年球员那里也是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伤病,西格哈德现在这样,肯定是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就复出的了,那他也注定要与明年夏天在新西兰举办的世青赛擦肩而过。 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能够接受吗? 沃格尔和沃尔法特谈完话,两人一同走进了病房里,看向坐在病床上的西格哈德。 这男孩到现在了还没有放下自己的胳膊,他倚靠在病床的栏杆上,一动不动,似乎这样就能遮住和世界连接的通道,也遮住所有的痛苦。 理疗师赫塞科一直在一旁安慰他,但西格哈德仿佛灵魂出窍,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这里静坐。 沃格尔不忍心让他回到人间,他看着西格,没有开口。 “西格,”沃尔法特医生走了过去,这位名医把手放在了男孩背上,他的嗓音轻柔,带着那种能抚慰人心的奇特魔力,他说,“你相信我,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运动员,有的人甚至比你的伤情还要更加严重,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会为你安排手术,我保证,你会好起来的。” “西格,俱乐部会帮助你的,”沃格尔也说,“你知道,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在你康复的这个过程中,理疗师和沃尔法特医生都在,还有我,你可以随时向我们求助。” “受伤不是你的错。”理疗师赫塞科也说,“西格,振作起来,你会好的。” 西格哈德还是不说话,他呆愣愣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雕像。 但沃格尔知道,雕像是不会流泪的。 安德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慕尼黑正发生着什么,今天已经快到12月底了,西方最重要的节日——圣诞节正在逐渐逼近,语言学校给他们放了假,乌文斯堡青训这边也准备放假,几个外国来的男孩都已经离家将近半年了,俱乐部觉得在这样的团圆节日里,应该让男孩们早点回到家,因此提前给这些要回家的外国男孩放了假。 阿历克塞就是被提前放假的男孩之一,他来找安德和内森告别,也顺带跟他们分享自己最近的见闻。 “我们u15前几天和弗莱堡u15踢了比赛!他们可真强!进了我们五个!” 弗莱堡俱乐部的一线队虽然也在德甲联赛踢球,但这支球队一直只是德甲中下游球队,相比那些异军突起的黑马球队,还有那些经常在降级区里玩心跳的升降机球队来说,存在感不强。在南部地区,他们的青训也并不如斯图加特、霍芬海姆名气大。 “比斯图加特还要强吗?”安德有点好奇,“我一直听说南部青训最强的就是斯图加特了。” “我觉得只说u15的话,他们要比斯图加特更强!”阿历克塞说,“你听没听说过他们阵中的那个前锋!就那个叫萨比涅的!他今年也不过14岁,听说已经有很多大球队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这也太早了。”安德吃惊。 内森插入他们的话题:“这没什么,安德!你前几天不是还询问我需不需要经纪人这件事吗?要我说,当然需要了!现在很多大俱乐部都在搞军备竞赛,除了购买成名球星之外,很多还在网罗有天赋的年轻球员!他们的球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找到我们呢!” 他说完这段话,又补充道:“我以前在拉丁美洲,就是有经纪公司主动找上门要资助我,当然了,他们不是慈善家,主要还是觉得我比较有天赋。” 小卷毛美滋滋地说。 阿历克塞也认同他的观点,他最近这段时间跟安德一起刻苦锻炼,已经能讲一些德语了:“内森,说得,对。” 内森拍了拍阿历克塞的肩膀:“好兄弟。” “那……”安德打断了他俩之间属于男孩的惺惺相惜,继续发问,“这么早就买下青训球员的话,成材率也不一定特别高啊……而且也不能说这些球员就是豪门完全培养起来的,他们自己的青训……” 内森迫不及待的打断他:“还有欧冠和联赛的青训名额!这个就很需要青年球员的!” 阿历克塞赞同:“是的,而且还能,省一笔转会费!” 这就是金钱的关系了,从外购买一个成年的天才球员,和在青年队里买一个年轻的天才球员是截然不同的花费,前者可能高达几千万欧元,而后者有的时候甚至无需花费钞票。 “那些真正的豪门俱乐部,是会不断地从其他俱乐部买有天赋的小球员加以培养的,”内森说,“以前跟我一起在南美踢球的朋友就去西班牙啦!梅西你知道吧!他就是从阿根廷去的巴塞罗那!” 安德点头:“所以,他们不断补充着来自外界的天才少年,那么他们自己原来培养出的那些球员呢——我猜大部分都要在这场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然后去一些更低级别的球队……” 阿历克塞耸肩:“你把这一切形容得太残忍了,安德,虽然你是对的。” 安德笑了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安德才跟内森以及阿历克塞告别,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礼品店的时候,安德停了下来,准备用自己赚的一点点钱,给奶奶,还有斯坦泽尔、李玫、海莲娜、他的小伙伴们都挑一下圣诞礼物……或许还可以给西格哈德也带一份?如果我能联系上他的话…… 安德不确定的想。 他推开商店的门走了进去,迎面一圈红红绿绿的装饰物,还有小雪花和圣诞老人的挂件,让商店里充满了节日气氛。 安德是中国人,中国过得是春节而非圣诞节,不过入乡随俗,他跟李玫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参加了那里的圣诞节聚会,觉得很不错。当时还有安国庆,因为那是火车头球员们搞的圣诞晚宴…… 想到静静地躺在江城地下的安国庆,安德的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好受了。 不过他到现在已经接受了安国庆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准备这个圣诞节拜托一下还在江城的奶奶,替他给安国庆带一份圣诞礼物。 安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货架上到处看看。 最后,他挑了一大叠贺卡、买了圣诞老人和驯鹿的玩偶、买了带有那种五颜六色小灯的水晶球、一大包黑巧克力……他还从货架上拿下来了一只厚厚的毛线袜子,这个袜子是金黄色的,是乌文斯堡队徽的颜色,也让安德联想起西格哈德的金发。 ——他又想起那天,西格哈德站在社区足球场外面的时候,金发少年逆着光同他越走越远,当时的西格哈德笑容灿烂,金色的发丝在路灯的照耀下散发着粼粼亮光。 安德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他还想起刚刚他和内森、阿历克塞聊的话题,联系西格哈德的经历,对于对方的天才又有了一些具体的认知。 16岁的u17双料队长,在德国最好的俱乐部里被一路提拔,被教练们欣赏,在国家队也有教练组的喜爱,有队友们的认可…… 当然了,西格哈德还非常友善,在收到自己(一个和他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的求助私信后,他居然当天就同样回了一条私信,而且用词非常友好!还要了安德的手机号码,表示可以继续聊下去! 【你好,安德,我当然记得你……】 【……下周我就要随队前往卡塔尔了,回复社交媒体上的私信不会太及时,可以给我一个私人手机号吗?……】 安德收到这条私信后,立刻就给了西格哈德自己的手机号,不过对方至今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吧。 他后来还专门去查了卡塔尔,才发现那是拜仁慕尼黑的冬季集训地,也就是说,西格哈德很快就要跟着拜仁一线队去卡塔尔训练了!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相识的时候,对方已经完成了安德想也不敢想的双料队长成就!而他们认识不过几个月之后,西格哈德就从u17到了u19,接着又要去一线队跟大牌球星一起训练了! 安德觉得假如要将自己的职业球员梦形容成一节一节的台阶,西格哈德就像是稳稳走在台阶最前方的那个、他必须得一路追赶,可能还赶不上的背影。西格哈德走得太稳太快了,他肯定可以比安德更早的进入主流联赛,他未来会在拜仁担任首发门将吗?……也有可能是英超?西甲? 安德想象着那些场景,不由得心驰神往。 在豪门踢球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他曾在午夜沉睡的梦境里实践过多次,但真真切切的体会从未有过。而西格哈德已经经历过了。 我要追上他。 安德想。 我可以小跑、可以冲刺、如果14岁的萨比涅可以在地区联赛中大放异彩,被诸多俱乐部追求,那么我也可以,总之,我要追上他。 第 36 章 第 36 章 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 平安夜这天,学校和俱乐部都放了假,南德的天空还飘了一点小雪花,雪不大,但星星点点的从天空里往下落,衬得整片地区非常有属于圣诞的节日氛围。 乌文斯堡市中心举行了庆祝活动,今年市政厅规划的圣诞主题是“冰雪世界”,市中心的大型溜冰场对外免费开放,吸引了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游玩,街道两旁,商家们也适时挂上了自己的圣诞装饰,点缀出一片喜气洋洋的圣诞气氛。 慕尼黑的圣诞活动要比乌文斯堡更大一些,这座美丽的国际都市在圣诞假期里举办了热闹的圣诞集会,商家们搭起的帐篷在玛丽安广场附近连成一片,中世纪集市、马戏团之夜、狂欢节……各种各样的主题让人眼花缭乱,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络绎不绝地穿梭其中,穿着巴伐利亚州传统服饰的招待们捧着装满啤酒的盘子来来去去,俨然已经成为啤酒节之外的又一个重大节日。 安德一家在这一天也有属于他们的计划。 上午,李玫和斯坦泽尔带着安德和海莲娜一起去滑冰。 安德之前没有玩过滑冰,但他平衡性很好,上手特别快,稍微学了一会儿就能自由地在溜冰场上来回穿梭,玩熟了之后更是敢学着旁边的人做一些颇有难度的动作,让李玫不由在场边不断提醒他注意安全。 相比起哥哥的得心应手,海莲娜则显得有点笨拙。她难得谨慎的伸出了穿着冰鞋的脚,扶紧了栏杆,试探着一点一点向前滑。当安德滑过来要牵她的手一起去溜冰场中心时,小姑娘颇为怨念地看了他一眼,又把栏杆扒得更紧了一点。 安德失笑:“海莲娜,没什么的,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这只是你在脑海里想象出来的承诺,”海莲娜小小声说,“你都没有带人滑过冰,自己也不是滑冰的老手,那么你不可能知道你会不会让我摔倒。而且,‘不会’是个非常确定的否定词,你并没有数据支持这个否定,如果我轻易的相信了,那么我就会是你的第一个样本——”元宝小说 因为她长得可爱,因此就连碎碎念的模样也很可爱。 安德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他直接从栏杆上拿过来妹妹的手,对她道:“好吧,莲娜,我向你道歉,那我带你沿着栏杆旁边滑一圈怎么样?你看,如果我们跟栏杆保持这样的距离,哪怕你即将摔倒,也可以伸手扶住栏杆,将自己的重心稳住。” 海莲娜这次没再碎碎念了,她再次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大多数人都滑去了中心,栏杆边很多都是像她这样的初学者,想了想才道:“那好吧。” 她牵紧了安德,认真的说:“请一定拉紧我。” 快乐的时光过得非常短暂,他们在溜冰场里玩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下午,冰雪活动就变成了商场购物。 趁着这段时间商场打折,李玫领着兄妹俩在服装店试来试去,地上堆积的袋子已经让安德不忍卒睹,海莲娜见之心伤。斯坦泽尔站在兄妹背后,双手分别拍了两个孩子的肩膀,同情道:“忍忍吧。” 一家人过了一个相当充实(或许吧)的白天,晚上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中。 今天的厨房还是李玫的专场,她今天俨然一副大厨模样,钦点了斯坦泽尔前去帮厨,准备做一桌丰盛的晚餐。 海莲娜在客厅里看自己的拉丁语教学节目,安德则掏出了手机,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和朋友们互相发祝福,顺带去stagra上看了看西格哈德有没有给自己回复。 他的社交媒体风平浪静,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西格哈德的回复迟迟没来。 安德想了想,退出stagra,点开itter的小蓝鸟图标,准备看看西格哈德的俱乐部和国家队最近有什么新闻。 他的itter也是个头像和信息都空白着的账号,关注倒是不少,都是平时用来看足球新闻的。 安德哼着小曲,点开拜仁的分组,迎面而来的新闻却让他心里一紧。 【breakg(突发)!u17队长西格哈德·迈尔训练中重伤!】 《图片报》硕大的红色标题仿佛血渍,强势地映入安德眼中,配图是一张主体为担架和救护车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用胳膊挡着脸的男孩一头金灿灿的发丝,左腿不自然地蜷曲着。他旁边围着几个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训练服的那一位表情尤其阴沉。 看得出来,抓拍这张照片的记者拍摄水平一定很高,简直让人分分钟感觉到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安德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静过大,引来了正在看电视的海莲娜的瞪视。 不过他已经没办法分神去看妹妹那边了,他拿着手机想往下翻,但大拇指都有点微微颤抖,差点没点开那篇报道。 “怎么了?” 海莲娜看他神色不对,索性暂停了电视,询问道。 安德这才转过头看她,表情一片空白:“我的一个……朋友,似乎受伤了。” “哦,”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在她的世界里,“受伤”代指的最多就是不小心用刀划了一下手指,最严重的也不过就是跑步的时候跌破了膝盖,她每没明白安德的那个表情有什么含义,只能含含糊糊道,“那你……关心一下你的朋友?” “我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安德说,觉得自己有点手足无措,“我和他刚刚在社交媒体上联系到,说好要交换手机号码的,但是他一直没有回复我……我还奇怪他为什么不回,原来是……” 海莲娜想了想,建议道:“那你知道其他人的电话吗?或者那种公开电话?可以联系到你朋友的人,比如他的父母?” “我不知道。”安德说。 他坐在沙发上,《图片报》那张照片上的场景闪回在他眼前,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在玛丽安广场附近举办圣诞集会的时候,属于沃尔法特医生的诊所显得有点冷清。 这段时间来找沃尔法特博士的运动员相对较少,有住院需求的病人也不多,单人病房更是安静的可怕。西格哈德一个人倚在床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这间病房关着窗,但窗外还是能够不时传来各种圣诞主题的音乐,音乐声轻快愉悦,仿佛此时的世间只有欢乐。 但这不是西格的世界。 从躺在训练场草皮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崩塌成了灰烬,所有美好的、光明的前程都在一瞬之间离他而去。 “西格!”他的叔叔洛埃尔站在病房门外,敲了下门,然后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男人比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起来正经了很多,他穿着自己的西装三件套,外面裹着一件大衣,一进房间就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夸张的出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自己刚刚遇到了鲁梅尼格和瓜迪奥拉先生的话,这没什么,他们两个人刚刚离开这里。”西格哈德淡淡道,他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洛埃尔忍不住凑近他,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表演的成分:“西格,你知道的吧?俱乐部说会为你开方便之门,你的恢复性训练,还有学业上的辅导课程都由俱乐部负责,沃尔法特医生是你的主治医师——想想他曾经治好过多少运动员!只要我们能尽快完成手术,你大部分的事情都不会被耽误的!你会回到球场,也可以顺利通过abitur考试——” “我知道。”西格哈德说。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真奇怪,西格哈德平时也不是多么活泼的孩子,但他这张脸就是无端给人青春和阳光的感觉,像草叶上闪闪发亮的朝露。 但这会儿,他表情空白,语气平淡,那股少年蓬勃的精气神儿也仿佛一下子被尽数抽走了,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洛埃尔再接再厉:“西格,还有科恩,他和你在u17、u19的队友们托我带来了礼物,记得斯托尔茨吗,他也给你写了一封信,想要向你道歉……” 西格哈德摇了摇头:“事实上,是我应该向斯托尔茨道歉。” 斯托尔茨就是训练赛那天同西格哈德撞在一起的前锋,西格哈德撞断了自己的胫骨和腓骨,伤了前十字韧带,但斯托尔茨却奇迹般地只是受了些擦伤和瘀伤,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男孩几天来为此辗转反复,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自己那天都做了些什么,思来想去,得不出答案,但自己又确确实实毫发无损,而西格哈德身受重伤,因此内心颇为愧疚。 但西格哈德并不认同这种歉意。 “斯托尔茨只是做了一个前锋该有的动作,是我的动作幅度过于大了……还有,那是训练,我不应该在训练中做出容易导致受伤的危险动作……” 他一字一顿道,却听得洛埃尔无比心惊。 “西格!”洛埃尔打断了他,“你应该知道!你也是做了一个门将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我却让我们都处于了危险之中。”西格哈德说。 洛埃尔看着他冷淡的,不为所动的神情,心头涌起无限的哀伤。 他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很难说服西格哈德这次的受伤只是意外了,一旦人想要钻起牛角尖来,就连平时最聪明的人也难以避免走入逻辑的死胡同里。 洛埃尔只好转移话题:“手术安排在后天,西格,在这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明天是圣诞节,如果你想要呃……和朋友一起度过的话,我们邀请你的朋友白天过来怎么样?” 西格哈德垂下眼眸:“算了吧,何必让他们和我一起在病房里过节。” “那我陪你呢?”洛埃尔说,“我们一家人……” 他说到一家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想要刹住话头,却差点咬了舌头。 西格哈德看着他叔叔的狼狈模样,也没有觉得好笑,只是说:“你应该去和玛莉安娜一起过圣诞,叔叔,而不是花费时间在医院里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来的人。” 洛埃尔被他这句话刺激到了,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西格,别这样,拜托了,孩子……”他恳切地望着自己的侄子,试图让他别再这么阴沉,语调也别这样灰暗,“我已经告诉你妈妈了,她会在手术之前尽量赶回来的……我订好了圣诞大餐,也……” 西格哈德嘴角微弯,那应该是个微笑,但由于本人的神色过于冷淡,周身气场过于灰暗,将微笑也渲染成了冷笑。 “叔叔,你看,我腿都断了,还不如她的事业重要。” 他用一种上扬的语调说道,却让洛埃尔听出了其中的讥讽与心灰意冷。 但他也没办法帮自己的姐姐辩解什么,面对西格哈德,他连“那毕竟是你妈妈”这种话都说不出来。 过去这么多年来,他的姐姐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态度冷淡而公式化,让洛埃尔都很是看不过去,曾经在背地里和人好一通抱怨过。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但在生意场上无比狡猾的知名体育经纪人这会儿除了上述话题,已经完全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了。 西格哈德这次受伤非常严重,是足以影响他的整个足球生涯的大伤,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终生无法成为职业球员,埋葬少年最热忱的梦想。 然而他的侄子却显得非常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歇斯底里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心灰意冷的、似乎已经无法被唤起热忱的平静。 除了送到诊所的第一天,西格哈德忍不住用手臂遮着自己的脸流了眼泪之外,这几天来,他居然没有再哭一次,也没有情绪失控过,就像一个发条完全坏掉的玩具,无论你再怎么拧,他的外壳都岿然不动,不再因为发条的损坏而吱呀作响,却也不再歌唱,永远的失去了欢乐。 ——这就是现在的西格哈德。 这样的情况让洛埃尔无处着手。 远比西格哈德崩溃大哭更让他心里感到酸楚。 今天,拜仁的俱乐部主席鲁梅尼格和主教练瓜迪奥拉亲自前来探望西格哈德的时候,西格哈德就表现得很是坚强,让鲁梅尼格这样曾经威震世界足坛的球星出来之后都赞不绝口。 而面对沃格尔的时候,西格哈德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恩师,最后是沃格尔眼里泛泪,西格哈德却平静如死水。 一个男孩,仅仅16岁,却能够将如此剧烈的痛苦掩饰在自己的内心,并且还有余力让自己面对别人的时候表现得无比正常,那么他的心灵深处究竟是火山熔岩涌动还是死灰攒聚,越想越令人发愁。 洛埃尔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在这几天之内掉光了。 偏偏西格哈德还要继续这样的冷淡和平静。 见他呆在原地半晌没动,西格哈德问他:“叔叔,还有事情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休息了。” 洛埃尔突然就哭了。 他的眼泪来得无比突然,连西格哈德看到时都愣了一下。 “你……”西格哈德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洛埃尔向前走了一大步,来到床边,他抱着自己的侄子,男人身上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沾染来的圣诞香气让西格哈德有点恍惚,他说的话也让西格哈德无所适从。 “西格,”洛埃尔用一种无比酸楚和沉痛的语气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后天进行手术,然后努力复健,一切都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他说得情真意切,拥抱着西格哈德的手臂十分有力度,令人很难去怀疑他说话的正确性。 但西格哈德却并不相信他的叔叔。 ——不是因为他不爱洛埃尔,而是他已经在这几天的思绪漂浮中窥到了世界无情和冰冷的一角。 沃格尔教练没有对他直说过,但想也知道,在他受伤的这段时间内,u19肯定需要一个新门将,这个新门将会取代他的首发位置,如果表现得很好,他就会按照原本西格哈德既定的那条路线一直向上走,去二队、去一线队、甚至在一线队踢上首发,然后在安联获得荣光无限的冠军,在全场球迷的歌颂声中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 克拉默教练也对他打来电话安慰,他说很遗憾西格哈德赶不上世青赛,但未来还有很多比赛等着他。 看,沃格尔教练和克拉默教练,都没人敢对他说“等你回来”这种话。 西格哈德不是怨恨他们,他理解,当一名球员受伤的时候,总有人要补上这个空缺,足球是一个22人的游戏,你不能指望自己永远保有一个主力位置,甚至,当你重伤之后,你都不确定等自己伤愈之后,还能不能在球队里踢球…… 生理机制桎梏了人体的极限,西格哈德现在甚至都不知道,等做完手术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踢球。 但他看着洛埃尔的眼泪,没有说这些所思所想。 既然他的叔叔坚信会有奇迹发生,那么就让他这样坚信吧,能让亲人感到一丝慰藉,也总比说出冰冷残酷的现实要好。 西格哈德这么想道。 他抬手拍了拍叔叔的背:“我相信你会陪着我的,洛埃尔,谢谢你。” 第 37 章 第 37 章 2015年7月20日,中国上海。 安德牵着奶奶的手,小心的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他们今天是一起来复诊的。 奶奶最近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安德则刚好放暑假回国,带她来上海看了一次专家,顺便一起游玩了一下上海。 不得不说,祖国发展的速度真得快到惊人,城市也日新月异,安德在欧洲生活了不到一年,回来之后就又有了新的发现。 安德尤其喜欢城市里便捷快速的生活,他几乎是迅速适应了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并且兴致勃勃地开始为奶奶和自己规划起了游玩的行程。 奶奶觉得他这副模样也很可爱,为此专门夸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李玫:“你妈妈把你照顾得很好。” “是吧……”安德说。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奶奶讲一讲他们在德国的生活,因为似乎提到李玫,就要提起斯坦泽尔和海莲娜。而这一切又都是因为李玫和他爸爸离了婚。 但奶奶主动问起了这些事:“我刚开始知道你妈妈在那边还有一个女儿的时候,对她也很生气,”她慢条斯理道,“在出发之前,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你,让我们都感到不怎么舒服……我不喜欢她把你置于那样尴尬的境地。” 安德想起自己刚去德国的那个时候,确实有些尴尬……海莲娜的出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他的母亲甚至一点点都没有提前透露过她女儿的存在。 但要问安德原谅李玫了吗?他觉得,这也谈不上原不原谅,有时候,即便是父母,也会基于他们自身的偏好,做出一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 “海莲娜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安德说,“我觉得您可能也会喜欢她的,她太聪明了,像她爸爸。” 他不小心提到了斯坦泽尔,立刻就捂住了嘴,声音也戛然而止。 奶奶笑起来:“安德,我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吧?” 安德赶忙摇头:“当然不是。” “那就对了,”小老太太说,她眯眼眺望远方,仿佛也是在眺望着过去那些遥远时光,“你妈妈离婚之前,还是我鼓励她做出决定……我知道国庆是个什么样子,也知道她那时候有多挣扎,离婚对于你妈妈是个解脱,也是重生,事实上,我还是很欣慰她勇敢地做出了这样的抉择,并且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安德对她这一席话大感惊讶,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奶奶是位巾帼,但安德还是没有想到,她能如此设身处地/地站在李玫的立场,为她和自己儿子的离婚而感到欣慰。元宝小说 她甚至很愿意听斯坦泽尔的事情。 “请一定要多说一点,安德,我也是很好奇的,”奶奶笑道,“虽然只听你的只言片语,我就知道那是个不错的男人了,他对你一定很好,才会让你提起他的时候就这么开心。” 安德点头赞同。 奶奶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好,仔仔,那就很好了,我要感谢你妈妈,还有那个叫斯坦泽尔的外国男人,他们让你过得快乐,这就已经是很多父母都办不到的事情了。” 接下来,安德又带着奶奶在上海一起游览了豫园和田子坊,还去世博会的园区逛了逛,走到外滩的时候,在白玉兰广场上,安德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塔楼,还有塔楼周身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映出拜仁慕尼黑标志性的俱乐部logo,配合着他们赞助商奥迪公司的宣传标语,正在为今年夏天的拜仁中国行进行预热。 见安德看得出神,奶奶喊他:“仔仔,怎么不走了?在看什么?” 安德被她喊得回过神来,又多看了一眼,才跟着奶奶继续往前走,说道:“奶奶,那就是德甲霸主拜仁慕尼黑的标志,明天他们会在上海体育场对阵意大利豪门国际米兰。” 奶奶略一点头:“安德,你说自己明天要看的就是这场比赛吗?” “对。”安德轻轻笑了笑,微弯起眼睛,“虽然是商业性质的热身赛,但我也很想去现场体验一下……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德媒那里看到的大名单。 “而且我的一个……朋友——或许应该这样称呼他吧,他就在拜仁踢球,”安德说着,“如果不是半年前他……受伤了,我相信他今年一定会跟着球队一起来到中国……” 半年前——准确的说,是七个月前,西格哈德摔断了自己的腿。 安德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震惊得难以言表,又替西格哈德感到深深的惋惜与悲伤。他一直想联系上西格哈德,不为对方和他说点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好。 但不知道是不是打击太大,西格哈德从那时起就几乎没有再使用自己的社交媒体了,没有stagra动态,没有再回复安德的私信,如果不是尽职尽责的慕尼黑记者偶尔会在塞贝纳大街附近拍到他,安德简直以为这个男孩要就此销声匿迹。 安德想象不到西格哈德是如何在晦暗中舔舐伤口的,但他知道,那还不是一个他能够踏足的世界。 他们只见过短短两次,说是“朋友”都还勉强,用“萍水相逢”来形容或许还比较恰当。 他没再跟奶奶聊这个话题,和优雅得体的老人一起回到了暂住的酒店。 第二天的时候,安德去到了上海体育场观看拜仁同国米的比赛。 这两家俱乐部也是渊源颇深,关系一向十分良好。拜仁主席鲁梅尼格用“非同寻常的交情”来形容两家俱乐部之间的关系。 而两家的“世纪情缘”源于上个世纪,当拜仁慕尼黑深陷破产危机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寻求出售队内头号球星——正是拜仁的现任主席鲁梅尼格,以换取一些现金。而国际米兰在其他球队都想要趁火打劫之际,掏出了在那个年代破记录的1100万马克转会费带走了鲁梅尼格,这笔钱将财政困窘的拜仁拽出了泥潭。 比赛开始之前,球员们在场边进行热身。 安德在看台上向下眺望,发现今天身穿红色球衣的拜仁这边只来了两位门将,一位是他们的主力门将诺伊尔,另外一位是已经濒临退役的老将施塔克,再就没有第三个门将了。 他问了一下身边的球迷,得到的回答也和场上的情况一样,今年的中国行,俱乐部的大名单里只有两个门将。 看着在场边一起热身的诺伊尔和施塔克,安德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假如西格哈德没有受伤,他真的很有机会随队来华…… 场边的安德是这么想的,远在慕尼黑,正准备观看比赛直播的洛埃尔也有如此想法。 他悄悄的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戴上耳机,躲在房间里观看这场比赛的直播。 洛埃尔没敢在会客厅里看这个,更不敢公放,西格哈德最近还在家里每天做着复健,让现在的他看到这一切,无异于用软刀子割肉,让人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 他自己一个人看着比赛,楼下却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洛埃尔知道西格哈德还没完全恢复好,被这声动静吓了一大跳,手机都没来得及关,往口袋里随便一塞,就飞速赶到了楼下。 “怎么了,西格!?你没什么事情吧?不要去动玻璃碎片,我会处理的!” 洛埃尔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发现他的侄子神情冰冷的站在进门出,脚下的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很显然,是他喝水的时候没有拿稳水杯,因此才摔坏了杯子的。 “抱歉。”西格哈德说,“耽误你看比赛了。” 洛埃尔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西格哈德替他发问,随后又自问自答,“那当然是因为,我觉得除了这件事外,你也没什么需要避开我才能完成的工作。” 洛埃尔没有心情和他讲这样的笑话,他找来了扫把稍微帮了些忙,至少扫清了地板上的大块玻璃碎片,才继续问西格哈德问道:“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西格哈德将手里攥着的手机递了过来,洛埃尔接过来,发现页面还停留在一个itter账号的主页中,。 “没什么大事,”西格哈德说,“就是有人已经顶上了我的空缺,我觉得要和你说一声,毕竟去跟俱乐部谈条约的是你。” 洛埃尔连忙用手机去看,那竟然是拜仁要调整球队阵容的新闻! 《图片报》用一种非常明确、非常肯定的语气表示,“西格哈德受伤,现在不论是俱乐部还是国家队都需要考虑填补上他这个位置的空白,而拜仁已经盯上了年仅18岁的德国门将……” 西格哈德觉得想笑,在进行手术之前,洛埃尔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回来的”,那时的他就对目前的情况表现出了悲观的情绪,只不过不想打击洛埃尔,因此没能说出口。 但现实似乎听到了他那些心里的想法,继而将其转换为了现实。 ——这就是最真实的世界,不是吗? 当他停留在原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大踏步地向前走着。 他不愿意让他们回头,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于是佯装着还不错的样子,却又显得自己更加悲哀。 “沃尔法特博士不是说过你的手术很成功吗?”洛埃尔鼓励他,“而且我们的复健工作做得很好,下一步如果顺利的话,十月份就能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了。” 西格哈德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这些话,男孩耸了耸肩膀,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或许吧。” 第 38 章 第 38 章 接下来事情发展得很快,但是沃埃尔美好幻想中的顺利并没有到来。 西格哈德的断掉的骨头虽然渐渐养了回来,但韧带上的损伤让他很难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每一次复健结束后,西格哈德的金发都会被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浸湿,他本人则明显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但硬是死死忍着,不愿意从牙缝里泄露出一丝一毫当时所承受的苦痛。 而拜仁u19也在新的赛季迎来了另外一位非常有天赋的新门将,他名叫科兰德。全德最大的豪门俱乐部为这个年仅18岁的男孩花费了100万欧元,将他从位于法甲的尼斯俱乐部带回了国内。 科兰德在下半个赛季表现得非常神勇,受到了队友和教练的一致称赞,这男孩个子比西格哈德更高,虽然不是特别热爱出击和控球,脚下技术也没有西格哈德那么好,但他的扑救率很不错,只待在门线附近也让他更少出现失误。 西格哈德没有去现场看过u19的比赛,不过他在互联网上看完了一场又一场的全程录像。当他看到比赛结束之后,科兰德和场边的球迷一起欢呼庆祝,同队友和教练们热情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替这个男孩和球队感到高兴之外,他的心里还涌起了一阵酸涩。 并且这股酸涩的感觉逐步扩大,渐渐的笼罩了他的心。 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当我重新站回到球场上的时候……当我的伤好了之后,我还能从科兰德手里拿回我的首发位置吗?如果我长时间的坐在板凳席上,那么国家队呢?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如此强烈的怀疑和不确定感,他曾经也是媒体口中的少年天才,是慕尼黑这座城市孕育出的骄子,他自信而强大,即使是在国家队里,他也是所有人都信任的领袖。 但此刻,西格哈德居然发现,曾经那股萦绕在自己身上的自信已经随着腿骨的断裂渐渐消散,他的韧带碎裂开了一条缝,可能再也回不到曾经的样子,一如他在队内的位置。 距离他断腿的那一天只过去了半年,但对西格哈德,那居然如半个世纪一样漫长。 就像沃尔法特医生告诉他的那样:“西格,为了恢复健康,你必须首先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有非常多的球员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在大伤之后往往会陷入一种低落的情绪之中,直到伤情好转也没办法将自己完全从那种情绪里‘拔’出来,这种情绪令他们在之后的训练过程中束手束脚,再难将全身心投入到足球运动中……” 西格哈德知道这是医生给自己的忠告,他甚至也清楚自己现在不该那样悲观,但如果知道就代表能够做到,那么地球上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每天还陷在迷茫与空虚之中了。 与此同时,安德也已经在乌文斯堡青训逐渐崭露头角。 他本来就是个亚洲面孔,在普遍都是德国人的乌文斯堡青训里十分显眼,而当安德长到165,蒂尔纳先生终于允许他上场比赛后,情况就变得立刻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个可怕的男孩在2014-2015下半个赛季的巴符州地区联赛里攻入了32球,场均16球,单场最高创造出了4次绝佳机会,在同斯图加特u13的比赛中攻进了3球,完成个人在d-jund级别联赛的第一个帽子戏法,并且立刻凭借这场比赛吸引到了无数球探的目光。 一时之间,整个巴符州关注着青少年球员的球探们和经纪人们都亮起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试图打听这个少年天才是从哪个石头里冒出来的,有没有签约,准不准备转会。当得知是乌文斯堡主席的侄子杰克作为经纪人签下了安德之后,这些经纪人和球探大多又都失望地离开了,只有少数人还试图和安德的父母再交谈一下,询问有没有让孩子去更大的俱乐部试训的愿望。 ——是的,你没看错,杰克顺利地成为了安德的经纪人。 虽然我们都知道,西格哈德曾经想对安德建议不要选择这家【奇幻体育】公司,但他并没有在私信中说明这一点(他考虑后删去了那句“不建议你签约”的话),而是索要了安德的联系方式,准备后面详谈。但紧接着,突然降临的噩梦笼罩住了西格哈德,他没再有心情去社交媒体上看那些记者都是怎么报道自己的,更没有心情登录自己的stagra账号接受那些或真情或假意的安慰,于是便没有看到安德给他的回复,两人原本酝酿中的聊天计划宣告破产。 沃埃尔也忙碌于侄子手术、学习、踢球、复健、商业谈判等等各项事宜,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提醒过西格哈德,让他介绍那个中国男孩给自己。 因此,在联系不到西格哈德,并且杰克非常诚恳地去了安德家里,面见了李玫和斯坦泽尔之后,安德就和杰克签了约,正式成为他手下的一名球员。 不得不说,经纪约签给杰克之后,除了见到主席先生他对自己的态度更亲切了一点之外,安德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出现了什么变化。 他还太小,没有什么商业合同需要经纪人去处理;转会暂时也不考虑,因为李玫和斯坦泽尔都还是更希望他能继续在乌文斯堡上学,这样离家也比较近,方便家长们照看。 从这个角度看,和杰克的这次签约什么都没改变。 不过签都已经签了,安德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3月份的时候,布里森基斯中学的春季学期开始了,安德在此之前已经通过了语言学校的考核,达到了布里森基斯中学要求的德语水平,顺利进入中学开始学习。 他的中学生涯也比较平淡,除了完成自己的课堂作业之外,安德只参加了中学的足球社团,很快他就凭借着自己的足球水平崭露头角,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球员,也结交了一些乌文斯堡其他俱乐部的男孩。剩下的时间安德几乎都是在乌文斯堡青训里度过的,他下半个赛季的爆发式进球离不开他的刻苦训练。 蒂尔纳教练就特别喜欢他的这一点,经常当众夸赞安德的勤奋。 到了7月,学校和乌文斯堡都放了一段时间的暑假,在中国陪奶奶一起过完自己的假期之后,安德又跟李玫会和,从上海乘飞机回到了慕尼黑机场。 同一年前他来到德国一样,斯坦泽尔这次还是开车过来接他,唯一不同的是接机的人里又多出了一个海莲娜,小姑娘扎着可可爱爱的小辫子,穿着李玫给她买的小裙子,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杵在原地,脚在地上还一边划啊划的,不停扒拉着机场光滑的地板。 见到他们俩,安德也挺开心的。 他上一次乘坐飞机的时候还是从顿涅茨克出发飞回国内,那时候他身边只有一个骨灰盒,所有流程都是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助他走完的,接机的时候也只有奶奶,两个人情绪都很低落。 这次他向李玫提出了要求,全程自己一个人进行操作,学会了用手机订机票,在机场的机器上值机、打印机票,给行李箱称重,在飞机上的时候帮李玫拆餐盒,下了飞机之后还能帮妈妈去转台处取行李,让李玫很是惊讶。 一家人从慕尼黑机场开车回乌文斯堡,路上的时候,斯坦泽尔还打开了自己的车载音箱,抒情摇滚和流行歌曲让几个小时的车程都变得轻快起来。 这个夏天安德也几乎是在这样的音乐声里度过的,斯坦泽尔和李玫带他们去了好几座城市玩,除了离乌文斯堡距离最近的巴符州首府斯图加特,还有科隆和波恩这些的城市。在斯图加特,他们参观了奔驰博物馆,在科隆则一起游玩了大名鼎鼎的科隆大教堂和巧克力博物馆,在波恩则是贝多芬故居和波恩大学。 海莲娜对此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不情不愿,到最后简直玩疯了一般的兴高采烈,小姑娘几乎天天都想着要出门,让安德都不禁疑惑她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能量,似乎永远感觉不到疲劳一样。 8月的时候他们又开着车返回了乌文斯堡。 此时,在世界各地奔波各大商业比赛的拜仁慕尼黑和多特蒙德也回到了国内,其他备战的球队也已经集结完毕,9月刚一到来,德甲联赛就又战火重燃。接着,德乙、德丙、德国杯等比赛也接连展开。 安德就是在这个赛季,跟着自己的教练蒂尔纳先生从u13升到了u15——蒂尔纳教练升级之后,把安德也立刻带了过去。 但这个整天笑呵呵的老头把安德要去了之后,又给他规定了一个长个子的目标,要求安德必须长高到170厘米,才会考虑让他上场比赛。 安德直接无语凝噎,要不是深知蒂尔纳教练秉性,他可能还会像过去一样,先在地上找个洞把自己的头埋进去。 ——没错,他又是整个队伍里最矮的。 连之前和他同在u13、现在又跟他一起来到u15的、两个人身高差不多的小卷毛内森,都已经高出他5厘米了!!! 安德也不想这样的啊!他明明每天都在坚持喝牛奶了,甚至连钙片也没事就啃几片,但就是不如同龄的孩子个子高。 看着训练场上体格健壮的格兰德,安德满脸羡慕,无需言表。 第 39 章 第 39 章 安德目前所在的乌文斯堡u15踢的是c-jund级别的联赛,依然是在整个巴登-符腾堡州范围内进行,只有升到更上一级的u17队,和他们在一起比赛的对手才能扩变为整个德国南部一线球队里的u17队伍。 而乌文斯堡的一线队在上个赛季冲击顶级联赛的努力也失败了,因此球队还要继续留在乙级联赛里挣扎。 安德目前的经纪人——也是乌文斯堡主席的外孙——杰克,他的手下原本有一名乌文斯堡的球员科贝尔。 上个冬歇期,科贝尔从乌文斯堡转会去了莱比锡红牛,原本是想要信心满满地跟随红牛一起进入德甲联赛,没想到进入2015年后,红牛队的气势一路走低,最终和乌文斯堡一线队一样,没有能够获得进入德甲联赛的入场券,必须得继续留在德乙联赛踢球。 这也就意味着,科贝尔必须得跟自己的老东家,也是他青训母队的乌文斯堡在赛场上见面了。 最近这段时间里,杰克都忙着科贝尔的事情,不停的联系媒体和球迷,安抚球员的情绪,安德觉得杰克都快要把自己给遗忘了。 ——当然,这也没关系,签了这个经纪人后,杰克还没起过什么作用,安德其实也快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进入9月,德国杯迎来了第二轮抽签仪式,安德和自己的u15队友们一起观看了抽签的电视转播。 德国杯是德国足协主办的一项国内杯赛,原则是所有德国球队都可以参与其中,甚至也包括了业余球队——也就是由业余球员组成的球队!这些“球员”在平时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可以是厨师,可以是警察或者餐厅收银员,只要他们能够在比赛中战胜职业联赛的球队,就可以继续晋级,一路向前冲! 有这个规定在,第一轮的德国杯往往会变成非常不均衡的强弱大战,尽管有的时候会有德甲球队爆冷输球,但大多数比赛的结果其实都没有什么悬念。 乌文斯堡是个例外,他们在这一轮赢得并不轻松,因为签运着实不太好,在德国杯第一轮就抽到了这赛季刚从德丙联赛回到德乙的慕尼黑1860。 这家俱乐部同样位于慕尼黑,和拜仁慕尼黑是同城死敌,因为曾经有中国球员邵佳一在那里效力,一度还是中国球迷们耳熟能详的一家俱乐部。只不过因为经营不善和俱乐部内斗,慕尼黑1860俱乐部从2004年开始就降级到了德乙联赛,从此一蹶不振,在德乙联赛里挣扎沉沦,再也没能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个俱乐部夺下德国顶级联赛冠军的风光时代。元宝小说 不过乌文斯堡和慕尼黑1860半斤八两,谁都不能笑话谁,两队都一直梦想着回到顶级联赛,但都迟迟没能兑现这个梦想,因此实力差距不大,顶多乌文斯堡略强一点。 第一轮的德国杯比赛也确实非常焦灼,乌文斯堡队最终以2:1的比分在慕尼黑的客场赢下了1860队,赢得了进入第二轮比赛的资格。 德国杯只踢一轮,没有其他杯赛两回合制的拖沓,一轮定胜负,赢了的就晋级,非常简单粗暴。而且抽签的时候为了照顾弱队,一般都会让弱队——也就是抽签时第二个箱子里的球队作为主场球队,在他们自己的主场举办比赛。 安德和内森、格兰德三个人挤在一个沙发上,紧张的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抽签箱。 内森双手合十,做出祈祷模样,念念有词道:“不要拜仁,不要多特,不要门兴格拉德巴赫……” 格兰德吐槽小卷毛的假模假式:“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个天主教徒,而且,内森,你怎么不干脆把德甲名单照着念一遍算了?” 内森停下自己的碎碎念,睁眼看向格兰德,表情无辜:“你难道不觉得我念得很对吗?!难道你想踢拜仁多特和门兴!”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害怕,”格兰德耸肩,“如果都是这样的心态,那么哪怕我们这轮抽到了个弱鸡球队,侥幸进了第三轮,不还是会被这些强队淘汰吗?” “多进一轮多挣一轮转播费和门票费,还有比赛的奖金!”内森强调,“这可是关乎俱乐部生存的头等大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安德也觉得很有道理:“原来如此。” 格兰德叹气:“内森,你居然都开始操心这些了?我想俱乐部大概还没有到给我们发不出工资的地步吧?” 内森冲他咧嘴一笑,小卷毛在额头上弹了两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还在意过自己的工资吗?安德,格兰德,你们两个大概就是那种从来不攒钱的人吧!” “我当然攒钱了!”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但安德还是回应了内森,“我的工资一部分上交给妈妈,另外一部分攒起来给海莲娜和奶奶买礼物!还是很有用的!” “那你说的可能就是我了,”格兰德耸肩,“好吧,我确实不怎么在意,我第一次拿到300欧的时候乐坏了,到处请人吃饭,没几天就花的只剩两个钢镚了。” 内森对他这样的行为痛心疾首:“那可是300欧元!简直暴殄天物!” 格兰德很无所谓:“是吗?或许吧。” “你都不明白我——我们——经过什么样的努力,才能……!”内森甚至显得有点生气了。 安德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情绪,但他立刻插入了两个好朋友的话题之中,安抚内森:“好了好了,内森,我理解你,我会好好斟酌怎么存款的,不过那300欧元是格兰德自己挣的,他自己花掉也没什么……” ——他这左边安抚,右边肯定,堪称端水大师。 虽然都是青年队,但正规的顶级联赛俱乐部青训梯队和外面自娱自乐性质的野生队伍是完全不同的。 梯队会为小球员们提供正规教练、更科学更完善的训练内容、更专业的训练场地与健身器械……像乌文斯堡这样的德乙球队,他们的训练场外还有餐厅,为球员们提供健康的一日三餐,此外还为小球员们提供宿舍、替他们联系当地的学校,保障小球员们能够健康顺利地成长。 签了合同之后,小球员还能从梯队里得到一定的金钱回报,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走上这条道路,甚至频繁在各大俱乐部之间跳槽,都有想要多赚钱、贴补家用的目标——大俱乐部梯队给的钱当然会比小俱乐部更多。 但同样的,要进入正规俱乐部的梯队非常困难,尤其是德甲和德乙联赛球队的青训梯队,他们一般会采取选拔的方式,层层淘汰,为自己筛选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好苗子。 如果小球员得不到德甲和德乙球队青训的赏识,也有一些更低级别的球队、或者自娱自乐性质的野生队伍可以去,但在那里就不能保证有上述这些条件了。非职业球队甚至都很难找到正规的持证教练,一般都是稍微懂一点战术的成员自己兼任教练。在这样的球队里,年轻球员当然很难得到长足的发展,除非天赋异禀,未来要进入职业联赛无异于痴人说梦。 内森一向是个活泼又快乐的男孩,整天傻乐,俱乐部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都喜欢他。他也很少会向人提及自己的过去,今天是情绪激动,差点连母语都飚了出来,才显露出过去生活的一些影子。 “在墨西哥,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男孩,他们比我的天赋更高,但是却都没有顺利地来到欧洲……我也是运气比较好,签下我的经纪人觉得我可能会成功,才自掏腰包带我来到德国的,”小卷毛说,他语气有些难过,“300欧元或许对于你们来说没什么,但是对于我的墨西哥朋友来说,只要有这笔钱,就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安德和格兰德对视一眼,他们确实不了解内森之前的生活,今天突然被小伙伴告知他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内森越说越难过,平日里翘起来的小卷毛看起来都软绵绵地塌了下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系我的朋友了,如果他们不能像我一样进入俱乐部青训梯队,拿到工资,可能就都会去我们那里的黑帮吧……我们都不怎么喜欢读书,要么踢球,出人头地,要么就只能跟当地的那些帮派分子混在一起,帮他们卖du品,或者是替他们把街上的流莺带去美国……” 想到这种场景,他自己都觉得很荒唐:“你们可能没见过一个城市能有多穷……在我的家乡,最大的贫民窟和富人区就隔着一道铁丝网,我们天天在泥地里踢球,然后仰着头,看着对面的帮派分子们在露天的顶楼泳池里开派对。” “内森,”安德想了想,舔了舔嘴唇才道,“好吧……我们确实可能不太了解这些情况,很抱歉听到这些。” 格兰德也把手放到了内森肩膀上,收起了自己的笑容,严肃道:“内森,你知道的,我就是开个玩笑,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俩变得这么正经,内森反倒不太适应了。 他有点慌张地解释:“我不是在责怪你,格兰德,我只是,只是……想到过去的事情,有点为朋友们难过罢了。” “那我们有什么方法能够帮到他们吗?”安德好奇的问,“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捐款什么的,内森?” 小卷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到安德提起,才开始思考,但没过多久就变得更加沮丧:“我现在只能养得起自己……似乎还没有能力帮到他们。” “那就变得更好吧,”格兰德说,他搭在内森肩膀上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变得更强,然后去全世界最好的俱乐部,成为超级明星,这样你就可以赚很多钱了,可以设立一个基金会,资助那些和你朋友一样的小孩,帮他们完成梦想。” “你还可以帮你的家乡建一个小学,或者中学,”安德也提议,“而且如果你出名了的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对于你家乡的孩子也是一种激励啊!他们这下就知道了,最好的拥有未来的方式还是努力,无论是读书还是踢球。” 他俩的话其实也都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但比起内森还是要更加深入一点。 内森重重点头,小卷毛跟着一起晃了晃:“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他这边斗志昂扬,但电视屏幕上此时已经传来了主持人满含激动的声音。 安德隐约中听到了乌文斯堡的名字,他一边感叹“哥们,你们不觉得我们的话题聊歪了吗?正抽签着呢!”,一边抬起了头。 另外两个男孩也跟着他一起抬头。 三个人同时向电视屏幕看去,此时,屏幕里的抽签嘉宾已经将乌文斯堡的签从箱子里拿了出来,而之前被抽出来的,他们的对手,正是—— 拜仁慕尼黑! 在场三个男孩面面相觑。 格兰德戳了戳内森的小卷毛,非常后悔:“早知道我就不阻止你祈祷了,内森,说不定你那时候多念念上帝,他老人家还能帮我们一点。” 内森用手护着自己额前的小卷毛远离格兰德的魔爪,神色也很绝望:“我刚刚为什么要被你打断!我就知道的!我们完了!一轮……啊,不对,两轮游——好歹我们之前还赢了另外一个慕尼黑球队。” “想开点,伙计们,”安德大概是心态最好的那一个,他甚至还能想到未来球场座无虚席、球迷们高歌的景象,“和拜仁比赛的票一定很好卖,而且肯定能来很多媒体,我们要上《图片报》头版了。” 内森和格兰德一块看向他,最后还是内森发出了一声真情实意的感叹:“安德,你一定很适合当阿森纳球迷。” “为什么?”安德不解。 “心态够好。”作为阿森纳球迷的内森向安德解释道,“本阿森纳球迷都没有你这么积极乐观,真是太失败了,我应该在每一轮欧冠小组出线之后都学你这样想,说不定还能开心一点。” “那可能是因为,”安德面无表情道,“在我还没来得及成为阿森纳球迷之前,我就已经是一个中国队球迷了吧。” 内森和格兰德肃然起敬。 第 40 章 第 40 章 在十月份,除了德国杯第二轮抽签之外,德国南部最热闹的活动还要数慕尼黑啤酒节。 啤酒节的庆祝活动一般会从九月底开始,一直延伸到十月,期间,大批国际游客都会来到这座城市,与这里的人们一起开怀畅饮,共同举杯庆祝,尽情释放自己内心里的情绪。 2015年的啤酒节也办的很热闹,斯坦泽尔空出了一个周末,开车载着全家人一起去慕尼黑玩。 乌文斯堡距离慕尼黑开车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如果按照中国标准,这甚至称不上“远”,在安德的家乡江城,如果选择高峰时间出行,从城东到城西的时间都要超过四个小时。 安德说起这个的时候斯坦泽尔显得很不可思议,他惊讶地瞪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安德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李玫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给车后座的海莲娜和安德递酸奶,抽空回答:“差不多吧,如果堵车的话可能会比这个时间还要长,不堵车的时候也大概需要2小时——当然,城市里不堵车的时候很少。” “而且甚至可以坐动车往来于两个火车站之间,两个车站都在一个城市内。”安德补充。 “天啊!”斯坦泽尔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连海莲娜都听得很认真。 李玫就笑起来:“安德,快给斯坦利和莲娜再讲讲你的城市,我看这个可以成为我们家庭的保留节目了。” “讲吧讲吧,”斯坦泽尔很感兴趣,“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中国呢!老实说,我以前对中国都没有什么印象,除了jackchen(成龙),他可能就是我唯一知道的中国人了!哦,还有yang-chen(杨晨),我看过他在法兰克福踢球!” ——中国球员里除了邵佳一外,杨晨也曾经在德甲联赛效力过,并且一度成为了球队主力,算是德甲联赛最为成功的中国人。 以斯坦泽尔的年纪,还有他乌文斯堡球迷的身份,看过杨晨的比赛并不奇怪。 安德什么时候想都会觉得很神奇,他现在身处一个距离他的祖国异常遥远的国度,身边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流畅德语的妈妈,他妈妈的现任丈夫,一个从来都没去过中国的德国人,还有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一个同样没去过祖国的混血德国人。而且他们一家人对他很不错——应该说是相当不错,他们完全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对待。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生活是安德根本想象不到的。 他想了想,提议道:“或许未来什么时候,我可以带你们去江城看一看,或者整个中国……我们可以去西安那样的古都,也可以去云南那样美丽的地方……” 异乡的游子大概就是这样,身处家乡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但这会儿在外面的时候谈起祖国,心里就涌起一股淡淡的伤感。 “我有点想吃三鲜豆皮了。”安德对李玫用中文说道。 李玫思考了一会儿:“我们可以自己做,”她说,“下次去超市的时候你得提醒我,仔仔,然后我会把原料买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说完还转过脸问海莲娜:“莲娜,你到时候帮妈妈和哥哥一起做饭好不好?我们可以把这项活动算作你的家务作业,我和哥哥会在你完成之后帮你打分。” “……好吧。”海莲娜点了点头,小姑娘原本看起来心不在焉,这会儿却一下子回神了,“但我也想吃草莓派。” “那就一起做。”李玫一口答应下来。 安德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里有种异样的怪异感,他思索了半天都没能想出答案,直到海莲娜把手里的玩偶塞到他怀里时,他终于察觉到是哪里不太对劲了。 “你会讲中文?莲娜?!!!”安德惊讶道。 海莲娜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小姑娘矜持颔首:“会一点,我能听懂妈妈在说什么。” 安德挑了下眉,一句“那你为什么之前还要跟我说英语”在他喉咙里徘徊了一会儿,又被咽了回去。 “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们生了个语言天才了,”他对斯坦泽尔和李玫由衷道,“我以为自己学的语言已经够快够多了,但是莲娜让我认清了现实——我可能还是踢球比较合适。” 斯坦泽尔大笑起来,声音特别响亮,透露着属于父亲的洋洋自得:“我们在莲娜幼儿园的时候就发现这种情况了,在老师的建议下,我和罗丝很早就带她去测了智力。” “莲娜的情况确实也比较特殊,”李玫补充道,“当时有人建议我们送她去天才儿童俱乐部,我和斯坦泽尔也想了很久,但是莲娜自己拒绝了。” “我不喜欢那里,”小姑娘撅嘴,“那里都是一群自大狂,要么就是满口量子力学的做题家,我还是喜欢布里森基斯小学,喜欢和黛米在一起。” 她说着,粉嫩嫩的小脸蛋鼓了起来,看着特别可爱,如果不是怕惹到妹妹,安德甚至想上手戳一下。 “我们也觉得莲娜要选择自己更喜欢的环境,”斯坦泽尔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在小学里面有了黛米和耶尔两个好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反正不比做个天才儿童差。”海莲娜也说道。 四个小时过得很快,接近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就到达了慕尼黑。 在一家大型啤酒帐篷里吃过午餐之后,他们开始带着海莲娜和安德在市中心附近的各色帐篷里游玩。 啤酒节的很多帐篷都颇具特色,在帐篷里来来往往出入的人们大多身着巴伐利亚传统服装,男士们穿着皮裤,女士们则穿着束腰的dirndl裙装。 走过啤酒帐篷后,不远处还有热闹的啤酒节集市,其中的马戏团帐篷和魔术帐篷都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孩子和年轻人,这些帐篷内都不时传出惊叫声与欢笑声。 安德牵着海莲娜的手走在人群里,他今天倒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主要是看妹妹有没有对什么项目感兴趣。 李玫和斯坦泽尔则跟在兄妹俩身后,不时停下来在路两旁的小摊上看几眼,不一会儿李玫手上就多出了好几个小袋子,装着给海莲娜买的蝴蝶结发箍和给安德买的护腕。 倒不是他们作为父母心大,而是安德和海莲娜都随身带着通讯设备,能够保障兄妹俩不会在众多的游客里走丢。 “莲娜,你想去玩那个吗?” 安德指着他们前方问道,不远处,一座大摆锤设施高高耸立着,上面坐满了人,巨大的转轮在空中摇摆回转,走得越近,尖叫声就越大,每一个坐在上面的人都张大了嘴喊叫,你甚至分辨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开心还是恐惧。 海莲娜看着高耸的游乐设施,脸上露出抗拒:“……看起来并不是很有趣。”她小小声道,声音低得安德都没听到。 安德却有点兴奋,颇为跃跃欲试地往前走了几步。 凑近了之后,他才发现大摆锤的队列旁边摆了一个巨大的说明牌子,上面明确写清楚了乘坐须知和禁忌事项。 “这个设施不让12岁以下的儿童乘坐,”他露出可惜的神情,“莲娜,看来我们是玩不了了。” 海莲娜站在他身后,松了一口气,抑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那还真可惜。”她敷衍地附和。 谁知道安德又往前走了几步,指向更前方的海盗船:“不过我们应该可以玩那个!海盗船虽然没有这个刺激,但是你就可以上船啦!” 海莲娜上扬的嘴角重新垮下来,小姑娘撇头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 突然,她看到另一个方向,更远的地方,有一个非常显眼的俱乐部logo。 海莲娜觉得自救的机会到了,她立刻扯了扯安德的袖子,让哥哥回头,然后指着那边给他看:“那里,好像是足球俱乐部的标志?” 刚刚还兴冲冲想要往海盗船方向走的安德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过去,虽然距离比较远,但那确实是拜仁慕尼黑的标志,挂在一个啤酒帐篷的外面,帐篷旁边是三层小楼,拉着禁行线,旁边围着一圈摄影师,游客们则在更外围的地方,明显是有什么人在里面。 “那是拜仁的帐篷吗?”安德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拜仁慕尼黑出现在啤酒节上并不让人意外,虽然他们马上要迎来和多特蒙德的国家德比,但这家俱乐部一向都是啤酒节的积极参与者,每一年都会在啤酒节举行宴会,球员们可以带着太太或家属出席,享受俱乐部赞助商保拉纳提供的啤酒和美食。 而且他们还有个非常有趣的记录,那就是从2010年开始,拜仁在啤酒节期间就一直保持着自己的不败战绩,似乎喝啤酒还给球队带来了什么好运似的,让其他球队很难在啤酒节期间赢下他们。 海莲娜提醒安德:“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反正不是太远。” 她也终于可以脱离被大摆锤和海盗船统治的阴影。 安德点了点头,和妹妹一起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走近的时候果然看到了很多戴着拜仁围巾的球迷,球星们大概是都已经进去了,球迷们就没有全部围在外面,很多人都是举着杯子,欢聚在距离拜仁帐篷不远的地方,这样既可以随时看到那边帐篷的动静,也可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安德绕着拜仁的帐篷走了走,到了人流稀少的另外一侧,同样发现了禁止线和安保人员,他想俱乐部应该是包下了这片场地,外人很难进得去。 ——想想刚刚门口的那么多球迷,要是俱乐部不采取什么措施,估计球员们能被球迷和看热闹的游客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再想走就很难了。 满足了好奇心,安德就想要带着妹妹离开了。 海莲娜拖着他,有点不太想往回走。 “怎么了?莲娜?”安德不知道为什么海莲娜这么想留在这里,毕竟他妹妹对足球向来没什么兴趣,家乡球队乌文斯堡尚且不是她的菜,更不用在另一个城市里的拜仁慕尼黑了。 他回头问妹妹的时候,没有看路,不小心一头撞到了前面一个人的怀里,一股好闻的清冽气息也随着这一撞沁入他的感官。 对方刚刚是靠着栏杆走动的,并没有被撞动,在安德睁眼的时候,他似乎惊呼了一小声,但很快又站定了。 安德抬起头,神色变得惊讶起来。 因为被撞到的这人他认识。 ——“西格哈德?” 第 41 章 第 41 章 被安德撞到的男孩抬起了头。 他立刻就扶住了安德的两个肩膀,手臂很有力量,肌肉稍一绷紧,一下子就把安德托了起来,帮助他重新站稳。 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衣袖擦过了安德的面颊,刚才那股清冽的好闻的气息又一次从安德的鼻尖掠过,让人无端感到了几分熟悉。 那并不是花香味,也不同于香水们或甜蜜或诱惑的味道,那气味很自然,就像一阵风一般,来的时候轻盈飘忽,走得时候又很快无影无息。 但安德来不及再去回想那是什么味道了,他抬眸的时候神色惊讶,随后很快就转变为了喜悦,笑容瞬间出现在了脸上。 “西格哈德!” 安德那一瞬之间的吃惊不是无缘无故的。 眼前的西格哈德,同他去年在社区足球场外面撞见的那个少年简直天差地别。 ——这并不是说西格哈德在外貌上有什么改变。 事实上,这个身逢剧变的少年没有因为断腿就自暴自弃地给自己染头、纹身,他还是以前那个金发少年郎的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是右膝盖上戴着一个不甚明显的支具,用来帮助他在日常的活动过程中保护膝盖里的骨头和韧带,分担行走时膝盖所遭受的压力。 但西格哈德还是很明显的,同过去的自己有了区别。 他俊朗的眉宇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雾,像一层轻纱般笼罩着他整个人,让蓝色的眼眸里也仿佛氤氲着读不懂的故事,同整个人之前阳光、灿烂的气质显得那样迥异,如果不是安德知道西格哈德过去这段时间经历了自己的至暗时刻,可能都会觉得他躯壳里的这个灵魂是被换了一个,才会让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变得如此灰暗。 西格哈德看到安德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安德?” 一年未见,仅仅两面之缘,他居然还记得安德的名字! 安德的笑容大了一点,他问西格哈德:“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跟着拜仁一起来的吗?” 附近都是慕尼黑啤酒节的帐篷,他们旁边的小楼里还装着拜仁一线队的大牌球星们,可想而知,西格哈德能出现在这里,当然同此有很大关系。 果然,西格哈德点了点头:“是的,我是跟着队伍一起过来的。” 他只答了这么一句就顿住了,没有说为什么自己现在不跟着大部队、反而一个人待在外面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也没有提及更多关于拜仁的事情。 安德也非常善解人意,他向西格哈德介绍妹妹:“这是我妹妹,海莲娜·施耐德小姐。” “哦?”西格哈德看起来有点意外,不过他没让这样的意外之色在自己的脸上持续太久,很快就同海莲娜亲切友好地问好道,“你好啊,施耐德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西格哈德,你哥哥的朋友。” “你好,”当着外人的面,海莲娜很给哥哥面子,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西格哈德,眨了眨眼睛,“你是慕尼黑人吗?可是安德去年才来到德国,一直在乌文斯堡生活啊。” 西格哈德被海莲娜一本正经的提问可爱到了,他微笑:“我在乌文斯堡看过一场足球比赛,就是去年世界杯德国队同巴西队的那场,还有,我在乌文斯堡踢过一场比赛……”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收敛起来。 海莲娜却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追问道:“你是拜仁慕尼黑的队员吗,西格哈德?我记得安德好像带我看过你们的比赛,那一场有一个门将,也是金发……” “那就是西格哈德。”安德说着,还揉了揉海莲娜的小脑袋,小姑娘细软的头发从他的指缝中滑溜溜地逃走。 “啊,原来是你,”海莲娜恍然大悟,她点了点头,颇为小大人似的点评,顺便把安德卖了个精光,“那场你们表现得很好,我听到他一直在夸你们,尤其是你,我的朋友耶尔是乌文斯堡的球迷,听他夸你的时候都快要气死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事实上,耶尔那天确实有点被安德的敌我不分给绕晕,但他倒也还没有够着“气死”这个程度。 “是吗?”西格哈德说。 他现在分明是被这兄妹俩夸奖,但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 安德知道西格哈德为什么会这样。 上次来到乌文斯堡的时候,他还是健康的,并且一直稳坐拜仁青年队主力,在门前多次完成高难度扑救,是那种被媒体吹捧的天才少年。但现在这会儿,提起去年那时候的事情,西格哈德就不见得会非常高兴了,毕竟他还没有能从伤病中完全恢复过来。 但海莲娜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安德私底下悄悄捅了一下妹妹,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海莲娜接收到了安德的信号,但她就从来不是个乖乖听话的主,转头挑了一下眉,用眼神询问安德为什么。 安德不可能直接当着西格哈德的面说什么,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海莲娜转过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有点无措,一下子又从妹妹后背上收回了自己的手。 西格哈德发现了这兄妹俩的小动作,心底有了计较,不过他知道这是安德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因此没多说什么,自觉转换了话题。 “对了,”他说,“之前我在stagra上面收到了一条很长的私信,那是你写的吗,安德?” “是啊!是我写的。”安德回答,“我后面又发了一条,西格哈德,你收到了吗?” 西格哈德摇头:“不好意思……我后来没怎么看社交媒体了……” 他回想了一下那封私信的内容,又接着询问道:“你后来同经纪公司签约了吗?实不相瞒,当时我去询问了我的叔叔,也就是我的经纪人,他非常愿意向你介绍自己的经纪公司——不是私人的那种,他们在全德都非常有名,体育圈人脉很广,也都很专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我已经签约了,”安德说,“就是和当时来找我的那位杰克先生。” “是吗?”西格哈德露出些微吃惊,“就是你说的那家奇幻体育吗?” 安德点了点头。 西格哈德的脑海里开始渐渐回忆起了去年12月份的事情,一点点的懊悔渐渐爬上了他的心头,带着股不可言说的愧疚感。 “这家公司可能不是很知名……在业务方面,他们签下来的小球员比较多,球星很少,”他斟酌着话语,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对安德目前的经纪公司有什么攻击性,但又要起到提醒安德的目的,“……不好意思,安德,我不是刻意耽误回复你的……” “当然没关系了!”安德立刻打断了他,他看着西格哈德,眼神诚挚,“我觉得对目前的我来说,经纪人是谁都没有差别,我根本都用不到他!而且我知道的,西格哈德……我是说,我能够理解你那会儿没心情在社交媒体上和人聊什么私信……” 安德也是球员,他完全能明白西格哈德受伤后的心情。 对于一个有追求的球员来说,不能上场踢比赛简直是致命的!他因为体格不行被蒂尔纳教练压着坐冷板凳都委屈得想哭,何况西格哈德是在训练里断了腿呢? 而且安德在的乌文斯堡虽然也有竞争,却并没有西格哈德在的梯队那么大——西格哈德身处的可是全德国最大的豪门俱乐部!多的是球员想要挤进去,想要穿起那身鲜红的球衣! 假如在安德的位置上也有一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野心勃勃地想要取而代之…… 安德打了个寒颤,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谢谢你。”西格哈德说。 他甚至都没问安德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伤的,而是又问安德重新要了一遍手机号,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 “这是我的号码,欢迎打给我,”西格哈德说 “我会的。”安德握紧了手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的笑容十分灿烂,和今天晌午的日光一样温暖明媚,西格哈德被这样的笑容烫到了,他把手机收回到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换了个姿势,重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 安德觉得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很轻松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十个月前他断掉了两根骨头。 “……西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现在恢复了吗?觉得怎么样?” 西格哈德看着他真诚的、充满关怀的神色,如果说之前西格哈德是被安德的笑容烫到,那么现在,他就是被这样关切的神色烫到了。 在安德之前,有非常多的人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沃尔法特医生问是为了确认他的状态,看他的手术有没有成功,需不需要继续进行治疗。 沃格尔教练这么问他,是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出现在训练场上。 科恩也问他这个问题,他关心哥们的伤情,同时也期盼着西格能够和他在更衣室里继续一道追梦。 他叔叔洛埃尔则不敢问他,他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不小心就能将西格哈德击碎。 安德关切的神色和他们没有不同,这个和他只有三面之缘的中国男孩此刻脸上的神色充满着真诚和期盼,那种真诚与期盼最能轻易地引起人的好感。他的话问得犹疑,却也问得肯定,仿佛站在他面前的西格哈德同他不是萍水相逢,而是多年挚友。 西格哈德周身的雾气被驱散开了一点,九个月以来,当着一个完全不熟的男孩的面,他第一次就自己的感受开了口。 “……我糟透了。” 第 42 章 第 42 章 在大多数的社交场合中,当别人礼貌地询问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多半只是表达一下自己客客气气的关心,而面对这种问题,最得体的方式就是掩盖住自己的无助,回答“可以”,或者“还行”。 很少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暴露在外面给别人去看,大多数人为了自己的体面,为了他们的那点自尊心,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当西格哈德说自己“糟透了”的时候,安德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用这个动作掩饰住了自己一瞬之间的惊讶,接着就很快反应过来,西格哈德在向自己求助。 ——当示弱不是作为一种社交礼仪出现的时候,安德将其归结为“求助”。 这其实很稀奇,要知道,相比起在各地青训“颠沛流离”,至今待过级别最高的梯队就是乌文斯堡的安德,西格哈德才是那个本应高高在上的人。 全球每年那么多小球员,更多的就像内森之前说的那样,在生活的磋磨中泯然众人,幸运一点的也不过是看看摸到职业联赛的门槛,并不是谁都能像西格哈德一样,从小进入在家乡的豪门球队,然后一路顺风顺水,进入更高级别的联赛、进入国家的少年队和青年队,踢那种世界级别的大型比赛…… 假如安德和内森一样,性格里颇有些愤世嫉俗的特质,这时候他一定会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西格哈德,然后夸张地问:“如果你都能算‘糟透了’的话,那么非洲那些食不果腹,被贫穷和饥荒折磨得瘦骨嶙峋的儿童又算什么呢?” 但是安德没有。 早在顿涅茨克的防空警报拉响时,上天就教给了他一些道理。 在他独自承受着丧父之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孩子了,然而别人的苦痛或许更甚,因为局势的动乱,有的家庭只是为讲俄语还是讲乌克兰语就割裂成两半,有的家庭里双亲死在空袭中,有的地方绝望的人们折弯了双膝,力量被更无耻的力量利用完后就抛弃。但当安德抱着骨灰盒,走在江城飞机场时,在他的苦痛背后,年轻的情侣们为重逢而亲吻,父亲拥抱住了母亲,女儿快步奔向她的妈妈,他们活在万里之外和平和安定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们也有最朴素的感情,难道会有人强行要求他们,“现在这里有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请你们不要微笑了”吗? 因此,安德迅速理解了西格哈德的话,他将海莲娜的手重新攥回到自己掌心,温柔地询问自己的妹妹和西格哈德:“想去走走吗?西格?或许我们可以在太阳更好的地方聊天,或许还可以踢踢球什么的?” “踢球?”西格哈德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右膝上的护具,耸了下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德却斩钉截铁,答得很是肯定:“是的,当然是踢球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爱足球吧,西格!”他说着,又补充道,“踢球也有很多方法,你不做门将,我们就简单的传几下球来玩吧!怎么样,来吗?” 他的眼神真诚,带着期盼,仿佛西格哈德没有在去年断了腿,依然是那个提起国家队就矜持颔首,含蓄又暗含得意地表示自己目前是德国国青u17队长的男孩似的。 西格哈德一下子被他这样的神情给怂恿到了。 他现在其实已经进入到复健阶段了,带着护具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膝盖,如果只是单纯的传球,不用做扑救动作的话……他还真的可以来那么几脚……用左脚就好了。 他不反对就代表了同意,安德又看向妹妹,征询她的意见——海莲娜不喜欢足球,安德得保证妹妹和他在一起不会太无聊。 果然,小姑娘委婉地表示了拒绝:“我更想去玩海盗船。” 海莲娜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微妙,如果安德足够了解她——像斯坦泽尔或者李玫那样——他或许还能够看得出来海莲娜的口不对心,但很遗憾,安德目前还不能特别清晰地解读莲言莲语,因此他很轻易的就相信了海莲娜对海盗船的向往,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明了自己现在遇到了一个朋友,而海莲娜想去玩海盗船,需要他们的陪同。 李玫和斯坦泽尔很快赶了过来,他们和西格哈德见了一面,斯坦泽尔显然还记得这个曾经在乌文斯堡中心球场遇到的男孩,见到西格哈德的时候很是吃惊。 “这就是我的朋友,”安德介绍,“西格哈德,他是拜仁青训的一名球员。” “你们好。”面对家长,西格哈德就害羞的多,周身的阴郁都散去了一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是那种妈妈们最喜欢的、最无法抵挡的阳光男孩的羞涩笑容,“我是西格哈德,抱歉,施耐德先生和女士,我和安德想去足球场玩玩。” 斯坦泽尔还记得他,大力拍了拍西格哈德的肩膀:“当然可以了,孩子!我听安德提到过你好几次,真是个好小伙,我们很支持你们好好踢球,玩得开心!”元宝小说 他和李玫都看到了西格哈德右膝上的支具,但两位大人都体贴的没有就此询问西格哈德,反而按照东方家长的典型作风,夸了他好一通。 等到李玫和斯坦泽尔走后,西格哈德对安德才道:“你的家庭气氛真好。” 安德笑了笑:“是,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男孩相视一笑,刚刚因为家长们到来变得有点紧绷的气氛这下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决定去附近的一个小型室内足球场,西格哈德带路,两个人悄悄绕过了前方的球迷区,一起往西格哈德指的那个方向走。 走到不远处一个啤酒帐篷的时候,西格哈德被人认了出来。 那明显是个拜仁球迷——穿着拜仁的红色球衣,喝得脸已经红了,但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醉,他立刻就认出来了西格哈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嗨!西格!你们今天也跟着一线队来参加啤酒节吗?” 西格哈德对待球迷并不显得高冷,他同对方友好的打招呼“你好。” 球迷哈哈一笑,也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啤酒杯,祝福他:“我们都听说你受伤的事了!加油,要好好康复!我和老约翰约好了下次要一起去看u19的比赛,希望能看到你!” 离开的时候,安德有点不可思议,他看着西格哈德,惊奇的问:“他们都认识你吗?” “只有一小部分,经常去绿森林球场——就是我们青年队主场的球迷可能会认识我,”西格哈德说,“但这些球迷还是比较少,你也知道,青年队比赛没什么观众,也没有电视转播……” “但有球迷认识你!”安德满眼都是羡慕,“真好!西格,你不能把这个当作稀松平常!在这个年纪能被球迷认识就很不可思议了!” 西格哈德笑了一下,没说话。 安德后知后觉起来,其实乌文斯堡的死忠球迷——那些喜欢看青训的,多半也能认识青年队里的很多球员,只是对安德来说,那些都是他日常生活里能接触到的人,没什么新鲜感,而像西格哈德这样走在路上被球迷认出来,就大大刷新了安德的认知。 结束了这个小插曲之后,他们很快来到了附近的室内足球场。 西格哈德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放不开,尽管已经开始了恢复性训练,但那都是在医院和理疗室里完成的,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上过这样的场地了。 在过去这漫长的大半年中,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等待,他脆弱的、断掉了骨头的右腿被装在冰冷的支具中,不能移动,稍一动就是骨头完全不受控制的崩溃,还有韧带撕裂后,腿骨得不到支撑的空茫感。 因此,当他意图用自己的右腿去控制足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对骨头的小心翼翼已经成为了发力绊脚石,肌肉僵硬而茫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泄气。 刚刚还被安德怂恿起来的兴致在一瞬之间消失,他开始对自己不明智的举动进行攻击,阴云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安德把手放在西格哈德背上,对他道:“西格!你知道足球为什么是世界第一运动吗?” “为什么?”西格哈德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扭头看他。 “当然是因为,足球在哪里都可以踢!”安德理所当然地说,“你看过巴西的男孩们踢球吗?他们在沙滩和泥地里,用易拉罐就能玩出最花哨的小技巧!非洲、中东的小孩,穿着塑料袋,随便拿一个漏气的皮球都可以完成射门!盲人足球是残奥会的重要项目!只要经过训练,哪怕是双目失明的人也能享受足球的快乐!” 他这话说得非常有力度,说服力也极强。 西格哈德刚刚有点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些许。 安德则继续道:“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因为它是最简单的运动!所有人都可以享受足球!只需要一个球——甚至都不需要球,一个人就能踢,两个人、三个人……二十二个人,我们都能够完成它!” 他轻松的语气感染到了西格哈德,金发少年的背不再绷得那么紧了,而是直起了身,认真盯着他,等待安德接下来的话。 安德冲他眨了下眼睛:“今天让你来感受一下我们前锋的快乐!我来守门,你用左腿射门就好啦!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攻破我把守的大门!” 第 43 章 第 43 章 当洛埃尔来到这个座落在慕尼黑市中心的室内足球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在足球场的一道门框前,西格哈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放置在白色点球点上的足球,他金色的发丝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扬起一丝漂亮的弧度,散发着闪亮亮的光,眉尾微扬,而他的神色则非常严肃,双眸目光炯炯。 忽然的,西格哈德动了。 他抬起左脚,轻盈的用脚弓从下方将足球自点球点踢出,白色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线,从球门左上角直挂入网。门前站着的安德虽然已经跳了起来,但他张开的双手并没能将球挡出,反而让足球非常轻易地从他的头顶窜了过去。 西格哈德立刻就笑了出来。 “安德!你应该再跳得高一点!而且球的落点要判断准确!” 他笑的声音很好听,蔚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也勾着掩饰不住的弧度。 自从他受伤之后,洛埃尔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清澈和真诚的笑容,往日缠绕着他的忧郁仿佛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道啦!”安德原地蹦了两下,自己叉了叉手,摆出一副热身的姿态,“这次不算!再来!” 西格哈德的笑容又更大了一点:“这次1:0!” “好吧好吧,勉强算你赢了,但我要说明一点,我刚刚只是热身,这下才会认真起来。”安德摆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模样,他明显是故意逗西格哈德笑,并且也实现了自己的这一目标。 两个男孩又开始玩了起来。 西格哈德用左脚射了九次门,不仅有常规的点球方式,包括了漂亮的弧线球和力道稍重的直接轰门,甚至还玩了一次非常流畅的假动作——用左脚佯装射门,随后脚尖在即将碰到球时在地面轻点一下,骗过守门的安德做出扑救动作,自己则趁机迅速转向另一边,快速用脚将球捅出。 虽然这下他踢球的发力部位出现了点问题,导致皮球的移动速度有点慢,几乎是用滚的才慢速滚进了门框,但因为前期的安德被假动作骗得已经向右侧做出了下地扑救的姿态,因此倒在地上的他完全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方向,球还是擦着地滚进了网里。 “哇噢!”西格哈德欢呼起来,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举起自己的双臂,像每一个在场上射门成功的球员那样做出了庆祝的动作,“9:1!” 倒在地上的安德歪着脑袋看他,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恭喜你呢,西格,赢下我这样一个菜鸟门将。” 西格哈德庆祝完了,带着自己右腿的支具往安德的方向走了过来,随后伸出手将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安德拉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肩膀上因为倒地蹭上去的灰,心情极好道:“别灰心,你还是很有门将天赋的,安德,至少方向判断得都很不错,只不过没有经验而已。” “你知道自己就算这么安慰我,我也不可能现在就去对教练说‘蒂尔纳先生,我想踢门将’吧?”安德谢了一部分力交给西格哈德,然后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两人手心相贴,他温热的手掌在西格哈德冰凉的指尖一蹭而过。 “如果你这么说了,千万别说是西格哈德怂恿的,”西格哈德耸肩,“我怕你的教练来找我麻烦,因为我把他最好的前锋给带到了另外一条路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一起大声地笑起来。 安德觉得西格哈德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除了礼貌得体知进退以外,他也很懂幽默。 而且从他进到这个足球场,开始和安德一起玩简单的射门游戏之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得精神了起来。 “我说得没错吧,”安德道,“足球就是最好的。” “足球是最好的。”西格哈德重复了一遍,他伸出自己的拳头,和安德碰了碰拳。 洛埃尔实在不忍心打断这副美好的画面,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祈祷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看到过西格哈德这样轻松和愉快了。 那个黑头发的亚洲男孩身上仿佛有魔力似的,能让西格哈德如此快乐,他就是洛埃尔愿意祈求的人。 然而洛埃尔没有走上前,但西格哈德已经看到了他。 “洛埃尔?”他走了过来,刚刚身上那股轻松和愉悦仿佛一下子就淡了,乌托邦式的美好结束了,现实又让他回到了地面。他一步步走近,洛埃尔也一点点感受到了那种如有实质的无力。 这样的无力感让洛埃尔甚至都不想说出接下来的话题了。 “……没什么,西格,”他道,“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感觉还好吗?”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西格哈德摇头,“你应该问我‘西格,为什么不打招呼就到这里来’才对。” 洛埃尔叹气:“西格,如果你不敏锐的话可能会更快乐。” 西格哈德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短,也不像他刚刚那样灿烂、阳光、发自心扉,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已经实属不易。 “叔叔,你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洛埃尔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能多开点玩笑的话,那么不参加啤酒节活动也没什么大不了,西格。” 西格哈德挑眉:“所以你找我就是因为我从啤酒节活动上开溜了?我以为一个u19球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从沃格尔到萨默尔先生都在问我,西格哈德去哪里了,然后我才看到你的短信,发现你说自己要来这里。” 西格哈德惊奇:“萨默尔先生找我吗?” “拍照吧,我想,”洛埃尔说,“你毕竟是……” 他本来是想说成员或者门将来着,但一想到现在u19的主力门将是科兰德,洛埃尔立刻住了口,没有继续下去。 眼见话题越说越丧,刚刚西格哈德脸上浮现出的轻松微笑已经快要完全消失了,洛埃尔赶紧转移话题:“和你一起玩的那个男孩是谁?你的朋友吗?” 正巧这时安德也已经走了过来,西格哈德转身,向他们俩互相介绍道:“安德,这是我的叔叔,洛埃尔。叔叔,这是安德,我的中国朋友。” “啊,你就是西格哈德的那位中国朋友。”洛埃尔恍然大悟。 安德惊奇:“西格哈德提起过我吗?” 洛埃尔脸上浮现出笑容,那笑容让安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那么……热情?而且是过于热情? “当然,”洛埃尔说,“你之前是不是问过西格经纪人的事情!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格哈德叔叔的同时,还是他的经纪人,目前任职于i□□公司,你应该听过我们公司或者我们旗下的球员吧,都有……” “叔叔,”西格哈德打断了他,“安德已经签了经纪约。” 洛埃尔一顿,他知道西格哈德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过于热情,因此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但并没有做出失望的反应,反而依然友好道:“是吗?那也很好,安德,恭喜你,看来你的潜力已经让你闪闪发光了——你现在还在乌文斯堡踢球吗?”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和熟稔,安德也就被他的节奏带走了:“是啊,我还是在……” 西格哈德叹了口气,把他俩分开,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对安德说:“好了,朋友,谢谢你带我体会到了足球的快乐,我感受到了,不过我接下来要回到啤酒节的帐篷里面去了——虽然我可能是个无足轻重的青训球员,但还是得配合球队拍照。”元宝小说 “啊。”安德眨了下眼,他想起之前看到西格哈德的时候,对方就在拜仁慕尼黑的啤酒节帐篷外一个人待着,“所以是我把你从那里带出来的吗,西格——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有活动,只是……” “不,这和你没关系,安德,”西格哈德立刻否认,“只不过是我想出来透透气罢了,在帐篷里也就是跟大家一起喝一点啤酒,或者聊天,今天,在这里,我们一起踢球,才是我感到最愉快的部分。” “那就好,”安德真心实意道,“你真的是个很好的球员,要相信自己,西格,你用左脚都能做到这么漂亮的动作,等完全康复之后用右脚一定也可以的——我得担心你不要改打前场,不然我可能就得失业了!” 他最后这句夸张的赞美把西格哈德逗笑了。 “不用这么安慰我,安德,”他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是我几个月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他们说到这里,洛埃尔觉得两个小朋友差不多要分别了。 他抢先把自己的名片塞给了安德,笑眯眯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什么经纪……嗯,或者合同、赞助方面的困惑,随时欢迎来找我,小朋友。你会发现大的、成规模的经纪人模式,和那种小作坊式广撒网的经纪人有很大区别……” “洛埃尔,”西格哈德露出诧异的神色,“你怎么说的我们就要走了?” 洛埃尔也一脸疑惑的看向他:“你刚刚不是都告别了吗……?” “啊,”西格哈德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可以邀请安德一起回帐篷罢了。” 他说着,对安德伸出了一只手,邀请道:“我们可以带人进去一起庆祝的,朋友也可以,安德,怎么样,想进拜仁慕尼黑的啤酒节庆典看看吗?” 洛埃尔也恍然大悟,在一旁也怂恿安德:“来吧,男孩,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今天,之后你就很难在啤酒节上见到这么多大牌球星了哦。” 安德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确实决定要回去的,但此刻,西格哈德伸出来的手,和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这几乎令他无法拒绝! 他想起在顿涅斯克时,那个叫马克桑斯的男孩拥有的签名足球,那个时候,这些光彩熠熠的名字对他来说还像天边云与镜中月,但今天,只要他伸了手,就能见到这些天边的云和月了! “你说要让我体会到前锋的快乐,”西格哈德看出了他的动摇,笑眯眯道,“现在该你体会‘西格哈德’的快乐了,来吧,安德。” 他这话让安德简直难以拒绝。 “我得和我的家长……” 洛埃尔掏出手机,摆到了他面前:“我来和你的家长说,等到了晚上,我开车把你送回去。” 好吧,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安德立刻就伸出了自己手,放在西格哈德邀请的手上。 临走的时候,他还美滋滋的在心里想: ——早知道我应该带个足球的,一会儿要签名的话,签到衣服上行吗? 第 44 章 第 44 章 “哇!!!” 耶尔张大了嘴,小男孩仰着头,看向不远处正踢着球的安德,眼里满是星星。 “也就是说,海莲娜的哥哥得到了拜仁所有主力球员的签名喽?” 他旁边站着的是海莲娜,小姑娘歪了下脑袋,不太确定道:“应该是吧……?” 慕尼黑啤酒节还没结束,不过他们一家已经结束了在慕尼黑的游览行程,回到了乌文斯堡。 安德那天回来的格外晚,是洛埃尔开车把他送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穿着的那件t恤上已经签满了球星的名字,安德小心翼翼地捧着衣服,生怕在哪里蹭到一点,把油墨从布料上给蹭掉了。 据他自己说,那是他刚刚参加完拜仁慕尼黑的啤酒节晚宴。 斯坦泽尔闻言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哈?”,眼睛瞪得巨大,大概是觉得安德的话简直不可思议。 李玫却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无的放矢,她不明白拜仁慕尼黑在德国足球界的地位,只是担忧的上前,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谢谢了送安德回来的洛埃尔,并且接过了男人递来的名片,很有礼貌地送走了客人。 安德这才告诉他们,他是跟着西格哈德一起进去的会场——以西格哈德的朋友身份,并且要到了一圈大牌球星们的签名,其中不乏德国国脚们的签名。 拜仁慕尼黑和德国队的关系非常特殊,联系最紧密的时候,将近有一半的德国队主力都出自拜仁,包括了现任德国队兼拜仁慕尼黑的双料队长拉姆、双料副队长施威因斯泰格(中国球迷喜欢喊他的昵称“小猪”)、还有主力门将诺伊尔和南非世界杯的金靴托马斯·穆勒、在世界杯决赛打入进球的格策、德国队的后防双闸胡梅尔斯和博阿滕……单就列举出来的这些人来说,说是半个德国队也丝毫不夸张。 斯坦泽尔反应了一会儿,大脑在接收到冲击之后又难得的兴奋起来,欢呼出声,扑上来就要给安德一个熊抱。 安德退开一大步,小心的脱下了自己穿着的t恤,这才重新和斯坦泽尔拥抱。 然后两个人开始兴致勃勃地对着t恤比对起来,看看哪一个签名属于哪个德国队国脚。 这是海莲娜目前知道的全部事情了,耶尔现在问她那些签名是不是属于所有拜仁球员,就有点为难人了。 幸好安德很快就结束了自己今天的足球课。 他收拾了一下球鞋和足球包,把深蓝色的背包潇洒地搭在背上,然后很快走了过来。 布里森基斯小学和中学共享同一套安保系统,并且校区紧挨在一起,因此自从安德进入中学读书之后,他还担负起了陪海莲娜上下学的任务,兄妹俩人经常需要互相协调时间,然后一起走回家。 ——当然,小学的放学时间要比中学稍早一点,只不过海莲娜大多数时候还有社团活动和兴趣小组,而安德参加的学校活动没那么多,所以时间基本上还能协调过来。 现在就是非常普通而平凡的一个下午,海莲娜结束了自己的语言课程,到中学操场边等安德一起回家。 至于耶尔,这个小尾巴是跟着海莲娜一起蹭过来的。 安德走过来的时候,耶尔咋咋呼呼地蹦到了他身边,小男孩特别兴奋,连声问他:“哥哥!哥哥!安德哥哥!你见到拉姆了吗?还有小猪和诺伊尔!告诉他们我太爱他们了!他们是德国人的英雄!” “耶尔,你现在说这些有点晚,”安德失笑,“‘见面会’都已经结束了。” “啊——!”小男孩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懊恼的往后仰头,做出昏厥状,“怎么这样呀!” 安德对这小戏精又好笑又无奈,他牵起妹妹的手,关心了一下她的好朋友黛米:“怎么今天没和黛米一起呢,莲娜?” “她去绘画俱乐部了,”提起这个,海莲娜就把嘴撅了起来,不高兴溢于言表,“所以不能和我一起回家了。” 安德知道自己的妹妹超级讨厌绘画俱乐部的米利亚姆小姐,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问耶尔道:“你今天也跟我们一起回家吗,耶尔?” 耶尔完全没听到似的,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海莲娜打了个哈欠,凉凉提醒耶尔:“你再不回答我们就要离开了,耶尔。相信我,我是真的会走的,到时候你就得留在学校里面,等天黑了,黑帮分子就该出来打架了。” 耶尔抖了一下,立刻鲤鱼打挺似的活了起来,扒着海莲娜的衣角,可怜巴巴道:“我不难过了!我们快走吧!海莲娜!还有安德哥哥!” 安德失笑。 海莲娜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孩,而且性格独立,很有主见,这就意味着她在孩子里面比较特别,是那种高冷范的小天才型姑娘,喜欢自己主导,而且待人不算热络,李玫和斯坦泽尔甚至一度担心海莲娜在学校里面交不到朋友。 幸好黛米和耶尔都不是个性特别强烈的那种小孩,性格都挺可爱,和海莲娜玩得也很好,打消了夫妻二人的担忧。 刚刚海莲娜口中的“黑帮”不是她瞎编出来吓耶尔的,也不是本地的什么犯罪组织,而是最近在附近这片街区里十分猖狂的混混团体。 这段时间时常有小道消息说这些小混混们是布里森基斯中学的学生,简直成了学校私底下最热门的八卦消息,现在看来连小学那边都已经传遍了。 安德带两个孩子一起出了校门,他们回家的时候要路过乌文斯堡的中心街区和一片比较安静的居民区。 刚出学校的时候还比较热闹,走过一家蛋糕店门口的时候,耶尔又扒在玻璃窗上撕不下来了,小男孩趴在橱窗外,看着橱窗里面放着的制作精美的大蛋糕拼命吞口水。 安德捏了捏他脸颊上的小肥膘:“耶尔,再吃蛋糕的话你就又要长胖了。” “我知道。”被扯着脸颊耶尔也不生气,小男孩吞了吞口水,恋恋不舍的把目光从蛋糕移到自己肥嘟嘟的肚皮上,忍痛决定,“算了,我们赶紧走吧,哥哥,我不吃,真的不吃……不吃……” 海莲娜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安德也笑,一只手牵着妹妹,另一只手又去拉耶尔,使了点力道赶紧把这只肥嘟嘟的小仓鼠从橱窗上拉了起来。 三个人笑着准备离开这里,继续朝前走的时候,迎面又撞上了一群手里带着棍子和各种棍子形状武器的年轻男孩。 安德一怔,把海莲娜和耶尔挡在自己身后,他看向那群人里面领头的那几个,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兰?” 他之前在语言学校的足球场上认识的巴西天才少年,就站在所有这些小混混的最前方,表情凶狠,气势十足,颇有点“老大范儿”。 看到安德,阿兰眯起了眼睛,抬手跟他打招呼:“哟~安德。” 安德不知道现在这个场景能跟他说点什么,阿兰身后的这些男孩清一色染头加纹身,看上去都不怎像好人,他僵硬的半抬手挥了挥,然后带着海莲娜和耶尔往边靠了靠,给这群人让出来一条路。 阿兰也不跟他寒暄,直接就带着他的弟兄们离开了。 等他们的队伍离开之后,海莲娜和耶尔才从安德的背后重新钻出来,海莲娜拉了拉安德的袖子,声音有点虚:“你认识他们吗,安德?” “准确的来说,我只认识那个领头的,”安德将头转向身后,看着他们那群人渐行渐远,眯着眼道,“那个男孩叫阿兰特斯,我们是在语言学校认识的……他的名字阿兰特斯就是球王贝利的名字,他踢球的风格也很像贝利,是个天才,球踢得非常好……” 海莲娜吐槽:“我感觉他们不像是去踢球的。” 耶尔也弱弱道:“他们看起来好凶……呜。” “好了,”安德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安抚他们,“我们不去管他们的事情了,我给你们买小蛋糕怎么样?莲娜,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晚上回到家之后,安德用手机登陆了自己新注册的聊天软件,他的联系人清单里只有一个名字。 【西格哈德】 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到床上,从里面取出来今天的作业,想了想又去楼下的冰箱拿回来了一瓶蓝莓汁,开始躺到床上给西格哈德发短消息。 【嗨,西格!今天的复健怎么样?】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他们俩就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也加了彼此的聊天账号,来确保不会再次失联。 不过西格哈德还是不愿意登陆自己的stagra,他说那个上面安慰他的人过于多,他现在还不怎么想看。 安德知道西格哈德现在的处境谈不上太乐观,拜仁慕尼黑是家豪门俱乐部,这就意味着,即使是在青年队,也多的是球员想要挤进队伍里,表现不好都可能随时被人代替,更不用说西格哈德一伤就已经过了大半个赛季,本来应该由他上的比赛全部换了人,而且那人表现还很好,这就让西格哈德在队内更加尴尬。 ——竞技体育的残酷在于,当你受伤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你感到惋惜,他们总是表现得那样不舍,仿佛没有了你就没有了胜利。但其实球队里总会有人代替你,替补球员们会得到机会,或者球队会买更好的人来代替你,全世界的注册球员那样多,你并不是无可替代。 很多第二门将都是在第一门将受伤的情况下变成一门,从此坐稳主力门将位置的。这并非天方夜谭,而是非常多门将的经验之谈。 安德禁不住替西格哈德担心,当他回到队里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教练还会坚定不移的选择西格哈德吗?应该会的吧——毕竟西格哈德才是那个更早在国家队稳坐主力的人,他还是u17的队长,拜仁不会放弃一个如此早就显露出过人天赋的球员…… 他正想着的时候,“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西格哈德的短消息也回复了过来。 【[照片]】 【今天很好,我和理疗师赫塞科先生一起进行了1个小时的康复运动。】 安德点开那张照片,西格哈德穿着简单的红色背心,冲镜头比了一个“v”,他身边站着一个微笑着的中年男人,穿着有拜仁队徽的训练服,看起来非常和蔼。 照片里的西格哈德还是那样耀眼夺目,安德刚刚还替他担忧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第 45 章 第 45 章 时间一晃进入十一月,西格哈德的复健工作颇有进展,他发给安德的照片已经从康复训练室转移到了训练场上,这也就意味着距离他能够重新踏上球场草皮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但随着康复日程的逐渐深入,西格哈德的心情每天也跟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他偶尔为此感到欣喜,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回到场上,纠正他已经被迫中断了的足球生涯;偶尔却又为未来感到那么一丝不可名状的忧郁。 安德对此的吐槽非常准确,在他发给西格哈德的短消息里,他写道: 【你就像一个因为丢失水晶鞋而伤心的公主,对于灰姑娘来说,那只鞋可能是她的全部,但你不一样,西格,对你来说,你可以有成千上万只水晶鞋。】 对于这段话,西格哈德只用了非常简单的几个词就回复了他: 【我不是灰姑娘!!!】 安德给他回了个大笑的表情:【lol】 但冬天的寒风可没有安德这样幽默的、不带嘲讽的温柔,慕尼黑的这个冬天尤其冷。 午后时分,西格哈德顶着冷风走进学校里的时候,被冷气流激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才想起来用厚厚的羊绒围巾裹住自己的脸。 他用左边的肩膀单肩背着自己的书包,以此希望能减轻一点放在右膝上的重量,右腿的裤管下还是戴着护膝,在这样寒冷的午后,护膝对于他受过伤的韧带和骨头也有一点保护作用,至少让西格哈德觉得安全了一点。 他走进学校的一栋楼里,自顾自地进入了上课的教室。 这节是西班牙语课,西格哈德的西班牙语成绩一直不太好,他不算是那种非常有语言天赋的人,当初选修西班牙语,也只不过是因为学分有要求,必须要在法语课和西班牙语课之中二选一罢了。元宝小说 ——综合考虑一下,在足球的世界里,西班牙拥有西甲联赛,坐拥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两大欧洲豪门;而法国目前能称得上非常有竞争力的球队只有巴黎圣日耳曼。虽然在2011年,这家坐落在法国首都的球队迎来了卡塔尔人的入主,来自中东的石油土豪为巴黎圣日耳曼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持,但他们目前还并未取得什么好的成绩,在今年夏天举办的欧冠比赛中也只踢到了欧冠八强,距离大家期望的高度还有一段距离。 他提前几分钟到的,这时候课堂还没开始,班上的同学已经来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坐着。 西格哈德找了一个没人的靠窗的座位,独自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以前都是跟科恩一起上的选修课,这会儿一个人,是因为科恩已经修完了自己的西班牙语课,去准备其他的课程了。而西格哈德因为右腿骨折,在此之前已经有大半年都没来学校了,进度被落下了好多,只能重新开始选课。 他现在进入的就是一个新的班级,班里的同学他都不认识。 不过他不认识别人,有人认识他。 西格哈德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同学们很难不讨论他精湛的球技和豪门青训的身份,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他还有张帅气的脸,这就让西格哈德在学校里非常出名——哪怕他总是在校园里行色匆匆,而且也很少听到他和除了科恩以及学校足球队成员之外的同学来往。 这次西格哈德来上西班牙语课,就有个开朗大方的姑娘率先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同他搭讪:“嗨,你好,西格哈德!我叫丽塔。” 她肤色微深,穿简单的牛仔裤和米色毛衣——厚重的外套应该是已经被脱掉了,头发留得不长,只到脑后,看起来就跟《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女主角娜塔莉·波特曼当时那个发型很像,只不过她的气质没那么“冷”,笑容明媚而阳光。 “你好。”西格哈德淡淡回答。 丽塔没在意他的冷淡,询问他:“我能坐在你旁边吗——你知道,就组个队什么的,我听说这个老师的语言课会有小组作业,而你的学习成绩很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暗戳戳地往这边看过来。 西格哈德没反应,丽塔又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嗯……我的成绩也不错,所以我觉得,我们能……你懂的,强强联合一下,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保证。” 她说完这句话,西格哈德才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英俊的男孩无愧于是满教室所有人目光所及的终点,他斜眸望过来的模样好看极了,金色的碎发搭在他的脸颊旁,不易察觉的随着他蓝色眼珠的转动而轻颤着,浅色的睫毛也随之轻轻抖动,仿佛空气里的每一个因子都附到了那里,让他变得夺目而闪耀。 “不好意思,”但是这样的漂亮男孩说话却有点冷淡——虽然他表现得非常礼貌,“丽塔,事实上,我的西班牙语成绩并不是很好,我想假如真的如你所说,我在未来会让你感到失望的,所以在组队的事情上,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我不会加入你的小组。” 这姑娘大概是没想到西格哈德会这么快的就回绝掉自己,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后就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个地方放了。 看得出来,丽塔在同学间的人气很高。 西格哈德拒绝她之后,听到自己身后的那片区域清晰的传来了一个男孩重重的不满声。 “哼!” 一道声音,音量并不大、却很清晰地从后方传进他耳中。 “他居然连丽塔都拒绝了!这人也太拽了吧!明明丽塔只是因为好心才邀请他……他之前断了腿,所以留级了……” 还有人在附和这声议论。 “……他态度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足球踢得好吗?但他腿都断了,现在根本上不了赛场!我听我的表哥说,拜仁已经决定用科兰德代替他了……” “科兰德是不是就是他们从法国买来的那个……” “是啊……他似乎还行?毕竟他们可是为他付出了一大笔钱呢!” “……” 西格哈德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他宁愿选择封闭自己的感官,而不是听人在这里对他评头论足。 在课桌下,他的拳头在逐渐收紧,心里那股因伤而起一直无处宣泄的郁闷又因为今天听到的这番话而起了波澜…… 在西格哈德心中,他十分清楚,就是这次受伤毁掉了他的卡塔尔训练营,毁掉了他的新西兰世青赛,毁掉了他成为u19无可争议的主力门将的机会…… 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甚至因此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愿入睡,因为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象到在未来,一个模糊的身影代替他升入一线队的模样,对方在球迷的欢呼声中高举双臂,荣光加身,而他则只能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断腿,渐渐沉入不见底的泥淖。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后桌男孩们的窃窃私语。 西格哈德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拳头攥得死紧,以往英俊阳光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看向后面那几个人的眼神冰冷而尖锐,和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却令人无端胆寒。 刚刚被砸在桌子上的拳头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着,下方的皮肤已经因为巨大的冲击而震得通红。 “你们,说完了吗?” 他问道。 自从和杰克签了经纪约后,安德就再没见过他,这让他几乎已经快要遗忘这个人了。 今天,他例行上完早上的课,下午来到乌文斯堡训练基地参加日常训练,刚走到俱乐部训练基地的大门口,差点就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黑框眼镜,络腮胡,穿得西装革履,正是多日未见的杰克。 对方一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和他打招呼:“下午好,安德,来训练吗?” “是啊,”安德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望一下外公,”杰克说,“还有,我也想来看看你的训练。” 安德没懂自己的训练有什么好看的,他按照中国人的一贯逻辑想,以为杰克只是跟他客气,就没当一回事,“哦”了一声,自顾自往训练场走。 杰克连忙快步追上他,手搭到男孩肩上,非常哥俩好地说:“嘿!安德!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来看你的训练?” 安德停住脚步,皱起眉,有点疑惑:“……你真来看我们训练吗?” “当然了!”杰克说,“不然我现在跟你过来干什么?” 安德想起他刚刚明明是要走的模样,又看看这会儿追到了他身边的男人,在心底为这些狡猾的、总是不说实话的大人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没拆穿杰克,问他:“好吧,那我现在问你,你为什么要来看我的训练?我们u15的训练应该也没那么高的技术含量吧。” 这后半句说得就……很有自知之明。 杰克忍不住笑了:“安德,你这么说蒂尔纳教练可就不高兴了!” 他说这话之后安德就没接话,静静地在原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杰克只好继续:“好吧,我是有件事要通知你的,”他一把搂过安德的肩膀,把人拉到了一个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神秘兮兮的问道,“你愿意去莱比锡红牛试训吗?我告诉你哦,我可是把你推荐给了他们的球探,他对你很感兴趣,想要给你一个试训的机会。” 安德转头,奇怪地看他:“你不是施瓦茨先生的外孙吗?” ——施瓦茨先生就是乌文斯堡的现任主席,斯坦泽尔和安德自己当初愿意和杰克签约,也有这个原因在。 施瓦茨一手主导了乌文斯堡最近这几个赛季以来的复兴,并且把球队财政平衡得很好,在球迷中口碑颇佳。斯坦泽尔觉得,杰克作为他的外孙,人品应该也很不错,会是个可靠的经纪人,而且还能够帮助安德跟乌文斯堡保持友好关系。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成为安德的经纪人后,杰克来找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去莱比锡红牛试训。 杰克解释:“我当然是‘主席先生’的家人,但是我也是你的经纪人啊,要为你的前程考虑。” 安德没明白:“我觉得乌文斯堡很好,为什么还要去莱比锡试训?那可是在另一个城市。” “红牛的青训比乌文斯堡还要更好,”杰克说,“他们近些年花了大力气来建设自己的梯队和一线队,真可谓野心勃勃,我相信他们的一线队很快就能升入甲级联赛了,到时候莱比锡会成为拜仁和多特蒙德的有力竞争者,而你,安德,你不想体验更好的足球吗?” 安德皱了皱鼻子。 他没被杰克的这一大通光明未来说动——对方的话太空泛了,都是些关于红牛一线队的美好前景,根本没触动到他的内心。 假如今天杰克对他说多特蒙德或者沙尔克04青训有试训机会给他,那么安德或许还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毕竟他在德国也待了一年了,知道哪里才是天才球员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但莱比锡红牛的青训并不有名,对于乌文斯堡来说,这个城市的距离又太远了,根本不可能是安德考虑会去的地方。 “谢了,”安德回绝,“我觉得蒂尔纳先生的足球就很好了,我还是想继续留在乌文斯堡学习,而且……我也不想去莱比锡,那太远了。” 他说着,就想要离开。 “哦,安德!”杰克赶忙拦住男孩,“别拒绝的这么快啊!今天晚上我会跟你的父母沟通的!到时候我会向他们说明这件事有多么好!我可是出了大力才让你被他们的球探看中的!你不应该一口回绝,还是回去多了解了解莱比锡红牛这支球队吧!他们比乌文斯堡好多了——无论是薪资水平还是管理水平!去了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科贝尔要放弃这里,选择他们?豪门俱乐部的待遇不是你能想象的,安德。” “或许吧,不过我也不希望自己老做些不切实际的梦,比如你说的什么‘豪门球队’,我还是个u15比赛都没成为主力的球员呢,”安德耸肩,“……我去训练了。” 他走得毫无留恋,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青训更衣室所在的大楼前。 杰克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接着又转过身,继续朝门口的方向走。 第 46 章 第 46 章 教师办公室很宽敞,淡绿色的窗帘素雅洁净,衬得靠窗的这排桌椅也很是干净。 但博格先生的心就没那么亮堂了。 此刻,他的面前站着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男孩们互相别着头,谁也不看谁,女孩则手臂抱胸站在他俩之间,姿态又潇洒又闲适,显然是没将这事情当一回事。 博格都有点头疼:“丽塔,你不想今天下午学校里就传遍你和这两位……‘先、生’的绯闻吧?收敛一点你的笑容。” 站在那俩扭着脑袋的大男孩之间的姑娘正是丽塔,听到博格先生的话,她摊了下手,无辜道:“这件事情跟我真的没关系,先生,是托尼乱说话,惹恼了西格哈德。” “我没有!”那个叫托尼的男孩十分委屈的看了丽塔一眼:“是……是西格哈德他,他瞧不起同学!” 此刻站在他和丽塔旁边的那个男孩自然就是西格哈德了。 他微微眯起自己湛蓝色的眼眸,神色不屑:“我没有,”他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托尼刚刚的话,但语气颇为嘲讽,“我只在心里瞧不起某些人,至于对这位……丽塔同学,是吧?我和她在此之前并不认识,我想我也没对这位女同学说过什么不礼貌的话——如果有,还请指正。”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感觉还很礼貌,但其实非常拱火,如果现在不是面前就站着一位老师,托尼大概又要炸了。 但丽塔却撑着腮,笑吟吟地点头:“你没有,你们都没有,老师,我作证,虽然他们看起来剑拔弩张,但他们都是些好小伙。” “丽塔!你怎么还帮他说好话!”托尼十分不服,然后看向老师,据理力争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嚣张的态度!而且不是我们先动手的!是他先向我们挥拳头,我们才反击的!” 要不是教养还在,西格哈德想立刻就对他翻个白眼。 但他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没这么干,只是双手插着兜,凉凉吐槽:“如果你说话不是那么欠扁的话,我可能会考虑一下完全无视你,可惜没有如果。” 托尼气急:“你!” 西格哈德转身对着博格先生摊手:“您看到了,先生,他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我想矛盾可不是我一方挑起来的。” “如果不是你这样的态度!我为什么要这样回敬你?”男孩梗着脖子大声道。 “这位……托尼同学,”西格哈德上下扫视了他一下,冷冰冰地说,“请注意,在今天之前,我都不认识你,你会对着一个陌生人保持什么样的态度呢?难道你会敌视一个随便走在街上的路人吗?——如果你会的话,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比较好。” 托尼气到跳脚:“我……我……!” 博格先生对眼前这个情形简直无语,不过他和西格哈德还有托尼都认识了一阵,大概知道他们的性情,因此很快做出了判断。 他非常严肃和公正的对双方都提出了批评:“好了,孩子们,战争先停一下,我们先说今天打架的事情。不论这件事因谁而起,我想你们俩都必须要承认,打架是不对的,违反了学校的纪律,我这一次不惩罚你们两个人,也不会处罚丽塔,但是你们需要去和教西班牙语的老师道歉——他可是在课堂上遭受了无妄之灾,课程被你们搅乱了,原定的教学内容也没完成。” “知道了,博格先生。”托尼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好的,我会去道歉的,博格先生。”西格哈德也说。 丽塔看他俩都乖乖认错,抬手指了一下自己,无声地询问了一下博格。 博格对这个漂亮姑娘的态度就宽容多了,对她说:“你不需要,丽塔。这件事是因为托尼和西格哈德两人之间起了争执才发生的,和你并没什么关系,现在回去吧,还有托尼,你也一起走吧。” 托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叮嘱对方:“西格哈德的伤还没好,我希望你能够有些友善的态度,托尼,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两个打架了。” “知道了!”托尼回答。 他和丽塔退出办公室,在响亮的一声摔门中替博格先生关上了门。 博格让托尼和丽塔先出了办公室,却单独留下了西格哈德。 “西格。” 等人走之后,博格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然后才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要和西格哈德谈心的架势,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 西格哈德看向老师,等待他的下文。 博格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叹气:“我现在还能回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你时的情形,那时候的你真的是所有老师都会喜欢的学生,我们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老师私下里都在讨论,希望自己能够有机会和你聊聊……后来,体育老师见面都会对我夸奖你,还有你的选修课老师……我们惊叹你在高强度训练的同时还能很好地完成你的作业和考试,他们都觉得,你会是学校这些年培养出的职业球员里,abitur考试分数最高的那个……” 他这一番话讲得实在真情实感。 西格哈德收敛起了自己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谢谢你,老师。” 他向博格道谢,不过他也清楚,博格现在同他说这番话,绝不仅仅是为了夸奖他。 果然,博格接下来又道:“……我知道,你最近可能遇到了一点困难,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西格,不要因此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未来你很可能会因此后悔……” 他这话说得显然就是指刚刚西格哈德在教室里和托尼打起来的事情了。 “先生,”西格哈德打断了他的话,“我想我还是需要说明一点……我并不是因为冲动才动手的。” “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西格。”博格先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西格哈德短暂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极短暂。 “先生,你知道托尼那个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吗?他说我‘断腿’了,说我会被拜仁慕尼黑扫地出门……哪怕我今天心情不错,听到这个我也会和他动手的,因为我不是那种任由别人在我面前就这样肆意评头论足的人。” 博格叹气:“西格哈德,我理解你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做出的努力,但尊严并不是通过打架来维护的……” “那又是通过什么呢,老师?”西格哈德挑眉,眉宇间有了点尖锐的意味,“难道我需要对他说,我学习成绩比他好,西班牙语讲得比他好,还是我踢足球比他好,所以他不应该说我?——这些不都是我们两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吗?他因此恼怒我,嫉妒我,在我背后夸张的嘲笑着我的伤病,我想教会他的是,当他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要预料到随之而来的后果。”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没有被他惹恼,我只是想让他从此以后都闭嘴,不要在我面前挑衅。” 他的脸上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了被激怒的神色。 博格端详着自己的这个学生。 在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西格哈德的性格里也有这样的一面,这个学生学习优秀,体育成绩也很优秀,不论在学校还是训练场上,他向来都是老师认为表现最好的学生之一,但此刻,这个“乖宝宝”却显得一点儿都不“乖”了,说话的时候用词直接而尖锐,仿佛下一刻就能戳穿老师们为了维护校园神圣秩序而强拗出来的一层画皮。 但博格还是认为,西格哈德不应该动手。 “我承认,西格,你是对的,托尼那样的行为非常错误,他不该那样说你,也不该因为嫉妒而诅咒你,”博格说,“但是这和我们刚刚说的并不是一件事情,我只是在说,你不应该和他打架。” “那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找您吗?”西格哈德耸了耸肩,“算了吧,您知道,他是不会听的对吧?您只不过是对此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好学生忽然一夜之间撕掉面具,说实话,博格还真的有点难以招架。 他用一种仿佛认错人了一般的眼神盯了西格哈德好一会儿,半晌才继续说:“西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些、极端,”他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微微停顿道,“如果未来你走上职业球员的道路,我想肯定会有非常多的球迷关注你,他们会关注你的每一次扑救和出击,你还是个门将,这就意味着你的失败会被无限放大,供人评判——这要怎么办呢?难道你能够用拳头喝令每一个讽刺你的人都住嘴吗?” 博格先生在学校里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是个老好人,或许是因为此前西格哈德的态度有点颠覆他认知,这会儿博格说话也多了几分尖锐。 西格哈德这次没有很快接话了。 博格知道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西格哈德的目光专注地在盯着他办公室桌子上的一沓白纸。 “西格,你应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博格说,“我并不是就认为你现在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我觉得,你应该改变自己刚刚那样的思维方式,去思考未来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继续走下去。我也是一名球迷,能够想象到一个门将的失误会引来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如果你不调整自己的心态,未来要怎么面对更多的指责?” “……我可以一直赢下去。”西格哈德说。 博格笑:“在拜仁u19和u17里,你难道可以保持每一场都赢球吗?西格,哪怕是拜仁慕尼黑的一线队,在过去的2013-14赛季,他们作为欧冠卫冕冠军,由号称全世界最好的教练的瓜迪奥拉带队,都输掉了欧冠半决赛——在足球世界里,我们都很清楚,没有人是常胜冠军。” 西格哈德陷入了沉默。 拒绝了杰克的试训提议后,安德就安安分分地继续跟着蒂尔纳教练进行自己的场上训练了。 进入u15后,他和小卷毛内森、格兰德又重新分到了一个队里,阿历克塞也在,他原本高他们一级,但这个赛季他也才刚刚16,还没能进入更高级别的u17队,还在u15里踢。 这四个男孩天天在一块打打闹闹,训练场上也经常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蒂尔纳教练是个特别和蔼宽容的人,他对于孩子们管束得并不是非常严厉,反而有点纵容,看着他们玩闹总是笑嘻嘻的,除非特别影响训练秩序他才会叫停,不然这个德国老头还会亲自下场讲笑话,将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才算一天训练里最好的结尾。 这天也差不多,安德在训练赛的时候和阿历克塞分到了一组,内森跟格兰德则在他们对面。 好友相见,分外凶残。 内森用自己精准的传球帮助对面前锋几次撕开安德和阿历克塞这队的防线,而安德和阿历克塞也用自己的速度和冲击力打出了漂亮的快速反击,回敬了他们好几个进球。 比赛中途,格兰德跑来协防安德,还故意拿自己的肩膀去挤安德,他长得又高又壮,跟身材比较瘦,个子比较矮的安德一比尤为突出,特别有体格优势,一下子就能把人挤开。安德原本还准备带球过人,突然被好朋友来这么一下觉得有点好笑,下一次要过格兰德的时候,干脆就做了个彩虹过人回敬他,内森完全不顾自己跟格兰德是一队的,还大声给安德欢呼,惹得其他队友都跑上来拿手弹他的额头。 总之,30分钟的训练赛结束后,男孩们玩得很开心,蒂尔纳先生也很满意,他一个一个点评男孩们的表现,先夸了小卷毛内森,把他夸得飘飘欲仙,然后又称赞格兰德的预判很好,夸阿历克塞人球结合不错,最后夸到安德的时候,还特别竖起了大拇指,以表达自己的喜欢之情。 安德对此已经免疫了,而阿历克塞显然也已经经历过了教练的夸夸攻击,他面上表现得颇为沉着冷静,只有安德能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一块肉被好朋友掐了又掐,不禁疼得呲牙咧嘴。 “淡定,哥们,淡定,”他用俄语悄悄对阿历克塞说,“别这么激动,你还不了解蒂尔纳先生吗?哪怕你今天把足球踢飞了,只要你表现出来一点点难过,他都愿意夸你踢飞皮球的时候那个弧度画得特别好看。” “……我知道,”阿历克塞悄悄又把手缩回到了袖子里,也小声用俄语回复安德,“但是我以前的教练,就是现在去u17的那位,他从来都没夸过我,我还一直以为是自己有什么问题,或者俄罗斯人惹到他了呢。” 他说得可怜巴巴,把安德逗得直乐。 结束了自己的训练日常,背包回家。 刚一到家就看到杰克的车已经停到了家门口,他神色一变,低头叹气,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闲心,真的找到了他的家里。 安德自己开门走进起居室,果然杰克已经在了。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斯坦泽尔侃侃而谈,描述莱比锡红牛是一家多么好的俱乐部。 两个人听到开门的动静,一齐转过头向门口看过来,安德挥了下手,迫于礼貌和人打招呼。 “下午好,斯坦泽尔,还有……杰克。” 斯坦泽尔微笑点了点头,冲他招手:“下午好,安德,来吧,过来听听,杰克先生在和我讲试训的事情。” “他今天已经问过我的意见了,”安德懒懒的说,拖长了一点尾音,“我不想去。” 杰克摇头:“安德,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和你的父亲聊天,说服他为你的前景考虑——你们孩子在做决定之前,总是会把事情想得非常简单或者非常严重,其实这就是很普通的一次试训,是对你很有好处的。” 他称呼斯坦泽尔为安德的“父亲”,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因为杰克和安德是签过经纪约,双方之间有过协议的,也就是说,他见过安德的父母,不应该喊错安德对于斯坦泽尔的称呼。 听到这个词,安德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我的父亲车祸去世了,埋在中国,我的家乡江城。”他对杰克说,非常严肃,郑重地纠正他。 这下斯坦泽尔和杰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变得非常尴尬了。 杰克是没想到会因为一时的嘴快被安德这么怼回来,斯坦泽尔则是比较微妙,他下意识地就想皱起眉,但觉得在安德面前这样不合适,又眯起眼,脸上的肌肉不规律地抽动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个方位,总之,那个神情就十分微妙。 ——如果斯坦泽尔读过中国网络小说的话,那么他应该就能准确地描述自己现在的神情了,大概就是:三分尴尬,三分酸涩,四分里外纠结。 安德也看到了斯坦泽尔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纠正可能在无意识之间伤了这个男人的心,他看了对方几眼,故作漫不经心道:“呃——至于这位施耐德先生,我想你应该把他称为我的…继父…,比较合适。” 他“继父”两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假如不是现在这会儿杰克和斯坦泽尔都安静了下来,室内也没有别的声音,可能两个人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根本听不到安德说了什么。 但能得到安德这么一句,斯坦泽尔肉眼可见得开心了起来。 他脸上纠结到一处的肌肉立刻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什么开始发光,笑容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泄露出来,又因为其主任努力想要收敛而缩了回去,但还是在眉梢和眼角里停留着。 他开心成这样,连说话也带着笑音:“谢谢,谢谢——是的,对,确实是,就是安德说的这样……” 斯坦泽尔在这儿傻乐,但杰克对他和安德之间打的什么哑谜根本不感兴趣,他也没关心安德之前提到的父亲去世,直截了当的把话题从血缘亲情往自己想要说的那个方向扯了回去。 “安德,还有斯坦泽尔,我想要问你们的是,在我们聊莱比锡红牛之前,你们有了解过乌文斯堡历史上身价最高的球员吗?——当然,我指的是在科贝尔上赛季转会之前。”元宝小说 安德愣了一下:“呃……我还真的不知道这方面的事情……” 他不知道,但是斯坦泽尔作为乌文斯堡多年死忠,是清楚这些事的。 “是405万欧元,”斯坦泽尔说,“我们把英雄肖恩卖给了斯图加特。” “是的,你的记忆力很好,施耐德先生,我也很高兴你对乌文斯堡这样热爱,”杰克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上个赛季发生了什么,我替科贝尔牵线和谈判,让他以200万欧元的身价转会到了莱比锡红牛,这个数字也是我们这家并不富裕的俱乐部有史以来赚过最多的一笔转会费。” ——如果作为读者,你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的话,那么: 按照2021年的汇率,405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大约315万,200万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则是15559万。 但在足球世界,这些看起来已经够夸张的金额远远不能算“多”。 在德国足球联赛里,最高转会费记录来自德甲联赛的霸主拜仁慕尼黑,他们为球员转会支付出去的最高金额为400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3亿),这个记录在2012-13赛季创造,是乌文斯堡最高转会记录的一百倍。德甲俱乐部转出的最高纪录则来自沃尔夫斯堡,在今年8月份,他们将球队的绝对核心、中场指挥官,凯文·德布劳内以684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6亿)的价格卖给了背后有阿联酋财团支持的英超球队曼彻斯特城。 当然,这些天价对于乌文斯堡这样的德乙球队来说是很难想象的。 200万欧元对他们这样的小俱乐部来说,已经相当于俱乐部全年电视转播收入的五分之一还要多了。 对乌文斯堡来说相当于天价,但同为德乙球队,莱比锡红牛却能够“财大气粗”。 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老板,红牛集团的董事长,奥地利人马特希茨。 红牛集团——就是你想到的那个“红牛”——卖运动功能饮料的,他们旗下的运动组织大约有二十多个,涉及足球、冰球、赛车、极限运动、电竞等,足迹遍布世界。 这家欧洲著名企业于2009年收购了莱比锡的一家第五级别联赛的足球俱乐部,并且致力于将俱乐部从地区联赛带入德甲联赛,相比乌文斯堡这样在德乙联赛不上不下、多年都没能升甲的球队,红牛队野心勃勃,很多人都相信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挑战拜仁慕尼黑的霸主地位,赢得德甲联赛冠军。 可想而知,他们当然要比乌文斯堡更具竞争力,因为两家俱乐部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杰克提到科贝尔的转会,这让斯坦泽尔觉得有点难过。 “你提到科贝尔……这笔转会真的令人沮丧,我不是说他不能转会,而是他去了红牛……说真的,我们上赛季的成绩和红牛有什么区别吗?我们两家俱乐部都是差几分就能拿到进入德甲联赛的资格……” 杰克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但安德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冷漠的轻蔑意味。 他对斯坦泽尔的郁闷无动于衷。 “施耐德先生,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他故意这么问道,然后又恍然大悟般自问自答:“是乌文斯堡和莱比锡红牛之间的交易——您看,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乌文斯堡不能为科贝尔支付更高的薪水,我们每个赛季花在转会费上的支出也更少。我爱乌文斯堡,我当然爱着她,但是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俱乐部就是比我们更具竞争力。” 斯坦泽尔摇头:“但这对安德来说有什么区别呢?他还只有14岁,现在就考虑豪门、薪水、转会费,甚至俱乐部的商业问题,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情。” “当然有区别!”杰克说,“你难道以为我是那种为了薪水就要求小球员转会的人吗,施耐德先生?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真的希望能从小球员的转会费里抽取提成,像一只贪婪的鲨鱼一样攫取利益,那么我就不叫杰克,而应该叫拉伊奥拉了!我希望安德去莱比锡试训,是为了他的未来,而非为了金钱利益。” 他这么说,斯坦泽尔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问道:“那么,杰克,或许你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安德去莱比锡红牛,对他的未来有什么好处呢?——我不想听红牛花了多大的价钱,买了多少球员,为了他们冲上最高联赛的目标,我只是想知道,我的……” 说到这里,斯坦泽尔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接住自己的话。 “我的……孩子,”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轻颤,“他为什么要远离自己现在的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杰克挑眉:“那当然了,我非常乐意讲给你听,斯坦泽尔。” 他到最后直接喊了斯坦泽尔的名字,而非施耐德先生,这已经是种很亲密的叫法了。 “首先,莱比锡红牛拥有更好的教练、训练场地、器材,更完美的环境,您提出不谈他们花了多大的价钱,但现实就是,他们花了大价钱,构筑出了一套青训体系,吸纳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球员。这让那里的孩子更容易迈向成功。您知道约书亚·基米希对吧?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小伙子,红牛集团为他支付了50万欧元——比我们刚刚提到的、在科贝尔之前的乌文斯堡最高转出费用还要多了将近9万欧元,他们把他从斯图加特带到了莱比锡,然后在今年,拜仁慕尼黑又发现了这个年轻人,他们在夏天花了85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6600万)把他买走了!这可是史无前例!一个只在德丙和德乙踢过球的小伙子,却被全德最强的豪门相中了……” 杰克讲到这里的时候心潮澎湃,不得不说,他说话还是挺有感染力的,仿佛下一秒,斯坦泽尔也能带着安德一起站上德甲的草皮。 “……这样的未来难道不具备吸引力吗,先生们?” 这样的未来能在短暂的几分钟之内蒙上斯坦泽尔的双眼,但安德却对此不置一言。 杰克告辞后,他和斯坦泽尔面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颇有默契的无视了之前关于“继父”“孩子”这样在称谓上的转变。 斯坦泽尔:“你怎么看刚刚杰克所说的,安德?” “他说的未来很美好,但是很可惜……是个‘空中楼阁’,”安德说,他最后一个词用的还是中文,考虑到斯坦泽尔听不懂,他贴心的又按自己的意思重新说了一遍,“听起来很美好,但总是建立在想象之中。他似乎总是这样。” “那你想要去试试吗?”斯坦泽尔又问,“你知道的,安德,如果你真的很想去莱比锡,我和你妈妈也不会反对的……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那里很远,你要远离乌文斯堡,坐火车在德国穿梭……还有转学的事情……” 家长考虑事情相比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是更长远一点,斯坦泽尔一开口就是离家远和上学,比杰克那没什么根据的未来和梦想接地气得多了。 不过安德说:“我也不清楚。” 他再怎么早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罢了,对此根本没有什么经验,也不知道杰克给他画出来的大饼究竟真不真实。 “我不了解这个红牛队,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如果去试训他们会不会邀请我加入他们,至于更远的那些东西,转学什么的,我不觉得现在就要考虑。”安德回答。 不过虽然安德不是很愿意,并且他就没觉得杰克这个人很靠谱,但另外一个对于他的足球生涯影响极大的人却让他答应下来。 “安德,你应该去试试。” 他们今天训练完之后,蒂尔纳教练把安德流了下来。 当在这个德国老头的办公室里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安德都震惊了。 他自己是乌文斯堡青训出身的,知道这里的球队过去几年里有多痛,也清楚蒂尔纳教练对每一个青训球员的呵护与关爱,因此这个态度令人格外惊奇。 去年,科贝尔从乌文斯堡转会去了莱比锡红牛,让蒂尔纳先生大为光火,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心情糟透了,每天都是在薛定谔的忧郁之中度过的,老头连跟安德他们讲笑话都不积极了。 “你!……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还有,你觉得我不能待在队伍里了吗?!” 杰克撺掇他去别的地方试训,放在一般的球队,这应该足够让教练心生不喜了,但他的教练居然让他去! 蒂尔纳教练看着安德乌溜溜的瞪圆了的大眼睛,只是在笑:“哦,安德,别这么看着我,你这个样子太年轻啦,会让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可是……可是……”安德被吓得都有点结巴,“……我真的没想去莱比锡,先生。杰克去找我家人说了这件事,我们都觉得莱比锡太远了,而且……我没想要离开乌文斯堡。” 蒂尔纳大概是觉得他受到震惊的模样非常可爱,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把他鸦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才开始讲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别紧张,这是主席先生告诉我的,我们聊起了u15的比赛,他就说,有一个从莱比锡红牛来的球探,在最近这段时间在巴符州内邀请了不少小球员去试训,他知道你也在里面,问我你会不会参加。” “……我不去。”安德说。 “你得去,孩子,”蒂尔纳先生笑起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说什么反话,或者是在哄骗你吧?安德?” 他说着摇了摇头,颇为好笑道:“当然都不是了,我是真诚的建议你可以去试试。如果担心俱乐部知道的话,我会替你请假的。” “但是我有点……呃,就是我觉得,留在乌文斯堡可能会更好……” “你还不知道哪里更好呢,安德,”蒂尔纳微笑道,“不去试试的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去看看吧,不要让自己在未来后悔,觉得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放在你的面前,你却没有把握住。去了不喜欢那里也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在莱比锡红牛踢球的话,那就只把这次试训当成一次旅行,去看看别的城市的风景也很不错。” “但是……但是他们挖走了科贝尔……”安德又小小声道。 他声音很小,但办公室此刻只有两个人,蒂尔纳自然也听到了。 “足球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变数,”他说,“很少有人能够真的陪伴一支球队一辈子,有的球员虽然是青训出身,但他很可能一辈子都难以在一线队立足,只能去别的球队完成自己的职业生涯,有的人很低,甚至可能都不是职业球员出身,只是一个木匠,但他却能在成年后取得其他那些人永远无法成就的辉煌战绩……” “……安德,我长篇大论这么多,就是想要告诉你,一个球员的职业生涯是非常短暂的,因此,在这短短的十几年中,我会鼓励我的所有球员去追求梦想。” 安德没想到能听见这么一番回答。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胖胖的德国老头,感到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蒂尔纳教练冲他微笑:“还记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安德疑惑地眨了眨眼,没明白教练想要说什么。 蒂尔纳提醒他:“‘在我的青年队里,最重要的事情是健康快乐的成长’。” “哦!”安德想起来了,蒂尔纳教练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他也确实做到了。 蒂尔纳对待小球员们的态度往往都非常好,人人都喜欢他。他的教学方式也一点儿都不功利,他喜欢跟孩子们聊他们的学校生活、聊他们在班上或者生活里有没有什么好朋友、聊他们的作业都写没有写完、学习成绩都怎么样……他就仿佛是个你在日常生活里的朋友,对于蒂尔纳来说,小球员的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他讨厌任何一个孩子在自己的课上受伤,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他们好好做热身运动…… “首先要健康,然后就是要快乐,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上职业道路,”蒂尔纳说,“当然,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健康和快乐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恩克的悲剧,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永远都是幸福的。” “科贝尔走得时候,您还是伤心,”安德说,“他难道不是去追求梦想吗?” 蒂尔纳摇头:“我之所以为科贝尔感到伤心,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转会,而是因为我知道,他很难在莱比锡红牛获得主力位置,他们在中场方面有更好的选择,一旦这样的球队升入德甲联赛,他们还能买到比现在的人员更优秀的球员,到那个时候,竞争会变得更加激烈……我替科贝尔的选择感到忧虑。” “可我……” 安德刚开了一个头,蒂尔纳就用手势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可你的情况不一样,孩子,”他的目光很温和,“你还这么年轻呢,我觉得你可以去那里试一试,如果你和他们互相看中了对方,那么去那里继续训练也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那里太远,或者有什么其他不开心的地方,那么回来继续在我这里训练也很好。你是个天才,安德,虽然过去的这一年里,我一直想要压着你,不让你成长得过于快,但这让我已经感到很力不从心啦,我希望你在未来就为u17做好准备,也要为试训、还有球探关注的目光做好准备,就算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接下来你还会有很多次这样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 说到这里,这个胖胖的德国老头站起了身,他手臂在空中一挥,轻松地划出一道弧度:“向前方看!安德!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目光向前,你就会永远前进!” 第 47 章 第 47 章 莱比锡位于德国东部,它曾经是东德的第二大城市,著名的易北河就是从这里蜿蜒而过。 安德是同斯坦泽尔一起来到的这座城市,他们这次选择了火车,这还是安德第一次在德国境内乘坐火车,他有点兴奋,故作矜持地在列车上转了一圈之后,又悄悄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只是不时抬头环视一下四周,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李玫有自己的工作,海莲娜则是还要上学,因此这是他们一家第一次没有一起出行,整个旅程都只有斯坦泽尔跟安德两个人。 斯坦泽尔也没到过莱比锡,不过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他特别整理好了行程单,一一列出要做的事情,又准备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安德认为都很奇怪的东西。 比如——防蚊喷雾。 “现在是冬天啊?”他疑惑地问,“我们为什么要把防蚊喷雾带在箱子里?” “可是我们也不能保证莱比锡没有蚊子。”斯坦泽尔说。 安德:“?” 要不是知道自己去的目的是为了试训,看斯坦泽尔兴奋成这样,他还以为他们是要去什么南美的神秘部落旅行。 当然了,斯坦泽尔并非一个对生活一无所知的愚人,他这样亢奋,更多的还是出于一个迫切想要照顾好安德一切的心——作为一个后来的家长,他总是要拿出一点更好的表现。 不过防蚊喷雾还是被李玫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并且对这父子二人抱以不加掩饰的嘲笑。 火车很快到达了陌生的东部。 莱比锡红牛的青训中心就座落在红牛竞技场旁边。 在进入青训中心之前,安德远远就眺望到了远处那座宏伟的球场,带他们过来的工作人员在所有的男孩中间注意到了安德好奇的目光,笑着介绍道:“那就是我们一线队比赛会用到的球场,说到这个球场也有很多的故事,它曾经叫做中央球场,一度是德国最大的体育场,后来被废弃,现在又重新翻修,成为了这座城市的象征。它能够容纳4万多人到场看球,” “现在已经是冬歇期了,因此最近没有比赛,我们的一线队成员们都放假回家了,他们过一段时间还会跟着球队去温暖的葡萄牙冬训,”工作人员补充道,“所以很可惜,你们这两天是见不到他们了,不过在试训结束之后,我们还是很欢迎大家去红牛竞技场里面参观,感受一下我们球场的氛围。” 主场叫红牛竞技场,那么青训中心也必然少不了红牛元素。 安德注意到,红牛集团的logo在这里随处可见,比球队的名称“rb莱比锡”还要出现得更为频繁。 “这座青训中心是今年8月才建成的,”在他们参观的过程中,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地介绍着这里的一切,他笑道,“你们来的时间很好,这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我们是全德国第一家拥有地暖的青训基地,并且用了最好的草皮,在训练场旁边,还有世界一流的功能房,我保证,哪怕是在慕尼黑,你也不会看到这么完美和完善的设施。” 这话说得非常骄傲,安德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旁边一个男孩也是这次同安德一起前来参加试训的,那大概是个不怎么服气的孩子,他仰头问工作人员:“可是,先生,你们这里还没有非常有名的球星?” 工作人员笑容不变:“我们刚刚起步,我相信以后我们这里会为全世界培养出最好的足球人才——”他接着很快转移话题,“对了,刚刚我说到了功能房,谁想跟我一起去看看那边?” “我!” “我想去!” 几个男孩都举起了手,工作人员很快就带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走向了下一个参观的地方。 训练馆里的设备就更多了,什么高科技跑道、桑拿房、休息区,各种各样的功能区应有尽有。 斯坦泽尔和安德落在最后面,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暗自咋舌,悄悄在安德耳边说:“他们的设施真的好棒啊,给孩子们的场地比我们乌文斯堡要完善的多。” 安德也点了点头。 虽然同为德乙球队,但红牛的基础设施明显要高出乌文斯堡很多,比一些德甲球队都要好。安德在乌文斯堡的时候,就从来没见过这种给青训球员用的桑拿房和泳池。 说完后,斯坦泽尔还羡慕地感叹了一句:“财大气粗啊。” 红牛集团确实能够称得上“财大气粗”。 球队老板,也就是红牛集团的董事长迪特里希·马特希茨,是奥地利首富,他的名字在全球福布斯亿万富豪排行榜上年年出现,在球迷们还在争论曼城的酋长老板曼苏尔和巴黎圣日耳曼的国王老板阿勒萨尼到底谁更有钱的时候,马特希茨已经一跃而起,成为“超级富豪足球俱乐部”的一员。 在纽约,他拥有纽约红牛队,在他的家乡奥地利,他拥有萨尔茨堡红牛,现在在德国,他的莱比锡红牛也已经走上了正规,正在积极冲击着下个赛季的德甲联赛,希望能够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不过马特希茨在投资莱比锡并没有大笔烧钱,限于德国足球的财务规定以及对形势的判断,莱比锡总体来说维持着一个还算平衡的财务情况,并没有像阿布拉莫维奇刚入主时的切尔西一样,挥舞着支票簿为所欲为。 上午参观完红牛的青训中心,下午就到了孩子们试训的环节。 由于现在这会儿红牛的基地里空空荡荡,大部分球员都已经放假,因此过来的只有球探、青训教练和被邀请来试训的小球员们。 这批小球员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教练组先带每个人去做了体能测试,进行热身训练,然后才研究了一下各自的位置,给他们分成了两组,并带着小球员们依次进入训练场。 安德是在场的唯一一个亚洲小孩,其他的男孩子大多都是德国人,他们显然对安德并不怎么看重,刚开始教练安排分组的时候,这些男孩们就开始扎堆在一起叽叽喳喳,当安德被分到自己的一组后,他们也没有凑上来带他一起讨论,反而都一致忽略了他。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安德所在的前场是个非常需要跑动和耐心的位置,他需要队友的支持,如果是在乌文斯堡,谁都知道他有那个能力完成精彩的传球和破门,但是这里没人认识他,并且因为他是个黄种人,他可能天生就会被这些男孩看轻。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个心脏承受能力不强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踢球,可能会觉得寸步难行。 但安德已经习惯了。 因为他的肤色,在俄罗斯的时候,别人第一眼就会质疑他的能力;在乌克兰,没有孩子愿意和他一起踢球;在德国,也一样。 这并非是那种显性的、会直接摆在台面上的种族歧视,而是一种植根于他们潜意识里的概念: 黄种人踢不好足球。 哪怕日本、韩国的球员都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散发过自己的光热,但由于整个足球世界的中心都在欧洲和美洲,人们还是会下意识的将亚洲球员降低一格,认为他们之中永远不会诞生巨星。 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成功,你要面临的除了质疑的目光、“偏见”带来的压力,还有自己的心理负担。 “嘿,伙计们,”没人过来,他就主动上前自我介绍,“我叫安德,来自乌文斯堡,是u15的主力前锋。” ——其实他还不是主力,因为蒂尔纳教练这个赛季并没有场场都派他首发,但这么介绍一下,大家都能对他有点基础印象。 乌文斯堡的青训在德国还算不错,而且这个球队在德国的第二级联赛,并不是岌岌无名,至少在场的很多男孩里,有些是从小地方俱乐部来的,有些是从那种地区联赛俱乐部梯队里过来的,他们的梯队远比乌文斯堡名气小得多。 因此,安德这么自我介绍,很快就吸引到了他的组员的注意力。 站得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孩跟他挥了一下手:“我叫瓦尼亚,我是从塞尔维亚过来的。” 这个叫瓦尼亚的男孩德语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安德冲他笑了一下,得到了一个非常友好的回应。 有瓦尼亚开头,刚刚不怎么来搭理他的男孩们也都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安德发现这些男孩们相互之间也不太认识,但他们的之前的话题似乎都围绕着对面那组的一个男孩。 “看到那个金发、穿着蓝色球鞋的了吗?”瓦尼亚小声对安德说,“他们刚刚都说,他是莱比锡费了很大力气从英国挖过来的天才,也是踢前锋的,教练组都说他是天生就会在球场上拉小提琴的家伙。” 安德顺着他眼睛看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个棕色头发的男孩,穿一双彪马的蓝色球鞋,正笑容满面的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天才?”他重复了一遍瓦尼亚的话。 瓦尼亚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只是听他们刚刚是这么讨论的。” “谢谢你,我知道了,不过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安德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得在球场上看看,那是个怎样的‘天才’。” 他话音刚落,教练就吹了一声短哨,提醒大家训练赛就要开始了。 瓦尼亚在跑开之前拍了拍安德肩膀:“祝你好运。” 第 48 章 第 48 章 伴随着青训教练的哨音,比赛正式开始。 安德这组率先开球,他们组的站位大概是个433,安德占据着右边路的位置上,左边路则站着刚刚向安德伸出了友谊之手的塞维利亚男孩瓦尼亚,这让安德有点惊讶——瓦尼亚身材高大,在同龄人中显得有点健壮他还以为对方会是中场或者后卫,没想到却站在了左边路。 开球的是他们的前锋,一个来自法兰克福的黑人男孩,刚刚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叫塞昂。塞昂和安德站得近,他俩之间互相传了几脚球作为开场的小热身,接着塞昂就开始带球推进,企图打出一次快速进攻,在开场时就攻破对面的球门。但是很遗憾,他在奔跑的过程中,皮球从脚下被对面的后卫破坏出了底线,然后安德在之后的十分钟内,就再也没能摸到球。 在跑位和不断随着足球移动的过程中,安德感觉对面那组的实力感觉明显要比他们这组高出一些,对面的中场球员组织比赛的能力很不错,抬头传球的时候基本上都很稳,不像他们这组的中场球员,在踢球的过程中总是不抬头,十个球有三四个可能都会传丢。安德冲他举手要球的时候,他也从来不给。安德都不知道是因为对方不抬头看不见自己,还是因为他不想传给自己。 他跟着大部队跑了一会儿,基本都是在做折返运动,后防线断下球或者破坏球路后,输送给中场,但也就断在中场这个环节了,足球很难再被送到他们前场。 又一次死球,安德嘴里有点干,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远远朝瓦尼亚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也在抬起胳膊擦额头上的汗,开始在心里思考起解决办法。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队的中场薄弱,他和瓦尼亚还有中锋位置上的男孩都只能来回往返跑,做做无用功,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安德觉得自己还得做出更多的努力。 他这么下了决心,准备开始后撤一点位置,帮助他们的中场分担一下向前输送的工作,看看回撤后自己这边能不能接到后场传过来的球,然后用自己的盘带晃开对面。 可是,还没等到安德往中场的位置靠拢,第一粒进球就已经出现了。 一个穿着橘色背心的身影像一道利剑般划破了他们这边的防线,那个棕发男孩快速带球,以极其夸张的速度一路连过三人,让周围所有教练和球探,连同场上所有小球员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过掉了最后一个扑上来的人,面对着现在面前唯一还站着的守门员,蓝色的彪马球鞋在空中抬起、落下,和白色的足球剧烈碰撞!一声响亮的“嘭!”,携带着爆裂的风飞向球门,如同一颗炮弹般砸进了球网里,激荡起白色的浪花。 如果这是一场公开的比赛,那么安德毫不怀疑,这记潇洒的重炮轰门将会引来全场观众无比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因为这粒进球的视觉冲击力就是这么爆炸!这样令人难忘! 用一记重炮结束了自己这段精彩绝伦的表演秀的,正是安德在赛前听瓦尼亚提到的那个男孩。 那个“天才”。 “呜呼!” “太棒了!” 对面的队伍里已经开始庆祝了,男孩们吹响了口哨,拥抱在一起,看起来非常和谐。那个完成破门的天才也笑着冲教练组比了个心。 他转过脸来的时候,安德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那男孩的面容。 乱糟糟的棕发,有点长,还有点卷,因此在额头上绑着一条绿色的发带,长相也很不错,虽然不是西格哈德那种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大帅哥,但眉眼深邃,笑起来还带着自己独特的羞涩和憨气,脸颊上的小雀斑则让他看起来还有点孩子气。总之,是个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大男孩。 安德叹了一口气,往回走。 他们这边现在的气氛开始有点沮丧了,可能是因为一直都没能出现什么好机会吧,中锋位置上的那个黑人男孩看起来很不满,已经开始摊手抱怨起来了。 瓦尼亚则跑过来拍了拍安德的肩膀。虽然因为时间紧张,他们没说话,但安德感受到了他的安慰之情,冲他勉强一笑,然后指了指中场的方向,再指了指自己,适宜接下来自己要过去。 瓦尼亚看懂了他的手语,点了一下头,也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这些年轻男孩的战术素养还是远远达不到成年队水平的,这也就是说,在阵型方面,他们不可能永远保持着开场那样紧凑的三条线,尤其他们这还是一个临时拼起来的小组,想要形成默契是完全不可能的,只能各自为战,靠个人能力强行突破比较靠谱。 刚刚对面的那个进球就是这么来的。 比赛继续进行。 安德也开始执行自己刚刚想到的方式,频繁回撤到中场,想要弥补中场出球困难的现状。这个举动一下子引起了场边教练组的注意,也让他们的中场松了一口气,开始愿意给安德传球了。 时间来到第三十分钟,安德在靠近中线的本方半场接到了来自中后场的长传,他用脚卸下半空中飞过来的足球,抬头观察了一下队友的位置,在发现附近没有队友,自己的球路也已经被防守队员封锁,没办法把球传出去之后,安德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连踩两个单车过掉了扑上来的对方球员,然后迅速带球向前场跑去。 速度其实并不能算是安德的优势,但他这次跑得很快,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向前奔跑,途中还甩掉了另外一个防守球员。 风在安德的耳边呼呼作响,场上球员们的呼喊声已经变得模糊,他已经听不到球场的声音了,只有脚下踩过草皮时发出的窸窣声和呼啸的风声占据着他所有的感官,他抬头望向球门,在那里,一个穿着橙色背心的人挡在门前,这人张开了自己巨大的双手,似乎这样就能拒绝足球的进入。 而此时的安德,满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要进球! 进球!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没有犹豫和迟疑,已经来到了小禁区里。 他高高抬起右腿,脚弓在空中绷紧,落下——! 不!他还没有落下! 一个比山一样高大地身躯挡在了安德面前,他被挤了一下,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扬起的右脚也没能落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他被挤开得那样轻易,那样及时,他的右脚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碰了一下球,而那颗白色的足球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入球网,而是只轻轻向前滚动了一米多,随后轻松地被弯腰的门将抱住,放在了怀里。 安德则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地面相撞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胳膊被震得有点疼。虽然脆弱的头部没被撞到,但他估计自己的胳膊一定已经有了淤青。 安德捂了一下疼的那个地方,在草皮上坐了起来。 这时,一道阴影落下,笼罩住了他。 他抬起头,刚刚那个将他挤倒的球员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对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用英语问道:“你没事吧?” 橙色背心,棕色头发,蓝色的彪马球鞋,正是刚刚对面进了球的男孩,也是他们口中的“天才”。 安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有点发懵,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对方是为什么会跑到球门前撞倒自己——他明明是个前锋不是吗? 但对方看着安德迟迟没有动作,误会了什么,又连声询问:“你怎么了?胳膊很疼吗?没事吧?” “没事,”安德反应过来,他把手放在了对方手上,借力站了起来,友好的笑了一下,“谢了,我叫安德。” “杰里米。”那男孩也笑了一下。 安德和杰里米的这次接触非常短暂,很快他们就各自分开,继续开始在场上进行比赛。 亲历这场训练赛,安德不得不承认,杰里米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型球员,他的进攻欲望和防守欲望似乎一样强烈,只要他在场上,就仿佛是一段强力磁铁,能够牢牢地将周围的队友吸引在他身边,他身材高大,极具冲击力,同时技术也非常好,能够带球突破,也能完成射门,有些小技术细腻得能让人直呼精彩。 不过杰里米是个天才,不代表安德就会认输。 他开始更加频繁的回撤接球,也开始尝试跟锋线上的黑人男孩打配合,两个人撞墙突破对面的防线,胡或者自己将球带到底线,然后斜传到门前,为队友创造射门机会。 他的努力取得了成效,在上半场45分钟结束的哨声前,安德策划了一次非常成功的防守反击。 他先是回到己方后场,从中后卫那里要到了球权,随后将球斜传给左前方的瓦尼亚,然后迅速前插,又接应瓦尼亚,两个人完成了一次二过一。 越过中圈后,安德注意到本队的中锋已经在禁区里等待了,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在确认自己很难完成挑传后,余光注意到了自己身后的右后卫已经高速插上,于是他做了一个假动作,迅速将球往后回敲给了插上的右后卫,并且同时向禁区方向跑去,吸引走了两名防守球员的注意力。 右后卫在接近底线的位置传球,而他们的前锋高高跃起,完成了一记头球破门! 1:1! 安德松了一口气。 他们总算没有带着落后的比分结束这半场的比赛。 “哔——” 教练的哨子又一次吹响了,场边的助理教练们带着笑容招手让孩子们过来休息。 安德和过来同自己庆祝的前锋,还有瓦尼亚都击了个掌,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往场边走。路上他又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 他太渴了,现在就想要喝一点水——虽然他们喝下去的水大半都要吐出来,但能润一润嘴唇和嗓子也是好的。 只是这个美好的愿望还是在中途就被打断了。 杰里米,那个穿橙色背心蓝色球鞋、分组在他们对面、刚刚进了他们一个球的男孩,找了过来。 “嘿,兄弟,”他非常自来熟的凑到安德身边,“你刚刚说自己叫安德是吗?你也不是德国人吧?——抱歉,没什么冒犯的意思,就是你长得不像德国人。你来自哪里?亚洲?日本?还是新加坡?” 安德有点无语,他抬头看向对方,却见这男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已经全贴到了脑后,浅色的双眼睁大了看着自己,仿佛一只湿漉漉的狗狗。 他又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想喝水的欲望被打断所产生的恼怒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是中国人,”安德说,“老兄,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别挡着我了,真的,我觉得自己要脱水了。” 他这话把杰里米吓了一跳,对方赶紧让开路,让安德去拿水瓶。 不过杰里米既然是个自来熟,就意味着他不会被安德的态度吓退,相反,在得到回应之后,杰里米的话就更多了。他跟在安德的屁股后面,看着他去拿自己的水瓶,开始叽叽喳喳。 “中国人!这可很少见啊!”杰里米说,“不过我以前在学校里面,班上也有个中国兄弟!虽然他不怎么喜欢踢球,但是人不错,还愿意让我抄作业……只不过后来他越学越好,我抄他作业就不怎么行了,在老师面前暴露了好几次,还被叫家长了!真的太惨了!——等等,跑题了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踢得挺不错的,兄弟,我是从英国来的,这里谁也不认识,我妈妈是瑞典人,我爸是英国人,我一句德语都不会说,你们在场上喊的那些什么我根本都听不明白哈哈哈哈哈哈……” 安德:“……” 杰里米:“真的!莱比锡的球探来找我的时候,我爸妈可惊讶了,还怀疑他的那个球探证是假的!我爸直到跟我一块来德国之前都还觉得这可能是个恶作剧!他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都能被国外的俱乐部看上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德:“……” 杰里米:“欸,兄弟!你喝的是什么牌子的水啊?你说如果我们都来了莱比锡,将来红牛集团会不会就把我们赛前赛后要喝的功能饮料都包了啊?这想想也挺爽的啊!” 安德润完嗓子,找了个水池把刚刚灌进嘴里的水往出吐,边吐心里边想:我收回之前夸这个家伙的话可以吗? 第 49 章 第 49 章 杰里米确实是个话痨。 在安德用功能饮料稍微缓解了自己口中的干涩时,杰里米已经“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有的没有,安德严重怀疑,要是自己不打断他的话,这个男孩能从他自己讲到他的爷爷和太爷爷。 而且,甚至,他讲故事的逻辑还十分通顺,语言组织也非常流畅,其口头表达能力能让十天都憋不出一个字的小说作者闻之落泪,让天天催更的读者见之心喜。 但安德不想听下去了,他对杰里米爷爷和太爷爷是做什么的,爱不爱踢球并没有兴趣,他现在满脑子还都是刚刚的比赛,心里想着下半场要怎么赢。 “好了,好了,杰里米。”安德说,“我非常高兴能认识你,不过我们下半场还是对手……我觉得你需要回到自己那组里去了,不然他们可能会觉得……” 他的话讲到这里就故意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杰里米回头看了一下,他们那组的男孩们真的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聊着什么了,许多人还一边聊天,一边悄悄对他和安德这里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到这边跟一个敌对组的男孩讲话。 要是换个人在这里,估计就会立刻跑回去,不过杰里米对这个并不在意。 “他们喜欢怎么想,就让他们去想吧,”他说着,笑了一下,“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讲德语,这里就只有你和我讲英语了,兄弟,别这样。” 安德不置可否。 杰里米继续道:“反正我觉得这次训练也没什么特别难顶的人,对手里也就你比较强了,”他耸了耸肩,口气有点嚣张,“……而且,我还需要再怎么表现吗?要是下半场非让我连过五人,我怕一会儿被打。”元宝小说 “哇哦。”安德平静地说,“你得庆幸你是跟我说的。” 这个英国男孩的态度确实挺狂,不过他上半场的表现确实十分亮眼,可以说是所有人里表现最出色的一个,也算是有那么些狂妄的底气。 不过安德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要是个愿意挑拨是非的人,就该把杰里米的话翻译成德语告诉他的每一个队友了。 杰里米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大笑起来:“朋友,我就是故意跟你说的好吗,我知道你不会和我动手的——你看起来脾气不错,而且别忘了,刚刚你可是射门的时候被我撞翻在地上了!” 安德:“……” 中场休息很快就结束了,下半场比赛开始之前,教练组把所有人又聚集到了一起,又重新给他们分了组。 但这个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存疑惑。 “为什么要重新分组?”有男孩当场就提出了抗议。 “是啊!那我们上半场的分数要怎么计算?”还有人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如果我分到了蓝色那组,那我们上半场的领先不就没有了吗?” 安德也皱起眉,他看向教练组,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正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低头看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在认真听他们抗议的样子。 他也没弄明白教练组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般来说,比赛应该要完整的进行90分钟,不然上半场踢出来的比分要怎么算才合适呢?还是说上半场的比赛就不计成绩?——那么下半场也不计分数吗? 这样的话,这就变成了一场不分胜负的表演赛,秉持着“打比赛就是要赢”主义的男孩们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比赛失去了意义。 脖子上挂着哨子的年轻男人听完了所有的抗议,他抬手示意眼前的这些男孩们稍安勿躁。 由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起来有点冷淡,态度疏离,但话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在疑惑什么,孩子们,是的,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上半场的比分并没有什么意义,事实上,哪怕这一场有任何一组大比分获胜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这话一出,全场叽叽喳喳的男孩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男孩们这两天接触到的莱比锡工作人员一直都很亲切,教练们也是。 ——莱比锡红牛是只新军,它的前身是一家只在第五级别联赛的郊区小球队,红牛集团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花费了35万,买下了它的所有权,并且把它带到了现在的位置。地区小球队自然是没有什么符合德甲联赛规定的青训中心,也缺少教练,因此现在工作的这些青训教练、球探们,其实也都是红牛从各地挖来的人才。 他们大多经验丰富,天天跟孩子们打交道,少有那种脾气特别不好的。 当然,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是个例外。 “这是一场选拔性质的训练赛,也就是说,教练组观察的是所有人的球场表现,如果你表现得不好,那么哪怕你所在的小组胜利了,我们也只能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试训并没有通过。”这个年轻男人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笔和笔记本,说话的声音很平。哪怕他面对的这些男孩们也才十几岁,但他说话用词都丝毫没有客气的成分,看起来也没有哄着小孩们的兴致,“我知道,你们都是俱乐部的球探在全国各地的训练营里发现的‘天才’——还有一些是来自国外的,的确,能被球探看中,就已经说明了你有天赋,但是,我们这里不缺少天才,我也对你的名声不感兴趣,如果你的天赋不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展现出来,它对我来说就是0,明白了吗?” 没人回答他。 男孩们都安静了,大家看着这个傲慢的、冷淡的男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明白了。”安德听到自己小小声地回答。 虽然声音很小,但由于没人说话,因此这会儿他一张口,所有人,包括刚刚那个年轻教练地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时候安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真的是他以前在国内上小学和初中时养成的习惯,无论老师说了什么,都回答一声知道了。 没想到这会儿他条件反射地这么应了一句,引起了一阵尴尬。 那年轻教练也没想到有人回答他,他看了安德几眼才收回目光,然后开始念手里那个笔记本上的新分组名单。 安德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和杰里米的名字是挨着的,他们被分到了一组里,穿的是刚刚杰里米那组的橙色背心。 他刚刚认识的那个塞尔维亚男孩瓦尼亚则被分到了第二组,穿的还是他们之前那组的蓝色背心。 男孩们看起来都不大高兴,有的人分组没变,开始怀疑是不是教练组认为自己刚刚表现得不够好,有的人分组变了,也开始怀疑起相同的问题。 下半场的比赛就在这种奇怪的气氛里开始了。 因为刚刚那个年轻的教练的一番话,下半场的比赛比上半场还要激烈很多,中后场的球员们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然而,他们每个人的目标都不是帮助自己所在的小组赢球了,而是变成了尽可能地表现自己。于是,中后场球员们用的身体越来越多,合作却变少了。 大部分人都想着自我展示,但自我展示需要目光——在球场之上,只有一个时候会让聚光灯和目光同时投注在你身上,那便是你脚下有球的时刻。 一场比赛包括两边的守门员在内有22个人,却只有1个足球。很显然,球并不够分,每个人脚下能接到球的时长都是不一样的,能让皮球在脚尖玩出花的时机也寥寥无几。 后卫们还好一点,最多在后场玩个过顶长传,他们的位置决定了他们最多最多也就是带球长驱直入,丢了球之后还要立刻拼命跑回后场。但在中前场,粘球几乎成了每个人的通病,包括上半场光芒四射、刚刚甚至有些自负的杰里米——连他都开始想玩花活了。 和杰里米在一组对安德来说本来就有些别扭,当一个队伍里有一个天才的时候,他的光环很容易遮蔽住队伍里的其他人。 安德感到别扭正是由于这点。 在上半场的时候,他们小组这边的中场不够得力,安德便频繁回撤,做了很大一部分中场球员应该完成的工作。但是这会儿,他们的前腰是上半场时对面小组的前腰,大概是因为刚刚这位前腰和杰里米合作的很愉快,下半场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劲的把球往杰里米那边传,对安德则看都不看一眼,安德试着举手要过两次球,但不知道时没看见还是故意的,他们的前腰根本都不带球往这里来,直接把球就传给了已经跑到了小禁区的杰里米。 安德这么跟着跑了几次,却连球都没踢上几脚,偶尔杰里米需要回敲足球的时候他接应一下,那就是大部分工作了。 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沮丧。现在,前场的男孩们都是一个准则:能带则带,能过人就过人,如果不是必要,绝对不传球。 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脚和足球黏在一起,好让教练组看看自己的本事。 在第三次举手被队友忽略掉之后,安德在边线小跳了一下,他心里有点焦急,但更多的是感觉到赛场气氛的沉闷。如果他再继续无效率的跟着大部队折返跑,最后注定会用平庸的下半场表现结束这场比赛。 安德回头向场边看了一眼,搅乱了原本平常的一切的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里,脸上神色依然淡漠。